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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


 楔子

    前尘

    香合山外的槿柳树开出第一捧花时，他拎着一壶酒来我家门前嚷嚷。身子斜倚在篱笆上，泥壶转在指尖，“弄些槿柳花来绕篱笆，好看。”

    我懒懒地揉眼睛，望着朝阳喊困。

    他挑了挑眉头，眸如冷玉闪过一丝光，直起身子青衣摆就打了个旋儿。

    修长的身影在我面前站定，青衫带着桂花香。

    他俯身，鼻息温热地喷洒在脸侧。

    谁低头轻轻一吻，促狭抿嘴还带着满满笑意：“媳妇儿，还困吗？”

    我反应过来脸红得发烫，抬脚没有踢到他，却被他捉了手腕拖拽着走。

    香合山头，绵绵十里芳草地。

    他摇落攀折一树槿柳花，让我兜了裙子来接。末了，还半开玩笑与我道：“你是穷姑娘，我是穷小子，你用你那间精舍做嫁妆，我用我后半辈子守着你的嫁妆。”

    眼睛半弯，唇角带笑，见我默默不语，他伸手摸了摸英挺的鼻梁，闪烁的目光不禁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点头笑着说：“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他却脸红着执意牵起我一缕发，与他墨色青丝相缠绕，还美其名曰“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酒埋在树底，红烛燃在山头，我们对着天蓝碧水拜天地，撞了一鼻子灰互相取笑。

    ******

    后来，槿柳花开败了。我独自扛了锄头去挖那壶酒。

    身后的十里芳草变作无尽烽火，他在我身后沙哑着唤我的名。我没有回头，他却低低地苦涩地笑问：“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谁说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我弯身拾酒，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舍不得。

    精舍外的篱笆该翻修了，大红嫁衣缝了一半，衣摆上的一对鸳鸯还少了一只，屋外的母猫可可大了肚子要生产，也不知他今后一人，能否照料好可可和它的子子孙。

    我回过身，唤道：“景枫。”

    他立在原地的身子一僵，抬起头来怔怔地看我。

    “可可要生小猫崽了，它大了肚子，夜里不喜欢进食，你白日里，要记得多喂它吃东西。”

    他的眼有一霎时的迷离，嘴唇张了张，又唤我的名：“小遇。”

    “我的大红嫁衣……还少了一只鸳鸯没绣好，可是现在穿不成了。隔壁的尹姑一直很喜欢，你我帮送给她吧。”

    他的神情一伤，却又百般固执地扬起嘴角：“我不送。”

    我心里有点微微的疼，但是我又说：“精舍太小了，我原本还想再讨半亩地，种些槿柳树。这样一来，日后我们若想摘花来绕篱笆，也不必翻几个山头。可是，我现在明白，这样的嫁妆，你其实是……瞧不上的吧。”

    我垂眸看了看他染了血的剑尖和衣摆，初时的淡淡桂花香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烽火硝烟味。

    远天的天幕被黄昏染红，我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说：“景枫，我走了。”

    夕阳下，有马匹渐近，有人在唤他将军。

    可他没有回应，他只是悠悠地看着我“嗯”了一声，问道：“还回来吗？”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加沙哑：“因为、因为你的可可，我一直照顾不好。”

    我看着他的样子，我想，纵是隐瞒欺骗，纵是事与愿违，我还是十分地喜欢他的。

    不然我也不会光是站在这里，光是这样看着他，便觉得圆圆满满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也轻轻地：“那嫁衣，我也为你留着可好？”

    我怔了好半晌，忽然想对他说，那句我早想好的誓言，忽然想对他说，若他实在无法照顾可可，我其实可以，再留一段日子。

    可我终是未来得及。

    一如槿柳花朝开暮谢，所谓缘分，亦不过是朝华一瞬。

    ******

    多少年后，远天霞色又为香合山染上深深的红。穆临简为了省事，不分青红皂白查办了北荒三个官员，引得龙颜大怒满朝惶恐，还乐得清闲带我去他的故居一游。

    黑木门吱嘎推开，迎来满院的风像承载了许多年的故事。

    柳绦很长很老了也不曾裁剪，木槿花白如雪，盛开了一簇一簇。

    我挑扇轻笑：“都说极尽富贵的人，很爱简静，不想你竟古朴成这样，着实过了些。”

    他却沉默地走前两步，撩开垂柳，露出一方小小的坟墓：“这些木槿和柳树，是在发妻去世那年种下的，不想如今已亭亭如盖。”

    墓碑上写着“爱妻柳遇之墓”，大捧的槿柳堆簇在墓前，开得极盛。

    我淡淡觑了一眼，没注意到墓碑右下方的落款，只唏嘘道：“槿柳花，朝开暮死，如同缘分不过朝华一瞬，节哀。”

    可他却忽然望向我，清澈的眼眸闪出莫名的笑意：“当年小遇也这般说，但我却忘了告诉她，槿柳花虽是朝生暮死，但却生生不息地盛放。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明日璀璨。而缘分亦是如此轮回不灭。”他顿了片刻，又勾起唇角，“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侍郎可觉得是？”

    我怔了怔，倒也不欲跟他较真，便敷衍地打着哈哈道：“国师说的是，凡事看长远一些，未免不好。”

    穆临简似愣了一瞬，浅金的夕阳下，他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第01章

    我娘亲曾说，女人的一生中，要历经两场征战，方能浴火重生。

    其一，是和自己丈夫的感情拉锯战；

    其二，是与丈夫小妾的恩宠争夺战。

    而我，却身着朝服，顶戴官帽，沦落在朝堂之上，跟一只斯文败类之精品，衣冠禽兽之绝物斗智斗勇。

    这不禁令我很费解。

    微微走了一下神，便听昭和帝字正腔圆的声音沾了喜气：“如此，便依照国师的意思，等南俊王小世子在青楼玩个把天，便遣一位臣子去将他捞出来便是。”

    穆临简淡然笑了笑，右手扶心行礼，眼风徐徐扫向我这边：“只是……”他略略一顿，“信件上所言朝合楼，乃小倌勾栏，并非寻常青楼女子之地。因而前去接洽小世子之人，需得在……某一方面，经验丰富，应对自如。因而这个人选，要斟酌再三。”

    我垂头，整襟，缩脖子，无限期盼自己能淹没于数百朝官中杳无踪迹，则听金銮殿上，昭和帝的语气益发喜庆：“去小倌勾栏办正事，非能人不能应对。国师，你便在礼部任选一人吧。”

    片刻的宁静后——

    “臣以为……”

    “臣觉着……”

    “这礼部合适的人选，非礼部侍郎沈可……”

    “臣——”未等满朝文武将我众星拱月地推上台面，我一个大跨步献身于蟠龙九重台阶前，拂袖躬身施以大礼：“臣自荐。”

    如预期一般，寂静之后，乾坤殿内满是压低的窃笑声。

    我在水深火热之中，甚为淡定地瞟到穆临简一袭月白衣角微扬，上绣藕色日月星辰图腾，无一不彰显着得逞后的幸灾乐祸。

    蟠龙宝座鎏着金光，皇上的目光虚实不定地扫过我爹，落在我的身上。他扯起嘴角森森笑了：“沈爱卿？自荐？”

    抬头望了眼雕龙横梁，哪怕我深知今日，我又将为沈家万世忠良谱上，新添耻辱的一页，我仍毅然决然地朝前迈了一步，郑重道：“是，臣自荐。臣扪心自问，去小倌勾栏，满朝文武中，无人比我更加合适。”

    “哧”一声茶水喷出来，这打头第一个笑的我不敢得罪，因他是九五之尊。

    然圣上既已起了个头，满朝官员上上下下笑作一团，丑态毕现。

    如斯情状，不免让人微感惆怅。

    穆临简倒是笑得风雅，漂亮修长的手指理了理素色衣袂，眸中一点华光如月，遗世而独立。

    但是，大瑛王朝，路人皆知，当朝一品国师大人穆临简，实乃纵横古今第一大奸贼，横霸千年的首位佞臣。

    大抵由于圣上对他有所忌惮，先将他派遣到江南呆了四年，后来将他流放到北荒，夜观星象三年。

    他回朝后，昭和帝一度十分忧愁，因而招了我与爹爹进宫，为他纾解情绪。

    彼时圣上还道：“沈爱卿啊，朕瞅着吧，几个年轻的京官中，就数你机灵得体。穆临简跟你们是一辈儿，日后你且跟他好生相与，若关系融洽了，但凡他起了什么谋反之心，你也好卧个底不是？”

    而今，我朝龙椅上忧郁一觑，也不知此时乐得最欢的那只白眼狼，可还记得我这颗为国为民可昭日月的心否。

    诚然，礼部侍郎的名声，早已被我那英年早逝，且又行为不端的兄长沈可败得一干二净。然自从我沈眉女扮男装顶了他的名，一直循规蹈矩，矜持有加。

    却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我一切正当行径，入了别人眼里，纷纷成为品行不端的勾当。

    下朝前，皇上一句“既然沈侍郎过些时日要去勾栏耗损耗损，这几日，你也不必早起入宫了，多多养精蓄锐才是正经”便停了我的早朝。

    我将头埋得无限低，则听圣上又乐此不彼地唤了我爹的官号。

    我朝昭和帝有一个特点。他若称呼臣子为“爱卿”，那么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但，他若直呼某位臣子的官职，那么这位倒霉催的大臣，就随时准备着独怆然而涕下了。

    此种状况，除却穆临简，无一例外。昭和帝虽辨忠奸，却总爱亲切地唤穆临简一声“国师”唤得满朝文武毛骨悚然。

    这次中招的，不幸是大瑛王朝户部尚书，我爹。

    他被招去朱鸾殿候审时，凄恻恻地瞅了我一眼。我被他这么一望，不禁不甚厚道地将我们的情状做了对比，想到自己不过是停几天早朝再丢个人，真是神清气爽啊轻松自在。

    回家的路上，我又将昭和帝与穆临简联合针对我们父子（父女）二人的因由琢磨了一番，算是给自己提个醒儿，日后切莫再开罪于这二人。

    事情还得从三月前的大理寺说起……

    三个月前——

    世人皆知，大理寺这个地儿，专管天下刑狱案件的审理。我朝大理寺，有个刚直不阿年轻有为的少卿，叫做宋良。

    且说这宋良祖上是以盗墓为生，承其家风，宋良办起案来，也十分喜爱追根刨地掘地三尺。久而久之，他在民间便享有“宋青天”的美誉。

    须知在京做官，并非所有的官员都能参议早朝。宋良区区大理寺少卿正五品，即便再享有嘉誉，也只能等着皇上的召见。

    兴许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前些日子，宋青天正好将一桩案件查得里外朝天，便赶巧碰上昭和帝要一批一批地召见在京的所有官员。

    宋良一时喜上眉梢，预备着乘着这个风，破着这个浪，入宫面圣连窜三级，飞升成为满朝人面兽心臣子中的一员大将。

    因宋良跟我兄长沈可是一届登科及第的，考科举那会儿，他们俩的交情十分不错，我既然承了沈可的身份，自然就要承他的人脉关系。

    彼时宋良内心很欢喜，便请了他几个旧时好友吃酒，包括我在内。

    因我作为礼部侍郎，我爹作为户部尚书，面圣的机会多如牛毛，宋良酒足饭饱后，就亢奋地想歇在我们尚书府，打算在入宫的前夜，聆听我们的谆谆教诲。

    是以，我跟我爹只好坐下来，对他进行一番教育。

    关于昭和帝的坏话，我也不想多说，一语以蔽之：禽兽。

    我爹有言曰：皇帝如此，真是让我一不小心，就联想到造反。

    自然，当着外人的面，我是比较含蓄的，因而我跟宋良讲：“昭和帝做事，嗯，很有自己的风格。”

    宋良是个老实人，听了我的话，倒也不会产生联想。

    第二日，他揣着我赠他的平安符，雄赳赳气昂昂地上朝去了。

    我与我爹站在尚书府门口，凝望着他的身影，真堪比风萧萧兮易水寒。

    倒不是说宋良的为人如何。我跟我爹与他长谈一夜，觉得他性格刚直却也随和，唯一致命的弱点，便是人长得有点儿欠佳，脸太长了些。

    殊不知昭和帝还有个怪癖，便是不喜欢丑人。

    每年春闱，都有人文采斐然，却因着长相原因被提出仕途之外的血淋淋的例子。是以新晋进士在殿试前，都会把自己好生装扮一番。

    每思及此，我便觉得六年前，宋良能顺利地通过殿试简直是个奇迹，昭和帝定然是打了瞌睡开了小差。

    然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六年前，宋良侥幸过关，六年后，上天显然已不再眷顾他。

    自他入宫面圣后，我跟我爹便在门堂前翘首企盼，送天明盼到黄昏褪色，傍晚云昏淡。

    宋良是在暮色四合乌鸦四起的时候回来的。

    果不出我们所料，他一改清晨时分的慷慨朝气，变得十分萎靡。朝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官帽摇摇欲坠地抱在手里。

    我爹见了他这般模样，赶忙上前围观加八卦：“小良啊，如何啊？”

    宋良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尚书大人，我……被贬官了。”

    后来我才听说，宋良被贬官的一幕，十分具有观赏性。

    因“宋青天”享誉永京城，昭和帝也略有耳闻，所以他对这位国之栋梁，本是满怀栽培之情的。

    当是时，乾坤殿上人才济济，昭和帝一上来，便点了宋良的名，让他把最近查的大案细细道来。

    彼时宋良离圣上站得较远，又不敢随意抬头，便没叫皇上见到他的嘴脸。他口才良好，这厢说起来，倒是一个婉转动听扣人心弦。

    昭和帝听出了乐子，频频点头。后来，宋良将大案说完，皇上已然露出封赏之意，让他上前一步领赏。

    于是，宋良便迈出了他仕途中，致命的一步，抬起了他官涯中，要命的一头。

    且说当时朝堂上鸦雀无声，只闻“啪嗒”一声，皇上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身碎骨，手抖抖指着宋良，直问：“这这这，这长得是什么名堂？！这是怎么通过殿试的？！”

    满殿骇然，唯宋良一人尚还淡定，他双眼弯起，拱手行礼，曰：“禀陛下，微臣是昭和七年春进士及第。”

    宋良用了这么个理直气壮的语气便也罢了。未几，在他了解到圣上饱受惊吓，乃是因为他这张脸后，他非但没有悔过之心，反倒要晓之以理，告诫皇上切不可以貌取人。

    宋良他不懂，昭和帝若是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皇帝，那么天下将不是这个天下，江山将不是这个江山了。

    是以，倒霉催的宋青天，最终被昭和帝一句“革职！候审！”咆哮出了乾坤殿。

    我爹因常年担任户部尚书这一要职，压力很巨大，生活很苍白；加之我娘亲将他管得严，没事溜去青楼瞅个美貌姑娘，都要冒着跪搓衣板的风险，所以他平时的生活，几乎没有乐趣可言。

    这样恶劣的情状，促使我爹养成了将他人的悲痛当作自己的欢乐这一癖好。

    当宋良神色忧伤地出现在尚书府门前，我爹则是喜滋滋地将他迎入尚书府，喜滋滋地对他的遭遇进行了一系列的剖析，喜滋滋地过了好几天。

    因我是我爹的亲闺女儿，略承其衣钵，他这癖好我也有一点，所以这些时日，我也过得很愉快。

    几日后，贬官的圣旨直达尚书府。

    我估摸着宋良与昭和帝驳论“以貌取人”之理时，将皇帝刺激不清，以至于那圣旨上，贬官的因由，只有皇上凌乱不堪的六个大字——驴脸！败坏视听！

    宋良原是个大理寺少卿，前途甚还明朗，白日可见太阳。可叹昭和帝被他这张驴脸慎得慌，黑字一批，便贬了他去天牢当了个暗无天日的狱卒长。

    为此宋良十分抑郁，坐在我家厅堂生了一天闷气，才回家打点。

    不料他才新官上任还未来得及放三把火，便灰溜溜地回来了，支吾了好半晌，我才弄明白他如今无地歇息。

    我与我爹自是料不到昭和帝是故意没收了宋良的府邸，想让他饱经一个风霜，见识一个人事沉浮。是以我跟我爹不识时务地收留了他，一边安慰一边看戏还一边咒骂工部那群拿银子不办事的畜生。

    未想，我爹收留宋良的作为，深深地伤害了昭和帝。自那以后，我爹便被皇上隔三差五得召见，情状惨不忍睹。

    更未料，我收留宋良这一作为，冥冥之中伤害了老天爷，造成了我与穆临简不期而遇，不慎相恋，从而沦为笑柄的旷世惨剧。

 第02章

    三个月前，国师还未归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自宋良寄居到我们尚书府，倒拿出了几分寄人篱下的风范。平素里配合着我爹换个茶水，嗑些瓜子而，瞅瞅小丫鬟，骂骂狗皇帝，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因原天牢牢头是个火烧眉毛也不着急的主儿，杂杂杳杳的事务总处理不妥当，宋良这厢便赋闲下来，在我家又住几日，遂，添了个逗鸟的闲情。

    宋良除了一张驴脸，最大的缺点就是八卦。

    一日，他上街遛鸟，顺道在街头听了半日墙根，回府后一脸郁郁之色仿若被断了子孙根。

    碰巧那日我将将被狗皇帝召见，说是穆临简刚刚归朝，让我与他处好关系，必要时卧个底。被人这般光明正大地往火坑里推，我的心情，亦很不爽利。

    是以，一顿晚膳，我与宋良皆用得默默无言。

    我爹是个会来事儿的人，见我们都不开心，他就十分开心，温声道：“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嘛，你们这样同时怄气，我会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的嘛……”

    我一口汤喷出来，则听宋良愤愤然将筷子“啪”一声往桌上放了，脱口便道：“作孽啊！沈可你也太作孽了！”

    我琢磨着我今日除了收留他之外，委实没做什么孽，宋良的一张驴脸便拉得益发长，这就将事情的源头娓娓道来。

    却说我原本的身份是沈眉，如今顶了兄长沈可的名，成了个伪男人。

    早年沈可虽是个断袖，然他在女子中，亦有个两小无猜的竹马青梅叫做任玉儿。

    我爹有言曰：断袖都是好男人。

    此言不虚。沈可虽断袖，对任玉儿倒也百般体贴照顾，到了成婚的年龄，两人的亲事也就不言而喻。

    天公不作美，三年前我与沈可同时落水。一汪冷寒湖水毁了两桩亲事，葬了一条性命。

    我醒来后，失了几年记忆，又迫不得已顶了沈可的名目入朝为官。沈可与任玉儿的亲事，因种种原因，遂，不再有人提及。

    且说今日十分曼妙，宋良在犄角旮旯挖了半日墙根，得知那任玉儿等我三年终于耐不住深闺寂寞，与司天监的一个七品台郎订了亲。

    宋良以为，做女人应当从一而终，这任玉儿非但是我的青梅竹马，还是将我从断袖之路上拉回来的救命稻草，理应与我缠缠绵绵到天涯，亲亲热热入洞房，千不该万不该去寻别的男人。

    是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去任玉儿的居所闹了一场，说她红杏出墙春心迸发不守妇道，又说她对我薄情寡义始乱终弃先奸后杀。

    任玉儿不知，宋良因长相不佳，便在口才方面十分努力，说起事情来总喜欢阳关三叠，真亦假时假亦真。

    她跟宋良闹不清楚，便说要与我面谈这场亲事。宋良也不问我的意见，当场拍板，于是乎，就这么给我寻了个“媳妇儿”回来。

    “明日申时，仙鹤茶楼。”宋良一句斩钉截铁，全然不顾我手中筷子已折成两截，而我爹早已乐得前仰后合喘气不得。

    末了，他还犹自怨愤道：“沈可啊沈可，你造得是什么孽啊？你若长成我这副嘴脸便也罢了，你长得这般赛西施，怎连个小姑娘都把不住？”

    我压着怒火，抖着手腕去端茶盏，干干地惨笑：“呵，你还知道你长了怎样一副尊容。”

    那晚，我头一回觉着昭和帝是个明主。若早知今日，我当初就应当将宋良丢在街头，任风霜雨雪洗涤洗涤他这颗躁动的心。

    因我心情十分悲痛，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闭眼就见着一个小姑娘穿着绿衣肚兜要与我洞房，我被逼得四处遁逃，还一边嚷嚷：“娘子我不举，我真不举！”

    是夜，我爹按捺不住欢喜，来我房一探我的惨状。

    他手拢这烛火，小心翼翼地八卦：“眉儿啊，你预备着把那姑娘怎么办啊？”

    我心一横，眼一闭，提了一口气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也只有在断袖之路上一条道走到黑，狠狠伤任玉儿一把，让她死了这条对我的春心。”

    房屋内烛火一灭，而入户的月色清晰地勾勒出我爹笑颤的身影。他抖着衣角出了门，哼得小曲儿分明近日流行坊间的龙阳十八式……

    翌日，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仙鹤茶楼门庭若市，还未至申时，三楼的翘脚兽檐上便应景地栖息了一排乌鸦。我手持折扇，提前半个时辰来探查地形。

    仙鹤楼分三层，一层接待普通客人，二三楼则是达官贵人。宋良与任玉儿定在二楼临街的雅座。这个地点订得很曼妙：离街近，便于围观；不算高，便于跳跃；很开阔，便于动武。

    得出这样一番结论后，我不禁摇扇深思，宋良此人，真是活得很具混账气息。

    申时正刻，阳光微敛。任玉儿来得倒算准时，太阳不偏不倚在雅座斜照出长影。小姑娘倚窗独坐倒别有一番韵味。

    今日，我爹因被昭和帝传召，无法过来隔岸观火令他十分惆怅。临行前，他嘱咐我曰：“与任玉儿定亲的司天监台郎，名为赵明，很得司天监监正的喜欢，将其当作亲儿子，人也长得不错。”

    无独有偶，我正撩了衣摆要下楼，却见二楼楼梯口出现一老一少。眯眼细瞧，不是司天监监正张三合又是哪个？

    却说这张三合，为人很窝囊，畏惧强权，畏惧皇帝，畏惧女人，七老八十也不曾娶妻，院里养着一群鸟雀，是每隔一月就往各大府邸送上一只，因而得了与年龄不符的错号曰小喜鹊，因活得喜感。

    小喜鹊上前跟任玉儿招呼了一声。任玉儿瞄了喜鹊身后的人一眼，一张小脸倏然通红。我隔得远也瞧不清，只见得那人一身青衣身材修长，朝任玉儿微微躬身点头，便有月华如霜的风雅。看他跟任玉儿眉来眼去的架势，我猜想，他应当就是给我带“绿帽子”的那位仁兄。

    后来我知道，我连着两月恶事缠身，都源自于我这一错误的猜想。后来我还知道，认错人不可怕，但认错人还表错白，委实令人心颤。

    小楼梯，风雅地。

    待喜鹊与绿帽仁兄将将走，我挑着扇子来至二楼，气运丹田预备为恶，上前一步，敲敲任玉儿的肩，沉痛地唤道：“小玉……”

    “小遇？”出乎意料地，答话的却是身后一个沉澈好听的声音，如流水溅玉。

    似有风携着温软的天光吹来，窗前廊檐铁马铮铮鸣响，西角一株君子兰轻摇曳。

    身后的人走近几步，轻声又唤：“小遇？”

    我回身只见方才那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他眯了眯眼仿佛满屋的光华都溶在这敛合之间。这一刻我竟是在想：无怪乎任玉儿弃了我，瞧上了他。

    纵然我与莫子谦被誉为当朝第一美男，我们的皮相亦比不过这司天监小台郎。

    显见得这司天监小台郎为人很犀利，嘴里唤的是“小玉”，黑曜似的眼珠子却滴溜溜地盯着我。情敌相见，擦出刀光剑影。我挑扇掩面，退避三舍，预备来个自我介绍还未来得及，便得见矮小人影从赵明身后窜出，拱手一揖，颤声道：“臣参见……”

    我伸手即刻挡了小喜鹊，讪笑着道了声“低调低调”，未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厢，却传来任玉儿幽怨地一句：“沈郎，你终于来了……”

    我回身看，联并着揉了揉眼，真是春眠不觉晓，离离原上草，任玉儿这声“沈郎”切切实实唤的是我。

    即便赵明这么个未婚夫杵在这，她望着我含情的双目，依然似被水煮过。

    日晖斜照，暧昧飘飘。

    二楼的风雅小座围了四人，我朝东，赵明面西，小喜鹊朝北，任玉儿面南背靠栏杆便于伤情时翻越。

    我琢磨了半晌，也弄不明白，为何我低调伤人的计划，被搅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思来想去还得怪赵明，刚才四人僵持之际，我本打了个手势，让小喜鹊带着他的小台郎速度撤退，岂料喜鹊将将要走，却被小台郎自眼风里淡淡一望定在了原地。

    不曾想，喜鹊从前虽窝囊，好歹也是个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的主儿。怎奈如今，他堂堂四品官，竟沦落到畏惧一个七品小台郎的气势，真是令人扼腕长叹。

    我想我今日回去，定要撺掇我爹，一同去将喜鹊养的那只雪鹰讹回来，权作泄愤。

    微微走了一下神，却听任玉儿还在啜泣。她啜泣良久，此刻眼珠子仍如断线珍珠，这如水井般源源出水儿的身体，让我好生佩服。

    据任玉儿说，她跟七品小台郎的亲事，原只是个传闻。因她见我这三年未有娶她的动静，甚至连瞧也不愿瞧她，就编出这么个传闻想将我刺激刺激。

    她琢磨着，我一旦醋了，就会动作起来，就会买顶大花轿，将她迎入尚书府日也缠绵夜也温存。

    又据她说，她跟小台郎定亲这个传闻，已有半月之久。她日日在深闺探望，企盼着我去跟她闹上一闹。却不想，我是一个含蓄又害羞的人，未亲自跟她醋，反而差遣了一个人跟她醋。

    便是如此，她也十分满足。

    任玉儿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七品小台郎就坐在旁边，慢慢饮茶。然而，任玉儿能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个阴谋，可见是个人才。台郎能在听了这阴谋后，不动声色反露笑颜，也是个人才。

    而我，在听得这么一个话本中常见的故事后，手中茶碗掀翻了三次，可见是个废柴。

    须臾，又听得任玉儿断断续续地啜泣：“沈郎，这三年你也不搭理我，真真让我思想得紧。”

    我手抖了抖，差点又掀翻一个茶碗。定了定神，我才道：“小玉，并非我不搭理你，我也有口难言有口难开，有苦衷而说不得。”

    任玉儿抬袖揩着泪水：“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不成么？你真要憋在心里可当心憋坏了，你跟我说吧，我体谅你理解你。”

    顷刻间，我的牙也疼了起来，眼睛一闭提了口气：“真要说？”

    任玉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睁开眼郑重道：“实不相瞒，我是个断袖，改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断着，断了这么多年，我已绝望，你就甭对我抱什么希望了。”

    却听对面的赵明一声轻笑，他眸光微闪，略略讶异地看着我：“侍郎喜欢男人？”

    我还未作答，却听小喜鹊“呵呵呵”一阵干笑，脸上的神色似遭了雷劈。

    任玉儿不死心，又道：“你说你断袖，可你往常也断着，断了这么多年，却没个真心实意喜欢的，可见你有的救，我信你。”

    她这般锲而不舍的情状，不禁又令我联想到昨夜的臆想——小姑娘身着惨兮惨兮的绿肚兜要与我洞房，我四处遁逃，还一边嚷嚷：“娘子我不举，我真不举。”可她偏不信，她还要给我喂小妖春心丸。

    我浑身一哆嗦，扫了旁边眸光流转的赵明一眼，心下一横，问：“公子可有婚配？”

    赵明眼神一动，眸深如古井悠悠，片刻他笑道：“在下现今孤家寡人。”

    我点点头，悲壮地瞧着任玉儿：“其实我心里有人了。”默默地吞了口唾沫，我伸手一把抓住那七品小台郎的手，“其实我早已瞧上了他，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不可再纠缠于他。”

 第03章

    有个瞬间，仿佛整座仙鹤茶楼都默了一默。

    任玉儿耸着眉头，一张脸如赤红青白轮番变色，眼露凶光磨牙切齿直欲将我大卸八块后大快朵颐。而相较之下，小喜鹊却眼神茫然一脸煞白，七老八十的年纪颤得如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声音拔高了几个调，飘然与我道：“侍侍侍郎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我自是晓得夺人之夫，掳人之子是桩缺德勾当，但我若应了任玉儿，将她娶回家两人一起活守寡更是天大的罪孽。是以，我也只好做出被人棒打鸳鸯的形容，将这场断袖戏推入高/潮，泣声曰：“我倾心于赵公子已久，监正如此，莫不是想藏私？”

    此言一出，却听赵明又淡淡地笑了一声，水色滟潋的眸子眯了眯。而小喜鹊的苍白脸色变作紫青，唇色失血，颤道：“沈侍郎，你你认错人了，这位不是、不是赵明，是，是……”他的声音渐小恍若蚊吟，最后嘟囔出的几个字也不甚清晰。

    我一愣，转头看着这位，呃，青衣公子，问道：“你不是赵明？”

    公子翩然一笑便带了几分霜月味，声音琅琅沉沉：“不是。”

    我素闻好的话本，到了激动人心之处，都要阳关三叠叠上巅峰，期间百转千回，柳暗花明。未想今日我自排自演的这一出，亦落了这个俗套。

    然则，纵使它能山重水复堵了路，我也能过关斩将搭个桥。

    右手持扇敲桌，左手将青衣公子的手握得更紧，我温声道：“无妨。我喜欢的，素来是你这个人，而非什么姓氏名讳。”顿了顿，我又道，“我们礼部与你们司天监虽无太多往来。但我常年夜观星象，对天象变化，四季吉凶多有兴趣。近日几次暗访，都见得你在忙碌中而未作叨扰。哪怕你不是七品小台郎，哪怕你就是个九品刻漏博士，从九品小小唱官，也改变不了我此刻的心意。”

    “哐当”一声，我甚欣慰地发现，这回掀翻茶碗的不是我而是小喜鹊。他的目光黏在我与青衣公子交握的手，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浑身抖得如糠筛。

    我从不知，堂堂四品监正会是这般经不起场面的人，左思右想只得出一个因由，遂跟青衣公子解释道：“我觉摸着你家监正今日这般形容，大抵是知晓了国师归朝，受了些么刺激。”

    不想青衣公子挑了挑眉头，眸光一闪更深了几分，一脸兴味盎然却不动声色地问：“哦？侍郎也听说国师归朝了？”

    他这一问，不免勾起我昨日被召见的惨痛回忆。

    却闻国师穆临简已归朝几日，因需得熟悉政事，尚还未在早朝露脸。然纵是如此，他也将满朝上下搅得诚惶诚恐。

    我朝昭和帝是个庸惰的主儿，两袖清风地将这只烫手山芋交给我，还嘱我与穆临简走亲近些必要时卧个底。

    悲从中来之际，我言辞上也顾不得忌讳，只叹声道：“可不是，圣上还嘱我，让我跟那奸贼多接近接近。”

    想到穆临简归朝后，司天监，国子监，六部三院的事，少不得有他掺和，我遂又安慰青衣公子道：“不过你莫怕，只要有我沈可在朝一日，绝不让你们司天监被那奸贼吞了中饱私囊。”

    青衣公子闻言也甚为感动，双眼一弯眼中的笑意更浓，他淡淡朝司天监监正小喜鹊一望，笑说：“如此，司天监一干人等，确该多谢侍郎。”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喜鹊望去，发现喜鹊果然欣慰地停止了抖动，然不知为何，他的双臂无力地垂下，目光盯着桌面一道不甚雅观的裂缝，益发呆滞涣散。

    我回头又与青衣公子笑道：“谢倒无妨，也就这几日，我去皇城以东的乌龟蛋国师府替你们走这一遭便是。”

    “咚”一声，随着我一番话毕，喜鹊一个不留神，以头抢桌，昏了过去。

    我一番告白可谓感天动地，以至于草木为之折损，花朵为之凋零。是以待晚膳上桌，任玉儿未多用两口，一跺脚一声娇嗔，走之乎也。

    我心中大畅，不免多用了些吃食。因我对青衣公子怀有满心感激之情，又因我这出戏得良好收尾，遂用膳之际，我仍未拆穿我其实并未瞧上他这个谎言，只稍稍坐远了些，用距离产生美感。

    喜鹊闻到饭菜香后，略微回神，然而他今日食欲不振，猫食了几口，又露出几分梦幻的神色。

    是时霞满长天，鸟雀归巢。我与青衣公子和小喜鹊在仙鹤茶楼前道别。

    临走前，我忽想起今日一出纯属做戏，继而打算明日亲自造访这位青衣公子，与他好生解释一番，遂收扇问道：“相识一场，也不知公子到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在何处高就？”

    冥冥之中，有乌鸦振翅哀鸣，掠过长空。落日的余晖令青衣公子的一脸促狭笑意也如江南水般温润，可那入耳的话语，却如此的，如此的残酷：“不才，在下姓穆，名临简，家住皇城以东的乌龟蛋国师府中，供职于瑛朝大奸贼一品国师之位。”顿了顿，他走近一步，似笑非笑：“今能结识侍郎，穆某毕生之幸。”

    第二日，我没去早朝。我病了，我犯得乃是呆滞之症，失语失聪目光涣散，病入膏肓药石罔及，只终日坐在床榻之上，待上天将我收了去。

    后不知过了几日，我的双眼渐能视物，我呆呆望着我娘亲一脸焦虑之色守在床榻之前，待我爹入屋时提了他的耳朵，扔下一个搓衣板。

    后又过了几日，我的双耳渐能闻声，我傻傻听着我爹手舞足蹈跟我说起那日我回家之后的模样，据说彼时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目光涣散，脚步虚浮，如斯形容恍若将将在勾栏与一男子将十八式行了十八遍。

    后再过了几日，我的唇舌渐能活动，双腿渐能行走。

    当宋良又自街头巷尾听了墙根回来，喜形于色地与我道：“沈可啊沈可，现在满朝堂，满大街都在传你瞧上了国师大人，是不是真的啊，是不是真的啊，到底是不是啊？”

    我看着他，静静地说：“你随我来。”

    我将宋良领到尚书府的大门口，站在朱红门前最后默默地瞅了他一眼，随即伸手一挥，“砰”一声关上了大门，“咔”一声插上了门闩。

    若要为这场惨剧找一个罪魁祸首，宋良无疑是给我造成最大心灵创伤之人。

    事后，我闭门养心伤，谢绝一切访客。据我的贴身书童小二三言，满朝文武均来围观过三两次，都被他挡了出去。倒是莫子谦，来了一次便不曾来过。

    我无力之极，也未能有心神去琢磨莫子谦此番何以如此不够朋友，不讲义气。

    后来我又有幸得见我爹嘿嘿地拍着大腿直笑，告诉我：“小子谦？小子谦前些日子去青楼喝醉了酒，出了青楼门晕乎晕乎逮着个姑娘就要亲就要摸，不曾想那姑娘竟是史丞相的孙女史云鹜，更巧的是，这一幕刚巧被他爹莫老将军瞧见了。嘿，你猜后来怎么着……”

    听闻莫子谦被打折了腿打得皮开肉绽，我心中郁结稍解。

    再后来，我伙同我爹，在春光灿烂的一日去了监正府，慰问了四处传我瞧上白临简这一八卦的小喜鹊。待我将他最心疼的那只雪鹰爱抚成一只秃顶雪鹰后，心中阴影也便退了大半。

    我再次回到朝堂之上，与穆临简这只衣冠禽兽之精品，斯文败类之绝物斗智斗勇时，已是两个月之后的暮春时节了。

    怎奈时不我与，我朝帝王亲小人，远贤臣，龙爪子一拍就停了我的早朝，派我不日后去勾栏，将误入歧途的南俊王小世子杜修打捞出来。

    这几日，因莫子谦还在家中养伤，我且处在政事没有，闲情一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至高境界。

    招来贴身书童小二三挖了几个八卦，唯一值得一表的便是宋良。据闻他做了天牢牢头之后，发现这其实是个美差：一方面，他可直面各大要案的囚犯，将其刨根问底儿的精神发挥到极致；另一方面，天牢面走廊的墙都是一根一根的铁柱，并无隔音措施，因此十分适合宋良听墙根，每每听至激动之刻，他便在牢里面打个地铺通宵达旦。

    于是，他非但从言语上体现了他对囚犯们的关注，而且从行动上表现了他要与囚犯们共患难的精神。为此，天牢里的囚犯都深受感动，每见宋良，都会亲切地唤他一声“头儿”，那些被判了死刑所以不怕死的囚犯，还会亲切地唤他一声“亲爱的头儿”。

    青天白日，无所事事。夜黑风高，有事办事。

    这是我爹的至理名言。我娘每每听到这句话，脸还会像小姑娘一样红上那么一红，而我见状，亦会弱柳扶风地哆那么一嗦。

    这一日的暮色不过将将四合，我爹便带着我娘有事办事了去。我因无事，便在潭水边喂鱼，喂着喂着不由觉得潭水中乃是一群蠢鱼。

    我洒虾米，它们欢腾；我洒花瓣，它们欢腾；我洒石子，它们仍旧欢腾。

    我正预备着去厨房寻些盐巴往潭水里洒洒，却见天空云层昏暗，风声大作，想来暮春之雨将至。正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轰然如雷鸣的敲门声。

    我一愣，乐颠乐颠地去开门，闻这般敲门之法，却不知是哪家哪户又遭了殃，送上门来供我消遣。

 第04章

    我将将把门敞开了一溜缝，便不由喜上眉梢眉开眼笑。今儿个这一出，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风水轮流转。

    我正准备着抵着门笑个够，再将来者迎入府内，却不想平地一阵狂风起，朱红大门“吱嘎”一声便悠悠朝左右敞开。我匆忙之间只顾着去追那厚重的门，却忘了敛起一脸不甚厚道的笑意。待我追着大门铜锁再预备掩门时，不留神竟对上昭和帝一双怒目。

    想来是我先前的欢喜已被他尽收眼底，他才做出这副吹胡子瞪眼的形容。

    我素来自制力良好，唯一不济的就是难以忍笑。诚惶诚恐之际，我拂袖行礼，曰：“臣参见皇上。”眼皮子一抬，见昭和帝头顶着两根稻草，一脸忧伤之色甚是悲催，我又曰：“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噗……”

    料想是我这声“噗”深深地刺激了皇上一把，他袖子拂袖一挥，甩了几颗小杂草随风飘荡，怒道：“还不快为朕更衣！”

    我埋头起身，伸手往府内一迎，道：“恭请皇上。”

    他郁郁地瞧我一眼后，再不忍站在门口丢人现眼，脚下一迈，大步跨入我尚书府，火速赶去更衣。

    我望着他这一身发冠歪斜，头顶稻草，身沾泥垢的模样，却不由乐极生悲。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把宋良赶走，若他能和我一起目睹昭和帝这厢惨状，那该是多么的曼妙。想到此，我不禁略感寂寞，随手招来小二三，凑他耳边低声曰：“你去我爹窗前，就说昭和帝阴沟里翻船了，问他看不看。”

    后来我听小二三说，想来那晚恰逢我爹将将办完事后的空虚阶段，一听闻昭和帝送上门来供他消遣，我爹起床穿衣奔至正堂前的速度只能用“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来形容。

    是以，昭和帝还未来得及更衣，便被我爹围追堵截在正堂厅口，双手作揖行了个大礼：“臣——参见皇上……噗……”

    我紧赶慢赶追上昭和帝的脚步，则见那声“噗”后，皇上浑身都颤了两颤。

    默了须臾，昭和帝静静地观察了形势，发觉被我和我爹前后夹击之后，便放软语气：“咳咳，你且让让，待朕去换件衣裳洗把脸，再让你接驾。”

    他犹作困兽之斗的精神很让我钦佩。然而，满朝文武上下皆知，我爹户部尚书大人，杵在庙堂之高，纯属摆设；杵在江湖之远，绝非善类；杵在倒霉蛋前，他十八班武艺样样俱全，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说的就是他了。

    则看我爹眼皮子一抬，眼珠子一转，高声道：“臣愿伺候皇上更衣！”

    这话说得昭和帝抖了两抖，眼风里朝四处乱瞟，甚无辜道：“朕口味没这么重。”

    我爹淡定接道：“敢问皇上如何弄成这般模样？”

    我朝昭和帝唯有一根软肋，便是文皇后。据说文皇后对他是日也谩骂，夜也挤兑。

    昭和帝虽飞扬跋扈，但却是个怕老婆的主儿。便是他跟皇后吵了架，呕了气，也不敢当着皇后的面发脾气，而是一个人喝闷酒，生闷气，第二天再拿臣子出气。

    然则出气归出气，出气过后虽痛快，但留下的心伤，还需人安抚。昭和帝求安抚，求倾诉时，有两个去处，一是皇城东南我们家的尚书府，而是皇城以南莫子谦他们家的将军府。

    这也难怪昭和帝。我朝大臣分两派，清流以史棠史丞相为首，浊流以太傅兼吏部尚书袁安为首。皇上觉着，跟这两派的人走得太近，说太多私事，毕竟不大体面。

    而我爹和莫老将军，恰恰在这清流浊流纵横交措的朝野之上，处于中立之位，平素里政事不做，闲情一堆，是以，皇上便将这两个不倒翁引为知己，呃，准确的说，落难时的知己。

    且说今日上午，昭和帝在御花园路过，遇见一宫女长得像过世的凌妃。一瞬间触景伤情便管不住自己的脚，上前调戏得正欢却被恰巧路过的文皇后撞见。

    那一刹那真真是石破天惊，文皇后当下就在御花园将皇上大骂一通。

    昭和帝虽怕老婆，但还是很顾及颜面的。据昭和帝说，宫里的人不敢明着围观，可当时的情状那是每棵小草，每朵小花后面都藏了一个人。

    后来文皇后拂袖而去，昭和帝站在原地生了好半天闷气，也拂袖而去。

    虽都是拂袖而去，文皇后是回寝宫睡觉去了，而昭和帝，却怒气冲冲地直奔马厩，当下卸了一匹汗血宝马，一路狂奔二十里，奔出宫外，直往城郊秧苗地。

    是时暮春，永京城郊的农家秧苗长得正好。却不想此时却有一人一马狂奔而来，将稻田践踏得乱七八糟。

    城外小农见了这厢光景，自然十分不痛快，扛着锄头就追着打马。昭和帝未着龙袍，下了马自觉丢人，也未敢曝露身份。

    岂料小农们见秧苗被损，十分心伤，便要求皇帝赔钱。昭和帝堂堂一个皇帝，身上哪来什么银子，便只好将身边的汗血宝马做了抵押。

    小农们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也不与他多计较，且还答应了送他回家的要求。

    是以，我大瑛朝堂堂昭和帝，便满目忧伤地坐上了铺满稻草的牛车，就这么一颠簸一颠簸驾临我们尚书府。

    待皇上将这厢经历说完，我爹早已笑岔了气，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呼喊：“哎哟喂，疼死我了。”我笑品甚佳，不过甩翻了几个茶盏罢了。

    昭和帝坐在上座抑郁地抬起眼皮，将我二人瞅了两眼，低声道：“笑吧笑吧，朕就知道你们沈家尽出歪瓜裂枣的人！”

    我爹是何等而聪目慧之人。

    且说凡事讲究个度，一旦过了，便过犹不及。见昭和帝如此做小伏低，他即刻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微臣能如何相助于圣上。”

    闻言，昭和帝果然郁色稍解，悠悠然道：“沈爱卿，想必你也晓得，今日朕一路之下离宫出走，咳咳，被多人所见，如果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去，怕是……”

    “臣懂了。”不等皇上说完，我爹立马唤来下人，“臣这就去备最好的马车，一路将皇上送回宫中，且这一日，皇上都在我尚书府与我商议沄州水患，姬州建寺等国之大事，并未离开半步。”

    昭和帝闻言，眉头一抬，眼睛一亮，脸皮厚比城墙地点点头：“爱卿你是明白人。”

    待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戌时时分了。

    尚书府外，车马匝道，灯笼满街。我与我爹将更衣后的皇上迎到府外，正预备着随他同上马车，却见月色下，有一人一马驰骋而来，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像极了溶溶月华。

    马匹渐进，来人飘然下马之姿轻如雨燕，拱手便道：“臣接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方才，我沉浸在这美好的意境中不辨来者。然则，即便这人的声音再沉澈，也顺利地将这意境打破了。

    他是穆临简。

    料想皇上亦没料到穆临简会寻来尚书府，神色一愣，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又听穆临简又悠悠然道：“皇上心忧国事，以至于策马来至尚书府。与沈大人，小沈大人，闭户商议如今最棘手的沄州水患，姬州建寺的拨银筹款二事，实乃百姓之福，臣感表涕零。”

    此言一出，我一呆，我爹一惊，皇上一喜，尚书府的下人皆皆茫然。

    这穆临简年纪轻轻，修为可真是只老狐狸啊千年老狐狸。

    很后来，我问穆临简：“你当时是怎么晓得皇上在我们尚书府的？”

    穆临简挑起修眉，抿唇一笑，道：“我并不知晓。不过那天我恰巧在宫里，听闻昭和帝与文皇后吵架后，一怒之下离宫出走。因皇后让我去找皇上，我便借了这个因由，正大光明来瞧瞧你，不想，竟顺道找着了皇上。”

    因有了心忧国事这个幌子，昭和帝说话亦有了几分底气，曰：“国师说的不错，朕近日为着沄州夏汛，为着姬州修寺，是日也烦忧，夜也辗转。今日在御花园里左思右想良久，忽然福至心灵，朕情急之下，便当机立断地策马来了尚书府。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朕今日一行，果有收获。”

    顿了顿，昭和帝同情地瞧了我跟我爹一眼，移祸江东道，“呃，所以沄州水患，姬州修寺的拨款一事，便由两位沈大人，在半月之后拟出结论。”

    这回，我跟我爹都反应不能，甚茫然地瞧着昭和帝。

    倒是穆临简，闻言后，立即朝我和我爹施以一揖，声含笑意：“我朝能有两位沈大人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臣子，亦是皇上之福，百姓之幅，臣感表涕零。”

    我尚还茫然，却闻我爹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边咳边道：“臣、臣近日忧心国事，想来是耗了内虚，体力不济。拟结论这回事，就交给、交给儿子你了。”

    再未等反应，我肩上突然一沉，昭和帝一手搭上了我的肩拍了拍，声音十分沉痛：“那拟结论这事，就交给小沈爱卿了。爱卿……保重。”

    脑子嗡得一下，我终于悟了。

    我悟后第一个反应是……保重你个头啊保重，沄州水患和姬州修寺的拨款二事，满朝禽兽商量了半年都没个结果。你让我半个月就出个结论，结论你令堂去吧结论……

    我呆滞了半刻，再回过神来，心里拔凉拔凉的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则看我爹与昭和帝已面露喜悦之色。听闻皇后在宫中设了盛宴，感表皇上为国为民的精神。昭和帝更是眉开眼笑，伙同穆临简和我爹，拉拽着我，要一同回宫去吃他的酒席。

    皇上欢喜曰：“分别半日，文君就为我设了酒席，真让朕思想的紧。”

    我爹奉承曰：“皇上皇后鹣鲽情深，真真羡煞旁人。”

    穆临简则淡笑道：“许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说着，他眼风里朝我徐徐一瞟，笑问：“侍郎以为呢？”

    我抬目瞟了一眼前方的马兄，直欲策马狂奔几千里，又衔春恨到天涯。

 第05章

    一行车马，衣冠华服。天上疏月朗照，地上灯火长明。

    直到禁宫沉箫城的朱雀门轰然开启，我这才从悲思略微回神，则听我爹正在教皇上唱近日流行坊间的小调“龙阳十八式”，一个把持不住，我又陷入深深的悲思之中。

    我这厢悲思，倒并非因为这辞曲内容。早在初春雪化的时候，莫子谦便寻了坊间“御女三十六式”和“龙阳十八式”的曲调与我分享。他还根据词曲内容作图数副，啧啧赞叹劳动人民智慧无穷尽。

    怎奈莫子谦本行是个将军，念点诗词尚还摸得着门路，作起图来，便十分惨不忍睹。彼时我横着竖着看了半日，却并未见得什么十八式三十六式，只能略略辨出一只巨大的蛤蟆匍匐在一只乌鸦身上，或者一条正在蜕皮的蛇陷在岩石缝中动弹不得。

    而莫子谦，还踌躇满志地指着宣纸，得意道：“沈可儿你看，这，是老牛推车，这，是观音坐莲……”

    我的娘哎。

    然则，莫子谦的画技，与我爹和皇上的随心所欲的唱功比，却还差之甚远。

    若说我爹哼小曲，追求的是深度，调子一路往下疑是银河落九天，那么皇上哼小曲，追求的就是高度，调子扶摇直上欲往青天揽明月。

    于是，偌大的马车里，充斥着我爹沉气丹田“哼哼”声，以及皇上直直吊嗓的“哈哈”声。我被他们这一忽儿高一忽儿低的咆哮搞得很忐忑，很冲动，只好掀了车帘子去赏月，预备逮着个时机跳窗而逃。

    正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侍郎好雅致，乘车亦不忘赏月。”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鬼哭狼嗥的马车里，穆临简的声音好似一泓清泉让人郁结稍解。我回头一望却不知方才坐在我对面的他何时挪来了我身边。

    穆临简似看出了我的疑虑，淡淡一笑，眼风里往我爹和皇上那处扫过，低声道：“我不过是想避得远些。”

    我闻言大为感动，在这魔音催魂生死存亡之际，忠奸清浊已成浮云。我热泪盈眶，惺惺相惜地与穆临简道：“啥也不说了，我理解你。”

    却见穆临简一愣，侧目过来看我时，眼中露出的灼灼光华。

    我被他这目光笼罩着，不禁晕了晕。反应过来，他眸中笑意清浅如泉，又温声与我道：“这还是我识得你来，你第一次好生跟我说话。”

    我从未想过，我的声音竟有这枯木逢春，起死回生的效果。

    是以，我又试着好生跟他说了句话。我说：“我不是个断袖。”

    穆临简愣了愣，展颜道：“我知道。”顿了顿，他有从袖囊里掏出个东西递与我。我定睛一看，竟是一团用来塞耳朵的棉花。

    我大喜过望，正要伸手去接，穆临简却将将棉花一收，低声问：“我听说……侍郎有个孪生哥哥？”

    我一愣，心中只念着那团救命的棉花而忘了去琢磨他的问题，嘴上答道：“是啊。”手上便忙活着去抢。

    不想这句“是啊”之后，穆临简整个身子猛然僵住，修竹似的眉深深蹙起，黑曜眸子风尘乍起像要把我看穿一般。

    我心下猛地一凉。

    他方才问的是……我是否有个孪生哥哥？可我现在对外的身份就是我的孪生哥哥沈可。

    想到此，我夺棉花的动作也倏然止住。

    未料我这一止，却止得很不是时候，因我正张牙舞爪斜倾着身子，一个不留神没稳住平衡，我便朝同样僵住无甚定力的穆临简猛扑过去。

    那一刹那，我悲壮地闭上眼，心道这一下冲动得真是漂亮啊，我非但把当朝一品国师压了，我还当着我爹的面，当着当今圣上的面，在颠簸的马车里就把他给压了。

    整个喧腾的马车，在那一刹那都寂静了。

    四人中，独独穆临简一人镇定自若，因在我就要撞到他的那一刹那，他尚还能分出心神，伸手稳住我的身形，未让我撞疼。

    然则下一刻，我却已然落在他身上，与他里里外外贴了个严实。

    我不得不说，这一刻，我虽然未撞疼，但我心疼，我肺疼，我牙疼，我膝盖骨连着指甲盖也疼，刀绞一般的疼痛真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再抬头，则见穆临简深不可测的眼中，含着七分沉静，三分意外。他顿了顿，光润的唇微微一抿，抿出销魂一字：“……你……”

    我悲愤欲绝地要从他身上爬起来，不想我这个爬姿刚进行到一半，却闻皇上惊悚一啸，道：“呀！龙阳第七式！”

    我低头审视一把自己的跪坐之姿，抬头望了一把马车的雕花横木，深深地深深地提了口气后，转头望向犹自沉浸在小曲中的昭和帝。则见他比出个兰花指，做出个铿锵姿，指着我和穆临简，拔高调子嚎道：“侍郎啊！你太冲动！”

    我爹一愣，也慌忙比出个兰花指，做出个忍笑姿，气沉丹田啸道：“儿啊！你太风骚！噗……”

    以我这二年纵横官场的经验，此刻我若要非证明自己的清白，只会落得个乌漆麻黒的下场。

    在这禽兽横行，败类称霸的朝堂之上，与其被人赶尽杀绝，尸骨无存，不如自己自行了断，保得全尸。

    是以，我淡定地坐定，从容地扶了一把穆临简，忧伤地看了看他，再悲悯地瞧了瞧皇上和我爹，飘声道：“禀皇上，被您瞧出来了，臣冲动，臣风骚，臣瞧上了国师大人，臣戒断袖三年，今儿又断在您面前了。”

    怎奈皇上和我爹都还未来得及反应，穆临简却忽而挑起眉头，兴味盎然问了句：“真的？”

    我看了眼另一端满心期待答案，蠢蠢欲动的二人，义愤填膺地点点头，道：“真的。我断了，从今以后，哪怕你是老城墙上的一棵草，乌鸦身上的一根毛，小池塘里的一只虾米。我也……不会再直过来了……”顿了顿，我趁着最后一口气还剩了一点，转头又对昭和帝道：“望皇上恕罪……”

    我满心以为这一番话，起码能暂且堵了我爹和昭和帝的嘴。未料穆临简慢慢拂了拂袖子，做出一副要为我解释的形容，口出狂言道：“禀皇上，无怪侍郎，是臣自己……”

    后半句生生打住，真叫个引人春思无限。

    我蓦地侧头朝他望去，则见他眼风里也似笑非笑地朝我看来。

    “咝——”抽凉气的三叠声，源自我，我爹，和昭和帝。

    这时，车马忽地一顿，传官高呼，原是皇后设酒席的御花琼园到了。

    外面传来沉沉脚步声，想来是宫女太监前来迎驾。不想在车帘子掀起的前一瞬，昭和帝却忽然喜气洋洋的嚎道：“且慢——”

    背后一阵恶寒起，我抬头怔怔地瞧着皇上。

    他一脸趣味昂扬地瞥了我爹一眼，我爹即刻会意，立即气起丹田……

    风起，吹开车帘一角。我借着月色，分明瞧见穆临简的脸上白了一白后又青了一青。

    方才昭和帝曰：“见两位爱卿如此，朕感触良多。幸而今日学曲一首，名为‘龙阳十八式’，遂，朕将与沈隶沈爱卿一同高歌此曲，赠予两位爱卿，以抒情怀。”

    于是这一刻，车马内又再次充斥着我爹“哼、哼、哼”和皇上“哈、哈、哈”的吊嗓子之声……

    我再瞅一眼穆临简忧愁的神色，不禁觉得我今夜若能活着回尚书府，明朝定要赠以一副意味深长联给穆临简。

    上联曰：多行不义必自毙。下联曰：早修善缘早超生。

    横批：龙阳小调。

    待我活着来到御花琼园就坐时，已然气若游丝了。席间的珍馐海味，玉液琼酿统统成了天上的浮云，水中的花朵，只有萦绕在耳畔的哼哈二将镇魂曲，令我惊悚的魂魄久久飘在七窍之外而归位不能。

    可见穆临简也被那哼哈镇魂曲狠狠镇了一把，席间他的胃口也并不见得好，略略动了筷子，神色亦很缥缈。

    文皇后虽日日夜夜挤兑昭和帝，但她将昭和帝气跑气得离家出走，今日还是头一遭。因而，她也略略感到了歉意，席间不再言及昭和帝调戏宫女一事，而是与他温言细语，与我等三个前来将昭和帝护送回宫，前来吃酒席的大臣感表涕零。

    酒席摆得不开，寥寥五桌，皇上皇后在上，我与我爹面东，穆临简面西。

    一曲歌舞歇，皇后似想起了什么乐事，摒退了舞女，笑道：“今儿傍晚，本宫在后花园嘱人备酒席时，竟撞着你们朝堂里的一个大臣。”顿了顿，她瞟了一眼昭和帝，笑道，“竟是司天监的监正张三合。”

    此言一出，我跟我爹就做贼心虚动作一顿，杯中酒倾出几滴。

    果然，皇后继续道：“结果那张三合就是养鸟的小喜鹊儿。前阵子他还引了那只漂亮的白毛鸟给本宫看。不料本宫今日问起，他却哭诉他家的小妖蛾被朝中不知哪位大臣修理了一番，秃了顶。所以今儿要借我后宫这御花园一用。”

 第06章

    我一路往御花园东的泊仙池而去，途中思绪很纷纷。

    因夜已深沉，方才酒席吃不久后，便也散了。皇上皇后言归于好，眉来眼去的模样，怕又是春宵一夜千金。我爹酒量一向不济，且又因他今日看人笑话拿人作乐，过得甚是圆满，倒在筵席桌上呼呼睡去时，嘴角还噙了枚笑。

    沉箫城的宫女太监们调/教有佳，见这厢光景，便将我与我爹引到臣子歇息的屏元苑去。

    就在我甚欣慰地发现这销魂一日后，我眼能观，口能言，足能行，四肢五官健全无碍之时，穆临简藕荷色袍带一扬悠悠然路过我们，一句话语便随风入耳：“子时正刻，泊仙池。”

    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又冲动起来，一不留神往前就是一个趔趄。

    身旁一个小太监连忙将我一扶，脸上猥琐的表情分明是写着“知情人”三个字，他还暧昧笑笑，尖着嗓子道：“侍郎莫兴奋。”

    兴奋你令堂！兴奋你祖宗！

    穆临简的邀约，非是我想赴，而是我不得不赴。先前在车马之上，他不经意的一句“侍郎可有孪生哥哥”说明他已对我的身份起疑。却不知为何，我一贯小心着不曝露身份却在那一刻似被鬼迷了心窍，答了句“是啊”。

    我绕过小花园，踏过流水桥，心情更加郁结，思绪更加忧伤。如斯光景，我也只好寻一位比我更凄惨的臣子来思想思想，聊以遣怀。

    却说方才在酒席上，皇后提及小喜鹊一事。这小喜鹊虽是司天监的监正，却是个厨子出生。

    先帝在位时，曾亲自下江南至沄州滦州一带视察汛情。彼时洪水泛滥，先帝吃不着好的，饿得头晕眼花挠肠剐肚，恰巧路过一家小客栈，闻着了饭菜香。当是时，小喜鹊正好将一盆粥熬得不很稀也不很稠。

    见先帝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俨然是黄鼠狼见了母鸡，小喜鹊也就慈悲地盛了一碗粥，赠予先帝。

    那时大家都很纯洁，小喜鹊不知先帝是皇帝，先帝也不知小喜鹊是哪一类的厨子。小喜鹊为人很厚道，不知为不知。先帝却跟昭和帝一样，是个不上道不靠谱的皇帝。

    拿起瓷勺将碗里的粥舀一舀，再手持长箸将锅里的粥搅一搅，先帝便激动了。

    且说古来皇帝，都有外出遇高人的典故，什么“三顾草庐”，“姜太爷钓鱼”等故事层出不穷，但凡皇帝遇了高人，请了能人，那么国运必定昌盛，国家必定繁荣。

    因此，先帝也很憧憬这样的传说，无限期盼自己能遇着一位出生低贱的高人，做出一番大事业。但天不遂人愿，他曾寻寻又觅觅，觅觅又寻寻，到最后总落得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踏破铁鞋无觅处。先帝当下将筷子一撂，高呼：“吾尝闻，治大国如烹小鲜，要火候适度，把握个度。且看看这盆粥，熬得不很稀又不很稠，说明阁下亦是个做事刚柔并济，游刃有余之人。”

    这番话毕，小喜鹊便被迎入宫，做丞相去了。至此，整个朝廷都很梦幻。因小喜鹊得宠，臣子们每每议事，都不离菜名。

    一臣子曰：北荒边疆的战事棘手如麻辣鸡丝，臣以为，应当将其烂炖。

    一臣子曰：今年江南一带的荷花开得正好，莲叶田田的样子仿佛一碗番茄蛋花汤。

    我爹做了户部尚书之后，曾有一段时日树大招风，每每招来非议，便有臣子在朝堂上抨击他，说他中饱私囊，捞国家的银子。

    有一日，我爹怒气冲冲地从早朝回家，一进屋就把官帽往地上一撂，咆哮道：“他娘的，今天袁安说我这双手是泡椒凤爪，我明儿晚就去葱爆了他身下的人参根！”

    我不得不说，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菜，给我的童年造成了很大的心灵创伤。

    且说先帝观察不济，他想找的是一位能“烹小鲜”的厨子，然则当时，喜鹊煮的不是一碗粥，也不是一锅粥，而是一盆粥，可见他其实是一位煮大锅饭的厨子。

    “煮大锅饭”这一技能，注定了喜鹊无法参议好国事。然则他连年虽碌碌无为，倒也未犯什么错误，也就将这丞相之位做了下去。

    后来先帝驾崩，昭和帝继位，也碍于先帝的遗言，没有将小喜鹊的职位。

    这真真是傻人有傻福，喜鹊官涯顺风顺水，一直到五十岁。

    喜鹊五十岁那年，也就是五年前，朝廷出了一件大事。彼时我兄长沈可还在，我还并未男扮女装入朝廷。因此这件事，我也只是听说。

    却说那年北边的蛮族之国窝阔国想要假道北荒，从姬州入土中原。战事在即，朝堂兵力有限，于是各大臣便保举人选。

    喜鹊保举的是一位名为景枫的护将。据他所言，这景枫护将就在北荒，武艺兵法极强，能以一敌百。

    喜鹊一向是老实人，保举的人应当没有问题。当时西边又闹了灾荒，昭和帝一个头两个大，便没作他想，下诏提升景枫为副将军，参加北荒一役。

    满朝文武都未见过这景枫，满朝文武都觉得蹊跷，而这篓子也就出在景枫身上。

    五年前北荒一役，可谓惨烈至极。双方兵力极强，久久僵持不下，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景枫却忽然叛变，成了窝阔国的将军。

    一时间军心大乱。千里烽火，万里狼烟，燃遍萋萋蔓草。两国交战不眠不休，三月之后，却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据北荒的人说，彼时两方参加争战之人连同将军副将军在内，几乎无人存活，尸臭飘满北荒，直飘到姬州，足足一年才散去。

    一场争战，万人阵亡，万万人丧亲丧友，其中不乏京官朝臣。悲怨无法宣泄之际，众朝臣便把矛头指向了叛变的景枫，以及保举景枫的小喜鹊。

    未料，一向怯懦的小喜鹊，此刻却站出来说了句威震朝堂的话。

    他说：“众臣皆知，北荒的兵力，窝阔国其实在我瑛朝之上。倘若景枫真是叛变，这场战事又怎可能在三月之内平复？因此，景枫非但没有叛变，反而是以身试险，以叛变的名目入了敌营，这才得以平定战事。纵使结果是两败俱伤，是同归于尽，总好过我朝千万黎民百姓陷入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所以，臣以为，景枫不仅无过，却有大功！”

    这自是喜鹊的一面之辞，朝上也自然有人不信喜鹊，说他包庇内奸，抨击朝廷。然则，昭和帝却笃信喜鹊。

    逝者已矣，此事休提。—— 昭和帝以这样一句话盖棺定论。

    朝堂之上，多年从未有过的厚重的悲与怨，就这么被皇帝轻描淡写了去。

    不日后，昭和帝忽然下诏：一则，贬原丞相张三合为司天监监正；二则，追封景枫为平良少将军，官居正三品。

    平良少将军，平，为平定之意，良，为良善之意。

    这一称呼，无疑是为景枫正了名。

    后来，莫子谦去南方将一场小仗胜得漂亮，归朝后，昭和帝便把“平良少将军”这一寓意着殊荣的称谓给了他。

    那天，莫子谦被擢升为平良少将军后，他爹莫老将军为他办了场不大不小的庆功宴，喜鹊也被邀了去。向来做事畏手畏脚的喜鹊，却在那场庆功宴上多喝了两杯，醉后落了泪，有朝臣去逗他玩，他却说是因为喜极而泣。

    对于景枫的事，我多是从莫子谦那里听来。他崇拜的人不多，景枫是一个。

    听莫子谦说，他去南方打那场小仗时，遇到了一个就快要退役的老兵。那老兵武艺高强，越战越勇，莫子谦感了兴趣，便说要请老兵做自己的武艺师父。

    不料那老兵却是当年北荒一役的幸存者。他与莫子谦把酒言欢之际，却说自己这身功夫，是当年的景枫将军教的。

    又说景枫将军，那才叫英雄出少年，在北荒领兵打仗之时，才年仅二十。如此年少，却又大敌当前从容不迫的，血气方刚的性子。

    那老兵说：少年将军如此，让我这垂垂老矣之人，情何以堪？

    是以，他也没答应做莫子谦师父的要求，而是把当年景枫将军的招式画在了纸帛之上，让莫子谦回家自个儿参悟。

    莫子谦回家练了那剑法，更加崇拜景枫，时时耍给我看，还给这剑招起了个名叫“血枫剑”。我私以为，血这个字不大吉利，有些凶煞。但那景枫已是过世之人，想必也不介怀这些，便也没有多说。

    莫子谦常与我道，景枫将军若是在世，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只长我二人三岁。而他却能在大战上出生入死，能解一国之燃眉之急而无畏无惧，当真是血气方刚的好男儿。

    我边听边点头。那些事于我太遥远，太飘渺。我落水后，失了两年多的记忆，日子过得很迷糊。我连自己的事都尚且记不清，哪有功夫去操心一个死去的人。

    因此每每听莫子谦提及景枫，我听着听着便会打瞌睡，常常把他气个半死。

    今夜不知为何，明明是打算思想思想小喜鹊来聊以遣怀，却不料思绪一飘，竟想到了那个过世的景枫。

    夜色很浓，快到泊仙池的一带，月华溶溶，湖石曲卷，树荫匝地。淙淙的流水声益发突显静夜无声。许是因景致太过冷清，我这会儿思及景枫，思及北荒的那场战役，心底竟没由来地蔓生出几许惘然之感。

    一阵微风拂过，我再次抬头朝前看去，却见水边立了一人似笑非笑。

    穆临简不知何时换了衣裳，一身简洁青衣，眉如修竹，眸似冷玉，光润的唇如初春的新叶，修长的身影单在水边一站，便如丰神临世，连山河都失色。

    我呆了一呆，再看向他身旁一棵梨树上梨花如雪开得难管难收。梨树旁，却是一株矮小的海棠树。棠树还没梨树高，这可真真是个半残废。

    此情此景，我不由心生赞谓之情。

    呵，一树梨花压海棠，好景致！好寓意！

 第07章

    我抬手扶了扶额头，重重吐了口气，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穆临简闲倚着一棵香樟树，抄着手笑盈盈地望着我：“我要娶沈眉。”

    我嘴角抽了抽，掏出腰间的折扇，放在手心里敲击。却不想穆临简见着我这个动作，笑意竟更浓了些，低声喃喃道：“你倒是没变，回回遇着难办的事，便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也不知这样攥着能得出个什么结论。”

    此番话本是他低语。然而此刻夜色极静，碰巧一阵小风儿便将这话送入我耳里。

    我以为，这话说得委实莫名其妙，一来，我攥东西这习惯，也不过是这二年养成的，且只攥攥扇子；二来，我并非愁闷的时候攥东西，我开心的时候偶尔也攥东西。

    却闻穆临简又笑了一声，他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一步，眉梢挑高：“左右我不过是问侍郎讨一个过世的妹妹，侍郎连这都不允？”

    非是我不允，而是我现在的心情太复杂。想我在世的时候，桃花运十分不济，后来好容易定了一次亲，还是我倒追的。如今我表面已死，居然有人巴巴地要与我冥婚。

    且不论这人忠奸与否，德行如何。单是他要娶我这棵千年老铁树的精神，便十分让人感动。想到此，我在感动之余，又不由八卦：“国师大人你是怎么瞧上……呃，眉儿的？”又一次自己唤自己的爱称，我有点儿热泪盈眶。

    不料穆临简听了这个问题，神色却微微僵住，须臾才道：“我……是早年得了一副侍郎舍妹的丹青图……一见倾心。”

    这厢话毕，我不禁呆了呆，将将充盈在眼眶里即将奔涌的热泪，又澎湃地退潮了。

    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身为男子的这三年暂且不算，失去记忆的那二年姑且不表，余下的十七年里，只有一人为我画过丹青，便是我爹。

    我爹的画技委实不错，可他素来十分讲究意境的深远。

    在我尚还天真好骗的年华里，我常常在书房的几案上一动不动坐几个时辰，摆出一副凝眸望穿的造型，便于我爹作画。然而，我爹的画出的成品却十分出人意表。

    且看一幅丹青图里，重重山峦间绿树成荫，重重绿树中有条小溪，蜿蜒小溪畔有个形状奇特的黑点。我爹便指着那黑点与我道：“眉儿，你看，你坐在水边涤足。”

    是以，一位翩翩公子，要通过我的丹青瞧上我，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水蚊子变得，又刚巧不巧地瞧上了那恰似水蚊子的我。

    却更不料，在我敛眉深思攥扇子的这一刻，穆临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朝我走近了两步，近到他一伸手就勾走了我的折扇，并且以扇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无奈笑道：“别老攥东西，可劲儿地攥也不怕疼么。”

    他这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连我都看花了眼直直叫好。然而，任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何时与他熟到了如斯地步？

    我干干笑着后退两步，一弯身迅速夺回了他手里的折扇，又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用折扇在他肩上一敲。“啪嗒”一声，我心里那个舒畅啊痛快。

    穆临简颇为讶异地瞧着我这番动静，愕然问道：“你这是……”

    我又干笑了两声：“咱俩不熟，你敲我一下，我得还你一下，以表达咱俩不太熟，嘿嘿。”

    夜风拂来，将月色吹得浮浮沉沉。穆临简的细碎的额发轻扬，英气的眉眼蓦然展颜，他哈哈一笑，又以迅雷之势夺走我的扇子，笑问：“我若娶了眉儿，跟侍郎不就是一家人了，嗯？”

    我又是一阵干笑，趁他不留神小心翼翼再退一步：“实不相瞒，国师要冥婚这件事……是惊动朝野的大事，且、且得先问过皇上，问过我爹。”

    “唰啦”一声，穆临简将扇子展开，用顶端的扇骨往前一挑竟勾起我的下颚。他眼里竟是促狭的笑意，往前两步，鼻息就喷洒在我的脸侧：“侍郎如此紧张，莫不是听闻我要娶眉儿……醋了吧？”

    我一愣。我今夜打从一见他，便跟他澄清我并非断袖这一事实。未料他此刻又旧事重提，说我吃沈眉的醋。

    须知我本是沈眉，决计没有吃醋的道理，我此刻犹疑不决，只是因为他这么快就能从一只水蚊子，移情别恋到一个牌位，可见他并不是个专一的人。何况，在我顶替沈可的身份之前，还有一桩亲事悬而未决……

    我这厢纠结还未完毕，穆临简又笑了两声。我抬起眼皮忧愁地瞅了瞅他，这可真是个深奥难懂的人啊。

    不料我这回瞅他，他却似心满意足地将扇子往我手里一塞，开怀道：“罢了，这事不急。所幸今夜找你来，也并非为了这事。”

    我十分伤感。原来他方才一番诚意满满的求亲，都是玩笑话来着。早知如此，我应当在趁他将话收回之前，一口就答应他，左右嫁去的不过是一个牌位而已。

    人是这样，失去了才懂珍惜。

    我想，哪怕他瞧上的是一只酷似水蚊子的我，也终归是瞧上了。我这样一棵老铁树，还挑挑拣拣做什么呢？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的呢？是什么冲动让我方才挑挑拣拣了呢？

    我很自责。

    我再次悲凉地抬起眼皮子，有气无力地问：“那你今夜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兴许是月色浓了些，穆临简的眸子更加悠悠，他问：“你想做什么？”须臾，他又伸手摸了摸英挺的鼻梁，脸颊泛起一抹微红，“听说侍郎认床，入宫住着定是一夜无眠。我想长夜漫漫也无聊，不如找些事情来做。”

    我一呆，少卿，我又谨慎地退后两步，小心翼翼地拿折扇指了指他：“你……你你，你不会真是个断袖吧？”

    穆临简闻言愣了片刻，须臾他大步走上前来，失笑着夺过折扇往我头顶一敲，右手抓起我的手腕，就往花苑的里面走去。

    几颗香樟树，一片芳草地。一双龙凤人，一对偷窥者。

    我私以为，穆临简寻得这个地儿很不错。几颗香樟树挡去了我们的身形；参差的枝桠露出的缝隙，又能让我们良好地围观草地那边的情状。

    穆临简跟我说，皇上与皇后正在戏耍，且美其名曰“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看着他们戏耍，不得不说，昭和帝可真是个跟稻草有缘分的皇帝啊。

    则见深深的长草上，摆了十数个稻草人。皇后敛着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躲在一个稻草人后面。昭和帝身着一袭青黄色的袍子活似一根移动的黄瓜。他蒙了眼，将稻草人一个一个地摸过去。若摸到背后有皇后的那稻草人，就需得停下脚步，亲稻草人一口。

    倘若他亲错了，或者遇着有皇后的稻草人而没有停下，便需得自己轻轻地掌嘴一次，以示惩罚。

    我目瞪口呆地瞧着这厢情状，满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且不论是谁想出这戏耍的法子，也不论这戏耍的意义为何。单单是这戏耍的形式，便大快人心。说来说去，还是昭和帝傻帽。他若找对了稻草人，便要亲一嘴的稻草；如若他不幸找错了稻草人，非但要亲一嘴稻草，还要自己掌嘴一下，更要听皇后的责骂。

    这真是个倒霉催的，这真是个自作孽的。

    我强忍着笑意，躲在树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皇上与皇后。他们二人乐在其中的模样甚令人欣慰，一时之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然而，皇上也不是一个光吃亏的主儿。又玩了半柱香，只见昭和帝一举亲中了三个稻草人后，满嘴满下巴都是杂草。他将眼前的布巾掀了，一连荡漾地笑容就朝皇后走去，一边还道：“朕都连续三次寻对了了草人，皇后合该奖赏朕一下不是？”

    却闻皇后轻笑一声颇有挑逗之意，我脑中嗡得一阵鸣响，这，这这这……不会是皇上和皇后亲自要来一场春宫吧。

    还未来得及反应，昭和帝已然朝皇后扑了过去。文皇后半推半就之间，搭配着恍若银铃的笑声。片刻只闻“唰啦”一声衣衫被撕破，浓浓的夜色中，倏然露出一抹莹润如玉的东西。我定睛一看，竟是文皇后的香肩。

    则见皇上和皇后纠缠在一起，呼吸越发粗重，喘息越发急促。

    我深深地提了口气，背过身靠着树时，则见穆临简倒是满脸笑意地将我望着。

    我伸出大拇指朝他比了比，颇为叹服地点点头。

    一来，我佩服他寻着这么个好去处，让我看皇上的笑话；二来，我佩服他冒着偷窥皇上行房事的大罪，还能不动声色。

    穆临简却又是一笑，并指在唇上一比，示意我噤声小心。

    也不知是否因为夜色太深，脑子很是迷糊。我眼中恍恍然只见修长的手指，在柔软而光润的唇上贴了贴，那手指的主人，有一双如玉如泉的眸子，深邃而动人。

    脑中嗡得一乱，我蓦然间甩了甩头，提了衣摆悄悄地要走。

    穆临简一愣，上前来牵我。我将将被他抓住手腕，便闻那边草丛里，昭和帝猛然哼了两声。心中一惊，手里的折扇砰然落地。

    这一刻，我呆了，穆临简也愣了。草丛中的动作声缓缓停了下来，昭和帝的声音肃然响起：“何人？！出来！”

    跑是来不及了。

    我还未来得及问穆临简怎么办，便听见他沉澈的声音仿佛随着夜风入耳：“无论我做什么，都别慌，别惊叫。”

    我愣然点了点头。却见他的眼眸里，仿佛有风起云涌，深邃不可探知的地方，有几许怅惘几许情深。夜风中，他细碎的额发微微拂动，英挺而俊秀的鼻梁，朦胧而迷离的眼神。

    那样的目光，仿佛是在心底深深地装了一个人。可那样的目光，只出现了一瞬间。

    我心中猛地一动，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浮起，又很快很快地沉了下去，沉入不可触及的深渊里。

    下一刻，穆临简已然伸手拦住我的腰，伸腿往我脚下一绊，便顺势倒了下去。

    倒地的刹那，他先着地将我接住，在翻身压在我的身上。

    好像有脚步声传来，好像还有昭和帝的声音，几名侍卫的声音。

    穆临简的眸深如海，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俯脸便贴上了我的唇，柔软的，湿润的摩挲。

    我再听不见什么了，连周遭的一切都像隔了层水雾一般，虚无且缥缈。

    除了，除了我的心，轰然跳动的声音。

 第08章

    自从我坐实断袖这个名声后，便过得很低调，平日里也就不怎么出门了。我想，反正我已经很出名了，全天下都识得我这“断袖侍郎”，我也不必再出门制造知名度。

    我也没怎么见我的姘头。我委实无甚颜面见他，并且一想到他，我就很困扰。我跟我姘头的关系，就像庄周与蝴蝶，不知道是谁把谁拖下了水，反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足下，乃是一汪浩浩荡荡的浑水。

    这一回，昭和帝倒是很厚道，没有到处传我八卦。反而是禁宫中那些侍卫，默默无闻地将我这桩八卦散布开来。

    我始知人不可貌相，想来那群行得端走得正的侍卫，平日里生活也很空虚。毕竟要刺杀昭和帝这种二楞子皇帝，挑战度太低，杀手刺客都不大屑于尝试。因此，侍卫们便赋闲下来。然而可见得我朝侍卫尽职尽责，人闲心不闲。

    那日昭和帝不过低低吼了两声，他们便三五成群奔涌而至，默默地目光闪闪地将我跟穆临简合围在草地之中。

    这桩八卦传得也十分有技巧，主要有两个版本。

    朝廷流行的版本是：一夜，月黑风高，沈侍郎邀国师于月下一聚。酒过三巡，侍郎醉之，对国师表明心意。国师不从，侍郎强之；国师反抗，侍郎霸王之；国师拼命反抗，侍郎压其倒地拼命硬上钩。幸而我朝昭和皇帝，殚精竭虑，常因忧心国事而徘徊于月下。这日听闻动静，速速赶来，救国师于水火之中。呜呼，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民间流行的版本是：一夜，月色暧昧，气氛香艳，侍郎沈要请国师穆于花前一聚，两人相对而饮。未几，侍郎醉之，对国师表明心意，国师不从，侍郎强之；国师半推半就，侍郎欣喜压倒之；国师娇喘连连，侍郎欲/火焚身不能自己。不料，我朝昭和皇帝，床第不能，时时因焦虑而徘徊于月下。这日听闻动静，速速赶来，因羡慕嫉妒恨而迁怒于两位臣子，遂，棒打鸳鸯。呜呼，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两种版本的八卦，我作为当事人，都不太喜爱。唯独民间版本的最后一部分，我十分欣赏，对于想出这段子的高人，我表示由衷的钦佩。

    这几日，夏日将将至，小风悠悠吹。

    我坐在我爹的藤椅上，在水潭边晃悠。去勾栏的事，还在等皇上的消息；为沄州水患姬州修寺的拨款拟个结论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喂了一会儿鱼，太阳才西移一刻。长日倦人，我便自个儿搬了木棋台，一手持黑一手持白，在棋盘上杀了个烽火满天。时不时还往水里扔些鱼食，令那群蠢鱼们再接再厉地肥下去。

    许是阳光恹恹，我下着下着棋便跑了神，望着柳树旁开得初开的一株白木槿发愣。思绪不知不觉地又飘向那一晚。

    那一晚，若非穆临简再千钧一发之刻反客为主，将我压在身下，做出与我偷情的模样，恐怕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偏过昭和帝。

    然却不知为何，那一刻，即便周围围了许多侍卫，我脑子里也如空了一般，只有心在扑扑地跳动，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我活了这二十二年，我这颗没见识的小心肝，还是头一回这么跳。

    这么跳自然不是因为害怕，因我害怕的时候，不但心会跳，手还会颤，脚跟还会哆嗦，嘴皮子还要发抖，可见我这番心跳，极可能是动了春心。

    于是我想，我若对穆临简动心，这可是个愁杀人的事。

    一种可能，穆临简不喜欢我；又一种可能，穆临简喜欢我。可是他若喜欢我，那他喜欢的便是沈可，那他便是个断袖，那他便不喜欢我了。

    我听我爹说，动心跟喜欢，尚有一段距离，喜欢跟真正的情爱，又还有一段距离。

    是以，我决定将自己这颗萌动的春心，扼杀在襁褓之中，以免它日后茁壮成长，变成祸害我的一颗瘤子。

    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十分忧伤。纵然他穆临简是个奸臣，纵然他祸害我去勾栏，然而他也救了我一回，并让我这心肝头一回动了动。

    须知我这颗千年老铁树的心肝十分懒惰，这二十来年，它一直跳得很被动，且还有一种垂死挣扎的感觉。而今，它好容易自觉自愿地动弹了那么一下，我却要打击它的积极性。

    为此，我十分内疚，我觉得我对不起它。

    我是日也忧伤，夜也苦闷，我悲凉地停止了与自己的对弈，抬起眼皮悲壮地朝远处山的背脊，云的彼端望去。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不太应景的戏谑之声：“沈可儿，你再这么喂鱼，鱼就要被你砸死了。”

    我一呆，手上便松了劲，回头眼睁睁地瞧见数枚黑白子从我手心落下，砰砰砸入水中。

    就在这个瞬间，身旁有个墨色身影一掠而过，半倾在湖水之上。

    剑光如寒冰一闪，那一排棋子便铮铮落于剑身，恍若珠落玉盘。

    莫子谦潇洒一个回身，将剑半斜搭在棋篓之上，上面的棋子便滑入其中。他将剑往腰间收了，一身墨色衣袍翻飞如浪，“你在想何事？连棋子都扔湖里去了”

    今年是多事之年，我与莫子谦自开春便没怎么见。这会儿看了他，他身上的伤像是好全了，人瘦了点，五官依旧俊朗明秀，一双凤目神采飞扬。

    见我上下打量他，莫子谦小心翼翼后退了一步，握拳击掌点着头道：“我原是听说你这厢过得悲情，来瞧瞧你，今日见你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想必朝臣们传你瞧上穆临简的传闻，有几分可信度。”

    我再愣了片刻，终回过神来，指了指棋篓里的棋子，又指了指他腰间的佩剑，哈哈一笑道：“你今日这招平沙落雁式，耍得很有几分风情。”

    莫子谦的脸立刻青了。

    我又起身道：“说笑说笑。”便招呼起丫鬟在偏厅里备茶水。

    我与莫子谦的关系，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爹爹跟莫老将军，都有撮合我跟莫子谦的意思。

