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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1） ... 
 
 
　　这天下谁都知道，天界有龙族，灵界有花族，属龙族女子最丑，花族男子最美。皆因为，龙族出了个云贞，花族出了个紫玉。
　　云贞在一千岁以前，都不曾觉得自己长得丑，经常扬着脖子素面朝天地上街溜达，脸上一道疤，从左额角一路斜劈到右下巴，十分惊悚壮观，很多人被震撼了，每每都会引来路人围观，纵使上千年下来，人们依旧围观地乐此不疲。
　　
　　云贞一直都觉得，那是因为自己过于强大威武，是件好事，还常常因此笑地很得意。
　　
　　每次她上街溜达，总会带上三四个随从，随从中有个叫银苏的，是从小和她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同样也是她神龙殿的大总管。
　　说到底，总管这个职位已经是很高的职位，要做的不过是分配打点一下殿内的事物，并没有义务一定要陪着这位云贞殿下逛街。
　　可云贞实在太喜欢他了，吃喝玩乐必定要拖着他，如果她是个男子或者银苏是个女子的话，说不定睡觉上茅房都会拉着他一起。
　　她从小最爱做的事，就是飞扑向银苏，死命摸他的脸，揉他的发，大喊：“银苏啊银苏，你是我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云贞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呢？
　　吃饭的时候，云贞拿着筷子瞧着他。
　　啧啧啧……
　　银苏长着一头深紫色长发，如瀑布一般，一双玛瑙似的桃花眼，薄翘的嘴唇，尖尖的瓜子脸下巴，漂亮地让人心肝儿发颤。
　　用云贞的话来讲，那是他实在是赏心悦目，看着他，饭都能多吃两碗，吃饱喝足，从内而外的神清气爽，简直飘飘欲仙。
　　
　　在拖着他一起吃完饭之后，又拖着他出来逛街。
　　此时此刻，云贞完全无视别人的围观，拿起了街边摊子上摆着的一支步摇。
　　那是一支华丽无比的花步摇，色彩艳丽，造型大胆，杆子部分用红玉打造，一头是一朵七彩牡丹花，足有碗口大小，最令人感到神奇的是，这步摇的流苏是制作在花心之中的，也是七彩的。
　　看着云贞在脑袋上比划，小贩子不由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因为大家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朵牡丹花是七彩的，更没有见过哪一朵七彩的牡丹花它的花蕊中还会喷出七彩的如同彩虹一般的流苏，所以大多数人对这么一支步摇还持着怀疑的态度，这让这支东西从一制作出来就开始滞销——
　　而现如今，云贞殿下，毫不犹豫地，将那支东西插进了头发里，随后扭头冲着银苏晃了晃脑袋，那流苏也随之晃得人眼花缭乱，她在这样的缭乱中眨着眼问道：“我美不美？”
　　这个时候，许多在场之人纷纷捂胸倒地，或扶墙角呕吐不止，接着银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用自然地不能再自然的口气说：“不错。”
　　这时，人们剩下的最后一口气也吐了，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手上往往会无力地挥舞着一条白色的亵裤，以示投降之意。
　　用后来人们私下里交流的话来说，那是：陡然间忽觉一阵妖孽之气扑面而来，活像看到了野猪和天鹅同现，大粪和鲜花比肩，那叫一个壮观！那叫一个震撼！
　　不过很遗憾，云贞最后并没有买下那支步摇，人们因此再也没有机会目睹当时那震撼人心的场景了。
　　原因是，在银苏说完“不错”之后，他上前一把摘掉了她头上那东西，随后从铺子上又拿起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金色的簪子，杆子是黄金打造出的一条细细的金龙，造型流畅自然，龙首处还镶着一粒珍珠。
　　银苏拿着簪子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淡淡说道：“不过，我觉得殿下此时的衣着打扮还是更适合用这根簪子，试试吧。”
　　银苏说完且亲自替她插上，这么一比较，其他几个随从纷纷表示这个要比刚刚那个更好，于是最终，云贞买下的是这根金龙簪子。
　　
　　*** ***
　　
　　最近，据说天界冒出了一个能人，名字叫作松涯。
　　是他第一个气势吼吼地提出，神龙殿云贞，实乃天下第一丑！
　　此话一出，神龙殿的人怒了，天下的人笑了，天宫里的人傻了，只有两个人没反应。
　　一个是银苏，一个是当事人云贞。
　　银苏当时正临字帖，头也不抬只传了一句话下去：是谁说的，拔了他舌头吧。
　　云贞翘着二郎腿躺在贵妃椅上吃葡萄，两个侍女替她捶肩，两个侍女替她捶腿，另一个帮忙剥葡萄，端茶水。
　　听了这话，几个侍女都替她打抱不平，云贞坐起来，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扬了扬下巴道：“大家安静，不要生气。那个叫松涯的，他那是嫉妒，他嫉妒我威武！大家说，我是不是天下第一威武啊？”
　　众人安静了一会，随后都卖力地点头：“是的，当然是这样。”
　　云贞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这种心情，我理解他。”
　　过了几日，云贞照例躺在贵妃椅上吃葡萄，手上拿着一张松涯的画像，手指啪啪啪弹着那幅画，说道：“哈哈！这么瘦地像个小鸡似的男人，他果然是在嫉妒我，哈哈哈！”
　　众人附和着微笑。
　　云贞指着画像上松涯的脑袋：“他鼻子上架着的这是什么？”
　　“……”没人知道。
　　
　　神龙殿的银苏大总管，他是个美人，是个不怎么喜欢热闹的美人。
　　除了陪云贞逛街，要么就临临字帖，要么就喝喝茶逗逗鸟，现在，他正握着一盏茶望着窗外。
　　接着下面有人进来禀报：
　　“这个松涯，他是神策将军叶晋岚府中的人。叶将军出来放话说了，有事好商量，他表示不希望见到这样太暴力的场景。”见银苏不说话，那人继续说：“叶将军的意思，大概是他要保这个人了。”
　　银苏放下手中杯盏：“叶将军原话？”
　　那人点头：“一字不差。”
　　银苏眉头微皱：“这个松涯是什么来历？”
　　“呃，似乎只是将军府内一个打杂的，不过最近好像特别出风头……”
　　
　　…………
　　……
　　
　　




2

2、第一章（2） ... 
 
 
　　这个风头究竟出得怎么个‘特别’，云贞不知道，银苏懒得知道。
　　云贞胸怀宽广地表示不与那个叫松涯的计较，银苏也就听之任之。
　　
　　大概是第二或者第三天之后，叶晋岚将军带着一脸诚恳的笑意来登门拜访了。
　　他骨骼清奇，腿长手长的，穿的一身色调单一的简约服饰，头发束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叶晋岚眼睛特别大，瞳仁有些琥珀色，一笑不仅露出虎牙还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像个纯洁的少年，可事实上他今年已经一千八百岁，一般一千岁以下被称为少年才是比较正常的。
　　
　　“云贞殿下，近来可好啊？”他一进屋，便用那双琥珀色的，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云贞。
　　云贞正往脚上套靴子，抬头，睁大眼，四只眼目光相撞，云贞眨眨眼，叶晋岚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云贞顿时浑身不自在，用她私底下偷偷腹诽的话来说，那是叶将军的眼睛长得忒有特色，若是遮住他高挺的鼻梁，一眼望去，那厮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正向心上人暗送秋波。
　　云贞迅速套好两只靴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哟！是叶将军？！”
　　叶晋岚说：“嗯。”然后指指云贞的脚：“殿下，你鞋子穿反了。”
　　“……”
　　云贞像只呆头鹅，迟钝地低头看了看。
　　
　　叶晋岚不言不语地顾自找了个有垫子的椅子坐下来，目光漂移到一旁桌上的点心盘里。
　　云贞站在一旁甩腿，一甩 ，一只靴子飞出，再甩，另一只靴子也飞了出来，然后掂着脚尖去捡靴子。
　　叶晋岚伸手，从一个点心盘子里拿了两个核桃，咬了咬，咬不动，于是弯腰，手伸进自己靴子里掏啊掏，掏出了一个小锤子，满意一笑，对着核桃一砸，‘咚！’一声，核桃应声而裂。
　　云贞重新穿好靴子，问道：“叶将军找我何事？”
　　叶晋岚认真地挑着桌上的核桃肉，说：“那个，我府上有个叫松涯的，殿下应该知道吧。”
　　云贞摸下巴。
　　叶晋岚说：“我觉得他是个人才，虽然嘴巴是有点臭，今天我替他来赔罪。”
　　云贞看着叶晋岚吃核桃吃得那叫个欢快，哪有赔罪的意思。
　　
　　“呃，殿下，你这儿的核桃味道真不错啊。”
　　“嗯。”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要替松涯赔罪。”
　　“哦，是的。”叶晋岚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核桃屑，朝自己的随从招了招手，笑得一脸春风拂面，“那个松涯，其实是个人才。”
　　……
　　随之上前的随从手上提着一个餐盒，拿出了一样从未见过的食物。
　　叶晋岚笑得有点谄媚：“殿下，尝尝这个吧，保证你从没吃过。”
　　面前那盘点心，白白的，看起来软软的，闻着有种甜丝丝的奶味，刺激得人直流口水……
　　“叶将军，这个是……？”
　　叶晋岚用筷子挖了一块递到云贞嘴边：“啊——”
　　云贞捏了捏拳头，“我说叶将军啊，你已经不小啦，不要总做这种会让人误会的事。”
　　叶晋岚放下筷子：“殿下，有一句话，叫心中有屎，所见皆是屎。你何必去理会那些心中都是屎的家伙们？这道点心，名字叫‘蛋糕’，主要是用鸡的蛋，还有牛的奶做成的，味道不错，是松涯做的，我本打算过几日太子连墨生辰送去让他第一个品尝……”
　　云贞吃下一块，咂咂嘴：“唔，味道不错，嗯嗯，你刚说这叫什么来着？鸡的蛋奶的糕？”
　　
　　街边，几个家丁正在采购，身上穿的衣服很统一，胸口皆刺着‘神龙殿’三个大字。
　　家丁一号：嗷，原来上次看到的那个在将军府养奶牛的傻X就是松涯啊！
　　家丁二号：他养奶牛干啥？
　　家丁三号：挤奶。
　　家丁四号：挤奶干啥？
　　家丁三号：做那个叫奶的什么糕？
　　家丁四号：用奶妈的奶不就成了吗？果然是个傻X。
　　…………
　　……
　　松涯打巧儿经过，顿时在心中仰天长啸，“妈妈啊！谁来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随后他颤抖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冲着他们的背影伸出了一根中指比划了一下：“我~~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往回走的时候，两腿儿直打颤。
　　松涯回到将军府，自己小房间，摊开刚买回来的一本《四海八荒注》。
　　半个时辰后，他弃之，躺床上挺尸。
　　
　　书上说，这个世界分三界，分别是天界，灵界，人界。
　　天界包括龙族，凤族，九尾狐族等，天赐灵力强悍，潜能巨大，又因天性多为平和良善，所以在三界中最具威信。
　　灵界，顾名思义，有点像他从前在书中所见过的精灵一族，多为花族，羽族，以及少数兽族。
　　一朵花或者一只鸟由先天或者后天修为可以化为人形，但其本原的特点是他们自身无论如何修行都无法掩盖而去的。譬如，紫罗兰，他们的头发以及眼珠颜色是紫色的，绿牡丹，那就是绿头发绿眼睛，以此类推，羽族，雄性孔雀天性华丽爱美，八哥废话最多，百灵歌声天下第一，兽族猫类兔子等则变成人形也无法掩去耳朵以及尾巴。
　　其中花族也因为其本原特点，自然寿命最长，如果没有外力阻挠，几乎是长生不死的，且大都外貌美艳，少有长相丑陋之人，只随着时间发色会越来越浅。
　　大抵是因为灵界美貌有才的人较多，而战斗力又弱，被视为货品一样被买卖似乎已经成为了主流，人界的青楼戏院皆不乏灵界各族子民。
　　
　　最后书上说到人界，那是三界之内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充斥着各种族类，体格较为强大的兽族是其一，其二，是花族，不少人界男子会买花族女子为妻，因为她们多数性格温和寿命又长还不会生病花钱，相比人界女子耐用不少。
　　而曾经强大过一时的魔界，也是先从人界衍生出了魔族，再由一位统领带领着扩展成为一界，不过早在一千多年前，一场天魔交战，魔君沧渊被龙族大将飞天战败，早已灰飞烟灭了。
　　写这本书的必定是天界的人，上面写道，现如今的魔界几乎是不值一提，沧渊之子焱烈，曾在三百年间向天界发出多次战书，皆战败而归。语气之中颇带着几分沾沾自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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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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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飞天与沧渊生死一战，海天茫茫，尽是飞烟弥漫火焰连天，乾坤几乎颠倒，江河直欲倒流。算来……老朽活了已有上万个年头，这一幕至今想来仍是惊心动魄，记忆犹新。初时，墨儿尚才三百来岁，而飞天之女云贞……”说到此处，须发白眉的老者顿下，摇头叹息。
　　天帝坐在一旁，浅斟一杯琼酿，推予他道：“老师，已是千年过去，这往事令人伤怀，不提也罢了。”
　　老者端起金樽，眉间尚留着忧愁，“飞天将军的夫人倾月，当年身怀六甲上战场以助飞天一臂之力，却不想竟也与将军一并去了，云贞诞于那血腥弥漫的战场之下，生来便没了爹娘，前三百年，还受了本不应受的罪。你往后定要好好待她。”
　　天帝道：“老师常年居于紫竹林中，或许不知，在贞儿成人礼之后，本座便赐了她神龙殿一座，地位仅此于我儿连墨，本座在心中已把她当做自己亲生女儿看待了，如今天下，谁见了贞儿不唤一声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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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帝又道：“说来这贞儿也是争气，几百年前，魔界焱烈挑衅天界，贞儿出战，第一次上战场便勇猛无敌，毫无畏惧，那时是叶将军带军前去，回来之后也是对贞儿赞赏有加，大概是飞天之女，她生来便有神力，”天帝笑起来，“这贞儿乃是天界之福，本座已有意封她为神威将军。”
　　
　　老者品酒，眼睛微眯起，许久道：“天帝啊，你莫要忘了，贞儿乃是姑娘家，往后嫁人生子方是正道。前几日我见过她……这实在，实在是没个姑娘家的腔调啊……说来她已是成年人了，再过个一两百年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这模样，谁敢娶她。”
　　天帝抚弄酒樽，若有所思。
　　老者只品着酒，未再多言。
　　
　　这时，下面有人传道：太子殿下驾到。
　　随之过来一行人，为首之人穿一袭深紫色长袍，身材高挑修长，墨发及腰，走路姿态挺拔，步履轻盈。
　　腰间系玄色鞓带，领口银线秀凤凰，一张俊雅如画的脸，眉毛斜飞入鬓，眼尾微挑，唇色泽略显浅淡，嘴角微微勾起，形状优美。笑容如雨后盛开的蔷薇花，仿佛带着缕清浅的香气。
　　他行礼，每一步动作皆带着雍容之气，他开口，声线华美动听，他的笑容总挂在脸上，让人觉得他温和亲近，可又如他的身份地位昭显的一般，他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墨儿，再过几日，便是你一千三百岁生辰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 ***
　　
　　“这首曲子，名叫《箫韶九成》。”
　　她手抱瑶琴，郑重其事，“一百年了，你们还记得它吗？”
　　一溜儿的家丁丫鬟按照吩咐站在下面充当听众，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银苏坐一旁，默然不语。
　　“我从五百多岁的时候开始弹它，弹到现在，我已经一千岁了。”
　　银苏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琴弦，开始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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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墨的生辰一百年举办一次，云贞很没创意，每一次都弄把瑶琴弹曲子，每一次，都弹那首《箫韶九成》，近五百年练同一首曲子，曲谱早该滚瓜烂熟了。
　　可弹到一半，云贞还是顿下了，她开始掏自己的袖管。
　　银苏见状摇头。
　　云贞掏出了一本曲谱，她说：“这首曲子很难。”
　　银苏终于站起身，一手按在琴弦上，“殿下，那么我们就换首简单的吧。”
　　云贞皱眉了，“银苏总管，你觉得我弹不了复杂的曲目吗？”
　　众人在底下抽搐，用袖管捂着自己的脸默默点头。
　　银苏道：“简单的曲子也有不错的，前段时间，叶将军找到我，给了我一本曲谱。”
　　“他为什么给你曲谱啊？”
　　“……因为又是一百年了……”
　　众人在底下补全这话外之音：云贞殿下恶补《箫韶九成》魔音传脑的日子又到了。
　　“那是什么曲子啊？”
　　银苏道：“那曲子叫《欢乐颂》，曲谱很简单，不过用笛子演奏比较好。”
　　
　　事实是，这比歪歪扭扭弹出来的《箫韶九成》更令人痛不欲生，因为我们伟大的云贞殿下，在对着一根笛子奋战了三天之后，依旧连一个音都没有吹出来，反而吹得腮帮子疼，下巴一张嘴就合不上。
　　银苏靠在一棵树下，看着她再次托着下巴蹲下来，然后第九次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找了大夫。
　　大夫替她接好下巴，不解道：“殿下啊，您的下巴究竟受到了什么刺激才导致它那么恨你啊？”
　　大夫走后，银苏道：“还是继续练瑶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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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穷折腾，银苏觉得，他现在所做的事那就叫穷折腾。
　　
　　云贞扔了笛子，踹了瑶琴，托着下巴满世界晃悠。
　　晃悠到大街上，拿了一只酥油饼，蹲在边上吃，许多人围着她，她摆摆手：“别看我，谁再盯着我看我就让他来给我侍寝。”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卖饼小贩道：“殿下您终于觉悟了！”
　　云贞咂着嘴问：“什么觉悟了？”
　　“身为女性太过威武实际是个悲剧。”
　　云贞握紧半个饼，抬头说：“小子，再说些不该说的，小心我吃你霸王饼。”
　　卖饼小贩双手拢在嘴边，咆哮：“天啊地啊~我的娘啊~神龙殿的云贞殿下吃霸王饼啊~~”
　　这个时候，突然漫天下起了花瓣雨。
　　两只呆头鹅朝着一个方向望过去。
　　一台八人大轿施施然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只见一群衣着光彩的男男女女簇拥着那轿子，仿佛众星拱月，其中一个女子走到酥油饼小贩前，递过去一些银两：“小哥，我们家小姐与云贞殿下有些交情，这是饼钱，小姐替殿下付了，不必找钱了。”
　　云贞一听这话，赶忙上前一步：“请问你家小姐是？”
　　那丫头睇她一眼：“你哪旮旯里出来的？是男是女啊？打听那么清楚干嘛啊？”
　　云贞道：“我神龙殿的啊，我是女的啊，我不打听清楚怎么还你家小姐银子啊。”
　　那丫头一听最后一句，方打了个咯愣，忙退后一步，把目光从她脸上那彪悍的疤痕上转移到她身上别处，果然见对方衣着颜色虽素，质地却是上乘，身材虽高，却并不如男子般魁梧壮实，再仔细瞧那脸，疤痕虽狰狞，皮肤似乎也不是很好，但五官细瞧之下也是长的颇为端正细致的。
　　忙跪下来拜了拜：“香儿有眼不识泰山，请云贞殿下责罚。”
　　云贞吃掉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说：“有什么好罚的，你快起来吧，你还没说你家小姐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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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只闻一股香气幽幽飘过来，轿帘掀开，一个女子由丫头搀扶着朝这边走过来。
　　那女子长得一张精致媚气的脸孔，皮肤白，下巴特别尖，眼睛尤其勾魂，即使是女子，被她那么一看，骨头也快酥了。
　　“云贞殿下，您这么快就忘记我了？”
　　云贞眨眨眼作无知状，一旁卖饼小二吸了吸鼻子，感觉鼻下冒出了两股热流，云贞回头看那小二，小二摸了摸鼻子，一看是血，晕过去了。
　　那女子上前拉起她的手：“我在您九百岁生辰时跳过一支舞。”
　　云贞望了眼她的手，细细长长肤如凝脂，再看了眼她的脸，脑子就昏了，“噢……”
　　那女子拉着她往轿子边走，边走边说：“现在您记起来我是谁了吗？”
　　云贞说：“没……”
　　女子回头哀怨地瞅了她一眼：“我是青丘九尾狐族的妍玉啊。”
　　云贞晃了晃脑袋说：“噢……”
　　丫头掀开轿帘，妍玉说：“殿下，这轿子大得很。”
　　云贞点点头，就矮身坐进去了，妍玉也一同进来，挨着她坐下。
　　
　　起轿了，那坐垫柔软，一晃一晃的，不大的空间里那种奇异的香气愈发浓烈。
　　妍玉笑着问：“殿下想要吃酥油饼，叫厨房做不就行了，何需特意跑出来呢。”
　　云贞道：“我只是闷了许久，想出来透透气。”
　　妍玉似乎无意识地摸着她的手：“殿下啊，几百年未见，你长得越发好看了。”
　　云贞回过头说：“罪过罪过，姑娘，我虽看似强悍，但我喜欢的还是男子。”说完含蓄地将手抽回，拢进了自己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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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2） ... 
 
 
　　妍玉掩嘴笑起来：“殿下真是可爱。”
　　云贞感到心情很复杂，扭头挑开帘子，一心一意望外面的风景。
　　轿子一路被抬着，且腾云且步行，差不多时，云贞出声：“我~我在这儿下。”
　　妍玉也打开帘子望了望，今日天气甚好，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悬浮着，南天门遥遥在望，神龙殿在南天门另一侧，仿佛一座仙山似的，因为树特别多，腾起的雾气久久不散。
　　她道：“似也没多少路程了，不如我先送你到家。”
　　云贞道：“不必不必，多谢多谢。”
　　一出轿子，神速招来朵祥云，蹭地往上一跳，逃似的飞了。
　　待飞到自家门口，又觉得自己方才失礼了，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见到她，顿时两眼放光，扑腾一下趴地上：“殿下您终于回来啦，银苏大人见不到你人，好像又发脾气了，命我们四处找你呢，还有……”
　　家丁话还没说完，云贞就叹了一声，一抬头，见银苏正从前院出来，立刻摇头晃脑地凑上去：“我的小心肝儿，我老早就说过，多生气不好，老得快啊，你看看你看看，哎哟，才几天呢眼尾就有皱纹了，你说说你才多少岁数啊——”
　　“殿下，要出去的话请事先留个口信。”
　　“别总拉着一张脸么，来笑一个……”
　　“殿下！”
　　“好啦好啦，我只是随便出去溜一圈而已，很快就回来，这不才出去两个时辰么，再说我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还怕我回不来了。”
　　银苏等着她说完，看她终于没话说了，才重新开口，语气是平静而有些淡漠的：“太子殿下来找你，幸而现在还没走，请随我去大厅。”
　　“……”
　　见她站着没动，银苏又道：“殿下还想做什么？”
　　云贞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我想先洗个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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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连墨自六百岁拜师吉光，远赴昆仑虚学艺，如今七百年过去，云贞掰着手指算了算，除去他每一百年的生辰见他一次之外，其余见面的次数是寥寥无几的。
　　说来，她与连墨的交情算浅，可印象中她颇是稀罕着这位太子殿下，觉得他性格温和，容易亲近，每次都见他微微笑着，从没有生气发火的时候。
　　
　　一室茶香，是顶好的老君眉。
　　大厅柱子上挂着一只鸟笼，画眉正叽叽喳喳地啼，窗前几株兰花开得郁郁葱葱。
　　他眉目是淡雅到极致的，融在这情境中，就好似一幅画，茶雾升腾而起，面目就淡地像要化开了似的，让人看不真切。
　　他侧过身子，朝云贞道：“许多年未见了，云贞妹子。”声音温和动听，笑容清浅优美。
　　云贞那一刹看愣了。
　　落座之后还瞄了他好几次，哈哈笑道：“上次见你是你一千两百岁生辰，那时候你就出落得十分俊俏了，我一直认为这天界相貌银苏第一你第二，像你长成这么个样，也就算到顶了。可这一百年过去，我怎么瞧着你比银苏还要好看了。”
　　侍从在底下擦汗，有人偷偷说：“自从来了神龙殿，我就发现我的汗流得特别多。”
　　连墨抚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弯起嘴角道：“多谢。”
　　云贞端起茶杯，又摆摆手：“长的好看那是造福大众，应该让看你的人谢你才对。”
　　连墨笑道：“你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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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大厅内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咔~”侍从们的下巴，集体脱臼。
　　“咳咳咳……”云贞让那一口茶给呛地直咳嗽。
　　连墨上前轻轻拍她的背：“你没事吧。”
　　“没……没事……”
　　“嗯，喝点茶水缓一缓。”
　　“连……连墨，我们说说别的吧，昆仑虚好玩么？”某人费劲地止住咳，直起身子。
　　连墨道：“珍奇异兽比较多，我今天来，就是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哦？”云贞擦擦嘴说：“是什么？”
　　连墨那笑由云贞看来那颇是高深莫测，随着他目光望去，门口进来几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团着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
　　连墨上前打开笼子，将那毛团儿抱了出来。
　　云贞好奇地上前打量：“这个，像只小白狮，可又长着翅膀，嘴巴还是尖的。”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皮毛，顿时战栗了：“手感真不错，连墨，这是什么动物？”
　　“这个叫狮鹫兽，大多是浅棕色，白色就比较少见了。现在还小，等养个一两百年长大了，可以拿它当坐骑，因为天界多数人还是腾云驾雾的，养这个的并不多。”
　　云贞摸下巴：“看起来很拉风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骑毕方鸟的某上神，很帅气。”
　　云贞今日得了一只珍稀动物，感觉心中很是欢喜，见时辰已近午时，就热情地挽留连墨在这儿用午膳，吩咐下去，要厨房多备几样菜。
　　该消息传达到厨房，一时间整个厨房都热火朝天起来。
　　打杂帮忙的照例开始生火，然后拿了吹火筒准备上去吹火以此让火烧的更旺，这个时候，大厨子站出来，说道：“阿毛啊，从今天开始咱们再也不用吹火了，吹火多辛苦啊，你看看你们的嘴巴，都吹得长出来了，跟鸭子似的。”
　　阿毛问：“不吹火怎么行呢，火烧不旺，菜就做不好。”
　　大厨子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东西，那东西全由木制，里面有三片叶轮，说道：“这是昨天那个松涯送来的，说叫什么鼓风机，天宫里御膳房一个，咱神龙殿一个，专门用来吹灶膛的火，只要这么一摇就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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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厨房起火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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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3） ... 
 
 
　　可以说这是件悲催的事，当时云贞已经站起来，并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自家的得意菜色，她叉着腰说到牛乳蒸羊羔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鸡髓笋等等，擦了擦唾沫星子，然后在仰着脖子望向门外时，看见了浓烟。随后她呆了一下，睁大眼问：“什么时辰了为什么这雾倒是越来越浓了？”
　　这时几个家丁冲进来报告：“奴才该死~~殿下~厨房烧起来啦。”
　　
　　随后乒乒乓乓一通折腾，火是灭了，可厨房是明显不能用了。
　　
　　几个厨子灰头土脸站在云贞面前，其中一个颤悠悠伸出手来，手上拿着那个被烧了一半的鼓风机。
　　云贞来回踱步，此时颤抖地问道：“这个~这个是什么？”
　　厨子结结巴巴：“那个、那个、那个……”
　　云贞道：“说话呀！”
　　“那个是松~~涯，他他他送过来的，说说说说说~~~是，摇着这……这个杆子它它它它就能产生风了，可以用~~~用来吹灶膛的那个那个火~~可可可可可是，咱一摇它它就把灶膛里的火，全全……全给吸了出来……殿下饶命啊~”说完趴地上直磕头。
　　连墨在一旁道：“日子千八百年地过，总会出些纰漏，往后记得谨慎些。”
　　“太子殿下说得是，太子殿下说得是。”他们纷纷调了个转，朝连墨磕头。
　　连墨瞧了他们一眼，又对着云贞微微挑了一下眉：“我记得你性子一向挺宽厚，怎的这些家丁还那么怕事。”
　　这时一个厨子说：“殿下，无论您怎么罚都行就是别说~~别说~~”
　　“银苏，他们就交给你了。”云贞扶着额有气无力。
　　厨子的脸顿时青了。
　　连墨看着他表情变化如此多彩，感觉颇有意思，随后见一个一头紫发，一身白色锦袍的男子站了出来。
　　那男子面容白皙，表情寡淡，整个人看似清清爽爽，可……戾气似乎重了些，连墨见着那几个厨子一脸菜色，大概猜上了七八分，这个叫银苏的，脾气可能不好吧。
　　“那个……”他扬起了声调开口。
　　四周安静了一下，几个厨子用求救的目光看着他。
　　连墨笑了笑，对云贞道：“还是把厨子们都放了吧，他们也是不小心。命几个丫鬟打扫一下，请几名工匠连夜赶工，明日太阳升起之前一切就都可恢复原样了。”
　　云贞想想也是，这几个厨子没犯什么错，错在那个松涯！没事送什么疯鸡过来，害的厨房被烧，绝对是图谋不轨。
　　于是点头：“就听连墨的。”
　　厨子们顿时如获大赦。
　　云贞道：“那真是对不住殿下你啦，到现在还没吃饭。”
　　连墨道：“没关系，时间还不算晚。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你随我去朝云宫用膳吧。”
　　
　　朝云宫乃连墨住所，腾云过去约莫一盏茶时间。
　　云贞摸了摸自己早就扁下去的肚子，又觉得那地方确实是离得不算远，实在是难以拒绝。
　　
　　还未入得前院，便远远看见盛开着白色花朵儿的枝头从飞檐上探出头来，一入院，便是满园的树和花，白色的梨花杏花，红色桃花海棠花，天界花卉一年四季都是盛开的，可这么花团锦簇的景象还是让人觉得繁华地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连墨引她至后院小亭内，假山回廊，池水旁垂柳碧翠，一树树桃花开得灿烂，地上落下的粉色花瓣也好似是层粉色地毯。
　　悠悠水色光华，风荷摇曳生姿。
　　
　　两人于亭内石桌旁落座，立刻有丫鬟上前布筷摆茶。
　　云贞道：“这里似乎有好些果树，会结果子么？”
　　“当然会。”
　　云贞竖起大拇指：“太子殿下真是与众不同，别人院子里都种牡丹梅花君子兰，你却种桃树梨树杏子树，朝云宫很有特色啊。”
　　连墨笑道：“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其中乐趣无限。”
　　两人闲聊了没多久，菜便一道道上来了。
　　竹笋鸡，龙井鱼片，荠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你尝尝看。”连墨说着，替她夹了一些。
　　“唔，好鲜。”
　　一个布菜的丫鬟听了，笑嘻嘻的：“当然咯，这些菜啊都是当年殿下亲自在朝云宫附近垦了一块地种下的，殿下不在的日子里丫鬟们天天除草施肥呢，现在那地的菜给咱们朝云宫自给自足都还吃不完，这些都是现摘现做的，当然鲜。”
　　云贞一听，顿时对他佩服起来：“说起来我天天呆在殿内无所事事，要么就上街瞎溜达，要么就泡了杯茶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样子也该学学你种菜，很好玩的样子。”
　　“……嗯。”
　　“对了，你们那菜要是吃不完，就往我神龙殿送些，反正我那儿离这里近得很。”
　　“哦？那云贞妹子爱吃些什么菜，我可以择个日子多种些。”
　　云贞说：“胡萝卜，还有青菜。”
　　“噗~~”一旁的丫头忍俊不禁。
　　云贞抬起脸笑着说：“连墨啊，你这里真有意思，连丫鬟们都是活泼又可爱。”
　　那丫头忍不住说：“谢谢云贞殿下。”
　　云贞摆摆手，又叹了口气：“唉，我觉得我人也挺和善的，怎么神龙殿的人都焉了吧唧呢，就银苏和我走最近。”
　　连墨有些讶然地：“银苏？”
　　云贞点头：“是啊，怎么？”
　　连墨道：“唔，他看起来似乎不像是容易亲近的人。”
　　云贞摇头：“不会不会，银苏人很好的。”
　　“哦，是么……”
　　正说着，一个家丁匆匆而来，“太子殿下，妍玉来了。”
　　云贞一听这名字，就立刻又闻到了那股奇异的幽香，头皮忍不住发麻。
　　
　　妍玉如同一朵移动着的大牡丹，无时无刻不在招蜂引蝶，媚眼抛得满天飞。
　　她施施然行了个礼，道：“妍玉见过太子殿下。”
　　而连墨的表情也是那么自然地，“不必多礼了，请起吧。”
　　妍玉起身，顺便又甩去个眼风，云贞抽搐了一下。
　　连墨微笑道：“用过午饭了么？”
　　妍玉道：“刚从天帝陛下那里过来，吃倒是吃了一些，不过对着陛下宝相，不好意思吃太多~~”
　　连墨便说：“我们刚坐下也没多久，若你不介意，我叫丫鬟再添双筷子。”
　　妍玉上前了几步，凑到连墨近前，“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连墨含笑点头，转而吩咐了丫鬟。
　　妍玉就挨着连墨坐了下来。
　　期间，两人总做出些让人误会的举动。
　　云贞咬着杯沿思索：这个妍玉，真像只狐狸，哦不，她本来就是只狐狸……她以往也会发发骚，可似乎今天对着连墨发得更厉害了……那连墨么……他可真是泰然自若，难道是习惯了？还是本身也喜欢妍玉所以……
　　这时妍玉扭头，冲云贞一笑：“云贞殿下，你在想什么？”
　　云贞嘴一张，杯子掉下来，难不成她会观心术：“不~没什么~”
　　妍玉点点头，又转脸对连墨媚笑：“这酒甚是醇厚，喝多了手心里都有些冒汗，小仙去净一下手，可否？”
　　连墨道：“请随意。”
　　妍玉离开后，云贞道：“殿下，您看上她了？”
　　连墨微咳了一下，望向云贞：“何出此言？”
　　云贞投去个鄙夷的眼神。
　　连墨微微睁大眼，“哦？难道……”
　　话未完，妍玉回来了，对连墨道：“殿下我再敬你一杯~~”
　　“嗯……”连墨喝酒。
　　妍玉也喝酒。
　　“殿下真是好酒量……”妍玉说着手习惯性朝着连墨肩上搭过去，然后一边笑，手一边往下往下，从肩上滑到手臂再滑到腰，等再要往下时，连墨终于做出反应了，他淡淡笑着捉了她的手，然后用和蔼的像父亲似的温柔语气道：“妍玉，为何不好好吃饭？菜不合胃口么？”
　　说着，往妍玉那只手里塞了一双筷子，随后又吩咐丫鬟道：“青儿，再叫厨房做些荤腥菜。”
　　妍玉一时看着筷子发呆。
　　连墨给她夹了一些菜，微笑道：“乖，多吃饭才能快些长大。”
　　妍玉眨眨眼，“殿下，我已经成年了！”
　　连墨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哦？是么。”
　　妍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头看他，不说话了。
　　云贞捶了一下桌子，全无形象地伏在桌上笑：“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然后抬起脸打了个嗝：“殿下，我吃饱了，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云贞走后，妍玉哼了哼，道：“殿下觉得云贞殿下如何？”
　　连墨一听，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很……很可爱。”
　　妍玉心道：这天下只要是个女子，都比云贞好看，你怎么对着她那么张丑脸都能有好感。
　　又不咸不淡道：“哦，云贞殿下性子是挺不错，只可惜……唉……”
　　“嗯……”声调微扬，连墨淡淡地应了她一声，望着远处道：“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活在这么长久的时光里，除了好心情，其余大概什么都会看腻吧……又说众生皆有轮回，天界人寿命虽长却也不可避免，轮回中只留得元神精魄，肉身俱灭。说到底，与其顾影自怜，还不如好好修行或及时行乐。”
　　
　　




6

6、第二章（4） ...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少的~嘿~
新年快乐哈！
 
　　*** ***
　　
　　云贞这急匆匆的架势，是要去找叶晋岚理论，吃饱了，精力那叫个旺盛。
　　叶晋岚正懒洋洋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摇椅里一摇一摇的。
　　云贞去时，他对她打了个招呼：“哟！殿下吃过饭了么？”
　　云贞道：“差点就吃不成。”
　　“那就是已经吃了，来来来，喝点普洱打打肚子里的油。”说着拿了只杯子给她倒了点茶。
　　云贞不理他：“叫松涯出来！”
　　叶晋岚伤怀道：“你怎么老想着小涯……”
　　云贞踹他一脚：“那家伙差点把我的神龙殿给烧了，我要找他算账！”
　　这时候松涯出来，他老远就说：“云贞殿下那不是我的错，是厨子们不会用~”
　　云贞冲过去，挥拳。
　　松涯颤悠悠抬起脸，捂住乌青的左眼，“不是我的——”
　　云贞又挥了一拳。
　　松涯再次颤悠悠抬起脸，捂住乌青的右眼，“是他们太白——”
　　云贞再挥了一拳。
　　松涯这次捂住鼻子，没有抬头，而是一脚踩在云贞脚板上。
　　“嗷~~~”云贞嚎了一声，一拳打到松涯下巴上，松涯飞了出去，不多时，天际闪过一粒耀眼的光点。
　　叶晋岚冲过来，手上推了个让人眼熟的东西，先是东张西望了一下问道：“咦，刚才小涯还在这儿的，一会儿不见他人呢？”
　　云贞揉了揉脚，没好气地问：“你推的那东西为何那么眼熟，是什么？”
　　叶晋岚一听，眉开眼笑：“这个是小涯发明的，名字叫‘鼓风机’，本来很小，我现在把它造成这样大个的，到时候批量制造，我们可以用在战场上，这样一摇可以扬起风沙迷了敌人的眼睛……”
　　不可否认，叶晋岚的确是个很有头脑的将军。这个鼓风机，这么一想倒也派上了用场。
　　云贞绕着那架大型“鼓风机”转了两圈，甩了甩手，点了点头：“嗯，不错，今天暂时就放过他。”
　　说完走了。
　　没过一会儿，从内院跑出来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脑袋上还顶了朵睡莲，手上拿了把杀猪刀气势汹汹地咆哮，“人权在哪？天杀的云贞在哪？”
　　叶晋岚先是一脸震惊，随后一脸痛心疾首地疾步上前：“小涯啊，我早就说了在池塘里游泳最容易伤寒了，你怎么总是不听呢？你看，我的旺财也因为这样而被你弄死了，要游泳，我可以命人再造个专门游泳的池子啊。”
　　“妈的，哪来的旺财！还有老子不是游泳！”
　　叶晋岚疼惜地从他脑袋上取下那朵莲花，抚摸着一脸深情道：“自从我往家前面那池塘里种了一些莲花之后，我就经常打胜仗且俸禄赏赐也越来越多，都说门前有水风水好，水里种点花就更好了，这话果然说的不错，你看它旺我家财，我就给它取名叫旺财了……”
　　松涯一拳飞出去。
　　拳头被叶晋岚截住，叶晋岚眨了眨那双纯情的大眼，问道：“小涯，你想干什么？”
　　
　　




7

7、第三章（1） ... 
 
 
　　神龙殿花树多，这些天，绿萼梅开得尤其好。
　　云贞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最烦闷的时候便是抱着瑶琴拨弦，拨了两个音，忍不住又跑去干别的。
　　她凑着绿萼嗅了嗅，叹道：“唉，到时候送连墨的必定什么稀罕事物都有，我们神龙殿又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才艺不行，稀罕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我本来考虑着去舞剑，可上次舞剑的是个绝世大美女，这次换我上落差太大，想来想去，还是弹琴吧，不知为何，就这个项目没人和我争，大概是我弹得还不错……”
　　“……咳，殿下，呃……”那侍从本想说，那是因为你弹得实在“霸气”，现在不仅连墨生日宴上没人弹瑶琴，放眼去看整个天界，基本已经没人玩瑶琴了……话到了嘴边，还是理智地咽了回去，换成：“嗯，殿下说的是。”
　　“我真弹得好？”
　　那人硬着头皮道：“殿下弹得很好……”
　　所以可以理解为什么云贞上百年弹不好一支曲子了……
　　云贞临走时，对侍从道：“哎！这绿萼梅开得着实好，给我摘几支回去插花瓶里吧。”
　　侍从应了声是。
　　
　　薄暮渐散，厅中，阳光横斜进来。
　　那阳光给人感觉金黄柔软，光线中浮尘飘动，像是可以用手将其握住一般。
　　厅中角落里，一支绿萼梅开得正盛，玉似的浅绿色的花瓣，细小的花蕊，露水在慢慢滑落。
　　银苏站在厅中，身材修长劲瘦，扶着椅背那手指白皙指骨分明，他的眉目里像是有种藏得极深的“艳”，桃花眼，长睫毛，眼睛黑仁多，可那双眼却并没有一丝桃花色，有的只是深潭一般的幽寂。
　　他低垂眉目的时候，时间就仿佛静止了一般。
　　面前站了个丫头，浅绿的头发，碧绿的眼睛，她向他拜了个礼，道：“碧颜见过银苏大人。”
　　
　　灵界，花族人，绿萼梅。
　　
　　阳光被一道阴影截住，进来的人笑得大大咧咧，“银苏，你看这绿萼梅开的多好……”
　　碧颜微微惊了一下，回头看向来人。
　　云贞见了她也是一愣，随后听银苏道：“碧颜，见了殿下还不行礼。”
　　便见面前这一身绿色行头的小姑娘慌慌张张给她磕头行礼：“碧颜见过云贞殿下。”
　　这丫头长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云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那几支梅，抓了抓头发：“你，是花族的吧？新来的？”
　　碧颜点头称是。
　　云贞不太确定地问：“绿萼梅？”
　　碧颜颔首。
　　云贞晃了晃手里的梅：“我说呢，这花是你料理的吧？开得真好……所以就忍不住摘了一些，你不会介意吧？”
　　碧颜道：“殿下真是见笑了，整座神龙殿都是您的，几支梅花又算得了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哎，不过既然这样我以后不摘就是了。”
　　碧颜抿唇笑了笑。
　　银苏在一旁道：“殿下，琴练得如何了？”
　　云贞想了想，慢慢道：“不~错~吧~~”
　　银苏扬起脸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么等会儿我来验收。”
　　碧颜在他扬起脸的那霎呆了一呆，从来都只在他眼底看见的幽寂，在那一刹那却被她捕捉到一丝异样的色彩，转瞬即逝的艳彩，那一瞬若是永恒，或许会是世上最美最动人的画面吧……
　　“我先去给碧颜安排一下。”银苏转过脸看碧颜。
　　碧颜晃了一下神，随即道：“是……谢、谢谢银苏大人。”
　　…………
　　……
　　长长的回廊像是走不到尽头。
　　四周寂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衣摆细碎的摩擦声。
　　朱漆的柱子经历了千年已有些斑驳，色泽早不复当年的光彩，黯沉腐朽地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碧颜拘谨而好奇……
　　若换了以往，她是不敢看他的。
　　此时她抬起眼睛，一心一意盯着他的背影。
　　他本应有着姿容华丽脸，高挑挺拔的身材，往人群中一站，周围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只这一身宽松的青色衣袍，显得他苍白而瘦削，及腰紫发雍容华贵，可其中竟已掺了几缕华发，随着步履震动，白发从浓密的紫发中翻滑而出。
　　她忍不住开口：“主公……”
　　步子骤然而止，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见他的目光端着毫无感情，似乎冒着泠泠的寒雾。
　　她瑟缩了一下，“您的头发……”
　　“不要在这里提‘主公’二字，明白么？”
　　她只得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之后未道半字。
　　
　　魔界消泯，人界一派混乱，灵界早已四分五裂，只有这天界几千如一日有条不紊，可谓太平盛世，桃源仙境，也难怪人人都想来天界。
　　即使在天界当条狗，也比在灵界当主公强。
　　这话是一千多年前流传出来的，自从紫玉出现在众人眼前，每个灵界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感触。
　　灵界主公紫玉，三千年颠沛流离，五千岁时成为灵界主公，六千岁又寄人篱下，如今七千岁，回头去看，竟从没有过一日太平。
　　那三千年的年少青春，没人知道他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人们只知道他当时名叫墨玉，紫罗带走了他，从此以后他便跟着紫罗，名字也变成了紫玉。
　　他是黑色曼陀罗。
　　花族长老曾经说，黑色曼陀罗代表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他本无爱亦无仇，纵使坚韧却注定会被伤害，直至心灵满目疮痍……那是，生的不归之路。　
　　
　　*** ***
　　
　　




8

8、第三章（2） ... 
 
 
　　灯花亭台，玉宇回廊。轻纱幔帐，九曲十八弯。
　　飞檐反宇，雾阁云窗。
　　极目处，灯火如星，延绵不断，好似道闪烁的光带，与银河相映成辉。
　　
　　丝竹声不绝于耳，宫女挑着灯笼烟视媚行，美人云集，酒香四溢。
　　云贞旁坐着叶晋岚，此乃上座，上上座便到顶，坐上是天帝与太子连墨，银苏与松涯则坐在对面靠外的位子。
　　天帝宝相威严，此刻却也面带笑意，让人觉得多了几分慈祥。
　　连墨乌发束起，发上紫金冠流转出低调华美的光彩，一身银紫衣袍衬得肤色雪白，面如冠玉，微挑的凤目在这炫目的光彩之下，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媚气。
　　
　　云贞拍开一坛子酒，给自己倒了点，又给叶晋岚倒了点，随后无奈地敲桌子：“又是你，还是你，一直是你，永远是你，啊啊啊！”
　　叶晋岚不解道：“云贞殿下，为何这么说？”
　　云贞咽下口酒，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我最近见了你不太爽。”又朝对面松涯那儿努努嘴：“我讨厌死他，你居然还带他来。”
　　叶晋岚哈哈大笑：“那今日我便多敬你几杯，算是赔罪，把不愉快的统统抛到脑后去。”说完一仰头，干尽了整杯酒。
　　云贞摇指道：“不行不行，我等下还得弹琴，等我结束了咱不醉不归。”
　　叶晋岚一听，许久笑道：“小贞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活得很开心。”
　　云贞踢他一脚：“发烧啊。”
　　叶晋岚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说……你有把握能弹好么？”
　　云贞想了想：“弹不好会怎样？连墨又不会杀了我……”
　　…………
　　丝竹声中，仙官开始唱票。
　　“紫府帝君赠血如意一枚……”
　　“璇玑星君赠灵玉宝镜一面……”
　　“后土皇地祗赠宝禅灯座一盏……”
　　“东华帝君赠觐天宝匣一只……”
　　……
　　“南海龙王，赠夜明珠一颗……”
　　到这，云贞终于惊奇了一下，说道：“哇，叶晋岚快看！那夜明珠竟然比你脑袋还大。”
　　叶晋岚望去一眼，立刻松了口气：“如果它这模样还比我脑袋小，那我也太悲剧了。”
　　……
　　接着……
　　“青丘国妍玉，赠欢喜佛一尊。”
　　云贞又要探过头去望。
　　叶晋岚连忙捂住她眼睛：“小心长针眼~”
　　云贞掰开他手，顺道又踩他一脚：“滚去，老子都成年了，有什么不能看。”
　　一眼望过去，见那尊佛有半人多高，雕刻惟妙惟肖，在场许多人看傻了眼。
　　云贞指着道：“那明明有两尊佛么？”
　　“……”
　　“为何这佛的姿态如此……如此扭曲？”
　　“……”叶晋岚摸摸鼻子，咳了咳，低声道：“那是欢喜佛，欢喜佛。”
　　“唔，可那佛的表情很淡定，没看出哪里欢喜啊，而且这姿态看起来会很难受吧……”
　　“……”
　　叶晋岚不想多做解释，咂嘴道：“等你成了亲就明白了，呃……虽然的确有点扭曲。”
　　“……那，欢喜佛到底是什么啊？”
　　座上连墨似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往这儿瞧过来一眼，旋即抿唇低笑，垂首端起杯酒来，缓缓饮了一口，笑意渐止。
　　这时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妍玉身上，见她模样美艳，姿态妖娆，行为又大胆，不禁有些好奇，而此时仙官恰巧唱票结束退了下去，接下来便开始歌舞表演，妍玉的舞又正好是第一支开场，所以对她关注更甚。
　　见她赠过礼后，转而又招来一名贴身小仙娥，随着那小仙娥一路袅袅婷婷走来，酒香便如荡开的水纹一阵阵四散，愈发浓烈。
　　几位仙者本是岿然不为美色所动，闻见这酒香也不由抬头望去，啧啧咂起嘴来。
　　……
　　“这是什么酒？味道闻着着实好！”
　　有人闻出了这味，低声道：“是‘花夜眠’，这天下只有一人会酿，本仙君数千年前赴往青丘时曾有幸饮过一杯。”
　　先前那嗜酒神仙咽下口唾沫，问道：“觉着如何？”
　　那人笑得颇含蓄：“大补的，年轻人喝着好，你这老骨头只怕扛不住。”
　　先前那人听了这话，眼睛一眯，随即大笑：“哈哈！说来这太子殿下也确实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啦！”
　　“老不羞。”云贞看着热闹，不忘朝那几人掰个下眼皮。
　　嗜酒神仙惊道：“哪来的小孩，耳朵挺尖，模样挺丑。”
　　那人连忙道：“云贞殿下！是云贞殿下，你赶紧闭嘴！”
　　
　　妍玉将那两坛花夜眠一并送上，云贞问一旁叶晋岚道：“这酒真如他们所说，大补的么？”
　　叶晋岚道：“略有耳闻，这酒算是青丘名酿，补气血。”
　　云贞想了半晌，低喃了一句：待会儿问连墨讨点回去，银苏那小身板挺需要补补的。如此一想，又道：“甚好甚好~”
　　“呃，好什么？”
　　云贞晃晃酒壶，又替他满上一杯：“酒好，舞好，人也好，今夜真是花好月圆，完美无缺啊。”
　　叶晋岚听了，十分赞同，举起杯盏又与她干了一杯。
　　转眼望去……
　　此时的厅中正豁然撑开一片艳彩，似带着女人身上独有的香气与周遭酒香溶为一体，花瓣纷纷飘落，容华鼎中不断溢出白袅袅的冰雾，氤氲飘渺。
　　薄雾中妍玉静站，像一只正待开屏的孔雀，惊艳之色一触即发。
　　一时间四周安静至极。
　　琵琶拨出一声颤音，她迈步。
　　又一个音，她回首。
　　紧接着，眼前光影便似时光飞速流逝，恰如一朵砰然绽放的花儿，水袖起舞，衣袂飞扬。
　　旋转、旋转……
　　
　　众人皆看得目不转睛，而云贞此时却感到自己似乎身体不适，不由捶了捶胸。
　　虽说妍玉性格奔放了一点，可云贞并不十分讨厌她，更何况她长相倾城，舞姿可谓天下第一！当然这前提是：云贞很正常，她是喜欢男子的！
　　云贞一边捶胸一边去拿酒杯，忽的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喟叹：天地如此浩大缤纷，吾却被困于此。
　　云贞一怔，四处环顾，却并未见着何人与她说话。
　　摇了摇头，正这时，那声音竟再次响起来，且有隐隐的难掩的怒气：上天如此不公，将来吾必百倍奉还！
　　云贞手一颤，酒杯没抓稳，啪啦一声滚落在桌上，酒水四溅。
　　叶晋岚扭头看看她：“你怎么杯子都拿不稳了？”
　　云贞连忙扶好杯子，转身去拉叶晋岚：“我说叶将军，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叶晋岚掏耳朵：“你指什么？我刚打了个嗝。”
　　云贞握拳：“一个男人的声音，凑得很近，还挺好听的。”
　　叶晋岚道：“小贞啊，你这是喝醉了。”
　　两人正说着，有小仙娥上来唤云贞，“殿下，您准备准备，马上就轮到您表演了。”
　　
　　*** ***
　　




9

9、第三章（3） ... 
 
 
　　跟着小仙女走的一路，云贞都感觉奇怪，晃了晃脑袋，却再也听不到什么男人的声音了。
　　她想，大概真的是酒喝多了吧。
　　
　　瑶琴一架，那琴弦似乎都泛着金光，云贞摸着那琴，她一身雪色丝缎，身材高挑，指骨纤长分明，如此景象，倒看得众人有些眼花缭乱，即使是脸上有道疤，似乎也因为这华丽的姿态和布景而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过云贞偏偏太过自信，贼喜欢捋头发，她摸过一把瑶琴之后，就把手指移到脸上，接着用力往后一抄，把刘海之类全抄到脑后，又一甩头，大喇喇地扬起脸，朝着天帝以及连墨灿烂一笑，牙齿仿佛“叮——”地一声，闪过一点光亮。
　　松涯说：“她很适合拍牙膏广告，像这样：‘叮~我四海狄先森~’。”
　　众：“他在说什么？”
　　…………
　　雾海翻腾，云贞挑起一个音，道：“我今天要表演的曲目，名字叫‘箫韶九成’。”
　　天帝了然地点点头，连墨支着下巴，微嗑起眼睛，仿佛很认真在听。
　　云贞大受鼓舞，埋头弹起来。
　　明明应该是一曲和缓大气的曲子，被她弹得如同在打仗，音调短促激烈，铮铮而响，不过调子虽变了味，却也令有一种韵味。
　　大伙儿就着这节奏吃东西，吧唧吧唧，感觉吃的格外香。
　　一时间大厅里推杯换盏，肆意咀嚼的声音越发大了。
　　…………
　　“每次听殿下弹琴，我都能喝掉整一坛酒。”
　　“彼此彼此！”
　　“怪哉怪哉！”
　　…………
　　只听那琴声不见歇的，云贞弹得已是满脑门汗，时间愈久，众仙吃喝地愈多。
　　有人道：“今儿这曲颇长。”
　　“我再喝就醉了……”
　　
　　云贞手如过电，一时之间感到些许不对劲，等明白过来那不对劲是什么，不禁有些惶恐——手，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为何会这样？！
　　此时连墨微皱眉，朝她望过去。
　　……
　　渐渐，众仙停止吃喝，皆朝云贞望去。
　　音乐声中，脚底开始发热，四周犹如火焰顶端的气流波动扭曲……有说，乐律可以营造幻象，可真正能做到这样的必备深厚的法力以及精湛的奏乐技巧，云贞二者皆无，是如何做到的？
　　那幻象开始演变，四周灼灼日光风尘飒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是战场……”有人低呼。
　　大概确是功力还不够深，那幻象不停浮动，与真实环境相互交错，一时是宴席一时又是战场幻景。
　　云贞拧眉，额上汗珠一滴滴落下。
　　连墨观这幻境，脚底烈火熊熊，眼下甚至能见着血流成河，众仙已被这景象怔住，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只一味惊惶。
　　正在这时，弦音一转，一个委婉的滑音犹如一道软剑，刹那劈开了这火红色幻境。
　　连墨手指一动，放眼望去，幻景激烈扭曲，却在这扭曲之中渐渐消散，所有神仙皆松了口气，而在连墨眨眼间，他却撇到银苏。
　　那个神情淡漠的人，一手撑在案上，另一手却在案底拨弄着虚无的琴弦。
　　
　　云贞手下的琴音再次变了调子，她低低呼出一口气，方才惊觉，浑身已让汗给湿透了。
　　此刻这调子全不似出自她手，一曲沉稳大气的《箫韶九成》从她指间婉转流泻，众仙再次失语。
　　而这次的沉默，却全然是因这精湛巧妙的弹奏技法，恍若天籁的曲调。
　　…………
　　……
　　不多时，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朵一朵的黑色花朵从云贞脚边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天帝座上，连墨手边，幻象浮动着，逐渐能听见流水声，能闻到山涧特有的气息。
　　有人意欲去触摸这花，立刻被人打断：“这是曼陀罗，你且小心，花上有毒。”
　　那花开得一丛一丛，势不可挡，不过半曲调子，整个厅中似乎已经被这种黑色曼陀罗花给占满，清淡优雅的香气弥漫开来，一种黑压压的沉重感却挥之不去。
　　
　　“啪”一声，琴弦突然应声而断，方才还长势迅猛的花朵迅速枯萎，一片片地消失……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厅内寂静如斯。
　　…………
　　从银苏那里传来一阵压抑着的低咳打破沉寂，众人这才开始议论纷纷。
　　云贞恍恍惚惚站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
　　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经络分明，血管发紫，见着这景象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银苏默默从座上退下，云贞混乱的思绪终于略略地清明起来，这时便追着银苏跑出去。
　　不待到厅外他已咳出了血，扶着厅外朱漆的廊柱，背影在月色下颤动，身后云贞急急道：“银苏，银苏！”
　　他缓缓回头，嘴角染着殷红的血渍，月下面容清艳极致。
　　云贞不禁呆了呆，随后晃了晃脑袋，迟钝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事……”
　　“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
　　云贞摸摸脑袋，自言自语：“难道是~难道是我法力觉醒了？”
　　“也许吧……”
　　“哇，那这岂不是好事。”
　　“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银苏并不看她，声音淡淡的，走两步，身形又顿了顿，“殿下……也早些休息吧，莫要喝太多酒，伤身。”
　　云贞感动道：“银苏，我送送你？”
　　隐约听见银苏轻轻笑了：“殿下说笑了，属下几步路还走得的。”
　　云贞便点点头：“银苏，你慢走，我晚些再来探你，今天多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完善了一下个别段落
晚点来更新，不要霸王噢~




10

10、第三章（4） ... 
 
 
　　目送银苏走远，云贞低头想了那么一会儿，后来叶晋岚出来找她，她又十分精神地跟进去喝酒。
　　
　　叶晋岚道：“还能喝否？”
　　云贞道：“有何不可。”
　　叶晋岚上下打量她，随后一脸不可思议：“你刚才真是吓到我了。”
　　云贞眨眨眼：“叶将军，你怕什么？”
　　“你是龙族？”
　　云贞踹他。
　　叶晋岚摸摸被踹疼的地方，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过你们龙族的传说么？”
　　“我从小到大就对着镜子时能瞧见那么一个龙族人。”云贞指指自己的鼻子：“就是我自己……妈妈才会给孩子讲传说故事，我没妈妈。”
　　叶晋岚拍拍她肩膀，缓缓道：“你们龙族每五千年会出一个祭司，这个祭司呢，都说是龙神的灵珠转世。因为龙神已经匿迹很久，所以这位祭司的地位就相当于龙神，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无可比拟的，而通过一副强大的身体就能够把这种力量发挥到极致。大概就是因为龙族的力量和身体素质是所有族类中最强大的，所以几百万年在有祭司的历史记录中，每一位祭司都是龙族人……”
　　云贞眯眼笑：“谢谢夸奖~”
　　叶晋岚继续道：“但这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只要是拥有灵珠的地方，那个地方就能风调雨顺盛世和平，没有战争也不会有饥荒。”
　　云贞拍拍手：“很美好的力量。”
　　“但是呢……世间万物没有东西是十全十美的，很多东西有利也有弊，美好的一面过于卓越，那么它的另一面，也许就会更加可怕了……”
　　云贞作凝神静听状：“噢……”
　　“灵珠是遇善则善，遇恶则恶的，所以如果他转世成了‘恶’的，那么那种力量带来的灾难也将会是毁灭性的。”
　　…………
　　
　　夜愈发深了，人渐渐散了。
　　他们勾着酒壶三三两两腾云而去，酩酊大醉的不止有月老，云贞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拉着叶晋岚嚷嚷：“叶、叶将军……为、为什么天上有三个月亮 ？”
　　叶晋岚也摇摇晃晃：“嗝~~~大概……大概是嫦娥仙子给天帝说了，要……要三个月宫吧，嗝……”
　　云贞咧嘴笑，傻兮兮的：“哪有什么嫦娥啊……那是人界的人瞎编的……”
　　叶晋岚若有所悟的点点：“噢，也……许吧。哎，小贞贞你要去哪里？”
　　云贞摆摆手，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我……我去偷~哦不，我去问~问那个太子殿下讨……点酒，拿、拿回去给银苏补补。”
　　说完往回走，叶晋岚跟她挥挥手：“那么明天见！”
　　云贞回头笑笑：“明天见。”
　　
　　她一路且行且吐，摇晃至朝云宫，众仙送的东西正一样样被小厮们抬进房间，她抬头望天……合掌喃喃：连墨啊连墨，天晚啦，你先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拿你两坛酒，明天和你说。
　　想了想，又望天补道：“如果我现在盯着的那颗星星眨了一下眼睛，就说明你同意了……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啊看，盯着的星星没眨眼，倒是旁边的那颗眨了一下，于是她高兴地说：“连墨啊连墨，我看的其实有两颗，你看那一颗它眨了一下，好了好了，你要说话算话噢。”
　　云贞想念个隐身诀，念了几次都没念对，只能先躲到树后藏一藏，混沌中摸着树皮笑：“呃……这树真是棵好树。”摸了两把，就掉下来一个桃子，云贞笑呵呵地捡起桃子，擦了擦，拍拍那树：“谢谢你啦哥们。”就慢吞吞地蹲坐下来啃桃子吃。
　　没多久，小厮没那么多了，云贞便站起来溜了进去。
　　东摸摸西看看，终于被她找到那两坛花夜眠。
　　她先是深情地抚摸了一遍，接着闻了一闻，又用手指蘸着尝了尝，随后便如抱儿子般抱住它们，兴高采烈地溜了。
　　
　　月光如银沙般流泻，床榻上，银苏呼吸绵长。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轮廓完美。
　　云贞的脸倏忽出现在他上方约一尺处，坐在床沿，弯低了腰浅笑着看他，除了极其轻微的笑声，没有一点声音。她那么自然地盯着他看，从他闭着的眼睛看到鼻子再看到嘴巴，又从嘴巴往上看到鼻子看到闭着的眼睛，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像凝着万千朵紫罗兰的颜色，在黑夜里流泻出神秘的光彩。
　　与紧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唇相映衬着，如此禁欲的颜色，刹那让人想到的，却是人界一种名唤“极乐”的毒，紫色粉末，和了酒，变为浓稠的深紫，原本清浅略带了妩媚的香气和了酒香，转瞬成为凛冽入骨的暗香。
　　银苏刹那睁开眼，若换了以往，他决计不可能如此大意，大抵是方才动了元气。
　　他微怔。对上的是云贞半弯起的眼睛。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离他近了些，在他上方约半尺处轻轻浅浅道：“喝酒么？我特意为你留的。”说话间还传来隐隐酒气。
　　银苏动了动唇，半晌：“殿下，你喝醉了。”
　　云贞呵呵笑着，月光笼罩她半侧身体，像笼了层纱，眼角眉梢有沁进人心的温和光彩。 “我没醉。”
　　说着，脚尖轻轻一踢，一坛子酒飞起，她单手便接住拎起，将酒坛子拉到两人近旁，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银苏，喝酒，来……我喂你。”
　　他莫名看着她，想她今日真醉得不轻。
　　“殿下，我不想喝酒，还有，请你……”从我身上移开好让我起来，这话银苏没说完，就感到下巴锁骨处一阵冰凉。
　　云贞在倒酒，此时见方才没倒进他口中而抱歉地笑了笑，手指胡乱擦着他的锁骨脖颈。
　　银苏略略咬了咬牙。
　　大概是这酒很烈，手指擦过处像燃起一串火苗，微微灼烧着他的皮肤。
　　云贞忽而凑近，手指迷迷糊糊攀到他嘴角，“银苏，你闻，这酒香不香？”
　　她脸上有醉酒后的酡红，嘴角弯起最好看的弧度，疤痕也因此并不显的狰狞，半弯的眼睛有一点亮光。
　　“香。”鬼使神差的，他答了她。
　　“喜不喜欢……？”
　　“……喜欢。”他的手微颤。
　　云贞满足地离去。
　　银苏望着账顶，随后起身欲倒凉茶，手心汗水多得在瓷杯上打了滑，杯子倒了水撒了一桌，他蹙着眉推开门，寂静的院落中有昙花在缓缓地开放，他斜倚着一根朱漆柱子，垂眼盯着它一片片展开的花瓣。
　　晚风吹过来，他却只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曼陀罗花的味道混合着“花夜眠”的酒气，没多久，便引来蝴蝶一只只飞来，有的停在他手背上，有的停在他散开的紫发上……
　　唇上愈发滚烫，他舔了一下，上有残留的酒味。
　　心中翻涌着一把火，燥热得让风都吹不散，他想到那尊欢喜佛，赤身裸体的□，那样淡然的表情却做着那样的事情。
　　眼下那朵昙花已然全开，雪白的花瓣凝着晶莹的夜露，像是对着他笑。
　　他勾起嘴角，长睫似掩住了眸光，一片暗彩，眼尾微微弯起。
　　身旁忽的多出一位白衣女子，巧笑倩兮，一双眼略娇羞地瞅着他，身体却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
　　她缓缓欺近，然后——
　　他们激吻，他闭着眼，舌尖狠狠顶开她的唇，吸允勾缠，单手制住她，将她抵在朱漆柱子上……
　　昙花开到最盛，整个院落弥漫着几乎开到荼靡的花香，蝴蝶在他们周围飞舞停驻。
　　直到昙花收蕊，香气渐散。
　　蝴蝶颤了颤，重新飞起，盘旋，离去……
　　月色静静流淌，如水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完善一下个别段落




11

11、第四章（1） ... 
 
 
　　云贞醒来头痛不已，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早已记不清。
　　穿衣洗脸漱口，期间敲着脑壳子嚷嚷，说着我头疼嗷我昨晚究竟喝了多少噢不行我有点想吐咦奶妈去哪里了呃我突然想喝点奶啊喂小翠快去帮我找一下奶妈……
　　正挥手敲脑袋，只觉得眼前忽的被一小片阴影笼罩了。
　　云贞恍恍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再恍恍然去看来者，果然是银苏那亲切漂亮的小脸蛋儿，水嫩嫩，亮透透，便立刻跳起来，忍不住手贱去捏他脸颊并说：“哇你的脸是水豆腐做的么？小翠小翠快回来，我不要喝奶了，我决定早餐吃豆腐~~”
　　“……”
　　“银苏你怎么不说话？哎？”
　　小翠无语的走回来，在她耳边悄悄说：“殿下请自重，你看银苏大人脸都白了。”
　　云贞收回手，对着银苏左看右看，最后说：“银苏，你怎么越看越像个木雕了。”
　　银苏淡淡道：“殿下，喝醒酒汤吧。”说着把手上的汤碗端到她面前。
　　云贞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汤碗，有些无趣地接过，摸到碗底，冰凉的，就说：“凉的，这汤搁多久了？”
　　银苏将碗收回，手心聚起一团淡淡的白光，由碗口轻轻挥过，没一会儿汤又飘起了氤氲的热气，重新递给她。
　　这时有人进来汇报：
　　“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何时出发？”
　　“噢~”云贞拢拢袖子，“马上就能出发，早饭我在车上吃也一样。”
　　银苏眸光一闪，状似不经意道：“殿下是要去哪里，为何不事先通知我？”
　　云贞道：“哦，你昨晚身体不适，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今天我要去练兵场看看，已是许多天没去了，到时累得很的。你就哪儿都别去，睡睡觉啦，晒晒太阳啦，多好。”
　　银苏听了，有一时微怔，随后颔首：“多谢殿下。”转而轻声吩咐那下属：“路上谨记要护着殿下周全。”
　　那人应了声是，云贞穿戴整齐，叫他拎了个装着豆腐脑的餐盒，浩浩荡荡上路了。
　　
　　练兵场位于天界与人界交汇处，那地方于人界人来说，昼长夜短，山清水秀，日出和日落时，常常烟霞漫天，十分壮美，是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只不过路途遥远，不仅与大片陆地隔着浩瀚江海，还有人说那地方有妖怪出没，因为没人证实，就越传越玄乎，不少人被这故事吓到，于是去那里的人更少，故而得出结论，说那里无法久居，是一桩比较遗憾的事。
　　而对于天界人来说，这地方不错是不错，就是染了点儿人界的浊气，住这里妨碍修行。把这里开辟成天界的练兵场，那就十分合适了，一来不受外界干扰，二来练兵之时，舞刀弄枪，是需要些浑浊之气才能练得好的，否则人气过于纯炼，就抗不过战场上的肃杀。这话云贞胡诌的，天帝信了，于是这地就真的成了练兵场。
　　云贞只是觉得，这地方离人界真近，腾云过去大概一个时辰，逛逛街，听听戏，要多逍遥多逍遥，天界还看不到管不着，真是好地方。
　　下了腾云的马车，叶晋岚上前迎接。
　　此时日头正好，照得大地一片金灿灿，叶晋岚身上穿着练兵时的甲胄，额头上有汗珠沁出，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的光。
　　云贞刚吃完五六碗豆腐脑，边走边抹嘴：“叶将军早啊。”
　　叶晋岚一排白牙亮闪闪：“早！”
　　云贞瞅他一眼，“怎么全是汗呢，刚刚带着队伍晨跑了？”
　　叶晋岚点头说是。
　　云贞暗自摇摇头，心说幸好我来的晚了一些，要不然肯定得被他拉着一起跑。
　　叶晋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豪爽地拍拍她肩：“小贞啊，你别多想！在这里你的任务只不过是教教他们把式，讲讲对于打仗的经验，说一些能鼓动士气的话就行了。”
　　云贞被他一搂，顿时觉得热乎过头了，不由拿手扇了扇风，说道：“我也没什么经验，话也不太会说，这个就交给你吧。”
　　叶晋岚搔搔脑袋，“那么你就教教他们把式？”
　　“差不多就这样吧。”
　　
　　真正的露天练兵场地，那是一颗树都没有，一眼望出去，只看得见人，除了人还是人，一个大方阵排列地整整齐齐，士兵们手中拿着兵器十分统一地跟着口令动作着，“嘿嘿哈嘿”地嘶吼着。
　　云贞眯着眼望了一圈，随后对叶晋岚说：“叶将军，叫他们脱了衣服练。”
　　叶晋岚：“……”
　　云贞补充：“只脱上衣就可以了，裤子不用。”
　　叶晋岚虽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办，把命令吩咐了下去。转念，理所当然道：“哈哈，还是姑娘家想的周到，这样练习不怕出汗，哈哈哈。”
　　云贞没有接茬，众士兵在相互不解地交换了眼神过后，终于齐刷刷把衣服都脱了。
　　云贞观望了一下，说道：“叶将军，每天的基础训练需要改一改啦，你发现没有？”
　　叶晋岚疑惑：“发现什么？”
　　“为什么我一眼看过去十个兵，只有五个人有腹肌？还有两个瘦的跟猴子一样，剩下三个膘却这么厚？这总体比例不对啊……”
　　叶晋岚一看，果然是这样。
　　云贞继续道：“从今天开始，胖的瘦的有肌肉的分开练，胖的进特级强化组，瘦的进高级强化组，有六块腹肌的进一般强化组，有八块腹肌的，一切照旧。等什么时候练到有八块腹肌，饮食起居再恢复正常……”
　　众人听了很不满，叶晋岚囧了一下，随后想了想，道：“说来这也有些道理，我回去把这方案再罗列具体化一点，明天就开始实施。”
　　
　　基础训练时间结束，众人开始休息。
　　有比较胆大的人站起来，冲云贞道：“云贞殿下，您能过来一下吗？我们有事要请教。”
　　叶晋岚远远见了，对云贞道：“要不一起过去瞧瞧？”
　　云贞摆摆手：“不用不用，他们叫我而已，你继续视察。”
　　两人便分头走了。
　　
　　眼前这个男子看起来很年轻，貌似比云贞年纪还要小，若按人界年龄算的话，大概也就十六七，还是个少年，长的眉清目秀，四肢修长，按云贞刚才说的，这小子要被分到高级强化组了。
　　少年看她走近，笑地不怀好意，挺直了背，声音清脆而响亮：“殿下！”
　　“嗯。”
　　“我叫慕一，羡慕的慕，一二三的一。”
　　“嗯。”
　　少年作认真状道：“我听说殿下九百岁上战场，至今一百多年，从没有打过败仗？”
　　云贞回想了一下，貌似的确是这样，于是点点头。
　　少年说：“那么，殿下有什么诀窍可以传授吗？”
　　云贞就说：“我天生力气比较大，所以常常靠着蛮力就能取胜，暂时还没用到什么诀窍。”
　　这是大实话。
　　少年说：“殿下的意思是，咱们男子天生力气还比不上女子吗？还是说这诀窍十分难得，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云贞问：“你今年多少岁？习武多久了？”
　　少年答：“八百岁，六百岁时参的军。”
　　云贞道：“我今年一千岁，之前从未习过武，约莫也是六百岁时，便能单手举起千斤大石。”
　　少年听了这话，与周围其他几个青年一同笑了起来，另一个人摇摇头：“看殿下tǐ格(日哟这竟然都给我口口)，实在是难以想象。”
　　……
　　那叫慕一的这时挽起袖子跃跃欲试，“殿下，可否和我比试一下呢？”
　　云贞望了望这越来越烈的日头，觉得眼前这小子真不识相，本殿下等会儿还想去人界逛逛，若是现在出这一身臭汗，待会儿多难受。
　　正想着怎么婉拒，那少年倒更不识相地用起了激将法：“看殿下犹犹豫豫，若不是真如传言所说……”
　　云贞听到传言二字，不由竖起耳朵。
　　少年凑近，“……传言说，殿下上了战场，根本不需用到武力，只需要扮个鬼脸，就能把敌人吓跑了。”
　　云贞听了，立刻对着他扮了个鬼脸，慕一一愣，这当口，云贞侯准时机，一脚起飞，少年“嗷——”地叫了一下，摔得十分狼狈。云贞蹲□瞧着他，眯起眼睛笑：“哎哎，还真的挺管用。”
　　少年愤恨地擦了擦占满尘土的脸，飞快站起来：“这不算！我要和你正正当当地比试一下。”
　　云贞没办法，只得道：“那好吧。”
　　兵器任选，慕一选了把大刀，云贞准备赤手空拳，慕一不爽，云贞无奈弃之，选了根细长的柳枝。
　　紧接着，慕一像只冲动的虎崽子，用力挥拳出击，途中使出浑身解数，或踢或斩或劈，那叫一个风中凌乱，如魔似幻，妖孽横生，天昏地暗，云贞往后一跳，口中大喝“呔！”就差没说“妖孽哪里逃~~啊哒！”这一刻其犹如武松附体，或出拳或踢腿或劈叉，两人从地上斗到树上，从树上斗到云上，又从云头斗回地上，那叫一个飞烟滚滚难舍难分，最后，云贞的小柳枝儿悠悠颤颤地抵在了慕一的小脑门儿上，含蓄地笑道：“噢，看样子我赢了。”
　　慕一滴下一滴汗珠，眸中有光一闪而过，最后邪恶地一笑，突然撅起嘴巴朝云贞凑过去——
　　云贞顿时傻眼，手中柳枝儿掉到地上。
　　慕一摸摸嘴唇，蹲下来拾起那柳枝，拿在手里甩了甩，“殿下，若是在战场上，现在你早被捅成筛子了。”
　　云贞含恨道：“若是在战场上，我先前一剑就能把你给捅挂了。”
　　慕一道：“殿下，中午了，该吃饭了。”
　　云贞依旧含恨道：“你不信我？敌人可没同情心的，不会给你时间做小动作。”
　　慕一歪了歪脑袋：“好吧，实话告诉你，刚才在打斗中，我给你撒了点药粉，如果敌人一剑杀死了我，那么他将中毒而亡，这毒从毒发到死亡，历时七七四十九天，中毒期间身体发痒喷嚏不断痛苦难当直到最后浑身溃烂而死——”
　　云贞：“……”
　　慕一：“不过你放心，刚才亲了你一下就是给了解药啦，所以你的毒已经被解了。”
　　云贞：“这叫什么毒？”
　　慕一：“含笑半步颠。”
　　云贞迟疑：“我，不信，真的假的？”
　　慕一叉腰笑：“哈哈，假的。”
　　
　　




12

12、第四章（2） ... 
 