    不料，青梅跟竹马，需得女子娇羞，男子威武。莫子谦出生在将军世家，自是从小威风，骑得一匹好竹马。而我的成长却十分不尽人意。

    且说我从小做人便不太青涩，娇羞更是说不上。每当莫子谦骑了竹马来，我非但不站在门前，脸红低头地玩弄青梅花枝，反倒是气势汹汹地折了柳枝，冲上前去抽起马来。

    那年间，莫子谦也十分不济，我抽得明明是他身下的竹马，他也不知道躲闪，每每被我误伤，便去找我爹和我兄长沈可哭诉，说我十分憎恨他，一看见他就要拿鞭子追着他抽打。

    苍天可鉴，我纵然是人小不懂事，但我从小就懂得如何以貌取人，像他这样，长得水当当白嫩嫩的公子，我还是十分待见的。我那般玩耍，本是为了表达我跟他实乃志同道合这一思想。没想到竟被他曲解至此，真真令人心悸，令人心寒。

    既然青梅与竹马产生了误会，两小之间也就互相猜忌起来。

    那以后，我只能说，我跟莫子谦是有缘无分，他虽然常常来我们家找沈可玩，见了我却时常退避三舍。我五六岁那会儿，因没瞧过别的小男童，心里还仍旧装着莫子谦的。

    我爹说，男娃娃跟女娃娃不一样，女娃娃比较婉约，男娃娃喜欢一些粗狂的，刺激的东西。

    彼时我琢磨出了何为粗狂，何为刺激后，便时时在莫子谦来我们家做客时，给他赠些小礼物。

    我每每见到小小子谦脸色铁青地从随身的布囊里，捉出我送他的死耗子，活蛤蟆，以及半死不活的大虾米时，我便心花怒放地觉得，我们的感情又更深了一些。

    后有一日，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央求着沈可带我去将军府戏耍。那日真是天助我也，莫子谦偏巧没在卧房里，而是在后院习武。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大夏天，满园的夹竹桃开得天真又烂漫，还有束束的一串红，很像我对莫子谦那飙升的情感。

    我趁我哥去看莫子谦练武时，偷偷溜进莫子谦的卧房里，掏出我预备好的三个方形小竹篓子。

    我曾在尚书府做过无数次试验，若放三个小竹篓子在瓷枕之下，竹篓子尚能安好无损，但倘若有人枕于其上，那么竹篓子便直接折损。

    另外，我又花了整个五个下午，捉了七十来只活蹦乱跳的蚱蜢，将它们分别放于三个竹篓子里面。待一切布置完毕，我心满意足地想：待会儿，若莫子谦回房午休，枕在瓷枕之上，则听那竹篓“咔嚓”一裂，里面的蚱蜢鲜血迸溅，些许幸存的蚱蜢大概会如水珠般飞溅出来，跳得到处都是。这番际遇，那该是多么的粗犷，多么的刺激。

    而作为一个男娃娃的莫子谦，该是多么的欢喜。他知道这一切是我做的之后，又该是多么地喜欢我。

    我布好局，便有了期待。有了期待，便有了忐忑，我生怕莫子谦不去午睡，如此，我便来不及告诉他这是我的功劳。

    我左也盼，右也盼，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等来了莫子谦。我欢喜地目送他进房，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纵然他这古怪地眼神有点让我心寒，但我知道，等待是痛苦的，而前途是美好的，总有一天，他会深深地看着我，仿佛我是那天边的月亮。

    屋子里静默了一阵后，果真传出莫子谦“啊呀”一声欣喜的叫喊。我正预备冲进去抢攻，却听屋里“噼里啪啦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木门刷地一开，莫子谦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我正欲叫住他，不想他竟然心有灵犀地回过头，睁大眼睛地瞧着我。则见他衣衫上，脸颊旁竟是血迹。襟子衣摆还有几个蚱蜢愤愤然地跳来跳去。

    莫子谦瞪圆眼睛，提着一个破竹篓，抖着唇问我：“你、你、是你吧？”

    我一惊，却不料他已然猜到这是我所为。看来他还是蛮了解我的嘛。我正欲走上前去，跟他表明心意双宿双飞，不想他竟然猛地将竹篓往地上一摔，在原地晃了晃，颤抖着飞奔着离开了。

    自那以后，我爹便不许我去将军府找莫子谦了。他说我将莫子谦伤得太深，近期内，莫子谦一见我，便容易想到蚱蜢。

    我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时间是良药，久而久之，我心里便也不怎么装着莫子谦了。

    后又过了好些年，我十七岁的时候，莫子谦随父去南边出征，我爹因为犯了个事，被贬去善州。去善州要路过姬州，我爹说，他们便是在路过姬州时，将我弄丢了。

    我失踪了两年，被爹爹找回来时，却是一副失了记忆的模样。却说我那时仿佛喜欢上了大皇子，日日抓着我娘的衣角，说：他若为龙，我便成凤。

    我娘也不知我如何弄成这等模样，揩了眼泪，便让我爹厚脸皮去跟皇上提这门亲事。

    那二年的一段伤情，我落水之后便也忘了。我落水之日，是大婚后的三天。当尚书府的人将我跟沈可同时从湖里捞出来，沈可已经断了气，而待我醒来，因种种原因，只好代替沈可身份入宫。

    却不想，我这一换身份，倒跟早年绝交的莫子谦又熟识起来。只是，那般青涩华年已不复存在，昔日萌动成为笑谈，如今相交，便只余把酒言欢福难同当的兄弟义气了。

 第09章

    我与莫子谦在国泰民安的日子里，纯属猪朋狗友。他若来寻我，其目的必定不离三件事：喝酒，赏春宫，逛青楼。

    莫子谦虽然与我同龄，但因他的命途顺风顺水，远不如我波涛起伏的命数来得有风情，于是他便只好在色*情方面花些功夫，便以均衡。

    莫子谦走上色*情这一条路，也不全怪他。据他所说，他如今这副花心小少的模样，是被两个女人逼出来的。一个，就是尚书府那狂野女沈眉……呃，也就是不才在下；另一个，是丞相府的呆傻女史云鹜。

    史云鹜是史丞相的孙女。莫子谦跟史云鹜定亲的那二年，我尚还在失踪，因此对永京城这厢消息不灵通。后来，因我跟莫子谦走得近，便没有太多人在我面前八卦这桩风流韵事。倒是我爹每每提及，都要拍一把大腿：“嘿，别看那史姑娘呆呆傻傻的，当年小子谦听闻要与她成亲，愣是二话不说去青楼睡了十天十夜，睡得那个形销骨立精尽人亡啊……”

    至于莫子谦为何睡，如何睡，其具体过程我也不好打听。言而总之，莫子谦因我而拒绝女人，因史云鹜，而流连花丛，遂，他与史云鹜的亲事，也闲搁置了这些许年，不了了之了。

    在这样小风儿凉凉，气氛悠悠的夏日，想必小子谦那颗不安分的心，又该躁动起来。果不其然，他一盏茶尚未饮完，便迫不及待与我道：“今儿天气好，你耗在屋里头也不是个事儿，我陪你去烟柳子巷逛逛？”

    我淡淡瞟了眼他撂下的茶盏，掏出扇子摇了摇，戏谑道：“你上次醉酒抱错了姑娘，被打得皮开肉绽，这回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提起这话，我蓦地又将扇子一收抵住下颚，若有所思问，“说起来，你上次抱错的那姑娘，好像是跟你有姻亲的史云鹜？”

    莫子谦闻言愣了愣，脸色青白笑意尴尬，将话题一转又道：“你不是要去朝合楼将杜修那臭小子捞出来嘛？今儿天气甚好，我陪你去小倌苑子逛逛。你这么闲着等昭和帝的消息，指不定那皇帝老儿哪日兴起，设个套子让你钻，我看你还是早死早超生来得妙。”

    他这番言语倒有几分道理。正好这几日，昭和帝尚还在回味我跟穆临简的那桩八卦，我趁他分不出心神，将这勾栏给逛了，也好了他一个看我笑话的心愿，我也能被嘲笑得更加彻底痛快一些些。

    嗯，砍了脑袋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只美女。这向来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采用的原则。

    朝合楼是烟柳子巷鸭立鸡群的一座小倌楼子。

    傍晚黄昏，烟柳子巷热闹起来，朝合楼的南老鸨，也挥着扇子抛着媚眼声情并茂地往里迎客。

    想来莫子谦今日有点不举，抑或者他见着男*色，便举不起来，他前一脚踏进朝合楼，后一脚便面色苍白地退了出来。抓起我的袖子便往后巷绕。

    堪堪才走两步，便闻那男老鸨细着嗓子尖叫道：“呀，两位爷别躲呀，这儿便是朝合楼，二位要办事儿要熄火，往里请呀！”

    我呆了呆，便回头望去。不料我这惊鸿一瞥又惹得老鸨尖叫：“呀，这不是沈公子沈侍郎嘛？里边请里边请！”

    我还未作反应，却见莫子谦朝后一个趔趄，眼神飘忽十分诡异。我抬起折扇往他肩上一敲，凑上去道：“你在恐慌什么？”

    被我这么一敲，莫子谦浑身又是一个激灵，神秘兮兮地与我道：“莫进去，莫进去，那呆头鹅在里面。”

    我傻了片刻，这才想起莫子谦背地里称史云鹜为呆头鹅。这也无怪他。却说这史云鹜因没有娘教，家里就一个外公，一个兄长，因而她十九岁的年纪了，也十分不开窍。隔三差五就往烟柳子巷跑，叫他外公和兄长回家吃饭。

    我望了望天，见晚霞满空鸟雀归巢，便晓得史云鹜又来叫饭了。我对莫子谦说：“咱们暂且避一避。”

    未料我们还未走远，便听身后清脆一声：“沈哥哥——”

    我脑子嗡了一下。三年了，每每听到有人唤我“沈哥哥沈弟弟沈叔叔”，我心里都会不小心腾升出抽人的欲望。

    我跟莫子谦都未来得及闪避，便见得一个凹凸有致的湖蓝身影朝我们跑来。待史云鹜在我们眼前站定，我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心生感慨。

    她这身男装扮得真是好啊，扮得大家一下子就能瞧出她不是个男的。小衣裳穿得腰是腰，臀是臀，胸口是胸口。因我是个扮男装的专业人士，看着她这般模样，便忍不住要点评点评，因而我问：“不知史姑娘这身……呃，长得如此苗条紧绷的长衫，是哪里弄来的？”

    话毕，我抬扇默默地在莫子谦的脑门上敲了敲，因他方才的目光黏在史云鹜那凹凸有致的胸口处。

    史云鹜呆了一下，嘿嘿笑道：“我来朝合楼里寻我家大哥，所以要扮男装。我大哥的衣裳委实大了些，我便寻了他十二岁的衣服来穿，将将好合身。”顿了顿，她眨巴着眼睛道，“我方才在大堂里绕了几圈都没寻着人，反倒惹得所有人都瞧着我。我估摸着他们是见我面生，正打算是不是寻个熟人带着我找大哥，没想到就听到老鸨在喊沈哥哥。”

    语毕，史云鹜又从眼风里虚虚朝莫子谦一瞟，脸微微有些红，抿嘴低头就讪笑起来。

    她这副神色，看得我通体一个激灵，再望向莫子谦，他也是脸色一僵，转而就吹起小曲儿，去看树上一只鸟。

    以我多年在风月场上的历练，这二位的形容，八成是有点儿苗头。

    俗语说，拆他十座庙，成他一桩婚。

    我最近时运十分不济，也只好牺牲莫子谦，给他和史云鹜制造个机会。须知若莫子谦这样的流氓能被制服，那我该积下多么大的善缘。

    想到此，我便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笑道：“史小妹妹，今儿沈哥哥来朝合楼有要事。你家哥哥史竹月不好男*色，八成是陪哪家达官贵人逛完了就绕去旁的楼子寻乐去了。”顿了顿，我又瞟了莫子谦一眼道，“哈哈，刚巧你莫哥哥这会儿空闲，让他陪你去找找。”

    史云鹜一喜，莫子谦一怔，两人皆皆震惊地瞧着我。我拂了拂袖子，挑起折扇，道了句：“慢走不送。”便窜到朝合楼里去了。

    我发觉，我做人益发厚道了。

    我在朝合楼里逛了良久，都没见到杜修那浑小子的身影。想来他两年前来永京时，还非常纯洁，而今阔别两年，他已然可以遁迹于烟花柳巷之中，直接打入脂粉群的内部，可见他本事了得。

    我正在欷歔，却见老鸨招呼完客人，又匆匆走了过来与我道：“对了侍郎，今儿下午楼子里来了个长得忒好看的公子，领走了一个小公子。让我给你说一声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会将那小公子送你府上去。”

    我一愣，不由问：“你说的长得忒好看的公子，是哪位？”

    老鸨闻言却是一惊，惊罢又猥琐地笑了，用胳膊肘将我一撞道：“自然是穆公子呀。我说沈公子，你这二年甚少来我们朝合楼，八成就是跟这位穆公子好上了吧。别说，他那模儿样，连我们楼里的头牌，常跟你厮混的小子谦也比不得半点，难怪你……”

    话未必，却又是哪边在唤老鸨。老鸨尖着嗓子应了一声，眼风里又朝我暧昧地看了一眼，抛下一句“日后常带穆公子来玩儿啊，我楼子里的孩子们今儿下午看他都看傻眼了”便施施然离开了。

    我脑中一阵繁乱，刚往楼子外走了两步，却被一个粗狂大汉拉了手去，一边道：“哪儿来的白嫩小哥，来，给大爷香一个。”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便被握住，一个软软湿湿的，又十分扎手的东西贴了上来。我定睛一看，竟是那大汉胡子渣渣的嘴。

    心中一阵作呕，我想也未想，吼了一声：“亲你大爷！”便抽出折扇就往他的左颈子猛地打去。“噼啪”几声，数道深深的血印子便出现在他脖颈之间。

    这么一下，大汉的酒也似醒了一半，瞪大眼睛将我瞧了瞧，竟露出个猥亵的笑容道：“哟，还是个火辣的小白脸。”

    我见他又伸手来勾我，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想竟撞入一个怀里。

    身后之人将我略略一扶，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见得一只修长的手从我身后伸出，在那大汉的腕部一钳一撇，便听得那大汉鬼哭狼嗥的叫起来。

    “你……”他收手将我再扶定，这才问道，“你没事吧？”

    听得是穆临简的声音。我猛地回身抬起头，却不想他这时也将好俯下脸来。

    鼻子挨着鼻子柔软一擦，我脸一红，他身子一僵。

    这时却是那大汉又起歹心，见我二人愣怔，低吼了一声像是又要扑来，我一怒，转身举起扇子作势要打，那大汉却是被我吓着，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穆临简，灰头土脸地遛了。

    不知觉间，暮已四合，晚天一片水蓝色。

    我跟穆临简并肩走出楼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在心里寻摸了半天话题，这才侧脸问了声：“你为何……”

    未问完，因见得他也恰恰侧过脸来，修眉下一双沉澈的眸子直看入我的眼中。

    我吞了口唾沫，吸了口气，告诫了一下我那懒惰的心肝别太过兴奋，又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何……要帮我寻南俊王的小世子？月前明明是你，跟皇上提议让我来的。”

    此言一出，穆临简却愣了愣，须臾他轻笑起来：“月前我见侍郎处处避着我，便寻了这法子，将你约出来。不料前些日子，竟……竟在泊仙池轻薄了你，只好帮你将小世子寻了，权且陪个罪。”

    他的声音沉澈如夜下的泉水，听得我脑子里都像塞了棉花。我虚弱了一会儿，十分有才地捡了个重点问：“将我约出来？”

    穆临简“嗯”了一声，在夜色中站定，风扬起他的衣衫，他的笑容也在风里发散开来：“有个地方，一直想带你去。”说着，他又走近了一步，低声问：“去吗？”

    虽然他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去干嘛，但我此刻，脑子里的筋骨已经十分柔软，嘴里的舌头已经十分虚弱。因而我虽然拼命阻止，怎奈我的脑子和我的舌头都不听话不动作了，是以，我只好用我的咽喉发了一个轻声。

    这个轻声是——嗯。

    天色很暧昧，将歇未歇。月亮反倒挂出来了，一片濛幽的华光，将灼亮的星子也掩去了几分。

    我跟穆临简在长街月下并肩着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声话语。

    这样的气氛，真是十分的销魂。

    我的小魂魄儿被销得七荤八素，我在苟延残喘之际，坚韧地又寻了个话题来调节气氛。

    扬了扬折扇，我笑道：“我听朝合楼的老鸨说，你今儿下午去他们楼子逛了一圈，便叫所有小倌看傻了眼。”顿了顿，我虚虚瞟他一眼，又笑，“别说，你这张脸还真招他们喜欢。”

    穆临简闻言，转头来看我，挑起一边眉毛道：“你不也是。我去尚书府，听闻你来了朝合楼，方才赶来寻你，便撞见你被一大汉拉着手要亲。”想了想，他也笑盈盈地看着我，“你到够泼辣，那几下打得狠。”

    我讪讪地用扇子挠了挠后脑勺，猛甩了几下先前被亲的左手，道：“别提了，那人的嘴胡子渣渣的，我的手这会儿还疼着呢。”

    这话说完，穆临简却默了默。月色下，他忽然顿住脚步。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一双水色滟潋的眸子又眯了起来，里面满满的竟是贼兮兮的笑意。

    我纳罕地顿住脚步，正要问他怎么了。

    不料他却忽然伸出手来，牵住我的左手，便送往他的唇边。

    我看见他闭上了眼，慢慢地垂下头，光润的唇在我的指尖湿柔吻过，慢慢又将我的指尖含在嘴里，湿热的温暖的感觉，从手指一路传到心里。

    当他促狭地张开眼，勾唇一笑问：“还疼吗？”的时候，我的小魂魄儿，已然没出息地被销尽了。

 第10章

    我和穆临简在一方屋檐下避雨。油纸伞静静地立在一旁。

    本来，天只落了些小雨。雨水如星，打在空空凉凉的街上，倒也很是应景。不料穆临简将将买了一把油纸伞，雨水便急了起来。

    雨帘子一阵密似一阵，外面的景象朦胧模糊。身后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店面。因而，屋檐，木墙，雨帘子，三物合作一团，将我与穆临简圈在这方寸天地间。

    我十分苦恼。因我这人，从小有以貌取人的癖习，所以将将才，我的意志一薄弱，便让小魂魄儿被销掉了许多。

    小魂魄儿被销了，我就感觉有点儿飘忽，有点儿虚弱。嗓子跟脑子都不太听话后，唯四肢还能动弹。不料，方才我的指尖犯疼，被穆临简治愈过度，此刻它也仍在麻痹当中。于是，我便只剩下了一双尚还活泛的腿。

    天不遂人愿，当我只剩下了一双腿时，偏偏又落了雨。这场雨，让我一双健全的腿很是怀才不遇，只能郁郁地被立在这方寸屋檐下，做困兽之斗。

    这其实是一场明媚而忧伤的残疾。

    我沉湎在自己的悲思之中，不知觉间，时间便过去许多。恍惚中，却听穆临简又撑开油纸伞，向前走了几步，便回转身来：“雨小些了，走吧。”

    我抬目只见那天青色的油伞下，修长的浅青身影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伞外蒙蒙的雨溶了暮色，自成一方世界。而穆临简唇角抿出的笑意，却有海光天影般的空灵。

    也不过是愣了一瞬，便被他抓了手腕去。夜里的一条路被拖长，仿佛走也走不完。

    我侧目瞟了瞟穆临简侧脸好看的轮廓，再摇一摇手里的折扇，心里便存了个十分混账的念想：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永京城郊，有座香合山，去烟柳子巷不远，秋日红枫极盛。我却不知这仲夏之夜，穆临简带我来此处作甚。

    山路湿滑，他携了我的手一路往上。

    想来我平素里，也是个爬山好手，蹭蹭蹭窜得像只猴子。然而在这雨夜山头，我便成了那有身孕的母猴，手脚并有左右蹒跚，十分狼狈。

    因我的形象略略受损，一路上，我便也未多说话。

    待到了山腰一处延伸的崖边，穆临简这才收了伞，转头与我一笑：“到了。”

    这时的雨已经很小了，三两点零星浇在团团木槿花上。白木槿旁有几棵老柳树。柳树前有间用草木搭建的，摇摇欲坠的亭子。

    再往前就是山崖，骋目望去，远方一片朦胧之景，也不知是哪里。

    穆临简将伞搁在草木亭子一旁，有不知从哪里找了根锄头，竟从柳树下挖了壶酒出来。见我纳罕地瞧着他，他摸了摸鼻子，淡笑道：“这桂花酿是从我家乡带来，埋着柳树下，味道格外好。”

    说着，他便进了那草木亭子，盘腿坐下后，将酒坛子放在矮几上，朝我招招手。

    我颇为警惕地瞧了瞧那草木亭子，隔得老远问：“我瞧这亭子十分不济，若塌了如何是好？”

    穆临简闻言一愣，片刻笑道：“你进来坐着不摇不晃，它怎会塌？”顿了顿，他眸色更深了些，将酒坛子开了又笑，“进来吧，还有我在这里。没事的。”

    听了此言，我便巴巴地走了进去，巴巴地坐下了。

    亭外月色良好，木槿花开了一簇簇。空气里反倒是桂花香。

    穆临简将桂花酿斟在两个碗碟里。我从小好酒，但从未闻过这般醇的桂花酿，正探手要喝，却见穆临简伸手却盖在碗上，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侍郎要喝这酒，也不是不可，听我说些事便可。”

    我一愣：“说些事？什么事？”

    穆临简伸手又抚了抚鼻子。我算是瞧明白了，他每每紧张，都要摸一下鼻子，就如同莫子谦紧张的时候要哼小调，我爹紧张的时候要四处蹦跶。

    “不过是……一些琐事罢了。”穆临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愣神地瞧着那几簇白木槿。

    “我的户籍上，写着我是江南人。其实不然，我是北荒人，在姬州长大。”穆临简说到此处，顿了顿，“侍郎可去过北荒？”

    我摇了摇头：“没去过。”

    穆临简一笑，将酒碗推到我跟前：“那……侍郎的舍妹呢？”

    我心中一跳，抬目却见他眼底清澈，不像在耍什么心思，便据实答道：“五年多前我爹被贬官，彼时我尚在京里考科举，眉儿随我爹去善州时，曾路过北荒姬州。”停了一下，我又道，“她便是在那里丢了，失踪了两年。”

    这段事，其实若非穆临简问起，我是不愿提及的，因这是我人生中的一笔烂帐，一桩极大的耻辱。据说那二年，我失忆了，脑子十分犯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整日忧伤，成天忧伤，望梁想自挂，望湖想跳水，望剑想自刎。

    我素来活得十分乐观，从来都抱有“好死不如赖活着”这等崇高的心愿。照理我即便是失忆，也应该苟且偷生，残喘下去，却不知那时我受了什么刺激，竟日日夜夜寻死觅活。以至于我每当想起，便觉得十分丢人，十分羞愧。

    然而，这世上有个不变更的道理，便是上天若为你关上一扇门，他必定还会为你掩上一扇窗，让你在黑屋子里走投无路山穷水尽只能刨坑。

    虽然，刨着刨着坑，也不乏有人刨出个地道，侥幸得以脱身。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倒在了这刨坑途中，将就着这个坑，顺便把自己埋了。

    因此，那年间，我的光景可谓十分惨淡。我又素来是个嘴严的人，失忆的我，不幸继承了我这嘴严的传统，所以当我娘问我何以失去对生命的希望时，我竟然什么都不说，我只想死……

    本来，我这番寻死觅活已经丢尽了我的老脸，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又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希望。说起来十分可悲，我这新的希望，是要嫁给大皇子英景轩。

    满朝皆知，英景轩乃是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并且很可能是我大瑛王朝又一位帝王。英景轩为人也十分靠谱，跟他那不上道的爹大相径庭。

    可他即便如此有出息，我也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地攀龙附凤。哪怕我真地想成为皇后，也应该默默地去参加选秀，默默地去宫斗，默默地爬上后宫的凤座，千不该万不该，干出那样高调的事情。

    彼时我当着我全家人的面说：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嫁给英景轩。

    我还厚颜无耻地说：他若为龙，我便成凤。

    我如今想起这两句话，我仍有心如刀割的丢人感。须知一个人，若存了些不纯洁的念想，那他便应该谦虚地将这些念想放在心里，万不可说出来让人笑话。

    那年的我太犯抽，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所以后来，我嫁了英景轩后三天，便不知为何落了湖，醒来后，便将那两年丢人的记忆全全忘个干净了。

    虽然那两年的事情，我也不大愿意记得，因我是大婚后三天落得水，有个问题，便一直萦绕在我心间，久久不得其解。

    我也曾腆着脸，委婉地想我爹询问过。我问：“爹，你说，我现下，还是朵黄花吗？”

    彼时我爹正在吟诗，尚不能将“黄花”与“黄花闺女”联系起来，便信口答道：“闺女儿啊，你岂止是朵黄花，你简直就是一朵美丽的油菜花！”

    我有些悔恨。我想，倘若我是在我爹赏春宫图时去问他这个有关“黄花”的问题，想必他一定能给我一个圆满的答复。

    不过，即便后来我爹赏春宫赏得流口水的情状被我逮住几次，因我实在不好意思提及这个问题，便也默默无闻地离开了。

    这段往事，真是令人扼腕唏嘘，不堪回首。

    “侍郎？”穆临简一声轻唤，生生将我陷入往事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勾唇朝我一笑，道，“刚才侍郎一下蹙眉，一下叹气，不知想起了何事？”

    我这会儿尚在那段往事的阴影中，听穆临简这般问我，生怕他瞧出什么蹊跷，于是便在心里琢磨着也讨几件他丢人的事来听听，权且安抚一把我这颗受伤的心。

    随意从手边拣了几个石子在手里抛了抛，我朝穆临简一笑：“我这么吃国师的酒，听国师的故事，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对国师你不公平。”

    穆临简将修眉一挑，“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问：“那侍郎你说，该怎么办？”

    我又是一笑，一边把两个酒碗推到一旁，一边手里的石子往桌上哗啦一摊，与穆临简道：“做一个简单的戏耍。待会儿我们俩，一人手持一个石子。若你先将手里的石子扔出，而我又能用我手里的石子击中你的石子，那便算我赢，若我没能击中，便是你赢，反之亦然。”

    “赢得人可以随便喝。可是输的人，不但要罚一碗酒，还要回答赢得人一个问题。要据实回答才行。”

    击石子的游戏，我跟莫子谦赌酒的时候常玩。我经了三年的历练，已经把这游戏玩得出神入化，有时还能赢过莫子谦。

    莫子谦是个习武出生的将军，我也能赢过。穆临简即便有些功夫在身，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文臣，我要赢他，想必是不在话下。

    思及此，我不由低低地开心地笑了起来。

    穆临简亦是颇为好笑地看了我两眼，片刻竟起身拿了亭子角落的锄头去到柳树下。待他再回来时，手里已然多了四坛子酒。

    他将酒往地上一撂，盘腿坐下后，语气倒颇为豪气：“你说的那个戏耍有意思，我权且多备些酒也好玩个痛快。”

    语毕，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抬手将方才桌上的酒坛子一举，两个瓷碗登时酒满。

    见他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我方才忆起他先前说，他的老家原不是江南，而是北荒。

    北荒的人好饮，能饮，又不似江南那般浅酌温吞。如今看来，穆临简温润如玉的外表下，倒真有几分北荒的凌厉气质。

    他并指执了石子破空一掷，刹那间风声引动。我在赞叹好投法的同时，也毫不迟疑地跟着扔了一子。

    “噼啪”两声空中石子相击，清脆的响声听得人心也为之大快。

    穆临简哈哈一笑，赞了句“好掷法”，仰头便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尚有酒水挂在他光润的唇角，月色映在其上，也似轻柔了几许。

    “要问什么便问吧。”他笑道。

    我奸计得逞，心中自是大喜。折扇握在手里摇了摇，我哗啦一声将其收了用扇柄往桌上一点，低低笑起来：“那国师就把你从小到大最丢人的一件事，说与我听吧。

    穆临简闻言一怔。霎时间，他的眉间像是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可唇角的笑意分明又带了几分喜：“丢人的事情啊……”他的声音亦是悠远。

    然而不过转瞬，穆临简的眸子又清凉起来，他笑意盈盈地看向我：“我最丢人的事情，大概是几年前，莫名其妙地瞧上了一个漂亮姑娘……”

 第11章

    “我出生北荒，在江南沄州长大。几年前回过一次北荒的姬州，那时烽火未起，日子很安稳。姬州以北有个叫做香合的小镇。镇边有个香合山，每至夏日，芳草绵绵十里。”方才的盈盈笑意被敛起，只余一丝悠然余味在唇边，穆临简的目光落在亭外的簇簇白木槿。

    “我们那里管木槿花叫槿柳，因花枝有韧性，所以常常折来绕篱笆。”

    “初春雪化时，便应当种木槿。有一次，我陪家姊去香合山种木槿，碰见住在镇头的一个赤脚郎中。那郎中年轻时，因为喜欢我家姊，一直未娶亲，熬到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但他那日却异常开心，说是捡了个极漂亮的傻丫头。”

    月色明朗了些，照在穆临简唇角宠溺的笑容：“郎中说反正自己也一个人，便想将这丫头留在身边。我当时……”说到这里，穆临简顿了顿，询问似将酒碗推到我面前。

    我摆了摆手，饶有兴味地凝起心神来细听。

    他一笑，反倒自己端起酒碗一饮而空：“我当时年少气盛，也不顾那郎中追着阻拦，没问清状况便一路闯到那郎中家里，说是要救人。”

    “傻丫头果真漂亮，在柳树下像一幅画。见了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穆临简眸光闪了闪，抬眼问我道，“你猜是什么？”

    我摊了摊双手，随便接了句：“总不是说你是她相公，叫你娶她吧。”

    蓦地，穆临简手中动作一顿，放下酒盏认真地注视着我，眸中似有波澜乍现。

    我见他不言语，不由曲指扣桌：“快说，快说，我等着呢。”

    穆临简古怪地瞧了我一眼，顷刻点点头笑道：“她当时问我，是不是她大哥给他找来的相公。”

    这回却是我一愣，居然……被我说中了。

    “我始知那郎中并非要娶傻丫头为妻，而是要收她做自己的妹妹，还说要出门给她寻一个相公带回来。怎料我竟然自己就闯了去，而且我还……”

    他的话顿在这里时，又抬头来看我，目光炯炯像有让我猜下文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我托腮凑上前问：“你不是这样就瞧上她了吧？”

    穆临简一怔，竟侧过头轻咳了两声，耳根竟泛起一抹红。

    我大喜，忙凑得更近了些，急急追问：“你真是瞧上她了？真是瞧上了？不是吧，你才见她一面就看对眼了，是不是瞧了上啊？”

    我将将问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架势颇得宋良刨根问底儿的真传，不由又腆着脸往后缩了缩，咳了一声：“呃，刚才有点激动。”

    这时穆临简却回过头来，一双黑眸子里风起云涌地看了我半晌，终是点了下头。未几，他犹疑了一下，又移开目光道：“不过……她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她便喜欢她了，我也……一直未跟她说……”再咳一声，他又添了几句，“因我当时要面子，所以不承认自己喜欢她。后来她在香合镇住下，我明里与她对着干暗里又常常帮她，周周转转花了好些功夫。最后，竟是被她瞧了出来，还跑来问我是不是生活很荒芜……”

    我“哧”一声笑起来，果然人人都有年少轻狂，果然人人年少时脑子都会进一回水儿。

    纵然穆临简这桩事，不如我那桩来得跌宕起伏，然而我却以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如我这般有节奏，有风情，有神秘感。

    我乐得正欢，却见穆临简又愣愣地瞧着我，眼中似含了几分疑虑。我见状连忙比出三个指头起誓：“你放心，你这桩丢人的事我绝不说出去。”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可你若跟别人提起，那人恰巧也将此事传出去了，你可不能赖我。”

    穆临简神色一怔，又笑：“这事我只跟你说。”

    我愣了愣，讪讪一笑，心道既然得了个便宜，合该卖卖乖。思及此，我连忙又将他空着的酒碗添上酒。

    桂花香四溢，穆临简敛眸又去看那酒水，忽然道：“这些往事，经历的时候怔忪又尴尬，现在想起来，却十分美好。我原以为，一切都回不去了，还好……”

    他这番感慨乍听有些古怪，当我也未深究。我素来不喜听人感慨，总觉得上了年纪的人，或者遭受过巨大创伤的人才会长吁短叹，很有点沧桑。

    而其他人感慨起来，无非是为着一些伤春悲秋的琐事。

    这厢，我倒未深究穆临简感慨的因由，反倒是将将那说到一半的故事令我兴味大增，连连追问：“那后来，你跟那傻丫头又怎样了？你娶她做媳妇儿了吗？”

    不料，穆临简却是一挑眉，将方才端起的酒碗往桌上“嗒”的一放，盈盈笑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我们原是在玩“击石子”的戏耍。伸手拣了一个石子在空中抛了两抛，我哈哈一笑道：“那就再玩！”话音一落，我手中石子便应声掷出。

    灰色石子也夜色中划过一道痕。穆临简双眼微微一眯，并指在桌前一扫，动作快得我根本无法看清，便听得“啪嗒”两石子撞击的声音。

    我怔了半晌，讷讷地瞧着他：“你击中我的石子了？”我难以置信。

    穆临简浅笑着点头。

    我甩了甩头，又从桌上拣了两个石子，递与他一枚，正色道：“不成，我没瞧见，再来一次。”

    穆临简却失笑着，接过我的石子在空中抛了两抛：“你使诈扔得那般出其不意，若动作慢得叫你瞧见，岂非赢不了。”

    见我愣怔，他忽又一笑：“也罢，这回我先扔，你且跟着。”

    我立刻点点头，直起背脊屏息凝神，势必要扳回一局。穆临简自眼风里将我一瞟，唇角笑意更浓了些。

    夜风呼呼地吹着，山间夜色清明朗晰，然而幽幽的树影，却为此刻的气氛笼上了一层紧张。

    穆临简再看我一眼，并指一挥的刹那同时，一道灰痕便飞速掠过夜空，且带有破空之响如离弦之箭。

    我彻底看傻了眼，手中的石子扔捏在指尖。

    吞了口唾沫，我转头望了望他，又低头在桌上翻翻找找，选了一颗最大的石子给他：“再来。”

    穆临简纳罕地瞧着我，须臾又是淡淡一笑，接过我手里石子垫了垫重量。

    见他这般逆来顺受，我不由略感愧疚，便好心提醒他：“方才那回不算，你不能并着指头这样挥，你这样我瞧不清，你得有个投掷的动作。”

    穆临简性情倒好，也不与我计较，点点头只问：“这回可准备好了？”

    我顿了顿，顷刻又饮了小半碗桂花酿壮胆，挽起袖子摩拳擦了一阵掌，趁他不注意，左手袖口在桌上一扫，又笼了三粒石子在袖囊里，这才点头正色：“准备好了。”

    “那我扔了？”语毕，穆临简横手掌心朝外，做出个投掷的动作。

    “慢——”我又唤了声，拢了拢袖子又悄然把方才三粒小石子，移了一粒在右手手心，这才心满意足地对穆临简笑道：“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声，便凝目注视着亭前山间漆黑的夜色。我则盯牢他的手腕，但见他腕部一动，我赶忙将右手的两枚石子掷出去。

    然而，石子一脱手，我便呆了，因我扔错了方向。

    且看空中两粒石子划出优美的弧线，直直砸向穆临简的手腕。

    穆临简倒还镇定，从容将两粒石子接了往桌上一放，好笑地看着我。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不是勇者，我是个二货。我是个摸鱼不成，自将一军的二货。

    我很悲伤。我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掌心撑着额头，悲愤苦笑：“哈、哈，叫你发现了，我捏了两个石子儿。”

    那边默了默，忽而又传来穆临简似笑非笑的声音：“嗯，知错便好，左手袖子里藏的那两粒石子儿，便不用交出来给我看了。”

    我深深提了口气，撑在额头的左手，终于缓缓下移，我抹了一把脸后，洗心革面地瞧着他：“我……愿赌服输。”

    悲壮地提了酒壶斟满酒，我端起酒碗刚要喝，穆临简却伸手来微微一挡，他目色清浅，声音亦悠然：“这酒上头易醉，山间又凉，你少喝些。”

    我自是知道天气阴寒时，人若醉了酒便容易着凉。可是依照我们先前的赌约，输了的人除了要喝酒，还要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

    我输了两回，但我丢人的事，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委实太多，决计不能回答穆临简两个问题。若他问了什么关键的话，譬如“你是不是个女人”，又譬如“侍郎当年中榜眼时，科举的试题是怎么答得”这类关键问题，我虽能应付却也容易露出马脚。

    我嘻嘻一笑说：“没事没事。国师你若同情我，问我一个问题便好，莫问两个。”语毕，也不顾穆临简阻拦，我径自饮罢两碗酒。

    这桂花酿也不知是怎么酿的，果真上头得厉害。

    夜色迷蒙了些，夜风也更大了些。我趁着神智尚还清晰，又提醒穆临简道：“说好了啊，只问一个问题。”

    穆临简看着我，片刻却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我的双肩，又坐到我身旁来，替我挡去了夜风。外衣披肩肩头，出乎意料的温暖。衣衫上有浅浅桂花香，穆临简只着中衣身材依旧挺拔，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只问一个问题？”

    我重重地点头：“嗯，只能问一个。”

    穆临简默了一瞬，忽然伸手理了理我额前凌乱的发丝，轻声道：“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第12章

    我又做了那个梦，即使梦境跟以往不同，可我知道那个人是他。

    从前的梦里，他总是站得很远，一身青衫立于柳树之侧，眉眼朦胧让人瞧不清。

    有一回，他隔得近了些，梦里有竹外花浓，他挑扇一笑，与我道：“打洒了你这壶万世流芳茶，我当以一生情醉作赔。”

    我走前两步：“是一生情醉酒，你少说了一个酒字。”

    他笑了，如烟如雾的眉眼像是溶了几里外的月色：“没有错，一字不差。”

    一生情醉，柳色依依。

    每至将醒未醒，心里残存的悸动总让我怀疑，我从前是否那般倾心地去喜欢过一个人，而是否真有那样一个人，愿意倾尽一世如醉，去为我好。

    这回他又入梦，顿在离我很近的柳树下，去抚一只猫

    那是一只灰头猫，神色慵懒，体型肥胖，可是双眼异常明亮。

    “它肚子又大了。”他说，然后拍手打了一下那只猫。

    肥猫发出一声喵叫。他提着它的后脖子将它拧起来，声音益发好笑：“你哪里惹那么多桃花？一年之内肚子大了三回。生这么多猫崽，往后我们还怎么养你？”

    肥猫像是听懂了，喵喵叫了两声，伸爪子去挠他的脸。

    他一个闪身避开，笑盈盈地将猫放在怀里站直身子。

    “要不你也生吧？”挠了挠猫的后脖子，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是肯生，再多小崽子我也养得起。”

    我猛地一僵，待要上前去踢他。他的脸却像隔了层雾，让人看不清了。尔后，他整个人，乃至垂柳与肥猫，都溶在了雾里，消散得让人心生仓惶。

    山间有水雾晨露的味道，隐隐夹杂着酒香。山风很大，猎猎地吹来，可是并不寒冷。

    我醒来的那一瞬，尚未从梦里的惊悸回神，因而我转头看见穆临简离得极尽的睡颜时，还以为他就是梦里的那个人。

    心中一恸，也不知是为了谁。

    然而，待梦里的人与事渐次消弭，我淡定地观察一把周围的形势后，不禁焦虑得抚上额头。

    也不知昨晚是何时入睡的。隐隐记得喝了两碗桂花酿后，我便十分晕乎。这时，穆临简趁机问了个十分巧妙地问题。

    他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这是个看似简单，其实非常深奥的难题。这是我这三年来，遭遇的最迂回，最宛转，最有层次感的问题。

    表面上，他是在问我的生活，譬如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私底下，他是在问我对国家，对朝廷，对皇帝的看法；暗地里，他却是在试探女扮男装的感受。

    须知女扮男装是个技术活，像史云鹜那般换汤不换药，是绝技行不通的。

    扮男装的辛酸血泪史，我已不想再提。每每我思及自己那尚还算凹凸有致的身形，被压榨包裹成如今这副平板模样，便不禁感到十分伤心。

    待参悟出穆临简问题的玄机，我便心领神会地给了一个很圆满的答案：“尚好，身体很康健，国事很忧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与人周旋，我擅长打太极。

    后来酒力上头，玩了好些次击石子，我最终以惨败告罄。不想穆临简一个文臣，玩起这类戏耍，功夫竟在莫子谦之上。

    无壶桂花酿，我二人一晚上喝了个精光。所幸这酒力虽上头，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这厢醒来并没宿醉之感，反倒是我与穆临简这副形容，叫我有点窃喜。

    我记得睡着时，我尚还在那木亭子里。也不知穆临简何时将我挪到了挡风岩壁处，用外衫将我裹紧，径直搂着我睡了去。

    我枕在他的肩窝处，因十分舒坦，又多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穆临简的呼吸依旧平稳舒缓。我轻轻从他臂弯中抽出身子，不经意却碰到他摊在一侧的手。

    手指冰凉，应是他把外衫给了我，昨夜受了冻。

    我那心肝又甚没出息地漏了两拍，与此同时，我又窃窃地探过身去，将他的手握在手里暖了暖，又将身上外衫褪下为他盖上。

    山间有鸟鸣，朝阳还未破云时，整个天幕都是浅淡的色泽。

    借着天光望去，穆临简的面容真是十分好看。修竹似的眉，笔直的鼻梁，唇色光润，还有一双阖着的眼，里面有眸如冷玉，含了万千华光。

    昨晚踏着月色上山，山间景致也未瞧清。今早醒来才发现这是半山腰一片平地，草木亭后簇簇木槿旁，垂柳边，有条蜿蜒小溪。

    另一头是山崖，茫茫一团雾气，在枝叶花瓣都结了朝露。

    突然一下福至心灵。我乐颠乐颠去亭子捡了昨夜酒碗，在溪水里涤净，再置于花叶下，将上面的露水接了。

    将将接满一碗回身我便吓了一跳，穆临简不知何时醒来，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

    他垂眸看了看酒碗，复又抬起眼皮来看我，声音柔若清风：“你倒是满腹闲情。”

    我也深以为然，遂欢喜将酒碗往他面前一递，喜道：“刚接的山露，你喝吧。”

    穆临简一愣，浅浅笑了，接过那碗水瞧了好半晌，才一饮而近，仿佛这水儿是什么宝贝，要先看清了，再匆忙私吞。

    日破云出，洒下漫天辉光。他饮罢山露，在霞光里冲我笑了笑，便在溪水旁蹲身挽袖，拍了水来洗脸。

    流灿的水珠溅在脸侧，我愣神地看。他忽然转过头来，笑道：“你也来洗洗。”

    大抵因我昨日喝了酒，脑子反应很慢。好半晌才慢吞吞蹲了身。待要去捧水，忽又被他拦住。

    穆临简温和一笑：“这水凉，你别碰。”

    我“啊？”了一声。

    他放下袖子在水中拂了拂，将袖口处拧干，转头再与我浅笑道：“闭上眼。”

    那微凉的袖口拂过我眉眼时，我好像听到阳光倾洒。

    有鸟鸣枝头，有百花竞放。还有我的心跳，突突地益发快起来。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它先前漏了两拍，此刻便急于赶工。

    我甚欣慰，这颗小心肝怠惰了许多年，最近一直加班加点地跳，很有些觉悟啊。

    我因着这一丝欣慰张开眼，却惊悚地发现，穆临简的脸不知何时离得极近，近到他的鼻尖，就要擦过我的鼻尖。

    我一呆，他一僵。

    显见得“呆”比“僵”是个更为漫长的动作，因为当穆临简已侧过头咳了两声后，我才略略从这一呆中回神，顺道清了清嗓子，唤了声：“国师……”

    他又是一愣，回头淡笑起来：“叫我临简。”顿了顿，又补充说，“私底下，叫我临简就好。”

    此话毕，我略一愣神，一股窃喜之感油然而生。然我素日，又是个难以忍笑的人，便不禁当着穆临简的面，闷闷地笑起来。

    他一脸狐疑地瞧着我直耸的双肩：“怎么了？”

    我咳了两声，换了个话题正色道：“我倒是被停了早朝，你是国师无故缺席，小心昭和帝治你。”说着，我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昭和帝最爱拿人小辫子，你得当心些。”

    穆临简一顿，上下瞟了我两眼，却又勾起嘴角：“在侍郎眼里，我是当朝第一大奸贼，若被昭和帝抓了小辫子，岂不正合你意？”

    我一愣，片刻又默默地离远了些，从腰间掏出扇子闷闷扇了两下，不大想言语。

    不想穆临简忽地扣指伸来我额前一敲，笑说：“今日十七，没有早朝。”

    我这才忆起昭和帝有个怪癖，因文皇后是七月初七的生日，所以我朝早朝逢七必停。因而每月的初七，十四，十七，二十一，二十七和二十八，都是大臣们共襄盛举的日子。

    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又忧伤起来。

    此刻已是卯时了。我爹不上早朝的时候，喜欢拉我闲磕牙，今儿我彻夜未归，他一定会欢天喜地发动家丁四处找我，看我又在哪一处落了笑话。思及那南俊王小世子杜修也歇在尚书府，我颤了两颤，慌忙起身道：“我得送死去了……”

    许是蹲久腿麻，脚下一个趔趄，幸而穆临简眼疾手快将我往他怀里揽了一把。

    他身上的月桂香已很熟悉，但我再次闻到，耳根亦不由烫了烫。却见他松开了我，一手仍扶着我胳膊，迟疑问：“脚崴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一愣，暗暗地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十分健全活泼的脚踝。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有才了。

    从山头泥泞的石板小路，一直到皇城宽大热闹的长街，我一直在惟妙惟肖地扮演着瘸子。

    起初，我尚还不能适应自己这一瘸一拐的腿。

    后来，穆临简将我扶得甚温柔，以至于我渐渐入戏，忘掉了自己不是瘸子这个事实。

    于是，每当我看着腿脚健全，没有人扶的人路过时，便忍不住向他们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

    尚书府在皇城东南的梧桐巷。皇城东南多官府，行人甚少，浓烈的天阳早已晒干昨夜的水汽。穆临简扶着我在起了风的巷口停住，看了我半晌，淡淡道：“能走回去吗？”

    府邸不过在几十步之遥，我侧目朝门口两尊石狮子望了望。诚然穆临简来此，我应当邀他进去一叙。然而因我本就彻夜未归，家里又来了客，委实不大方便，只好在这里与他话别。

    我甚感激地笑道：“能的能的，你扶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我已经瘸了许多。”话毕，穆临简神色一僵，我咳了两声，补充道：“我的瘸已好了许多。”

    我二人站在巷子的岔口处，矮墙挡了日光，投下一片阴影，穆临简的笑容在这阴影中显得很柔和。片刻他忽地蹲下身，探了探我的脚踝。

    我心道他是个文臣，定然不像莫子谦这类的武将，对这种扭伤十分在行，便心安理得地让他探查。哪知他的手在我脚踝处僵了良久，片刻后，也不抬起头，“嗯，当是……没事了……”

    巷口的风更大了些，夏日梧桐碧绿，叶叶声声。穆临简的目光在风里有几分迷离，几分笑意，他望着我道：“你回去吧。我不便入府，在这里看着你就好。”

    明明知道他是担心我的脚伤，才站在巷口看我。可听了这话，我脑中又嗡嗡响了两声后，又生出些不干不净的旖念。

    梧桐枝叶从两旁的矮墙中探出来，碧绿如涛，摇曳生姿。我在风声里慢慢走着，终是忍不住回头又朝巷口看去。

    寂寥的巷口，空无一人。我的心也不知何故空了。仿佛不受控制般，我急急忙忙地回转身，朝方才穆临简站得地方找去。

    也不装瘸子了，只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地走了，走了多远。

    巷子岔口空无一人，风声涛涛入耳，吹得心也有点凉。

    我垂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几步，忽地心有灵犀般一抬头，却见穆临简抄着手，闲闲倚在矮墙边，笑盈盈地将我望着。

    我一呆，他这副闲散的模样，在日晖灿亮，梧桐依依的矮墙前，真是十分地扣人心弦。

    我抽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呼吸吐纳，便见他直起身子勾了唇角朝我走来，望了望我，再望了望我的脚踝。

    我再猛抽一口气，脑子嗡了两下，也讷讷地瞧了瞧自己的脚踝。片刻，我又抬起头，目瞪口呆地将他望着，连吞三口唾沫。

    穆临简眼底的笑意波澜壮阔，偏生面上还是一副浅淡表情。他伸手理了理我的发丝，悠悠道：“嗯，看来你的脚踝，的确是好全了。”

    语毕，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忽然轻轻将手插入我的发中，探过身，湿润的唇便在我脸颊掠过。

    耳畔有热气倾吐，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轻如呓语：“想让我送你回家，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一直到穆临简离开很久，我仍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呼吸吐纳，呼吸又吐纳……

 第13章

    尚书府今日别有一番风情。

    方方正正的大堂上方，挂上了一块提着“欢喜天地”的匾额。那金灿灿的字迹，写得真叫个龙飞凤舞，虎虎生风。

    匾额的正下方，坐着我那郁卒又凌乱的爹爹。见我进屋，他抬起眼皮将我忧愁一瞟，算是与我招呼。

    我顺势又四下望去，但见右手边的第一个椅子上，坐着愁肠百结的莫子谦。莫子谦的对面，是满目神伤的南俊王小世子，杜修。

    因方才装瘸子被抓包，我的心情也有点荒凉。然而见着他们三人一个比一个还要忧伤，我愁思稍解，微感明媚，遂轻手轻脚地寻了个椅子坐了，欢喜雀跃地端详着他们三人。

    不多时，杜修便不负众望地叹了口气，抬起眼皮将我一扫，哽咽地喊了声：“小可哥哥……”

    我被他召唤，连忙端起茶盏，挪到他身旁的椅子探过身：“小修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不如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语毕，我注意到，正在入定的我爹，以及正在捏额角的莫子谦，也同时竖起了耳朵，打算倾听这令人激动的故事。

    杜修抬了抬眼皮，又抛来一个苦大仇深的目光吸引我的注意力，遂开口道：“小可哥哥，我这遭来瑛朝，又给南俊国丢人了……”

    我鼓励道：“你且说说你丢人的具体细节？”

    杜修再看我一眼，正要开口，忽闻屋里另两人，同时叹了一声后，都迈开步子，踱过来侧耳倾听。

    杜修嘴角抽了抽，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手里捧着的热乎乎的茶盏，再扫过我们好奇又期待的眼神，他的眼里登时布满了血丝：“小可哥哥，我这次逛窑子，逛得天下人都晓得了。”

    我点点头，继续期待着，“嗯，然后呢？”

    杜修凄凉道：“且我还逛得是朝合楼，叫天下人都误以为我是个断袖。”

    莫子谦沉不住气，将茶盏放了，启发道：“少年人，你不妨切中要害，说说你丢人的精华。”

    杜修哀怨地瞟了他一眼，“我本是因两年前受了你的开导，冲着烟柳子巷民风开放，特地赶来破除我这童子之身的。未料我童子身尚还健在，名声却已然被污了，这还不够令人忧愁？还不够丢人？”

    我跟莫子谦同时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我爹大失所望地叹了一声，又忧愁地踱回那“欢喜天地”的匾额下，摆出一副好傻好呆的郁卒面孔。

    莫子谦本也是为着纾解心情，才来倾听杜修这桩丢人事的。却不想杜修这桩事，八成没有他自己那桩愁人，因此他很受打击，跌在旁边一个椅子里窝着，目光又涣散起来。

    唯独我精神恢复得不错，跟杜修做了做对比，觉得他的境况比我凄凉，遂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发愁，我以为，断袖这桩事，跟你两年前癫痫那桩事比，委实不算丢人。”

    不知为何，杜修闻言颤了颤，咬着嘴唇复又抬起头来将我望着，满脸写着仇恨。

    倒是莫子谦，从椅子里稍稍直起身子，眼睛里重燃了希望。我爹端起茶盏，又飘飘地踱了过来，寻了张就近的凳子坐了，看着杜修道：“说起两年前，小修来尚书府的事，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莫子谦也凑近了些，问道：“少年人，你梦遗得怎样？”

    杜修一脸恐慌，抖着手腕去抓椅子的把手，可怜巴巴地将我们三人望着：“别别别，别提……”

    我拾起茶壶，慢条斯理斟满茶水，又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想当年啊……”

    杜修是南边南俊国的三皇子，因生下来时体弱多病，南俊国的南俊王怕他被老天收了去，便封他为小世子。

    南俊国，国小人少，唯民风好战，国民多以习武为荣。后杜修的爹继位，与瑛朝邦交良好，又常年得以瑛朝的帮助，遂学瑛朝民风，开始重文。

    两年前，杜修被送来我瑛朝的永京城，便是因为南俊王欣赏瑛朝民俗，希望他能学得满腹才华，报效祖国。

    不料，这一送，却是送羊入虎口。须知我朝文人武将，大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谦谦君子的外表下藏了一颗飞禽走兽的心灵。

    杜修来朝后，昭和帝本以上宾之礼接待，让他住在皇宫内。因杜修是来学习我朝文化，是以，他若住在皇宫，便需得与皇子们一起跟着太傅，从太傅们念书。

    然而，昭和帝是个很不靠谱的皇帝。他的不靠谱，表现在方方面面，在子嗣方面犹为突出。却说今年昭和帝四十有六，他除却二十岁那年生了大皇子英景轩，之后十年，他后宫的妃子包括皇后，连根鸡毛都没生出来。

    待十年过去，才陆陆续续就三位公主面世。后又过去八年，昭和帝才络绎不绝地又产了七个小小皇子。

    三年前，英景轩与我大婚，我“去世”一月之后，他也受皇命，一路北上再南下，去全国各州视察几年。因此那时，小皇子们太小，大皇子不在宫内，太傅和从太傅们便赋闲下来，整日赏花逗鸟，好不快活。

    因一品太傅袁安，又兼着吏部尚书一职，且又是当朝浊流的首要人物，昭和帝便不愿杜修这外来的世子与他多接触。

    想来想去，便只好将杜修送到朝臣府内轮流住着，美其名曰“体验不同的民风，围观不同的面孔”。

    彼时我初初扮作男子，尚未能将男人的粗犷学个通透，身上多多少少便有点男人不可企及的女人风味。

    杜修虽是他爹南俊王最宠的儿子，但他从小便没了娘，被他那死心眼的爹拉扯大，整日打猎喝酒，偏偏不谈女人。是以，杜修的成长过程，便十分的压抑，十分的残缺，以至于他十四岁来我大瑛王朝的时候，都还没有梦遗。

    杜修在各大的朝臣的府邸，轮着住了一番后，便来了我们沈家尚书府。我与杜修年纪只相差六岁，而杜修一张白净的面皮上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让我觉得甚亲切，直把他当做自己的姐妹。遂，我与他走得很近，逛戏园子赏花卉，事事都带着他。

    不料，我这一行为，竟深深地戕害了杜修。一来，杜修从我这里感受到母爱，不愿再离开尚书府，导致他忒没出息地装了一个顽症，丢尽了他自己，他爹娘，他们祖宗十八代的颜面。二来，因我断袖名声在外，昭和帝见我与杜修日渐亲密，生怕我将杜修带成一只更断的袖，便派遣莫子谦时时来府上开导杜修。

    彼时莫子谦还是个不会装文雅的流氓，时时刻刻都活得很混账。他杀来尚书府，对杜修的第一句话便是：“少年郎，哥哥带你去瞧花姑娘。”

    杜修听了很兴奋，他从小见过花鸡，打猎还射中过芦花鸡，可是从来未瞧过花姑娘。

    那日，杜修天真地便被莫子谦领走了。走前，莫子谦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杜修虽年仅十四，委实有些小，然则我今天让他童子般地去，就绝不让他童子般地回来！”

    我虽略略于心不忍，但转念一想，毕竟造孽的是昭和帝与莫子谦，与我委实无甚干系。况且我这一辈子注定女扮男装的命数，不禁让我觉得杜修此次去逛窑子，乃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毕竟人生无常，若哪一日，他需得男扮女装来度过余生，那么他此生必定再无破除这童子之身的机会，到时他该是多么的寂寞。

    我从清晨等到黄昏，从日暮等到月上东山，从夜阑人静等到东方发白，望穿了秋水，终于望见梧桐巷子口，两道凄凉而悲壮的身影。

    莫子谦一路默默无语地拎着杜修的衣领走，走到我面前，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操，少年郎你还没梦遗！你沈哥哥这般娘娘腔，都梦遗过了！你还没梦遗！”

    我登时一阵头晕眼花，扶着朱红的大门几欲呕血，猛抽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虚弱地问：“你……哪知眼睛……瞧见我梦遗了？”

    莫子谦一愣，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是吧沈可儿，你都年及弱冠了，还未梦遗？”

    我心中一派凄风苦雨，吸了几口凉气，遂悲愤交加道：“我……梦遗……过了……”

    我尚在虚弱中，未缓过神来，忽又听得莫子谦义愤填膺地对杜修咆哮道：“你懂不懂？！十四岁还没梦遗，是一种病！得治！！”

    我颤巍巍地抬起眼皮，朝杜修望去，只见那南俊国的小世子面色苍青，印堂发黑，眼神涣散呆滞的模样，显然已经被莫子谦打击得痴傻了。

    莫子谦对杜修十分失望，遂拂袖离去，两日不曾来过尚书府。

    第三日，我跟杜修正在蓬头垢面，精神恍惚地进食，忽闻莫子谦莫尊神，与昭和帝的圣旨，一起驾临了我们尚书府。

    杜修随着我十分不举地吓落了碗筷，跌跌撞撞地下跪，精气短竭地磕头呼万岁。

    这一道圣旨，是给杜修造成毕生阴影的圣旨。

    圣旨内容很简单，命杜修，从我尚书府，转战到莫尊神的将军府。

    那一刻，杜修跪在我身边，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的呼吸很特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后来，他才迷迷蒙蒙地忆起我朝圣旨他不用下跪。

    然而为时已晚，待我叩谢完隆恩，杜修乍一瞧见莫子谦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便拉着我磕磕绊绊地落荒而逃。

    杜修没有逃远，他只是逃回了他的厢房。他以为，若他去了将军府，一定会被莫子谦当成阉人来鄙视，那样的感觉，一定是生不如死的。

    于是小世子灵机一动，往床榻上一倒，便说要装病。

    说时迟那时快，莫尊神宣旨完毕，也杀了过来。门“啪嗒”一声被推开，杜修也应景地抖了好几抖。

    不料，他抖得这几抖，竟然被莫子谦瞧见。

    莫子谦虽混账，心地还算有些小善，见小世子在发抖，便上前两步关怀道：“沈可儿，少年郎这犯得是什么病症？怎么老发抖？”

    我眼睁睁地瞧见杜修闭上眼咬紧牙关，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地就继续抖动起来。

    莫子谦被吓傻了眼，抓着我的胳膊肘，惊奇道：“这、这、这孩子抖得这么厉害，莫不是犯了癫痫吧？”

    想必杜修只是想装个病赖在我尚书府不走，不想此刻莫子谦已然对他的病症下了定论，他便抖得愈发厉害起来，癫痫给莫子谦看。

    我十分同情地瞧着他。

    这孩子装什么病不好，偏生要装癫痫。须知寻常的病，都是静态病，只消躺在床上做出一副腌菜模样便好。但癫痫却是个动态病，需得日夜不停地抖动。

    以莫子谦的看法，十四岁还未梦遗的少年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精力。因而杜修也并未叫他失望，那几日抖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他抖出了气节，抖出了精神，更加抖出了名气。

    不过两日，满朝文武包括昭和帝，纷纷往我尚书府奔涌而至，均来围观这抖动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南俊国少年郎。

    再过一日，莫子谦终于良心发现，叹了口气坐在杜修的床榻边，道：“少年郎，你是不是不愿随我去将军府啊。”

    杜修一愣，抖得慢了些，大抵想听听他说什么。

    莫子谦为他掖了掖被角，又叹了口气：“若不是这样，你何苦装病呢？”

    杜修又是一愣，抖得十分快，大抵想证明自己的确是患了癫痫。

    莫子谦同情而怜悯地看着他，继续道：“我去问了太医，说是患了癫痫的人，不过是时而抖动，时而僵直，时而正常。”他默了一默，又添了句：“上前天，我以为只要抖动，就是癫痫症，非但叫你误会了，还难为你装了这么久的诈尸，实在对不住。”

    语毕，杜修猛地脸色铁青地从床上弹起，再剧烈地抖动着望着莫子谦，说了：“你你你……”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后，便一头栽倒，昏死过去了。

 第14章

    事后，杜修对我说，当时他从床榻上弹起来，指着莫子谦的那段含糊不清的话，其实是想说：你你你你知错就好，我并不怪责于你。

    口头上的情面，谁都会做。因此杜修这番言辞，我压根连偏旁部首都不相信。

    我晓得他那会儿的脑子里，浮现的定然是将莫子谦碎尸万段的情状，我也晓得他那会儿心中，定然在诅咒莫子谦断子绝孙。

    自癫痫这桩事风声过去后，杜修苍白着一张小脸蛋，在我尚书府又养了十余天精神，便打算回南俊国了。

    他离开那日十分低调。

    永京城外，蔓蔓青草拂动。杜修便在这荒草地里的十里长亭，与前来观赏癫痫余韵的昭和帝饮罢三杯酒。

    莫子谦身着盔甲，腰佩长剑，人面兽心地在亭外闲闲地看着。

    不料杜修上马前，扫了一眼莫子谦，却对皇上说，他有一句心头话，想单独对我讲。

    彼时少年郎十分英勇，把我拽到一边，悄悄道：“小可哥哥，这几日，我琢磨通透后，无声无息地做了个决定。”

    我念及我面前的这位少年郎，连装个病，也能十分不智地选择癫痫，可见得他若做了什么决定，那一定是个愚蠢的决定。

    然而，因离别在即，我还是拿出了些耐心，勉强装出一副期待又兴致勃勃地表情，凑近些问：“哦？什么决定？什么决定？快说来与我听。”

    杜修的样子神秘兮兮，他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我打算，待我回南俊以后，日日夜夜赏读春宫，定要及时梦遗一把，梦遗给莫子谦看！”默了一默，他又追问：“小可哥哥，你支持不支持我？”

    我心里十分忧愁。以我作为一个女人的经验，梦遗这种玩意儿，酷似我们女人每月都要经历的另一种玩意儿。

    须知这些玩意儿，性情十分傲娇。你越是期待，它便越是拖延；你越是焦躁，它便越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放宽心好吃好睡，那它才会乖乖地如约而至。

    我在杜修灼灼的眼神下，强压着我那作为女人的经验，勉强点点头，继续装兴奋：“很支持。”

    杜少年被我这么一夸，雄风大振，拍拍胸脯便道：“两年后，待我梦遗成功，便杀来永京的烟柳子巷。小可哥哥，你等我。”

    我再苦楚地点了下头，违心笑道：“我看好你的哦。”

    可见我这几句话，说得深得杜修之心，他即刻把我引为知己，又将我拽远了些，问：“小可哥哥，你晓不晓得，当时莫子谦说我装诈尸时，我从床上弹起来，真心想对他说的是什么？”

    我高深一笑：“你是在诅咒他断子绝孙吧？”

    少年郎握紧拳头，目光炯炯：“我岂止诅咒他一个人断子绝孙？我是在诅咒他世世代代都断子绝孙！！”

    我讷讷地望着杜修策马而去的背影，十分的头疼。这两年，一直有一个问题环绕在我的心间。倘若一个人，有了世世代代无穷尽焉，那么他如何还称得上是断子绝孙？

    这个矛盾的问题，令我十分困扰。一直到两年后的今日，我再见得十六岁的杜修，依旧白净的面皮，杏仁水灵的眼，眉宇间倒多了几分成熟的英气。

    我恍然大悟，这杜修，可真是一位面善心也善的少年，连诅咒他人断子绝孙，也要默默无闻地给人留一条后路。我很景仰他。

    杜修的诅咒十分有成效。莫子谦这二年，活得也确有断子绝孙的韵味。他虽时时上青楼，却从未瞧上过一个姑娘，也从未有一个姑娘无意间为他大了肚子。

    自从五年前，莫子谦为了不娶史云鹜，做出去青楼睡半个月这等疯癫的事情后，他爹莫老将军，也就再未提过要让他娶媳妇儿一事。

    待辗转起伏地回味完杜修癫痫这桩事，我爹与莫子谦郁结稍解。然而少年郎并没有暴跳如雷地与我们论理，而是精神涣散地窝在椅子里不言语了。

    他的反应，令我们十分失望。

    我爹又郁郁不解地踱回那“欢喜天地”的匾额下。

    满朝文武，能用“欢喜天地”题字赠以大臣的人，非昭和帝莫属。想来我爹又着了那皇帝的道，这才捧了这么一块匾额回家，挂在正堂上方丢尽我们尚书府的颜面。

    因我也是尚书府的一份子，对于这等耻辱的事，我委实无甚了解的欲望。

    四下望去，唯剩一个莫子谦，还未将他的倒霉事说来让我开心。思及这一点，我连忙用手肘捅捅他，关怀道：“小子谦，你这是怎么了？”

    不想莫子谦今日十分有倾诉的欲望，我这么一问，他英眉一展，连忙将椅子挪近了些，与我道：“沈可儿，出事了……”

    “出事”是个令人兴奋的言辞，我一听出事了，立马来了兴趣，聚精会神地往下听。

    原来昨儿个，我进了朝合楼后，莫子谦便领着史云鹜去“一醉红尘”寻她的哥哥史竹月。因“一醉红尘”是烟柳子巷最大最好的青楼，莫子谦这样的资深嫖客，自是经常光顾的。

    一醉红尘里，莫子谦颇有几个相好。其中有个叫烟霞的姑娘，人长得不过是中上之姿，然莫子谦却十分喜欢。

    他喜欢的理由，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概括，便是：那小蛮腰，真是相当灵活啊。

    前些时日，因莫子谦醉了酒，在一醉红尘前随意抱了个姑娘就要亲，被烟霞瞧见了。偏生不巧，莫子谦抱得姑娘恰恰就是史云鹜。

    史云鹜是史丞相的孙女，亦是五年前被莫子谦强行推掉婚约的女子。因此，莫子谦就是调戏我，调戏杜修，调戏穆临简，也万万不可调戏史云鹜。

    莫老将军撞见此事后怒极，便将莫子谦拖回去，打得个皮开肉绽。是以，我朝平良少将军为了养伤，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两月余。

    可朝野之事，民间便不甚知晓。

    那叫做烟霞的女子，本对莫子谦芳心暗许，一心期盼着莫子谦这个流氓能帮她赎身。那日小子谦醉酒，在门口抱着史云鹜要亲，烟霞便怀疑他有了二心。

    不料三个月后，莫子谦再次光临一醉红尘，便是带着史云鹜一道来。

    彼时烟霞悲从中来，愤恨之极，走上前去就找莫子谦理论，问他对自己是不是真心。

    可叹当时我不在。我若在场，还可宽慰她道，莫子谦对她那灵活的小蛮腰，确然存了几分真心。

    莫子谦这等混账流氓，从出生至今，不知真心为何物。当是时，他残忍地接了句“什么真心？”后，便转头去看史云鹜，问，“你瞧见你哥哥了么？”

    据莫子谦说，史云鹜当时嘿嘿一笑，笑得暖意洋洋，还乖巧摇头说：“没瞧见。”

    烟霞是个敏感的女人，望见这一幕，便说莫子谦是个负心汉，喜新厌旧。她又是哭，又是嚎，又是跺脚，直把青楼上上下下的姑娘与嫖客招来围观。

    当是时，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莫子谦在人群中央，十分地苦恼。然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办之际，却是平素里傻头傻脑的史云鹜，说了句威震全场的话。

    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史云鹜说出这样的话，也用了一种傻乎乎的语气。她道：“什么喜新厌旧？我与莫哥哥五年前就有婚约，只是他不想要我了，便将那婚约推迟了，没娶我。”语毕，她又曲指算了算，认真开解烟霞道：“说起来，你也还我晚些，又跟莫哥哥没有婚约。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史云鹜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略带疑惑，可这样的话，入了烟霞这等女子的耳里，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当时烟霞呆了呆，下一刻怒火中烧地掀翻了一桌茶盏酒器，满地瓷片摔得乒乓响，她又趁机去推了一把史云鹜。莫子谦自是去揽史云鹜，未想他将将把史云鹜护在怀里，烟霞又举起凳子去砸他。

    本来，他一个练武的将军，被木凳砸一砸，也是个强身健体的事。不想史云鹜情急下，竟一把推开他，抬手便替他挡了这凳子。

    史云鹜一个十八岁的小巧姑娘，被凳子这么砸了，那胳膊定也暂且废了。莫子谦说，他当时愣是傻了眼，烟霞也傻了眼。唯独史云鹜，一人抱着胳膊，在原地“咝咝”地抽气。

    片刻后，吓得叫出声儿的却是烟霞，大抵她是因为忽然忆起，与莫子谦有过婚约的唯有一人，便是那位高权重的史丞相家的孙女。

    后来，莫子谦也说不上脑子里是充了血，还是失了血，反正他一个箭步上前，就这么横着将史云鹜抱回了丞相府，寻了大夫给她医治。

    因史家哥哥史竹月，对莫子谦五年前悔婚一事，心存芥蒂，今又见自家妹妹因他伤成这样，心中十分不快，便将莫子谦撵走了。

    莫少将军在丞相府门前徘徊了几个时辰后，也没了回家的心思。天将将发白，他也不知怎地，徘徊到了我们尚书府，就这么与我爹，少年郎，一同坐着发愁了。

    待莫子谦将自己的事情说完，我还未能反映，却听我爹一声大喝，暴跳如雷：“操！你这是艳福！遇着了艳福的蹲一边儿凉快去！少跟我面前得瑟！”说着，我爹又怒气冲冲地杀过来，夺过我手里的折扇“砰”一声往地上砸了，砸在莫子谦脚下，再骂一声“操！”走之乎也。

    莫子谦愣神地瞧着我爹疾速消失的背影，又转头来讪讪地将我望着。

    我慢腾腾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悠悠往地上那把裂开的折扇一瞟，平静道：“你得赔。”

    莫子谦将凳子又挪近些：“行行，我赔你。那你跟我说说，出了这事儿，我该怎么办啊？”

    我还未答话，却是缓过神来的杜修伸出胳膊枕在脑后，鄙夷道：“丞相府的人虽撵你，但又不撵小可哥哥。你若想去瞧瞧，拉着小可哥哥一道去不就成了。再不济，我也一起去，他们总不至于将我这个异国世子给撵出门吧。”

    莫子谦本生了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孔，但他听了这话，却无甚出息地对我摆出一副谄媚的表情。这张脸配搭这副神情，真真叫人扼腕。

    默了一默，我又想，从尚书府去丞相府，恰好可以路过皇城以东的国师府。而我蒙受皇恩，背负了与奸臣穆临简套近乎的这一重任，万不可含糊了去。

    我再次为国为民地思考，若陪莫子谦走这一遭，我也能在国师府门前张望张望，打探打探，这也算是为皇上，为社稷出了一份力。

    思及此，我问：“你要我陪你走这一遭？”

    小子谦点头如捣蒜。

    继而，我放下茶盏，认真地瞧着他，道：“那你赔我十把扇子。”

 第15章

    在皇城以北，坐落着丞相府和太傅府。

    瑛朝的朝官，清流以丞相史棠为首，恪尽职守为国为民；浊流以太傅袁安为首，结党营私祸害苍生。

    然而，这清浊流的分化，都是表面情状。私下自然还有许多东倒西歪的墙头草，譬如我爹，户部尚书沈隶，又譬如莫子谦他爹，上将军莫启。

    我的立场随我爹，主张见风使舵，以和为贵。

    然而莫子谦，却不似他爹那般清净无为。莫少将军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大忠臣，要精忠报国，要死而后已。因此，除了那去世的将军景枫，莫子谦平生还崇拜一个人，那就是我朝第一忠良，史棠史丞相。

    我等一行三人，便是往这皇城以北的丞相府进发。

    瑛朝的永京城呈四方回字形，禁宫沉箫城在中心，外面一圈是皇城，最外围是永京内城。京官多住在皇城之内，而寻常百姓，出入皇城却需日日登记。因此，即便是初夏宜人的下午，从城东南，到城北一段路，却也十分的冷清。

    日头并不太热，尤其是国师府的一段路，绿荫匝道，遍地生凉。重重枝叶缀在翘檐屋顶，府门紧闭，上挂“外出”二字，说明穆临简早也出府。

    那“外出”二字，瞧得我并不十分欢喜。须知我虽立场中立，但在心底里，在精神上，也常常悄无声息地为我朝社稷着想。

    因我朝清流的势力十分庞大，若浊流单单靠一个袁安撑着，并不能与清流抗衡。因此，大家私下里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想。那就是：太傅袁安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在操纵这群祸害，引领朝堂上的佞臣们，走向造反这条不归路。

    思来想去，我朝一品二品，位高权重的大官们，都有自己划分的势力和立场了。独独剩一个将将归朝的穆临简，还处于高深莫测的阶段。

    且，穆临简十八岁做国师以来，便深得帝王宠幸，又与太傅袁安走得近。是以，满朝文武，便将他与浊流联系起来，猜测他就是浊流背后的领军人物。

    穆临简任国师一年余，便去江南四年，后又去了北荒，名义上虽是被流放，但我朝那些个如惊弓之鸟的大臣，却以为他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去了。

    如今他一归朝，又深得帝王宠幸，每每有政事相商，第一个就是问穆临简的意见。

    须知国师一职，本是一个管理修寺祭天，占卜四季吉凶的虚衔，唯官品高而已。然，一旦国师受宠，他的势力，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因此，穆临简的归朝，也让清流和浊流间的芥蒂日趋深重。

    而我，便是在这波涛汹涌的时刻，在所有大臣们都以虾仁的姿势，躬身驼背潜入深海中装蚌壳的时刻，被昭和帝一个龙爪掀起的浪头拍上岸，迎接穆临简这只大海龟。

    我觉得自己很荣幸，很悲壮，很有才。

    因我素来是一个十分有责任感的人，承蒙皇上看得起我，我如今接了要跟穆临简套近乎的重任，少不得就要操心他今日“外出”到底去了哪里？是几时出去的？出府是为公事，还是私事？是去会男人了，还是去会女人了？他会不会是去尚书府找我了？可是我这才将将出门，错过了如何是好？早知如此，我是不是该留个字条子在家……

    我一路为国为民，忧心忡忡地思想着，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发挥到极致，以至于到了丞相府门前，我的精神已经十分疲惫，十分恍惚。

    莫子谦这一路也走得很忧伤，因他欠下了我与杜修两份人情。

    我一直很心善，方才莫子谦与我讨价还价一番后，我最后决定只向他索要二十把上品折扇。杜修远比我耿介许多。

    他说他堂堂一个南俊国皇子，衣食无忧，宝贝不缺，如今也梦遗过了，所以生活很圆满，独独有一个心结，那便是他两年前装癫痫病一事。

    癫痫一事，木已成舟。十六岁的少年郎，只是想略略纾解一下心结。

    他提出纾解心结的法子，我认为可行，但是莫子谦听了却异常别扭，异常伤心，委实无甚少将军风度。是以，我跟杜修都很鄙视他。

    不过就是装两天狂犬病嘛……

    皇城以北的六桥巷，丞相府与太傅府相对而建，朱红大门石狮子坐落街头两侧，颇有种正邪不两立的气势。

    丞相府前，也写着“外出”二字。相府有两个官员，招来小厮一打听，离府的是史丞相，但史竹月还是在里头的。

    莫子谦听闻这个消息，不禁更加忧愁。若不将穆临简这个异数算在内，史竹月其人，可说是我们年轻一辈官员中的佼佼者，年仅二十有五，便做到工部尚书一职。

    我们这一辈的朝官中，互相之间本来相处甚好。但因莫子谦五年前推拒了与史云鹜的亲事，莫将军与史尚书的关系，便很是紧张脆弱。

    下午申时未至，太阳就藏在了云头后面。整个巷子里风声寥寥，悠长深静。门口的小厮进去通报还未回来，却听得对面太傅府的朱红大门“吱嘎”一声响动，一人清雅毓秀从里面绕了出来。

    我一愣。

    想来他清晨回府后换了身挺拔的玄色衣裳。一条暗色帛带松松将墨发束了。英气的眉下，眸子如染了月色般温雅动人。

    穆临简见了我，亦是愣了愣。走近一步朝我三人扶心行了礼，浅笑道：“小世子，莫将军，”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我，目光微闪，“侍郎今日气色不错。”

    我哈哈干笑两声，满脑子里全是今早梧桐巷里的风声，我装瘸子的左腿，又不慎疼了起来。

    正巧此时，方才进去通报的小厮一脸为难地走了出来，与我们道：“三位大人对不住，少爷说今日国师大人要来府上，不便接待三位，还望见谅。”

    此话一出，便见得莫子谦呆了呆，想是没料到史竹月连我与杜修的情面也不买。那小厮见我三人愣住，正欲又道歉，却被莫子谦直接拦住问：“那你家小姐的伤势……可好些了？”

    小厮闻言皱了皱眉，他应是不晓得史云鹜受伤的缘故，便老实与莫子谦道：“我家小姐自小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许是伤及了筋骨，如今拿木板固定着，整只右手便不能动了。方才小奴去通报，见她用左手舀粥进食，十分不便。”小厮停了一下，又道，“平素里，小姐对我等下人十分好，小奴多言了几句，大人莫怪。”

    这番话说得莫子谦的神情一呆一呆，片刻他又走近几步，一边往府里探身，一边问：“那你家小姐的伤势，要养到何时？”

    小厮道：“大夫说，伤筋动骨，怎么着也得一百天。小姐身子娇贵，所以得细细养着，多养些时日。”说着，他看了莫子谦一眼，再叹一声，“多养些时候，倒也无妨。只是小姐数月前，方添了个抚琴的乐趣，这么一伤，怕是这个乐趣也得搁下了。”

    小厮又欲说，忽而抬头往我们身后看去，忙躬身道：“小的参见国师大人。”

    玄色衣衫轻扬，令他的眉眼都多了几分英气。穆临简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淡淡在杜修与莫子谦脸上扫过，心领神会道：“我也是听说史家小姐受了伤，特投了拜帖来看看。既然莫将军来此亦是为这个，不若一到进去。”语毕，他朝小厮点了点头，“劳烦再去通报一次。”

    穆临简归朝前，莫子谦曾与我论及此人，说他为人随和，心思沉稳，十分奸诈，叫我一定要小心，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事后，我不慎与穆临简传出断袖的流言后，莫子谦还特特到尚书府来笑话于我，说我立场不坚定，情操不高尚，还说原来我这三年没有断袖，是因为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男人。

    他说的一切一切，我当时都默默地受了。

    可是现在，我看着莫子谦因一点小恩小惠，便将穆临简当成再生父母的情态，就不由好奇地将他拉到一边问：“你是不是瞧上国师了？”

    彼时，我们正踏上相府西苑的流水斜桥，初夏荷花开得正好，史云鹜的冬暖阁就在这曲水花丛的掩映之后。

    我们四人并行，莫子谦闻言一愣，眼睛瞟了瞟冬暖阁，在瞟了瞟穆临简与杜修，低声与我道：“你不要胡说。”

    我闷闷地笑，将他从前的那句话转送给他：“你不是个断袖，那是因为你还未遇到让你心动的男人。”我再自个儿乐得耸了耸肩，继续道，“你是不是心动了？你也太没情操了……”

    这时，冬暖阁前的房门一开，隐约出来一个浅粉身影，那身影倚着门，冲我们招了招手。

    莫子谦的身子明显一僵，从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个玉坠子交在我手里，压低声音忿恨道：“这个归你了。待会儿别在史云鹜面前胡说，要记住我不是断袖，你才是个断袖。”

    我吞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手里拿玉坠子。

    我的娘哎，这不就是我跟莫子谦讨了三年的那玉坠子？这不就是与我那把风柳木槿折扇，最搭称的那玉坠子？这不就是手感最滑溜，色泽最光润，我曾经暗偷未果，明抢未果，讹诈也未果的那枚玉坠子？

    我连吞着口水，一边摸着那玉坠子，一边愣愣地发声儿：“嗯，你不是你不是。我才是个断袖，我们全家都是断袖。”

    此言一出，四下忽然默了一默。我愣神地抬起头来，只见莫子谦不知何时离我远了些，做出一副不认识我的形容。杜修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着我。

    嗯，一时不查，刚刚说话大声了些。

    穆临简回头来，讶异地看了看我，须臾，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坠子上，浅浅一笑道：“这坠子好，侍郎你爱折扇，找把风雅的配上，十分好看。”

    我感念地瞧着他，顺便从眼风里瞪了莫子谦和杜修两眼，继而上前两步，与穆临简并排着走，乐道：“国师，慧眼啊。”

    穆临简此刻侧过脸，眼风在我脸上轻轻一扫，压低声音笑道：“为个玉坠子，你把全家都卖了。”我一愣，片刻却又听得他道：“拿来给我瞧瞧。”

    他将那玉坠子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左右看了看，递回给我说：“未想你现如今，喜欢这样的玩意儿，改明儿我也给你弄一个去。”

    我脑子一嗡，愣然抬头朝他看去。

    言笑晏晏，温润英气，这样好的面容，这样好的脾性，如画中人，天上仙。

    我做人一贯十分庸俗，现下好不容易沦陷在诗意而梦幻的境界中不可自拔，却听前方史云鹜嘿然笑了两声，惊得我连抖三抖。

    她一身粉色衣裙好看的像花儿一样，叫我十分艳羡。须臾，她上前两步，先是暗暗瞟了莫子谦两眼，继而回转过头，冲着穆临简嫣然一笑，笑得春花烂漫夏花灿烂，唤了声：“临简哥哥……”

    整个世界都沉默了。莫子谦凄凉地退了一步。

    我捏了捏手里的凉玉，揉了揉额角的青筋，淡定地想：小姑娘调戏良家妇男真是太可恶了。我礼部沈侍郎除暴安良的时候，终于到来了。

 第16章

    史云鹜是个傻姑娘，她的傻表现在她的呆头呆脑，表现在她的不经人事。

    瑛朝权贵之女，多是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唯有两个例外，其一是我户部尚书之女沈眉，其二便是史丞相的孙女史云鹜。

    我是因为时运不济，阴差阳错地“去世”后扮成个男子。然而，若要论平生惹桃花的次数，我也不能算多么纯情。史云鹜则不一样，她小我四岁，我在她这个年纪，已然是“去世”的大皇妃，她年过十八，除了与莫子谦一桩失败的姻亲，至今桃色未染。

    史小妹妹的这份纯真，让我活得十分欣慰。以至于每每有权贵之女出嫁，我回味一番史云鹜的凄凉状，心底就平衡许多。

    进冬暖阁前，小厮来报说，史尚书史竹月临时被宣召入宫，因昭和帝有急事与他商议，他不能前来迎见我们，打算明日群臣之宴时，多喝两杯，权且赔罪。

    我倒也未多细琢磨，明日何时多了个群臣之宴。心思坦然地在太师椅上坐了，抬起眼皮，凉凉地去瞅矮几上的七弦琴。

    杜修随手在那琴上一拂，转头对史云鹜道：“七弦琴我也有一把，是我母后留下的，南俊国并无太多人会抚这琴。节日大典时，反倒多以大笑鼓敲击成乐，相和歌唱。”

    史云鹜亦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手指在弦上轻巧一挑，一串泠泠琴音轻灵如清水击石。我一怔然，这琴倒有一副好材质。

    史云鹜转头嘿然一笑，道：“我前几月，将将开始学着抚琴。因抚得不好，爷爷和哥哥都不愿听。独有临简哥哥，常耐着性子听我抚琴弄弦。”

    我用茶盖拨了拨茶叶，慢条斯理地瞥了穆临简一眼。

    他本是在望那把琴，忽而感念般回过神朝我看来。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片刻似笑非笑道：“我也念及这琴的材质好，百年泡桐的琴声，冰蚕丝做得琴弦。”

    这话本是寻常，然而我听入耳里，无端端却像一番解释。我咳了一声，抿了口茶去瞧莫子谦。

    莫子谦临着西窗而坐。窗外有荷花池塘之景，小风儿呼呼地往屋里吹，吹得他的神色十分凄凉悲催。

    发觉自己怠慢了莫子谦，史云鹜亦有些尴尬。她右手包裹得委实像个大萝卜，这会儿用左手拾起茶壶，便要去个莫子谦添水。

    屋里隐约有荷香袅袅，莫子谦略一皱眉，伸手接过茶壶自个儿将水添了，问：“你屋里怎没个丫鬟伺候着？”

    纵是史莫二人定亲已五年有余，这般家常的对话，想必还是第一次。史小妹妹一贯傻气，听了此话益发呆愣。

    片刻她道：“我将将把丫头们都遣出去了。反正她们在旁边候着，也是无聊。”顿了顿，她又嘿然一笑，伸手挠了挠头，“况我下午这个时辰抚琴，抚得不好，怕吓着她们。”

    莫子谦手里动作一愣，眼神瞟见史云鹜的茶盏隔得不远，便也一道顺过来将水添了：“这琴好，怎么抚……想必都是好听的……”

    此话毕，我通体一个激灵，瞪大眼睛去瞧莫子谦。则见他将茶壶往桌上一放，眼神飘飘地落在史云鹜的右臂上，道：“你这伤势得养着，最近……怕是少了个抚琴的趣味。”

    史云鹜愣了半晌，却并未接着莫子谦的话说下去，而是问：“那日……一醉红尘的那个烟霞姑娘，你这几日还去瞧她么？”

    日头已西，窗外的云彩渐渐染了霞色。屋内静静的，杜修双眼猎奇地瞧着那窗口霞色下的二人。他二人说话的姿势倒也奇怪，一人端坐着，一人静立着。

    我闲闲将扇子掏出来，扇了两扇后，饶有兴味地去摸桌上的糕饼来吃。一只手凉凉温温地将我拦了拦。

    穆临简目色清浅，笑意轻灵，桌上七八个碟子满满是糕饼，他却眼尖地挑出一个我最爱的凤梨酥递与我。我口水一咽，得了个便宜，便卖乖地冲他笑笑。他则笑着又去端他的茶水来喝。

    莫子谦目光微闪，片刻他看着窗外，忽道：“不曾、不曾去了……”停了一下，他吞口唾沫又添了句：“我是说，这几日，我也不去了……”

    史云鹜一身粉色衣衫，如春日桃，又如夏日莲。她愣神地瞧着莫子谦，忽而在桌前坐下，低眉喃喃念道：“因我常常去烟柳子巷寻我大哥和爷爷，那个一醉红尘，我也常去的。我觉得……不是很好玩。”

    莫子谦又是一愣，也垂眸去盯他那盏茶水：“确实……不是很好玩。”

    此言一出，我摇扇的动作，随着杜修的一声好奇地“咦？”停了下来。不知何时，本来还明净的天，此刻霞色尽染，一团团粉一团团金，十分喜人。这般耀彩落在史云鹜那花一般的脸上，比起烟柳子巷的花姑娘，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得了莫子谦二十把上品折扇，外加一块美玉坠子，我少不得要为他出些力。待杜修咝咝抽了两口气，开口正欲调侃，我抬起折扇敲敲他的肩，慢腾腾指了指他面前的茶水。

    杜修双目放光地转头来看我，那眼神中写得言语真真一目了然——莫子谦栽啦！

    我会意地点点头，又挑起折扇指了指杜修手里的茶水。

    杜修十分沮丧，端起茶水来喝，不言语了。与此同时，莫子谦朝我抛了个感激的眼神。我挑眉冲他眨眨眼。他咳了一声，去瞧窗外日暮黄昏。

    黄昏为那把七弦琴也想上一层金边。莫子谦望了一会儿，忽道：“说起抚琴，沈可儿也是会一些的。史……小姐，你若是想听，可让沈可儿抚一曲。”

    我还未作反应，却瞧见穆临简慢慢放下手里茶盏，转过头来看着我，淡笑：“原来侍郎也会抚琴。”

    我冲他嘿嘿一笑：“琴技甚拙，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莫子谦道：“七弦琴抚得最好的，当属沈可儿的妹妹沈眉。不过这些年，沈可儿的琴艺倒也颇厉害了。”

    史云鹜闻言，亦是点头附和：“大皇妃的琴艺，我也听过一次，是五年前她与大皇子大婚的时候。我便是见了她抚琴之姿，觉着惊为天人，此后便动了学七弦琴的心思。”

    我将将抛了个桂花糕在嘴里嚼得正欢，便被“惊为天人”四字噎住。呛了半晌，倒是穆临简递来茶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会儿，忽道：“家乡有个调子，用七弦琴抚起来，格外好听。不知侍郎可否抚给穆某听？”

    我一愣，忽听得史云鹜道：“那曲子空旷幽转，欢喜又缠绵，是临简哥哥的发妻生前常抚的曲子。”说着，她又讪讪挠了挠后脑勺，“我琴技不好，听了多次也不能抚出来。”

    我心中猛地一沉。昨日在山头，听穆临简言及他曾经瞧上的姑娘，后来喝桂花酿酒力上头，便忘了问他与那姑娘的后续。听史云鹜这般说法，那姑娘莫不是早已亡去了。我愣愣地抬起头：“你发妻她……”

    穆临简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须臾，他回转过头来，眉目间似有万水千山：“西苑外有一片柳树林子。初夏柳树丝绦已长，绿意沁人，侍郎在那里为临简抚曲一首……可好？”

    “可好”两字，他念得很轻，仿佛乘着风声入耳。

    西苑外的长荫林中，果有一片柳林。夏日的柳树，绿意已经沉淀。晚风轻抚，柳枝柔如海浪。树间有一片空地遍布着小鹅卵石。

    史云鹜要招呼布菜，莫子谦便在屋里帮衬，杜修懒懒要留下瞧戏。因而这厢抚琴，便只余下我与穆临简二人。

    我抱着琴将将要坐，穆临简却将我一拦，他弯身捡了几个凹凸的小石子，确定那块地平整了，这才对我笑道：“坐吧。”

    晚霞褪色了，天边是薄薄的水蓝。抚琴膝上，琴身也染上暝色。

    我与穆临简道：“你得先将那首曲子哼唱一遍与我听。”

    穆临简瞧了我半晌，笑意甚暖：“我吹给你听。”说着，他伸手攀折一片柳叶，也盘腿在我侧旁坐下，“这是北荒的曲调。”

    我像是听过这样的曲调的。起初欢悦，尔后宛转，一串轻音排空而上，带着几分悠扬，几分缱绻。仿佛有旷野荒草，有绿树丝绦，有一双一对的人。

    还有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夜色在他吹曲的时候，如泼墨般缓缓散开。他的侧脸的轮廓却在夜色中十分清晰。

    待他吹完，我曲指一试弦，一串泠泠的琴音便径自流泻而出。

    我在弹琴的时候，忽然想起我曾经做得一个梦。梦里，那只灰色肥猫，爬上了一颗很高大的树。爬上去了，它又不敢下来。

    我气得哭笑不得，在树下跺脚直叫它的名字。我说你跳吧，你跳吧，我准能接住你。

    肥猫还是不跳，它胆子太小。

    我气匆匆地上前去摇那颗树，树叶如雨纷纷而下。那肥猫吓得心惊胆寒，四肢抱着树枝，冲着我“喵喵”地告饶。

    当时天已很晚，我饿得不行，正发愁，却见旁边一道青色身影轻轻一跃。又是一阵树叶雨，他在雨中翩然落下，怀里抱着肥猫，好笑道：“怎么连只猫都欺负你？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啊？”

    ……

    琴音止了，而风声不止。穆临简的目色灼灼有光，他看了我好久，忽然轻轻一笑，与我道：“侍郎这曲子抚得好。”

    我低头去拨弄那琴弦，在心中掂量了良久，终是抬头笑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与我说说，这曲子的典故？”

    见穆临简神色愣怔，我将拾起折扇往在琴尾上敲了敲，讪讪一笑道：“你素来也不是个固执的人，今儿天色已晚，你却非要我抚这只曲子给你听，这其中，定然有个因由吧？”

 第17章

    “这回不玩石子儿了？”穆临简随意拾起两个鹅卵石在手里抛了抛，挑眉看着我。

    我端坐正色道：“我都抚曲子给你听了。纵然我前夜使诈，你做人也不能这般记仇。”

    穆临简笑了一声，一手从我膝上接过琴抱了，一手将我扶起，温声道：“相府长荫林疏密，夜里别有一番景致，我们边走边说。”

    我恹恹地随他走了两步，倒不觉这离荷塘相去甚远的柳林有甚美景可言，四下望了望，挑扇道：“你真会捡便宜，我不过让你说个故事，又得听曲抚琴，又得深夜逛林子，劳心劳力。”

    穆临简嘴角抽了抽，双目带笑淡淡扫我一眼，勾起我的手腕便朝林中走去。

    柳林连着竹林，树叶萧疏，林外高阁灯火，倒也将着不密的林子照亮了些。往深处走，隐隐有流水声，想来史棠倒也深谙家苑林子要讲究“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特点。

    那水声泠泠，跟七弦琴有所相似。穆临简听了亦有所感怀，修长的手指在琴身扫过，他眸色沉定：“七弦琴，我几年前学着做过。”

    我打了个呵欠，懒懒问：“你预备走多久，才与我说那故事？”

    穆临简看着我，忽而笑得宠溺：“傻丫头……”

    我一愣，以为他这话是在说我。忙要反驳，却见他目光一远，悠悠然道：“傻丫头她会抚琴。不过北荒的小村落，委实无七弦琴这等雅物。”

    眼前竹叶支出几只，我抬扇帮他挑开，与他道：“你别老称呼那漂亮姑娘为傻丫头，我倒觉着她挺聪明的。”

    穆临简纳罕朝我看一眼，莫名其妙道：“你自然觉着她聪明。”

    我一愣，心里略有不满，因他这句话，有些许我跟那丫头一样傻的意思。须知有人傻，是愚不可及；而我沈眉若傻，那便是大智若愚。

    思及这一点，我闷闷摇了摇扇子，又不大想言语了，片刻只听得穆临简又道：“后有一日，一家商队路过，带了些北荒不常有的东西。我带傻丫头去看，她独独喜欢那七弦琴，说是自己也会抚琴。”

    穆临简摸了摸鼻子：“我们北荒，有首曲调，名字起的有些大不敬，叫龙凤谣。”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接着道：“便是你方才用七弦琴抚得那曲。”

    我一愣，用扇子一敲头恍然道：“难怪了，七弦琴曲低徊深沉的较多，这般悠扬欢快地倒少极，原是你们北荒的曲子。”

    穆临简抬手拨去我肩上的一片竹叶：“不过那曲调，倒并非是说成龙成凤的鸿鹄之志。北荒人讲究大气的东西，龙凤谣里所言及的龙凤，其实是想表达一个鸳鸯成双的意思。”

    我讪讪一笑：“这倒好，你们北荒人，便是想成对鸳鸯，也要成这世间的龙凤，这般轰轰烈烈。”

    穆临简又是一笑。他本勾住我手腕的手往下滑了滑，牵住我的指尖，淡淡道：“林子里黑，你切莫跟丢了。”

    水声潺湲，我们再往里走了一截。穆临简见前方模糊，便又牵着我倒回去走。再走一截，他忽然问：“刚刚说到哪里了？”

    我无可奈何地扫他一眼，道：“有个商队路过你们北荒……”

    “嗯。傻丫头说她会抚琴，我便带着她，去问那路过的商队讨琴。后来总算将琴借来。傻丫头极高兴，抱琴膝上，一曲龙凤谣抚罢，不管是村里的人，还是商队的人都听呆了。”

    “她见人人都喜欢听，便多抚了几只曲子。当时周围的人都在她身旁围成个圆，里里外外水泄不通。说来可笑，即便我十八岁做了国师，那一回，却是我出生以来，头一遭知道什么叫骄傲自豪。”

    我哈哈一笑道：“你这人倒奇怪，自己是一品大官都不在乎，反倒为个能抚琴的姑娘自豪。我若是你，可得反过来看这自豪一事。”

    穆临简望了我半晌，眸中明灭不定：“其实我十八岁做了国师，以后近七年不在朝堂，非是外面所传言的流放，而是我辞官了。如今归朝，不过官复原职而已。”

    我心道，流放与辞官，归朝与复职，并无太多本质区别。左思右想，却也不知穆临简想要表达什么，我打了个呵欠问：“然后呢？”

    “因傻丫头会抚琴，我便想为她将那琴讨来。不过那些年，真真是个穷小子。一来我买不下那琴；二来，因那琴是永京城的霜露琴师所制，冰蚕丝琴弦，百年泡桐琴身，与史云鹜这把如出一辙，素来也不卖给平民的。”

    “傻丫头性情好，买不了那琴也不沮丧。倒是我放不下，后来干脆学了七弦琴的做法。买蚕丝，砍木柴。尝试了一个多月，这才为她做了把七弦古琴。”

    “她平日里傻头傻脑，东张西望的，我有时不在，她也没什么乐趣。我觉得她若有把琴，闲暇时能抚一抚，也能解个闷。”

    我原只是想问他讨个抚琴的因由，未想他竟能将往事讲到如此深沉的地步。喉间一哽，我竟莫名有些歆羡：“那傻丫头嫁给你了吧？你对她这般好。”

    穆临简顿住脚步，看定我，悠悠然道：“侍郎也觉得她应该嫁我？”

    我正儿八经地点头：“因你对她很真心。这世间，真心最难求了。”

    如有真心，如鸳鸯戏水平平淡淡也好，如龙凤呈祥轰轰烈烈也罢，都不是什么难事。

    穆临简眼底涌起五分笑意：“嫁了。她有一间小精舍，用来做的嫁妆。”他的喉结动了动，忽然转头看天边月：“她对我，也是真心的……”

    前方灯火更明朗了些，就要走出林子。

    默了一默，我又问：“那你送她的那把琴，如今在哪里？”

    闻此言，穆临简眼底涌起的笑意，忽而便散了：“葬了，葬在北荒。”

    见我猛然僵在原地，他云淡风轻地说：“侍郎可知道，五年多以前的北荒，曾有过一场瑛朝与窝阔国的争战，几乎无一人生还？”

    我讷讷地点点头，明知那场战争惨烈不可提及，却忍不住好奇问：“那你的傻丫头她……”

    “我没找到她的尸体。”穆临简脸上的难过倏忽而逝，“不过我找到了那把琴。当时北荒兵荒马乱，她为了来见我，一个人抱着琴来烽火连天的香合山头。”眉头微蹙，穆临简吸了口气，“后来人都死光了，我只找到那把琴。我将琴葬在北荒的家，给她立了个墓碑。”

    我呆然地愣在原地，目光掠过穆临简怀里的七弦琴，讷讷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

    穆临简却将目光投向灯火处，扶了扶我的胳膊，一双眸子含忧带笑：“没事的，回去吧。”

    月色萧疏，星光寥落。林间偶尔有风动树叶响。

    穆临简抱着琴在前，我跟在后面愣然走着，却再无人说话了。这厢我不慎打听了一段伤心事，非但将穆临简勾得意兴萧索，连自己也无端黯然起来。

    我咬咬牙，正欲快走两步，不想穆临简却忽然回转过身来。我一头便撞向他的胸膛。

    他愣了愣，将琴抱开了些，任我贴在他胸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匆忙推开两步，理了理衣襟讪讪笑道：“我刚刚，是想好生跟你道个歉。”

    穆临简仍是望着我，神色恍惚，不复初时的清明。我想，他方才言及往事，大抵是真有些难过了。

    我吞口唾沫，心道果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素来虽不是个大恶之人，却也绝非大善之人。平常他人若倒霉了，我虽不落井下石，但隔岸观火，扔些柴禾，我还是比较拿手的。

    然而此刻，我既已说了要道歉，便势必要安慰他。

    可我一向不擅长安慰人。通常被我安慰的人，只有两个结果，其一，他们会更难过；其二，他们会特别恨我。

    穆临简在传言中虽是个奸臣，但他性子沉稳随和，我实在很欣赏，一点也不想令他恨我。我在心里掂量复掂量，半晌小心翼翼地安慰道：“逝者已矣，你不要难过。你若想她，不如再埋一把七弦琴在国师府的后院，砌个小坟墓，还可以日日……见着……”

    穆临简一愣，嘴角抽了两抽。

    我闭眼，伸手揉了揉额角青筋，抹了把冷汗再接再厉道：“或者你还可请人为她画幅丹青，将她画成一只水蚊子或八爪鱼，挂在国师府的厅堂里天天瞧，久而久之，也许你就……不那么想念她了……”

    我凄凉地望了一把天边月，咳了两声道：“我原是想安慰你的……一时不查，便带了点平素里说话做事的余韵。”

    语毕，我吸了口气，复又抬起眼去看他。

    穆临简眸子里的笑意很浅，他淡淡道：“画成个水蚊子，这个主意不错。”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干巴巴地回道：“我素来不会安慰人，你不与我计较，是因为你性情好。一般人被我安慰了，都得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精神。他们从此，都很恨我……”

    穆临简又望了我一阵子，忽而勾唇一笑：“你还有些自知之名。”

    我瞧得出他这笑颜也有些勉强。心思一沉，我垂头叹道：“我真是存了份安慰你的心思，只料不到我一个没把持住，还是深深戕害了你……”

    那头顿了顿，半晌却没了声。

    我复又抬起头来，却见穆临简笃定沉然地将我望着，须臾轻声道：“真心便好。”

    我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琴，郁郁将其接在怀里，与他道：“是我错了，我来抱琴算是赔罪。”语毕，我叹了一声，走了几步，没听他跟来又回头道：“走吧，夜深了，子谦和小修他们得等久了……”

    我复又抱琴再走几步，忽然想起方才回头时，穆临简愣在原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草地上，我被月光拉长的抱着琴的身影。

    心中纳罕，我正要回转身去，忽听身后之人急走几步。

    一股热气从身后包裹而来，我骤然陷入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穆临简环臂将我箍得很紧，他呼吸忽急忽缓，喷洒在我的脖颈间。

    我吞了两口唾沫，只闻得他今日身上的月桂香淡了些，可怀抱越来越炽热，胸膛随着呼吸几起几落。我脑子里乱轰轰的，正要挣开，忽听他沙哑道：“别动。”

    我一愣，片刻竟有些发懵。

    林间的蛙虫声很大，夏日的夜里，微风清凉。我的目光疏忽落在草地上，那被月色拉长的紧贴的身影。

    穆临简将手臂圈得更紧了些：“……别动。”他又说，将脸埋入我的脖颈间，吸了口气喃喃道：“只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第18章

    从西苑林子里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穆临简松开我后，只静静瞧了我半晌。我趁着时机，也默默地观赏了他半日。

    穆临简目色如炬，像是一眼就要将我看穿。而我自始至终，只能眨巴着眼将他望着。

    这厢四目对视，不禁让我反思自己的肤浅。我头一遭觉得，若我能长得含糊些，可能会增加自己做人的深度。

    我带着这样的自卑感，跟着穆临简一路郁郁地回到冬暖阁里。大抵因为他将将那一搂一抱一深望，已然将我看透，所以这一路上，他也未再跟我搭过话，反倒有些冷漠。

    我一路思绪纷纷扰扰，念及开春以来与穆临简相识的日子。一忽儿想起将才的龙凤谣，一忽儿又似闻到他怀里的月桂香。

    走到冬暖阁的门前，一个念头忽然在脑子里闪过，我蓦地顿住脚步，问道：“你的傻丫头，她叫什么名？”

    穆临简也在原地顿了顿：“柳遇。”

    我心中一沉。

    待到了偏厅，晚膳竟还未布好，倒是莫子谦与史云鹜一道顶了张匪夷所思的黑脸，朝我们咧着嘴笑。

    我被他们二人的风采震慑住，趁着丫鬟们布菜，忙将杜修拉到一旁问了问事情的因由。

    杜修是个记仇的人，他与莫子谦关系虽近，但梦遗一事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是以他这厢说起莫子谦的倒霉事，少不了要添油加醋。

    我听了后，自个儿在心里删减些旁枝末节，再加上自己的揣摩，这桩事便在心底有了个大致轮廓。

    且说刚刚我和穆临简离开，冬暖阁少了些人气后，莫子谦与史云鹜便有些局促。

    正巧时值黄昏，莫子谦又有意留下用晚膳，史小妹妹心里便有些么激动。她一个忍不住，就打算要给莫少将军露露手艺，想亲自炒一盘醋溜白菜给莫子谦吃。

    不料当时莫将军的心里同样有些冲动，他也想熬一碗扇贝汤给史小妹妹喝。

    两人一拍即合，便去伤害了相府西苑的膳房。

    彼时杜小世子跟了去。他以自己的经验推己及人，料定史云鹜和莫子谦两人生来养尊处优，绝无可能烧出什么好菜。

    果不出其料，在杜修围观的一个时辰内，膳房从它初时的安宁祥和，逐渐变得乌烟瘴气，最后“砰”的一声寿终正寝。

    周围丫鬟小厮都吓得忙乱不堪。正要冲进去救人，却见滚滚黑烟中走出了两人，正是黑了脸了史家小姐与莫少将军。

    他二人委实不易，在这等情状之下，手里还端着事先说好要烧的汤菜。

    我抬了眼皮往桌上一瞟，果然有两团黑糊糊的东西十分引人注目。

    这时菜已布好，史云鹜被烟子熏黑了一张脸也不愿洗洗，便招呼着我等四人用膳。

    莫子谦顶着一张黑脸，也分外自豪。临上桌前，他还凑我耳边悄悄说了句：“沈可儿，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懂得吧。”

    我鄙夷地扫了他两眼，将他那副见色忘友的嘴脸唾弃了一番。

    桌上的七菜二汤簇拥着中间的黑糊糊的一菜一汤。

    史云鹜自知自己烧得醋溜白菜不可亵玩，只招呼着我们吃些边上蔬食。

    穆临简进屋后便十分沉默，见我只吃跟前的肉食，便用筷子挑了几条离得远的青菜放在我碗里，淡淡扫了我两眼。

    我被他那两眼扫得心神不宁，心中乱了好一阵子，这才忆起方才莫子谦让我帮他。

    在心里琢磨须臾，我方才故作不经意道：“中间那盘用梅花碗盛着的，是史小妹妹做的醋溜白菜吧？这色泽十分好。”

    此言一出，杜修“噗”一声笑起来，莫子谦嚼菜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将我望着。

    史云鹜腆着一张黑脸，咬了咬下唇道：“沈哥哥看岔了，梅花碗盛着的，是子谦哥哥做得扇贝汤，醋溜白菜是旁边用莲花碗盛着的。”

    我将她这话在心中揣摩一番，再往桌子中间望去。那两碗菜均是黑团子掺着黑油水，委实无甚区别。再一抬头，只见莫子谦看我的眼神，已然从惊诧转为忿恨。

    我讪讪冲他一笑，再用筷子在那一碗黑团子上刨了刨，补救道：“这可奇了，你二人明明烧得一菜一汤，但烧出来的成品，却这般有夫妻相，我简直都区分不出来。”

    这厢话毕，史云鹜和莫子谦同时一愣，片刻均露出笑容。

    因他们都黑脸隐去了脸上红晕，我便不能区分出谁害羞谁更害羞；但也因为黑脸清晰明了地衬托出了白牙，我一目了然地看出莫子谦和史云鹜都笑得很灿烂。

    我功德圆满地收回筷子，心里暗暗佩服了一把自己春风化雨起死回生的本事。

    一顿晚膳用得甚为和谐，杜修将他这两年在南俊国的见闻一说，满桌的人都听得欢喜。

    可叹穆临简口才虽好，然人多时，他很少多言。不过他性子虽沉稳，却也不冷漠，一直温和听着，时不时说些话，倒也能让人如沐春风。

    待要离开相府，已是戌时三刻了。

    这夜月色良好，街上水意泠泠。回国师府，将军府和尚书府且又刚好顺路，我等四人与史云鹜道了别，便决定一同走回去。

    四人同行，因杜修莫子谦与穆临简不甚相熟，他二人便走在前，我与穆临简跟在后。这厢晚膳毕，街巷宁，我思绪一飘，不经意又忆起穆临简发妻的名讳，柳遇二字不由让心底沉了又沉。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却是莫子谦回过头来问：“沈可儿，你寻着了杜修，明儿也该上朝去了吧？”

    我一愣，拾起扇子拍了拍额头，道：“你若不提醒，我险些忘了。”

    杜修闻言也回身道：“你明日去早朝，得捎上我。”

    我一笑：“你本是来玩的，去早朝作甚？那早朝最磨人性子。”

    杜修正色道：“我这次到你们瑛朝永京甚久，还未正式拜节过昭和帝。虽说我这次来，无干正事，不过入冬那几月，景轩哥哥在南俊国。他晓得我要来永京，便拖我带些东西，亲自呈给昭和帝。”

    他话还未说完，我手腕抖了抖，扇子险些落在地上：“英景轩……前些日子在南俊国？”

    纵使是夏日的夜，街面也凉凉地。一阵又一阵的风穿巷而过，天地间染了月色。

    “他怎么去南俊国了？”我又上前一步问，“去年初不是说他要从江南南下往通京么？”

    “是啊。景轩哥从去了通京后，便直接来了我们南俊。因知道我要来瑛朝，他便先拖我带了些南俊好玩的物什给昭和帝，还开玩笑说这样也加深两国邦交。”

    杜修说着，又狐疑地看了我两眼，片刻恍然道：“说起来，大皇子算你的妹夫吧？早年他不是娶了你妹妹沈眉？”

    怪只怪地面湿滑，我才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小心。”穆临简伸手将我一扶。我抬眼去看他，却见他眸光深深将我望了一阵，忽然淡笑道：“我也听说……令妹沈眉，实是当朝的大皇妃。”

    也不知是否因夜色太朦胧，我竟从穆临简这一笑中觉察出些许不可探知的意味。

    我愣了片刻，老实巴交道：“小眉嫁了大皇子三日后便落水了，后来朝廷出了些事，大皇子便北上离了朝廷，所以他跟小眉的婚事便也没人提及。三年一过，也不知她还算不算是大皇妃。”

    穆临简敛起笑意，转头去看不远处的一尊石狮子。原是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国师府了。

    “大皇妃……”他的声音极轻，“只不知令妹沈眉，对大皇子可是真心？”

    我还未答话，却听莫子谦哈哈一笑：“怎么不真？当初小眉儿哭着闹着要嫁英景轩。后来皇上允了这桩婚事，她缝个嫁衣缝扎得满手是血还乐此不彼。别说大皇子日后找不着这么真心的姑娘，便是天下间，也难找着哪个姑娘对男子有这份真心。”

    不知为何，听了莫子谦这番话，我心中一阵发虚，竟下意识去瞧穆临简。

    穆临简的表情极淡，望了望国师府的门，片刻没头没脑说了三个字：“这便好。”

    空街无闲人，唯有国师府的小厮打着灯笼来迎。朱门吱嘎悠响，在极静的夜里十分突兀。我瞧见穆临简进府时，玄色衣摆在门前掠过。

    心底不明因由地动了动，我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住朱门：“你等等。”

    穆临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怔然看着我。

    我暗自咬咬牙，回头对杜修与莫子谦抛下一句“你们等我一阵”，便问穆临简道：“我有事要问你，能不能跟你进去？”

    出乎意料地，国师府并不大。前院后的一座花圃，与相府的长荫林有七分相似，不过小了些许。穆临简带我到长荫林的一座小亭前。

    默了一默，他转身隔着花影树影看我：“什么事？”

    我上前一步，望着亭前一株垂柳，讷讷问：“我跟柳遇，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第19章

    国师府的园子里，柳树木槿种得多。园外偶尔有下人打着灯笼路过，光影掠过穆临简的面容。他眸色沉浮，静静道：“是。”

    我早也料到他的答案。

    打从我与他在仙鹤茶楼相遇，他便将我误看成他的发妻。也是因着这长相缘故，他才刻意与我套近乎。不过我为人素来十分机警，心底既然有了这个揣测，自然要故作兴味盎然地向他讨故事听。

    我原以为穆临简是个矜持性子，断不会将这些陈年旧事随意说与人听。没想到他倒也不忌讳我，将他与柳遇的那一段情娓娓道来。

    听他的言辞，他对这个柳遇是喜欢得紧，简直赶得上我那年间对英景轩的思慕。

    穆临简跟柳遇是结发夫妻，他对她用情至深，这也无可厚非。他因着我跟柳遇长得相似，要与我做朋友，对我格外体贴些，其实也无妨。

    独独有一点，令我十分生气。

    我将扇子收了往掌心里一敲，定眼瞧着他：“国师是不是觉得，既然我与柳遇长得相似，那么我的孪生妹妹沈眉，一定跟柳遇更加相像？”

    穆临简神色一怔。

    我勾唇一笑，继续道：“国师爱妻，逾越生死，这点让在下十分佩服。可舍妹沈眉三年前早已亡去。国师你即便再爱妻，难不成要娶遍天下所有这种貌相的女子？以在下看来，舍妹沈眉虽不算个温婉大雅之人，但她的脾性还算刚烈。莫说她如今只是一个牌位，即便她在世，也断不会去做他人的替代品。”

    那日穆临简在泊仙池向我提及要娶沈眉一事，我本以为他只是开个玩笑。可现如今，我将他那段往事打听清楚后，再将这桩事联系起来一想。原来他要娶我沈眉，并非是玩笑话，一切都有丁有卯。

    月至中天，夜色更加朦胧。穆临简听完我一番说辞，仍是静静看着我，一句辩解也没有。

    我自然晓得他在相府时的沉默，是因为猜出了我打听柳遇之事，其实是有目的所在。然我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分辨出他想娶我沈眉的因由，委实无伤大雅。他却为这个与我置气，实在小气了些。

    想到此，我心中不由更加气闷，脱口道：“退一万步说，国师你即便要娶沈眉，她落水去世前，也早已成了大皇妃。即便这桩亲事不了了之，只要大皇子不说退婚，想必以我家小眉儿对英景轩的情谊，也必定不愿意退婚再嫁给你的。”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我挑起折扇转身离去。

    将才走了几步，便听身后穆临简悠悠然道：“殊不知令妹沈眉，是这般刚烈脾性，逾了生死去喜欢大皇子。即便早已亡去，也不愿退婚。”

    我蓦地顿住脚步，回身去看他。

    夜色将他的神情与话音都衬得缥缈。良久，我仿佛听得他叹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是我冒犯了。”

    从国师府出来，我身心俱疲。所幸莫子谦与杜修也是各自有心事，我一路敷衍着跟他们说话，倒没叫他们觉察出异样。

    待回到尚书府，我在外间撩了水随便洗了洗，便摸上床睡去了。我本已是疲惫之极，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须臾，脑子里乱轰轰的，怎也睡不着。我正预备着再翻一个身，却忽听得屋内有人道：“你这么和衣而睡，压根便没存要歇息的心思，睡不着就起来陪我聊聊。”

    我一个骨碌爬起身来，屋内烛火“嚓”一声燃了。

    我爹端坐在桌前，神情也十分萧瑟，他觑了我一眼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打从一进屋就魂不守舍的。我坐在这里这般久，你也未有觉察。”

    我盘腿讪讪坐在床上，敷衍道：“太疲了反而不好睡，找着杜修，明儿我合该去早朝了。”

    我爹又扫我两眼，十二分的不信任。然他也未多与我计较，而是郁闷着一张脸道：“明儿没早朝，你不必去了。”

    我纳罕地“咦”了一声，这消息让我精神不少。

    我爹神情更加萧索，他将我不经意的欢喜鄙视了一番后，问：“你可瞅见今日正厅里挂得那副‘欢喜天地’的匾额了？”

    原来前夜不仅我没回家，我爹也同样未归。他被昭和帝叫到宫里去了。

    当时我朝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子都在。他们本以为皇上如此浩浩荡荡地将他们招入宫内，是因有要事相商。没想到在朱鸾殿等了半日，昭和帝却笼着几个小竹篓子来了。

    见到几个老臣都在，昭和帝大喜，他将装着蛐蛐的竹篓子分发给众人，当下便领着他们去后花园的一个小棚场斗促织。

    几个老臣见这厢光景，心里便有了八分明白。因文皇后的诞辰是七月初七，早朝逢七便停，而昭和帝在这几日，也必定要陪着文皇后。

    若他不陪着，便只能说明一点。文皇后来了葵水，不便于做某些事情。因此，若遇着文皇后的葵水之日，昭和帝既不能去寻别的妃子，又不能跟文皇后黏糊，只好找大臣来戏耍一番。

    碰巧皇上前几日见着几个小皇子玩蛐蛐，他一时玩心大起，便跟自家儿子讨了几篓子蛐蛐来斗着玩，这一来一去便斗出了乐趣。

    然而，依照历代史书的记载，与大臣斗促织的皇帝，必定是亡国之君。昭和帝十分忌讳这一点，便想将蛐蛐一事上升到国家大事的高度。

    他与几位大臣言定，若输得最惨的一位，便需每日在府里接待一位大臣，与其共商国事。而完胜的那一位臣子，则要预备招待南俊国小世子杜修的宴席。

    满朝文武中，除了昭和帝，当属我爹最不靠谱。斗促织这一类的戏耍，我爹也十分精深。奈何他当日时运不济，分到的蛐蛐形同阉人，场场必败，十分悲壮。

    是以，一场促织斗下来，我爹名落孙山。

    我爹有一个特点，他每每遭遇凄凉，面部表情总是比他人来得入木三分。这一点正中昭和帝的下怀，他见着我爹的惨状，不由欣喜之至，大笔一挥提了“欢喜天地”这匾额送到尚书府，还说日后这匾额当在朝臣中月月传递，每月得了这块匾额的大臣，都需日日接待一人共商国事。

    我以为，昭和帝这一番作为十分扯淡，须知我朝大臣若得了这种契机，断不会议论国事，而是会日日八卦，时时八卦。

    本来朝堂也是个无聊地，现如今臣子们得了一处说八卦，昭和帝也算积了一把德。然而，这德行落在我尚书府头上，便十分恶劣。

    因我们这处的状况有些特殊，尚书府并非是传八卦的圣地，而是被八卦，出八卦的圣地。回想这几年，满朝文武时不时就会往我尚书沈府奔涌而至，打探风声。

    有许多臣子言，尚书沈府，有着孕育八卦的风水，短短几年间所产的八卦，上至朝廷阴谋官宦纠纷，下至儿女私情生死别离，层出不穷，精彩纷呈，深受大家的喜爱。

    听罢这桩事，我预料到此后一月定无宁日，不禁与我爹一道忧伤起来。沉痛了一会儿，我复又问：“明日没早朝，可是因着要为杜修设接风宴？”

    闻此言，我爹忽地敛起郁闷之色，与我正色道：“明日的宴席在太傅府，你当心些。”顿了一顿，他又说，“穆临简归朝，袁安那一派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今日玩促织时，本是莫启会赢，后来却是袁安那只蛐蛐占了上风。我见袁安好胜心切，料定他揽过接风宴，定然有目的所在。”

    不知怎地，听了穆临简的名字，我竟晃了晃神，才将我爹的言语细细琢磨了一番。

    我与袁安之间的恩怨，需得回溯到三年前我落水失忆的前夕。

    且说太傅袁安早有谋反心思。三年前，我兄长沈可撞破他的诡计，一时打算揭发他。然而那阵子，恰逢我要与英景轩大婚。沈可念我对英景轩爱慕之极，不愿在这关头出什么岔子，于是便将袁安一事压了下来。

    不料，沈可的计划却被袁安觉察。我婚后三日返家时落了水，我落水的因由不明，然而沈可落水，却是被袁安陷害的。

    偏偏不巧，我落水醒来后，便失去了之前两年的记忆。听我娘说，我落水的前两年本就是一个失忆之人，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独独喜欢一个英景轩。我落水后，虽恢复了小时的记忆，然而那两年余发生的事，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我醒来还未分清丁卯，便听得我爹与我说袁安除掉沈可，是因为沈可是唯一撞破他阴谋之人。前一日，袁安已然秘密给昭和帝上书，参了我们尚书府一本，势必要斩草除根。如今这状况，莫说是为沈可报仇，哪怕是要保住自己的官职也难。

    我爹还催促我赶紧回宫，英景轩是大皇子，势必可以保护我。

    因我失了记忆，也失了对英景轩的思慕之情。两厢衡量，自然是家人的性命更加重要。既然袁安忌讳我兄长沈可，那么我且扮作沈可的模样入宫入朝。

    是以，三年前落水一事，去世的便成了沈眉，而非沈可了。

    后来我女扮男装入朝，因立场随了我爹，选择了中立，又因史丞相铁腕手段，暂且压住了袁安。三年的光景，朝臣间虽芥蒂犹存，但也相安无事。

    如今穆临简归朝，袁安一派得以与史丞相抗衡，两厢砥砺，形势便一触即发。

    我爹让我当心袁安的言下之意，便是害怕袁安因三年前的旧事加害于我。

    当年沈可为了不牵连我爹，他并未将袁安的阴谋与爹详，只略略提及那桩阴谋，与五年多以前，北荒的争战，以及景枫将军的去世有关。

    逝者已矣，往事已逝。

    我一向以为，我如今女扮男装在朝，已是欺君之罪，若往后再出什么岔子，也不必寻什么因由，自个儿好生面对，坦然面对就好。

    虽然俗语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如此小心过活，岂不累得慌。我一向奉行的还是明日愁来明日忧的原则。因而哪怕袁安再有心筹备明日的接风宴，他到底有何阴谋，我也要明日去了才知。

    睡前只问了我爹一句：“明日是不是所有的大臣都去接风宴？”

    听得我爹答了句“是”，我便也心安了。懵懂间，自觉明日应当与穆临简道个歉。毕竟他爱柳遇至深，若因着对柳遇的情，做出什么事来，我也不该那般言辞犀利的怪责他。可若不怪责，我心里却又觉得十分委屈。

    我就这么一悔一怨，一怨一悔地睡着了。

    夜来入梦，恍惚间见得亭前树影花影，一人的面目被月色笼住，十分模糊。但我晓得他有些怅然，他哑着嗓子与我道：“如此，是我冒犯了。”

    这句话说得荒凉，令我心中一疼，却不知这一疼，到底是为了哪般。

 第20章

    青天白日，无所事事。

    我因昨夜未睡好，第二日醒来，又摸回床上睡了几遭回笼觉。本来早起时，天还淅沥沥地落着雨，待我睡到午过再起身时，已是夏日艳阳当空照。

    且说人睡觉需得有个度，睡少了精神不济，睡多了脑子昏沉。我在床上赖到未时才起，一脑子里混混沌沌塞得全是浆糊。披了外衫，胡乱洗了把脸，我踢着鞋往厅堂里去。

    路上碰见书童小二三，他告诉我两桩事。

    一是今日尚书府访客不断，就这会儿了，天牢的牢头宋良还在我家厅堂里坐着，与我爹，杜修一起磕牙。

    二是我娘亲觉得近日尚书府风水不济，今儿一早收拾了遍去永京城郊的一座庙宇，打算斋戒沐浴半月。

    我私以为拜神拜佛，不过是求个安慰，求个寄托。

    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余，也曾在倒霉的时候，天真呼喊过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后来我发现，这些神仙们非但不帮助我，反而喜欢玩弄我。

    若不是他们玩弄了我，我也不至于在短短的二十余年，就活成现如今这副熊样。

    对于神仙对我的玩弄，我也曾置疑，也曾困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

    我将这一困扰跟我爹倾诉之后，他明确地指出：“孩子，你不能同时呼唤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他们不是一家子的，你这样呼喊，让如来佛祖情何以堪？”

    被我爹这么点拨一番，我便去翻了翻神仙谱，这才得知玉皇大帝的夫人是王母娘娘，他们是道家的。而观音菩萨，其实是如来佛祖的坐下，都属于佛家。

    我十分委屈，因我从来不知晓神仙与神仙之间，还分得如此清晰。如来佛祖这么忌讳观音菩萨的私事，说他们俩没有点隐晦的禁断之情，打死我也不信。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得了这个教训，我便格外小心地又查了查神仙们的供职，遂得知天上有个神仙叫命格星君，专管世人的命途运气。

    从此以后，每每他人含糊地呼喊老天爷时，我都甚英明地在心里默念：命格老，命格老，天灵灵，地灵灵……

    事实证明，命格星君怀才不遇有些年头了，近一两年被我频频呼唤，他将他的满腹才华都倾注在我的身上。是以，即便是在禽兽横行的瑛朝朝堂，我也这二年也过得很平顺。

    今日，命格星君又格外眷顾我。我方才绕到正屋门口，便偷听到一桩八卦。八卦者有三：我爹，宋良，杜修。

    宋良道：“今晚这桩筵席，明里是给小世子接风，暗地里，大家就想瞧瞧他二人的感情到何种程度了。别说，沈可儿真真是真人不露相。三年了三年了啊，不断则已，一断惊人，竟然搞上了国师大人。”

    我嘴角抽了抽，对他用的这个“搞”字，很是不满。

    杜修道：“你不提倒也罢了，昨日我见小可哥哥与穆哥哥只是走得近了些。今日就着你的话再想想，果真有些蹊跷。”

    我爹问：“什么蹊跷？”

    杜修高深莫测笑了笑：“前两年我来永京，小可哥哥虽跟子谦哥哥走得近，但若大家一道出行，一直也是呆在一起的。昨日我几人上丞相府，也就一夜时间，小可哥哥跟穆哥哥单独处了两次。两次后，他精神都有些恍惚，我看他是真地瞧上穆哥哥了……”

    我心肝颤了颤，对他最后这个结论表示质疑。然而不知者无罪，我便也接着听下去。

    宋良道：“穆临简我瞧过，我瞧过的啊。那模样长得忒好了。也难怪沈可儿瞧得上他，就是不知他二人是怎么相见的……”

    我暴怒，怎么相见的……还不是当初你让我去仙鹤茶楼，从赵明手里抢任玉儿……

    气血翻涌了一会儿，我再回过神来，便听得他们八卦已近尾声，倒是我爹的一句话让我浑身都打了个激灵：“若说国师对我家小可儿没感情，也不大可能。今儿一早天还未亮透，他便冒着雨来了一趟，在厅里等到巳时雨注了才走。”顿了顿，我爹似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接着道，“走前他还留了个字条，让我交给务必交给小可儿。”

    我闻言一愣，不知觉间便绕到门口，怔怔问了句：“什么字条。”

    一屋子的人都呆了。

    字条上仅写了寥寥八字：接风宴上，万事当心。

    我心中一凛。穆临简做事拿捏有度，且不论我昨夜还与他闹了别扭，他一大早能冒着雨来尚书府等我良久，最后留下这么一张字条，足以说明这次太傅府的接风宴定有端倪。

    我若遇着正事大事，虽能细心，但却不够谨慎。这三年能相安无事，一来是因着运气好，二来也是因时局好，史丞相能压着袁安一派。

    见着这么一句“万事当心”，我不禁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切不可在接风宴上漏了马脚。

    一颗心惴惴不安，下午的时日一晃而过。宋良今日来尚书府并非偶然，而是因着那“欢喜天地”的匾额，来与我爹商讨所谓国事。

    宋牢头因在我家蹭了顿饭，临走前，他知恩图报地说：“沈可儿，你若有朝一日误入歧途，来了我家天牢，你放心，大哥我好吃好喝地款待你！”

    在乘着马车去太傅府赴宴的一路上，我一直十分困惑。为何宋良临别的话，不对我爹说，不对杜修说，不对小二三说，偏偏要与我说？难道他觉得，我最有误入歧途的潜质？抑或者他以为，我长了一张犯罪的脸孔？

    我在欷歔之际，不得不提的是，宋良有一双慧眼。

    我确也犯下了欺君之罪，且欺了君主三年余，期得天昏地暗惨绝人寰。因此，每思及自己的壮举，我都倍感荣幸。

    太傅府在丞相府的对门，我两天内，两次来到此处，心境全然不同。

    霞满长天，暮色将合。太傅府后园的水苑，一排红灯笼沿着水岸曲折挂起。

    我与我爹杜修到时，水苑里已然宾客济济，朝臣们三五成群的围在红灯笼下有说有笑。

    这筵席名义上虽是为杜修的接风宴，然而杜修作为南俊国小世子，此番来朝不过为着私事，来寻我与莫子谦，因此这厢筵席也并非多么正式。

    因杜修上次来永京，是受了南俊王的意，让他学习学习中土文化，今日袁安办得这接风宴，便也在每个灯笼下，挂了一张灯谜，增添些么情趣。

    我将手探进袖子里，摸了摸走前揣着的风柳木槿扇，探头探脑寻了半日，也没见着穆临简的身影。这把风柳木槿扇，是我最爱的折扇之一。我本打算趁着今日气氛甚好，将它送给穆临简，权且为昨日的言语之失赔个罪。未想我寻摸半晌，却连他的影子也没望见。

    我正惆怅，杜修忽又凑我耳畔问了句：“小可哥哥，为何今日不见莫子谦？”

    经他这么一提，我四下望去，果真连莫子谦也没来。聚会筵席，却无知己朋友对饮，我一时间深感无趣，拉着杜修寻了个小座坐了，闷闷吃起点心来。

    因杜修是今日筵席的主角儿，很快便被请走了。

    我正闷头要倒酒喝，旁边却有人递来一只酒杯。我抬头一望，来者却是史云鹜的兄长，工部尚书史竹月。

    他表情冷淡，也似不大欢快。见我接过他手里的酒饮了，史竹月这才往我身旁一坐，闷闷道：“你这几日，能不能劝劝莫子谦？他招惹青楼姑娘便也罢了，何必来招惹我家云鹜？”

    我“咦”了一声，四下望了望，恍然道：“难怪今日未见着莫子谦，他莫不是上你家寻史小妹妹去了？”

    史竹月看我一眼，叹道：“他今日一大早顶着雨便来瞧云鹜。在西苑又是耍剑，又是烧菜，惹得鸡飞狗跳。这倒也罢了。晚间太傅府这边有筵席，他本也当过来。岂料这浑小子说他见过杜修了，还说我跟丞相都来这边，云鹜便无人照料，硬是不过来。”

    我听了这厢言辞，料定莫子谦此番是春心大动，不可自拔。

    本来，莫子谦与史云鹜有婚约。他要去瞧瞧史小妹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史小妹妹除了傻气笨拙些，为人忒单纯，长得忒漂亮。因此那傻气笨拙在她身上，倒也能凸显几分可爱动人。

    莫子谦这倒霉孩子，生生要等到他将丞相府的人得罪干净了，才发现史云鹜是个好姑娘。依我说这也是他自作孽，自食其果。然我作为莫子谦的朋友，又免不得要为他说几句话。

    瞥了瞥史竹月的一脸郁色，我道：“史小妹妹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都死心眼。她这几年未再嫁人，根本的由头，怕不是没有人上门提亲吧？”

    史竹月的脸色白了白。

    我从他这一白中得了答案，更胸有成竹道：“既然有人上门提亲，这几年却又从未听说史小妹妹跟其他人定亲，应当是她自己将这些亲事给推了吧？”顿了一下，我拍了拍史竹月的肩，又给他斟了杯酒，“你对莫子谦这么大成见，定不是因为五年前他拒婚一蹴而就的，而是气这些年，你家妹子为了他，推了这么多姻亲吧？”

    史竹月郁郁地看着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他这一动作，也算是默认了我之前所言句句属实。我接着道：“俗话说事有两面，俗话又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现下莫子谦对你家史小妹妹动了心，你合该趁热打铁，成全了他二人，岂有棒打鸳鸯的道理，你以为呢？”

    说完这番话，我忽觉自己又有了十足动力去掀了将军府的小金库，刨了莫子谦的私房宝贝箱子，夺他百十把折扇，万千个玉坠子也不足为过。

    不料，史竹月又萧索了饮了三杯酒，起身离开前，阴森森地看我一眼，道：“与其让云鹜嫁给莫子谦，我看倒不如让她嫁给你。事不宜迟，我等哪日皇上心情好，这便上书一本，将此事定了得了。”

    我猛然呛了口水，一句“使不得”还未说出口，却见前方史竹月刚迈出两步，便被人拦了下来。

 第21章

    拦下史竹月的是袁安。

    袁安是我朝的老权臣之一，一品太傅兼着二品尚书。因他同时是昭和帝与英景轩的授业恩师，而瑛朝自古讲究尊师重道，所以哪怕他造反之心昭然若揭，昭和帝碍于颜面也不好办了他，只暗中架空了他的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断而不蹶。即便官品成了一副空壳子，袁安照样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且还联合荣宠极盛的国师穆临简，要将造反事业进行到底。

    他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深受朝廷内外各界人士的景仰。

    袁安为人师表，素来爱摆出一副面慈心善的脸孔。他这副从形容到气质的伪装，远非昭和帝那群人模狗样，眼露猥亵之色的流派可以企及的。

    袁安今日一身朱红官袍，鹤发童颜颇具神采。他拦住史竹月闲话了几句，对饮了几杯。

    大抵由于史竹月这两日被莫子谦骚扰得精神崩溃，即便此刻被袁安拦下，他也未打起几分精神。反倒是袁安，有说有笑了一阵，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往嘴里塞了个糕饼，含糊与他招呼一声。袁安亦是隔着老远对我举了举杯，眉毛眼睛弯得如新月，我顺应时事，也将就着喝了一杯。

    未几，月至中天，开宴了。官家筵席，无非是一副奢华的流水做派。待杜修，袁安，史丞相几个角儿一一言罢，乐姬献曲，舞姬献舞，臣子间便相互敬酒寒暄起来。

    席间我敷衍应付了几杯酒，心思却一股劲儿地琢磨别的事。

    若说莫子谦今夜有了去处，定不会来这筵席，可穆临简为何直至开宴了仍不出现？想到这里，我不由十分气恼。

    他今晨冒着雨，巴巴地跑来尚书府让我万事当心。结果我悬着一颗心过了整天，来了接风宴想谢他一谢，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瞅见。

    思及此，我益发觉得十分无趣，嘴里含着的酒味，也不似那日的桂花酿芬芳。

    不知觉间，酒力就有些上头。我心里想着人多是非多，既然穆临简让我当心，我也省得往人群里扎堆，还是早些回家来得妙。

    当即将杯盏往桌上一放，以如厕做托辞省了临别的虚礼，我便往水苑外走去。

    说来也奇，我平日里饮酒，若要感到醉意，也得饮罢三四两，怎奈今日寥寥数杯后，非但脑子，连身子也开始发热。眼前的景致都像隔了层雾，我正预备着睁眼将路辨清楚，摸到府门去，却不知怎的，一件不起眼的往事便浮出水面，直直砸在我天灵盖正中央。

    且说一年前，莫子谦闲着无聊，与我论及情爱一事。他说人若发了情动了心，那滋味就好比醉酒，脑子发热，思绪沉杳，飘飘欲仙。

    彼时莫子谦还是个未曾动过心的人。我虽大动干戈地爱过一次，但后来不慎落水便将动心的感觉给忘了个干净。是以，我们两个门外汉言及情爱，便很不能参悟其中奥妙。

    恰逢将军府外野猫甚多，到了春天，那些猫们便扯着嗓子嚎，嚎得莫子谦夜夜不能安睡。

    他常常撑着额头，痛苦地来找我倾诉，并且谴责他家附近的猫们倾巢而出，集体宿醉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我虽同情他，但也忍不住为那些猫辩解两句。诚然猫儿们发情□有伤风化，但莫子谦给猫们安上“宿醉”的罪名，便很是冤枉了。须知人若醉了，决计不可能嚎一晚上，他还得睡。

    莫子谦听了我的话，也深以为然。但他也以为，发情动心的滋味等同于醉酒，这一理还论是成立的。他日也烦忧，夜也烦忧，时常拉着我，问我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造成了这两者间，嚎与不嚎的差别。

    我被他烦得忍无可忍后，只好对他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这样光思想着是没用的，你得付诸于行动。”

    莫子谦皱着一张脸，苦楚地望着我：“你也晓得，醉酒容易发情难。我自是可以去喝个酩酊大醉，但我大醉后，一向连人也不认了，到时我若抱着你发情，你可受得住？”

    我心里十分委屈，眼泪汪汪地瞧着他：“你在威胁我？”

    莫子谦欣欣然道：“那你给我出个主意，为我解个惑。”

    我虽不知贞操这玩意儿，自己到底还有没有。但我已活成这副熊样了，势必不可再熊下去，因此我以为，比起那些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我更应当从精神上，捍卫自己的贞洁。

    莫子谦这么将我一威胁，我也只好卖力地为他出主意，帮他探求发情与醉酒的区别。

    两日后，我与莫子谦拎着十壶竹叶青，上将军府逮猫去了。

    我二人以为，与其拿人试，不如逮猫来试。我跟莫子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逮了百八十只猫后，挨个灌了二两竹叶青，等着它们嚎。

    起先，那些个猫们确也未让我们失望，嚎得甚为销魂。不料后来，猫儿们忒不胜酒力，区区二两竹叶青，便喝得一只接着一只晕过去了。

    我与莫子谦将那些猫们鄙视一番后，预备着翌日少备些酒，再来试它们一试。怎奈翌日一来，那些猫们早已集体迁徙，搬离了将军府这块风水宝地。

    此后将军府方圆三里，再也无猫出没。莫子谦惆怅之余，因没了猫发情叫*春，他也能睡得好觉，是以对于那些猫们的行踪，他便不在意了。

    遂，动心发情与醉酒的区别，终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一年后的今日夜，我脑子发热身子发热地站在太傅府里，再次回想起这桩往事，终于明白了发情动心与醉酒到底有何不同。

    其实莫子谦所言不虚，这二者之间极其相似，根本的区别在于那壶酒到底有没有放春*药，放了多少春*药。

    譬如我今夜喝的数杯酒里，定有几盏被下了春*药，是以我这会儿非但浑身发热，飘飘欲仙，且如同所有发情期的猫一般，我还很有嚎两嗓子的冲动。

    不期然的际遇，往往能令我们发现真理。我不甚唏嘘地抚上额头，十分想依照心底的意愿，将这条真理付诸行动，折回去冲着袁安咆哮个一夜，诅咒他和他全家，他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全是他娘的鸡毛乌龟蛋。

    然而，我也未在这嚎与不嚎间踯躅太久，因为心底仅于的一丝清明，让我晓得寻常人若误食了春*药，大可寻个人寻个地儿解决解决，可我若误食了这倒霉玩意儿，一旦控制不住，那便不是如发情期的猫吊吊嗓子打个野战那么简单，而是很可能被人发现自己实为女子的身份。

    除非我不想要命了，否则我杀回去诅咒袁安也好，寻把刀劈了他也好，到最后恐怕只能落得个秋后问斩，甚至满门抄斩的下场。

    流行市井的春*药有几种，其中数逍遥散无色无味，药力持久。但若能忍过药力那一阵，第二日气力虚弱些，倒也对身子无害。

    想到此，我不由庆幸今日幸而有朝臣满堂，各家小厮往来于太傅府中，我这会儿正大光明的出府，倒也无人拦着我。

    我一边在心底咒骂袁安，一边一步步往府门前挪去。不料那逍遥散药力甚强，体内接连不断翻涌的热浪，非但将人的身体焚烧，连意识也近乎要被吞没了。

    周围的景致如隔了水雾。我努力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

    天不遂人愿，我刚挪到府门，旁边便忽然伸出一双手来将我扶了扶。

    来人很陌生，但长得甚好，五官清秀俊朗。他望着我宛然笑道：“侍郎身体似有不适，此刻出府怕是不妥，不由让在下扶侍郎去厢房中歇息？”

    我心中一沉，料定此人定是袁安派来试探我的。

    警觉朝后退了两步，我哑着嗓子问：“是你何人？”

    “在下柳满。”他自夜色中再是一笑。

    我被这笑容晃了神，原地蹒跚几步，还未站稳，便又被他扶住。清新的气息激起体内热浪腾腾，我沉然开口，说出的话已经绵软无力：“柳满，风吹柳花满店香，好名字。”

    柳满闻言先是愣怔，不觉间笑意更深了些。他将我扶在怀里，凑到我耳边：“侍郎这几年过得甚辛苦，今日乏了，不若让在下为你纾解纾解？”

    热气轻咬在耳畔，昏昏然之际，那一句“这几年”忽地唤回了我的心神。夜风甚大，我好似又听得穆临简问我，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猛地一把将柳满推开，卯足力气呼了一声：“你让开！”连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扶住府门。

    柳满神色一诧，片刻又笑着要迎上来。

    我惊得连连后退，不料退到阶前脚下一空，眼见就要后仰跌倒在地，身后忽地有人疾走两步将我揽入怀中。

    温厚的胸膛，清淡的月桂香，不知觉间，我的心神平复了些许，却又似更加沉沦。

    柳满朝我身后之人望去，先是诧然，片刻浅笑着施以一礼：“国师大人。”

    我听得穆临简淡淡道：“你回去吧，侍郎由我照顾。”

    月色已经很朦胧了，长街杳杳无人，分外寂静。

    穆临简拉着我疾走了几步后，忽地琐牢我的手腕，将我往墙上一推，俯身便吻了上来。

    我脑中砰然炸响，在湿软温润的唇贴上来的一瞬，狠狠咬了上去。穆临简吃疼，我趁得他手上松力，猛地挣脱开他的束缚，撒丫子便要逃走。

    然纵使我这一逃，是憋足了劲儿，穆临简三步并着两步又轻易将我拽住，拦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问：“不是让你当心些？”

    我此刻气虚体弱，无甚精神与他辩解，只得狠狠将他瞪着，以示不满。

    他见我这副样子，须臾却是伸手来为我揉了揉鬓角，好笑道：“风吹柳花满店香。你调戏起别人来，功夫倒不弱。”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我脑子发昏，身子滚烫，也顽强开口辩解道：“乘人之危不是君子的作为，便是你瞧上了我，也不能趁我误食逍遥散，与我行那苟且之事。我会瞧不起你的。”

    穆临简愣了愣，浅笑如清风明月，调侃道：“你也晓得自己误食了春*药，你预备怎么办？”

    我抽口气道：“回家，逍遥散的药力，忍忍也就过去了。”

    夜风忽然来袭，吹散了月色。穆临简眯了眯眼又走近一步，轻声道：“不是逍遥散。”顿了一下，他又添了句，“袁安做事滴水不漏。你误食的是春患粉。”

    最后三字直直砸在我天灵盖上，便是我此刻周身再热，心里也冰凉一片了。

    春患粉是逍遥粉之最，珍贵至极。寻常逍遥散的药力，熬过去便可。但人若服了春患粉，必须行房事才可，否则经脉逆行，痛不欲生。

    我呆然望着穆临简，片刻又扶着墙挪了几步，咬牙切齿道：“那我去一醉红尘，寻个女子纾解便可。”

    说是去一醉红尘，但我心里晓得，在这国师归朝，浊流势起的关头，我不能让任何人晓得我的身份。一旦身份暴露，袁安一派定会拿此大做文章，届时非但是我和我的家人，恐怕连史丞相，莫子谦也会受牵连。因此，我这会儿若摆脱穆临简，定是寻匹马，能逃多远逃多远，生死由天了。

    不料我方走了一段，穆临简忽地又快步追上从身后将我揽入怀里，低声道：“一醉红尘是青楼，里面尽是烟花流莺。你一个女子去那里，要怎么纾解？”

 第22章

    长巷中，一声更鼓惊起满树老鸦。

    我抬头得见它们扑棱着羽翅，散入黑夜之中。然而，纵使老鸦的羽色与夜色一般无二，在振翅的那一刹，依旧有几根尾羽飘然落地，留下踪迹。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悲催地扶了扶额头，心底一派惨淡淡，问：“你是怎么瞧出我是女子的？”

    话音脱口又濡又软，还带了几分气若游丝，连我自己都不由哆嗦。

    穆临简听了，浑身亦是一僵。片刻，他将我搂紧了些，答非所问道：“跟我回国师府。”

    他说话的时候俯下身来，脸颊温凉的肌肤恰好触到我滚烫的脖颈。

    “砰”的一下，脑子里紧绷的弦像是断了。

    有一把火，勃然燃在心尖，疾速朝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我回转过身，迷迷蒙蒙打量了他两眼，信口胡说道：“嘿嘿，回国师府这主意好，方便你亲自帮我纾解。这春患粉烧得人难受。”

    夜深沉，我依稀辨得重重光影在穆临简眸深处映出风暴。他默然不语了良久后，只伸手将我再纳入怀中。

    我半倚着他，就他扶着走了几步，脑子里已浑浑噩噩一片，身子深处似有白蚁撕咬，又似有烈火燎原。须臾，我听得穆临简跟丞相府前的小厮招呼了声，讨了一匹马回府。

    夜风渐大，一丝云漫过弦月。恍惚间传来马蹄的咯噔声。我勉力睁眼，只见天地一个起伏，穆临简揽了我的腰，轻松将我带了上了马背。

    长鞭一挥，静夜一声马晓。

    疾行的风飞速掠过耳畔，穆临简身上的月桂香飘飘渺渺。

    我的神识在颠簸地马背上几起几伏。茫然中忆起古来话本中的好姑娘，都有誓死捍护贞操一说。两厢对比，我此刻匍匐于马背上，与一男子奔赴床榻的猴急样儿，着实令古今撰书者为我羞愤致死。

    我以为，纵使这些年我身为一个姑娘家，十分不成体统。但古今撰书人的颜面，我也万不可全然拨了，是以待会儿到了国师府，我还得再拼死捍卫一把我的贞操。

    至于到底怎么捍卫，春患粉药力过猛，且先容我晕上一晕。

    不多时，便到了国师府。穆临简触了触我的额头，登时大惊，踩马而下直接将我横抱入府。

    常言道物极必反，大抵因我已被里里外外烫了个糊涂，此刻人虽恍惚，神识倒能潜伏在这熊熊心火下，细致冷静地琢磨我现下的处境。

    隐约见得树影花影从跟前掠过，我料到穆临简这会儿抱我回房，是真打算牺牲自己，来救我于水火了。

    诚然我与穆临简有些交情，但在朝堂上，他跟袁安是浊流的两大首脑。我今日被下药，明显就是袁安做的。穆临简既然跟他一伙，此刻救我，很可能是为了验明我的女子之身，改日陈奏皇上，也好将我们尚书府一群米虫灭个干净。

    然而，蹊跷的是穆临简现下既已晓得我是女子，委实不用再花功夫将自己给搭进来。我虽与他有交情，但这交情跟朝廷立场相比，由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十分不顶用。

    思及此，我不禁以为穆临简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奸臣。他这厢为了救我，不惜被我玷污，我觉得很对不住他，我下定决心，今后一辈子也要记着他，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厢房中烛火明灭不定，穆临简先灌我喝了醒酒汤，为我去了酒力，又拿了盏茶让我饮下。

    我倚着床榻，脑子又沉又涨。饮茶后好容易回过神来，却被屋内光景骇了一跳。

    我一身紫色长衫外带着我扮男装用的束胸衣全然没了，通体只余一件浅粉肚兜和亵裤。

    穆临简靠得极尽，外衣也已去了。他望着我，眼中一团灼人的烈火。

    我吞了口唾沫，忙撑着榻往后缩了缩，警备地瞧着他，问：“你是不是想乘人之危？”

    穆临简一愣，忽地揽过我的腰身将我平稳置于床榻之上，俯身上来勾唇一笑：“是，我要乘人之危。你怕不怕？”

    他的发丝垂下，滑软地拂过我的脸，微微痒。我虽身子骨燃得快化了，却依旧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答案震慑住，呆然瞧着他，道：“我怕。”

    穆临简拂开我的额发，落下一吻，忽而又笑了笑：“便是你再怕，我此刻若不乘人之危，凭你一己之力，能扛过春患粉的药力？”

    我抽了口气，老实道：“我听闻，要扛过春患粉的药力，意志力稍稍薄弱，就容易落个半身不遂，我意志力尚可，但若不小心废了一双腿，我也是不愿的。”

    穆临简闻言，又笑了一声，伸手探到我的脖颈后，要扯我的肚兜带子。

    我连忙闪避，怎奈他无师自通，我那个举世无双九曲十八弯的肚兜结，到了他手里竟迎刃而解，须臾便被扯开。

    我忙中抽空地对他这厢手艺佩服了一把，又按住我胸前肚兜对他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我现下就是案板上的活鱼，你宰我之前，可否听我一二言？”

    穆临简皱着眉笑，眸中火光不退，沉默看了我须臾，道：“你也是个人才了。误食了春患粉，还能引经据典，愣是要说个由头。”

    我望着他讪讪一笑，又将先前要捍卫贞操的思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斟酌良久一针见血地问：“有没有什么法子，你帮我纾解，但是又不要了我的身子？”

    穆临简一怔，愣神地瞧着我。

    我见他不解，又好心提点道：“就是别用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穆临简喉结动了动，又愣一阵，问：“为何？”

    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瞅他：“纵使我女伴男装过了这么些年，日后怕也无甚翻身之日。但我现下，好歹也是个黄花闺女儿，正正当当嫁人前，万不可将贞操给了旁的人。”

    穆临简面上表情甚是崩溃，提了好几口气，愣是一句话也未说上来。良久，我闻得他艰难地道了句：“……你……贞操？”

    我点点头，正色道：“既然你晓得我的身份了，我也不瞒你，我三年前将将嫁了大皇子，便落水失忆了。既然失忆了，失忆时候如若不幸贞操没了，自然也作不得数。”顿了顿，我又觉自己此番言辞不足以说服穆临简，遂添了句：“你若不用你那个啥，怎么折腾我都随你。可你若非要用，你便是夺了我的贞操。与其让你夺了我的贞操，我不如今夜自个儿熬过去，落得个半身不遂也好过不贞不洁。”

    我后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穆临简终于被我打动。他垂眸默了一会儿，复又抬起眼来看我，凉凉应了句：“好，我不用。”

    我大喜，攀住他的手臂问：“你有法子不用那、那个啥？”

    穆临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多的是法子。”

    我尚还在回味那句“多的是法子”隐含的深意，便闻穆临简叹了一声。

    沉沉沙哑的嗓音令思绪再不复清明，体内的火苗霎时间窜得直高。温热的气息，在吐纳间被含入体内。他伸手拂过我胸前，覆在其上的一抹浅粉便被抛出帐外。未着衣衫的身躯紧贴，穆临简喘息如云雾缭绕。

    似在一团烧得烈的火焰中沉沦。他的吻渐次从脖颈移至前胸，停歇片刻后，再逐渐往下。我能清楚地感到在这一刹那，身躯忽地变得滚烫，一如水沸腾时要奔涌而出。

    可片刻之后，将才的火焰仿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静海。海水浩瀚，让人沉湎其中，无孔不入地包裹而来，令人忍不住战栗。

    穆临简再探身上来时，目色已十分迷离，唯眸深处的火星子烧得极旺。而我只觉他湿润的唇角挂着的几道银丝触目惊心。

    穆临简俯下身来帮我拂去鬓角的汗液。深深地再望了我须臾。紧贴的肌肤，肌理间掀起一股又一股的浪潮。他抽手探入我的身下，附耳轻笑：“那……开始了？”

    我微微一颤，便觉身下有个事物长驱直入。

    猛地喘了口气，却无意想中的疼痛。我呆然望着穆临简。他的眉眼在暗夜中格外好看。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又低声说：“你的状况，需得慢慢适应，不要操之过急。”

    我不解道：“慢慢适应？”

    穆临简笑而不答，手指轻轻动了动。他忽又浅笑言：“像这样。”

    我呼吸猛地滞住，伸手要去推他，方挪了一挪，下身传来的感觉不觉间令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像是被悬在了一根丝线上，进退不得，仿佛再挪一下，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我怔怔然瞧着他，整个身子僵直难耐。

    穆临简动了动唇角，像在笑，又像在叹：“放松。”他说。

    我脑子混混沌沌塞满糨糊，早已转不动了。

    穆临简伸出另一只手臂将我用紧，埋头在我耳边柔声道：“若不放松，等下便容易晕过去，这药力还怎么解？”

    我被他一吓，只顾攀上他的肩问：“怎样……放松？”

    蓦地，穆临简低低笑了一声，俯脸便在我的唇上轻柔吻起来。

    吻如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唇角，脸颊，与眼睑。润物无声，情难自禁。

    身躯逐渐纾缓，先前因春患粉引起的药力慢慢褪去，片刻竟有激越难当之感，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第23章

    昏昏沉沉回过神来，见得穆临简侧躺在我的身旁，正拉了被衾为我盖着。

    我茫然瞧着他。屋里朦胧的烛火，映得他脸上直至脖颈都是一派云蒸霞蔚。嗯，想他铁血方刚一男子，丧妻多年，必定也是久旷之躯。此场云雨下来，我虽是纾解了，但他应是堵上了。

    见我看他，穆临简低低应道：“药力虽去了，但春患粉对身子伤害极大，你这几日都需好生将养，睡吧。”

    我讪讪笑了一笑，忽又忆起明日合该上早朝了，便叹了声：“只消昭和帝莫在折腾我，我定然恢复得快。”默了一默，我将袁安用春患粉试我身份的阴谋在心里过了一遭，终是问道，“你现下既已晓得我的身份了，赶巧我明日需得去早朝，你不会明日就要奏明皇上，让他治我的罪吧？”

    穆临简先是一愣，后又笑了笑，他今夜说话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像暗处流淌的清泉水：“嗯，明日直接将你捆了去见皇上。”

    我心中紧了紧，倒也没怪责他。

    小时常听我哥哥沈可讲史，说神州古今多以成败论英雄，成者王，败者寇。因而在朝堂之上，有谋反之心的，不一定就是坏人。若他们谋反成功，成为一代帝王，照样能受万世景仰，载入史册。因此，朝堂政见不同，虽能分个清流浊流，但只要不殃及百姓，这清浊流间，并没有绝对的孰是孰非。

    穆临简与我立场不同，我欺君三年之久，此番落在他手上，也是造化弄人。何况他还将自己搭进来，帮我解了春患粉的药力。

    这么想着，我心里倒也一派释然，独独有几件事万分挂心，我抬头与穆临简道：“你要将我捆了见皇上，这倒也无妨，只是你可否缓个几天，再应我一件事？”

    穆临简挑起眉梢。

    我继而又道：“你需得放我回去，再跟我家人朋友聚个几日。我得再带杜修在永京城逛逛。嗯，还有莫子谦，他现如今不去青楼了，我这个做他兄弟的，得在走前，为他在史丞相面前美言几句，若他能娶了史云鹜，我也十分放心。另外，我得陪着我爹娘，早年我哥哥沈可去世，他们虽不说，但我晓得他们心底里很难过……”

    穆临简沉默地看了我一阵，问：“就这些？”

    兴许是知晓要跟爹娘还有旧识们分离，我心里也有些惨淡。

    裹裹被衾，我朝穆临简身旁挪了一挪，又叹道：“臣子在朝都身不由己，我跟我爹虽选中立，但真若遇了事，哪能中立得起来。我们是一心跟着史丞相，要帮昭和帝保住江山的。想必你跟袁安，是知道了这一点，才要来对付我们。我倒也罢了，只是我爹令我十分担心。届时你能否帮帮我，在昭和帝面前说些好话，罢了他的官就好，也别流放了他。年纪大的人，行不得远路。对了，还有莫子谦……”

    穆临简皱了眉，不等我说完，又似笑非笑地打断我：“那我呢？”

    我呆了呆，“啊？”了一声。

    穆临简施施然道：“你倒是为身边的人考虑得周全，那我呢？”他俯下身子，与我一同枕在长瓷枕上，定定看着我，“你若被皇上办了，我应当怎么办？”

    我被他盯得晃了晃神，将他的话放在心里一琢磨，这才领悟出他这是在怨我不拿他当朋友。思及此，我赶忙辩解：“我若出事，左右也碍不着你。你过得好，我便十分放心。”顿了顿，我又讪讪道，“其实我一向十分懒怠，做人也很不成体统，更不如寻常女儿家文静细致，独有一个好处，便是对家人朋友，都十分真心，坦诚相对。如今我大难临了头，也只能分出心神去操心那些可能会被我牵连的。你为人机警，能应变，是个让人省心的人。”

    此话说完，我正预备着再说几句溢美之辞，夸赞穆临简一通，好叫他心甘情愿地帮我爹爹脱罪，未想我话未出口，却被他连着被子一下拥在怀里。

    穆临简闷声在我耳后道：“你却不让我省心。我说捆了你去宫里，不过是吓唬你。你却半句玩笑话也听不得，反倒好端端得交代后事起来。春患粉的事，我事先并不得知。不过因入宫耽误了时辰，匆匆赶来，恰好装上了。所以你也可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人晓得你是女子的身份。”停了一下，他将我搂得更紧，“我晓得你心里总是记挂着你的家人和朋友。日后你不必太过上心，要自己过得好些，你心里挂着的人，我会帮你一并牵挂着。”

    这番话说得我从头到脚一片茫然，顷刻只道是先前一番交代全成了泡影，听穆临简的意思，倒像是要放过我。

    我心底顿生感激之情。怎奈我此刻裹着被衾被他拥在怀里，活似一枚行动不能的蚕蛹。然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以，我预备着蠕动出来，去床头给他作个长揖。

    不料我方才蠕了一蠕，穆临简脸颊上，尚未褪去的潮红又涌了上来。须臾他神色一愣，连忙抽手将我松开。

    我得以挣脱被衾，正打算要爬起身来跟他作揖道谢，不想穆临简此刻也坐起了身。两两一撞，我骤然失了平衡，竟砰然压倒在他身上。

    穆临简眼中一团烈火。

    我讪讪冲他一笑，解释道：“方才本打算跟你道个谢，不想……唔……”话未说完，嘴唇猛然被封住。穆临简伸手勾住我的后脖子，微抬起头便将舌送了进来。

    一回生，二回熟。他此番舔吮，纵使痴缠，我倒也能回应了。

    穆临简粗沉地喘息一声，手环住我的腰，一个翻身便将我压倒身下。

    深衣微敞，露出他的胸膛肤色如蜜。

    他似叹了一声，唇顺着我的脖颈移至锁骨，再逐渐下移，一双手亦在我身上四处燃火。

    此刻没了春患粉的药力，我脑中一派澄明，然我对他这厢作为非但不反抗，反倒不自觉地回应。待他再探身上来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本就未着衣衫。

    穆临简用膝盖分开我的腿，灼热的僵硬隔着衣料直直抵着我。

    蓦地一下，我身子乃至于思绪全然僵住，只牢牢看着他，片刻动弹不得，不知是推拒，还是就此接受。

    穆临简亦是看着我，眼中烈火早已燎原。未几，他忽地一皱眉，翻身坐起轻声道了句“对不起”，随手勾了件外衫便出屋去了。

    外衫滑过我的手，我呆然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匆忙合上屋门，我才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像是要把他留住。

    我在床上躺着，浑浑噩噩地也辨不清时辰。须臾，我才起身寻了自己的肚兜和亵裤穿了。想着待会儿要上朝，需得赶早回家换朝服。

    不想此刻，门却忽地被推开，穆临简发丝脖颈都滴着水，端着个碗湿淋淋地来至床跟前。

    我见了他的模样，噗嗤一笑道：“你不是自个儿打了井水来熄火吧？”

    岂料他闻言却愣了愣，往床前坐了还干咳两声。

    我晓得了答案，心知他那火是我点的，也不好追问下去，便转了个话题问：“你手里是什么？”

    穆临简这才回神，温声道：“你一夜虚耗，我方才出门，顺道熬了碗莲子羹。”

    我自是不好问那莲子羹是他熬得，还是厨子熬得，倘若是他熬得，我心里便更不是滋味。是以，只好默默将碗接了，默默地吃罢。

    五更末，天色泛着水蓝。

    穆临简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步到桌前放了，与我道：“我吩咐人为你取朝服去了，你再睡会儿，卯时我叫你。”说着，便往屋门走去。

    我见他又要出门，忙唤了声：“你去哪儿？”

    穆临简一愣，回身道：“将这身湿淋淋的衣裳弄干。”顿了顿，他忽又淡笑道，“先睡吧，我待会儿就回来。”

    夜里困倦，躺在床榻上迷迷蒙蒙便睡去了。半梦半醒间，忽见得十里芳草地外的一间小精舍，我躺在精舍的竹榻上，似在等着谁。

    背后有热气涌来，将我环在怀中。不知是穆临简回来了，还是精舍竹榻中，那个梦里人回来了。我十分心安，翻了个身将头埋入他厚实的胸膛，喃喃唤了他的名，问道：“回来了？”

    跟前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环手将我拥得更紧，沙哑着嗓子道：“嗯，我回来了。”

    我笑道：“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可以安生睡了。”

    我不记得我唤得是什么名了，不是穆临简，而是一个两个字的，像是埋在心深处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穆临简跟我说，那时我唤得名字，是景枫。

    于是我明白，哪怕烽烟无尽，哪怕宦海浮沉，哪怕前尘旧梦都因着遗忘化作一纸空谈，这世间仍有断不开的羁绊，让我们记得，让我们守望。

 第24章

    因虚耗了一整夜，我这厢睡得很沉。虽统共只眯了一个时辰，醒后精神倒还不错。

    春患粉的药力果真伤身，我昨夜虽未曾太过纵*欲，然而下身乃至双腿却匮乏无力，挪动起来十分艰难。

    用过早膳，我从昨日换下的旧衣里，寻到原本要赠穆临简的那把风柳木槿折扇，迟疑片刻终是递给了他。

    清晨的天水濛濛的，屋门开着，一阵又一阵的风携了水汽涌进屋来。那折扇上的风柳木槿也似要随风而动，穆临简凝视了半晌扇面，抬头朝我笑道：“这扇子上画得是哪一处的景致？”

    我一呆，那扇子上画得是静物而并非山水，哪来地方这一说。然而穆临简这么问了，我见那风柳婆娑，木槿如雪，像是江南好风光，便随口答道：“许是沄州滦州一带的花树吧。”

    穆临简沉默地看了我半晌，忽地又敲扇而笑：“沄州我去过，那里的槿柳，不及北荒来得锦簇。”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正好是夏日木槿开，若有空，我带你去瞧瞧。”

    上朝的路上，我琢磨着若能去北荒瞧瞧，倒十分不错。

    一来，我前些年是在姬州失忆失踪的。姬州以北是北荒，我若能去旧梦重温一把，兴许能为我这已然跌宕的人生，更添三分风骚。

    二来，除了失忆的那二年，我从小土生土长在京城，地皮子踩得溜熟，导致京城的花草树木都十分不待见我。常言道小别胜新婚，我很有必要远行一趟，令京城山河对我倍增几缕思念，借此改善风水时运。

    然则，我如何能在紧锣密鼓的早朝政事中，□去北荒，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谜团。

    不多时便到了沉箫城。日晖朗照，将乾坤殿前一群朝官晒得亮亮堂堂。

    为了避嫌，穆临简下了马车，便先去墀台上候着了。我因行动不便，挪了好半晌，方才挪到墀台前。

    墀台上，熙熙攘攘一片脑袋瓜子，我骋目远望，瞧见穆临简站得甚远，被七八个官员围得水泄不通。

    我不胜唏嘘，想当年，莫子谦被封平良少将军时，也被这么围过一阵儿。后来他犯了个小错，风头过去了，那些个好围他的小官们也就逐渐遁了。

    彼时莫子谦头一遭见识人情冷暖，忒感慨地与我道：“沈可儿，官海沉浮，世情凉薄，凡人皆皆为利益所趋，我算是瞧透了。”

    我被这番言语酸得牙根崩溃，只得凑近了勉强安慰他道：“你别灰心，你瞧，纵使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小官们不围着你了，可我三品侍郎，仍旧日日围着你，你欢喜不欢喜？”

    莫子谦冷冷看了我一眼，狼心狗肺地回了句：“你的秉性我清楚得很。你从前也不是这么勤快地来围着我。现如今你天天在我身旁侯着，是因你有颗八卦的心，想来瞧我虎落平阳的惨状吧？你说，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兴奋？”

    苍天可鉴，我本来只是默默地在兴奋。孰料莫子谦这么一问，不禁令我淡定的情绪起了一丝波澜，我也不好瞒着他，只得讪笑道：“也没有特别兴奋，一般兴奋而已。”

    再后来莫子谦官复原职，又回复了风光，那些围他的小官们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过历经这么一个沉浮，莫子谦也颇淡定了些。他被围着的时候，便时常无辜地将我望着。

    我深谙其意，每每被他这么明媚忧伤地一瞧，都忍不住要斜着寂寞的脑袋瓜，仰望天空。

    此刻我终于挪到了墀台上。

    因我好歹也是个正三品侍郎，依我的官品，通常不用去围旁的人。我整了整衣襟，正等着人来围我，旁边忽然探出个手臂将我拽了拽。我回身一瞧，莫子谦一脸神秘兮兮地凑我耳畔来了句：“沈可儿，来，借一步说话。”

    我被莫子谦拐到墀台的角落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史竹月看着我们，几欲喷火的目光。心中一动，我便有了八分揣测。

    见莫子谦皱着眉黑着眼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我调笑道：“你莫不是昨个儿一夜未回，跟相府里，守了史云鹜一夜吧？”

    此言一出，莫子谦似遭了雷劈，抬头震惊地将我瞧着，半晌纳罕道：“你、你怎知道？”

    原来昨夜我在水深火热之时，莫子谦十分不厚道地在与史云鹜花前月下。

    因苍天都是有眼的，莫子谦作为我的兄弟，此番非但没来救我于水火，反倒自顾自寻了乐子，是以老天便惩罚了他一场。

    且说昨日，莫子谦去瞧史云鹜。因史家小姐从来都无甚情趣，她想破了脑袋，也只想出了赏月这一十分不互动的活动。不过莫子谦倒也欣欣然应了。

    于是乎，两人提着一篮子糕点，便跑到小林子里的亭前坐着。须知此时正逢夏日，那林子里的枝桠十分茂密，将月亮这得个严严实实。这厢史莫二人因一直未赏着月，便有了充分的理由留在此处。

    夜深人静不睡觉，人便容易冲动，容易产生幻觉。所以后来不知怎地，史云鹜与莫子谦因赏不着月亮十分崩溃，便精神错乱地将彼此当作月亮互赏了起来。

    依莫子谦的话说，那互赏一刻虽然短暂，但却十分惊心动魄。彼时他的心跳，一阵子有一阵子无，一阵子激烈，一阵子绵软。他这辈子活到今天，还是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他简直都要死过去了。