 
作者有话要说：某强制写文软件实在太强大了 = =为了偷懒退出程序于是复制黏贴，没想到当中会这样乱，幸亏俺自己打开检查了一遍= =~
 
　　*** ***
　　
　　云贞很难得地感到郁闷。
　　郁闷这种独特的心境，会让沸腾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乃至退潮到最低处，心就不由自主静了。
　　
　　蓝天白云，暖风融融，风里带着春天特有的味道，那味道缠卷着她头发上清新的皂荚味穿过她鼻息间，她忽的想起银苏替她洗头发的情景，心口无意识地一荡。
　　那个不大的院子常年开满细小的花朵，五彩的蝴蝶翩翩起舞，她拆开发辫，低头，将长至腰间的头发荡下来，黑发铺满了整整一盆，脖颈□出一小截出来，被阳光直接这么照着，有种温暖到了极致的惬意。
　　她依稀记得银苏手指的触感，揉碎了皂角轻轻地抹在她头发上。她只需要稍稍偏头，视线就刚好落在他的靴子上，经常会有蝴蝶停在他鞋面上，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两三只。
　　“殿下，糖葫芦。”
　　她转过脸，对着递给她糖葫芦的随从定定看了一眼，才慢慢伸手将糖葫芦接过。
　　甜。
　　她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
　　“殿下，驴打滚。”
　　“殿下，狗不理包子。”
　　“殿下，酸梅汤。”
　　“殿下，臭豆腐。”
　　“殿下，梅花糕。”
　　嘴里尝着酸甜苦辣，与这么多人擦肩而过，红尘中的浊气烟烟胧胧，沾染上袍角衣袂，她觉得，人界真热闹，这也没什么不好。 
　　
　　离开人界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升起，几声乌啼伴着晚风吹落树叶，月夜下野山茶花开到荼靡，浅淡的颜色衬着银白月光，大片大片，华美逼人，夜露顺着花瓣滑下，滴入一池蒸腾的温泉。
　　云雾山这一处温泉，位置刚刚好，既不是在山脚，亦不是离山顶特别近，而是在半山腰再往下一些，这个好地方，亦是处于天界与人界交汇处，对于人界来讲，这无疑就是个仙境，白色粉色的野山茶从山脚一路长上来，因为无人采摘，开得十分茂盛，又因有温泉的缘故，常年烟雾缭绕。
　　云贞趟着水游入泉中央，觉得浑身通透。
　　她仰着脑袋数星星，决定数到大概五千颗的时候，就可以上岸了。其实认真点的话，要数到五千颗是很快的，只不过她常常数着数着就想到别处去，这也就时常不记得自己数到哪里了。
　　云贞依稀觉得现在头顶这一片都已经数过了，于是从温泉一边游到另一边，继续仰着脑袋数。
　　“扑通”一声，细小的水花溅到身上，云贞一惊，看见一只青蛙“呱呱”叫着在水中扑腾，因为不想看温水煮青蛙的场景，云贞游过去了一点，把青蛙抓了上来。她摸摸那青蛙，觉得青蛙手感真差，有点怀念连墨送的狮鹫兽了。
　　
　　倏忽一声异响，云贞陡然睁眼，将手中青蛙朝草中扔去。
　　那边一个人影飞快窜过，云贞从岸边拖过衣裳，粗略一披，足尖借力一点，猛然从水中冲出，衣摆尽湿，滴着水擦过山茶花树，直掠上温泉旁的一株大树。
　　一道细窄的刀光摄入她眼，眼睫微颤，她以极快的速度后仰，弯腰。“嚓”的一声轻响，旁边的树干已然被齐刀斩下，一缕乌发随之飘落而下。
　　她眨眼间瞧见那人一头红发，玄色衣裳，双目瞳孔仿若兽类般细细竖着，戾气极重。
　　不待细看，又是一刀横劈而来。
　　云贞出手，五指使出最大的力挡住那握刀的手腕。
　　刀顿时停在半空，不知是谁腕上发出清响，两人皆是一惊。
　　云贞皱了一下眉，完蛋用力过猛老子手要断了。
　　却不料，一股力量瞬间自体内涌出，双手脉络仿佛不受控制地被内力撑开，整条手臂犹如被紫色的藤脉攀爬而过，月光下一道道的筋脉清晰可见，断掌依旧牢牢地卡在对方腕上。
　　“你究竟是谁？”这话却不是云贞问的。
　　对持间，云贞忽感轻松，听见对方这声音中有吃力的成分，而自己手腕方才虽猛受了一击，现在却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奇怪之余还是好笑地问道：“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如此莽撞地想要杀人？”
　　红发男人的目光往她身上打量，随后暴戾的声音再次低低在她耳边响起，“你不是龙族云贞？”
　　“……”云贞一时莫名。
　　“她应是女子，而你分明就是男子，为何长那么像，说！你究竟是她什么人？”
　　云贞一听此话，立刻低头，正见自己衣裳撇开，上半身坦坦荡荡……
　　平的，没、没了……
　　一时心中又惊又囧。
　　对方借此机会甩开她的桎梏，两人分开约半丈距离。
　　云贞完全不顾自己正身处危机之中，而是惊慌地想要一查究竟，手摸到自己腹部，发现原本摸去柔软的地方竟有了八块腹肌，再往下探了探，那里，还好还好……可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对方一副仿若见鬼的模样，红发男再次举刀逼近：“别给我耍花招，你若没有解释，我便当你云贞，今日就取了你性命！”言罢，又是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
　　云贞抬头一霎，目中闪过红光，声音低沉，“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即使只是在这短短不到半柱香时间的交锋中，红发男也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握刀的手稍稍顿了一顿。
　　陡见他乌发迸然于半空散开，发下五官深刻，疤痕尤为狰狞，身法却是极轻，飘忽亦如鬼魅，红发男子不由倒退两步。
　　这回却是云贞紧随不放，擦身而过的山茶花树飒飒而响，随手拈来的花瓣成了能夺人命的利器，方才还随轻风荡漾着的花瓣落叶从自由落体瞬间转为了犀利的光，犹如浅粉色的利剑直朝对方射过去！
　　“铛！铛！铛！”
　　像是以刀挡箭的声音。
　　
　　二人交战几个回合，再次陷入对持。
　　这次乃是云贞手指扣在他喉间，稍一用力，便能将他喉咙捏碎，而表情动作，已然全不对味。
　　这人眉目间有邪气，而手中的力气，绝对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随着“咔咔”这样可怕的声音从他喉咙间发出来，红发男心中终于下了定论：这人不是云贞，绝对不是。
　　下一刻一招石破天惊，他金蝉脱壳，以飞快的速度跃上树梢，月大而皎洁，仿若占满半边天阶，寒鸦扑翅而飞，与他一道融入这氤氲夜色。
　　云贞本欲追去，然在拂过衣摆仰头之时，一阵钻心剧痛自方才挡刀那只手上传来，接着整个身体仿佛被扼住，止不住地痉挛。
　　
　　*** ***
　　
　　那一场伤云贞修养了约有一个月之久，期间多数时间处于昏迷状态。
　　大夫的诊断很简单：创伤过重，用力过猛。
　　可若细究，那听起来就严重了，首先便是双手，经脉全被震断，左手骨头尽裂，拼都拼不起来，其次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创伤，这一切算是内伤，比较像有人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情景，假若没有外伤，那么大家大概都会以为是云贞走火入魔了。
　　可她却是还受了不轻的外伤，除去手骨断裂，身上也有刀伤。
　　…………
　　……
　　一个月后，云贞模模糊糊地醒来，她看见银苏。
　　银苏正在点灯，侧身站着，微微弯下腰，身影被烛光笼罩，发出淡淡光晕。
　　她动了动唇，发出声音，“银苏……”
　　见那个身影顿了顿，走到她床前坐下，声音轻轻的，“殿下，你醒了？”
　　云贞点点头。
　　“你觉得如何了？”
　　云贞缓缓说：“银苏啊，我做了个噩梦……”
　　银苏许久后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怕，事情都过去了……”
　　云贞流下了一滴泪，“我梦见你被个坏姑娘拐跑了。”
　　银苏的手僵了一下。
　　
　　几日后，云贞终于可以让人搀着在院子里逛逛了。正巧，这天连墨和叶晋岚一同来探望她，听说她正想出来走走，便在院子里边聊天边等候了。
　　云贞觉得吃太饱，打了一个嗝，随后摸了摸肚子，突然抽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乖，你妈今天带你出来晒晒太阳。”
　　侍从擦汗，连墨喷了茶，叶晋岚赶忙从靴子里抽出一块小手帕殷勤地冲上去给太子殿下擦嘴巴。
　　连墨拿着帕子擦了擦，觉得有股怪味，不由道：“叶将军……你的帕子多久没洗了？”
　　叶晋岚望天，想了许久，抱歉道：“呃，我好像记不清了。”
　　连墨嘴角抽搐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吩咐，“来人，准备皂角粉。”
　　云贞望着捂住胸口被人扶着似乎有呕吐冲动的太子殿下，奇怪地问侍从：“太子殿下怎么了？”
　　贴身侍从规规矩矩道：“奴婢不知。”
　　云贞又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难道连墨有了……”
　　侍从叹息道：“殿下男子是不会生孩子的，这是常识……”
　　叶晋岚微笑着小跑过来，“太子殿下去刷牙洗脸了，小贞你感觉还好吧？”
　　云贞嗯了一声：“感觉挺好。”
　　…………
　　……
　　假山背后，正在刷牙漱口的连墨十分郁闷。
　　侍从：“殿下，你已经刷了四次牙了，还要刷吗？”
　　连墨一想到叶晋岚那小帕子，不由又拧眉欲吐，“再刷一次。”
　　侍从：“殿下，您不要紧吧？”
　　连墨捂胸干呕了一声，“我没事……”
　　侍从：“殿下，你别强撑了，上次晴妃娘娘也是呕吐不止，让大夫开了一味药，马上就不吐了，要不您也试试？”
　　连墨回想了一下，忍不住握了握拳，“晴妃那次是孕吐！”
　　侍从十分关切：“不都一样是吐吗，效果好就行了。”
　　连墨有些无力道，“你闭嘴。”
　　
　　




13

13、第四章（3） ... 
 
 
　　*** ***
　　
　　话说到云贞第一次一个多月卧床不起，叶晋岚期间已经来探望多次，每每看见云贞双目紧闭不省人事，不禁感同身受，食之那个无味，夜深人静之时思绪更深，辗转难眠。
　　叶晋岚愤慨道：“你与我好好说说，究竟是哪个混账竟敢如此伤你？”
　　连墨撇开茶面，秀丽的长眉微微蹙起，“能把你伤成这样，恐怕对方修为颇高。”
　　云贞握拳，“那家伙长一头刺猬似的红毛，化成灰我都认得，他是焱烈。”
　　云贞此番话语一完，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
　　连墨手中茶盏放下，发出与桌面轻微的磕碰声，抬眼看着云贞抓起杯子大口喝茶。
　　叶晋岚眼睛瞪得老大，“若果真是焱烈，那你、你这回真算是……”
　　…………
　　“算是你运气好还是差呢……”连墨瞧着她一派无谓，仿佛从没有受过那一次伤，那一个月也是别人在躺的，无声地叹了口气。
　　云贞喝罢茶水，咂咂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是太难过，就疼那么一会儿。”
　　这话说得，真跟刚生了个娃似的。
　　“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虽说在战场上我们赢过他，可若要单打独斗，凭我本身修为功力，焱烈要我死，我八成是活不了。而这次……”说到这里，云贞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这次真的很奇怪，就好像身体和意识都被另一个人控制了，而那人以我作为替身与焱烈斗狠，所爆发出的力量不仅焱烈无法抵挡，连我本身都无法承受。”说着把袖子撩开，手臂上有青色的淤痕，戳了戳肌肉处，“你们看，好像肌肉都要涨破了，还有我肚子上……”
　　银苏倏忽走过来，道了声“殿下。”又把她那已经撩到肩膀处的袖子弄下来，抓住她正要撩衣服下摆的手，“如此于礼数不符，莫要再犯。”
　　将她衣裳拍拂整齐，淡漠的眸子望着她，“你不是要喝奶吗？奶妈已经帮你温好一碗了……”
　　云贞问：“可以把奶拿过来吗？”
　　……
　　连墨拿扇遮脸，“银苏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么。”
　　叶晋岚压低声音，“你觉得他幽默？”
　　连墨点头：“突然这么觉得，难道你不认为？”
　　叶晋岚奇怪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比较有幽默感。”
　　连墨微笑，“看样子云贞身边的人都很有趣呢。”
　　
　　…………
　　……
　　
　　云贞捧着碗喝奶，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奶腥味。
　　银苏站在她身旁，垂着眼睛淡淡望着她。
　　喝完之后将碗放在桌上，侍女便将碗收走。
　　银苏跟着要出门。
　　云贞忽的唤住他，“银苏。”
　　“嗯？”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银苏侧过身，像是没听清一样，眼睛微微睁大。
　　云贞擦干净嘴，坐得很端正，朝他笑，笑得很正经，“我们成亲吧。”
　　银苏觉得，这时阳光很烈，却又不会太热，暖洋洋的，让人想搬个躺椅在院子里打瞌睡。神龙殿此时的雾气如往常一样，还没有彻底散开，眼前云贞坐在一片淡淡的暖光里，微微翘起的嘴角似乎也染上了阳光的味道，乖巧地让人想要伸手去触摸。
　　他觉得这就像一个恍惚的梦境。
　　许久后，他也只是将这当成梦境一般，回了她一个朦朦胧胧的笑。
　　
　　眼前的景象，他穿着素色的长袍，深紫色长发及腰，五官被朦胧的光线晕染得不真实，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朝她轻轻浅浅地笑，随后掉头，走远。
　　云贞想了很久，她想，若是此刻去追，也许会在踏出门时便找不到他的身影，然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因为她长久以来经常做着这样一个梦，梦里的景象，和现在一模一样。
　　
　　侍女为她披上一件单衣，声音柔软，似脉脉含情，“殿下，小心着凉。”
　　她一怔，听着声音十分耳生，不由回头去看。
　　那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发上别着精致的白色花朵，眼瞳颜色则是浅淡的灰白，勾起的嘴角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妩媚与清丽。
　　她在云贞面前跪了下来，缓缓道：“奴婢名叫素染，是新来的。”
　　云贞“哦”了一声，看着她，“你长得真好看。”
　　
　　




14

14、第五章（1） ... 
 
 
　　这日，云贞得到叶晋岚府来的传信，叫她捡个有空的时日去他府上商议一些事。
　　她架着腿躺在躺椅上小憩，想了有那么一盏茶的时间，才慢吞吞起身来，对那传信的少年道：“叶将军可在府上？”
　　少年道：“在的。”
　　云贞点点头，遣送了那人之后，收拾收拾，便去了叶晋岚府。
　　
　　却不料这当口，听扫院子的小童子说，叶将军出门去了。
　　问之去了何处，那孩子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管家吧。”
　　云贞便又问：“管家是谁？”
　　小童子道：“管家就是松涯啊，管家大人爱斗蛐蛐儿，您自个儿去后院找找看。”
　　云贞忍不住还是轻微咬了咬牙，正待迈步，一个有点耳熟的少年声音传了过来，“一边儿去，这么对待云贞殿下，小心将军知道了给你吃板子。”
　　云贞一看，见是方才给她传信的。此刻正十分热情道：“殿下，来来，您跟着我走。”
　　大概是因为方才给她说错话，害她白跑了一趟，这娃不仅十分热情，声音还微微带抖的，像是心虚似的。
　　云贞不禁又想反问自己：我看起来真有那么可怕么……
　　
　　等见着了松涯，云贞又回神了：我最讨厌这家伙了，来见他干什么？！
　　早在知道叶晋岚不在，而松涯又是管家的时候就该回头走了。
　　“殿下啊殿下，你还这么恨我呀？”说话的小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了根狗尾巴草，拨弄着小罐子里的蛐蛐儿。
　　云贞听了，也蹲□来，“看你那搓样，还会读心术？”
　　“看你脸就知道了。”
　　云贞摸摸自己的脸。
　　“殿下，你是真的长得不咋地，总会让人觉得心中恐慌……”
　　云贞发怔，随后她眼前仿佛控制不住地浮现了几张脸……于是忘记揍他两拳……
　　这次她似乎冷静了，晃晃脑袋，清了清嗓子，认真地问：“那你觉得怎样的人算是美人呢？”
　　松涯最后拿狗尾巴草拨弄了一下，抬起脸说：“这里遍地是美人，你神龙殿美人最多了，那个什么碧颜啊，还有素染啊……”
　　云贞说：“他们都是花族的，因为银苏是花族人么，所以神龙殿花族侍从很多。”
　　“噢……原来如此。”
　　云贞还想问，可一想到那问题，就觉得肉紧得很，不太问得出口。
　　站起来走了两圈，才又硬着头皮开口，“那么，男子大都会比较喜欢和哪种长相的姑娘成亲呢？”
　　…………
　　……
　　松涯看了她半宿，有点遗憾的说：“无论哪种长相，都不会太喜欢像你这么男人的——”话到嘴边，突然良心发现，闭嘴了。
　　可为时已晚，云贞已经听见了。
　　松涯继续说：“男人的眼光大抵都相似，碧颜的长相嘛，偏可爱，作妹妹尚可，娶作妻子呢总觉得还差点火候，素染就不错，不仅身材好，五官出色，还带着点儿媚气，真是天使和恶魔的混合体啊，啧啧——男人的终极梦想——哎呀！你干嘛敲我头？”
　　云贞弯了弯手指关节，嘁了一声，“你就这点出息啊。”
　　她站起来，似是觉得有些热了，手撑了把额头，回头问松涯：“叶晋岚去哪儿了？”
　　松涯道：“那个叫什么州，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云贞皱起眉毛：“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
　　松涯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啊，你们这里的名字我都记不太住……”
　　“紫府州？单灵州？还是……”
　　“……”
　　“算了，”云贞无语。“反正我闲着也没事，一个个找去。”
　　
　　跟随而上的随侍将她像老太爷似的搀着走，边走还边嘱咐：“殿下哇，您大病初愈，可得悠着点儿。”
　　云贞也跟个老太爷似的，扶着那随侍一步步挪着步子。
　　走了一小段，听见松涯在后头大喊：“殿下，你有喜拉？”
　　云贞一个回旋踢，松涯流着鼻血倒地……
　　随侍见状，手一抖，云贞望了他一眼，那随侍立刻“扑通”跪地上，大叫道：“殿下，不要揍我！殿下不要揍我啊！”
　　云贞眉角抽搐。
　　那人见状越发激动：“殿下~我知错了！千万别揍我啊啊啊——”
　　云贞握拳：“我不打你！”
　　“谢殿下！”那人连连磕头。
　　云贞扶额，“你退下吧，你们两个都退下吧……”
　　两名随侍连滚带爬跑了。
　　
　　云贞望天，一只鸟飞过来……
　　叶晋岚府门口，看门小童看着她一人走出来，指着她说：“殿下，你脸上有鸟X。”
　　云贞倏忽怒目，指着那小童大喝道：“来人来人，把这混小子抓了绑树上去，要鸟窝最多的那棵！谁敢马虎老子赏他一百大板！”
　　
　　云贞言毕，腾上一朵云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扑腾，乃是三两个家丁将那小子五花大绑了起来，随后扛米袋似的将他扛了。
　　混小子嚎了一声，云贞腾在云上，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耳朵。
　　
　　那紫府洲，单灵州，皆是仙界之所，且当去游玩，并不会觉得麻烦无趣。
　　她便晃荡在这人流穿梭的大街上，那一身上好的雪白绸缎衣裳，宽衣广袖的，那一头乌黑如墨长发，半束起，发顶斜插着一支金龙簪。她如此迎着淡橙色的日光懒懒散散地走着，看起来高挑且耀眼，更带上了几分疏懒的贵气。
　　而实则她挺难看，确切来说是长相怪异，面门的头发梳理得干净，整张脸曝露于阳光之下，那道疤红通通一道贯穿她整张脸，因为深，所以在面部要做出什么表情时，正常的肌理走向也受到阻隔，即使是笑着，看起来也怪异而扭曲。
　　因而当人们神魂颠倒于她背影，想上前看看这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时，往往会在看到真相时抽搐过去，因为前后落差太大，小心肝接受不了。
　　
　　如此兜转了几条街，云贞圆满地解决了自己近来遇到的诸多问题，譬如养了许久的病，终于叫这太阳晒去了一身苦涩药味，另有那许久未吃的糖葫芦，今儿个拿它当饭，吃了个饱。此时正一手提了包蚕豆，一手拿了只香梨，边啃边走，路过一个卖瓜子的小摊儿，便又要称些瓜子脑儿。
　　探讨品尝了一番，咸的辣的甜的五香的，她揉着因为吃太饱而有些凸出的胃部，颇有些烦恼地思索着，想着先前不该吃那么多糖葫芦，此刻肚子里直泛酸了，而这咸的辣的甜的，她都还想吃个一遍。半宿，却是选了个五香的。
　　按她的想法，那五香的瓜子一粒的味儿顶五粒，只要吃一粒，那么就相当于吃了五种口味的，值了！
　　小贩替她装进纸袋里，拿细线系了个十字结，云贞提着两手吃食，满意离去。
　　
　　所有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只差那桩最重要的还欠着，她此番出来走一趟，本是为了来找叶晋岚，而独独这件事，被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15

15、第五章（2） ... 
 
 
　　她在睡梦中忽的记起了，噢，我是出来找叶晋岚的。
　　睁眼时，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星星点点，迷迷瞪瞪地晃了晃脑袋。此时此刻她所躺着的，乃是一株大柳树的树杈，那柳树长的葱茏而粗壮，这一处树杈也长得好，躺着十分舒服。
　　她闲闲地想了一通，觉得叶晋岚将要与她说的，大概一时也没有那么重要。且现下睡意浓重，十分困顿，一丝力气也不愿使了。
　　腿就那么晃了一下，脚上靴子竟就掉了下去。
　　“等等捡吧，我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再下树。”她昏昏沉沉地想。
　　“啪”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什么东西。
　　“喂，你的靴子砸到我了。”树底下有个声音在不满地叫嚷。
　　云贞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从眼角斜斜地飞下去。
　　站在树下的是名衣衫破落男子，长手长脚，脸上有些脏污，一块白一块黑的，那挂在身上的破衣裳随风一荡一荡，空落落，显得他格外纤薄瘦弱。
　　云贞觉得稀奇了，坐起来说：“哎？你是乞丐？”
　　男子皱了皱眉，拎着她的靴子答非所问，“你应该向我道歉。”
　　“仙界也会有乞丐吗？喂，你是哪里来的？”照理说，这受天帝庇佑的土地，是不会有饥寒苦楚的。
　　“东郊的紫竹林。”男子已经不愿与她多说了，顾自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起来。
　　这么一来，云贞睡意消散，打算爬下树将靴子穿上。
　　她这厢套着靴子，穿好之后，转过脸，不经意就瞥了那男子一眼，却发现这人长着一双十分漂亮嘴唇，不说话时看去，是很有棱角的菱形模样，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她觉得，他这模样实在是惹人欢喜又怜爱，叫她忍不住想去摸上一把。
　　于是下一刻，她真的将手探了过去，拿指尖戳着他微翘的嘴角。
　　男子猛地睁开眼，看见她时，眼里泛过惊讶和茫然。
　　云贞笑得和颜悦色，“小弟，你叫什么名字呢？”
　　男子伸手摸摸嘴角处，随即不咸不淡道：“滚。”
　　云贞不管不顾，从腰间掏出半袋瓜子以及一些点心糖果类递予了他，“吃过这个么？很好吃的。”
　　男子摇摇头，别过脸去。
　　“哎呀。”云贞烦恼地呼出口气，“小弟啊，我听见你肚子叫啦，你等着我噢。”
　　接着那男子便看着她飞快转身跑了。
　　他拿手掂了掂她先前塞给他的点心之类，发现份量还不少，打开一看，这里面有块海棠糕，那东西是软乎乎香喷喷的，他发着愣，也不吃，就恍恍然拿手去按了按，海棠糕被他按出个坑，不出多久，那海棠糕就被按了个稀巴烂。
　　这个时候，云贞回来了，手中握着三张葱油饼，笑嘻嘻道：“吃吧，这个还热着。”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葱油饼，咬了一口。
　　
　　吃完了葱油饼，他站起来，声音是柔软的，语调是没有什么起伏的，“我吃了你三个饼，你可以要求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云贞觉得他蛮有趣，“三个饼换一个愿望，我岂不是赚翻了。”
　　男子油汪汪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看也不看她，“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那你的能力范围是什么？”
　　男子摸出一粒瓜子，放进嘴里，边走边道：“我是个净化师，师承千蝉道人。”
　　此话一出，云贞怔住了，“千蝉道人不是……不是早在千年以前便去了么……”
　　且说净化师这一行当，修习之人少之又少，因修炼时间长，且修习过程中，需得封着七情六欲，千八百年能忍，可真正要成为顶级净化师，少则便要一万年。
　　并且这一行要干的工作，便是天天对着一帮纵欲过度的家伙进行心灵净化，所接触的皆是红尘滚滚中至强的欲念。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能对生灵的魂魄进行操控，这种力量从某些方面而言，也是相当可怕的，因而要修习成为净化师，必须要是心灵至善至真之人，而天帝对于净化师的人数栽培，也直接参与其中，有资格修炼的人数也是少之又少。
　　
　　云贞想到这里，不由打量了他一番，疑惑道：“你是晨风？还是若水？”
　　据闻千蝉道人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子名曰晨风，一子名曰若水。
　　当年的她尚还年幼，只听传闻说千蝉道人归寂之后，他的其中一位爱徒也跟着去了，具体不详。
　　面前那男子磕着瓜子含糊地唔了声，道：“晨风。”
　　云贞笑着搭搭他的手，“晨风啊，你告诉了我这些，是否有意在引诱我去做些坏事呢？”
　　晨风转过脸看她，作不解状。
　　云贞坏笑，“你帮我和天帝换一天灵魂，让我也享受享受当天帝的乐趣呗。”
　　晨风听毕，嘴角一撇，冷笑摇头：“这不可能。”
　　“一天不行，那就一个时辰。”云贞凑上去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晨风拨开她的手，眉毛微挑，“天帝灵力太强，我制不住的，除非他能先应你，肯与你交换。”
　　“喔，原来是你功力不到家啊。”
　　“随你怎么说罢。”晨风步子迈得端正，加快了脚步走起来，“你若没别的愿望，我就先告辞了。”
　　云贞那懒洋洋的步调自是跟不上他，快走了一小段，便觉得无趣起来，于是朝他挥挥手：“那你走吧。”
　　
　　云贞想，假若我成了天帝，便在凌霄殿上下道旨，赐神龙殿匾额一块，上书四字：天下第一。
　　她那么想着，嘿嘿地笑出了声。
　　
　　“我今日去寻叶晋岚未果，便在单灵州逛了一趟。”她步入厅堂，坐下呷了口热茶，优哉游哉。
　　“看得出殿下心情不错。”清流一般的声音传至耳畔。云贞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那声音主人一眼。
　　发侧别了朵白色小碗儿大的花，一股黑发从侧耳流泻，显得俏皮又妩媚。是那叫素染的新奴，她低着头，柔婉地笑道：“殿下这一趟没白走，你瞧，原本病怏怏的，回来之后气色就好了。”
　　云贞听了，眉眼间也越发舒展了，想起自己回来时，顺道带了些瓜果类，便道：“我回来时买了些水果，素染哪，你去洗洗，拿来一起吃了罢，顺道叫上银苏，他顶爱吃这荔枝呢。”
　　几近入夜，侍女们点上宫灯，那明晃晃的灯下，只得云贞一人独坐，其余数人立在她身侧，犹如背景一般，一动也不动。
　　她就着灯，闲闲翻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好看的手，肤白细腻，指节修长，甲盖饱满，灯下透着盈盈的浅粉色。
　　她越是看，就越是觉得自己这双手是漂亮极的，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这从头到脚，竟还是有桩事物是和漂亮二字搭上点边的，不由就欢喜了一阵。
　　身前豁地拂来一阵微凉的风，夹带着隐隐的露珠味道，云贞抬起脸来，见素染弯了腰，对她道：“殿下，银苏大人说，晚膳马上就要开始了，就不过来了。”
　　云贞的欢喜，在素染一句句说完后，渐渐消散掉。
　　素染的脸离她很近，她的肤色洁白如玉器，一双浅色的杏仁眼静静地瞅着她，唇抿着，嘴角却还是微微上翘的。
　　“殿下，您在看什么？”素染微微笑了笑，“是奴婢脸上碰着什么脏东西了么？”
　　云贞摇摇头，抿嘴笑了一下：“我觉得你长得好看，眼睛，还有嘴巴。”说着，她站起来，摇头耸肩地动了一番，感觉骨头里终于舒畅了，挥手吆喝了一声：“吃饭去喽！走吧！”
　　
　　




16

16、第五章（3） ... 
 
 
　　饭桌上自是山珍海味，有侍女为她斟上一杯酒，仅一杯，那酒香就能飘至十里开外。
　　云贞浅尝一口，觉得那滋味甚妙，乃是世间少有，便想与最爱之人共同分享，且对银苏招手道：“来来，来与我共饮一杯罢。”
　　银苏站在离她十步开外处，一身宽敞的软白锦袍，双手拢在袖管中，听闻此言，只半侧了身，低眉道：“多谢殿下好意，银苏今日不想喝酒。”
　　云贞笑道：“银苏这几日是怎么？与本殿下生疏了，吾甚悲哉！”
　　银苏又道：“殿下，您想多了。”
　　云贞的眉头终于有些发紧，轻微地有些不悦，而表情看起来却已是十分的凶相，“是酒，又不是毒药，躲什么呢。”最后一句，她是极低地叹了一声。
　　银苏一顿，随后还是缓步上前，在她身旁一张椅子前落了座。
　　她便瞬间笑逐颜开，亲自替他斟酒，飘渺的酒香中，她细声问道：“上次我送你那两坛花夜眠，感觉如何？”
　　银苏望着眼前酒杯，白玉杯盏，浅黄色的酒液，清澈澄净，香气劲冽，他只答她一字：“好。”
　　云贞眯着眼，抚住了他的手背，“好，如何个好法？”
　　
　　这顿饭，看似将持续很久，实则仅在云贞喝下第三杯之后，便终结了。
　　那酒太烈，云贞望着银苏，望着望着，就栽倒睡了过去。
　　
　　她酒醒时，乃是戌时半刻的光景，月亮正从西边天升起来，又大又亮，她揉着眼从床上半坐起，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茫茫然瞧着那月，感觉出心中一片清明静逸。
　　一时间，睡意渐渐褪去，她觉得头脑不再昏沉了，下了床，觅了双软面的绣花鞋，踩着满地银光推开屋门。
　　夜不算静，还有侍奴们挑着灯笼缓缓而行，不远处有女子哼唱歌谣的声音，黄莺浅啼，低幽婉转，仿若带着花开的节奏，催使着夜来香绽芽吐蕊。
　　她在一个园内瞧见个白色的身影，月光落他满身，发未束起，长长地垂至腰间，他似品着一杯酒，用的是一只头尾翘起的金樽杯，手指长而纤细，月下端着金樽仰脸品酒的模样，有某种诡谲的妖娆。
　　美，他真是美。
　　随后云贞走上前去，温柔地唤道：“银苏啊……”
　　杯子轻轻搁在石桌上的声音，她闻到一股花香伴随着酒的味道。
　　银苏未站起身，两指拈着酒杯轻轻一晃，原本已被饮尽了的酒樽再次飘起了香气。
　　他将酒递给她。
　　云贞瞅着他，见他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后就笑着接过，低头微微地看了一眼那金樽的杯盏，就着他唇碰过的地方，也是一饮而尽了，她道：“好酒。”声音爽利清脆，回响荡开。
　　风拂过两人衣摆发梢，缠卷着夜特有的淡香，于皓月之下谱了一曲旖旎华美的歌，宽广衣袖及腰长发，飒飒翩然。
　　她咽下酒，风是凉的，酒是热的，喉头一股热流直滑进肚中，口鼻间酒香不散，“为何近来总躲着我呢。”
　　银苏听了，指间微微一动，抬眼看她时，不知是否是被月色柔化了眼神，柔软得叫人惊异。
　　“殿下，听说你回来时带了荔枝，我忽然很想吃。”
　　他说话时，并不看她，语音淡淡，似乎是带着些寂寥。
　　云贞听不出那寂寥，她只听出他是想要吃她买的荔枝，于是她满心欢喜。
　　
　　荔枝饱满香甜，她坐他对面，正剥了一颗递到他唇边。
　　眼睛离他的很近，弯起月牙似的形状，眼中缀着细细星芒闪烁，水灵灵的光。
　　“啊——”
　　他看着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张嘴咬住。
　　他吃得很安静，荔枝很甜，从舌尖甜到了心眼里，忍不住的嘴角就要弯起来。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好看，云贞看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下一刻，她扑到他怀里，手抱住了他的肩，袖子滑到了手臂，露出一小节手肘，她的手仿佛还在发抖。
　　“银苏……银苏啊，我们成亲吧，好不好？我们成亲吧。”
　　
　　假若最终不是被对方猛的推搡开来，云贞一定以为自己这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她摇晃了一下，飘飘忽忽摔坐进了草丛里，随后反应迟钝地揉了揉眼睛，啊！不是梦，果然不是梦。
　　仿佛是预料之中一般，她也无甚大悲大痛的表情，只垂头丧气地打了个哈欠。
　　银苏把手伸过来，想要将她扶起，云贞却开了口，“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银苏漠然道：“不讨厌。”
　　云贞不死心地双眼冒出精光：“那你爱我咯？”
　　银苏摇摇头：“不爱。”
　　“……”
　　“殿下，你要不要起来？”
　　云贞恨道：“爱就和我成亲，不爱就给我滚！”
　　银苏叹口气，转身，走了。
　　云贞后悔道：“我错了，你回来吧……”
　　
　　云贞真是憔悴了，她很无奈。
　　清晨的神龙殿笼罩在一片飘渺的云雾中，飞檐廊柱隐在其中，大殿少了些雄伟多了分雅致。
　　连墨自雾中走来，眉毛上沾了些水汽，那身影那五官，与那花花草草一般几乎能够入画。
　　手肘处碧色的绸缎染了露水，他端着一盆花，微笑道：“你瞧，这昙花开得好不好？”
　　云贞此时正半睡不醒，耸拉着眼皮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我的好哥哥，你大清早老远地跑来就是给我看这花的啊？”
　　连墨道：“嗯，是啊。再晚些这花就不开了，昙花一现，没听说过么？”
　　云贞困得很，摆手道：“今天不开明天开么，明天不开明年开。”
　　连墨将花摆在桌上，依旧是笑着，“花期过了，下次就得等明年了，明年的此时，不知是否还能与你一同赏花。”
　　云贞吊起眼皮哈欠连天，“你说什么呢。”
　　丧气话。
　　“我今日回昆仑虚。”
　　“怎么的这么急？”云贞总算坐正了。
　　连墨低垂着眼道：“昨日心神不宁，掐指算了一卦，师尊怕是要渡劫，先前叫徒弟们都回了，想必是要独自扛过去，我不放心。”
　　云贞幻想了一番五雷轰顶的情景，顿时感同身受，十分惶恐，“那你快快回罢，要好好助你师父一臂之力。”
　　连墨想揉揉他的头发，而甫一伸手，便发觉毫无预兆地作出这动作似有些诡异，便收回了手。眼睫毛上还挑着几滴小水珠子，弯着眼角道：“哎？怎么说也该先请我吃了早饭再走吧，我还饿着。”
　　云贞被他那双眼电了个正着，顿时精神抖擞，同时坐立不安地想，靠的，我昨天才和银苏说了那啥，今天就对着连墨那啥啥，我真是太那什么了，混蛋啊！
　　云贞握拳，不自觉的挥了挥。
　　
　　




17

17、第六章（1） ... 
 
 
　　神龙殿的厨子今日起得颇早。
　　连墨先前虽说了是饿着，可云贞瞧他坐着拿了筷子也只沾了几口米汤水，并没什么好胃口。想必是心中担忧他师父，故而食之无味。
　　云贞也觉得，近日心中时常闷闷不乐，心情影响食欲，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早饭草草收场，末了，却是见连墨挺欢快的样子，说道：“这昙花我送你了，改日我们再聚。”
　　却不知这下一回的相聚，物是人非。
　　
　　清晨一切再次恢复宁静。
　　一滴露珠，顺着花瓣滚落，带着清晨的凉意，落在了云贞手背上。
　　云贞端详着这盆昙花，白色的，已经在渐渐收蕊，嗅了嗅，她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
　　她极力想要去回忆这味道，一时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越是记不起，就越是要去想。正当她想的万分痛苦时，一缕白烟袅袅婷婷地从花中飘了出来，在她面前的空地上凝了一团，随着白烟越来越浓，一个蜷缩着的人影渐渐显现。
　　云贞就怔怔瞧着那团人影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好看。
　　她看到那人低垂着头，朝着她的方向跪伏在地上，发上有一朵小碗儿大的白花，一股黑发从耳畔流泻，显得有些俏皮又妩媚。
　　“素染？”
　　“殿下。”
　　
　　素染显然是精神不济，眼中带着浓浓的困意，说话声音也慵懒缓慢，“殿下，奴婢失礼了……今日正附在这株昙花上休憩。因花期将过，近些天总也觉得睡不够。”
　　云贞了悟道：“我看你年岁不大呢，也难怪如此。”
　　素染浅笑道：“奴婢两千岁了，比起您要大些，可花族人寿命本就长，两千岁也只是刚起了个头罢了，修炼尚欠火候。”
　　云贞听她说话，轻轻柔柔的，她以手支颐，许久，长叹了一声。
　　素染闻声抬头，疑惑道：“殿下，怎么？”
　　旭日初升，三足金乌的光辉透过层层雾气浅浅地攀爬过来，素染的脸上笼罩了淡淡的光。
　　“你凑我近些。”云贞对她招手。
　　素染很听话，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跪下了。
　　她走路似乎也没什么力气，跪下要比站着省力，之后便一直低着头，连呼吸都似乎没有，安静地像死去了一样，她困倦极了。
　　云贞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也变得分外飘渺。
　　“素染，让我看看你的脸。”
　　她便仰起脸让她看，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云贞的手很温暖，碰到她脸上。
　　她听她低低地感叹：“素染，我真是愈发地喜欢你这张脸了。”
　　素染没什么精力笑了，好似下一刻就要睡过去，只翘了翘嘴角，“殿下喜欢啊，奴婢给你啊。”
　　云贞的手，在她脸上僵了一下。
　　
　　仿佛瞬间被什么迷惑了，她望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一时间思绪乱飞。
　　日光散漫铺展而开，满室淡淡的柔光中，她托着下巴轻轻地嗯了一声。
　　
　　扶着椅子站起身，袍角掠起，掀过一阵熏香的风。
　　云贞出门，身后素染再次虚化成了白烟。
　　
　　连墨启程前去送了一遭，一番寒暄辞别之后，云贞回程。
　　路上她与银苏一并走，身后无人，她对银苏道：“昨夜我所说的话，你莫要介意。”
　　银苏偏脸望她，道：“殿下是指那一句？”
　　好似花非花，雾非雾，云贞模模糊糊地对他笑了笑。
　　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她内心的最深处，已滋出了薄薄的恼意。
　　
　　“晨风！”
　　单灵州东郊的紫竹林，满地落叶，有小童手持扫帚，慢慢扫着。
　　晨风灌下口酒，抬眼见一白衣人进门，那人渐渐走近，脸上刀疤泛红，手中怀抱一盆花草，乃是个颀长身形，面目虽不好看，却是风采如刀。
　　“我瞧你面善。”他放下酒坛。
　　云贞落座，笑道：“我今时今日，见了你这饮酒的姿态，方知你是个小酒鬼。”
　　晨风哼笑一声，垂首抚过酒坛边沿。
　　“可还记得我请你吃的三个饼？”
　　“记得。”
　　云贞笑容渐散，眉眼少见地凝起了光，盯着他似笑非笑：“那么，帮我吧，换魂。”
　　
　　*** ***
　　
　　她活至今日此时，方察觉到自己是有些个性的。这桩事，若要传开来了，那绝对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料，倘若自己爹妈还活在这世上，只怕要立刻冲上来给她几个巴掌。
　　只是她是云贞，她从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反正爹妈是已经死了，总不会挨打的。
　　现下她更想知道，假若她是素染，她会遇到些什么？银苏见到美人时的目光是否与曾看自己时有所不同？究竟有一张好看的脸是什么样的滋味。
　　竹林中这住所修葺地十分宽敞雅致，却未料到其中另有乾坤。
　　跟随晨风来到后院，乃见一池春水碧波荡漾，晨风问道：“你可识水性？”
　　云贞道：“我是龙族人，你说呢。”
　　晨风点点头，“下水后你跟着我走。”言毕，一头扎进水中。
　　云贞怔神了一瞬，再次望了一眼手中那盆昙花，随后跟着晨风一同下了水。
　　这是个隐蔽的所在，步入地下洞穴，里头湿嗒嗒地淌水，温度也极低。
　　“这里是什么地方？”云贞皱眉，因为觉得冷而缩了缩肩。
　　晨风在前带路，闲闲散散道：“哦，我修炼闭关的地方。”
　　云贞呲了一声：“这地方怎么呆人啊？”
　　晨风回头看她，“反正你我也不是人么。”
　　云贞听了这话，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见晨风末了又补了一句：“嗯？我觉得这里还行的啊。”
　　……
　　云贞的心情此刻比较压抑，不想与他再说那有的没的。跟着他越往深处走，就越觉得冷，直走到一扇紧闭着的石门前，晨风猝然停了步子，云贞淬不及防踩了他脚后跟。
　　见他按下一个机关，石门缓缓打开了。
　　寒雾扑面而来。
　　云贞手指冻得僵直，却仍紧紧抱着花盆，此时此刻，花盆上也凝气了寒霜，云贞见晨风眉睫已然变成了白的，抖着嗓子问道：“你冷不冷啊？”
　　晨风打量她一眼，摇摇头：“我不冷。”
　　云贞将花盆放在地上，不多时，素染就着一个抱腿蜷缩着的姿势出现在了角落里，嘴唇煞白，显然是个寒冷至极的模样。
　　美人，即使是狼狈着瑟瑟发抖也是个梨花带雨的，真惹人怜爱。
　　云贞在这一瞬间狠狠地嫉妒了。
　　“这儿有一张冰棺，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晨风点燃一盏灯，放在石壁上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
　　云贞哈了一声，颇觉神奇道：“你还真巴不得自己早死啊，这晦气玩意儿。”
　　晨风不理会，瞅了瞅地上的素染，“到时候我就把她的魂封在你身体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建议把她——也就是你的身体和她的灵魂一起封印在这冰棺里。”
　　素染低哑着声音道：“殿下，别把我关在这里吧，好冷啊。”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晨风挑着灯芯，“若说冷，你花期都要过了，睡过去了也不会有感觉的吧。”
　　素染不出声了。
　　云贞想了想，道：“就听你的吧。”转而安慰素染，“你就睡一觉，你看看我这身子，虽说长得也不好看，可要放在这里冻好一阵子呢，也不知道到时会不会给冻坏了。”又摸着她的头发道：“素染哪，你放心吧，我用过一阵就还你，一定好好照料不会弄坏的。嗯，这事过了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18

18、第六章（2） ... 
 
 
　　这之后，晨风便开始念起咒，过程并不难受，只觉斗转星移，自己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还恍恍惚惚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站起身，闻到自发上传来的冰凉香气，另一边，是她自己本来的身体，素染睁开眼睛，正朝她望过来。
　　云贞看着原先自己那副男女莫辩的身材，一张满脸刀疤的面孔，即使现在是装着素染的魂魄，可哪还有一丝丝的原先“素染”影子，那双眼此时由她自己望去，甚至是带些杀气的。
　　她由此长长叹息了一番，自言自语道：“本殿下这上千年哪，活得可真真悲催。”
　　
　　素染顺从了她先前的话，躺进了冰棺。晨风合上盖子，将冰棺沉入寒池。
　　石门落下，二人原路返回。
　　刚上岸，云贞就呛咳带喘息。她原先身体好的很，此时见素染这皮囊下个水便要憋的如此难受，免不了抱怨了几句。
　　晨风道：“龙族人的体魄本就是天下第一强悍，正因如此才要将她封印住，若是她顶着你的皮囊出去练一身邪功为非作歹，那可要天下大乱了。”
　　“今日这一趟，我非常感激你，这恩情自不是区区三个饼能抵消的，我不爱欠人情，看得出你平日爱喝酒，我明日搬几坛御赐的佳酿给你，若是缺银两花，只需捎个信来神龙殿，往日我养着你便是。”
　　晨风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道：“好啊，谢谢。”
　　云贞凑上前，低声补充道：“不过，今日这事，你莫要声张出去，若是被人笑话了，也不大好的，你说是不是？”
　　晨风看着她笑了：“倒也是。”
　　将手中狗尾巴草塞进她手心，他半是调侃地道：“你原先就是根狗尾巴草做的，现下却是那娇贵无比的昙花做成了，我见了也心生出了几分羡慕。”
　　云贞听了，将那狗尾巴草狠狠砸他脸上去，“你也笑我了！”
　　晨风道：“我先前爱着的那人，却爱着别人，你说我若要将那人魂换去了，自己变成他，承着他的身体去与我爱之人欢好，倒也是一个法子。”
　　云贞皱眉道：“那似乎有些怪怪的。”
　　晨风歪着脑袋想了想，“习惯了，也就好了，就把自己当成他好了。”
　　云贞觉得晨风这个想法很奇特，可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不妥之处，就附和道：“也许吧。”
　　
　　云贞没有急着回天界，她迫不及待想要先上街转转。
　　现下见天色不早，她就打算先在仙州客栈里住下了。
　　翌日清晨，她推开客栈窗户，看见满城花红柳绿。
　　对镜自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杏仁眼，瓜子脸，花瓣嘴，悬胆鼻，下颚尖尖的，侧过脸看了看，也大体看得出是个十分精致的线条。
　　先前差了名伙计出门给她买些梳洗用的脂膏，顺便也叫他带些胭脂水粉来用用，这会儿听见敲门声响起来，“姑娘，您差小的买的东西给您买回来啦！”
　　云贞应了门，就见伙计提着东西笑嘻嘻站在门口，一副十分快乐的表情。
　　而云贞极少听见有人唤自己叫做“姑娘”，便也是一副十分快乐的表情。
　　云贞此刻顶着的这张脸，大概以往是很少作大笑表情，所以从昨日到今日，面部肌肉处已被她笑的有些发酸。
　　伙计将左手一袋东西递到她眼前：“这个是牙粉面膏。”又将右手一袋东西递过去：“这里是一些胭脂水粉，小的特地去了点绛斋买的。”
　　云贞“噢”了一声，点绛斋乃是个三界连锁，其中香膏最是一绝，并非寻常人家女子能用得上的，而以往她极少用这类事物，如今见了心情也有些微激动，从袖中摸出一枚大元宝塞入伙计手中，慷慨道：“喏，打赏你的。”
　　伙计先前收了她的银两买东西还有些剩余，此刻见这姑娘又给了一锭，便觉这人不仅长的美，心肠也十分好，不由更喜欢她了，笑得愈发灿烂起来，“好嘞！姑娘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便是，小的名叫大宝。”
　　云贞点头道：“那就麻烦你啦！大宝！”
　　大宝含笑退下。
　　云贞打开那些瓶瓶罐罐，抹开些有颜色的，在手背上比划了几下，便对着镜子装模作样的涂涂抹抹起来。花族人虽普遍长的美，可这素染的脸却是最合她眼缘的，她真是越看越喜欢，那胭脂无论怎么抹，都是顺眼得很。
　　一番发骚完毕，云贞下楼去吃早饭。
　　
　　正是最好的光景，盆栽凝碧滴翠，百灵欢快歌唱，连空气都是甜美的。
　　此时客栈里稀稀拉拉有人落座，大多是昨夜暂居此处的，不乏年轻公子，大侠豪客之类，也有些几个长相奇异的灵界人。
　　云贞坐下，点了个豆浆小笼包之类，吃饭时听见旁人在说：“要说长相，我觉得灵界人长得最极端，美的美死，丑的丑死。”
　　“大哥，你猜她是哪一族的呢？”
　　“花族吧……”
　　云贞一抬头，就见到不止一个男子在看她。且已有男子坐她同一桌了。
　　她有些惶恐，霎时被豆浆呛了一口，液体从口中喷出很远，直喷到对面那人衣服上。
　　本以为那人会要她赔偿，她也已经做好掏银子的准备，却不想那男人朝她抛去个媚眼，十分猥琐的笑了笑，还伸出舌头将一些洒溅在他脸上的液体舔去了。
　　云贞是很欢迎别人来欣赏她现在这样貌的，可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是被人耍了流氓，心中异常不爽，陡然端起了豆浆，伸长了手将碗一扣，一整碗滚烫豆浆就顺着那人脑袋浇了下去。
　　“大哥，我看她一定不是花族的。”先前那人又道。
　　“这~我也不知道。”另一人见了这情境，颤声摇了摇头。
　　云贞对坐的先是怔愣了，随后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她，接着恼怒起身，一巴掌拍到云贞脸上。
　　云贞顿时疼得头昏眼花了，很想还手，可发觉这身子骨不仅动作跟不上自己思维，力气也不够用。
　　但见对方是个小白脸，想必也没什么力气，于是也顾不得许多，扑上去就与对方厮打起来。
　　显然此时此刻这两人力量对等，都不太会武功法术之类，于是就厮打得十分难看。
　　云贞被劈头盖脸掀了好几个耳刮子，也不气馁，伸了腿直踹，将那人踹翻在地后，十分凶猛地直踢他肚子，那人瞬时抓住云贞的一条腿，云贞一个踉跄，直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眼见对方朝她扑来，她恨得大吼了一声，却是仰面一脚抬起来直踢上了对方命根子。
　　那人显然是怒到极致了，疼得要命也死忍着，直冲上前，一把提起云贞举过头顶，作势要狠狠将她往地上砸下去！
　　云贞这身子还没用上几天，还是十分珍惜，眼见要被这坏胚子摔坏了，急得要死要活，正在这时，一人喝道：“住手！”
　　云贞感觉自己是被人抢了下来，迷迷糊糊一看，救她那人正是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的叶晋岚。
　　
　　叶晋岚单手便揽过了她，就像抱捆席子似的轻松，另一手飞快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吞咽了下去。油乎乎的大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啊，对不起啊擦你裙子上了。”
　　云贞翻了个傻乎乎的白眼，颤抖着手指着一边那坏胚子，声色俱厉道：“灭了他！给我灭了他！！”
　　叶晋岚盯着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喂喂，你跟我一个朋友很像也~”
　　云贞一恍惚，反应过来现下自己可是素染的样子，又过了半晌，心中发出感叹，这叶晋岚什么时候认识的素染？
　　她哦哦了两声，也眨巴着眼道：“我也觉得你很面熟，之前我们在天界时见过面的吧？我是神龙殿新来侍奴，叫素染。”
　　叶晋岚将她放下来，哦哦哦道：“怪不得，你一定是她贴身侍奴吧？！说话语气真像啊！”
　　云贞擦了把汗。
　　叶晋岚关切道：“你没事吧？”
　　云贞脸上正疼得龇牙咧嘴的，听了这话就忍不住面目扭曲：“很有事！”
　　扭头还想要和人算账，却见那人已然跑了，她知道叶晋岚作为天界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很受众人欢迎，许多小孩也拿他当榜样，故而声名远播，那混蛋显然是认出叶晋岚，知道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便在方才逃跑了。
　　她不甘心地一跺脚，随后可怜巴巴望着叶晋岚：“哎哟，我脸上好痛啊！给我想想办法呀？”
　　叶晋岚一脸痴呆相问道：“哎？还有什么办法吗？抹点药呗。”
　　云贞想，叶晋岚做出这个表情真是太正常！太久违啦！
　　她克制住习惯性动作，把踹他改成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赶紧赶紧，带我去买药擦擦。”
　　于是叶晋岚拖着云贞上街买药去了。
　　擦药中途……
　　“云贞近些天去哪了？你知道吗？我找她好久没找到。”叶晋岚问。
　　啊，云贞不太自在地伸手捂了捂额头，“她最近很想出去玩一玩，感觉日子过得有些没劲了。”
　　“是吗？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云贞摇摇头，“你有什么事，我到时转达给她啊。”
　　叶晋岚忧郁地叹了口气，“罢了，和你也说不清这些，你若见了她，就关照她近日勤快些多去练兵场。”
　　云贞心道：少去了难不成天帝还要扣我俸饷？
　　擦完药，云贞想起了，与叶晋岚道：“叶将军，云贞殿下要你帮个忙，把神龙殿藏着的几坛极品佳酿搬来，到时交给我便是。”
　　叶晋岚听了，目光变得有些迟疑：“……对了，你不是神龙殿侍女么？不好好呆在神龙殿跑这里来干什么？”
　　云贞感到很欣慰，觉得叶晋岚有这么一个防戒的心理是很值得表扬的，于是微笑着耐心扯谎道：“殿下最近与我关系比较好，虽说见不着她面，可一有什么事，她都只与我沟通。”又道：“她说酒是藏在地窖里的，从神龙殿西厢房走过去，在左数第二间房，房内有机关，到了地窖后拿左边架子上的酒，右边的不要动。”
　　叶晋岚听她说得很诚恳，又想不就几坛酒么，要真被骗了也没什么，于是就满口应允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为毛我更新了就掉收藏TOT




19

19、第六章（3） ... 
 
 
　　*** ***
　　
　　等那日叶晋岚一送来酒，云贞就果然如先前所说，将其拿去做了人情，给了晨风。
　　她跑来跑去很欢快，激动的心情暂未平息。身上随身携带着一面小镜子，方便自己随时自恋。
　　因见自己该做的都做好了，就打算再去人界逛逛，把以往想买的东西都买齐全了，再回天界。
　　
　　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素染了，跑得脚底起了泡，她决定去买一匹马代步。
　　云贞看上一匹黑马，鬃毛顺溜，黑得发亮，四蹄矫健，高大威武。
　　贩子见她摸着毛，双目放光，就问道：“姑娘，你是要给谁买呢？”
　　云贞不假思索道：“当然我自己啊，我先试试行么？”
　　贩子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发怵，“您~您~”
　　不待他再说什么，云贞已经跃跃欲试了。
　　贩子汗道：“我这还没装缰绳呢~~哎哎！您悠着点儿哇！”
　　云贞一手揽住马脖子，正欲照着往日驯马的姿态轻轻一跃，跨腿而上。
　　跳了一下，呃，没跨上去，她将马脖子抱更紧了点，继续用力一跃，呃呃……怎么还是没跨上去，云贞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低头看了看，这才感觉有些懊恼，素染漂亮是漂亮，可没她长得高，因而上马比较费劲。
　　云贞抓了抓头发，一时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天。
　　要代步逛大街的，若是上马下马都要穷折腾，那多不方便啊！云贞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极不情愿地决定，还是去买头驴子吧。
　　她不舍地望了眼黑马，又摸了摸它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踏了踏前腿。
　　“还真是匹好马呀，就陪我逛大街是有点浪费了。”云贞自我开导了一番，终于还是乖乖地回头买驴子去了。
　　
　　不过云贞挑驴子的本事显然没有挑马的好，她买回了一头笨驴，那驴一定要牵着它走，若是骑着它没人带路了，它就要走歪路。
　　云贞是骑着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回头想去找贩子换一匹，却不料才没多久那贩子就不见人影了。
　　云贞十分无奈，只能再专程买个白胖的大萝卜，用线系了，竹竿一挑，骑着驴时挑着萝卜，慢吞吞地引着她那小蠢驴向前蠕动~蠕动~~
　　
　　*** ***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漫漫金光铺展，房屋鳞次栉比，酒肆客栈，人来人往。
　　一头墨发迎风轻舞，一张笑脸灿灿生光，璎珞红鞓，环佩叮当，她在一阵阵缓慢的颠簸中打起了瞌睡。
　　手中竹竿歪了方向，笨驴摇头晃耳，追寻着萝卜一味往前。
　　
　　一顶八人大轿带着沉稳缓和的风，在这人潮熙攘的街上如陡降凡世的仙驾，昭然而行。
　　众人不由自主，纷纷避让。
　　
　　云贞的蠢驴儿伸长了鼻子，加快了步子，仿佛在嗷叫着：萝卜，我的萝卜~
　　前排的轿夫渐渐放慢了脚步。
　　眼见着一头伸长了脖子的驴要歪歪斜斜地朝这儿撞上来，驴上还坐着一闭着眼睛打盹儿的美人，此情此景，着实奇异。
　　就在轿夫觉得奇异的当口，驴子“碰”地一下，撞上了轿杆，轿子一晃，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轿内传出：“出了什么事？”
　　轿夫这才回了神，扭头跑到轿子口，正要报告，一柄暗红色调的折扇探了出来，挑开那帘子，便见着一双细长微挑的眼慢慢睁开了。
　　因为他的眼睛长的太过绮美夺目，因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人捕捉地清清楚楚，这一睁眼，就如一把正缓缓展开的折扇。眼珠颜色是较淡的琥珀色，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七爷，我、这、这个……”轿夫看着他，结结巴巴。
　　
　　云贞的驴子满眼冒金星，被撞得东倒西歪，云贞也跟着醒了。
　　醒来的云贞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犹如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
　　她怔忪着，随即觉得驴腿抖得她十分不自在，便手忙脚乱地从驴子身上下来了。
　　对方在打量她，她也打量着对方，两人皆是默不作声。
　　对面男子乃是个比较瘦窄的容长脸型，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让人看不出年纪。鼻子，嘴巴皆是比较平常的，可那双美绝了的眼睛却足以让这张平淡的脸变得惊艳至极，寻常人一眼望去，就极少再会去注意到他除去眼睛以外的其他五官了。
　　男子倏忽弯起了眼角，折扇在她发顶轻轻一敲，“小东西，你长得可真好看哪。”
　　云贞睁大眼看着他。
　　“虽然是呆了一些。”那人又笑意盈盈补充。
　　云贞这才发现，此人笑起来真是堪称绝色，连周围群众里都传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这么一觉得，就不想再计较什么呆不呆的，她知道定然是自己看他看傻眼了。
　　云贞别过头去，嘟嚷了句什么，就见那男子将脸凑她近了些，认真地问道：“你说什么？”
　　云贞咳了一声，大声重复：“这驴子我不要了，送你吧就当赔偿好了！”
　　男子撑起折扇摇了两下，目光穿过她肩头落到她后方那头驴子身上，用认真的口气说着轻佻的话，“我觉得你更可爱呢，把你送给我吧。”
　　云贞忍不住道：“你可真不要脸呐！”
　　“哦？”男子略挑起了细长的眉，似笑非笑，“竟然被你看出来了，真是……”他摇摇头，随后折扇合起，朝她一指，笑得轻狂肆意，“来人，带她回府。”
　　
　　




20

20、第六章（4） ... 
 
 
　　云贞还没搞清楚这一趟事情经过，就被稀里糊涂扛进了一座名叫“千秋府”的宅邸。
　　说来这男子品位也相当有个性，整个宅院种满了花，但都是少有绿叶的，大朵的牡丹芍药就那么突兀地在枝头绽放。家中家丁，迎门的，端茶的，打扫的，总之除去要干重活儿的，其余皆是童男童女。
　　云贞再看那男子，见他不笑时的样子与笑起来时的样子差距颇大，握着折扇望着前方无甚表情时，乃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变态模样，尤其唇线抿起的弧度，有种格外的阴戾感，仿若一个活死人。
　　于是在云贞再一次迫不得已要与他相处时，她敞开心房诚恳地说道：“你多笑一笑吧，笑起来好看。”
　　男子就笑了笑。
　　云贞莫名就忘记了想说的话，憋了一会，她没头没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道：“言七。”
　　云贞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连忙开口：“哦，七爷，您把我抓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呢？我既不会帮你干重活，也不能嫁你当老婆，你放了我吧？”云贞说完，眯眼无害地笑了。
　　“怎么会呢？”言七伸出细细长长的指尖挑起她的脸蛋儿，嘴角弯起的弧度犹如妖类，好似下一刻便会露出冰冷的犬牙，可他说话声音很温柔，温柔地能滴出水来，“你看你长得多美啊……就像一朵美丽而脆弱的鲜花，我都不忍心看着它们枯萎，又怎么忍心看着你老去呢……”
　　牛头不对马嘴，云贞听不太懂了。
　　他的眼睛弯成一汪融化的水，低声道：“我把你做成像它们一样，你说好不好呢？”说着，他的眼睛往着一个方向望过去，云贞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一面墙上色彩斑斓的，仔细一看，竟满是蝴蝶尸体。
　　云贞顿时汗毛直竖：“你、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言七挑着她下巴的手指向下，猛一使劲就扣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气息依旧优雅，笑容依旧美丽，只不过眼珠颜色似乎染上了一层蒙蒙的灰，“啊，皮肤的手感真好，我都有些下不去手了。”
　　云贞愣是被他惊地大气不敢出，觉得这人真是比焱烈还可怕。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正捏着她的脖子，在做的是即将要她命的动作。
　　而等她反应过来时，言七已经将手收了回来，指间摩挲着，仿佛很是怀恋她肌肤的触感，自言自语道：“做成了干尸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唉，如何是好。”
　　云贞听他忧郁地叹气，又细细过了一遍他方才所说的话，顿时暴跳起来，直往屋外冲去！
　　身后言七轻而易举抓住她一条手臂，见她此时双腿又蹬又跳，却是如何也逃不出他掌心了，心中就很觉愉悦。
　　云贞此时乃是个细胳膊细腿儿，手臂上肉很薄，一摸上去，就完全是摸着根骨头的触感，而云贞也觉得，自己骨头都似要被人捏断了，不由就惶恐至极，哭丧着脸道：“我的手要断啦！”
　　言七一听，更是心花怒放了，手用力一收，就将对方揽了回来，抱了个满怀，对准了她那嘴就狠狠地一口亲了下去。
　　他那个亲法，带着十足的畜牲气息，说是咬似乎更合适了，简直就是要把人给活活吞下去。
　　云贞从未与人嘴对嘴地这么来过，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恶心的要死要活，嗷嗷叫着铺头盖脸给个对方几巴掌。
　　言七也没料到她竟会是如此一个反应，挨了俩巴掌之后就采取措施，将她双手给反剪了起来，眉头皱着，一副很无奈很不满的样子。
　　“唉，像你这种美丽的东西，怎么能作出这种粗鲁的行为呢？你太不乖了，我很失望。”
　　云贞很有种要将这人一脚踩死的冲动，而此刻却也只能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言七左手握着她一双手腕，右手揽着她腰，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腿上，过了生气的劲儿，就再次陶醉起来，将脸埋进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云贞心中已是沸腾了，大呼着：变态啊！
　　感觉颈部被温柔地噬咬过，她抖了一下，浑身直冒鸡皮疙瘩，腰部也被勒地像快要折了，十分难受。
　　正当她忍无可忍之时，那让人发痒的触感消失了，她听他低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饿了。”
　　便见言七将她一把推了出去，恍恍然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而刚走到门口时，他又折了回来，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条帛带，带着笑走到云贞身边，将她那双手牢牢地反绑了起来，又跟抱着孩子似的，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椅子里。
　　“不要乱跑噢，不然我就只能弄断你的腿了。”
　　云贞上千年活过来，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忍不住起了疑心，这，究竟是不是人呢？？
　　
　　




21

21、第六章（5） ... 
 
 
　　若不是人，那倒还好说，若真是个人，云贞就觉得自己一千多岁的年纪算是白活了，竟会栽到这样一个人手上。
　　因为手被反绑，平衡能力变得很差，动作起来也七摇八晃。
　　云贞使劲站稳了，用力想要挣开手上束缚，奈何试了几下，挣不开。幸好只是手被绑了，并不会碍着她逃跑。
　　这么想着就展开行动，跑到门口一脚踹开大门，就见一个小女孩子正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门口，此时像被她吓着了一般呆若木鸡看着她。
　　云贞跨出的一只脚顿了一下，看见她餐盘里正有些点心水果之类，就问：“给我的吗？”
　　小女孩依旧是呆若木鸡，傻傻地点头。
　　云贞见这其中有只苹果颜色格外鲜艳，就忍不住低下头一口叼住那苹果，随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倒回来，说道：“丫头，帮姐姐把手上这带子解了。”说话间，苹果滚到了地上。
　　小姑娘摇摇头：“不~不可以的~~”
　　云贞一听，还是恨得一脚将那苹果踢了出去，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后面那女孩子哭了起来，“你要是跑了，七爷非杀了我不可。”
　　云贞掂量了一番，还是咬咬牙往前走。
　　她绕几个院子之后，便开始烦躁起来，从前走路总有人带着，这让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不大认路，如此绕了几圈之后，她就彻底晕头转向了。
　　脚底踩着松软泥地，正午的日光照的她不耐烦，而一些隐隐约约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气味正一阵阵侵袭着她的头脑。
　　总觉得这地方不干净。
　　她仿若神思也要出窍，一时没注意到脚下，就这么被绊了一跤，而后跌进一从色彩艳丽的花中。
　　她翻个身，仰望天空，天好像在旋转，旋转。
　　她嗅了嗅鼻子，觉得这花儿怎么都不香，一点儿活气都没有，扒拉下一朵一瞧，发现很不对劲，撕下了一片花瓣后，她忍不住大叫起来：“假的啊，真病的不轻。”
　　随后很觉恶心地从那一大丛假花中站起身来。
　　
　　站起身的云贞发现手上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正待高兴，就听见“吱呀”的开门声。
　　回头一看，言七正从那门中踏出来，手上拿了块白色丝帕，擦拭着嘴巴。
　　云贞盯着他瞧，就觉得比起方才他又好看了几分。
　　言七站在那儿，将帕子收好，歪头冲她笑了一下。
　　云贞握拳了。
　　言七缓步走至她身边，不大明白地看着她，发出一声，“唉？”
　　云贞这回使出全力，朝他腹部踢过去。
　　腿抬起来，可没有踢下去，言七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僵了一刻，随即腿上剧痛。
　　言七说一不二，手直劈向她膝盖，仿若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卡擦”声，云贞硬生生地摔了下去。
　　他弄断了她的腿，又抱起她，声音擦过她耳廓，带着有些冰凉的气息：“谁叫你不乖呢？还有下次的话，我就弄瞎你的眼睛，这样你就看不见路了，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云贞比较怕疼，听了这话，闭着眼大大吸了口凉气。
　　
　　这回她已不用绑起来了，双腿断了，别说逃跑，就连下床上个茅房都让她万分痛苦。
　　
　　入夜，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就感到一股凉意贴了上来，跟条蛇似的，冰冰凉凉的手指从她颈部滑到背部，随后颈窝里像是被眼睫毛剔着，痒得她难受。
　　她翻身就对上了他的眼睛，皱眉道：“别摸了！”
　　他的手停在她的腰腹处，只觉得这一处地方柔软的要命，又脆弱的要命，一用力就能把内脏都挤出来似的。
　　见他摸得反而更起劲了，云贞真是忍无可忍：“你妈的！我叫你别摸了！”
　　手顿住了，云贞还没松口气，就被对方以更恶劣地方式惩罚了，嘴巴被狠狠吻住，又被枕头盖住了眼睛鼻子，她呼吸困难地张开口，就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对方用力吸允着，几乎要断了，然后舌尖一痛，满口的血腥味。
　　言七嘴唇上染着她的血，威胁似的在她耳边低语：“再说脏话，我咬断你的舌头。”
　　云贞此时嘴巴也痛，腿也痛，因为闷到了，还是头晕目眩，几乎要哭出来了，见言七还是很留恋着她的腹部，又压又揉，她带着些哭腔说道：“真的，别压我那里了……我、我想尿了……”
　　云贞上个茅房十分不易，因为断在膝盖处，不能自如蹲下，只能躺床上解决，而她以往因为许多年不曾尿床，躺床上往往心有顾虑，出不来，于是就自己想法子命人砍了竹子劈开，去了节，造了个能让她站着释放的器具，由两名丫鬟搀扶着将她架住，在茅房里解决问题。
　　言七一听她竟还有这需求，就好像第一次听说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显然是有很不满意：“不要尿了，真恶心啊。”
　　因她已经大致知道这个言七是个什么脾性，就知道今日又要憋了，哭丧个脸闭了眼睛，将被子盖住头脸，背着他躺了。
　　言七手搭着她的腰，整个身体贴着她身后曲线，那叫个严丝合缝。
　　睡梦过程中，她感到自己又被压住，且被从头摸到脚，一处都没落下，下腹部被压得尤其难受，简直是要爆炸了，就由不得自己控制地……一泻如注了。
　　正觉一阵酣畅淋漓之时，云贞被狠狠扇了两巴掌，猛然清醒过来，就觉得□处的热感已经变凉，不甚舒服地踢了踢被子。
　　言七恨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穿着亵肤赤着脚就下了床，嫌恶不已地跑了出去。
　　
　　*** ***
　　
　　“就应该让她变成尸体放在冰棺材里。”言七这么想着的时候，正搂着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躺在一处被窝中，可那人类少女的长相显然不能令他满意。
　　言七为此很是烦恼。
　　那少女此时成了他的抱枕，虽是躺着，可哪里还睡的着，只一味地瑟瑟发抖，许久，身上便冒出了冷汗。
　　言七伸手摸到了一把鸡皮疙瘩，因先前又是遭了云贞的罪，此时哪还能控制得住不发飙。
　　少女陡然就见对方双目变色，整个房内都被一种阴寒的气氛包围了。
　　她尖叫一声，就觉脖子一痛，接着浑身热量好似从脖子里一丝丝抽离了出去，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她便再不动了。
　　言七手中原本一副柔软的女性身体逐渐变成一堆冰凉白骨，于如水月色下泛出青灰的光。
　　他起身掖好领口，点燃一根蜡烛，这时就听见了叩门声。
　　应门而进的男童身量单薄，个子不高，低着个头，看不清长相。
　　单就听他声音细弱，好似夜里的蚊子叫一般说道：“义父，您把阿离吃了。”不像疑问，倒是个不太敢相信的陈述语句。
　　言七倒杯冷茶，嘴角一挑，因心情不好，就十分地恶质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阿离还是阿盈呢，要不然你凑近些看看？”
　　少年表情看不太清，身形似乎是战栗了一下，言七喝下凉茶，带下去一口腔余留的血腥气息，看他那一颤，心中终于来了一丝快意。
　　少年真的走近了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见那白骨肋上有一些不规则的痕迹，又是怔怔着后退了一步。
　　言七拨弄着指甲尖儿，淡淡道：“哦，我记起几个月前阿离是断过肋骨。”
　　少年这回扬起了一双眼狠狠瞪着他：“你答应过我不碰她的！”
　　言七见他那生气至极了还要隐忍的小模样，真是喜欢极了，却作忧伤表情道：“唉……义父又不是故意的。”
　　少年握起双拳，胸口起伏不定。
　　言七离他很近，此刻又闻到股几乎是充满了炽烈气息的血腥气，而那血腥气中带着的丝丝苦涩，简直要令他愉悦得亢奋起来。
　　他越痛苦，他就越高兴，手指探过去，指尖擦过少年的唇瓣，果然是一抹鲜红。他皱眉作出副几乎坠泪的表情来，声音低低道：“原谅义父吧。”
　　“……”少年不说话，只盯着他。
　　言七一言不发，把那根沾了血的手指含进自己嘴里，眼角瞅着他，嘴角细微抽搐，要笑不笑的。
　　随后他就抑制不住撕下了面具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是要从椅子上翻下去，那带着血的指尖仿佛是让他上了瘾，在嘴里舔了又舔，挑着长眉叹道，“锦，你的血真美味。”
　　少年压下口气，转身回到床边将那句骷髅抱起来，出了房门。
　　言七在他身后砸翻了一壶茶，“我要喝酒！”
　　
　　言七不能喝酒，不仅不能喝酒，还不能吃荤腥，碰女色。
　　只要这其中有一样破了戒，修炼就要功亏一篑。
　　他是个活了七百多年的活死人，生命本该于三十一岁结束，可他不愿结束，入了魔，就靠着一口人血气活到现在。
　　
　　他贪恋极了活人的体温，爱着世间的每一样事物，自诩是个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好青年。
　　可时间一长，就越发难以忍受那些他所不爱的，有晴天就必然有阴天，花会开，花也会败，就连他住的房屋都会因时间而逐渐腐败，这一切无法改变，绝望，真是太令人绝望了！
　　云贞撇着茶盖下定论：“这天生就该是个短命的，看不开还活什么活。”
　　
　　近些天，言七的内心矛盾愈发加大，因为他觉得云贞不够完美，好的地方很好，他真是喜欢极了，可差劲的地方实在是差劲到天怒人怨，他几乎是想将她劈成一半，将好的一半仔细收藏，坏的一半扔出去喂狗。
　　云贞知道自己是被他当成畜牲般对待了，为此恨得咬牙切齿：你娘的给老子等着，等我回了天界不把你剥皮拆骨了老子跟你姓！
　　
　　 

作者有话要说：




22

22、第七章（1） ... 
 
 
　　如此忍气吞声修养了些日子，双腿勉强能移动了，而与此同时，有人找她快找疯了。
　　
　　战争是从西边的梵净天打上去的，因人界地处东北方向，故而动静还不算大，但位于西南方向灵界地盘则早已翻了天。
　　叶晋岚于当初焱烈重伤云贞时就起了一些防备之心，却不料对方下手一如既往又快又狠。
　　
　　焱烈，自西天门走来时，红发张扬肆意，背上一把大刀。他那双眼睛，瞳孔细竖着的，带有强烈戾气，是一双完全属于兽类的眼睛。
　　他出现在天界人的视线中，是一尊凶神的模样。
　　这是一群未被开化的蛮夷，他们身上还带着原始的杀戮气息，每踏过一寸天界的土地，便让鸟飞兽走，花木战栗。
　　
　　焱烈此行，与其说是谈条件，不如说是挑衅更为合适。
　　天帝就摸着长须对他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这天界不是你的，你就算抢了，也依旧不是你的，就算当真抢到手，你也压不住这浩瀚天下，因你无那帝尊之气。”
　　焱烈一听，当下拔刀。
　　天魔之战，于次日浩浩荡荡打响了。
　　
　　天界的军队有些懒散惯了，一时抓起来力不从心，幸好武器装备都是最精锐的，第一场战役持续一天，打了个平手。
　　如今叶晋岚已是近半月没睡过觉，率领一帮士兵于灵界西南角的无方城驻扎。
　　按理说，灵界人乃是世间万物集了灵气修炼而生，天性美而聪慧，只是有些孱弱，依附大自然方能活的自如长久，而这无方城却是个寸草不生的大漠城市，太阳烈得能烤死人，且极其缺水，叶晋岚等众人在这一呆半个月，已是被烤得连魂魄都要干了，真不知那些灵界人是如何在此地长久生存下去的。
　　叶晋岚倒出半靴的沙子，抬头望了眼广袤无垠的大漠，脸上的汗刺得眼睛血丝遍布。
　　打了赤膊，只穿条裤衩的松涯戴了副破烂的眼镜走上来，给他递过去了一碗水，嘴里嚼着一根还泛出些微绿色的狗尾巴草，气息恹恹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叶晋岚面无表情，只皱着眉道：“不知道。”
　　松涯唉声连连，摇头晃脑地走回帐篷，边走边嚷嚷：“我要中暑啦！”
　　叶晋岚听着这声音想，这情景怎么那么熟悉，后想起是两三百年前，曾与云贞一同上战场，说着这话的，乃是个铿锵温润的女子声线，多带了些幼稚语气。
　　想到此处，就不觉将眉皱了更深，这云贞，究竟是去了哪里？派人去找了那素染，也是一点音信也无。这难让他平定心情，今夜又是一宿的辗转难眠。
　　
　　*** ***
　　
　　极寒的冰层，小小的一方天地。
　　冰棺中人穿一袭丝绸白衣，外罩的轻纱已被冻得僵硬，轻轻一动，便发出磕磕擦擦的声响。
　　一个灵魂在昏昏欲睡，而另一个却挣扎着想要占据这躯壳，从而获得久违的自由。
　　即便这躯壳面相狰狞，被那原主人如此芥蒂，他也毫不介怀。
　　“你要睡了？”他问。
　　“你是谁？”她有一丝惊诧。
　　她不知道我，而我却知道她……他微微的有些笑意，说：“我是你们最想得到的。”
　　素染双目猛然睁开，四周却是空空入也，什么都看不到。
　　“你不用找，我和你一样，同在这躯壳之中。”
　　他想要轻轻叹息，这女子的魂魄是如此轻盈，一点比不上云贞，他只需稍稍压制，主导这身体的便会是自己，真好，真好啊。
　　“我能看到你的内心。”他说。
　　“那为何我却看不清你的？” 
　　“啊……”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没有心的。”
　　今日他起了些兴致，很想与人聊上一聊。
　　“我已上千年未与人说过话了。”
　　素染困极，低低地应了。
　　他道：“我与云贞同为龙族，乃是同胞兄妹。共同诞于战场之上，她被魔刀划破了脸，我被烈焰焚成了灰。”
　　“喔，你竟没有转世么？”
　　“没有，我被封印在了云贞的身体之中。”
　　
　　听过龙族的传说么？平安的年代，老人们口口相传的，龙族有龙神，龙神非天界之人亦非灵界之人，因龙神诞生之时，三界尚是混沌的，后来又出现诸位上神相协，慢慢将三界彻底划分开来。可因这一场清理着实耗费修为，除去烛阴上神，其余几位皆长辞于世了。
　　至此后，只剩得龙神与烛阴上神，因高者寂寞，二位处在一起，十分珍惜彼此，却不料世事无常，烛阴上神为斩一头妖兽先一步去了。
　　纵使天资再高，生来便是散仙上神，也逃不过浩瀚宇宙轮回的玄妙。龙神哀叹一声，不过多久，便挑选了一位能人来管辖天界，视之为天界帝尊，而自己则选了一处仙州，隐居去了。
　　临走前，龙神留下一了颗灵珠，只要有灵珠在的地方，便可得到龙神庇佑，风调雨顺，繁荣昌盛。 
　　只是灵珠无心，不辨善恶，转世成为祭司，遇善则为善，遇恶则为恶。
　　
　　“是谁将你封印在云贞身体中的？”
　　“我也记不清了，许多事，那么多年，怎能够每一件都记得清呢。我只知道我恨，什么都恨，却不知道为何而恨。”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虽然不多但思前顾后的就写了好久..我是小白，以后再不写这样的了TOT 功力不深就要累死人




23

23、第七章（2） ... 
 