    因他那会儿将死未死，命悬一线，便没有心神来思考自己当时的冲动是否合乎礼数，是否合乎规矩。是以他一个忍不住，便将就在林子里，亲了史小妹妹。

    这一亲一发不可收拾。待他再回过神来，非但史云鹜衣裳没了，他自己的衣裳也快褪尽了。莫子谦险些酿成大错，慌忙间正要为史云鹜穿衣，却见她一双眼水汪汪的，嘴里也在咝咝地抽着气。

    原来先前莫子谦因冲动，便没注意力道，将史云鹜扑倒之时，不慎压了压她受伤的右臂。好巧不巧，地上偏生有块尖利石头。因此，史云鹜的右臂本只是内伤，这厢被石头划破留了血，又新添外伤。

    莫子谦当下一急，匆忙为两人穿好衣裳，便背着史云鹜去唤大夫。

    屋漏偏逢连夜雨，赶巧在这个当儿，他们又撞见刚来西苑探望史云鹜的史竹月。史竹月见自己妹妹非但手受了伤，且还是一副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当场气得要劈了莫子谦。

    所幸史云鹜拼命阻拦，史竹月又顾及史小妹妹的伤势，便也未就地办了莫子谦，只是抛下一句狠话，说定要在半年之内，将史云鹜嫁出去，好让莫子谦死了这条色心。

    莫子谦当时担心史云鹜的伤，根本没将这句话听进耳里。今早他回家换朝服，一路琢磨，这才心生寒意，是以便将我拉到一旁，让我为他出出主意。

    我不得不说，我肚子里虽点子多，但我想出的点子，一般是鬼点子，是以我出的主意，大多数也是馊主意。此番小子谦要从良，劳我将他引上正途，委实是找错了人。

    我琢磨了半日，为难道：“我见你这副心思，是实打实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若为你出主意，怕是你此番从良，还未走几步，便一个扎猛，跳到旁的黑水河里去了。”

    莫子谦听了我的话，也深以为然，道：“这事我确实不能拜托你想法子，因你很可能搅黄了我的亲事。但你作为我最好的兄弟，万不能袖手旁观，总得出分力不是？”

    我思考了又思考，终于灵光一现，喜道：“史竹月和史丞相，一贯宠着史小妹妹。你若想娶她，首先得她应了你。不如我去帮你打探打探风声，问问史小妹妹的心意？”

    莫子谦握拳往手心里一敲，点头道：“就这么办！”

    商定一事，我心情大感舒畅，这才将方才的疑虑又掏出来，好奇问道：“你方才说昨晚与史云鹜对望，那种简直要死过去的心跳，是你平生所历经的第二次。那你第一次要死不死，是为了哪般？”

    莫子谦闻言一愣，须臾大叹了三声，脸上颇有凄楚之色：“拜你家宝贝妹妹沈眉所赐。”

    我“啊？”了一声。

    莫子谦欷歔道：“你忘了么？我儿时有一次练完武，回房午睡时，沈眉在我枕头下放了三个竹篓子，里面装着百十只蚱蜢。我当时躺下去，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蚱蜢跟褐色的血四处乱溅，有的蚱蜢还蹦进我衣裳里来，还蹦进……唉，说不下去了，此事太恶心，不提也罢。”

    我呆了半刻，又好奇道：“那你当时对小眉儿什么想法？你有没有以为，她这样，兴许是一番好意呢？”

    莫子谦郁郁地扫我一眼：“她从前折了柳条追着打我，给我送死耗子死青蛙的时候，我对她还有点崩溃的想法。那次蚱蜢事件后，我对她什么想法都没了，我对自己，对女人，对人生，都没有什么想法了。”

    当是时，艳阳已高照。上朝的时间早已过去，而乾坤殿的门却迟迟不开。

    莫子谦忆起往事，一脸凄风苦雨的神色甚是崩溃。我着实想不到那蚱蜢一事，竟然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阴影。幸而史云鹜的出现，倒也让他重拾了对女人对生活的渴求，否则任他这么崩溃下去，迟早会如我失忆那二年一般，天天想死闹自杀。

    不想此时，眼前光影一闪，乾坤殿的门忽然哗啦啦地开了。

    深殿寂静，鎏金龙椅上高坐一人。昭和帝一脸闲散地扫过墀台上的朝臣，幸灾乐祸地问候了句：“各位爱卿，早安。”

    众朝臣默。

    “小核桃。”龙椅上的人悠闲自在又唤一声。

    “回陛下，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

    昭和帝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朝殿外汗如雨下的众人嘿嘿一笑：“朕今日起迟了，来晚了三刻。早朝乃国之根本，朕已然耽误了社稷，只有劳众爱卿快些进殿来议事了。”

    语毕，他又自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悠然唤道：“小核桃——”

    “奴才在。”

    “点香——”

    一根烧得只剩半寸长的香，被插入香炉之中。

    昭和帝手指着那根香，表情很惬意：“朕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若不能在时间内进殿站好了，就收拾收拾铺盖卷儿滚蛋吧，嘿嘿。”

    众朝臣默了一瞬，只待殿内又响起一句“嗯？还不进来？”朝臣们纷纷拔地而起，朝乾坤殿中涌去，不时还传来压低的怨声“皇上又玩这招”。

    莫子谦十分不厚道，见此情状，也不待扶我一扶，如风似火地窜进殿里去了。

    因昨夜服食了春患粉，我行动十分不便，只得悲催地一步步往店里挪，一边挪一边做着收拾铺盖卷儿滚蛋的准备。

    殿门的门槛颇高，入殿时，我抬脚只觉身下镇痛，近乎被那门槛绊着。

    正此时，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将我扶了扶。

    穆临简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日晖歇在他伸手，背光的脸颊目色温柔：“当心。”

    我冲他讪讪一笑，就着他扶着的手进了殿门。

    然而，当我们再抬目朝殿上望去，不由愣了——那炷香已然烧尽，满朝文武都默默无言地回过头将我们望着。

    此时，朝堂上又想起一个戏谑的声音：“嘿，侍郎？国师？”

 第25章

    日晖斜照入乾坤殿一丈。我跟穆临简因晚入殿，耽误了社稷，被罚站在殿前的云柱之后。

    今日所议的国事，正是困扰了群臣良久的姬州修寺与沄州筑堤。

    因国库可流通的银子有限，姬州修寺沄州筑堤两桩事，只能择一处先拨银。

    且说芸河筑堤，关乎江南百姓的民生。而姬州修寺，却是瑛朝百年来，每五年一次大祭天的传统。因此这俩事都迫在眉睫，倒很难分个轻重缓急。

    然满朝禽兽，为了做出副关心国事的模样，纷纷各选立场，为着两桩事吵得不可开交。

    昭和帝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投机分子，遇上这个当口，他非但不做调停，反倒吩咐小核桃上茶上糕饼。高坐龙椅之上，就这么围观起大臣骂架起来。

    其中，数我爹户部尚书沈隶，跳着脚骂得最为激*情。

    我杵在云柱之后，闹中取静地养着神儿。

    却说前些日子，昭和帝顶着一头稻草驾临我尚书府时，早也用了这件火烧眉毛的国事作幌子，让我半月后拟出个结论，呈交殿上。

    我今日因跑得慢，已然被昭和帝勒令收拾铺盖卷儿滚蛋。

    这厢祸不单行，倒令我心下一派释然。若待会儿昭和帝问及我的意见，我也可用一句“哈哈我不知道”来让自己滚蛋得更加圆润一些。

    穆临简站在我身旁，一脸淡淡的神色若有所思。须臾，他眉间一展，疏忽竟露出一个微笑。

    他这副神色瞧得我分外好奇。我抬了手肘捅捅他，压低声音问：“你想着什么乐子了？与我说说？”

    穆临简浅浅淡淡扫我一眼，亦压低声音道：“在想你一个姑娘家，在朝堂上站了三年，倒也十分有本事。不知有一天你若着女装站在这里，又会是怎生得光景。”

    我一愣，片刻攥着眉头忧愁地瞅他：“你不要这么拐弯抹角地威胁我。你答应我不将这事禀报皇上的。”

    穆临简又是一笑。他今日也不知遇着了什么可喜的事，笑得格外畅快：“那你应我一件事？”顿了一下，他又道，“待去了北荒，你着女装给我瞧瞧。”

    我眨巴着眼睛瞧着他，半晌未回过神。片刻后，我才捡了个重点问：“北荒？怎么去？”

    穆临简挑了眉梢正要跟我解释，殿上忽地响起一个悠悠然的声音：“诶？朕见国师与侍郎正聊得热火朝天，莫不是也在商议这迫在眉睫的国事？”

    我一愣，心底登时一派惨淡凄凉。

    果不其然，昭和帝又曰：“说起来，朕前些日子，与大小沈爱卿商量这桩拨银之事，略有心得。小沈爱卿自告奋勇，言及半月后要拟出了结论。这半月期限，正好也到了嘿。”

    我悲催地揉了揉额角，正预备从云柱后绕出去领罪。不料穆临简忽地伸手将我一拦，竟是自个儿走了出去，扶心行礼道：“禀皇上，方才小沈大人与臣议的，正是拨银一事。因小沈大人身体多有不适，所以他劳臣转达皇上。”

    随着昭和帝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满堂窃笑声，私语声不绝于耳。

    我自是晓得穆临简这番话，定挑起了那些个衣冠禽兽的旖思。

    可悲可叹我从前尚能觉着人正不怕影子歪，昨日春患粉一事后，我与国师大人之间，也的确很不干净了。

    我默然不语，穆临简站在殿前却对这厢言论充耳不闻，片刻只说：“臣以为，银子大可拨去沄州。这两桩事，也可同时进行。”

    原来穆临简前些年呆在姬州，对此地十分熟悉。又因他官拜国师，对修寺祭天之事也了如指掌。且说姬州又几个官员，连年吞并筑寺所需的银两，经年下来已富得流油。

    穆临简以为，国库的银子，大可拨去沄州修筑堤坝，防止水患。至于姬州这边，可派一名钦差去搜搜证据，查办那些个贪官污吏，没收他们的家产充公修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顷刻只闻昭和帝拍手叫好。未几，众朝官纷纷附议。

    穆临简倒是端的从容，一片夸耀声中，他又扶心行礼，清朗道：“为国效命，为皇上分忧，本是臣与沈侍郎分内应当。况先前，臣与小沈大人一道晚入殿内。常言道君无戏言，皇上既已吩咐了晚入殿的臣子，需得离京任差。臣与小沈大人不敢怠慢皇命，自愿请命去姬州查办此事，以此谢罪。”

    听完这番话，我呆了。这番话乍听上去谦谦有理，然一句“君无戏言”，让昭和帝想不派我与穆临简去办这份差事也不能了。

    未几，圣旨便拟出来了。繁冗一段无非是说修寺祭天迫在眉睫，我与穆临简需得在三日后立马出发杀去姬州，搜搜证据，抢抢银子，再将贪官污吏押解回京。

    实话实说，探案查案一向不是我专长，我比较擅长作奸犯科。

    早朝毕，我晃晃悠悠地踩着步子出乾坤殿，还不忘五体投地给穆临简竖了个大拇指。

    彼时穆临简正在理袖袍，余光瞧见我的大拇指，他抬头一笑道：“这两日你回家好生将养着，去姬州的行囊衣装，我自会打点。”

    我蓦地忆起他方才强迫我答应要去北荒，穿女装给他看的事，心下一颤，我嘟囔道：“你今日到处威胁人。威胁了皇上，又来威胁我。你这么样真不和善。”

    穆临简愣了愣，笑着走近两步刚要作答，目光却不经意望向我身后，点头道：“少将军。”

    我回身只见莫子谦抿着嘴角，一脸艳羡地瞧着我二人，半晌才挪着步子上前几步，道：“国师沈可儿，你二人这厢走运了，竟被派到姬州去，指不定可顺道去一趟北荒。”

    穆临简闻言一怔，微蹙起眉。我见他这副模样，忙解释道：“国师不晓得，子谦盼着去北荒盼了多少年了都未得偿如愿，因此才羡慕我们。”

    穆临简眉间舒缓，淡然笑着与莫子谦道：“姬州以北景致虽美，却也是蛮荒之地，却不知少将军为何向往此处？”

    青天艳阳，沉箫城墀台上大臣也渐渐散了。偌大的殿前风声萧疏，莫子谦挠挠头，伸手做了个“请”字，我等三人一道石阶而下。

    莫子谦道：“去北荒倒不是为了哪里的景致，我就想去瞧瞧是什么样的风水孕育出一个英雄。”

    他这话说得含糊，我唯恐穆临简不解，又嘿嘿一笑添了句：“国师大人晓得那个景枫将军吧，子谦说的英雄就是他。”

    穆临简闻言，脚下步子顿了顿，片刻竟是转头来诧然地将我望着，一双眸深如古井无波，却又像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心绪。

    一时间，我被他看得愣了神。须臾只听得莫子谦道：“做将军的，非但要武能安邦，且还能机智应变，宁危不乱。瑛朝百年出了这么多位将军，也就景枫能背负骂名，赔了一条性命换得神州数年安宁了。”

    言讫，穆临简又是一愣，忽地淡笑道：“少将军言过其实了。征战沙场，多数时候做出的抉择是迫不得已，并非心之所愿。穆某听闻，当年北荒一役，景枫的家眷兴许早已亡去。倘若景枫在世，定然是遗憾而懊恼的。”

    穆临简这番话虽是在对莫子谦说，然他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瞧着我。

    也不知为何，我心中顿生一片惶惶然，仿佛空空落落的光阴中，有什么东西随水而逝。

    万古长空下的乾坤殿前，广博而沈静。莫子谦闻言怔了许久，片刻他回身对穆临简道：“家国天下，是今古武者将军都要做的取舍。也许真如国师所言，景枫将军会因失了发妻，失了家人而遗憾。但我也以为，他不会后悔当年所做的决定。”

    穆临简愣了愣，点头浅笑道：“日后，少将军会是一位好将军，比得过景枫。”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天很淡，云丝丝缕缕地飘着。

    我晓得莫子谦总怀着保家卫国的想法，然而是这一天，我才知道，在我尚还懵懂不知所为的时候，莫子谦早也做好取舍，做好抉择，将自己的一生看得如此通透清晰。

    我头一遭佩服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哪怕他前些日子，还因着去青楼抱错了姑娘，而被打得皮开肉绽。

    很后来，穆临简对我说，他这辈子不过是个俗人，没有莫子谦自始至终要保家卫国的宏愿。

    说来可笑，他前半生，因着种种原因，想方设法要挤入朝堂。莫说高官厚禄，连那把龙椅，也一并在他的觊觎之中。是以他年仅十八，便可官拜国师一职。

    任国师后，也因求名心切，他这才不为人知地去了北荒，以景枫之名想要取得战功。

    五年前北荒一场战役的惨烈，他也始料未及。得见烽火连天，尸横遍野，他才晓得在挥剑争战，日也不得眠之时，自己始终牵挂的，是发妻一袭还未绣完的红嫁衣。

    穆临简后来与我说：“我这辈子，前半生拼了命想要得权得势，挤入朝堂获得万民景仰之位。而后半生，我却拼了命想要挣脱羁绊，退出这朝堂，带你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彼时他还问我：“你现在晓得我是这样一个人，你可还会跟着我？”

    我想这世上的人，最怕的还是没有过野心与抱负。哪怕为着一个错误的目的，全副身心去努力一次，也好过一辈子麻木。毕竟撞了南墙才晓得要回头，才晓得自己的方向。

    我只是有些悔，自己没有看过，也尚还未忆起他年少英姿勃发的模样。也未曾在战后，他彷徨流离，孤身无助时陪着他。

    所幸后来得以再相逢。

    瑛朝昭和帝十四年五月初七，昭和帝逢七歇早朝，连臣子出行也不来送送。

    我在尚书府起了个大早，听小二三竹筒倒豆子似说了近来的八卦后，便安心拾了行囊，跟爹娘道了别，顺道催促杜修近些日子，多为莫子谦与史云鹜疏通疏通关系。

    我打了个呵欠，推开尚书府大门时，满巷都是风声。穆临简一袭青衫像极了昨夜那个忽又入梦的男子。

    一列车马护卫排在门前，穆临简接过我行囊时，浅浅一笑却说他早已为我将衣装备好了。

    我晓得他说的是为我备着的女装。

    三年不着女装，我近乎忘了自己女人装扮的模样。思及此，心下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之感。

    待跳上马车，我才忆起要问穆临简，何以让我作女子装扮随他去北荒。

    穆临简笑道：“北荒有我的几个故人，还有一只叫做可可的母猫生的一群小猫崽们，我想带你见见他们。”

    我诧然看了他一眼，稳了稳身形正要再伸个懒腰，却闻帘外长鞭破空，号角鸣响，车马辘辘起行之声，似一场往梦从时光中辗转回溯而来。

 第26章

    虽说姬州去永京城不远，然而钦差出行，官家行头总要顾及，是以一路走走停停，十分磨蹭。

    我原本就不是个急性子。车队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赶路，倒也十分符合我的风格，且还能顺道采购些本地的特产、好耍的玩意儿，日子过得十分愉快。

    可叹穆临简全没有我这副闲情。这么遭走了七八天后，他终于全面爆发。

    那日车队歇在西边小镇的一个茶寮铺子，穆临简端起茶盏飘飘然走去，与随行负责行程的主事说了几句话，又飘飘然端起茶盏回来坐在我身边。

    顷刻后，我只闻茶盏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主事连同着马夫一并过来跌跪在地，连连磕头直说：“国师大人，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当时我心中十分纳罕，因方才穆临简过去与他们说话时，分明是一脸和颜悦色。却不知这些个人，是何以忽地有了犯错认罪的觉悟。

    我将这个困惑在心里压了数天。

    那日后，车队的行程便快了许多。我整日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五脏六腑得颤得跌宕起伏，全然不复前几日惬意。

    后有一日，我终于受不住车马劳顿，将主事的拐到一边，让他白日里跑慢点。须知一匹马一日跑个七八十里无甚关系，一匹马拉着车，一日抖个七八十里，便十分容易把人抖成癫痫。

    那主事同情又无助地望着我，郁郁道：“这事侍郎需得对国师说去，小的做不了主。”

    此言一出，我方才忆起前几日的困惑，好奇道：“对了，那日你们那般慌张，穆临简与你们说什么了？”

    主事复又忧愁地看了看我，原封不动地将穆临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当日夜，我兜着十里银子，默默不语地去镇子上买了七八个软垫子，为第二日的颠簸行程做好保护措施。

    非是我要委曲求全，而是穆临简为着赶个行程，去对那主事说：“这行程排得挺好。到了姬州大祭天合该完毕了，我们可直接折回京城。兴许彼时运气好，大家还能一同上路，赏完西北风光，再赏赏下面曼珠沙华，很有些风情。”

    嗯，他可真是个王八羔子啊。

    夜深忽闻敲门声，我灰头土脸地从床上爬起将门敞开，见穆临简拎着个软布囊往我跟前一递，笑曰：“车马颠簸，你用这个装你一路淘来的物什，省得摔坏了。”

    我愁眉不展地接过那软布囊，默默地回房搜罗起物什往里面装了，一边嘟囔道：“你要赶路要加快行程，这倒也无妨。可你却寻了匹马在车外骑着，一路跑得悠闲，根本不解我在车里坐着的痛苦。你这般模样，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穆临简听了我这话，从我行囊里拾起个泥人端详了两眼，莫名说了句：“你好搜罗小玩意儿的癖性，倒不曾改过。”

    见我不解地望向他，他忽又一笑，说道：“你这么说，倒像是在怨我不与你同甘共苦了？其实我也可陪你在车内坐着，但倘若车行颠簸了，我便忍不住要将你护在怀里。如此一来，你又会如刚刚出行时一般，说我趁机轻薄你。不如你也寻匹马骑着？”

    我哀怨地看着他：“你晓得我不太会骑马……”

    穆临简在桌前坐下，以手支颌，好笑道：“这便是了，你若是要骑马，也只能与我同乘一匹。若你不介意，我倒也可带着你。”

    我坐下来，认真地瞧着他：“咱们俩之间，已经很不干净了。可这不干净，却是因着那春患粉。如今没了春患粉，我若再与你做那些亲密的举止，那便不止是身子上的不干净了。那样子，事情就不好办了啊。”

    穆临简一愣，片刻笑得春风化雨：“照你这么说，我合该寻个用春患粉做得香囊挂在你脖间，这样但凡你我之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也好寻个由头。”

    我对他投以愣怔又气愤的目光时，穆临简已然施施然起身。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笑道：“早些歇息，再过五六日便到姬州，马车你也坐不了几天了。”顿了顿，他忽又眯眼一笑，指了指我散下的发和一身雪白松垮的深衣：“你这副样子很好看，所以我刚刚跟你说话时，都有些走神。”

    我呆然瞧着他。

    他走至门口忽地又回头，皱眉添了句：“日后若有人夜里来敲你的门，你还是将衣裳穿好了再开门，这副样子可不能被旁人瞧了去。”

    我想我一定是因为刺激受大了，所以我才问了这样一句愚蠢的话。

    我问：“若敲门的人是你呢？”

    那瞬间，穆临简先是一愣，尔后笑得像只千年狐狸：“穿好的衣裳可以再脱嘛。”

    我忽地意识到，其实我对人第一印象往往是十分准确的。

    早在我初遇穆临简，他在仙鹤茶楼小啜着一盏茶，笑而不语地看我大骂国师了半日后才报其身份时，我就已猜到他有着一副坏到骨子里的脾性。

    不想后来，他先是请我喝桂花酿，后又帮我找小世子，解春患粉的药力。他的诸多善举，逐渐令我改观了对他不甚良好的印象，以为他为人随和大方，性情温好。

    可今日，我终于晓得，随和大方温好，那都只是他表面的样子。

    所谓坏到骨子里，指的正是穆临简这种坏得不明显，但坏得很深刻的人。

    不日我们一行车马，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姬州玥城。

    说起来这也是个奇迹，从永京城出发的钦差官队，仅用了半月余便赶来这大西北。

    初入姬州境内时，一段路黄沙漫天，一段路青草绵延。玥城是州府所在，得天独厚的位置倒令城内突显几分西北不常有的温婉与伟岸。

    我们将将入了城，便见得一行官兵正慌忙在列队，前方的马抬起四蹄嘶鸣一声，直把马背上的人摔下马来。

    因从京城的信函上写的是我们将于一月后到姬州，显见得姬州知州刘攘没料到我与穆临简竟将行程缩短了十余日。

    他从马背上跌下来后，只慌忙拍了拍灰，便拱着手快步急迎上来：“下官刘攘，拜见国师大人，侍郎大人。”

    穆临简因一路闲着无事，便跟我将要查办的官员的大致状况聊了聊。

    且说眼前这个刘攘，便是这群贪官污吏的中流砥柱。从永京城拨来修寺的银子，都是因了他的许可后，层层搜刮，最后只剩一丁点。

    因此依穆临简的意思，要查办这些官员，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先办了这个刘攘，给底下的官员一个下马威。

    他说得这些，我听起来都无甚趣味。须知我礼部的一个侍郎，平日只好些虚礼，与人打好关系交好朋友，乃我的特长，但若论及查案抓奸，那便忒有些为难我了。

    后来，穆临简又提及这刘攘贪了许多银子。多到一种什么境界呢？多到他非但在姬州置办了七八处宅邸，且在全国上下，以至于在永京城，他都拥有一间有着百十间厢房的宅子。

    这一点深深地戳到我的痛处。

    想我堂堂一个礼部侍郎，官拜正三品，现如今还寒碜地跟我那正二品户部尚书的爹，挤在同一处宅院里。他小小的一个四品知州，宅子竟然比我多出许多，这不禁令我恨得牙痒痒。

    即便我与我爹的宅子在永京皇城之内，地段比他的好许多，一想到他刘攘贪得银子，正是经我那户部尚书的爹许可后拨出的，我便忍不住要办了他丫的，抢了他丫的，强霸了他丫的。

    我怀着这样一种他丫的冲动面见刘攘，自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诚然刘攘本人，也并未给我与穆临简什么好脸色。他按着礼仪，给我们作揖行礼后，便摆出一副苦大愁深的模样，凄然道：“下官着实未料侍郎与国师竟这么快来到姬州，因此连供两位大人歇息的宅邸也未备好，又因姬州在西北蛮荒之地，近年受灾，官银都拨去分给老百姓，因此更未来得及给二位大人准备接风宴。”

    顿了顿，他又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继续道：“若二位大人不嫌弃，不若就歇息在下官宅邸。下官家虽不至雍华，倒也还算干净。平日里所用膳食，虽不是珍馐海味，然五谷杂粮，倒也强身健体。”

    虽然莫子谦常说我娘娘腔，一双拳头也不过是绣花拳头。

    然而听了刘攘这番话，我亦不由握紧拳头，想要一拳揍了他丫的。

    正在这将揍未揍的关键当口，穆临简忽地好笑地看我一眼，伸手将我的拳头裹在手心里，对刘攘道：“有劳刘大人带路。”

    一路七拐八拐，待到了刘攘的宅邸，我又呆了。

    眼前赫然三间瓦房，刘攘与他的夫人一间，他的娘与他的几个儿女另住一间。刘攘指着余下的一间，装腔作势地说：“家宅贫寒，这间本是老母所住。因侍郎与国师到来，家母暂且与小儿们挤一挤，即便如此，也只有委屈劳侍郎与国师两人同住一间，挤上一挤了。”

    我险些晕过去。

    莫说我这一路上，瞧见的几处恢弘家产中，全是刘攘私吞的宅子，就是睡在他办事的衙门里，也比这地方好上百倍。

    这瓦房，显见得是他临时寻来招待我与穆临简，以表清廉的。

    我吞了口唾沫，正欲自个儿出去寻间客栈。不料穆临简忽地又伸手将我一拉。

    他抬起眼皮，淡淡打量了一下跟前的瓦房，笑道：“这地方收拾收拾也挺好，那我与侍郎就在刘大人府上叨扰几日了。”

 第27章

    夜里用过刘攘备得晚膳，一碗糙米粥外加几粒馊了的鹌鹑蛋，我一张嘴直能淡出鸟来。

    趁着夜未深，我与穆临简又去探看了车马队的下榻之地。

    因时随钦差出行，所以车马队不能离我与穆临简太远。然而，刘攘偏偏选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来招待我二位钦差，是以车马队的主事马夫们也只好歇在就近荒弃的马厩里。

    我远远望见一行二十余人，在稻草上躺了一列活像挺尸，不由深感悲催。

    穆临简对那简陋瓦房粗糙饭食尚能笑而纳之，然在瞧见一行朝廷命官，被刘攘折腾成这副惨状后，也实在忍不下去，飘飘然又抛了句：“京城下派的官，即便品阶不高，好歹也是皇上的颜面。”

    此言一出，刘攘下跪磕头如捣蒜，直呼情非得已，并承诺明日便去寻一处好宅邸来安顿我等。

    天边挂着一轮凄凉凉的下弦月。

    回瓦房的路上，我将穆临简拽到一边，与他低语：“你若能早些时候威胁这刘攘，我们今夜也不用挤在一处劳什子的瓦房了。”

    穆临简看我一眼，神秘兮兮一笑：“事有两面，与你挤在瓦房里，我以为是好事。”

    我饮恨。

    回到“刘府”已近亥时。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来那刘攘在他这瓦房里凄凉捣腾了半日，自个儿也十分受不住，是以他趁我与穆临简歇下前，便来与我们一拱手，振振有词道：“下官忆及今日尚有公文未批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唯恐耽搁了正事，特来望二位钦差允许下官回府衙一趟，好连夜批改公文。”

    我自然晓得那公文都是幌子，正欲想个办法拉住他，不料穆临简捋了捋袖子，淡笑一声和气道：“批改公文是正事，去吧。”

    我甚萧索地看着刘攘的背影，又凄凉地望了一眼穆临简，郁结囤积，我也懒得说话，默默摸去床榻上，掀了被子打算靠着入眠来忘悲忘我。

    怎奈这一点小小的心愿，穆临简也不愿成全我。他伸手在我腰间一揽，沉声笑问：“你这副模样，该不会是在气我吧？”

    我转头便对上他欺得极尽英气逼人的面孔，吞了口唾沫，我才郁郁道：“你对刘攘这等奸人这般放纵，却要我这等善人与你挤这破瓦房，这是什么道理？”

    他眸色幽幽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地又贴近了些，双唇擦着我的嘴角，慢声道：“你今晚嫌弃那膳食，就舀了几口青粥吃，现在饿着也不好睡，我去弄些东西给你吃？”

    他说话时，嘴里的热气就混入我的呼吸中渗入五内，我的头皮一阵麻似一阵，顷刻也未计较他是否回答了我的问题，就被他牵出了瓦房。

    中夜风更甚，穆临简就手上搭着的袍子披在我肩上，浑身只着一件中衣。

    因这瓦房是刘攘寻来彰显清廉的，厨房里也只有些廉价的糙米，面粉以及菜蔬。

    我怀疑穆临简未做国师前，应当是哪家客栈的掌勺。须臾间，只见他在菜蔬里挑拣几番，将面粉扔进盆里揉了揉，再生火炒了几铲子，便烙好几张油饼。

    我裹着他的袍子，缩在膳房里避风的一角，目瞪口呆地见他将那面饼盛在盘子里递给我。

    我正舔了舔嘴，伸爪子正要去拿，穆临简一句“小心烫着”不禁令我深谴自己可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柴啊。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酒足饭饱后端坐在床榻上，夸穆临简的两句话却是很真心的，我说：“你那油饼烙得很不错，不厚不薄，忒有韧劲，我一不小心就多吃了些。”

    穆临简正端了烛火去关窗，闻言回过头来淡淡扫我一眼：“还好我今夜用了晚膳，五张油饼你不带停地全然吞了，真叫天下女子都为你汗颜。”

    我讪讪一笑：“你晓得我向来做女子很不成体统，也就如我正般性情，扮起男子来才可如此惟妙惟肖。”得见穆临简淡笑起来，我又挠头道，“可我平日却是吃不了这么多东西的，我吃你烙的油饼，觉得味道很熟悉，像是从前吃过一般，便不由多吃了些吃撑了。”

    屋内的烛火晃了晃。

    穆临简步至桌前一愣，须臾吹熄了烛光。

    我眼睛尚还未适应黑暗，什么也瞧不见，只听黑茫茫中传来穆临简略显空洞的声音：“我从前若有事外出，便会烙好饼子留在膳房里。她不太会照顾自己，只会熬些青粥，有时她闲着无事，还会自己熬了粥就着我做的饼子吃。”

    顿了好久，穆临简忽地又道：“她后来说……那青粥跟油饼，是天底下换不来的珍馐海味。”

    我知道穆临简提及的那个“她”是柳遇。

    心底没由来紧了紧，本想安慰他两句，可我张了几次口，却觉得胸口憋闷仿佛自己才是委屈的那个。

    夜里穆临简极其自然地与我同榻，我也未多做反对，反正我二人之间也不甚干净，今夜再锦上添花一次倒也无妨。

    只是我本来困意沉沉，然而头沾了枕头，却怎也睡不着。也来思绪辗转万千，不知觉间竟回想起穆临简这些时日来，与我讲的他与柳遇的事。

    我忽地有些悔，觉得自己不该问这许多，问多了，仿佛徒增自己烦恼。

    思及我八卦生涯二十二年，头一遭吃了教训，我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身后揽着我的人忽地动了动，夜里传来穆临简沉沉的音线：“没睡着？”

    我轻声“嗯”了一声，翻转过身边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忍了好半晌，终是没忍住，我抬头与他道：“那什么，我的厨艺也不好，也只会做青粥。你别想从前的青粥了，日后我有空去你国师府，你若烙了油饼，我也做可以就油饼的青粥给你吃。”

    穆临简愣了愣，温润的脸上不见笑容，眼中有静水流转：“好。”他道，须臾他又伸手搂紧了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深深地吸气再呼气，“你的名字……原来是沈眉。”

    我点了点头：“嗯，沈可是我哥哥的名，我叫沈眉。”

    穆临简微微将我松开，笑道：“那我往后怎么称呼你？”

    我想了想：“亲近的人叫我小眉儿，我娘亲叫我眉眉，莫子谦现在称呼我沈可儿，但我晓得他往常，总背着喊我老二，因我在家里排行第二，嗯，这个称呼不雅。不过你还是得称呼我侍郎，因你不能曝露了我的身份。”

    “那就叫小眉，”穆临简一笑，“过几日你去见我家人，总不能没了称呼。他们在北荒的香合村子里，为了不曝露你的身份，你姓景，叫做景眉好了。”

    我以为景眉这个名字，听上去十分不错。然而穆临简要带我去见他家人的理由，却十分匪夷所思。民间有个说法，叫“六月六，见姑姑”，是说嫁出去的姑娘，要在六月六的当日，回娘家一趟。穆临简道：“反正你在北荒，也没有亲戚，干脆将我的亲人当作自己的，回去见一见。”

    且不说穆临简所谓的家人都是他从前认得干亲，我根本也无甚立场去见他的家人。这问题着实令我困惑良久也未果，与他再攀谈半晌便也十分困倦了。

    将睡未睡的那阵子，我脑子中虽一片迷糊，却有一个念头甚翻腾，甚激越。

    纵观这几月时日，我对穆临简多番与众不同，而方才听他又提及柳遇，我心中那阵子发紧，八成是由于吃醋了。我虽素来大而化之，然则脑子却还是好用的。这厢我不介意穆临简为我解春患粉的药力，也不排斥他与我同榻，且还能窝在他怀里睡得踏实，其根本原因只有一个——我大概，应该，很可能是看上他了。

    领悟这一点，我真是又惊又喜，想我悄无声息地酝酿了如此之久，今日总算酿出了一朵粉粉艳的桃花。

    天上的命格老，你可真是个会办事的人，我欣赏你。

    翻了个身往穆临简怀里欢腾地更钻了两钻，我心中一派青春活力，勃勃生机。

    第二日，我容光焕发便起了身，跑前跑后地为穆临简打水倒茶。

    承蒙命格老照拂，此刻的我，已然今非昔比。我不再是那个麻木不仁的沈眉，而加入了天下千万小儿女的行列，成为了一个心里有人的人。我特别骄傲。

    昨日被穆临简将了一军后，刘攘今日倒十分老实，早早派人送来了膳食，备好了马车。

    我甚积极地伺候穆临简用完早善后，又先知先觉地为他掀了马车帘子，恭请他上马。我觉得情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这般奔波劳累一上午，却一点不觉得累，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穆临简昨夜跟我说，他其实早在今春四月，便派人查了刘攘吞银子的事，因此今次来，他只须让刘攘交出假账本，再拿来跟真的一作对比，便有了物证。至于人证，请几个连年修寺被剥削的劳工便是。

    这本是一件复杂的事，他这么一提及，倒显得格外简单。

    入了马车后，我又赶忙翻阅起昨夜探子送来的真账本，心心念念要帮穆临简分担些。

    不料我才翻了三两页，旁边忽地伸来一只温温凉凉的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穆临简皱眉：“脑袋倒是没发烧。”顿了顿，他又垂目见了我手里的账本，失笑道，“这个你不用看，待让刘攘交出真账本，由随行的主事去对账便是。”

    我将手里书页翻了翻，讪讪笑道：“便是主事对了帐，你我身为钦差，总有一人要过目不是？我过目了你便可以歇着。”

    穆临简一愣，摸了摸我的脸又问：“你今儿是怎么了？何以对我这般好？”

 第28章

    我今日对他格外好，自是有由头可寻的——因为我瞧上他了。

    可我素闻女子在情爱中，需得矜持一点，羞涩一点，只有这样，男子才会格外怜爱她。我的脸皮一向不太薄，是以娇羞对我而言，是件难度挺大的事。

    我憋气半晌，一张脸愣是没红起来，只得竭力效仿戏文里的女子，并手放在膝上，垂眸飘声道：“我……也不知怎地，就想对你好些了。”说着，我又抬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复又垂眸轻飘飘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语毕，我终是没忍住，抬手抹了两把额头汗。这么提着呼吸，软绵绵地说话，甚耗神，甚是耗神。

    另一头却半晌没了反应，只车马声辚辚响着。

    我抬头再瞧穆临简一眼，却见他早拿了账本在手里翻阅，神情甚是专注。

    我大为忧伤，不成想我方才好不容易做出小女儿的模样，竟这样付之东流。

    察觉到我瞧他，他复又抬眸一笑道：“这账本我来看，看完了直接办了刘攘，我们也好早些去北荒。”

    我愣了愣，问：“什么叫直接办了刘攘？”

    他勾起唇角莫测地笑了笑，少顷，却掀开车帘看了看街头远景，温声说：“这时节去北荒正好，木槿花刚开，柳绦倒已很长了。”

    穆临简所言不虚，他果真将刘攘办得直接。

    待到了府衙，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列地方官，笑容可掬地将我们望着。

    然穆临简自下了马车，便面无表情地板起一张脸，进了衙门径直往公堂上一坐，继续翻看那账本。刘攘带着姬州一列地方官，慌慌忙跟进来下跪参拜。穆临简充耳不闻，须臾又将那账本翻一页。

    因公堂上的位子被国师大人坐了，我这个做侍郎的，便只好去寻张太师椅，坐在穆临简旁侧看热闹。

    公堂的气氛很凝重。

    穆临简平素里对人虽和气，然他若板起一张脸，也格外气势凌然。

    我却以为，他平日里对我温声淡语言笑晏晏的模样纵然好看，但他今日这般专注认真冷静锐气的神色，也十分迷人。

    我端坐在一旁，正吞着口水巴巴地打量着穆临简，不想此时，公堂之上竟传出了一个蚊子似不和谐的声音：“沈大人……”

    因两人长相差距实在太大，我初初将目光从穆临简身上移到刘攘身上，不禁狠狠晕了一晕。

    闭了闭眼提了口气，我复才鼓足勇气再望向刘攘。

    刘攘跪酸了腿，不敢劳烦穆临简，只好央我让他起身歇着。

    我不得不说，他这么一央，还真是央对了人。

    虽说我还未到姬州时，对于他庞大的家产起了嫉妒之心，但我这会儿看着他这张脸与穆临简天壤之别的脸，非但不嫉妒他，反倒还有些同情他。

    可怜的孩子，长成这副模样，还需得做一方父母官，日日被人看着瞧着，天天都迫不得已要借长相惊吓他人，真是委屈你了。

    是以我和和气气冲他笑了笑，端着茶水步至刘攘身边，细细抿了口润了嗓子。

    得见刘攘充满希望地等着我一声令下，将起身未起身时，我复再冲他笑笑，一步绕过他，凑头去瞧那根雕工甚是不错的花柱子。

    穆临简办事颇有效率，还未至正午，两本真假账本便被他翻阅完毕。我见他搁了手中墨笔吐了口气，忙将刚才要来的桂花糕往他跟前递去。

    穆临简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接了碟子搁在案头也不吃，便差人将那本真账本拿下去呈给刘攘。我虚着眼睛一瞟，则见那账本上，已被穆临简用红墨圈点过，很是触目惊心。

    刘攘接过账本一看，也不禁颤了两颤。

    “啪”一声，穆临简将手中的假账本往公堂下一掷，凝然道：“刘攘，你且与我说说这两本账之间，为何出入如此之大，差额都去哪里了？”

    “回国师大人，下官以为——”

    “以为？”穆临简冷笑一声，“用国库的银子，你用‘以为’这般可实可虚的说辞？”

    “回国师大人，下官知罪，下官不该——”

    “你现在晓得不该贪这许多银子，早做什么去了？”

    “回国师大人，下官不是在说下官贪银子的事，下官是说……”

    “嗯，无妨，那我们现在便说你贪银子的事。”

    “……方才，方才是下官一时说错话，下官其实……”

    “说漏嘴了更无妨，你且瞧瞧那账本上的差额，是不是你贪得数目？”

    “回、回国师大人，下官、下官、下官我没……”

    “嗯，别结巴，既然物证都在这里了，你大大方方认罪就是。”

    “可是我……”

    “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你贪得银子我已写信呈报皇上，大抵不会殃及你家人。证人方面你需得等等，因那些劳工从各处赶来需得花些时日。哦对了，你画押吧，状子我已差人替你写好了。来人——”

    “…………国师大人……”

    “嗯，还有一事，刘攘你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一并画押吧，那状子上正好将你们的罪责也写进去了。”

    “………………国师大人……”

    公堂下一派寂然，须臾无一人画押。刘攘打头挺直了腰板，愤愤将穆临简望着。

    穆临简理了理袖袍，淡淡唤了声：“来人，呈证物。”

    片刻后，公堂上赫然出现了从刘攘家中搜出的官银，祭天寺庙掺了大量沙子的一角墙，加之两个真假账本，刘攘这罪名可真是坐得瓦实。

    刘攘见了这些个证物，再直不起腰板，颤了两颤他便萎靡下来，哭丧着一张脸再唤一声：“国师大人……”

    穆临简也不搭理他，而是转头向我笑问道：“我以为应先将刘攘等人收押，待我们从北荒回来，再一齐押解上京，侍郎以为呢？”

    我一愣，想来那刘攘依仗着官位，捞了这许多油水，穆临简这厢用官威压着他，再呈上证据迫得他非认罪不可，也是以牙还牙。只是方才穆临简对刘攘的一连串问话瞧得我目不暇给，半晌没能帮他一帮，这会儿他指名道姓地问我，我自是颠颠地凑上去，表明立场道：“我觉得你做得特别好，特别完美。”

    穆临简淡然一笑，又转头去瞧刘攘，凛声道：“刘攘，你可知罪？”

    眼下，刘攘的状况就如案板上的活鱼，任人宰割。但既然他是案板上的活鱼，在认罪前，必定如所有的活鱼一般，还要板上两板。

    则见刘攘抖了抖袍子，眼睛搁在头顶，“哼”了一声道：“即便下官贪了银子，这事也轮不着国师您来管。如果下官没记错，国师一职，不过是负责些修寺祭天，年年为神州祈福卜吉凶而已。哪怕您是钦差，背后由皇上撑腰，下官贪银子一事，怎么说也需得由户部尚书大人过目了，才可下判决。下官虽不济，也是堂堂正四品州官，国师想要即刻就押解我，怕不是那么容易。”

    此言一出，刘攘连并着他身后的各路小官们，皆皆挺直了腰板。

    穆临简闻言不慌也不忙，脸上挂着的笑容更如春风化雨：“嗯，你说得在理，便是钦差办案，该走的程序也一步不能少，你的案子是需得由户部尚书沈隶大人的许可。”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我，“有劳小沈大人。”

    我即刻会意，端着茶水又慢悠悠晃到刘攘面前，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给刘攘瞧了瞧：“刘大人，这是户部尚书大人的官印和委托信笺，他任我全全办了你的案子。必要时在你认罪状子上盖个印什么的。”

    刘攘见了我手里两样物什，嘴角抽了两抽，目光涣散起来：“沈……沈大人你明明是礼部的侍郎，户部尚书大人怎能将、怎能将自己的官印交给你。这实在，实在太……”

    “匪夷所思？”我挑了挑眉毛，见他已然被我吓着，我甚满意地将信笺与官印收入怀中，笑道：“你晓不晓得，为何我礼部侍郎沈可，与户部尚书大人沈隶，都是姓沈的？”

    刘攘听了此言，顷刻似遭了雷劈一般，僵在原地不动弹了。

    我一笑，悠悠然转身踱回太师椅畔，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刘攘颤巍巍的声音：“难道，难不成……”

    我往椅子上坐了，将手上茶盏“嗒”一声往案几上一搁，温言道：“你猜得不错，户部尚书大人，他是我嫡嫡亲的亲爹。”

    话音刚落，刘攘的身子入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左右晃了晃，“咚”一声栽倒在地。

    从府衙里出来日已中天。刘攘这桩案子，因穆临简事先就找好证据，加之我们后台极硬，因此办得十分顺利。

    刘攘倒了后，他身后的官员皆做小伏低地认了罪，且还供出一列名单。穆临简也不迟疑，将就着名单，便吩咐官兵去各地拿人了。

    将刘攘的罪状上呈，再等京里的答复，需得耗个八九时日，穆临简将姬州的杂事跟随性主事嘱咐了一翻，这便派人去寻了车马，要带我一同回北荒瞧瞧。

    我自是欢欣雀跃地要随了他去，非是因着暌违三年，我终可以换身女装，而是由于自从我意识到我瞧上穆临简以后，我觉着无论做什么，只要我能颠颠地跟在他身边，便是十分令人开心的了。

 第29章

    从玥城到北荒香合镇，路程虽不远，但道路甚颠簸。

    因这厢去瞧穆临简认得干亲，我万不可怠慢了去。所幸我从京城一路来姬州，沿途寻了些好耍的物什，拾掇了一番给他们送去，装了三五个布囊。

    起初一日，穆临简自个儿骑马，将我与那些物什一道留在马车内。后过了一日，出了玥城，他先是自己换了身寻常装束，又寻了个车夫，嘱咐我换作女装，这便与我一同呆在这马车之内了。

    且说我三年未着女装，一身紧巴巴的烟色衣裙穿在身上甚为不适。又因久未妆扮，一头长发被我折腾了好半晌，才挽出个简单的垂鬟髻。

    我在房里从头到脚捣鼓了一个多时辰，虽自觉收拾齐全，然走起路来，总觉得缺了什么似，十分别扭。

    是时正午日光正盛。

    我换完衣裳，从客栈的厢房里出来，则见穆临简斜倚着木栏，一身青衫劲装，长发用帛带束在脑后，见了我先是一愣神，再又笑起来。

    不知为何我脑子一乱，恍惚中竟见得一男子也身着青布短衣，指尖转着一壶酒，斜倚在篱笆前嚷嚷：“弄些槿柳花来绕篱笆，好看。”

    我晃了晃头，再回神只见穆临简不知从哪儿折了一只花藤，将我散下的发丝挽起插*入头顶的发髻里。

    “前些年北荒一战死了不少人，所幸未过于累及我认得几个干亲。”穆临简倚着栏杆，又抬手扶了扶我发间的花藤，接着道，“家里人不多，有洛姥姥，我家姊景霞，我家姊的儿子小久，还有一个唤作闫三两赤脚江湖郎中，你……可以叫他三两哥。”

    听了此言，我忽地忆起他前些日子提及他发妻柳遇的事，不由问：“那个三两哥，是不是从前收留柳遇，认柳遇做亲妹妹的江湖郎中？”

    穆临简一愣，片刻将头偏向一边，答了声：“是。”

    须臾，他再又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挂了枚淡如疏烟的笑：“他瞧见你，定然很开心。”

    我被他这笑容恍了眼，又慌忙腆着脸服帖地答：“是呢。”

    穆临简又是一愣，片刻后，他古怪看我一眼，勾起唇角。

    他这副模样瞧得我甚是心惊，心道莫不是我这儿日改头换面作小女儿言行举止，被他瞧出蹊跷了吧。

    我的直觉果然准。

    待我别扭地出了客栈，上马车前，穆临简忽地将我一拦，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笑道：“就是卓女装，拿着扇子也无妨。”

    我定睛一瞧，他手里握着的扇子，竟是前些日子我赠他风柳木槿扇。

    我正欲惊喜结果，然脑中念头一闪，我又忍痛推脱道：“扇子这等物什，一般少年公子才喜欢时时摇着，我扮男装尚可用用，如今换了女装，合该有个女儿家的模样。”

    穆临简斜斜瞟了我一眼，便回头去嘱车夫行路了。

    这会儿再出发，走得是北荒小道，一路直行，到香合镇充其量一个来时辰。

    我上马车后，安置好些许物什，本要打个呵欠，却见穆临简正瞧着我，忍了忍终是将呵欠噎在喉咙里。

    穆临简看了我一会儿，又将那折扇递与我，笑道：“拿着吧，你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非要在我面前装出这般姑娘家的言行举止。”

    我头皮一麻，作愤怒状：“我哪里是装出来的，我原本就是这幅样子，只是我这些年扮男装，迫不得已才要学莫子谦一般，装成个潇洒儿郎。”

    穆临简嘴角抽了抽，复又端出一副笑颜。他将折扇往旁侧一放，抄着手瞧我：“你若非要像个姑娘家，便为我小侄子逢补两件冬衣，毕竟我们在香合镇少说也要呆个七八日。”

    我愣了愣，甚无语道：“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穆临简笑了笑，不语。

    我默了片刻，终是伸手去摸了那把折扇，讪讪笑道：“竟然被你瞧出来的。实不相瞒，我这两日过得甚别扭，方才换了女装，更觉得浑身上下少了一物，原来是这把扇子。”

    车马颠簸了一下，我一个没坐稳朝前倾去，穆临简伸手一拦，顺势便将我带入他怀中。

    也不知走了什么路，这厢马车一路咯得上下摇晃。我自是跟着颤，却见穆临简一副岿然不动的稳便样子，将我更揽紧了些。

    “为何要作出这副模样？”他问

    我“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讪笑道：“不都说姑娘家的模样，讨男人喜欢么？”

    车棚内晃晃悠悠，穆临简的一双眸子却似这晃悠中，唯一不动如泰山的事物，灼灼燃着：“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我愣了一会儿，跟着马车晃动晕乎了一会儿，突然一下子，愣住了。

    我脑子中嗡嗡一片乱响，他这句话……莫不是在说他瞧上我了？嗯，也不尽然，他说的是喜欢我原本的模样。但我以为，既然他瞧上了我原本的模样，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充满希望充满阳光的开始。

    我暗暗在心里乐了一阵。再回神来，却发现我这张万年不带一红的老脸，就这么在穆临简靠得极尽的注视下，发起烫来了。“

    此时此刻，即便车内再颠簸，我也顺利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周围的声音，周围的世界，仿佛都被一层迷离的雾隔开了，空气压得人心慌。穆临简揽在我腰间，抚在我脸侧的手都变得滚烫。他修眉微蹙，眸中光更甚，光润的唇抿了抿轻喃了句：“原来，你叫沈眉……”便要将唇覆上来……

    就在我屏住呼吸的那一刹那，马车再一个大颠簸，忽然又走得平顺起来。但闻车帘被掀开，穆临简蹙眉朝探头进来的车夫看去，温言问：“怎么了？”

    那车夫看了我们车内光景，先是一愣，再又赔笑道：“对不住官人，方才那马贪旁得鲜草吃，走偏了道，我这会儿将他们赶上了正道，不再簸了。”顿了顿，他再又朝我与穆临简一望，呵呵笑道：“官人跟小娘子感情也忒好了。”

    我再是一愣，垂目瞧了瞧我这般被穆临简揽着姿态。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开身，讪讪坐到一旁。穆临简笑着瞧了我一眼，复又跟那马夫道：“小娘子怕生，让您见笑了。”

    我目瞪口呆地抬起头瞧他。

    不过多时，便到了香合镇。虽说是城镇，但瓦房屋舍，阡陌交通，十里芳草野花，颇有几分农家风情。

    镇上的人不多。听穆临简说，这些人多是后来这两三年搬来香合镇的，非是香合镇的本地人。原先北荒一战，镇中人或是阵亡，或是流离，均不知所踪。

    我听了这话倒觉着稀奇，既然镇中人多数失踪，何以穆临简认得几个干亲，均能稳便地住在镇子里。想到这一点，我也没垫在心里，径直问出了口：“你几个亲人活得好好的，莫不是因为你身居要职，动用职权保住了他们吧？”

    我说的要职，自然指的是一品国师，虽然我听闻北荒争战那些年，穆临简早已被流放去了江南之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若要保得几个人，倒是容易得很，只是可怜了他那发妻柳遇。

    不料我问了这句话，穆临简眸色一黯，半晌默不作声。

    待到了他家院前，他才复又与我笑道：“你随我称呼家里人，记得都有谁么？”

    我想了想，沉吟道：“有洛姥姥，你家姊景霞，你侄子小久，还有一个江湖赤脚郎中，他是柳遇认得哥哥，叫三两哥。”

    穆临简点了一下头。方要推门，我又拦住他道：“那你这么带我回来，我是你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穆临简挑眉一笑，“家里人愿意认成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了。”

    我一愣，敲扇道：“这话是什么道理，要是他们将我认成你奶奶，你也能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声奶奶么？”

    镇中有风，歇着六月木槿花香吹来。穆临简被我噎住，愣了半晌，复又笑起来。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笑容，明明是很清和的弧度，却好像这世间的事，对他而言都十分圆满一般。可这笑容，分明又很熟悉。

    “带你来前，我给家里写了信，说是要带一个叫景眉的姑娘来给他们瞧瞧，我只说了你是我朋友，让他们不要乱想也不要乱猜。”穆临简笑道。

    我点了点头，望了望一袭土墙正中的红木门，点头道：“这样甚好，这样甚好。若他们像方才那马夫一般，直接将我认作你的小娘子，太突然我的心肝便受不住。”

    穆临简再笑了笑。

    事实证明，我不该太过信任他，抑或不该太过信任他的家人。

    待木门被敲开，门前站着的粗衣男子愣了半刻，还未等我将他的五官看清，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上来：“妹子，妹子，妹子妹子妹子，你真的没死，你总算回来了想死我了盼死我了哎……”

    我僵了僵，转头干巴巴地去看穆临简，见他笑着不语，我又干巴巴地回过头来，说道：“三两哥……你是三两哥吧？你把我瞧成柳遇了吧？我跟她长得像，但我不是柳遇，我叫景眉，是穆临简的朋友。”

    抱着我的人的抽泣声停了一刻，复又大哭起来：“什么朋友，你是他的媳妇儿！他找了你那么久，你可千万不要亏待他，你这次可要好生跟他在一起，我跟你说枫儿他……”

    “三两哥。”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闫三两，穆临简笑道：“临简来前不是跟三两哥写了信，小眉与小遇长得像，终不是小遇。”

    闻此言，闫三两的呼吸一僵，这才松开我，泪眼婆娑道：“是、是，你说过，让我们不要告诉小……嗯，是让我们不要将人认错了。”

    穆临简略一点头，又微笑道：“姊姊和小久他们呢？”

    闫三两一张脸哭得皱成一团，我瞧了他好半晌，都没瞧见他长什么模样，只闻他言道：“晓得你要带小眉来，霞霞一大早，就带姥姥和小久上大镇子里置办东西去了，晚膳时候回来。”顿了顿，他复又满眼泪花地再看我一眼，忽地又“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被他惊得目瞪口呆，正琢磨着是否要安慰他，则见他抬手朝穆临简肩上一拍，道：“枫……临简啊，你先好生招待你媳妇儿啊，我、我得去哭会儿，先哭会儿……”语毕，他复又狠狠将我一抱，奔去屋里了。

    我呆在原地愣了半晌，复又转头瞧向穆临简：“他……把我认成柳遇了吧？”

    穆临简愣了愣，苦涩一笑，点头道：“恐怕是。”

    我见他这副笑容，心底沉了沉，涩然问：“方才，三两哥说，你这些年找了她很久，那她……”

    “她死了。”穆临简冷声打断道，“我将她葬在家附近的一个宅子里。是、是间小精舍，和一个大院子。”

    天色明净如洗，可穆临简望着我的眸子里，却明灭不定，我瞧了瞧院里柳树，连成排的瓦房里，传来闫三两断续的哭声。

    心中蓦地好奇，不知从前的柳遇是怎样一个人，能让这么多人，在她死后的五年，还对她牵肠挂肚，动辄恸哭。

    我默了半晌，上前两步，扶着穆临简的手臂道：“待我去瞧瞧吧。柳遇的那间宅子。”

    穆临简身子一僵，他没有回答。可我晓得每每提及柳遇，他便有些难过。

    他垂眸看了看我扶在他右臂的手，又伸出左手来，慢慢将我牵住，沉声道：“走吧。”

    那间宅院的墙是后来砌上的，饶是如此，也有漆痕片片剥落，如岁月斑驳。

    穆临简在墨黑的大门前，忽地顿住脚步，他抬起头怔怔地瞧着这扇门，轻声问：“小眉，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无论他是生是死，无论他在天涯海角，总能让你牵挂，让你不能忘怀？”

    我沉默了许久，终是不愿再回避这个答案，我说：“有。”

 第30章

    多少年后，我终于忆起了往事，才得知那一刻，我与景枫站在那扇门前，所要面对不是一段往事，而是一场宿命。

    黑木门吱嘎推开，迎来满园风像承载了许多年故事。

    柳绦很长很老了也不曾裁剪，木槿花白如雪，盛开了一簇一簇。

    我看了园中场景，将心中沉沉思绪一压再压，挑扇轻笑道：“都说极尽富贵人，很爱简静，不想你竟古朴成这样，着实过了些。”

    穆临简却沉默地走前两步，撩开垂柳丝绦，露出一方小小坟墓：“这些木槿和柳树，是在发妻去世那年种下，不想如今已亭亭如盖。”

    墓碑上写着“爱妻柳遇之墓”，大捧槿柳堆簇在墓前，开得极盛。

    我淡淡觑了一眼，没注意到墓碑右下方落款，只唏嘘道：“槿柳花，朝开暮死，如同缘分不过朝华一瞬，节哀。”

    可他却忽然望向我，清澈眼眸闪出莫名笑意：“当年小遇也这般说，但我却忘了告诉她，槿柳花虽是朝生暮死，但却生生不息地盛放。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明日璀璨。而缘分亦是如此轮回不灭。”他顿了片刻，又勾起唇角，“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侍郎可觉得是？”

    我怔了怔，他每次调侃我便要称我为侍郎。我也不欲跟他较真，敷衍地打着哈哈道：“师说是，凡事看长远一些，未免不好。”

    浅金色夕阳下，穆临简笑了笑，忽地问：“你说那个人，找到了吗？”

    我正伸手撩开一袭柳帘，听了此问，不由僵住。

    片刻后，我愣愣地垂下手，默然道：“找到了。”顿了顿，我倚着垂柳，与他道：“我没了两年多记忆，你知道吗？”

    “我十七岁那年，在爹爹去善州路上失踪了。后来北荒战毕，爹爹娘亲在姬州找到我，我听我爹说，那时我在医馆醒来后，只顾着流泪，什么人也不认得。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全都不说。后来他们将我带回永京城。我听闻当时其实是大皇子将我送到医馆，便下定决心要嫁给他。”

    “后来愿望成真，不想我嫁了他三日后，便莫名其妙落了水，这段记忆连同在姬州发生一切一切，全都失去了。我落水后，顶了我哥哥身份，更又因大皇子出行，便再无机会向他问上一问。”

    我无力笑了笑：“可我猜得到，那些年，我应是很喜欢大皇子。因为……”

    穆临简走近一步，也撩开柳帘，斜倚在柳树上：“因为？”

    我咬了咬唇，走到他身前，认真地瞧着他：“因为我这些年，总是反复地梦到一个人，在梦里，我很喜欢他，他对我也很好。在梦里，每次快要梦醒，我都会害怕。怕他就这么消失在眼前。我想，当初我之所以要那般坚决地嫁给大皇子，应当是因为，英景轩就是那个梦里人。”

    穆临简闻言愣了良久。片刻后，他垂眸低低笑起来，散下额发遮住他神色，我只听见他声音有些沙哑：“原是……这样。你在姬州，又遇到了英景轩，然后你又……”蓦地，他忽然抬眸望着我，眸中腾起万千风暴看得我动弹不得。电光火石间，我已然被他抓住双肩一个反转抵在了柳树上。

    我尚还未能反映，他便欺身上来，霸道地用舌头挑开我唇齿。

    不是从前柔若清风吻，阵阵撕咬令唇角都要渗出血来。嘴里弥漫着甜腥味，我吃疼得喃了一声，奋力要推开他。

    穆临简闻声，动作一僵，须臾他怔怔地松开了我，垂眸低语，好似在问：“为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愣神地瞧着他。

    他眸中先时风暴终于平息，明眸中却浮起一派凄清色泽。他抬了抬手，却在刚触碰到我颊边凌乱发丝时又垂了下去。

    “走吧。”吸了口气，穆临简淡笑了一下，“黄昏了，小久他们该回来了。”

    语毕，他便转身朝那大门走去。

    我在他勉力撑起笑容中，找出了一丝苦意。脚下一顿，我竟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你……这是怎么了？”

    穆临简半个侧脸都沐浴在今日夕阳明亮晖光中，过了好半晌，他才回头来看我，又露出方才那副辗转万千笑容，哑声道：“我就是想……抱抱你。”咬了咬唇，他又问：“可好？”

    他这副样子瞧得我心中一阵紧似一阵。我慢慢地松开了抓在他胳膊手。

    穆临简垂眸注视着我，须臾却叹了声，揉揉我发笑道：“我随便说说，走吧。”说着，他复又转身朝大门走去。

    本来修长挺拔背影在夕阳下显出一丝凄凉，我快步上前两步，一把拥住他，将脸埋在他背脊闷声道：“你难过了对吗？你别难过……”

    穆临简浑身都僵住，好半晌，我与他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也未动。

    我喃喃道：“都过去了不是吗？柳遇五年前就去世了，你现在看着她墓，像着从前那么好，应当开心才对。”默了半刻，我又道，“就像我一般，从前那么喜欢英景轩，可是失忆后，除了在梦里能找回一点感觉，从前那些心情，再也不在了。反倒在心里记得那份好就是了。”

    “你我都一样，从前有个人失去了，不如朝前看看，毕竟我、我对你……”

    “不一样！”穆临简蓦地回过身，扶着我双肩手箍得我发疼，他浑身几乎要发抖，声音也又颤又哑：“你可以全部忘了，但我不可以！你可以忘记从前答应过要与谁相守，与谁共度一生，但我没法忘记！我心心念念着一个人，我无时无刻不挂念她，结果她呢……”他说到这里，愤然顿住，失神地立在原地吸气又喘气。

    我愣然瞧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压不住心底怒意，失声道：“你念着柳遇有什么用？！她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是我沈眉。我、我任你拆穿我身份，跟着你一路来香合镇，前些日子，要在你面前作出那般小姑娘模样，你以为，我都是因着好玩么？”

    穆临简冷声一笑，咬着牙说：“你说对，我那个柳遇，早就死了。”

    他声音孤绝，听得我浑身一寒。片刻，我又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那样说她。可是我……”

    “你方才想说什么？”穆临简忽地冷静下来，但这份冷静里，却透着一丝令人骇然气息，“你是不是想说，你做这些，并不是因着好玩，而是因为你喜欢我？”

    天灵盖似遭了雷劈，方才怒意如潮水般褪去。我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晚霞早已散了，周遭一片薄冥色。

    心中有些苍白无力，我抿了抿干涩唇，点头怔然道：“嗯，我喜欢你，我……”

    话还未说完，我忽地被穆临简横抱入怀中，他眸如冷玉，冰寒地注视着我：“你是不是总是这样？见了英景轩，便喜欢英景轩，见了我，又喜欢上我？”

    我愣怔地看着他，心里觉得委屈，却不知从何反驳，只慌忙又道：“可我、可我是真心。”

    “真心？”穆临简勾唇一笑，“那你证明给我看？”

    我心中没了着落，讷讷问道：“怎么……证明？”

    方才染了腥甜气息吻又再次敷了上来，穆临简一边在我唇上撕咬着，一边将我放在一片凸起泥地上。

    他眸中有一团火，燃着愤愤怒意。

    衣衫已被解开，肚兜带子也顺势滑落。他吻从脖颈蔓延到胸前，挑拨间令激起一阵阵酥麻。我心中全没了主意，茫然中却伸手摸索白日里，他给我那把风柳木槿折扇。

    我还念着，那时我与他，人圆，花好。

    穆临简再欺身上来时，已然撩开了我裙摆。我瞧见他衣衫半腿，露出肤色如蜜锁骨和厚实胸膛。身下灼热将我抵住。我手摸索间，却不期然触到一片薄薄软软东西，我侧目一看，竟是木槿花瓣。

    茫然间我挣了挣，朝后一望，蓦地呆住了。

    我倚着地方，不是别处，是柳遇那一方小小孤坟。

    天地间有风吹暝色，近处一片柳色濛濛。

    我望着穆临简一双烈烈如火眸子，听着他粗重带着情*欲喘气声，还有他身下腾起勃勃欲*望。

    突然一下子，我不知哪里来力气甩开他箍住我手，挣扎着朝后挪了两步：“你、你不能在这里……我不是柳遇……”

    穆临简忽又冷声一笑，眼中火燃得更甚，他伸手将我蛮力拉入怀中，俯身时唇便在我耳畔摩挲：“为何不在这里？在这里正好。”

 第31章

    我有点茫然，不明白他所谓“正好”是什么意思。水蓝天边已有月亮。六月初六，月亮倒弯着，色泽在云雾里很淡。

    我脑子忽然有点犯浑，可思绪很清晰。我想早在我误食春患粉那夜，我们之间便不清不白了，哪怕今日木将成舟，那又如何呢？

    穆临简眼中一团烈火，也不知他思绪是不是如我一般清明，是不是还分得清，在他眼前是沈眉，不是柳遇。

    我想他此刻脑子里装得就是糨糊，他虽平日里冷静随和，可骨子里固执得要命。嗯，他脾气也不是那么好，每遇到柳遇事，便容易失控。何况来到了这座阔别多年墓碑前，面对着这样一个与柳遇相似人。

    他再将身子探上来了些，唇齿停留在我脖颈，身下灼热紧抵在门户前。

    我忽地也不是那么怕了，只慢慢环手拥住他，轻声道：“你要轻些……”

    穆临简从喉间发出个闷闷声音，下一刻他猛地挺身，长驱直入。

    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但我脑子仿佛空了一瞬，晃眼又像是瞧见山间绵绵绿柳，像是有谁俯身在我耳畔轻叹。

    穆临简在我体内停了许久也没动。片刻后，像是从沉沉水底传来他低喃：“对不起……”

    “我不知怎地，可能是听到你说你失忆前……”停了一下，他又将语锋一转，“也可能，是因为带你来了这里，所以我……”

    “我是谁？”我仍是茫然，只晓得拥住他背脊问：“临简，你现在怀里人是谁？”

    穆临简愣了愣，须臾再叹一声：“沈眉，你是小眉。”

    我慢慢点了点头：“嗯，我是沈眉。”默了一下，我又道：“你知道我是沈眉便好了，但你此刻要将我当作柳遇，也没关系。我可能、可能不知道你所说真心是什么。我觉着，要像你这般五年都心心念念着一个不在人，着实有些不容易，我也许都做不到。可我起码能做到在喜欢你时候，对你好些。”

    心中有些疼，我忍了忍，终是说：“但也仅此一次，你日后不要因为柳遇这么对我了，也不要再将我当作她。我不大愿意作别人替身，即便我对你感情及不上她，即便我从前喜欢过别人嫁过别人，我感情，也不比她卑微。”

    穆临简身子猛地一僵。片刻后，他从我身体里抽身而出，拾了散在一旁衣袍递给我，哑声道：“夜凉了，穿上吧。”语毕他携了自己衣衫背过身去。

    身下有残留感觉。我换衣裳时，才发现没有落红。

    夜色如水，柳绦轻扬。

    我换好衣裳，正要撑着站起身来，旁边穆临简忽然伸手将我一拦。

    他盘着腿，沉默地坐在我身侧，仰头看着天上一弯明月道：“对不起，是我、是我太自私了。”他复又垂下眸，喉间动了动，“你说对，五年过去，好多事情都变了，比如柳遇不在了，比如你嫁了人，又失忆了。可我太固执，总是执着于从前一层不变事物。以为自己坚持，其他人理所当然地要坚持。我这么自以为是，其实很不好，对吗？”

    “嗯。”我点点头，“霸道，不讲理。”

    穆临简默了一阵，又道：“对不起。”

    “也没什么好对不起，我早知你是这样脾性了。”我道，“那日我们一起去瞧史小妹妹，你让我在林子里抚琴给你听，说那是柳遇从前抚过曲子，后来你不知怎地，便也不在搭理我了。其实我后来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我跟柳遇长得像，而我嫁给过英景轩，你心里便不大痛快。我当时想，你可真霸道啊……”

    “我……”

    “不过这也无妨，你能动怒，说明你还是在乎我。往后我就老让自己记着，切莫在你面前又提起大皇子。别看你平日端一副从容模样，你遇了朝廷之事冷静，你遇了旁人随和，是因为这些事，这些人，都没往你心里去。若是谁碰了匿在你心里事情，你便容易露出你真脾性。”

    “我今日也不是故意要提英景轩。你问我，为何这几日，要作出个小姑娘模样，我也不瞒你，我作出这副模样，非但因为我以为这样能讨你喜欢，也因为我反应实在太慢，上前天你揽着我睡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喜欢你。”

    “我想，既然我喜欢了你，那我从前喜欢过谁，发生过什么事，便不该瞒着你。我也晓得你会动怒，何况今日是在柳遇墓前。不过我既然决定跟你坦白，便不在乎这结果。因我既然喜欢你，那么无论是你在朝为官那副模样，还是你私底下有点霸道，有点任性，可能偶尔，还有点孩子气性情，我都是一样喜欢，一样能接受。”

    “霸道，任性，孩子气。”穆临简转头看着我，涩然一笑，“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不济。”

    我一愣，忙摆手道：“偶尔，偶尔罢了。平日里你对人极好，凡事也能考虑得周到。只是这世上，又有谁能在所有人面前作出一副和善好脾气模样，人终是需要有个人互相扶持包容，且在他面前，可以展现完完全全自己，虽然不那么完美。不过人无完人嘛。”说着，我又挠挠头，讪笑道：“我更不济，好贪小便宜，好凑热闹，游手好闲，也没有姑娘家该有样子。不过我脾气挺好，呆在你身边，将将可以合得来。”

    “嗯，你脾气好。”穆临简伸手理了理我额发，“还很善良，将我也看得透。”

    我点了点头，乐道：“嗯嗯，我挺善良，最多使小坏，大坏事一件也不做。”

    穆临简笑了笑，英气眉头一蹙，他伸手抚过我眼角：“这里还带着泪，我刚刚……将你弄疼了？”

    我想了半刻，道：“有些疼，但也没有那么疼。”

    穆临简笑意缱绻，像在夜里散发开来。他侧过头去瞧旁边垂柳，唤道：“眉儿，等过些日子，我便娶你，可好？”停了一下，他又道：“我需要了结一些事情。待事情了结，你我一同辞官，你穿凤冠霞披，我将你娶进门。”

    你穿凤冠霞披，我将你娶进门。

    我喉间蓦地一哽，抬头怔怔地瞧着他：“那我从前嫁过人，你也不嫌弃了？”

    穆临简点头道：“不嫌弃，一直就不嫌弃，我……是吃醋了。”

    一下子我心里百味陈杂，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穆临简又伸手抚过我眼：“怎么又哭了？刚刚不是还好好。”

    我慌忙起身将泪花一抹，与他道：“我、我这是欢喜。我这些年，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人要了，前几天我知道自己喜欢你，觉得好不容易酝酿出朵桃花，我已经够欢喜了。没想到你竟愿意娶我，这么样真好，真。”吁了吁气，我复又道，“我们早些回家吧，你家姊他们该等急了。”

    穆临简笑起来，“嗯”了一声，帮我拍了拍衣衫上灰：“回去吧。”

    刚走了两步，我复又叫住他，迟疑半晌终是问：“你说你要娶我，那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呢？”

    穆临简神色一顿，片刻竟蹙着眉笑起来：“嗯，喜欢。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一愣，先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有点知道，不过你没跟我提起过，我便没敢确定。”默了一默，我又回到柳遇坟前，深深给她作了个长揖，拜了三拜。

    再回身已觉岁月静好。穆临简立在柳树旁，抽着嘴角看着我：“你这是……在作甚？”

    我乐颠颠地凑上去，诚实道：“我给她拜拜。要我说，她可真是个好人啊，保佑着你也保佑着我，成了这么桩美满事。我打算在北荒这些日子，日日来拜祭她，给她送些瓜果，烧些纸钱。”

    穆临简继续抽着嘴角：“别、别了，不用了……”

    我义正词严道：“你别这么说，就算你要娶我，先来后到我们也得讲，礼数也得顾及。因此退一万步说，我也该唤柳遇一声姐姐。”

    看来我果是不该常提及柳遇。先才还随和穆临简，这会儿望着我怔了半晌，终是扶了扶额头，道：“那什么，我们回家吧……”

    夜里香合镇，行人极少。待回了穆临简家，宅子里透出阵阵饭香。

    穆临简含笑看了我一眼：“若我家人将你认成小遇，你也不要介意。做平时自己就好，他们极好相处。”

    叩门三声，宅子里传出个小孩子声音：“来了来了！”朱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模样甚可爱矮个子小胖墩在面前怔了好半晌，愣然招呼了穆临简一声：“小叔好。”

    顿了顿，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突然，他眼中有异彩乍现，转瞬即逝。下一刻，他猛然扑入我怀中，嚎啕大哭道：“小婶！！”

    我悲催地抚了把额头，看了看地上圆墩墩倒霉园子，柔声道：“呃，小久是吧？我是你小眉婶婶。你瞧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别哭别难过了啊。”

    园子一愣，顷刻松开我，跑到我身旁拉着我手，一边愤怒着仇视穆临简道：“小婶我不是在自己难过，我是在为你难过。”

    我一愣：“为我难过。”

    倒霉园子拽了拽我手，将我朝他身后象征性一拉，伸手挡在我面前，对穆临简怒道：“小叔你别装蒜！我瞧见小婶裙子上有泥痕，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冲动忍不住，在外面就把她给那什么什么了？！”

 第32章

    我有点发懵，茫然看着穆临简言笑晏晏地蹲下身。

    他伸手抚了抚倒霉园子发，淡淡道：“那又怎样？”

    我彻底呆了。

    倒霉园子个头极矮，还不及我腰部，圆墩墩模样，闪忽忽眼。

    他瞅瞅我，又瞅了瞅穆临简，嘶声嚎道：“你太坏了！我憋了这么多年都没碰过我小婶！你敢碰我小婶！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宋小久仇人，我跟你势不两立！”

    语毕，倒霉园子做出一脸悲愤状，抓起我手便往屋里拉去。

    我刚被他拖着趔趄走了两步，另一只手忽地又被人牵住。穆临简一把将我拽入怀中，皮笑肉不笑地理了理我发丝，柔声道：“眉儿是谁人？”

    我一愣，将他推了推：“你怎得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岂料这宋小久，根本不是一般小孩。

    我话音刚落，他三步并作两步摇晃到我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我小腿继续号：“小婶，我不计较，你被小叔碰了我也不嫌弃你。你跟着我，往后你跟着我过！”

    倒霉园子可劲儿拽着我小腿，偏生穆临简还紧紧将我揽在怀里。

    我浑身上下忍受着被二马分尸痛楚，脑子里一片混乱。

    幸而这时，屋内有人听到动静，疾步迎了出来。

    这厢出屋是一个身着素衣妇人，面目生得很美，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她远远望了我一眼，在院子中间顿了顿，复又迎上来，就着倒霉园子耳朵呵斥道：“你小叔女人你也抢？看我不打折了你腿！”言语间，素衣妇人又匆忙朝我点头一笑，与穆临简道：“晚饭早做好了，还不将小眉儿带进来。”

    我跟在素衣妇人身后，一边走一边琢磨。

    穆临简这一家子委实神奇。看这光景，素衣妇人应当便是倒霉园子娘亲，穆临简家姊景霞。我记得穆临简与我提起往事时候，曾说闫三两一直喜欢他家姊。

    思及这一层关系，我不禁抬头拍了把额头，心里顿时充满了对香艳八卦期待。

    晚膳设在正厅。洛姥姥与闫三两早端坐在桌前。见我与穆临简进了屋，闫三两又红了眼眶，洛姥姥小个子小脸，人倒是颇和气，径直招呼着我与穆临简坐去她身旁。

    景霞甫一松开倒霉园子耳朵，园子便一溜脚往洛姥姥身上爬，一边爬一边恶人先告状“姥姥姥姥，小叔跟我抢小婶！”

    洛姥姥“呵呵”笑了两声，理了理园子小辫子，答：“他不是一直跟你抢着你小婶么？抢了这么多年了，你也没抢回来，算了吧啊？”

    我闻言，又狠狠晕了晕。

    小园子愣了愣，“啪”一声将筷子朝桌上一拍，蹲在地上摆出一副不饶人脸色，不说话了。

    一人向隅，举坐不欢。

    众人默默吃了一会儿。景霞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筷子一拍冷言道：“宋小久，你昨个儿溜去镇口调戏罗寡妇还不够，今儿又开始跟你小叔抢小婶，你越发有本事了啊。”

    倒霉园子以手支颌，郁郁道：“我六岁那年就瞧上小婶了，是小叔插了一脚横刀夺爱。再说了，三两爹爹也说，漂亮女人都是用抢，不抢就没了。”

    景霞瞪大眼，闫三两道：“霞霞，我跟小久亲，所以他唤我爹爹。”

    倒霉园子再看穆临简两眼，恶向胆边生，溜脚跑去景霞膝下，又道：“娘亲娘亲，我只要小婶一个。漂亮女人我见多了，没人比得过小婶，你帮我跟她提亲，她跟了我，保准吃香喝辣。”

    景霞还未答话，但闻“嗒”一声，穆临简将茶水一放，笑道：“你眼光不错，就是动作慢了点。”说着，他忽地伸过手，将我往他怀里一揽，又笑：“最漂亮女人给我做娘子了，你再物色物色去找第二漂亮。”

    穆临简语气本是半开玩笑。岂料这话入了倒霉园子耳里，竟被当了真。

    园子面色一阵白似一阵，跳着脚就立在椅子上大叫：“可你对小婶不好！小婶当年那么劝你，你偏不听，偏要去做那个副将军，打仗有什么好？！若不是你，小婶也不会死，镇里那么多人也不会死！”

    此言一出，屋中忽地静了下来。穆临简揽在我身侧手僵住，慢慢松开来。

    须臾，屋角烛火突然爆了一声。

    景霞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拉拽着倒霉园子，一边朝我赔笑道：“这孩子一激动就容易胡说，小眉儿别介意啊别介意啊。”语毕，她赶忙将倒霉园子抱出屋去。

    屋内气氛仍旧尴尬，闫三两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穆临简，筷子一放勉强笑道：“我去看看霞霞跟小久。”起身走了两步，他又添了句：“小久这孩子爱说胡话，你、你们都别往心里去啊。”

    我将思绪在心底理了又理，自是明白了几分因由。待我再抬头去瞧穆临简时，却见他脸色惨白早没了血色，唇角有些发抖。

    我心中一沉，忙拾了个空碗舀了汤递给他，笑道：“你也是，偏生要跟个小孩子计较。日后你多让着他点，我总是跟着你，向着你。”

    穆临简神色一滞，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我。他目色有些涣散，须臾间，又望了望我端在手里汤，勉力笑了笑。

    可他没有将汤碗接过，叹了一声，独自出了屋。

    本来热闹房间寂静下来。茫然间，我只好望着洛姥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洛姥姥依旧笑着，拾起筷子，兀自道：“都走了？都走了我自个儿吃。”顿了顿，她又回头看我一眼，“去瞧瞧他吧，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好，心里愧疚得很，总不敢回这个家。”

    夜里寂静，月色中天。前几天，穆临简还略微兴奋地与我说，六月六见姑姑，我想他定也没料到，回家乡第一天，会是这样一个不欢而散结果。

    景霞带着小久回屋歇着了。

    院子不大，柳影扶疏。穆临简倚在一棵枯木旁。枯木前有流水淙淙。

    我在原地顿了顿，上前一步唤了声：“临简。”

    穆临简身形动了动，抬起头来。夜色太迷蒙，我瞧不清他神色。但我晓得他有些难过。

    我又走近了几步，抿了抿，终是唤道：“景枫。”

    穆临简浑身忽地一僵，慢慢直起身，愣然将我看着。

    我讪讪道：“今、今日在柳遇姐姐坟前，你我……我瞧见墓碑下小字了。写是‘夫君景枫’。何况三两哥今天喊你，也喊漏了嘴。”停了一下，我又补充道：“其实没关系，你是穆临简也好，是景枫也好，对我来说，都没关系。”

    夜风凄莽，穆临简苦笑了一声：“不问我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问了。”想了一下，我又说，“其实不是我不想问，你晓得，我就是个八卦性子。只是我怕问了以后，万一发生什么变数怎么办。等、等日后我们辞了官，成了亲，你别忘了告诉我。”

    穆临简沉默了看了我一阵，忽地走近两步将我拥入怀中：“对不起。”他将脸埋在我脖颈间：“当年……我也不想，我也没料到会变成那个样子。本来你……本来小遇，小遇也劝我，让我守住家乡，守住亲人就好。可我偏不，瞒着她，投诚窝阔……”

    我有些无措，只伸手慢慢地抚着他背脊，竭力安慰道：“嗯，五年前北荒一战，我常常听莫子谦提起。他说，若不是当年景枫将军假意投诚了窝阔，那战争也不可能那么快结束，毕竟窝阔兵力比我们强那么多……”

    “不是！”穆临简哑然道，“窝阔兵力虽比我们强，但他们跋涉来到北荒，很快会断水断粮。我若、我若能稳住性子，与他们再周旋些时日，待莫老将军援军一到，北荒、北荒将士，百姓，都不至于牺牲了……眉儿，你没瞧见那时北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都是我错，是我急功近利，是我好大喜功，想要凭着一己功勋挤进朝堂，想要……”

    他声音低了下去，夜风盘旋声却益发清晰。

    我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我知道，假如因为一个错误决定，而葬送掉无数条性命包括自己最爱人。无论时光如何流逝，那份悔意都是不会消弭。

    可现在，我眼前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品师，亦非那个果断睿智穆临简。

    回忆里边缘地带被触及，无论何人都会惊慌失措。

    我慢慢道：“我不懂行军谋略，但我晓得战场上瞬息万变，有时候，你以为最好决定，下一刻便变成一招死棋。有时候，你以为是退无可退了，下一刻却又能枯木逢春。无论当年你做出什么决定，可是起码，你结束了战争。若你觉得自己错了，或者，别人都不相信你，那我景眉，总还跟你站在一边。”

    “景眉……？”穆临简低低道。

    我点了点头：“嗯，嫁夫随夫姓，往后等你娶了我，我就叫景眉。”

    再没了声音，良久，我脖间一阵温热，我才知道原是他流了泪。

    穆临简松开我。我借着月色瞧他，才发现他眼眶没有红，只是脸颊边有一道清痕。他与我道：“夜深了，你先去歇息吧，我一个人呆会儿就好。”

    我点点头，转身刚走了几步，穆临简忽地又唤了声：“眉儿。”

    我回过头，看见他在夜风里朝我笑：“眉儿，我爱你。”

 第33章

    夜里风声很大，我几次推窗探看，只见夜空云层翻涌，早将月色掩去。

    想来又是一场急风骤雨。

    躺在床榻上合上眼，一团迷乱中，唯有穆临简先才一副惨白脸甚为清晰，还有他脸颊那一道清痕。

    我没再出屋瞧他是否回房。其实他要一个人呆着也好，风雨过后，明天定有大晴天。明天我还陪着他，我还要养足精神，揪着倒霉园子跟他赔礼道歉。

    脑子里又浮现从前总做那个梦。

    梦里竹外花浓，他挑扇朝我一笑说，打洒了你这壶万世流芳茶，我当以一生情醉作赔。

    我说他少说了一个酒字。

    他却说，没有少，一字不差。

    我知道那些真实几乎可以触及梦境，其实是我失去回忆片段。我也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英景轩，否则我当年，也不会那般竭斯底里地要嫁给他。