 
　　
　　三日后的傍晚，军营中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喝了些小酒驱寒。
　　这地方，白天能热死人，可一到夜晚就开始冻人。
　　叶晋岚已是胡子拉渣的，眼睛望着那堆篝火出神，他平日极少出神，可一到傍晚夜深人静就开始研究问题，许多问题，哪怕是些白天都不曾去留意的鸡毛蒜皮，他都要细细去想一通。
　　火星子“啪”地一声弹到他手上，眼中光芒聚了聚，这时就看见松涯跑上来，在他耳旁说道：“将军大人，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云贞殿下回来啦！”
　　
　　云贞此人，年纪虽轻，打仗次数也并不多，可却极受器重，这并无其他原因，她天生打仗就厉害，三百年前那次战役中便锋芒毕露，如此而已，仅此足矣。
　　
　　那日的阳光照遍天界的每一个角落，灵界西幽国成了这场战役的炮灰，因这没有参杂了一丝杂质的天气，站在天界最高处遥遥朝着西方天望过去，几乎能够望见隐隐的烟硝。
　　一切的一切都曝露在这没有遮掩的艳阳之下。
　　云贞沐着这几乎是带些残忍意味的阳光从西天门走向神龙殿，一路上频频有人看她，即使已经从她身边擦身而过，也依旧想要回头再去看上两眼。
　　然而这次，却没有人再会停住脚步特意地围观她了。
　　她的白衣折射出璀璨的光，每一步皆走得稳而妥当，甚至是带上了些许优雅的意味，而她的目光却是生硬迷惘的，仿佛是看着一片幻象。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让人想看却不敢再多看，那双眼睛里像是凝着冰层，模糊却寒冷。
　　…………
　　……
　　“我们的爹娘在我们未曾出生时便替我们想好了名，她叫云贞，我叫凰夙。”
　　凰夙很浅微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既然我此时用的是她的身体，那么我便也当一回云贞罢。”
　　神龙殿人见着他了，惶恐有之，惊喜有之，他一一看在眼里。
　　一身碧绿色装束的丫头上前来说道，殿下，梳洗一番罢，等会我们就去面圣，天帝听说你回来了，想要马上就见一见你。
　　他颔首，未开口，跟着碧颜去了。
　　至门口时，余光里出现道修长清冷的影子，他低着头时就微微地笑了，只那笑叫人看不懂其中意味，因为他至始至终也没抬头。
　　擦身而过时，他看见了那人一头浓密的紫发中翻飞出的几缕白发。
　　在这难得明亮的、没有一丝雾气的神龙殿中，那丝丝缕缕的白发是如此扎眼夺目。
　　沐浴更衣完毕。
　　他躺在美人榻上晾干那一头长发，闭着眼张嘴衔住侍女递来的水果之类。
　　“殿下饿坏了吧？”
　　“嗯……”
　　“殿下这段时间您去哪里了，奴婢们真是想念您。”
　　“啊，是么……”他眯起眼睛，很觉舒适。
　　“这果子甜么？东海那边送来的。”
　　“嗯……”是甜的。
　　“殿下怎么都不说话呢？”
　　“你想我说什么。”他睁开眼睛，睇那侍女一眼，声音散漫。
　　侍女没了声儿，噤若寒蝉地看他，随即更加卖力地扇扇子。
　　“好了！”他起身道。
　　于是她们就如往常一样，连忙后退，将殿下领去梳妆。
　　
　　窗棂的暗影一道道投下来，间隙的阳光缀满房间，仿若镀上一层琉璃色，青纱幔帐中悠悠飞舞着几只蝴蝶，随着他的动作且飞且驻足。
　　他停下步子，拾起梳妆镜前一支簪子。
　　流畅的龙形簪身，翻转之时折射出刺目光辉。
　　冰蓝色蝴蝶就停落在他纤细修长的指骨之上，颤颤地收拢羽翼。
　　合着那白似霜雪的手指，辉煌璀璨的金龙簪子，冰蓝色蝴蝶翕合翅膀的模样，看来有种脆弱到濒临窒息的美感。
　　他的手指几乎是带着魔性，即使是最普通的一件事物，被他拿在手里看着，也好似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他侧身抬起眼睛，手中金龙簪轻轻一晃，“银苏，来给我梳头。”
　　银苏默然不语地在旁看了他有半晌，走上前，接过了簪子。
　　凰夙坐在镜前，乌发垂在两肩，直至及腰，面孔上刀疤狰狞，而他双目中却无一丝半点狰狞之色，有的只是一层薄暮寒冰，散发出些微难以靠近的刚硬之气。
　　梳子从发顶划至发尾，挽起的头发用簪子固定了，待要用手指去沾那发油时，手却蓦然被捏住。
　　他一怔。
　　凰夙握着他的手，无意道：“为何你手这么凉？”
　　银苏望着镜中那人，她乌眉乌发，侧脸轮廓柔和，飞扬的眉梢，挑起的嘴角，却有难言的狂狷魅惑。
　　他听那人道，“我替你暖一暖，如何？”
　　随即，手背上便触到一片温软。
　　
　　凰夙，因看云贞喜欢银苏，却求而不得，此时想的便是：让我来替你得到他罢，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再不更就不好了，有点少，先凑合吧~
明天起俺日更




24

24、第七章（3） ... 
 
 
　　他将他那只手细细亲吻了，而后抬头看他一眼，又伸手揽住他的腰。
　　衣衫很薄，他的手熨帖在他腰侧，热度渗透进去，简直像要燃烧起来。
　　窗外有青鸟鸾凤啼鸣，两片艳丽的羽毛从隙开的窗格间飘落进来，带进一股温热的风。
　　粘腻而燥热。
　　手背上像是被刻上了烙印，那种丝丝的疼痛感几乎印到心底去。
　　凰夙的手探到他身后，他的头发很长，手指轻而易举便掬了他一捧的发，拿在手心里缠揉拉扯，滑腻得像蛇。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了身，倾身朝他吻过去，银苏因一下子恍了神，未来得及站住脚，直直往后踉跄了两步。
　　这并未碍着凰夙吻他，反而因他那被动的姿态而吻得愈发激烈狂肆。
　　于体形上云贞虽也高挑，却未及银苏，是要略比他矮一些，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隔膜似乎已被打破，动作有了契合，于那疯狂而无章法的亲吻中，身体也开始燃烧，灵魂跌入了一片绚烂灼热的火焰。
　　从梳妆台一路跌跌撞撞到一侧的贵妃塌上，凰夙跨坐于银苏身上，捧着他的脸，手指拨开他的额发，亲吻从眼睛一路往下，两人炽烈纠缠，皆是衣散发乱。
　　及至感到□炽热，他的唇离开他的，扳着他的肩往下倒去，笑得神色迷离，他解下的腰带缚住了他的手，俯身在他胸前噬咬，手指往下探去。
　　“殿下，殿——”赶来催促的侍女喊了一声不敢再喊第二声，站在门口只见了那层层叠叠的轻纱帐中，两人□纠缠，好似一场颠鸾倒凤。红着脸怔了一刻，随即掩上门跑了出去。
　　那手直探到银苏身后，这让他神色一窒，一声压抑的低喘过后，银苏神色逐渐恢复清明，不知是何时挣开了手上的束缚，他坐起来将他推开。
　　声音有些支离破碎的低哑，银苏道：“穿上衣服，走吧。”
　　凰夙看了他良久，忽而一笑：“你长得确实美。”
　　闻言，银苏只冷笑，满室的旖旎异香转瞬殆尽，他那双眼此时看去竟比凰夙还要冷硬三分，披衣起身，也未再替“她”穿衣梳发，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待凰夙穿戴整齐出门上路时，鼻息间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一个大汉正将一个带着血的破麻袋扛着从神龙殿内走出来，身旁几个侍女看的心惊胆战，凰夙略一皱眉，问道：“什么东西？”
　　大汉擦着汗：“银、银苏大人刚刚斩了一名侍女……正叫小的将其尸身拿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身后一名侍女听了，掩着鼻忍住战栗问道：“为何走正门，不知道殿下也正要走这里出去么？”
　　大汉摇摇头，对凰夙道：“是、是银苏大人吩咐的，小的也没法子。”又抬头瞅了瞅麻袋子，再次拭去了额上渗出来的汗，“方才她还好好的要去唤殿下您出门，谁知……谁知道呢，唉……”
　　凰夙听到这，若有所悟，想必这侍女，便是方才误打误撞看见了他们那一场好事的那个。
　　他忽觉出几分意趣，血腥的味道，他并不反感，相反的，还觉得喜欢。
　　那血的颜色，热烈妖娆，多像怒放的鲜花。
　　
　　*** ***
　　
　　人界，千秋府。
　　一场大雨刚刚降下，气温带上些凉意，云贞一人窝在有些潮湿的被窝中，双腿有些酸胀，因为许久未下地走路，浑身不适。
　　此地常常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暗香，这味道让云贞觉得脏兮兮的，她不喜欢。
　　身边没有一人服侍，毕竟是比不上神龙殿的。
　　她躺着心想：我有些后悔了，自从与素染换魂之后，我就遭了这么多罪，想必是她面带苦相，天生是个要受人牵制的命，我原先虽长得不好看，估计却是个富贵的面相。
　　她咳了咳，因越发觉得被窝中闷热难过，就想起来晾一晾，生怕闷出疹子，于是唤道：“兰儿，兰儿……”
　　喊了几声，却无一人应她。
　　近几日都是这样，有时她饿了，想吃点儿东西，也是叫唤半天没人来。以往在神龙殿时，哪受过这遭罪。
　　有时候，她真觉得要被活活气死了，这饥饿难忍不比在战场，此时在这，她有种被欺负糟蹋的感觉。
　　掀开被子，挪腿下床，腿还没好利索，得有东西扶着才能走好。
　　脚一着地，刚站直，就忍不住“哎哟”呻吟，背也随即佝偻了下去。
　　扶着墙颤巍巍地推开门，一股凉风吹进来，让她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擦。
　　天空是暗沉沉的颜色，不远处屋顶被雨水冲刷地漆黑光亮，水还顺着屋檐在流淌。
　　她的目光处于一种放空状态，有雨水溅落到她鼻尖上，她伸手摸了摸，好似嗅到股烟硝气。
　　眼睛目光逐渐凝聚，好像有不好的预感。
　　一道青色身影从屋前院落中穿梭而过，云贞眼尖，认出那人正是言七的义子，她听言七唤他叫做：锦。
　　她也像别人那样唤他：锦。
　　“你为何如此匆忙？”她问。
　　锦不爱说话，也是言简意赅，“你叫我何事？”
　　“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锦打量她一眼，狐疑道：“你出去过？”
　　云贞见他那神色，便知外头定是出了事，外加近几日言七都不曾出现过，就越发笃定了。
　　锦道：“天界和魔族人打起来了，灵界倒成了战场，我们这里处在东南位，故而还不算严重，你尽管放心住着罢。”
　　“天界和魔族打起来了？”云贞一听这话，登时喊了出来，要搁往日，她首当其中就要带着士兵们出征去了，此时此刻听了这番变故，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怎、怎么这样快？”
　　锦别过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有些烦躁道：“义父那儿有一支傀儡军团，这些时日正去了魔界天竺城，准备率领他们征战。”又似带了点笑意道：“这回没人叨扰你，你可好好养伤了，我还有事，就不与你多说了，再会。”
　　这个锦，倒是不比言七，说的话带着些人味儿。
　　云贞前后思索，都没琢磨出怎么突然就又打起来了，最后总结得出焱烈是个变态。
　　
　　她暂且不知这次战役情况如何，但听魔族人要出傀儡军团，那大概战况还是比较激烈的。
　　她料想此时若是回天界，只怕一脱去这身衣裳就要换上甲胄上阵杀敌去了，一时也有些烦恼。
　　可不回去，又是不能放心的。
　　如此挣扎了一宿，她决定去找晨风，先将自己与素染换回来。
　　
　　这一日，趁着整座千秋府都沉沉入梦了，她收拾好行囊，去马厩里挑了一匹性子温和的白马忍着膝上疼痛，连夜赶去单灵州。
　　一路上即使是夜里，也被她看出了许多不寻常。
　　城门口多了许多人，黑压压的皆露宿在外，空气中夹杂了浓浓的花香气，这时节并不是花朵盛开的时节，花香味来自那群难民身上，这是花族人的特质。想必是西方那儿翻了天，灵界人都跑来人界避难了。
　　城门不开，她下马来，从那群人中穿梭过去。
　　花族人特征明显，不大吵闹，因为只需阳光雨露便可维持生存，故而并不会为了饭食之争而狼狈不堪，只要身体没出什么问题，能够吸收了阳光雨露，也不会有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之感，这些人或坐或站，皆是平静到几乎木然的姿态。
　　她望了眼高耸的城门，又望了眼黑压压的难民，忽而举起手臂自己闻了一下，大概是习惯了，她没有闻出素染这身上有什么味道，她亦不知晓这身体除了样貌美好，自带体香，不用吃喝，且寿命还能长到吓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特长。
　　她牵着马愣愣的站了一会儿，闭上了眼，试着气聚丹田，然而许久感受不到“气”，腿上隐隐传来的酸疼感倒是愈发清晰。
　　她把马拉到一边，在这人群中坐了下来，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天微微发亮，城门开了，她才起身重新上路。
　　
　　赶到单灵州紫竹林，已是三日之后。
　　眼前景象让她惊得双目圆睁，急匆匆从马上跃下，飞快奔进竹林，呼呼的风擦过鼻息耳侧，夹杂着一丝半缕的枯焦味，她听到树叶沙沙飞起，伴随着乌鸦凄厉啼鸣，站在晨风居所前，只看到一片袅着余烟废墟。
　　
　　




25

25、第七章（4） ... 
 
 
　　因为心跳太过用力，四肢反而无力，喘着气后退了一步，竟是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望着那废墟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废墟还是废墟。
　　她有些慌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只不过是个把月没出来过，怎么就都变了天似的。
　　她长长吸进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站起来，朝着那断壁残垣快步走过去。一边叫着晨风的名字，一边翻找，等翻到后院时，身上脸上已都脏污了，可还是没找到晨风，心里想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会儿尸体没找到，不知道晨风是不是又跑出去喝酒了呢，又觉得不可能啊！这儿都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去喝酒呢？
　　后院的那个潭子倒还一如既往得清澈，这回她目光凝重，希望就都寄托在这儿了，只要自己那皮囊没出事，那问题总也不会太大。
　　这么想着，就使劲憋足了一口气，潜下水去。
　　潭底很深，她试着在水里睁开眼睛，寻找着方向，最后看见的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石碓，原先那石门似乎已是塌了。
　　她游过去，因为憋着气，就尽量不让自己情绪激烈，可这下真是不激烈都难……石碓推不动，她就踹了两脚，自然还是没反应，她又对着那石碓拳打脚踢了两下，最后因为呛了一口，知道再不走就要闷死在这，才急急忙忙往上游，上岸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
　　吐了几口水之后，她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靠着一棵被烧成半截的树桩坐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办了。
　　身上衣服渐渐被太阳晒干，精神也慢慢恢复过来，她想，先回天界吧，我想银苏了，真要想死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止也止不住。
　　
　　云贞如此又走了几天，终于在一家铺子里买到支羽翎。
　　素染修为不高，晒足了太阳才感觉到她体内隐隐的灵力，然而却作不了长时间飞行，依旧要靠羽翎的辅助。
　　她把马儿放了，手中羽翎摇了两下，就见它骤然变大，随后将羽翎脱手飞出，就见那片羽毛悬浮在了半空，变成小毯子般大小，等着她跃上去，一路可谓风驰电掣。
　　
　　云贞很淡定，接受了先前那一通刺激，此时再遇上什么变故也不会再傻眼了。
　　所幸天界还是一如既往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战争而改变多少，想是叶晋岚等几位将军骁勇善战，已将敌军阻拦在了梵净天外。
　　
　　神龙殿主人不在，侍女们日子就过得要简单懒散一些。
　　她觉得自己身上那套衣服实在是脏，虽然并没有人来注意到她，可还是洗个澡换一套会比较好。
　　以往专用的大浴池在对她招手，可想了想还是作罢，说不清啊，这模样一下子说不清啊！此时她舟车劳顿，正想好好洗个澡再睡一觉，不想一上来就处理这乱七八糟的。
　　
　　在后山一个小小的清泉里搓了皂角洗头发，随后扒了衣裳“扑通”一声跳进去，游到泉水中央，仰面躺着，浮力将身体托起，飘飘荡荡。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仰着头看斜上方枝繁叶茂，阳光大片照耀在她身上，白的几乎发光。
　　“如果我一辈子都要顶着素染这张脸了，那可如何是好？”她自言自语。
　　“有得有失吧……花族人寿命这么长，也挺好的，银苏也是个花族的，这样我们就配了。”她有些怅然地自我开导了一番，伸手拍出两朵水花儿。
　　
　　洗干净，弄整齐之后，她在神龙殿兜兜转转地想要找银苏。
　　就见他站在院落中，脚底鹅卵石铺路，头顶明媚艳阳天，身旁花树开的争奇斗艳，一身淡紫色衣袍衬得人俊美飘逸。
　　她只这样远远看着，就觉得心情愉悦，全世界消失不见了，只有那个她所喜爱的人，她看他看得快要痴了。
　　见银苏好似注意到她，她就对他笑了笑，笑得十分坦诚明媚。
　　
　　她这一笑，从心沁到眼，从眼延伸到嘴角，展现在素染这一张脸上，就犹如那春日里的风，能将冰都吹化了，着实是有了股倾国倾城之意。
　　然而银苏却没反应，看了她一眼之后，又与那个叫碧颜的说着什么。
　　她陡然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个很傻的模样，忍不住干咳一声。
　　
　　待那碧颜走了，云贞笑嘻嘻的跑到银苏身边，问道：“银苏，你最近好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事实上是，此时此刻，所有灵界人都笑不大出来，她不仅问得突兀，笑得也有些欠扁了。
　　果然银苏的脸色不是那么的好。
　　她第一次发现，银苏在不笑的时候是有些阴鸷的。
　　讪讪地收回笑容，她道：“你别担心啦，天界会很安全的，战争很快就会过去的。”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盯着她看，浓重到几乎要变成黑色的眼睛，冷得好似冒着寒雾的幽潭。
　　她愣住，嘴巴张开了就忘记合上，“你不要这样，好吓人啊。”
　　银苏许久，对她道：“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他的嘴唇形状优美，美得连花瓣都要黯然失色，可从那唇中吐的字眼却如此冰冷寒凉，她几乎打了个冷战。
　　懵头懵脑地站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银苏已经走远了。
　　
　　…………
　　……
　　
　　“云贞殿下打了胜仗，魔族军受到重创撤退了，暂时应该不会再进攻。”茶余饭后，侍女捣着浆衣聊着天。
　　“那个焱烈三百年前就败了，这次还以为他会出什么绝招呢。”
　　“那是我们殿下厉害，你看之前焱烈和叶将军他们胶着了那么久，殿下一来，情况一下就好转了。”
　　“那么殿下他们该回来了吧？”
　　“听说明日就会凯旋而归。”
　　“哈哈，那太好了。”
　　她们嘻嘻哈哈的，而云贞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云贞殿下”不就是我吗？我就在这里，谁替我打的仗啊，谁套着我的身体跑战场上去了？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一连串问题没一个能想明白的。
　　用力抖开一件衣服正要晾上去，一个女子声音尖锐地传过来：“哎呀素染，你那根晾衣棒那么脏了怎么也不擦擦呀。”
　　云贞依旧没察觉那女子叫的是她，衣服已然晾了上去，下一刻那衣服就被抢夺了下来——
　　“喂，你是怎么了？”
　　云贞茫然：“你干什么？”
　　女子将那件雪白的衣服展开了，指着一道黑杠子道：“你竹竿没擦干净就晾上去了，看看啊，再洗一遍吧。”
　　云贞抑郁：我干嘛要洗衣服。
　　于是她偷懒跑了。
　　
　　




26

26、第七章（5） ... 
 
 
　　当晚，她偷偷摸摸跑回自己寝殿睡觉去了，只觉得那被子又松又软，上面还有她所熟悉的味道，一瞬间感动得想要泪奔。
　　还是自己的床睡着舒服啊……
　　然而清晨天才蒙蒙亮，她就被侍女一声惊叫给吵醒了。
　　彼时她正抱着被子睡成一团，正困得很，就挥挥手示意侍女先退下，等会儿再来，可那手还没从被窝里探出来，人就被一脚踹到床底下去了。
　　脑袋着地，疼的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面生的小童子正凶神恶煞盯着她，不由也是怒上心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混蛋！你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啦！竟敢踹我？！”
　　“你？你是谁啊？”那童子竟是一点儿也不怕她，还胆大包天地捏住她的脸，挑衅似的说道：“敢睡殿下的床，我看你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吧？！别以为和银苏大人有过一腿就不得了地把自己当什么了，贱种就是贱种，给你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云贞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大怒道：“再敢胡说我拍烂你的嘴！”
　　那童子反打了她一巴掌，毫无惧色：“怎么？我说错了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吧？”
　　云贞真没想到如今还会遇上这状况，被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子又打又羞辱，一时气得快要晕厥过去。
　　那边却还滔滔不绝：“你们花族人就是这贱样，个个阴气沉沉，还成天一堆一堆聚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坏点子，勾引来勾引去，男女都不分，恶心死人，你这是想怎样？来勾引殿下吗？”
　　在云贞即将晕厥之前，有人冲上来及时捂住了那混小子的嘴，“不要再说了！”
　　那是个身穿杏黄衫子的婢女，一脸着急的样子：“祸从口出，你师父不教你吗？赶紧走。”
　　“月姐姐，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她都胆大成什么样儿了，我可是连殿下的头发都不敢摸呢，她倒好——”还在叽叽喳喳着，就被那婢女连连推搡了出去。
　　随后那女子跑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紧紧张张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莫要放在心上，这话也千万别给银苏大人说了，好不好？”
　　“……”云贞不作答，只觉得头嗡嗡响。
　　“你是先前殿下几个贴身侍女之一吧，是叫素染吗？”婢女蹲□，双眉依旧紧蹙：“殿下快要回来了，你也快些准备一下离开这里罢，昨夜你睡在这，的确是不好的，这事就方才我们几个知道，也不会再与外人道，此时我们是要来收拾这屋子呢，你……”
　　云贞被折腾得已是没有一点睡意了，听到这，就知道自己如今是个骑虎难下的情景。
　　莫要说什么假若向他们道出实情会遭嘲笑了，现在这所谓“实情”根本就没人会信！因为有人已经彻底代替她刚刚打了胜仗要回来，没人会信这个顶着张丫鬟脸的素染就是那个身披战甲会上阵杀敌的云贞殿下了，就连自己都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
　　还有！还有刚才那小子说的，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话？！
　　她睁着一双大眼，此刻用力咬着牙，简直要把一口牙齿都咬碎了。
　　
　　远处一片喧嚣，今日的天宫真是热闹非凡，豪壮的号鼓声由远及近，她站在神龙殿最高处，遥遥望着被簇拥而来的那列队伍。
　　究竟是谁？
　　那个最前面的，用着她那张脸面对着天下人的，究竟是谁？
　　“素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殿下回来了，还不快为她接风洗尘？”
　　云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神思出窍般应了一声：“哦……”
　　
　　作为贴身侍女，素染需要跟着殿下跑前跑后。
　　洗澡，更衣，端茶倒水。
　　因为刚打胜仗，很得人心，故而众人都很殷勤，并没有与那人独处的机会。
　　她披头散发，发梢未干，还带些水渍，身上穿的一身松松垮垮的银红色绸缎衫子，上绣了同色龙纹，手里托着一只白瓷茶杯饮茶，一副慵懒却华光璀璨的神仙派头。
　　云贞要把她盯出个洞来，目光十分炽烈。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凰夙斜起眼角，目光正与云贞相撞。
　　指甲尖儿擦过杯子，尖锐的一声，云贞皱眉，她从前曾未有留指甲的习惯，真讨厌，这人真讨厌啊！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她手指一根根剁下来，混蛋，我的好东西都被你抢了！你别想用得开心！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好了！王八蛋啊！
　　他的眼底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微微的，竟像是带着一点宠溺的味道。
　　“你们都退下罢，吾同素染有话想讲。”
　　待人走尽了，云贞也不愿多废话，瞪着他道：“你是不是素染？和你换回来！立刻！马上！”
　　凰夙伸手捋了挡住眼睛的头发，忽而扬起脸大笑起来，他笑得狂极，银红衣衫袖口的龙纹跃起一片倨傲的神采，“丫头，来，坐到我身边来。”他停下笑，伸出那双修长纤细的手，在身边轻轻拍了拍，动作是格外温柔多情的。
　　云贞未动，脑子里翻腾的尽是些龌龊画面，素染，银苏，素染，银苏……
　　“为何突然要换，你不是十分喜欢素染这张脸么？”他凝视她，缓缓的，温和地问。
　　
　　她是忽然患了洁癖，开始厌恶起素染的身体，不知为何，忽然就厌恶到了极致。
　　凰夙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而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脖子，下巴轻轻地磕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缓缓地倾吐在她耳侧，“丫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想去宠爱的人，但我不能将这身子还你……若没有了这副皮囊，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能拿出什么去疼爱你呢。”
　　云贞的手开始抖，“你究竟是谁？你好大的胆子！”
　　“嗯……我不是素染，我是凰夙。你的亲哥哥。”他慢条斯理拨开她耳鬓的发丝，十分亲昵地在她耳根处吻了一下，微笑道：“我们共用一个身体朝夕相处了上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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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云贞听了，傻乎乎地扭头面对了他，呆滞还是呆滞。鼻子尖儿碰到了他的，眼睛里都能看见各自的倒影。
　　她眨了眨眼，嘴唇就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一整个呆若木鸡的模样。
　　凰夙的眼睛盈满一种雾气妖娆的笑，忽的固定住了她的后脑勺，对着她的唇吻下去，那吻持续时间很短，却吻得极深，像是个爱到了快要命的烙印。
　　可云贞着实是没感觉出什么情谊来，不痛不痒的。那本是她自己的身体，所以吻得再深也没什么恶心的感觉，但她不知所措。
　　“晨风也已经死了，所以想换也不能换，你乖乖呆在我身边罢。”
　　“……”
　　“曾天天看你神采飞扬，近些日子没见，我想你得紧。”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眉间有细碎的柔情。
　　云贞仿佛是见到了妖怪无处可藏了，麻木过了就是一脸惊骇，感觉这天都要塌了。
　　
　　银苏与素染之间，定然是发生过什么。她稍作回想，一理出些思绪了，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无法再细想下去。
　　她从这一刻开始猛烈地讨厌起素染来，不想去接触她的任何方面，只要一想起素染，就打心尖上开始发颤，脏，脏死了。
　　可如今，她用的正是她的身体，他说不能换了！
　　云贞疾步奔跑出去，天旋地转，伸手挡住那刺目的阳光，那涨起了青筋的手指猛地往下，在脸上抠出两道极深的印子，疼，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流下来，她弯下腰，背脊都佝偻了起来，捂着沉闷的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神龙殿迎来了盛事，云贞殿下要升官了！
　　领着天帝旨意而来的仙官朗朗念完，合上那道圣旨，眉目带笑：“殿下，恭喜您了，明日您是主角儿，册封仪式早些来……说不定还另有喜事等着您呢。晚上陛下设了宴，要放烟火的，大伙都可过来。”
　　凰夙在座上莞尔，接了旨就回后院歇着了。
　　他没什么劲头，可底下侍女小厮们却十分得瑟，主子厉害了，他们就沾得上光，云贞已是几百年没出过风头，昔日威风正被市井八卦一丝丝掩盖，这回终于又要重新闪亮起来了。
　　
　　次日的神龙殿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中。
　　“她”被册封为“神威将军”。
　　此乃天界第一殊荣，之前上万年都未曾有女子能担的起此称谓。
　　“你不开心？”望着正往树梢上挂红灯笼的家丁，凰夙将一片果脯递到她嘴边。
　　云贞别开脸：“我想回去了。”
　　凰夙将那块果脯重新放回原位，拿帕子轻轻擦去手指上的粘腻感。
　　“回哪里去？我已把这处你原先住惯的寝宫让给你了。”
　　“……”云贞最近都像根木头。
　　凰夙放下帕子，低头斟了一杯茶，慢悠悠道：“我让银苏娶你，如何？”
　　云贞瞪圆眼睛，就看见他将手中茶递到她眼前。
　　“我说了我不要！”她恼怒地拍开那只杯子，杯盏掉地上应声而裂。
　　凰夙弯起眼睛，半笑道：“是不要喝这茶，还是不要同银苏成亲呢？”
　　云贞面孔僵硬，许久绷着的脸上竟是划过了一滴泪。
　　“你要信我。”凰夙伸出手抹去她那滴眼泪，捧着她的脸认真道：“我是最想让你快乐的，因为我只爱你。”
　　“那就把身体还给我！”云贞几欲发飙。
　　他依旧笑得很宠溺：“那就没有‘我’了，还怎么爱你？”
　　“晚上一起去看烟花吧。”他揉了揉她的发。
　　
　　夜里升起了淡淡的白雾。
　　琉璃宫灯一盏盏亮起。
　　青灯萤火一路连绵到了天之尽头。
　　她倚着殿前一根朱漆红木的柱子，看见天上朦朦胧胧的，只有几粒星子在眨眼。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凰夙坐在天帝近前，一袭华丽锦袍，袍角垂落翻卷层层叠叠的白色狐皮装饰，他单手支颐，仿佛置身事外，神态静逸安详。
　　随后云贞看见他朝这方向招了招手。
　　“来，坐我身边来。”
　　云贞心想那位子本该是我的，满腹心事地挨挨蹭蹭了过去。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满室璀璨的光，眼睛几乎适应不过来，殿上天帝依旧宝相庄严，但笑容和蔼可亲，对凰夙道：“贞儿，今日孤心甚喜，这夜宴亦是为你而设，莫要拘谨，敞开了玩乐。”
　　凰夙走至陛下坐前，弯腰作了一揖，淡笑道：“谢陛下。”
　　天帝摸须，叹道：“此番见你，总觉变化不小，是长大了。”
　　“陛下谬赞了。”
　　天帝哈哈大笑，又道：“孤看你年纪也不小，可曾想过要与一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凰夙抬起眼睛，朝他望过去，眉目半弯一片朦胧，像是不解。
　　“孤的意思是，你可想过要找个喜欢的人嫁了。”
　　凰夙低头一笑，重新抬起脸时，面上笑容明明暗暗的带了点儿邪气：“只怕没人敢娶我呀……”
　　“这你莫要多虑。” 天帝的声音沉稳缓慢地响透在了整座殿内，一字一句的，“孤赐婚你与我儿连墨，你意下如何？” 
　　云贞一个踉跄，口中酒水喷出。
　　
　　夜雾越来越重了，她已有些认不得路。
　　璀璨灯火离她越来越远，那喧嚣的殿堂如今与她毫无瓜葛。 
　　她成了一个局外人。
　　清远的长廊隐没在夜色的浓雾中，竹制风铃轻轻摇摆着，响出一连串破碎的音律，她将一坛子酒缓缓倒进一只碗里，尽数喝了。
　　呼出的热气凝成了白雾，不多久，脸上便似染了胭脂般出现了艳色。
　　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了，就只见他嘴唇翕合，不知是在说着什么。
　　云贞站起来，伸长了耳朵问：“你说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你醉了？”
　　云贞哈哈笑了两声：“我认得你啊，银苏，我就算醉死过去也是认得你的，我……我很想问一问你……”
　　她说到此处，又梗着说不出话来了。
　　唇上忽而触到一片温软，她陡然睁大了眼。
　　那吻很轻，吻过一次之后，就见他垂着眼睛看着她，目光对着她的，就像要看到心底去，随后他低下头又试探一般地吻了数次。云贞眼睛里陡然落下一大颗的泪，他略微停顿，将那滴泪舔吻而去，随即又碾转吻上她的唇，那吻越发地激烈深入，最后那吻已是染上了浓重的□意味，无法抑制了。
　　廊中的青石地面冰凉刺骨，衣衫褪尽散落了一地，光裸的背脊下垫着一件外袍，可寒意依旧不断渗入。
　　不远处的天空炸开了一朵绚丽极致的烟花。
　　明灭的烟火中，那张好看的脸触手可及，两片薄唇微微抿着，浓密的睫毛半垂着，几缕发丝从额前垂落下来。
　　他越深入，她越惶恐。
　　“我喜欢你。”她的眼角不断沁出眼泪，手指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臂，“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可绝望灭顶而来。
　　她流泪不是因为痛，身体的契合让她害怕。
　　这是素染，她想。
　　恍惚里她又想起了晨风的话，他说，我先前爱着的那人，却爱着别人，你说我若要将那人魂换去了，自己变成他，承着他的身体去与我爱之人欢好，倒也是一个法子。
　　可你真不知这灭顶的而来的究竟是快感还是要将你拖入深渊的绝望。
　　那种痛楚大概比起坠入黑风渊被一寸寸碾为齑粉有过之而无不及。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璀璨地让人舍不得别看眼睛。
　　可灿烂烟火终将结束，留着余烟的天际一片空荡荡的冷凄。
　　眉睫上凝了水雾，蹭在她脸上时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他揽起袍子将她抱住，捂热了她的身体，“不要喜欢我。”
　　他替她穿好衣服，起身离开。
　　云贞，我们谁都不要喜欢谁……顶多，就只让我喜欢你吧，这样也已足够了。
　　
　　云贞见他远去，心口翻涌起黑血，往回 
 26、第七章（5） ... 
 
 
　　刚走了几步，就扶着那树干抑制不住地猛烈呕吐。
　　如果我没生一颗爱你的心，那么我多想当下就一刀刺进你的心脏。
　　可我如此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拖太长鸟，这一节打算多放点。纵观上几章点击，总结：乃们这群8cj的= =




27

27、第八章（1） ... 
 
 
　　眼下云贞头冒虚汗，发着热，却只觉得冷，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汗哒哒地闭着眼。
　　梦境凌乱地在脑海中翻腾，一会儿是童年时光里，她拉着他下河里去摘那新鲜莲藕，彼时年纪小，他还是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她会掉水里起不来似的，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一会儿是烟火漫天的夜晚，他染着雾水的眉睫蹭在她脸颊脖颈间，头发像冰凉的流水滑过她的肩胛胸背，陡然生出一份孤寒，抑制不住战栗；一会儿又是她独自一人走在寸草不生的路边，及至了一处悬崖，那底下是一股股黑云缭绕的景象，她展开手臂作出一个飞翔的姿势，直直地往下跌去。
　　一直坠一直坠，身体被席卷而来的黑色狂风一寸寸吞噬，灵魂在被一点点碾裂，痛楚分明。
　　她疼醒了，仰着脸望着账顶，任凭那汗一滴滴在额头上冒出来，滑进那枕头里，心想我这是做梦了，梦见自己去了黑风渊，是想去寻死呢。
　　如果掉进黑风渊不是那么的疼，那死了也好，总好过要一直顶着这皮囊过日子。
　　她呆呆地想了半天，第二日就出了门。
　　没人注意到她，是走了一半路之后，才发觉自己忘了穿鞋子，脚底被一小块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血染红了脚底，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
　　等走到黑风渊时，太阳都已经升高了，那脚底下的血口子见小了，只微微地发疼。
　　
　　这地方就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一路上走来都是寸草不生，像是黄泉路。
　　她没走过黄泉路，但觉这一路的情景如此荒凉凄哀，大抵也是和黄泉路类似罢。
　　不知道从这里跳下去疼不疼呢？若不似梦里所感觉到的那样疼的话，那么跳一跳也无妨。
　　她思忖了一番，踢了一小颗石子进去。只一瞬，一股黑风卷上来，像浪涛一般将那石子儿吞噬了，眨眼就见石子成了灰。
　　她见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怎会不疼呢？
　　
　　我已经疼过一次了，我想好好过日子了，她想，这一路走来，就当是已死了一回罢。
　　这天界我却是不想呆了，每一处地方都觉得十分窒息压抑。
　　
　　云贞觉得很是劳累，坐下来歇了一会儿，那脚掌已是鲜血淋漓得布满了血痂，脏兮兮一眼望去有些恐怖。
　　她把血痂扒了，见肉里是嵌进去了小尖石子儿，心说难怪这一路走得如此难受，接着咬咬牙将那刺进去的脏东西都剔剥了出来，又从衣裳上撕了两块布下来，草草把脚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素染”失踪后两天，凰夙派人出去寻找过一番。
　　有人说那天见着她从神龙殿出去，意识仿佛有些恍惚，连鞋子都没穿，朝着北走了。
　　带头找人的是银苏，“你没拦着她吗？”
　　那人见着他神色，骇笑：“我……她这几天都这样，我和她也不熟么。”
　　他迈腿朝着北边方向狂奔，路上发现了早已黯淡发黑的血迹，一路朝着悬崖边延伸。
　　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嘴角的弧度似哭又似笑，最后站在黑风渊上，望着脚底下黑烟滚滚，有那么一瞬身形往前晃了晃，像是要栽下去。
　　可后来神色恢复平静了，他转身让他们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别找了，素染已死，黑风渊唳风遒劲，多呆了不好，走吧。”
　　回去那日下了一场大雨，雨过后气温陡降，神龙殿花树一夜间悉数凋零。
　　泥土覆盖了一层花瓣，他手持一只酒壶，仰头饮下大口，随后将剩下半壶洒在泥地上，醉悠悠地轻唱了一首词。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至暮色四起，雨雾又深，他方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
　　……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少，今天先凑合，看看明天能不能多更点^^




28

28、第八章（2） ... 
 
 
　　*** ***
　　
　　云贞曾看过不少人界编写的小话本子，从某些方面来讲是名浪漫主义者，自从离开天界之后，她幻想过自己去寻一处桃花源，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一路走来风尘仆仆，衣裳也是越来越破烂，可因为身上没有银两，也买不起好衣裳穿，晚上亦是露宿街头。
　　人界广阔，走的地方越远，所见识到的东西就越多，这其中有许多皆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至某日走到一处地界，发现当地人皆长相奇异体毛旺盛，吃食亦是茹毛饮血，一副未开化过的模样，试着与当地人交流，惊慌得发现已是言语不通了。
　　后遇一位自称名叫哈塞姆的说道，这地方叫波斯，红头发、大鼻子大眼是波斯人的普遍长相，不必惊慌，因为本人时常在中原与波斯奔跑做生意，故而两地语言皆说得十分顺溜。
　　云贞一听，原本心中的惊慌就被忐忑取而代之了。
　　她问道，哈兄，请问要学会此地语言大致需要多久？
　　哈塞姆道：“你如今多少岁数？年纪越小，学起来就越容易一些。”
　　云贞惶恐道：“一千三百多了。”
　　哈塞姆呆了呆，喊了声?????????（阿拉伯语妖怪啊），就拔地狂奔而去。
　　云贞不解。在当地居住三日后，就觉得因为实在无法沟通，决定往回走去。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已经走到人界尽头，走无可走了，至此也未曾发现什么桃花源，所以虽是浪费精力，却也是非走不可了。
　　
　　往回走时迷了路，并未按照原原本本的路线走，乃是走偏了。
　　那第一个走进的镇，名叫平湖镇。
　　那是在连飞带走七八天之后她歇脚的地方，若只按脚程算，就大抵需要二十来天。
　　这地带十分炎热干旱，在云贞行了四五天路程之后，便发现身上皮肤出现不同程度的灼伤，手上也开始龟裂了，如今她已将这身体的情况了解了七七八八：法力暂未修炼，寿命是很长的，精力充沛时偶尔能作个飞行，但对外界环境要求颇高。譬如此时因为身体缺水，就无法再用法力飞行，只能靠双腿跋涉。
　　等她跋涉到这平湖镇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水，她想喝水。
　　躺在一个草垛下方的阴凉处，她浑身上下已没有一丝力气。
　　这地方明明叫平湖镇，却是连一条小水沟都没见着。
　　草垛对面不远处是个稻草棚子搭成的凉亭，乃作酒肆之用，直至中午时分，她才隐隐闻到了从那酒肆中传来的茶香。
　　纠结许久，终是抵不过身体缺水带来的强烈不适感，她顾不上脸面直冲过去，对那酒肆老板道：“老板，给我碗水喝吧。”
　　老板摸着一撇八字胡，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她此时满脸脏污，嘴唇干裂脱皮，眼珠没有一丝神采，像一尾脱水的死鱼。
　　“你是外乡来的吧？这里最贵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云贞手撑着桌面，无力地点点头。
　　“你有银子么？”
　　云贞摇摇头。
　　老板笑了：“一碗水，五十个铜钱。”
　　云贞连掀桌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给你打零工抵啊。”
　　老板对此一点都不信任：“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做什么？”
　　云贞盯了他半晌，默默回到原位，静坐着。
　　闭目想了些事情，最后慢慢地睡过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睁开眼，望着天空明亮的月，数不清的星星，绝望的想自己是挨不到下雨了。
　　她爬到了草垛顶端，将脸埋进草堆里，妄图能闻到一丝两气儿的露水味，可最后失望地爬了下来——这地方干旱得连露水都结不起来。
　　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她站起身，动了动有些麻痹的腿脚，又望了眼那酒肆，鬼魅一样溜到了后院，使出吃奶的劲儿翻进围墙。
　　这个时候她的鼻子是最灵敏的，因为空气干旱，所以有水的地方因那股水汽掺在了空气中，闻来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然而在不大的院子转了一圈，她都没找到水。
　　倒是有一间房里传出淡淡的酒香味儿，她有些欣喜地跑过去，却是发现那房间没有窗子，唯一的一扇门也被三条大蟒蛇粗细的铁锁给死死锁了。
　　身心受到强烈打击，没了希望，人跌坐下来，腿又是软的战都站不起来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她想，死了之后第一天，估计会被野猫野狗咬断脖子先喝掉血，都二天，把肚子上水分比较多的地方先吃了，第三天，我的尸体就会被完全风干，就像饭馆里大梁上挂着的腊肉一样，不出半个月，估计就会化成灰和大漠里的沙一起缠缠绵绵飞走天涯了。
　　垂着脑袋抓了把头发，听见哼哼哼的猪叫声。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两只白胖的大肥猪正在行那龌龊之事。
　　她低头默默暴躁了一会儿，重新抬起脸时，双目放射出狼一样的光，直冲到那猪圈外，一下跃了进去，一脚踹向那猪屁股，两只猪霎时分了开，不满地哼叫起来，云贞毫不留情地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在那猪脖子上开了个血口子，见那血哗啦啦地流下来，也顾不得脏就要将嘴凑上去喝那血。
　　猪反抗起来，开始与她争斗，云贞怒地一脚将猪脑袋踩在脚下，放话道：“连猪都要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混蛋啊！简直找死！”
　　那猪大概是被踩晕了，脚下再没有反抗的力气，另一只猪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戾气，缩到了墙角哼哼，不敢靠近。
　　云贞将脚下那猪拉起来，那袖子大致擦了擦猪脖子，一口气喝了个饱。
　　这时候老板及老板娘闻声赶来，就见眼前一副可怕的画面。
　　云贞略略恢复了些力气，对着那呆若木鸡的两人阴狠道：“再看就喝你们的血！”
　　两人双双呆站轂触着看着云贞从猪圈跳出，一下飞出围墙。
　　
　　云贞待镇定下来之后，方感觉到有些恶心。想自己真是渴得神志不清了，竟去喝那猪血，这与妖怪畜牲又有了什么区别？且此时口中又腥又粘，几欲作呕。
　　她干呕了一声，思量了一番，又皱着眉头重新折了回去，气势汹汹地要问那老板讨水。
　　老板再见了她，对方乃是口唇鲜红，有血滴下，双目圆睁，一副修罗恶煞的模样，本是宁死也不愿将水送出的，可此时被她吓得肝胆俱裂，只得哆哆嗦嗦地将一个小水壶捧出。
　　云贞一口喝完，将壶摔了：“老子十天半月没喝水，这点如何够？”
　　那老板怕她真要咬了自己脖子喝血，与夫人结结巴巴商量一通之后，说道：“您~您稍等。”
　　跑回房内，从床旁边的墙里掏出一把钥匙来，走出来后对她道：“请~请跟我来。”
　　就将云贞带入了一个地窖。
　　虽是一个地下蓄水池，可水仍是少得可怜，她喝的差不多了，擦擦嘴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老板痛苦地流不出眼泪，撕心裂肺地捶胸道：“这些水够我们喝三个月的！流年不利，遇到妖怪啦！”
　　老板娘道：“就当破财消灾罢！这些日子外头已是天下大乱啦，妖孽横行也不大奇怪了，你不知前些时日街外的刘老大四仰八叉全身是血的被发现死在自家床榻上了，还被妖怪生吞了一双眼珠子。好在这妖怪没吃人的癖好，咱们算是走大运啦。”
　　
　　




29

29、第八章（3） ... 
 
 
　　几日后，挺尸时。
　　“若不问出处，我们倒算是本家。”
　　这声音多像一泓清泉啊……
　　“同类的气息我能感觉的到哦。”
　　清泉一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身上衣服破烂，已是完完全全一副乞丐的模样，云贞舔了舔嘴唇，咬下一块干裂的皮，呸地吐了，眨巴着眼睛去看来人。
　　“你多久没喝水了？”那人热心肠地从腰里取下一个葫芦，打开盖子，将葫芦嘴儿递到她唇边。
　　云贞半死不活地喝了一口，觉得他那葫芦里水也已经少得可怜了，就没敢多喝。
　　她含含糊糊道：“你自己留着吧，我这是被太阳烤得有些晕了，昏昏欲睡的，并不是渴了晕倒的。”
　　少年精神焕发的，坐到她旁边：“喂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已很久没和本家人说过话了。”
　　云贞哦了声，说道：“我叫云贞，你也是花族的？”
　　少年点点头：“你是昙花？”
　　云贞默了半晌，依旧是半死不活，“嗯。”
　　少年笑嘻嘻的，牙齿在大太阳底下泛着光：“我是仙人掌啊，我叫大仙。”
　　云贞一听，心说我还没见过属性为仙人掌的花族人呢，就振作了一点精神去打量他，少年的脸是个标准的鹅蛋形，颧骨上有淡淡的雀斑，穿着件碧色的衣服，背上背着把长剑，那剑柄从他不甚宽厚的肩膀处探出来，看上去比他脸还要大。
　　云贞觉得他模样讨喜，就拍拍他的肩膀，由衷赞叹道：“这名字好啊兄弟，谁给你取的？”
　　“我师父啊，我师父是个很厉害的除妖师，专门捉妖怪的，你有师父吗？”
　　云贞摇摇头：“我没师父，也不需要师父。”
　　“那你是学什么的？平时是靠什么为生？”
　　云贞哈哈笑了：“花族又不需要吃饭。”
　　大仙道：“话不是那么说啦，有时候连着十几天阴雨天气，晒不到太阳的时候也会觉得饿想吃饭啊，还有像买衣服啊，灯油啊，包括造房子什么的，不都是需要钱的么？而且我觉得包子很好吃啊，经常就要买包子吃。”
　　云贞道：“你活的跟个人似的。”
　　大仙满脸羡慕道：“其实做人很好玩的，虽然生命和流星一样短暂，但是可以活的很丰富多彩，而且还有灵魂可以转世，总有些东西是永远存在的。而我们花族虽然能活很久很久，可一旦发生什么了什么意外的话，是连魂魄都没有一缕剩下的啊，想想还真是有点怕呢。”
　　云贞也跟着他一起叹气，随后问：“可你杀妖怪有钱赚么？”
　　“当然是有的。”大仙拍拍自己的荷包，“最近魔界在复出，很多地方都有妖怪出现，有些小国家没有厉害的除妖师，乱的一团糟，所以国王都重金来我天朝找除妖师。”
　　云贞盯着他那钱袋，很含蓄地笑了笑。
　　大仙却豪爽道：“我真是和你一见如故啊，我请你去吃饭吧？”
　　云贞咽下口唾沫，心说我正有此意。
　　
　　许久不知肉味……
　　喝了碗清茶，又配了烤羊肉搭米饭，她吃得很香。
　　虽说素染不用吃喝，靠着晒太阳吸雨露便可维持生计，可她是云贞，终究是更喜欢吃饭食。
　　两碗饭吃下去，她有节制地住了筷子，这肚子许久未用来装吃的，此番若是一口气吃太多，怕是会吃坏了。
　　大仙在那厢啃包子，顺手递给她一个。
　　云贞盯着那包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
　　“云贞，你接下来是想去哪里呢？”
　　云贞一口一口咬着包子，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哪里能住的下去，我就去哪里。你呢？你是要去哪里？”
　　大仙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手，道：“我此番是跟师父来捉妖怪的，把这里的妖怪捉了之后便回天朝。”
　　云贞哦了一声。
　　大仙说：“你要是没地方去，等我们完工之后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叫师父也收你做徒弟，这样你就是我师妹了，我们以后三个人一起去捉妖怪，你说好不好啊？”
　　云贞听了，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怅然酸涩。
　　两人道别时，大仙作依依不舍状。
　　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说道：“云贞，你这些天最好也别露宿在外，比较危险，这个妖怪是只‘诸怀’，最爱吃人眼珠，若是见了人年幼且长相秀美，便是要将人也吃了。”
　　云贞听了，也无甚胆怯，只敷衍道：“好好。”
　　她想我又不是人。
　　
　　她打算在此地多作停留，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光明来，接下来几日，脸上神情也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不再歪歪倒倒的一副病秧子模样。
　　某日一早，街上热闹起来，几个同样衣衫破落的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云贞望着这条人向来稀稀落落的街道一下子竟变得有些拥堵起来，也起了好奇之心，跟上去凑了回热闹。
　　“今日莫老爷大发善心，施粥了。”
　　云贞扭头望了眼四周，不知怎么这儿一下子会冒出那么多的叫花子来，全都挨挨蹭蹭地冲上去抢粥。
　　莫老爷人如其名，是位一看上去就能知道他是个老爷的人物。
　　莫老爷一小把黑胡子还不长，并没长到能自如作出仙风道骨般摸须动作的程度，故而还欠缺一种云贞印象中的慈祥。
　　他年约四十，身板健朗，一双眼睛犹如鹰隼，透出明亮而锐利的光。
　　这时他的目光正透过层层人群，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云贞身上。
　　云贞于这群乞丐中，乃算的上是一名有些与众不同的乞丐。
　　她并未冲上去抢粥，只是凑热闹一般在人群后方倚着一根树桩蹲坐了，看着有一人喝粥呛得直咳嗽，还有一人咂着嘴将这当成无上美味舍不得吃。
　　这时就抬头去看那莫老爷。
　　莫老爷正和她目光相撞了，见她不来拿粥，就自己去舀了一碗，亲自走上前递给了她，是人见了都要赞美一句：莫老爷真是菩萨心肠。
　　云贞见了那粥，感激地对他笑了，却并不接手，“我不饿，给他们吃吧……”随后拎了拎自己的破衣裳，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莫老爷不介意，不知能否施舍给我一套衣裳呢？家里伙计的旧衣裳就行。”
　　此时身上的这一套，因昨夜睡觉时不慎从草垛上滚了下来，磨破了很大一个口子，肩膀处已经遮挡不住。
　　莫老爷听了，思忖了一番，果然将那粥放了回去，又望着云贞道：“姑娘，看你模样，并不像个吃过苦的，如今沦落至此，想必是家中突然出了什么变故吧？”
　　云贞摆手道：“唉，往事伤怀，不想再提。”
　　莫老爷点点头，很识趣地不再追问，又道：“衣裳家中有，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同我一道回府去挑一件。”又指了一个方向道：“寒舍离这里不远，走过去约莫一盏茶时间，你看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诸怀，出自山海经，一种会吃人的神兽




30

30、第八章（4） ... 
 
 
　　有何不可呢？云贞双手抱拳给他作了个揖：“那就有劳莫老爷啦！”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莫老爷站的离她近了些，这动作她做得十分别扭僵硬，手几乎是要打到对方身上去。
　　对于大善人，云贞很是敬重，连忙后退了些，重做一揖。
　　莫老爷便双手扶住了她，说道：“不必不必，客气客气。”
　　
　　莫家宅邸乃是一处僻静幽深的宅邸，因楼房建得较高，阳光就透不太进来，外加树木花草又少，一眼望去没什么新鲜颜色，由此就显得有些黑暗。
　　但云贞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水气，在楼内兜转了不多久，就觉得四肢百骸都通透舒畅了。
　　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花架上的器皿皆是白瓷黄金。
　　云贞知道此地盛产黄金，故而这东西并不如中原那般贵重，可金光灿灿的在这一个不大房间内摆着，还是觉得奢侈了。
　　“我~我只要一件粗布衣裳就好。”望着丫鬟拿来的一件镶金丝嵌羽翎的锦袍，她觉得眼花缭乱。
　　“老爷给的，您就穿了罢。”丫鬟诚恳道。
　　云贞正犹犹豫豫伸手想将那衣裳接过来，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噢……你看我手上这么脏，只怕会弄脏这衣裳。”
　　丫鬟道：“先给你比划比划看看大小合不合适，等会儿给你打桶水洗个澡就行。”
　　云贞听见洗澡，想这个词儿离我真遥远，我已是很久没洗澡了，只先前在一个什么小村子的河里洗过一次，后来洗到一半时还被水冲走了一件衣裳。
　　说起来，这锦袍和粗布衣裳相比，她自然是更喜欢锦袍的样子。
　　正在犹豫究竟是客气一点比较好，还是随自己心里所想的比较好时，门开了，几个小厮抬进一个浴桶，还在往里倒水。
　　云贞望着那水哗啦啦往桶里倒，就不由自主冲过去扒拉着浴桶边沿看，边看边道：“奢侈啊！奢侈啊！”
　　她把脸凑得与水面很近，雾气蒸腾在脸上，舒服。
　　倒水的小厮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提醒道：“这水不能喝，加过一些细盐了，要喝水的话去给你拿。” 
　　云贞哦哦了两声，“不需要了。”
　　目送房内所有人出门，冲上去把门一关，闩一插，吹着口哨飞快宽衣解带，哼着小曲儿扑通跳了进去。
　　许久未触碰到水的干旱肌肤此时浸泡在水里，几乎都有一个个的小气泡浮了出来，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水里闷了一会儿，等觉得自己脸上都吸饱了水之后，她开始搓污垢。
　　第一桶水等她用完站起来之后，就发现水面低了小半桶。左右看了那水桶并没有漏水，捏了捏身上的肉，自言自语道：“这花族人还真是神奇。”
　　整整换了三桶水，她方才把这身体搓出个晶莹剔透的本来模样，换上那件金丝锦袍，她一身轻松地走出门来。
　　一缕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几乎能觉察出自己脸上正白的反光。
　　几个丫鬟上来说道：“姑娘，正好已是中午时分，老爷说了请您留下来吃饭。”
　　云贞打个哈哈，很是厚脸皮得跟着她们去了。
　　厅堂中央摆着八仙桌，正有丫头上菜。
　　哦哦，她看见桌上菜色丰富，觉得简直是堪比在天界了。
　　这时就看见桌子旁还坐着一个少年，正盯着她看。
　　云贞收回目光，转眼见那少年一脸漠然，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在这个时候莫老爷出现了，见了云贞，就很是恍惚了一下：“……早觉得姑娘样貌不凡，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的一副倾城姿色。”
　　云贞自是清楚素染长什么样，故而此时见了莫老爷这反应也颇觉正常，又盯着那桌子菜傻笑了一下。
　　莫老爷拖出张椅子道：“姑娘请坐，这是我的儿子，今年十五了，名叫莫尔。”
　　云贞对莫尔投去个大姐一般慈祥的笑。
　　莫尔不理她，开始扒饭。
　　云贞低头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听见对面碗筷放下的声音，“我吃好了。”
　　云贞说：“啊呀，你吃得好快。”
　　就看见那少年对丫鬟招了招手，一个丫鬟走上来，将他那椅子拉出来推走了，云贞这才发现那少年坐的乃是一张轮椅。
　　“我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却生来便是不能行走。”莫老爷一番感慨。
　　云贞扒着米饭，安慰道：“贵公子长得一副聪明相，往后定然会有出息的。”
　　莫老爷摇摇头，手上筷子放到桌上，叹了口气：“这孩子性格阴沉，叫他念书也不肯好好念，妄图他学得一肚子生意经往后帮着我做生意，只怕也是指望不上了。”又摇了摇头：“想必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是享不到子孙福了……”
　　云贞听了，莞尔笑道，“莫老爷上午还去施粥呢，分明长了副菩萨心肠，再说你还年轻着，再多讨几房媳妇么。”
　　莫老爷听到此处，面上更是一副忧伤无奈的表情，“在下年轻时，曾也云游四海，娶过几位夫人，可一个接一个的，都先我而去了，后遇了一名高人，说我这辈子注定是个永世孤鸾的命。我此番多做善事，私心里也是希望多积些阴德，企望后半辈子能享一享老夫老妻子孙绕膝的福。”
　　云贞低着头，想象了一番那样的情景，心中觉得温馨喜欢，就点点头：“世上所谓天伦之乐，莫过于此了，能同所爱之人白头到老，看着子子孙孙幸福快乐，那是多么简单又圆满的一生。”
　　这两人找到了彼此共同之处，言语间就少了生疏。
　　“姑娘现下可有何打算么？”
　　云贞默默想了一会，道：“我近几日在这儿遇上一位本家兄弟，与他一见如故，他在这儿有事要做，我有意愿等他办完事情，就与他一块儿回去。”
　　莫老爷道：“哦，我与姑娘你倒也是一见如故啊，假若这期间没地方去，便住在寒舍罢，我这里房子大，人却不多，等你那兄弟回来了，再走也不迟。”
　　云贞作了个深呼吸，吸入肺腑的空气中带着水气，让她觉得舒服，就不假思索地问道：“莫老爷，您这府宅里是不是有水池啊？”
　　莫老爷看她时神情似有些吃惊。
　　云贞怕引来麻烦，不愿说因为自己现下是花族人故而才对气候湿度格外敏感，只得道：“我鼻子不太好，外面干旱惯了，就觉得不舒服。陡然来到这里，就感觉出水气充足，鼻子又好起来了。”
　　莫老爷听了，就作恍然状，又解释道：“家里有个蓄水池，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只不过我家这个要比旁人家的大一点。”
　　
　　云贞在这里住下了，几日后觉得闷，要上街去晃，丫头们很勤恳的要跟着她出去。
　　云贞觉得一个人逛街颇没意思，也就欣然应允了。
　　她本是不打算要买什么，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这时候看见两盆长得生青碧绿的绿玉，就有些矛盾起来。
　　“我是买呢？还是不买？”
　　丫鬟说道：“喜欢就买咯。”
　　云贞围着那盆花，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它长得很精神呐。”
　　“是啊。”
　　“可是养这东西是要浇水的，这里的水又很贵，一碗茶都要五十个铜钱。”
　　“那就别买咯。”丫鬟又道。
　　云贞眼睛不带眨的，又是将那花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可是你看它长得多好啊。”
　　卖花的道：“这东西耐旱，不需要浇很多水。”
　　云贞抓抓头发：“我是买？还是不买呢？”
　　丫头道：“买吧！”
　　云贞直起身子，“算了，我不买了。”
　　丫鬟们叹气。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了步子：“哎！你们看它到底可不可爱？”
　　丫鬟们道：“还好吧。”
　　云贞就冲了回去：“那买吧！”
　　丫鬟们面无表情跟了上去。
　　云贞戳了戳那绿玉，又摸了摸旁边一盆天宝花，纠结起来，问道：“喂喂，你们看，是这盆绿玉比较好呢？还是这个天宝花比较好？”
　　某个丫头抓狂：“都买了吧，老板天宝花和绿玉每个买两盆，多少钱？”
　　老板比划了一个数字，丫鬟掏钱拿东西。
　　最后四盆花。云贞抱一盆，一个力气较大的丫鬟抱两盆，另一个力气较小的抱一盆。
　　她在后面说：“啊呀，莫老爷我对不住你啦，本来不想花你银子的。”
　　她很想报答报答莫老爷，可是一路走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这天宝花又叫沙漠玫瑰，也是不需要浇多少水的。”
　　“这个绿玉，多种点挂在走廊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绿油油的，很精神。”
　　“这个仙人掌我专门买了老的，老板说去年就开过花了，花是白色的，很大，很漂亮。”
　　云贞带着莫老爷看这庭院，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一一指点过来，这地方没有多久就被她布置得生机勃勃，绿色将庭院点缀得十分清爽。
　　“莫老爷，你说莫尔这小朋友性格有点阴沉厌世，跟环境也是有很大关系的，你不要老将他闷在屋内，带着他出来晒晒太阳，看看鲜花，再养些小鸟，他就能体会到这世界美妙在哪里了。”
　　莫老爷微笑，“确实是美妙的。”
　　云贞看他喜欢，心中也就高兴了，说道：“莫老爷，您缺一个好园丁。”正好我能胜任，这样我就来当你的园丁，就不算白吃白喝啦。
　　莫老爷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脸温和而认真的表情道：“云姑娘，我缺的是一个贤惠又懂得生活的妻子啊……”
　　
　　




31

31、第八章（5） ... 
 
 
　　云贞听了这话，脸上表情瞬时僵了一僵。
　　莫老爷目光放远，慢慢说道：“这些日子，在下与姑娘相处得很是愉快，觉得与你相见恨晚，企望能同你成为一家，一同相伴到老。”
　　若按此时这么一个境况来看，她还算是高攀了莫老爷。可她并无那意思。
　　“莫老爷，我很惶恐哪。”云贞要笑不笑地后退了两步。
　　莫老爷点点头：“此话往后再也不提。在下也很怕冒犯了姑娘，请多多恕罪。”
　　云贞摆摆手，婉转道：“莫老爷多虑了，我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也知道您并非登徒子。但此事还请容我……” 
　　说到这里，云贞的眉头很浅微蹙了起来，嘴角那一丝半点的笑意也逐渐淡化下去。
　　为何此情此景，是如此熟悉呢。
　　…………
　　……
　　春光灿烂里，年少的她拉着他去放纸鸢。
　　“银苏，我觉得和你一起玩好开心啊！”她高兴地奔跑在他身后，见他走，她也走，见他跑，她也跑。
　　他一心一意地放着风筝，停下来的时候仰着脸望着天空，手指上缠着风筝线。
　　她在旁边望着他，笑的无遮无掩：“我们永远一起玩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吃到老，玩到老，等头发都变白了，还要一起出来放风筝。”
　　银苏依旧是望着天空，嘴角弯起一个轻轻浅浅的弧度。
　　那时的她不明白他那个笑的意思，后来想了想，觉得是啊，银苏怎么可能那么长的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呢，那个笑现在想想就有了讽刺的意味。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傻兮兮说下去的，她点点头：“也是，这么说会很有束缚感吧，那么我以后再也不说啦，你想什么时候和我一起玩，就什么时候来找我一起玩。”
　　这时银苏转过脸看着她，她记得他眼睛里，倒映着大片的春花颜色，像日落时的晚霞，美到让她觉得隐隐难过。
　　她忽而对着莫老板扬起嘴角，笑容犹如那一日的春风拂过，漫山遍野花开烂漫。
　　“……好啊。”她重新开口。
　　如果那天，你对我说好，那将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一定会开心地冲过去抱住他吧。
　　然后和你拉一个钩。
　　这种快乐的心情，每一个人都想拥有吧……
　　可你永远不会给我。
　　
　　看他高兴的样子——莫老板双目炯炯，伸手试探性地去握她的手：“云……姑娘，你说真的吗？”
　　那么有感染力，她也跟着快乐了。
　　我一直一直想要的感觉，就是找一个喜欢的人与他相扶相持地度过终身，不是小孩子的玩笑。莫老板是个好人，他是喜欢我的，云贞心想。
　　
　　莫老板在这一带颇有威望，不出多久，平湖镇大半的人就都知道莫老板要续弦了。
　　那是个漂亮到不似凡人的女子，她的笑容如同能融化冰雪的春风。
　　她现在经常跟着莫老板一起出来施给穷人食物。
　　很快，镇子里就都知道她了。
　　
　　“云贞，你说好了要跟我们一起走的。”大仙坐在一旁，哀怨地咬包子。
　　云贞说：“大仙，我现在过得很快乐，你看莫老板是个多好的人啊，他很喜欢我。”
　　大仙哼了一声：“我也很喜欢你啊。”
　　云贞道：“我知道……可我已经答应了莫老板了，再说花族人的寿命那么长，你还要在外捉妖怪捉很久呢，等你捉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再来找你啊。诸怀捉得怎么样？已经完成任务了吗？”
　　大仙听到这里，就郁闷站起来徘徊了几圈，“诸怀很厉害，若不是师父帮忙，我差点就死了，虽是收了它，可师父也受了点伤，暂时还行不了路。”
　　云贞默了默，安慰道：“不管怎样，诸怀被收服了就好，我与莫老爷再过几日就要成亲，你同你师父要来喝我喜酒啊。”又道：“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的话，来找我就好，客栈里还住的习惯吗？”
　　“……”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冰冷带些嘲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别假惺惺了，诸怀吃人还吐个骨头，莫温吃人，那是骨头都不吐啊。”
　　莫温乃是莫老板本名，云贞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少年坐在一棵枯树下，一顶破布毡帽盖住了眼睛，嘴里叼着根麦梗，嘴唇是棱角分明鲜红漂亮的，没有一丝干裂的痕迹。
　　云贞觉得他看上去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他像谁。
　　
　　




32

32、第九章（1） ... 
 
 
　　那名叫阿诺的少年伸出手指顶了顶帽檐，呸掉口中麦梗，从腰间摸出一个牛皮水壶来，仰起脸喝了几口水。
　　大仙走到他身边，面孔严肃：“兄弟，话可不能乱说啊，莫老板是正经人，做正经生意。你这水指不定还是经过他手到这里的呢，你看他今天又来施馒头给穷人。”
　　阿诺望了眼手中水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没必要说假话来给自己招麻烦，呆子，你最好也离莫家远一些，我看在你与我是本家的份上才提醒你。”
　　大仙啊呀了一声：“你也是仙人掌？”
　　阿诺笑了一下，摇摇头：“天宝花。”
　　“呃，那是什么？”
　　“沙漠玫瑰啊！！”他提高了些音量。
　　“哦哦……”
　　阿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条子细长，此时穿的是件灰蓝色束了棉麻腰带的粗衣裳，显得腰特别细……
　　“你是男是女啊？”终于，大仙还是没忍住发出这个欠扁的疑问。
　　阿诺脚下步子顿了，眼角斜挑起来瞥了他一眼，“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研究一下？”
　　“……”大仙退缩了。
　　云贞走近了道：“话还是要说清楚，若是事实就要拿出证据，若是造谣，我岂能容你如此乱来？”
　　阿诺冷笑：“我先前有朋友也觉得莫老板是个大善人，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正听他道明日贵府莫老板要施粥，去了却再没回来过。不巧前几日我前往波斯，在半路上遇见了一个似人非鬼的东西，除去瘦了疯了此人正是我那朋友，他回光返照时倒是清明了一些，说道莫老板在地底关押了大批乞丐贫民，要将他们做成傀儡丧尸。证据我是没有，因我那朋友在莫老板‘大善人’的‘关怀’下不出几日便死了。”
　　“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云贞摇摇头，“你没有证据。”
　　毡帽下他的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嗯，这不是真的，莫大善人还是莫大善人，一条命换一碗粥嘛，不换也是饿死，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还要感谢他给的这机会呢，值啊，真值。哈！”
　　云贞低头，额上汗珠滚滚。
　　树上蝉在扯着嗓子叫，远处帐篷房屋黄泥地，在滚热的气流下有些扭曲。
　　她缓了一口气，追上阿诺：“喂，我觉得你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没有回头，扶了扶帽檐：“是么。”
　　“你叫什么名字？”
　　“阿诺。”他微微侧身。
　　他的嘴唇是个菱形模样，不笑时也是微微上翘的，鲜红薄润，像花瓣一样。
　　“晨风！你是晨风！”云贞忽然大叫起来。
　　阿诺皱了皱眉：“什么晨风？听都没听说过。”
　　
　　“云贞，你信他吗？”大仙重新蹲回去，瞅了瞅神情诡异的云贞。
　　云贞大叹一口气，双目无神，“我不知道……”
　　大仙将背上大剑取了下来，择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半仰了，望着碧蓝的天空，摸了摸剑柄，说道：“若是阿诺说的是真的，我会像杀诸怀那样杀莫老板。”
　　“杀这个字我不爱听。”
　　她心里烦躁。
　　
　　入夜，莫宅沉入一片寂静。
　　屋顶飞檐印着月，树叶迎着风簌簌抖动。
　　她掩上门，脸上扑面而来一股凉意。
　　掠身飞上屋檐。
　　天上寂月皎皎，广阔的天空如一张巨大的布幕，将整个世界遮掩得密不透风。
　　她好似觉得压抑，停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之后才又重新展开手脚。
　　耳侧似乎听到了轻微的水声。
　　虽说在莫府呆的时间已不短，但她从未细细地走遍这里每一个角落。
　　她不由自主被水声吸引过去，渐渐的，只觉得空气中凝结的水汽越来越重。
　　水声越来越大了。
　　她像是觉得自己要即将发现桃花源一般，脸上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空气中有薄薄的白雾，一个不大的幽潭印入了眼帘。
　　潭中的水在翻滚，水雾冰凉，她探身过去，手指伸向那水潭，沁入心脾的凉意。
　　这里竟会有这样一个水潭存在，不仅她觉得不可思议，说不定全镇的人知道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
　　云贞一慌神，想要躲一下，可又想不对，这身形诡异，此时此刻，莫府人是不会以这姿态出现在这里的。
　　“是谁？！”她低喝。
　　树丛悉悉索索抖动了一阵，一个细长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看见是她，也就没什么顾虑了，从腰里掏出个水袋，走到水潭边取水。
　　“晨风？！你来干什么？”云贞很没新意地问。
　　“我叫阿诺。”那人低着头顾自灌水。
　　“你这么晚来偷水？”
　　阿诺垂着头皱了下眉，随后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到底是谁偷谁的还不知道呢，这泉眼本就是灵界鲛族人的东西。”
　　云贞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泉眼？”
　　他只顾将水囊重新系好，一下子又跃到树上，云贞见状，就跟了上去。
　　“喂喂，你一定是晨风，长得一模一样啊，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帮我换回来啊！！”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什么晨风！”
　　“你失忆了？”
　　“我根本就不是！别打扰我了，我要去找通往地下室的暗道。”又狠狠朝她瞪去一眼：“若不是莫温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也不需要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一群害人精！”
　　云贞被他喝地怔了怔，一张脸立刻暗淡下去，“……其实，我也正要出来查探这件事——”
　　视野里闪现一道亮光，寂静突然没打破！
　　“来人啊，有贼！——”
　　两人皆是一惊，阿诺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踩着屋檐一阵疾奔，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家伙跑得还真快！云贞迟了半拍就被纷纷围住，十几根火把齐刷刷照到她脸上。
　　云贞摸了摸脸，咳了一声，“我半夜睡不着，就想出来转转，没想到就转到了这里，惊扰到你们了？啊，那真不好意思，哈哈。”
　　围成的圆圈这时分散开，让出了一条道儿。
　　莫老爷从中间走过来，“这么晚了还出来？这园子平时没什么人打理，夜晚看着还是有些吓人，你也不怕。”
　　“不怕不怕。”云贞摇头。
　　莫老爷沉吟：“我方才好像看到还有一个人。”
　　云贞僵了僵，重新笑道：“一个偷水的蟊贼，我看他年纪小，又仅是渴得很了才会出此下策，就放过他了。莫老爷，您也别再追究罢。”
　　……
　　“普通蟊贼么？我看他身手似乎很好……”
　　“……”云贞低着头想了许多，此时听了他这口气，竟是一下子怕了他。
　　表面善良正直，内心却是血腥残忍，掩饰的那么好，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不像焱烈此类，坏得坦然，觉察出了有危险及时避开就是。而他则是不动声色让你亲近了，却突然会像个炸弹一样从手心里爆炸。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花族人，花族人都天赋异禀。”云贞干笑。
　　莫老爷恍悟，“原来如此……”又道：“都快三更天了，没事就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逐渐散去，冷雾飘渺不散。
　　云端的月一点一点被天狗吞噬了。
　　锁链声在地底回响。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呼喊，遥远细碎，像是从地狱发出的声音。
　　
　　…………
　　……
　　
　　




33

33、第九章（2） ... 
 
 
　　
　　一架大辇自风尘仆仆的远方而来，幔帐层层偏飞，帐内斜躺着一人，穿一件松垮的蓝色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把紫金茶壶。
　　细长白皙的手指握在茶壶上，许久，轻声细气道：“凉了。”
　　有人将他手中茶壶接过，端着它的是一双妩媚多情的手。
　　那名西域女子眼角斜挑起万种风情，扬起脸，手中茶壶倾斜下来，水流入她艳色的口唇。
　　她俯身倾探过去，浅笑着将唇凑近他嘴边。
　　他懒洋洋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那女子见他没有拒绝，便将口中茶水哺入他口中。
　　而下一刻，他陡然皱眉，扬起手掀了她一巴掌。
　　女子从座上狼狈地跌了下来，左手捂着脸，双目含泪瑟瑟望着他。
　　“你好大的胆子！”
　　女子吓傻了似的，一味只将他盯着。
　　言七觉得无趣又有些恶心，目光越过她，投到茫茫的大漠中去，黄沙被烈日照着，几乎刺目，他眯起眼睛，觉得困意又要袭卷上来。
　　“愣着干什么？倒壶新的。”
　　
　　一片带着绿意的树叶飘落下来，落入一口粗瓷大碗中，碗里是酒，香气凛冽的烧刀子。
　　他一口喝进去，连着那片叶子。
　　云贞夹了块牛肉给他。
　　他将那叶子嚼了嚼，觉出几分清新气，又道：“我想吃猪肉。”
　　“老板，五个肉包子，再加一碗红烧肉。”云贞声音洪亮。
　　大仙吃着包子喝着酒，脸上还是有憔悴的颜色，“诸怀不止一头。”
　　云贞手中筷子放慢了些速度，“正常吗？”
　　“不正常。”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
　　……
　　大仙压低了些声音，对云贞招招手。
　　云贞将耳朵凑近他。
　　“那日阿诺同我说了，莫老板府内确实有通往地底的暗道。”
　　云贞将筷子搁了，盯住他的眼睛：“他什么时候又来探的？”
　　大仙摇摇头，继续喝酒。
　　“辣啊。”他说。
　　云贞也喝了一口，“还辣，都兑了一半的水了，不能喝就别喝！”
　　“工作量加大了，我郁闷，要借酒消愁啊，嗝~~”
　　
　　三日之后，艳阳天下起了黄沙，灰蒙蒙地兜住了日头。
　　丫鬟撕下黄历，新的一页被风吹卷起来，嘶啦啦地响。
　　十五日，晴，有风。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宜诵经解灾。
　　她将一大笼馒头倒进竹篮子里，用薄棉布盖上，提了出来。
　　“今日这些馒头，是要派到哪里去？”
　　“城南的飞花镇。”
　　“嗯。”
　　“云贞，今日你莫要再同我一块出门，家中要有贵客来访，你候着。”
　　云贞如此被他拦下来，不解道：“是哪位贵客？为何不换你候着，我若是没招待好……”
　　“叫你候着你便候着罢。”莫老爷神色严肃，摸了摸不长的胡须，暗叹道：“今日我再不行动，只怕到时要来不及。”
　　云贞目送两人神色匆匆离开，越发觉得心中悲凉。
　　阿诺所说大抵都是真的，他没必要骗我。
　　莫老爷才是在骗我呢。
　　
　　待她遣散了一众家丁，房梁上顿时跃下两个人来。
　　“大仙，你去跟着莫老板，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阿诺，你带我去暗道，我们去把人救出来。”
　　大仙一把拉住她：“喂喂。”
　　云贞扭头：“干吗啊？”
　　大仙笑得一脸灿烂：“你不嫁给莫老板啦？”
　　一旁阿诺在无聊地掂脚尖。
　　云贞心烦得额头上冒青筋，“嗯，当然的！”
　　“那等事情办完了，你就做我师妹啊，我们一起跟着师父回去。”
　　云贞听了这话，心中略略宽心：就当从未遇到莫老板，事情就按原先想的进行，这样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她脸上浮出了一点笑意：“好，你一路上小心。”
　　对话一结束，三人成分成两路，各自展开行动。
　　
　　云贞与阿诺走到莫府后院，她是步步都走得沉重，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叹一口气。莫府很大，此地一片广袤无垠，缺水缺粮食，最不缺的就是地皮。
　　阿诺道：“你不用紧张。”
　　云贞看他很随意：“你不怕？要是莫老板突然回来呢？说不定他很厉害，我和你加起来都打不过他，那么我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阿诺随手摘了片叶子在手里把玩，浅笑着摇头：“莫老板是人，他不是妖，他不难对付。”
　　“你确定？”
　　“我确定。真正要担心的是幕后主使……”
　　他边走边道：“莫老板之前一直在外做正紧生意，近些年家中积累的家底可谓丰厚，已没必要挺而走险干这勾当。”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逼他这样做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越走便越觉得周围阴湿，与一路走来的感觉差异颇大。
　　云贞一颗心脏跳得激烈，脚上速度也跟着越走越快。
　　及至了一颗粗壮的樱花树之下，见阿诺骤然停下步子，望着那树，止步不前。
　　树上的花开得层层叠叠，茂密惊人，颜色乃是如血的鲜红，陡然望去，像是一树的红云烈焰，带着能让人屏息的惊艳与恐怖。
　　“这里怎能长出这么大的樱花树。”
　　阿诺没有回答，他径自上前了一步，双手覆上树下的一张石桌，光芒渐渐在手心里凝聚，下一刻，石桌犹如一个磨盘，被他渐渐转动起来。
　　脚下豁然开始震动，云贞连忙后退，不多时，方才所站的地方就如地裂一般绽开了一道口子。
　　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锁链碰撞的声音以及细微的挣扎声。
　　“就是这里了。”阿诺转了转手腕，朝她一偏头：“一起下去吧。”
　　云贞慌张地点了点头，摸出兜里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
　　地底下九曲十八弯，脚下及墙壁皆用青砖铺就，顶部也做了固定，大概是怕因当地土质松软而塌陷，看样子当年建造时是费了不少功夫。
　　云贞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腐烂的味道让她想要作呕。
　　“救命啊……放我们出去……救命……”
　　“莫老爷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云贞听着这一声声微弱的呼救声，只感觉这一切交织成了一张网，劈头盖脸将她困住，越困越紧，几乎难以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代阿诺答：因为樱花树下都埋着尸体啊~
黄历那句摘自电影东邪西毒




34

34、第九章（3） ... 
 
 
　　断断续续的呻吟传入耳膜，云贞忍着反胃感拉了拉阿诺，“那个方向……还有活人的，我们先去把活人救出来吧。”
　　阿诺只望着前方，无甚表情地向前走了几步，随后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皆是坟地里半腐烂的尸体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点点头。
　　两人忍着这不适感继续前进行，火折子大概是气流不畅的原因，渐渐暗下来，云贞正试图再次点燃，一个黑影忽然窜出，直惊得她将手中事物抛了出去！
　　与此同时阿诺飞快出手——
　　“不、不要杀我——”
　　那人气息微弱。
　　云贞一把截住了阿诺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地上——
　　眼睛一时还没适应，黑漆漆地看不太清，云贞只觉得脚腕上被那人的手扒拉着，粘腻的感觉一阵阵传来。
　　她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脚上使了劲儿抬了抬，将那人拨远了一点，“喂，你、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地上的人只是不停喘气，开不了口。
　　阿诺道：“他是活人。”
　　他上前一些，问：“你还能走吗？还有多少活着的人？”
　　“……还有……很多。”那人的手合在地上，瑟缩地蜷曲了一下。他的指甲已经长的很长，手指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微微抬起了脸，用一只眼睛看着他们。
　　云贞这一眼仿佛才是真正的见识到了什么叫恐怖，他的那只尚有眼神的眼睛，眼角周围也已都腐烂，大片的眼白与眼珠已经不成比例，另一只眼睛早已血肉模糊，上面爬着细小的白色虫子，眼睛下面更是无一块完好的血肉，烂的不成样子，而他却竟还活着，半死不活。
　　她感同身受一般，战栗着上前将那人扶起，“我们会救你们出去的。”
　　她二人将这奄奄一息的人安置在一处凹进去的墙壁阴影中，朝着那还关着活人的地方前行。
　　“莫老板这么做，真是罪恶滔天啊。”云贞心底大叹，“积德积德，他原来是这么‘积德’的。”
　　她越发觉得，自己长了那么一双眼是用来当摆设的。
　　“莫老板以行善之便，将大批的乞丐浪人引来，却是设了这样一个火坑将他们推了进去。”阿诺摇摇头，又道：“近些时日外头魔军横行，天界也是硝烟弥漫，这些丧尸只怕是要送去魔族充当死士。”
　　“初时曾在战场遇到过傀儡军团，没有思想不知疼痛，只有将尸身从中劈开才能将之彻底杀死，很难对付。照此番情景来看，眼下天界怕是要费大工夫了。”
　　阿诺道：“傀儡军一直在改造，现今操控魔界傀儡军团的是一个叫言七的，据说此人阴险毒辣，擅长施蛊制毒，他在每具傀儡身上下了一种蛛蛊，若将丧尸劈斩，便会有蛛丝立刻将分开的身体合并，所以到时即便是将其斩成八块也弄不死它。”
　　云贞乍一听来觉得方才有个名字耳熟，不待再想，就已到了一扇半开的门边。
　　从门中传出的声音让人寒毛直竖。
　　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推开门，只看到一个个头发凌乱的脑袋被半吊在几排架子上，他们的身体垂落下来，脚尖轻飘飘地点着地面，像一群任人宰割的牲畜一般。
　　其中一个人慢慢地抬起了头，视线与云贞碰到了一处，那人微微睁大眼，口中嘟嚷着什么。
　　云贞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的记起这人是她曾见过的，她第一次进莫府那日，本是莫老板要将那碗粥递给她，最后在她推辞之下，那碗粥给了他。
　　那还是个年经的小伙子啊。
　　当初虽然是落魄，脏污的，可是他很精神，笑容是灿烂而明媚的，眼睛晶亮而有神……而眼下这不人不鬼的，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样子。
　　“快把锁打开！”云贞摇着牢门。
　　阿诺双手合在锁上，凝神聚气力量——
　　“……快走……”
　　他在说话。
　　云贞拉了拉阿诺，问：“他刚刚说了什么？”
　　“……快走……”
　　又一次重复。
　　
　　阿诺的鼻尖动了动，睁眼望着云贞：“他说快走。”
　　紫色烟雾从头顶一丝丝地荡下来，空气变得氤氲。
　　他又道：“是毒烟。”
　　“什么毒烟啊！”云贞急道。
　　“是专门炮制傀儡的毒烟，活物闻了会失去知觉。”
　　阿诺松开握着锁的手，拉起她就迈开步子跑，“我们先出去，要不然就麻烦了。”
　　云贞跟着他跑了一段路，只感觉紫雾越来越浓，整个地道都看不清楚，而离出口显然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没用了……”她哭丧着脸，“我脚已经麻了，使不上力气了。”
　　阿诺将她连拖带拽地又走了一小段，只觉得自己也快不行。
　　意识还是清晰，可肢体已然麻木。
　　
　　门开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缓慢的，轻飘的……
　　越来越近。
　　犹如一尊倨傲的邪神，紫雾中一张煞白的脸，唇色却是鲜艳如血。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茶香味，袍角的衣料轻擦过她的脸。
　　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随后修长惨白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他带着一些淡淡的笑意凝视她的脸。
　　她的全身肌肉皆处于麻木状态，眼睛转动也是缓慢的，面上表情不受控制。
　　他仿佛爱极了她这个模样，倾身过去与她吻了。
　　“我真想你啊……还记得我么。”
　　云贞费力地从嗓子眼里抖出了两个字“言……七……”
　　他笑意更浓：“哈，没忘记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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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眼前这人亦是具行尸走肉，手上冰凉，没有一丁点温度，故而穿行在这紫色毒烟中也是游刃有余。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不出三日，平湖镇便出了桩丑闻。
　　莫老爷没过门的老婆，让一个外来的男人给睡了，莫老爷被戴了顶绿帽子。
　　且这个男人，光明正大地住进了莫府。
　　言七，衣饰华贵，面容清癯，看来很有几分贵气，他嘴角常常带笑，笑容叫人惊艳，可一旦收起笑容，那张脸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清冷而神经质，叫人有些害怕。
　　他似乎是发现了新的乐趣所在，四肢僵硬的云贞像是个大号的玩具，任他摆布，不像真正的死尸，一点回应也没有，她能有回应，可却作不了反抗。
　　
　　那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绡”。
　　毒未深入骨髓时，身体尚能够一点一点将那毒耗掉，但时运不济，她一旦恢复了些知觉，那屋内必然又会被他重点燃一支紫绡。
　　他此番是真与她睡了，这两人夜夜共枕而眠，他因爱她肌肤触感，故而每日必将二人衣物褪下，赤|裸相拥。
　　云贞每每到了这时，便会腹诽：若是他此刻抱着的乃是我本来那身子，指不定会当场吓晕过去。
　　这日一早，她觉得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
　　转瞬便见着他眯着半醒的眼睛披上了衣裳，起身将冷掉的香炉打开，又点了一支香进去。
　　他慢悠悠系着衣裳，一眼瞥见屋内的铜镜，镜前放了胭脂水粉。
　　清晨淡薄的日光中，他拿了骡子黛替她勾眉角，尾指沾了胭脂擦在她唇上。
　　末了，手中捻着胭脂，离她稍远了一些，打量着她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倒像是个含情脉脉春意融融的景象。
　　“嗯……像具艳尸。”
　　他的声音也是和煦温柔的，淡淡扩散在这满室的柔光中。
　　云贞浑身僵硬，这时却微微颤了：你XX的，我诈尸给你看啊！！
　　下一刻，她猛地坐起身，手因为满腔愤怒控制不住地直朝他的脖子卡过去……
　　到底，是以卵击石。
　　“哐当”一声，水花四溅，丫鬟呆立在门口，脸上颜色五彩缤纷。
　　这两人一个没穿衣裳，一个衣襟半敞，正在床上压来压去，乃是一个桃色泛滥的场景。
　　“再不乖点，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尸体。”
　　“好 啊，你 有 种 来 啊！！”
　　言七嘴角的笑渐渐收了起来，青白的面孔有种似笑非笑的狰狞。
　　丫鬟逃似的跑了，房内紫雾一缕一缕散开，缭绕。
　　他捏住她的下颚，细长的手指伸进她口中，眼瞳里似乎也泛起了紫色的烟雾，似人非魔的妖娆。
　　那手指直伸进她咽喉深处，恶心感顿时从心底泛出，额头上渐渐浮起了汗。
　　指尖的指甲配合着手指，同样生得细窄尖削，那指甲从她喉咙里抠挖划拉出来，带出一连串鲜血淋漓……
　　窒息中，血腥气息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感觉让她控制不住要溢出眼泪，僵硬的身体作出本能的挣扎，想要呕吐的欲望一阵高过一阵，而窒息着，每吸入一口气都是如此困难。
　　直至最后，他将一杯烈酒灌入她口中，伤口处剧烈疼痛，似乎倒像是种解脱。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呼吸都带着痛，并且以为自己的舌头已经被他划断了以后可能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口中的伤却是好得极快的。两天后，她已能利落地破口大骂。
　　言七这两日不在，丫鬟听了他的吩咐，每隔六个时辰便要给她点香，她极少发狂，而在第二次清醒之时，她的情绪无法自制，陡然就如疯了一般冲了起来，口中将言七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且声音洪亮铿锵，又跳过去将桌子掀翻，香炉滚地，把丫鬟的脖子死死卡住。
　　那丫鬟喊了几声救命，脸色发白。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冲进来，见了眼前景象，大喊不妙，道：“云小姐变成僵尸啦！救命啊！”
　　喊出声时，顺手中抡起了一把椅子，只朝着云贞头上砸去。
　　云贞还能感觉到痛，手上一松，小厮领着丫鬟直奔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这种事果然是不能停啊，一个星期前想好的情节现在有点忘记了，这一节写起来手生




35

35、第十章（1） ...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一小章以表示俺只是间歇性倦怠，没有弃坑= =
 