    可如今再忆起这场梦，独有那万世流芳茶与一生情醉酒，令人欷歔感叹。

    今夜一场不欢而散，穆临简悔与泪，突然让我明白，与其万世流芳，不如一生酒前花间老。

    毫无头绪地想了许多，夜更深了几分，将睡未睡之间，忽听屋门一动。

    我爬起身来定睛一瞧，进屋人是景霞。

    景霞笼着一团烛火，朝我淡淡一笑便坐来我床边。我忙挪了挪，给她让出些位置。

    她端着烛火瞧了我好半晌，笑道：“枫儿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你晓得他是枫儿了吧，今晚来了这么一出，你合该知道了。”

    我点点头：“嗯，他说过，我跟柳遇长得像。”

    景霞叹了一声，又问：“那你介意吗？”

    我想我要说不介意，那摆明了是骗她。可柳遇一个亡去人了，我若跟她计较许多，这又显得我忒不大气了些。毕竟现在喜欢穆临简人是我，心疼穆临简人是我，被穆临简保护着爱着人也是我。

    我讪讪一笑，道：“临简对我好就成，别想太多了，反而惹自己不开心。”

    景霞默了一会儿，复又道：“我跟你说几桩过去事儿，成吗？”

    我没拦着。

    景霞道：“其实现如今，你眼前穆临简，他脾气比起往常已经收敛了许多。大概也是因为北荒战事，真真切切将他伤着了。从前景枫，脾气比现在大许多，做事也冲动，但心思单纯得很，也十分善良。”

    “后来他遇见了小遇。小遇本是三两捡回来丫头，枫儿可好，冲进院里就说闫三两强抢民女。于是两人缘分就这么结下了。枫儿性情虽不好，遇事又不耐烦，那些时日总明里暗里地跟小遇挑刺。小遇脾气跟你一样好，知道他挑刺，也就让着他，还正儿八经地去问他原因。”

    “你说能有什么原因？还不是因为枫儿看上小遇了。两人这么一来二往，也就好上了。枫儿脾气虽不算好，偏生小遇可以包容，加之他凡事都为小遇好，两人感情其实是极好。”

    “对了，也有脾气大时候。镇里一个姓周书生，不晓得小遇跟枫儿关系，以为他们要好是兄妹。小遇长得漂亮，那周书生见了极喜欢。一不做二不休便来跟小遇提亲。后来枫儿知道了这事，气得去把周书生打了一顿不说。这事原本也不是小遇什么错，他气得三天三夜没理小遇，任凭小遇怎么哄他，他都不张口说一句话。到了第四天，还是小遇出门时摔了一跤，胳膊肘磕出了血，他才急得跳脚，松口与她说话。”

    “枫儿顽劣，亲事本来定在夏末秋出，那年暮春，他便带小遇去香合山，两个人对着跪在山尖尖上便拜了天地。回来后，他便将小遇当自己媳妇儿了。可好事多磨，没过几日，京里就传来消息，让枫儿做副将军。领兵去打窝阔。”

    “小眉儿，你只晓得景枫便是穆临简，十八岁做了师，半年后辞官，独自来了北荒，二十岁以景枫名字领兵出征。可你不晓得，景枫与穆临简，穆临简才是他化名。景枫，是他本来名字。”

    “当时枫儿要去做将军，小遇也没拦着，只说在家里缝好嫁衣，等他回来。可战事越来越严峻，小遇晓得形势之后，便劝枫儿，让他带着香合镇一镇老小离开，反正援军也是回来。可是枫儿好大喜功，非但不听，还自个儿假意跟窝阔投诚，想要摸清敌方势力。”

    “因这事太过危险，枫儿不想将小遇卷入其中，便没有与她说实情。可那个时候，小遇虽是晓得枫儿叛变了，也没有怪他，而是一个人抱着枫儿送她琴，跑去战场去找枫儿。她说她还想竭尽全力劝劝枫儿，或者，只是再见见枫儿，可是那场战争后……”

    我知道。那是昔日北荒一战，最后一场战役。副将军景枫叛变投诚窝阔后，临时再带着数千名将士加入瑛朝大军，我方势力大振，与敌军决一死战。是时尸横遍野，几乎无一人生还。

    我抿了抿干涩唇，哑着声音道：“也难怪临简会这么愧疚。”

    景霞咬了咬唇，忽地抬头看着我，目色灼灼：“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晓得战争局势千变万化，结果这样惨烈，决不是一个人责任。可枫儿这些年却一直自责，不瞒你说，他将我们安顿好后，便一个人去了江南沄州一带，今次带着你回来，还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回家。他不是不愿回，而是不敢回。”

    “原来枫儿脾气不好，做事冲动，我老说他老骂他。可现在……现在我这个做家姊，见着他这副样子，什么都积在心里，又觉得从前那个弟弟，像是不在了一般。”

    “我现在想想，其实枫儿也就是脾气大了些，做事冲动些，心底还是善良，又很有担当。我从前老说他，真是我不好。可我现在想要让着他，又不知从前弟弟上哪儿去了……”

    话近末，景霞垂了泪。

    我瞧着窗外打下雨水，心底也一片苍凉，也不知静了多久，我说：“你弟弟还在，他现在面上虽平和冷静许多，心里虽也苦着，可他总也有忍不住时候。”我笑了笑，转头看着景霞道：“他跟我发过两次脾气了。一次是在永京时候，他没给我好脸色，一次是今天傍晚，他吼我来着。”

    一滴泪径直从景霞眼眶里滑落，而她却抬手抚了抚我眼角，笑道：“傻丫头，他跟你发脾气，你还开心。”语罢，她又叹了一声，端起烛火道：“其实我与你说这许多，不过希望你能知道他心里苦楚，多心疼他一些，毕竟往后，陪在他身边人是你。”

    “还有，关于小遇……”景霞忽地抬头朝我一笑，“小眉儿不如就将小遇跟枫儿事，当作是自己与临简回忆。这么装在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我想我终是无法将他人记忆化作自己。

    我睡下时在想，天下男儿，多是想做英雄，要保家卫。可昔日景枫将军，见过烽火满天，见过战争惨烈后，如今求得片刻安宁也难。

    离开永京前，莫子谦在墀台上与我说他宏伟壮志。青天艳阳，风声萧疏，子谦真真像个顶天立地战无不胜好将军，而他口里景枫，亦是那般闪着耀彩。

    可时至今日，白云苍狗。再念及莫子谦，那便是鸿鹄安知云雀之志了。

    我便是只不思进取，不爱攀登云雀，思来想去只琢磨着心里那点小九九，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失踪一回，失忆两回，欺君三年，也活得甚好甚有风情。估摸着往后穆临简与我一起，我尚可将自己运气分他一些，两人安居乐业。如此一来，我沈眉也可学着别家小姑娘，无事就伤春秋，叹华年，啧啧啧，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于是乎，今日这么前尘旧事故人搅和着一番跌宕起伏后，我入睡时哼了俩小调，心情竟是雀跃。再思及穆临简一句“我爱你”，只赚不赔，甚好。

    因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日阳光极浓烈。我在房里收拾洗漱完毕，将将敞开门便呆住了。

    倒霉园子圆墩墩地跪在地上，面色凝重。他手持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粥，两双筷子，几碟小菜。见了我，园子哭喊一声：“小婶——”

    我瞧瞧他，又瞧瞧他手里托盘，疑惑道：“你要跟我一起用早膳？”

    倒霉园子立即苦了一张脸：“哪能啊……我昨晚被我娘亲教训了一宿，让我今早给你送早膳来，让我瞧着你跟小叔吃完，才许我吃东西。小婶，你快些去叫小叔起身，我要饿死了。”

    我听了此言，心中甚欢喜，回屋取了一张凳子，淡淡扫了倒霉园子一眼，道：“走吧。”

    园子立马起身，颠着小步子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

    待到了穆临简屋前，我将凳子搁了坐下，指了指身旁空地，说：“你在这里蹲着吧啊。”见倒霉园子愣神地瞧了瞧我，我又道：“你小叔昨个儿睡得晚，我等他睡足了起身。”

    园子闻言，再愣片刻，哭嚎道：“小婶你不能这样，我十一岁了个子这么矮，已经很残废了，在这么被你们折腾下去，我往后床第不能该怎么办啊啊——”

 第34章

    我压了压心气，语重心长与园子道：“少年，须知床第不能这种事，你说了不算，你得试过才知道。”

    团子闻言十分着急，跺脚道：“可现在没姑娘跟我试啊！”

    我伸手在眉骨搭了个篷遮了浓烈日晖，上下打量他，笑了：“你一个十一岁少年，都还没梦遗过，试什么试。”

    园子作出一副惊讶状，凑近道：“小婶，原来你这么懂啊。那小叔你总试过了吧？他可还举得？”

    我一愣，正预备着自信地帮穆临简将这个问题回答了，身后门忽地吱嘎一开，穆临简含着笑意声音就在我脑袋顶上响起：“岂止举得？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垂天之云。眉儿，你说是吧？”

    我呆了刹那，“啊？”了一声。

    岂料倒霉园子竟吃这一套，只见他将托盘往地上一搁，便朝穆临简竖起大拇指：“小叔，个中高手！”

    穆临简再一笑，园子这回便服服帖帖地溜着小跑，将早膳给我二人送进房里。且，攀上长椅，恭敬坐在一侧，看我二人进食。

    虽说我心底对园子昨夜刺激穆临简那几句话甚为不满，也想叫他吃点亏受点苦，记住这个教训。可倒霉园子毕竟年纪尚小，我也不好欺负得太过，便与他道：“行了，你自个儿去寻点东西吃吧，饿太久话，你日后若真得床第不能，指不定又要怪我。”

    园子堆出一脸谄媚之笑：“哪能啊——，再说了，我今儿个是跟小叔赔礼道歉来了。”

    穆临简手中动作一顿，抬头却先看向我，笑道：“没事了。”

    我点点头，又朝打量园子两眼，慢条斯理道：“你说道歉，却也未摆出一丝悔过形容，真真无半点诚意。”

    倒霉园子伸出肉呼呼小掌拍桌：“诚意？你等着！”语毕，他滑下长椅，一溜烟跑到穆临简身旁，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

    册子唯有寻常书卷一半大，颇厚实，皮上写着“子策”。

    我不得不说，这些年我顶着男子身份，在莫子谦熏陶下，对某方面书画，也算博览浩繁卷帙。因此，倒霉园子甫一将这表里不一“子策”拿出来，我便颇有经验地抽了三口气，对穆临简道：“那什么，你别……”

    为时已晚。

    穆临简已然从园子手里将书册接过，随手翻了几翻。我斜着眼睛虚虚一瞄，“子策”书皮里，果真包裹着花里胡哨春宫图。

    然而，见着是本春宫图册，穆临简只挑起眉头笑了笑，颇为淡定地又翻两页。园子得瑟地将脸凑过去，道：“小叔，怎么样？这可是我珍藏孤本，整个香合镇啊，仅此一本！”

    穆临简点头淡笑道：“不错。”

    园子闻言备受鼓舞，探头探脑继续道：“小叔你翻去八十一页，我觉得八十一页画得最精彩！”

    但闻书卷哗啦翻动声，穆临简瞧了瞧八十一页，忽地勾唇笑了。

    倒霉园子道：“不错吧，其余都是在屋里里，就这副图是在林子里。”

    此刻已过辰时，穆临简将书册一合，浅笑道：“你这礼我收了。”

    园子大喜，愈发往穆临简跟前蹭：“小叔，你真识货！”话一出，双眼却放着异彩。

    我见园子这副模样，拾起筷子“铛铛”敲了敲碗：“无事献殷勤，宋小久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心思？”

    倒霉园子听了我话倒也不含糊，滑下长椅，撩了衣摆又是“噗通”一跪，一脸诚恳地瞧着穆临简，拱着小拳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我见了他这副德行，不由在心底感慨。我朋友里，最要面子要数那南俊王小世子杜修。杜修尝与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君上，跪父辈则已，别什么，切不可以乱跪。须知每跪一跪，便少了一分骨气。

    我想若今日杜修在此，瞧见倒霉园子这般跪法，不是自个儿呕血而死，就是撩起袖子上前把这宋小久抽死。

    我这么一思想间，则见倒霉园子三叩首已毕，殷勤地又替穆临简沏了杯茶，道：“小叔，日后在人前，你便是我小叔，在人后，你便是我宋小久新师父。”

    我纳罕道：“那你旧师父是谁？”

    园子将手一摊：“说起我这旧师父，这便有点复杂，不过既然小婶你现成了我师娘，你要听，我宋小久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园子说完，我方才明白他为何说这事复杂，又为何他现如今落得这副德行。在我看来，他说这事，并非复杂，只是有点匪夷所思。

    且说园子要拜这师父，不为武艺，不为文墨，只为那床第之事。

    当年北荒之战结束后，由于尸体太多，香合镇便发了场瘟疫。疫病虽不严重，但景霞，洛姥姥，闫三两就把照顾镇里人活儿给担了下来。

    彼时园子虽小，但因园子从来人小鬼大，所以将园子一人留在屋里，景霞倒也十分放心。当年园子确实未干过什么出格事，无非是在家与一只叫可可母猫以及它生小猫崽玩耍，很是天真烂漫。

    后来到了春天，可可在门口叫唤两声，一窝又一窝地公猫便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门口。可可拣选一拣选，便会领一只公猫回窝做那传宗接代之事。岂料小园子却忒不知趣，如此这般，他也不避嫌。可可传宗接代，他便蹲在一旁，瞪大眼睛滴溜溜地看。

    看了几回，园子并未觉出乐趣，但看着可可乐此不彼模样，他又十分困惑。

    是以，一夜月黑风高，倒霉园子便揣着这个困惑，去寻了他三两爹爹。刚巧那夜，闫三两抱景霞不成，正自个儿在屋里酗酒。

    园子也不犹疑，直直将困惑问出口。这一问，直接戳中了闫三两多年来憋屈。当时闫三两已有七分醉，也顾不得眼前人是谁，便拿出了一本春宫小册子，与之解说起繁衍生息香火之事……

    再后来，园子得见可可传宗接代，自是有所了悟。他境界一拔高，干脆在可可面前点了三炷香，拜它为师父。

    依园子话说，可可绝不是一般猫，简直就是一只猫神仙。

    至从默默无闻地收了园子这个徒弟，可可益发勤恳地往窝里领公猫，且还搔首弄姿摆出各种姿态，将毕生本事都传给了园子。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墙。待景霞发现这事儿，倒霉园子已然成了个小流氓，景霞一怒之下，便将可可与它猫崽，一齐赶去了镇东一户小院子，只日日送东西给它们吃。

    却说这可可，倒也能随遇而安，搬去镇东后，日日领着它猫队在镇上四处游荡，打打野味，日子过得很有激情。

    现如今，倒霉园子以为，一只猫能教他毕竟有限，是以，他决定拜穆临简这个货真价实男人为师，以此满足自己迫切求知心境。

    我听完这事，倒也未觉得离奇。毕竟倒霉园子只在口头上耍流氓，跟莫子谦那等真流氓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只一个境界。

    倒是可可这只猫，听说是当年柳遇拾回来夜猫。也不晓得柳遇是怎么养猫，都说家畜随主人，嗯，想那柳遇本人定然是个相当猥亵之人。

    很后来很后来，我又问过穆临简为何要剥夺倒霉园子唯一珍宝——那本标着“子策”春宫图。

    穆临简正儿八经道：“那本春宫我早八百年就翻过，着实无甚新意。但小辈跟我示好，我也没有推脱理儿，而且他还有点眼色，八十一页那副春宫图，是在林子边草地上，与早年咱俩在香合山上青涩第一次挺像。我觉得这宋小久是个可造之材。”

    倒霉园子这厢拜完师，便心满意足地摸去膳房寻东西吃了，走前他才与我们道，景霞他们三人早起后，又去镇子里医馆帮忙去了。

    我倒颇喜欢穆临简这一家子作风。主人家不因着客人到来而搁下手边事，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这样一来，我这个做客，也能住得自在又自如，且还心安理得。

    午膳前，三两哥回屋取东西，见了我依旧哭了半日，抹了眼泪才道，因夏天来了，所以母猫可可八成是带着它一群猫崽上山避暑了，等过两日他得空，便将那可可抓回来与我见上一见。

    然而此后两三日，景霞与闫三两却越发忙碌起来。战争过去近六年，给整个香合村留下创伤依旧无法抹去。我晓得景霞闫三两和洛姥姥留在这里，为这镇子人付出这许多，亦是为了做些弥补，帮着穆临简承担一些。

    我觉得，也许这世上有些现实太残酷，但还好，有人这么善良与温暖。

    有一日风很大，日光也很盛。倒霉园子忽前忽后地跟在我们身旁，穆临简牵着我在他昔日故土游走，时而沉默时而叹息。我摇着他手说：“临简，你家人真不错。”

    穆临简终于笑了：“嗯。”

    彼时天边飘来一片云遮了太阳，为巷子口挡下一片阴影。

    刹那间，我忽地顿住脚步，怔怔地瞧着巷口空旷处。

    风灌满北方边陲小巷子，云过日出，洒下一片华彩。我先瞧见一抹小小倒影，紧接着，一只灰猫便从墙根后慢慢绕出来。见了我它先是慢慢走了两步。而下一刻，它忽地嘶叫了一声，撒丫子便朝我跑来。

 第35章

    我今日才晓得，这世上原来有比表错情更悲哀事——会错意。

    日正当空，我见那灰猫撒丫子跑，不由在心中啧啧称奇，北荒香合真真是块风水宝地，连孕育出猫对我也能这般热忱。

    岂料那猫狂奔了数步，却在离我半丈远时忽然顿住，做出不屑状朝我喵了几声，悠哉乐哉绕去穆临简腿边蹭了蹭。

    我愣住，茫然看着穆临简蹲下身。噙着一枚笑意在唇边，他抚了抚灰猫头，温声道：“可可，好久不见。”

    可可听了此言，即刻做出一脸媚像，扑上穆临简膝头便团成一团，又软软地喵了几声。

    我彻底震惊了。

    我初遇穆临简时，只道他长了一张招桃花脸，很受姑娘们喜欢。后来去了朝合楼，不成想楼子里小倌们也对他颇为中意。今日在香合镇，我终于彻悟，原来既然穆临简这张脸既然招人喜欢，想来可可这等禽兽喜欢他，也是合乎常理。

    可惜啊可惜，妾有意，郎无情，流水落花一段孽缘。

    我这么一思想间，穆临简已然抱起可可小禽兽直起身来。我顺势望去，只见那小禽兽安逸地缩在它意中人怀里，正斜着眼上下打量我。

    倒霉园子凑到跟前，恭恭敬敬唤了声：“师父好。”

    穆临简笑道：“本来以为可可领着它猫队上山避暑去了，没想到它竟自个儿寻摸下来。想是闻着你味儿，知道你来了。”说着，他揉了揉小禽兽脖子。

    这可可正对着我端出一副臭架子，未想被穆临简揉了两下，它双眼一眯又忘我地陶醉起来。

    因我与它是初见，我也甚有礼地学着穆临简模样，朝它脖间摸去。

    不料我才将将探出手，小禽兽立马伸了脑袋朝我厉声叫了两下。见我将手缩回去，榻方又才缩着头，往穆临简胸前蹭蹭。

    见了这般情状，我心里又惊又喜。

    记得两年多以前，杜修初来永京城一段日子，我日日领他上戏园子，每日必看两三出。且说那些戏码，出将入相总比不上儿女情长来得丝丝入扣。戏看得多了，我与杜修合着一总结，便觉得戏里儿女情长统共有几类：花前月下，春闺梦里，负心薄幸，以及争风吃醋。

    因我彼时正扮着男装，以为自己一辈子注定孤家寡人，便万分不待见别人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小儿女戏码里，我独独好争风吃醋，紧张刺激又精彩。

    后来我瞧争风吃醋戏码瞧上了瘾，总盼着日后有一日，自己也能来一出。我以为，自己在瞧过这许多戏码后，一定能争得很出色。

    今儿个这般，真真是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纵然与我争风对象是只猫，然而借用倒霉园子一句话，可可这只猫绝非一般猫，而是一只猫神仙，勉强也可凑数。

    想到这里，我立马整了整衣襟，作出一脸祥和笑，道：“哦，闻着我味儿就寻摸过来了啊，可可鼻子真灵，活似我家几年前不幸去世那条黑毛狗。”

    此言一出，可可呆了呆，卯足劲儿往穆临简怀里钻。

    穆临简一愣，纳罕地瞧着我。

    我又笑道：“可可体型真富态，与我曾经养得那只狗挺像。不过它毛是黑，去世时只有三岁。想来可可生了这么多猫崽，赶得上做猫奶奶，年纪大了，毛也发灰了。”叹了口气，我抬头作疑惑状：“可可从前一定是一只黑猫吧？”

    穆临简皱了皱眉，神色十分不解，答道：“刚拾到它时它就半个月大，一直是灰毛。”

    我“啧啧”两声：“原来是少白头。”

    话音刚落，但听可可呜咽一声，从穆临简怀里挣脱出来，蹭在倒霉园子脚下团成一团。

    下午，我们三人一猫，便在这镇子里转悠。香合镇虽地处边陲，几年前又经历过一场争战，如今屋舍萧疏，镇中人几乎战争后北荒各地迁来幸存人，但这个镇子烟火气却极重，世上人家感觉，令人无端便觉着心安。

    傍晚回家，闫三两上镇西给人瞧病去了，景霞打趣说，镇里人瞧见着她弟弟带着媳妇儿，合着小侄子与灰猫在镇上转悠，想问什么时候我与穆临简也真成了亲生个胖小子乖姑娘，铁定长得好看。

    因下午仅仅挖苦可可三两句，它便已溃不成军，我赢得太轻易，不禁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失了兴味就有些疲惫，是以饭桌子上攀谈，我也未太过留神。

    倒是可可，跟着我们晃了一下午，此刻耸拉着脑袋，一脸郁郁地在墙角喝稀饭，喝了两口便蜷起来要睡。

    景霞见状笑道：“这猫委实奇了，从前甭管什么状况，它粘枫儿粘得忒紧，如今枫儿找了新媳妇儿，它也不随便蹭着枫儿了，这还真不是它作风。”

    “可不是。”倒霉园子个子矮，坐在桌前仅能露出个圆脑袋，“不过这也不奇怪，下午小婶醋了，说可可师父来着。”

    景霞一愣，笑道：“小眉儿着紧枫儿，连可可醋也吃？说什么？”

    我与穆临简俱是一愣。我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园子兴奋道：“小婶见着可可老往小叔怀里蹭，就说它又老又肥，先天残废，配不上小叔呗。”

    我总算领悟到何为多行不义必自毙。此话一出，但见桌上人都放下筷子，眼含深意地将我瞧着。我吞了唾沫，望了望窗外阑珊灯火，哈哈一笑，尴尬道：“四处转悠了一天，今儿个疲了，我先歇着去了啊。”

    不等人阻拦，我即刻将筷子与碗一收，溜着小步子便往门外逃。

    逃到门前，听见洛姥姥与穆临简说：“我瞧着小眉儿这模样，生怕你被人拐走连只猫也防着，是因着急要嫁你……”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溜回屋里也无事，我所幸往床榻上一倒，果真睡起大觉来。

    因睡得颇早，不过半夜也就醒了。醒来时外面下着雨，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夏日急雨，打得窗棂啪啦作响，从缝隙处渗进来。我趿拉着鞋，正将窗户拉开打算重新合严实，却瞧见屋外檐下立了个人。

    我一愣，喊了声：“临简。”

    穆临简闻声也颇为诧异，淡笑道：“原来你没睡。”

    我再应一声，连忙跑去给他开门。

    门开了我才瞧清楚，穆临简手里还抱着湿淋淋可可。可可惺忪张着眼，懒懒朝我望了两望，甩了我一身水，屋外又一个火闪子。

    穆临简进屋后，自个儿解下外衫替可可擦了擦水，又在我房里寻摸出一个平底竹篮。用旧毯子将竹篮子铺了，再将篮子放在我床榻跟前，他将可可放进去，笑道：“今儿你在这睡。”

    我本以为可可恨我很得牙痒痒，未料穆临简将它安置在这么一个攻守解不宜地方后，它喵了两声，蹦进竹篮寻了个舒坦姿势竟真睡了。

    穆临简瞧它睡下，将我往床榻一拉，掀开我被角道：“夜深了，你也早些睡。”

    屋里暗暗，衬得他眉目极温润，且他方才解了外衫，此刻就着一件深衣，坐在我榻上活像要他也要歇息在这边一般。

    我一惊，忙爬上床掀了被子钻进去，在床上躺定，与他道：“那你也早些回去睡吧。”

    穆临简一笑，忽地抢过一个被角也钻进被里来。他平躺下来，枕着自己手臂，似笑非笑地侧脸来将我看着：“谁说我要回去睡，我也在这里。”

    我一愣，转身去定定地将他瞧着，试探道：“你莫不是听了洛姥姥一句我想嫁你，便决定今夜就跟我洞房吧？”想了一下，我又道，“诚然我答应过要嫁你，诚然我们也，咳咳，但我以为，洞房这事，还是等到成亲过后，你觉得呢？”

    不等他回答，我又添了句：“再说了，今夜可可小神仙也睡在这。”

    提到可可，穆临简眼中一亮，翻起身俯面看着我，笑道：“你下午果真是醋了？”

    我呆了呆，老实道：“要说一点没醋也不大可能，但也并非多醋，我觉着这猫颇通人性，与它争一争挺有意思，所以便跟它闹闹，未料它也忒经不住风雨了。”

    穆临简挑眉一笑，抬手在我脸上掐了掐，道：“可可哪里是经不住风雨？那阵子北荒一战结束后，我足有几月未曾跟人说过话，只可可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隔三岔五便叼些好耍玩意儿来给我瞧。打仗时候，可可好些猫崽也死了，它虽颓丧但日子也照常地过。现如今，香合镇人都是历过战争灾劫，可活得最繁荣，还是可可。”

    我抬手摸了摸他脸，道：“你们跟只猫比，自然不如它香火繁衍得快，它就擅长这个。”

    穆临简又是一笑：“不管是人是猫，好地方总令人钦佩。今日你那般说它，它也未与你计较，并非因为它是个懦弱性子，是因为它喜欢你。否则依它性子，这一下午也不会老实地跟着我们转悠。”

    我一诧，愣道：“它喜欢我，我怎没瞧出来？”

    穆临简又是一笑，侧着身与我面对面躺着：“你知不知道我方才为何在你门外？今夜下雨，可可非要在你屋门前歇息。我见雨将它淋湿了，便将它抱回屋。不想半夜起身却没找着它，这才寻到你屋前，将它果又湿漉漉地缩在你门外了。”

    我心底一沉，不由撑起身子朝床下望了望，见可可睡得正沉。躺下后，我讪讪朝穆临简笑道：“它这是将我当成柳遇了吧？”

    穆临简环手搂住我，将被子往我身上一裹，忽地勾唇笑道：“睡吧，日后别吃飞醋。辞官后我们去江南沄州，到时我一定娶你。”

    我点点头，又问：“你还没说今夜为何要睡在这儿？”

    火闪子一阵接着一阵，将穆临简眸色照得几番明灭。

    他一愣，面上露出些许尴尬，咳了一声道：“我想着，也许你雷雨夜易被吵醒，睡不踏实，便过来陪着你。”停了一下，他又将我揽入怀中，道：“睡吧，今夜不碰你，听你，等成亲了再碰你。”

    将睡未睡时，忽地又想起前几夜景霞与我说话，我不由有点难过。隔着衣裳我朝他怀里钻了钻，喃喃唤了声：“景枫。”

    不想他还未睡着，听了这声唤，身子猛然一僵。过了好半晌，他才答了句：“怎么了？”

    “有一夜，景霞姐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些你从前和小遇事。”我说，“她说希望我对你好些，还说不如将柳遇与景枫事，当作是沈眉和临简过去，这样我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隔了好久，穆临简才又“嗯”了一声。

    我又道：“不过我现在想，还好我不是柳遇，是后来才遇到了你。”

    穆临简愣了愣，问我：“为何？”

    “因为我听景霞姐提起你从前性子。其实我也晓得，你从前定不想现在这样，大多数时候温和沉静。我在想，若我将自己当成柳遇，便要看着自己喜欢人，因着一件事，从张扬威风脾性，变成现在这般，那一定会很难过。也不是说现在这样不好，可你刚才……可你刚才提起北荒一战后，你几个月未说过话，日日夜夜只有可可陪着你。我心里脑子里全都空了一下，我想是不是那以后，你就将从前脾气敛起来了，然后就变了。”

    静夜沉沉，雨水声变小了。穆临简将我搂得更紧，他声音跟这夜色一样，也是沉沉，他说：“几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小遇，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时过境迁，我始终记着那句话，所以我去了永京城，然后遇着了沈眉，开始心里在装着沈眉。”

    我抬起头问：“什么话？”

    穆临简笑道：“都过去了，日后等成了亲，你要想听，我慢慢说给你听。睡吧，养足精神再呆一两日便也合该回去将刘攘办了。”

 第36章（修改+新内容）

    翌日我睡醒，瞧见穆临简穆临简披着外衫坐在床沿，正在看手里握着一封信。

    我纳罕，北荒香合是蛮荒之地，我与穆临简只在此呆几日而已，不知是谁竟把信寄到此处。揣着这个疑惑，我忙从床榻上爬起，探过头去，一看信笺落款，果真来头不小。

    信是冯吕起笔，冯吕是“小核桃”本名，当今皇上贴身太监。

    按说我与穆临简来姬州办案，圣谕应当经由刑部或者大理寺传达，这封信是宫中太监起得笔，可见是出了别事。

    琢磨出这一层，我正打算问个究竟，穆临简见我起身，径直将信递给我，道：“清早罗主事快马加鞭亲自送来。得赶紧回去。”

    我接过信，不解道：“那刘攘他们怎么办？”

    “京里传来皇上口谕，将刘攘押解上京，关天牢。”穆临简步去桌前倒了杯茶喝，“和刘攘一并贪银子几个官留在姬州大牢。”

    我一怔：“这事儿怕不该这么办吧。一来，刘攘判决，宫里只传皇上口谕，刑部却不给个准信儿。再说了，北荒这地儿山高皇帝远，等咱俩一走，姬州大牢哪里管得住那些弄权地方官，这还不是让他们逍遥法外了。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最后只押个人回去关大牢，别从犯都放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穆临简坐在桌前瞧我：“记得我与你说过刘攘贪银无数，家宅四处？”

    我点点头。

    穆临简将茶盏一放，叹声道：“没搜出来，一两官银，一张地契都没搜出来。”

    我抽了口气，穆临简是一品师，而这案子，背后撑腰人分明就是当今圣上，如果这样也能查无所获，只有一个可能。我抿了抿唇，问道：“也就是说，贪银子并非是刘攘，而他背后定有别人撑腰。这个人权势熏天，以至于我们两来了北荒，也寻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穆临简一笑：“要说蛛丝马迹，倒是颇有所获，否则我也不会将那些个地方官留在姬州。”

    听了此言，我这才明白穆临简将刘攘押解上京，是为了给姬州一群贪官造成群龙无首之像。这些贪官们失去了首脑，必定会阵脚大乱，从而露出马脚，将他们背后之人曝露出来。

    好一招欲擒故纵。

    我又道：“朝臣中分两派，若要论权势熏天人，那么刘攘背后人……是袁安？”

    “是，但也不全是。”穆临简道，“若凭袁安一人，还做不到只手遮天地步，应当另有其人，我们要做，就是要把这个人，以及他谋划找出来。”

    我再一怔：“谋划？”

    穆临简道：“一个朝堂大官，贪这么银子做什么？银子若不用，无论是存在前庄还是放在家里，总能被人搜着，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查无可查？”

    我恍然大惊：“你是说……造反？”

    “是。”穆临简点头，“被贪银子没找着，说明他已经动用了这一大笔银子，也就是说，造反谋划，已经在进行之中了。”

    是了，原来朝廷之上，一直分清流浊流两派。因有史丞相坐镇，袁安一人不足畏惧，而今年起，穆临简归朝，朝廷两派之间，有了分庭抗礼趋势。

    多数朝臣以为，这抗衡之态，是因着穆临简加入袁安一派，所以为浊流添了助力。

    今日穆临简这么一提，我这才意识到，今年起清浊流间日趋紧张关系，其根本原因是因为蓄谋已久造反已在进行当中。

    只是，若穆临简不是浊流一派中流砥柱，而满朝一二品官员，就只有那么几个，那站在袁安背后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想到此，我又嘟囔道：“原来你来姬州，是来办这么一桩惊天动地大事了。你怎也不早些知会我？就算我帮不上你，也还可以跟着一起兴奋兴奋。”

    穆临简喝茶动作顿了顿，笑道：“原就没打算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跟你说了也好，反正提个醒，回朝之后你多注意些。有我在，他们应当不会拿你开刀。”

    我又问：“那造反人除了袁安，另一个人是谁？”

    穆临简道：“我现如今有了几分揣测，还不敢确定。”停了一停，他神色忽地一变，带了几分莫测道，“说偏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我清早已经跟三两哥他们打过招呼，一起用过午膳，我们便走。”

    我听了这话，才忆起那封从宫里来，催我们回京信，展开了正要看，忽见穆临简将手便茶盏一搁，又来到床榻边捏了捏我脸：“回京后你得老实些，我每天都去瞧瞧你。”

    我一愣，抬头见他外袍从肩头滑落。我连忙伸手去接时，他也刚好弯下身来，两人不慎撞了个满怀。

    事有凑巧，正此时，屋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我与穆临简同时朝门旁望去，则见倒霉园子摇晃走了几步。他见我二人均未着外衣抱在一起，不由旖思顿起，一蹦三尺高，火速夺门而出，一边大叫着：“娘亲，三两爹爹，不好了！小叔把小婶睡啦！小叔把小婶睡啦！”

    我抬手悲催地抚了一把额头。虽说我素来脸皮不薄，且又好寻些兴奋刺激之事，但我与穆临简毕竟还未成亲，倒霉园子这般将这种荤段子广而告之，着实将我刺激得有点过了。

    再一看穆临简，他嘴角抽了两抽后，拾起落在地上衣裳，蹙眉扫了一眼我手里信，与我道：“我在屋外等你。”便也出门去了。

    屋外阳光正盛，屋内却有些昏暗。我穿好衣裳，走到窗盼对着阳光看信。

    信纸从我指尖滑落，我彻底呆了。

    昭和帝让我与穆临简二人迅速回京，是因着宫里七月初四要大摆宴席——大皇子英景轩接风宴。

    我在房里怔了半日，心中不安感越来越深。

    今年一年，清浊流两派抗衡日渐激烈。年初先是师穆临简突然归朝。英景轩在外游历三年，此前无半点回京迹象，而今昭和帝却号召群臣，为他大摆接风宴。

    我坐在床榻边，忽又念及在永京时，与爹娘，与莫子谦和杜修一同打发过光阴，也不知回京后，那样安宁时日还有多长。

    更不知对于今时今刻时局之变，他们各自心里又明白多少。

    倒是莫子谦，承他爹爹镇大将军衣钵，做了一名武将。

    莫子谦为人虽时而吊儿郎当，但却一直死心塌地地追随史丞相，想要做名精忠报将士。凡事有两面，如今这状况，对莫子谦来说，也算英雄有了用武地。

    本说是穆临简骑马带我走，然而用过午膳到屋外一看，闫三两却给我二人备了辆小马车，马车内堆小山，小山里是各类吃食，以及过冬棉衣，有件袍子甚好看，玄色带暗纹，穿在穆临简身上定然英姿勃发。

    我见着这堆小山，才慌忙忆起包裹里那些一路淘来地方货，点点算算几乎全留在穆临简家里，顺道挂了个银子做铃铛在可可脖间。

    可可今日极温顺，老老实实地跟在我与穆临简腿边，不蹦跶也不四处乱蹭，只时不时用爪子刨弄脖子前铃铛，再抬头来瞧瞧我。

    昨夜穆临简说这猫喜欢我，我还不甚相信，今日见它这般模样，反倒有些舍不得它。

    只可惜可可早在北荒有了子孙后代，若非如此，我与穆临简也可将它带上一起走。

    这日太阳不烈，我换了男装着一身紫衫，风柳木槿扇握在手里，随着风一起晃。

    临别不需多言。我觉摸着反正辞官后，我就是闲人一个，到时若想着谁，念着谁，就自个儿瞧瞧去，因而我也并未摆出一副多么不舍形容，简单与景霞三人话别，便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见洛姥姥笑着，景霞沉默着，闫三两哭着，母猫可可跳上树，蹲坐在枝桠上愣神地将我们瞧着，唯独不见倒霉园子。

    若倒霉园子也在，那眼前这副场景，才真真叫做花好月圆。

    不想穆临简驱车打马才走了两步，车后忽然传来倒霉园子扯着嗓子叫喊声音：“小叔——，小婶——，欸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啊——”

    我与穆临简同时一愣。

    穆临简跳下马车往后一瞧，讶异地挑起眉头。

    我瞧见他这副神情，也好奇地跳下马车。只见倒霉园子今日用头巾扎了个发髻，背上扛两个背过，腿下系两个布囊，地上还拖着一个包裹，正蹒跚跑着，死命地往我们跟前赶。

    待走近，他气喘吁吁地将浑身包裹囊子往马车上一扔，因个子矮，他跳了几跳没跳上来，便朝穆临简张开手：“小叔，抱！”

    我纳罕道：“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倒霉园子抱臂往车轮上一靠，怨道：“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今天要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我忙天荒地收行囊，也不知东西备齐全没。”语毕，他瞟我一眼，又道：“我晓得小婶你在京里身份是男人，放心吧，我日后叫你小沈哥哥，反正小沈跟小婶念法一样，好记。”

    我语塞，默了好一阵才又道：“现如今，京里日子不一定有北荒好，你果真要去？景霞姐三两哥也同意么？”

    园子道：“我说我在北荒呆着也没多大出息，不如跟小叔一起出去见识见识，再说了——”他双手一搓，两眼放精光，拽了拽我衣摆悄声道：“满京城漂亮小妹妹，还在等着她们宋小久哥哥呢……”

    不知为何，看着此时倒霉园子，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杜修因着梦遗一事，被莫子谦打击得体无完肤一事。抬手在园子脑门上一敲，我道：“你就得瑟吧，回了京城，你小沈哥哥将你交个个中高手整治，看你到时还能不能横着走。”

    倒霉园子双眼发绿：“个中高手？放马过来，尽管放马过来！”

    穆临简一笑，抱起倒霉园子往马车里放了：“年纪轻轻，是该出去历练历练，”语毕，他又将我让进马车，掀了帘子对倒霉园子说：“到了京城，我不约束着你，你自己多去闯闯，摔了跟斗人长大，多闯一闯，你也就长高了。”

    此言一出，马车内忽地静了下来。倒霉园子抿起嘴，皱起眉，作出一脸深沉状。

    片刻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叔，你人老好了。要不你别跟小婶好了，你跟我好吧。”

    我一愣，一呆。不想穆临简只当这是玩笑话，再温润一笑，打马驱车。我探身上前，将车帘拉得严实，回身便拎起倒霉园子衣襟，一字一句与他道：“回永京城后，你不许住师府，跟我去住尚书府。”

    倒霉园子圆嘟嘟脸上，两双眉毛动了动，森森地笑了：“好处？”

    我也森森地笑：“否则你这辈子，注定与京城个中高手无缘，什么十八式，三十六式，你还是去梦里参悟吧。”

 第37章

    从香合到永京，途中在姬州停歇，捆了刘攘，布置了眼线后继续上路。因赶着回京参加大皇子接风宴，一行人马除了途中因暴雨困了几天，也并未拖杳，所以到了京城，才六月二十八。

    穆临简注定是个劳碌命，回了京城当日，他便拉我赶去宫里复命。

    昭和帝听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大手一挥说：“准了！”

    我一愣，问：“什么准了？”

    昭和帝振振有词道：“什么都准了，刘攘事，爱卿以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语毕，他扫了我与穆临简二人两眼，咧嘴一笑道：“明日轩儿回来，接风宴前先在宫中一聚，师也来？”

    我听了此话不由怔住，英景轩回宫，先与宫里与皇族聚一聚，自是理所应当，可这里面参杂一个穆临简又是为何。

    想到此，我不由朝穆临简看去，只见他闻言也锁了眉，目光在我脸上一扫，略一迟疑，答道：“臣遵旨。”

    我本想着，待进宫复命完毕，要拉着穆临简一块儿回尚书府用晚膳。不料昭和帝却将穆临简留在宫里，说是有事相商。恨只恨我不是个宠臣，无法随他一道留下，只好凄凉瞅他一眼自个儿回家去。

    待我回到家，家中别有一番风味。

    园子作出天真状，承欢我爹爹膝下，与我爹一起笑得吭哧吭哧直打颤，杜修坐在另一端，铁青着一张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咳了两声。好半晌，只我爹一人朝我招呼了声“回来了啊”。

    我十分忧愁。

    这三人对我视若无睹反应，仿佛我并未离京月余，而只是去了一趟如厕。我甚是神伤，慢慢踱着步子在杜修身旁坐下，与他一道把脸色青着。

    好半晌，杜修才凄凉地唤了声：“小可哥哥。”

    我答：“哎……”

    杜修一脸郁卒地指着园子道：“你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倒霉孩子？！”

    我顺势望去，见我爹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抽气，倒霉园子此时已然蹲在地上，摔着短胳膊拍大腿，一边嚷嚷：“哎哟喂，乐死我了，乐死我了……”

    我恍然大悟，想必我爹又将两年多前，杜修梦遗与癫痫一事，拿来与园子说道，叹只叹罪魁祸首莫子谦今日不在，否则园子必定笑得更加欢畅。

    想到这里，我不禁朝四周望了望，问道：“为何没见着子谦？他不晓得我今日回来？”

    杜修还未答，那头我爹爹便道：“小子谦？小子谦近日倒了大霉，被他爹莫启关在将军府里不准出屋，连早朝也不让上了，嘿嘿。”

    我闻言心中一凛，细细问过，才晓得因这一月余，莫子谦与史云鹜走得太近，史竹月一怒之下，便怪责莫子谦，且找到了莫子谦爹，上将军莫启。

    史竹月意思是，既然五年前，你莫子谦推拒了婚约，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们丞相史府也不稀罕这桩姻亲，因而史小妹妹便是要再嫁人，也不定另挑人家。

    且史云鹜已年过十九，而昭和帝也答应在朝堂才俊中，为她挑选一位夫婿。

    事到如今，史竹月便希望莫启能管好莫子谦，如此他们史家小妹妹，也可清清白白地嫁人。

    我以为，诚然莫启上将军若不管教莫子谦，史云鹜确然很有可能不清白，然而凭着莫子谦本事，史小妹妹也有可能已然不太清白了。再者说，这世上虽有好马不吃回头草说法，也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

    五年多前，小子谦也不知抽什么风，愣是连史云鹜面都没见着，便去睡了青楼；然而五年后，已然混成一身流氓气息莫子谦，却为着史云鹜摇身一变成痴情小郎君。光为着莫子谦这惊天动地变化，史丞相一家子，也可再考虑考虑莫少将军。

    其实莫子谦虽时而流氓，但本性还是很坚定，一般不会受女子引诱。这一点，从我当年对他百般追求，他却浑然正气地在我眼前怒砸蚱蜢篓子，便可以看出来。

    上将军莫启南征北战后，眼下已是一副淡出朝堂模样，唯独对莫子谦管教甚严。

    在听了史竹月一番游说后，莫启劈头盖脸地便将莫子谦训了一顿。不料第二日，小子谦苍白着一张脸，便上丞相府负荆请罪。他说几年前，自己不娶史小妹妹，是因着一些误会，如今悔恨不已，决定这一辈子若非史云鹜一人不娶。

    莫子谦在丞相府外跪着，史云鹜就在屋里跪着。莫子谦说非史云鹜不娶，史云鹜就说非莫子谦不嫁。可怜史小妹妹一副好脾性，如今竟被莫子谦玷污得这般偏执，真是好生精彩。

    史丞相自是不愿管这桩事，换了身便服找小喜鹊吃茶去了。史竹月气炸了肺，差人将莫老将军找来，莫启气冲冲来了后，便将莫子谦抽打回府。

    第二日，莫子谦就被关了。莫启因年迈，一月上朝不足五次，莫子谦这事一出后，他来了早朝为莫子谦告假，要让他禁足两月，又说自己可先顶替莫子谦官职。

    从前莫老将军南征北战，管了天下三分之二兵权，官拜正二品镇大将军。莫子谦不过是三品平良少将军，手中只有万人北伐军而已。

    因此，莫启来接替莫子谦职，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出于对老臣尊重，昭和帝也并未反对。是以我走之后不久，莫子谦便被关了起来，如今已被关了半月余。

    不过他这一关，倒是稀奇得很。往常我也被禁足过，但也不过是不能出户。莫子谦这一被关，莫说是史云鹜，连杜修，我爹去瞧他，莫启也拒之门外。因而这大半个月，可说莫子谦，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莫子谦这桩事，我甫一听说，还只当是乐子。听到后来，却越觉得不对劲。一桩姻亲而已，闹到最后，却是将一个三品将军软禁收场，且如今朝廷状况，表面祥和之下内里早就波涛汹涌，要说这里面无甚阴谋，我铁定不相信。

    回朝之前，穆临简便叮嘱过我，让我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我以为是这个道理，我本是女子，身上又背着欺君之罪。若去插手别人事，又或者在朝堂阴谋中插一脚，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牵连自己又牵连家人。

    将这事说完，我爹与杜修也神色各异。用过晚膳，我将园子扔给杜修照看，便匆匆赶去了师府。师府外点着灯笼，一问小厮，穆临简却还未回来。

    我在师府外等到亥时，第二日又去寻他，不料穆临简却是一夜未归后，第二日直接便去迎了英景轩。

    六月二十九，京城是成日落雨天气，每到黄昏雨水停歇，晚霞将天际烧得通红。

    大皇子归朝，早朝停三日，七月初四群臣接风。

    穆临简却一直未回府。这三日，我日日去将军府，却没捞着半点莫子谦消息。

    大皇子归朝，莫子谦软禁，穆临简进宫不出。我日也忧夜也忧，因而回京几日，我反倒瘦了些，幸而尚有杜修帮我照看着倒霉园子。

    直到七月初二傍晚，师府来了位小厮，小厮传来一句话，以及一张字条。

    “师大人在宫里忙着，让我转告侍郎，他晓得侍郎着急事，让侍郎莫要慌。”

    而字条上，只写着三个字。

    我将字条打开，即刻呆了，却也果真不急了。

    ——英景枫。

    我原先虽不晓得穆临简身份，但我也晓得他绝非出生一般。若非如此，他怎可能年仅十八便官拜一品师之位。皇族内，却总有几件不足为外人道事情，其中一件便关乎多年前去世凌妃，以及她留下血脉。

    然而在得到这张字条后，我却并未过多地去追溯其中因由。

    穆临简并未出宫，那么这张字条，必定是由宫中传出。皇城之内眼线众多，哪怕朝堂之上，早有人对他身份有所怀疑，然而他写这张字条再经由宫内传出，便等同于亲自把自己身份曝露于众。而这张字条，传到尚书沈府意思却是……

    我甚欢喜，一夜未能成眠。

    七月初三有早朝，我顶着一双熊猫眼起身，对着窗口将那字条看了又看，装在贴身荷包里这才上朝去。

    这日昭和帝并未出什么幺蛾子。穆临简站得地方隔着我不远，瞧样子气色尚好。

    因大皇子归朝，昭和帝在兴头上，一个早朝，众大臣都将要事压了下来，禀奏了些蒜苗鸡毛事。昭和帝端着茶碗，闲闲听大臣们唠嗑完毕，便喜道：“没事了？近日朕皇儿景轩归朝，你们想不想见见？”

    此问一出，大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齐齐拱手道：“想——”

    昭和帝又喜：“传——”

    大臣分为两列，为殿门让开一条道。浓烈地日晖倾洒入殿。须臾，门口出现一个挺拔修长墨青身影。那抹身影入殿，我眯了眯眼，正要努力去看他，却觉对面传来一道犀利目光，却是穆临简朝我勾唇一笑。我打了个寒噤。

    正此时，英景轩忽然在我面前顿住，停了一刻后他再向前两步，参拜道：“儿臣景轩，参见父皇。”

    我这才朝他望去，不禁愣了。

    这孩子长得也好生俊朗，直直要赶上我家临简了。可悲可叹我与莫子谦当朝第一美男子称号啊。

 第38章

    我与莫子谦着实是一对苦命兄弟。

    我二人虽一直被合称为“当朝第一美男子”，但因他与史家有姻亲，而我又是一名“断袖”，所谓这三年来，我们两人姻缘路可谓惨不忍睹。

    幸而今年时来运转，我私底下与穆临简有了一腿，莫子谦也勾搭上了史云鹜。

    这本是两桩皆大欢喜事，然而这世上，有得必有失。

    现下，我瞅着这个英景轩，再望了望不远处穆临简，认命地想，作为“当朝第一美男子”我与莫子谦，委实可以功成身退了。

    诚然我扮作娘子有些娘气，将“美男子”称谓让给英气十足景轩景枫兄弟也无话可说。我只是想不明白，昭和帝这般不靠谱皇帝，何以生了两个长得如此靠谱儿子。

    因英景轩是储君不二人选，这厢他参拜完毕，将三年游历略略一说，一干朝臣无一不夸赞，无一不奉承。

    我瞧了一眼穆临简，见他正看着我，我连忙咳了两声，整襟站直。为表明自身立场，纵使旁人阿谀万千，我只拿一捧真心向郎君。

    未几，朝臣们拍完马屁，英景轩忽地看我一眼，转而就向昭和帝道：“儿臣初初归朝，虽看过不少奏折，但对几桩朝廷大事亦有疑虑之处，因父皇政事繁忙，不知可否请一位大员，于这二日为儿臣具体讲说，除虑解惑？”

    这话一出，我不禁朝后退了半步，则听殿上昭和帝喜道：“哦？皇儿如此忧心政事，朕甚欢喜。你自个儿挑一位吧。”

    朝堂上一片静默，须臾，才慢慢响起英景轩声音：“那就——礼部，沈侍郎吧。”

    我脑中嗡得一响，不禁抬头怔怔然去瞧他。英景轩一副五官生得极好，且比穆临简还柔和几分，又因他笑得十分和气，竟让人不知如何回绝。

    回京城前，穆临简告知我英景轩归朝消息时，曾叮嘱我要老实点。现如今这状况，非是我不老实，而是这世道太令人伤心了。

    我别过脸去瞧一根蟠龙云柱，打算作神游太虚状。不想此时，寂然无声地朝堂上，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沈侍郎与臣一样，刚从北荒姬州归朝，对近日朝堂之事，怕亦有所不解，大皇子不如另择选他人？”

    我一愣，刚回过头，便对上穆临简一道恨铁不成钢眼神。我腆着脸冲他笑笑，未想他倒也不与我计较，亦勾唇回以一笑。

    英景轩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忽地一笑，与穆临简说：“不巧，本王所想了解之事，正好是姬州刘攘一案。此案疑点重重，我本想找师大人问一问，但念及师官拜一品身居要职，必定十分繁忙，所以只好问问侍郎，”他转过脸来，又弯起双眼，“侍郎不会拒绝吧？”

    我尚未回答，穆临简便道：“既然大皇子本想找臣了解姬州一案之事，臣自是义不容辞。”

    他们这二人这厢针锋相对，任谁都瞧得出来。倘若穆临简只是一名师，那么此刻必定有人出来为英景轩帮腔。如今无一人站出来，怕是朝堂之上，有不少人都晓得穆临简真实身份了。

    只是不知他为何要身居师，数年前，又为何要去掉“英”字，化名景枫，去争战北荒。

    殿上英景轩默了一阵，忽笑道：“其实本王择选侍郎，亦为着一些私事。”顿了顿，他又道，“毕竟眉儿当年一去世，本王便离了京。时隔三年，不过想找眉儿亲兄弟侍郎沈可，叙叙旧情。”

    这话说得我心中一跳，忙道：“这、这不合适吧。当年眉儿虽嫁了大皇子，但三日后她回门便落水。按本朝风俗，她回门未归，也就是亲礼未必，加之这桩姻亲到后来亦不了了之了，眉儿她与大皇子，不过是有缘无分。大皇子不必、不必再牵挂她。”

    我自知朝堂之上，不该讲这些儿女私情。但瞧如今这势头，满朝文武默着，昭和帝非但不阻拦，反倒瞧得津津有味。

    英景轩顿了顿，朝我走近两步后，又笑盈盈地说：“眉儿她既然嫁了我，只要我一日不说废妃，她就还是我大皇妃。”

    这时，英景轩一脸笑意地将我看着，穆临简面无表情地将我望着，殿上昭和帝声音沾满喜气：“如此，侍郎你自己以为呢？”

    我扶了把额头，恨只恨这英景轩不早日归朝。奈何如今我已心有所属，是以他这朵大桃花，即便再鲜艳，我也是染指不得了。

    我被逼无奈，只好步至殿前，撩了衣摆直直跪下，先磕了个头，便道：“禀皇上，臣有罪。”

    昭和帝喜笑颜开：“哦？你有罪？”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穆临简，咬着牙道：“臣、臣其实对姬州刘攘一案，也不甚了解。这一趟，臣虽是随师一路去得姬州。然则这案子，其实是师一人办得，证据亦是师一人收集。臣最多帮帮腔，唬唬人，大多数时候，臣都在、都在游山玩水。”说到这里，我内心悲伤，抽了口气继续，“是以，大皇子要找臣叙旧尚可，要找臣问案子，那真真是找错了人。臣自知有罪，甘愿受罚。”

    语毕，我又磕了个头，忍了忍没忍住，添了句：“还望……还望皇上罚轻点。臣、臣能力有限，真不是不办事。”

    我悲痛地耸着肩，过了一会儿，昭和帝开怀道：“罚你？那是一定嘛。”

    我抽着嘴角道：“吾皇英明。”

    “既然你能力有限，那就把四书五经各抄三十遍，七日后呈交殿上吧。”昭和帝更开怀了。

    此言一出，我眼眶一热，想必是红了，继续抽着嘴角：“吾皇……忒英明了。”

    “那刘攘这案子，依小沈爱卿之见，就推给师了？”昭和帝又问。

    我愤愤然抬起头，朝穆临简英景轩各看一眼，道：“也不然。俗语说勤能补拙，臣自知无能，师大人要为大皇子讲解此言，臣也当在一旁听着学着。再者说，彼时若政事办累了，大皇子既然要叙旧，我等三人一起，也就把这旧，一块给叙了吧。”

    言讫，我偷着左右各扫一眼，只见英景轩嘴角一抽，穆临简眉头一皱。

    ……我不得不说，我有了种手刃仇人快感。

    时值七月初三。七月初四夜是大皇子接风宴，因而叙旧审案，全全推至七月初四以后。

    下了朝，我爹上前来在我肩上重重一拍，说了句“小可儿保重”便背着手，哼着小调，寻了小喜鹊要上他家逗鸟。

    我甚凄凉地步至宫门，心里盘算着这几日，我因要想法子将莫子谦从将军府捞出来，所以当是抄不了多少四书五经。正巧倒霉园子长大了，合该练练字，因此他需得抄上一抄。

    还有杜修，这位少年两次来神州学习中土文化，我因是个玩耍脾性，除了教他上青楼，便是带他逛戏园子。如今想来，我真是对他不住。既然今日有了这个机会，我也是时候要教杜修些真本事，督促他学一学四书五经了。

    哦对，还有宋牢头。宋良初春时，在我尚书府叨扰良久，我一直未问他讨这个人情。他现在当了天牢牢头，又与一干囚犯相处甚为和谐。想来这些囚犯，在天牢呆了如此之久，定然已领悟到自己曾虚度年华，浪费光阴。为了使他们今后人生过得更有意义，我很有必要让宋良将他们发动起来，集体抄写四书五经，将自身修养拔高到一定境界。

    我想宋良一定会答应我，毕竟天牢牢头是个十分辛苦官职，若囚犯们连四书五经都不抄，那证明宋良也无甚威信可言。身为朝廷命官，连威信也没了，便也可悲可叹了。届时我大可差一名画师，将宋良那张脸画上一画，再呈给昭和帝瞧上一瞧。想必昭和帝再见到这张驴脸，定会不甚唏嘘，不小心就会罢了他天牢牢头官职，给他一个更轻松官来做一做，譬如神勇小捕快？啧啧啧。

    念及有这么多人要与我抢着抄那四书五经，我顿觉空虚，为丰富自己人生，遂抄着手，扬起头，哼一曲小调调。

    不料我才哼到一半，穆临简忽然从沉箫城墙根后绕出来，似笑非笑将我望着：“你这副样子，莫不是见了大皇子归朝，欢喜所至？”

    我愣了愣，凄凉看着他，磨着牙道：“若不是见你与他争，我何至于要自个儿认个莫名其妙罪，这下好，揽了三十次四书五经。”

    穆临简不屑地扫我一眼：“便是一百次四书五经，你也有法子让旁人帮你抄得妥帖。”

    我再一愣，讪笑着将他望着，只好默认。

    穆临简抱臂倚着城墙根上下打量我，忽然浅浅一笑：“回来就没见着你，过来让我抱抱。”

    我心底一跳，飞快地望了眼左右，道：“不好吧，这里怎么着也是禁宫外。”

    穆临简瞧了我一阵，忽地摘了我官帽，伸手在我发上揉了揉，失笑道：“你竟想出这么个法子，让我与大皇子听你一块儿叙旧，把我气得。”

    我讪讪走近两步，“你这不是没气么？”

    穆临简见我这副模样，眸光一动，忽道：“不对劲。照你平时作为，对这样似是而非事，顶多不置一词。今日竟据理力争，还自个儿揽了一个罪名也不与大皇子独处。你这么做……莫不是有事求我吧？”

    我怒极：“你当我是这样人？！”

    穆临简不置可否地瞧着。

    我再怒极：“你这是践踏了我真心！！”

    穆临简笑了一声，挑起眉头，继续瞧着我。

    我垂头吸了口气，沉痛道：“那什么，是、是有件事，要让你……拿个主意。”

 第39章

    禁宫墙根下小风儿呼呼地吹，穆临简满眼溢着笑意，他双手抱臂，五指在臂上轮番一敲，又挑着眉道：“说吧，什么事？”

    我真有点不待见他这副“我料到你动机”神色，但求人办事，矮人一等，我着实不能与他计较，也只好道：“是莫子谦，前些日子他因着史云鹜事，被软禁在将军府，关了半月余也没个消息。”

    此言一出，穆临简便敛了方才笑意。待我将莫子谦事与他说完，他一双英挺眉已微拧了起来。

    我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心忧：“可是真出了事？”

    穆临简沉默了半晌，朝我点点头：“如你所说，莫子谦与云鹜之间，不过是桩小事，但因这桩事，却将一个三品将军软禁森严，实在说不过去。”

    我道：“子谦虽吊儿郎当，但在朝廷之上，却追随史丞相一派，忠心耿耿保家卫。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恰巧在这时被软禁三月，被剥了北伐军军权，这一点委实蹊跷。还好有莫启上将军挺身而出，接了这军权，若落到乱臣贼子手里，那永京岂非危机四伏。”

    听了这话，穆临简眉梢一动，调侃之色尽收。他沉默须臾，与我道：“需得把莫子谦救出来。”

    听到这个“救”字，我心中一惊，顿觉事态严峻，忙道：“我这几日去了将军府数次，但好说歹说也见不着子谦，非但是我，我爹还有杜修想去见他，均未果。”顿了顿，我又问，“怕不是子谦招惹了谁，所以莫老将军才将他这般护着？”

    穆临简默然看了我一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道：“有个法子可以让他出来。”默了一默，他又浅笑道，“别慌了，回去歇着，我这就进宫去。”

    语毕，他再揉了揉我发，将我官帽交还给我。

    我拿着官帽，愣愣地瞧着他在巍然高耸城墙根下转身，风一阵一阵吹着荒草，吹着天穹白云，我忽然不自觉地跟了两步，唤了声：“临、临简。”

    穆临简背影一顿，又转回身来，诧异地看着我。

    我讪讪朝他笑着，说：“谢、谢谢。”抿了抿唇，我又道，“真，今年一年这么混乱，若不是遇着了你，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穆临简愣了愣，勾起唇角笑得柔和。

    皇城墙根下，风声呼啸。穆临简长得极好看，温润英邪笑意似要在风声中发散开来。

    我愣神地瞧着他，须臾也不知不觉笑起来，朝他招招手道：“你进宫去吧，我不回尚书府，我在这里等着你。”

    穆临简看着我，忽而道：“过来。”

    我一愣，“啊？”了一声，他却已走近，一手揽了我腰，一手勾住我下颌，府脸而来。

    温热鼻息喷洒在脸侧，我脑中一乱，还未闭上眼，却见得穆临简眼中精光一现，他动作顿了顿，便将我松开来。

    我正纳闷，却见他朝我后面看去，眉间微微一蹙，唤了声：“大皇子。”

    我怔了一下，亦转身朝后看去。

    英景轩一身墨青长袍，柔和眉眼中透着锐气，身材挺拔修长。他虽笑得十分和气，然这枚笑意，却冲不淡他身为皇子金贵之气。

    他朝我二人走近两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穆临简，唇角笑意更深：“我都瞧见了。”

    我心中一凛，转头怔然看着穆临简。

    不料穆临简却是一副坦然自得模样，亦勾唇：“瞧见了好，事实正如你瞧见一般。”

    英景轩眸光一闪，忽地开怀一笑，说：“英景枫，你争不过我。”顿了顿，他走近一步，目光中有冰冷笑意，“你还有什么没试过？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又或者，破釜沉舟？”

    我不晓得英景轩所谓“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指是什么，但我能听明白，他言及“破釜沉舟”，说是五年多前，景枫为邀功，假意投诚窝阔，令北荒万千名将士战死一事。

    这桩事，始终是穆临简心上抹不去阴影。而英景轩，抓住了这一点。

    我转头去瞧穆临简，他听了这句话，果真脸色一白，半晌不语。

    “你说，是皇位吧。”我道，“我晓得，历来皇子之间，都有着皇位之争。”

    英景轩弯起双眼看着我，一双明眸如星。忽然，他摊开手，说了句先前穆临简说过话：“过来。”我一愣，呆然看着他，他又笑了，“暌违三年之久，过来让我抱抱。”

    我还未来得及反驳，一双手臂便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穆临简声音震怒且冰冷：“你别碰她。”

    英景轩一挑眉，目光从我移到穆临简，“啧啧”两声讥诮道：“景枫，成大事者需得沉得住气，怎么几年不见，你肝火比往常以往烧得还旺？为了，沈眉？”

    这话一出，我只觉穆临简环住我手臂一僵。他将我拥得更紧了些，沙哑着声音道：“你既然、既然要这江山，那眉儿……”

    他话未说完，我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头皮一麻便冲着英景轩道：“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会争个皇位而已。你既然晓得我是沈眉，那我也不瞒你。我沈眉虽不学无术，好歹读了些史书。像你这种争皇位厉害，一般都是大坏蛋。九曲小回肠，一肚子坏水儿。”

    皇城西墙根，风过芒草。英景轩眯了眯眼，嘴角又绽开一枚笑，他忽道：“争皇位，也是一种本事，我做了这条龙，小眉儿可还愿意跟来做这只凤？”顿了顿，他又莫名其妙说，“但愿你这回没将人认错了。”

    我一愣，尚还未回答，只听英景轩将话题一转，便与穆临简道：“莫子谦被软禁了，你方才，是要为这件事进宫？”

    穆临简将我松开，看了我一眼，将我往身后拦了拦：“明日是你接风宴，想法子将莫子谦救出来，让眉儿与他见上一面，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英景轩一愣，看了我一眼，促狭笑道：“小眉儿怎也掺和进来了？”

    “她没掺和。”穆临简将我往身后再一挡，“你少打她主意。”

    “我去将军府。”英景轩再看一眼我与穆临简，忽道，“这事分三几步，我去将军府，请莫子谦明日来参加接风宴。如此当不会有阻碍。小眉儿，你明日见了他，向他问清楚状况，他若说什么，你务必记得，回来转告我们。另外……”英景轩顿了一顿，抬头朝穆临简笑道：“皇弟，摸清莫子谦被软禁因由，即便他不能再上朝，亦不能令他禁足在将军府内。另外，也是最重要一点，莫少将军手里北伐军军权，现如今虽然在上将军莫启手里，但我们亦要将这军权夺回来。”

    穆临简倚在皇城墙根上。

    英景轩离开后，他便倚在那里。

    我将从前事都忘记了，更忘了那些年，我是怎样喜欢着像英景轩这样一个人。但今日，当英景轩出现在眼前，我能清晰地感到他身上悠游不迫，犀利果断王者气质。

    我想，何必要和这样人争皇位。

    天生悠游不迫，手段犀利人，往往亦不容易被人猜透。我能与景枫厮守，是因着他即便才智魄力过人，亦是个心思单纯，脾性耿介之人。

    我见他倚在城墙上，我便也靠过去，在他身边倚着。

    良久，穆临简忽地苦笑了一声：“一败涂地。”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又说：“我母妃是凌妃。她是薨陨后被追封为妃，因而小时候，我只在宫里住过两年。不是以二皇子身份，而是大皇子伴读。”

    “那时只觉别扭，后来出了宫，一人回了北荒，才觉得是心有不甘。十八岁时科考，我化名穆临简，中了进士便拿着母后玉钗进宫寻了父皇，想要争得师之位。”

    “师之位到手了，英景轩却已然高高在上。我想着皇子继位，亦要看功绩，因而用了景枫之名，争战北荒。也因着想要这功绩，我才没有等莫启上将军援军，孤注一掷假意投诚，与窝阔决一死战。后来害死了这么多人，连……连最亲近人也不在了，我才忽然明白，或者这些年，自己为着义气之争，错失太多，亦付出太重代价。”

    天边涌来层云，遮住残夏艳阳，穆临简深深吸了口气：“英景轩说得对，我没本事与他争皇位。手段不及他，做事太偏激。韬光养晦，蓄势待发，破釜沉舟，做尽一切。可这世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现在才明白。”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有点儿茫然，怔了好久才去抓他手。碰到我手指，他回过神来朝我露出个苍白笑容，反手与我十指相扣，“不过，哪怕我再没出息，眉儿也不许跟别人跑了。”

    我呆了呆，勉力笑着摇头：“我不跑。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有本事，姬州那么大案子也能查个究竟，还能领兵打仗，这不是谁都能做到。英景轩不过想做个皇帝而已，这世上有君有臣有百姓，不见得谁比谁更好呢。”

    穆临简瞧着我，目色清凉如玉：“还记得我在北荒与你说话？”

    我愣了一愣，诧然道：“哪一句？”

    “我说，待我把永京一些事情处理完，我二人一同辞官，去江南沄州。”穆临简笑道，“其实也非大事。近六年前，因我一人之过，葬送了千万条性命。我这些年一直不曾释怀，如今朝廷有人造反，且牵扯六年前北荒一战，我年初以师身份归朝，亦为着查清这件事，哪怕能做些事情来弥补也好。”

    “是啊，这世上，有君有臣，还有百姓，不见得谁比谁好。待事情一毕，我不要皇位，亦不做师，我们做对平凡百姓就是。”

    我点头道：“嗯，我也觉得，做臣子老累了，昭和帝不靠谱就罢了。我从前以为英景轩是个靠谱，没想到他也如此不靠谱。”

    穆临简瞧了我一阵，忽然一笑：“我看你也不太靠谱。”

    我“啊？”了一声，他已然将我推了推：“回家歇着，我需得去寻一寻张大人。”

    我回家时，一路都在琢磨着这张大人到底是谁，需得劳穆临简亲自去见。直到回到府门口，我才忆及这位张大人便是小喜鹊，亦是当年力保景枫将军前任丞相。

    因第二日有大皇子接风宴，将将入夜，我便歇下了。

    奔波数日回京，回京后又连逢大事，我这几日被耗得甚疲惫，连脑子亦有些榆木。夜里我思来想去，总觉摸着白日英景轩一番话很有蹊跷。

    然则，我来来回回思想数遍，却也总想不出蹊跷在何处。

    直至我将睡未睡，数次出现在梦里青衫公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时，我才恍然坐起身，忆及英景轩话语。

    ——争皇位，也是一种本事，我做了这条龙，小眉儿可还愿意跟来做这只凤？

    ——但愿你这回没将人认错了。

    想到此，我心底轰然一乱，手心也渗出汗液。匆忙中我披衣而起，趿拉着鞋便往我爹书房跑去。书房有一星如豆，我推开门便急问道：“爹，我失踪那两年，到底在哪里？”

 第40章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失忆失得忒有智慧。

    若换作旁人，遭遇两次事故，顶多先将前事忘了，再将前事记起来。而我却不然，我潇潇洒洒地忘记了生平最丢人一段往事，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我第一次失忆，据说是在十七岁时。

    那是六年前了，北荒战事未起。彼时我爹因朝政之事除了岔子，被贬去善州，途经姬州时把我弄丢了。时隔年余，我爹再将我找着时，我已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独独除了大皇子英景轩。

    我爹将我从姬州带回永京，我便日日惦记着要嫁给英景轩，丢人事做了一桩又一桩，一哭二闹三上吊乃是家常便饭。

    因我这厢闹腾有声有色，传至宫里，昭和帝与文皇后都以为，我对英景轩十分真心。恰巧大皇子也到了娶皇妃年纪，我二人算得上登对，因此我闹了数月后，成功攀上枝头做凤凰。

    继而便有了我第二次失忆。那日是我嫁给英景轩三日后。瑛朝习俗，女儿嫁人，三日后回了门才算成亲礼毕。我三日后虽回了门，但我一回门，便落水了。

    说来十分蹊跷，我与我兄长沈可，是一同落得水。我没死，他却丢了性命。

    醒来后，我好巧不巧忆起了前事，却将我从十七岁在姬州，一直到我嫁给英景轩这一段记忆给失去了。

    彼时尚书府一片忙乱。

    因我兄长沈可，虽与我一同从湖中被救起，然他真正死因，却不是被溺死，而是被人下了毒，再推入水中。

    我爹说，沈可是因撞破了袁安诡计，所以才被害。而袁安已然打定主意要加害我们尚书一家子。唯今之计，唯有我扮作沈可入宫为官。袁安因对沈可有所忌惮，便不敢轻举妄动。再过些日子，待史棠正式被晋升为丞相，便可将袁安一派打压下来。

    当时我因想起了前事，又忘了英景轩这号人物，自然要与自家人亲近，于是打定主意扮作沈可，至此入了仕途。

    而失去那两年记忆，便如云烟浮物了。后来我也时不时听我爹娘，或者听莫子谦提及我失忆那二年事。照他们话来说，那二年我活得忒丢人现眼，给他们都造成了很大心理阴影。

    既然他们这么说我，我便不好将从前事问得更为具体一些。

    因北荒一战之后，是英景轩领兵去收拾残局。我爹在姬州找到我之前，亦是英景轩先寻到我，彼时我受了重伤，昏迷在医馆之中，英景轩见了我，便告知了我爹爹。

    待我爹将我领回京城，我便成了那副死活都要嫁给英景轩丢人样了。

    我为人虽不算高尚冲淡，但也并非矫情。我一直以为，我失忆那二年，自己也忒做作了些，因而失去这段记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福分。

    而今日，我将所有事情，前前后后连起来一想，才觉得自己这些年，兴许是全想错了。

    也许我丢了一些最珍贵东西。

    也许……也许那一年我从姬州归来，日日寻死觅活，是有因由可循。

    毕竟我梦里有个青衫男子时常出现。

    我从前以为我知道他是谁了，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

    今日想来，其实不然，也许我一直都未真正明白他到底是谁。

    书房里油灯暗暗燃着，我爹拨亮了灯芯，从书卷中抬头来将我望着。片刻，他笑了笑，拍了拍跟前椅子，招呼我过去坐。

    夏日夜，无风。坐了一会儿便出汗。我爹帮我沏了杯凉茶，我捧在手里，不停地转着，又将方才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爹，我失踪那两年，到底去了哪里？”

    我爹“欸？”了一声，端起茶盏，眯缝着双眼瞧我，森森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这副模样瞧得我寒意四起，忙乱中，随意寻了个借口搪塞：“因、因英景轩……”

    “啧啧，我就料到是因着他。”我爹拍了把大腿，双眼放贼光：“闺女儿，你今日瞧见大皇子，旧情复燃春心萌动？”

    我愣了愣，答：“嗳？”

    我爹登时摇头咂嘴：“可怜小简那苦命孩子哟……”

    我再愣一愣，又答：“嗳？”

    我爹探头凑近，曲指在我脑门上一弹，语重心长道：“闺女儿，你做人需得厚道些。既然小临简已然逾越礼教约束瞧上你了，你将一个大好男儿好生生逼成断袖，便要对人家负责。怎能见一个爱一个，昨日喜欢师，今日又喜欢大皇子？”

    我呆了。

    我爹见我呆住，自以为他教训得有几分道理，又道：“纵然你现下身份是个男子，但我见小临简对你很动了真心。日后若他能陪你辞官，就再好不过。你二人去个远些地方，也可过点寻常人家日子。至于大皇子，他人虽瞧着和气，但一心都在皇位事之上，你若要跟他，亦非不可，但做了皇后，日子怕没有寻常百姓逍遥，而他亦不能像小临简那般对你全心全意，你可想好了？”

    我自然晓得我爹说很在理，但我这厢其实是来问他失忆之事，谁料我还未怎么开口，他便已经跑题了。

    我本是怀着满腔激动，满腔情怀前来寻他，他这么一跑题，我跟着云里雾里绕了一圈后，心中热情全灭，只好问：“爹你就直接跟我说说，我失踪那两年，到底在哪儿？”

    我爹听了此问，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形容，“哼”了一声道：“还能去哪儿，跟大皇子勾搭上了呗。”

    我愣道：“我在姬州，怎会跟他好上？”

    我爹再白我一眼，道：“谁知道你二人怎么好上。反正你在姬州受伤后，英景轩那浑小子才来与我说找着你了，让我去姬州接你。谁知你这丫头醒来后，寻死觅活了几日，便死乞白赖要嫁给大皇子。我们一家子祖宗十八代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思索道：“不对，我与大皇子，几乎从未见过。儿时宫中盛宴，我们也坐得远。那年我失忆了，大皇子即便与我好上，也必定不知道我是你女儿。”我抿了抿唇，又将心中疑虑理了一番，再问：“爹，你说我失忆那年余，会不会不在姬州玥城，而是去了北荒，跟另一个人好上了？而大皇子，大皇子是后来才将我找着。”

    我爹纳罕地瞧了我一眼，道：“闺女，去睡吧，魔障了。”

    我诚恳道：“爹，我真觉这事有蹊跷。你看，当年我在姬州事，你也不知道。我跟英景轩好上了，也是他一面之辞对吧？哦对，他当时具体跟你说什么来着？”

    我爹斜乜着我，一副嘲讽形容：“你也别将这事赖得一干二净。当年大皇子将你救了，可什么也没说。后来你死乞白赖要嫁他消息传到宫里，他这才认了你与他在姬州有过一段情，否则这桩亲事，怕是没这么容易成了。”

    语毕，我爹再白我一眼，起身背着手便要出书房，走至门口，他忽又回过头来，道：“闺女儿，听爹，别再想着大皇子。改明儿你亲自去请小临简来咱府上吃顿饭。你爹我这几月也瞧见了，也听园子说了你二人在北荒事，小临简虽不及大皇子出息，对你却是一百个上心。再说了，他现在晓得你是个女人，昨个儿又将自己是英景枫字条传到我们府上，指名点姓要交给你。这不摆明了告诉满朝文武，我们尚书府，你沈眉，有他这个二皇子护着么？”

    他再顿了顿，上下打量我几眼，满腔鄙夷：“我瞧着你从小就很不成体统，为人也不太靠谱。脾气虽好，但总爱使坏。模样虽好吧，但现在也扮了个男装，且言行举止跟莫子谦学得歪瓜裂枣乱七八糟。英景轩瞧上你也就罢了，毕竟他对你也不算太挂心。嘿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得穆临简也瞧上你了，还瞧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巴心巴肝，啧啧，可怜他一朵鲜花插在你这牛粪之上。如今这世道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言讫，他抖了抖衣袍，负手仰头，出门时再不看我一眼。

    我一人愣神地坐在书房里，渐渐只觉胸口又一股郁气越积越厚。我将手中凉茶一饮而尽，再饮三杯，随即呆愣地出了书房。

    将将一出房门，便见得前方有一不明圆状物晃晃悠悠朝我跑来，我定睛一瞧，才见得那是倒霉园子。

    园子一见我，两眼便放起精光：“小婶小婶，今日我超了十页诗经，抄到最后一页，杜修哥哥终于夸我了。”

    我尚沉浸在先时打击中自拔不能，只敷衍问了句：“哦夸什么？”

    园子作害臊状：“他说，我现在很有进步，允许再练一百页。”

    这可怜孩子，已然被杜修卖了。

    我同情地抚了抚他头：“挺好，加油干，向三百页奋斗。”

    园子闻言，脸一红，猥琐嘿然一笑：“我也是这个目标。”说着，他自眼风里偷瞄我一眼，又问，“小婶，你说我要一下子抄了三百页，杜修哥哥会很开心吗？”

    我温柔地抚了抚他头，与他道：“小久，你杜修哥哥会不会开心我不知道，但你小婶我，一定会很开心。”

    园子眨眨眼，一双眉毛动两动，森森笑：“那我抄三百页诗经，小婶给我奖赏好不好。”

    我点点头，答：“好。”语毕继续往我屋子走。

    谁料我在前面走着，园子便摇摇晃晃在我身后跟着。

    待我到了房门前，他忽地羞涩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奖赏，小婶你劝杜修哥哥香我一口吧，或者给我香一口也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朝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联想到兄长沈可，我不由在心底叹，这尚书府还真是块孕育断袖风水宝地。可怜倒霉园子这颗苗子，在某方面本就发育得十分衰败，如今再弯上这么一弯，也算衰败得功德圆满。

    可毕竟当初是我自告奋勇要让园子住来尚书府，也不知穆临简若晓得园子被调*教成这番模样，到底会不会气得吃了我。

    我扶着门框，抽了两口气，转而对园子道：“小久，这个奖赏不成，你另想一个。”

    语毕，我推门进屋，将桌上东西收拾了，点了烛火，打水来重新洗漱。倒霉园子在我屋外立了半晌，又纠结道：“那五百页，让我香他一口。”

    我看了一眼，随即将朝服取出来，叠在床畔。

    园子见我未作搭理，又慌道：“一千页，一千页一口！”

    我倒了一口茶喝，随即步至房门前，与园子道：“回屋睡去，别在这有没，你小叔若知道了，到时候又要怪我。”语毕，我“啪”一声将门合上，朝床榻边走去。

    园子在屋外挠门，边挠边哭诉：“小婶，那我随你，你说怎么着吧？我只要香一口，只一口……”

    我闻言一喜，将门敞开一条缝，自己探出一头，试问：“那这样，你五日之内，把诗经抄上十五遍，成不成？”

    园子看了我一眼，颇有些迟疑：“这也委实太多了……”

    我再伸出一只手，作立誓状：“你若做得到，我保证事成之后，立刻将杜修捆了直接扔你屋里去，随你怎么着。”

    园子眼神一亮，立马站直：“成交！”

    ……如今这世道，真是太曼妙了。

    因这般与我爹，与倒霉园子周旋了一夜，我倒在床榻上，便直接睡了过去。夜里忆得有桩心事未了，迷迷糊糊做着梦，总也睡不踏实，直至第二日醒来，我才想起那绕在心头，是我失去那两年记忆。

    如今看来，我爹是不晓得那两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所晓得，便是英景轩跟他说。照英景轩从前说法，我失忆时，是跟他好上了。那年间他亦在姬州善州一带，后来北荒战事起，他带我去姬州时，因我受了伤，他无暇照顾我，这才去宫中请我爹爹。

    可若真是这样，他今日又为何会说我认错了人？

    然而，我若真是认错了人，也就是说，当年与我有过一段情人，不是英景轩，而极有可能是……穆临简。如果我梦里人是穆临简，也就是说，我就是柳遇。

    但我若是柳遇，穆临简如今又怎会不认我？香合镇一家子，洛姥姥，三两哥，景霞姐，包括倒霉园子，又怎会不认我？

    可偏偏，我与柳遇又长得像。

    思来想去，如今这桩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当年确然是与英景轩在一起，嫁了他三日后，因莫名原因落了水；第二种，我是柳遇，当年莫名其妙认错了人。

    如果结论是后者，那么现在，穆临简便是在有心瞒我。至于他为何要瞒我，便是有他自己理由。

    只是，如今我失去两年记忆，知道真相唯有两人，英景轩和穆临简。

    可我能问人，只有一个，便是英景轩。

    因为如果结论是第一种，穆临简不定不愿听我提及与英景轩过去；而如果结论是第二种，我真是柳遇，那么穆临简既然有心瞒我，更不会告诉我实情。

    可是英景轩为人城府极深，狡诈多端，我若要问他，又该如何开口。

    我在房里纠结了一天，终于在落日黄昏前，想出了一个法子，彼时大皇子接风宴，也正式开席了。

 第41章

    七月四日夜，暮雨初歇。

    乾坤殿前，菊铺繁华，香飘十里。

    这晚在名义上虽只是大皇子接风宴，但事实上，由于朝廷各派蓄势待发，这一夜，亦极有可能是大乱之前，朝堂最后一次盛会。

    然而，即便情状如此危急，因我在造反勤王这桩事上，本就是个跑龙套，所以相比起其他朝臣忧心忡忡食欲不佳，我胃口十分良好。

    朝廷盛宴，按规矩先上糕饼点心，继而歌舞起，声色和，与此同时，主菜便也按次端上。

    这类筵席，唱主角儿除了皇上与皇子外，便是一干有实权一二品官员。

    其余朝官，或是相互拉拢关系，或是寻个高官讨好。总之场面上是一派其乐融融。

    因杜修与英景轩相熟，他亦随我一道来了接风宴。

    不多时，杜修便合着英景轩穆临简一干人等喝酒去了。

    我远远朝他们那一方人扫了两眼，尽是些朝廷重臣。

    我自是不愿掺和到他们那一汤浑水里去，但也不愿呆在筵席上与其他朝臣寒暄，便自个儿兜了几碟糕饼，揣了一壶葡萄酿在怀里，往后花园摸去。

    我今夜来宫里有两桩要事，一是将莫子谦拐出来，询问他这半月被软禁因由；第二桩事有点困难，因我需得背着穆临简，把今晚主角儿英景轩给骗出来，问问他我失忆那年间，到底是不是跟他勾搭上了。

    英景轩是个办事人，昨日去将军府一趟，果真将莫子谦给弄了出来。与我相比，穆临简也算是个滴水不漏人，因此开宴前，我又托他给莫子谦传了字条，让莫子谦在筵席近末时，寻了如厕机会，来后花园泊仙池与我见一面。