　　******
　　
　　静，在整座城池被一种腐尸的气味所笼罩之后，连月亮都不似以往那般皎洁明亮了，淡淡的云层慢慢地穿过，像缭绕着的，令人窒息恐惧的紫色薄雾。
　　那间屋子漆黑，腐朽诡异的暗香一阵阵从那儿传出来，在靠近那里时，一种自最心底传出的压抑感，蓦然升腾，像是被恶魔之手攥住了心脏一般。
　　
　　没人再敢去云贞住处了。
　　剩下寥寥几个丫鬟小厮都在说，云贞中毒太深，已经成了僵尸。
　　
　　静得无声无息的夜，陡然震起一股轻风。
　　屋檐上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跃至地面，手中小刀在月下发出冷寒的光。
　　那黑衣人磨蹭至屋门后，将刀子插入门缝，一点一点将门闩移开，随后轻轻推开门——
　　“哐啷”刀子掉地上。
　　屋中央的圆桌前，一人独坐，没点灯，漆黑中只一袭白衣泛出淡淡青白的光。
　　一双眼睛呆滞地望着前方，形同木雕。
　　大仙被那景象吓了一大跳，等意识到这座上之人并非他人，而是云贞时，重新将刀子捡起，上前低声确认：“云贞？是你吗？”
　　“……”没有回答。
　　“我是大仙啊！你怎么了？”
　　“……”依旧没回答。
　　大仙心知境况总不会如自己所愿那般顺利，眼前云贞定然是出了状况，环顾了一下四周，此地不能久留。
　　他上前拍了拍云贞。
　　手下衣料并不厚，肌肤触感木涩，且无温度。
　　他心下又是沉了一沉，心想师父尚未痊愈，云贞也是如此，而眼下平湖镇也被妖人控制，自己却是毫无办法，一时真想流泪。
　　外面响起了一两声鸟叫，大仙忙把云贞手脚掰顺，将她背出门。
　　房顶上阿诺坐着正翘着嘴学鸟叫，看到大仙终于出来，也就站了起来。
　　背上云贞还是僵直得像根木头。
　　阿诺的目光从云贞身上移到大仙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同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屋中，大夫摸完云贞脉搏，立刻一步跳开，背起药箱要逃。
　　大仙眼疾手快将他拉住：“你要救我师妹啊。”
　　大夫摆手，连连道：“没救了没救了，赶紧把她烧了罢。”
　　晴天霹雳！
　　阿诺：“生死有命，你看开点。”
　　大仙：“如果我们早一点救她的话说不定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阿诺揉了揉眉心，“平湖镇已经完全被言七控制了，现下大半个镇子里的人都成了丧尸，不止云贞一个。”
　　大仙搡着他衣领猛摇：“那她也不能变成这样啊，现在我师父尚还病在床上，云贞也成了这样，我多想哭啊！”
　　阿诺：那你哭吧……
　　…………
　　阿诺再次揉了揉眉心，将这句话咽了回去。若说出口，他已然能够想象出大仙捂胸痛斥道你好硬的心肠呐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了。
　　可世事尚不是万能的神祗所能左右，再如何痛斥也是徒劳。
　　如今这番情境，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方圆百里，只怕也无一人能左右眼下一切。
　　
　　事情倒回至若干天前，地底，紫色烟雾缭绕中，虽然一切朦胧不清，但他却看的真真切切。
　　那男子身形修长，着了一件深蓝色绸缎锦袍，走路时缓慢轻飘，周身带着冰凝的寒气一般，所过之处冰凉萧瑟的感觉久久不散，没有半点人类气息。
　　他像一尾滑腻阴冷的蛇，一步步，带着那种动物特有的阴鸷森冷感，将人扼制到几乎无法透气。
　　他清醒过来时，依旧还在地下，那紫雾渐渐散去，周遭原本接连不断的细细呼救声已然截止，转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浑身力气犹如被抽干了一般，连走路都不太顺畅，云贞已经不见了踪影，眼下的变故连他都感觉到茫然。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叫人捉摸不透的情境，他选择有自知之明一回，先自救要紧。
　　抬起麻木的手狠劲擦了擦眼皮，那眼珠转动的迟钝感似乎好转了一些，随后按着来时的路返回。
　　出去时也并不顺利。
　　地下很黑，没有一丝光亮，也不知是走了多久，估摸着大约是要到了，就探手去摸那出口。待摸到那冰冷的金属大门下极粗的锁链时，心下又是一紧——那言七要将这里变成死牢，所有通往地面的出口都被封死，密不透风。
　　幸而作为花族人，以往也曾跟着学过一些术法，方才得以逃出。
　　
　　从地牢出来过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算错了日子，太阳下山后他还只当是当日，却不料在没多久遇见大仙，对方道这已是三日之后，且将他拉出蜗居的小茅屋上了大街。
　　他一路走来，因为精神不济，并未去注意太多，此时由大仙带着，目光随着他手一处处指去的方向看过去，整条街乃至于整个镇子都显得极其诡异。
　　“你赶紧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何直到今日才出现？云贞呢？”大仙一脸沧桑急迫道。
　　阿诺被他搡地呼吸不畅，略微呛咳着：“我之前一直被困在地底，大约是中了‘紫绡’——”
　　大仙的力气不知轻重，阿诺不适地将他推了推，“……紫绡会麻痹人肢体，我到现在仍觉得身上无力，你先松开我。”
　　大仙讪讪将手松开。
　　阿诺又道：“言七来了。”
　　“言七？”
　　“他驻守魔界天竺城，此时魔界与天界战况正盛……我早该想到，想必是先前一披傀儡军人数还远远不够，故而就地取材，只怕不仅仅平湖镇这里要遭殃，离天竺城不远的几处城镇也被他下手了。”
　　“……”大仙听得很是绝望，“那现在怎么办。”
　　阿诺摇摇头，两人默了默。他又道：“你近几日都遇到了什么？那日跟踪莫老板，结果如何？”
　　
　　~~~~~~~~~~~~~~~~~~~~~~~~~~~~~~~~~~~补丁~~~~~~~~~~~~~~~~~~~~~~~~~~~~~~~~~~~~~~~~
　　“还能怎样。”大仙烦躁地踢了踢鞋子，“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果然是以施舍的名义将那群人……”
　　“那些人……那些人大都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有固定居所，所以即使失踪了也没人在意。”阿诺神色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淡漠。
　　“不过那天，”大仙抬起头，皱眉道：“我本想阻止，却出了意外，他们那本是暗地里的勾当，那日却成了明抢。”
　　阿诺只听他讲。
　　“我当时想的是跟踪上去，也尝尝看那馒头，不晓得这馒头中是否会有蹊跷，却不料吃下去之后不多久，就见了一群人朝我们逼近，大约十来个，身材魁梧面相狰狞，光看长相，不像是正常人，随之而来一个声音道‘莫老板，以你这样的速度，黄花菜都要凉了。’就见那人群中站出一个执扇而立的男子，微微笑着下了令，要将我们一群统统抓起来……现在一想，那个人大约就是你所说的言七罢。”
　　“嗯。”
　　“我听了这话，便知莫老板果然是做了这事，而眼前这人，显然就是莫老板的幕后主使。”
　　“……”
　　“我好不容易逃脱，心中想着不知你们那里如何了，可事情接二连三，也就应接不暇……你不知，自从这言七一来，整个平湖镇就越来越乱。当夜我在外游荡想要去找你们，却不料就遇上了妖兽，之前我与师父二人一同对付都有些吃力，那时四下无人，我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心下就慌。与妖兽过了几招就觉得今日恐怕要归西，正绝望之时，我师父突然出现，又一次救我于危及之中……可因我师父伤未痊愈，此次虽救了我，却也未将储怀斩杀，回去之后他伤势更重了。”
　　大仙讲，其后他便听到了一些关于云贞合莫老板的流言，心情很是复杂，正想着该怎么去找云贞，这时就想，哦，云贞好歹是有了消息，可阿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于是才开始找他。
　　在找到他之后，这两人办起事来也就有了照应。
　　
　　此时看着云贞一副已经无药可救的模样，大仙懊恼道：“早知道就先救她啦。”
　　阿诺并不在意他言下所指，只轻微地露出些无奈之色。
　　
　　天还蒙蒙亮时，大仙就出了门，阿诺觉察到动静，也就睁开了眼睛，他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这时问道：“去哪里？”
　　“寅时鬼门要开，最近这里不太平，我要出去看看，你照看好云贞。”
　　阿诺似乎是低下头想了一下，随后道：“别去了。”
　　“……”
　　“没必要。”
　　“……”
　　大仙只觉得要被他气倒，这话算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对方还是一点没有自觉地将话挑明，“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你带上你师父，我等会儿收拾东西，我们等太阳升起就离开平湖镇。”
　　“……”
　　“至于云贞……”阿诺顿了顿，“你也知道，花族人没有灵魂，躯体一旦失去作用，也就意味着这人彻底从这六界消失了，云贞这种情境，八成是没救的。”
　　“你——”
　　阿诺抬眼看他，目光是一点没有演示的坦然：“她会是累赘。”
　　“算我看错你。”大仙咬牙，“那你之前同云贞一起去莫府地底又是什么？做戏装好人吗？”
　　“那是言七没来之前。”
　　“你还真是……够冷……血。”大仙憋出这几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36

36、第十章（2） ... 
 
 
　　
　　他开关门的声音并不很重，一阵风便再次将门吹开，布帘子被卷出门外，卷着空中的尘土“啪啪”地在风里翻飞。
　　云贞的意识还是清醒着，只不过躯体带来的阻碍已经让她感到绝望，仿佛被人封印起来一般，虽然还有自我意识，但却因为这逐渐死去的身体无法与外界作出交流。
　　依稀听到了阿诺那番话，她有些庆幸自己并非花族人。
　　房间中很安静，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连呼吸声都不复存在了。
　　…………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很久，久到她以为阿诺已经自己走了——
　　她听到了轻微的声响，仿佛是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傻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只怕凶多吉少。”阿诺的声音在这不大的室内响起，他翻动着手中一把刻着繁复花纹的短刀，目光寂寥深沉。
　　他从她眼前走过，身体仿佛将整个房间的光线都遮住了。
　　随后，门被狠狠打开，又被狠狠关上，云贞感觉到了那扑面而来飞扬的尘土。
　　
　　莫府大宅远远望去，像萦绕在一团淡紫色的雾气中，潮湿的水汽愈发深重，凝在乌黑的墙瓦之上，是一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颜色。
　　阿诺并不擅长卜卦，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定然不能放过，大仙极有可能在此地遇到麻烦。
　　一路走来，竟是畅通无阻。他听见轻微的水声。鼻尖上清凉，伸手摸了摸。
　　随后嗅到一股隐隐淡淡的腥味，是水的腥味……
　　烟气缭绕着，树叶上凝满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他扬起脸时，烟紫色的树叶正擦过他的脸飞落而下。
　　放眼望去，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紫灰色。
　　水声似乎越来越响，脚下触感是柔软而湿润的，甚至有些粘腻拖沓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了下脚步，皱着眉低下头去。
　　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他看见脚底与地面间粘连着一种浅绿色的粘稠物质。
　　阿诺盯着脚下的东西看了看，又用力嗅了一下——
　　“这么重的水腥味，这是……鲛族人的血。”
　　鲛人血与人不同，乃是带着浓重水腥气的湖绿颜色，而眼下这血如此粘稠，又未完全变干，估计是有鲛人受了重伤流血太多，其受伤时间，大概在两到三个时辰之前。
　　
　　******
　　
　　莫府大厅中，有人将一柄色调暗红的折扇捏散了骨架，那人想为所做的悔恨之事扼腕，描金的蓝色绸缎袍袖从手腕滑到手肘，露出的是一截白瘦病态的皮肤，他将手举高了，却并未作出什么吓人的举动，只是顺手将挡住了眼睛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
　　然而这个寻常的动作却依旧透着寒气森森，让人心脏都要颤抖。
　　“你想杀我……”眼角微挑的凤眸朝着一个方向斜望过去，语气平淡调子平稳，甚至依稀带上了点伤感的情绪，“你想杀我……莫老板？”
　　他眉尖轻轻蹙起，看起来真是无辜极了。
　　莫老板却后退了一步，手中那把正对着他的剑晃了两下，终于还是掉到了地上。
　　“……你还我儿子。”粗噶苍老的声音从他嗓子里逸出，莫老板一下跌坐在一滩绿色液体中。
　　“哦~，我想，他应该是没救了吧。”言七摇着头，浅色的眼珠折射出冷漠淡薄的光。
　　闻声，血泊中的人像是顿了一下，随后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颤抖起来，紧闭的眼角有泪水溢出来。
　　“你真是很让我失望，为什么当初会选择你来做这样的事呢。”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莫老板几乎是痉挛着，膝盖着地，慢慢朝着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挪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开工鸟~虽然只有半章= =




37

37、第十章（3） ... 
 
 
　　角落里大仙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应该是想要倒吸一口凉气或者咆哮斥责这个叫言七的残忍生物，但是嘴巴被破布条堵住，发不出声音来。
　　血泊中躺着莫老板的儿子，此时身首异处，下半身不见了踪影。
　　言七踱了两步，一脚踩在一条巨大的鱼尾之上，感觉很有趣味似的，用脚底一点一点辗磨，“真是脆弱的东西啊……”
　　莫老板抱着手中儿子上半截尸首，眼睁睁看着孩子的下半身被人如此糟蹋，脑中砰砰几声，像有什么东西断掉，怔了片刻之后，他粗噶的嗓子发出一声咆哮，几乎疯了似的朝言七冲过去——
　　如果，如果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那么当初就不该生下这个孩子。
　　记忆的片段在脑海中摇晃着浮现，模糊昏沉。
　　生命就像牵着风筝的线，总是颤颤悠悠，颤颤悠悠，他牵着这根线太久了，环境一旦有所变化，就要神经紧绷，生怕有一天线断了，这些年，活得太累。
　　仿佛真的听见“啪”的一声，那根悬着生命的风筝线，断了。
　　
　　死亡的过程是如此漫长，他看到了许多许多过往……
　　画面是青灰色的，人面都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晰，其实他早已不记得女子的面容，只有一个善良温婉的轮廓，但他一直都记得，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那时他已有两位夫人，却膝下无子，后来将她娶了，才与她怀了一个孩子。
　　生下的孩子没有腿，却长着鱼尾，那时才知道女人身世，她初时是灵界鲛族，成年后分腿成人被贩卖入中原，彼时才知，女人每走一步路都要承受巨大痛楚，他那时便发誓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妻儿受苦。此地人大多听过天界灵界之类，但居住的还属正常人类为主，极少数异族混居在此也是过下等人日子，所以他想着等孩子好照顾些了，就上路，去找一个远一些，人少一些的地方定居。
　　后来路上遇到意外，三个妻子皆命丧黄泉，他命大逃过一劫，护住了唯一的孩子，那孩子还太小，生活一点离不得水，他就背着一口盛满了水的小小的瓦缸，一路跋涉。心想找个有水的海边过日子吧。
　　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这孩子在人类里头是个异类，放鲛人里，也是个异类，两头不着边，光靠水养不活，海边有人说这是受到了海神诅咒，只有用泉眼护着才养的好。
　　他千里迢迢去找泉眼，看见的是一片死海，海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尸体，都是鲛人的，海水并不因此而臭，他们的血液融化在水里，水只是有一点绿，像是长满了海藻。
　　一个叫言七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枚发光的珠子，喃喃，“它很美，只是一股子腥味，臭死了。”
　　“泉……泉眼。”他哆嗦着开口。
　　“不错，是泉眼。”
　　“能……借给我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开口了。
　　却不料男人沉思了一会儿，笑了，“可以。我和你换，这颗东西我暂时还用不上，就由你替我保管，但我要你每年给我收三百个傀儡。”
　　他答应了。
　　男人又笑微微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这东西抢来时可沾染了上万的鲛人血，怨气重得很，你还是择个水少点的地方住下来，不然难保那一天，你和你那宝贝儿子就让海神收了去。”
　　他连连点头，从这天开始，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男人的笑容在那时的他看来，是生逢绝境时的柳暗花明，而此时想来，他那笑是带着恶质甚至于怨毒的，他并不知道对方在怨毒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对方看着他的双手沾满鲜血，挣扎着收集生命，度日如年，他的笑容就会更加灿烂。
　　他花尽一切在养着这个儿子，看着他的身体渐渐长大，越来越健康，所倾注的就更多，他幻想着儿子可以跟着他做些小生意，钱赚多一些，将来能娶个老实善良的普通姑娘，儿孙绕膝，再不济，他可以拼了老骨头多赚钱多活几年，将来找个可靠的人，自己死了就将儿子托付给那人……一切可能都想过了，一切后路也都在悉心安排，可是他的儿子突然就死了，他的生命终结在这个当初给了他生的希望的人手上。
　　那个人的笑容，像一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孩子。这十几年的煎熬，只不过是一个人的恶作剧……
　　
　　一朵花瓣层叠的玫瑰骤然从指间飞出！极强的气流中花瓣四散脱落，花茎旋转着直飞向言七手腕。
　　言七措手不及，手腕被那根连着花蕊的长茎插了个对穿，伤口处淋淋沥沥地开始流血。
　　他不得不松开那只拧住莫老板脖子的手了。
　　阿诺冷眉冷眼地出现在门口，与此同时这一刹，天上陡然亮起一道闪电，将此处每一人都映衬得犹如鬼魅。
　　一时寂静中，忽听轻微的响动，莫老板忽然双目睁大，口中喷出鲜血。
　　阿诺也是一愣。
　　“咬舌自尽啊。”言七无趣地叹息。
　　轰隆隆……由远及近的雷声响起，乌云密布的天空沉甸甸的像要压坠下来……
　　哗啦啦，倾盆大雨。
　　以往下雨时家家户户拿出锅碗瓢盆接雨，而现在，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没有一点生气，雨水渐渐地汇成水开始流淌，水流的颜色带着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铁锈的气味。
　　数十头长着四只角的巨大怪物横行于瓢泼大雨中，咬死了牲畜，折断了树木，摇散了房屋，他们见人就咬，先挖眼珠，而后掏人心脏，将人内脏吃完后丢弃寻找下一个目标。
　　云贞的木屋发出巨响，一股冒着血腥气的味道离她越来越近。
　　
　　“血的味道，越来越重了啊……”言七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扭头一笑，“人啊，到底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拔掉腕上的花茎，伤口在慢慢愈合，慢悠悠道：“十头诸怀，半个时辰内便能让整个平湖镇永远消失。”
　　“……然后，就轮到你们了。”说到此处，连笑容都无法掩盖的杀气瞬间升腾，浅色的眼珠里，瞳孔霎那紧缩。
　　
　　天地混沌翻腾，虽然云贞所有感官皆在不断迟钝衰败，但这骤然紧逼危险还是让她有所察觉，好似周围气流陡然变快，心头抑制不住发紧，神识瞬间清明。
　　清醒着，感受自己被一点一点吞食，先是眼睛，随后是心脏，清晰地感觉到腥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骨头被折断，肚皮被撕开……
　　世上能有几人可如此荣幸去全程体验自己被吃的感觉？
　　或许花族人是没有心脏的，或许花族人肚子里面和人也有些不同，曾经以为怪物只会吃人，但怪物依旧和吃人一样吃她，并且吃的很是熟练。
　　虽然她也知道这并非她自己的身体，可这依旧是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身体被分解吞噬，感受自己血液流尽，这种可怕的感觉，绝对是天下所有族类共通的。
　　灵魂与肉体一同被撕扯，她大声哀叫，声音从细细的嗓子里发出来，却只是极低微的沙哑呻吟，很快，她的脖子就被怪物一下子拧断了。
　　还带着一丝半点自我意识的傀儡，既无法自己做出反抗，也没有人操控她的身体使之应对敌方，云贞只眼睁睁地感受到自己身首异处，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她的灵魂或许已经和华族人的身体合为一体，所以随着身体消亡，灵魂也消亡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各个方面综合来看，我都是个很差劲的作者，谢谢天让同学一直以来的支持




38

38、第十一章（1） ... 
 
 
　　她现在可能是一片云，也可能是一束光，亦或者是一滴水。
　　她觉得自由自在，无比轻松，终于，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啊，灵魂幻灭的感觉，竟然如此之好么？
　　
　　柔软的被褥被她卷得像个蚕蛹，应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弯弯的。
　　莹润修长的手指落到她嘴角，带着一股近似心碎的温柔力量，将她下颚捏起，另一只手上，有血顺着手腕蜿蜒流下，哺入她口中。
　　事先准备好了水和巾帕，此时便将帕子沾了水，将她嘴角遗留的血迹擦干。
　　桌案上，一支燃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蜡烛忽然熄灭，于清晨散落的微光中袅起几缕薄烟。
　　床前那人将她端详了许久，直至三足金乌的光辉照耀到整个大地。
　　“主公，厅外有人已侯您多时。”侍女站在门外，细软的声线打破宁静。
　　那人默不作声，片刻后淡淡应道：“好。”
　　而后起身离去。
　　
　　那人一走，便有阳光落到她脸上。
　　透过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四周敞亮，鼻间依稀闻到淡雅的花香。
　　云贞转转眼珠，慢慢地睁开眼。
　　啊啊，是啊，若是真的灵魂消亡，那哪里还会有思想觉得“很好很轻松”呢？
　　自己显然没有消失。
　　被子很软很暖和，阳光很明媚，还有这气息，是最熟悉的气息。
　　……在神龙殿么？因为这样熟悉的味道，只有神龙殿才会有，那个人在神龙殿陪伴了她千百年的时光，这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啊。
　　太好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吧，什么凰夙，什么言七，什么素染，什么战争，什么傀儡，这一切都是梦，看啊，一觉醒来，一切如常。
　　
　　这时，额头被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清脆熟悉的声音说道：“你终于醒了。”
　　云贞顺着声音来源望过去，是一张熟悉的脸，一头浅绿色的头发扎成了发髻，一双翡翠般的眼睛带着笑意望着她。
　　云贞脑子里想了片刻，记起这人便是神龙殿的侍女，碧颜。
　　啊啊，真的在神龙殿，看啊，连侍女都没变。
　　“饿吗？”碧颜用一如既往温柔的口气问。
　　云贞一时激动得手脚发软，说话都不利索了，“啊，嗯，有、有点。”
　　碧颜早有准备似的，从一旁端来一只精致细腻的瓷碗，用勺子翻搅了一下，温言温语道：“此番你也算得上是重新投胎了，新身体还未完全调理妥当，所以很多东西都暂时不能乱吃，这个是特别调制的花蜜，这些天你就只能先吃这个了，呵呵。”
　　碧颜手中那吃食十分诱人，云贞虽还云里雾里，却也不再多想，稀里糊涂吃下了四五碗。
　　等吃得差不多了，云贞就有些恍惚，身体很舒服，相对的脑子思维就显得格外迟钝糊涂，方才一闪念想问什么，碗一搁，就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暖呼呼的肚皮，习惯性地喊道：“吃好了，就该洗澡啦，来人，准备水。”
　　碧颜赶忙道：“不，殿下您现在还不能洗澡。”
　　云贞“啊？”了一下。
　　碧颜微笑：“再说您现在身上干净得很，还不需要洗澡，头发倒是有些散乱，要不奴婢替你梳个头？”
　　“……嗯。”云贞抓了抓头发，又是一句话到了嘴上突然忘记想说什么，只得顺着碧颜道：“好啊。”
　　于是碧颜将朦朦胧胧的云贞带到了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非常干净整洁的脸，云贞一懵，“这是谁啊”差点脱口而出，很显然她一下子没认出镜中之人。
　　眼睛，鼻子，嘴巴，以及这个脸型，似乎都太过整洁相了，非常没有存在感，五官有种叫人无法产生任何感觉……的感觉，就像一张桌子，无论是精美的还是粗糙的，都不可能对其产生爱情或者仇恨。
　　“这是您以前的脸，只不过是把之前的疤去掉了，其实说到底，这才是您真正的本来面目呢。”碧颜说着，拿起一把梳子，将她额前一些碎发梳起来。
　　望着镜子里的云贞，碧颜忽而又道：“殿下，您天生一张世外散仙的脸，叫人不敢逾越。”
　　世外散仙，跳出六界，不在五行，无欲无求，不生不灭，譬如远古时盘古，女娲，烛阴，龙神，近些的便是皇帝轩辕，炎帝神农。
　　
　　脚下所在，并非神龙殿，先前那句到了嗓子眼又忘了的话是——
　　其一：
　　碧颜：此番你也算得上是重新投胎了，新身体还未完全调理妥当，所以很多东西都暂时不能乱吃……
　　云贞：什么重新投胎？什么新身体？？你给我说明白点啊？！
　　其二：
　　碧颜：不，殿下您现在还不能洗澡。
　　云贞：为什么不能洗澡？明明没伤口，为什么为什么？
　　总结：这是哪里？我不是死了吗？我是谁？
　　
　　答案现在明确地摆在面前。
　　云贞死了，现在又活了，这里不是神龙殿，甚至不是天界，这里是人界，大概在西域那块地方。
　　“彼时殿下你已经尸骨无存了，银苏大人恰巧前往波斯，得知你的消息，便前往平湖镇，顺便将你的魂魄带了回来——”
　　“应该很难找吧……”当时平湖镇几乎被屠城啊。
　　“人间有巫师卖一种灯，叫寻魂灯。”
　　点燃了灯芯，烧一根要寻之人的头发或者一片指甲，然后在夜晚子时至寅时提着灯在人死的那一块地方附近找。
　　平湖镇被屠城，当天又下了大雨，大街小巷的血汇流成河，残缺尸体纵横遍布，没有人收尸，整个城镇没有一丝活气。天空上方始终暗沉沉不曾明亮过，怨气太重。别说普通人不敢进，就连灵界一些修过仙法的灵物都不敢靠近，方圆百里的雀仙树仙都搬了地方。
　　先开始是由银苏带着几个花族手下一同去找的，却不料短短几天已有怨灵出现，手下几人天灵薄弱，怨灵便专盯着他们几个不放，次日皆精神不济，扰了正事。接下来就只由着银苏一人去找。
　　那儿空荡荡的，整条街开始散发着腐尸的恶臭，街边的尸体烂的一半骨头一半血肉，那一半血肉还被水泡得生蛆，大晚上的死气沉沉，连鬼火都没有，更别提活人了。
　　“银苏大人一个人找的你，找了大概二十来夜。”碧颜算了算，说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39

39、第十一章（2） ... 
 
 
　　事实上，即使银苏将云贞的灵魂带了回去，他应当也是没法子将她重新救活的，除非将她的魂魄装回原先的身体中去，否则她也只能顺应天道，进入轮回，六界众生，无人可以例外。
　　“大人用了花族的禁忌之术，用带了灵性的花拼凑出你身体，再以血为引，将你全身经脉带动流通起来。”
　　这个术法，云贞早前略有耳闻。花族人的灵魂随身体死去而一起死去，故而古早时，花族有许多人为了能够保留魂魄苦心研修。“梵海潮声”这一术法出现，便是以花为媒介重塑身体，让人免受轮回之苦，死而复生。
　　花族妄其本意是想极近可能地复原身体，待还原到与原身几乎没有一丝差异时，灵魂兴许也会如这编织出的身体一般，一点一点重新回归。可这一切终究没有成功，纵使重塑身体的技艺神乎其技，连记忆中每一个细节都以毫厘去精心地编织还原，散去的灵魂却如海上的泡沫，再也不会出现。
　　而这一术法用在其他族类上，却是近乎完美的神之手。
　　苦心研修的结果，最后却是便宜了他人，且是本就强于本族的族类，心存恼恨，也就不愿将此传授出去了。后来花族因用之不上，又加上自知是逆天而行的，故而就干脆将之禁了，时间一长，便逐渐失传。
　　碧颜将木梳放好，云贞的头发在她手里像一捧月下的幽潭之水，乌黑泛光，“花？为什么要以花作为媒介么？……因为，花族人从花中生出，死后亦是化作花瓣腐为春泥，花是最贴合花族人身体质素的。你现在的身体，便是由曼陀罗花编织而成，因为主上的灵花是黑色曼陀罗，故而现下整个灵界，这种花的灵性是最强的。”
　　云贞微微一动，“主上？”
　　碧颜手一僵，随后嘴角弯了弯，平静地点头：“嗯，灵界的主公，紫玉大人。”
　　
　　心知命运玄妙，远没有自己所愿那般仁慈。当初一念之差与素染换了身体，一切就都纷至沓来，没有梦境幻像一说，确乃是真实发生过的，云贞一声喟叹，长久无话。
　　她本可以不受这些懊糟的闷苦，若不是为了个情字，若不是因那银苏，她一人全然可以活得自在痛快，即便丑遍天下无人能及，也丝毫不曾放在心上过。再丑不过巴掌大块皮。
　　只可惜，那心尖上先住了一人，由不得她不上心……
　　始作俑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云贞咧了咧有些僵硬的嘴角，哈了一声，指着天空道：“这里的天真蓝。”
　　银苏眉稍便如天上那毫无动静的白云，顺着她的手指抬起脸望了一眼，又转脸看向她，道：“身体感觉如何了？”
　　云贞垂下手，咬了咬唇，本是焉沉沉一张全然无力的脸，却还是顺势作了个敷衍的微笑，“很好，感觉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和之前的身体一模一样。”
　　“花蜜会不会太甜？”
　　“呃……不会。”
　　银苏点点头，笑了笑：“我知你不惯将这东西当主食来吃，今日可试着进食一些蔬果鱼类了。”
　　“谢谢你。”
　　银苏将她看了一眼，道：“不必。”
　　云贞岔开话题：“不知这是哪里啊，真漂亮。”
　　自从醒来之后，便不大愿意再在屋里闷着，时常出来走走，这一处是个幽寂的山谷，谷内绿野青葱，花草繁密，花香终日缭绕，很有几分缱绻的柔情，且似与世隔绝，乃是她事先梦寐以求的桃花源地。
　　银苏只答了简单二字：“西域。”
　　云贞听了，心中生疑，多有不解，且不论西域地势气候不可能有如此繁花茂密的山谷，传闻战争从西边梵净天打上去，此地却没有一点烟硝气，也甚是怪异。
　　但她没再发问，盯着脚边几朵怒放的鲜花，自言自语似的道：“这花开得真好。”
　　静了静，她问：“对了，听说你去波斯，去波斯做什么？天界那边怎么样了？”
　　“……去波斯找一样丢了很久的东西。”银苏顿了顿，续道：“其他事等你身子好了再说罢，眼下你也上不了战场。”
　　云贞点点头，想自己这副样子回去难免也只是累赘。
　　许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有些恍然地开口道：“哦，是了，你去波斯是为了泉眼吧？那本是你们灵界的东西……然后，就要回灵界了吗，给灵界找回泉眼，也算不小的功劳呢……这山谷，大概也是因此而受了紫玉的庇佑，才会远离了烟硝，如此灵秀飘渺，犹如世外仙境罢。”
　　银苏未说是，未说不是，漫山遍野的花映衬出一双淡情幽沉的桃花美目，那一点天生的艳色，消逝在簌簌被风吹起的紫阳花瓣下，掩映着金乌残影，有些萧瑟冰冷之意。
　　
　　




40

40、第十一章（3） ... 
 
 
　　
　　淡淡烟汀，冷冷青萍。时既无风，亦无雨，且无晴。
　　…………
　　碧色身影静静站在一旁，是带着些低哑的女子声线，说道：“主公，为何不向云贞殿下道出实情呢？”
　　另一边那人，修长的身体被一件宽松的银紫色外袍笼罩，静立在繁花深处，远看去，似有些单薄，却美好犹如一幅宁静悠远的画。
　　碧颜轻声道：“是因为您的师侄晨风道出云贞下落，所以才放下一切特意赶往波斯寻找，途中却又阴差阳错寻回泉眼，如实说了又有何不可。”
　　苍白的手指拂过手边一支花茎，停在花苞的顶端，他的手指细长苍白得几乎透出几分柔弱气来，而所蕴含的力量却是不言而喻。
　　那声音不低不扬地融合在烟气蒙蒙的山谷里，仿佛能将人拖入沉沉梦魇：
　　“假如在种下一朵花之前，你就知道这朵花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你还会继续不遗余力地悉心照料么？”
　　“不会种花的话，那么我就干脆不种啊。”
　　“若是已经来不及了呢。”
　　“……”碧颜不解。
　　“明知道会不得善终，却还是让它生根发芽……”指上铮然一痛，是花刺扎进手指，他未松手，却将那刺越握越紧——
　　“聪明点的话，难道不是应该立刻明白过来，将它扼杀在摇篮里么。”
　　手指松开时，花茎因为他太过用力而歪折，焉焉地垂了下来。
　　他垂下眼睑，慢慢看着血，顺着歪折的茎流到白色的花骨朵上，从尖端一滴一滴落下来，“看日后花开再败，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碧颜看得有些心惊，他只垂着手，不言不语，也未用任何术法去将之痊愈，手上鲜血不间断地流下来，红得几乎刺目。
　　“主、主公！”碧颜惊唤他一声，随即上前要与他包扎，银苏抬手轻轻将她制止了。
　　碧颜便也只怔怔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瞬间，她恍惚也体会到对方心境，胸口忽地刺疼不已。
　　
　　时近傍晚，云贞正是饿了，在外踱步，竟是正好踱步到了吃饭所在处。
　　赶巧碧颜正迈出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云贞，笑道：“正想着去找你，问是送饭与你呢，还是将你带来与银苏大人同吃？”
　　云贞嘿嘿干笑了两声，“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行走自如的，往后就不用再劳烦送饭了。”
　　碧颜点点头，侧过身子作了个端整的请进姿态。
　　入了座，人不多，那菜一道道端上来，皆是色香味俱全的下饭菜色，一道木耳炒三鲜，一道空心菜，一尾清蒸鲈鱼，一汤碗老鸭扁尖汤，还有一盅温在温水里的羊奶。
　　没多久银苏便也落座，除去菜色不再华而不实，一切就与在神龙殿时无异。
　　云贞端着饭碗扒了两口，挑的尽是蔬菜吃。
　　银苏命丫鬟将汤碗中的老鸭拆了，那云贞就停止了扒饭，有些呆呆地望着那汤中老鸭被扒皮拆骨，四周十分安静。
　　末了，银苏很自然地将一只鸭腿夹到她饭碗里。
　　四周还是安静，云贞望着碗中鸭腿，银苏望了眼云贞，两人眼神皆寂静地有些迟缓。
　　随后银苏低头拿了汤匙舀汤，云贞将那鸭腿夹起来，咬了一口。
　　汤匙还没放下，就听见对面云贞一阵干呕。
　　
　　脑中翻江倒海的，尽是那血腥场面，口中肉味还没尽数散去，几乎能全程回忆起当初是如何被诸怀大卸八块吞食入腹的。
　　她吐得愈发激烈，几个丫鬟急得团团转，一说是不是这菜有问题，主公饶命！一说是不是云贞身体又有问题，是否要去请大夫，只有一名丫鬟看着好似漠不关心。
　　银苏皱皱眉，叫碧颜将桌上荤腥都撤了，再端些清茶来。
　　那厢云贞已吐得涕泪横流，分不清东南西北，耳中嗡嗡嗡直响，说什么都听不清了。
　　银苏将茶喂了她漱漱口，又扶着她回去歇息。 
　　
　　那场噩梦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忘怀的。
　　很多时候，他似乎都高估了她，除去她龙族唯一传人的身份，再除去她天生神力的体格，她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可若真是个平凡人，那也倒好了。
　　
　　夜渐深，几个丫鬟收拾桌上残局，悉悉索索的。
　　那个先前漠不关心的此时开了话茬，抱怨道：“听说她是原先天界的吗？”
　　“嗯。”
　　她不知事，厌道：“怪不得，天界人要求最高了，这菜不合胃口就别吃嘛，当场吐了，哪有这样的，你说是不是，老师？”她问碧颜。
　　碧颜摇摇头。
　　她义愤填膺，“还有啊，那位子应该是主公坐，竟被她一屁股抢了先，没大没小。”
　　有人轻轻咳了咳，“原先主公他在天界时，便是一直这样与云贞殿下相处了，也许一时不习惯——”
　　没待她说完，声音又呛过来：
　　“原先原先，都说了是原先，眼下天界被魔军占领，连天帝都薨了，哪还有什么云贞殿、下——啊——老师好痛。”
　　碧颜收回踩她那一脚，厉色道：“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一句一句教你么？”
　　那丫头怯怯看着她，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作者有话要说：Orz..剧情还没什么进展，突然发现其实我是属于散文系的= = 实在安排不出什么精彩的剧情...最近超级困，补觉去鸟，我在计算9月1日前写完此文的可能性有多大=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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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一章（4） ... 
 
 
　　
　　云贞胃部抽搐渐渐缓和过来，喝了许多杯清茶才将那肉腥气全部压制下去。
　　默默躺着休息时，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便如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全部涌来。
　　她想起那个活死人言七，大仙和阿诺还不知如何了，以言七的手段，他们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而在自己醒来的这几天里，竟没有一次想到过他们，简直太混帐了！
　　“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忘掉这些……如果，可以的话。”银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混乱的回忆终于渐渐静止。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假若他们出了什么事，我定会替他们报仇，如何能忘。”这么说着，云贞也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
　　银苏手里只得了半截冰凉的被面，蜡烛的光将他照出几分柔和之气，“你即便不说，我也明白，”他转过脸看她，她背影隐隐的，竟似有种倨傲清寒的神采，一时怔了。
　　“你的仇，我替你报，你好好歇息，做回从前那个云贞罢。”他本想说的，可终究未说出口。
　　时间如奔腾的流水，带走的东西，怎么也回不来了……
　　他道：“我与阿诺很有些渊源，你要找他，倒是不麻烦。”
　　云贞一听，眼中立刻有了光亮。
　　“哦，对了，他原名叫晨风，千蝉道人的二弟子，你之前也许听说过他。”银苏说着，有些想不通透，摇了摇头道：“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叫作阿诺，又记忆全失地出现在那么偏远的地方，还和你相遇了。”
　　
　　******
　　
　　千蝉道人在人们印象中已年岁久远，后世多将他称作千禅老人，千百年前他便消失了，有传闻说他修炼走火入魔，最终肉身化为灰烬，灵魂也随之归寂，亦有传闻说是他得道飞升，成为了无欲无求的世外散仙，总之是个传说中的人物。而膝下两名徒儿，若水与晨风，也因拜了这么个赫赫有名的师父而曾经名动一时。
　　可这一切，都早已被时间掩埋了。
　　千禅老人的名号虽多数人叫的出，但已提者少数，晨风与若水，就更是鲜少有人得知了，人们只道是若水温柔，晨风清寒，一刚一柔，倒是十分合拍。却几乎无人知晓，这若水实际是名女子，初时年岁小，天天被与师弟挂在一处提名，有许多日心中都觉忐忑不安，几乎到难以入眠的地步。
　　而这位千禅老人，亦不似人们口中那般仙风道骨、神仙姿态。
　　千蝉年岁大，样貌却不显老。
　　一头深褐色微微带卷的纠结长发用细绳绑在脑后，身材挺拔，肌肤是时常晒阳光后的小麦肤色，因为时常在森林中活得像个野人一般，故而生得猿臂蜂腰，绝对的倒三角身材，能令无数少女癫狂的黄金比例。
　　此刻千蝉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那脸色苍白的徒儿，面容是鲜有的宁静平稳，而深褐色的眼底却流过浅淡的忧伤。
　　情长情短，欠下了终是欠下了。
　　他要还的，却总还得心累，仿佛比初时修炼还要难上七八分。
　　床上人转醒，他收回那轻轻抚拭他面颊的手，扬起笑来，那笑容缀着屋外照进的阳光，璀璨扎眼，带着浓重宠溺意味的眼神似乎将他团团笼罩，连声音呢都是如此稠烈的温柔，像蜜又似酒，“饿了吗？想吃什么？”
　　晨风怔了半晌，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迟钝道：“粥吧。”
　　那人飞快转身跑出去取了粥来。
　　晨风趁着这时间回忆了一下，时间很短，回忆却似乎很长。待那人捧着粥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只盯着他一双眼睛看。
　　那人将滚烫的粥纳凉，勺子翻搅的动作都透着熟稔。
　　许久，晨风恍恍道了一句：“你老了啊。”
　　时间静止。那人手上粥碗翻将下来，又把时间打破，那人动作飞快，右手以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手法重新将那碗粥抄起，汤汤水水一滴不漏再次稳稳躺进碗中。
　　“哈哈。”他笑，“是你个不省心的孩子将为师愁老了。”他把碗放在床头餐盘内。
　　他爱讲玩笑话，可这话甫一说出口，他却似听见自己心口叹了长久的一声。那一声叹，活活将自己叹老了。
　　“啊呀，你看我这里长出了两根白头发呢。”他将头发拨到前面，试图从自己那头茂密长极的褐色卷发里挑出几根白发，可许久未果。
　　直到两根冰凉的手指静静地抵触到他眼角。
　　“这里，有一点点皱纹了。”晨风的声音轻而凉。
　　他怔了怔，眼角又弯起来，“啊，是么。”
　　他突然想起来了，是自己昨夜对着镜子将白头发拔了，果然是老了，这都记不起了。
　　“你想哭？”
　　“什么啊。”
　　“眼角有点红。”
　　“哪有。”他胡乱擦了擦眼睛，“死孩子，吃粥吧，不烫了。”
　　晨风没有喝粥，手轻轻拉了拉他的头发：“太长了，可以修一修了。”
　　“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
　　“……愿不愿意想起来？”他看着他，问得很犹疑。
　　晨风没有说话。千蝉就当作没问过，端起粥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不烫了，吃吧。”
　　晨风默默张开嘴吃了一口，粥的味道意外的清香可口。
　　还是让这一切顺其自然吧……
　　“嗯？”晨风没有听清。
　　千蝉摇摇头，起身要再去盛一碗，走到门口时，忽然道：“对了，你有个朋友大概几天后会来看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似乎叫云贞。”
　　
　　




42

42、第十二章（1） ... 
 
 
　　彼时云贞正是活到了一千三百六十多的年纪，这个岁数放到天界，却委实连根葱都算不上。
　　她貌似经历了许多，可真正的生离死别，却未曾亲历过。爹娘死时，自己尚还年幼，几乎是没有一点印象，也就不用提什么悲痛欲绝；几次上阵杀敌，旄下亦有将士牺牲，可最终换来的是胜利与荣耀，天界千年如一日的平静安乐，他们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她未见伤心。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初时随手道来，说得多么轻松。
　　可有那么一天，命运之神执过了她手中的笔，用冷酷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将告诉你这“死”字怎么写。
　　于是一笔一划，用要刻进她心脏的力度，不容抗拒地写入了她的生命。
　　…………
　　……
　　时间已晚，山谷中的灯还未完全亮起，四周空气带着潮意，凉丝丝，暗沉沉，屋檐下的竹笕里，有露水滴下发出嗒嗒的声音。
　　屋外有人说话。
　　“出了什么事？”
　　“主公恕罪，属下……属下不知。”
　　……静默……
　　银苏：“那么，今日带她见到想见的人了么？”
　　“见了……属下当时见云贞殿下很是欢喜，不便打扰，就在屋外候着，可不知何故，等殿下离开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银苏看见那人呆坐在床沿边，周遭一片昏暗，只门口射进的月光将她轮廓照了个朦朦胧胧：鞋未换，发未整，一副恍惚的神情。
　　他将桌边灯点亮，看见她鞋上沾着泥巴，衣裳是出门时那套，发式也只简单的一根黑檀发簪将头发挽起。
　　记得清早时她面上还有些喜色，说道此番这副模样唯恐晨风不记得，因最初见他脸上有疤，后来见他又是别人的模样，眼下自己脸上疤没了，假若又换了身有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只怕到时真不记得，思来想去，就换上初次见面那身行头。
　　“很冷吗？”他见她唇色发白，身体似乎也微微战栗。
　　将挂在床边一件厚实些的衣裳披在她肩上，又道：“这里到了晚上是冷，我不在时你总要学着照顾自己。”
　　以往在天界，她的衣食住行全由他包办，往后……只怕没有往后了罢。
　　云贞不为所动，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只喃喃着道：“……那时我顶着素染的身子，沿着黑风渊一步步走来，直走到那平湖镇……”
　　“没水喝，没银子使，露宿在外，心里头万分苦闷，却没地方说去。大抵是天也见我可怜，叫我遇上一个好人。”
　　“……”银苏静静听着她讲。
　　云贞也只干巴巴地念着，仿佛还不愿相信，“第一次见面，他就又给我这又给我那，没有一点心眼，我见他那副憨实模样，就觉心中很是喜欢，与他一见如故……”
　　“……”
　　“他还讲……往后便叫我跟着他师父，三人同行一起去捉妖，我做他师妹，等一起赚足了银子，就择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云贞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瞬时挑起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子，“……我那时，那时是真的有心想这么跟着他走的啊……世人贪痴嗔，我最怕人轻我骗我背弃我，可我只需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他既说下了那番话，就永不可能将我背弃置之不理……”
　　银苏动了动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以后这样的人还会遇到的。”
　　云贞摇摇头，眼泪就顺着面颊流下来，“不会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四海八荒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大仙了……
　　
　　次日天还未亮，银苏发现自己房外站来一个人，不消去想，便起来将门开了。
　　云贞在门口问他：“花族人送葬有什么规矩么？”
　　他也是花族的，想给他送葬。
　　银苏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凉茶，他怕自己的话会伤到云贞，可倒完那杯茶，还是告诉道：“花族人从不需要送葬的。因为他们死后……没有灵魂，看不见有人眷恋他，也听不见有人呼唤他。所以，什么都不需要。”
　　…………
　　……
　　晨风问千蝉：“为何不救他？”
　　千蝉摇头：“我救不了他。”
　　“救不了他，却能三番两次救我？”
　　“那是因为你命大没死透，我当初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白花，本以为死的是你，后来想到你的灵花不是这个颜色，才放下一颗心来。”
　　想起最初与师父那一番对话，晨风又忆起那天的情景来，那日言七突然狂化，他与大仙皆有些不敌，一记重伤醒来时，周围已经没人，鼻息间只闻到浓重血腥气。他心头一紧，急奔到门外，只看见街上天地一片暗淡无光，只有血的颜色刺目。
　　等跑到原先安置云贞那个屋中时，他确然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那一地零零碎碎的花，那零碎的肉体与血迹早已变成枯萎的花瓣。
　　他后来想，师父所见那白色花瓣大抵是云贞的——大仙的灵花并非白色，而是最朴素的鹅黄色仙人掌花。
　　在他也觉得自己快死时，却并不觉得痛苦，他想三人一块都死去，也挺好，似乎他这三人，除去大仙有个若有似无的师父外，都是孤零零寄浮游于天地的，也罢，也罢了。
　　直至那云贞重新出现，他才知道，原来她没死。
　　有时候，没死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这话，他明白极了。
　　
　　这里环境不算上佳，木屋外只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摆了张摇椅。
　　“如今你已记起来多少了？”
　　晨风掀开茶壶盖子晾晾水温，睁眼望了望顶头的绿荫，“你救过我两次……你叫千蝉。”
　　“嗯。”
　　“第一次的时候，我是被一个长得和那日来见我的云贞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打伤了，那人说自己叫凰夙，灭了我家中所有弟子小厮，还一把火将我住了很久的屋子给烧了，我觉得我伤很重，以为自己死了。”
　　“嗯。”
　　“云贞，我记起是我曾给她换过魂，不知当初那个与她换魂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我已记不起她名字了……”晨风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将一杯递给千蝉，“不过我想，她大概是已经消失了罢，从那日云贞被诸怀吃掉之后。”
　　“嗯。”
　　一直不明白凰夙是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在之前想过一次未果之后，就没再想过了。此时也懒得再提。
　　说到这里他便止了话语喝茶，不再出声。
　　千蝉端着茶杯点点头，望着他道：“没有了吗？”
　　晨风了然道：“也记起你对我很好。”
　　晨风说完，摸索着在摇椅上躺下，眯起眼睛懒散温吞地嘱咐：“千蝉，我有点犯困，半个时辰后我与云贞约好要出去，你记得提醒我。”
　　他大伤初愈，先前在床上躺了很久，一身力气好似被躺没了，没多久就又沉沉睡去。千蝉看他睡得无一丝声息，而所触碰到他的皮肤亦是透着股凉意，心中竟忽而惊怕，忍不住伸手去探他鼻息。晨风鼻息均淡，自然是不会突然死去，他收回手，想笑自己多虑，可下一刻还是将他手握进自己掌心，拇指搭在他手腕上。只有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他仿佛才能知道他还活在他眼前。
　　




43

43、第十二章（2） ... 
 
 
　　巨大的菩提树下，那二人在倒错的光影中静静的，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光荫瞬息流逝，晨风在半个时辰将满之前神奇地醒来，醒来之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看见云贞远远走来了。这次与云贞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待走近了，晨风怔了怔，只盯着那男子眉眼，喃喃了一句：“有点眼熟。”
　　这话落入千蝉耳中，他笑道：“小风，这位是我同门师弟，或许你幼时见过——”
　　“准备好了就上路吧。”冷不防的，银苏将千蝉话语打断了。
　　云贞近来神思频频出窍，这番话听了个大概，也只淡笑一声，不经意问道：“先前你所说渊源，可是指这一番渊源？你同我一块长大，我却不知你何时也拜过师啊。”
　　千蝉虽不大清楚银苏意图，但也有些眼色，咳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道：“小姑娘你莫多想，拜师这回事，有时候是这样，高人收徒儿大都是很低调的。”
　　云贞看了这人一眼，接下来并没听银苏如何介绍这位“师兄”，但看他举止与普通人无异，相貌也是普通的中年男子模样，便也没什么好奇心多问什么，只将上回想讲的一并说了：“听晨风讲，你救过他两次。你二人无缘无故，你却不仅将他救了，还能如此将他悉心照料，实在是叫我颇受感动。”语毕还拱了拱手。
　　千蝉只在旁干笑。无缘无故么……
　　转眼，他看到晨风正从屋中出来，手上拎着一袋东西，面上神情是近来一向熟悉的，近乎残忍的坦荡天然的表情。
　　他问千蝉道：“我要同云贞一起去给故人立个衣冠冢，你要一起来吗？”
　　千蝉也没犹疑，接过他手中的袋子，便道：“一起去吧。”
　　
　　一路上除却云贞晨风，另二人仿佛都各怀心事。
　　所选之地经由银苏简单指点，是近处一个上风上水的好地方，而事实上此地战乱，硬要选出个上风上水的地方委实不大现实，大抵也只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挖泥的铁铲被丢到一边，晨风从包袱中拿出一件灰色布衣裳叠整齐了，放在坑中。
　　一时间其余三人都没再说话。
　　“我自从遇见他，便受过他许多恩惠，从吃到穿。”
　　填土，立碑。开始挖第二个坑。
　　风把眼泪吹干，只让人觉得喉头干涩，眼皮沉重。
　　这第二个冢，是挖给莫老板的。
　　坑挖完了，人却都站着没有动。
　　莫老板那时对她其实一直不错，东西送了她很多，可那回她死得彻底，一样都没留下，这坟只能是个空坟。
　　立了碑，撒了土，晨风轻声道：“事实你也都明了了，且你与他也算有缘……云贞，你说两句罢，他听得见。”
　　云贞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一脸怆然萧瑟地站立着，倒了两杯酒，说道：“莫老板，我敬你一杯罢。”
　　她把酒洒在碑前，“听说人死后要下黄泉，喝孟婆汤，我给你多烧些钱，你给鬼差们多送一点，路上好走。”
　　她蹲下来摸了摸给他立的碑，又硬又凉，几乎让她绝望，人都会死吧……从活蹦乱跳的样子，到这么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几人回程，在岔道口分道扬镳。
　　云贞道：“我这番出走，到头来还是回到起点，穷折腾。”
　　银苏道：“当初又为何会想到要与素染换呢。”
　　“……”
　　云贞让风吹乱了头发，听得这话，只怔了一怔，随后淡淡笑了声，“我想爱一个人啊。”
　　银苏看着她，云贞如此笑模笑样，反倒显得有些魔怔。
　　“他应该是爱过我的……”云贞走在前，步子略顿，浅叹了一句，“莫老板那时常说我心地好，也不像我以往那般，说道爱来爱去，总要先将人外貌放在第一位。”
　　银苏笑了笑。
　　“若是他没死，我此时便是与他成婚了……”云贞说得认真，即便是愁容也如此认真，“人这一世十数载，若是他到死还是记挂我，那么我也算功德圆满了……”答应时虽有冲动，但后来想过，时间一长，彼此相惜，想是待到那时，自己也一定会解了那些将自己困住的心障，等这些都明白透彻了之后，往后隐居或者修行，都了无遗憾了。
　　她认真的愁容都叫人恼恨。
　　他的笑容里没有笑意，淡淡沉沉的。
　　
　　******
　　
　　苍白细瘦的手，手背上能看见隐隐的青色，像一双常年病弱的女子的手。
　　而那么一双手，却能轻而易举捏断壮汉的喉咙。
　　他穿这世上最华美昂贵的衣裳，品饮最奢侈珍贵的茶叶，让天下最美的女子为他起舞，却没有一颗满足安乐的心。
　　镶金嵌银的座椅上，他的手指缓慢地抠挖那颗最璀璨漂亮的宝石，漂亮的眼睛微微扬着看，满是懒散轻佻的光。
　　他的义子名字叫锦，站在他身侧，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指。锦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的义父在照镜子时，会忽然伸手将自己一双眼珠子抠挖下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害怕。
　　义父，突然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慌张地挪开目光。
　　接着，锦看着那个干净华美的男人，从他的座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踏入衣香鬓影的舞池，像划过天际的璀璨流星，拖着长长耀眼的光芒，将周围衬得黯然失色。
　　
　　在没有见到灵界主公紫玉之前，他一直都觉得，他的义父是这天下最美的男人。或许那不应该叫“美”，那是一种残忍到极致所迸射出的妖异，带着黑暗华丽的色彩，像一朵淬了毒的花。
　　他能带着世间最美的微笑吸食一个人的血——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他的模样是如此温柔地，将那美丽的少女轻轻拥在怀中，像个关爱女儿的父亲，又像一个温柔宽厚的情人，垂首低低在她耳边呢喃……而下一刻，血顺着少女的脖颈流下来，丰满年轻的少女躯体，在他的拥抱里变成一具干枯的白骨。
　　周围人惊恐地乱了舞步，却没人敢擅自离开。
　　歌舞还在凌乱地继续。
　　染上了鲜血的唇，愈发地像开至极盛的花瓣。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迷恋地嗅着酒香，却不会去喝。
　　锦知道，若是喝了酒，他会散功。
　　义父爱闻酒，却从不喝酒，他只喝茶。
　　锦看着他，他慢慢往酒中掺入了一种紫色的粉末，那种粉末叫做“极乐”，掺在酒中饮下，会让人产生幻觉，效力极强。
　　
　　义父将酒杯拿捏在手心，像捧着夜明珠一般，脸上挂着痴醉迷乱的笑，他未饮下，人却仿佛已经沉入幻境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只是补一小段噢= =~




44

44、第十二章（3） ... 
 
 
　　锦看着他，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花开到最灿烂之时，即将迎来的是凋零。好像他下一刻就会死去……
　　氤氲的紫色液体仿佛带着魔性，他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将酒灌进嘴里去，于是小声提醒道：“义父，那是酒啊。”
　　义父好像没有听见，他兀自笑得多情，几乎有了几分女子的媚态。
　　在锦眼里，义父这是痴颠。
　　他上前去欲将酒杯夺下，而那人动作更快，出乎他意料地，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瞬时惊呼：“义父——！！”
　　那酒对他而言不是酒，是毒药。
　　空掉的白玉杯盏在桌上来回滚动，终于静止。
　　那人低笑了一声，以手支额，慢慢道：“……别担心啊孩子，为父算出，今日便是我的解脱之日，故而小酌几杯，聊以庆祝。”他摆摆手，分外温柔道：“乖，别呆站着，再给为父倒两杯罢。”
　　飘渺氤氲的雾气渐渐散去，他抱着酒壶不愿松手，“义父，你不能喝酒。”
　　他想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
　　义父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混账东西，何时变得这么胆大包天了。”
　　锦倔强道：“喝了会死，你还想喝么？”
　　“想。”
　　他无言，下一刻走上前，将酒倒进了他的杯子。
　　男人的恼怒一下消泯，在他低头倒酒时，微笑着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庞，“知道为什么我会将你一直留在身边吗？”
　　锦摇头。
　　“因为……你最完美啊。”男人说，他没有赞美，也没有嘲讽，像是类似于说“我喜欢吃葡萄只是因为葡萄很好吃”这样的语气。
　　锦极牵强地笑了笑。
　　义父端起杯子，这回没有一口就喝下，他一点一点啜饮……
　　时间仿佛很长，又很短。
　　周围景象发生变化。
　　丝竹之声渐渐轻微，人影消失，雾气彻底消散。
　　锦惊异地环顾四周，这像是一个山谷，鲜花漫山遍野，彩蝶翩翩起舞，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风的声音、树的声音、水的声音，交织成了一曲天籁绝音。
　　“当！”——
　　他猛然睁开眼！只看见那本在义父手中的白玉杯盏在他面前骤然迸裂，乃是砸在一样黑色的事物之上，碎片擦过他的脸，带下一连串血珠。
　　他惊骇之下细看去，那色彩艳丽的花丛中，竟有黑色的藤蔓在以奇快的速度攀爬，而藤蔓上，一朵一朵黑色的花在吐芽绽蕊……
　　“这、这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
　　“灵界紫玉的灵花。”他的义父站在不远处，只淡薄道：“睁开你的眼睛看仔细，下回为父可不会再救你。”
　　锦这时才看清，这黑色的魔花来势凶猛是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急忙幻出自己的赤霄剑，一剑横劈而出！一道银色的光瞬间划过，面前藤蔓齐齐断裂。
　　他脚尖点地，疾步后退，稍稍稳住脚跟，便又飞速往旁靠近，将义父周遭的藤蔓一一斩断。而后一脸戒备地挡在他身前。
　　身后的男人却毫不将他这番维护放在眼里，将他一把推开，对着前方一片虚无刻薄笑道：“灵界主公紫玉，我已候你多时，何故不露真身？”
　　随着义父话音将落，一个人影从繁密百花中渐渐淡出，越来越清晰。
　　…………
　　……
　　那是一头浓紫到接近黑色的及腰长发，一身缀印着金色蝶纹的银色衣裳，右额角至眉眼有淡淡的繁复纹印，身姿颀长，神情冷萧。
　　斩断的藤蔓突然从地上竖起，巨蛇一般在半空晃动，数十条藤蔓聚集在一起，不过片刻，便朝言七二人飞冲而去。
　　赤霄剑顺势挥出，一剑斩断三根，而接下来锦便觉得手腕力薄——
　　若是硬抗，只怕手腕会断。
　　在这犹疑的瞬间，一根细细的银线以飞快的速度窜进他的手腕关节，他感到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随后便没了知觉，而手中剑在下一刻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是一剑将竖起的藤蔓全部砍断！
　　他因这而怔愣之时，耳边传来义父低幽的声音：“你可知那人是谁？”
　　明知故问。
　　“灵界的主公，紫玉大人。”
　　他听义父好似笑了一声，“你也是灵界人，记得没错的话，风信子，是吗？”
　　“……是。”
　　“为我而与灵界的主公反目吗……”他像是在轻轻叹息。
　　“……是。”他回。
　　“……”
　　时间好像顿了一顿。
　　下一刻，锦看见成百上千根蛛丝般粗细的银线瞬间从他义父指尖飞出，一根根隐没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此时，行走，挥剑，皆不由自己控制——
　　言七操控着他，像一名技艺绝佳的木偶师，十指翻飞，而手下的“木偶”灵活自如，仿佛被灌注了他的思想精神，几乎与他合为一体。
　　
　　手中赤霄剑能量惊人，扫除眼前所有障碍，黑色藤蔓尽数斩断，眼前都腾起淡淡黑雾，那把剑所向披靡，一路刺向紫玉。
　　锦看见对方瞳孔骤然紧缩，一双沉寂的瞳仁闪过凌厉的光彩。金色的袖袍扬起，半空中，他五指陡张，一根黑色权杖在他手中浮现。
　　像一根遒劲的缠绕的树枝，这根权杖仅看一眼，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
　　他的赤霄剑要与花族圣物决一高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权杖与剑相抵，此时的言七将全部精力放到一根引线之上。
　　
　　锦离紫玉极近，即便此番手上力量不由自己控制，还是感受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几乎要分崩离析的力量感，足以让他恐惧。
　　而随着那种力量的加剧，他发现紫玉的容貌在发生变化——头发由紫变黑，原本及腰的头发迅速蓬发生长，几乎长到脚踝，紫色的瞳孔变成了深幽的黑色，左额角至眉眼那一块地方，原本浅淡的纹路在发光，五官轮廓说不出是哪里在变，可下一眼看去，竟忽而变得惊艳绝伦……
　　光芒暗去，那额角上的竟是一朵繁复精致的黑色曼陀罗图腾，印在那张白皙绝美的脸上，说不出的诡谲妖异。
　　他，简直美到让人觉得恐怖。
　　
　　“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要杀我么？”言七问。
　　“不愿说话？那么，让我猜一猜。”他掐指算了一番，随后抬头笑道：“原来是为了替人报仇啊……”
　　他瞅着那张世间最美的脸，露出最舒心的笑：“哈哈，我现在在想，你的内心究竟会比我苦多少呢，嗯？”
　　“一定是……很多，很多，很多吧……”言七怡然地摘下了一朵花，黑色的花瓣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香气，他凑近嗅着它，享受一般说道：“死在如此美妙的人手里，我很期待，也很欢喜。”
　　…………
　　……
　　话语结束，他听见紫玉念了个决。
　　璀然一笑。
　　七缕黑丝线从那朵花蕊中迸射，飞速聚成一股，直冲入他眉心。
　　…………
　　……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锦呆呆看着他的义父直直往后倒去，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叫人看不通透的微笑，只眉间的鲜血将面目变得模糊，一地柔软的花瓣在他倒下时砰然飞起……
　　“义……父……”他喃喃出声。
　　锦突感身上剧痛，闷哼一声。一时间，手腕，脚腕，膝盖，甚至手指关节，都“砰砰”地炸开大小不一的血口子，人转瞬就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也许是引线断后失力，也许是失意，他一下跪倒在地上，瘫软了一般，站都站不直。
　　……
　　“你是我族人，我未想过杀你。眼下灵界集聚了力量要复苏，不久的将来必定再无压迫再无战争，你可以回归了。”
　　他摇摇头：“不，谢谢您的好意，紫玉大人。”
　　他朝着言七的方向爬过去，直爬到义父身边，将男人脸上的血迹擦干。
　　紫玉微怔。
　　“我从一出生，就没怎么见过我族人。所经各处，都因我是花族而遭人欺凌，日日年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后来遇到义父，才过上好日子。在他给了我一件完整的衣裳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时，我就已经发过誓了……”他将义父的尸身整理赶干净，抱在怀里，抬起脸一字一字说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对义父誓死相随，绝不易主。我将照顾他生生世世，直到有一天我死。”
　　他将男人的尸体背在背上，用衣服把他和自己紧紧扎在一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要去等待和寻找义父的转世了，紫玉大人，请您……恕我的罪。”
　　…………
　　……
　　
　　




45

45、第十三章（1） ... 
 
 
　　得知言七的事情是三日之后。
　　她在街上看见一个瘦弱熟悉的少年，他浑身上下皆是干涸的血迹，背上背着一具发臭的尸体。远远她就被这股气味熏得受不了，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到少年身上。
　　阳光很强烈，这样的日照下普通人的尸身不消两天就会腐烂，这么一个奇怪的少年走在路当中，竟没被人围观，倒是有些稀奇。
　　云贞见那少年行至一颗大树下，籍着树荫歇息喝水，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她一来觉得少年眼熟，二来觉得他可怜，也不知背着的是他的谁，如此情景叫人忍不住兹出同情心来，便走上去问了一句：“你需要帮助吗？”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云贞本想摸几锭银两给他，手习惯性地往袖里一抄，才发现是空的。如今自身情境不复以往，银子也不是使的自己的，用钱就没有以往那般铺张，可这么个摸银子的动作还是没改过来。
　　她略带尴尬地拂拂袖子，再看那少年，越发觉得他眼熟，但看此番情境之下，寒暄闲聊是万万不合时宜的，故而也就没再多说，只询问道：“为何不将尸身埋葬或者火化？”
　　少年道：“我要将义父尸身埋在天山的雪堆里。”
　　云贞道：“火化了将骨灰放在瓦罐里，再带去埋起来也是一样的，你这样多辛苦，况且尸身已经变得……若是死者还在，只怕也不愿看到自己身体有一天会变得这副模样吧？“
　　少年想了想，问：“当真一样？”
　　云贞点头。
　　
　　少年拧紧水壶盖子，再次着手将尸体背起来。
　　云贞不知他这是听了她的话想去火化呢，还是要继续赶路，就听少年问：“那个，请问这边哪里有卖陶罐吗？大概要多少钱？”
　　云贞哦了一声，正要答话，倏忽听到身后人喊她，回头一看，是碧颜。
　　云贞道：“啊，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碧颜走来，便看见眼前此二人与周遭格格不入，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云贞指指少年，“他义父逝世，要买个陶罐装骨灰，这街上哪里有卖陶罐么？”
　　碧颜将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大概是看他浑身脏乱又背着尸体，不合她眼缘，语气疏离道：“跟着我走罢。”
　　
　　三人一尸，顶着烈日炎炎行走在这看似热闹的大街上，十足诡异，可更诡异的是，竟然还没有人围观，群众太淡定了。
　　买好东西，那少年向他们道谢。
　　碧颜摆摆手，转而对云贞道：“殿下，那么我们回去罢。”
　　云贞还待再说什么。转眼，看见尸身上围布被扯下一些，正露出了脸。
　　她一怔。
　　那背尸的少年未有自觉，见云贞呆滞，便顺着她目光往后看了一眼，重新用布将尸体遮掩好，轻声道了句：“抱歉。”
　　云贞回过神，望着少年，许久问道：“你……你叫锦，是不是？”
　　少年这回倒有些奇异：“嗯？我认识你吗？”
　　“殿下，走吧……”碧颜在旁催促。
　　云贞摇摇头，回身对碧颜道：“就来。”
　　她方才看清了那尸身的脸。虽说眉间多了个血窟窿，脸上也变了形，可那张脸她怎么都不会忘记……
　　原本如此爱干净的人，死后却变成这般不堪入目。
　　有道是善恶果报，天道轮回。
　　云贞道：“你且去将他火化罢。”
　　少年道：“多谢你。”
　　云贞摆摆手，转身离去。
　　
　　******
　　
　　银苏替她把脉，云贞坐在椅子里，另一只手拿着葡萄吃。
　　“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她吐掉葡萄皮，揭开茶盖喝了口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与素染换魂的？”
　　“……”
　　“在天界时就发现了么？”
　　“……”
　　“……若不是，那么你当初就该和其他人一样，只当出走的是素染，更不会在后来到平湖镇找我的魂吧？”
　　等了许久，却听银苏道：“少说话多睡觉吧，你的气还是有些弱。”
　　“你回答我。”她的声音却并不弱。
　　银苏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讽笑道，“你这是在命令我吗，云贞殿下？”
　　云贞闻言，有刹那出了神，随后摇摇头，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她将一粒葡萄递到他唇边，放缓了声音道：“吃吧，不是。”
　　银苏伸手接过那粒葡萄，慢慢握紧在掌心里。
　　“你只需告诉我，那晚，你当我是素染……还是云贞？”
　　……
　　银苏摇摇头，“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云贞道：“你在骗我是不是？”银苏笑了笑，站起身：“我骗你做什么。”云贞喃喃道：“不然你怎会相信顶着我原身在天界的那个不是我，怎么会知道离开天界的那个不是素染而是真正的云贞……”
　　银苏微微一怔，随后淡淡道：“我会去平湖镇，并非因为一开始就知道你与素染的事，是后来从晨风口中得知他竟认得一个叫云贞的人，才去试着寻找。二来，我与你朝夕相处上千年，你的脾性习惯有所改变，时间一久，不要说是我，只怕神龙殿好几个侍女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他道出此番话来，语气如常，在云贞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凉薄刻骨。
　　手指一抖，蹭翻了桌上茶杯，那茶水淋淋沥沥流淌下来，染湿了她的衣裳。默然了片刻，云贞慢慢站起来，“我……我去换件衣裳。”
　　
　　云贞回到自己屋中，一想到那番对话，便觉气血翻涌，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事情明明就已经那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
　　从最早开始，银苏就表示了他的意思，而自己就像甩都甩不掉的水蛭一样直到现在还要纠缠不休，不识相到了极点。
　　假若自己不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还要死缠上来，那感觉定然恶心。
　　云贞如此一想，心中更加郁结。
　　
　　吃饭的时候，碧颜来叫她。
　　云贞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垂头跟着碧颜出去。
　　她想，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吧……天界那边一定很需要她，而现下自己身体也好了大半，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开口说了：“碧颜，我看是时候要回天界了。”
　　碧颜一时没听清，问道：“什么？”
　　云贞又道：“你自己看罢，跟不跟我回去都随你。至于银苏，只怕也不愿再随我回天界了吧，这里确实挺好的。”
　　碧颜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此时竟也试图挽留：“这里既然挺好，你便一直在这里住着不好吗？为何非得回天界不可？”
　　云贞失笑：“我本就是天界人，自然要回天界。就像你和银苏，无论离开家乡多久，心里定然也会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云贞这话说得不假，复苏灵界，赶走一直以来欺压着他们的种族，即便灵界再是满目苍夷，也绝不会放弃，总有一天，他们会夺回自己的土地和尊严。
　　碧颜至此默不作声。
　　
　　当夜吃过晚饭，云贞便回自己屋里开始收拾行囊，自己空手而来，甚至连现下这副身体也是后来在此地被织就而成的，这么一整理，倒也整理不出什么。
　　因下定了决心要马上回天界，故而次日一早，她就出了山谷妄图去采购必备品，即日便准备动身。
　　却不料，竟会在这条街上看见了久违的故人。
　　那故人她原先并不喜欢，可此时见了，就分外有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动。
　　云贞远远朝着那人挥手：“松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战争火力点集中在西边（也就是灵界地界），所以言七作为一个会直接参与战争的丧尸军团团长，从平湖镇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西边附近。因此被银苏（紫玉）灭了的地点也是在这附近，这样云贞才会只在三天之后就在街上碰到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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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十三章（2） ... 
 
 
　　松涯的眼镜很有特色，即便长的再泯然众人，她都能一眼将其从人群中认出来。
　　松涯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随着声音来源眯着眼睛往这里看过来。
　　待看到云贞，先是呆滞了一下，随后激动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云——云贞——殿下！！”
　　云贞见他神色激动中带有几分伤感，伤感中又带有几分希冀，一时看着还有些不适应，问道：“怎么了？”
　　“你真的是云贞吗？”
　　云贞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是疤没有了才叫他不适应，于是点头道：“是啊。”
　　松涯一张脸上立刻浮现出大悲大喜的表情，悲喜交加道：“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云贞一时觉得，现在所有问题都需要思考一番才能想的明白前因后果，不能贸然回答。
　　松涯口中的“你”自然是指她云贞，可他若是不知换魂之事，那么这个“你”，就还当是指天上个仿冒货凰夙。
　　云贞试探道：“我怎么会死，哈哈。”
　　松涯还有些惶惶然，道：“可叶将军说了，坠入黑风渊的话这天下无人能生还，纵使是龙族后人天生体格强健，也是顶不住黑风渊戾气的。”
　　“黑风渊……”
　　难不成是凰夙掉进了黑风渊？
　　一想至此，云贞内心一阵唏嘘，如此说来，自己原本肉身也是灰飞烟灭了……而自己此番，用的乃是花族秘法重塑的原身。若非银苏是花族人，她也断然不可能有幸受到如此恩惠。
　　“殿下，是谁救了你？这些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云贞觉得这个问题说来话长，也不方便讲，转移问题道：“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一个冷傲的女子声线插了进来：“不在这里，那又应该去哪里？”
　　云贞扭头一看，见那女子姿容妖娆，身上穿着的，乃是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绸缎衫子，衫子虽是有些旧了，可质感还在，此刻她站在离她不远处，手里拿着支蔻丹正翘起一只小指，不紧不慢地擦抹着。
　　“哎？妍玉？”云贞还想，这哪来的美人，如此有风情，一闻到这空气中浓烈的奇异香气，便想起了那九尾狐狸妍玉。
　　妍玉对手中蔻丹不满，扔了东西，叉着腰走来。
　　“衣服旧的，胭脂臭的，连这儿开的蔻丹花都是没汁水儿的，混账东西。”
　　云贞不知她在骂谁混账东西，见她好似浑身不适，衣服方才整了整，此刻又痒痒了似的拉了拉，看她这不适的模样，大概是想将衣服也效仿了那蔻丹一并扔了，只可惜……呃……
　　
　　妍玉睇她一眼，道：“我们这段时间来过得甚凄苦，你怎么倒给人养的白白胖胖了？脸上的疤也没了。”
　　云贞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形，未觉得自己胖了，近来不大吃荤，因一看到那肉就想起那日自己被吃的情形，瘦了才正常。想必是当初重塑身体时，不小心给她弄胖了一点。
　　云贞笑着摇摇头，道：“近来诸多烦恼事，我想早日回去了，既然在此遇到你们，那我们一起走吧。”
　　说到此处，就看见松涯与妍玉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
　　“殿下，难道你——”
　　“啊没什么没什么——”妍玉一边说着一边扯过松涯，压低声音对他嘘了一声。
　　松涯疑惑。
　　妍玉道：“你不觉得此人奇怪么？你确定她是云贞没错？”
　　松涯一听，又一细想，前前后后一琢磨，确实觉出几分怪异。
　　“明明应该灰飞烟灭，却好端端站在这里，不知道天界已被占领，还想着回去……”
　　云贞在旁边看着嘀嘀咕咕的二人，无意去探听，只在一旁扇风，心里想着给银苏辞行的那封信，不知此时银苏看到了没有。
　　炽烈的阳光让她额头冒汗，眯着眼在街上环顾了一下，倏忽看见银苏的影子，云贞悚然一惊，顾不得松涯妍玉二人，急忙找了一个角落躲起来。
　　云贞看着他一行人从街上穿行而过，原想着路过就好，可没想到妍玉眼尖，一眼就认出银苏来。
　　云贞在墙角担心妍玉等人与银苏寒暄，将自己行踪招供出来，可一会儿过后，云贞看那架势，竟是要打起来的模样，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妍玉已然不复以往妖媚动人的模样，卷起袖管子预备拳打脚踢，松涯抱住她，眼镜歪到了一边。
　　妍玉尖细的嗓音分外刺耳：“天杀的，若不是你我此番还好好在青丘做我的二公主。”挣扎间，隐隐可见她脖颈处一道鲜红疤印，那印子极深，嵌在她白皙的脖颈间更显得狰狞违和。
　　天界被毁，青丘仙乡亦受到牵连，彼时妍玉与银苏走得近，被误认为与银苏同党，青丘帝君哀极恨极，赐她一死，故而留下了这么一道疤。都不用去想其中细节繁复策划详密，这一招栽赃嫁祸寻不出一丝破绽，对方早有预谋却从来未露出过马脚，光是隐忍的本事就极其高明，对方乃是深藏不露。松涯一想至此，更是拉住了妍玉道：“我们现下不是他们的对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银苏在前，早已停了脚步，“若是见到云贞，代我好好照顾她罢。”
　　这话，像是对着她说的，诀别。
　　云贞望着银苏静静站立着，他……看见她了吗？
　　他的眼睛始终只是微微眯起看着前方，头发被微风拂乱，刺眼的阳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有一点点模糊，那个修长的剪影落在她眼睛里，几乎将她眼睛都刺痛了。云贞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47

47、第十三章（3） ... 
 
 
　　一行三人，就这样拉拉扯扯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妍玉因觉这云贞来历不明，心存顾虑，说话间就对其有所保留。松涯搞不清这虚虚实实的，一路上云贞若问，他便简单答一下，若不问，他也就不说话。云贞此刻心思复杂，却也只顾低头想心事，半字未吐。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云贞被太阳晒得有些受不了，摸出水壶喝水，喝下几口解了渴，心下也是松了一松，再看周遭景象，却顿时哑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问：“喂，我们……我们走了多少路了？”
　　松涯道“没多少。”
　　“没多少？”云贞再四顾，这里萧瑟荒芜，杀气弥漫，与方才那街上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才走多少路，怎么相差这么多。”
　　妍玉冷冰冰道：“海市蜃楼听说过么？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越容易出现，你先前所见大概也只是海市蜃楼。”
　　“可是——”
　　妍玉有些恼了：“你烦不烦？”
　　松涯赶紧打圆场：“生气太多容易变丑！”
　　“好吧……那是海市蜃楼。”云贞望了望天，继续往前走。
　　……
　　“别冲动，那是云贞殿下。”
　　“鬼知道她是不是仿冒货。”
　　“嘘，你轻点，非常时期，我们现在不能有内部矛盾啊。”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赶紧把这冒牌货甩了才是正道。”
　　“如果她是真的……”
　　“你知道黑风渊是什么吗？”
　　“……”
　　“天界的诛仙台，诛的不只是仙，这四海八荒只要是有形体的，坠入黑风渊都只有灰飞烟灭。”
　　“……那，会不会有什么高人会特别的法术之类的，把她救活呢？”
　　“高人？还是从芸芸众生里去找云贞的转世吧，这个要比高人什么的靠谱多了。”妍玉拍了拍他的脑门，讽刺地笑道。
　　松涯道：“要么……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试探一下吧。”
　　“去吧。”妍玉半眯着一双眼睛，安抚似的摸了摸方才被她拍得咚咚响的脑瓜，“加油。”
　　
　　松涯一路小跑至云贞身边：“喂，别走这么快啊。”
　　云贞往后头看了看，妍玉的身影已经有点小了，“是你们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才走那么慢，我已经等过你们一回了。”
　　松涯有些气喘，“你先让我站着歇一会儿。”
　　等气缓过来了，他问：“殿下，你说你是想往哪里去？”
　　云贞看着他，“天界啊……”
　　松涯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你知道黑风渊是什么吗？”
　　“天界用来诛杀仙神魔的地方，掉下去必死无疑。”
　　松涯点点头：“那你，那你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
　　云贞道：“此事说来话长，是银苏救了我。”
　　妍玉走上来说：“殿下啊，我们现在的目的地可不是天界，先跟你说明了。”
　　“……”云贞一听，默了：“那你们要去哪里？”
　　妍玉没有直接答她，望了眼远方的天际，些微粗粝的声音不低不扬地响在她耳边，“找灵珠。”
　　…………
　　……
　　
　　“我听人说过，灵珠是龙神流传下来的宝物，拥有灵珠的地方可得其庇佑，都说灵珠一直在天界，可似乎从没有人见过它的实体。”
　　“长老说灵珠现在已经不在天界了。”
　　“……”
　　脚下沙砺磨脚，面前湖泊澄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平静透彻地几乎让人有窒息之感。
　　“当务之急，难道不该是击败焱烈他们吗？”
　　妍玉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脱了鞋子揉脚。听得云贞此言，只咧了咧嘴角，哼笑了一声。
　　松涯道：“关键是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们……军队一下子也无法再凝聚力量，所以先找回那个灵珠得到力量，这样会容易一些。”
　　妍玉不说话，默默捡起一枚石子在手中掂量拿捏。
　　抬头看另两人，正一门心思讨论着灵珠之类。
　　她低声念了一句诀，随后将手中石子儿不着痕迹地丢入湖中。
　　
　　不消片刻，那侃侃而谈的两人便止了声音，一起转过脑袋望过去——
　　平静的湖面正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随着时间推移，涟漪越来越大。看到如此情景，云贞忍不住一抖。怕是这湖中有蹊跷，而此时松涯、妍玉皆不是法力高强人士，自己则是大伤初愈久不运刀，搞不清楚这湖内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贸然行事比较危险，云贞就大呼了一声：“赶紧跑！！”
　　松涯也当是湖中有妖怪，飞似的拔腿要逃。
　　妍玉一把扯住他道：“我们且试她一试。”
　　就听“轰”的一声，从水中窜出一条数丈高的怪物来。
　　云贞已是不愿再回头看那惊悚之物，只想闭着眼狂奔到十里之外才好，可耳中听不见松涯妍玉二人气息，这才又赶忙回头去看。
　　这一眼，便看到离岸边不远的湖面之上，一条数丈高，长着九个脑袋的似蛇非龙之物正摇头摆尾气势汹汹，甚是彪悍。而松涯与妍玉则如木雕一般，呆望着前方，想必是吓傻了。
　　云贞赶忙折回去，欲将此二人一同拖走。
　　====
　　（补丁）
　　可刚一靠近，那怪物竟就直直朝她冲过来，云贞本能伸手欲挡。
　　“绮云刀！”
　　耳边听到妍玉在喊。
　　绮云刀，是她每回格斗必用的武器，但因云贞不常格斗，故而除了战场并无用武之地，也就常常将之抛在脑后，这回再看那怪物，自己一双手与其丈高的巨大身形一比，简直是小拇指比大腿，显然有些以卵击石的感觉。
　　云贞手上一颠，一把银白色弯刀转瞬飞出。
　　那把弯刀乃是下弦月的模样，像一道飞转的月轮，直朝妖物飞去。
　　却不料那鬼东西甚厉害，一个脑袋喷水，一个脑袋喷火，上弦月打造精妙，模样美轮美奂，一头还缀着两根蓝色鸟毛作为装饰，此刻两根毛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松涯未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妍玉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低声道：“这是我的幻术。”
　　“……”
　　“等会儿有更刺激的，怕吓死你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
　　云贞见绮云刀上两根毛被烧了，不由十分心痛：“这是毕方鸟屁股上的毛，很难拔啊！”
　　所幸绮云刀重新飞回手中，表面乌黑一抹掉，立刻又露出里层的光亮。
　　妖物立在水面上，咆哮了一声。
　　云贞对妍玉道：“我们走吧。”
　　松涯道：“可是……”
　　云贞道：“我觉得这妖物神经有些错乱。”
　　妍玉：“……”
　　云贞：“你看，方才它又喷水又喷火，火势在离我二丈远的地方就被自己喷出来的水给灭了，显然有些痴呆。”
　　此时已然失语的松涯突然指着她后方大呼道：“小心啊！”
　　就见那边水柱猛然腾高，掀起的巨浪十分骇人，而更加骇人的是那巨浪中妖物双目发红，已然是盛怒的模样，朝着云贞亮出了獠牙。
　　云贞见势，一时有些懵，“哇，它听得懂吗？！”
　　不能逞能时绝不逞能，刚起死回生，眼见又有将要赶赴死场的危机，云贞只觉得蛋疼，连小心肝都还没来得及发怵——就，又要被吃掉了……吗？
　　
　　一道黑色暗影从眼前飞过——
　　耶！~
　　看到那暗影，云贞就知道，自己死不成了。
　　那是一柄玄铁剑，看起来很厚重，应该是很沉的，可在空中这么飞过竟是如此轻盈，可见使剑之人功力深厚非同一般。
　　那柄玄铁剑穿过巨浪，朝着妖物飞去，可想象即将到来的血浆四溅，悲鸣咆哮，云贞、松涯、妍玉三人六只眼只盯着那柄剑。
　　心中所想的情景并未出现，那剑穿过妖物身体，竟是毫无阻隔地直飞了出去，而那妖物像水中幻影一般，摇摇晃晃了几下，就烟消云散了。
　　松涯与云贞还在目瞪口呆，片刻后，那柄黑色玄铁剑也在众人视野中消失地无影无踪，想必是已经掉进了湖中，一个年轻久违的声音惋惜道：“看样子又得花钱去买一把剑了。”
　　
　　 

作者有话要说：半章。
感冒了，对着电脑滴泪横流……
只能说。。。更新很慢，但我一定会完结的




48

48、第十四章（1） ... 
 
 
　　连墨，临着湖边依旧动荡的水，看着呆滞的云贞与似乎负着气的妍玉，以及长吁短叹着的松涯，忽而冲着他们微微一笑，十二分倾城的姿态：“喂，太阳要下山了，你们还不饿么。”
　　说话间，束起的发尾随着江风拂动，他笑一笑的，转身迈开了步子，一身蓝色布衣将修长身材勾勒无疑，好似一名苍劲灵动的少年剑客——虽然没有了剑。
　　他的气息是如此纯练，柔和地几乎凛冽，临风的身影映衬在这萧瑟广袤的天地中，好像要融化其中，有种叫人屏息的倾城之气。
　　四人成行，一道朝着落日方向走去。
　　云贞气的磨牙：“你竟敢对我使幻术，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来试探我！”
　　妍玉道：“你连我使出的幻术都没识破，实在与以往所传云贞的种种不相符合，即便现在我也不相信你。”
　　云贞不想再与她对话，跑到前方与连墨同行。
　　身后妍玉道：“太子殿下，您也信她？”
　　云贞道：“你闭嘴。”
　　连墨看了眼云贞，微笑道：“你比以往漂亮许多。”又探手握过她腕子，摸了摸她脉象。
　　云贞缩了缩手，还是叫他把了脉。
　　许久连墨唔了一声：“你这脉象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天灵都似半开未开，也难怪方才看不出妍玉的幻术。”
　　几人边走边说话，连墨的手从她腕上移下，走了几步，方发觉自己手上不时传来股异香……
　　他略略皱眉，抬头问道：“你是否喝过花族人的血？”
　　“啊？”
　　“这味道……”
　　“……银苏身上的味道。”妍玉低声。
　　云贞就差喊狐狸和狗果然是一家，一时竟有些心虚，什么叫……和银苏身上一样的味道？这话听来实在叫人头皮发麻。
　　松涯也凑上来闻：“啊呀，你们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连墨顿了顿，问道：“云贞，你知不知道天界已经被攻占了？”
　　…………
　　……
　　跋涉许久，太阳彻底下山，几人择了一处树木较丰沛的地方生火，这一路上云贞颇受刺激，张口无言。待到此时，夜深人静，寒露渐浓，她心中生出几分孤寂，就忽而开口道：“那你们还信我不信？”
　　“自从天界沦陷，银苏也跟着消失。原本的云贞明明是死了，可现在‘云贞’身上带着银苏的气息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这些之前发生过的事一概不知，不是很奇怪吗？你要我们相信你什么？”妍玉孤苦伶仃地抱着膝盖，脖颈里的疤在火光之下红得几乎像要滴出血来。
　　连墨正起身从一个包袱中掏出个小罐子，往烤野鸡身上撒上些作料，塞好盖子，看着她，静静地：“我信你。”
　　月亮寒光四溢，云贞觉得自己牙齿都在打架，不由自主靠近了火堆。
　　难……难以启齿。
　　“其实……我在之前，跟宫中一个花族侍女换了魂……”
　　松涯一听，立刻奇道：“哇，你放着好好的殿下不做，和一个侍女换什么魂？！”
　　云贞闭上眼睛，几乎想要流泪，这种事情，若不是现如今不得不解释，她本打算一辈子不说的，“反正就是换了。”
　　从头到尾，长长短短一番解释之后，月亮已然从西边移到东边。
　　…………
　　……
　　“反正，所有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云贞抽了下鼻子。
　　妍玉听完，将手中树杈丢进火堆，慢吞吞地给她鼓掌，随后面无表情地展开被子，闭眼，睡觉。
　　松涯感慨道：“殿下啊殿下，你真是个神奇的人。”
　　火堆慢慢熄灭，连墨靠在一棵树下安静地望月亮，左手拎着一根拨火堆的柴棒，摇摇晃晃。
　　云贞小跑过去，望着他，想说什么，一时却开不了口。
　　连墨扭过头看着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醒来后，一直断断续续喝过银苏的血，但现在已不需要了。”
　　连墨道：“他大概是用了花族的禁忌之术，要以血为引，灵力越强，修复力越强。”
　　“……是的。”
　　“银苏师承紫罗，修习的是破灭师，与修复师完全相反，加之这么个术法早已失传，他将你编制得如此完美，竟能与先前丝毫不差，真真不易。”
　　云贞呐呐道：“可我还有些使不上力气。”
　　连墨眼角浮起微笑的纹路，扔掉手中柴禾，站直了身体，将手慢慢覆于她额间。云贞不知他要作甚，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但见寸芒从他指间浮现，“别怕，我跟随师尊修了上千年，我的师尊曾是天下最好的修复师。”
　　那光芒渐去，周遭寂寥。
　　云贞有些头晕，晃了两下，手胡乱地一挥便抓握住他的手掌，遂又扶着树干长长吸了两口气。
　　…………
　　……
　　连墨垂头看着她，“银苏背叛了天界。”
　　云贞好似没有听见，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抬头，茫然地回望对方。
　　连墨的声音像这静薄的月光一样，没有一点波澜，在云贞耳中清冷地徘徊。
　　“银苏背叛了天界。”他重复。忽而有些担忧她会失措。
　　云贞摇摇头：“不……我不信。”
　　“……”
　　“妍玉他们之前也表露过这样的意思，但我没有去想。因为我信他。”云贞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没有理由作出这样的事。”
　　细碎的枯叶踩踏声打破夜风的叹息，是连墨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深深浅浅，两三步后又停下。
　　“他是花族紫玉。”
　　“……”云贞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了，怔了怔才道：“你骗我。”
　　她去看他的表情，妄图看到一丝半点戏谑。而连墨站在苍穹之下，侧面脸庞线条柔和却无笑意，淡色的眼珠在月光反射下像透明冷漠的冰。
　　“你骗我，是他救了我，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救我？你说这是为什么？？”她虽是问着，可眼角已经渗出水光。
　　连墨道：“灵界自古以来遭受各族欺压，曾有传说讲能结束这命运的是一样和龙有关的事物，可能是一件东西，亦或者是一个人。”
　　那点光在她眼中一点一点盈满，最终滑落，扑簌簌地湿透了衣襟，明明已经被连墨修复完整的身体，却比先前更加无力。
　　她知道连墨不会骗她。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基本可以算作板上钉钉了。
　　
　　若是她非龙族，那么银苏会将她当什么？或许是街边不起眼的路人，或许只是眼里的一颗沙子，又或许什么都不是，若她不是龙族，她根本不可能遇见他。
　　
　　




49

49、第十四章（2） ... 
 
 
　　******
　　
　　水汽氤氲，案上雕纹古老的托盘中，一颗碧绿的珠子悬在其间，白色冰雾滚滚翻腾。空旷的大殿即便没有流光溢彩的琉璃金砖，依旧璀璨灼眼。
　　花枝缠绕的白玉座椅上，有人在寂静中休憩，那人有着世间最美的容颜，周遭一切在他的衬托之下都变得黯然失色。他像自百花中应运而生的灵，飘渺虚幻地似乎一碰就会散开。
　　白玉座椅中，他单手支额，黑发流水一般从指缝间铺散倾泻，枯星杖的纹路苍老幽深，洁白莹透的手指顺着权杖的纹路细细摩挲，尾指一枚雕琢细致的金色指套折射出宝石特有的璀璨光亮，姿态雍容，神情孤寂。
　　
　　碧颜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初醒时他眉头紧皱，额上有汗，而现在已经平复如初。
　　花族圣物枯星杖，自灵界开创以来便一直流传至今，为每一代主公所有，其中的力量乃是集天地灵气与时光累积而成，时间越久力量越强。那深邃遒劲的纹路里，似乎盈满了几乎要渗透而出的力量，发出淡紫色的朦胧光晕。
　　仿佛只有感受着这样的力量，才能使他心中安定宁静。可她知道，他的尾指定然还残留着被截断时那自最心底发出的，更胜于疼痛的寒意……
　　
　　这一场战争，灵界本未介入其中，而战争未到一半，损失最为惨重的却是灵界人。
　　灵界莅临西南方向，都城鹤云硝烟弥漫，而无方城几乎已成灰烬，湮灭在了茫茫沙漠中。临近的飞花、楚芜、礼耐等城亦深受过路军队蛮横践踏，本就贫困潦倒，此番更是雪上加霜。
　　那日与他下界，路过楚芜，阴霾的天际弥漫黄沙，行走在人际寥寥的街道上，剑气卷着黑风刮擦过他的脸，带下一丝猩红血和几缕暗紫的发。
　　风声未停，呼啸着往后刺去，随即听到身后一声灭在嗓间的短暂尖叫，时间太快，他没来得及反应，只随着那半声灭去的更类似于呜咽的尖叫微微睁大了眼，瞳仁有刹那空茫，而握紧的手上青筋顿时浮起。
　　他转身，便看见那花族妇人被一柄剑牢牢钉在木桩上，身前魔族人笑得几乎癫狂，向同伴得意地吹着口哨。而那一声哨如这妇人的尖叫一样，还未还得及出口，便被他一刀阻断——
　　剑自木桩中陡然飞出，被他带起，如使刀一般一刀挥下！
　　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划开了带着黄沙的风。
　　血珠从额头中间的裂缝里滑落，不消片刻，整个身体喷涌出鲜血，那魔族人在他手下裂成两半。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哭泣。
　　四周安静如初，只有粗粝的风沙吹打房屋门帘声，片刻，这风沙声中掺入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地上沙厚，脚步声是沉闷冗杂的，耳中听不清晰，只感觉地面和空气好像微微震动了。
　　随后，他们周围被围满魔族人。
　　萧瑟的空气里弥漫出一股炽烈的味道，魔族人身形魁梧，数十人站在一起就将光线层层掩暗了下来，而后方更有一个接一个的魔族人朝这里走来。
　　“花族人竟然敢动我们的魔军？！”
　　“脸蛋长这么漂亮，就那么杀掉似乎有点可惜啊。”
　　肆意妄为地议论嘲笑着，紫玉始终一言不发，他的眼底有暗涌的黑色薄雾。
　　这时一个清晰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魁梧的众魔让出一条道，那人红发凌乱张扬，虎皮坎肩，黑色长靴，细长眉毛嚣张地扬入鬓角，眼睛里有如兽类的傲慢杀气。
　　他手中毫不费力地拎着一把几近成年人高的刀，将紫玉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微微扬起下颚，挑起嘴角笑道：“紫玉？”
　　两人目光相接，温度陡降。原本熙攘的魔军也安静下来。
　　“首领，紫玉是什么人？”
　　人群中有人在问。
　　“紫玉啊……”焱烈仰头大笑，提起手中刀直指着他，道：“灵界的首领，也就是他。”
　　刀扬起的风拂乱他额前一缕发，深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弥漫的杀气在蒸腾，几乎要到顶点。
　　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凄惨的喊叫：“啊——饶了我——求您饶了我，求求您——”
　　光天化日之下，一名魔军正肆无忌惮地折辱一名花族少女，这求饶的喊叫与那淫靡的笑声交织着，清晰回响在上空，明明是极热的白日光景，紫玉却似极寒，连指尖都几乎要冒出寒气。
　　他的周身萦绕隐隐的气旋，因为情绪起伏激烈而若隐若现。
　　“想杀我吗？”神情嚣张的男人用傲慢的低音问他。
　　“我必杀你。”
　　“你杀不了我。”他沉沉笑起来，语气带上几分引诱的意思，“你看看你的周围……”
　　“……”
　　“现在的你有什么能力去改变什么呢？嗯？”
　　“……”
　　焱烈将手中长刀插在地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扶着刀柄，“你们灵界人天性懦弱无能，即便你以现在的力量夺回灵界，也不过是回到起点而已，总有一天还会回复成现今这副模样。”
　　紫玉看着他。
　　焱烈亦看着他，眼里有残忍的笑意，“其实，你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吧？……若想要灵界永远屹立于人上，再不用重蹈覆辙，除非……你一统三界。”
　　说到此处，周围魔军众忽而爆发出笑声。
　　焱烈听这嘲笑，只挑起嘴角淡淡一笑，径自道：“若没这个打算，你又如何会在天界军中安插内线。”他转向紫玉的目光中有浓烈的快慰，笑容像染着蜜的毒钩子：
　　“你们灵界的人遍布天界每一个角落，大都为妾为奴，永远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心中既不甘心，也不会安心吧。”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紫玉语气早已不耐。
　　焱烈眼见他周身气旋散尽，知他这分语气定已是忍之又忍，愉快之下调笑道：“现在还想与我动手么？”
　　耳边那被迫纠缠的男女之声渐渐隐没在魔军的嘈杂声中，他不是不能与他动手，而是即便此刻动手，也确然如他所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相反若是以此激怒了魔族，与之为敌，那么以魔族人个性，眼下灵界人日子将更加难过。
　　“利用你在天界安置的眼线，助我占领天界，以此为条件，我将我魔军退出你灵界西南角四座城池。”
　　紫玉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是你有求于我。”
　　焱烈眯起眼：“你若不应，我便即刻下令屠城。”他含笑道：“你莫非真以为面对面开战，灵界军会赢过我魔军？”
　　“屠城……”紫玉念着这二字，冰寒的双瞳怒极反笑，微微弯着看着他，“我灵界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好欺负，你也未免太过嚣张。”
　　“哦？”焱烈抬首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莫非你也在我魔族军队里安插了眼线？”紫玉未作答，他继而双手击掌，笑容绽开，“是花族长老紫罗吗……我很荣幸你这么看得起我……”
　　听闻此言，紫玉刹那睁大双目。
　　“头发很长，颜色都褪尽了，活了有上万年了罢。”焱烈续而道：“不过很美，她真的很美，长相身材依旧是少女模样，我将她挂在城墙上时啊，那一头散开的银白色头发就像真正的瀑布一样，从上落到下，连我都舍不得一下子将她弄死。”
　　“……”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紫玉手指轻轻战栗，唇色煞白。
　　焱烈看着他，“我在她脚下点了不足以将人烧死的火堆，将她一点一点烤干……”他摇摇头，“烤了七七四十九天，她才终于干瘪地没有人形，不过那时她还依旧活着，见着这么一副干瘪模样，我才终于下得了手将她一把火烧死。”
　　“不！不可能！主公不要信他！”碧颜听到此处，已是完全无法自控，“我昨日还与长老有过联系，他骗你！”
　　焱烈道：“那早已不是你们的长老了。”
　　沉寂了许久的紫玉终于开口，“你保我灵界西南角四城平安，我助你攻打天界。”
　　焱烈并未接话，只顾自道：“我烧死紫罗那日，满城皆飞起了紫蓝色花瓣，就跟下起了花瓣雨一样。”
　　“……”
　　“你们花族人，究竟是什么做成的呢，我真是好奇。”他此时用无害的眼神瞅着他，他的目光瞥到紫玉的手，那是一双修长洁白如玉器的手，右手尾指生着一粒朱红色的痣，极其精致，就如白玉上溅上的一滴血。
　　一个魔族男人系着腰带走近，脸上还挂着完事后的餮足表情，问道：“在干什么呢？”
　　紫玉看也未看他，听过那声音，便径直问焱烈道：“他是何人？”
　　焱烈道：“这人你可动不得，他乃我军军师。”
　　紫玉无声地笑了一下，“若我一定要动呢？”
　　焱烈想了半晌，露出一个笑，目光盯着他的尾指：“我想要你这根手指。”
　　
　　碧颜始终记得，他是如何将自己尾指截断，又如何将那魔族男子一剑刺死。
　　他斩断自己手指之时，动作凌厉地仿佛那是别人的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双眼里透出的无所谓之太过轻巧自然，几乎让人觉得他是无比憎恨着自己，他想杀的其实是自己……
　　而杀那魔族男子时，他的手法干净利落，剑将血封在伤口里，直至他们离开，也未见那人流一滴血。是啊，碧颜也不愿看到那人的血，多么的脏。
　　
　　他们来到那座城，路上布满零碎的花瓣，路边一丛丛的紫阳花却叶瓣伶仃。
　　风吹起来的时候，这种紫阳花花瓣像雪一样漫天飞舞。
　　他们遥遥望着那城墙，那里未落下她一根发丝，独余墙面大片的熏黑昭示着这儿曾经有过一场漫长的火刑。
　　长老紫罗在世六万八千多岁，三万岁时坐上灵界长老位置，是这天下最顶尖的除妖师。除妖师，笼统包括净化、封印、破灭三项，她这一生只收了两位徒弟，一则千禅，授予净化，二则紫玉，授予破灭。世间确然有净化师、封印师、破灭师各司其职，却显少有人同时修习这三样，且样样如她那般皆已练至极致。
　　
　　他抬头仰望那碧蓝色的苍穹，紫蓝色花瓣纷纷扰扰的点缀之下，头顶那一片天空也好似泛起了凄迷之色，大片大片的，几乎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无神的眸光里掩映出一种灰蓝的色调，许久那眼角动了一动，空茫的瞳仁里浮出了一道极哀伤的光，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跪了下来，在空旷寂静，漫天飞花的大街上，对着苍穹中无尽的紫阳花瓣深深埋下了头……
　　
　　碧颜想，这世上最刀枪不入的应当是没有感情的人，而没有感情的人，则不应会有牵挂着的师父，心底挚爱的女子。
　　他是有感情的，而此时此刻处境之中，至爱、家国，背叛、杀戮，他的感情所带给他的，定然是难以言说的苦痛。
　　
　　……
　　…………
　　
　　那颗泉眼从托盘中转浮入他掌心，仿若终于寻到最合适的主人，喷涌而出的冰雾渐渐散去，整个珠子闪过一道碧绿的光亮，被他用力地紧握在手里。
　　
　　******
　　
　　




50

50、第十四章（3） ... 
 
 
　　阳光漫漫，街道热闹，酒肆的旗子在风中招摇。
　　空气里有淡淡的微尘气息，门店招牌反射着金色光芒。
　　路人来来往往，神色泰然。
　　一个女子在街上狂奔，犹如一个疯子一般，不顾仪态，没有章法。
　　她好似在追逐什么人，口中大声呼喊着一个名字：“银苏！银苏！！银苏——！！！”
　　穿着浅色长袍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她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手撑着膝盖，袖子挽到手肘，很是狼狈。
　　他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那只撑着膝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好像在微微战栗着，隐忍着什么，“你……骗过我吗？”
　　“……”
　　“你，是不是紫玉？”
　　
　　没有风，炽烈的阳光炙烤着皮肤，开始泛出隐隐的灼烧感。
　　许久，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道：“是。我是紫玉。”
　　话说完，有一股风吹过来。那一丝隐隐刺痛的灼烧感被吹去了大半，他忽而有了一种解脱的轻快感。
　　
　　云贞抬起脸，多日来的风沙暴晒将肤色晒成了小麦一样的颜色，而束起了头发的耳朵依旧是白皙的，她睁大眼睛嘴角颤抖的样子甚至有些好笑。
　　她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表情，眼睛里干涩得疼痛。
　　“是你背叛了天界？真的是你吗？”
　　“是我与焱烈联手，将天界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背叛天界，是早有预谋的吗？”她声音像只吊着一口气，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被扼断在嗓子里。
　　“我是灵界的主公，从上天界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她好像听到自己胸口心脏要爆裂一般的激跳，紧绷的嗓子里泛出血腥的味道……
　　
　　若让灵界忽然出兵助魔界，以实力衡量来看，天界亦不会惨败。近年来在天界，灵界人泛滥，想必是在各地安置眼线深入其中。也只有这样，才可能将整个天界连根拔起。
　　“好一个早有预谋……”
　　“……我现今已有七千多岁，一千多年以前与你初相见，是藉了师父之力封印了容貌。”他淡淡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只金黄色的小袋子，从中浮出一枚碧绿色的珠子，“而现在师父先去了，所有她下的封印皆需要集齐灵界五颗珠子才能解开。”
　　他望着那颗悬浮着的碧绿色水珠，微笑着补充道：“我去寻找水灵珠时，却恰巧将你给救下了，我救了你一命，就当是还清了你往日对我的恩情罢——”
　　“够了！——”
　　“……”
　　“你骗我这么久……”她踉跄后退两步，含泪笑道：“原来一直是我看走了眼。”
　　他不再说话，像是附和了她口中所说。
　　五颗颜色各异的珠子依次从口袋中浮出，在空旷的上空排列成一个圈。
　　开始有风，他衣袂偏飞，右额角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五颗珠子悬浮在半空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一个七彩的轮盘，转瞬间有光芒射出——
　　好似斗转星移，天地色变，封印被解开了。
　　明明应是耀眼夺目盈满力量的光辉——
　　那及长的黑发，高挑的身材，惊世的容貌，整个人都似微微发着光，一股近似万物之灵的孤绝清透之气，凛然不可侵犯。
　　然而一切却都是柔和的。
　　柔和地几乎有几分死气，低落，窒息，那扬起的衣摆，拂起的乌发，在风渐止之时，亦随之平服，像是无力的海藻一般垂落下来。
　　周遭好像没有人呼吸了。
　　云贞抬眼看向四周，早已不复先前的热闹场景，哪来什么酒肆，哪来什么路人……黄沙，刀剑，白骨，荒烟……
　　“如你眼前所见，这幅景象才是真实。很残酷，对吗？”
　　他说：“打开幻想的封印，还他们真实的幸福，这才是我想要的。”
　　她说：“所以，其他都是多余的，是吗？包括我，包括上千年来天界所有对你有过善意的人。”
　　或许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吧，所以那以往想对他的好通通被拒之门外。
　　他是怕欠她太多会还不清么？
　　一想到那一份份心意曾有可能被这样计算过，她就有种从骨头里透出的寒意。
　　眼前这个人，真是……冷静到可怕。
　　
　　篝火劈啪作响，她把边上的木柴往火中间踢了踢，面上没什么表情。猩红的火焰跳跃着，几乎要烧到她的头发，她的脸被照得滚烫。
　　本是安静的夜晚，却有格格不入的讨论声传入耳朵。
　　今日连墨一行在山上偶然逮到一只野羚羊，几人都很欣喜，此番那三人正想法子如何炮制这羚羊肉。
　　羊已经被打晕了，那三人在一个小小的湖泊边议论。
　　研玉道：“拿刀子捅一捅，把它捅死。”
　　连墨摸着下巴道：“这样血会飙你身上吧，它会反抗。”
　　研玉道：“那么，先将它打到不能反抗为止。”
　　连墨皱眉：“这样我会觉得它很可怜啊。”
　　“没事的。”研玉撩起袖管，捏起拳头，扑向羚羊，准备先把它打成内伤。
　　连墨一把拽住她：“哇，你要这样我就不想吃了。”
　　松涯在旁道：“自然是要先放血，再割开肚皮，将内脏挖出来洗净。”
　　心中道：日哦，都活成千年老妖了竟然连杀个羊都不会，悲剧啊。
　　于是几人按照松涯所说，先将羊擒住，而后一人拿着刀子，在羊脖子里勒上了一刀，就见那羊几度挣扎，很快就不再反抗。
　　此时有人走近她身后问道：“喂，你想吃黑胡椒味的还是孜然味的？”
　　问她那人是连墨。
　　云贞有些茫然，只听说过油盐酱醋，没听过胡椒孜然……
　　“呃，咳。”云贞没说话。
　　连墨笑了一下，走到她身前，将两个小罐子拿在她面前，“喏，你闻一闻，以往一定吃过的，看看喜欢吃哪个味？”
　　云贞就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第一个小罐子就把她呛得直打喷嚏。
　　“哈哈哈~”连墨见状就大笑。
　　云贞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出，颓丧地摇摇头：“我不想吃了。”
　　“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花族人，晒晒太阳就能当饭吃。”
　　连墨说着，蹲□来又起了一堆篝火，架上一口满满当当的锅，加了柴吹了火，就任它烧着。
　　研玉松涯将洗干净的羊抬了过来，固定在竹竿上，连墨就坐在云贞对面，开始一心一意地烤全羊。
　　松涯比较有预见，自从开始这项旅程之后，吃过几次“全荤宴”皆是几人在外狩猎所得，为此怕有便秘的危机，便在难得一次路过某小镇时，购得许多粗粮当干粮。
　　此餐羊杂汤、风味烤羊肉，外加一些干粮作搭配，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实在有种无言的满足之感。
　　
　　次日一早天未亮，他们见到了久违的叶晋岚。
　　大概是彻夜不眠的赶路，他的眼里有红血丝，脸上皮肤风吹日晒的，也变得十分粗糙。
　　他本是有着一张看去永不显老的脸，但此番来看，显然已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先是看到云贞，一声大吼将睡梦中的人惊醒，而后上前一把将云贞抱住，大声道：“小贞啊！我想死你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云贞被密不透风地圈围着，还被他激动得捶了两下，又摇来摇去，不禁也有些晕。
　　“哎哎~你脸上的疤没有了耶~是谁那么厉害治好你的啊？哇哇，别拉我啦！”
　　连墨边扯开他边道：“你要闷死她了。”
　　“不是说这个疤太深太久去不掉了吗？！云贞你这是因祸得福啊。”叶晋岚后退了两步，笑嘻嘻地说道。
　　此时一笑，云贞看出他几分原先面目来，心中就不禁回忆起以往在天界种种。本因银苏之事心存绝望，只感觉眼前一片灰暗，好似再也等不到黎明了。而此番见到这几人齐聚，皆如以往一般，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安慰，竟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云贞于是就抱住叶晋岚，脸埋在他胸前，狠狠大哭了一场。
　　叶晋岚先是怔愣，随即笑微微地拍了拍她的背。期间云贞种种，他并未去仔细了解，但他深知这段时间以来，云贞定然过得很不快活，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待云贞伤感的差不多了，叶晋岚肚子也“咕”地叫了一声，他哎呀一声跳开来，揉着肚皮说道：“我这一路赶来，好生劳累，肚子饿得狠，这儿可有什么吃的？”
　　边说着，边跑至篝火处挑挑拣拣，将昨夜剩余的一些吃食拿在手里大口吃了起来。
　　研玉等人还睡眼朦胧，趁着太阳还没升起，又躺倒了去睡回笼觉，连墨也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寂静夜空一言不发。
　　黎明很短暂，从夜空发白，到整个天际都亮起来，不过短短半柱香时间。
　　叶晋岚蹭掉手指上的油腻，轻声对连墨道：“殿下，已经召集满十万兵力了。”
　　连墨听了，眉梢动了一动，哦了一声。
　　叶晋岚也不再多说，垂着手静静坐在篝火边上，除了打个喷嚏咳嗽一声，也没再发出什么声音。
　　连墨这时起身来，从自己贴身衣兜里取出一卷子羊皮纸，递给叶晋岚说道：“先前我军惨败，其中有奸细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也是因为我军修习的阵法太过古旧，其中破绽在那一次战役中也已经显山露水。我之后在原先基础上改进了一下，也重新排了几个新阵法出来，你且看看，有何不妥之处，你我都多加探讨。”
　　叶晋岚将那一卷羊皮纸接过来，唔了声，说道：“像这种排兵布阵很需要天分，殿下从小就智慧过人，末将信得过您。”
　　连墨摇摇头，“派兵打仗向来讲究实战经验，而非纸上谈兵，这点你胜过我太多。”
　　叶晋岚也不言语，单是露出一个有些沧桑的笑来。
　　




51

51、第十五章（1） ... 
 
 
　　从连墨及叶晋岚处得知，魔族仅傀儡军就有七万人，更不用说普通军队数量之大。天界军至今召集满军队十万人，另有三万多人留守在天界，而几人预计两三月之后魔军会有大动向，他们欲将天界斩草除根，届时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
　　叶晋岚急于召集兵马，很快便与他们分道扬镳。
　　自从得知这具体状况之后，云贞对“天界胜利的几率究竟有多大”进行了许多次估算，结果无一例外都叫人颓丧。
　　大概会这么估算一番的并不止她一个，于是除去连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颓丧。
　　连墨扭头看着他们，走过去一人拍了一记肩膀：“打起精神来！”
　　
　　几近半月之后，云贞几人跟随连墨终于抵达了一处海域。
　　彼时黄昏，暗色的海水拍击着礁石，几只硕大的不知名海鸟在天际盘旋飞舞，鼻息间有潮湿的海风气息，被浪水打湿的衣服紧紧粘在皮肤上，站在风里，有一种刺骨的寒意。
　　连墨上前一步，微微举高右手，他掌心摊开，一束暗蓝色的火焰倏忽燃起，被火焰照耀到的地方皆变得干燥温暖。
　　“跟着我走，等到达海底城就不冷了。”
　　云贞几人都靠拢过来，连墨走在水中，似如履平地，脚步泰然。云贞亦步亦趋跟上，发觉脚下海水踩之无感，似走在平地上一般，四顾一番，却发现海水还是海水，浪头也是依旧澎湃激烈。继续跟着连墨走，好像走在一个通往低下的阶梯，周围光线幽蓝，周身干燥，连先前被打湿的衣裳也渐渐干了。
　　走了也不知多久，前方渐渐亮起来，她好像听到有百灵鸟唱歌的声音。
　　继续往前走，周身幽蓝的光线慢慢暗淡，她再看周围，这儿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山洞了，前方不远处，有明晃晃的日光，掺着绿色爬藤植物和紫色小野花。
　　连墨掌心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他们从这个洞口走出，放眼望去，鸟语花香，百花齐放，就像世外桃源。
　　耳边听到水声，那是不远处，从山涧奔腾而下了一股不大的瀑布，自上而下望去，瀑布之下那一潭碧蓝见底的泉水，就如一块嵌在山石间的翡翠。
　　大概是景致与先前落差太大，几个人皆是站在这不高的涯边眺望，并不急着赶路。
　　云贞此时站在这里，又想起自己那时醒来，与银苏站在百花丛中对话的情景。那个山谷的花，比这里的还要多还要美，可后来才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无论是美丽的景致，还是冷热无常的人心。
　　她一想到了，心中就泛起了恨，真是要恨死了，若是那人不是银苏，她早就毫无犹豫提刀砍死了他……可那人，竟然就是银苏啊！她那恨无处发泄，只得郁郁地积压在内心深处，时不时地泛上来，催的她冷不丁就要浑身发抖地呕上一口血。
　　云贞摇摇头，迫切地想要将这一切抛至脑后。她低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脸来。
　　却看到连墨——他站着亦没动，目光正是毫无焦距地定在她脸上，像是走神一般。
　　云贞目光与他对上，就下意识地“哎？”了一声。
　　连墨回过神来，随即扭头，仓促地笑了一下，“嗨，发什么呆呀。”
　　云贞见他笑时，乃是略略低头，且用食指与中指微微弯起，抵着鼻尖儿，加之眼神飘忽，耳朵处有些发红，竟是很有几分温柔动人的意思，看他这模样，云贞不禁也有些痴呆了。
　　连墨先她一步走，云贞倒也从容跟上，且还自然而然地脱口玩笑了一句：“你老兄的，冬天都要来了，还思什么春哪。”
　　连墨听了，回过头来，要笑不笑的冲她道，“见你好看，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个鸟蛋啊……”云贞微微咧着嘴角，不温不火地接了个口。她心中澄明，也很是乐意配合着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完后，就悉悉索索地越笑越大声，只那“哈哈”的笑声听来有些干巴巴的，大概是这玩笑确实不大好笑。
　　
　　天空一片澄净，几人站在这洁净的天地之间，感受到久违的安宁气息。
　　云贞负手慢走在连墨身后侧，摇摇晃晃踢着脚下石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这里不会也是用幻术构建出来的吧？”
　　连墨摇摇头，和声答道：“此地不似平地，周围景象可幻化而生，空气阳光这实打实的在水下却还没本事凭空变出来。”
　　“这里如此隐蔽，若非机缘巧合，恐怕很难发现。”
　　“是。当初先帝陛下历劫，受了重伤坠入这靡尽海，本以为气数已尽，必死无疑，却不料这海底竟端着这一番境界，可谓绝处逢生。”
　　云贞点点头：“倒是个桃花源。”
　　此时研玉叹道：“只可惜此处景致虽美，却不能用来隐居休憩、修身养性。”
　　云贞听了，略有所悟。
　　遥遥望去，她看见大批天界军队排成方阵，手执了武器，整齐划一地训练演习。薄薄的云雾散开去，头顶的树叶微微震颤着，将雾夜积攒的水珠悉数抖落。
　　水滴滑进她领口，她感到自己脖颈处肌理，浮出了一丝战栗的痕迹。
　　
　　未走多久，便见不远处有一人大跨步向这里走来，口中道：“太子殿下，神威将军，末将已在此等候多时。”
　　云贞一听神威将军这称呼，忍不住脚下踉跄。
　　狗屁神威将军！
　　这四个字对她而言，绝对是耻辱，活至一千三百七十九岁，最深刻的耻辱！
　　“殿下，您的阵法图叶将军已快马加鞭连夜送到了，我们现下正以此为重点训练。”那位西将军边走边说道。
　　连墨点点头，开始与之有一句没一句地探讨起来。
　　
　　“没想到叶晋岚那么快就送到了。” 那边连墨说。
　　“殿下，不知灵珠寻找的怎么样了？”
　　短暂沉默后，连墨苦笑一声：“哪怕是有半点消息呢，我也不会那么早就回来了啊……现在想，与其浪费时间在寻找灵珠上，倒不如研究看看在排兵布阵上还能有什么突破。届时凭着本身实力说不定也能多点胜算的。”
　　那边西将军听了，老脸也愁了下来：“您这道理我明白，可就怕灵珠落入魔界人之手，那就是将是诅咒啊，若果真如此，我们天界只怕……”他不愿再说下去。
　　“诅咒……吗？”连墨喃喃着重复，随即轻轻笑了，“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一位帝王是靠一个诅咒成就王位的？”
　　西将军眯起老眼，大概是觉得连墨这一番话很有些镇定人心的功效，点点头，不再耸眉拉脸。
　　
　　也不知这“海底城”究竟有多大，亦不知天帝从发现这里至利用起这里来已经多久，他们在这里看到的是牢固的房屋小楼，而并非临时搭建的帐篷。离这里不远有几个小村落，里面住着平民百姓，也有田地，吃穿住需要的东西皆能在此买到。
　　于一座宽广庭院前落脚，往里望去，是一座类似于先前天界行宫的建筑，依山而建，主厅位于半山腰，往上依次错落着各偏厅小楼，淡淡云雾缠绕。
　　云贞望着这一番景象，心中有种久违的亲切感，忍不住放松了精神，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困意飞快席卷上来。
　　这时，远远的有人架马而来，大声喊道：“西将军！”
　　几人回首一望，见一人下马来，面带一丝欣喜的潮红，急吼吼说道：“西将军！我们在外遇到了一名占卜师，据说很厉害！”
　　连墨等人面面相觑。
　　“已经带入海底城了？”
　　“是，事先已请示过叶晋岚将军。”
　　“这名占卜师什么来头，都清楚么？”西将军眉头蹙起。
　　“是，是！”这名小将连忙点头：“灵界人，羽族的，家中一双父母曾在青丘仙乡做丝绸生意，顶有名，家中就他一位独子。现今天下大乱，丝绸生意不好做，故而父母回去种田了，他则加入灵界军，不过因为吃不了苦逃了出来。”
　　听到此处，西将军很不屑地哼了哼鼻子。
　　妍玉尖叫：“灵界的？你们也不怕他是细作？！”
　　妍玉显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典型，但事出有因，此反应完全正常。
　　小将解释道：“叶将军也有此顾虑，可之后一众人皆见识到了其扶乩的本事，叶将军就有意想叫他占一占关于灵珠的事，假若他真占得出，那么放他出去也是个隐患，叶将军就私下吩咐了，说这人咱就看中他那点本事，其他别管，好吃好喝供着，除此之外皆当他细作防着，且一早就说了，既然跟着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此话一出，听来倒是没有什么纰漏，好似万无一失了。
　　连墨听了半晌，说道：“西将军，不如你我一块儿去看看？”
　　西将军不说话，表示同意。
　　连墨转而问道：“此人现下在何处？”
　　小将赶忙道：“我带路。”
　　云贞上下眼皮打架，也就不去凑这热闹，松涯以及妍玉对此事不太热衷，大约也是劳累所致，纷纷表示要先回去睡上一觉，几人也就嚷嚷着散了。
　　
　　…………
　　……
　　“有蒸羊羔，青菜肉圆汤，清蒸鸭子，芦笋鸡……”这些菜云贞如数家珍，只是许久没有吃到这么熟悉的味道，起先只是拿着筷子呆头呆脑地打量这些菜，随后就开始低头认真啃一只巨大的鸭腿。
　　她啃了很久，嚼的腮帮子发酸，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一干人只盯着她。云贞咽下口中食物，目光穿透人群，投射到屋外反着月光的小荷塘。
　　并不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所以荷塘上除了飘着几片残叶之外就无其他，一片凉凉的波光。
　　她又撕下了一只巨大的鸭翅膀，从座上站起来，边啃边走出了屋门。
　　有小丫头跟她出来，云贞挥了挥半只残缺的鸭翅说道：“跟着我干什么。”
　　小丫头退了回去。
　　她绕着荷塘走了小半圈，走到一株巨大树下驻足，树上树叶十分茂密，几乎不透月光，也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云贞起先抬起头睁圆双眼妄图看到些内容，可惜未果，就低下头站着一动不动。
　　许久她再次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精光，就立刻要做出行动，将手中鸭翅往嘴里一塞叼好，两只袖管挪到手肘，展开四肢，抱住大树，毛毛虫一般慢慢往上蠕动。
　　
　　因为她的动作十分平稳缓慢，故而不仅鸭翅膀和衣裳皆得以保全，树也没有一丝震动。她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保全鸭翅和衣裳，她是为了不惊动树上的鸟儿。
　　树上有百灵鸟在唱歌，歌声很动听。
　　近了，近了……
　　云贞眼中精光越发湛亮，嘴里鸭翅摇摇晃晃。
　　“呃……”
　　“……”
　　云贞嘴巴一张，鸭翅应景地掉下了树。
　　
　　




52

52、第十五章（2） ... 
 
 
　　没有人说话，但是从那人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可以看出那人的惊诧和一丝不可思议。
　　云贞保持着双手抱树的姿态，看到眼前这根巨大树杈之上，正斜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男子五官有大半隐秘在黑暗里，头发色泽极浅，泛出柔顺光亮，月色依稀从他后侧面投射而来，她觉察到这人是有着一个极其动人的轮廓，正面应当是相当俊俏漂亮的。
　　两三只百灵鸟在他周身扑腾歌唱，而此时那几只鸟皆静静停歇下来，其中一只稳稳落在了他修长的食指之上。
　　“你的鸟儿？”
　　“……”那人似是没反应过来，没说话。
　　“我远远听到百灵鸟唱歌，走近了听就似乎听到是从这树上发出来的。”云贞此时利索地爬上树，在树枝上找了个好坐的地方。
　　“所以，你是想捉两只鸟回去玩玩？”男子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云贞张了张嘴，本想压低点声音承认，可话到嘴边，猛然知道该怎么含蓄了，就马上改口道：“不，不玩，我来欣赏欣赏，欣赏欣赏。”
　　说完才发觉这话忒傻帽，心中呐喊，欣赏妈个头！欣赏妈个头！
　　云贞又岔开话题道：“月亮真圆，吃过晚饭了么？”
　　男子撇撇嘴角，“吃过了。”
　　“哦，你怎么那么晚了在树上啊，你住哪里？”云贞搭讪。
　　男子不作答，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斜着眼睛望向她：“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
　　饶是云贞皮厚，被这么一问，也不禁羞恼了，这人皮比她还厚，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云贞不好意思地反驳道：“你大爷的自恋狂，老子又不是禽兽，哪能和人说两句话就突然发情。”
　　男子听了这话，先是呆了呆，随即低下头强忍着大笑起来：“你这人真跟动物没两样，说话怎么如此粗鄙？刚下山来的么。”
　　云贞道：“不和你鬼扯，我走了。”
　　她又悉悉索索地，抱着树原路返回。
　　“喂！”
　　身后男子叫她。
　　云贞回头，看见那人探着头朝她笑微微的，一头浅白的长发落下来，月色笼罩下是极为华贵的秘银色：“怎么走了，百灵鸟还要不要？”
　　那笑容在云贞看来，似乎带着促狭，有着几分捉弄的意思，可他那头发还真是漂亮。短暂的思考间，她就见那人食指一动，低喝了一声“去！”，那只鸟儿就扑腾着翅膀朝她飞了过来。
　　男子从树梢一跃而下，就如一片落叶般，体态轻盈。
　　百灵鸟绕着云贞飞了几圈，最终落在她的头顶。
　　男子笑得很快乐的模样，说道：“我把山楂给你养，你要好好对待它哟，知道吗？”
　　见云贞没反应，他又提高了音量重复：“喂，听到没啊？”
　　“好……好吧。”养鸟是个不错的消遣。
　　男子笼着宽广衣袖，微微扬起清瘦的下颚，浅白色长发零零落落倾洒而下，给人一种像夜明珠一般流光溢彩闪闪发光的感觉。
　　好像一只漂亮骄傲的孔雀，这么想着就忍不住说了出来：“你是孔雀吧？”
　　男子微微挑眉看着她，未作回应，应当是默认了。
　　云贞一副“我果然猜的没错”的表情，恍然大悟地说道：“哇，怪不得，比起床铺什么的，你应该更喜欢在树上睡觉，是吧？”
　　“……”无语。
　　“谢谢你的鸟，我也没什么好感谢你的。”云贞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笑眯眯的递给他：“我这里有松子还有花生米，吃不吃？”
　　男子别过头，实在觉得云贞此时行为太过磕碜，“不吃。”
　　云贞啊了一声，“鸟类不是都很喜欢吃坚果类的么。”
　　男子忍不住握起拳头，真想给这家伙一脑瓢，“不要总开口闭口鸟来鸟去，羽族，我们这叫羽族！”
　　“哦哦哦！”云贞看他激动，知道说错话了，“那……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苏唯。”
　　“唷，好朴素的名字啊。”云贞笑道，“我叫云贞，那什么……天也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我们改天一起去遛鸟啊！”
　　隐约可见苏唯额头上有青筋浮现，“喂，等等。”
　　“……”云贞莫名其妙看着他朝自己摊开掌心，“什，什么？”
　　“给我啊。”
　　“什么啊？”
　　“……你手上的啊！”
　　云贞手上仅一大袋坚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不是不吃嘛。”
　　“我说不吃，可没说不要啊！”
　　“哎，你还真别扭啊，跟小姑娘似的。”
　　“我看你才别扭，说话腔调像个老爷们。”
　　
　　




53

53、第十五章（3） ... 
 
 
　　云贞开始了自认为的疗养生活，被安排在了一处构造简洁的小院之后，她另辟蹊径，在院内架上了葡萄藤，藤下放了秋千摇椅等，又在旁置放了石桌小凳子，并在一个宽敞的角落扒光了花草，心血来潮就坐在那角落里生了火堆烤肉，就像在野外一样。
　　连墨有意叫她多作休息，军队上事物已有几位将军全权处理，云贞自觉也是带不了什么兵将的，她并没有多大的统帅能力，以往说穿了也只是凭着那一身天生神力撑着。未作他想，便顺从着他的意思在这一个小小的院子里过上了怡然自得的小日子。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便是抱着一本诸如《X朝艳|情史》《青楼别传》《X帝野史》等等在葡萄架下看，等看得进入了状态，便有一种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症状。
　　当夜看完《X帝野史》，次日形态憔悴，乃是一副眼下晕黑，双目深陷，嘴角下垂的模样。次日更是神神叨叨，吃饭之时还扼腕了一番，大叹道：“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呢！男宠又有什么呢！X帝个负心汉啊！”边思索边咀嚼，吃了几口之后，又是无奈地摇起头来：“唉！唉唉唉！说来，那个大环境之下，X帝也有苦衷啊，毕竟是个一国之君，若是为这儿女情长所左右，也未免少了几分男子气概。”
　　“殿下，添饭么？”
　　“添，添。”云贞点点头。
　　丫鬟接过云贞手中的碗，云贞手举筷子，正是一副双目放空的样子，突然筷子往桌上一拍，将丫鬟吓了个哆嗦。
　　“我要是那个皇帝，就不做皇帝了，想爱什么人便爱什么人。”她闭上眼睛，幻想了一番，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
　　
　　她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觉过得逍遥自在，别人却在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议论起来。
　　大抵议论便是，这神威将军难不成是被软禁了？听说她曾经是与灵界的紫玉有过什么，所以也许是做过奸细也说不定，可若真是奸细，别说软禁，太子殿下大概也不会再让她回来吧……总之，奸细这方面是不好妄下定论的，这使得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软禁”二字上。
　　云贞沉浸在各种野史小说中，对此毫无回应。
　　这日吃饱饭后，她挂着一副浓重的黑眼圈，坐在葡萄藤下翻着《X帝野史》稍作回味，面上表情是有些落寞遗憾的。
　　连墨来到时，远远便看见她那副落寞神态，他拦住欲进门通报的小厮，低声说道：“不用喊了，我只是私下找她聊聊。”
　　云贞看见连墨来了，就把书放了，命人在小石桌上摆一壶茶来。
　　连墨走近了，便看见云贞脸上那硕大的黑眼圈和消瘦下来的下颚骨，忍不住皱眉道：“最近怎么瘦成这样？”
　　云贞低头给倒了杯茶，头也没抬地“哦？”了一声。
　　连墨摸着茶杯，沉吟半晌，说道：“我并非在软禁你，只是先前发生那么多事，你也的确需要休息，才让你在此好好休息，可休息也不一定非要整天整夜窝在屋里，偶尔也能出来走走看看的。”
　　“是我自己不太想出来走啊。”云贞开解道。
　　连墨看着她，想了想才问：“你心中郁闷？”
　　云贞心情确实说不上太好，那一本《X帝野史》叫她看得十分郁卒，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不会因此就又要叫我出去干活了吧？”
　　“……”
　　“反正我这身力气天生的，不练也在，你就再放我几天假吧。”
　　连墨瞅着她的眼神变得古怪：“我怕把你一个人闷在这里又给闷坏了。”
　　云贞道：“怎么会啊，我一个人自娱自乐。”
　　连墨听了这话，环顾了四周，见原本只是一个单调乏味的小院子，此时竟是被弄得有声有色，自己手下这张小石桌子也显是新近置放的，不由就有些疑惑。
　　他本想问一问你是怎么消遣，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多事，只端着茶盏，闷声不响地喝了一口。
　　“啊，对了。”想到这个，连墨又眉弯眼弯地笑了起来，“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送你的那只狮鹫兽啊？”
　　云贞记得起来，只是被连墨一提，就不大好意思。那东西稀罕昂贵，她离开时，却也没想着将它带上，那时它还很小，若要带在身边，其实也并不麻烦碍事，“当然记得呀，白色的，雪球似的一团，那会儿我抱着它和叶晋岚他们搓麻将，第一只牌就摸到个二饼，于是我给它起名叫做二饼。”
　　连墨道：“怪不得，后来我叫它什么都不理我。”
　　“呵呵，是吗。”
　　“是啊，我这回将它带回来了，你若想接着养，我下次来便给你捎上。”
　　云贞笑着点头道：“当然想的。”
　　她听到悦耳的百灵鸟歌声，枝叶尚还枯秃的梅花树上，那只色泽漂亮的小东西伶俐地转动着脑袋，乌黑的眼睛泛出明亮的光。
　　她看着那只鸟儿，恍惚生出一种幸福的感觉，这真是一个幸福的小院子：“连墨，要吃烧烤吗？”
　　“……？”
　　“这里的厨子好像都是当初神龙殿直接过来的呢，我在外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肉，本来以为至此之后，这天下就将少一个吃肉之人，很多动物能够幸免于难了，可是一回到这里，我胃口又回来了。”
　　“哎，本来就是你们神龙殿的厨子啊。”连墨笑道。
　　
　　连墨走后，云贞在院内踱来踱去，时而去逗逗鸟，时而又翻翻书。她侧身问一个丫鬟道：“这儿附近可有什么书社之类的？”
　　丫鬟道：“我也不大清楚啊，这里的书都是原本就放在这儿的，这些书殿下都看完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那满架子的书中，她感兴趣的寥寥无几，这几本也是夹杂其中一点不起眼，被她闲来无事翻到的，她只是想看这种类型的。
　　苏唯来的时候，便看见云贞手捧书本，一脸惆怅，再看那书籍上的名字，就冷不丁笑了一声，“哦~~，艳|情小说！”
　　云贞抬头，看见那人“五光十色”地走了进来。
　　他那“五光十色”并非衣裳花哨，实则只穿了件白衣，然而唇色是鲜红欲滴，水润光亮；眉如远山青黛，扬入鬓间；眼珠色浅，如一池清澈秋水。那眉眼真是过分得扎眼，又生在那张洁白干净的脸上，就越发鲜明闪亮起来。
　　“我听人说你被那个什么太子软禁了？近来不仅精神萎靡还消瘦了一大圈，本是想来找你惺惺相惜一番，可如今一看……”他瞅着那书页看了一眼。
　　云贞连忙将书合上。
　　“这哪是愁的，分明就是艳情小说看太多，纵欲过度。”
　　“你才艳|情小说，这里描写的是深刻的爱情。”
　　苏唯指着书道：“《X帝野史》么，我看过，通篇爱欲描写，还有几张彩色春宫图，你是从哪一行里看出爱情描写了？”
　　“什、什么？你也看这个？”
　　苏唯不屑地耸肩，一转头，看见一侧还放着《X朝艳|情史》《XX秘史》等书，他上前翻了翻，翻出一本来：“这种东西，就给光棍老爷们看的，你也看？喏，这本是我写的——”
　　“啊？”
　　“啊什么啊，当初一阵子穷的没法儿，就上街找了本《X帝野史》回来翻翻，编凑了这么一本《XX艳|情史》出来，倒是卖了不少钱。”
　　云贞听到此处，不知该作何表情，单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许久说道：“……这本讲的是断袖哎。”
　　“断袖才猎奇啊。”
　　见苏唯神情泰然，也没多鄙视她，并且有一句没一句地，竟是与他聊了起来，云贞不由就露出膜拜的表情：“苏兄对此倒还了解颇深哪，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看的推荐？”
　　苏唯定了定眼神，再次瞥了眼云贞手中的书，说道：“这种嘛，你还是别看了，教坏小孩子，我改明儿带几本真正描写爱情的给你瞧瞧。”
　　“我要看断袖的！”
　　“断袖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不大好找。”
　　
　　




54

54、第十五章（4） ... 
 
 
　　这两人凑到了一处，便觉时间过得飞快。
　　苏唯经常过来看看，一次来是看见此处多了只白色的小毛团儿，再一次来，就看见云贞一人在烤肉，十分自得其乐。
　　他看着便觉得很有意思，先是抱着那猫团儿亲热了一番，新奇问道：“哟，你这儿什么时候养了只小猫呢。”
　　云贞坐在摇椅上懒懒瞄了一眼，“不是猫。”
　　“咦？是小狮子？”
　　云贞乐了，“你见过头上长角的狮子？看它挠你了！”
　　“哇！”苏唯叫了一声，一下将抱着它的手伸远。
　　可不是，那白色的一团跟听得懂人话似的，突然就睁开了圆眼睛，并伸出毛茸茸的前爪要朝他脸上挠了。
　　苏唯笑道：“它还有脾气。”
　　云贞嘿嘿了两声，“人家那是神兽哇。”
　　“喂，它叫什么名字啊？”
　　“二饼。”
　　“……你给它取名字的时候，它没挠你吧？”
　　“挠我干嘛。”云贞抖抖腿，开始喝茶磕瓜子。
　　苏唯想了想，觉得“二饼”和“山楂”有的一拼，也就没再说什么。
　　云贞翘着二郎腿，笑模笑样的，正是一脸慈祥，宛若春风一般。
　　苏唯见了，就挨挨蹭蹭了上去。
　　云贞陡然只觉头顶被一小片阴影所笼罩，知是苏唯，也不甚在意，可一会儿过后，阴影还在，就有些不耐烦了：“你挡着我阳光干嘛？”
　　苏唯一双漂亮的眼睛只盯着她手中瓜子，漠然道：“你这是何待客之道？哪有主人吃独食放着客人不管的道理？”
　　云贞顺着他目光落到桌上一碟瓜子上，恍然笑道：“噢！苏兄要吃瓜子，早说嘛！我这儿有甜的的咸的五香的，你吃哪种？我叫人拿来便是。”
　　苏唯还真就略歪着脑袋，细细想了一通，“我想吃话梅味儿的。”
　　云贞想到厨房只怕没有什么话梅味儿的瓜子，就好脾气地笑：“我这儿也不是蜜饯小铺，哪里会有那么齐全呢。”
　　“那就去买呗。”
　　云贞依旧是笑：“哎呀，还真难伺候，你爹娘养你该是花了不少银子。”
　　调侃归调侃，还是吩咐人去买了，并叮嘱人多买些回来，预备留着，等这位苏兄下次来时招待用。
　　
　　瓜子壳吃了一地，茶也喝下了好几壶，肚子里撑涨起来。
　　云贞起身来回转了几圈，想消消食。
　　待转到了苏唯身后，就看见他那头浅白色的头发，顺滑柔亮，长长地搭在那线条优美的肩背之上，很有一种银河划过天际的华丽风采，再看他肩膀与脖子的比例，正是一个美人该有的恰到好处，叫人忍不住想上去抱抱。
　　苏唯全然没发觉身后有个人正对着他的背影发痴，只听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便转过头。
　　云贞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捏了捏，肌肉虽是薄了些，可手感不错。
　　“苏兄啊……”
　　“嗯？”
　　“你是孔雀？”
　　“嗯。”
　　“别吃瓜子啦，你能变一次孔雀给我看看么？”
　　苏唯不吃瓜子了，皱皱眉问：“现在？”
　　云贞点点头。
　　苏唯想了想，说：“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就变。”
　　云贞笑嘻嘻的：“只要别杀人放火，你尽管说。”
　　“我想出这海底城去逛逛街。”
　　云贞想了一番，觉得与这位苏公子相处到现在，其人就一典型公子哥模样，全然是自小娇生惯养让父母用钱砸出来的性子，要装还装不出来。而手下这肌肉摸上去，也显然不是练过武的，这样的人若是细作，只怕被敌方一发现，就会因经不住拷问而泄露机密，试问，哪个瞎了眼的会叫这样一个人去当细作。
　　正好，她也挺想出去逛逛，就点点头：“我看今日时间还早，今日就能去。”
　　随后摸摸他的头发：“苏兄，快变。”
　　
　　只见苏唯放下茶盏，面上表情无波无澜，云贞冷不丁的，就感觉手下一空。
　　……
　　一团白烟。
　　云贞使劲睁大了眼，也没瞧见哪有花里胡哨的影子，而后感觉眼睛一花，一团白色的事物拖着长长的尾巴腾空跃起。
　　她一时眼花，等看清了，就忍不住露出惊艳的表情。
　　原来是白孔雀啊。
　　不高的树梢上，他姿态傲慢，迤逦而行，展开的翅膀还未来得及收回去，拖着雪白羽翎，不似孔雀，倒更像凤凰。
　　“苏兄，开屏哪！~”云贞凑着热闹喊道。
　　那孔雀别过脑袋，乌黑的眼睛泛出水亮的光泽，尾羽颤了颤，到底是没开。
　　他从树上飞下来，便似一簇翩飞的洁羽，让云贞忽而想起“缠绵悱恻”这四个字来，没头没脑的。
　　苏唯重新落座，云贞就叨叨扰扰：“干嘛不开屏干嘛不开屏~”
　　苏唯不冷不热地斜了她一眼：“本少爷对你没兴趣。”
　　云贞听了，下意识嘲笑道：“少爷？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少爷了。”
　　她这话说来有些刻薄，苏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红了，是被她给刺激的。本是习惯性脱口而出，现在却因云贞这一句话又恼又气，不知说什么来反驳，只得强忍着无视之，一字一句说：“那不是重点！！！孔雀一族，只有在求偶的时候才会开屏！！！”
　　看他激动，云贞也就闭了嘴，生怕他气坏了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望了望天说道：“苏兄，我们走吧~”
　　苏唯不说话，但从云贞角度看去，他原本十分光滑的额角似乎有隐隐的青筋浮起来，云贞不由上心了：“嗯嗯？呃？？苏兄，不会还在生气吧？苏兄？苏兄？苏兄啊？？”
　　“闭嘴！别叫了！”
　　“啊？”怎么连苏兄也叫不得了，这小心眼的孔雀。
　　“苏兄苏兄，难听死了！”
　　“哪里难听了。”云贞还莫名其妙的，心中将“苏兄”二字咂摸了几遍。
　　苏唯豁然站起来：“今天不去了。”
　　云贞还在咂摸，见苏唯渐渐走远，突然脑中一闪，想起先前看的艳|情小说来，苏兄大概音同“酥胸”故而……
　　她看着苏唯的背影，脑门上瞬间挂满黑线，声音不高不低地扬起来：“你小子太不纯洁了，和你说话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前面背影一顿，接着以飞一般的速度瞬间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耶~竟然满13W字了！
补全了一小段，霍霍~




55

55、番外 烛阴 ... 
 
 
　　我薨于数万年以前。
　　那时候，神龙还是龙神，我还是我。世间还没有魔界，天界，灵界之分，钟山的水和树都依旧平静安详。
　　那时候，我们都已明白，自己是老了……
　　
　　那人一直是金发金眸，常年一身无尘的云纹滚边白锻衫子，永远闪闪发光的模样。
　　他掌管世间所有江河湖海，站在云端时，自有一股浩然澎湃的上神风骨。见过他的人，都道他神姿凛然，难以亲近。只有我知道，那人在私底下，是如何平凡可亲。
　　他永远学不会下棋，可后来终究还是学会了，期间大概磨了有几万年之久。
　　时间太长，生命似乎比时间更长，到最后，无论是睡觉还是修习，都似乎磨不掉时光。总有仙者道：“世间千年，如我一瞬”，他却参不透，尽管他的资历比那仙者更甚。他终于学会下棋，是觉得在棋盘上来一局，恰似轰轰烈烈人间走一趟，与他的一盘棋，不知不觉便能下十天半个月。
　　“你说，我们会不会历劫？”他时常摸着棋子问我。
　　我莞尔一笑：“你有凡根，还不透彻，应当会历。”
　　他托着下巴又问：“你从哪里看出我有凡根？我明明和你一样，生来仙胎的。”
　　我笑看着他：“‘世间千年，如我一瞬。’你参透了吗？”
　　他蹙起眉尖，手中棋子被翻来覆去地拿捏，“那你参透了吗？”
　　我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珠，点头。其实那双眼睛，太透彻不过了。
　　和你在一起，时间很快，真的很快。
　　……
　　“哥哥，头发长了。”
　　“嗯，下完这盘棋，我给你修一修。”
　　……
　　其实我与他年岁相差不大，虚长他两千岁而已，我二人相逢时，年纪尚轻，他又是个不大开窍的迟钝脑筋，故而先开始占了他几次口头上的便宜。没想到，他却是喊顺了，后来如何也改不了口。我十分喜爱他喊我“哥哥”时的模样，故而欣然自得。
　　他很乖顺地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因为我告诉他，若是转头转脑的话，剪刀很有可能划伤脸，头发也可能剪坏。
　　
　　也许，就是因为那一缕金色的发丝……缠缠卷卷地顺着我的手指滑落下来，带着柔顺的，阳光的味道，那种痒痒的，暖暖感觉蔓延到心里，胸口那里，蓦然激跳了一下。
　　“哥哥，你怎么了？”他从铜镜中看向我，一头冗长的金发闪耀出零星刺眼的光辉。
　　“没什么。”我摇摇头，手中的剪刀，今日好似不听使唤。
　　之后，他顾自拿了皂角去溪水里洗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满目姹紫嫣红的山间水色中，而后蹲□来，捡起了那一缕整齐的发，小心翼翼卷起，藏进了袖中。
　　我……大概会历劫吧。
　　
　　时间真是越来越快了，某日掐指算了算，该来的，终于来了。
　　人间地界出现一头妖兽，这世间本是清净无瑕，从未有过如此污秽之物，世上无人能敌，我得出山了。
　　他得知之后，本是想与我一同去，我笑说：“你别和我争，它是我的。”
　　我的劫数。
　　送我出山时，他笑嘻嘻地喊：“早点回来，我等你哦~~”
　　我朝他点点头，回身的时候，握紧了手心里的锦囊。
　　我的原身是人面蛇身，通体紫红。化成人形之后，头发与肤色一般无二，实在觉得有碍观瞻，就照着普通人样貌，修炼成乌发白肤的样子。
　　原身，我则已是许久许久不曾化过了。
　　金乌的余光斜照着大地，风吹而过，夹卷着沙土的味道，有一些呛人。
　　妖兽四分五裂，一团黑气瞬间笼罩大地。
　　我手中的锦囊，不知何时散落开来，里面金色的发丝被拂乱，随着风扬到半空。
　　我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眯着眼睛仰面看着，金色的头发，今天最后的一缕阳光。我还是很幸运的，在死掉之前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很美很美的。
　　妖兽的浊气会蔓延到世间各个角落，人间将分善恶，往后一段时间，你大概又会很忙，这样，或许就忘记寂寞了吧……
　　那么，我呢？
　　
　　几千年，也有可能是几万年之后，我重新有了意识，包括以往的一些记忆。
　　这让我知道，我没有化为一缕尘土彻底消逝，我只是没有了修为，没有了仙胎，连个凡人都不如。
　　我是石头上的一块青苔，通体青绿，触感滑腻，有些恶心。
　　但是在我看见他之后，便觉得我这块青苔，生的十分明智。
　　这个洞穴，是他睡觉修炼的地方，那一头熟稔的金发，那一双熟稔的金眸啊……
　　他一点都没变，只是头发更长了，躺在石床上时，那头发铺满整整一床，原本无尘的白衣衫上，也总有些脏污。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的床尾，生出了一株植物。
　　那大概是一株花草，自长出叶瓣来，便有香味散发而出，带着股惑人心神的力量。
　　他自发现它以来，便每日给予照料，面上有了笑容。
　　而我这块青苔，时日也差不多了。
　　我开始转世轮回，无论哪一世，始终带着关于他的记忆。从动物开始，修到凡人，再修成仙胎，一步一步，只想再回钟山容华洞去看看，看看他还寂不寂寞，还记不记得……我。
　　
　　钟山已经不是那时候的钟山了，山上修炼的小妖小怪很多，不复以往清静。容华洞口，大抵是因为他仙气过重，地势也高，倒还如以往一般清静。
　　脚步声似乎有些突兀，这里弥散着软入肺骨的香气，我似乎格格不入。
　　于是我化作蝴蝶，飞入容华洞中。
　　
　　水雾泛滥，柳条编制的幕帘凝翠滴绿，地面沾染着水汽凝结的痕迹。
　　白色的衣衫搭在地上的植物藤蔓上，衣摆沾上了尘土，藤蔓顺着岩石攀爬，石床簇拥在黑色的曼陀罗花海中。
　　床中央上两人，衣散发乱地紧紧交缠在一起，金色的头发缠绕在黑色头发里，层层叠叠地遮掩着□出来的肌肤，旖旎的香气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他缠在那人腰上，脚趾因动情而泛出粉色，或许是真的喜欢，所以什么都不在乎，无论是“他”或者“她”，都可以毫无障碍坦然接受。
　　若有轮回，他会为了他变成女子么？
　　
　　我是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
　　我有千般本事，却独独无法控制那人不去爱上别人。
　　我有千般本事，却独独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爱上他。
　　那些年，我会爱上那个人，大抵还是修炼不够。
　　
　　轮回，转世，当是历练罢。
　　却不巧，看见他，金发金眸褪去，眼睛却还如以往一般透彻。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一时有些怔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云贞，你呢。”
　　我笑：“连墨。”
　　“连墨。”
　　“小妹妹，叫我哥哥吧。”我捏了捏她的脸。除去那道疤，她和以往一样可爱，而看的时间久了，那道疤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本想继续剧情更的，但是一回家才发现小半章内容都忘记在宿舍的电脑上了，缺了那一段续下去感觉很不爽，就先写个番外调剂一下吧，呵呵，作者本人比较没节操，男男女女男女都无所谓= =汗~如果有被雷到的同学，就无视吧。。




56

56、第十六章（1） ... 
 
 
　　次日，云贞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利落衣裳，推开了几日未开的大门，神清气爽地跑去了苏唯的院子。
　　她先前未曾来过苏唯住处，只凭路上丫鬟指路才摸索到这，这个院门十分朴素，外面种着一丛竹子和些许小花，素雅清静。
　　可云贞一声嘶吼在瞬间就打破了这份清静，“苏唯！！起床啦！！咱们遛鸟去啊——啊——啊！！！！”
　　院内小厮正在树下扫地，几只鸟轰然从巢中冲出，直奔云霄，一个鸟窝被震得从树上掉落，一颗鸟蛋不偏不倚，正砸在小厮脑袋上，小厮遭受魔音和鸟蛋双重打击，瞬间晕倒，不省人事。而院中几只正待啼叫的公鸡，听了这声嘶吼，自觉技不如人，小心肝受到严重创伤，扑腾着翅膀久久不能平静，苏唯只穿着亵衣就匆匆跑了出来，看见小厮滚倒在地口吐白沫，就赶紧召唤院中另一名小厮，一时间院中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而院门被拍的“梆梆”直响，简直和催魂有的一拼，苏唯怒气冲天跑去开门，只想将门外那人一脚踹到天边。
　　待开了门，就看见云贞一脸喜气洋洋，那只鸟大概是受了此人的传染，呆头呆脑地站在她的头顶上，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样。
　　苏唯的手指，在离她鼻尖三寸远的地方定住，指着她，不停颤抖着。
　　云贞见他衣衫不整，头顶鸡毛，就笑得越发真诚喜人：“苏唯，早上好啊！”
　　“你你你~~”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唯你了个半天，最终只憋屈得呐喊了一声：“你妈的大清早吵什么吵！”
　　云贞道：“上次说好了要去遛鸟啊。”
　　“遛你个死鸟！滚！”
　　“它活的很健康哟！”云贞把头顶小鸟抓下来，捧在手中递到他眼前，表示这并不是一只死鸟，“我们边逛街边遛鸟，我想去买几本小说。”
　　苏唯再次大吼了一声：“滚！”然后把门重重撇上。
　　云贞鼻子差点被撞扁，只好讪讪退了回来，摸着手中小鸟，一脸哀戚道：“山楂啊，不是我不想遛你，是你以前主人的起床气太重，若我只遛你一只鸟，你也会觉得孤单吧？”
　　次日云贞召集了妍玉、松涯一起来自己的院子烤肉，云贞负责加碳添火，松涯负责烧烤刷酱，妍玉负责吃，几人热火朝天地忙乎了一阵，院子门梆梆梆地响起来，小丫鬟刚刚端来两盆腌制好的肉，就急忙跑去开门。云贞甩着火钳朝门口瞄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孔雀公子大模大样地走进来，就看见那三人大快朵颐，吃得嘴巴流油，好不快乐，妍玉还在那喊：“鸡，我要吃那个鸡翅，云贞你快点烤呀！”
　　苏唯觉得自己长翅膀的那个地方隐隐作痛，厌恶地看了一眼妍玉，当即想要往回走。
　　云贞喊道：“小唯，过来啊！”
　　苏唯皱眉道：“过来干嘛？”
　　云贞道：“一起来烧烤~”
　　苏唯道：“我不吃扁毛的东西。”
　　云贞道：“我还准备了别的嘛。”
　　苏唯想了想，正待开口，妍玉就说：“兄弟，这么一只鸡除了毛和你们羽族一样外，有半点关系啊？跟吃了你家祖宗似的看着我，至于么。”
　　松涯凑到云贞身边，轻声问道：“什么是羽族啊？”
　　云贞不露声色地朝苏唯努努嘴，低声道：“喏，这位苏公子就是羽族的，孔雀。”
　　松涯打量了一下，继续低声道：“白孔雀？”
　　云贞点点头，“挺聪明嘛。”
　　松涯环顾了一下云贞的小院子，只见山楂在光秃的梅树上啼叫，二饼在草丛里打滚，漂亮的狐狸和漂亮的孔雀在激流汹涌地眼神对战。
　　松涯道：“你这里真像个动物园啊！”
　　云贞回头盯着他，随后满眼笑意地点点头：“是啊。”
　　松涯也跟着笑道：“就我一个正常人！”真是珍惜动物。
　　云贞“哦？”了一声，给手上一块熟了的肉排刷上酱，刷了两下，就重新抬起头来，作不解状望着松涯，“我一直记得你是猴子变的啊，难道不是吗？”
　　“什么呀，人类明明都是猩猩变的，虽然猩猩和猴子也没差多少，不过——哎？你这是什么意思？”松涯说到一半，突然觉醒，就有点恼怒了。
　　云贞手握一块排骨望着天，附和地说道：“唔，怪不得，松涯，你懂得很多嘛！”
　　松涯道：“殿下，你看我们的形态其实都差不多，但您是龙，却还是长成猩猩的模样，这是为什么呢？”
　　云贞呛了一下，将嘴里骨头喷他脑门上：“你才猩猩，我哪里跟猩猩像了！”
　　“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云贞怒地踹了他一脚：“滚蛋！那你长两个鼻子去啊！”
　　这几人吃肉异常凶猛，不愧为野兽所化，松涯自愧不如的同时，也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格与那一帮非人类相比之下的差距，就不作还击了，尽量将愤怒化为食欲。
　　
　　苏唯最终坐下，吃了几口烤香菇，几人吃吃喝喝，时间过得飞快。苏唯闷声不响地低头吃东西，也未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仿佛真的只是来这里一起吃烧烤的。
　　到了第三日，云贞打点好一切，又跑去叩响了苏唯的院子门。
　　这次乃是苏唯开的门，看见云贞装扮，就假装不大明白：“殿下要出远门？”
　　云贞道：“逛街去，走啦！”
　　“逛个屁街啊，上面在下大雨。”
　　云贞从荷包里摸出个漂亮的海螺，自言自语道：“不会啦，叶晋岚最近在外面，昨天问了问，他说天气不错，魔界什么的也很久没有动向，外面商铺都开了。”她说着，对着海螺呼唤道：“叶晋岚，叶晋岚？”
　　不多久，海螺里传来声音：“收到，请讲！”
　　“现在外面天气如何？”
　　“很好。”
　　“好，完毕，谢谢！”
　　云贞举着海螺对苏唯笑了笑。
　　苏唯只看着海螺：“那是什么？”
　　“哦~”云贞晃了晃海螺，说道：“这个啊，只要你对着它用意念想你想找的人，找到了那人就能和你说话了，前提是对方也要有一个这样的海螺噢。”
　　苏唯站了一会儿，云贞就巴巴看着他，苏唯转身进屋，换了衣裳再出来，就看见云贞蹲在那一小片竹子那里数着什么。
　　苏唯忽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离小竹丛不远处就有一株一人多高的开得分外灿烂美丽的木槿花，若是一名稍微懂得男女间相互好感建立形成之起因的女子，此时会做的难道不该是展现自身优点并发扬光大么？譬如云贞，她应当走到木槿花前，仰头欣赏灿烂的木槿花，留一个修长优雅的背影给他，待听到开门声时，她则微微侧过四十五度角，清清淡淡地说道：“苏唯，这株木槿花开得着实好。”不论如何，总不该蹲在地上，且对着他的乃是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一截不优雅部位。
　　苏唯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云贞看他一眼，指了指小竹丛，说道：“哦，我看到这里长笋了，就数数看长了几只，我们到时候可以摘来吃。”
　　“……”
　　“你准备好了吗？”云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苏唯看着她，点点头：“嗯。”顿了顿，才补充道：“这种用来观赏的竹子，长出的笋也不好吃。”
　　“这样啊，那可真是可惜啊！”云贞遗憾地摇摇头，随即笑道：“我们走吧，我突然很想吃扁尖肉丝面。”
　　
　　




57

57、第十六章（2） ... 
 
 
　　是正午刚过的时辰，外面气温极低，阳光却是毫无遮掩地挂在蔚蓝的天空上，风凛冽地刮擦过脸，干燥地似要裂开。
　　两人皆是束袖束腰的干练打扮，衣裳也穿得厚实，可止不住手脸冰寒。
　　街道一眼望去，倒当真如云贞所说，热闹得很。先前因战事压抑许久的营生，在这段难得平静的时光里悄悄复苏。
　　面馆是一家普通的面馆，毫无特色，但生意算好，即便已是午后，步入其中还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热火朝天的活络气息。
　　他们踩着“吱嘎”作响的扶梯往二楼走。
　　云贞不时回头与苏唯讲话，说着诸如方才有女子朝你抛媚眼哟~之类的话题来打趣。
　　两人临着靠窗的位子犹豫，苏唯觉得这位子有点冷，云贞未作答，单是拨开帘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为人母的少妇追着孩儿喂饭的，有挑着剃头担子吆喝着替人理发的，也有为了讨价还价说绷了站着骂粗口的，抗着冰糖葫芦的老者从街上穿行而过，阳光下红色的糖浆晶莹剔透。
　　她松开帘子就坐下了，笑嘻嘻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道：“冷什么啊，坐。”
　　搓了搓冻得发白的手指关节，她利索地抽了两双筷子，将一双放到苏唯桌前，“这么呆头呆脑的是干什么，看你个乡下人进城的模样。”
　　“不是，只是……”苏唯握着筷子顿了一会儿，又道：“感觉很奇怪。”
　　“奇怪什么？喝茶。”
　　苏唯接过她递来的热气腾腾的大麦茶，扫兴道：“这里现在虽然热闹，可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因为战乱被夷为平地吧。”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到底是无法叫人自心底地感同身受快乐起来。
　　云贞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苏公子无事一身轻，总之殃及不到你，放心。”
　　她这番话里带着掩不住的嘲笑之意，苏唯自然是听得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此番处境，从逃出灵界军队，到甘愿被当成细作软禁也要投奔天界军，之后更是与这位神威将军云贞殿下交往甚密，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兵小白脸形象，外面的八卦他不是没听到过。
　　他喝下口茶，也没有辩驳什么。水汽腾得眉睫上一层细小水珠，他忽而将杯子推过了一些，带着点浅淡笑意问她道：“若是当初主公紫玉不是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捍卫灵界，而是向天界提出求和与庇佑，那么以主公的样貌和当时殿下与他的关系，您会怎么看待他呢？”
　　云贞手停在滚烫的杯壁上，许久没有动静。送面的来了，小二大声吆喝：“扁尖肉丝面，鳝鱼面来咯——”
　　苏唯把一小盘姜丝倒进碗里，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拌面，叹了口气道：“只是紫玉太狠，他要做的是天帝，这种事他压根连想都不会去想。……哎？殿下，吃面呀。”
　　云贞惊醒似的回过神来，把筷子往面里一插。
　　苏唯瞅她一眼，把醋推到她面前，“这个香醋很香的，要不要倒点？”
　　“不，不要。我吃面不喜欢放醋。”
　　“哦。”苏唯就往自己碗里加了点，“不过话说回来，有这种野心是好事啊，灵界人都指望着他。我是一早就不愿与魔族人同流合污，所以从进军队第一天起就想要逃出来，若是换成紫玉……”
　　“他不仅不会离开，反而会稳稳扎根在那里，官职越升越高，不管今天杀的是谁，杀了多少无辜的人，是吗？”云贞寡淡道。
　　“是。”苏唯点头，“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能有办法得到，因为他肯付出代价，不计后果。为什么紫玉能是灵界首领，而我只能是一个逃兵，区别就在这里。不过……”他说着，忽而笑了一下，那瞬间的一笑异常的清高淡漠，且是美丽得夺目，“……万事讲一个从一而终，他可别心狠到一半，就再狠不下去了。做到一半再离开，这才是真正的逃兵。”
　　云贞低着头正是刚咽下一口面，听了他那一番话，嘴角动了动，带着些许不耐烦淡声地道：“我就附和了那么一句，你倒是说个没完。”说着又捞了一筷子面，呼啦啦地吃起来。
　　
　　吃完面，外头的风也不见小，兜转了几条街，便觉得嘴巴上干得似乎有脱皮迹象。
　　他二人来到家胭脂店，也不带一丝踌躇，就齐齐朝店内走去。
　　“二位客官随意看看，胭脂水粉螺子黛，本小店应有尽有。”那掌柜是名中年男子，长得却是珠圆玉润，还带点脂粉气，看他副面相饱满水润，不像被风摧残过的样子，站在自家店面中，很是起到了一种宣传的作用，促使姑娘们想买他店中的擦脸油。
　　店掌柜看了眼苏唯，就“哎呀”了一声，“这位公子脸上都干得裂开了呀，要不要试试我们店的蛤蜊油，效果很好的。”
　　云贞只顾挑选着台子上摆的梨花膏万金油等，听了掌柜这话就觉得太过夸张好笑，苏唯那张面皮她是有近距离看过的，好得半个毛孔都看不见，再干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到了要裂开的程度。
　　她看见掌柜拿蛤蜊油出来，是一个洁白漂亮的贝壳，打开贝壳挖出一小坨，笑道：“公子可以试试。”
　　苏唯就伸出手，那掌柜把油在他手背上抹开了。
　　“感觉怎么样啊？”云贞凑过去问。
　　“嗯，还好吧。”
　　“呃！”云贞探过脸，看见了他的手背，倒是被吓了一跳：“你的手怎么成这样了？刚才吃面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苏唯的手背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细看之下好似每个毛孔都在渗血，一小点一小点的红，印在原本洁白没有瑕疵的手背上，就更显触目惊心了。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哦了一声，淡淡道：“没事。”
　　见他自己的手自己都不在意，云贞也就没必要再说什么。看他淡定的样子，大概是很正常吧……
　　买了蛤蜊油，云贞抹了抹手和脸，感觉好了很多。
　　
　　之后，两人又不知怎么的，逛进了一家裁缝店里。
　　云贞不知从何时起，就得跑苏唯后面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老裁缝已经在给苏唯量尺寸了，苏唯公子伸展着双臂好像很在行似的，低着头和老裁缝说着什么那儿长点这儿要宽点的，裁缝量完，就转身进了内间。
　　云贞瞪着他道：“现在做什么衣服啊？你还有时间来拿？”
　　苏唯悠闲道：“多付点钱，最晚后天下午就能做好，你我在此处多逗留两天，又有何不可？”
　　还未等云贞发飙，那老裁缝就捧着一匹布出来了，看他捧宝贝似的将布匹从里间拿出，傻子也知道那是上等料子，得花不少钱。
　　云贞当下就拉住苏唯要往外拖，手中边使力气边说道：“对不起这衣裳我们不做了。”
　　可谁知这一拖，就发现这人像是定在那里一般，半天都没拖动丝毫。
　　反倒是被苏唯反拉住手腕，一脸温存笑意地说道：“老师傅，帮这位姑娘也量一量。”
　　“不量不量！”云贞又试图挣了一挣，竟是一点挣脱不得，疑惑间苏唯松了手，笑道：“她是舍不得花钱，让您量就量吧。”
　　
　　




58

58、第十六章（3） ... 
 
 
　　她是惊异于苏唯的力气，照以往经验来看，这情形绝对蹊跷。龙族后人天生神力，她若要对一人使力气，那么多半对方是抗不过她的，更别提眼前这位不擅武艺的苏公子了。
　　这分神间，老裁缝已然拿了软尺给她量了起来。
　　她没再反抗，站着让老裁缝量完之后，就随苏唯找了馆子吃晚饭，然后又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间客栈算是气派，门口还置了两只石狮子镇宅，只是因为战乱生意一直不好。掌柜的一抬头，就见这两人推门而入，体态相貌望去倒是颇有些矜贵，心想是肥羊到了。果然不出所料，那男子一开口便要了两间天字上房。
　　老板妄图宰上一笔，将二人安排妥当之后，便殷勤伺候着。
　　云贞回到房内，虽是大半天游玩有些脚酸，可却并不急着睡觉，而是微皱着眉毛，似有心事般在房内踱来踱去。
　　几圈过后，她听到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云贞？”
　　步子终于止住，眉毛也展开来，云贞走到床边坐下，从自己荷包中掏出海螺：“连墨吗？”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嗯，听人说你出去了还没回来。”
　　“呃，是啊。今天太晚了，先在外面对付一宿。那个，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身边没人吗？”
　　“嗯，就我和苏唯，他在隔壁睡了。”
　　“苏唯？”
　　她想连墨那边肯定不好说了。
　　“是那名占卜师？”
　　“嗯，不过连墨你听我说，他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我会寸步不离盯着他的。”
　　那边果然不说话了，大概真的生气了……
　　
　　“他洗澡睡觉你也盯着他吗？”
　　“啊……”这话把云贞问住了。
　　这时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云贞抬起脸来，就看见了苏唯，瞬时呆了呆。
　　他走过来，在她一脸错愕中将她手里海螺拿走，而后对着海螺道：“她和我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这样你放心了吧？”
　　云贞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苏公子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苏唯把海螺从窗户口扔出去，利落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是了。”
　　“你滚蛋！”云贞一把推开他，直冲下楼，欲将海螺寻回。
　　苏唯看着她的背影，笑得不像好人。
　　
　　云贞跑到楼下，拾起海螺，在衣服上擦了擦，唤道：“连墨，连墨？”
　　过了会儿，那边传来白噪音。已经通了，可连墨不说话。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云贞道。
　　许久，那边淡淡地问：“你跟他在一起了？”
　　这回云贞又要呆滞了，“不会吧，他气你瞎说的你也信啊！”
　　“……”
　　可以听到那边轻微的呼吸声，好像是长长吸了一口气，伴随着一点轻不可闻的叹息：“是我糊涂了，你照顾好自己，早点休息吧。”
　　“嗯……再见。”
　　“再见。”
　　
　　云贞收好海螺，直起身板伸了个懒腰，脸扬起的时候，看见楼上窗户开着。苏唯站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正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她。
　　他是一片银白色的，却有着异常浓艳的五官，那双深邃的眼睛泛出浅淡的水润光泽，好像一把银白色的剑，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云贞的懒腰顿时僵住。
　　她，有点被那个笑容吓到。
　　她活到这么大，从未真正惧怕过某一样东西，只在几乎已经淡薄了的记忆里，想到一种可怕的情绪。那时被困在素染的皮囊里无法挣脱，眼睁睁看着那人用着她的身体，取代她一步步得到她的所有，到最后或许彻底成为了她。而她困死在那个极度讨厌的身体里，说不得，杀不得，怨不得，恨不得，几乎无路可逃。
　　她怕那种情绪，以至于看到那个有些相似的笑，就立刻觉得周身好似被层层的网束缚了起来一般，似要窒息。
　　
　　打破这死寂的是门口突然灭了的灯笼，她脸上没了光线照耀，陷入一片昏暗，看不清表情。
　　楼上的人眉毛一挑，撤手离去，帘子垂了下来。
　　云贞手紧握着海螺，一脸心事重重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夜晚风大，她也没觉得冷，坐了蛮久，想起要把海螺收好，才发觉手指已然有些僵硬了。
　　她搓了搓手，站起身来。
　　究竟是苏唯有神力，还是她自己没力气了呢？
　　这个问题强迫性地在脑海里转悠，非要验证一番她才能安下心来。
　　她看了眼门口的石狮子，那狮子不大却也不小，连上蹲座足有七八尺高。云贞打着转在石狮子前衡量了一番，接着骤然飞出一拳！
　　“轰！”——一声巨响，石狮子顿时四分五裂，石头碎末弹飞出去。
　　“力气还在。”云贞扭了扭手腕，呆呆的想。
　　闻声开门的掌柜傻眼了，想叫人赔钱，可话一到嘴边，就忍不住嘴皮子哆嗦。
　　
　　云贞回到房内，心想这么个邪气的货若是还要再带回去，只怕夜长梦多。
　　如此辗转反侧过了一天，次日云贞独自出了趟门。
　　晚饭时分，苏唯一脸如常地邀她一起吃饭。
　　云贞举着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目光落在他颈侧，那是一条淡紫色的脉络纹路，乍一眼望去，会以为那是冻出来的，可再顺着脖颈往下看，便是越来越多的紫色筋脉，越往下越多，想必衣服下面的皮肤定是触目惊心。
　　“贞儿，你在看什么？”
　　云贞一抖，谁他妈让你这么叫我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开口却是强装淡定道：“别这么叫我，还是叫云贞吧。”
　　苏唯笑道：“贞儿，别看我，多吃菜。”
　　云贞想把菜夹他脑门上去，忍耐道：“唯唯，你可真自恋，谁要看你。”
　　苏唯的笑意僵了僵，给她夹了一只鸡腿，继续笑：“叫我苏唯好了，吃鸡腿，贞儿……”
　　云贞把鸡腿拿起来，唰一下，不容置疑地塞进了苏唯的嘴巴，手紧捏着他的下颚，额角冒青筋地笑道：“唯唯，叫我云贞，鸡腿老子省给你吃了。”
　　苏唯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贞儿，为什么你的手在抖呢？”
　　云贞无视，松手拍了拍他的脸：“乖，别让我暴躁。”
　　说完转身离去。
　　进门后，她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绳子，哼哼地笑了，今晚就叫你束手就擒！
　　




59

59、第十七章（1） ... 
 
 
　　夜黑风高，流云穿月，窗棂上凝了寒霜。
　　云贞从温暖的被窝中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状况，是很安静的没有一丝声息。
　　这样很好。客栈住的人很少，而这边天字号更是寂寥。
　　她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拿出一卷捆绑工具，一想到对方很有可能是凰夙，就冷的有些厉害。
　　手中这并非普通绳索，而是驳的筋，只怕普通绳索是缚不住他，故而她今日出门，特地觅了这个来。
　　云贞很轻地穿衣裳，很轻地拿了一点迷药，推开门，在寒风中捅破隔壁的窗户纸，把迷药吹进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而后做贼一般，悄悄潜了进去。
　　房间里十分安静，床上之人睡的悄无声息。她不是没想过，若是失手，后果大概会很惨，但若是就这么僵着，她也是万万不能安心的。
　　云贞停住脚步，左右琢磨着是不是最好先对着这脑袋来一拳，以免后顾之忧。但转念一想这做不得，她想对付的是凰夙而不是苏唯，这壳子若是坏了，也就太对不起她的苏兄了。
　　云贞拿着驳筋比划了一下，随后就猛然冲上去，对准了那人一双手，要将绳索绑上去。
　　期间自有一番挣扎，苏唯从睡梦中睁开半只眼来，被绑住之后就是一脸惶然不解困惑地看着她：“混蛋你干什么？”
　　云贞热火朝天地将绳系紧，额头上冒出一层汗，那汗倒不是动了大力气，大抵是因为紧张才冒的，此时就冷笑道：“装什么装？！作死啊！我知道是你，别耍花样！”
　　苏唯醒得差不多了，喘了口气说道：“你还没睡醒吧？我是苏唯啊？”
　　云贞看了他一眼，将他整个人拎坐起来，就着月色去看他眼睛，所面对的乃是一副纯洁无辜的小模样，云贞反倒好似成了坏人的角色。
　　她也不气急败坏，就这么搡着他的领子，毫不留情赏他了两个大嘴巴：“叫你装！怎么，从前看你挺人模狗样的，被女人打也没脾气么？倒是看你不出啊。”
　　那粗鲁的推搡间，苏唯的领子敞开了，胸腹处果真是密密麻麻一大片暗色的血管纹路，看得云贞直皱眉头，“附在他身上接近我们，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
　　云贞实在是看得那一片皮肤触目惊心，苏唯本人既非武夫，亦非天资异禀，按照原先凰夙那一套说法，苏唯的体魄是容不下他的灵魂的，时间长了，只怕这身体会坏掉。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瞥见对方嘴角诡异地一扬，随即自己手上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就完完全全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口白牙仿若狼一般冒出股合衬月色的寒意。
　　“我的目的嘛，当然是为了你们好……”那人低笑着，合身凑近了她，耳语般亲昵地说道：“我记得一早就对你说过啊，我是最爱你的，所以我不会害你……嗯？为什么你在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害怕的眼神？”
　　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法挣脱了束缚，此刻那根驳筋缠在她的腕子上，越挣越紧。
　　她猛然站起身来，但因双手缘故，站得不是很稳，此时奔逃虽然可笑，但她还是逃了，随后如自己所料般，被那人轻而易举就扳了回来。
　　云贞直直往后摔倒在床上，顿时觉得仰面朝天的姿势很没安全感，就立刻翻过身来趴着，继续尝试奋力挣扎。
　　凰夙只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背，她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再摇头摆尾却也无法挪动半分，她闭闭眼睛，欲哭无泪道：“你不是说爱我吗？那就放了我吧。”
　　那只手果然是放松了一点力度，云贞很自觉的没有搞突袭，因为知道突袭了也没用。
　　接着就感到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好似在抚摸她的背，手上的温度很热似的，渗透到皮肤上，她感到了不适，就十分抗拒地绷紧了身体蠕动，而后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带着十分温柔的爱意说道：“我是爱你的，那你爱我吗？”
　　云贞连忙点头：“爱，爱！”
　　那人微笑着亲吻了她的耳侧：“你说谎的样子看上去很好吃……”
　　云贞僵硬地把脸偏到一边，“放了我吧……你不是爱我吗。”
　　“其实我不爱你。”
　　“……”云贞要崩溃了。
　　“我只是很想压你。”
　　云贞彻底崩溃了！！
　　
　　这话语一结束，背上就果真覆上了一片压抑的重量，吻便如噬咬一般一点不留情面地咬下来，云贞起先是僵硬，随后便是挣扎，可越是挣扎那人就越是兴奋，床上一时如同打仗一般，异常的热火朝天。
　　最后云贞挣不动了，需要歇息一下，那人咬了一通，显是很满足，缠绵地叹息道：“我想压你很久了，却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他捏住云贞的脸，“你怎么停了？挣扎啊。”
　　“我挣扎你很有成就感，是吧？”
　　那人眉花眼笑，春|色撩人：“是。”
　　“你是多没出息才想在这种事上找成就感啊？”
　　“这你不要管。”他长手长脚地将她包得密不透风，几乎是要将她捏死一般，“我的龙神，我亦是今日才发现，上十个男人也不及上你一次来的有成就感。”
　　云贞只当这是疯子，胡言乱语，恰巧听到窗外有响动，就立刻大喊了一声：“救命啊！”
　　被人看到一点裸体和被人强行那个了，她还是选择前者吧，大不了消去那人记忆。
　　
　　可待门一打开，她就后悔了——被灵界那帮人看到这幅景象，她还不如被强行那个。
　　
　　这事云贞觉得很是冤枉，因为纵观这件事她好似十分愚蠢了，然而夏虫语冰，她自认为自己是考虑周全的，并且深怀着一种大义凛然、不畏艰险的优良品质，至少这件事的出发点，是毫无愚蠢二字渗透其中的。
　　她在生活中常年缺乏桃花，基本是没有男人喜欢过她，故而觉得那种事分外遥远。本想最后顶多被凰夙打残，未曾料到会这样，若是一早就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不会来了。暴力牵扯到的东西，可比两性八卦牵扯到的要简单干脆的多。
　　看到那熟悉的面孔，她几乎想替凰夙把自己打残了，最好是能残到失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凰夙童鞋第一个“压”字是很正直滴呀~
兄妹啥的都是浮云，纵观全文其实这二人是主从关系，云贞“压”凰夙几万年，所以人家心理不平衡要反压了，挺正常的。。




60

60、第十七章（2） ... 
 
 
　　月光皎洁明亮，一盏昏黄的灯笼摇摇晃晃，伴随着一个带点娃娃音的少年声音：“搞什么嘛，玩成这样……”
　　“……对不住啊，对——”
　　一个女子紧跟而上，可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她大抵是明白一些男女间的事情，少年箭一般破门而入，此番却是没什么动静，想来不是别的，正是打扰了别人那桩好事——而现下云贞那呆滞的目光与她相接，她便如云贞一般，也有些呆滞无措。
　　苏唯一头浅色头发铺散开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后背□的肌肤，侧脸对着外人，眼角是温润的风情，嘴角弯起的弧度简直将整个人都渲染得如诗如画，他微微斜过脸，淡淡道：“没关系，记得把门带上，快滚。”
　　云贞看着碧颜退出去，关上门的一刹，她被那眼神刺得头晕脑胀。
　　用力运了一口气，猛然抬腿朝他踢了一脚：“你才该滚！滚去死了吧！”
　　那脚踝被他抓住，是个色气十足的旖旎姿态，“你再闹，我就不止亲你这么简单了……”
　　“你……你想干嘛？”
　　“那么多艳|情小说白看了？”
　　“我不闹了，放了我吧！”云贞简直要老泪纵横，另一只脚示意了一下他某个部位：“你其实也早没兴致了啊……”
　　眼看对方眉毛又挑起来，她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衬这空挡翻身而起，这两人就乱七八糟地面对了面。云贞身上还挂着衣裳，虽然有点乱但角度适宜，遮挡了关键部位。一时寂静中，房间里一种温暖的肉体气息就显得清晰起来，这种味道，并不令人讨厌，相反在这屋外冰冻三尺寒风刺骨的境况下还显得难能可贵。
　　云贞突然就觉得没那么害怕眼前这个人了，把手递到他眼前：“帮我松开。”
　　“老实说，你刚才那一脚，大概是把你苏兄的手骨给踢折了……”
　　“……”
　　“所以你自己想办法解吧，哦，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
　　云贞觉得，自己突然不怕他，大概是此时这人身上，苏唯的影子还很重。
　　“就算你打我也好，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你曾经说过你是我的哥哥，我便当你是哥哥那般爱你。”
　　身后传来一声长笑，那声线当真是温温柔柔：“我的贞儿，你永远只是贞儿该多好呢。”
　　
　　云贞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门口栏杆处倚着一个影子。
　　碧颜听到声响，扭过头来看着她。
　　云贞看到她鼻尖通红，呼出的气儿都是白的，外面是真的冷，就和声和气道：“大冷的天站在这里干什么？”
　　碧颜笑了一下：“许久未见云贞殿下，不知殿下近来可好？”
　　云贞双手拢进袖子，听了这话便觉分外刺耳，半真半假地低下头：“我思念你家主公，思念地寝食难安浑身焦躁，恨不得立刻跑到他面前，狠狠甩他两个大耳光！”
　　碧颜一怔，再也笑不下去：“主公他其实……”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修长的身影投映在长廊里，声音清晰徐缓地扩散开来：“碧颜，你这是干什么。”
　　紫玉，紫玉。
　　那么长的时间里，她本以为已经将他忘记，然而在这个人完完整整出现在她面前时，那被时间蒙尘的激烈情绪瞬间爆发了，她的手在袖子里狠狠捏紧。
　　那人长身玉立，容颜淡薄，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眼角精致的曼陀罗纹路像刀刻的印记一般，昭显着他真实的身份地位，那迥异于以往的及膝黑发犹如深夜里漫流的水，带着股冰凉阴冷的气息。
　　碧颜不知何时已消失了，这寂静清寒的走廊上，二人遥望彼此，悄无声息。
　　脚下木质地板发出低微的声音，传进云贞耳朵，异常清晰。
　　云贞猛然拔腿朝着他的方向飞冲过去，耳边风声凛冽地呼啸，她表情狰狞。
　　他诧异地抬起脸，见云贞掰住他的房门，双目圆睁看着他。
　　他看着她这模样，略微顿了顿，说道：“方才听到你对碧颜说的，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打就打吧。”
　　云贞手指颤抖，双目通红：“你混蛋！”
　　她那双手，几乎忍无可忍，倏忽朝他猛扑过去，一双手紧紧勒着他脖颈，狠狠咬住他的唇。
　　
　　那整个人的重量全部朝他倾压过去，合身带着一股冰凉的风雪气息。紫玉措手不及，踉跄后退了两步，微微睁大双眼。
　　清晰地感觉到唇上冰凉的温度以及怀中这个人熟悉的气息，他僵硬了些许时间，而后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吻沉寂在皓月朗照的漫长夜幕中，沉寂于近乎千年的爱慕岁月里，却是凝成了冰凉的泪，瞬间漫过眼眶接连不断地滑落下来。
　　爱与恨在这一刻皆变得异常浓烈，他的手指抚擦过她的眼角，寂静只持续了瞬间，亲吻便如爆发的洪流般不可抑制，爱恋是最好的催情剂，即便掺着恨，却不舍，在拥住彼此那刹，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骤然将她抱起，屋外寒星璀璨被阻隔在木质门窗外，微凉的衣角擦过脸，呼吸变得滚烫。
　　恍惚间生出种不切实际的幻觉，似乎这样地“占有”彼此，就真的会占有彼此。带着这种模糊的幻想，每一次的动作都变得异常激烈却又缓慢。
　　案台的烛火渐渐暗下来，窗外月光清冷孤寂。
　　激情散去，深吻却依旧绵长不绝，床榻上裸裎相对也没有羞涩的感觉，彼此□的肌肤相贴着，没有一丝阻隔。从未有如此近的距离感觉过他，她抚过他身上每一寸肌理，心想这是我爱了多久的人呢，为什么会觉得这种“爱”是如此恐怖的东西，想甩甩不掉，想忘忘不了，明明恨着，这种事却还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伴随着心口一阵阵散都散不掉的痛，她能清晰地知道那是什么。
　　
　　“不要回魔界了，跟了天界吧。”黑暗中，云贞的声音忽而轻轻响起来。
　　那只抚摸她头发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而后长久的静默中，她好像能感觉到温度一丝丝从身上抽离。
　　“殿下，您在和我说笑呢。”
　　“我没有。”
　　他在黑暗里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深情而温柔的。随后无声地笑了。
　　安静地起身，安静地下床，安静地穿上了衣服。
　　他背对着她，声音清寂如流泻的银白色月光：“……殿下，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做的便是杀了眼前的紫玉。”
　　
　　她也能冷静，所以她明白。
　　梦醒了……
　　梦醒后便无路可走，这种感觉真是可怕。
　　她掀开被子走下来，恍恍惚惚一步步踩过凌乱的衣物，一丝|不挂的挡在他面前，单是安静地望着他，“我问你最后一次，跟魔界，还是天界？”
　　“魔界。”
　　“理由。”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我会成为天帝，会杀你们很多人，或许有一天还会杀你，所以不想越陷越深。”
　　云贞手中不知是握着什么东西，手指缝里有血迹一点一点渗出来，她笑了，“我也不想了。银苏啊，我现在和你恩断义绝，还来不来得及呢？”
　　“银苏已经死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双目出神般睁大。而随即翘起嘴角，手里一根金色的龙形簪子被她一掰两断，带着手掌淋淋的血迹，丢进一旁的炭盆里。
　　“……好啊。紫玉你看着，那是我曾经天天带着的簪子，你给我选的。我一直喜爱它胜过世间任何一件珍宝。但它现在不是簪子，更不是珍宝了，它是一堆残骸。我，对你所有感情的残骸。”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补这么点鸟，在宿舍，没网线没电脑（用上网本码字真的很不习惯）汗，对于填坑无力星人才讲更是雪上加霜，大家无视啊~
+ps 这章真的很折腾，转折有点大，作者本人回头看被自己雷到了！让俺平复一下自卑的心情，我要去找点天雷小白文平衡一下




61

61、第十七章（3） ... 
 
 
　　烛台的火光不知何时彻底熄灭，人去楼空，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次日的太阳依旧升起，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也依旧是温暖的。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她真的真的明白极了，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的，可心里会空落落的难受。
　　差不多该起的时候，听见有人稀稀落落地说着话下楼，他们大概走了。
　　云贞耳边清静了，也睡不着觉，觉得被窝里是越睡越冷，便招来小二提热水来。那小二不情不愿的，云贞看着觉得他讨厌，便摸出快碎银给他，小二立刻笑容满面，云贞舒坦了一点。
　　小二收了小费，分外勤快地提来水，浴桶里水灌得满满当当，擦着汗说您慢慢洗，要添水我叫丫鬟来。
　　云贞点点头，慢悠悠泡了个把时辰，更舒坦了。
　　刚洗完澡，就不觉得冷了，衣裳穿的少了点，轻飘飘下楼。
　　路过苏唯房门，云贞顿了顿，出于一些原因决定进去问候一下。
　　云贞敲了敲门，没反应，见门没闩着，就径自走了进去。
　　床上那人睡的四仰八叉，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也没觉得冷，就这么扫了一眼，她突然想到什么，再次看了眼，那肚子上原本斑驳的紫色纹路没有了……
　　“唔唔，你看什么？！”床上那人刚醒了一点，看见云贞僵直地站在床边，眼睛盯着他的肚子看，就刹那全醒了，胡乱挡住自己的□部分，这动作太急，当即就听得他惨叫一声：“嗷~我的手~~”
　　云贞看见他的手，肿的像个萝卜，立刻头大，“自作自受！”
　　对方听了，泪眼婆娑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云贞看着他，“凰夙？”
　　“……？”
　　“苏唯？”
　　“……？”
　　“凰夙？”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是苏唯……他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大抵是凰夙也知道这身体受不住，故而并没有完全将灵魂置入，等这躯壳承受地快绷不住的时候，就隐起来给他缓一缓。可这样的苏唯与凰夙的结合体，在云贞看来真有种说不出的囧然。
　　对苏唯，她是抱着非常友好的温柔态度：“你可以穿衣裳吗？需要帮忙吗？”
　　苏唯赧然地摆摆手：“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云贞打量了他一眼，哦了声，就出门了。
　　不过多久，二人就并肩下楼准备先吃个早饭。
　　云贞犹豫道：“你记得自己的手是怎么成这样的吗？”
　　“被你踢的。”
　　“……”云贞默了一下，问：“那你想踢还我吗？”
　　“不想。”
　　“……为什么？”
　　“我爱你。”
　　云贞：“……”
　　“……”
　　“苏唯？”
　　“嗯。”
　　他应了，云贞腹诽。
　　“凰夙？”
　　“嗯。”
　　他又应了！云贞捶了捶太阳穴。
　　“你到底是苏唯还是凰夙？”
　　他好笑地看着她：“都是，手很痛，等下带我去医馆看看。”
　　云贞又一次看见他的萝卜手，忍不住捂住脸，心中大叹：自作自受啊！
　　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他。
　　待走下了楼，才发现灵界人那群人还未走，此时正围着一张桌子吃早饭，云贞以为他们早走了，见这情景，脚步不由就顿了一下。
　　“哟哟！云贞你还记得我吗？”一个坐姿不雅的少年笑嘻嘻地朝她看过来，脸在阳光下晕着层淡淡的绒毛，是个正宗的黄毛小子。
　　“我该认识你吗？”
　　云贞不屑地走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苏唯便也跟着坐下。
　　“小二！两碗白粥四个包子一叠花生米。”
　　
　　“哇，你的男人长得真不错。”那小子嘴里咬着个包子，目光朝苏唯扫了一眼，抖抖腿，又不知死活的补了一句：“就是比我家主公差远了，你什么眼神啊！”
　　话刚说完就被人拍了一脑袋，他嘴里叼的包子滚到了地上，立刻扑上去：“浪费可耻！”
　　早饭很快就送了上来，云贞把一碗粥两个包子推到到苏唯面前，慢条斯理地抽双筷子，好笑道：“我男人干嘛要和你主公比。”
　　少年蹲在地上边嚼包子边看她，眨巴眨巴眼：“你不是跟我家主公有过一腿吗？”
　　“慕一！”那边有人出声了。
　　云贞拿筷子指着他，笑容扭曲：“再乱说话我打死你噢~”
　　苏唯喝了口粥，拉拉云贞：“和你换一碗。”
　　云贞摆摆手，表示无所谓，筷子狠狠点了点慕一的额头，转过身来，将桌上的粥呼啦啦喝完。
　　“你怎么不和连墨在一起啊？连墨长的也好看。”少年蹲在地上，手上的包子变成了大饼，边啃边八卦。
　　云贞吃包子。
　　“而且脾气也好，我曾经很想讨他做老婆，可惜人家是男的，我也高攀不起啊，唉！”说着忧郁地叹了口气。