    我溜出筵席，抄小道径直去了泊仙池。

    这是一个令我百感交集地方。今年暮春，我与穆临简第一次私会，便是在这里。

    回想当初，我还因穆临简要娶我“牌位”饱受惊吓，现如今，哪怕他要将我往后坟地挖了来砌个鲤鱼池塘，我也二话不说。

    唉，我真是搞不懂自己，也不过数月时间，怎么就变得如此勇敢，如此坚强。

    我将早预备好布巾在地上铺开，又将方才兜得糕饼，揣得葡萄酿摆放在布巾之上。趁得月色良好，莫子谦未来，我正打算自斟自酌一番，不想不远处树影一动，顷刻间树下竟绕出一人。

    我定睛一瞧，是方才跟在我身旁伺候小太监。因那小太监脸上有污痕，兴许是被宫里哪位主子教训过，所以我对他有些印象。

    小太监走近两步，迟疑唤了声：“沈哥哥。”

    我一愣，这声音忒有些耳熟。

    小太监见我愣住，又更走近了三两步，在我面前蹲下，再小心翼翼唤道：“沈哥哥，是我。”说着，他抬起袖口沾了些酒，朝脸上狠狠抹了几把。

    原来那污痕本是涂上去，经这么一抹后，便露出史云鹜原本精致可爱脸蛋。

    我见了是她，只略略呆了一呆，便琢磨出这因果。我抬起手肘捅了捅史云鹜，调笑道：“史小妹妹，半月没见我家小子谦思想得紧吧？可以啊，今日竟扮成个小太监混进宫来，怎么得想见他一面？”

    史云鹜被我猜中心思，脸微微一红，嘿然笑道：“被沈哥哥猜中了。我特别、特别想他。”

    都说情爱中人愚蠢似猪，我虽从前不太明白，但我今日瞧见史云鹜这副晕头转向模样，颇领悟出几分滋味。

    我“啧啧”了两声，在原地盘膝坐下，逗弄史云鹜道：“你可知你家莫哥哥如今遭了难，不是说见就能见。我见见他，尚可随便寻个幌子。你要见他，又是个什么道理？我晓得，你今日不随你爷爷，你哥哥一道来这接风宴，而是扮作小太监混进来，便是为了能方便见他。可你扮作这副模样，若被人认出来，岂非又给小子谦添了一桩罪状？你可得想好了。”

    史云鹜被我这番话唬住，抿紧了唇，一双桃花眼闪忽闪忽眨着，可怜兮兮地瞧着我。

    我望了望天色，见时辰尚早，正预备再逗弄史云鹜一番，不料她此刻竟有了动作。

    史云鹜将手探进袖囊里，摸了半晌，摸出一把扇子塞给我，诚恳道：“我也晓得要见子谦一面忒有些困难，所以我才扮成个小太监，先来寻沈可儿哥哥。”顿了顿，她又道，“还请沈可儿哥哥看在这般扇子份上，帮我这个忙。”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手里扇子。

    按说莫子谦是我至交，史云鹜是他瞧上人。若史云鹜想见他一面，我帮忙便是义不容辞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我在他们心里，却是一个这般势利眼人。

    我展开那把折扇摇了两摇，沉痛地望着史云鹜：“这是莫子谦教你用折扇来贿赂我？”

    史云鹜点点头，又摇摇头，讪讪一笑道：“也说不上贿赂。子谦跟我说，沈哥哥一向喜欢折扇，但凡遇着什么不顺心事，展开折扇摇一摇，心情也就大畅了。我觉摸着今日这桩事，颇有些为难沈哥哥，便带把折扇给你扇扇风。”

    我“哼”了一声，道：“你别替莫子谦打马虎眼，我晓得他不会说我好话。他这个人十分记仇，与你说这些，一定是因着我从前讹他十把扇子和一个玉坠子事。史小妹妹，这些事，皆皆事出有因。你沈哥哥我不是个多嘴人，因此莫子谦为何被讹，我也不与你详说，独独有一点，你需得记住……”我说到此，将扇子一收放在手心里敲了敲，塞与她道，“这扇子我不能收，你拿回去。我沈可绝非一个见利忘义，趁人之危人。”

    听了我这番话，史云鹜眨巴了两下眼睛，抚了抚扇面，与我道：“沈哥哥，你真好。这扇子是我好不容易问爷爷讨来。爷爷说这扇面上，是前朝古越滦州一带画师画得槿柳图，还配了个早年和田玉，十分珍贵。既然你不要，那我拿回去还给爷爷也好。”

    说着，她又将那玉坠子从袖囊里掏出来，往扇柄处挂去。

    我看着那把绝世好扇子，又瞧了瞧那光润和田玉，心底挖凉挖凉一片惨淡。

    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关键时刻，怎能高尚？到手宝贝啊，我这么一高尚，就给高尚没了。

    事已至此，我却也再不能巴巴地问史云鹜讨那把扇子，只好愣在原地发呆。

    “沈可儿哥哥。”史云鹜又唤了我一声，“那你是同意帮我了？”

    我心在滴血。

    我抬手捂住双眼，与她道：“同意同意，那什么，史小妹妹啊，你将你那把扇子收起来啊。”

    经了这么一桩惨痛教训，我再也没了心思与史云鹜开玩笑。待我略略缓过神来，月已中天。我拾了几个糕饼，又将酒壶给史云鹜递去，说：“你光等在这儿也怪无聊，与我一道吃些东西，喝点葡萄酿？”

    不想史云鹜只瞧了瞧我手中酒壶和糕饼，谨慎地说：“这不成。子谦说，我现在既然跟他好了，绝不能跟别男人单独喝酒，单独吃肉。”语毕，她又羞涩地瞧了我两眼，“我晓得沈哥哥人特别好，但沈哥哥也是、也是……别男人。”

    别……男人？

    我悲痛地放下了酒壶，抬头与天边那凄凉上弦月对望，惨惨道：“那什么，你吃吧，我不吃了。饱了。”

    不过多时，莫子谦便也来了。

    今日虽是接风宴，但众朝臣并未着朝服，莫子谦一身玄色衣衫穿得英姿飒爽，独独脸色有些苍白。见了我与史云鹜在一处，他只略略一惊，出乎意料地并未调侃，径直与我道：“你回来几日了？”

    我一愣，讶异道：“你怎连这也不知？我六月二十八便回来了，之后日日去你将军府，却总也见不了你。”顿了顿，我问，“子谦，出了什么事？你与我说，我有法子帮你。”

    莫子谦闻言，眉间蹙起。须臾，他牵起一个勉强笑容，抬手揉了揉史云鹜发，问：“你好不好？”

    他这幅形容，瞧得我心惊胆颤。

    我自幼识得莫子谦，只见过他潇洒不羁，何曾见他做出这般无奈模样。

    史云鹜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疼，顷刻她又嘿嘿笑了两声，“我很好，你好生照顾自己。我不嫁别人，等着你。”

    莫子谦又笑了笑，仍是勉强形容。

    “你说你有法子，什么法子？”他又转过头来问我。

    我抿了抿唇，终是道：“也不什么具体办法。你也晓得，朝廷两方势力僵持不下。我与穆临简此番去姬州，顺藤摸瓜，查出了袁安一派造反阴谋。但造反一事纵然牵扯甚广，幸而如今大皇子归朝，师亦向着清流一派，我相信凭他二人，定可以保住你于水火之中。”

    莫子谦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将我望着，眸色深不见底：“穆临简，你可晓得他身份？”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是景枫，本姓英，是当朝二皇子。”

    莫子谦涩然笑了笑：“是，穆临简是景枫，而大皇子天纵奇才。我也相信，如果凭着大皇子与景枫才干，定可以保住我这个三品将军。”叹了一声，莫子谦忽道，“沈可儿，如今永京城危机四伏，将杜修劝回南俊。还有，我将云鹜交给你，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她。”

    莫子谦语气中，夹带几分萧索，几分放弃意味。

    我听得愣了神，顷刻才问：“你……不打算把你晓得事情告诉我？袁安一派蓄势待发，你将你晓得告诉我，我们尚可能阻止这场战事。你不是、你不是一心保家卫吗？难不成你也投诚了袁安……”

    “我没有！”莫子谦冷声喝道，片刻，他声音又低下来：“你别问了，我走了。”说着，他挥袖一拂，便要转身离去。

    我再一愣，上前两步抓着他衣袖，亟亟道：“你记不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过什么？”

    莫子谦顿在原地。

    我咬了咬牙，继续道：“你与我说，我们兄弟两个，均是不学无术，不思进取，这么打发着混日子过。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但是作为一个臣子，无论怎么活，也得有担当。你还说，你们武将不如我们文臣这般拐弯抹角。你们武将只为保家卫，平天下。”

    树影在夜风中沉沉地摇曳，月色将莫子谦身影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沈可，我……”停了一下，他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我，“军权。你告诉大皇子和景枫，一定要拿到军权，无论是我手头北伐军，还是皇城禁军，或是别什么军，总之军权越大，胜算越大。”

    我愣了一愣，问：“那你呢？你还预备着呆在将军府里？”

    莫子谦看着我，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心中念头一闪，我恍然大悟，“所以，其实你并没有被软禁得如此森严对不对？你不是什么人都不可以见对不对？其实……是你自己谁都不想见，谁也不愿见，对不对？”见莫子谦仍旧沉默，我勃然大怒：“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会变得如此窝囊？！我……”

    我话未说完，莫子谦忽然一把将我拥住。

    他声音涩然沙哑，在我耳畔轻声道：“沈可，好兄弟。帮我好好照顾云鹜，我日后，回来娶她。”

    我一愣，慌忙去推他：“云鹜就在身旁，你自己去跟她说啊，你这像什么话，你……”

    “我只有、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托付。”莫子谦忽然道，“从小到大至交，只有你一个。我也，只相信你。”

    言罢，他将我松开，再伸手抚了抚史云鹜头。

    史云鹜呆呆地站在我身旁，眼中早已蓄泪，泪盈于睫，迟迟不肯落下。

    “傻丫头。”莫子谦勉力浅笑，伸手抚上她眼角，“傻丫头，别哭。”

    史云鹜抿了抿唇，也笑起来，露出两个动人梨涡：“不哭。”她抽了口气，“子谦，你今日来见我们，是来道别吗？你要……去哪儿？”

    莫子谦再一皱眉，似积了千般不忍在眉间，他道：“我可能，会离开一些时日，你留在京城，好好听你沈哥哥话。”

    身后有树稍晃动，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莫子谦沉了口气，最后说了句：“我走了，你们保重。”

    玄色衣袍轻拂，夜色中，有群鸟扑棱飞起。

    他转身一刹那，我头一遭觉得一切开始变了。哪怕我早晓得袁安一派有造反动向，哪怕穆临简提醒过我，造反一事已在行动之中，可我却一直作为一个局外人来旁观这一切。可是今日再见莫子谦，我才意识到，这场即将发生家之变，已经开始牵扯到我亲近人。

    就像我与莫子谦，那段赏春宫，吃花酒，逛青楼日子，怕也要就此远去了。

    我跟了两步，又愣愣唤了句：“子谦。”

    莫子谦再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轻声道：“大地春如海，男儿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我虽然常骂你混账，骂你流氓，可在我心中，真正子谦是这样潇洒。你莫子谦心底，第一，家第二，自己第三。所以我明白，无论遇着何事，你都清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我、我好生照顾云鹜，跟她一起等着你回来呢。”

    夜色明明十分清晰，但又好像苍苍莽莽地起了雾。我似乎听见莫子谦笑了一声，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了。

    我愣然回过头，勉力笑着拍拍史云鹜肩，与她道：“方才子谦在，你一直忍着没哭，现在他走了，可以哭了。”

    史云鹜呆了呆，再抬头来看我时，满脸都是泪痕。

    我笑着帮她擦泪，勾住她肩道：“子谦托我照顾你，所以别怕，沈哥哥抱着你，你好生哭。哭完了就别哭了，别让你哥哥瞧见，嗯？”

    史云鹜泪簌簌而落，沾湿我衣襟。我听见她问：“子谦哥哥走了，沈哥哥不难过么？”

    我仰头看了天边月。

    我上一次看它，是在悔恨自己错失了一把好扇子，心底一派惋惜。可生活偏偏这般出其不意，我这一次看它，却是在自己生平唯一至交好友离去之后，心底什么感觉也没了，只是空荡荡很荒芜。

    “也难过啊。”我说，“不过子谦让我照顾你，所以我不能哭。我不能……在我身边人都想着去承担去肩负时候，置身事外。”

    我不知史云鹜哭了多久。我就这么一直抱着她站着，我觉得这样挺好，当我开始担负一点责任时，便不会那么手足无措。

    好久以后，我才从沉沉思绪中回过神来，彼时史云鹜已然没有再哭了，不远处树影间站了两个人，穆临简与英景轩。

    我自是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来，但我瞧见他们，还是咧嘴笑了笑。

 第42章

    英景轩和穆临简出现在此，说明接风宴已毕，史云鹜也不便在宫中多做停留。

    因我等三人本就决定在接风宴后，一齐去师府议一议莫子谦这桩事，所以大可以顺道将史云鹜送回家。

    臣子私下晤面，本是万不应当事。这厢我们一皇子，一师，一侍郎凑在一块儿，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幸而史云鹜是个颇懂事姑娘，见了这状况，也不多问，只老老实实地保证，说不会将今夜之事泄露半个字。

    如今莫子谦走了，我少不得要在云鹜身上操一百二十颗心。她这副老实巴交模样，瞧得我十分心疼。但我晓得，她百般保证，均是碍于英景轩淫威。

    英景轩坐在马车里，脸上仍是一副如常笑容。

    我十分不待见他这副神情，因他这个人，无论遇到何事，喜忧，古怪着急，都端出这副悠游不迫形容，让人猜不透，又慎得慌。

    穆临简一路也不多话，只暗地拢了我手，朝我疏淡一笑。

    他这副笑容令我略微宽心。我在心底将自己眼光佩服了一把。

    我虽不晓得，我失忆那两年是否真跟英景轩有一腿，但若此事为实，那我失忆将他忘了，再跟穆临简好上，真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英明一件事儿。

    得到了离相府不远小巷子，英景轩忽然掀起车帘，叫停了马车。

    这道理我懂得。因史云鹜本就是私自进宫，马车若停在相府前，叫相府一干下人瞧见我等三人，必定会兴师动众。

    英景轩看了我一眼，说：“速去速回，我们在这里等着。”

    深夜皇城巷子里空无一人。史云鹜身材比我还娇小些。她今日见得莫子谦离开，心情颇郁郁，只迈着小步子跟在我身旁。

    我一路寻了些话与她说，也并未将她逗开心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

    待到了相府跟前巷子，我才琢磨出一个颇上道话头，与她言曰：“史小妹妹，你也莫太难过，以我对子谦了解，他从前虽花心，但却从未真正喜欢过谁。自遇了你，他才是生平头一遭动了真心。所以你放心大胆地等他回来，只要他一回来，我保证，他做得头一桩事，便是上相府给你提亲。”

    不想史云鹜听了我这番话，先是点点头，再是摇摇头，闪忽着桃花眼，与我说：“我晓得子谦喜欢我，一定会来娶我。但沈哥哥说子谦从未喜欢过别人，这话不对。”

    我怔了一怔，笑道：“你这就太较真了不是？从前子谦在青楼里虽有些相好，但那些烟花女子都跟走马灯似，终不过跑个过场。”

    史云鹜摇了摇头，诚恳道：“我说人，不是那些青楼里女子。子谦与我说过，他从前确确喜欢过一个姑娘。只是他和那姑娘有缘无分，虽是青梅竹马，但那姑娘自小便讨厌他。而他小时候，也没觉摸出自己喜欢那姑娘。后来等他觉摸出滋味，那姑娘却失踪了。待姑娘再被找着，却已经有了心上人，要嫁给其他人了。”史云鹜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瞧着我，“子谦虽没指名道姓地说过这姑娘是谁，但我心里明白，他从前喜欢那姑娘是沈哥哥妹妹，眉儿姐姐。”

    史云鹜眼亮晶晶得映着月色。

    我呆了一呆，干干道：“不、不是吧。这话、这话子谦从未与我提过。”

    史云鹜垂眸道：“我跟沈哥哥说这个，并不是因着我介怀这桩事。毕竟子谦他也说，过了这么久，从前喜欢也淡了，他现在心里装着，只有我一个人。我信他。可我有时候总想，自己是不是捡了眉儿姐姐一个便宜，若她还在，哪怕她现在已经跟大皇子在一处了，恐怕子谦对我，也不会这么真心。”

    史云鹜再一抿唇，又喃喃地说：“沈哥哥，其实我、我从十岁那年便喜欢子谦了。因有一次筵席上，我瞧见子谦舞剑，我当时想，若能嫁给一个这么威风人该多好。当时筵席上，也有眉儿姐姐。眉儿姐姐抚琴抚得好，虽、虽然性情大大咧咧，但当真是明媚漂亮。我那时心里真挺羡慕她。不过、不过也只有她那样，才会配得上大皇子吧？所以从前那些年，子谦心里才一直装着眉儿姐姐。所以那时候，因眉儿姐姐失踪了，子谦听了要与我结亲，想也不想，便自个儿去青楼睡了半月。沈哥哥，你说，当初子谦是为了等眉儿姐姐回来，才故意搁置与我亲事吗？”

    我愣了良久，终是笑了：“不是。一定不是。”我伸手揉了揉史云鹜发，笑道，“你口头上说不介怀，心里终是介怀这桩事吧？”

    史云鹜抿着唇，不言语。

    我又笑了：“其实那阵子，眉儿心里亦是有子谦，也是将这个人放在心里，一放就放了十七年。”

    史云鹜抬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眉儿十七岁时候失踪了，回来以后，她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做出忒多丢人事。我想，眉儿喜欢那个人感觉，便是如今子谦心里装着云鹜感觉。”浅浅吸了口气，我说，“情爱这种事，总有些疯癫，总让人干出许多出格事儿。但我觉着，即便眉儿还在，子谦亦不会为她做什么出格事儿，但他肯定可以为了云鹜，把一切都豁出去。”

    史云鹜闪忽着眼忘了我良久，问：“真？”

    我点点头：“一定是真。”我伸手再拍拍她脸，与她笑道：“好好儿回去歇着，我这几日但凡有空，便来探你。”

    史云鹜冲我嘿然一笑，正要回话，旁边却传来一个肃穆声音：“云鹜？”

    我侧头望去，只见史竹月一袭蓝衣立在巷子口。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史云鹜，冷声问道：“晚宴回来就没见着你，去哪儿了？”

    史云鹜待要回答，我抢先一步说：“我提前离了席，出了宫撞见史小妹妹，便同她一道散了散步。”

    史竹月年纪只有二十五，但确是出了名铁面尚书，对家里这个妹妹亦管教严苛。

    出乎意料地，听了我这番漏洞百出辩白，史竹月并未动怒，他顿了一顿，淡淡抛了句：“日后要出去玩，务必让人回来通报一声，省得我与爷爷为你操心。”

    将史云鹜送回府，我便跟着穆临简英景轩一道去了师府。

    我初初扮作男子一年，非但我不习惯，我爹娘更不适应。

    毕竟一个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混在男人堆里，终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我对自己新身份习以为常后，便琢磨出身为男子许多好处，其中一样便是可夜不归宿。因我本就是个玩耍脾性，得了这个便利，不时就与莫子谦通宵喝花酒，逛戏园子。日子虽是胡乱打发着过，但也好不快活。

    今夜更已深，想必将事情议完之后，我也只好在师府凑合一夜。

    想想三年多来，我这还是头一遭因着朝堂政事夜不归宿了一回。这大可算作我这废柴人生中，一个可圈可点进步。我微微有些骄傲。

    因心里装着莫子谦事，我一路也并未多话。

    老实说，史云鹜说莫子谦从前喜欢我，我愣了一番后，也并未多觉惊讶。

    我也以为，我与莫子谦之间，也说不上是多么有缘无分。这世上有交情有许多种，我与莫子谦在青梅竹马后，又续了个结义金兰，也算得缘分匪浅了。

    只是在晓得这青梅竹马，原来真是段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后，我心里又不免对莫子谦多牵挂了几分。这倒不是因旧情萌动，只是彼此喜欢过人，在心里总有与众不同位置。

    可就如我所说，情爱这桩事，总要带点痴狂意味。这么多年下来，我与莫子谦之间，倒更似兄弟情深了。

    如此想来，我忽然有点相信“冥冥中自有天定”这句话。

    就如我后来失忆又失忆，遇着穆临简；就如莫子谦遇着了史云鹜，与我成了好兄弟。

    经历时候，也许辗转万千，但回头看看，如今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

    言而总之，因我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这些有没，所以我表面端出便是一副含忧带笑，欲语还休高深神色。

    我在穆临简面前，素来有些呱噪，甚少做出这种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才有复杂表情。今日一段突如其来两小无猜之情，令我灵感迸发，让我学会了如何在沉默之余添一缕忧愁，萧瑟同时染一抹沧桑。

    我听人说，一个女子，在情郎面前作出如此这般神色后，会格外惹人怜惜。也不知我今夜端出神色，让穆临简怜惜了没有。对于这一点，我倍感困惑。

    我沉默又忧伤地跟着穆临简进府，沉默又忧伤地跟着他去后院凉亭，沉默又忧伤地在石凳上坐下，继而沉默又忧伤地看着他一脸困扰表情。

    他问我：“怎得一路都不说话？饿了？”

    我默了一默，倍感失败。

    “没。”我望了一眼亭梁，答道：“饿过劲了，是渴了。”说着，我便伸手在高几上翻了个杯子，要斟茶来喝。

    手被穆临简一摁，他温声道：“凉，我去吩咐人给你沏壶热。”

    他方走至亭前，我心中念头一闪，忙唤道：“临简，你亲自给我沏啊，我要喝碧螺春。”见他回过头来，我又道：“我也饿了，想吃些东西。”

    穆临简眉间轻微一蹙，他看了我一眼，忽地勾唇笑道：“嗯，你等着。”

    待穆临简离开，英景轩便挑起眉头来笑。他也在石凳上坐下，将我方才翻得那个茶杯拿到自己面前斟了杯冷茶，喝了两口笑问：“你将景枫支开做什么？跟我叙旧？”

    我晓得，若我直接问英景轩套话，问他我失忆之时，是否真是跟他有过一段情，八成是捞不着答案。

    我将从前一直做得那个关于“万世流芳茶”和“一生情醉酒”梦又在心里过了一遭，暗暗提了口气做出笑颜，问：“景轩，你记不记得。从前有一次，你打洒了我斟茶。你说打洒了我那壶万世流芳茶，你要以一样东西作赔。你可还记得，你要赔给我东西，是什么？”

 第43章

    英景轩细长双眼眯了眯，笑了。

    他将手中冷茶盏往桌上一搁，挑起眉梢：“怎么想着问这个？”

    我整襟危坐，小心翼翼道：“无他，与你别后重逢，心中感慨万千，情不自禁地忆起这桩事。”我见他不答，凑近作失望状，“你该不会是把曾经许诺忘了吧？”

    英景轩眸光闪动，不过片刻，他唇角笑意更深了些：“据我所知，眉儿你不是失忆了吗？怎得还记得这桩事？”

    我又作悲苦之态，从腰间掏出扇子摇了两摇，忧愁道：“唉，虽是失忆，但有些往事终究难以抹灭，每每午夜梦回，时常想起，真令我不胜唏嘘。”言罢，我自眼风里飞快瞟了英景轩一眼，继续垂眸哀叹。

    英景轩道：“忘了便忘了，往事如烟，再三回顾，不过是徒增烦恼。”

    我摇扇子动作一顿。

    英景轩对这话头百般避让，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答不上来。而他答不上来原因，八成是因为曾经与我有过一段情人不是他。

    有了这个发现，我心中蓦地十分欢喜。

    我一向难以忍笑，就这一会儿，嘴角已然不停抽搐，眼看就要笑起来。

    慌忙之中，我匆匆将扇子往上挪了挪，遮住大半张脸。一张嘴在扇子下笑得呲牙咧嘴，偏生露在外双眼，还要彰显凄凉神色。

    一时间，我保持着这个高难度表情，脸上肌肉十分酸疼。

    英景轩盯梢似地瞧着我，须臾，他亦眉开眼笑起来。

    他这副欢愉神情，令我心中一惊。

    以我近日对英景轩了解，此人无疑是个大忽悠。为了避免他出言使诈，将我骗得云里雾里，我又匆忙敛了笑容，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我作出结论：“你说得在理，往事如烟，不必回顾。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这一番言语下来，我心中非但欢喜，更有一种凯旋之感。

    从前我虽经常给人下套，但被我下套人，都是莫子谦，杜修一类相较之下尚算老实人。

    而今日，我让当朝满腹坏水儿大皇子钻了我下套子，其成就感不言而喻。

    可惜，我在开心之极，便忘了这世上一些亘古不变道理。

    譬如，乐极生悲。

    又譬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英景轩听了我话之后，反倒沉思起来。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长叹一声，目光悠悠远远地瞧着亭外木槿：“唉，眉儿，我虽劝你不要耽于往事，但我自己却不曾做到。”

    我一愣，道：“啊？”

    英景轩瞟了我一眼，满目忧思：“不瞒你说，自你落水之后，我以为你已亡去，伤心欲绝，便向父皇请命，甘愿离开京城游历天下。可这三年多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再挂念你，无时不刻不想起我们从前在姬州往事。”

    我呆了，又道：“啊啊？”

    英景轩忽然伸手握住我摇扇手，叹声道：“其实，刚才你与我说，有记忆终究是难以磨灭，你甚至、甚至还在午夜梦回中时而忆起，我心底是很欢喜。”停了一下，他用目光锁牢我，“也罢，我就与你好生回忆一次。不错，那年间我在姬州，确实打洒了你万世流芳茶，你想我索赔，我只好……”

    咳了两声，他故意在这里顿住。

    我背脊一阵恶寒腾升而起。英景轩望着我眸子，深情得可以渗出水来，可我分明、分明在那其中，瞧见幸灾乐祸笑意。

    他继而轻声道：“我只好……拿一生情醉来赔你。”

    我彻底怔住。

    夜里风呜呜咽咽地刮过，像是刮进了我脑子里，将模糊不清往事搅得一团杂乱。

    茫茫然中，我似又听到英景轩带着笑意补了句：“不是一生情醉酒，是一生情醉。”

    “啪”一声，我手中折扇砰然委地。

    我张了张嘴，震惊道：“真、真是你？怎会……”

    英景轩望着我，忽地又一笑，目光移向亭外，道：“景枫，你沏个茶，沏得委实久了些。”

    我心底一颤，猛然转身望去。

    穆临简一身青衣如醉，在夜里发出冰凉色泽。

    他一双眼眸冰凉而深邃。

    碧螺春与糕点由一个丫头端着。丫头站在他身后，茶水热气如雾，袅袅蔓伸开来。

    良久，他一动也未动，只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但我晓得，方才我与英景轩一番对话，他八成是听到不少。

    穆临简是不愿我提及英景轩，他对于我与英景轩一段过去也一直十分忌讳。可我、可我今日就在他眼前，与英景轩论及从前对彼此许诺。

    我心底沉了又沉，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过了半晌，只艰难道：“临简，我……”

    不料话音刚出，穆临简身子一晃，像是被唤回了神。

    出乎意料地，他并未端出一丝丝怒意，而是朝我露出个浅淡笑容，温声道：“等久了。”继而便吩咐丫鬟将茶水和糕点端进亭子。

    我有些恍惚，匆忙间想要解释。然而在我瞥见英景轩狐狸一般笑容时，便将这个要解释念头生生打住了。

    有英景轩在场，无论我作任何解释，只会将事实越描越黑。

    穆临简回来后，我们三人也未耽搁，很快进入正题。

    我将莫子谦情况详尽一说，英景轩和穆临简皆沉吟起来。

    我虽不知今夜莫子谦对造反一事扑朔迷离态度究竟缘何，但看着眼前二人若有所悟表情，我心中悬着一块石头也放下了些。

    穆临简道：“若是要抢兵权，那这桩造反之事，便不必太拐弯抹角了。”

    英景轩亦说：“暗中布置，随机应变还需得有。但如此一来，局势便明朗一些。”

    这个道理我懂，造反若要到争夺兵权地步，那么两军相争，便是我在明，敌也在明，实打实，硬碰硬了。而英景轩所说暗中布置，只不过是看谁更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然而整个晚上，穆临简虽一直与英景轩议着正事，但在间歇时，他神色却时而恍惚，时不时，便朝我看来。

    我晓得他到底是介意我方才与英景轩一番话。

    我以为，他若怪责我，反倒会好些。可他每每看向我，眼神中却并无责备之意，只幽深不见底。

    也因此，我虽了悟到英景轩之前不答我问题，是为了等我乐一番后，再反将一军看我笑话，也无甚心思再与此人计较。

    待将事情议完，已是子时末了。

    我方才听他们两兄弟论及朝政之事，一直呵欠连天。可这厢回了房，躺在床榻之上，倒怎也睡不着了。

    眼前一会儿浮起莫子谦身影，一会儿又浮起穆临简幽深眼神。

    我爹有句话说得好，忍不住笑人，心里也装不住事。

    诚然我遇着大事，样样皆装在心底藏匿之深，但若是寻常闲杂之事，我确然一样也装不住。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日，我终是披衣而起，心道无论穆临简信我与否，我都需得好好与他解释一番，这也不枉我瞧上他一场。

    夜色在窗纸上映出花影。

    我将门敞开正要出屋，却赫然发现门外台阶上，坐着一个青衫身影。

    听见响动，穆临简回过头来。见了是我他微微诧异，笑道：“我以为你睡了。”

    我一愣，问他：“你一直坐在这儿？”

    他点了点头，往身旁拍了拍，道：“过来坐。”

    我犹疑了一下，便依他话坐了过去。怎奈夜太深，我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想了半天，也未想到该如何开口与他解释。倒是穆临简，如往常一样解下外衫披在我双肩，又持了我手放在他手心暖着，说：“你体质偏冷，即便是夏日，也注意不要着凉了。”

    我现下就是一个罪人。

    被他这么一体贴，真恨不得以死谢罪。眼一闭，心一横，我道：“临简，我将将跟大皇子说那个，嗯，就是一、一生……”

    “一生情醉酒？”他忽地挑起眉来，转头看向我。

    我望着他唇角笑意，呆了一呆，腆着脸讪讪道：“你、你千万别忘心里去，我当时，不是想要跟大皇子叙旧，我是想试他来着。你也晓得，我是个失忆人，对以前事，心底总没个着落，所以我就想试试他。我、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可你当时沏茶去了，没听全我与大皇子说得话，你若能听全……”

    “我听全了。”穆临简道。

    我一愣：“嗳？听全了？”

    穆临简抬起手，在我头上揉了揉，脸上笑意如月下泉水温润：“嗯。听全了。当时我并未走开，一直在亭外。”

    我又一愣，“嗳？那你为什么不走开？”

    穆临简眉梢一动，勾唇将我望着：“你这个人，但凡要寻借口下套子，总做出一副极其自然模样，但这副自然模样，又跟你素日潇洒里带傻气那个劲头很不一样。我当时一瞧你那副神情，便晓得你是故意将我支开，我自然是不能走，但我又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所以干脆假意离开，在亭外听上一听。”

    我呆了，甚无语地望着穆临简。

    我原本以为，今夜，我犯得根本错误是不该对英景轩下套，却又哪里知道，我非但不该给英景轩下套，我压根就不该以为穆临简会这么轻易地被我支开。

    景轩景枫，果真是两兄弟，连对付起人来手段都一样。

    唉，可能是天上命格老太照顾我，让我同时遇上了这两个人。只是那命格老不知道，如果单独遇上这两人中一个，可能会有一场美丽邂逅；但若同时遇到这两人，我就会变成那案板上，任人宰割鱼肉。

    我再次默默地凄清地望了穆临简一眼，预备起身回房睡大觉。

    不料我将将要站起，穆临简却忽然将我手握得更紧，问道：“在北荒香合镇时，你曾跟我说这些年，你反复梦到一个人，在梦里你很喜欢这个人。你还说，因你后来那般决绝地要嫁给大皇子，所以你认为这个人是景轩？”

    我怔了怔，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我以为，我今夜下套不成，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钻了别人套子，已经十分受伤害。听穆临简这个意思，却是要开始跟我算账了。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嗯”，也懒得为自己辩解了。

    岂知穆临简听了这话，又愣了好半晌。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所以你梦见人，是那个跟你说因他打洒了你茶，要以一生情醉作赔人？”

 第44章

    我弄不明白。

    我真弄不明白何以英景轩与穆临简，都要执着于“万世流芳茶”和“一生情醉酒”这桩事。

    诚然这桩事，是我先提出来，但我目只是为了试探英景轩是否是我当年情之所钟。可他们俩在这两个字眼上较真儿，就忒俗气了些。

    我咳了两声，语重心长地与穆临简道：“其实，梦里那个人是谁，并非重要……”

    话未完，穆临简便扣指在我脑门上一敲，淡淡道：“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别变着法地与我绕弯子。”

    我一愣：“你也忒凶狠了些。”

    他平静看我一眼，并不答话。

    我揉了揉并没被敲疼脑门，做出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将他望着，问：“那我老实回答完了，再跟你绕两个弯子，成不？”

    穆临简勾唇一笑，目色如炬地打量我：“将你心底小九九收起来。”

    我并起三根指头起誓：“最后两个弯子，并非是一些不上道小九九，而是我多年做梦后，累积感悟。我觉得，既然你问了梦里那个人是谁，我有必要将前因后果，尤其是自己感想都跟你交代一下。”说着，我又凑近作谄媚状，“你看吧，其实我也是为了避免我们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穆临简沉吟了片刻，道：“你说。”

    我在心底将从前梦又回顾了一下，将那些上道小九九又琢磨了一阵，小心翼翼道：“是，我这些年来梦见，一直是同一个人，即那个跟我说要以一生情醉赔我万世流芳茶人。”

    穆临简一怔，慢慢转过头来又将我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半晌问了句：“真？”

    我艰难地点了下头，继而更加小心道：“刚才你在亭外也听到了，跟我说这句话人，便是、便是……英景轩。”

    此言一出，穆临简又愣了一下。

    他一双眸子含忧带笑地在看我一阵，片刻后，却伸出手来，可劲儿地揉我发，一边柔声道：“你觉得那人是他？”

    我暗地抽了口气。

    他这副喜怒无常，刚柔并济形容，真真令我惊慌。

    我任由他摆弄着我头发，琢磨着或许这个动作，能令他稍稍宣泄心中怒火。

    不想穆临简再揉两下，便停了手，又问：“所以这些年，你梦里人，便你心里一直想着念着那个人。”

    我从不知穆临简有着这样刨根问底儿心性。我想，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证追问，是为了累积心底怒火，待会儿好一并爆发了收拾我。

    当下光景，不禁令我回想起当初在柳遇坟前，我提及英景轩与我过往时，穆临简震怒。

    想到这个，我更加惊惶，继而警备地瞅他两眼，暗地挪远了些坐着。

    拢了拢衣襟后，我低声道：“是、是他……”

    不想穆临简看了我这副模样，竟兀自失笑，一伸手便将我拉入怀中。

    他闷闷地笑问：“你在怕什么？”

    我被他揽在胸口，听见他心突突地跳着，跳得极快，可他脸上又分明是一副温柔略带喜悦表情。

    常言道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我觉摸着此刻穆临简也是遵循了这个规律，是为大怒无形。

    他这表面欢喜，内心却愤怒得汹涌澎湃状况，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我很是心忧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问道：“你被我气疯了？”

    他果然是被我气疯了，因他并未答我话，只搂紧了我，深深看我一眼后，又去看漫天月色，悠然道：“傻丫头，我可能、还得上一次战场。”

    我心中一沉。穆临简自始至终，只唤过一个人“傻丫头”，那个人是柳遇。

    我想他大抵是动怒非常，所以又将这个陈年称呼唤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逝者为大，他到底是牵挂柳遇。

    “我本想早早辞官，皇位争乏了，永京城除了你，也没什么好留恋。可我当年毕竟犯了错，如今有机会弥补，我想还是尽力而为好。”

    他方才那句“傻丫头”令我心底有点儿发紧。不过今夜，毕竟是我提及英景轩在先，所以我也并未与他多作计较，而是伸出手在他胸前拍了拍，道：“你有这个念头是极好。须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知错能改，便善莫大焉了哈。”

    穆临简轻笑了一声，将我松开又摸了摸我脸，温言道：“反正这会儿无事，你将你这些年做得梦，说几个给我听听。”

    我一呆，心底涌上无限悲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起来，穆临简非但没从方才震怒中缓过来，反而愈陷愈深，要追究我与英景轩过往。

    幸而我此前已然十分英明地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我郑重道：“跟你说也可以。但有两点，你需得记住。其一，我若将以前做得梦跟你说了，你可不许生我气。”

    穆临简笑道：“我不生气。”

    我道：“一定不生气？”

    他又笑：“一定。”

    我点了点头，又说第二点：“其二，我刚刚也说了，为了避免我二人之间产生什么误会，我需得先将我这些年，对于这些乱七八糟梦感想，跟你交代一下。”

    穆临简眼含笑意地看着我：“你说。”

    我在说之前，又甚友好甚贤惠地为他整了整衣襟，这才道：“其实吧，我觉着那个‘万世流芳茶’跟‘一生情醉酒’事儿，忒庸俗了。”

    穆临简一僵，问：“为何？”

    我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我觉着吧，好好儿茶酒，起个什么名儿不好，偏偏要麻酥酥地叫做‘一生情醉’、‘万世流芳’。啧啧，这名字起得，我做梦都能被矫情出一身鸡皮疙瘩。”

    说到这里，我停顿下来，窥看穆临简反应。

    呃，他……似有些反应不能？

    嗯，我估摸着他是没能想到，我竟对于我与英景轩一段往事唾弃至斯。

    好半晌，穆临简又讷然道：“可……一生情醉一语双关，含着别意思，其实他是想对你说他想一辈子都和你……”

    我严肃地打断他：“尤其是一生情醉这四个字。”

    穆临简一愣：“嗯？”

    我道：“我以为，酒水乃是至上之物。我听过许多酒名，譬如女儿红，又譬如桂花酿，这些名字都起得大俗大雅，是以光是喊着酒名儿，便觉身心畅快。可一壶酒，若要叫做一生情醉，那便犹如……”我凑近嘿嘿一笑，“犹如曰夫子读艳词，令人从头麻到脚。”

    这番话毕，我又去观察穆临简反应。

    我想我这厢将英景轩起得酒名儿蔑视到这种地步，想必他心底定然十分喜悦。

    未料穆临简却将这份喜悦藏得颇深，我瞧了半晌，愣是一点没瞧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这样啊……”

    他这副平静高深神色，令我十分钦佩。我一向很佩服情绪不外露人，因这样人通常都十分可靠。

    我凑近道：“真是这样。你知道什么玩意儿才起‘一生情醉’这种名儿么？”

    穆临简又看了我一眼，并不言语。

    我很是振奋，看到他并不喜形于色，连对他喜欢都多了几分。

    我笑了，“烟柳子巷有个青楼挺大，你晓得吧，那青楼就唤作‘一醉红尘’哈哈。”

    穆临简眼底情愫被月色照得虚虚实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地一笑，冷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一生情醉万世流芳，意味悠远有味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人跟你雅致地告一回白？”

    呃，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人跟我雅致地告白了。虽然这种馊点子确很有我风格，但我若想出这种点子，那绝对是因为我一时寂寞空虚，想看人笑话。

    我又小心试问：“那个，雅致告白，是英景轩跟你说吧？”

    穆临简不语。

    我见他这副模样，又琢磨了一下他方才冰冷语调，终于恍然大悟。

    他、他这是……原来他还略微地醋着啊。

    为了浇熄他最后这一点醋意，我即刻表明决心。

    我说：“你放心。我这个人比较实在，喜欢就是喜欢，在一起就是在一起。若是从前有一个人，这么矫情这么拐弯抹角地跟我告白，我这一辈子就是嫁给一只耗子，也绝不嫁给他！”

    语毕，我正要作出一副坚定表情，然而穆临简却在此刻拂袖而起。

    他再淡淡地看我一眼，冷声道：“去睡吧。”

    我呆了呆，问：“什么？”

    他一副面无表情形容，却似……真不大开心。

    穆临简也未多理会我，理了理衣襟，径直下了台阶往自己屋走去。

    我呆在原地挠了挠头，愣神地瞧着他背影，有点搞不清这状况。

    不想穆临简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他脸上表情很复杂，“我真弄不明白你这个女人，说雅致是你，说俗气也是你，说嫁是你，说不嫁还是你。”

    言讫，他再拂袖一次，便往屋里去了。

    我又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这才领悟到方才穆临简反应，竟是因为……竟是因为他在为英景轩而不值？！

    我叹了口气，在夜风中瑟瑟地拢了拢衣襟，回屋睡觉去。

    在床板上翻两下身，脑子里全是穆临简方才复杂神色。

    我想，我也真弄不明白他这个男人，吃醋是他，讲兄弟义气也是他，说不生气是他，结果最后勃然大怒还是他。

    什么玩意儿嘛。

正文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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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睡过头。

    一夜饱觉后，第二日我心情甚好，连带着昨夜同穆临简怄得那几口气也不打算计较了。师府木槿开得如火如荼。夏风轻拂，柳枝摇曳。我绕过花丛，打算去膳房寻摸些吃食填饱肚子，顺带跟穆临简示好。

    膳房飘出馒头香，朦胧水汽中夹带着一丝甜。

    我才刚走到膳房口，便生生地顿住脚。

    怪只怪我交了莫子谦这个损友，在****艳图上，委实涉猎广泛，因此眼前光景，真真令我遐思——修长如玉手指，抚在洁白馒头上……

    觉察到门口有人，英景轩回过头来。

    见了我他柔和一笑，摆手招呼：“小眉儿来吃馒头。”

    我往前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暗暗抽了两口气，并将我脑海中旖思掐断。

    进了膳房，我左顾右盼也没瞧见旁厨子，愣生生地问英景轩：“这馒头竟是你蒸？”

    英景眸光一动，笑了：“怎得？”

    我拾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打着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

    嚼了两下，只觉滋味芳甜。我又道：“这味道不错。不成想你竟也有这种特殊嗜好。”说着，我又寻摸到一边找米粥喝。

    “特殊嗜好？”英景轩挑了挑眉头。

    我欢欣之至地舀了碗白米粥，回道：“下厨啊。曾经临简给我烙过大饼吃，味道忒好。”我见他抄着手不动，又为他舀了碗米粥，端至桌前，招呼：“过来坐过来坐。”

    兴许是被我热情打动，英景轩眉开眼笑地步至桌前坐下。

    我即刻分了筷子勺子与他，跑前跑后地将膳房里储得糕饼点心全部摆在他面前，又赞叹他道：“我觉摸着吧，你和临简都有一手好厨艺，在宫中当皇子委实屈才，倘若你们能出宫开个酒楼，铁定生意火红，财源广进。”

    此言出，英景轩愣了一下。片刻，他以手支颌，望着我勾唇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心底一沉，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当我是这样人？！”

    英景轩笑吟吟地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再次怒道：“你这是践踏了我人品！”

    英景又轩笑了，将筷子拾起搁在指尖“呼呼”转了几十个圈，慢条斯理道：“表面愤怒恰恰是心底惶恐体现。小眉儿你装成这副薄怒模样，连我家皇弟都不曾骗过，怎能骗过我？”

    我再次败下阵来，讪讪道：“那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你今早瞧见临简了么？”

    英景轩“啧啧”了两声，忽地凑近了些，眸光闪闪地看着我：“你与他怄气了？”

    我登时吞了口唾沫，垂头讷然道：“也不算是……怄气。我估摸着兴许是我昨夜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他不痛快。本想今早寻了他，跟他道个歉。哪里知道我在花园厢房绕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找着。”说至此，我心底一个念头突起，又抬头问道，“难不成、难不成他竟被我气跑了？”

    英景轩听了此言，目光淡淡地扫过我，摇着头长叹一声：“我自家媳妇儿竟在我眼前为她小叔忧心忡忡，真叫我情何以堪啊。”

    我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成小块泡在米粥里，一边说道：“你也别拿我从前与你亲事说事儿。我沈眉又不是傻子，你若真对我有十二分真心，我怎可能瞧不出来？问题是你心思大半都不在我身上，眼下又做出这般痛苦模样，岂不自欺欺人？”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瞅见跟前米粥已泡满了馒头块，我继而又掰着馒头，往英景轩眼前米粥泡去，接着道，“再说了，反正你在乎是皇位。眼下临简也不与你争了，也就对你不起什么威胁。你若做了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我看你这几日生生要说还喜欢我，怕只是一时兴头起，想惹一惹临简。我说得对不？”

    英景轩和颜悦色地看着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问：“你怎会这样想？”

    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答道：“你这种酷爱踩人软肋心思，我忒清楚不过了。其实你也不为着什么，只因当踩中别人软肋那一瞬间，你会产生一种莫名快*感，如果那人越生气，你便越舒畅。”

    英景轩眼含笑意，眉梢挑起，换了副有滋有味表情：“继续说。”

    我接着道：“你喜欢将欢愉建立他人一时薄怒之上。最重要一点，因你秉性十分阴暗，所以你并不屑于随随便便踩人软肋，因为有人吧，被你气着太容易，所以无甚挑战性。你之所以可劲儿地作出喜欢我形容，无外乎是因为临简绝顶聪明通透，你觉得若能招惹他动怒，你便十分痛快十分有成就感。”

    英景轩听我说完，顷刻摇着头，发出“啧啧”赞叹声：“小眉儿，同道中人啊？”

    我将手上最后一个馒头块扔进他米粥里，平静道：“既是同道中人，你便买我个情面。日后莫要故意在临简面前跟我套近乎。他好歹也是你亲弟弟。”

    英景轩持着筷子，插了个糕饼送往嘴里：“好处？”

    我道：“日后你若有拿不定女子，我沈眉必定帮你出一份力。”顿了顿，我又道，“这方面你可得信我。一来，我做了这么久男人，清楚明白男人心思，二来，我本来是个女人，清楚明白女人心思。”

    我本以为英景轩并不能如此轻易地相信我。未料片刻后，他竟意味深长地笑了：“也是这个道理。其实江山皇位，亦非我所求也……”

    他说这句话，我也并未往心里去。见他与我已达成共识，我又凑近问：“那你倒是说说，你今早到底瞧见临简没有？”

    英景轩眉宇间那股英气与穆临简极像，但他五官却比临简柔和些。此刻他若有所思地蹙了眉，眼底就像笼上一层濛濛雾。片刻后，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慢慢道：“瞧见了，你气着他了吧？他今早一起身，两眼黑晕脸色铁青，说是有事出门一趟，然后再进宫。”语毕，他又问，“你何事招惹他了？来与我说说。”

    我甚理解英景轩此刻八卦心思。我虽不愿将我与穆临简之事说给他当乐子，然则英景轩除了比穆临简更坏外，他两兄弟性情，委实有些相似。

    反正我此刻也琢磨不出穆临简何以动怒，便也将昨夜之事与他一说，让他帮忙分析分析。

    不想，待我将事情说完，英景轩笑得像只狐狸，一双眼眯了眯，只做了个定论：“这桩事，确是你做错了。”

    我问：“那我哪里错了？”

    英景轩持勺子，漫不经心地舀了舀泡满馒头米粥，又森森地笑起来：“这样，只要你于某夜子时，来我房里与我一聚，我便将事情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你。”

    我一愣，某夜子时去他房里？那穆临简还不得撕了我。

    心头怒火顿燃，我当下撂了筷子，拂袖而出。

    后几日，因我被罚抄四书五经停了早朝，倒也乐得清闲。

    我从师府回来那天，杜修连带着倒霉园子也一同不在家。我本以为是杜修将倒霉园子带着去逛戏园子了，未料我足足等了两天，他二人也不见回来。

    后来娘亲才跟我说这是因着他二人一道出城去了。

    因南俊尚武，所以杜修虽年届十六，一身武艺倒不逊于莫子谦。因而倒霉园子跟着他，我便十分放心。只是自我与穆临简怄气后，我又去师府寻了他两三次，每次他都不在。

    碰了两三回钉子，我便也不再去了，琢磨着等他消了气，我再好生跟他道歉。

    七月十二，天气甚好，阳光灿灿，鸟语花香。

    这一日，我跑了几个地方收齐要交与昭和帝四书五经。在天牢里与宋良和数个帮我抄四书五经囚犯们吃了顿晌午饭后，我正晃悠着步子，边晒太阳边往回家路上走，不想身后却有一人唤住我。

    回头一瞧，那人竟是史竹月。

    史竹月素来是个十分板正人，竟是一身水色长衫，倒显得他风清月白。看了看我，他竟也端出一副难得友好形容，温声道：“侍郎，借一步说话。”

    我有点儿激动。

    一个素来不甚相熟人要找我说话，那便一定是哪里出了事，但凡哪里出了事，哪里就有八卦。这几日，因穆临简不理睬我，英景轩不招惹我，杜修和倒霉园子远离了我，我过得甚寂寞甚空虚。

    不曾想，从天而降史竹月，竟甘愿为我苍白生活平添一抹鲜艳色彩。

    我当机立断，弯腰伸手，声如洪钟道：“史尚书，请！”

    似被我这副架势吓着，史竹月愣了半晌，这才回了个礼道：“侍郎请。”言罢，他便朝隔壁修竹茶楼走去。

    我欢喜之至，遂乐颠乐颠地寻摸着八卦味道，尾随而去。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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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竹茶楼，修竹留风。二楼临街处，一排廊檐铁马铮铮鸣动。

    史竹月帮请我喝是茶楼出了名“留风茶”，此茶由南俊进贡，合着风声铁马响而饮，别有一番沁凉清润。然而，这“留风茶”一壶便是二两银子。纵使史竹月是个二品尚书，作为一个清官，要这壶茶也算奢侈。

    要说史竹月今日对我态度，可用英景轩今早一句话概括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他跟我说话时眸光闪烁，言辞微妙，时而走神，时而深思。言语间总问我些我寻常琐碎之事，譬如爱喝什么粥，爱吃什么饼。

    哪怕我现下是男儿装，从他这副形容，我也将他心思猜了个**不离十。

    再过了半个时辰，史竹月将我身家乃至于生辰八字都一并问干净了。

    我在心中感叹，知人知面啊不知心，原来史家大哥哥不娶亲，不是因为眼光高，是因着他好男*风，好巧不巧瞧上了我。

    思及这一点，我颇有些得意。但又因最近瞧上我人有点多，今日再得史竹月这朵桃花，我便很是淡定了。

    又饮一口茶，我开解史竹月道：“尚书大人，我想你对我应该有些误会。”

    史竹月愣然，提壶为我将茶满上：“什么误会？”

    我觉摸着，若要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恐怕有些残忍。史竹月可算得上是一个知情识趣人，我只消稍稍提点他，他便会知难而退。

    是以，我便提点道：“尚书大人你也晓得，这些年朝堂上，有许多关于我沈可传闻。其实，这些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并不属实，尚书大人你也不必在意。”

    这话出，我本以为史竹月会做出副失望之色。谁料他愣了愣神，片刻竟笑起来：“沈侍郎秉性，我史某向来深信不疑。”

    这回却轮到我发愣。

    想了想，我觉得他八成是没明白我意思，遂再一次提点道：“我是说，朝堂有些大员，总说我沈可是个，咳咳，断袖。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并不好男风，喜欢，乃是温香软玉小女人。史大人您可明白？”

    史竹月依然是含笑点头，且在听了我一番话后，他脸上欢欣之色竟愈加浓厚。

    常言道乐极生悲，我倒不知这人悲极了亦会苦中作乐。

    因我这厢已觅得一桩八卦，且还表明了自己心意，是以，我也不便多留。匆匆饮下余下茶水，我谢过史竹月好意后，便回家去了。

    后又过了三两日，无杜修园子与我抢食吃，无英景轩穆临简令我多烦忧。

    我清闲之余，不免十分寂寞，遂将从前收集****图，艳词集，市井话本都拾掇了一番，打算将这些卖了，添加点私房钱，日后好与穆临简一起去沄州过富足日子。

    日子久了不见他，我虽十分挂怀，倒也还安心。

    穆临简虽会偶尔同我怄气，但他一般气不长久，只要不是我不是太出格，往往半柱香一炷香，他便也消停了。因此，这厢久日不见，我便可断定他并非是因着生气而不见我，而是真正因为有事在身。

    果不出所料，再过一日，皇上复我早朝圣旨上午到，穆临简下午也就找上门来了。

    彼时我正收拾了一箩筐****图艳词集，与小二三一同往外搬，累得是汗流浃背。

    不料刚搬到半路，我踩着一颗小石子，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小二三松了箩筐来扶我，而数十上百本香艳书画便散落在地。

    尚书府下人虽不多，但这通往大门廊子，总不乏人经过。

    我现下身份虽是沈家大公子，但若叫下人撞见这一地香艳，终归是不好。

    这么想着，我急忙招呼了小二三，与他一起到处捡书卷。不想此刻，竟有一人从廊柱后绕了出来。我因干下这等丢人之事，遂不敢抬起脸瞧来者，反是伸出袖子，遮住大半张脸，同时忙不迭地捡****。来者倒也知情识趣，不发声不叫嚷，而是从地上拾起一卷书，倚着竹子便翻阅起来。

    午后尚书府极其寂静，我娘在后院屋子里念佛，我爹尚在宫中未归，下人们偶尔经过，都被小二三驱开了去。

    花圃中，绿叶满枝，花朵迎晖。

    我弯腰拾了半晌****艳词卷子，正欲直起身来活动活动，不想“啪”一声，竟有人手持书卷轻打在我脑子上。

    我怔了怔，心底琢磨着尚书府内，除了我爹娘还有哪个孙子敢教训我，抬起头却愣了。

    眼前，穆临简摆出一副似笑非笑形容，正上下打量着我。

    他手中拿着，正是一副配了图艳词。

    我抽了口气。

    今日，我真是丢人丢到他姥姥家去了。

    穆临简晃了晃手中书卷，挑起一边眉头将我瞧着：“你平日里，就好消遣这个？”

    我目色悲催地跟随着那上下晃动书卷，伸了手要去夺回来，一边道：“误会，这都是误会。”

    穆临简见我要去夺，即刻抬手把书卷拿高。

    我个子矮了他一大截，自是够不着那书卷，只能眼巴巴地将他望着，讨好道：“你怎么来了？吃饭不？留下吃饭吧？”

    穆临简目色如炬地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垂头丧气，老实答说：“也不是平日里好这个，往常看见市井间有卖，便买来瞅瞅。不知不觉间，就积攒了这许多。”说着，我指了指身后箩筐，毅然决然道：“这不，我近几日读了些佛经，颇有感悟，打算将这些淫*词艳画都给卖了。”

    “卖了？”穆临简语气中，似有点儿不相信。

    我当机立断，比出三个指头正要起誓，却听穆临简蔑笑了一声：“将你三根指头收起来，前些日子我问你万世流芳茶一事，你也比起你指头们发誓说不会诓我。到后头，你倒是卯足了力气坑蒙拐骗。”

    我讪讪地望着他：“你不是还记恨那件事吧？我觉着你就不是这般小气人。”

    穆临简勾唇看我一眼，明明是并不生气形容，可他嘴上却道：“你错了，我就是这般小气人。”

    我知他在诓我，便将计就计作讨好状，又问：“那你要怎么才不气了呢？”

    正巧小二三此刻将地上书卷收拾完毕。前院绕出一列家丁，正被管家拉了训话。

    穆临简左右各扫一眼，忽地一笑。

    他将手中书卷翻至一页塞给我，慢条斯理道：“你大声将这首词念出来，我便也不记恨你了。”

    我赶忙说好，低头一看手里词，顷刻呆了：“这……”

    “怎么？”穆临简挑起眉头看着我，“侍郎大人看了数十本****，读了上百首艳词，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竟然害怕这个？”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另小二三与几个家丁听见。众人纷纷侧目，均露出好奇眼神。

    我觉摸着反正家丁们听我与莫子谦论****也不是一回两回，况且我眼下丢人也丢得是沈可人，便也不再犹疑，手持书卷咳了两声，念起那首《越调?小桃红》： “娇娥一捻粉团香，搭伏定牙床上，雨魄云魂姿飘荡。唤才郎，攻书独坐何情况。看看临月绣窗，寒生罗帐，睡早些又何妨？”

    我将将一念完，便听得小二三“噗”一声笑起来，前院家丁亦是面露猥亵之容，交头接耳不亦乐乎。独独穆临简，脸色颇有些复杂。

    须臾，他无可奈何地扫我一眼，淡淡道：“你跟我来。”

    我随他绕至后院，才得见他回头一副好笑神色：“叫你念词，你便真念起来。女儿家，也不知害臊么？”

    我愣了愣，凑近瞧瞧他，满意道：“你听了这词，精神不少吧？”见他愣了，我又讪讪道：“我晓得你近日忙得连脚后跟都沾不了地，我去师府寻了你几次，也没见着你。今日瞧见你果真有些疲惫。我琢磨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既然你想听我读那艳词来寻些乐子，我当着下人面念上一念倒也无妨。”

    听了这话，穆临简面上表情僵住，眼底却泛起几分暖意。

    我又忙退了一步，与他道：“你、你也别感动。我方才也想了，反正我再丢人，也是丢我哥沈可人，丢不到自己头上。”

    穆临简看了我一阵，又笑起来，脸色微红：“那夜其实、其实是我不对，原不该与你怄气。第二日本来想跟你道个歉，可清早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你起身，只好进了宫，孰料这一忙，便忙了好些日子。”

    我同穆临简识得以来，彼此倒也怄过几回气，每回都不了了之。说起来，今日倒还真是他实打实，面对面地冲我登门道歉。

    我心中甚喜，觉得他今日这个状态十分好十分得体，也因此，我亦可乘风破浪地将前几日史竹月事，一并与他交代了。

    待穆临简又关心起我这几日起居时。

    我便与他道：“一切都挺好，只有件事儿颇为烦忧。”

    穆临简“哦？”了一声，问：“何事？”

    我看了他一眼，作出一副愁苦态，凑近道：“知人知面啊不知心，我原以为史竹月是个板正之人，未料他竟向我言明他自己是个断袖，且还瞧上了那个传闻中，同为断袖沈可沈侍郎。”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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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临简愣了，他瞧了我一阵，忽地一笑：“史竹月跟你告白了？”

    我点点头，强忍着心中自豪感，忧愁道：“其实我平素里也没怎么跟他接触过，也就一起上上朝，逢着宴席了寒暄几句。诚然我平素里待人甚和蔼甚可亲，可他也不能光凭着几个照面就瞧上我，以貌取人也忒肤浅了，你说是不？”

    穆临简又上下打量我几眼，淡然道：“你现在心里正得瑟着吧？开心着吧？”

    我惊道：“怎么会？！我本一心向你，如今有他人与我告白，我发愁还来不及，怎会有时间开心？”

    穆临简笑了一声，道：“那也成，你既然一心向我，明日就自个儿去将史竹月斩于马下。须知情爱这种事，你得跟人断得一干二净才可，但凡有一点心软，都可能会藕断丝连。”

    我愁苦地望着他：“你晓得我是个良善人，做不出这等鲜血淋漓之事。”

    穆临简凉凉地看着我：“你心底其实是欢喜吧？”

    我吞了口唾沫，小声道：“也没有特别欢喜。”语毕，我忙又退后一步，伸出三个指头再起誓，“可我真是拒绝了他，我还跟他言明我不是个断袖，我现在心里就你一人，真真。”

    穆临简再扫我一眼，忽而又笑：“你平素里小毛病不少，大错倒不怎么犯。自个儿在一处呆着也能乐呵呵，我想你也不会去招惹史竹月来自添无趣。”顿了顿，他忽又蹙起眉头来深思，“只是史竹月为人刚直板正，即便真是个断袖，也定然喜欢温良贤淑，何以却瞧上了你？”

    他这一问，我便有些发懵。言下之意，他竟是觉得我不温良、不贤淑？

    穆临简见我不答，继续道：“你平素里为人懒怠，除了出馊主意，也无甚才艺可言。且还喜欢淘八卦，看笑话。要说长处，那就是无论怎么着，你都能自个儿寻着乐子让自己乐一下。嗯，性情和样貌倒也不错。可显见得，这样一人，史竹月是不会瞧上……”

    这番话说完，我心底一派愁云惨雾。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穆临简，忿然道：“我既然是这样一个人，你何以瞧上我了？我觉得吧，你偶尔脾气差点，论样貌才华秉性，都在史竹月之上。不如你另谋高就，找个温香软玉小桃花儿，别这么想不通地把大好年华耗在我身上啊。”

    语毕，我再瞪他一眼，凄凉转过身，要去前院收拾我那一箩筐****图。

    未料我才走了一步，穆临简就伸手将我拉住。温厚气息从身后传来，穆临简环手拥住我，将头埋在我脖间，低低地笑：“你素来大方，今日跟你开个玩笑，你竟真动气了。”

    我嘴角抽两抽，严肃地说：“你不能把将我惹怒当作消遣。你将将那样说，好似在你心底，我也这般不济……”

    穆临简又道：“没有不济，我觉得你挺好，真。”

    我叹了口气，说：“我是个开得起玩笑人，凡事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别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可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人，纵然我有很多毛病，你断断不可以瞧不起我。”

    穆临简怀抱僵了僵，须臾，他一句话也似叹息：“一……辈子？”

    我看了一眼花圃里开得正好木槿，点头道：“你晓得我今日为何要将那些****图，艳词集都卖了么？”

    穆临简没应声，只静静听我说。

    “因你前些日子，说你可能还会上一次战场。我琢磨着你去打完这场仗，我们二人，也合该辞官去沄州了。我们俩年纪都不小，到时候离京，我也不能问家里人多要银子。你跟宫里牵扯太多，到时定也不愿要什么赏赐。我想既然你要顾眼下朝政事，我就把日后咱俩事先想一想。我近几日算了算自己私房钱。因我从前好玩儿，所以统共才几十两银子。江南富庶，这么点钱，铁定没法儿过好日子。所以我才拾掇了这么些****图拿去卖了。”

    说到此，我忽地觉得有点心酸，可这点心酸却有带着一丝甘味。心底一下子百味陈杂，顿了半晌，我只叹道：“卖了图谱钱，我都给咱们积攒着。”

    待我说完这话，穆临简双手将我箍得紧牢。

    夏风将院子花影树影吹得晃晃悠悠。我觉得阳光老刺眼了，便想抬手揉眼睛。我这一动，穆临简却以为我要挣开他，转而将我拥得更紧，哑着声音唤了声：“眉儿。”

    我应了他一声，只听他须臾又哑着嗓子道：“眉儿，对不起……我原不是觉得你多么不好，我方才，只是那么一说……”

    我在香合镇时，听景霞提起她弟弟景枫。

    景霞说，景枫脾气大，时而会有些孩子气。

    自我结识穆临简来，倒觉得他脾气尚可。未料我今日一与他认真言语，他竟真地道起歉来，言语间颇似犯错悔过孩子。

    我拍拍他手，说：“没事儿。其实我确然是个爱淘八卦，看笑话人，也确然成天不正经地四处寻乐子。”

    不想穆临简却叹了一声，闷闷道：“你……是最好……”

    我一愣。

    他复又说：“眉儿是最好。纵使、纵使天下女子有千般万般风情，可眉儿有两样她们是及不上。一样是你不矫情，亦不会矫揉造作做出一副温婉之态，哪怕偶尔会使小聪明耍诈，可终归若遇上事儿了，该怎样便怎样，真真切切；第二样……是你对我好，真……很好。虽然你总在心底嘀咕些小九九，有时也好心办坏事，可我知道你终归是在为我着想。”他顿了顿，忽地一笑，“而且还卖了几年来攒****，要与我过好日子，过……一辈子。”

    有些事情有点儿微妙。

    史竹月冲我说喜欢我，我在心中颇自豪了一阵。可眼下穆临简这么将我夸了一通，我这张万年不带一红老脸，竟发起烫来。

    我讪讪地任他抱着，道：“也、也没有多好，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其实也是、主要是因为没什么事做，哈、哈哈。”

    过了好半晌，穆临简才应我一声，唤道：“眉儿……”

    “嗯？”

    他说：“景枫心底，唯有沈眉一人，此情久长，万世不渝。”

    我彻底呆了。

    恍然间，脑子里迷迷糊糊涌上来一些东西，带着往昔陈旧气息，又带着一丝悲切一丝欢喜。可当我还未将这些东西抓住时，它们又再次消弭了。

    ****图终归是卖了。

    我与穆临简在尚书府后花园情定万世之后，他便与我一同拾掇着这****去烟柳子巷黑桃胡同******。

    黑桃胡同是京城，乃至整个瑛朝，最大****图供应商家。

    路上，穆临简打着趣儿与我总结。他说，去黑桃胡同买******图言辞集有三种人。

    一种，是白净小书生，羞羞答答地去，遮遮掩掩地回。

    一种，是五大三粗汉子，如火如荼地去，情急似渴地回。

    最后一种比较少见，是如我们这般鸳鸯眷侣，大摇大摆地去，悠哉乐哉地回。是为旁人所不解而乐在其中者也。

    ****图卖了个好价钱，我点算书卷时，颇有些不舍。毕竟这些图谱诗词，伴我度过了三年时光，承载了我与莫子谦多少热血又苍白回忆。

    然而，穆临简与我说了一句话后，我便也释然了。

    彼时他捡起几本书卷来翻了翻，淡淡道：“你也别不舍得，这些书卷图谱，我那儿都有。”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远不止这一箩筐。”

    待出了黑桃胡同后，****图谱已卖，木已成舟。我忽觉空虚，又凑到穆临简跟前，问：“你府里竟然也有这许多图谱书卷？”

    穆临简一笑，点了点头。

    我喜道：“那改明儿我瞧瞧去。”

    穆临简淡淡扫我一眼，平静地回绝：“不用瞧了。这些图谱上招式，我二人一个人会就行了。”

    我咬牙，我饮恨。

    回到尚书府，天已黄昏，日暮溶金。

    晚天一片晚霞璀璨生辉。

    今儿个倒还热闹，穆临简上午来寻了我，到了晚上，杜修领着倒霉园子也一并回来了。

    我爹早已在私底下将穆临简当作亲女婿，见了他，如耗子瞅见大米，乐得跳脚，直直留他吃饭。穆临简倒也不推拒。

    倒霉园子自来了永京城，便未见得穆临简一面，如今瞧见他小叔，自也是不胜欢喜。

    一家人其乐融融要吃饭，然而据我经验，老天爷有一招叫做乐极生悲，即在人百般欢喜之时，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且这一招百试不爽，今儿个又应验在了我等几人身上。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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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永京城里，倒霉园子倒霉德行，是天知地知我知穆临简知。

    因穆临简一回京城便十分忙碌，所以园子在尚书府乖巧模样，他并未见过。

    这厢饭菜齐备，一家人乐融融，喜洋洋地围桌而坐。倒霉园子在凳子上踮起脚，夹了一个肉鸡腿，把我们这些长辈都抛在一旁，头一遭就往杜修碗里送，嘴上甜甜道：“小修哥哥，这几日辛苦了！”

    我爹娘笑得真欢喜，一个劲儿直夸：“好孩子。”

    杜修笑得可亲，将园子当作自己亲弟弟，送还一个猪蹄不说，还顺带揉了揉园子脑袋。园子一副受用状，又往杜修跟前蹭，两眼精光在我看来真真是猥琐之极。

    我凄凉地抚了一把额头，斜着眼去偷瞄穆临简。

    穆临简见了这厢状况亦是呆了，喉结动两动，没能说出话来。

    须臾，他无可奈何看我一样，又好笑又似动气。我忙拣选了他喜欢菜蔬给他夹去，意示赔罪，穆临简倒也未在桌上责难我，只是一张脸色苍白发青，额角青筋蹦得欢快。

    倒霉园子对他小叔反应浑然不觉，且还乐此不彼说些话语来刺激穆临简，比如“小叔你喜欢不喜欢小修哥哥”，“小叔我日后就不跟你回师府了，哦当然不是因为小婶哥哥，是因我想呆在这里，跟小修哥哥一处”等等。

    于是乎，一顿饭未吃完，穆临简脸色已然青中带紫，我见状不妙，忙拉着他离了席。

    尚书府外梧桐巷子里，每到夜里，便有树影斑驳。

    穆临简站在树影里，月色将他眸光映照得明灭不定，他看了我一会儿，无奈笑起来：“怎得将小久交给你几日，他就成了这副德行？”

    我甚为怅惘，我废了一日功夫，才与穆临简重修旧好情定今生，未料今夜园子来上这么一出，又顺利点起穆临简怒火。

    诚然如他所说，我这些日子，并未能好好替他看着园子，而是将他丢给了爹娘和杜修，然而无风不起浪，若倒霉园子天生没有点断袖苗头，也必定做不出今日这般怀*春模样。

    我满腹冤屈地望着穆临简，寻了半晌借口，只推脱说：“可能、大概、也许是因为尚书府风水不好。你晓得，我哥哥沈可，也是个断袖……”

    穆临简目色温凉地瞅着我，须臾只道：“过来。”

    我一惊，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走近了两步。

    穆临简唇角一扬，牵出个笑容，淡淡道：“你也是个传奇了，失忆两次还活得好好，凡事落在你身上，若不出些乱子，反倒令人惊奇。”说着，他又伸手摸了摸我头，再将我揽入怀中，“怕什么？我脾气再不济，也不会因着这些小事跟你置气。”

    我觉着，若与人起了争执，便将就个先机。

    倘若穆临简怪责于我，我倒还能作出个委屈态，心里也能平衡些。但他这么将我一安慰，我便全然被动，反倒觉得对他不住。

    我讪讪道：“我确实、确实未照顾好小久。前几日我也瞧出了他断袖苗头，但未能及时给他掐了。”

    穆临简一怔，叹了口气又笑了：“幸而你没掐，若是你去掐，反而弄成个棒打鸳鸯，最后情比金坚。”顿了一下，他又道，“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小久来了京城，凡事总要自己去闯闯。他本就是个不受管束性子，要学本事，只有自己摸爬滚打，吃了一堑，才能长这一智。”

    穆临简这番话说得我心神一晃。须臾，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了他半晌后，若有所悟：“教子之道，你挺懂啊。”

    穆临简愣了愣，不解地看着我。

    我甚感慨甚得意：“听你这么一说，我颇想给你添个儿子。有你教他，我日后定能坐享其成。”

    穆临简又是一愣，须臾他失笑道：“你且顾一下眼前。今日你说史竹月瞧上了你，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漏了什么重点没说？”

    他这一问，我又将白日里，与史竹月在修竹茶楼一聚回顾了一番，十分肯定地说：“他真是待我十分殷勤，请我喝上好茶不说，还将我生辰八字都要了去，后来我与他言明自己不是个断袖，他竟伤心得乐了起来。我瞧着他那一副强颜欢笑模样，料定他感情甚笃，便不愿再伤害他，也就自个儿走了。”

    穆临简眉间一蹙：“果真？”

    我点头如捣蒜，“我真不欺瞒于你。要不明日上朝，你去探探他口风？”

    穆临简敛眉深思了一会儿，吁了口气说：“也罢，明日有早朝，你早些歇息。睡前若无事，再琢磨琢磨今日于史竹月会面，事出蹊跷，难免会出岔子。”

    穆临简长我三岁，算得上半个老辈。

    有句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当日夜，我因着已与穆临简和好，心中十分踏实，头一沾瓷枕便睡得瓦实，以至于穆临简叫我琢磨事儿我也未能琢磨。

    以至于……一失足成千古恨。

    久未上朝，翌日我站在墀台上，心中颇有几分感慨。然而茫茫人群中，未能见得莫子谦身影，我心中又颇有几分惆怅。

    因我这厢正在百感交集当头，以至于史竹月逼近我时，我也未细细琢磨他说几句话。

    史竹月为人十分坚强。昨日虽被我拒绝，今日却丝毫不见一丝颓废之容。

    他欣然看了我一阵，忽问：“侍郎昨夜睡得可好？”

    我警备地看了看他这副重振旗鼓形容，答曰：“诸事忧心，不太好。”

    史竹月点了点头，忽又道：“侍郎也快二十有三，若凡事忧心，反倒累及了身子。若能有一人与你分担，事事有商有量，想必夜能成眠。”

    我戒备地再看他一眼，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婉拒道：“我亦想寻个人与我事事有商有量，怎奈我断袖之名传遍朝堂，寻觅佳偶一事，委实难上加难。”语罢，我再惆怅地瞟他一眼，又叹三声。

    未料史竹月却兴味盎然地“哦”了一声，笑道：“侍郎好人品，多少女子求而不得。倘若有一女子，贤良淑德，样貌可人，只才华并非出众，侍郎可愿意娶其为妻？而且此女子与侍郎……”

    我自是晓得史竹月这是在对我加以试探。

    未等他再问，我立马道：“娶，怎么不娶？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此言一出，史竹月再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忽然莞尔一笑：“那侍郎且先候着，我有事先行一步，失陪失陪。”

    我甚同情地望着他这副强颜欢笑模样。目送着他往乾坤宫内殿而去时，又在心中欷歔一番。

    这时，墀台上人群中，又有几分骚动。

    我放眼望去，则见远远走来二人，正是大皇子英景轩与师穆临简。

    前些日子，因穆临简与英景轩在朝堂上屡屡起争执，一干朝臣都以为这两兄弟间不甚和睦。未料今日二人走在一起，一副有说有笑形容，却真真令人惊诧。

    一时间，朝臣中迎上前阿谀奉承有之，暗地里交头接耳亦有之。

    因我本就是英景轩“大舅子”，而我与师交好，早已成了朝臣间众所周知秘密。是以，这二人一来，我便被人连推带攘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今日英景轩身着淡蓝镶龙袍子，袖口一只水龙纹凛冽威严。然而他眉目间却是一片温润气泽，须臾，他笑盈盈地打量我一眼，又转头去瞧穆临简。

    穆临简脸色显见得不太好。

    我还未来得及跟他招呼，他对我淡淡撂了一句：“你跟我来。”

    众朝臣见这般架势，自是知情识趣地退开，唯有英景轩一人，还摇着折扇，悠哉乐哉地跟了过来。

    到了墀台角落，穆临简未发话，英景轩倒是先“嗬”了一声：“小眉儿，几日不见，桃花儿开得极艳啊。”

    被他这么一夸，我不甚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艳而已。”

    英景轩神色一滞，须臾竟笑得更欢喜了，折扇一收，指了指我，再看向穆临简：“枫儿，你真有副好眼光，这姑娘果然是万年不遇，够你受用一辈子。”

    我纵使再神经大条，也听得出英景轩语气中讥诮之意。然我也不屑于与他计较，倒是穆临简一副又气又好笑神色，令我颇为忧心。

    我甚关怀甚乖巧地瞅着穆临简，温声道：“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还想着我与史竹月那桩事呢？你放心，他今早又来找我，还试探我愿意不愿意娶姑娘，我跟他说了我一百个愿意，这样一来，也好让他死了对我这条心。”

    此话毕，英景轩一愣，“嗤”一声大笑起来。

    穆临简亦是一愣，喉结动了动脸色就青了，他夺过英景轩手里折扇，往我身后石柱猛地一敲：“还愣在这儿作甚？！赶紧给我回府去！”

    折扇击柱，在我身后炸然响起，我惊得一跳，呆了一呆又问：“啥？回府？”

    英景轩笑得差点岔了气。

    穆临简眼见着早朝时间已至，连忙来拽我胳膊，“对，赶紧得回府，我帮你告假，就说你身染重……”

    他话未说完，只听“哗啦”一声，乾坤殿门又开了。

    鎏金宝座上，高高坐了一人。

    昭和帝四下一扫，原本喧嚣墀台登时安静下来。

    我本以为，昭和帝这厢又要出个幺蛾子来为难我等朝臣，未料过了片刻，他竟将目光投在我身上，慢慢笑了：“侍郎，久日不见，你可好？”

    “臣一切安康，谢陛下关心。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下跪之时，不甚瞄见穆临简额角蹦出青筋，以及英景轩怔然表情。

    殿上之人又森森地笑起来：“这便好，朕今日，尚有一份大礼要送与你。”

第49章
    今日阳光洋洋洒洒，晒得人十分痛快。

    御赐金婚，皇上亦痛快地将史家小姐史云鹜许配给了不才在下礼部侍郎。

    早朝过后，我耳根子被左一声右一声“恭喜贺喜”磨出了茧子。

    与史竹月和史丞相攀谈完毕后，我余光瞄见我爹，穆临简，大皇子三人站成一排，神色各异地将我瞅着。

    我咽了口唾沫，勉强冲他们招呼了一声，当下撒开丫子便要溜。不想才遛了两三步，就听身后穆临简凛声一喝：“回来！”

    我心惊肉跳，满腹冤屈地磨蹭回去。

    未料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爹便长叹了一声，拍拍穆临简肩，绝望道：“我家这臭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任你往死里地教训他，留半条小命就成。”语毕，他也不顾我瞠目结舌神情，负着手哼着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他这一走，我又只好眼巴巴地去将英景轩望着，企盼他能为我说一句好话哄哄穆临简。

    英景轩向来是个有求必应人。

    果真，他说了句好话。他说：“小眉儿，你挺有本事啊。自个儿还能招个媳妇儿，可见得我当初娶你娶得忒英明，娶了一溜媳妇儿串儿。”

    他这“一溜媳妇儿串儿”说得我抖三抖。

    我怨怼地将他望着，憋了半晌憋出一句：“唯恐天下不乱，是不道德。”语毕，我又鼓足勇气去看穆临简。他面上倒无甚表情，只是脸色苍青，额角青筋凸显。

    我抿了抿唇，又讨好捏了袖口，伸手帮他将额角青筋压了压，关怀道：“木已成舟，所幸我与史云鹜婚期未定，如果婚期是在动乱之后，倒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你别气坏了身子啊。”

    穆临简没说话。英景轩“扑哧”一声又笑起来：“你这性子倒好，御赐金婚，不可改也，你亦能往好处想。”

    我愤愤道：“你能不能别火上浇油了？”

    英景轩眉毛一抬，清了清嗓子，迈了两步与我站在一处，义正词严道：“小眉儿你放心，我始终与你站在一处，始终陪着你。天塌了我看着，地陷了我望着，枫儿怒了我欣赏着。”

    我抽了三口凉气，怒不可遏地看着他。

    然而穆临简比我更怒三分，怒极反笑冲英景轩来了句：“皇兄好兴致。”

    英景轩凤目一亮，手中折扇一合，乐道：“枫儿，这还是我回朝以来，你第一次喊我皇兄。遥想当年……”

    不等英景轩将话说完，穆临简便冷冷朝我撂下一句：“跟我回师府！”语毕，拂袖便走。

    我自是也拂了一把袖，颠颠地跟上去。

    不想英景轩亦跟了上来，振振有词：“小眉儿，我说了我会陪着你。”

    得到了师府，天便应景地起了风。

    我等三人坐在前几日凉亭里，任小风儿飕飕地吹。我无限企盼着这风能将穆临简怒意吹散一些，然则天不遂人愿，待他饮了口茶，“哐当”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凛声便道：“你脑子塞得都是糨糊吗？！”

    我十分委屈，心底又把与史竹月会面事想了一通，解释道：“因、因我一直将史云鹜当作自己妹妹，子谦媳妇儿，着实没想到这茬。今日皇上赐婚，我也是猝不及防。”

    说着，我又提了茶壶，为他将茶水满上，巴巴地看着他。

    穆临简气得说不出话。

    英景轩观望一阵，又笑了：“今早在承武门碰见皇弟，听他将事情一说便觉得不对劲，史竹月原是给自己妹妹招如意郎君，你倒好，偏生以为他是瞧上了你。”

    我发愁道：“这事儿是得寻个法子解决解决，所幸赐给我是史云鹜，那小丫头甚乖巧……”语毕，我又看向穆临简，踌躇了一会儿终是道：“你别气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桩，此后再不添什么麻烦。”

    穆临简眉峰微蹙，将我望了一阵终是叹了口气：“你可知……御赐金婚，并非单单让你娶史云鹜那般简单？”

    这是一层窗户纸，我女扮男装入仕三年余，从未有人捅破。

    此言一出，英景轩一副调侃神色亦敛了起来。

    我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恐怕、恐怕朝堂上，又不少人都知道我是沈眉而并非沈可。”

    穆临简沉了口气：“是。不少人都知道。之所以从未拆穿你，是因时机不成熟，现如今，袁安一派蓄势待发，造反将起，若能在这时拆穿你，无疑可将你爹户部尚书扳倒。然而，户部之权，尚可转手他人，可你欺君之罪……却论罪当诛。”

    听了此话，我心中一凛，只垂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亭子里只有呼呼风声响，静了须臾，却是英景轩添了句：“也不然。若婚期可拖，到时眉儿还是我大皇妃，此事便有转圜。”顿了顿，他忽又摇了扇，望着穆临简一笑，“若未至事发，凡事都可补救。”

    穆临简伸手捏了捏眉心，终是看了我一眼，无可奈何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一惊，正不知如何作答，他却已饮罢杯中茶，站起了身，无力叹了句：“罢了。”

    我见穆临简要走，忙起身追出亭外，拽着他袖子，情急之下亦不知当如何说，只道：“这事是我错了。可你放心，我会好生保护自己。你可千万别气。”

    穆临简眉间一伤，伸手揉了揉我发，又叹一声：“不气……我只是，担心。”

    我愣了愣，又亟亟道：“那你也别担心，我日后天天来瞧你，势必让你看到我仍健在。”

    他闻言皱眉一笑：“别说胡话。”

    我抬头将他望着，顿了半晌又道：“可你得相信我。”

    穆临简眸色中，刹那有风起云涌，片刻后，他忽而勾唇，露出一抹患得患失淡笑：“眉儿，这一次，好好儿呆在我身边，别……别离开我。”

    我心底一沉，慢慢点了点头。

    夜里回府，因我捅出了这等篓子，一家人都不屑于与我一道用膳。

    我本着意气，在房里赌气了半晌，终是饿得受不住，摸去膳房寻吃食。

    虽然我爹吩咐将今夜吃剩统统倒了，所幸我家大厨还未能丧尽天良，暗地里给我留个几个面饼馍馍。

    我悲欢交加地啃着面馍馍，直直要拜得那位大厨为再生父母。

    合衣在床榻上躺至夜里三更，待家人通通睡去。我这才摸下床榻，将脚凳下粘得一打小银票撕下揣在怀里，偷偷摸摸地溜出府去。

    前两年，我与莫子谦在将军府附近，四处逮猫儿灌春*药时，曾追猫追到一个破庙。

    岂料那破庙别有洞天，猫儿一进去，便没了踪影。

    日后，我与莫子谦天天在破庙里寻摸，终于在一个罗汉像后摸出一个暗道。

    那暗道早已被人封了，只留一个圆孔，猫儿可以钻，但人却进不去。后来，我二人便暗下扛了铲子，将那入口打通，才知那暗道通往城外荒地。

    当时有这一发现，我与莫子谦都十分欢喜，好似找到属于自己一番天地。日后每隔一月，我们都会携着酒壶来此一聚，对月而饮，不醉不归。

    我钻了暗道出了城，城外树影森森。

    我勉强借着月光在树干上找到酒壶标记，一路寻到一个草棚精舍。

    将将把门一推，便听铮铮剑鸣，寒光微闪，一柄剑隔空刺来。我忙得往左一跳，旋了个身差点没跌倒。还未等我站稳，便听得莫子谦闷闷笑道：“不错嘛，我教给你闪避招式，总算领悟了一二成。”