　　云贞开始吃第二个包子。
　　“烦死了！我搞不懂你们，好的都不要嘛，改天等我灭了天界，就把连墨抢来当压寨夫人，哇哈哈哈~~”
　　云贞忍无可忍地摔了筷子，霍地站起来，疯狗般指着灵界那群人咆哮：“羞辱我还不够是吧？？！拉连墨进来？！天界究竟欠了你们什么啊？！做了那么多不要脸的事还觉得自己厉害了？说到底就是一群贱货！贱货！！”
　　苏唯咳了咳，喝了口大麦茶。
　　碧颜呆了，紫玉一张棺材脸，其余几人跳起来要打架，被碧颜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云贞一脚踩碎一张椅子，又一脚踢在慕一脸上，少年猝不及防飞了出去，正跌到了紫玉边上，嘴角渗出了血，瞬时抓了旁边的布料擦了擦，擦完才发现是他主公的衣摆。
　　紫玉丢给他一块手帕，冷冷淡淡道：“总蹲在地上，你是狗吗。”
　　“蹲着舒服嘛。”他贱头贱脑地抱住他的腿，“主公，我们会赢吧？”
　　紫玉道：“你别打连墨主意，年纪不小了，说话脑子拎清点。”
　　“你吃完了没啊？！”云贞冲着苏唯吼道。
　　苏唯摸摸受伤的手，不解道：“关我什么事嘛，冲我凶什么。”
　　“凶你妈！吃完了带你去医你那猪蹄子，你有钱吗？你认得路吗？你除了会吃会玩会花钱还会什么啊？滚犊子！”
　　




62

62、第十七章（4） ... 
 
 
　　
　　苏唯的手被缠上厚厚的纱布，此时一脸哀戚地问：“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云贞站在街上不动，回头盯着他。
　　苏唯：“……”
　　云贞道：“前天做的衣服，定金都已经交了，你不要了？”
　　苏唯猛然想起来，脸上露出笑模样，走两步跟上。
　　云贞鄙夷地看他一眼：“笑什么笑！原先的衣服难不成还入不了你眼啦？你以为现在还是平安年代呢。过不了多久就打仗，好衣裳穿出去也落一身灰，浪费。”
　　苏唯道：“既不需要亲自上场打仗，也不需要随流逃难，怎么会脏？”
　　云贞啐他一口，“倒时候别说我，连墨都得亲自去战场，你也不例外。”
　　苏唯摊摊手：“我只会吃喝玩乐乱花钱，你说的。”
　　云贞劈头盖脸给他一顿痛揍，也不管是在大街上，“你说你是个占卜师啊，不是就立刻给我去死，衣服也别拿了！”
　　苏唯护住脑袋，“哎呀，我死了我死了！妈的，看在我给你们找灵珠的份上，给我做件好点的衣裳怎么啦？”
　　云贞搡着他的领子，推他两把：“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苏唯擦掉点鼻血，说道：“我只是媒介而已，能不能得到它要看你们自己。”
　　“你不是废话吗？连墨留着你干嘛啊。”
　　“我早就跟他说明了灵珠方位，也跟他说过，灵珠并非死物，转世成为祭司，这一世为恶，只有以恶养恶才能得到它的力量，看连墨怎么想了。”苏唯很无辜。
　　“以恶养恶……”云贞把这一番话寻思了半晌。
　　“连墨至今未有行动，我看他大概是不想要了。”苏唯说得很平静。
　　“开什么玩笑……”云贞蹙起了眉尖：“以恶养恶，照此说来若是落入魔界之手，天界还会有活路吗，就算将灵珠放在天界这边我们‘养’不起，藏起来也总比被魔界人找到要好啊！”
　　“你说的很是。”苏唯赞同道。
　　
　　连墨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定在地图上顿了顿，“这里的地势环境十分恶劣，并不适宜行军。魔界人极有可能在此安排傀儡军，若是傀儡军从这里到这里，那么对我们来讲极为不利……”
　　“真是伤脑筋啊，我军人数本就不多，傀儡军又太过厉害，若是分出大部分在此驻守，又怕顾此失彼……”
　　“傀儡军确实难对付，新一代被植入了蛊毒，刀枪砍不死，火倒是比刀枪更具杀伤力，但傀儡不知疼痛，从点燃至烧成灰烬期间，其与我军厮杀接触，我军怕会受到火势牵连。”
　　连墨想了片刻，忽而眉毛一挑，露出丝笑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物，不知是否可行。”
　　“殿下有什么主意？”
　　连墨道：“我记得当初松涯有制造过一种叫‘鼓风机’的东西，三片叶轮，只需拉动拉杆，叶轮便会旋转产生风，若是我们批量制造巨型鼓风机，先由一小批士兵朝傀儡军射出火箭，而后让后面士兵拉动拉杆，产生风力，让火势顺势蔓延……”
　　众人一听，皆起了兴趣：“不知殿下可有图纸，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好让我们一睹为快啊！”
　　连墨笑了笑：“去把松涯叫来。”
　　松涯得以施展手脚，简易鼓风机图纸被画得异常细致，画完之后得意道：“这玩意莫说制造风，我们只需稍稍改造一下，就是一人肉搅拌机！若是这傀儡到了这里还没被烧死，那么被卷进这叶轮之中，势必被搅成肉酱，也是难逃一死。”
　　连墨点点头，立刻就吩咐下去：“西将军，你马上负责着手处理制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松涯。”
　　西将军领命，抄着松涯下去了。
　　剩余几人又探讨了一番，陆陆续续回营。
　　最后剩下叶晋岚，他苦笑道：“真不知该喜该忧，早前松涯造来闹着玩的东西，这回倒是正儿八紧派上了用场。”
　　连墨坐在椅子里附和着弯了弯嘴角，手指略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云贞还没回来？”
　　叶晋岚这才想起了云贞，踟蹰着点点头。
　　“苏唯……”
　　“苏唯也没回来呢。”
　　连墨哦了一声。
　　叶晋岚想到这里，脸色一变，急忙道：“不会出什么事吧？苏唯那人虽然底细已经查清，德行也不像胆大的，可现在这么一想，这人自称是占卜师，行事作风却没有一点像占卜师啊……”
　　连墨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反问道：“若是他真是带着云贞跑了，你说他这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叶晋岚脱口道：“私奔！”说完就立刻后悔。
　　“荒唐！”
　　连墨……是生气了吗？
　　叶晋岚搔搔脑袋，“以云贞的力量，苏唯也动不了她。”
　　连墨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叶晋岚耸耸肩，觉得差不多该走了，就笑着打了个招呼：“那，殿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叶将军。”
　　“哎！”叶晋岚立刻回头应他。
　　“你还记不记得苏唯当初占卜灵珠的事？”
　　“记得啊，他说灵珠会出现在魔界天竺城嘛，那里煞气重，以恶养恶，好养。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我觉得您应该去找灵珠，这东西若是被魔界人利用了，我们只怕……”
　　“灵珠要找到宿主成为祭司才能发挥力量，并且期间祭司还要选择主人，而我们与焱烈交战就在近前，以时间上来看，我都万万离不得这里。”
　　叶晋岚道：“也是，灵珠力量太强，人人都在觊觎，若是派别人去也不得安心，这时候天界还是迎战不再分心比较好。”
　　连墨曲起食指不自觉地叩了一下桌子，眉头皱了起来：“我现在忽而想起他当初占卜时的神态语气，此番再一想，心中生出丝不安。”
　　叶晋岚听了这话，一怔，屏息问道：“怎的？”
　　连墨收手看着他：“我笼统一想，觉察到他占卜时的眉目神态，与以往所见不太一样，好似两个人。”
　　“殿下，你别吓我。”
　　连墨摇摇头，微微合上眼，再作了一番细细回忆。脑海中苏唯初时占卜那神态历历在目，从他的眼神回忆到他扶乩的手，手背上的肤色像是渗血一般闪过一片浅红，连墨骤然睁开眼，问他：“你可曾注意过苏唯的手？”
　　叶晋岚未作多想便道：“常人的手啊，倒是不像做过粗活的。”
　　连墨将手上扳指摘下扔回了桌上，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此人若不是双重人格，那这其中必定有鬼，你我先前都太疏忽。”
　　
　　




63

63、第十八章（1） ... 
 
 
　　荷包里沉寂很久的海螺发出声音，这是在去往魔界天竺城的一个寂静之夜，长长的道路窄且幽深，两旁皆是不知名的参天大树，空气中饱含树叶特有的气息。声音合着风声回荡着，显得苍寂萧索。
　　“云贞，我是叶晋岚，你们现在在哪里？”
　　脚步声一前一后的，穿着白色长袍子的影子略微顿了顿，紧了紧脖子里的兔毛围脖，撒谎道：“客栈啊。”
　　“怎么还不回来。”
　　身后的脚步身跟上她，听见这话，便在旁悠闲地等她如何回答。
　　“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还要撒谎吗？”
　　“啊？”
　　“你根本不在客栈吧？”
　　“你怎么知——咳，我只是出来兜兜风嘛。”
　　叶晋岚道：“你最好离苏唯远点，那小子不是好人。”
　　“……”云贞压低声音道：“叶、叶晋岚，苏唯就在旁边呢，他听见了……”
　　叶晋岚语塞。
　　云贞挥退苏唯，往前走远些，又道：“你放心吧，不管灵珠也好，祭司也好，我会去试图阻止，你和连墨好好应战，不要担心我。若能赶得及回来，那是最好不过，若是赶不及，就全看你们了。”
　　“你真的不是私奔——”
　　“啊？”
　　“你是去找灵珠？”
　　“……”云贞听清楚了，点点头，“嗯。”
　　“可是……”
　　“别可是了。”云贞道，“叶将军，相信你比我更明白，这次战争不会是终曲。他魔界够狠，我天界也非软弱之辈，之后的拉锯战还不知哪一日才能结束。如果没有灵珠介入，我们或许还能有胜算，可东西在魔界，总有一天会被魔界利用的，你能放得下心吗？”
　　相信你也不能吧。
　　“我和连墨都担心你。”
　　“你不信我吗。”云贞微微笑了，“我也曾是常胜将军啊……”
　　单薄的衣料抵不住夜间丛林中的寒意，她到底还是捏了个诀，一股暖意自干燥的掌心蔓延至全身，连身旁苏唯亦感觉到一股温暖之意。
　　
　　屋内点着半炉线香，烟气缭绕着，眉眼变得朦胧。
　　他本就是眉目浅淡的人，随着时间推移，屋内气温越来越冷，眉毛上凝结了寒霜，就越发淡雅不似真人。
　　屋外徘徊着叶将军与西将军，前者走了几步对着手呵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别打扰殿下修行了，来，坐一会儿。”
　　后者搔搔头发在他旁边坐下：“殿下每日都要这样打坐，不知是修的什么呢。”
　　叶晋岚道：“以往是跟随吉光上神修习修复师，现在已经学至顶级了，不用再修习。眼下修的是气性仙阶，达至无欲无求超脱了六界，便是散仙。”
　　西将军摇摇头：“散仙大都是天生，至今寥寥无几，哪有那么好修。”
　　叶晋岚道：“殿下总有分寸，若是能得到上古神器昆仑剑，灵珠也算不了什么。”
　　“昆仑剑……当年烛阴斩杀妖兽那把昆仑剑？”
　　“嗯，魔军夺龙神灵珠，我们取烛阴的昆仑剑嘛，都是上古神器，看谁拼得过谁。”
　　西将军问：“那昆仑剑在哪里？”
　　“昆仑剑么，当然是在昆仑之巅咯。”叶晋岚理所当然道。
　　“那我们干嘛不去昆仑之巅直接拿走呢？”
　　叶晋岚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西将军啊，该说你什么好呢，若是那么容易就能拿走，连墨还修什么修，那剑哪还能安安稳稳呆在那儿呢？”
　　“可据我所知，昆仑剑虽然叫昆仑剑，但和昆仑山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叶晋岚扭头望了眼连墨的屋子，说道：“我老实跟你讲，拿到昆仑剑倒不是完全没可能，悬的是殿下能不能用得起它。”
　　西将军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顾自感慨：“唉……很多活了上万年的神仙都没修成过散仙，殿下连两千岁都还没活到呢……是悬啊。”
　　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又说：“让云贞殿下去找灵珠，太子殿下和我们在这里应战，这样也好。”
　　叶晋岚扭头看着他。
　　西将军继续道：“若说会有危险，上战场的危险更大吧……云贞殿下，再怎么说也是女子啊。”
　　这句话在叶晋岚听来，便是：若说会死，上战场或许死得更快。
　　他低头想了想，觉得西将军这番话挺有道理。
　　
　　“我好饿啊。”使了术法保暖，体力消耗太快，很容易饿。
　　苏唯道：“才吃完饭多久？你干嘛不多吃点。”
　　“我吃得还不够多吗？”云贞踹了一下他小腿，没力气使劲：“你去买点干粮，路上带着。”
　　天竺城不同于中原任何一块地方，这里带上点云贞以往所见的“波斯”气息，人们衣着色彩明丽扎眼，五官深邃犀利，男人身材高大肌肉健实，女人高挑妖娆，然而人界正常人寥寥无几，多是有些战斗能力的魔族人，血液中带着嗜杀狂傲的天性。
　　云贞与苏唯二人，身穿着白色袍子，皆是修长体形，看来是一副飘飘欲仙的姿态，在此地却是格格不入，已受了不少鄙视的眼神。
　　云贞无法，拖着苏唯去找店面买衣服换上。
　　这一下再出来，二人便都是一身短打装扮，紧实利落，融入魔族人群，也无甚异样了。
　　苏唯看她一眼，笑了：“小男人嘛。”
　　云贞不予理睬。
　　路边有数不清的摊子，一个小帐篷下，有人烤着三四只全羊，正往羊身上刷蜂蜜。
　　“饿了，吃点吧。”云贞指指那羊。
　　这二人解决掉一整只全羊，外加五个馕饼，两碗浓稠的奶，烤羊的是个头上长牛角的壮汉，鼻下套着金光闪闪的鼻环，此时将云贞一块银子收了下，几枚铜板却退了回来：“只收金银和贾尼币。”
　　云贞呆滞了，回头望苏唯。
　　苏唯不知所以，望向大汉。
　　“还差七贾尼，请付钱。”
　　云贞暗骂，操你啊，霸占了人界地盘不算，连货币都被强制统一，焱烈真是无法无天了。
　　“没有贾尼。”云贞烦躁地要死，伸手又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桌上：“再给你一块银子。”
　　那大汉收下银子，又将之放到手边的小秤上，而后一个砝码一个砝码地加上，待算好了，又规规矩矩找了她六十八贾尼。
　　云贞掂掂手里的贾尼，鄙夷道：“这点东西就吃掉七两银子，抢钱么。”
　　“城中圈了大片的地，魔尊陛下新造了一座宫殿，还有数十日便竣工了。”那大汉指指远方，“那宫殿也不知是要给谁住的，恢弘庞大难以想象，花费的财力物力不都从我们老百姓头上剥削，我也是没办法。”
　　云贞将钱收进钱袋，冷笑：“焱烈就是头豺狼，只会杀人打架，即便运气好能坐拥天下，也必定坐不长久。”
　　




64

64、第十八章（2） ... 
 
 
　　手上沾着食物油脂变得粘腻，云贞找到一口井，压水上来洗手，被那水冷得一激灵哎哟了一声，随即问：“喂，你洗不洗手啊？”
　　苏唯心不在焉道：“不必。”
　　云贞道：“来洗洗吧，脏死了。”
　　苏唯走上来两步，象征性冲了冲手。
　　云贞问：“我们该往哪里走？”
　　苏唯笑问：“你要找什么？”
　　云贞毫不含糊就给了他一耳光，掌心冰凉地，结结实实甩到他脸上，“别他妈给我嬉皮笑脸装傻充愣！”
　　苏唯动作僵了僵，不说话也不还手，若有所思看着她。
　　云贞觉得冷，垂着的手抖地厉害，眼睛里浮出一丝血色的红。
　　“算我求你，玩不起了！”
　　……是绝望么。
　　
　　苏唯摇摇头，嘴角微翘，“你别误会，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是问你，你是要先找到宿主，还是先找灵珠？”
　　“有什么区别吗！”她低吼。
　　他看出她眼睛深处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伪装镇定的背后，早已满是腐烂的闷伤，那伤迟早会从内里烂到表层，直至腐蚀掉那层坚硬的外壳。
　　大概，会是很有趣的场景吧。
　　
　　他道：“我们先去找宿主吧，朝那个方向走，走十二天。”他站在冬日冷寒刺目的阳光下，手遥遥指向那座正在施工的恢弘楼宇。
　　“为什么先找宿主？”云贞在身后闷声询问。
　　苏唯扭头，也不笑，眼角泛出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欢愉：“比找灵珠有趣多了。”
　　他忍不住笑意问她：“你不想看看灵珠的宿主会是什么模样吗？”
　　“……”
　　云贞收敛着表情，一脸沉恶地从他身边穿过，朝着他所指的那个方向走。
　　
　　“我是你的哥哥呀。”他在身后轻悠悠地说。
　　“我从没有什么哥哥。”
　　“天界有什么好？”
　　“没什么不好。”
　　“你知道我被封印在你身体中的一千多年是怎么度过的么。”
　　“我不想知道。”
　　
　　微风吹拂他束起的银白色的发，短碎的发梢凌乱地飞舞。
　　他自顾自地说话。随她爱理不理，当他骨子里犯贱，单单就只想同她说话。
　　“我啊……从一有意识起，就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身体，什么都不能做，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闻不出，什么都不懂，可偏偏只知道，什么是恨和死。你知道这是多可怕的感觉么？”
　　“不过很快，我能透过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了，还有你那模糊过往的记忆。那年你的父母为保天界战死沙场，你的脸上留下魔刀永世不可褪去的伤疤，而你被带回天界的次日，就被天帝关进锁妖塔，你还记得吗？”
　　“……”
　　“你应该记得。”他微微笑着，“这一关就是三百年，你和紫玉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云贞有些茫然地听着，那些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却并不真实。
　　“那三百年，人人都以为飞天的孩子是受了重伤，被天帝送去浮云州的莲华君那里疗伤，帝君道浮云州在离恨天与无妄海间，无人可觅，是妄图给你一个清静；莲华君最擅医术修复之术，故而将你托付于他，三百年来无人不信。”
　　他仰头对着无尽的天空弯起嘴角，眼里折射出璀璨光华，一个极尽讽刺的笑，“然而，什么浮云州，什么莲华君，统统只是幻景捏造的骗局。你在锁妖塔里三百年，无人敢靠近一步，那时银苏封印自己的容貌，模样与你一般大，被天帝丢进去陪你，也只是天帝为了试探你是善是恶的傀儡。”他盯着她的背影：“这些你都记得吗？”
　　
　　阳光斜照她的身躯，倒影在前方轻微地晃了晃，停住。
　　她的背脊并不宽阔，看过去却异常有力，声音清冷如刀，却又暗哑地似被烈火焚烧过的灰屑——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天帝已经死了。”
　　而后她嗤笑了一声，侧身给他一个白眼，“你啰嗦这么久，到底想说什么。”
　　他走近她，释然地打个哈欠，“天帝为什么要关你，你知道吗？”
　　“……”
　　“祭司五千年出一个，轮回成为龙族后人。你我转世那一年，恰巧又是一个轮回。沧渊灭我肉身，死在尸横遍野的战场，又封印我一千多年，我是汲着他的怨恨长成的。”
　　云贞站住脚，看着他，端着满目难以置信。
　　“他们都以为你是灵珠，怕你为恶，所以将你锁进塔里。”
　　“你、你是我们要找的……”
　　“对，我是灵珠，我是凰夙，我是你的哥哥，我一直就在你们身边。”
　　他的恨好似被埋得很深，笑容是如此温柔宽厚，映衬在苏唯的脸上，很是柔媚倾城。
　　
　　云贞呆望着他半晌，陡然后退两步，拔腿狂奔。
　　她朝着他先前所指的方向跑，他的宿主在那里，若是可以毁去那具承载他的躯体，或许……
　　
　　他觉得荒诞好笑，看着她消失在视野中。
　　自从坠入黑风渊，云贞肉身消散，封印也随之消失，灵魂本原展现，记忆重拾。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灵珠，却不知晓他是“凰夙”，而唯一知道他是谁的人，却从不知道他就是那颗灵珠。
　　
　　天空忽而被乌云笼罩，狂风刹那席卷了城镇，一柄颀长的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光反射出隐隐的青碧色光辉。
　　周围人慌散跑路，人渐渐少了。不远处隐现出几个人影。
　　带头那人是紫玉。
　　耳边女子声线冷硬：“你如何证实你是灵珠？”
　　凰夙拈起两根手指，将刀锋抵开半寸，慢条斯理地讥嘲道：“向你证实？你是什么东西。”
　　紫玉手中凝起一团光球，二话不说朝他抛过去，刺目的白光瞬间在他身上炸开，凰夙没有防备，白光中整个身体往后仰，瞳孔缩成针尖一般细小，束起的白发陡然散成了疯子。
　　紫玉指间一根银针，照着他顶心穴位一针扎下。
　　那光芒逝去之后，他手执着枯星杖站在他面前，灌满风的衣袍扑簌簌地混着冷冰冰的声音，他说：“你不需要证实，你的灵魂现在被我封在这个躯体里，暂时跑不了，先跟我们走吧。”
　　“你以为小小一根针就能困住我？”
　　“……”紫玉一笑，“那你就逃逃看。”
　　凰夙看着他，忽而玩味地笑了：“我不跑，大美人，多赏心悦目。”




65

65、第十八章（3） ... 
 
 
　　站在亡城的最高处，这是人界的帝都，而皇帝早已死在他的刀下。
　　手中长刀鲜血流淌，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焱烈扶着他一人多高的刀，望着自己的军队进出帝都，鲜血染红的城墙，露出一丝笑意。
　　疾步而来脚步声踏破他内心喜悦的狂潮，他淡淡挑眉望向来者，眉宇间皆是胜券在握的笃定淡然：“怎么？”
　　那士兵满头是汗，十分狼狈，待平息了呼吸，才凑近几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话未完，就见焱烈笑意殆尽，抬头重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士兵哆嗦着重复，语句都不顺畅了。
　　焱烈猛地拔起手中的刀，怒极反笑：“拿灵珠威胁我？够带种嘛。”
　　
　　当初与天界交战，杀天帝夺帝位只在其次，而杀死飞天后人以泄飞天杀父之仇才是最重要的，却不料机缘巧合，那龙族后人坠入黑风渊，落得一个肉身俱灭，而飞灰中那颗不惧戾气金光闪闪的珠子，正是传闻中的灵珠。
　　当真天助我也！
　　焱烈得了灵珠，为能将其威力发挥至最大，开始寻找这世间最强大的宿主，有人则道：我们谁也不知道拥有这世间最强健体魄的会是谁，但是我知道花族有一种术法，可以编制出最强大最适合于战斗的身体，他的每一寸肌理结构，都经过细致入微的术数计算达到极致完美，这样的身体若是能与灵珠相结合，必定能发挥出最无与伦比的力量！
　　于是宿主在等待被编制，那颗灵珠被他里三层外三层供放在宫殿最隐蔽的神龛上。
　　而现在，灵珠消失了！紫玉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灵珠在我这里，想要就出来和我谈条件。”
　　
　　天竺城。
　　一行人带着煞气直奔殿中，两侧侍卫下跪行礼：“魔尊陛下……”
　　焱烈一脚踹开门，房内一片幽暗，神龛上当真是空空如也，他一怒之下挥倒神龛，怒目爆喝：“一颗小小的珠子都看不住，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
　　狼籍之中无一人说话，独余一片战栗屏息的低喘。
　　焱烈捏紧刀柄，大步转身，声音沉厚，红发张扬，如恶鬼罗刹：“统统斩首！”
　　一名士兵跑进来，“陛下，灵界紫玉来了。”
　　闻言一瞬，他瞳孔竖立，野兽一般的暴戾杀气铺天盖笼罩下来。
　　
　　金碧辉煌的殿中，每张座椅皆用白色狐皮包裹，男人面如冠玉，黑发泼墨般流泻，色彩对比鲜明，愈发地耀眼夺目，美得几乎恐怖。
　　他的唇线微微抿着，一双桃花眼沉寂如冥河的死水，即便轻轻弯起，也尽是十八层地狱的暗彩，不带一丝艳色。
　　“魔尊陛下，东方的天际已经发白了，为何你还是一脸倦容呢？”
　　焱烈微怔，随即轻哼道：“发白？难道不是应是红么？那日可是血洗了东方的满绘城啊……”
　　这样的开场白简直是意料之中，毫无意义。
　　紫玉起身，道：“我来此的目的，想必你早已知道。”
　　焱烈挑眉：“你孤身一人而来，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生擒？”
　　紫玉看着他，忽然笑了：“生擒也好，直接杀了我也罢，事实不会因为我的生死而改变分毫。况且……”他顿了顿，无比认真道：“要‘生’做不了主，要‘死’却再容易不过了，通往地狱的路，我可熟的很呢。”
　　焱烈也看着他。
　　他美得光芒万丈，像与周遭割裂开的形体，仿佛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来是想告诉你，灵珠在我手里，想要我还给你，就用你十四万兵马来换，顺便叫魔军退出我灵界所有城池。当然，你不想换也可以……”紫玉微微一笑，“那项编造身体的禁忌之术恰巧是我花族首创，而我也恰巧熟的很。重新编一具身体作为灵珠宿主，我最多也只是多花点时间和精力而已……究竟是一颗灵珠的力量比较强，还是十四万兵力的力量比较强，我们灵界这副潦倒模样也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不在乎，而对你来讲就不一样了，还得劳心你多想想。说了这么多，时间也不早了，告辞。”
　　焱烈紧握的拳头已经青筋直爆。
　　他忽然想到什么，冲着他的背影开口，“就算宿主，它也要选主人，你和我谁更狠，它就跟谁，你别得意太早！”
　　紫玉顿了顿脚步，偏过头“哦？”了一声，淡淡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就更好了。”
　　
　　******
　　
　　新造的宫殿华丽奢侈，加之此地风俗狂野奢放，金矿珠宝遍地，色彩运用缭乱明艳，整座宫殿透出一种极致夸张的靡艳曼丽。
　　宫殿呈塔状，塔尖高耸入云，直刺九重天际，站在最高一层俯瞰，只有孤云野鹤相伴，孤寒清绝之意陡升。
　　此宫殿地底新建有一间最大的冰窖，自冰窖落成之后不多久，魔尊便令任何人不得再踏进一步。
　　
　　那冰窖之中气温极低，非常人所能忍，然而周遭却依旧有模有样置放着精致家什，巧妙之处便在于，那桌椅也好，门窗也好，及至摆着的花瓶，统统皆由寒冰雕琢而成，其中镂空花纹精妙绝伦。
　　中间置放一张冰床，花纹雕琢以百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床中央躺着的，则是一具毫无温度灵魂的“尸身”。
　　
　　它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甚至说不上是尸体，因为它从不曾活过。
　　那是通过术数计算之后编织出的身体，每一处肌肉骨骼都拿捏到恰到好处，速度及力量能爆发至极限，极其适合格斗。
　　
　　宫殿竣工之后，魔界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还举行了竣工仪式，热闹非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城外战乱四起硝烟弥漫，城内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夜晚临近，酒席之上酒肉横飞觥筹交错。葡萄美酒香气四溢，白玉盏金樽杯；且有美人，丝竹罗衣舞纷飞。
　　焱烈坐其上，深色貂皮铺就椅座，手中黄金酒樽熠熠生辉，眼角飞扬，神情慵懒而霸道，那柄陪伴他一路杀来的长刀斜靠在身旁，独自泛着冷冷的寒光。
　　
　　天空绽开一朵礼花，绚烂的光屑如千万星辰自九天之上坠落，璀璨万千。
　　这一瞬间，整个天竺城仿佛都被照亮。
　　
　　碧颜道：“现在早已知道灵珠宿主在哪里，我们为何不趁此机会毁去它。”
　　紫玉望着远方热闹的天幕，静静道：“长老被焱烈抓去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造出的东西，为何要毁？”
　　碧颜回头朝着屋内昏睡的苏唯看了一眼，皱眉道：“若是他同意怎么办？虽是说换给我们十四万魔军，但这数字几乎……几乎是要超过灵界所有人数，对我们而言变数太大了。灵珠到他手里，说不定他立刻反过来——”
　　“那就不要给他机会啊……”紫玉截断她话语，淡漠地笑道：“魔军我要，灵珠，我也不会给！”
　　“……我们此举……必定会激怒焱烈吧。”碧颜谨慎道：“若是最后灵珠选了焱烈，他得到力量只怕会对灵界赶尽杀绝啊。”
　　紫玉握紧手中的权杖，侧脸看着她，“灵珠只选这世上最狠绝邪恶的人做主人，我跟焱烈，你觉得它会选焱烈？”
　　碧颜愣了愣，无声地，犹豫地点了下头。
　　“傻孩子。”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温和。
　　沐着月光的温柔轮廓，即使是见惯了他的容貌，此时也不由心跳快一拍，碧颜一时出怔。
　　
　　“若我拥有焱烈一半的力量，我必定比他狠毒十倍，他杀我一人，我斩他满门，他屠我一城，我必定百倍千倍屠回来。”
　　夜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那一丝淡淡的温和。碧颜摇了摇头，本就没有什么温和，那都是错觉吧。
　　依旧是错觉，他神情温和，甚至是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扬起地与她说话，“怎样的人才会是最狠绝可怕的？”
　　碧颜说：“恨到极致，丧心病狂……”她想了想，斟酌着举例：“弑亲杀友，连最爱的人都能下得去手的人。”
　　“那什么是恨，你知道么？”
　　碧颜点点头，露出一点笑：“爱和恨一样，都是感情啊，有的人容易动感情，爱得深，若要恨起来，也是很深，而有的人天生便对感情麻木，无所谓爱不爱，也无所谓恨不恨。”
　　“那么焱烈呢？他是前者还是后者？”
　　碧颜不知道，含糊道：“也许……是前者吧，他是为给父亲沧渊报仇才做到这一步……”
　　紫玉摇头：“他两者都不是，他是头兽，他觉得杀人夺城鲜血四溅让他快活，所以他要杀人，报仇？”他冷笑一声，“天界已毁，当初飞天后人亦被他逼入黑风渊，若是报仇，他早就可以收手了。”他顿了顿，再道：“我再问你，若是有一天他的父亲没死，而他必须杀他，他会杀他么？”
　　碧颜摇摇头：“他为父亲报仇屡次进犯天界，屡次不成却不停不歇，能到这一步已是不易，怎么会杀？”
　　紫玉道：“他只凭本能做自己想做的，不会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比如你所说的，杀自己最爱的人。”
　　碧颜听得恍惚，转瞬却突然睁大了眼，“主、主公……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杀云贞殿下，你……你会杀吗？”
　　他周身微微一震，这样话，只是听来就让人觉得害怕……害怕，如此遥远而陌生的情绪，一字一句敲击在心头却依旧这样清晰。
　　
　　他闭上眼，月色下面容苍白。
　　“我不知道。”
　　我不想……
　　
　　




66

66、第十九章（1） ... 
 
 
　　永远不要去回忆过去，也永远不要去后悔什么，因为后悔没有任何意义，而回忆会像黑暗的潮水，把整个人都淹没。
　　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减轻自己的痛，可夜晚频频的噩梦却总背道而驰出卖着他的理智。
　　梦境中沉闷压抑，充斥着饥饿和寒冷，疼痛和死亡，孤魂一样游走在没有尽头的灰暗里，脚踩踏过遍地尸骸，留下一串血染的脚印。
　　孤儿，禁脔，乞丐，强盗，死士，那条路，他颠沛流离游游走走了三千年，本以为可以就此解脱，却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后来，他遇到了师父，成为了灵界首领，而这一切，终究也不过从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漩涡。
　　那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终于展现一点光明——那是锁妖塔里九层尖顶正午仅存的一点阳光，面目丑陋的孩子对他傻乎乎的笑，把仅剩的一个馒头塞进他的手里。
　　从没有人那样爱过他，一口一句喜欢，□裸的毫无保留，即便是假的都叫人沉迷，更何况是那么真，天气晴朗的日子，阳光温暖的午后，他在院子里倒了温水帮她洗头，洗完之后她笑着叫他也洗，他弯腰把头发浸入水中，背后却蓦然贴上温热的身体。她轻轻柔柔抱着他，手缠在他腰际，喃喃：“银苏，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每次这样的梦都被一把血淋淋的刀劈开，他满头大汗地醒来，身体痉挛般战栗，梦中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只稍再去回想一点点，心口那里就会疼得无以复加。
　　他孤独地坐在深夜的寂静中，周身被黑暗笼罩，不可抑制地疯了一样嫉妒那个回忆里的“银苏”。
　　他多想回应她，拥抱她，亲吻她，若是可以，他甚至想用铁链将她缚在身边寸步不离。
　　那就像是一剂毒药，触碰越多，就陷得越深，终有一天万劫不复。
　　他对她的欲念，她从不曾知道。那是一团炽烈的火焰，只在寂静的夜里独自燃烧，又独自熄灭，连灰烬都炽烈滚烫。
　　你若死了，我便也死了。
　　他知道，那被他一步步毁掉的，是自己生命里仅存的唯一一缕阳光。
　　
　　云贞狼狈地躲在厨房里，连日来不眠不休地赶路，终于来到这里，此时饿得头昏眼花，看见能吃的就往嘴里塞。
　　天竺城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也繁华的多，那夜宫殿落成，所有人都在庆祝，她趁这机会摸清了这里所有机关道路。
　　照情况看，凰夙还没回来。
　　她大口咀嚼着牛羊肉，混着几口烧酒吞下，嗓子里呛出一串火烧般的刺痛。
　　她扔掉吃剩的骨架子，压着声音咳嗽了几声，往来时的路走。
　　
　　那座刚刚落成的宫殿在夜幕中与星月相伴，墙壁镶金粉嵌琉璃，牌匾上题“逍遥殿”三字，月光之下靡丽之色难以言述。
　　初来时此地守卫森严，而这几日大抵是因为那日欢庆的余韵还未消散，侍卫人数见少，也不似先前那般严谨。
　　这是个好机会，如今既然已经站在这里，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毁去那宿主，这么做再不济总也能给连墨那儿拖段时间。
　　她腰里别着一排来时路上买的银针，以及火折子和木把，捏了个隐身诀之后不放心，将银针一把挥出去，把那群侍卫统统定住。
　　
　　通往地底的道路绵长而曲折，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放置一颗夜明珠，亮光照射出墙壁上雕刻的繁丽花纹，这一条道路被装点得可谓美轮美奂。
　　再走下去，便渐渐觉得冷，大概是要到了。
　　而后，展现在眼前的便是那庞大的难以名状的地底冰窖，一个转身与她面对面的，竟是一具等身的侍女冰雕，衣饰发型皆仿正常人雕就，低眉顺目的姿态，好似有了魂的真人一般，乍一眼把云贞吓了一跳，看清了才抚胸站定。
　　她顾不上冷，飞快绕过那冰雕再往里面走，到最后步子停住。
　　她瞧见那张雕琢以百兽图纹的硕大冰床，走近一些，便看清那床上躺着一具衣着华丽，体态匀称，尚辨不出性别的身体。
　　云贞摸出火折子，点亮火把，明亮的光线之下，才发现这人的面容极其漂亮，闭着眼的睫毛纤长浓密，一头长发光泽明亮，五官几乎黄金比例，难辨雌雄，她伸手往那身体肌肉处探了探，唔，这一身体格，倒是强健非常，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果真如先前所听闻的那样，花族编造这身体无论是面貌还是身材比例都完全是按照术数计算过后的数字一丝不苟地完成的。
　　先烧你哪里好呢，她看着那张完美的脸，这样完美的身体，还真是有些下不了手。
　　先烧头发吧，她把火把凑上去点……
　　看着那火渐渐燃起来，她一时有些茫然，今天这么顺利，总有不好的预感——
　　转身要走，脚下一震，千百支短箭从四面八方朝她射过来！
　　她一惊，陡然挥臂格挡，那动作因心中惶然，算不得利落，一轮暗箭结束之后，已有三四支箭射进皮肉，而那掉落在地的短箭在亮光下泛出幽冷的绿光，只怕是先前淬过毒……
　　
　　趁着意识还清醒，她飞快将毒箭拔下，而与此同时，耳边传来隆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而低沉，同时伴有一种刀剑交杂的叮当声。
　　她迈开一步，脚下已是一小滩小腿处流下的血。如此这般，即是无法再作隐身，她心中有一些狂躁，忍不住狠狠跺了一脚，那伤处立时传来钻心的疼痛。
　　若是普通侍卫，她想其实还是有希望的。
　　迎面而来大堆兵将，她冷汗涔涔地将手里四支箭猛然甩出！
　　“唰——”几乎可以听到短箭破空的声音。
　　那箭精准地划过数十人的咽喉。
　　然而下一刻，她的表情明显地怔了一下。
　　……没有用，那几人好像根本就没有感觉。
　　是傀儡。
　　就在这瞬间她头顶略过一片阴影，一个铁笼瞬间朝她罩下来。
　　焱烈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一路走来都那么顺利，不觉得有蹊跷么？你真是天真啊。”
　　…………
　　
　　云贞浑身僵直，闭了闭眼，若这一切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话，那她根本就没有逃的必要了。早先曾与焱烈有过单打独斗，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而眼下这境况，谁输谁赢，显而易见。
　　
　　焱烈略微皱起眉毛环顾四周，不大满意地轻哼道：“本以为紫玉会派什么人物来毁，等半天却等来一只软脚虾，还费我大动干戈。”
　　他扛着刀踱到笼子前，眯起眼睛打量她，然则，却是越看越眼熟起来。
　　云贞视线与他相对，就忽然见他眉毛一动，伸过一只手来粗鲁地捏住她下巴，轻轻问道：“你不是紫玉那里的人？”
　　云贞不答，单是面无表情地睁着一双眼，下巴也没使力气，被迫嘟着嘴巴，露出了一口好牙齿。
　　他还在端详，云贞面无表情了一会儿，就想该与紫玉撇清关系，于是含糊地说道：“不是。”
　　焱烈听了这声回应，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骤然收手，“哈”地大笑了一声：“云贞！”
　　“……”
　　焱烈仿佛是经过了一小番思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当初我明明是把你逼下了黑风渊，肉身当场化作齑粉，还因此得了一颗灵珠，而照此番看来，那灵珠只不过是宿在你身体中本与你毫无瓜葛，你如今这副模样，是谁救的你呢。”
　　“……”
　　“花族禁忌之术……”他再次将她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笑：“并且又那么熟悉你，紫玉跟你交情不错？”
　　云贞听着，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昏头昏脑的，倒还是讽刺地笑了。
　　大概是毒发，她头脑有点不清醒，受伤之处也疼的厉害。
　　“中了四支毒箭现在才晕？你挺厉害嘛……”焱烈想了想，笑容仿佛更大了些：“哈呀，紫玉造你身体却没把你一身力气收走？他是蠢还是真的爱你呢，等着你回去杀他么。”
　　云贞眼睛微微睁了睁，却是再没力气作出什么动作了。
　　
　　




67

67、第十九章（2） ... 
 
 
　　云贞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进了一座暗无天日的死牢里。
　　焱烈显然是对她不太上心，就这样将她关着，许久不曾出现在她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她头脑中不再浑浑噩噩，偶然听见不远处看守牢门的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先是嘿嘿笑了：“这样偷懒，不要紧吧？”
　　“狗屁偷懒！我们偷懒了吗？谁看见了？！”那人边说，边拖椅子。
　　“嘿嘿~~她，没关系吧！”
　　另一个又道：“没什么要紧，她还挺安分的！”
　　“大哥，我这里有牛肉，还有花生米。”前者狗腿似的巴结。
　　倒酒的声音……而后这二人开始悉悉索索地聊八卦侃大山。
　　“听说了吗？”
　　“嗯。”
　　“前几日魔尊陛下失手于天界，真是意料之外啊。”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另一个往嘴里丢进把花生米，大声咀嚼着，却是低声细气地说话：“我们没有了灵珠，恐怕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我还真没想到，灵珠竟有那么大威力么？那东西一失踪，陛下就立刻打了败仗，哎呀！”
　　“我听过一些传闻，这大概只能算作原因中的一个。”
　　“咦，那——”先前那人有些疑惑地拖长了调子，“就算没有灵珠，以我们魔军十几万人，竟对付不过天界遗族区区几万人吗，切！难不成他们也得了什么神兵利器么，灵珠跑他们那儿去了？！”
　　另一人倒酒，摇摇头，“倒不是灵珠，是昆仑剑……”
　　“那是什么东西？”
　　
　　******
　　
　　那是一柄青铜古剑，花纹沉顿，并不算做精细，然而剑身厚重至极，刃口锋利削铁如泥。
　　海底城，连墨所居的屋内被一波又一波的白色寒雾所笼罩，昆仑剑悬在半空，发出微弱的冰蓝色光焰。
　　屋外天宽地广，墨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点点繁星，树木已经枯颓，几只寒鸦扑翅而飞，夜雾从地底缓缓升腾，地面上残留着为庆祝第一战胜利而点的篝火灰烬，融在夜雾水汽中，空气里沾染着淡淡的火硝气。
　　
　　这样的天地异常的安静，仿佛一切都是平和而安详的。
　　
　　然而不过多久，那升腾的浓重的白雾开始一阵阵扭曲浮动，空气也似乎开始震动。
　　屋内打坐的连墨眉头蹙然紧皱，双目陡睁——
　　一簇红光仿佛烈焰般从他眼中汹涌滚过，转瞬即逝，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哐当”一声，凌空的古剑重重跌落在地。
　　
　　“你，究竟是因何而看不透。”
　　他缓缓拭去嘴角血迹，一双眼如同死水一般静静望着地上那柄剑。
　　“几万年的时间还不够磨灭吗，还妄想什么……”他轻声叹息。
　　
　　…………
　　……
　　
　　叶晋岚举着一壶酒，走得跌跌撞撞：“我们赢了……”
　　“叶将军啊。”西将军劝慰道：“这才是第一仗，你莫要昏了头脑。”
　　叶晋岚才不管他说什么，指着他鼻子道：“没~~劲~我去找小涯喝。”
　　“去吧去吧！”西将军怨愤地撒手，自言自语道：“我跟个喝醉的讲什么道理！”
　　“……”
　　他摇摇头，又摸摸鼻子：“说来昆仑剑，连墨竟真的有本事能召唤来烛阴上神的昆仑剑……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叶晋岚模模糊糊道：“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西将军道：“昆仑剑和灵珠不一样，剑用久了都带一些灵性，更不用说是烛阴上神的昆仑剑了，它老老实实跟着烛阴上神才是真，哪能就这么被连墨召唤过来啊。”
　　叶晋岚嗤笑，“这都多少万年过去了，谁知道烛阴是人是鬼——”
　　“你！”西将军吹胡子瞪眼，连忙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上神莫怪，他是酒后失言。”
　　叶晋岚晃晃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朝着连墨住的地方指了指，呵呵笑道：“说不定，我们太子殿下就是烛阴的转世呢！”
　　西将军一愣，想了半宿，觉得他这话，竟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
　　“那么……”他妄想道：“我们岂不是有烛阴保佑了。”
　　“西将军啊！”叶晋笑模笑样地勾搭住他的肩：“你这是喝了几杯呢，我瞎说的你也信？”
　　“……”
　　叶晋岚撇撇嘴，笑容渐渐浅了：“上古的神器，哪是想用就能用的，太子殿下能将它召来，已是十分不易，他若是没有烛阴上神那点修为……只怕纵然得了这剑，也是白瞎。说不定一个不当心还被被剑气反噬。”
　　
　　西将军沉静地看着他：“你酒醒了？”
　　叶晋岚晃了晃早已空掉的酒壶，“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低下头沉沉笑了：“你先前讲的，我都明白。”
　　“这次我们得以胜利，一是魔军有恃无恐放松了警惕，二是得力于太子殿下带兵有方，可外在条件放在那里，第二次第三次，我们或许就不会那么幸运了。所以别那么认真啊，就当明天要死了一样的活着吧，”他抬手拍拍他的老脸：“西将军，别总板着脸。”
　　西将军默默听了会儿，在这宁静广阔的天幕之下，心中蓦然莫名地升出一种希冀：“太子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既然有办法能招来昆仑剑，那么想要修炼至烛阴那个修为，也不是不可能吧，你说是不是？”
　　叶晋岚微微眯起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咯。”
　　
　　******
　　
　　街上人流穿梭，城墙上的布告栏里这日换上了新的布告。
　　“主公，魔军败了。”
　　“真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他们一行未在天竺城久留，一路召集了灵界各方长老，此时是欲往灵界的中心鹤云走去。
　　因为容貌太过扎眼，又是一路风尘仆仆，此番皆换做低调破旧的衣裳，紫玉穿一件灰色的宽大斗篷，一头长发拢起罩进斗篷宽松的帽子里，单是露出了直挺的鼻梁了尖削的下巴。
　　他没说话，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半双眼睛。
　　往前走了几步，盯着那布告看了一眼，淡淡道：“焱烈死了就是好消息，没死就是坏消息，静观其变吧。”
　　
　　一行人不再停留，又赶了大半天的路，在一座落魄的客栈歇脚。
　　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着实在是破烂地有些不成样子。吃食也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连那碗里的水都有沙子，还需淀淀脚才能喝。
　　望着那浑浊的水，紫玉身旁那名叫慕一的少年跳脚了，拍着桌子咆哮：“掌柜，你故意的吧？在水里掺沙子？找死啊！”
　　那掌柜正用一块抹布缓缓地抹着桌子，也不作辩解，看了他一眼，又将这一群发色各异的男女统统看了一遍，沉声沉气地开口：“魔尊陛下让我转告一个叫紫玉的人，不把灵珠还回去，他就抽了龙筋，扒了龙皮，一天喝一碗龙血，直到她油尽灯枯而死。”
　　
　　




68

68、第十九章（3） ... 
 
 
　　明白的不明白的都怔了一刻。
　　慕一摔碎了碗，抽出背上一把宽刃大刀，朝着那掌柜一刀劈过去，那人瞬间血肉模糊。
　　紫玉拿起碗喝了口水，那水面溅入了一滴血，入口是微腥而苦涩的味道。
　　
　　******
　　
　　熄灭的烛火冉起一缕轻飘的残烟，地牢的墙面终年洇渗着水渍，潮湿而冰冷。
　　她来这里后很长时间没觉得冷，亦未觉出害怕。而在焱烈的靴子一脚踏进这里，一步步朝她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终于加快——
　　仿佛是有一些预感的，她怕的并非眼前，而是那不得而知的未来。
　　
　　灰暗的死牢里多出一把金光灿烂的椅子，上面铺着一张毛色纯净的完整兽皮，看起来温暖且奢侈，与地牢环境格格不入。
　　焱烈十指交握，异常闲适地坐进这张椅子里，与云贞只隔了一道牢门。
　　“我知道，紫玉曾封印了容貌隐姓埋名暗伏在你身边一千多年，听人说，那时候天界人人都知道你喜欢他？”
　　“……”
　　“丑八怪，你那时候都不照照镜子吗？”他好笑地探了探身，似乎是想近距离打量她的模样。
　　“……”
　　“你想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占的是个什么位子？”
　　“……”
　　“不说话也没关系，”他单手支着下巴，嗤笑道：“你现在这模样，还是装死人更好一点。”
　　
　　“你打仗输了，来这里找乐子么。”角落里，云贞不冷不热地开口。
　　焱烈转过脑袋，没有笑意地翘起嘴角：“你能给我什么乐子？看到你那张白开水一样的脸就想吐！”
　　“……”
　　“等着吧，让你和紫玉好好玩玩，这是我在给你们找乐子呢。”
　　
　　焱烈离去。不多时，就有人送来了一餐好饭菜。
　　云贞没什么胃口，自然无视之。
　　送饭的人道：“魔尊陛下怕你熬不过就死了，关照我一定要看着你吃下去。”
　　云贞也是不想死的，但听了这话心中膈应不已，更觉得自己这是深陷魔窟，前路未卜，心中忧虑忐忑，食不下咽。
　　她拿起筷子，将饭菜拨了拨，拨了很久就吃下几粒米，放下了碗筷摇摇头，低声喃喃：“我吃不下……”
　　送饭人见她动了筷子，权当自己任务完成，收拾了一番，利落地走了。
　　
　　当夜焱烈再次出现，乃是满面怒容，而在那张椅子中落座之后，他那怒容便收敛了起来，换上一副同情与无奈的表情。
　　他说：“我告诉紫玉，你在我手里，如果他不肯听我的，我就折磨死你。”
　　云贞低垂着头，缓慢沉重的呼吸声蓦地乱了节奏，好像是抖了一下。
　　“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
　　“……”
　　焱烈皱起眉毛，曲起手指用力扣了扣扶手：“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还是走了。”
　　“……”
　　沉默了一会儿，云贞微微弯了弯嘴角，抬起眼睛，“你是不是很遗憾呢。”
　　焱烈不答，反问她：“你是不是很伤心呢？”
　　云贞低下头：“……有点。”
　　焱烈微笑：“只是一点而已吗？”
　　“只是一点而已。”
　　
　　半晌，焱烈面无表情道：“我把你的龙筋抽出来吧？”
　　云贞这回猛地抬了头，直直盯着他。
　　焱烈这才看清，她的面色早已白得骇人……
　　“你害怕？”他低声。
　　“……”
　　“那很痛苦吧？”
　　云贞避开他的眼神，偏过脸去。
　　“我……我早就死过一次了，这身体也不是我爹娘当初给我的，只怕没有你想要的。”
　　焱烈挑眉：“那，不如试试看？”
　　
　　…………
　　……
　　
　　凛冽的寒风像要撕裂天地间一切事物，吹在脸上生疼。
　　那走在最前的黑色背影突然停了步子，伸手捂住嘴咳了一声。
　　几乎叫人窒息的寒冷与寂静中，他缓缓侧身，朝着天竺城的方向望过去……
　　“别回头看了，既然已经走了，就走到底吧主公。”
　　“水镜。”
　　“主公……”
　　“我说水镜！”
　　人群中站出来一名白发长老，将一面镜子幻化而出。
　　那镜面上慢慢出现地牢的情境，昏暗中有淡淡的金色光芒溢出，一声尖叫！图像仿佛因为牢中所经历的酷刑太过震撼而微微地像水波一样抖动，他闭了眼，将这一幕挥过去，而后便见画面上，一名面目不清的男子将一个托盘捧出，那盘上乃是一根鲜血淋漓的事物。
　　焱烈仿佛有感应一般，突然抬起头，冲着他咧嘴笑。
　　“我今天倒了一碗她的血，啧，味道不是太好，被我拿去喂狗了，喂个九九八十一天，大概我的狗也能得道了吧……”
　　他的声音极轻，然而配合着他的口型，紫玉看得一清二楚。
　　“你给她一个好死吧。”他说。
　　“你这是在求我？拿出点诚意来啊。”
　　“……”
　　“把灵珠送回来，顺便，下回我和连墨开战，把你灵界的军队借来用用。不这么做也可以，她大概死得会比较痛苦，你好好想想。”
　　一时静默。
　　“你当她是我的谁？”紫玉骤然出声，冷嘲道：“用全灵界受难的子民去换一个和我早已没有关系人，你觉得我会这样做吗？焱烈，你还没成年吧。”
　　那里一时哑然。
　　“军队可以‘借’给你用，下次上战场我大可以率军与你同去，其他免谈。以上，也请魔尊陛下考虑考虑。”
　　
　　…………
　　……
　　
　　我很疼……我很疼……
　　
　　这世上有一种痛，它痛在心里，侵蚀心肺，煎熬的痕迹展现在染雪的青丝上，匿迹于沧桑的瞳眸里。
　　而这缓慢的煎熬都还不够凌厉，肉体的疼痛像柄利剑，刺破了心尖上那一包煎熬着的毒血。
　　
　　浑浑噩噩里，竟不知该叫谁的名字才能安慰自己。
　　
　　龙族的精魄占据这与原身丝毫不差的身体，已随着时间渐渐被她适应同化。
　　她鲜血淋漓地挣扎呻吟，疼得面孔扭曲神志不清。
　　挣扎间浑身透出金光，原身都若隐若现。
　　小小的，异常瘦弱年幼的金色的龙。
　　
　　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听见耳边有人问：
　　“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她动了动，就疼得不能自已，冷汗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所以她不能动，维持着侧躺在地蜷缩的姿态，听着他的声音颤抖。
　　“他求我让你好死。”
　　“……代我，谢谢他……”
　　“你不恨？”
　　“不答应，我也没什么好恨的……”
　　焱烈踩她一脚，“你这没用的恶心的东西！”
　　云贞重重地打了个哆嗦，屏息着道：“我很疼，也很累……不想花精力去恨一个已经和我没关系的人……”
　　“可怜啊。”他说。
　　
　　她的脸上拂来一股阳光的暖意，带着四月天里淡淡的花香气。
　　眼前那个孩子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小，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小孩子，她歪着脑袋打量他。
　　真像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不哭不笑，也不说话。
　　那是锁妖塔的第九层，一天中有半个时辰这里会有一小片阳光。
　　她躲在这片阳光里，觉得温暖舒适，朝他招招手，往旁边挪了挪：“你也来啊，这里好暖和。”
　　
　　她睁开眼睛，脸侧贴着冰凉的地面，又做梦了。
　　梦里总回顾往事，她在在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回顾里，渐渐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尊一本正经的雕像，他为得灵珠而来，他早就准备好了背叛的那一天。
　　一边是灵界所有人翘首企盼的未来，一边是她。
　　答案早在背叛那日就已经给出了。
　　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他只是作出一个一本正经的正常选择。
　　或许方式很令人不齿，但她默然想了半宿，觉得自己那么多年对他的屡次纠缠，似乎也能与之相抵。
　　…………
　　算来算去，一本烂帐。
　　…………
　　
　　




69

69、第二十章（1） ... 
 
 
　　他的路途如此遥远，行走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大概，是真的快到年老无用的地步罢……
　　
　　滞留在此地一夜，原先并非在行程安排中。
　　简陋的客栈，近乎无声的夜晚。
　　他手里捏着一柄白银雕花的短刀，用力扎进了桌面。
　　
　　带着淅沥沥的雨声，破旧的屋门被人推开。
　　身着单薄青衫的男人收着手上雨伞，头发与衣衫都有些湿，然而人却一点不显得狼狈。此刻单手支着那伞，微微挺起了腰将发梢的水捋去，懒洋洋地拿眼打量他。
　　
　　紫玉抬眼看他，指间划过那刀。
　　刀柄模样精致，华光璀璨，反射的光却如极寒的冰雪，让人一路凉到心尖。
　　
　　门口苏唯扬起嘴角笑，唇色嫣红似血，细小的舌尖舐而过，唇上一层明亮的光泽，仿佛是刚咽下了无上美味。
　　“在下是来探望你。我看到你做的梦，好重的煞气……”
　　
　　梦中他白色衣袂掠过当空，行路速度快如闪电，双眉紧皱，眉间隐现悬针破印，周身戾气神魔难挡——
　　手中兵器灵活而犀利，他与焱烈对战于暗沉的天幕下。
　　无星无月，除了红色的血，便是灰色的云。
　　他的刀猛扎入焱烈的心脏，带着令人心惊的力度一寸寸移动着，慢慢地划开他的胸膛——
　　鲜血染红他的白衣，他好看的面容变得狰狞，眼角精细的纹路怒绽出地狱一样的颜色。
　　震怒过后的苍凉，他站在九层宝塔至高处，没有阳光。
　　雨水像要洗净这世上一切的罪恶，哗啦啦浇灌而下，他像是耗尽了毕生精力，苍白的手指蓦然松开，那刀跌落下去。
　　他纵身跃下，像风雨中一只羽翼残破的素色蝴蝶，亦像一道孤星划破苍穹，坠落，坠落……
　　
　　苏唯朝他走近，面上笑容清净无瑕，瞳眸却深沉如幽潭之水，“我未费吹灰之力便能窥视到你梦境，你心中杀气该有多重……？知道为什么你的梦会戛然而止么？”
　　“……”
　　“是我把它吃了。”
　　
　　灯芯骤然一跳。
　　紫玉低垂眉目，像在聆听。
　　“你的愤怒，你的怨憎，你的悲伤，都是我最好的‘食物’。”
　　他俯□，离他很近，呼吸间他深沉的瞳眸里展现出欢愉的光彩，声音像露珠从花瓣滴落般轻缓，似乎带着甜美与温柔的气息，“你的悲伤……带着曼陀罗花幽暗的香气，孤独而绝望的味道……”
　　他的指尖，点在他干燥的眼角，慢慢划过他的面颊，似是一滴泪划过的轨迹。
　　
　　他越悲伤愤怒，他越欢喜愉悦。
　　他眼中的微笑因此而扩大，几乎流光溢彩，嘴角弯起温柔而动人的弧度，像一个没有节制宠溺着后辈的长者。
　　
　　紫玉捏住他那只离他脸极近的手腕，像碰到了恶心的东西一般，迅速甩开。
　　“我早知道困不住你。”他声音暗哑，眉眼是一片沧桑混沌，“今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已无力阻挡，但今日之后我依旧会将你夺回，纵使与你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焱烈得逞！”
　　“世间只要有善恶，就会有我，你毁不掉，也没有人能毁掉。”
　　他直起腰身，重新撑开他的伞。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
　　他的心情很好，临到门口，又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变成银白色的？很美。”
　　
　　…………
　　……
　　次日清早，碧颜推开关着凰夙的屋门，地上只拖着一条空空如也的锁链。她心中一慌，急忙转身出门。四下寻觅了一番，却没有他一点踪迹，火急火燎去敲主公的门，半宿，破落的门自动隙开，屋内亦是空空如也。
　　离这座客栈三里外，苏唯迷迷糊糊转醒，背靠着一摞僵硬的木柴，眼前天幕碧蓝，视野开阔，他不知自己此番是身在何处。
　　
　　天竺城的阳光灿烂无比，风却冷得像刀子一般。
　　他身披一件沉厚的黑色斗篷，手中执着一根透出淡淡紫光的权杖，朝着天竺城最雄伟绮丽的宫殿走去，帽檐耷下，遮着半双眼睛。
　　那宫殿前职守两排长长的侍卫，打头二人见他形态异样，作势要拦。就见那人拨开遮眼的斗篷，露出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孔，微微仰起脸，右额至眉眼细致的曼陀罗图纹尽显出一种绝艳的妖光。
　　那二人一时竟看得有些呆滞，直到对方出声——
　　是一把低沉而动听的嗓音，他道：“我是凰夙，告诉焱烈，凰夙来了。”
　　
　　焱烈将他当做至尊的神明般供着，为留住这尊神，他修这世间最华丽奢华的宫殿让给他，衣料配饰饮食，也无疑是极尽铺张昂贵。
　　沐浴更衣，洗净了一身尘土烟硝。
　　他披上镶金丝银边的黑色丝缎衣裳，未走几步，便一眼睇到眼前宽大的镜中那人——身段高挑修长，露在袖外的一双手莹白洁净，一双眼睛艳极却无丝毫媚气……那一头多日来拢在斗篷中的长发，不知是何时从黑色变为白色，但对美貌并无丝毫影响，统一看来，这一切依旧完美至极，几乎找不出一丝不美的地方。
　　他心中满意了，转身欲走，目光滑过镜中的手，倏忽又是一顿，他才略微惊讶地低头去看那手指，是缺了一根尾指的。
　　
　　此时有侍女正端着珠宝梳子等物向他走来，一个个的，都统一将那华光璀璨的配饰珠宝按序放置了，从头至脚的无一不缺。
　　他步履悠闲，动作中透出股雍容之气，信手拾起一枚指套——黄金打造，镶着紫色宝石。
　　而后他张开那只手。
　　那镶嵌了珠光宝气的一只手，雪白而纤长，洁净地犹如玉，埋在雪中都找不到，他看着这手，几乎觉得它要比他的脸更好看。
　　他为这一双手寻到了更适合那枯星杖的配件，一把孔雀柔羽七宝珠扇。
　　他握着珠扇，重回镜前。
　　镜中他执扇忍不住弯起嘴角轻笑，端的是风华绝代，绝美倾城。
　　他亦是这时才发现，紫玉的这张脸不笑已是绝美，倘若真心实意笑起来，美得大概会叫人心生惧意。
　　
　　******
　　
　　“云贞可是在你这里？”凰夙问他。
　　焱烈道：“是。”
　　“把她放了罢。”
　　“放了可以，但我不知她是死是活。”
　　凰夙扬起长眉将他望着，缓声道：“她是龙族——”
　　“嗯。”他倾心听着，异常平顺。
　　“我也是龙族。”
　　“啊？”焱烈带着点笑抬头。
　　“龙神造出灵珠，有了龙神才会有我，而龙族和龙神的关系，不需要我再与你解释吧。她若真死了，你便给她偿命罢。”
　　焱烈听了，只略怔了怔，依旧只是平和地道：“好，具体事宜我会安排，您不用担心。”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我先前，为给您寻找宿主，特地找人织造了一副天下最强大的肉身，不知祭司大人可愿此番与我一同去看看？”
　　
　　逍遥殿深幽的地底，夜明珠幽蓝的光辉洒遍每一个角落，这里寒气蚀骨。
　　造型富丽的床榻上静卧着一副躯体。
　　那躯体面容完美标准，却无甚特色。
　　焱烈道：“先前差点被云贞毁去，她从躯体头发开始烧，幸而我为以防万一施了幻术，她烧去的只是幻象。”
　　凰夙于床边落座，将那躯体细致查看了一遍，“是副好皮囊。”
　　焱烈双目灼然。
　　凰夙摇摇头，双眉蹙起，“紫玉这躯壳体魄是要比一般人强上许多，然而魂魄依旧是重，执念太多，我有些压制不住。”
　　焱烈正要说什么，凰夙却指了床上的躯壳道：“这面相我看不习惯，帮我换了。”
　　焱烈听闻此言一怔，先前见情况万无一失，所以编制此躯壳的花族人已被他处死，而他并不懂得这术法其中玄妙。
　　故而焱烈慎重道：“这大概需要些时日了……”又问：“不知祭司大人是想换成怎样的面貌？”
　　“……”凰夙微微眯起眼，淡淡道：“换成我最熟悉的脸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这么一点实在很寒酸，表打= = 今天本来是想晚上写，但是妈妈四点多下班后才知道今天是先前一位亲戚过世五七，晚上要过去吃饭什么的，又看了一场法事，回到家有点晚，又磨蹭了一会儿就没来得及写。。

ps 俺写这文真的越来越愧疚鸟，先前以为没人看所以更新时间很随便，但是每次隔很久来更的时候都能看见一两个眼熟的亲留言，于是我内心其实有点煎熬，囧
那啥俺在这里报告一下吧= =，lz因为快考试所以最近情绪有点低落，考试还剩十几天书都没翻过一次，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复习去鸟，这章补全就消失半个月再来。。。。此文大概还剩四五万字就能完结鸟，结局都已经想好，所以表担心俺坑，按计划2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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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2010.12.25 凌晨1：13 
 大家圣诞快乐噢~~~~~~~~~~~~




70

70、第二十章（2） ... 
 
 
　　云贞面色惨淡，仿佛只剩了一口气在，焱烈派了几人将她七手八脚扛出，命人先将她身上洗刷干净，而后去请位大夫来将她医一医。
　　她头发纠结脏乱，衣服上占满血迹，多处伤口皆已结痂与衣裳黏在了一起，本是气息奄奄连眼皮都动不得，而那衣裳一被揭开，连血带肉的又牵出大片新鲜血液，登时清醒过来，又是一阵战栗低喘。这样里里外外连洗了几遍，生生是洗出了几桶血水，仿佛又是一通酷刑。
　　最后她头发终于被洗净，从上至下梳得一丝不苟，伤口处上了药包扎好，换上了一身利索的底衣，被安排住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
　　
　　她睡在那里三天三夜，没有一点声息，不吃不喝不睁眼，就像死了一样。
　　期间无人去打搅她。中午唯一的侍女外出了一趟，房间里外便都空空荡荡。
　　厢房的门这时被微风吹开……
　　正午的阳光璀璨热烈，是一片白花花的刺眼。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沐在这样的光芒中，手中珠扇撩起一缕清风，面容平静和缓。
　　他看她在熟睡，只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心底又泛出那种奇怪的感觉，酸涩而疼痛。
　　
　　凰夙知道这是紫玉的意念，他霸占这个躯壳后，那被叫做心脏的地方时时刻刻都会让他有这种感觉，若要强行压制，元气必损，他伸手抚住心口处，忽而笑了：“你痛苦的纠结所在便是她，这痛你能忍而我却不能。”
　　“我即将真正成为这一世‘大祭司’，拥有属于我本身的个体，亦不愿强压你的意志耗费现有元气，这痛，该有别的法子可以缓解吧。”他说着，迈步朝屋内走去。
　　云贞依旧是睡得无声无息，她比起之前瘦了不止一点，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若不是脉搏还在跳动，他根本感觉不到她还活着。
　　桌上有一壶微热的茶水，他按部就班倒了一小杯茶，在床边坐定了，用尾指沾了些水仔细擦在她干燥的唇上。
　　他动作温柔，边缓慢擦拭，边对着完全没有醒来的她说话。
　　“我是很乐意这样服侍服侍你，从前难得一见你如此弱势的姿态。”
　　他盯着她虚弱的面庞，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后笑着低语道：“我还真不习惯你这模样……我把焱烈给我的肉身制成你龙神时的面貌。”
　　“真奇怪啊，我究竟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若是喜欢，从前却是一直憎恨你位高于我。你强过我，我便想杀你取而代之，你弱过我，我便很欢喜地想疼你。若是讨厌，又为何这天上地下我只想变成你。”
　　云贞只是静睡，一点反应也无。
　　不多时，一个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了，看见凰夙，显是一惊，那汤碗在托盘中晃了晃，险些撒了。
　　“我、我、我是来送药的。”
　　凰夙点点头。
　　那侍女拿了药，就那么险险地走过去，离着云贞还有大段距离时便不断轻声叫唤：“姑娘，吃、吃药了……醒醒啊，姑娘，醒醒啊……”
　　她这个叫法自然是叫不醒的，事实上之前也没一次叫醒过，一般敷衍两声叫不醒，就放任不管了，等那汤药凉了，转手就会倒掉。焱烈对这事插手并不多，她身体虚弱，救不回来也怨不得他，要怨就怨凰夙晚了一步吧。
　　“她之前喝过药没有？”
　　那侍女只哆嗦着摇头，“没……”她怕眼前这尊大神是要发怒了，未曾想凰夙并非那种叫人惊恐的脾性，甚至神态算得上温和，单是挥挥手让她退下。
　　那侍女便依言小心翼翼退下了。
　　凰夙坐着摸了摸那汤碗，其中药还是有些烫，又坐着闭目养了会儿神，再伸手摸了摸，那药温总算是适宜，就起身拿了先是拿了桌上的茶水漱了漱口，再过来过来抿了一小口药，捏开云贞下颚将之嘴对嘴地哺入她口中。
　　那药洒了一小半，喂下去一大半，还算可以。
　　这时他静坐着看着她，忽而轻声：
　　
　　“最多再睡两天就醒来吧，好不好？”
　　话一说出口，他才皱眉，接着未再作逗留就走了。
　　
　　…………
　　……
　　
　　“你不要看我，是我在看你。”他站在那面镜前，银发垂落星河一般，云锦衣裳刺着雍容富丽的图案，银白色狐毛滚边柔软地翻卷抚弄着颈边肌肤，手中捏着一只黄金酒樽，浅浅喝了一口，望着镜中人淡淡地笑。
　　“越是看着她，心口就越是痛，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想看到她么。”他盯着镜子里他的眼睛，半晌后笑意渐收：“你若执意要这样，那我只能换种方式。今晚就去找个女人，说不定多玩几次就能忘记她了，你说怎样？”
　　
　　自花棚中搬来的牡丹花作为点缀，那棚中日光水汽充实，挡住了寒风，被打点得十分妥当，这数盆鲜花皆长的郁郁葱葱，正是花团锦簇。
　　侍女搬来花，此番再见了凰夙也已变得面色自然，不似开头那一日的慌乱紧张。
　　凰夙很有习惯性地坐在床沿一些，依旧是面相平和。他长眉俊秀，眼珠漆黑，端正眉目时叫人很有压迫感，而眉目低垂时，那几乎是一种无以言述的美好。
　　“她依旧是未曾醒过？”他询问。
　　“是……是的。”
　　“药呢？”
　　“奴婢马上去端来。”
　　吃药的时间到了。
　　他依旧先是漱口，而后嘴对嘴喂药，这其中无丝毫忸怩之态，十分的光明正大，自然而然，丫鬟在旁看了半晌，也是无话可说。
　　
　　谁也未料到云贞会在这个时候醒——
　　那一口药正缓慢地流入她的口中，而后本能地咽了下去，她陡然睁开眼，乏力中有些缓慢地对准了焦距——
　　她的目光滑过他的脸，又转过脑袋，看见了不远处的牡丹花。
　　都是极度华丽与明艳的色彩，并且同样美丽地让人眩晕。
　　她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目光中流露出了匪夷所思与不可置信。
　　
　　没有人欢喜也没有人激动，侍女只上前殷勤了一句：“姑娘终于醒了？太好了，你已许多天未进食，我先去给你弄些粥吧。”
　　她说毕退下。
　　凰夙将药碗搁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情意绵绵道：“许久未见，你可想我？”
　　云贞脑筋迟缓，没有回应，等想要回应时，他又说话了：“我可是很想你呢。”
　　云贞于是不想再作任何回应。
　　
　　粥来得很快，显是这宫殿中事先就熬好的，又加火热了，又糯又稠，很是香甜。
　　云贞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吃下去，就听凰夙立在桌前看着她，笑了一声：“这才是我认识的你，能吃能睡过好自己罢。”
　　云贞听得这话，终于出声：“你以为我会为你寻死觅活？”
　　凰夙略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我想看着你好好活着。”
　　“……我已经坏了。”她目光怔忪着道了一句。面色苍白，眼窝凹陷，连拿一只碗的力气都没有。龙筋被抽掉，往后就算恢复再好也是废人。
　　她却突然摇摇头，笑了，那笑比哭还伤。“这条命说到底还是你给我的，你若说要拿我这条命从焱烈手里换些什么，其实也无可厚非。只我这趟受的罪，大概抵得上我死百次千次了，你就让我安安心心恨着你罢……”
　　凰夙看着她，许久指了指心口，“这里，似乎不想你这样，他说……”他离她近了些，眼角浮起沧桑的笑纹，“我喜欢你，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满17万字啦！




71

71、第二十章（3） ... 
 
 
　　他缺一颗心，然而他从未希望自己能得到一颗心，因为有“心”的感觉会很沉，就比如紫玉的这一颗心，重得让他浑身不适。
　　在他伸手想要触碰她时，他发现他的指尖是颤抖的，一种恐慌油然而升。
　　多日以来，凰夙皆能清晰地感受到紫玉的情绪，他的存在感比苏唯要强的多。
　　
　　云贞穿着雪白的褂子，安静而恍惚地坐在桌边，是一条瘦骨嶙峋的白色影子。正面对的是大门，强烈的阳光斜斜射进来，照的四下一片白茫茫，好似除了阳光，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她仿佛在想事情，仿佛有多事情需要她想一想，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她已经不再焦虑了，大概是饭食不济，头脑麻木且不灵光，不仅没法集中精神，连焦虑都好像没力气。
　　她在这桌前，这阳光之下，足足呆坐了一黄昏。
　　“饿了。”
　　她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慢慢吞吞地跨出了门槛，现下没有侍女，她一个人晃出了这院子。本是想自己去觅点食，好在未走出多远，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她对着那人说：“我饿了。”
　　那个侍女忙走上来：“姑娘你怎么穿着亵衣就出来了！快快先回屋里去，我很快就端饭过来。”
　　云贞点点头，往回走，突然又说：“你给我点肉吃嘛。”
　　侍女应了声，强硬而大声地说：“你先给我回屋里去，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她在吃饭的时候，看见“紫玉”又来了。
　　云贞觉得现在的紫玉很威风，比起银苏的时期更是好看了许多倍，以往对着他的脸她能吃很多，可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胃口了。
　　她对着眼前很多肉，只啃了半截鸭脖子，再想吃下去却有点恶心了。
　　凰夙问：“风很冷，你怎么就穿这么点？”
　　“屋里没有风，坐在太阳下就热了。”
　　云贞说完，放下吃剩的半截鸭脖子，短暂地想了一下，端起了白粥吃。
　　
　　凰夙在她很近的位子坐下来，端详了她的脸。这里的太阳很毒，她被晒黑了，嘴角起了泡，“你火气很大嘛。”
　　云贞吃了两口粥，感觉到他离她很近，就抬起眼睛看他。
　　不知怎的，视线相交，一眼好像望进了彼此的心底。
　　她开口叫他：
　　“紫玉。”
　　“……”没有回应。
　　“紫玉。”
　　“……”仍然没有回应。
　　“紫玉。”
　　“……”
　　凰夙瞅着她，浑身似乎发寒似的，微微战栗。
　　她唤出了第四声：“紫玉。”
　　“我在。”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轻轻的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的目光满怀温存：“我想看看你。”
　　“灵珠呢？”
　　“还给焱烈了。”
　　“真的吗……”
　　“真的。”
　　“你不要骗我。”
　　他静静看着她，探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我不骗你。”
　　云贞说：“让我抱抱你吧。”
　　他点头，张开双臂。
　　云贞就上前抱住了他，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睁着的双眼透出一片茫然，还有一点浅浅的水光。
　　
　　凰夙离开后，并未回到自己居处，他去焱烈那儿看了看。
　　焱烈道：“新的宿主照你的意思在作修改。”
　　“大概还需要多久？”
　　“快了。”焱烈说着，又疑道：“紫玉的躯壳也不适合你？”
　　凰夙道：“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意念往往也很强大。这样的躯壳可以让我行动上没有顾忌，然而神思会累，时间一久，我可能会不由自主作出并非我本愿的事。”
　　
　　凰夙很早就想休憩，本是坐在椅中品茶吃点心，过了没多久竟开始打起了瞌睡。
　　在半梦半醒间他开口说道：“我很佩服你，我亦是此番才发觉你并非如外表所见那般阴鸷无情……能把本心藏这么深，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微微地睁开眼，像一只慵懒的狐狸。
　　“愤怒？我没告诉她实情么……”他嘴角翘起来，笑容懒洋洋的带上了妩媚气，“我感知到你的本心就是这样，你不想看到她恨你，所以我只是照着你的本意去做而已。”
　　“抱歉，我比不上你，我的习惯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除非你别让我感知到啊……”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静夜里，那笑声悦耳低沉。
　　
　　…………
　　……
　　云贞把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堪了，简直不如一个幼童亦或者一个年迈神志不清的老人。
　　她不爱洗澡，不换衣服，穿着亵衣跑来跑去，她爬到树上再跳下来，第一次挂坏了她那件衣裳，乃是半裸着摔了下来，贴身那位侍女本是抑郁她不愿换衣服的事，这回有了借口，终于将她那衣服扒了下来，换了件干净的，庆幸的是那时周围没人。
　　第二次的时候她换了颗更高一点树跳，这一回她跳下来，摔断了腿，于是终于满意了，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侍女傍晚的时候见她额头上冒冷汗，就忍不住打趣：“难得没闹，是伤寒了？早些睡出生汗。”
　　云贞摇摇头，告诉她：“我腿疼。”
　　
　　腿坏了，她不能再乱跑，就很有限地在固定的范围内坐，白天的时候坐在外面院子里，傍晚的时候坐在屋内的桌子旁。
　　她穷极无聊，对那侍女说：“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
　　那侍女摸了摸头发，笑的十分娇羞。
　　云贞快乐地说道：“把你的簪子给我吧！我喜欢。”
　　侍女不大乐意，没理会她便出门了。
　　等再回来，云贞对她道：“小气鬼。”
　　侍女想了想，把簪子拿下来给她：“你乖一些，我便给你。”
　　“我已经没再爬树了。”
　　“你的指甲是怎么断的？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确实没办法再爬树，但依旧叫人头疼。前段时间坐在院子里的时候，无聊地去掰树皮，树没见着多惨，她生生掰断了两片指甲。侍女当初看见她的惨样，吓得花容失色，被那两片连血带肉的指甲弄得两天没吃下饭。
　　
　　“我不掰树皮了。”
　　“你要说到做到。”
　　“嗯。”
　　
　　于是云贞开始玩她的簪子，侍女走进走出，见她果真不闹腾，心中放心了许多。
　　然而还是出事了。
　　遥遥的她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急忙跑去看，果然是那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侍女连忙跑去扶，走近看见她的手，霎时尖叫了一声。
　　她的那根簪子，正扎在她手心正中，扎了个对穿。
　　云贞在地上挣扎，试图把簪子从自己手心里拔|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冷汗层层，但是平静地看不出慌乱，仿佛是不知疼痛。
　　侍女厉声道：“住手！住手！你别动，有你这么拔的吗？你有病啊？”
　　那簪子被她用歪曲的角度慢慢地抽出来，她光是看着便感觉疼得要晕厥过去。
　　云贞只咧了咧嘴角，笑着：“我拔|出来啦，你看。”
　　“你疯了，你这疯子！！”侍女激动地破口而出。
　　等冷静过来以后，那侍女想了半天，觉得这人或许真是疯了。
　　
　　凰夙再来探她是次日。
　　那侍女近来见了云贞便是头疼，得此机会一去不愿复返。
　　云贞就着蜡烛的光去看他的脸：“天好黑啊。”
　　凰夙道：“傍晚了，近来有些忙，没时间看你。”
　　云贞上前一些，“正好嘛。”
　　“什么正好？你的手是怎么了？”
　　云贞笑容很灿烂，“没事。”
　　凰夙很久没见她笑容如此灿烂过，不由也笑了。
　　这个时候，灯忽然灭了，猝不及防地，他被她亲了。
　　云贞笑容快乐：“紫玉，我们来云翻雨覆。” 

作者有话要说：云贞短暂地错乱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写着写着就这样了




72

72、第二十一章（1） ... 
 
 
　　
　　凰夙被她一亲也无甚所谓，只浅笑道：“不可。”
　　心念之中略微一过，便更觉眼下情景竟有种隐约的荒谬，不由失笑。
　　云贞摸着他一缕发，喃喃：“愁啊愁，愁白了头。”
　　凰夙则悠闲道：“近几日有些转暖了，你若愿意，可穿上衣裳多出门转转。”
　　云贞原以极度慵懒的姿势挨着他，此番更是没有骨头一般滑了下来，侧脸贴着他胸膛，烂泥似的说道，“和你一起去转转。”
　　凰夙周身温暖，觉出了温馨意味，抬手抚摸她长发，“往后你便一直呆在我身边罢，像这样，你看如何？”
　　云贞听他心跳清晰，语音柔和，伸手紧抱住他腰，“你若反悔呢？”
　　“不会反悔。”
　　“贱人。”
　　凰夙恍然：“嗯？”
　　云贞轻声道：“你一直骗我，你这个贱人。”
　　“你还有什么能让我骗的？”
　　她拍拍他心口，许久道：“一颗下三滥的心嘛。”
　　那二人声音温存，你一句我一句，淡淡扩散在无边的黑暗里，透出股奇异的和谐。
　　
　　次日清晨云贞醒来，觉得心情无比颓败。
　　
　　她听从凰夙所言，穿上衣裳，领着那名侍女，一起出门了。
　　“春暖花开，我们一起来放纸鸢。”这时间确实是热的，好比阳春三月正午的日光。
　　云贞将风筝塞入侍女怀中，掉头一瘸一拐地去找“紫玉”。
　　凰夙打坐，等睁眼时，便看见云贞倚着雕花的拱形门框歪歪扭扭站着，门旁一丛艳若桃李的梅花，正被她揪了几朵拿在手里把玩。
　　“你何时来的？”
　　“刚来不久。”
　　“怎么进来的？”
　　云贞弹飞指间梅花，歪头朝他发笑：“我不能进来？”
　　望了一会儿，云贞道：“一起去放风筝吧。”
　　凰夙道：“我不会。”
　　“看看也好。”
　　凰夙转而却是道：“你不会再受什么伤罢？”
　　云贞微怔，捏了捏手掌，那掌心处一点深红被扯得丝丝发疼，摇摇头笑：“不会。”
　　
　　同行连带侍女共三人，侍女领路，来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云贞腿脚不便，坐在一棵树下休息，凰夙坐在她身旁，侍女一人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跑来跑去，手中风筝不听话看，始终是飞不起来。
　　这么坐了许久，二人皆未体会出什么的乐趣来。
　　凰夙便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云贞抓了把草在手里，眯着眼望向远处，“如果你死了，就会消失吗？”
　　“你想我死？”
　　“你死了我会很难过。”
　　“唔。”
　　“可你不死我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凰夙摇摇头，这其中恩怨纠葛本尊都理不清，他可是连想都懒得想，便合上眼假寐。
　　隐隐约约的，听到云贞于他近前道：“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快乐。”
　　他微微睁眼，却看到她双眉紧蹙，嘴唇翕动着：“我恨这样的自己，恨透了！”
　　而后眼前光影缭乱。
　　
　　她猝然起身，脚步凌乱地离开了。
　　胸口气息紊乱，太阳下头晕目眩，委顿着身形一阵咳嗽，面孔都褪尽了人色。
　　
　　云贞没有朝着回去的方向走，而是要出这城。
　　在这浩瀚天际之下她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孤独虚浮，天空一碧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鼻息间闻到那种枯枝残叶被晒地似要化为灰烬的味道。
　　一路也不知是走出了多远，那名侍女遥遥追了上来。
　　“等等、等等我嘛！你去哪里？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要我怎么交差啦？”
　　耳朵里渐渐热闹起来，云贞看了看那侍女，又四顾了一番，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掺和着骆驼、马匹。
　　她哦了一声，木木呆呆的。“我出来随便转转。”
　　“那也要说一声啊！”侍女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刚刚还在放风筝，转眼你人就没了。”
　　“他说出来转转好。”
　　“好好好！我们一条街一条街地转，你拿着这个！”她递来一条拐杖。
　　云贞接过拐杖在地上掂了掂，姿势准确地拄着开始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觉得口渴，便作嘱咐：“我想喝水，你去给我买点水。”
　　侍女搀她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说：“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你身上没钱的，跑了就得忍饥挨饿！”
　　云贞点点头，看她步履矫健地一路飞奔。
　　烈日之下枯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受不了，就想挪去个阴凉处，恰巧被她瞧见个好地方。
　　走近了，便看见那附近一块土墙上正贴着一张布告。
　　云贞走上前看那布告，布告上写着四字：寻人启事。四字之下一行蹩脚小字，上书：此人性别女，年龄约十八，身长约五尺六，见下图。如遇此人，请立即来城东福满酒楼与我联系，若我不在，务必告知店内伙计，必有重谢！
　　云贞再往下看，便发觉图中那人长得似乎与自己有些相像。
　　这时身旁一同看布告的几人不论男女皆发出了议论：“似与我长得有些相像。”
　　云贞对照着图看了眼身旁的人，感觉确是如此。
　　“水，水！”侍女跑来了，将水递给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瞎看看，你怎么那么慢。”
　　云贞拿着水袋喝着水问。
　　“我要先去买水袋，再去灌水啊！”
　　“哦。”
　　“……”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比如？”
　　云贞拧紧了盖子，想了想，一一举例道：“戏院，赌坊，花楼，酒肆。”
　　“我们这里不似江南风雅，赌坊酒肆最多，男人也多，混杂得很，你最好别去。戏院倒是可行，不过看戏的人不多，不晓得今日开不开场。”
　　
　　她二人去了，运气还算好，场是开的，然而戏是皮影戏，没有美人可以观赏。
　　云贞坐在台下剥花生米，眼睛盯着台上幕布，呈一种放空状态，花生米却依旧是剥得很流畅。
　　她安静地看了半晌，末了发现天有些黑了。
　　“这个戏很好看。”她举着茶杯喝茶，冲侍女示意。
　　虽然没有美人，但幕后之人一把嗓音甚是动听，剧情亦是跌宕。
　　侍女坐在她旁磕瓜子，点头道：“嗯，那上写的，晚上还有一场，我们看不看？”
　　云贞摸着茶杯，面上神色恍惚，像是在想什么，眼睛里反射出一点点灯光。
　　“叫他一起来看。”云贞说。
　　“那个常来看你的人？”
　　“是啊。”
　　“他恐怕不会来吧。”
　　“如果他不来，你就帮我把我床头那个小袋子带来。”
　　
　　




73

73、第二十一章（2） ... 
 
 
　　那小袋子是从宫殿中顺来的乾坤袋，无论塞多少东西进去都只香囊般大小，里头收集了金银珠宝若干，她昨夜睡着睡着，竟还爬起来将两身换洗衣服放了进去，仿佛是有了离开的打算。
　　侍女虽然嘴牙不饶人，却是个有品德的，她说的都去照办。
　　云贞坐着等许久了，依旧是没什么所谓，那小丫头不回来无所谓，那个人来不来无所谓，身上没钱也无所谓。
　　而侍女是真的回来了，同行之人暗蓝色的织锦衣裳月色下泛出幽蓝的光泽，面目白皙俊美，步履挺拔优雅，他一进门，四周便传来窃窃私语。
　　再看那戏院门外，则是稀稀疏疏地聚集了一小拨男男女女，正对着他背影探头探脑。
　　云贞就对着他露齿一笑，笑意不甚明朗。
　　那人顶着紫玉皮囊，一颦一笑皆美得惊天动地。
　　——原先紫玉是个无甚表情的，二者相对比之下，形容间差异颇大。
　　
　　凰夙在她旁边位子落座，一时周围鸦雀无声。
　　他衣料层叠，质地上佳，端坐着不动，就仿佛一个精致已极的瓷人。
　　云贞眉眼带笑，给他倒茶。
　　戏开场了。
　　他伸手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周围的灯笼也一盏盏灭下来，独剩台上还明亮着。渐渐的，又回复成方才的情境，众人各干各的，她与他隐蔽在这茶气朦胧的小戏场里。
　　“戏好看吗？”他问。她答好看。
　　“讲的什么？”
　　“说出来了多没意思。”
　　“一模一样的看第二遍有意思？”
　　云贞笑了，不想作答。
　　
　　“戏看完了，去吃个晚饭。”他们并肩站在戏场门口，月大如银盘，光辉而璀璨。
　　云贞说：“好啊。”
　　城东有一家福满楼，名气大，菜色好，还实惠，引得来客络绎不绝。
　　此刻时间稍晚，食客少了些许，他们在临窗选了位子坐下。点了四五道菜，一壶上好的酒，各自吃着。
　　云贞拿了筷子，才发现对着他的脸始终是吃不下饭。
　　不是想到了什么不想吃，纯粹地就是在他面前毫无胃口，几乎想吐。
　　她的脉搏速度很快，身体一直是冰冷的，柔软的掌心里有粘腻腻的汗水，好像是紧张，又似乎是极近所能的抑制着情绪，也有可能是绝望到极致的虚脱。
　　这种感觉已持续了很多天了，而现在在吞咽食物时这感觉来得更厉害，脊背上都发麻，那口饭在嘴里竟是如何也无法下咽，最后是过了酒菜吃下去。
　　“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她摇摇头，有些浮肿的眼睛目光不如以往清晰，他不再多问，云贞重新倒了酒喝，只觉得一串辛辣自舌尖流进肚腹，一阵爽利痛快。
　　几杯酒下肚，肚中竟就翻绞着疼痛起来，大概是空腹饮酒的缘故，那疼火烧火燎，仿佛要把肚子烧穿了。她挨着，等那痛劲缓过去，这副臭皮囊越来越不中用了，她不大想要了，可是没办法，总得挨着，因为她想倘若这皮囊没了，紫玉大抵是再不会给她第二副的。
　　视野里有些模糊，但应该不是醉了，她窝在椅子里坐姿很规矩，也没说什么话，几乎是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这个时刻，时间好像是过的很慢。
　　她看见一条人影靠过来，那人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用力地摇晃着。
　　她不大记得眼前这人是谁，也看不太清，就是觉得肚子里疼，疼地想哭出来。
　　到最后她真的是哭了，却不知是真的因为疼，还是那死也逃不开的业障。
　　
　　她爱看戏，却不爱做戏。
　　台上做戏的是做给别人看，如今她做了一场戏，给自己看。
　　明明知道那人不是他，却要顺着他骗自己。假装他们和好了，真的和好了。从前那些都不用计较，心底歇斯底里在哀求。
　　求你不要告诉我，你可以看我受这样的折磨而无动于衷，求你不要告诉我，你本打算为一颗珠子看着我那么痛苦地死在焱烈手里。求你不要让我知道你一直骗着我，求你不要让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求你……
　　她可以哭得天崩地裂，然而大悲无声，大怒无言，她的眼泪流地悄无声息，只眼角疼痛酸涩，红得像血。
　　
　　隐约中她听见说话声：
　　“既然你来了，就好好照顾她罢。她终是要离开的。”
　　“你早就可以滚了！除了她，以为谁还想看见你？”
　　“隔壁就是客栈，你带她——”
　　“你这白眼狼，少假好心！”
　　“……我不是紫玉。”
　　“……”
　　“我，不是紫玉，听见了吗。”
　　
　　******
　　
　　“喂，醒醒！我找你好久终于找到了！云贞，你醒醒啊。”
　　云贞慢慢睁开眼睛，“你是谁啊？”
　　“我是松涯。”
　　云贞不说话。
　　“你要死不死的是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就打起精神来，跟我回去！”
　　“让我睡一会儿。”
　　“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你究竟怎么了？”
　　“只要一会儿就好，我只是有点累。”
　　…………
　　……
　　
　　灵珠宿主于次日修缮完毕，他从紫玉躯壳中出来，彻彻底底附进新的身体。
　　这新躯壳力量强悍，却非筋肉虬结。体态高而匀称，肩宽腰窄，手臂腹部肌肉紧实流畅，充满力度，即便穿着松垮艳丽的衣裳，也依旧挺拔端正俊朗无俦，毫无一丝女气。
　　厅内焚着龙诞香，地上铺着波斯来的地毯，各色珠宝装点着每一个角落，席下座椅皆用完整的白色狐裘铺着，席上那单独的一把椅子，则是一片珠光宝气。
　　紫玉在一张宽敞的椅中醒来，他身陷一片洁白的狐裘中，慢慢移动目光，看见上座站着一人。那人无端浅笑，一袭光滑丝面锦缎红色衣袍猩红如血，袖口衣领滚着花纹金边，手中执一把孔雀羽珠扇，金发编成一股松垮地垂在肩上，打量似的意居高临下望着他。因身材颀长肌理匀称，那一身衣裳被穿得极为好看，几乎有了倾国倾城的意思。
　　紫玉一口气在喉间缓缓流过，嗓音低哑，“云贞……”
　　




74

74、番外 松涯 上 ... 
 
 
　　据说这年头很流行穿越，在被雷劈了却依旧意识清晰的状态下我不由自主喊了句狗血的台词：“生活啊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狗血啊啊啊~~~~~”
　　然后我就穿了。
　　我姓宋，名亚，属羊，就是我出生那年亚运会，名字是带着这么一点意义的。
　　我是个肉穿，所以在别人很流利地叫我宋亚的时候我还奇怪，怎么他们都认识我？后来才知道，竟是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倒霉蛋名叫松涯？！而在我来到这里之后，他也消失了，这个倒霉蛋先前大概总是行为异常，所以在我初来乍到也表现出异常的时候，别人都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混了下来。
　　按照表妹口述以及消遣时间时打发着翻过的若干本穿越YY小说来看，但凡穿越都是主角，X点种马后宫三千，X江搅基文当道，但无论哪一种主角基本都开外挂，在异世界混的如鱼得水，还是打不死小强，唉，就当真身玩一次ACG网游呗，香蕉个芭乐哪晓得老子会那么衰的啊！啊！啊！
　　TMD！
　　我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女人是个丫鬟，理所当然知道这不会是我的cp，无论是X点文还是X江文，按照穿越准则，俩主角（也有可能是3P4P神马的）相遇必定是个浪费笔墨的情节，有可能配对有着惊人容颜，有可能会发生诡异事件，也有可能会是个浪漫的邂逅！但是……哦谢特！
　　我在这里遇见云贞！！！她身份特殊，地位崇高，长相也相当惊人，具备了做主角一切条件！我当场觉得天地旋转，眩晕不已，然后摔进一个男人怀中，这刹那我犹疑了，这难不成其实是篇X江搅基文？晕厥之中我大脑皮层依旧活跃，不怪我联想力丰富，在表妹推荐下我也看过几本穿越搅基文，他们说是叫耽美，不能往现实向靠，因此里面男人个个长得像天仙，模样雌雄难辨，还他妈能生孩子？！我看完后对主角相貌心驰神往了一番，除了主角嗷嗷叫着我不是同性恋吧唧吧唧不要不要这个那个之外，压根就没看出来跟普通言情有啥区别！
　　我这样衡量了一下就痛苦地想，神奇的圣母玛利亚，如果一定要我和这个相貌杯具力大无穷性格凶残的姑娘cp的话，还不如赐我一个天仙小受受让我搅个基生个娃圆满了算，当然不能是我生。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啊啊啊啊啊~！小王八！要是我现在是坐在电脑前看这篇小说的话，我会恨得摔键盘！这破文哪个草脚写的？我竟然不是主角不是主角！不是主角！！？？
　　喂啊，有你这么写文的吗？有点道德好不好啊。不仅不是主角，连配角都算不上，我简直是个老妈子，对老妈子！堂堂个大男人，性格都扭曲了！无语泪千行，自挂东南枝。
　　现在我在伺候一个人，就是云贞。
　　这里是天竺城一座小客栈，这个小城很有阿拉伯风情（我没真去过阿拉伯，电视上看的）很有钱，感觉很暴发户，客栈装修的不错。
　　“云贞，醒醒。”我痛心疾首摇着她。
　　“我有点累。”
　　“唉！其实都是一场梦，什么都别当真，等你梦醒了，就会发现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我如是说。
　　“谢谢你的安慰。”
　　我很坦诚：“这不是安慰，是真的。”一本小说看完，主角影响至多在脑内活跃三天，三天后他们都消失了，书结束了，他们也结束了，无论是伤心还是痛苦，都会截然而止。
　　其实这么一想，真的很伤悲。
　　不知道现在他们那里还流不流行穿越呢，如果穿越文依旧盛行，我真想提醒各种宅腐基，天涯有一张穿越必须装备的帖子，那楼很高，想必有着相当完整的穿越攻略，可惜啊我没点开看！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杯具，要记住，不是人人穿越都能当主角的！
　　唉，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愁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各种狗血蛋疼..写的我很困，所以蛮潦草的。但还是得写写看，松涯这个人物不算重要，但个人还是觉得，他是这个文要里里外外都圆满不可或缺的因素之一




75

75、第二十一章（3） ... 
 
 
　　窗前不知名的花枝在几日之内抽出了新芽，云贞见过这里人们所推崇的花儿，花团锦簇，馥郁雍容。也许过不了多久，这枝头也会生出这样的花来。
　　曾在话本子上看来一句话，那上头说，若想忘记一个人，必先彻底回忆他。
　　当所有的爱意全都倾尽，再面对时也就坦然自若了。
　　所谓当局者迷，她实在是看不清自己内心是怎样，却知道自己是真的该走了。
　　小二叩响了门，送进来一碗浓稠的汤药。
　　她坐起来捧着碗，一边喝着，一边不时去望窗口那花盆中冒出的新芽，那是嫩绿而清新的美好存在，但是太过脆弱，与窗外那苍茫天空格格不入。
　　睇了眼外面天色，时候不早了，松涯该回来了。
　　这么想着，碗里药慢慢喝完，门口果然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松涯叩门而入，手中拎着几样十字结打包小吃食，站在桌边上一样一样细数过来，松子糖，酸梅粉，包子，一只红烧蹄髈。
　　他道：“你那药光闻味道就苦死个人，诺，喝了药就含一粒糖在嘴里。”
　　云贞从他手里接过松子糖放进嘴巴。
　　
　　松涯在此地逗留许久，身上盘缠早已用光，为了接下去的路费以及现下生计，不得不出去寻个活计赚点钱。故而现下二人还未打算立刻出发。
　　从城南做苦力碾转至此在酒楼里做帮工，期间也是一番坎坷经历。
　　所幸因为擅做各类古怪糕点甜品，他的打杂费挺高，很快就赚够了盘缠。
　　这日数着钱回客栈，路上听到不少流言，讲是又要打仗。
　　松涯原本是要直接回去，此时改了方向，去了布告栏那儿，想看看是否有更新什么内容。
　　而这一看，就知道形势是大大不妙了。
　　焱烈将再度对天界对抗，这回竟是与灵界要联手。
　　
　　没再做任何逗留，松涯匆匆回到客栈，火急火燎找到云贞，问道：“身上有钱吗？”
　　云贞看他脸色，隐隐也生出不好的预感，然而是真没钱，只得摇头。
　　松涯来回打了几个转，几乎是要抓耳挠腮：“我们得快马加鞭回去了，你身子不好得买辆马车代步，可我赚的这些顶多是路费，哪有钱买宝马。”
　　“去有钱人家偷一辆，现在先去吃晚饭。对了，你顺带买些路上的干娘。”云贞想了想嘱咐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等吃完饭，天黑一些我去，你在这里等我。”
　　
　　当夜她顺利偷来一辆马车，夜黑风高的，松涯背着早已打点好的东西跳上去。
　　马车得得地离开了天竺城……
　　静夜里，云贞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松涯拉着手中缰绳，安慰似的笑了笑，现在脑中一团乱麻，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他若是云贞，自小在天界宫中长大，只怕此刻要急的发疯，因为受灾难的不仅是自己的国，更是自己的家，叶晋岚他们，是相当于自己亲人的存在。
　　而她低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
　　“如果……”
　　等着她说下去，然而那声音又低弥了下去。“如果什么？”他问。
　　“如果回去了，却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死去的话……怎么办？
　　“所以你想逃避吗？”他转过脸来看了看她，脸上笑意消散，月光皎洁，他的面容也透出皎洁的光晕。“云贞，我想告诉你，逃避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以我的经验来看，要激发出主角潜能打败终极BOSS之前，虐一虐属于正常程序，如果你逃跑了这个游戏就太下三滥了，如果是个小说它就得坑。”