    我愤愤然拍了拍满身稻草，对着精舍里那一轮人影怨愤道：“你防范心也忒重了些，明知今夜我要来，还拿剑试我，坏胚子！”语罢，我又伸手从怀里取出个火折子打燃。

    火光隐隐映出莫子谦苍白脸色。

    数日不见，他便清减许多，一双眼下黑晕极重，唇色亦有些发紫。我心中一紧，还未关怀两句，便见得他眉头一蹙，上前两步便将我额发掀开伸手探了探：“这才几日，你怎得将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语罢，他又将手收了，吁了口气，“所幸没生病。”

    我喉间一滞，半晌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问：“你这些天，都在此处落脚？”

    莫子谦眉头一扬，忽而得意笑道：“倒也不是，我这几日将城外反贼几个据点摸了摸，颇有所获，只是这两日，风声渐紧，我便也没出去了。”语罢，他又问我，“近几日，宫中可有动向？”

    我望着他，愁苦一叹：“你也晓得，我向来受人挤兑。前几日又被罚抄经文，停了好些日子早朝。”

    莫子谦扬眉大笑：“又被停了？你这侍郎当得倒悠闲。”

    我蹙眉，复又悠悠叹道：“其实我早猜出来了。这回罚我抄经停早朝，表面是昭和帝，其实是景轩景枫兄弟。他们不愿我掺和朝堂纷争，干脆请他们父皇将我早朝停了。”顿了一下，我再看莫子谦一样，又小心翼翼地说：“后来我暗自进宫求了昭和帝一次，这才复了我早朝，另还……另还答应我了一桩事。”

    莫子谦看了我一眼，好奇问：“什么？”

    我退了两步，一手扶着门把，戒备地将他望着：“那啥，我把你媳妇儿給娶了……”

第50章
    草棚精舍内，一阵骇然寂静。

    片刻后，只闻铮铮一声，莫子谦拔剑而出，磨着森森白牙狠绝道：“理由？！”

    他这副理智犹存，即将崩溃模样，令我心惊胆颤。为保小命，我又往墙角缩了缩，结巴道：“因、因着史、史竹月，史竹月……”

    “哐当”一声，莫子谦一剑劈砍到旁柴禾上，低吼道：“别赖他人，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了！”

    我吞了口唾沫，须臾之间，方才那堆柴禾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坍塌下来。

    见了这般场景，虽然小命难保，但我也忍不住责备他两句：“你这把剑老贵了，几百两银子都买不来一把，用来劈柴禾，忒有点儿浪费……”

    莫子谦一愣，嘴角抽了两抽又恶狠狠道：“你要觉得浪费，我可以用它来砍人。”顿了顿，他又森森笑了笑：“正好，这会儿有个现成大活人。”

    我惊得一跳，戒备地说：“你你将你剑收起来，我跟你解释。”

    我自是晓得莫子谦不会真砍了我，然则“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我也十分明白。因而当他收了剑，往地上盘腿一坐，我先是为他捏捏肩，揉揉背，这才赔笑道：“你上回不是让我护着你媳妇儿么？”

    莫子谦震怒：“那我也没让你把她给娶了！”

    我讪讪一笑，又将事情前因后果在心头过了一遭，这才敛了笑容，认真道：“我问你，你此番逃出来，却是为何？”

    这一问，是明知故问。

    莫子谦逃出将军府，是因他被软禁，夺了军权。

    而夺他军权，软禁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生父莫启。

    莫子谦听了此言，亦是大惊：“你是说……”

    我点了点头：“不错。你一个将军府，两个朝廷大员，一个精忠报，一个却……窝藏祸心。同样事情，亦能发生在丞相府。”

    莫子谦一愣，面色上一片难以置信。

    我继续道：“接风宴那日你离开后，我与大皇子跟着穆临简一同去了师府。当夜他们论及事，我装作打瞌睡，然却听了个滴水不漏。”

    “从前，我们一直以为袁安背后，另有一人权势强大，只手遮天。其实不然。袁安背后，并非一人，而是两人。”

    莫子谦眉间蹙起，抿唇沉了口气：“是。袁安背后两人，其中一人是我爹。我爹是镇大将军，手握一半兵权。”

    我摇了摇头：“不止，莫老将军如今夺了你北伐军兵权，若不算禁军，举上下，三分之二兵权，都在你爹手里。”顿了顿，我吸了口气又道，“袁安背后两人，另外一人，便是……史竹月。”

    我说出这话，莫子谦已是不惊。

    丞相府有两人，为反必定不是史丞相，只有可能是史竹月。

    工部尚书史竹月，声誉奇佳，为人刚直不阿，到头来，私心里却是要谋反。

    “还记得今年暮春，皇上让我与穆临简去姬州查祭天修寺一事？”

    莫子谦眉峰紧蹙。

    我叹了口气：“姬州一干官员全是混账，贪银子可以再修三个沉箫城。然而，我跟穆临简追究这银子下落，却一点头绪也无。银子没了，连皇上都查不出头绪，满朝文武中，还有谁有这般实权？”

    莫子谦道：“只有两人，你爹户部尚书，管纹银。史竹月工部尚书，管祭祀修筑。”

    我点了点头：“所以，穆临简只将刘攘押回审讯。表面是将姬州那一干混账放任自流，后来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了史竹月头上。”

    莫子谦握紧剑柄，咬牙道：“贪这么多银子用作谋反，真是天良丧尽。”顿了一下，他又眸色复杂地看着我：“所以你娶云鹜，真是为了保护她？”

    我点点头：“其实我娶云鹜，也并非是我一个人意思。史竹月虽要谋反，可他对云鹜却向来疼爱得紧。造反之罪，是要诛九族。我想史竹月也是怕自己一朝失势，连累了亲妹妹，所以才要让云鹜嫁入我们沈家，如此也可保她一命。”

    听了此言，莫子谦一副怔然之色，少顷，他眸色忽然一动，惊惶道：“不对，沈可儿，这桩事你没跟我交代全。你方才说了，大皇子与师都拦着上朝。你要上朝要娶云鹜，是私下跟皇上求来。大皇子和师与你交情匪浅，他二人要拦着你，必定有因由，你却还往这浑水里淌。难不成你娶了云鹜后，你自己会……”

    我晓得他要说什么。

    他想问，是不是我娶了云鹜后，自己便会涉险。

    其实也说不上涉险，我是女子事情，朝堂不少人知道。他们要找个契机揭穿我，我若不娶史云鹜，他们也会另寻他路。

    莫子谦睁大眼，脸色一阵发白：“难不成……你真是……”

    不等他说完，我便起身对他笑道：“你也忒小瞧我了。我沈可混迹朝堂这么些年，难道还会轻易钻了别人套子？”

    莫子谦仍是愣在原地，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抬起头，怔怔道：“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

    我打断他话头：“子谦，接风宴那天，我们说过话，你可还记得？”

    莫子谦脸色一阵白似一阵。他没有接我话，只是愣神地看着我。

    我府下身子，跪坐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们两兄弟，均是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打发着过日子。其实不是这样，虚度时日只有我，而你不是。你纵然不成体统，但亦一直是个好将军，好男儿。”

    “可……那日你离开，我忽然明白，我这样置身事外是不对。这些日子，我自个儿去问询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事。我想法很简单，不能让家人涉险，不能让朋友涉险，不能让子谦独自面对一场变故，不能、不能再让景枫一人戎装争战，生死不知。”

    莫子谦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有没说出来。片刻后，他却探出手，帮我将一缕垂下发丝扶去耳后。

    我抿了抿唇，又说：“大地春如海，男儿是家。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这才是子谦男儿气概，切莫拘泥于小事。”

    语罢，我理着袖口，又冲他轻松一笑：“英景轩跟穆临简都是忒精明人，我跟他们，恐怕也忽悠不下去了。这几日我得消停消停，回去歇息几日，逛逛戏园子。”

    从怀里取出一小叠银票递给他，我又说：“好兄弟有福同享，我逛戏园子去了，你也别累及自己。小银票到什么钱庄都可以换，又查不了出处，你一个人在外要摸清你爹兵路部属亦不容易，有钱总方便些。”

    莫子谦目光停在那一叠银票上。犹疑片刻，他接过去数了数，勉力朝我露出一笑：“你一向吃喝玩儿乐，俸禄早花光了，哪里来得这许多银子？”

    听了此问，我心中骇然一跳，忙往门口挪了挪，跟他道：“那什么，我将、我将我们从前一同看得春宫艳词集，卖、卖了个好价钱……”

    不想我说出这话，莫子谦却并未发怒，他神色一怔，半晌只回了声：“哦、哦……”

    我借着窗口月色，再凑近朝他细细一瞧，竟在他脸上发现一抹微红。

    呃，怕是这个时候，我跟他提及从前一同看春宫，读艳词一事，有点不大合时宜。是以，我又慌忙补救道：“不过卖春宫银子，我自个儿存着了。给你这银子，是卖你从前送我十把折扇。唉，急着用银子，好好儿沄州风水扇，贱卖了，忒贱卖了……”

    未料，莫子谦素来很流氓，今儿个竟然风雅了一把。

    听了我这话，他倒不跟我计较那春宫图，反倒瞪大眼问：“你竟然将、竟然将我送你折扇给卖了？！”

    我白他一眼：“不然我一个穷光蛋，哪里来银子给你用。”语罢，我又瞧了瞧窗外天色，见得东方已发白，便与他道：“时候也不早了，天亮了还有早朝，我先回去了啊。”

    莫子谦愣了愣，亦是转头望那天色。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整了整发髻。本想多说句珍重保重话，可又觉得我与他之间，这样话说了却显多余，便没再言其他，径直将精舍门拉开。

    未想我刚走了几步，莫子谦忽又将我叫住。

    我回过头。

    他摸了摸鼻子，一副难以开口模样，忍了好久才问：“那我……从前送你那玉坠子，你不是也给卖了吧？”

    我一愣，忙埋头在腰间摸索，取出一枚透亮润泽挂玉，与他笑道：“这玉坠子太好，我舍不得用来配折扇，只时刻带在身边呢。”

    莫子谦怔怔地瞧了瞧我，又去瞧那玉坠子，片刻也是笑起来。

    我耗了一夜，回府时天已大亮。

    我琢磨着若我再去上朝，顶多只能眯一盏茶功夫就要起身。幸而撞见了早起小二三，我让他给我爹带了个话，就说我偶然风寒，病倒了，今儿就不去早朝了。

    今日天气不太好，早晨没有一丝明媚晴光。天空中，云层厚得就要兜不住。

    我却以为，这正是个睡大觉好天气。

    不料我才摸去床榻，呼呼睡了一会儿，便听得外屋一阵乱草草响动，连带着急如骤雨敲门声。我未作搭理，翻了个身继续睡。

    未想那敲门人不死心，一脚把门踹开。屋内又是一阵凌乱脚步声，夹带着下人们哭喊。

    我再翻个身，眼睛开启一溜缝儿，则见一屋子官兵站得齐整，当中一人是皇上贴身太监小核桃。

    哦，他们是拿人来了。

    我撑起身子，抓了抓头发，困乏地说：“那个啥，要不你们去外屋等等？容我先洗把脸。”

第51章
    这帮天杀官差，并未能容我洗把脸。待我将将披上外衫，他们便不由分说地给我上了铐子，将我拎了出去。我活这么大，打头一回被戴上铐子。手腕冰冰凉感觉微痒，这种非一般感受，让我觉得十分新奇。

    屋外，下人们胡乱跪了地。宣旨是光禄寺卿，无非是说我沈眉女扮男装，欺君瞒上。

    我环顾四周，未能见得我娘亲，想来她又是一早领着杜修和园子去了寺里清心念佛。一干下人哭得最厉害，除了小二三，还有昨夜赊我面饼馍馍大厨子。

    如斯情状，瞧得我有点儿痛心。虽然早知自己会有这一天，然而却无一人如我预想般为我哭晕过去，哭得呕血。

    我跟光禄寺卿不太熟，但他倒颇为照顾我，给了备了顶轿子将我押解入沉箫城。

    我坐在轿子里，一边晃悠一边琢磨。

    今日这桩事委实离奇。抓贼要拿脏，我虽被赐了婚，可待礼成那日，再将我捕获，岂非更铁证如山？

    嗯，诚然他们若要剥了我衣裳，一样也是铁证如山。但我好歹也是个户部尚书之女，如此剥我衣裳，有辱本朝颜面。退一万步说，若有人胆敢剥了我衣裳，二皇子定会剥了他们皮，削尖他们脑瓜子。

    想到这一点，我不甚欣慰。

    如我所料一般，并未有人胆肥地剥我衣裳。待入了宫，轿子径直去了乾坤殿后一个小偏堂。堂里候着一干宫女，见了我，她们面无表情地迎了上来。打水梳洗，挽髻更衣。

    小核桃与光禄寺卿将我带来之后，便径直走了。

    我被这般情状搞得一头雾水，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跟这些个宫女搭上一句话，甚至未能逗笑一个。我心中十分忿忿，三年窑子，我都白逛了吗？

    烟色罗裙，垂鬟发髻，玉钗流苏，淡妆微抹。那些个宫女将我折腾下来，妆扮非但不繁复，还十分简约大方。我夸赞了她们几句，她们仍是没理我。这厢妆扮完毕，又来两个小太监，径直将我领到乾坤殿门后。

    直至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将我换回女装，是真真正正要治我罪了。且定罪还不是户部，是要由昭和帝亲审。

    大殿内，一人扯着嗓子道：“传——户部尚书沈隶之女沈眉——”

    我乍一听这称呼，还颇有点儿激动。毕竟我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打头一遭以自己真名入乾坤殿。

    我进殿时，周遭朝官都抽了口凉气。我举目一望，也抽了口凉气——前排站了三人，英景轩，穆临简……和，莫子谦。

    我抽了一口凉气后，眼神儿又晃了晃。不得不说，他们三人站在一起，真真是十分养眼。可我还未能跟他们招呼一声，便听得大殿上看，昭和帝将茶盏一撂，冷声问：“侍郎，你挺有本事啊，女扮男装在朝堂上混了三年？”

    我惊得一跳，忙不迭下跪，道：“臣知罪。”想了想，又觉不对劲，改口道：“民女知罪。”

    昭和帝一笑，忽而将目光落在前排三人身上，悠悠道：“莫子谦，你来说。”

    我心中一骇，震惊地看着莫子谦。

    “臣遵旨。”莫子谦微一躬身，径自道：“臣本与礼部侍郎交好。侍郎于三年前落水之后，性情大变，臣已觉蹊跷。不想昨日，因皇上赐婚，侍郎怕自己是女子身份被揭穿，所以连夜携银两而逃。幸而臣撞见侍郎，假意规劝她留下，才得以连夜进宫，与师及大皇子，向皇上禀明实情。”

    语罢，他从怀里取出昨夜我给他小银票，呈交殿上。

    昭和帝微一点头，又道：“轩儿，你如何说？”

    英景轩看了我一眼，轻言温声道：“回父皇，儿臣早于归朝当日，便觉察出礼部侍郎，并非昔日沈可，而是儿臣大皇妃沈眉。只是耽于昔日情，儿臣并未能第一时间向父皇禀明此事。”语毕，他走前两步，将袍子一拂，与我一道跪于殿前。

    “那么你呢，师？”殿上，昭和帝又肃然一问。

    穆临简仍是白底蓝袍，发带玉冠，他看了我一眼，忽道：“回皇上，臣无话可说。侍郎是女子一事，已然属实。欺君瞒上，论罪当诛。”语毕，他想了想，又道，“臣以为，应当将侍郎……及户部尚书沈隶收押天牢，等候发落。将尚书沈府一干家人禁足于府内。”

    我怔怔然瞧着穆临简，半晌亦说不出心里作何感受。只觉一瞬之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此话一出，还未等昭和帝允诺，英景轩忽又道：“若是要牵连家眷，那么儿臣岂非要一并受罚？一朝成亲礼毕，户部尚书沈眉早已嫁入我帝王之家。若要论罪，儿臣甘愿同眉儿一并受罚。”

    我已然被搞懵了。

    我觉着穆临简和莫子谦，是不会害我。可他们三人现下在做什么？两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么唱法，除了将我弄进大牢去，还有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灵光一线。对啊，将我弄进天牢……

    我天牢里有熟人啊！

    倏然一下，我就十分激动起来。

    我从前在戏园子里，看过不少出将入相戏码。戏文里，有不少朝官，为了救人或害人，少不得要在天子面前作戏。因我一直是个不成体统闲散官员，从未能有机会在乾坤殿里，来一场一波三折戏码。

    今儿个真是十分曼妙，我三生有幸当了一回主角儿，且，还是个花旦。

    想到此，我压抑不住心底欢喜。趁着朝堂上议论纷乱，我抬起头，朝穆临简等三人各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不想瞧见我这抹微笑，莫子谦一惊，穆临简一怔，英景轩“哧”一声，也闷闷笑起来。

    我连忙肃然咳了两声，将眉毛一塌，耸耸鼻子，蓄了点泪花，又以目色询问他们三人：我这副形容，可算逼真？

    未料，他们见得我这副形容后，莫子谦尴尬地咳了两声，偏过头做出一副不认识我样子。

    我甚为气结。

    穆临简敛眸去拂了拂袖子，复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目色隐隐带了丝没奈何笑容。

    我稍稍释然。

    英景轩偏过头，满目笑意地冲我眨眨眼。

    我不胜欣慰，亦冲他眨了眨眼。

    当下情状，我心里已十分明白。

    因我应了与史云鹜亲事，被袁安一派人拆穿身份，便是迟早事。昨夜我与莫子谦一聚后，莫子谦八成是担心我会为奸人所害，便连夜寻了景枫景轩兄弟。

    他们三人知晓了此事，便决定先发制人，由他们捅破我身份，两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将我忽悠进天牢。

    这样一来，此事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我便可性命无忧。

    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想得甚为周到。然则我也以为，他们真是忒小瞧我了。

    我沈眉，又岂是那种不给自己留后路人？

    这厢朝堂上议论完毕，昭和帝复又发问：“沈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彼时我已然蓄出了两行清泪，我抽泣了两声，泪眼婆娑地望着殿上，颤颤道：“罪女知罪，只是家父年事已高，望皇上念在他为朝廷鞠躬尽瘁份上，不要将他押入天牢。罪女甘愿、甘愿一人受罚。”

    我话音刚落，便听英景轩忽地嘶声道：“父皇——，儿臣是眉儿夫婿，甘愿与她一同承担罪责——”

    因他跪得离我十分近，他这一声喊振聋发聩，令我耳膜一阵痛痒。

    我咳了两声，示意他小声一点。须知我二人皆在作戏，若此刻我忍不住去揉耳朵，便显得我不够入戏，很可能就穿帮了。

    此刻，袁安却忽地出列。他看了我与英景轩一眼，冷冷一笑道：“大皇子与皇妃，统共只做了三日夫妻，皇妃回门后，便顶了兄长身份。皇子皇妃三年余未能见上一面，如今一瞧，感情倒是笃深。”

    他冷嘲热讽，分明是在质疑我二人。

    为表坚贞，我即刻咬了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殿上。

    余光一瞟，英景轩亦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哑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眉儿错失三年，如今得以重逢，自是要同甘苦，共患难。”说罢，他又坚定地看了我一眼。

    那炯炯目光，令我直直抖了三抖。

    我觉得我穷尽一生，在作戏一途上，都无可能技压英景轩。我不甚沮丧，又侧目去瞧莫子谦和穆临简。

    莫子谦表情已然呆滞了。想来是被我二人强悍演技震慑住了。

    穆临简，嗯，神色有点飘渺，有点困惑。

    这时，却又是史棠史丞相出来说道：“皇子皇妃情谊深厚，感天动地。以老臣看来，这事若要议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不若先将罪女沈眉押解天牢，等几日后，再作发落。”

    昭和帝揉了揉额角，嫌恶地看了我二人两眼，说道：“就依丞相意思。”语罢，他便吩咐道：“来人，将罪女沈眉打入天牢。”

第52章
    因我们这厢演一出是夫妻情深，我被侍卫拖下去时，还很坚贞地嚎了两嗓子“夫君啊夫君”。英景轩演得更曼妙，脸色苍白，目眦欲裂，很有一种要一头撞在龙椅边上，随我去了味道。他这副投入模样令我汗颜。我以为他今日这般入戏，八成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他本身就爱好这个。

    天牢构造我比较熟，分外部和里部。外部是通间，走廊两旁一溜以铁柱作壁牢房；里部是隔间，石屋泥墙，暗无天日。

    侍卫将我押送到天牢后，光禄寺卿又出来宣旨，无非是说我沈眉女扮男装，欺君瞒上。

    我趁得宣旨之时，四处瞅了瞅。想必天牢里伙食不错，几日不见宋良，他便圆润了不少。见我瞅他，宋良也狐疑地看我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有句话说得好，老虎不在山，猴子称大王。

    待宫中人一走。我便乐呵地寻了个牢头桌子坐下，跟不远处关一名囚犯招呼了一声。

    那人见了我，也是又惊又喜，道：“大妹子来了？”

    我和蔼可亲地点了点头，又问宋良：“我那日瞧好小牢房，面东光线足那间屋，你还给我备着吧？”

    宋良闻言顿了顿，困惑地看了我两眼，亦在桌前坐下：“你不是说，你还要过个七八日才被关进来吗？怎得来得这般早？”

    我听他这话，以为他有推脱之意，连忙道：“别牢房我可不住，太潮了。我就要光线足那间。”

    宋良略有迟疑：“牢房自是给你留着了，只是那日你来，说要买个玉锦轩凉席，我还没给你备上。”

    我呔他一声：“你办事也忒没效率了。”

    这天牢，其实我前些日子来瞧过一次。

    那阵子，我借着抄经书因由，将要抄四书五经分发了几处地儿。其中一处便是这里。

    大皇子接风宴那晚，我与莫子谦见面时，他抱我那一抱，便府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小心我爹和史竹月。”

    彼时我才晓得，原来袁安背后人，是上将军莫启，和工部尚书史竹月。

    隔日，我便自个儿进了宫，与皇上言明要将史云鹜娶回沈家。

    昭和帝历来不靠谱，然而那一日，他却问了我一句十分靠谱话。他问：“我两个儿子，你究竟瞧上哪个了？”

    这句话言下之意，便是他早晓得我是沈眉，而并非沈可。

    彼时我还以为，我欺君瞒上这么多年，日子是要到头了。

    没想到我刚刚跪倒地上，昭和帝忽又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当年你兄长沈可，是怎么死吗？”

    这话却是问错了人。

    当年我虽与沈可一同落水，但我落水后便失忆了。除了知道沈可是被毒死，其余，我一概不知。

    未想昭和帝也并未计较，只说：“朕不杀你，朕要留着你，查清沈可死因。”

    所以说凡事有两面。我女扮男装入仕，这本是个死罪。然而我顶了兄长身份，沈可死因不明，这便又救了我自个儿一命。

    得了昭和帝这句话，我便有恃无恐。借着收经书缘由，去天牢挑了一间尚好牢房。

    这几日，宋良甚贤惠地将玉锦轩凉席给我买来了。

    我住在大牢里，我爹与杜修曾来瞧过我两次，莫子谦与史云鹜曾来瞧过两次，英景轩来瞧过三次，穆临简但凡得空便过来一趟，其余亦有闲杂人等上门拜访。

    我日日宾客盈门，过得好不忙碌，好不充实。

    后来宋良只好将隔壁牢房给我辟出来，以免那位贵客想要留宿在此。

    八月初一轮雨水，气候转寒。我爹还未将被子给我送来，宫里便又宣了旨，说是让我回府候着，隔两日要进宫听审。

    我以为，我三年欺君瞒上虽是个重罪，然而连连两次，由皇上连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审我，也未免太大动干戈了些。

    我回府当夜，我爹又忽悠晃悠地绕进我房里。见我还未睡，他便笼着袖子，在屋里太师椅上桌下，张了张嘴，却半晌没甚言语。

    我爹亦是个大事装得住，小事包不住人。我瞧着他这副模样，甚有些苦楚，便径直道：“爹，你莫担心，过两日皇上审我，怎么着都会给我留一条命呢。”

    我爹苦大愁深地看我一眼，叹了一声却说：“我哪里是愁这桩事，我倒是问你，五年多前，你失踪两年，可真是跟大皇子生了一段情谊？”

    这话说得我心一沉。

    房里烛火明明晃晃，房梁上一对鸳鸯图亦忽明忽暗。我抬头望了望，目光却焦灼地黏在那鸳鸯图畔镂空木槿花。

    过了好半晌，我才闷闷问了句：“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爹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道：“我昨个儿去找喜鹊逗鸟，他有意无意提到那好几年，二皇子也一直呆在北荒。”顿了一顿，他又凑近瞧了我一眼，“你素来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人，别是自己早就将以前事情忆起来了，却不跟你爹我坦白吧？”

    我一愣接着一惊，忙道：“从前事，我真是一星半点都没想起来。那些年，到底大皇子二皇子在姬州哪里，我也压根不知道。”

    我爹白我一眼，又说：“你刚从姬州回来那会儿，总说一句话，他若为龙，你便要成凤。我从前一直以为那条龙是大皇子，如今看来，景枫既是皇子，你当初若是遇到了他，也不是没可能。”

    我勉力一笑，又作出副无谓模样，点头道：“诚然也是这个道理，我再努力想想，指不定就能忆起什么。”

    听了我这话，我爹将茶搁在桌前，沉吟一番又叮嘱道：“我虽不知你现在心里在琢磨着什么，然而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你失踪那两年恩情，你需得记着，可你出生这二十多年与其他人情谊，你也需得记着。你装糊涂也罢，琢磨些小九九也罢，可得三思了再后行。”

    我竖着耳朵听着，他一说完，我连忙点头。

    我爹再看我一眼，又叹了声，背着手朝门口走去。

    可还未等我吁一口气，我爹忽然又自门口回过身，淡淡道：“有这么一个叫做柳遇姑娘，你知道？”

    我心里一抖，嘴角微笑就要挂不住，又点头道：“知道知道，临简发妻嘛。她墓我还去瞧过。”语毕，我又忙扯过被衾，再朝我爹一笑，勉力道：“便是、便是他从前有过妻房，我也不曾在意。反正我、反正我……”

    我还未“反正”出个所以然，我爹便没了性子再听我说下去，摇了摇头，他便出了门。

    我独自坐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躺下后脑子里昏沉沉。

    那日我在师府，问过英景轩“万世流芳茶”和“一生情醉酒”一事后，心里便隐隐觉出什么。自此后夜里，每每有梦境涌来，虽是零碎，但却比以往清晰几分。

    这夜入梦有十里绵绵清柳，柳树下，我好奇地看着青衣公子，他一手拿着桂花酿，一手拎着一只手掌大灰猫递给我，问：“你连名字都没有么？”

    那灰猫仅有数日大，躺在我怀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又惊又喜，逗弄了好半晌小猫，这才讪讪道：“从前事情我忘了，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儿。我觉着这处景致挺好，日后你就唤我柳遇吧。”

    柳遇，柳下相遇。

    这个梦做得我很是怅然。梦中场景清晰得好似一言一语就响在耳畔，以至于我第二日清晨醒来，仍觉十分疲懒，不愿起身。

    我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又欲再睡个回笼觉。

    我爹说对。

    我素来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人。我觉得，既然我能在朝堂上，装三年多糊涂，如今在景枫面前，再装一阵子糊涂也不为过。

    我虽没忆起从前事，但我大致晓得，景枫为何不跟我提及我就是柳遇。

    五年前北荒之战，与如今朝廷纷争有诸多瓜葛。一场争战下来，我是为数不多幸存者。倘若曝露是我是柳遇身份，势必我又会被卷入朝廷党争之中。

    我迷迷瞪瞪地又睡了一阵。

    恍惚间，好似身在尚书府，又好似身在一间青竹精舍。

    温温凉凉手在我额头一探，梦里人声音好像浸在水里：“好好儿，怎么烧起来了呢？”

    我想答他来着，可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那人又道：“你是又跑去军营瞧我了吧？我昨夜议事议到深夜，回营帐时，听人说夜里有个小兵抱着一只猫，冒着雨来找我。”

    我垂下眸子，不置可否。

    而那人却拉过我手笑了：“你放心，等我将这场仗打完，日后我便带着你过好日子。玉衣华服，锦绣罗缎，玉器珠宝，天底下最好东西，我景枫都能给你。”

    听了此言，我恍然一惊。打了个激灵便从床榻上坐起。

    屋子里光线暗暗，桌前坐了一人正持着茶盏，诧然瞧着突然转醒我。

    隔了这么多年，英挺轮廓依然未变过，恰似梦中人。

    我愣了愣，便怔然唤道：“景枫？”

第53章
    听了我这一声唤，屋里坐着人却是僵了僵。

    过了半晌，穆临简才将手边茶盏放下，走到床榻边来坐下，问：“发梦了？我瞧你睡得不踏实。”

    我这会儿脑子里还有点糨糊，虽然心里明白眼前人与梦中人，实际上是同一个，可看着跟前穆临简，再想起从前景枫，心中不免惶惶。

    我含糊应了一声，又往窗外瞧去。

    天沉沉得瞧不出时辰。

    这几日入秋，连着下了好几场雨。中原腹地，芸河水势渐涨，又有秋汛消息。

    往常有秋汛，便派芸河驻军去修修堤，加加防。可今年不比往年，朝堂动乱将发，芸河那处一干将士也应随时候着，进京勤王。

    所以遇上这个当口，莫说昭和帝，连英景轩亦是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也因如此，穆临简身为师和二皇子，竟还能抽出空来守着睡大觉我，这让我十分感动，不由地体贴他两句：“怎么想着过来了？得了空闲，你应当好生歇息。”

    穆临简端然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蹙了眉，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我瞧着他这一副严穆姿态，暗暗在心里提了口气。

    穆临简眉间笼了一层雾，为目色罩上几分郁气，仍是十分好看。

    他定定地瞧着我：“前阵子你在天牢里住着，我唯恐隔墙有耳，所以没问。你现在老实跟我说，你失踪两年余事情，你可是想起来了？想起了几分？”

    我竖着耳朵听他问题。听到这里，心中一紧，连连摇头说：“没想起来。”

    然而说谎骗人，绝不可全盘否认，需得掺杂三分真。于是我又道：“但我倒是隐隐记得一些片段，可这些片段模模糊糊，且又是我与大皇子过往，因而我也并未去细想。”

    语罢，我又往穆临简跟前蹭，讨好地望着他，说：“你别跟我计较这个，成不？”

    显见得穆临简并不是那么好骗。他皱眉看了我一会儿，忽地道：“哪怕你已经滴水不漏地将往事想起来，你若想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你也是做得到。就像你晓得我会拦着你娶云鹜，为了将她纳入沈府，便在我跟景轩面前装傻充愣。”

    我讪讪朝他笑了笑，忙道：“我也是黔驴技穷，临到头支出一招。没想到竟将你们忽悠过去了。运气而已，运气而已。”

    其实说起来，我也并没有忽悠他。

    我真是没将往事完全想起来。我只不过是猜到自己便是柳遇而已。

    穆临简不让我知道这个事实，有他道理。

    我瞒着他不说，自有我道理。

    然而，两人心中明明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能摊开了讲，所以气氛不免有些沉郁。

    穆临简在床头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既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

    他是这个脾气。

    即便心里有些生气，也要在我床榻边守着。可又因心里有气，他守着是守着，又不爱搭理我。

    我一时间很是无趣，在心里寻摸了半天话头，才问：“什么时辰了？”

    此时，窗外已然淅淅沥沥地落了雨。

    穆临简朝窗外看了一眼，淡淡答道：“未时了吧，你睡得久。”话毕，他又继续沉默坐着。

    我本也是有些气他不告诉我，柳遇便是我事情。

    可见他就这么闷闷地将我守着，心中郁闷便不知不觉散了些，须臾竟觉得有些好笑。

    我叹了一声，将将想掀开被衾要下床，穆临简却是被我这个动作一惊，转过头来问：“你要做什么？”

    我一愣，笑道：“我想去倒口茶喝。”

    穆临简见了我笑容，却是不大痛快，大概由于我二人明明在赌气，我忽地露出个笑容，显得我不太将他当回事儿。

    他皱了皱眉，却说：“你坐着，我去给你倒。”

    我想我不过是刚从天牢里出来，又没生什么病，他这么样，却是将我照顾得有些过头。

    不过我也没忤逆，点了点头。

    穆临简倒也细心，摸了摸茶壶，大概觉得水凉，又拎着茶壶出了房门。不多时，先是有丫鬟进屋帮我打水。穆临简回来后，除了茶水，还端着一碟粥，几盘小菜和点心。

    看了我一眼，穆临简将粥和菜往桌上一摆，淡淡道：“起来了就吃些东西。”

    我心里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还在北荒时，景霞便提起曾有一次，有个姓周书生曾跟柳遇，咳咳，也就是不才在下提亲，景枫知道了以后，气冲冲地出去就把周书生打了一顿，回来后，三天三夜没跟我说话。

    我觉摸着，当时景枫赌气模样，应该跟眼下穆临简这副形容如出一辙。

    我用膳时候，他仍是没理我，闷闷在桌前守着，见我光挑肉吃，便冷着一张脸将肉菜移开，又将蔬食推到我面前。

    我这会子又在心里寻摸话头，想了好半天，倒真是在心里记起一个困惑，不由地便问道：“对了，你既是二皇子，那景霞是你亲姐姐，岂不是公主？”

    此问一出，我心中便又是一跳。景枫皇子身份，本就是他心里一个疙瘩，我现在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岂料穆临简听了这问，却并没跟我计较。他默了一阵，淡淡道：“不是。我娘亲之前，已经有了夫婿，她是我娘亲和景叔女儿。”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景霞生父，凌妃前夫竟是姓景。这也难怪他当年在北荒，直接去掉一个“英”姓，径自换作景枫。

    想到此，我心里又起了个念头，不禁说道：“那当年你若不使那倔脾气该多好，这样你在宫里住着，长大了便是二皇子。我是尚书沈家闺女儿，也够格给你做皇妃了。”

    听了此言，穆临简忽又揶揄一笑，道：“自然够格，你眼下不就是大皇妃？”

    我听出他语气间有几分薄怒，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便是要凭着自己尚书沈家身份嫁去宫里，我也定然是要嫁给你，别人我都不想嫁。”

    听了我如是说，穆临简笑容仍挂在脸上，只那几分揶揄褪了不少。

    顿了一会儿，他又道：“我出生那年，父皇还不是皇上。民间寡妇和私生皇子，自是怎么也不能入宫为妃。因先帝一直将此事拦着，父皇也是即位时候，才将我带进宫。那年我六岁多，身份见不得人，所以我最开始一直是大皇子伴读。”

    “后来两年过去，父皇南下去南俊，只带了我与景轩两人和一干护卫。当时本是说回京以后，便恢复我身份。岂料刚一回京，我便听闻我娘亲去世了。”

    “所以我也不是使倔脾气，而是娘亲去世后，真是在宫里呆不下去了。”

    我说他使倔脾气不做这二皇子，只是信口而出，却没想到他真会认认真真地跟我解释。

    哪怕眼下他说得从容淡然，可我晓得，他当时心里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我心里有些酸酸涩涩，想安慰他几句，可又怕安慰地不着调，只说：“嗯，呆不下去便不呆了，我以往也常常在尚书府呆不下去，时不时便要逛一趟青楼……”

    话一出，我便慌忙住了口。果然凡事都有个寿限，我最近天天想事儿，天天琢磨，终于……脑子用坏掉了。

    穆临简抬眼又将我看着，喉结一动，终是道：“我与你说这些，是因我不想事事都瞒着你。若我有事忍在心里没说，那也只是一时，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听了这话，愣了好半晌，才觉出他这是在冲我道歉，解释他为何不与我说我就是柳遇事情。

    嗯，我琢磨了一会儿，这件事我还真不能就此作罢。

    然而表面上，我也并未提什么，而是堆出一幅笑颜道：“你一向是为了我们好。”

    穆临简看了我一会儿，忽地起身，从身后将我拥住，他头埋在我脖间，闷闷道：“别离开我。”

    他身上气息热烘烘，胸膛厚实，怀里十分舒适。

    我还未等我答他，他忽又添了句：“别太搭理皇兄，别、别跟莫子谦走那么近，别整日去天牢找宋良唠嗑，史竹月这些人，你就更别理睬了。”

    听了这话，我呆了。

    过了好一阵子，我这才试探地问：“你、你这是醋坛子翻了？”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没有回答。

    由此我发现，他果然是醋坛子翻了。

    夜里才送走穆临简。他这一日心情都有些郁郁。

    我觉摸着，他素来不是个患得患失人，今日这般情状，恐怕是事出有因。

    明日早朝，我需得进宫候审。办了三年多男装，此事到了明日，终归有个了结。

    纵使穆临简让我别太搭理英景轩，可凡事到了当口，却由不得我不去再寻大皇子一次。

    这夜月色明晰，我到东玄殿时，刚刚是夜里子时。

    仿佛知道我会去一般，我进宫一路也未有人拦着。

    东玄殿偏厅一灯如豆。

    我推开门，则见英景轩脸上有盈盈笑意：“小眉儿？你果真来了。”

    我问：“前些日子，你说只要我肯于某夜子时，到你房里，你便叫事情前因后果，统统告诉我。这句话，还作数吧？

第54章
    “你来都来了，也见着我在等你，自然晓得这句话是否作数。”英景轩一笑，拍了拍身旁凳子，朝我招招手，“小眉儿，过来。”

    挑灯夜看，英景轩眉眼，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前两年，莫子谦找我唠嗑，说起五年多以前一桩轶事。彼时英景轩用了个化名，去南俊一游，一时间竟将南俊京华城第一美男子名号挤了下去。

    现下，他一身藕色长衫，手里持着根玉箸漫不经心地拨着灯芯。如斯情景，真好似画中人一般。这般模样，连我这等女子也不禁汗颜。

    我沉默了须臾，在心里将这五年来，事情前情后果理了一遍，又将几个疑点独独列出来。

    英景轩倒也沉得住气，沏了盏茶，悠悠地拨着茶叶，也不催我。

    我觉摸着事已至此，倒再不用与他绕弯子，于是径直问道：“为什么答应娶我？”

    英景轩拨茶动作一顿，抬起眸来，眸色流转。

    我又道：“我失忆那两年，最初明明是与景枫在一起，我从北荒回来，为何要嫁给你？而你，又为何要娶我？”

    英景轩再一愣，片刻仿佛牛头不对马嘴般地笑答一句：“父皇新添子嗣，是近些年事情。在这以前，我只有景枫这一个弟弟。”

    未等我接话，他忽然起身往内间走去。过了须臾，他从内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染了血布递与我，又笑道：“还你。”

    我映着灯火将手中布一瞧，竟是一块染着血，绣着水龙图腾衣袖。

    英景轩见我怔住，抬手指了指这袖子，漫不经心道：“你应该知道，瑛朝上下，有谁可以穿这样一身衣装。”

    我知道。

    瑛朝信奉水龙神，相信天子便承了天上水龙龙脉。因而在瑛朝，能穿衣袖带有水龙图腾人，只有皇帝和皇子。

    “那年北荒争战，景枫假意投诚窝阔。后来时机成熟，他在最后一场争战时，军袍之下，便穿了这身皇子服。目是为了在敌我两军争战关头，亮出瑛朝皇子身份，从而令窝阔敌军军心大乱，士气颓靡。”

    “可你，偏偏不知道景枫是假意投诚，一人追去了战场。后来战火燃起一刻，景枫想让你走，你却非拉了他袖子，说要一起生一起死。景枫便拿剑割了袍子。于是这块袖子便落到你手里。”

    我听到这里，心下不免生疑：“这是我与景枫之间事，你又怎会知道？”

    “你与我说。”英景轩抿了唇，唇角笑意弧度有几分玩味，“不过后来你是怎么受重伤，你却未跟我详说。”

    “我带兵赶到北荒时，战事已了。我在一湍河流旁寻到你，本来以为你死了，结果路过你身旁，却听你嘴里一直念着景枫名字。”

    “便是在宫里给我做伴读时，景枫也一直用穆临简这个名。他真实名讳，甚少有人知道，我听你这般念叨，自是把你救了去，想要问个明白。”

    “我将你带到姬州，又派人去查了你身份。”英景轩说到这里，两眼弯得像月牙，他又端起茶盏来拨了拨盖子，“嗬”了一声：“不查不知道，一查之后，竟发现你便是尚书沈府丢了两年闺女儿。”

    “当时景枫没找着。我本是打算等你醒来，将事情前因后果问个清楚，岂知你受伤也受得忒重了些，昏睡了半月，也未有半点清醒。我便着医馆人，替你将你失踪两年事编了个幌子，让人你爹来接你了。”

    我听我爹说过。

    彼时我在姬州医馆醒来，见着他们，竟是一副物是人非，难以置信神色。

    我醒来那几日，天天只知打探北荒战况。后来我爹才晓得，原来那两年，我是失忆了。

    再得知北荒一战，万千将士连带着景枫将军战死消息之后，我便成了一副要死要活，丢人现眼模儿样。

    其实，英景轩将往事说到这里，我便可猜出自己当时为何一定要嫁他。

    既然景枫那块秀了龙纹袖子我一直留着，那么我醒来之后看到这抹袖子，便能猜出景枫是皇子身份。

    当是时，瑛朝昭和帝对外子嗣只有一个，便是英景轩。

    偏生这英景轩有长年游历四方，不在宫中。加之我在姬州醒来后，周围人都说是大皇子救了我，我见了那袖子，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景枫便是英景轩，从而便死乞白赖地要嫁给他了。

    一时间，我与英景轩两人都没说话。

    他倒也十分小气。堂堂皇子，又不缺什么烛火钱，他偏生只点一根蜡烛。屋内暗生生，令人本就不畅心情平添一分郁气。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境迂堵，随即揶揄道：“那你倒也好脾气，明知我当时真正想要嫁是景枫，你堂堂大皇子，竟然肯做冤大头，这也忒不容易了。”

    英景轩跟穆临简一般，虽身为皇子，可却没眼高于顶矜贵之气。

    因而听了我这嘲讽，他也不介意，倒是弯起眼睛笑得厉害：“你年少抚琴抚得好，本就有些名声。后来从北荒里回来，合该低调一些。可你却十分能折腾，先是视死如归，再是非我不嫁。当时永京城，街头巷末传得八卦可都是你。连宫中侍卫，也少不得要议论你几句。”

    他说这个事，我是晓得。

    可如今想来，这却不能怪我。

    本来我以为景枫已死，自是一门心思想随了他去。可后来，既然我又摸着了新门道，自然要一门心思地嫁给景枫。

    虽然荒唐了点，闹腾了点，这倒也是我风格。我前些年不明这因果缘由，自是有些理解不能，可如今，纵使我已经老成些了，倘若景枫再有个生死未卜，我估摸着自己若一时缓不过劲儿来，还得备一条白绫二两砒霜三杯鹤顶红。

    我有些讪讪，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即便英景轩素来不正经，然我当时史赖着要嫁给他，真真是逼得人做了个冤大头。

    英景轩瞧了我两眼，又似想起了什么趣事，“嗒”一声将茶盏往桌上放了，兴味盎然道：“对了，还是你刚从北荒回来事，有一次，我在宫里撞见莫子谦，他一夜没睡。说是去沈府瞧你，结果你不知抽了什么风，夜里睡着睡着便哭了，一个狠劲便咬了舌头，他当时好不容易把你嘴掰开，你又闭着眼去咬他。你将他手狠咬了半个时辰，虎口给你咬得鲜血淋漓。莫子谦怕你夜里再一个不小心将舌头咬了，便在你床跟前守了一夜。这个事，你却是不知道吧？”

    我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英景轩又凑近瞧了瞧我，“噗嗤”一声笑道：“你说他怎么趁你睡着了去瞧你？”

    我一愣，没回答。

    英景轩“啧啧”了两声：“还任着你咬，守了你一夜？”

    我咳了一声，仍是没回答。

    英景轩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这回事，我得好好儿跟枫儿提一提。”

    我一惊，连忙道：“这事儿你可不许提，临简今下午才翻了醋坛子。他平日脾气虽然好，遇上这种事却是死倔，你若跟他提了，他非得逼我将他手给咬出血不可。”

    英景轩眉梢挑了挑，又“哧”地笑起来：“景枫为你，可也吃了不少苦头，是你想不起来罢了。”顿了顿，他将笑意敛了些，“再说那阵子我为何要娶你事……”

    我今日来寻英景轩目，探清从前我与景枫之间事，却是次要；而问清他为何明知我是柳遇，却依然娶我，才是真正关键。

    我听他这么一提，也即刻正襟危坐，敛起心神听了起来。

    英景轩脸上笑容也愈来愈淡，他顿了一下，放慢语气道：“三个原因。第一，你失忆了，心里真正惦记，只有景枫一人，我若不答应娶你，你兴许真会求死。”

    “第二，当时景枫失踪了。我只有景枫这一个弟弟，岂会真让你去死。毕竟你是北荒一场争战幸存者，兴许还是……唯一知情人。”

    “第三，这个皇位，即便景枫想要，我却是一直不想要。可我身为大皇子，起码要保住这个江山。”

    前两个原因，我倒是听得懂，可第三个原因，我却觉地纳闷。

    他要保住江山，和他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关系？

    英景轩倒像是看出了我疑虑，他勾唇一笑，慢悠悠道：“你以为……当初北荒一战牺牲所有将士错误，真是景枫一手促成？”

    我怔住。

    我尚记得在香合镇时穆临简。他说，北荒万千将士之死，却是因他好大喜功。也为此，在北荒争战结束后半年，他未跟人说过一句话，只有可可日日夜守着他。

    可、可听英景轩这会儿意思，此事……莫不是还有什么转机？

    英景轩看出我疑虑，又慢条斯理道：“或者说，你以为，当初你兄长沈可是为何而死？而你沈眉，又是为何在大婚三日之后落了水？”

第55章

      我从东玄殿回复，已经是寅时了。

      夜色至最深，反而透出一股让人骇然寂静。

      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脑子里，一直盘桓着英景轩所说话。

      当年北荒一战真相。

      我哥哥沈可死。

      我心中有几分凉意，又有几分欣然。

      还好，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背着穆临简，向英景轩探清了事情前因后果。

      也还好，我并未将诸事挑明了跟穆临简说。否则我袖手旁观，任由事态随他心意发展，说不定即将面临，又是一场别离。

      从前事情，我真地努力去想过，可是除了梦里琐碎片段，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作为从前柳遇，还是现在沈眉，我都无法再承担一场南辕北辙之分。

      天明时，我要上朝听审。

      此刻，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即便只睡半个小时，好歹也可以养养精神，去应付朝堂上谈笑间可见刀光剑影，去应付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我送走景枫。

      第二日秋光正盛。

      我被带入乾坤殿之时，朝堂上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众朝臣分成三派：一派沉默；一派认为我论罪当诛；最后一派却认为我功大于过，又是大皇妃，所以可以免罪。

      其实我并不值得这些人争吵得如此厉害。充其量，我不过是一根引火索，要牵出我女扮男装背后两桩事，才是真格。

      若说这殿上，有一人真是为了治我罪而来，那便是景枫。

      昭和帝如往常般，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叶盖，挑眉道：“那么依丞相意思，沈爱卿之女沈眉，不但无过？反倒有功？”

      史棠略一拱手，又将方才言辞重复一番：“微臣以为，大皇妃三年为效力之举，姑且可以放作一边不谈。然而，大皇妃当时替兄长入仕，明知是死罪，却为保家人，视死如归。律法外，尚有人情在，大皇妃如此，亦是我朝之福气。况，退一万步说，女子入仕，在我朝并非没有先例，当年……”

      史丞相所说这个先例，是我最后一张护身符。

      两百多年前，瑛朝开，由于根基不稳，太宗皇帝驾崩，高宗皇帝继位后，有过一阵动荡。彼时还是凤媛皇后入仕，与高宗帝一起齐家治，才得以平定乱党，瑛朝也才迎来开后第一个盛世。

      然而，若要借着凤媛皇后例子，来赦免我罪，那么满朝文武，尤其是英景轩，便必须认定一个事实——我沈眉便是大皇妃，且，很可能是未来皇后。

      史丞相说出这话，即刻近乎所有人嘴都被堵上。

      一时间，乾坤殿里鸦雀无声。

      可还未等我长长地吁一口气，便有人站出来冷声道：“沈眉是与大皇子有过婚约，可若说她是大皇妃，这一点，还有待探讨。”说话人是史竹月，他端然站在我身旁，冷冷瞥了我一眼再转头看向穆临简，“我说可对，景枫二皇子？想必二皇子与尚书府沈家小姐，也是相识多年了吧？”

      此言一出，忽起一阵喧哗。

      穆临简是景枫事，到如今早已满朝皆知，可一直未有人捅破。今日捅破，却是为着当初我在北荒时，与景枫有过一纸婚约与一段情事。

      景枫闻言，只淡淡看我一眼，并未作答。这一眼不置可否，更让上下官员疑云顿生。

      其实他满可以矢口否认，史竹月袁安即便要做假证，也做不到他两位皇子头上。

      他若否认，我便可以即刻脱罪。

      可他没有，我也知道他不会。

      这时，朝堂之上又想起一个戏谑声音：“哦？我却不知，眉儿与皇弟还有这等交情？”英景轩扬起英挺眉梢，看了我一眼，又笑道：“眉儿莫不是小时候溜进宫里，恰巧跟皇弟说了句话吧？嗯，如此这般，也算作相识多年。”

      我知英景轩在帮我，便也顺应着他话头往下接道：“却不知史尚书说相识多年是何意。其实我沈眉，与朝堂上许多人，都是相识多年。”

      史竹月冷笑一声：“不知沈眉小姐，可还记得你近六年前，走失在姬州一事。”

      这桩事是板上钉钉事实，我不能否认，于是只好颔首。

      史竹月笑道：“可叹却是沈眉小姐回来后，却失了忆，忘了自己流落北荒，更忘了……”说到这里，他略作一顿，声音狠厉起来，“更忘了自己失忆两年，换名作柳遇，早已与当朝二皇子景枫私定终身！”

      话音一落，满朝骇然。窃窃私语声中，却有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我抬目望去，见莫子谦正弯了腰，去拾地上一枚玉坠子。我怔然看着那枚玉，了然于心。

      大抵是感觉到我目光，莫子谦忽地抬眸朝我方向看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目风相接，他神色一诧，眼底欲露不露是几分怅然和苦涩。片刻他眉间却微微一蹙，别开了脸去。

      我看着那枚玉坠子。跟我腰间挂着月牙坠一模一样。

      只是我坠子朝东，他坠子朝西。合起来，刚刚能成一轮满月。

      我当初问他讨来时，便晓得这坠子是一对。彼时我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好兄弟沈可。

      可我真是存了一份私心。我想着，我女扮男装终有被揭穿一日。到了那时，青梅枯萎，竹马离散，我们终归有一样事物，还能牵连着彼此。

      我咬了咬牙，亦是别开了脸，朝史竹月笑道：“史尚书也忒神通广大了，我失忆两年事，我自己尚且不知，尚书大人却记得这般清楚。”

      史竹月听了这话，却将话锋一转，朝莫子谦凛然一望，冷声道：“方才我说出当年之事，只见着少将军一副失态神色。莫不是少将军听了沈眉小姐失踪两年之事，想到了什么？”

      我清楚地看见莫子谦脸色白了一白。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道：“是，想起了一些事。”

      朝堂上又是一阵喧哗。谁都知道莫子谦这两年跟我走得近。我当年在北荒事情，哪怕我爹看不出什么蹊跷，凭着莫子谦与我亲近，也是瞧得出来。

      更何况，莫子谦方才神色，已然清晰明白告诉了我，甚至告诉了所有朝官和昭和帝，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若将我当年种种寻死觅活坦白，我就会被治罪。

      莫子谦垂眸，嘴角牵出一丝笑，忽地又莫名笑道：“只是一些琐事，不便在朝堂上说。”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勾起了所有人兴味。

      昭和帝打头一个探身，兴致勃勃地道：“爱卿但说无妨。”

      莫子谦吸了口气，喉结动了动，径直道：“臣与侍郎沈可是好兄弟，但与尚书家沈眉小姐，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此言方出，我一愣，上上下下亦是一惊，没料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莫子谦声音萦绕：“臣……从小便喜欢眉儿。可是眉儿一直对臣恶意相向，所以直到十七岁，臣也不敢上尚书沈府去提亲。眉儿十七岁时失踪了，臣当时为了找他，一个人寻遍了北荒大漠。”

      “后来眉儿找着了，那时她哭着喊着要嫁大皇子。臣也是每日都去陪着她。”说到这里，他唇角牵出一抹苦涩浅淡笑：“说来也是臣自己死心眼，直到了眉儿落水后，我才彻底在心里放弃了这个人。可这么熟悉一个人，哪怕就是扮作男子，臣也是觉察得出几分不同。只是臣不敢去想，也不愿去猜，就这么跟她维持着臣子间关系。”

      “这几年，臣也南征被战了数次。打从心底佩服人，便是当年景枫将军。臣也不止一次在眉儿面前提起过这位将军。可每每提及，她并不见甚异样，提多了她反倒略显倦怠。”

      “是以，这么数年过来，以臣之见，若说眉儿当年与景枫有过一段情，不若说她是真真正正地对大皇子用情至深。”

      我沉默地看着他。

      我晓得他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弯子，来帮着我证明我并非和景枫有情这桩事。

      其实他心里全明白了。他说这么多，除了让人更信服他话意外，也是说给我听。

      这样将二十年来不曾宣诸于口情谊，堂而皇之地在乾坤殿上说给我听，亦是想真真正正了做个了结。

      从今后，要将瓜葛清干净，只做兄弟。

      “所以，”莫子谦又道，“方才史尚书说臣失态，确实不假。臣听闻沈眉与景枫将军有情这等荒谬言论，确实心有骇然，还望皇上莫怪。”

      莫子谦这番话，果然将史竹月言论压了下来。可昭和帝，却并没有就此作罢，他目光淡淡扫过我，扫过莫子谦和英景轩，最终停驻在了景枫身上。

      从容一笑，昭和帝道：“皇儿，曾经在北荒给你有过一段情女子，果真是尚书沈家沈眉？”

      景枫面上之色阴晴不定，听了此问，他只顿了一顿，拱手道：“回父皇，是她。”


第56章

      我心中顿了顿，没有抬头。

      朝堂之上，亦是一片静默。

      很久后，我回忆起这一刻，亦有些欷歔。

      我与景枫相识数年，那是我们最后一回对簿于朝堂之上。那也是，在剧变来临之前，乾坤殿中最后一次寂静与平和。

      龙诞香青烟袅袅如雾。

      好半天，只闻昭和帝淡淡问：“那依照皇儿之见，这发妻，你是要呢？还是不要？”

      我跪得远，亦能瞧见景枫眉间微微一蹙。他拱了拱手，并未看我，铿锵有力只抛下了两个字：“不要。”

      殿上，昭和帝笑了一声。

      景枫又道：“儿臣以为，沈眉先嫁臣为妻，后又改嫁大皇子，即便有失忆做幌子，如此行为，也不免失德。”顿了一顿，他又道：“更何况，她女扮男装，欺君犯上，即便我朝前有凤媛皇后例子。她如此丧德失信，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昭和帝目光缓缓将殿上朝臣扫了一圈，又问：“那你以为该怎么处置？”

      “儿臣以为……”清雅声音有些肃穆，景枫忽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喉间似是一动，终是说，“儿臣以为，应当将沈眉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入京。”

      我心底一沉，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然而，还未等我答话，朝堂上便有人戏谑一笑。

      “这可奇了，皇弟认定眉儿是柳遇，那她便是柳遇？”英景轩眉梢一挑，“捉奸拿双，抓贼拿赃。皇弟又没证据，口说无凭，怎能让人信服？”

      景枫默了一默，勾起唇，语气却也疏淡：“若要证据，北荒香合镇一干人等，统统知道我与柳遇过往。父皇如若不信，可派人前去查明。”

      英景轩闻言亦笑：“天底下相似人多是，你当年认识柳遇，前几月再带眉儿去香合镇，如此便能让人信服沈眉就是柳遇？这也难免会让人耻笑我朝朝纲不振。”

      景枫抿了抿唇，却不理会英景轩，径直朝殿上道：“还望父皇明察。”

      英景轩勾了勾眼角，也漫不经心朝殿上道：“请父皇明察。”

      昭和帝拨了拨茶碗盖，嫌恶地看了英景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悠悠问：“沈眉，对于此事，你有何言说？”

      我暗暗在心底沉了口气，朝殿上一笑：“皇上也晓得，民女这数年来，很不成体统。然，纵是草民再不成体统，也好歹在朝堂上呆了三年，深谙这朝廷内外规矩。什么事可以犯错，什么事不能犯错，民女心里一清二白。试问，民女又怎可能先与二皇子有了婚约，再又嫁给大皇子？什么失忆事情，根本没在民女身上发生过。在民女印象中，失踪于姬州那两年生涯中，只出现过一个人，是大皇子英景轩。”

      这话出，袁安抢先一步便揶揄道：“好一个‘深谙朝廷内外规矩’，倘若你沈眉真地晓得这规矩，又岂会女扮男装入朝？”

      我未作答，却是莫子谦将话头接了去：“微臣以为，太傅大人拿这话来问沈眉，还不如问问自己。问问自己沈眉为何要扮作自己兄长，顺便亦可问问，沈可死因，到底是什么？”

      袁安闻言，脸色一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却有人凛声呼喝：“子谦！朝堂之上，不得无礼！”

      莫子谦眉间一蹙，英景轩笑起来：“上将军要教训自家儿子，不如换个地方？此番在朝堂上，大家都是同僚，讲也是忠义，只有君臣，何来父子？”顿了一顿，他忽又道，“不过少将军说得倒是，太傅大人拿女扮男装托辞来问眉儿，还不如问问自己，再顺便问问，当年沈可，是为何而死？”

      “为了北荒一战。”我凛声道，“回皇上，我哥哥沈可死，另有冤屈，还望皇上明察。”

      “沈眉！”昭和帝未答，景枫却呼喝一声，他看着我，定定道：“朝堂之事，容不得你插嘴。”

      我吞了口唾沫便笑了起来，听得自己声音有些发干：“可我还是大皇妃不是么？”

      “你说。”昭和帝看了景枫一眼。

      我努力地在心里又将英景轩昨晚教我话默记了一遍，依着他意思径自说道：“回皇上，民女这五年，并没有失忆过。之前所言失忆，全都是借口，是为了让太傅大人对民女放松警惕。因为，三年以前，我兄长沈可，便是被袁安投毒害死。”

      “三年前，我与大皇子大婚三日后。民女按照习俗，回家省亲，晚宴过后，却见我兄长沈可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哥哥在去世之前，对我说了他之所以被投毒，是因为知道了五年前北荒争战真正阴谋。而这阴谋主谋，便是……上将军莫启，和太傅袁安。”

      “彼时我兄长已命不久矣，他只余时间，将事情始末告诉于我。”

      “而他又害怕袁安加害于我们家，便让我扮作他身份，入朝为官，一直撑到南巡史丞相归来，便可保我全家。”

      “所以，当时我与兄长沈可同时落水，只是一个以假乱真之计，方便我扮作沈可身份入朝罢了。”

      话说到这里便可，我抬头去看袁安脸色。

      这些话，统统是英景轩教我。

      昨晚，我与英景轩做了一个交易。我若能依照他意思，在朝堂上揭发袁安和莫启；他便可顺我意，给我大皇妃身份，让我留在京城。

      我晓得兵乱将起，景枫打定主意要借着昭和帝治我罪，将我送离京城。

      可我也知道，上天不会无条件地眷顾一个人。我与景枫错失多年，才得以重聚。即便我早已想不起当初柳遇，是何等执着地抱着琴，孤身前往战场去寻景枫，可我现如今，亦不能只顾自身安危，任自离开。

      “北荒一战真正阴谋？”昭和帝眯了眼，忽道：“景枫？”

      景枫喉间一动，敛眸道：“回父皇。当年北荒一战，儿臣好大喜功，假意投诚窝阔，在最后关头，在曝露皇子身份，令万千将士与窝阔大军血战……战况惨烈，几乎无人生还。可……”景枫目色一凛，忽地抬起头看向袁安，“好大喜功，也是就当时情况而言。现如今，儿臣才晓得，若无当时好大喜功，恐怕瑛朝千里疆土，都要沦于战火。”

      “哦？此事何解？”昭和帝又问，目光却投向英景轩。

      英景轩道：“禀父皇。当年北荒一战前夕，儿臣正游历于南俊，与南俊王交情匪浅。”

      “也是那时，南俊王接到太傅袁安密信，说要与窝阔，南俊两邦交更密。南俊王因心底生疑，便将密信给儿臣过目。”

      “那封密信上说，袁安一派已与窝阔达成秘议。倘若窝阔吞下北荒之地，便有南俊从南部入侵，彼时上将军莫启，也会带兵从中原起义，一举攻下我大瑛朝。”

      窝阔从北荒入侵，南俊可从南方，而我朝袁安一派，便可在中原腹地干扰时局。

      “南俊王接到密信后，将信交给儿臣过目。儿臣始知，所谓的北荒之战，分明是我朝内鬼与敌国联盟，想要造反的一场阴谋。”英景轩凛声道，随即从怀里取出当年袁安写给南俊王的书函，呈交殿上。

      昨夜，英景轩对我说，表面上看，当年北荒一战，若景枫不好大喜功，愿意等莫老将军的援军，那么北荒一干将士，就不至于战死。

      可，真相却是，当年的北荒之战分明就是袁安一派联合窝阔国，想要造反的阴谋。莫老将军所带的军队，正是这造反中的一步棋子。

      倘若景枫当年真地等下去，等到的将不是援军，而是叛军。到那时，北荒将沦入叛军之手，而瑛朝上下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

      五年多前，英景轩看了密信，为查出袁安背后之人，马不停蹄从南俊赶来北荒。可当他赶到之时，北荒已成一片死地。

      英景轩当年答应娶我，其一是为了景枫留住我的性命；其二更是因为我是北荒之战的幸存者，他想从我口里问出当年的真相。

      我新婚那夜与英景轩说了真相之后，为了知道景枫的真实身份，便依他的意思，将当年与景枫之间的事，大致说给他听。也由此，英景轩知晓了我与景枫在北荒两年的事情。

      “啪”的一声，昭和帝将信函往龙椅上一拍，冷声道：“袁安，莫启，史竹月，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袁安早已神色灰败，可莫老将军的脸上，却瞧不出丝毫胆怯。

      待官兵上殿之后，莫启只冷笑着说了一句话：“皇上以为，抓了我们，便可制止这场动乱？”

      这话出，满朝上下俱是一顿。

      北荒窝阔国，重振旗鼓的消息已经传来。而袁安早已命令他的镇国君候命在京城外的善州。莫子谦除了夺回北伐军的兵符，其他的兵符，早已落入反贼之手。

      朝堂上没有一点声音，可却似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昭和帝聊赖地摆了摆手，袁安莫启便被拖出去了。

      我瞧见莫子谦皱了眉，朝后退了一步，终是站稳了脚跟。

      今日本是为审我女扮男装之事，可到最后，事态却演变成将三个举足轻重的官员连根拔起。

      如此以来，瑛朝朝堂元气大伤。

      一干官员，袁安一派的早已吓得哆嗦，而其余的，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谁料在这个关头，昭和帝却又将矛头对准我，淡淡道：“所以你，又作何言说？”

      我心里一顿，我磕了个头，道：“民女曾与二皇子去过北荒香合镇，据民女在北荒所闻，当年二皇子所遇的柳遇，才是一个真正失忆，不知何去何从的女子。民女方才已经言明，自己并未失过忆，那两年，俱是和大皇子在一处，所以我沈眉，并不是柳遇。”

      说到此，我又看向景枫，添了句：“承蒙二皇子吉言，可我沈眉，却未曾有幸失德忘义。”

      景枫顿了顿，忽地朝我走近两步。他眼底似有黑色的风浪涌起，却有悄然褪去。过了半晌，他忽然哑着嗓子说了句话：“小遇，听话。”

      朝堂上落针可闻，这句话清晰地落入我耳里，亦落入满朝文武耳里。

      恍然间，我仿佛见得我与一人，对着天蓝碧水在拜天地。夫妻对拜的时候，撞落了一笔子灰。我玩心大起，抓了泥土便要去敷脏他的脸，他被我闹得不行，抓了我的手说：“拜天地啊，你认真点。”

      我还要闹，他无可奈何，便说：“小遇，听话。”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这时，英景轩忽道：“禀父皇，有一人，可证明眉儿并非柳遇。”

第57章

      我压根没料到，英景轩说这个人，竟然是倒霉园子。

      当我看到殿前一个矮小身影跌跌拌拌跑进来时，我只当那是个大号蹴鞠。直到倒霉园子走近了，朝我咧嘴一笑，我这才骇出一身冷汗。

      我以为，宋小久是个不世出人才。这才一眨眼功夫，他竟能如此英明地背叛穆临简，向英景轩投诚。

      倒霉园子平素里十分猥琐，待到了大殿见天子，他倒端出几分稳重。

      他跪在我身边，先朝昭和帝磕了个头，喊声了万岁，又端然地朝景轩景枫方向，各拜了一下。我借着余光，虚虚一瞟，不出所料，穆临简一张脸果真青了。

      我心底颇有些感慨。

      能将穆临简挤兑成这样，英景轩忒有智慧。看来我日后还需向他讨教一二招。

      果不出所料，倒霉园子在殿上一番陈词，先抑后扬，大体是说因着景枫爱柳遇至深，所以他当初将我带去北荒，便自欺欺人地将我当作了柳遇。然而就算如此，他宋小久以为，既然柳遇已西去，我沈眉顶了他小婶身份，亦不是什么问题。

      可不料现如今，我沈眉竟是个有夫之妇。所以他又认为，景枫这桩事做得很不厚道。于是他宋小久日日夜夜徘徊在亲情与良心边缘，最终决定大义灭亲，上殿来为我澄清身份，奉劝景枫要回头是岸，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末了，宋小久声泪俱下，苦涩地哀怨地诉说了这些年没了柳遇，嗯，也就是不才在下，生活是多么令人痛苦，坚定地勇敢地表达了自己要与景枫一起乐观地往前看，顽强地活下去。

      诚然他这一番话纯属胡说八道，可他这么个一波三折，高*潮迭起风格，我一听就晓得是英景轩编。

      前阵子，英景轩与我在殿上演了出苦情戏，也是采用了这么个精彩而梦幻作风。

      然而，既然我瞧出倒霉园子在胡诌，昭和帝自是也瞧得出来。所幸他也并未能揭穿我们，只是更为鄙视地瞧了我与英景轩各一眼。

      人证搬了上来，事情至此，本可以告一段落。但是穆临简偏生不死心，临到头了，亦想着要将我送离永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他淡淡看了我一眼，眼底说不出是怒气还是无奈，朝昭和帝一拱手，先认了个将我误认罪，又说：“儿臣以为，哪怕沈眉不是柳遇，欺君之罪，亦不可就此赦免，即使是当年凤媛皇后，亦是离京流放一年，于第二年才返京与高宗帝重聚。”

      纵使景轩景枫出谋划策，令袁安等三人伏诛，可这场早朝也确然因处置我事，被他们俩闹得鸡飞狗跳。昭和帝显然已不耐烦，随意挥了挥手，道：“那便治她个罪。”

      话音一落，穆临简英景轩同时拱手，齐齐说道：“儿臣以为——”

      “民女以为——”我唯恐他们俩再这么“以为”下去，昭和帝真会将我发配边疆，眼不见为净，只好咬了牙，抢先一步道：“民女以为，二皇子所言极是。”

      这话出，满朝文武登时转头看我。

      我抽了气，心中十分沉痛，“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怕民女是大皇妃，女扮男装一事，亦是欺瞒了圣上，理应受罚。”说到这里，我不由悲叹了一声，继续道：“只是……民女家人，夫君，都在永京城，可否请皇上不要将我流放，换个法子罚我？”

      昭和帝是个好事主儿，他原本已对我这桩事失了兴趣，可听了我这话，他又探身向前，好奇道：“哦？那你说，朕要怎么罚你？”

      我自知这次所犯罪，不是抄点经书就可以蒙混过关。

      我凄凉地抬起头，狠狠地剐了穆临简一眼，悲催道：“民女愿意……挨板子。”

      苍天可鉴，我绝无自虐意图，我说出这话，全是被穆临简这厮逼出来。

      昭和帝闻言，笑逐颜开。

      我晓得他在想什么。我与景枫景轩，在朝堂上忽悠了如此之久，他身为皇帝，定然有些憋屈。这会子，景枫为了要送我走，卯足劲求皇上将我流放。

      而我为了要留下，只好求皇上将这流放罪名，改成挨一顿板子。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退无可退之计。可对昭和帝来说，却是一个两全其美之计。

      因为打我一顿板子，既可以罚我，又能令景枫一干人等憋屈一回，因而，他定然觉得十分解气十分愉快。

      果不其然，昭和帝先坐蹙眉状，深思了一番，继而便道：“如此……那便依了你意思，打个三十大板吧。”

      这话方出，穆临简脸就倏然变色，哑声呼道：“父皇——”

      昭和帝摆摆手，立马道：“谁敢求情？求情一次，多加十板子。”

      我吞了口唾沫，五脏六腑拔凉拔凉。

      穆临简难以置信地看着昭和帝，转而又神色复杂地望向我。

      他有这个反应，我很能够理解，因我素来是个十分惜命十分怕疼人。穆临简今日打定主意要治我罪，便是料到我情愿自在地被流放，也不愿挨一顿劳什子板子。

      其实，我本也是这么认为。

      也正因为此，穆临简才肆无忌惮地将我一逼再逼，逼上绝路。

      可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我竟然为了留在京城，留在他身边，宁肯去挨板子，也不愿被流放。

      对于自己这个抉择，我也十分吃惊。

      我没料到，我竟在乎他在乎到这般田地了，感慨之际，我在心底又对自己生出几分悲壮钦佩之情。

      我默了一会儿，复又抬头去看众人脸色。

      景枫面色一阵白似一阵；莫子谦已然傻了眼；我爹表情十分崩溃，我想他也未料到，在大皇子少将军双双保驾护航之下，我竟然跟穆临简闹别扭闹到这般田地。

      英景轩默默无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家皇弟，摇了头“啧啧”了两声，冲我比出大拇指。我点点头，将这个夸赞欣欣然受了。

      殿上，昭和帝又发了话：“那这板子，什么时候打可才好呢？”

      此问纯属废话。

      他昭和帝此刻正在兴头上，自然是等着要看我被打板子。若我将板子拖个一两天，将他拖得败了兴致，以昭和帝个性，定又要出些幺蛾子来为难我。

      我眼一闭，心一横，咬着牙就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吧……”

      “父皇——”我话音刚落，穆临简忽地走前两步，与我一道跪于殿前。

      昭和帝挑起眉，似在等着他为我求情，好再给我加十板子。

      穆临简自是看清了他爹心思，打头一句话便说：“儿臣不是为沈眉求情。”语气一顿，他看了我一眼，又道：“这三十大板，儿臣愿意翻成六十大板，替沈眉受了。”

      昭和帝眼神儿一亮，身子更往前探了探：“你说个由头？”

      穆临简一愣，默然不语。

      昭和帝见状，故意往龙椅上一靠，悠着调子道：“那便算了，来人——”

      “慢着——”穆临简又喝了一声。

      昭和帝闻言，立刻往前探了身子，等着他二儿子发话。

      穆临简显然已被他皇帝爹逼得没了法子，顿了一会儿，他继而抿了抿唇敛眸道：“因为我、因为我喜欢她。”

      这话出，乾坤殿上一片寂静。又过了一阵儿，有人忍不住笑，发出“哧——”，“哧——”两声。我不用看也晓得，这两个没忍住笑，分别是那不靠谱皇帝，和不着调大皇子。

      我觉得景枫跟他们是一家人，真是太憋屈了。

      可饶是如此，若按规矩办事，我这顿板子，是必不可少。

      纵然当年凤媛皇后高高在上，女扮男装入仕之后，亦是被流放了我一年。昭和帝哪怕再不靠谱，在大事之上，也从不含糊。

      于是闹了这么一茬，昭和帝欣悦地放平了调子，慢条斯理道：“你喜欢她？喜欢能当饭吃？能变作板子挨？来人，将沈眉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我被侍卫拖下去时候，又听得昭和帝对穆临简道：“不过，你既然喜欢她，她受这顿板子，朕便允许你去跟前守着看着，端个茶，送个水。”

      我彻底惊了，心中只留下了一个念头：他令堂这才是货真价实暴君。

      午时，秋日艳阳正盛。

      我被侍卫压在刑椅上时候，觉得有点口渴，这才忆起自己说了一上午话，连口水都没喝。

      我用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唇，心里几分欢喜几分愁。

      我又将为沈家世代忠良谱，新增耻辱一页。可我觉得，这顿板子，我挨得值。

      柳遇那段记忆我忘记了。是以，我近二十三年生命里，除去失去那两年，其余时候都活得没心没肺，平日只好凑热闹，好看人笑话。

      没想到今儿个，我竟能为了留在一个人身边，而挨一顿劳什子板子。这真是个值得一表进步。我眯着眼，远远地瞧见有一人白衣蓝袍，身形修长，亟亟朝我走来。

      我正欲跟他招呼一声，让他沏壶茶水来，但闻一声“行刑”，一杖如雷劈，轰然落在我身上。

      哎哟我娘哎，真是疼死我了。

第58章

      我挨了一顿板子。对于这顿板子，我感觉十分复杂多样，若要用言辞概括，两个字：**；四个字：相当**；七个字：真他令堂**。

      这顿板子结束后，我便晕过去了。

      我尚记得，将将开始打时候，我疼过一次，后来打到十多板子时候，我又钻心地疼过一次，但到了最后，三十杖打完，我也没觉得多疼了。

      彼时穆临简将我从刑椅上扶下来，我精神倒也不错，见他面色白里透着灰，我便哆嗦着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安慰地笑道：“嘿嘿，你心疼了吧，我却不太疼。”

      可当我一回头，看到那血淋淋棍杖，以及地上一小滩鲜血，我便径自晕过去了。

      是以，我当日其实不是被疼晕，而是被吓晕。

      显见得我从小到大，没有被这么吓过，因我这一晕，便直接晕了三日。

      三日后，我醒来已是黄昏。晚霞给窗棂镶上浅金妆影。

      股下传来剧痛，让我呼吸都窒了半晌。等我渐渐缓过气儿来，才见得床榻畔，穆临简一双熬红了双眼。

      我骇了一跳，方一动弹，又疼得咝咝直抽凉气。

      穆临简眉间微微蹙起，目色有几分难以置信，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醒了？”

      他声音哑厉害，下巴有青胡渣子，脸色憔悴又苍白。乍一看上去，受伤得倒像是他。

      他问过这一问，须臾便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我回答。

      我哆嗦着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摸了摸他脸，道：“嗯，我睡了几日？你怎折腾成这副样子了？”顿了一顿，我又道，“不过你这副样子也顶好看，忒有味道。”

      听了此言，穆临简眼神方才显出几分神采，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眶更红了些许，慢慢道：“你睡了三日。我……”后半段话他没说出来，径自咽了下去。

      我疼痛缓了些许，听得他嗓子比先时更哑厉害了，便撑着力气与他打趣：“三十板子嘛，我定然撑得住。才歇了三日，便也不太疼了。反倒是你，作出这样形容，仿佛我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般。”

      我这话出，穆临简眸色便蓦地一黯。少时，他转过头去看床头雕梁，眉间隐隐一伤：“醒了吃些东西，喝了粥便可吃药。”

      我将将醒来，本无甚食欲，可余光一扫，却见得穆临简搁在床侧拳头握得紧牢。想来他定是担心了好几日。我若不吃东西，他恐怕今夜也不能成眠，继而便道：“嗯，你不提我还没察觉，你一提，我便觉得饿了。”

      穆临简听了这话，目色果然和缓了些许，忙道：“我这就去给你将粥食端来。”语罢，方要走，他忽又回过头来，沙哑着嗓子道：“你、你别睡，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说：“去吧去吧，我既睡足三日，精神头自然好得不得了。”

      这话说得却是大话。

      我这才醒了一会儿，便已觉头晕脑胀，股下伤牵着全身都发疼。我本以为这是饿，只闭眼凝起神。岂料这疼痛竟一阵剧似一阵。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前忽地传来开门“吱嘎”声，我慌忙睁开眼，又端出一副没事人样子，朝穆临简道：“等了好久，我都饿得发晕了。”

      穆临简脚下动作一顿，声音有些空茫：“我才……离开了没半盏茶功夫……”

      我心底一沉，慌忙补救：“我自是因为饿得。”

      穆临简依言，将粥端来床榻边。他眸色似古井悠悠，看了看我，便舀了一勺粥，作势要喂我。

      不想那粥还未下肚，我胃里忽地一阵翻江倒海，突如其来疼痛摧枯拉朽般吸走了我所有力气。

      我昏过去之前，忽然想到穆临简从不是个虚张声势人，他今日这般模样，当是有个由头。兴许那顿板子，真是折了我半条命。

      再次醒来，是隔日夜间。穆临简仍旧守在床榻前。

      我这回醒来，精神便真是好了许多，亦颇有胃口，喝了小半碗粥，穆临简亦放心了许多。

      更鼓响了三声，屋里屋外十分冷清。

      青粥下肚，我出了一脑门汗，颇觉酣畅淋漓，又见穆临简面色稍霁，便将昨日疑问端了出来，道：“你与我说实话，我昏睡那几日，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吧？”

      穆临简闻言，忽地神色一滞，守在床头不说话了。

      他这副模样，定然是经不起我软磨硬泡。

      是以，我又想了个辙，百般感慨道：“我昨夜发梦，梦到牛头马面索命。我又惊又吓，到处逃窜。可我实在跑不快，还是被他们逮着了。我就求饶啊，说我虽不是大好年华闺女儿，但还有个夫君在等我，我这些年晃晃悠悠，又没为他添儿添女，觉得对他不住。牛头马面本也不领情，不过他们被我一把鼻涕一把泪，闹腾得不行，这又将我放了回来。”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穆临简。他脸色果真青了又白，连呼吸都有些发窒。

      我复又叹了口气，哀声道：“这回虽将他们赶走了，不过说不定他们隔几夜，又来寻我了。若能晓得我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我倒可以将他们再忽悠一番。若是什么都不晓得，到时候，再撞见他们，这可有得麻烦……”

      “你受刑那日夜，便患了风寒……”果不其然，我话还未说完，穆临简便将实情招了，“其实这风寒，也不是当日染上。你本住了一阵子天牢，受了潮气，受刑前几日，又东奔西跑，累了身子。那顿板子，便将这落下毛病激了出来。”

      我一听风寒，心里便有了谱。

      风寒这个病，本就不好治，况我挨了一顿板子，定然烧得十分厉害。这么样又是内伤又是外伤，人醒不过来，病情只能急转直下。

      我再一深问。穆临简果真说那几日，我真正是命悬一线。本来人能醒来，也便好了。可我昨日醒来，偏偏要硬撑，便又牵扯了伤势。

      还好我身体根基好，昏过去后，到了半夜竟然出了汗，又睡了一天，风寒倒也大好了。

      我听他说完，颇有些感慨，不由欷歔了两声。

      穆临简看我一眼，忍了忍，终是问：“你在感叹什么？”

      我望着他，讪讪地道：“我琢磨着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通，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也忒低调了些。我有点儿可惜，因没能好生拜会拜会。”

      穆临简听了这话，唇角忽地牵起了个浮浮浅浅笑容：“你不是才跟牛兄马兄打了交道？”

      我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指牛头马面。

      我连忙将话头接过，点头道：“这却是你不晓得了。地府那块儿，事务十分繁杂，本来应是黑白无常来找我，可牛兄马兄说，小黑小白临时有事儿，来不了。为这个，我觉得十分可惜。早知道我有机会去地府拜会，合该寻小黑小白小牛小马一道唠唠嗑。”

      我说着这话，穆临简便上下看了我两眼。我方一说完，他便失笑：“给你根杆子，你还就着往上爬。你这个人，编个骗话，亦能当成个乐子。”

      我呆了一呆，试探地问：“你觉出我方才牛头马面那茬儿是假了？”

      穆临简鄙夷地扫了我一眼。

      我又讪讪地笑：“我晓得你能觉出来。可我见你没搭理我，便编个故事来胡扯一通。反正你受不住我这么磨你。磨一磨，你也就说实话了。”语毕，我复又“嘿嘿”笑了两声。

      穆临简唇角笑意更柔和了些，一边伸手在我额头探了探，一边道：“你倒是将我吃得准。”

      我得意起来，道：“那是。”停了一下，我又问，“你方才为何不搭理我？”

      穆临简站起来，半躬着身在我床榻跟前，伸手在被衾上探了探，一面说：“你昏睡那阵子，叫着景枫这名儿，还抓着我手不肯松开，结果那日在朝上，你死活不承认自己就是柳遇。”

      我一呆，听他已将话挑白，便也不遮不掩道：“那是因你死活要送我走，我家在永京城，定是不能离开。”

      穆临简手上动作一顿，半晌说了句：“那……你呆在永京，我护你周全。”

      我嘻嘻一笑：“这才对嘛。”

      穆临简复又抬起头来，眸光如玉，笑得十分好看：“还能动么？将这身衣服脱了吧。”

      我愣了，隔了半晌问：“什么？”

      穆临简复又来掀我被衾，又说：“将衣裳脱了，嗯？”

      我吞了口唾沫，回头隔着被子看了看我伤处，干干道：“我伤还没好。”穆临简动作一僵，诧然将我望着，我复又道：“难道你想浴血奋战？嗯，今日就算了吧，我得再歇个一月。”

      他没说话，只是无甚表情地将我看着，眸色如泉水流转。

      我被他这张好看脸迷了心窍，咬了咬牙，奋不顾身地道：“那要不你等我十日？不过说好了，我挨了场板子，所以十日后，我不能在下，得在上。”

第59章

      穆临简沉默了。

      我眨巴着眼将他望着，暗自觉摸出我方才可能表达得有些直白，径自便说出了他那龌龊心理。我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厚道。

      纵然我二人都对他心里那点春思心知肚明，然而我这么样说出来，分明是没给他留情面。

      可说出去话，又不能收回来，我沉吟片刻，哆嗦着探出手，牵了他两根手指头，安慰道：“你放心，你那么些春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我们本是夫妻，你对我有这样要求，我其实一丁点儿都不介意。”

      穆临简闻言，嘴角抽了抽，默默无言地将手指从我手心里抽*出来，又去掀我被衾。

      我一愣，连忙伸手摁住被角，瞪着他道：“霸王硬上钩也忒凶猛了点。”

      穆临简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忍了忍，终是压着嗓音道：“那什么，给你换身衣裳。”

      我呆住。

      他扶了一把额头，仍是将声音压着说话：“你出了身汗，衣裳和被子都濡湿了，换一身干，免得又病了。”

      我怔住，半晌，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一个字。

      夜里静幽幽，只有衣料摩挲沙沙声。

      穆临简替我换衣裳时，呼吸有点粗重，还抿着唇偏过了头，可他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地避开了我伤处。