　　“你在说什么？”
　　松涯驾着马儿，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鞭子：“我想说的是，无论处境多么困难，你都不要放弃，因为你是龙族唯一的后人，神龙殿的云贞殿下。”会给你开外挂的。
　　
　　马车日以继夜地赶，不出几日就已蒙上了厚厚的灰，绸缎镶的布帘变得破旧，牢固的支架在几天的摧残之下也变得有些松动。
　　起初只是松涯赶车，后来二人轮流，原本就做个马夫打扮，因路上风沙大，脸上半蒙了黑纱也遮挡不住，几日下来脸上干的像是要蜕皮。
　　沧桑早了千百年来光顾。
　　临夜的时候云贞拿脸盆布巾洗脸，水中倒影清晰，一轮明月，一张消瘦沧桑的脸。
　　原本就不好看，现在更是难以入目，若是命大不死的，以后大概也是一个人过了。
　　一想到这儿，手就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她愿意相信松涯的话，天界就像太阳月亮，永远在高悬头顶之上，怎么可能陨落呢？
　　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存在的地方，即使没落了，她也不会去想它会就此消失，因为想象不出。
　　
　　******
　　
　　枯星杖腾空而起，紫光大盛，破开了黎明的昏沉。这是一片银紫色的诡谲境地，它率领灵界千军万马奔腾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沉重的号角响起来，紫色的权杖重重落回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在他洁白的掌心里烙下一个烙印。
　　烽火狼烟，厮杀嚎叫，他如谪尘的仙人，站在至高处只冷眼旁观。
　　不知多久，一柄沾满了鲜血的青铜古剑直刺而来，半空里他负手后退，冷风倒灌进衣袍，雪白长发在身前凌乱飞舞，模糊了视线。
　　“连墨。”他淡笑，“以你的道行还杀不了我。”
　　眼前的人仿佛比在天界时成熟了很多，然而修眉凤目，浅淡温润，即便在杀人，眼里也没有丝毫杀气。
　　他乘胜追击，他则继续后退，那剑尖离他眉眼始终只差一寸，纷乱的白发拂卷着刀刃。
　　连墨忽然开口：“对她，你是如何做到心安理得气定神闲？”
　　紫玉微怔。
　　底下灵界军与天界军厮杀，已经血流成河……
　　“那是她曾带过的将领，你知道她是指谁。”
　　“……”
　　“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才能当她不存在地做出这种事？”
　　“赶尽杀绝么？因为银苏死了，我是紫玉。”他的额角有曼陀罗的细黑纹路，他的手中是花族圣物枯星杖。他握紧权杖，向前用力挥出，光芒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昆仑剑铮然坠落。
　　底下黑压压一片，魔军四面八方涌来。
　　紫玉望了一眼，淡淡道：“魔军也已到位，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知是从何时起，鼻端的烟硝气越来越浓重。
　　松涯还在昏睡，云贞却早早便醒来，她仿佛在睡意朦胧间看到紫色的光芒，而后睡意全消，再也无法安定。
　　“松涯，你醒醒。”试图叫了几次，他都没醒。
　　云贞简单收拾了一番，把松涯塞进马车安顿好，甩开鞭子“驾”地一声大喝，朝着传来硝烟的方向行驶而去。
　　剧烈的颠簸里松涯晕头转向，他奋力扒到门口，又被甩到里面，惊疑不定道：“你你慢一点会死啊！！！”
　　云贞咬紧牙关不语，紧握着马鞭策马疾驰，表情肃杀到几乎狰狞——
　　这种强烈的恐惧是什么？
　　他们……真的会死么……
　　这好像是第一次脑海里浮出他们全都不在的画面……
　　爹娘不在的时候还有整个天界在，天帝薨了，还有连墨他们在，连墨他们都没有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还有谁知道“云贞”，还有哪里可以让她回去？
　　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她一个人……
　　
　　火光如一条巨龙在前方樟树林中轰然窜起！
　　惊天的爆炸声像要毁天灭地一般接二连三袭来！
　　“连墨！！————”
　　她嘶声力竭地叫喊。
　　紧握马鞭的手青筋爆起。
　　马匹早已乱了阵脚，一头扎进浓重的黑烟里。
　　
　　巨响后的震静，静地仿佛连呼吸声都闻不到。
　　没有回应，连墨没有回应她。
　　这是战乱过后场景。
　　她纵身跳下马车，狼狈地摔倒，只看到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豆大的汗珠从颊边滚落下来，她有些怔忪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连墨，连墨……”无意义地喃喃着。
　　迅猛的风夹卷着炽烈的火焰漫天飞散。
　　眼前那来来回回活着的人的显然不是天界人。
　　
　　飞舞的烟灰灼伤了她的眼睛，刺疼的眼里流出眼泪。
　　还是来晚了……
　　可来早了她又能干什么，废人一个，眼睁睁看着天界全军覆没吗……？
　　全军覆没！
　　这个词在心头重重一击，仿佛是难以置信，她扶着滚烫烧焦的树干站立不稳。
　　而后便是深深的恐惧，连墨死了，叶晋岚死了……无数联想蜂拥而至，把她堵的要喘不过气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在她头顶上方，“你快走吧，我不想杀你的。”
　　她抬眼模糊看到一个面生的人，身穿银色铠甲，面孔脏乱，只声音听得出是疲惫以及的少年音色。
　　“我是慕一，云贞殿下。你快走吧。”
　　“连墨……死了吗？”
　　“我不知道。”
　　“……”
　　“我只知道，你不走你也会死。”
　　
　　……………………
　　…………




76

76、第二十二章（1） ... 
 
 
　　世人说，那一场战役之后，天界覆没，就如当年沧渊一死魔界覆没一样。只是魔界沉寂一千多年，不知天界这次又将沉寂多久。
　　
　　天下起了雨，暗沉沉的，浓浊的雾气弥散在这土地之上经久不散。
　　云贞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那落在脸上的雨水刺得皮肤隐隐作痛。
　　茫然地不知所措，她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情，除了这样浑浑噩噩地走下去，不知道还能再干什么。
　　
　　荒无人烟的城镇上，断壁残垣遍地，一天一夜的瓢泼大雨之后转为了细雨，细密的雨帘中大火焚烧过后的房屋冒着丝丝白烟。
　　浓雾里她独自一人穿过街道，走过小桥，而后双膝忽的软下来，整个人跌入泥泞的雨水中。
　　没有挣扎着起来，她没有一点声息和动作，身体沉沉陷入肮脏的泥水里，眼神从茫然一点一点转为了绝望，最终死去一般慢慢磕上眼皮。
　　
　　之后的一天，她找到一家酒肆喝酒，藏青色的衣服已经泥泞地看不出本来模样。
　　在街上昏睡太久，浸泡在泥水中的半张脸已经麻木，头也在剧烈地疼痛。酒辣而呛，仿佛能够抵消那种痛楚。
　　酒肆临河，残破的旌旗摇摇欲坠，战乱后的小街上安静极了，仅有两三人来回经过，店家龟缩在黑沉沉的里屋内不愿出来，外头的破桌前，只她一人一脚踏椅，一手提酒，举坛痛饮。
　　雨后河边冒出青芽，草地上，柳树上，镶着几点红色的花。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一件薄薄的绿衫子，手执一柄柔韧轻实的紫竹伞。
　　她的衣是绸缎锦帛，色彩清新，窈窕轻柔。
　　她走路姿态风流，细雨朦胧中，一张俏丽面孔，眼梢微挑，婉转多情。
　　
　　云贞眼前，一只纤细秀美的手，轻轻按在桌上一坛未开封的酒坛上。
　　夜莺般动听的声音幽幽在耳边荡开……
　　“……你有什么愁？我都能解……”
　　“……只要你有情……”
　　“……恨也好，爱也好，用你的情来和我换……”
　　“……你想换什么都可以……”
　　
　　像街边一只觅食的瘦弱野猫，云贞低垂着头发出沙哑轻咳的声音，许久，低声问：“真的么。”
　　女子璀然一笑，嘴角边泛起两个甜美梨涡：“我啊……我是情兽，是爱情的‘情’哟，你没听过我的传说么？”
　　“想让别人复活也可以吗？”
　　“要看你的‘情’有多重呢。”
　　云贞将手中酒坛轻轻放稳在桌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是轻是重啊，你帮我看看？”
　　女子伸出一根食指，和煦地微笑着：“好啊。”
　　指尖浮起一点淡蓝色的光，仿若暗夜里璀璨的一颗星，她的手指点在她的眉间。
　　那点光越来越亮，最后由蓝转绿，绿转橙黄，橙黄渐渐变为红色——
　　“呀，真的很好……”那女子有些欣喜地出声，“是可以换到别人复活的力量。”
　　“那就换吧……”
　　“你确定了要与我交易吗？”
　　“……”
　　“我想，事先还是要让你了解一下规则，”女子收起她的伞，微微俯视的角度，“第一，你会减少三成阳寿，若你能活一百年，那这之后，你便只能活七十年，一千年，则剩七百年；第二，你若付我爱情，这世上便再不会有人爱你，若付我友情，则一辈子再无朋友，若付我亲情，则众叛亲离，孤苦一生。而你若付我你的恨，那世间将有人更多倍地恨还于你，当然你是不知道的，这之后你便不知何谓恨了；第三，我要用你最清净无瑕的东西刻下契约，你若毁约，那么这件东西就是我的了。”
　　云贞说 ：“可以，什么都可以，你让他们活过来。”
　　女子点点头，“我最喜欢你的声音，即便有些沙哑，还是让人觉得明净又温柔，不似夜莺娇婉，亦不似山泉沉幽，倒像四月里白色梨花飘落下来的时候和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似和缓清丽。”
　　“哈哈。”云贞听着大笑了一阵，“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夸我声音好听。”
　　女子含笑不语，待她笑声渐止，便又将手举起了，“那么，我便将契约刻在你的声音上了。”
　　“好啊……”
　　“会有一点点痛噢。”她微笑着将手指探到她脖颈间，按在她的咽喉处。
　　一股强烈的灼烧感瞬间从嗓子眼里蔓延开，像有千把火焰炽烤着她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她的手指和云贞脖颈的皮肤间逸出，她移开手，云贞□的脖颈间多出一枚鲜红色的图腾印记。
　　“啊……”云贞张了张嘴，声音粗噶难听，发音困难。
　　女子拿起桌上的伞，撑开了，回头安抚道：“会有些创伤的，三年后会长好，我走了，再见。”
　　三年不能好好说话了吗？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云贞又喝下一口闷酒。
　　不过，好像真的没之前那么难过了啊。
　　就这样遗忘吧。
　　那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一场幻影而已。
　　
　　******




77

77、第二十二章（2） ... 
 
 
　　不知过了多少日，街上的花全都开了，整个天竺城都被那种馥郁的花香所笼罩。
　　城西的铁匠王很是出名，他打的马掌门锁牢固耐用，刀剑锋利闪亮，但这都不是他出名的缘故。他有一颗玲珑巧妙的心思，在马掌上门锁上雕花，刀剑造的花纹极为漂亮。
　　漂亮，且不带重样的。每一样都能搁在家中当观赏品。
　　他善打女人用的雕花玩意，百鸟朝凤的花冠，模样稀罕的发簪，然而他只打马掌门锁刀剑。
　　在这个城中，会打铁的不如他心灵手巧，会制冠做发簪的又没人像他那样会打铁，所以他的生意一直是最好的。
　　铁匠王在清晨时光里开了铺子，他闻着那种熟悉的、馥郁浓烈的花香，心中感到一片安宁。
　　近来的生意一直稳定地上涨，赚的钱够他花天酒地两三年，若是省些，这辈子也够他衣食无忧。
　　这么想着的时候，鼻端倏忽闻到一股异香。
　　这香不似花香，陌生而且浓郁，带着点销魂蚀骨的意味，是生人身上的味道。而且不用去看，他似乎也已经能够想象，这携带一身香风的必定是个美人，带着狐媚浪荡气的美人，指不定还真是个狐狸精呢。
　　
　　“掌柜，也铸剑的么？”
　　“铸剑，客官要铸哪样的剑？”
　　铁匠王顺着声音望去，眼前果真一亮，真是美人无疑。
　　那女子衣着大胆贴身，腰肢纤细，肤若凝脂，美人。身旁站着一人，一身简练青布衫，站姿利落端整，一张洁白干净的脸，表情淡雅清丽。
　　单看五官，后者其实有些辨不出男女，然而他即使穿着青布衫子也透出股女子鲜有的气质来，一种落难王子的气质。
　　“帮我们把这柄青铜剑打漂亮些，可行么？”那女子示意了一旁的青衫男子。那男子颔首，单手将剑从背上取下，朝铁匠王递过来。
　　铁匠王扫了一眼，说：“当然可以。”
　　说完便伸手要接，却听见那青衫男子微笑着提醒：“有些重的，你用两只手来。”
　　铁匠王这才发现，这男子长着一双与这女子极相似的狭长凤眼，若是仔细去看，似乎也能看出一丝两气的妩媚，然而更多的还是不容亵渎的尊贵气。难不成真是落难王族么，铁匠王心里这么想着，还是很听从他的话，用两只手来接。
　　却不料这一接，他还真差点叫出声来，一个踉跄若不是男子伸手扶了他一把，只怕要摔个狗啃泥，在美人面前出丑了。
　　这剑，还真他奶奶的重呢。铁匠王郁闷地想。
　　
　　夜晚临近，灯笼一盏盏地亮起来，从大街小巷一路亮到大王的逍遥殿。
　　夜晚的逍遥殿被打造成了一座琉璃塔，即便离得这么远，也能看见耸立于天地间的一道绚丽光柱。漂亮地让人目眩神迷。
　　据说是又要举行什么隆重仪式，这样的美景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
　　
　　铁匠王的那一双美人客官在这样一个夜晚来取剑。
　　“不知客官可否满意？”
　　剑本身宽而沉厚，他给它磨去一层老旧外壳，镀上一层白银色，剑中央刻上繁丽花纹，边上镶嵌了彩色玻璃石。这样看上去锋芒内敛了很多，似乎也轻薄了一些，适合眼下一些年轻人佩戴了去装少年侠客，也很适合挂在家中当装饰。
　　青年男子低头看了，满意地笑：“是我想要的样子。”
　　那女子摸出钱来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铁匠王一双狼眼放出光来，手一抄便将钱全部刮入怀中，眉开眼笑：“多谢姑娘，好人有好报啊！恭喜发财！”
　　女子不理不睬，男子倒是微微一笑：“承你吉言。”
　　
　　二人走在街上，又购得一些胭脂水粉，重回客栈。
　　连墨望着那些形形色色，似乎有些赧然，对妍玉道：“真的不会很奇怪么。”
　　说话间，妍玉已挑了极细的螺子黛沾在他眼角，轻轻往上一勾。
　　一双微挑的凤眼，霎那间媚气横生。
　　妍玉也有些出神，这一笔勾得实在销魂，仿佛连眼神都随之变了，与方才判若两人，“奇不奇怪等待会儿上街走一趟看看路人神情就知道了，不过你的脸，还真的很适合上妆啊，说不定最终效果会很惊人……我一直涂脂抹粉的，对这个有预感。”
　　
　　当夜的铁匠王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炫目的琉璃塔，也不是因为街上整晚不灭的灯火，更不是因为对傍晚来取剑的美人客官念念不忘。
　　哎呀！与那名仙人般的美人相比，那带着异香的狐狸精简直就是蛤蟆比水仙，月亮比乌龟，不可同日而语！
　　美人一出门，就被街上年轻少女一声尖叫围堵了。
　　铁匠王起先还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出门一看，一整条街的人都跟着一个人在走。
　　再看那被众星拱月之人——
　　身材高挑修长，乌发长极至腰，仅一根乌木簪子斜斜固定，似流转着星光的银河瀑布。
　　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眼，琥珀色的瞳眸，光泽淡而柔和，极致妩媚中又透着凛然天下不可侵犯的优雅贵气。
　　鼻若远山青黛，唇若花瓣点朱。若说他是男子，多了股妩媚温柔，若说是女子，又多了种坦然硬朗，但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铁匠王都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人。
　　他的举手投足，都带着飘然出尘的仙气。即便修炼千年，也未必能修出如此气度。
　　
　　




78

78、第二十二章（3） ... 
 
 
　　通天的灯塔在次日夜晚绽放出最炫目的华彩……
　　整个城的人们都欢呼雀跃了。
　　如此歌舞升平，和乐融融，是太平盛世才会有的景象。
　　一身戎装满身杀气的焱烈在这一日亦换上了赭色长袍，那头常年凌乱的红发大大修整一番，正面看像是微微带点卷的短发，只背后蓄了一条不太显眼的细长发辫。
　　凰夙静静坐着，不急不缓地扇着手中珠扇，细长指骨仿若冰雕玉琢，轻轻支着弧线优美的下颚，一股柔亮顺滑的金色发辫缀着血红色璎珞编成了麻花模样，松垮垮搭在一侧肩头。
　　正是酒过三巡，歌舞正酣。
　　
　　紫玉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抬起眼睛扫了一周，厅中莺歌燕舞，舞姿奔放，丝竹是边疆特有的调子，充满野性的味道。他其实不想来，但还是得来，就像很多事情完全不想面对，但还是一样样地都去做了。
　　他在凰夙对面落座，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背铺散开来，衬得他的面容愈加苍白。苍白而且瘦削，一双眼睛就更加地漆黑深邃。
　　他仿佛天生是适合忧郁的人，这样苍白瘦弱的模样反而更加美得让人心惊——
　　那扬起的细长眉梢，和微微下垂的，充满乖戾气息的桃花眼。有一种神经质的脆弱和歇斯底里的疯狂。当阴鸷乖戾与极度的美貌并存，凰夙竟奇异地觉出了唯美煽情，以及一种……古怪的欲望。
　　他乏味的神情终于因为他的到来而清醒了些。
　　
　　一支歌舞演毕，凰夙端着自己案上杯盏，朝紫玉方向走了过去。
　　衣袍轻盈若蝶翼，发上红色璎珞随着步子轻轻颠动，他有一张看不年纪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像面具一样，而这本身也只是他的面具罢了，连他自己都明白，即便有着一模一样的面貌，他也不过是龙神的附属品。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这样，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没有人能够想象，在被当年苍渊戾气所熏染而又封印在云贞体内的千年时光是多么难捱，那种被压抑着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怒气，一旦被完全释放，那会是一种多么酣畅淋漓的愉快滋味。
　　所以他从离开云贞身体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微笑。
　　微笑，因为他愉快。
　　而紫玉的忧愁，会令他更加愉快的。
　　“为何现在才来呢？”他问。
　　“没什么意思。”
　　凰夙托着杯盏，嗅那酒香，了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说的是，论歌喉，比不上家养的黄莺，若说舞姿，一直那么几下，毫无新意。而论美人嘛……”他朝他望去一眼，未语先笑，这话不用说大家都懂，轻轻叹道：“啧，确实无趣。”
　　
　　下一支舞开场的音乐响起了，这二人一人只顾低头倒酒，一人专注地摩挲杯盏上的雕花，全然置身事外。
　　觥筹交错的声音不知是从何时静止的。
　　瞬间寂静的大堂内，倏忽响起一阵婉转清越的琵琶音。
　　
　　抬头望去，正看见一头长而浓密的乌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舞池中央那美人反弹琵琶，修长柔韧的身体弯折出似若飞天众佛的姿态，美得让人几乎感到诡异——
　　身体要达到这种姿势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而一个常人若真的做到了这种从未有真人做到过的姿势，那景象真是一种匪夷所思见所未见的惊艳。
　　飞扬妩媚的凤眼，淡淡的琥珀色眼珠。微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抹烟紫色魅惑，劲瘦的腰肢袒露着，肚脐上镶着的金色装饰随着舞步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魅惑众生的却不是那股妩媚，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定格的瞬息，悠远宁静的，仿若佛龛上缕缕升腾的烟，那莫名而来的佛性，混合着如此的妖娆，竟是奇异的和谐。
　　
　　令人屏息的舞步，勾魂摄魄的双眸，柔韧有力的腰肢，让所有人看傻了眼。
　　凰夙呵地笑了一声，“大开眼界……”
　　方才还说从未见过比紫玉更美的，下一刻就将上一句话给推翻了。
　　“此美人不仅比你美，且比你更有风情，不知是男是女。”凰夙说到这儿，略顿了一下，璀然笑道：“无论是男是女，都当真是尤物一个。”
　　紫玉毫不介怀，倒了酒喝下，半是讥讽半是厌恶地冷笑一声。
　　就见那美人舞动间目光流转，浅色眼瞳仿若月光下的冰刃，有一种淡漠的妖娆。
　　这人目光相貌莫名熟悉，然而与所有人一样，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凰夙看得正是痴迷，美人舞近了，手中琵琶看去很大，几乎有“她”半人高，而也是这时才发现，“美人”本身很高，大概也是因此之前才一直未发觉那把琵琶也很大。
　　下一刻，琵琶弦齐整绷断，整张琴瞬间爆裂开来！
　　一股白色粉灰模糊了视线。
　　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有刺客！”，现场有人吓得尖叫，然而丝竹声未停，那烟雾散去，也未见有人受伤。
　　美人手中的琵琶变成了一柄剑，银色的，镶着璀璨夺目的玻璃石，花纹富丽妖娆，就如“她”的人一样。
　　“她”再次举剑起舞，这接下来的舞，力量感十足，却又柔媚噬骨。
　　之前尖叫的人不好意思了，呐呐地望着舞池，再次看得神魂颠倒，脑海里开始翻腾不合时宜的销魂之事。
　　那禁欲淡漠的神佛，背后却是放浪形骸的妖孽，想要玷污，亵渎，狠狠蹂躏！
　　那剑朝他凌空劈来，他看得欲|仙欲死，毫不避让，毫无知觉。
　　美人侧身，剑柄一转，剑风刮擦过他眼睫，朝着另一个方向刺去！
　　那人眼睛一眨，仿佛瞬间清晰了，这次没敢再尖叫。
　　
　　凰夙转瞬捏起手中杯盏，朝着剑尖一挡，五指被震得一阵酥麻。
　　琉璃杯盏倒扣在银白的剑尖上，他侧着身，手已向后挪了近一尺。
　　周围有些凌乱起来，这回没人再叫刺客，但见这两人神态自如，且姿势亦是优美，不知又是闹得哪一出。
　　剑微微一转，抽出。
　　凰夙手心一紧，那杯盏四分五裂尽数落地。
　　
　　




79

79、第二十二章（4） ... 
 
 
　　美人凌空一个翻转，手中剑不带丝毫犹豫，再次刺出！
　　离着凰夙数丈远，速度太快，剑风呼啸着向前，肉眼只看到一团光束。剑上镶嵌的五彩玻璃石溅飞出去，砸到旁人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这只要是长了眼的，大抵不会有人再以为只是舞蹈。
　　然而那刻竟无一人再喊“救命”。
　　凰夙手中珠扇轻轻一抖，两支羽翎带着劲风飞出，“铛铛”两声脆响，剑头生生偏转了方向——
　　美人眉头一拢，腕骨发出一声清响。
　　剑，以他尽了全力都无法扭转的力量往凰夙身旁偏刺过去，那厢站着一个浑身僵直的男子，忘记了躲，不，是即便躲，也躲不过去。
　　剑就这么刺进他身体，再往后，重重钉进了厅中巨大的朱漆柱子。
　　
　　微微仰脸，一双媚气横生的凤目，一时怔忪地，望着那具在他剑下汩汩流血的尸身，闪过了一丝茫然和极淡的哀愁。
　　“有刺客！——快来人啊！”
　　一声呼鸣间，凰夙已然几步跃起，一掌击向美人背部，后道：“连墨，你这是找死。”
　　语音刚落，那背对着他的美人便是一个踉跄，发顶的簪花震落下来，一头长发凌凌乱乱尽数披散。
　　
　　连墨口中一股血腥往上涌出，一柄孔雀羽珠扇侧翎成锋，抵在他下颚脖颈间，以一个轻佻威胁的姿态迫使他转过脸。
　　“还未练至那般修为，就敢提着昆仑剑单枪匹马来杀我？你不怕剑气反噬？”
　　那人眉毛微挑，金发璀璨，发辫镶着璎珞，编得精致漂亮。
　　情起缘何，他想起多年以前，他替一个人梳头。也是金发，丝丝缕缕，顺滑柔亮。
　　一股两股三股，他手沾着水，将那一头金发抚顺编扎，编成一条蜈蚣辫，那长极腰的头发就短到了背，搭在一侧肩头，很有活气——
　　金色的，镶着红色璎珞，像一把华丽扎眼的金丝，璀璨地不敢直视。
　　
　　记忆中那道人影与眼前重合，心口一阵撕扯般的疼痛，连墨闷哼一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凰夙瞅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为什么偏要杀我呢。想要复苏天界，其他法子也不是没有。”
　　他收扇后退，踱到厅中。
　　此时大队的将士已提刀闯进，本是想捉拿刺客，然而境况似乎得以平息。
　　厅中凰夙执扇，一袭猩红衣袍错落纠缠，凛凛霸气直冲九天，他扬声：
　　“诸位听着！吾乃龙神灵珠，法力无边，与天地兮同寿，与世间万物兮同存。今日此番宣告，谁若能亲手杀得此生挚爱，吾便予谁这天下！这天下苍生！”
　　
　　破旧的地牢，一张铺着稻草的石床，满地草屑和干涸的血迹。
　　连墨在那石床上盘膝而坐，身姿端正，双目轻轻闭着。
　　凰夙白衣洁净无瑕，踏入这脏臭死牢，带来一股和缓的清幽香气。
　　或许不算是香气，只是习惯了这里的霉味臭味，所以即便闻到的只是外头最正常不过的青草露水味，都觉得异常明显，是淡淡的香。他的声音柔和轻缓，带点男性特有的沙哑，像四月里白色梨花纷飞般的清丽净冽：
　　“我的太子殿下，这是你的剑。”
　　他抬手，身后便有两名随从将昆仑剑抬了上来。
　　他接过剑递给他，连墨却不接。
　　凰夙也不恼，将剑往地上一插，那剑被他单手插|进毫无缝隙的石头地面上，脚下微微一震，两名随从不由后退了两步。
　　他扬眉，顺手将那两名随从遣散了。
　　
　　地牢幽静，两人皆不说话。
　　连墨只闭眼打坐，半分动摇不得，仿若来者不存在。
　　凰夙在这狭小的牢室内来回踱了两圈，而后那脚步声就止了，他微拢的眉头也松开了。
　　“连墨……”他忽而俯身，盯着他面容玩味地笑。
　　下一刻，一挥衣摆，于他身旁落座，欺身而上。
　　连墨便闻得那股草露味道更甚，那声音近在耳旁，叠声再唤：“连墨，连墨……”
　　学着千万年以前那人的语调，嗓音低哑，一声一声，带着越来越浓重的粘腻痴缠，喷热的呼吸拂在耳畔。
　　直至那耳垂上感到一阵温热湿腻的舔舐，他猛然睁眼，凰夙正挨在他肩头，弯着嘴角笑。
　　那一瞬间，他快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凰夙说。
　　在他眸光逐渐转为清晰前，他将脸从他肩头挪开。
　　“我说‘云贞’会死，死在紫玉手上。”
　　“……”
　　“你呢，就去充当那披荆斩棘的英雄，从紫玉手上抢过她。”
　　连墨表情淡淡，此时嘴角动了动，颊边印出一个极浅的酒窝来，“你倒是颇有少女情怀。”
　　凰夙闻言面色一滞，转而露出几分残忍狰狞的笑意：“前提是在紫玉动手之前，你须得达至烛阴上神的修为，驾驭得了这柄昆仑剑。”
　　
　　那个结，是什么？
　　
　　凰夙站在他面前，肆意狂傲。
　　“你心里有一头兽，叫欲望。”
　　他告诉他了，那个结，叫欲望。
　　他离最初的自己只差一步，然而这一步迈了上千年，依旧没有跨出去。
　　“千万年来你困于轮回不得解脱，修炼已至上层，却遇滞阻，因为，你仍旧爱他。”
　　他无言。
　　“天界遗族本不至全军覆没，因为你是烛阴上神啊。你明明已经能够召唤昆仑剑，却无法驾驭，那断送天界全军性命的不是我，而是你……”
　　凰夙垂眸看他，满目虚伪的怜悯：
　　“……明明知道，只要心中还想着那人，就无法修至突破；明明知道，天界以一敌百，没有烛阴和昆仑剑，失败只是迟早的事；可你的心里，还是在想，控制不住地在想。是你一个心念，断送了所有信任你拥戴你的那些无辜性命，断送了整个天界复苏的希望。”
　　连墨手背浮起青筋，淡雅的面容泛起一层苍白，轻轻地咳了一声，嘴里又涌出了血腥味。
　　
　　爱情和死亡，果真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东西，无论经过多少年，几乎是恒古不变的规律。
　　想要他救她，听上去似是担忧云贞生死，而事实上是他对连墨的抵死挣扎更有兴趣。
　　少女情怀？如果说爱这世间一切带着戏剧性的悲剧也算少女情怀的话，那么似乎是有一点。
　　哀苦愁怨恨，他不过是灵感忽至想看一场虐他的戏码而已，看看那一张四平八稳清心寡欲的脸，会不会再露出除去微笑和偶尔皱眉之外的其他表情。
　　不想让她死，就不要再爱她。
　　那几万年来默默隐忍着的暗恋，根深蒂固地几乎已经成为了习惯，要他在朝夕间化为云烟彻底忘怀，他做得到吗？
　　做不到，她就会死，哦，不是死……那是比死更可恨的，被自己一生挚爱背叛后亲手杀死的痛苦折磨……
　　待到这个时候，看着她痛苦的你，定会比她痛苦千倍万倍吧……
　　
　　




80

80、第二十三章（1） ... 
 
 
　　
　　松涯短暂地失忆了两天。
　　那时云贞驾着马车跑地飞快，他晕头转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跳下的车——他若是知道了，定会找她拼命！
　　那飞奔的马车无人控制，跟疯了一样四处奔窜，也不知是奔出多远，最后他从马车里跌了出来，一头撞上地上的石头，当场昏迷了过去。
　　幸而那地方没有悬崖湖泊，要不然他早就没命了。
　　他是被雨浇醒的，然而醒来后一刹那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路边的野花是什么颜色这种问题都反应不过来。
　　两天后他陆续想起马车，云贞，打仗；又过了两天，他想起天界，连墨，战败，以及自己头痛欲裂可能需要找大夫，七天之后，他终于想到了自己是穿越，以及云贞不见了，连墨不见了，天界也极有可能不见了……
　　
　　终于想到天界也极有可能不见了的松涯，那一刻，正在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啃一块发霉了的窝窝头。
　　他凭着本能在这个已经无人居住的镇子里找来了些吃的，又兜兜转转扯了几条脏兮兮的棉絮盖了，在这残破不堪的地方昏头昏脑蜗居了七天，脑子倒是渐渐清醒起来。
　　整条街人迹罕至，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被草垛掩埋的沟壑里发出阵阵恶臭，此番想来，那里极有可能是埋了许多尸体。
　　松涯想到这里，猛然站起身，手中窝头滚落地上。
　　
　　他仿佛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般，浑身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然后搔搔脑袋，走出这间又黑又漏雨的小屋子。
　　手中拿了一个包袱，他沿着小镇边，不做丝毫犹豫，一家一户钻进去倒腾，最后倒腾出了一些干粮。
　　背着这么个小包袱，他慢慢地走出了这个镇——没办法，又饿又痛又晕，实在是走不快。
　　
　　受到战乱殃及的镇子实在是悲惨，同时又叫人渗得慌，要不是先前脑子不清醒，事后也安慰自己只把这当成ACG，他在这个地方逗留这么久不脑出血死也怕是要被吓死。
　　走了有大半个月，雨气散去，那种湿漉漉冷冰冰的懊糟感也总算慢慢退去。
　　新近路过的一些小村子小镇子，人气也渐渐浓了起来。
　　
　　这日他在一条小溪边的石头上歇脚，顺道将脚也洗一洗，在冰凉清澈的泉水抚慰过日夜操劳的脚丫子时，他终于感到一丝久违的舒心。
　　“救命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呼喊打破了他心中片刻的宁静。
　　“救命啊救命啊！——”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名头发半白的老妪，腿脚已然不利索了，边呼救边奔跑，上气不接下气，而她身后一年轻男子手举一根洗衣的棒槌追赶着，一脸扭曲狰狞相。
　　“哎哟，这是想干什么？！”松涯看这架势，那身后的男子是要拿了棒槌追杀那老太太啊，急忙套上鞋子大喊了一声：“喂喂！干什么打人？你要不要脸啊一个年轻人打一个老太太？”
　　边喊着，边飞快上岸跑去，那老太太差一步就被那年轻人抓住，松涯一脚将年轻男子踹翻，伸手一拦将那老太太护住了，怒目道：“小畜生，有娘生没娘教啊！”
　　语毕，却听那老妪先哭了起来。
　　年轻人得了狂犬病似的狂吠道：“她就是我老娘，我要打要杀你管的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老子要当皇帝！皇帝！！”
　　松涯一愣，转而对着老太太指了指脑门：“他这里没问题吧？”
　　老太太摇头。
　　松涯哦了一声，随之一脚踹向男子裤裆，男子立刻痛地蹲□蜷缩起来，松涯紧接着一阵狂殴，边殴打边咆哮：“去死吧，你这种人渣，兵荒马乱的踢死你反正也不要偿命，我今天就当替天行道灭了你这条粪坑里的蛆！”
　　男子奄奄一息，老妪拉松涯道：“谢谢这位壮士，不过他好歹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留下他一条命罢……”
　　松涯只觉得累了，就听从她的话罢手，一点也不想去管地上这摊烂肉的死活，对那老太太道：“您哪……您这儿子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连人都算不上了，你还把他当儿子。”
　　老妪哭道：“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消息，说是谁能下手杀了自己老婆孩子亲爹亲娘，谁就能当上皇帝，作孽啊！疯了，都疯了……”
　　
　　过路来洗衣服的女人见这场景，对松涯说道：“她家儿子天生不是个好货，这事一出倒也好，叫人认清了人心。谣言说到底还是谣言，正常人谁把这话当真？！村东头的二痞子把自己老婆给杀了，村西头刘老三也是举着斧子要劈老娘，现在这儿又来了一出，小伙你看，做出这种事的哪个是正常人？不是成日里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就是日子都过不像的滑头鬼。”
　　松涯点头：“是啊。”
　　那女人又嗤笑一声道：“若真是这种人也能当上皇帝，哈！改明儿我就一刀把这窝囊皇帝给捅了，篡位去。”
　　女人说完，挎着那一篓子衣服去洗了，老妪还在哀哀戚戚，松涯安慰了几句，再看那滚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小畜生，也是爱莫能助，只能道：“惹不起，躲得起，他若还要打你，你就躲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总顾不了多久的，还得上路去找那云贞，他不是没心没肺，还真怕她受太大刺激作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还有，天界虽是没了，可他不希望叶晋岚，连墨他们也没了，不知道真相，心中总是忐忑着。
　　
　　紫玉那里没有动静，灵界整个儿都没有动静。
　　然而越是没动静，焱烈就越是烦躁，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最爱谁。
　　然后，他杀了一名陪床的舞姬。
　　那是春天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像金线一样丝丝缕缕洒进来。
　　舞姬的脸很干净，睡颜犹如孩童一般，安静地睡在他的身侧。
　　这名舞姬是前些年从西域带回来的，年纪不过十六七，舞姿极美，却是个傻子……
　　他是杀人如麻的魔鬼，除了没有脑子的傻子，大概也再没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爱上他罢。
　　他心里清楚地很，傻子是真心实意爱他的。
　　
　　舞姬睁开眼，朦朦胧胧看见他在看她，露出一个笑来。
　　她的笑像甜美的茉莉花，又像天上柔软的白云。
　　她的笑有一种魔力，总能抚慰他的心灵，提醒着他这世上不仅仅只有战争和血腥，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他们同样会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焱烈会亲吻她的嘴唇，缓慢而不造作，舌尖像碰到了花椒一样麻麻的直通到心底。
　　他想，他也是爱她的。
　　对，他爱着这个人。
　　他的手就这样伸到她的脖颈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看见她在他手里露出惊恐的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仿佛不愿相信。
　　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最后她的眼睛不再有焦距，朦胧的水雾化作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傻子。”他说，“我会给你厚葬。”
　　
　　凰夙拿扇指着他大笑，笑得几欲打跌：“你杀一个区区舞姬就要我允你天下？那这天下岂不是人人都唾手可得？”
　　焱烈沉着脸：“她确是我挚爱。”
　　“她只是你一件中意的玩具。”
　　“这是你不愿助我的借口吗？”
　　……
　　凰夙摇着扇子立在珠光宝气的椅座前，下颚微微扬起，“爱与恨，恶与善，皆如阴阳调和，你独有大恶大恨，阴阳失调，根基不稳。”
　　而后他又低笑着问：“那我问你，你杀她时，心中可有过动摇？”
　　焱烈不出声。
　　凰夙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我以这天下恶浊之气为养，然而何所谓‘恶浊’你可懂得？——那必先有至真至纯的东西当做印照……，便如同一个恶人，若将他与另一个恶人对比，那他之‘恶’也不过尓尓，若将他与常人相比，那可作‘不善之人’也，而将他与大善人相比，他则可谓‘无恶不作’，倘若将他与诸佛相比，那么，说他是‘十恶不赦’也不枉然。若他杀得了诸佛，他便是‘至恶’……”
　　他抬起眼眸看着他，“你的心便是这个世界，你的信仰即是你自己心中的‘佛’，有人可以亲手将自己的信仰摧毁，你可以吗？”
　　“我可以，只是我心中没有所谓的‘信仰’。”
　　“这世上没有信仰的人很多很多……”凰夙以扇遮面，微微浅笑：“而你确实是有信仰，你的信仰便是‘天下第一’。若我现在要你自废修为，交出手下所有兵权，离开这天竺城，往后再不动这天下的脑筋，你做的到么？”
　　“……”
　　“你做不到。”凰夙替他答。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道死题。




81

81、第二十三章（2） ... 
 
 
　　
　　地牢里，有狱卒给连墨送吃的来，叮叮当当的好几条锁链被解开。
　　“今天送饭的换人啦？”
　　“是啊！”
　　“哎哎，快点！”
　　“是是。”
　　随之走进来一个瘦小的狱卒，粗声粗道：“喂，吃饭！”
　　连墨只听那声音，便抬起头来，见对方使了一个眼色。果真是妍玉。
　　妍玉压低声音道：“我会想个法子带你出去，你别急。”
　　连墨略微讶异地看着她。
　　“我的计划是这样，我在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在伙食里下点毒，我带了……”
　　外头有人喊：“嘀嘀咕咕什么呢？把饭放下，人可以走了！”
　　妍玉应了声：“哦，来了。”
　　连墨不待她再度开口，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轻声道：“出去后找到云贞，把她藏起来，别让紫玉找到她。”
　　妍玉发急：“那你呢？”
　　“这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你救不了我，”连墨顿了顿，安慰道：“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快点走吧，要记得我的话。”
　　妍玉还待再说些什么，牢门口悉悉索索传来了脚步声，人未到，声先来：“他说的对，你不必担心他，若不信，你大可问问，我们可有对他一丝不薄啊？”
　　随声而来一个面若敷粉男女不辨的宦官，扬一扬眉，续道：“太子殿下，祭司大人请您喝酒，上来吧。”
　　而后望着妍玉方向，对身后人道：“将这几人统统抓起来斩首！看守不利，竟让人就这么蒙混进来。”
　　那几个狱卒听闻此言，立即下跪求饶：“饶命啊大人！大人饶命啊！”
　　妍玉并不做反抗，跟着那几人一同被押了下去。
　　宦官看也不看一眼，只盯着连墨冷冷一笑：“怎的，还要老奴扶你上来么？”
　　连墨抖了抖衣摆，就此走出。
　　“祭司大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阉奴说道此，微微提高了音量：“方才你与那人之间对话统统在水镜上显现了，所以，你可莫要妄想着此间逃脱！”
　　连墨垂眸，不咸不淡付之一哂，“不敢。”
　　
　　无人的郊外，妍玉几下打死了四名押人的官兵，随后拔腿就跑。
　　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她眼眸微眯，看见这天地之间，正是一片温柔迷乱的金红颜色。
　　
　　香。
　　案上香炉里，袅袅逸出淡淡的烟。
　　是一场惑人心神的歌舞。
　　美人腰肢纤细，仿若水蛇般舞姿撩人，妖娆万分。
　　殷红酒液在透明的琉璃杯盏中轻轻荡漾，席间那人宽衣广袖，长发披散，面带一丝慵懒笑意，浅浅酌饮。美人衔一颗葡萄婉转靠近，他舌尖微探与她唇舌相擦而过，轻轻一咬，葡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来啊。”他余光看见他，手轻轻一拂。
　　几位美人缠绵而上，将连墨拉至案前坐下。
　　凰夙膝前舞姬半卧，攀着他的腰仰脸亲吻他的嘴角，舔去那泛出淫|靡的水光，下半身真如蛇般柔软。
　　袅袅的烟雾里，似乎一切都变得香甜温暖。
　　荒诞的情景似乎也不违和。
　　凰夙给他倒满一杯酒，香气四溢中，他的声音婉转多情：“这西域的琼酿，你可要尝一尝。”
　　连墨恍若未闻，“我不爱喝酒。”
　　“是不爱，还是不想？”
　　他眉眼漾起一片淡淡苦笑：“不爱，也不想。”
　　…………
　　“你的心跳很快。”凰夙瞅着他。
　　连墨笑意渐渐扩大了些，“是啊。”
　　“你很热吗？”
　　“有一点。”
　　“那为何不喝些酒解解渴？”
　　“喝这酒只怕会更渴吧。”他摇头。
　　“我来请你喝酒，你却不喝，那你来干什么？”
　　连墨不语，手指轻轻地抚过了酒杯边沿，敷衍道：“丝竹之乐，美人之舞……”
　　“你爱看舞？”凰夙哈哈地笑了，“这有什么好看，我前些日子，看见一支比这好看千百倍的舞，据说是摆夷族祭司仪式时会跳的舞。”
　　“哦？”
　　凰夙起身，走进那舞蹈中央……
　　苍白的赤足，柔软的毛毯，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柔肠百结的笑，回眸里眼神却如一头狩猎的妖兽。
　　挣扎吧我的上神，理智或者欲望，本心或者本能，爱或者死。
　　逃避吧我的上神，眼不看，耳不闻，意不乱，心不动。
　　惶恐吧，我的上神，你爱她，你爱她，你爱她！
　　你会输，我尊贵的上神啊，因为你在挣扎，你在逃避，你在惶恐。
　　
　　那一种香，叫做极乐，淡淡的紫色，点燃是魅惑入骨的一线幽香，极致的媚|药，还会使人产生幻觉。
　　各种自己想要而得不到的，都会在这幻想中得到，你会很快乐，忘记心中所有的忧愁，很快乐很快乐……
　　解药在酒里，凰夙幽幽笑着，将一整壶酒慢慢倒入手边花开正艳的牡丹盆栽中。
　　
　　层层青纱轻轻浮动，夜明珠的光晕皎洁而无暇。
　　连墨呼吸急促，额上浮出薄薄的汗珠，淡雅的面容染上一层靡丽的艳色。
　　无论转世多少次，他都带着每一世的记忆，千万年来的记忆仿若一夕之间全部涌了上来，所有的情景都蒙上了淡淡的桃粉色。
　　这么多的记忆，有些早已模糊，有些却越来越清晰。
　　忘不掉，忘不掉。
　　那轻纱一层一层荡开，走来一个窈窕美人。
　　他嗓子里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微颤的轻叹，低垂下眼眸，深深浅浅地喘息。
　　“……哥哥……”
　　闻声，他怔住：“你叫我什么……”
　　“……哥哥啊……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没再有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粘腻缠绵的亲吻，那吻顺着他的肩胛一路往下，带着浓重□气息。冰凉的头发落在他身上，金色的，闪着流动的光。
　　“好喜欢你……哥哥……我好喜欢你，不要离开……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火热而滚烫的身体依附在他□肩背，摸索着胡乱亲吻抚摸。
　　他肩背处肌肉紧紧绷着，汗水黏湿了几缕黑色的发，一只赤足磨开他的双腿嵌了进去，微凉的膝盖抵上一处火热，他周身一震，仿佛是抖了一下。
　　那膝盖缓缓蹭摩，耳边呼吸炽热，难耐的呻吟里带上了哭腔：“不要离开我……求你……求你……”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翻过些身子望着那人，声音低哑：“……求我……什么？”
　　“……求你……给我……给我……”那里陷入一片微凉的柔软，从小腹至胸膛激烈的起伏，像着了火一样，滚烫地蔓延，他伸手将那人拥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捧大脸




82

82、第二十三章（3） ... 
 
 
　　
　　桃花烂漫掩映一抹无邪微笑，打着轻竹伞的女子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紫玉一个恍惚，停住脚步，回头去望。
　　那女子似有感应一般，慢慢停住脚步，一转眼，四目相对。
　　女子眼睛弯似月牙，笑容甜美，额间一枚殷红印记仿若刚刚凿出一般，泛出猩红血光。
　　
　　临近夜晚，酒家里传来怒骂声，“想在我店里吃霸王餐，门儿都没有！”
　　一模样邋遢，身穿灰布衣裳的细高个儿躲开那掌柜一击，从凳子跳到了桌上，手里捧着半只烧鸡，胡乱嚷道：“格老子的！都说了给你打杂抵的嘛，打断老子一根骨头我跟你没完啊！”
　　这声音十分嘶哑，听不出男女，掌柜气的发抖：“你你你你~~~个死流氓！”
　　“门儿精的，你家那么有钱，给我半只烧鸡吃怎么啦？哎哟~”那细高个儿被人一把椅子打飞出去，人滚地上了，手里烧鸡也飞了。
　　“白吃人家的还这么嚣张，我今天就叫人来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说这话的是个身强体壮的青年，青年拍拍手，身后冒出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看这架势，这店不好惹。
　　细高个儿一下子爬不起来，滚地上啐了口血，见着架势，脸皮一抽，笑了：“大哥，不就半只烧鸡嘛，老子，哦不，小的，小的改明儿还你十只好啦！”
　　“晚了！现在你就算还一百只也无济于事！”
　　“个瘪三恶鬼。”云贞撇脸。
　　“你说什么？”青年凶神恶煞地凑近。
　　云贞换上笑脸，十足淫棍的模样，贱兮兮道：“小白脸！你长的好风骚啊！让我摸摸。”
　　接着——
　　噼里啪啦嘭嘭嘭……
　　“哎呀，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啦！”
　　声音终于停止了。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将这细高个儿抬出去，找了个角落泼水似的把人扔了出去。
　　云贞躺地上睁了睁眼，懒得再动分毫，就势翻了个身，抿了抿嘴，又啐出口血来。
　　
　　睡意朦胧间，她好似做了个梦，梦里看见一位白发美人……唔，那是真美，只是眼神冷冰冰的，手冷冰冰的，连声音都是冷冰冰的。
　　真他妈骇人！
　　这人脸还挺熟悉，只是梦里一时叫不出名字，那名字就在喉咙口，可死活想不起来。
　　美人靠近了……
　　真香！
　　哎哟喂，你这是要亲我吗？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喉间一凉，那人冰冷的手指轻轻探到她脖子里，好似抚摸又轻又柔，很是舒服。
　　别摸啦，快亲吧！
　　然而下一刻，那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被那一片冰凉的掌心冻得大大抖了一下，跟冰块似的一双手，不仅凉，而且那么用力。
　　云贞想要挣扎，喂喂，你原来是要掐死我啊？
　　啊啊啊！透不过气了！
　　那双手渐渐收紧，吸入的空气一点一点减少，头晕目眩。
　　哦，看见星星了，好多星星啊！
　　哦哦，真的要死了……
　　“美……人……我跟你有仇吗？”
　　手松开，夜晚带着露水的空气一股脑儿涌进来，她自由了。
　　美人没杀她……当然也没有亲她，站起身，走了。
　　真是遗憾。
　　
　　次日她转醒，眼睛睁不大开，浑身骨头疼。
　　“作孽~~~~”她摇摇晃晃起身，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口中自言自语：“半只烧鸡！作俺个老孽……”
　　边说着，边挪动步子走。
　　走到一条小河边，掬了把水搓搓脸。
　　疼。
　　顺着倒影照了照，两个硕大熊猫眼，鼻孔处还有干涸血迹。
　　她再掬水，用力将鼻子周围血迹搓干净。
　　然后，坐在水边发呆。
　　倒影里，她是个五颜六色的，黄不拉几的面孔，两个乌紫的眼圈，煞白的嘴唇，沾了泥巴的脸颊，还有脖子里一个红的像要滴血的烙印。
　　
　　女子的笑容娇媚阴柔，“……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只要用你的‘情’来换，爱情，友情，亲情，都可以……”
　　男子声音淡淡，似是不信的，“倘若感情果真可以如此简单地像物品一样随意贩卖，那这世间又岂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女子道：“情深的不愿贩卖，清浅的也换不到什么，所以我的生意一直不算好。”
　　“若是反悔呢？”
　　“不接受任何反悔。”女子微笑。
　　“那么，你就去死！”
　　语毕，一道银光闪过。
　　那女子未来得及躲，心口被插入一柄银白的匕首。
　　她双目圆睁，血从胸口簌簌落下。
　　额间的印记渐渐变成金色，有淡淡的烟气一缕缕逸出……
　　“你……杀了我……爱不会回去，爱，全部……烟消……云散……”
　　乌黑的眸子里，漾过一丝鼎沸的怒潮。
　　然而许久。
　　他拔出那柄匕首，怒意却已然淡去。
　　“也好。”
　　安静得像一缕魂魄在叹息，像这天地间所有的活物都已全部死去，仿若冥河暗水一般的死寂和绝望。
　　
　　既然爱已烟消云散，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恨了罢……
　　他垂眸，淡淡道：“与其活着恨我，不如死了……这样，也好。”
　　
　　妍玉捏着鼻子，从一群难民乞丐中扒拉出一个人。
　　“别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也别问我谁死了谁没死，你！先给我去洗澡刷牙漱口——”
　　妍玉摸出一块银子，上街去买了一套衣裳。
　　随后来到一家澡堂。
　　澡堂里此时几乎没人，妍玉与云贞便齐齐泡在一个池子里，泡了许久。
　　打过一个盹儿之后，两人开始有一茬没一茬的说话。
　　“我从前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神龙殿的云贞殿下一起泡澡。”
　　云贞道：“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沦落至此啊。”
　　“此仇不报，我真真咽不下这口气啊。”妍玉大叹了口气。
　　云贞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问：“连墨他们……还好吧？”
　　妍玉道：“连墨你不必担心，只是叶将军……”
　　“叶晋岚……”云贞喃喃念了遍这个名字，想叫妍玉别再说下去，然而未来得及。
　　只看见妍玉摇头道：“叶将军，殁了。”
　　
　　几日后，天阴沉，山道上树叶狂飞。
　　她与妍玉挖了两个坟冢。
　　“叶晋岚，你我二人生前相交甚好，你却一声不吭先去了，留下我为你伤悲，你于心何忍？”她说这话，既不哭也不笑，抿了抿干燥蜕皮的唇，妍玉本当她要再说些什么，可她说完，却再不开口。
　　妍玉替她道：“叶将军，先前条件不允许，未来得及给你安座坟，现下这个有些简陋，你不要介意，等天界胜利了，我们再给你修座华丽的墓。”
　　还有一座是修给已故的战士们，妍玉侧了些身，对那一座坟头道：“还是那些话，各位兄弟们受的难，天界不会忘记，等打败魔界，恢复天界之后，便给你们修纪念碑，你们的名字将永远篆刻在天界历史中，篆刻在每一个天族人心里。”
　　天际乌云愈浓，两人在此地许久，妍玉终忍不住道：“看这天像是要下雨，我们在这也已经许久了，再呆下去只怕要淋雨，就此离开罢？”
　　云贞点点头。
　　两人刚站起身，天中一道光芒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打雷声。
　　“春雷……”妍玉望了一眼天空。
　　而随后，凌空而来三名刺客。
　　“小心！”妍玉一声呐喊。
　　云贞随之抬头，便见那三人未作任何掩饰，发色面容皆似灵界人。
　　她心中一沉，几下闪过。
　　然而那几人招式凌厉，丝毫不予空隙，与妍玉几个回合，竟就放了冷箭……
　　“卑鄙！”中了箭的妍玉咬牙切齿。
　　云贞整个身体就是一副空架子，现下招式即便还在，但过手数次对方就能觉察出来。
　　妍玉将她拉直身后，强撑着防御，而坚持不了多久，她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雨水泼似的浇下来，云贞肩头的血晕染了一大片，她伸手将那枚暗箭拔下，昏睡感愈发沉重，然而一股火热的气息从内里散发出来，她从头至脚地疼，动不了分毫，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静静地立在雨中，第二枚暗器朝她射来，随后一张网铺天盖地地将她罩住。
　　
　　




83

83、第二十三章（4） ... 
 
 
　　“‘极乐’的滋味如何？”
　　连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漆黑的睫毛下一片明暗不定的阴影。
　　凰夙靠近他身侧，珠扇轻轻摇着，替他缓缓扇风。
　　一股浓郁禅香自他身上传来，犹如蓬发的藤蔓，急速生长爬满枝桠，缠地人透不过气。
　　“和心爱的人做那种事，感觉很快乐对不对？”
　　连墨不语，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即便是清雅矜贵如你，也还是会做出那种事。过去那么长的年月中，你自认为高洁地不曾妄想过，却从未去看自己的本心，那只是隐忍……”
　　凰夙望着他，金色眼眸闪动着妖异的光：“——隐忍是什么？我来告诉你……隐忍不是高洁的品质，隐忍是肮脏的标记。一个人只有心中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才会拼命想要隐忍。”
　　连墨不置可否，只慢慢地拨着茶盖。
　　那话语仿佛是一种缓慢的炙烤，他洁白的面容泛出一层淡淡的灼热的晕痕。
　　凰夙望着他的眼睛，忽而柔声道：“我告诉你，你的搭档帮不了云贞。”
　　“……”
　　“紫玉已经找到她了。”
　　…………
　　朦胧茶雾后，连墨瞳孔缓缓收缩，浅茶色的眼睛像一只屏息着警惕的猫——
　　凰夙道：“她的身上有紫玉的血，所以即便天涯海角，紫玉都能找到她。”
　　“……”
　　“你，没有想到过吧？”
　　…………
　　……
　　“哈哈哈哈！”凰夙大笑着站起身来——
　　“这世上最悲哀的，不是看着所爱之人死去却无法相救，而是你极力相救却发现，你越是着急越是牵挂越是爱得深，她就死得越快，而你无能为力。”
　　他侧过脸低头浅浅俯视着他，“她会死，是因为你斗不过我，你斗不过我，只是因为你还爱她，就是这样。”
　　凰夙离开。空旷的屋内，他呛咳出一连串殷红的血沫。
　　手中薄胎白瓷的茶杯被他毫无知觉地捏碎，大片止不住的血迹映衬着苍白的手指，红得触目惊心。
　　
　　雨下如瀑，水滴砸着叶片溅起蒙蒙水雾。
　　水雾缭绕的竹林中。
　　密密麻麻的雨帘，噼里啪啦的雨声。除此之外，她再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
　　云贞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浑身湿透了。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她在雨中睁不开眼。
　　未走出多远，她便一个踉跄跌跪了下来，膝下泥地柔软，青草冒出细牙，她双手陷入泥中，不再挣扎。
　　一双白色的靴子踩过泥潭，踏过青草，直到她眼前。
　　
　　她没有动，也没有抬起脸看他。
　　她现在不想哭，也不觉得难过，她只是想笑。
　　浑身泥泞地跌在地上，雨水顺着凌乱的头发滴落下来，她果真是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伏低着身体，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轻轻颤动，她笑地无声无息。
　　“真是讽刺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用力撑了一下，慢慢地站起来，她扬起脸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紫玉撑着一把伞站在她面前，面容生疏，形同陌路。
　　“为什么……是我？”
　　她凝视他，笑问。
　　“你死后，我会去陪你。”
　　云贞嗤笑，她一步步地走近，低声地开口：“我不要你陪，我看见你就讨厌。”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履摇晃，背对着他，忽而扬声问道：“听说你杀我是因为你最爱我？”
　　紫玉哑然，望着她的背影，仿若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继续大声地说：“真是妙，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死了，你定会很痛苦吧？”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紫玉眼中忽而泛起一层波澜。
　　“动手啊！”她厉声。
　　天地间昏沉仿若冥狱，紫玉手腕一切，虚空里幻化出光刃。
　　那光刃悬浮在半空，尖端直指着她。
　　紫玉嘴角轻轻一颤，一股燥恶之气仿佛冲向四肢百骸，额间浮出一道细细的悬针纹路。
　　他迟疑只是一刹……
　　云贞猛然转身，朝着那虚空里的光刃狂奔而去——
　　“擦——”
　　很轻的声音，利器穿透皮肉，这一声轻响淹没在隆隆雷声之中。
　　紫玉周身一震，双目陡然睁大。
　　闪电划烈苍穹，撕裂天空。
　　她的脸离他近在咫尺，嘴角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她死了……
　　死在他的剑下。
　　那是一个唯一不计任何回报，掏心掏肺爱着他的人。
　　那是一个，在一千年的时光里，给过他的快乐比一生加起来还要多很多的人。
　　她的名字叫云贞。
　　这一生里，他再不会有第二个云贞。
　　
　　她身体重重后仰，倒在一片冒出青草嫩芽的泥地里，溅起的水珠混着血，是红色的。
　　雨落如瀑，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有兴趣的可以听一下




84

84、第二十四章（1） ... 
 
 
　　风云变幻，颠覆只在朝夕。
　　凰夙说到做到。
　　
　　预想的太平并未降至，半月后，沉寂的灵界揭竿而起。紫玉率千军万马对抗焱烈，一场恶战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而这一切，尽在凰夙股掌间。
　　
　　得到灵珠力量的灵界军队仿若重生一般，几乎可称得上所向披靡。
　　魔界傀儡军抵死挣扎，几十万兵力不敌他区区几万。
　　这一场恶战，激烈却短暂，残酷与血腥在停战后依旧弥漫在整个天地。
　　
　　焱烈成了阶下囚。
　　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定在墙壁里，手臂双踝依次被锁链捆缚住。
　　地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他挣扎累了，只垂着头，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
　　肩头的链子扯紧了他的骨头，血肉翻腾。
　　从未打开的牢门今日发出了声音，是有人来。
　　紫玉一步步跨下台阶，雪白的头发在门口的光线里刺眼而夺目，除了白，还是白，站在这脏臭沉闷的死牢里，他光华万千，就如谪仙一般。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你么？”他缓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雕塑般的容颜俊美清绝，目光里没有一丝歹毒和杀气。
　　“因为……”他伸手捏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抽你的筋，扒的皮，让你一点一点慢慢地死去。”
　　焱烈动了动唇，模模糊糊地笑：“……只可惜……即便我死了……她，也活不过来了……”
　　“那你就去给她陪葬。”
　　
　　“主公，长老们已等你很久了。”碧颜站在地牢外，低眉顺目的姿态。
　　“又是何事？”
　　碧颜支吾：“他们说，您应该以社稷为重……从今往后，你便是天帝，这天下苍生的死活就在你手里，不要、不要再沉浸于儿女私情。”
　　自他得胜以来，便再不费心任何事情。
　　长久的沉睡，一个人下棋，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发呆，自由了却不见得快乐。
　　“你们究竟还要我怎样？”他第一次言语怒怼，带着无法掩饰的怨恨和烦躁。
　　“主公，忘记云贞殿下罢……”
　　紫玉一声长笑。这天下关我何事，这天下苍生于我何干？
　　“我已为灵界倾尽所有，也请你们高抬贵手，还我一个自由吧。”
　　
　　人界始终不如天界，天竺城的夏季烈日炎炎，阳光似要把所有植被烤干，许多人忍耐着熬，直至进入十月，此地依旧热地难以适从，且带上了秋季特有的干燥，愈发地难以忍耐。
　　对于花族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宜生存。
　　至此，便终于有人提议，要将帝都牵至天界。
　　且说：“主公此番不仅是灵界的首领，更是一统三界的英雄人物，如此低调不应当。不如迁址过后，顺设一场祭天仪式，大摆宴席，好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知道，如今的天帝究竟姓甚名谁。”
　　
　　紫玉对此并不插手，在这期间他去过一次天界。
　　青丘仙乡行人寥寥，原本的九尾族人少之又少，多的是灵界各种发色瞳色的美人，嚣张美貌的灵界少年牵着一名尖削下巴上挑眼角的九尾族人，像牵一只宠物般，在那人颈项套上项圈，项圈连着锁链，另一头拴在少年纤细的腕骨上。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一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
　　灵界人，柔弱或许柔弱，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善类。
　　有朝一日得以翻身，各种被常年压制着的情绪都会渐渐展露。
　　
　　他站在青丘的悬崖上，四目远眺，底下是翻腾的云海。
　　锁妖塔的尖顶在远方泛出一点银色的光辉。
　　从这里，到那里，他仿佛看到了那流逝而去的千年时光。
　　锁妖塔的另一头，是天界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山体。
　　天界有一座宫殿，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色彩明丽。
　　那是朝云宫，天界太子连墨的行宫。
　　它色彩明丽，是因为那里有丛生的花树。
　　许久没有人打理，那些树长得肆意杂乱，枝桠一丛一丛地往围墙外挤，几乎遮蔽了朝云宫的天空。
　　
　　而与朝云宫临近的另一座宫殿，却是草木萧条，没有一点绿意。
　　那座宫殿叫神龙殿，殿外的牌匾已经歪斜，三个烫金大字也已蒙上了一层飞灰。
　　他推开大门，就只见了蛛网纵横，颓败萧条。
　　
　　天界各种行宫都算完善，地处方位也甚好，不会再另行重建，只是需要重刷新漆，好好翻新调整。
　　他在神龙殿中游荡一圈，待走出时，对着随侍吩咐了一句：“这里届时只需好好打扫，其余摆设不要动它分毫。”
　　
　　祭天仪式冗杂而繁复，需提前数月就开始准备，择好了日期，前三日起便要斋戒，当天卯时正刻起床，而后焚香沐浴，开始一天行程。
　　他便是一具行尸走肉，头戴帝冠，身着华服，步履优雅，举止稳妥。
　　然而眉目清冷，发丝雪白，周身散发着一股寒入骨髓的孤寂，没有人会愿意靠近他。
　　夜晚丝竹歌曲不曾尖端，天际星辰明亮。
　　他摘下帝冠，换上常服，手中举着一壶酒，倚着栏杆轻哼一首小曲。
　　碧颜跟在他身后，劝慰道：“宴会快要结束了，主公也早些回去罢。”
　　紫玉饮下一口酒，仰天指了指星辰璀璨的天际，扬起嘴角笑道：“你看，这里的星星是不是要比人界看到的更清晰明亮？”
　　碧颜抬头，嗯了一声，道：“是比人界要明亮。”
　　“那么，你看见那颗帝星了没有？”
　　碧颜放眼望去，天际正中一颗星辰明亮至极，周身围着一层淡红色光晕，异常夺目。
　　紫玉沉沉笑着，又喝下一口酒：“据说你懂得一些占星卜卦的技艺，不如你来算一算这颗星。”
　　“……”
　　“我算出，这颗帝星根本不是我，它应是前太子连墨。”
　　碧颜面色陡变，“主公，这话你莫要乱说。”
　　紫玉摇了摇头，脸上笑容疲惫以极，声音轻且寒凉，“倘若当初我不要这么急着背叛，不要与魔军联手，而是通过云贞与天界联手，以此寻求庇佑，那么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碧颜道：“灵界的人都希望你能当上帝王，这才是最长久的庇佑。”
　　紫玉一声冷笑，抬眼看那天：“只怕到头来兔死狗烹，而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你们一件牺牲品吧。”
　　
　　是夜，月光的清辉铺满大地。
　　他躺在神龙殿寝宫中，孤身一人拥着一床丝缎棉被，寒意四面八方袭来，他的脸熨帖在柔软的被面上，然而依旧是冷，冷心冷肺冷到了骨子里。
　　他闭上眼睛，许久，唯一的一线暖热，从他眼角缓缓滑过面颊。
　　
　　




85

85、第二十四章（2） ... 
 
 
　　
　　昆仑虚的气候永远恒定在四月，一场杏花春雨过后，地面上铺满深红浅白的花瓣，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花香。一道身影从屋外走进，亦是沾染着潮湿与花香。
　　“你去看过她了？”屋内站着一名白发老者，拈须问道。
　　年轻人点头：“她还没醒。”
　　那老者了然。
　　“师尊，我输了。”
　　说出这话的人语气并不见颓丧，清寡如风，只似带着股淡淡的苦杏香味。
　　老者慈悲善目，一语不发，单是望着他，眼神里透着沉厚的沧桑与善意。仿佛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详而充满善意的。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是清平：“究竟要如何才能解脱，连墨望请师尊指点一二……”
　　隙开的窗户，有花瓣零零落落飘飞进来，洁白的梨花，像雪一样。
　　老者广袖忽的一挥——
　　地上的花瓣卷起，在空中聚为一支花剑，对着他的面门，直射而出！
　　在离他眼睛一寸有余的地方，那支花剑陡然顿住。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轻轻眨了一下。
　　花瓣纷纷散开，坠落。
　　“为什么你会眨眼呢。”老者问他。
　　年轻人笑笑，不知如何回他。
　　“每一个人都会在这种时候眨一下眼的，不论你是上神还是凡人，因为身体告诉我们，眼睛很重要，需要来自本能的爱护。而倘若一个人只是爱护着自己的眼睛，他也不会历劫。”
　　“……”
　　“不如……将她当做是你的眼睛。”
　　
　　******
　　
　　草木葳蕤，雾气氤氲，晨光泛滥的梨花林中，毕方鸟落地收翅，竹屋门口的饕餮轻轻打了个响鼻。
　　她睁开眼，金色的光芒正一层层穿透薄雾，所有感官变得敏锐。
　　她听见花开的声音，阳光正亲吻她的指尖，风温柔地吹拂，昆仑虚的梨花像雪一样，漫天飞舞。
　　一声琴音婉转入耳，空灵飘渺，仿若能想象天际雾开云散，雨露滚落叶瓣。不过多久，那音律开始一阵阵加重，那是云雾散去后，三足金乌从东方的大扶桑树缓缓归来，织女扬手挥撒朝霞，昴日星官的金鸡啼鸣着唤醒沉睡的大地……
　　她推开竹屋的门。
　　香气扑鼻而来。
　　巨大的梨花树下，一名老者正抚琴，迎着夺目的晨曦，乐律大气磅礴，正如喷薄而出的红日。
　　
　　一曲终了。她鼓起了掌。
　　须眉白发的老者呵呵一笑，声音沉厚如同暮时的晚钟，带着股岁月沉淀的宽容与沧桑，“上神，您醒了。”
　　云贞点点头。那老者笑道：“我是吉光。”
　　吉光，吉光。
　　她问：“连墨的师尊？”
　　“不错。”
　　
　　前尘往事仿若镜中世界，她沐着天光，金发金眸，笑意淡淡：“这一遭，原我是历了一场劫。”
　　吉光捋须道：“上神还需看开些。”
　　“可为何我依旧是女身？”
　　吉光但笑不语，吹开茶杯里飘落的白梨花，浅浅饮了一口。
　　
　　烛阴一场劫历了万余年，至今仍旧身陷囹圄，龙神这劫相较之下，可谓之轻。
　　然而冥冥中自有定数，她看不透，亦不是他所能看透的。
　　
　　昆仑虚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便如蓬莱仙岛那十里桃林，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她坐在梨树枝桠上，垂着一条腿，终日里躲在树上发呆瞌睡。
　　吉光在树下抚琴，这一日道：“这山里的时光啊，总是特别快呢，不知现下山外如何，你可想出去走走？”
　　云贞余光里瞥他一眼：“怎的，你是想赶我走了？”
　　吉光摇摇头，“你还有未完成的事。”
　　云贞心意一沉，“难不成我的劫还未历完。”
　　吉光若有所思地顿了一会儿，只含笑道：“灵珠是你的，他若为恶，这也非你本愿罢。”
　　
　　




86

86、第二十四章（3） ... 
 
 
　　天界重归了一片繁丽景象，琉璃水晶夜明珠，脚下的云海从天阶一路蔓延，至殿内光亮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丝丝缕缕的白烟沉着袅袅翻腾。
　　凰夙站在殿外廊柱旁，长袍长发，风姿卓越，眼前是浩瀚乾坤，白雾袅袅。
　　一个与他同样姿容的人自那翻腾白雾中走来，一身与生俱来的仙气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仙障，异常的光华夺目。
　　二人面对面，仿佛是孪生的一般。
　　凰夙微笑道：“龙神，你可安好？”
　　这一景象，就如同一人在对着镜子说话，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仙障，甚至一模一样的神态。
　　他的举止神态皆模仿自曾经的她，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云贞道：“我已归位，是以今日来寻你。”
　　凰夙故作讶异地一挑眉：“寻我？寻我作甚？”
　　“一切皆因你而起，自该从你身上做个了结。”这天底下风云动荡，归根结底，岂非皆为一颗灵珠。
　　“你看我这仙障……”凰夙走下两步，与她面孔相对，极近的距离，“我与龙神可有一丝一毫相差之处？”
　　没有，与当年龙神无丝毫相差之处。
　　“那为何现今我却还要听你的？”
　　白色的浮云渐渐稀散，一股暗紫的浊气自地下泛起。
　　二人望着那紫气迅速晕染，及至整片天地都笼罩于这片淡淡的紫雾之中，凰夙嗤笑出声：“压抑了太久，只需要一些催化，那蛰伏于心底的阴暗就会统统曝露。”
　　他转眼看她，笑容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人间的恶浊之气是如此浓重，我以它为养，即便是如今的你也未必是我对手，为何，我还要再听从你的？”
　　
　　自整个天地颠覆，灵界拔地而起，那恢复繁荣的速度堪称登峰造极，然而弊端显现越来越快。
　　“当初一心只想着灵珠，却不知如今到头来是这一番景象罢。”
　　“……”
　　“其实早该料到，他此生不为善，恶的因又如何结出善的果。”紫玉再也无能为力，若要毁去‘为恶’的灵珠，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眼下的子民没有良善的心，抛妻弃子，奸商恶霸，种族歧视，与当年灵界被其他族类压迫的境况又有何区别？只不过是颠了个倒罢了。
　　长老们说他治国无方，他只笑了笑：“那你来治，这帝位我让予你如何？”
　　已经……够多了，为了灵界，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是圣人，他也会累啊。
　　烛影摇曳里，他看到了云贞，不，她不再是云贞，就如他不再是银苏。
　　那是神龙殿千百年如一日的夜晚，月亮清冷的光辉照耀大地。
　　他在桌前打翻了一杯清酒，酒香四溢，混着梅香。
　　那窗外栽着的绿萼开得正盛，只是无人再会去将它折下插入白瓷花瓶。
　　时光流泻在两人之间，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
　　紫玉一声长笑，凄凉笑声回响在清寂的宫殿，久久不散。
　　
　　夜晚的树林没有一丝光亮，被黑暗层层包裹着，她觉得很安心，没有人能看见她的一切，这大概便是回到母体的感觉吧。
　　她歇坐于一棵巨大而苍老的娑罗树下，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色的水雾。
　　在那封印解开之时，所有记忆纷至沓来，她在清晨的昆仑虚醒来，一时还有些发懵。
　　仿佛昨日还在阴山的洞中休憩，转眼醒来却已千年过去。
　　她想起那株自她床头长出的黑色曼陀罗花，带着醉人的芬芳，变成倾国倾城的绝美少年。那些缠绵过往是如此荒诞可笑，不知为何当初会对此欲罢不能几乎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呢……即便明明知道会历劫，也不愿继续这样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可这样的结果是什么……
　　她在虚空的镜中窥探紫玉一生的过往。
　　……无法再恨。
　　
　　他本只是一株长在她身旁的曼陀罗花，本无心去招惹她。若不是她，他不会转世，甚至不可能拥有“人心”。
　　只因她当初看上他，所以她历劫，他却要当她的炮灰。他的一世，七千年的痛苦，皆拜她所赐。
　　她恍然间觉察，原来这一世她对他所有的恨，皆是……作茧自缚罢了。
　　
　　“我不再恨你了，欠你的我都会还。”她看见他案上的清酒滴滴答答地落下来，酒香浓郁。
　　隔着窗子，身旁的梅花开得正艳，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
　　“你不欠我什么。”案前的男子沉静片刻，淡淡出声。
　　云贞望着他，金色的眼眸澄净明亮，认真到了几乎残忍的地步：“你所受这一生之苦，我都会还你，等到两清，我也能够自在安心。”
　　许久……
　　“可惜我不能等。”他抬眼，眼中竟是泛出一层浅浅的笑意，“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我会去陪她，我从未想过食言。”
　　她微怔，想了很久，开口说：“我没死，我便是云贞。”
　　他瞅着她，只是发笑。
　　
　　风吹过来，巨大的娑罗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贞陡然从回忆里惊醒，眼前一道光芒刺破黑暗——
　　凰夙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眼前，悠悠道：“我想，我还是应该先下手为强……除非你心甘情愿臣服于我。”
　　云贞听他言毕，只回他一记冷笑，“你可曾见过江水逆流，日月颠倒？我造出你，你却想反压在我头上，简直天大的笑话！”
　　凰夙不言不语，周身风窜起飓风，衣袍飞扬而起，而眉目间依旧一片淡然。
　　她看着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
　　曾几何时她亦是这般淡然无畏，世间一切都已无法让她动摇，散仙风骨。
　　如今的她不如他。
　　风卷起巨大的漩涡，地上的树叶被吹为了齑粉，林中鸟儿惊叫四起，半空中又尽数跌落。
　　一团光球字他掌心渐渐浮起……
　　云贞不动，他亦不动。
　　转瞬间那光球盈满了流转的色彩，他猛然向前，一掌向她推去——
　　云贞不躲，她化为了另一团光。
　　陡然间，光芒爆发笼罩了整个树林。
　　一声低沉的巨吼，腾空窜起两条巨龙，墨蓝的天际甩过灼热的火星，空气都扭曲起来……
　　
　　




87

87、第二十四章（4） ... 
 
 
　　火焰如同凤凰九百年历劫，滔天烈焰滚卷而过，浴火的金龙缠斗不休，天地为之震颤。
　　千里之外，松涯忽然从梦中惊醒。
　　远方天际一片金红，诡谲的灿烂。即便是这玄幻世界，有如此异象的天空也并不多见。
　　他心念中一动，或许……可以回到原来世界呢，这样奇异的景象。
　　于是，他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云贞急坠，嘴角鲜血溢出。
　　翻飞的发丝在眼前凌乱地舞动，黎明的天际掩映着一片炽烈猩红。
　　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意味这什么……
　　她斗不过自己的灵珠，灵力并未完全恢复——
　　那瞬间有心如死灰的感觉。
　　迎接她的并不是僵硬的地面，却是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气息清凉，那双手柔软却又有力。
　　“连墨……”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是我。”即便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他依旧给了她一个安慰性的笑。
　　而后斗转星移，他执着剑疾步向前，瞬间隐没在她的视线里。
　　周遭的景象扭曲得不像人间，仿佛要天塌地陷。
　　滚烫的空气里，她看到一片洁白的梨花花瓣，像六月的雪，烈焰中的一片清凉。
　　她瞬间想到了什么，大声道：“连墨！不要去！”
　　如果，他死了……
　　很奇怪，会觉得窒息。
　　就像是没有了空气……
　　灼烈的火焰，捕捉不到一丝干净的气息，就无法呼吸。
　　
　　“铛！铛！铛！——”数声连续的碰撞声里，她听见细微的呛咳。
　　血被滋烤出奇异的气味，一种仿佛万物都要死绝的可怖气味。
　　“连墨！连墨！”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热浪扑面而来，她看到凰夙的脸——
　　额间一道细细的纹路，狰狞而暴戾。
　　连墨手中的剑被他一掌捏在手里，那手中鲜血直流，他却不觉得疼痛似的。
　　目光朝着云贞一瞥。凰夙乖戾地轻声道：“她不爱你，她心中从未有过你。”
　　“从今往后让这世界再没有‘灵珠’，而我就是龙神，我来爱你，如何？”
　　“我便是她，她便是我，我们无一丝一毫的差别不是么，她不爱你，我却可以爱你。”
　　连墨不知是说了句什么，凰夙眼神陡然大变，扬起一手便朝他击去！
　　云贞向前一手揽住连墨，对着凰夙苦笑道：“那么想成为我吗……解脱不得，懦弱无用……你不是我，你比我厉害……”
　　
　　至少有一点你不似她，天上人间，沧海桑田，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爱她那样去爱你。所以你不是她，我也不需要你的爱。
　　
　　那句话像针尖一样刺得他胸口发疼，凰夙望着眼前二人，怒气膨胀，甩手抛出一道光。
　　速度极快，躲无可躲，云贞呼吸凝滞，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瞬息之间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脸上被溅到温热的血珠。
　　二人被剧烈冲击力弹出老远，重重跌在地上。
　　连墨紧紧将她抱着，睁开了些眼睛，气息微弱地问：“我是不是很重……”
　　“……”
　　他抱歉地笑了笑，从她身前翻身，背上疼得似要裂开，连呼吸都不能用力。
　　“你没事吧？”
　　连墨摇摇头，喉间腥甜的味道一阵阵涌上来。
　　
　　“这里发生了什么？”松涯惊恐万状地望着那二人。
　　云贞在这里看见他，一时有些莫名，嗓子里却哑地说不出话。
　　“啊，那里好像还有人。”鬼使神差的，他探头探脑走了进去。
　　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一转眼就不见了。
　　“别进去！”云贞速度算快，他前脚进去，她后脚就跟上要把他拎出来。
　　然而再没看见人。
　　渐渐稀散的烟雾里，既没有松涯，也没有凰夙。
　　
　　连墨捂住唇轻轻咳嗽，而那轻轻的咳嗽一旦开始，竟就没完没了起来。很快，他口中的血顺着指间溢出来，滴滴答答的染红了整只手，大片大片溢满了他的衣襟。
　　
　　******
　　
　　他渐渐醒来的时候是夜晚。
　　湖边的木屋里。
　　能看到天边巨大的月亮，还有湖边的码头和芦苇丛。
　　云贞在他床边看着他，“你终于醒了？”
　　“让你担心了。”
　　“醒来就好。”
　　“我昏睡了多久啊？”
　　“两天。”
　　他笑了笑，两天，不长呢，本来以为会死。
　　“你痛不痛？”云贞问。
　　连墨摇摇头，他笑一笑的：“有点饿，你给我弄点吃的吧？”
　　云贞指了指屋外，“我在外面煮鱼汤，哎哎，你干什么？”
　　“和你一起煮嘛，顺便想出去透透气。”他望了眼窗外的天，“外面月亮那么美，想看看。”
　　“你身体不好啊，别胡闹。”
　　“你看我现在不是精神得很？”
　　云贞无法。
　　
　　连墨捧了杯滚烫的茶，坐在篝火旁边。
　　湖水迎着月光，波光粼粼。
　　天上是澄净的墨蓝色，月亮大的仿佛占去了一半的天。
　　云贞手里折了一根芦苇，百无聊赖地把玩。
　　她忽然开口道：“很奇怪，凰夙消失了。”
　　连墨哦了一声，眼尾微弯：“这样，天下太平了。那你知道他会在哪吗？”
　　云贞摇摇头，“我感觉不到他。”
　　“唔。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我本来也有担心，但是这两天，那种紫雾渐渐在消失，倒是好事。”
　　“嗯。”
　　“可是心里还是不安。”云贞低下头。
　　湖面平静地像一面镜子，月亮投影在其上，忽而，一颗星星坠落下来，托着长长的一条尾巴，瞬间消失。
　　云贞猛的直起身子。
　　“怎么了？”连墨问。
　　“我……我……”云贞望了眼天空，慌乱道：“我天亮后要去一趟天界。”
　　
　　而不待天亮，她便走了。
　　启明星还未升起，篝火还剩下一点火星的时候，明明气温很低，她的额上却沁出薄薄的汗，她轻轻对着床榻上闭着眼睛的他说：“连墨，我先走了，马上就回来，我不大安心。”
　　他仿佛睡的很熟，呼吸匀长，薄薄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忘记是梦还是真实，他犹豫了很久，终是对她浅浅道了一句：“我对你，其实很有一些情谊在。”
　　那话语很轻，轻得像芦苇飞絮，但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其实之前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啊，可命不该绝，现在好好地活着呢。
　　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因为没死，而产生那种落寞无奈的感觉。
　　
　　




88

88、第二十四章（5） ... 
 
 
　　
　　烛将烬，泛白的天际一片澄明。
　　紫玉一夜未睡，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天空正中，那颗帝星仿佛指引着方向的明灯，光耀闪烁，仍旧璨亮。连墨会是很好的帝王，至少比他好。
　　殊途同归，想一想，他便笑了。
　　一夜，他无数次地想，若是连墨登上帝位，灵界或许也能得到改善，只是需要多费一点时间，多费一点时间而已。
　　碧颜或许又会说：灵界已经煎熬太久，等不了了。
　　他为这个假想出来的回应感到莫名和愤怒，自己已是连云贞都下得了手去杀，怎就不能忍心那些与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等一等的功夫？
　　或许这便是命运。无数的“可能”也只是可能而已。他像一个被玩弄于鼓掌间的小丑，转了一圈，却终是回到原地。可笑之极。
　　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自嘲的笑意中轻轻拨翻那只精致的烛台，细小的火苗点燃了案上的纸张，大堆的书籍……
　　温暖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容，沉静的，清晰的，炙烤出淡淡的红晕。
　　据说花族人死去之后是没有灵魂的，他觉得这样很好，这也是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另一种方式的散仙境界吧。
　　我说过会来陪你，我想那个“你”已经在回忆里彻底消失了吧，那么，便让我以同样彻底消失的方式去寻你罢……
　　
　　她看到的只有神龙殿的一场滔天大火。无数人提着水桶灭火，只有她站着不动。
　　火焰的顶端漂浮着黑色的灰絮，直到那灰絮飘到她的眼前，她才发现，那并不是灰烬，而是黑色的曼陀罗花瓣。
　　有没有剩下回望的时间，再看我一眼。
　　我分不清那天边那红光，是红云还是你燃起的火焰。
　　究竟哪一世才是终点……
　　明明已经彻悟，却对你说不出再见。（一）
　　
　　…………
　　……
　　
　　（云贞）
　　我对那个人说过，我欠他的都会还，无论是出于欠债还钱的公平，还是真的依旧爱着他。所以，他不能死。
　　很多人都说，花族人死去之后无法再生，因为他们连灵魂都没有。
　　可我不信。
　　我能够凭空造出一个能说会动的“凰夙”，怎可能造不出一个“紫玉”来。
　　灵珠需耗费我半生仙力，紫玉我便耗费一生，总能成的。
　　——即便不成，只要他能说会动，那也好啊。
　　
　　（连墨）
　　我这一世最后一次见她，她唇色发白，憔悴地没有人形，背着一个人，正走在通往冥府的路上。
　　她耗去毕生修为，只为织出一缕魂。
　　命运真奇妙，当年我历劫，散去一身修为是夺一条命，而她却是为救一条命。
　　“他需要一具肉身，我带他投胎转世。”她说。
　　“那么你呢？”我问。
　　她的身体很虚弱，但如果可以，我想我能够很好地照料她。
　　只是我知道答案的。
　　“我陪他吧，历劫，总不会好过的，我愿意转世去历这个劫。”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告诉你。”
　　“嗯？”
　　“我是烛阴。”
　　她笑了，笑容有些虚弱：“我知道。那时候我遇到了‘情兽’，散仙的命运超脱五行，其实也并非情兽所能控制。她死后我便知道了。”
　　后来她对我说再见。
　　目送她远去，我想我们真的能够再见的吧。
　　因为，我是永远站在原地的，所以只要是你想再见，我们就一定能够再见面吧。
　　 

作者有话要说：（一）这一小段参考自歌曲凤凰劫的歌词




89

89、完结章 ... 
 
 
　　（完结章分为一个松涯视角的番外+尾声，虽说被我算作是松涯番外的下篇，但它其实是顺着剧情来的，所以本质上我并不想叫它番外= =）
　　
　　2013年，夏。
　　我一口气翻上来，猛的坐起身。
　　窗外阳光明媚，六月的早晨。墙上的机器猫时钟指向九点，钟摆平静地摇晃着。
　　在我还在出神时，听见开门声，我妈的声音暴躁地传过来：“还没起床？！还没起床？！你他妈还要不要去找工作？下个月简薇结婚，你别想说朋友结婚出份子的钱还得问父母要啊！”
　　“等一下嘛。”我迷迷糊糊地说。
　　眼前这情景，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啊，都是梦？看我妈的反应，我好像从来没消失过嘛。
　　“宋亚，你看看你那德行！！和你爸一个样！”
　　这些话我都听腻歪了，起床套上长裤，我随口问：“妈你不是要上班的么？怎么回来了？”
　　“要你管！”我妈发怒了，“你看看你那死样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完转身走了，我跟着出门，目送她拎走忘带的包然后头也不回地甩上大门。
　　能怪我么？这年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死大学生找不到工作。
　　叼着牙刷满嘴泡沫，我妈折身又冲了进来：“你倒是给我快点啊！别磨磨蹭蹭的，今天22号，人才市场综合招聘会，工作很多，别又错过！”
　　我一口泡泡全被她吓得咽到肚子里，恶心死我了。
　　“好好好！我马上来。”
　　我妈风风火火地终于走远了。
　　我骑上我的捷安特牌自行车，慢悠悠朝着人才市场骑过去。
　　今天22号，我清楚记得穿越前那是21号，因为事先在网上看好了22号有综合性招聘会，所以特意记号的日子。敢情我这真是梦啊？那么长时间，竟也才过去一夜？
　　
　　太阳烤的我浑身是汗，此刻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车堵得一B，我的自行车犹如一尾活鱼自由地在车子细缝间穿梭，我十分得意地朝着愤怒鸣笛的人吹了一记口哨。
　　前方好像有警察。
　　哦哟！原来是交通事故吗？
　　“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麻痹的！今天怎么那么堵啊！二十分钟的路开了一个半小时了！”
　　“好像是有个疯子在站在高速公路中间。”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我骑到事故发生地点，本也只想探头探脑望望，是个什么模样的疯子，这一看可好！那疯子我认识！
　　这这这~~~这不是叶晋岚么？
　　我登时丢下自行车，冲进人群，大喊道：“他不是疯子！我认识他！”
　　那家伙一看见我，也激动的跟什么似的：“松涯！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瞧瞧，这就是综合素质！当初我穿越过去时那叫临危不乱，这家伙穿越过来，就引起那么大风波。
　　交警同志望了我一眼：“你是他朋友？”
　　叶晋岚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紧拉着我不放。小声道：“这里的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心中没底，不敢妄自出手。”
　　“他们没有恶意的。”我拍拍叶晋岚的肩膀说，“你也不要随便使劲伤害别人。”
　　我转头应那警察同志：“是的，他是我朋友，神经不太正常。”
　　周围喇叭声此起彼伏，警察同志道：“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决定先把叶晋岚带回家，给他换一身正常的衣服，然后再带他去理发店剃个正常的发型。
　　一路上我把这里的情况大致和叶晋岚说了。
　　并且告诉他，按照正常的定律，你一般是回不去了，古穿今的小说里，基本上没有情节讲主角还会回到古代去的。
　　我觉得这段时间里，我的思维严重受到了网络小说的腐蚀，但是转念一想，我最近所遇到的种种状况又确实为小说无疑，所以按照这个思路去套，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让叶晋岚坐在我的捷安特后座上，载他先回家。
　　叶晋岚对我的自行车表示出好奇，我说：“你坐在后面别乱动，要不然脚会卷进去，拉住我衣服，像这样。”我背着他将手往后一捞，并把他的手搁我腰上。
　　日哦，我怎么觉得我跟他妈似的。
　　
　　回去的路我选了条林荫大道，这样一路上就微风习习，我们这是一个海滨城市，风景很好，上班高峰期一过，这路上就慢悠悠的特别适合散步。
　　我想了很多种适合叶晋岚的工作，和他说：“我们这里是个很有规律的地方，你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工作，就是必须得付出。”
　　叶晋岚在后头说：“我们原先天界也这样啊。”
　　我说：“但是我们这里很多工作你做不来。”
　　“说的是……”
　　“我给你想了一下，我觉得你可以去做特技演员，或者杂技演员，对了你会不会变身呢？”
　　“什么啊？”
　　“变身嘛，就是变成一棵树或者一只老虎。”
　　“我不会啊。”
　　“哦，那就没办法做魔术师了。喂喂，你摸什么啊？”
　　叶晋岚这小子掏我衣服口袋干什么，“我口袋里没钱的！”
　　“灵珠。”
　　说着他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我急忙急刹车，“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颗五光十色的珠子，望着我：“这是灵珠。”
　　“哇靠，跟玻璃珠子有什么两样啊。”我凑上去看了看，大小都和我们小时候玩的弹珠一样嘛，不过好吧，我承认这珠子是要比弹珠好看一点，它会发光。
　　“怎么灵珠会在你身上？”
　　这话问的，好像我偷了那玩意似的：“这破东西我才不稀罕，别那么看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叶晋岚解释，而后印着太阳光端详它，自然自语：“真是命啊……不知道灵珠在这个世界能不能发挥力量，说不定没用了。”
　　反正这不关我的事。我回想了一下，告诉他说：“当时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记得我在一片浓烟里看见凰夙，刚想跑，我们两个就被一股力量攥住了，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再然后我就回来了。”
　　叶晋岚顿了一下，然后朝着海边的方向跑，我急忙追上去，“干嘛啊。”
　　“把它扔海里。”
　　“别别别。”我受不了他一脸悲壮的英雄主义，急忙劝住：“菜刀能切菜也能砍人，难道就不能生产菜刀了吗？有预言说2014年要打仗，说不定留着它能有用，不是说它遇善则善遇恶则恶嘛，把它放幼儿园去熏陶熏陶好啦，再说有没有用还有待考证呢。”
　　“……”
　　“哥们，别那么悲观，我请你去喝酒。”
　　
　　西米露酒吧。
　　店长阿南正擦着吧台，一进门他就和我打招呼：“哟，宋亚，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怎么样？还在找工作吗？”
　　“别提了！我是爱情事业两不顺。”我摇摇头，扯着叶晋岚在旁边坐下，“来两扎啤酒先。”
　　这酒吧就是单纯的酒吧，一台四十二寸的液晶彩电悬在墙上，正在放球赛，没有能捶破耳膜的摇滚和吓死人的人妖，氛围比较喜欢，我和阿南又是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所以经常来。
　　“看开点啦，简薇那妞脾气不好，谁娶她谁倒霉。”阿南笑了：“哟，这你朋友？”
　　“是啊。”
　　叶晋岚推推我，“简薇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以前和她谈过一次恋爱，不过家长都还没见着，她就和我分了。”
　　阿南拿了遥控器开始换台，随后问：“最近看娱乐新闻没？”
　　我摇摇头：“从来不看那种东西。”
　　“新一代天王巨星和女朋友分手了。”
　　我切了一声：“你也这么八卦啊。话又说回来，这种都是炒作，哪个明星不这样啊。”
　　阿南露出花痴的表情：“因为紫钰真的太太太太帅了！连作为男人的我，都忍受不了他的美貌，所以忍不住要八卦。”
　　我要笑死了！我之前说阿南娘娘腔，他还不承认，不过这明星的名字也太奇怪了，紫玉，这年头哪个爹妈会给孩子取名字叫紫玉啊，而且这重名真让我觉得不吉利，那个紫玉，命也不好吧。
　　我看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
　　镜头很晃，一大群记者朝着机场出来的人蜂拥而去，被团团包围着的人戴着墨镜，利落的短发，有着高挑的模特儿身材和白皙的皮肤，露出的下巴尖尖的，鼻子高挺形状完美。
　　我的脑子死机了……
　　这长相和紫玉一模一样。就听我旁边叶晋岚猛的跳了起来，激动道：“这不是紫玉吗？！”
　　阿南莫名：“是啊，他是紫钰啊。红遍亚洲的新一代天王巨星。”
　　电视里传来记者强烈八婆气息的声音，字幕上同步显示：
　　“据闻，这次紫钰与女友分手是因性格不合，而当事人云珍，与先前所爆料的绯闻女友并非同一个人。有小道消息称，这次该位当事人与紫钰其实是亲梅竹马，二人在紫钰未出道前就开始拍拖，感情深厚，可最终还是以分手收场。”
　　三人都不说话，阿南道：“哇，这记者语气那么兴奋，太不厚道了。”
　　叶晋岚一口气将酒喝干净。
　　阿南说：“宋亚，你一个大男人也是，少看看言情小说。这才是现实，爱情这个东西嘛，其实也很普通啊，它和柴米油盐有嘛区别，吃光了用完了，都得重新去买。对了，简薇结婚，你还是会去的吧？”
　　
　　******
　　尾声
　　
　　山脚的茅草屋前悬着一盏灯笼，风卷着桃花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阴山顶被设了仙障，一路走来，仙气愈盛。
　　山道上落英缤纷，是漫山遍野的桃李杏花。
　　烛阴喜欢耕种，这里大半的果树，是他闲来种下的。
　　
　　仙气飘渺，微风里，花瓣被卷得漫天飞舞。
　　龙神看到不远处的灯笼下站了一个人，那人乌发白肤，笑容宁静温柔，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他身后站着一匹高大的坐骑，雪白皮毛，头上有一只角。
　　龙神上前，笑道：“哟，烛阴，狮鹫兽啊！”
　　烛阴点头，微笑道：“它一万岁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叫二饼。”
　　“不太记得了。”龙神摸着狮鹫兽光滑的皮毛，感叹道：“一万年了。”
　　“我们走吧。”烛阴|道。
　　他牵着那头漂亮威风的狮鹫兽，狮鹫兽背着漂亮威风的龙神。
　　茫茫的山道上。龙神回身望了一眼。
　　十里桃花飞似霰，一眼万年烬成烟。
　　沧海已经化为桑田。
　　
　　…………
　　……
　　“你是怎么历劫的？”
　　“他允我一万年爱情，轮回三百世，我还他一个永远，直到有一天他不再爱我。”
　　“那你还爱他吗？”
　　“人间流行一句话，叫爱你一万年。其实一万年过后，爱情也已经不再是爱情了，你是怎么历劫的？”
　　“……我把那个人当做是我的眼睛。”
　　……
　　…………
　　
　　六月的阴山，正是花飞花落花满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会写一个现代黑帮文，名字叫《妖妆》，女主是个黑社会老大，汗~如果有兴趣可以到首页把我收藏一下^^这样开坑的时候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4月1日来挖坑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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