      我没觉出疼，因我早已完全呆了，脑子里只回荡着我方才说那一番话。

      待换完衣裳被衾，我复又愣神地趴在床上。穆临简看了我两眼，步到桌前，悠闲地斟了两杯茶，一边饮，一边饶有兴味地将我望着。

      我将脑子里杂乱思绪组织了一下，憋了须臾，憋出一句话：“你将将才，让我脱衣裳，只是为了替我换衣裳。”

      穆临简双眼微含笑意：“不然你以为呢？”

      我又呆了片刻后，忽地伸手一把拍向脑门，头往瓷枕上一撞，抽着气道：“你明知故问。”

      “嗒”一声，穆临简将茶盏往桌上放了，信步坐到床榻边，慢条斯理道：“你放心，你那么些春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我们本是夫妻，你对我有这样想法，我其实一丁点儿都不介意。”

      我紧抿起唇，悲愤地将他望着，额角蹦出两根青筋。

      穆临简无所谓地看了我半晌，失笑道：“你平日里脾性好，怎么着也不气，今日被我气着作出这副模样，倒也颇可爱。”

      我嘴角抽了抽，嘟囔道：“我这也忒丢人了。”

      穆临简又笑：“这话若旁女子说出来，我可能会觉得诧异，可你说出来，我倒也不觉惊讶。”顿了顿，他替我掖了下被角，复又一笑，“你还有伤在身，说了这么久话，合该累了，早些歇着。”

      我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释然了些，转而又想我昏睡以来，但凡醒来，都能瞧见穆临简，想必他亦是不眠不休地守了好几日。

      思及此，我便对他道：“反正床大，你也上来歇着吧？”

      想必穆临简这几日也是累坏了。听了我话，他并未推脱。从柜子里又抱出一条被衾，便脱了外衣，在我身旁歇下了。

      夜里，他侧卧朝向我。我将自己瓷枕让给他，自己趴在他手臂上，倒是十分舒坦温暖。

      秋风吹，夜里温凉。

      我迷迷糊糊那会儿，问他：“怎么这几日，都是你来照看我？朝廷上事情怎样了？我爹呢，子谦呢，你皇兄呢？”

      穆临简道：“他们都好，只是动乱将至，都忙得四处奔波，所以没来照看你。”停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抚在我背上。手心暖暖气息隔着背，渗入心底，我又听得他道：“你好生歇着，如今你这副样子，委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点了点头，回了句：“你说也对。”便昏昏睡了去。

      隔日晨，我还困得紧，穆临简便起了身，在屋里窸窸窣窣地洗漱一阵，他又凑到床榻前来跟我说：“你既然醒了，身体也没了大碍，我这几日就不在床跟前来照顾你了，你也不必寻我。我得空了，自然会来看你。”

      我闭着眼迷糊地“嗯”了一声，说：“你忙，让杜修跟小久来陪我玩儿就成。”

      穆临简笑了一声，片刻又道：“京里动乱将至，杜修是南俊王世子，他昨日便带着小久，避去京外了。”

      我听了这话，胡乱点了点头，又欲睡去。可睡到一半，也不知怎地心里紧了紧，脱口便唤道：“景枫！”

      屋里没人应声。

      我又含糊不清道：“你虽忙，也别累坏了身子。还有啊，我现如今受了伤，不能动弹，一个人怪无聊，你若得空了，就常来瞧我吧。”

      大抵是因为伤处，我十分困倦，眼皮子黏答答睁不开。我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没等到回答，继而又道：“嗯，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我好生养着伤，等你忙完了，便风风光光地娶了我吧？我等着要嫁你，都等了六年了。”

      屋子里似是很静，又似有风声呼啸。我心底有点空，以为他已经走了。

      可就在我要睡去那会儿，忽然有人，沙哑着嗓子应了我一声：“好。”

      然后屋门“吱嘎”一声掩上了，屋外有冒失鬼打翻了水盆。我却沉沉地安心地睡去了。

      很久后，小二三跟我说，那日他打翻水盆，是因他站在门口时，看见景枫脸上一道泪痕。

      他听到我最后一句话时落泪——等你忙完了，便风风光光地娶了我吧？我等着要嫁你，等了六年了。

      我这回睡着，倒是没发太深梦，只恍恍惚地瞧见几个场景。一袭红嫁衣，鸳鸯只绣了一只。莽莽草地上，我抱着琴，往烽火连天处亟亟跑去。

      最后，脑子里忽地浮现起我昨日与穆临简唠嗑时说话。

      ——“你昏睡那阵子，叫着景枫这名儿，还抓着我手不肯松开，结果那日在朝上，你死活不承认自己就是柳遇。”

      ——“那是因你死活要送我走，我家在永京城，定是不能离开。”

      ——“那……你呆在永京，我护你周全。”

      那你呆在永京，我护你周全。

      我从梦里乍然惊醒，又出了一脑门汗。

      喉间被哽住了，我唤了一声：“临简。”可是没人应我。

      屋里窗洞开着，秋风从窗口灌进来，桌上书啪嗒落在地，书卷翻飞，正对着我一页，刚好是一副“军阵图”。

      这是守着我这几日，穆临简看书。

      我愣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临简”。

      再没等人应我，我便吃力地要爬下床。股下伤比我想象中要疼，我颤着腿，还未站稳，便猛地一下带翻凳子，摔倒在地。

      屋外有人听到响动，连忙进屋将我扶起。

      我爹看了看我，再看看地上军阵图，刹那便明白了，也不劝我，只是道：“那孩子也是倔脾气。那日你受刑，被打到后来，早已神志不清。可任二皇子怎么求，那几个行刑侍卫也不肯放水。你回来当夜，又受了风寒，生死命悬一线。他当下便急红了眼，连夜进宫，寻了责杖，将当日打你侍卫，统统又乱棍打了一通。还放话说但凡你出一点状况，他便要了他们命。”

      我心里空茫中，生出一分暖，牵了牵嘴角，问：“打了宫中侍卫？然后呢？”

      我爹叹了口气：“打了宫中侍卫，自然要受罚。不过你受刑当日，叛军得了莫启袁安和史竹月伏诛消息，动乱便爆发了。隔一日，窝阔也重振旗鼓，想重新从北荒攻入我大瑛朝。”

      “二皇子隔日去受罚，便跟我说，既然你想留在永京城里，他便带兵去北荒，替你挡住敌军，守住自己家园。况且，当年景枫将军挫过窝阔敌军，他又对北荒之势了解，是领兵北荒不二人选。”

      我嘴角动了动，心里忽地出奇平静，看着我爹道：“嗯，他跟我说过还要上一次战场。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是北荒。我以为他都是二皇子了，至多会在京领兵勤王。”

      我爹道：“让他去北荒，是对他惩罚，他自己也是甘愿。本来皇上让他第二日便走，他跪着说要守着你醒来。后来还是大皇子帮着求情，说若你醒不来，他便是去了北荒，也不能安心领兵打仗。昭和帝这才允了他三日。他便再没睡，日日夜夜都将你守着了。”
  
      我心里温吞吞，听了爹说话，反也不急了。随即又问了莫子谦，英景轩和史云鹜事。

      乱世真地气势汹汹地来了，永京城也岌岌可危。幸而北伐军转给了穆临简，莫子谦仍在京城，他手里是一万精兵，早于两日前换了上将军衣装。

      我有点可惜，因没瞧见他英姿勃发那一刻，他一生中，最向往便是保家卫。若我还是沈可，还在他身边，他一定会耀武扬威地喊一声“沈可儿”，然后指剑向天。

      我恍然间觉得有点物是人非，可甩了甩头，又觉得什么都没变。

      我暗想了想，便也释然了。我对爹说：“那我好生休整五日，五日后，爹你带我进宫去见大皇子吧。我有件事，想要请他帮忙。”

第60章

      宫里太医替我瞧了伤处，说万幸没伤着筋骨，如今风寒好了，我只需好生将养，不日就可痊愈。大概是因为静下心来调养，我伤好得奇快，不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这些天，我没瞧见什么人。动乱爆发，烽烟直接在永京城外燃起，远一些地方，反倒要安宁一些。前一日，我爹将能打发家丁都打发了，又将我娘劝离了京城。我娘走后，我爹便搬去宫里，安心忙正事了。

      我娘本不愿走，可她素来信佛，我爹便劝她道：“若一家人都死在战荒，全全做了冤魂，那岂不是永世都受禁锢？不如留得一人，还可为家人超度超度。你向来是个看得开人，到时若实在难过，超度完毕，再来黄泉寻我跟眉儿也不迟。”

      我娘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收拾包袱去了。临别时，她亲自炖了一锅鸡汤给我爹，又给他买了一身暖袄，说秋日来了天气渐凉，让他注意身体。

      语毕，他们没话别，也没有难舍难分，叮嘱了我两句，我娘便上马车离开了。

      我爹在巷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声，说：“她是善州人，喜欢吃糖水粥。嫁来永京后，统共没吃过几顿正宗，这次回了娘家，倒可以饱饱口福。”

      听了这话，我有点发仲。我本很是担心他们二老，可瞧他们这泰然处之态度，反倒显得我在多虑。我不晓得两个人要相知相处到什么境界，才能如此从容地对待一场不知再见何期，不知来日生死别离。

      我觉得我办不到，我总是想跟在穆临简身边。

      八月十五中秋，我进宫去见大皇子。

      永京动乱，叛军虽未进城，街头巷末却有烽烟味。朝臣官员无心欢庆节日，而我爹是户部尚书，乱世间，处处都需得用银子，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更没提起要团圆一说，不过，反正牵挂人都在心里，也无所谓要凑齐全。

      这一日，带我进宫，却是那个闲下来天牢牢头宋良。

      宋良十分抑郁，他以为，作为我身边朋友之一，他是最不得志一个。我觉得他真是想得太多了，因他非要把自己跟英景轩那三人比一比。

      穆临简带兵打仗去了，莫子谦也接管了禁军，大皇子接手朝政，日日指点江山。只余他宋良，日子没变，天天跟天牢囚犯们吃酒磕牙。

      得到进宫见到英景轩，我便闲话家常地将宋良事情说与他，一道唠唠嗑。

      今日，英景轩闲散地穿了一身淡青斜襟长衫，襟领袖口处，有月色云纹。听了我闲谈，他弯眼一笑，直像一块玉落入水里荡起涟漪。

      “若要我选，我可情愿去做个天牢牢头。这样一来，无论是乱世，是盛世，日子照样过，媳妇儿照样娶。”说罢，他撑了撑额头，又提壶给我斟满一盏茶：“可惜今日中秋，我也只能用点茶水来招待你，朝里事情乱作一团，喝不得酒水。”

      我看着盏中水满，调侃道：“这也是，你现如今是朝里脊梁骨，需得日里夜里都需脑子清醒，沾多酒水不好。嗯，倒是你方才那句想做天牢牢头话，若让臣子们听见了，恐怕又会心慌。你得小心点。”

      英景轩挑眉笑：“你不信？若能跟宋良换换，我定然肯。”

      我跟英景轩打交道以来，这还是头一遭，他作出一副要跟我较真儿模样。我敷衍他道：“就是你俩肯互相换个身份。宋良能将一干囚犯治得服帖和睦，你不一定成。反过来，他也没有你这个才略来管治天下。”

      英景轩喝了一口茶，说：“就是这样了，有事情是注定，有责任，亦是不可避免。就像景枫，出生十七余年，都想着要争这个皇位。这样其实是盲目。不过也许有一日，你忽地遇见一个人，或者经历一些事，才明白其实这样随着心意过日子也很好。可是你能放下身段去追寻自己想要，但所谓责任和担当却不允许。人被架到一定高度，便很难回头去寻一条平淡不那么光耀路，这是世俗条条框框。”

      我微愣，因英景轩素来和气欢悦，说了这番话后，非但深沉，更透出三分无奈。

      我本想着打哈哈应付过去，但见着他有点对我推心置腹趋势，便也耐着性子与他道：“嗯，你说这些话，也不无道理。不过我觉得，你素来比景枫想得更为通透些。现如今，景枫打算打仗回来也带辞官带着我去沄州过日子了，你若真是这么不想做皇帝，到时大可以跑路？”

      说到这里，我心中微痒，又忍不住八卦道：“嗯，不过你有这种想法，八成是受过什么刺激。你该不会是默默地瞧上了哪家姑娘吧？”

      英景轩目色一顿，须臾，他将方才几分抑郁敛起，双眼盛满笑意：“你猜。”

      我觉得，我沈眉就是个人才。在乱世犄角旮旯，在禁宫里大皇子后花园子里，也能挖到一桩惊天大八卦。

      我眼神闪了闪，还未激动完毕，就听得英景轩道：“父皇今日给了我一道圣旨，明儿早朝就念，他封我为太子。”

      我一愣。若是旁人被封作太子，我尚可恭喜恭喜，可英景轩不咸不淡说出这桩事，我倒不知该如何反应。正踌躇间，他却是一笑：“你猜我日后若做了太子，会怎么做？”没等我答，英景轩又道：“不过我做了太子，可以接手父皇手里一干权利，近日永京封城，若想出城，得了我令便可，这倒合了你心意。”

      他猜得倒很准。

      我今日来，便是问他讨这出城令。我算了时间，穆临简带着大军和粮草到北荒，大概需要二十日。我养好伤，一路骑快马追去，大概只需十日。

      得知我可以拿到出城令，我又是一喜，径自忽略了英景轩前一句话——你猜我日后做了太子，会怎么做？

      我没有猜，我也不可能猜到，因为后来，英景轩非但做了太子，更做了皇帝，然后他干出瑛朝史上，史无前例一桩奇事。

      得了出城令后，我便安心养了几日伤。

      上回中秋节，算是与英景轩一道过了，说起来，他是景枫兄长，也称得上是我亲人了。这几日我又趁着没事，跑了两趟沉箫城，寻太医帮我看脑子，治治我这失忆毛病。

      虽然我如今身份，是不能随便进宫，但因着我人脉关系过硬，后台有两位皇子，户部尚书和上将军撑着，所以我每回进宫都十分体面，侍卫们对我，也非常热情非常友好。

      诚然，也有后宫女眷指责我，说我恃宠生娇，仗着太子对我好，仗着自个儿爹是尚书，将太医院当成了自家隔壁医馆。

      这个指责，我接受了。但我以为，我不过借着他们几人名号跑了几回禁宫，连大皇子二皇子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挨着，着实谈不上什么宠，什么娇。

      更何况，我对自己界定，一向比较低俗。那种视权贵如浮云，视金银如粪土，明明有关系可以请到太医院大夫，却偏偏不肯利用这关系高尚事件，我是真地干不出来。

      给我看脑子太医是个熟人，就是上回给我治股处伤，将我从鬼门关捞回来那位。因此，我对他医术十分信任。

      依太医所言，失忆也是一种病，但凡是病，就一定有个治病法子。

      我之所以失了两年记忆，是因着脑子里有淤血不化。这个问题，若要迅速解决，我只需去寻一根木桩来撞上一撞。指不定哪一撞，就将我脑子里淤血给撞散了。

      不过这个法子却很有风险，因为也有可能，我撞了之后，淤血非但没化，反而更加淤堵，令我将这么二十多年记忆都忘了。更危险是，倘若我急功近利，撞了几下没有效果，心一横牙一咬一个狠撞，便将我这条小命撂在这儿了。

      我听了他建议，只好选择第二种法子，以药水散淤血。可我连喝了几日苦药，除了分外嗜睡，却没瞧出什么显著地效果。

      我第二回进宫，便是为着这药效而去，岂料那太医支支吾吾，说我嗜睡原因是因为睡眠有助于散血，因此，他给我乃是一副安胎助眠药方。

      说罢，他惶恐地看着我，显然是以为我会去太子面前告他一状，告得他永世不能翻身。

      他也忒小瞧我肚量了。其实，我非但不生气，反倒又请他照着这个药方，给我备了十打药材。这里面，自然有个由头。

      一来，这药材虽对恢复记忆无甚好处，可因着我近日多睡，股上伤倒是好得极快，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早日出了永京，去北荒寻穆临简。

      二来，既然我要去寻穆临简，且这一次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跟他要在北荒那等蛮荒地相处那么久日子。穆临简是个血气方刚男儿，他很可能春思萌发，一个冲动没忍住，就把事情给办了。所以为防这么一个岔子，我备些安胎药材，也算是未雨绸缪。

      不几日，我又动用关系，去莫子谦莫上将军禁军处，要了两匹战马。

      战马可不比寻常马驹，蹄子得劲，能跑长远路。

      自我受了刑后，便没再见着莫子谦，又因我这厢是自个儿逛去禁军处，只在马厩现了现身，自然也没碰见他。不过虽没他在场，我报了自己名号，又出示了英景轩给出城令后，便顺利地牵走了一黑一白两匹马。

      马厩少了马，莫子谦自然会知道，也可以将马要回去。不过我等了几日，也没等到禁军处来人，便理所当然得给黑白战马分配任务，黑驮我，白驮行李。

      我自姬州一行回来后，便学了骑术。本来还练得不错，但因着受了伤，荒废了许久。

      我伤好后，便将马牵入沉箫城外皇族猎场存着。

      猎场分三块地域，我选那块，是初级小林子，里面只有些兔子和野山鸡。我白日里，因没甚事做，便日日去小林子里练习骑术。我身份，自然也不配在皇族猎场遛马，不过守猎场侍卫因着些不知名原因，亦没有将我拦着。不日，我也能骑得很好了。

      战火燃到了永京城口。偶尔在夜里，我能闻到城外烽烟，甚至是北荒烽烟。

      可得过日子，还得这么过，得做事情，还得好好做，想要见人，还是要努力去见。

      是以，烽烟再起，满城萧疏。我除了走在街上，将自己不多银两散了些给永京内城百姓外，只是努力守着心中安宁一隅，凑合着一个人将日子过着。

      到九月，叛军攻打正城门，我伤痊愈，决定从西面咸池门出城去北荒。

第61章

      我翻了黄历，九月初七是个好日子，百事皆宜。我决定于这一日离京。

      九月初六，梧桐巷子梧桐树开始落叶。枯黄叶子铺了一地，也没人来扫，踩上去脆响。

      因我此去北荒，也不知何时归来，所以这一日，我早早出门，朝各大府邸投了邀帖，说是昔日侍郎“沈可”要远行，诚邀旧友来府上一聚。

      其实到了这个时节，多数大臣们都去了宫里，家眷们早在八月末就纷纷避难去了。皇城白昼，除了一阵阵辽远拼杀声，平素里是极安静。也因此，我这厢投邀帖，只不过是做个形式，告诉几个熟人我要走了。

      得到了禁军处，我又听说前几日，莫子谦也将史云鹜送离了永京城，说是让她渡了芸河，远去滦州避难。

      史云鹜与我有了婚约之后，因我后来被揭穿是女子，皇上便直接将她许配给了我过世兄长“沈可”。瑛朝史上不乏冥婚例子，所以史家小妹妹也算是我们沈家人。我受伤昏迷那几日，听说她也来瞧过我，我醒来后，却没见着她人，原来是早被莫子谦给送走了。

      与我交往甚密几个人中，唯数莫子谦最不厚道。因自从我受伤，他并未来瞧过我，只差一位禁军侍卫来府上问候了一声。

      最近几日，我几次逛去禁军处，也没见着他人。

      这日下午，收了我邀帖，宫里便有小太监跑来府上，送了一包裹红绸子和针线，说是大皇子差人送来，大概意思是：既然你都追去北荒了，那便做件嫁衣裳，将自己嫁了算了。

      我认为英景轩是个忒会办事人，当即便将这红绸子往行囊里收了，又搜罗了我爹珍藏普洱，劳小太监给太子送去。

      对于我离开，莫子谦并未表态。我等到了夜里，布好了菜，才等到我爹一人。因我从小浑惯了，我这次追去北荒，委实称不上惊人之举。

      我爹只叮嘱了几句，最后说：“前些日子，我听人说你在皇城里四处折腾，我就料到你要追去北荒。我今日回来，又听冯三说你最近跟他学了几个小菜，你做得可还能入口？你厨艺一向不精，如果做得太难吃，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方面彰显自己贤惠。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既然已经追去北荒了，就合该将他给收服了。”

      对于我爹对我厨艺点评，我决定不与他计较。倒是他后来用“收服”一词深得我心。为了将穆临简收服，我与他又共饮三杯酒。

      兴许因为薄醉，夜里我睡了个踏实觉，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莫子谦，梦到了青梅竹马和今岁秋天，满城烽火。

      隔日九月初七，我决定下午未时出发，从西面咸池门出皇城。再从永京内城朝南玄华门离京一路西行。赶两个时辰路，可以到就近东望镇客栈歇息一夜。

      因我去禁军处牵马时候，忘了问黑白两匹战马名字，所以我给我两匹战马起了新名儿，黑叫小黑，白叫小白。它们起初有些不适应，这几日，倒像是缓过劲儿来了。

      我作男子装束，牵着小黑一路悠着走，小白驮着行李跟在近旁。这日有点小风，拂到我脸上，将我紫披风吹得翻飞。我以为这是会是个一路顺风好兆头。

      我穿了半个城从西门而出，得到了永京正门玄华，却见得有侍卫持矛挡道，拦下一干要出城避难百姓。我虽出示了大皇子给出城令，可他们却说临时有变，奉上将军莫子谦之令，要从即刻起封城，任何人都不能出入。

      我前几日听说叛军攻到了永京正城门，眼下出了这状况，恐怕真是军情有变。

      可动乱爆发以来，因对峙两军，原本都是瑛朝士兵，所以沿途打来，并没刻意伤到百姓。我这厢出城往西行，更不会与在东驻守叛军遇见。

      我心下不禁有些焦急。两兵对峙，军情瞬息万变。我眼下出城西行，尚能无忧。可若再拖个几日，我是否能去北荒，那便不得而知了。

      因此，虽说被拦下百姓，都悻悻然散去了，我咬了咬牙，将小黑小白拴在城门旁一根木桩上，蹲在城门边，死赖着不走。

      那群侍卫本想赶我，但见了我两匹威风凛凛战马，又见了太子亲自给出城令，却也不敢得罪于我。一时间，我与他们大眼瞪小眼，拼起耐性。

      天际太阳慢慢西移，寸寸而下。不过多时，城门守军又多了一些，纷纷列队，竟在城门口操练起来。他们练全是从前莫子谦教过我招式。我因等得聊赖，便捡了根木头作剑，跟在禁军后头，有模有样比划起来。

      才比划了一会儿，那群士兵动作忽地一停。须臾，只闻一声号令，士兵们齐齐转身，神色肃穆地瞧向我。

      我惊得一跳，还没等反应，却见他们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忽道：“上将军——”

      我愣了半晌，这才慢慢地回过身。

      莫子谦一身玄色长衫，黑发束起。也不过月余不见，他眉宇间便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了我一眼，有模有样地先让士兵们起身继续操练，这才朝我走近。

      他问：“你要出城？伤好了？”

      他这么一提，我忽地想起方才自己在城门与侍卫僵持时死乞白赖模样，不由讪讪地道：“嗯，今日一定得出去，再拖个几日，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去北荒了。”

      莫子谦默了一默，敛眸道：“你真要去？”不等我回答，他又说：“往西走尚还安全，我让他们给你开右旁偏门。”

      语毕，他径自绕过我，便朝城门守卫士兵走去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忽地有点百味陈杂，喉间像是堵了块什么。我愣神瞧了一会儿，又忙跑去小黑小白处，将它们从木桩上卸下来，牵到城门口。

      远天黄昏犹如烟霞璀璨，玄华右偏门微敞开，风声夹带墨黑暮色，汹涌澎湃地袭来。

      莫子谦站在巍峨城门下，朝我一笑，说：“门开了，你走吧。”

      我又愣了愣，“哦”了一声，不由地垂下头，牵着小黑小白往城门走去。

      脚步很沉，士兵操练呼喝声很远，唯有战马迈着蹄子咯哒咯哒，像是敲在心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身后忽地传来莫子谦声音。

      他喊我：“沈眉。”

      那个瞬间，我在心中细数这二十余年时光。原来这还是头一回，他喊我真名。

      小时候，他最初叫我小眉儿，或者直接叫“喂”，我若惹了他生气，他便不理我。后来有几年，关系疏离了些，寻常若见了面，每每都有我兄长沈可在场。

      十七岁时，我失踪了，得到再回来变作沈可身份时，他却又喊我“沈可儿”了，半亲昵半轻佻，却是不折不扣有福同享好兄弟。

      然后我又想，无论我是沈眉还是沈可，我一直是叫他子谦。一个名字，喊了二十多年，也算是难得缘分了。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城门外暮色早已模糊，原来是眼眶有泪。

      身后有脚步声，然后莫子谦又喊了一声：“沈眉。”

      我回过头，抽了抽鼻子，埋怨道：“你也忒不够义气了，我受刑过后，你不来瞧我。我跑了几回禁军处，你也不愿见我。”

      我声音有些发瓮，大抵是因为有泪意。

      莫子谦听到亦是一愣，他问：“你怎么了？”

      我低着头，又道：“其实我去你们禁军那里牵马那天，你是在吧？我去之前，明明差人打听了你是不是在禁军府里。可我去了以后让人通传，那人却说你不在。”

      莫子谦沉默片刻，才道：“嗯，我在。”

      “所以，我才将你两匹战马牵走了。你晓得我这个人，向来是有仇必报。”我抬起头，这才牵唇一笑。

      莫子谦有些诧然，想来是见到了我眼眶里没有流出泪。

      他顿了好久，才道：“小眉儿，别哭。”可他声音却哽咽了。

      暮色散开，夺目如烟晚霞被吞噬。城门口风声呼啸，巍峨城墙很老了，让人想起小时候。

      太平盛世时候，我常去戏园子看戏。也不知是哪一个戏本子里，说过这样话，说倘若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往后如若不能长相厮守，那便定然会相隔天涯。因为他们早在年少无知之时，就将缘分用尽了。

      我那时候不以为然，我那时候还在想，其实两个人做朋友不行吗？如同我与莫子谦，便是不折不扣好兄弟。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戏文里说得没有错，缘分用尽了，所以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初。不可能回到两小无猜时候，也不可能再如前几年般混账，日日逛青楼，看春宫。

      因为那层窗户纸不在了，因为原来，我们曾经是彼此喜欢过。
   
      我想了许久，我说：“子谦，你其实不知道吧，其实我小时候也喜欢你，也是喜欢了十七年。”

第62章

      风声苍茫，天际被暮色和层云染浓，空气里像是有微小的雨水星子。

      有时候，秋天的雨是这样，还未能将大地浸湿便停住了，如同莫子谦眼里转瞬熄灭的眸光，如同小时候绵延数年却戛然而止的情谊。

      良久后，莫子谦“嗯”了一声，转头看暮色浓*，哑着嗓子道：“这样，挺好。”

      我点了点头，又吸了口气，凉气入肺，我听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寥落：“不，现在不喜欢了。” 我涩然道，“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喜欢的，我十九岁落水醒来后，心里便似空了。”

      莫子谦愣了愣，垂下了头：“我知道。”

      我朝他笑了笑：“说起来我生平最逍遥洒落的时日，还属我做沈可的这三年。在朝廷里虽受些挤兑，却也不曾遭逢大灾大难，平日里跟着你，虽是放浪形骸，但也正因如此，才始知身为男儿的好。”

      莫子谦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脚下一动，像是*步上*来，却仍是顿在原地。

      我又是一笑，与他道：“因在朝堂上呆了这些许年，我识得的**都是些朝官大员，可真真正正算得上朋友的，却寥寥无几。我此番离去，不知何时归来，昨日按*礼数，朝各府邸投了邀帖，想在走时一聚。恰逢乱世，我亦晓得不会有什么人来，可我等到夜里，也只等到了我爹一人。若说不失望，那一定是骗人的。”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他：“其实说起来，我在等谁呢？我娘去了善州，杜修带了园子离京避难，唯有一人还在。”

      “这个人我自小便识得，自小便亲近。可能、可能我小时太顽皮，做了许多错事，可是长大后，我存有记忆的这三年，是与他一起度过的。逛花楼，看春宫，有一回我和他砸了东街卖假玉的铺子，回家后被我们两的爹一起拿棍子追打。我跑不快，他便等着我，后来被我们爹追上，他嫌我身板小，挨打时便将我护在身下，打了一身的瘀伤，还跟我说，这就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个人有一身傲气，性情却直快，不会弄虚作假。因喜欢练剑，便逼着我跟他学几招，我若练不好，他便嘲笑我，我是很记仇的。他后来又迷上画春宫图，便跟我学作画，画得极不好，我便一股脑地取笑回去，他却也不计较，仍是日日画了拿来给我看，让我指教。”

      “我其实不好亲近吧，性情古怪，做男儿没有男儿大气，为女子，亦没有女子的温婉。所以从小到大，能真正跟我走得近的朋友，也就他一人，我那时觉得，知己就该是这样，有许多许多共同的回忆，知道彼此许多毛病却能够包容，互相取笑亦不会往心里去。更如你所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失去记忆的这三年，起初也因哥哥的去世而难，后因失去两年的空白惶恐。不过后来想开了，所幸就这么放任性子往下*，还好、还好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令我这三年来，都活得很开心。”

      话至此，心里仍有责问，想问，为何他因年少懵懂的一段情，而枉顾我们相知相交的这么多年？为何他因一段儿时的错过，而就此不再来见我？连离分他也不曾带来只言片语。

      可我又忽觉没必要了，我想，他是能明白了。因为这么多年一起经历的事，原来在心里埋得很深，青梅竹马的情谊，大概真的是错过了，消失了，不过做了这么久的福难同当的知己，情会与寿延年到百岁也不老。

      遗憾的只是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来归，便纵有良辰美景，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一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我说：“你教我的武功招式，我都练了些，骑术也很好了。我此去北荒，你不必担心。”

      说完我又笑了笑，望着暮色里城墙根下一身戎装的莫子谦：“你从前便与我说，要做一名受万人景仰的大将军来保家卫国。我没有这样宏伟的心愿，不过今天能见到你这般威风，我心里仍是很高兴。”

      临别的话就这样吧，不必再道珍重。

      我转身正欲上马，却听先一直沉默的莫子谦叹了一声，我回过头见他亦冲我笑了笑，便走上来。

      他抬手摸了摸黑白两匹战马，马*回应的嘶啸在夜色中十分悠远。

      莫子谦道：“这两匹马，不叫小黑小白，黑的叫凉风，白的叫如水。我两年前买下它们时，它们还是小马驹，转眼也长这么大了。” 说完又定定地看着我说“凉风不挑食，如水爱吃水边草，马儿都很灵性，你对它们好，它们定能将你平安带去北荒。”

      我点点头，又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与他道：“我家里如今只剩我爹一我弟弟平日里不正经，但私心里和你一般，亦是想做保家卫国的忠臣，我这次走了，你若得空，替我照顾他。”

      莫子谦顿了好久，倏忽却笑起来：“会的。小时候我总将你爹当作老丈，不过到了现在我将他当作自己的亲爹。”

      有士兵来报，说玄华东门有叛军来袭。天际燃起夺目的烽烟，有将士的呼啸声和马蹄的疾行声。

      莫子谦再看我一眼，毅然转身。

      我看见他的背影在夜幕中渐行渐远，不由又唤道：“子谦。”

      莫子谦回过身来。

      我笑道：“如若再相见，愿与君同饮，无醉不归。”

      莫子谦愣了一下，唇角勾起如初时潇洒的笑容，点头道：“沈可儿，好兄弟。”

      我翻身上马，却久久不曾离去，而是立在玄华门，看莫子谦一身戎装，他身后跟着千名禁军将士，朝东面驰骋而去，我看见他手持长矛，挥舞自如。

      那一刻我能想象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模样，也明白了莫子谦将成为大瑛朝决胜千里江山的第一将军。

      出了玄华右偏门，城外尽是荒烟蔓延。

      赶两个时辰的路，可以在子时赶到东望镇的客栈。

      我策马驰骋时，偶尔回首，犹能隐见不远处的烽烟。

      永京城外有个凉亭，我路过时，也多看了几眼。

      两年以前，杜修离京，我与莫子谦曾于此为他送别，那日因昭和帝也过来，所以我们三人便赶早来一同喝了几杯清酒。

      因杜修年纪小，所以我边喝酒便一边叮嘱叮嘱一路，注意这注意那，莫子谦鲜少见我这般婆妈，十分好奇，等杜修离开以后，他便问我，如果这次离开的是他，我是不是也会这么唠叨得耳根子起茧。

      我对莫子谦的问题，素来都不回正儿八经地回答。那日却不知何故，我竟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不会。”

      莫子谦当下便有些生气，说：“亏得我们狐朋狗友了这么些年。”

      我与他道：“正是因为我们狐朋狗友了这么些年，所以我才不会叮嘱你。” 见莫子谦似是不明白，我又解释道：“与君醉笑三万场，不诉离伤。”

      那天的天色如水，城外荒草蔓蔓，风凉沁*。

      莫子谦听了我的话，有些发怔，须臾，他认真地点头道：“沈可儿，好兄弟。”

      我见他这般严肃，不由有些不自在，便转了话题，撺掇他为这十里长亭起名，想取笑他一番。

      莫子谦是武将，文才一向不尽人意，可那日他却真真想出了个好名儿。

      他唤那个亭子——凉风如水。

第63章

      英景轩被封为太子之后，我便成了名义上的“太子妃”。

      我此去北荒本来十分低调，不想沿途地方官的消息却灵通得很，以至于我每入一镇，就有人瞻前马后地伺候。

      其实国难当头，我本不欲行一些奢侈浪费的事情。不过一些地方官着实盛情难却，我也只好依着他们的安排，狠狠揩油水。反正这之前，英景轩就跟我提过一个醒，他说：“西北一路的地方官员，都借着修寺祭天的名目中饱私囊。你在朝当了三年官，没能做出一点贡献，委实废柴得紧，这次去北荒，沿途若有人巴结你，你就顺道替我报个仇，让他们尝尝被搜刮银子的滋味。”

      他这个请求，我欣然应了。我这人不擅长的事情很多，但若论及贪小便宜，我却分外在行。

      嗯，英景轩倒也是个知人善用的主儿。我欣赏他这个优点。

      因我这厢放开了胆子揩油水，所以一路走来有地方官假借名目赠予我的玉器古董，我纷纷照单全收。不过我素来晓得礼尚往来，以为若受了其之礼，哪怕不能偿还，亦要在口头上将情面做足。

      是以，我就不甚为难地放下“太子妃”的身段，平易近人地与人攀谈，时不时也提及一些地方特产，譬如东街的珠宝斋有颗东珠十分夺目，抑或西街的兵器坊有把宝剑非常锋利。

      孰料这些地方官真真是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但凡提到一件物什，他们必定会在隔日送到我的手里。我不好推脱，也只好一并收下。

      我的行程也由此耽搁了许久，因为我每离开一处，都需要花一日时间寻当铺将我手里的宝贝们换成银票。

      我赶到北荒，已是秋深了。

      北荒并非一片荒地，茫茫的草原上散布着零星的村落。越往北走，村落递减，再走一段路朝西行，就到了北伐军驻扎的营地。

      我路过姬州玥城时，细细打探了近日来的消息。

      却说这一次两兵相交，窝阔国因是将举国三分之二的兵力集中在此，所以仍是强过穆临简的北伐军。但因穆临简对北荒地势较熟悉，且经验也比敌方将领丰富，入秋以来，两军打过几场小仗，我军是胜多败少。

      自穆临简到了北荒，有圣旨*沉箫城传*。这圣旨非但将他是二皇子景枫的身份公诸于众，且还册封他为灵修上将军。

      圣旨一到，北荒的将士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有个说法叫近乡情怯。

      我在北荒的途中，心情一直欢欣雀跃，然而到了离军营最近的束河镇，我却踌躇地停下来。花了一日在镇上晃悠，为了凉风如水买了两幅威风的马鞍。夜里住进客栈后，我又将自己这一路风尘洗了个干净。

      第二日，我换上以前最中意的湖蓝对襟长衫后，这才往北伐军营而去。

      果然穆临简是个治军的奇才，养的士兵全长了狗耳朵。我这厢溜着马，在茫茫草原上连半个军营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见到有三个士兵闻声朝我跑来，表情凶猛地咆哮了一句：“什么人？！”

      我被骇得连忙翻身下马，拱手招呼道：“这位小哥，鄙人景眉，找你们的景枫将军。”

      但闻我直接道出景枫的名儿，三个士兵一愣，纷纷面面相觑，须臾又怒吼：“你是何人？！上将军的名号也是你能随便呼的？！”

      我一愣。我是何人？

      我是你们上将军的老婆。

      不过这句话，我却是答不出的。但我若要说我是太子妃，八成也没人能相信。

      我想了想，径直从行囊里掏出英景轩给的出城令往前递去，又道：“我是大皇子的一个跟班，大皇子在宫里思念景枫将军，特劳我来替他看看。

      三个士兵看了我递出的出城令，半信半疑。

      我见他们这般模样，又忙从行囊里掏出三张小银票，给他们各分了一张银票道：“还望三位大爷行个方便，让我见上将军一面。”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将将一递出银票，这三个士兵眼神就猛然一亮。

      须臾，他们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银票收了揣在怀里，复又道：“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也干不出什么坏事，你且跟我们来吧。”

      我心中一喜，忙连声谢了，又回头牵着如风如水，往军营地走去。

     一路上我与士兵们攀谈数句，不过他们最关心的却是我这两匹马，与我说：“看你这身不咋地，这两匹马却是上好的品种，跟上将军的那匹念眉有有一拼。”

      我心有戚戚焉。

      到了营帐，两人将我引入一间偏帐，一人去通报穆临简了。

      我将如风如水系在帐外的木桩上，怀里抱着行囊，心中十分忐忑。那两个士兵坐得较远，也闲着无事与我攀谈了三两句。

      我这会儿脑子里像全塞满了东西，与他们说话，亦是十分敷衍。

      不过多时，帐外就传来脚步声。

      我浑身一凛，两眼直愣愣地瞪着帐帘，连呼吸都开始发紧了。

      帘子掀开，帐外渗进一缕日晖**者戎装铿锵。还未等我将**看清，就见到眼前两个人影一闪，却是将将那两个士兵猛扑上来，发身将我扣住。

      我一头雾水被反手押住，头被摁在案几上动弹不得。

      这时，帐子里传来一个粗犷的笑声，只听他一声道：“胡三，这次你三个做得不错，我看这小子细皮嫩肉，果然是个奸细。”

      我登时一愣，翻起眼皮瞅了瞅那人，因我这厢被押着，瞅不太清，只看见一团大胡子。我心中一急，连声发问：“我不是个奸细，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奸细？你们不是说带景枫来瞧我吗？怎么带了个长成这样的？”

      只闻那大胡子似是呼吸一滞，片刻后，勃然嘶啸：“你以为我想长成这样？！你以为带兵打仗的都能长成景枫那惹桃花儿的模样？！”

      我听了这话，饶是被押着，心中也不由生了气，忿忿然道：“谁说景枫惹桃花儿？谁敢说景枫惹桃花儿？！” 顿了一顿，我骇然一惊，又顿着声问，“他在北荒这种地方，也能惹上桃花了？惹的谁？怎么惹的？”

      那大胡子拧了一把大腿，哀声道：“哎，你不知道，这事儿说起来忒心酸……”

      我正竖着耳朵欲听下文，不想方才那三个小兵，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与大胡子道：“符统领，这、这白脸小子，嗯……是个奸细。”

      屋里一片静默，须臾，只听铿锵一声，像是大胡子拔出了剑，他吼道：“好你个奸细，竟然会这等鱼目混珠之术，我差点中了你的圈套！”

      我默了一默，心中顿时没了言语。

      大胡子听我没作搭理，又亡羊补牢地叫嚣：“将他放开，给他看看证据！”

      背后的手一松，我方直起身子，只见有一个士兵往桌上放了三张银票：“符统领，这是他贿赂我们的银子！”

      我一瞧这情状，“嗬”了一声，穆临简养的兵还真够洁廉。

      大胡子冷笑三声，又对我说：“帐外的马匹也是你的吧，你一副寻常衣装，却牵着两匹绝世好马。依我的经验，能配得上这马的，除了景枫上将军，嗯，我也勉强算上，再无其他人了。你说，这两匹马，是否是你们上将军赐予你，让你来打探情报的？！”

      这大胡子眼力倒是不错。这两匹马，还真是一上将军赐我的。

      如今的*瑛朝有两个上将军，景枫已在北荒，另有一个叫做莫子谦，乃是我的赐马之人。

      但他这厢问的上将，分明是指窝阔敌军的统领——泊奚将军。

      我默了一默，知道与他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说道：“我跟你说不清楚，我包袱里有太子给的永京出城令，你将我把它转交给景枫将军，就说我叫景眉，让他来见我。”

      大胡子又冷笑：“昨个儿我们抓了一个奸细，包袱里还有皇上的圣旨呢。他说着，他又“哼”了一声，道：“我最烦你们奸细装清高这一点，每次被识破了，就说我不配审你们，要见英景枫，见见见、见鬼去吧。来人，将他给我押下去关了！”

      说是关起来，其实只是换个营帐。

      这营帐比先前的小很多，无甚靠垫，还*出一个*。帐外有士兵把守。

      我因心情十分郁结，进帐后，再没有说话，只寻了个角落猫着。

      显见，帐中另外一个比我关了久了些的已然十分淡定了。见我一来，他默默地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热心地上来攀谈，说了句我听不明白的窝阔语。

      我呆了一呆，问：“啥？”

      这人看样子年过而立，五官端正。他一愣过后，笑道：“你别装了，都到这里了，谁不晓你与我一样是奸细。”

      我十分委屈地与他道：“你错了，你是个奸细，我不是个奸细。我是景枫的妻子。”

      那人闻言，登时又大笑起来：“我昨日还说我是瑛朝的老皇帝的使者，这招没人信的。这景枫将军从前就干过奸细这活儿，抓奸细一抓一个准。”

      我听了这话，悲从中来，不由往角落挪了挪，将身子更猫起来。

      谁料那人却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见我没搭理他，也就寻了个角落打起盹来。

第64章

      我踌躇了一下，以为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我来北荒，穆临简本不知情，更何况军中的管制，我也摸不太清。若我这厢追来，还没见到穆临简就被人给剁了，这也忒有些吃亏。

      想到此，我又往那奸细处挪去，小心问道：“你说，咱们这样，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那奸细并未睡死，听得我这一问，他抬起眼皮，淡定道：“还能有什么下场，先饿你几日，等你的意志力磨没了，再严刑拷问一通。”

      我浑身一凛，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问：“那我们，可还有机会见到上将军？”

      奸细又凉凉瞅我一眼，说：“你可以先去阴曹地府等着他。”

      我颤了两颤，无限悲思。又在一旁猫了一会儿，我才打起精神问：“大哥，我瞧你这般胸有成竹，怕是早有良策，心想可以逃出去吧？”

      奸细瞟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又道：“现如今，你我二人就如一根绳上的蚂蚱，外面上万的士兵，你若有能逃出去的良策，有个人帮着你，岂不更好？”

      奸细又瞟我一眼，忍了忍，然后问到：“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嘿嘿笑了两下，神秘说：“我说出来，你铁定不信。”

      奸细说：“你且说说。”

      于是我说：“我是上将军景枫他老婆，这厢赶了好些日子的路，来北荒寻他来了。”

      那奸细听了这话，并未作出一副惊讶或鄙夷的形容。帐子里静了一会儿，我且惊且喜地问：“你相信了？”

      奸细说：“我昨日来就说我是瑛朝皇帝的跟班，户部尚书沈隶的远房外甥。”

      我无望地看着他，心中渐渐沉寂。正打算继续猫着另想法，只听那奸细又道：“也罢，我这计策，本来就需两个人，你且附耳过来。”

      这奸细倒也是个人才。昨日才来，就早已把穆临简练兵的规律摸清。

      且说每三日，北伐军都会去附近的一条浅河操练水上行军。到那时，军营这边的看守就最为薄弱。虽则每日申时三刻，都会有两名士兵来探查我二人是否安在，但这就是个契机。

      奸细说的法子是到一日后的申时，北伐军去浅河操练，两个士兵来查探时，他先将那两个士兵打晕，我们二人换他们的军服出帐。

      奸细此刻身上还藏了三个火折子。碰巧去我们帐外不远处，有个堆柴火的地方。到时我们出了帐，先不忙跑路，而是点火烧了那柴火，余下的人士调虎离山，这才趁混乱逃之夭夭。

      我以为，这计策虽冒险，却不失为一个良策，便点头应了。

      头晕眼花地饿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日未时，果然听得军号长鸣，战士集结朝浅河而去。

      得到申时三刻，我与奸细互看一眼，打起精神。

      两名前来营帐探查的士兵武艺虽不错，但身手却快不过奸细。奸细讲他们打晕后，我二人迅速换上军装，作出一副镇定模样朝帐外走去。

      士兵离去后，广辽的军营分外寂静。也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总从这寂静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我手里攥着火折子，与奸细来到柴禾堆放处。

      奸细望风，我点火。

      事后告诉我，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

      我把火折子往柴禾上一扔，先时还能见的那堆柴禾熊熊燃烧，不料我二人才跑了几步，就听噼啪几下猛烈的脆响。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又听得一人大叫：“围起来！”

      正此时，那奸细忽地回头看我一眼，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则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忽地伸手将我一推，大吼了一声：“你快逃！我挡着！”

      我此刻脑子里全然乱作一团，眼里只见得不远处忽地出现不少士兵，全朝我们这边奔来。

      我忙在慌乱中捋出一丝清明，心想此刻敌众我寡，即使有奸细帮我挡着，我也并不能够全身而退。所以，我脚下一顿，反而朝反方向跑去，寻了一堆草棚处猫着。

      外面兵器碰撞，呼喝***北荒草原上，打斗带起的风力极劲。

      我从草棚堆里探出个头，这才瞧清了状况。原来我们方才点火的那堆柴禾早被人动了手脚，外面一圈是干柴，里面的柴火全然被水浇湿了。也正因如此，那柴禾燃了一燃，就发出噼啪声熄灭了。

      这情状，只能说明一点——有人料到了我与奸细的行动，来了一招请君入瓮之计。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这是哪只深谋远虑的王八羔，猜对了我们的计策。

      那边厢，奸细的武艺虽然高强，然而他只身一人肯定拼不过数十上百的将士。不过须臾，他就被包围起来。我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望，见奸细面前站着的一人，正是昨日抓我的大胡子。

      大胡子仰天大笑，得意道：“左副领，上将军说的一点不错，你今日必有所动！”

      奸细也回以淡定一笑：“你们景枫将军倒是料到了我的计策。”

      呃，我收回刚才“王八羔子”那句话。

      大胡子继而又端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危言耸听：“如此，你只得两条路可走了，一是你的小命留在此；二是入我们北伐军到灵修上将军的麾下。” 说着，他又揶揄道，“不过你这人怕生怕死，只喜安泰，我看你也没什么气节要留命于此。”

      奸细听了只一笑置之，并不答话。

      众人对峙，风力苍劲。

      过了须臾，只闻那奸细淡然从容说：“如果我选第三条路呢？” 话音刚落，只见他以迅雷之势操了两块木头，手*轮空一扔，脚尖点地，顿身而起。

      木头得力，竟将包围的士兵处打出一个缺口。士兵们退了两步，还未能反映，就见得奸细的身影一闪，夺过他的腰间大刀作己用。

      奸细武艺高强，手持大刀挥了几挥，竟然势不可挡。

      就在我以为他要就此逃脱之时，见得一青衫身影凌空如飞鸟。利剑出鞘，铮铮而鸣。

      青衫人身法极快，倒提着剑几个起落，不过片刻，就与奸细过了十余招。

      我看得眼花缭乱，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瞧出那青衫人渐渐占了上风，把奸细拦了下来。且*我还觉得，那青衫人的身影，貌似有点儿眼熟。

      两人过招之后，落地负着手，皆不言语。

      我抬手捏了捏额角，青衫人是个熟人，他正是我千里迢迢来寻的灵修上将军。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奸细先开了口：“上将军好心机，特地不搜身给我留了火折子，又以柴禾诱我逃脱。左某输得心服口服。”

     穆临简默了一默，忽然说：“我本没有十分把握。我不知为何你为了救另一个奸细，宁肯自己留下对敌。其实若以你的身法，你若及时逃走，我要留下你，还有些困难。”

      我愣了一愣，另一个奸细？说的是我？

      那奸细大笑：“上将军何须自谦？即使我不救她，你想要拦下我也是轻而易举。再者说，我救那人，也是为了自己着想，还怕得罪了上将军，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此话出，只见穆临简面露诧异之色。须臾，他转身看向草棚这边，淡淡说了句：“你是何人？出来。”

      在我千里迢迢赶来北荒的路上，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穆临简的重逢。

      也许我们会在茫茫草原上邂逅，又或者当守卫的士兵把我领到他面前时，他会又惊又喜，喜极而泣地并为我的深情感动得不知所措。到时候，我会温顺地伸出爪子拍拍他的胸口，欲拒还迎说：“其实你不必太欢喜，我只不过想来瞧瞧你，如今看你尚还安好，我就也放心了。若是不方便，我可以明天，哦不，今夜就离开。请不要挽留我。”

      可如今我才晓得，以上那些纯属我的幻想。

      原来现现实中他令堂的无比残酷。

      我从未有像今天一般，这么不愿见到穆临简，以至于我头上顶的几根稻草我也不愿拂去，只盼着那稻草，能掩盖我萧瑟的身影。

      我身着笨拙的戎装，猫着腰，垂着头，慢慢地挪到穆临简面前，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的脚尖。

      等了片刻，只闻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究竟……是何人？”

      听他这语调，倒像瞧出了我的身形，又不敢置信。

      事情都到这这地步了，我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咬了咬牙，我抬起头来朝穆临简咧嘴一笑：“哈，好些日子没见，我方才远远瞧见你的英姿，觉着你没有胖，也没有瘦，体态保持得挺不错。”

      啧啧，我从未在穆临简脸上瞧过如此丰富的表情。只见他愣中带喜，喜中带惊，惊中带好笑，好笑带薄怒，薄怒带薄怒。

      我觉得吧，行军打仗，如此大动肝火是不好的。是以，我体贴地伸出手，帮他把额角的青筋摁了摁，又把早前想好的台词默记了一遍，与他道：“其实你也不必太欢喜，我只不过来瞧瞧你，如今见你尚且安好，我就也放心了。若是不方便，我最多明天，哦不，今晚……嗯，头怎么有点晕？我看我还得先吃点东西，歇一夜。”

      话毕，我又
讪讪地朝穆临简看去。

      穆临简此刻早已敛去了方才百转千回的神色，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朝奸细拱拱手说：“劳左副将先去歇息，景某……临时有些事要处理。”

      奸细的脸上满带笑意：“理解理解。”

      穆临简转而又看向我，不冷不热地与我道了句：“跟我来。”

      我早已用余光将周围人诡异的目光扫视了一通，听闻这句话，如蒙大赦，忙颠颠地要跟上去。

      谁料我方才迈出一步，顿觉头晕眼花，脚步飘飘。

      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还未来得及唤穆临简一声我就径自晕了过去。

      对于这突如其来一晕其实我也十分惊讶。

第65章

      帐子里有人低语，我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溜缝，将穆临简正与一行军大夫交谈。

      我素来体贴，见他正忙，便决定再假意挺尸，只将耳朵竖起听他们言语。

      却听穆临简顿了一下，又再三确认道：“她果真没事？”

      那大夫答：“上将军尽可放心，眉姑娘一路奔波，本就劳累，如此一日一夜未进食，虚乏过度所以昏晕，睡一会儿再吃点东西，便也就好了。”

      穆临简闻言，吁了口气，“那便好。”

      我听了这对话，甚感宽慰，我今日烧他军营，打他士兵，本是严重破坏了他们军纪，但见他对我的身体这般忧心，我待会儿醒了，只需装一下虚弱，他便应不会与我计较了。

      我这么想着，正打算悠悠地、缓缓地再度睁眼，却闻得帐子里，穆临简叹一声，迟疑道：“我却仍不能太放心，因方才我整理她的行囊，瞧见了数十副药材，她远远而来，衣裳首饰都带得甚少，唯独这药材占了行囊的大半地方，我怕她身子染疾却有意瞒我。”

      我呆了一呆，身子染疾？

      不明因由地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从背后腾升而起，我的额际登时汗如雨下。

      那行军大夫答道：“有此事？不知将军可否将那药材给老夫一瞧？”

      穆临简道：“嗯，我手边备了一副，原是怕她醒来要喝，打算吩咐下去熬了”，说着，又有一阵窸窸窣窣点选药材的声音。

      我躺在床榻上，浑身发僵，心思乱如麻，可还未能想出办法，却已然听那行军大夫的声音已然沾了些喜气：“呃，这药……上将军，原来这药竟是……”

      “景枫！！” 我一个激灵便从床上翻身而起，茫然四处张望，“景枫！你在哪里？！我为何瞧不见你？！”

      屋内没人搭理我。

      我又再接再厉地抖瑟着身子下床，一边赤脚慢慢往前走，一边伸手摸索：“嗯，原来我躺了这般久，一转眼天都黑了，为何不点烛火？嗯？难道你军饷不够用了？”

      想来穆临简怜惜我，总算是接了我一句话。

      然而他接的这句话却道：“天还没黑，军饷也够用，你费心了。”

      我摸着胸口吐了口气：“这便好，这便好……不对”， 我一个顿住脚步在原地晃了晃，难以置信道，“若天还未黑，为何我却什么也瞧不见了？难道，难道……”

      我“难道”了半天，却没人将我这句话接下去。

      我只好摸索到桌子边坐下，又道：“嗯，我听说有种病叫做夜盲症，我觉着我可能不甚染上了，景枫你不必为我挂心。”

      穆临简面无表情地瞧了我一眼，我目光茫然地掠过他，冲着空茫处笑了笑。

      穆临简默了一会儿，却没管我，而是又问那行军大夫：“是什么药材？”

      我浑身汗毛顿时炸起，忙以手撑额，悲催道：“既然我身子不行，也就不陪你们了，你们好聊，我且先回歇上去歇一会儿。”

      言罢，我灰溜溜地起身，欲躲到被衾里去，心里只盼着那老大夫能明白我装瞎子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不将那药材的名目告诉穆临简。

      不想我才走了两步，那老大夫却乐呵呵地笑了几声，说道：“未料眉姑娘竟想给将军一个惊喜，却让老夫唐突了。”

      我悲从中来。

      穆临简听了这话，似乎更加迟疑：“惊喜？究竟怎么回事？”

      我掀开被衾一角，萧瑟地往床榻上爬。

      既然那大夫瞧出这药的名目了，我阻拦他也没法子，不如借他的口将此事说了，让穆临简晓得我此行，是非他不嫁，就连安胎药都备好了。

      如此，也算作是推波助澜了。

      谁成想到那大夫顿了好一会儿，却并未直接回答穆临简的话，而是直起了身朝穆临简先施以一揖，再道：“恭喜上将军，原来夫人有喜了！”

      我浑身抖三抖，一个没坐稳，又从床榻上跌下来。

      这回，连穆临简也全然懵了，他愣了半晌，回头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老大夫：“有、有喜了？”

      老大夫笑答：“也怪得夫人不远老远赶来，原来是想跟在将军身边养身子，连安胎药都备了这么多。” 说着，他连声道贺，将桌上的安胎药用牛皮纸包好，又说道“将军且小心照看着夫人，老夫这就去亲自为夫人熬一碗安胎药。”

      言讫，他暧昧地瞧了我与穆临简各一眼，掀帘出了帐子。

      我爬回床上，以被衾掩面，几欲遁形，却被快步走来的穆临简一把将被衾夺去。

      这种紧要关头，我万不可输了气势，见他气势汹汹，我亦抬起头，回瞪着他。

      我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却听穆临简不动声色问了句：“你此刻夜盲症倒是好了？”

      他先声夺人，戳我痛处，我一想到方才装瞎子的丢人模样，气势上禁焉了一了截，只好耸拉着脑袋答说：“我先前那般，完全是形势所迫，你若不提那劳什子的药材，我也不至于丢这个人。”

      穆临简神色阴鸷，他看了我好半晌，冷着声音道：“我依你所言，与这半年，也并未将那床弟之事行到最后一步，你却跟我解释解释这安胎药，怎得回事？”

      我心中一凉，瞪着眼睛瞧他：“你不相信我？”

      穆临简不说话。

      我有点生气，连忙从床榻上爬起，又道：“我都这般奔你追来了，又怎可能对你不忠？你这副不相信我的模样，也忒令我心寒了！”

      穆临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仍是没说话。

      我顺了几口气，在心底琢磨一番，觉得好不容易重逢，为这点小时置气并不值得。于是又强压着怒意，与他解释道：“我备这安胎药是、是因我来之前去翻过史料，行军打仗，少则一月，多则能有数十个年头。如今我铁定心思要留在你身边，必定要做些未雨绸缪的事。”

      顿了一顿，我吞了口唾沫又道：“再说了，我等着要嫁你都等了六年了。你若打仗打数个年头才回永京，那时我岂不都成老姑娘了？我觉摸着这么样不行，于是便赶来北荒找你，顺便与你成个亲。我觉得咱们两情相悦，你也没什么隐疾，所以成亲之后，我们必定要行那春宫图上的一些事儿。闺房之乐还是次要，万一我若怀了身孕，备这么些安排药，也为你们北伐军节约一笔银子不是？”

      我不带喘气地说完这么一番话，言罢，我又瞪着眼睛，定定地将穆临简瞧着。

      他负手立在床榻前，脸上原本无甚表情，然而听了我这番话，唇线却紧紧绷着，眼里的笑意波澜壮阔。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副表情，终于明白过来。

      我往床角缩了缩，颤抖地伸出手指道：“你、你根本就没有不相信我，你你你早料到我备这些安胎药的目的，你你你你却偏作出一副生气模样，逼得我将这些解释的话说出来？”

      穆临简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勾唇一笑，却伸出手，柔声说道：“小眉儿，我这些日子很想你，你让我抱抱。”

      这话听得我一身傲骨软了一软，然而我宁死不屈地继续缩在角落里，幽怨地将他瞅着，过了半晌，我愤愤然道：“我动了胎气，不便给你抱。”

      穆临简笑道：“你还没身孕。”

      我继续怒道：“我动的是明年的胎气！”

      穆临简正欲爬上床榻，听了这话动作却是一顿，须臾，他笑道：“明年啊，嗯，如今只剩两月余便到明年了，我们需得抓紧时间，赶着明年春天就酝酿出些胎气，你觉得怎样？”

      我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额角不断有青筋蹦出来。

      穆临简亦看了我一会儿，不禁又笑起来。他在床榻边坐下，一把将我拉至身旁说道：“五年多前你失忆那阵子，在北荒原也干过一些丢人的事，不成想过了五年多，你丢人的功夫不减反增了，今日我见你从草棚里出来，我本一眼就认出了你，可你却是怎得回事？满头顶着稻草，也不晓得理一理？”

      他说着话时，我边又从旁侧摸出被衾，将自己这丢人的浑身上下裹住，只余一双眼将他瞅着，并不答话。

      穆临简又失笑道：“我却有些不明白，你方才与我解释时，却又旁枝末节地说了些不相干的话，譬如我并无隐疾，又譬如闺房之乐次要，还将那床第之事说成是春宫图上的事。”

      他看着我，目色流转着满满笑意，“或者容我揣摩，你提这些，其一，因我并无隐疾令你感到快慰；其二，因闺房之乐虽是次要但也十分重要；其三，你是在提醒我，要记熟春宫图的招式，而非单一乏味地做那床第之事，我猜得可对？”

      我裹着被子，被子被他裹在臂弯里。听完这番话，我作蛹状看着他，终于总结道：“你瞧见我很欢喜吧，你从前不会如此多话。”

      穆临简一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须臾，他忽地伸手将我裹紧纳入怀里，点头道：“嗯，很欢喜，已经欢喜过头了。我……没想到你竟会追来，一个人赶这么远的路……”

      我听了这话，心中欢喜。

      我酝酿了这么久的台词，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地说出口了。我伸出爪子，温顺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其实你也不必太欢喜，我只不过来瞧瞧你，如今看你尚还安好，我便也放心了。若是不方便，我可以明天，哦不，今夜便离开，请不要挽留……”

      我最后一个字未说出口，却闻帐外有人憋不住气，“噗”一声笑起来。

      我一愣，穆临简一凛，我们双双朝帐子看去。

      进帐的有一个为我送药的士兵，他端着一副暧昧的神色走进来，行李后将药碗往桌上放了放，“憋”住又道一声：“恭喜上将军。”

      穆临简脸色发青，半晌“嗯”了一声。

      却不想那士兵说完这话，又添了句：“禀报上将军，吴将军，徐军师和左副将已在帐外候着，让卑职先进来通报。”

      话音刚落，便见得帐子一掀，帐外恭恭敬敬站了三人。

      我惊了，穆临简也惊了。还未等我遁形，穆临简便迅速将我往床榻上一放，站起身子作出镇定的模样，万分悲催地问：“你们，在帐外候了多久了？”

第66章

      穆临简自上回丢人后，他就不许我去他练军的地方打望。

      其实他也忒高估了我的情操，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吃这个苦头，也没打算要每日每夜巴巴地将他守着。我想，既然我来到军营，合该有自己的新生活和新乐子。

      因我千里寻夫的传奇，在北伐军中广为流传，众将士都为我的精神所感动。不几日，我便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这些个士兵中与我关系较好的，当属管后勤的那几位军人，掌勺刘伯和我最为投契，时时与我说些八卦。

      这么些日子，我也弄清楚了几桩事。

      其一，是有关上回与我一同关着的那位“奸细”左副将。

      这件事是穆临简与我解释的，他也没有往细里说，只说这左副将，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才，文韬武略比军营里的百事通徐军师更胜一筹，还精通窝阔语。

      可不知怎的，前些日子左副将造访了窝阔国驻军后，却不想再留于军营之中，而想回老家种田。

      对此，穆临简的解释是，但凡是个人才，都有一个隐士的梦。

      穆临简只好将他关起来，说若他能逃脱，便放他走，若他不能逃脱，那便好生留在军营中为北伐军效力。

      第二桩事便是穆临简在北荒招的一朵桃花。这桩事，说起来全得赖上回抓我的那个符统领。

      且说去北伐军营不远处有个叫壁合的小镇，管物资周转。符统领瞧上村子里一个叫柳眉的姑娘，后有一次，轮到他采购物资，他便巴巴地跑到那村子，说要招五个浣衣女，便也就顺道将柳眉带来了。

      他此番滥用职权后，便日日抽空，去跟柳眉姑娘培养感情。两人本来情投意合，不想后有一日，穆临简查后勤名单时，看到柳眉的名字，眼神儿亮了亮，便十分想要见见这位姑娘。

      其实穆临简当时去瞧这位姑娘，只是不经意地路过，后来他见那姑娘不是我，便也未作他想。

      却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对柳眉说上将军对她有意。

      穆临简长得这一张脸，十分招桃花，寻常女子见了，便不是很能招架得住。

      是以，柳眉得知此事后，对穆临简发了情，日日夜夜跑去将军帐外候着。

      她这等不检的行为，同时也带坏余下四个浣衣女。

      她们纷纷在军中物色发情目标，到最后，五中有三都选择了穆临简，余下两位估计是觉得自己抢不过，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徐军师和左副将。

      这五个浣衣女将北伐军闹得鸡飞狗跳，令我们的景枫上将军万分头疼，他将符统领骂了一通，让他去退货。

      符统领痛失所爱，本就十分郁结，这厢还被情敌责难，他更是怒火中烧。

      自这以后，符统领对穆临简这张招桃花的脸十分痛恨，以至于那日他抓了我，一个没忍住，就开始在我这个“奸细”面前吐起槽来。

      这桩事令我受了些刺激，我幡然悟到从前我对穆临简真是太过放心了些，其实他长了这么一张脸，别说是个女的，就连一只母耗子，我都需得防着。

      领悟到这个道理，我连着几日食不安稳，寝不安眠，思来想去，还得怪那个挑起事端的符统领。

      我素来大度，并不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这么招我一番，我只不过借着在掌勺刘伯处帮忙的契机，断了他三天肉食，后来到了第四天，他灰败着一张脸来添饭，我瞧着他这副模样，由善心大发，便给他添了些许肉末子。

      另说早前左副将等三人在将军帐外听墙根。

      由于我与穆临简说话的声音不大，是以他三人便听得不算真切，只隐隐抓住了“胎气”等几个重点，这便造成了他们三人，一人以为我怀了孕，一人以为我没怀孕，另有一人以为我可能怀孕并未确诊的猜测。

      后来，他们的猜测流传开来，便形成了各种各样关于上将军的八卦。

      军中生活繁冗枯燥的众士兵得了谈资，争相揣摩，各执一词。

      当然对于这厢状况，穆临简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整日板着一张脸，颇为肃穆。

      其实我晓得，他这肃穆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尴尬的心，因他从小到大，并未如此丢人过，这次他破天荒地丢人现眼，便很有些不适应。

      我曾试着开解他，并且让他以我的洒脱为榜样，虽然我们是一起丢人的，显见得我比他放得开许多。

      穆临简对此不屑，他说这是因我丢人无数次，早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我心有戚戚焉。

      一日，穆临简照例练兵去了，我在守在军营里，与掌勺刘伯和留守在军中的小士兵八卦。

      彼时我正在摘芹菜叶子，有个年纪十分小的士兵忍了许久没忍住，终是道：“可儿哥，近日军中很有些关于你和上将军的传言。”

      “可儿哥”是我让将士们对我的称呼，毕竟“将军夫人”这等正统称呼与我的个性委实不搭调，若叫“眉姑娘”又平白无故生出些疏离，更何况我在军中着男装，叫“可儿哥”听着顺畅。

      我笑眯眯地答：“哦？什么传言？”

      那小士兵说：”近几日，将士们练兵都很有干劲，他们说是因、因……”他咬了咬唇，没忍住，终是道：“是因要抓紧时间打完仗，回家与媳妇儿酝酿来年的胎气。”

      我一抖，手里的芹菜杆差点没落了。

      我干干一笑，又见那十分小心的小兵无辜地将我望着：“可儿哥，怎么叫酝酿来年的胎气呢？胎气不是要有了身孕才能有的么？”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想到当初尚未发生梦遗事件的杜修，语重心长道：“嗯，这个答案有点深奥，眼下这世道，像你这么实心眼孩子已然不多了，你深在淤泥中，尚能维持一颗纯洁的心，我很有点佩服你。”

      这孩子果真实心眼，被我这么绕了绕，便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然而话题被这么一挑起，却是掌勺刘伯在旁添了句：“阿眉姑娘，也是我这做长辈的需得劝一句，上将军虽是对你用情至深，但他长得也忒招桃花了，你刘伯我活了这么些岁数，除了当初远远瞧过的大皇子，论长相，还真没人与上将军有得一拼。”

      “又说军中唯一一次闹桃花，虽是符统领惹得祸，但症结还在上将军这张脸上。你都这么巴巴地追来了，可得将他套牢了，烂桃花这回事，防得了一次两次，可若来一两百次，你却防不胜防，照我说，以上将军这副模样，招来一两百次桃花儿，真真是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我浑身一凛，神经登时紧绷起来。

      我捏紧手里的芹菜，直将它当成那些烂桃花的细脖子拧，一边说道：“可我已然将他套牢了，忒牢了。”

      刘伯道：“其实你还没身孕，你二人也还并正名吧？”

      我“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我与穆临简并未真正成过亲。

      此话出，我心肝又抖了抖，觉摸着如此说来，我眼下处境当真十分危急。

      正当我愁眉不展之际，却听那资深八卦手刘伯道：“来来，小眉儿，我有个好法子。”

      一日后，军中铺天盖地的传起了一个新流言。

      说是五年多前，我与景枫相遇，却因着各种阻挠，不得不分开。五年后我们再相逢，他本来要娶我之际，却因不得不来北荒上战场，所以临时推了婚期。

      我因发现了自己有身孕，所以才千里追来。

      因此如今，我其实是一个待嫁的孕妇，并非真正的将军夫人。

      北荒这地儿，天高皇帝远，我在京城女扮男装入仕，又成了大皇妃那茬儿，估计也没人晓得。

      这流言传出之后，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受同情的对象。

      我每日云淡风轻毫不介意，在他们看来，便有些逆来顺受。

      军中将士都怀有满腔热血，近来北伐军与窝阔敌军双方歇战，他们满腔热血无处宣泄，便纷纷开始操心我与穆临简这桩事，撺掇着他们上将军摆酒席将我娶了。

      嗯，这也难为我每日游走在铺天盖地的流言声中，尚能维持一颗低调且淡定的心灵。

      我与穆临简一日顶多能见一回。

      我晓得这流言，早已入了他耳朵里，既然他不提，我便也不作声。

      我觉摸着照如今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倘若他这个上将军不顺应个民心，若是影响了将士的士气，反倒不好。换言之，若是他能娶我，以这个来激励将士士气，倒也能两全其美。

      穆临简从来就不是个傻子，是以他自然是想得明白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三日后的夜里，我正掀了被衾，要爬上床榻去睡大觉，但见帐帘一掀，灵修上将军站在帐子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我甚欣喜之，他总算寻摸到了这流言的源头，找我算账来了。

第67章

      得见穆临简入帐子来，我忙利索地下了床，将早珍藏好的普洱翻出来，为他烹了一壶热腾腾的茶。茶气袅袅，穆临简端坐在桌前瞧着，目光似有所悟。

      他却从不是个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人。

      望了我一阵，他复又转着茶盏，提了个不着边儿的话题：“你这次来，没带多少衣裳首饰，整日穿着几件宽大的男子长衫，可觉得习惯？”

      我一愣，这话问得倒奇怪，我在永京城扮了三年的男装，也不曾有人问过可曾习惯。

      不知穆临简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小心翼翼地答：“挺习惯的，我素来适应力很强。”

      穆临简抬起眼皮子扫我一眼，忽地也一笑，便道：“你初来昏倒那日，我替你打理了行囊。你行囊中，除了安胎药和衣装，另还有个包裹，我打开来瞧了瞧。” 他说着，又抬了抬手中的茶盏，示意让我添水。

      我虽愿意伺候他，但他这般轻描淡写地使唤，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说，颇显得我无足轻重。我赌气坐着没动。

      他一笑，自己提壶添了茶水，又道：“你那一包裹全是红绸子，嗯，我瞧了瞧那质地，改成嫁衣真真不错，你觉得呢？”

      他这话说得有点绕，我警备地看着他，没有轻易将话头接过来。

      穆临简眉目含笑，又道：“我找人算了算，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正好入冬了，两军大抵会停战，我也刚好得些空闲，只不知你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我眨了眨眼，一边紧抿着唇作出沉静样，一边可劲儿在心底提醒自己要矜持。

      穆临简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能约莫猜到他的意思。我的作风素来有点豪放，到了这个人生的紧要关头，我很有必要收敛一把。

      不成想，穆临简却将话头就此掐住，见我不语，他亦是清风闲月般倒茶来喝，还替我斟了一盏，推到我面前。

      我心底犹如猫爪挠，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憋住，只得将头凑过去，试探着问：“你这是向我提亲来了吧？”

      穆临简看我一眼，不置可否。

      我生怕他将这话提亲的话头又给收回去，一个不留神儿便紧接着说：“下月初八是吧？我能行，那红绸子我原本就打算用来做嫁衣。”

      言罢，我又巴巴地瞅着他，等他给我个答复。

      穆临简这会儿倒是笑了，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方才就在想，我若不答你的话，你能将你那点心思憋多久，我本是打算暗自数五百下，没想到还没数到五十下，你就一股脑儿全说了。”

      我呆然将他望了一阵，往桌上一趴，丧气道：“我本性如此，委实矜持不来。不瞒你说，我方才也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应你来着，可瞧见你不答话，我心里一慌，就把矜持这回事儿给忘了。”

      穆临简听了这话，伸手帮我理了理拂在眼前的发丝，柔声道：“你这样便挺好，我挺喜欢的。” 言罢，他未等我反应便起了身，笑着又道“你早些睡，我需得回帐子了。”

      笔直一抹湖蓝的身影往帐帘处走去，我恍了恍神，又失声唤道：“临简。”

      穆临简脚下一顿，诧然带笑地回转身来。

      帐帘处光影交替，我步到他跟前，又道：“你这些日子，若得空就多来瞧瞧我。”

      穆临简讶异地将眉一抬，须臾却笑道：“我得知你在军营混得不错，掌勺的刘伯待你如亲闺女儿，又得知你有一回断了符统领三天肉食，还将军营里最小的士兵认作弟弟。嗯，我以为你成日自顾自寻乐子，并未太在意我是否常来瞧你。”

      我愣了一愣，忙道：“在意，怎么不在意？” 话出口，又觉自己太直接，我又讪讪笑起来，“这是不一样的，每日寻乐子，是因无聊才做的事情。可你来瞧我，却是我每时每刻的盼头，只有将盼头盼到了，每一日才算过得圆满。”

      穆临简神色一顿，眼里光华流转，须臾，他说：“我也是。”

      他敛眸低低一笑，竟似有些自嘲：“几年前我领兵打仗，军营离香合镇近，你日日在家等我。可我回到家总见你过得乐呵，与可可一起有寻不完的乐子，当时气你不在乎我。现如今想起来，你在乎不在乎，却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每日行军，最大的盼头，也不过就是能回家一趟瞧瞧你。”

      气氛原本好好的，可他这话却说的我心里有点发涩。

      我抬头看着他，大抵是因忆起了昔日，英气又温润的眉眼蒙上几分雾气。

      我晓得五年前的北荒之战是他心底的一块疤，可我却始终揣摩不透，底是因着何事，这块疤在他的心中始终好不了。

      哪怕我们都晓得了当年牺牲掉万千将士的过错并不在他，哪怕现如今，我已然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可每当穆临简忆起往事，他的眉梢眼底都起郁色，始终无法释怀。

      我上前两步，将头埋入他怀中，慢慢道：“从前的事，我还没能够想起来，不过你放心，我现如今对你的心意，跟从前定是一般无二的。”

      我自他怀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想了想又接着说：“你离开京城后，我去宫里寻太医看了看我这脑子，太医说我失忆，是因着脑子里有淤血不化，只需寻个法子将这淤血慢慢化了便成。你若是怀念从前那个是柳遇的我，待你把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去沄州，便想个法子把我这失忆的毛病治好。到时候我将五年多前的事忆起来，既能是你的沈眉，又能是你的柳遇了。”

      穆临简再一愣，慢慢伸出手将我揽住，敛眉失笑道：“不是这样，其实你便是你，没有什么柳遇沈眉之分。我也不在乎你是否能将往事忆起来，哪怕你再失忆一次，我只要能寻到你，那便也好了。”

      夜里入睡，又不甚踏实，恍惚中努力现在梦里瞧见些什么，可最终徒劳无功。

      我离开永京前，那位替我看脑子的太医曾与我说，有的时候，人关于一段往事的具体记忆失去了，但他感官上的记忆也许会留下来，所以，当你努力去回忆时，看到的想到的虽是空白，但心里残存的感觉仍在。

      我不知我在努力回忆着哪一段的记忆，可心底里始终有点苍白，有点凄荒，却也并不算太难过。

      因我与穆临简定了下月初八摆酒席，我远远带来的红绸子便送去做嫁衣了。

      这些日子，北伐军全军上下都洋溢着喜气。我听左副将说，士兵们得知有酒席可吃，这几日练兵也格外卖力。

      左副将本名左芦，从前是个落魄才子，后来被莫子谦他爹莫启招入军中才受到重用。他虽有韬略，因性子一直不算严谨，所以到如今，也只是个副将领。他的性格虽不适合行军，却是几名武将中最容易相处的，又因我曾与他有过一天一夜的奸细缘分，是以我若遇着事而穆临简不在，他倒可以帮衬一二。

      穆临简另有两个左膀右臂，便是吴将军和徐军师。吴将军是典型军人，大气激进。徐军师温吞多，颇有些高深莫测。

      喜事将近，我这些日子倒也淡定，日日随了掌勺刘伯学些菜式，盼着趁着还未嫁，将自己的厨艺再提升一个境界，日后若随了穆临简去沄州，他哪日有事不在，我也可自力更生。

      十月的小阳春一过，天气更冷了些，不远处的浅河受了冻，穆临简便将士兵们转去附近山崖下的空地练兵。

      说起来倒也奇特，北荒这处原本是一片茫茫原野，可临近与窝阔国的交接，却有几处山峦起伏，地势虽不高，却能掩去将士身形。

      我深以为北荒能长成这般模样，其目的就是为了给两国交锋增添乐趣。

      日子如水，哗啦流过，转眼便到了十一月的初八。

      这一天，我换上了大红嫁衣，穆临简仍着将军服。

      当日天高云阔，日晖朗朗，一如我盼了六年等了六年终于得偿如愿的待嫁心。

第68章

      军中摆酒席，气氛不及寻常人家喜庆和睦，但却分外豪气。

      因北荒的风俗与永京不一样，待拜了天地，我也不需先入洞房，而是留下与将士们一同吃酒。因着这风俗，我这一身大红嫁衣也缝得干净利落，有大花牡丹和龙凤呈祥的图案刺绣，但却无凤冠霞帔来碍事。

      穆临简穿的军装是我替他拣选的。玄色袍子，袖口有龙纹，不似一般的军服带有盔甲，却能把人衬得十分英挺。

      军酒最烈，我因酒量一般，不能喝太多。军中将士辛苦了这许久，倒是趁着今日，可劲儿地喝，但求无醉不归。酒过三巡，我与穆临简一同喝罢合卺酒，众将士又为我与穆临简唱了一首“龙凤谣”。此曲乃是北荒当地成亲时要唱的歌谣。从前穆临简在永京时，以树叶把这个调子吹与我听过。现如今又听将士们杂乱唱起，嘈嘈切切听不出什么调子。

      不过，我觉得成亲便要图这样的气氛。明月当空，酒香飘十里，令人万千人同乐。

      我以为这回亲，也算成得举世无双了。

      待到了亥时，众将士醉意渐深，酒席便也近末了。

      我曾经总想着自己若与穆临简成亲，到底会是怎生的光景。今日这般从容镇定，倒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我除了想嫁他就没想过别的人，今日如愿，倒觉得是理所当然早应如此的事。

      将士们各自回了营帐。穆临简亦喝的半醉，身上酒气十分浓。

      我扶着他，一边也朝着军帐走去。

      奇怪先时还有月泄清辉，夜深了些，天空却一片黑漆漆的。

      夜色极静，待入帐前，穆临简忽地握了我的手，低声道：“眉儿，别怕。”

      我低低嗯了一声，也与他一道入了帐子。

      帐中漆黑一片，寂静得落针可闻。穆临简一副要醉倒的样子，浑身重量都摊在我的肩侧。

      我才入帐子没走几步，便闻“嚓”得一，烛火燃动，桌前竟笑眯眯地坐了一个人。

      “上将军，夫人，吴某在此久候了。”吴将军淡然一笑，扶了扶腰间的剑，慢悠悠站起来。“北荒练兵，两国交锋，上将军你倒还有闲情逸致，携家带眷来打仗不说，还趁着冬日歇战的时日成亲。莫不是将军早已把兵法韬略忘到九霄云外？不知行军打仗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这话一出。穆临简的眉头一蹙，缓缓地撑起身子扶了扶额头，冷声道：“吴邵，你为何在此？”

      吴邵又是一笑，却转头向我望着：“吴某也委实佩服将军夫人。大老远赶来北荒，只知在军中造谣，迫得将军娶你。不过不若不是得你的助力，吴某的计策，怕是也不可能这般快见成效。”

      我心中一沉，抿着唇道：“我瞧出来了，你是个奸细。”

      吴邵神色一缓，须臾又大笑起来：“夫人倒是机敏，只可惜没把这机敏用对地方，成日成夜只琢磨些小心思。其实夫人也算是个有胆识有才智的女子，有此种本事若用对地方，当有不输男儿的本事才对。”

      我想了想，也没理他，待穆临简扶在桌前坐下后，才与他道：“你这句话倒说得不错，我素来在大事上也算个机灵的人。嗯，所以容我提醒你一句，往往一个人最得意的时候，便是最危险的时候了。”

      听了我这话，吴邵眉头一皱，却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 话未必，他猛然顿住。帐中一缕寒光闪过，桌前的穆临简早已站到他身后，把剑架到他脖子上，冷着声道：“前几次交战，我军明明站上风，却因敌军出其不意地料对我军战路，险些败北。那战略我当时只与你，左副领和徐军师详细谈过，未想当真是你把这策略泄露出去。”

      吴邵一怔，片刻忽地又大笑了起来道：“不错，是我。” 顿了顿，他的神色却有迟疑，转头看了穆临简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我，忽地问：“这是个计谋？”

      我还未来得及作答，便见得帐帘子一掀，帐外又走进来一人：“不错，这原是个计谋。”

      来者正是我来军营当日，与我一同关着的“奸细”左副领。

      其实这个中因由倒也简单。北荒军营虽地处偏僻，但也不至于闭塞，如今正值乱世，各军之间自然也有联系。

      那日我一出永京城，莫子谦便派人把我要去北荒的消息告知了穆临简。

      穆临简晓得这消息后，便与左副领左芦一合计，想出了这么一个计谋，把北伐军总的奸细抓出来。

      所以，穆临简先假作怀疑左副领，把他关押，让吴邵放松警惕。

      我到北荒的第一日，他便派了两个士兵，假意把我与左芦关在一处。左芦趁着这一天一夜，便把他们商定的计谋与我说了。

      事后，我便做出一副急着要嫁人的模样，假意散布自己有身孕的流言，弄得沸沸扬扬，让吴邵相信我与穆临简是真的要成亲。

      成亲这一夜，掌勺刘伯早在军酒里兑了水，所以吃酒的将士也并非很醉，醒酒汤喝过，便可重振旗鼓，来一招瓮中捉鳖，把吴邵与他的余党，乃至于潜伏军中的窝阔敌军一网打尽。

      此刻帐外已传出厮杀之声，我不用出帐子，也能料到帐外烽火连天之像。

      吴邵面色灰败地瞧向穆临简，愤愤道：“如此心机，吴某今日落在你们手里也无话可说。” 顿了一顿，他忽又对我说道：“沈侍郎女扮男装在朝堂，竟能安然无恙地渡过三年，本事果真不可小觑。”

      我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欣喜，无限感慨道：“好久没人唤我沈侍郎，这会儿被你这么一称呼，倒不经意勾起了我当年在乾坤殿勾心斗角的一些美丽往事。”

      吴邵轻“哼”了一声，又对穆临简道：“景枫将军倒是知人善用，想出这计谋，心机不可谓不深。可容吴某奉劝你一句，凡事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你这计谋冒险，想必无太多人知道吧？众将士虽喝的兑了水的酒，但比之寻常的士气，却大逊一筹，怎能敌得过我窝阔国五千精兵？！”

      这话一出，穆临简还未开口，却是左芦先“呔”了一声，道：“哟，都是‘我窝阔国’了，吴将军这奸细可做的是里里外外彻彻底底。”

      吴邵大怒，愤然道：“左芦！当年莫启上将军对你我都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被狗皇帝午门问斩，你不帮他完成遗愿也罢，反倒帮着狗皇帝的儿子来对付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左芦轻笑一声，带了些许嘲弄，并不答他的话。

      待进来的士兵绑缚住吴邵，穆临简收了剑，轻飘飘扫他一眼，淡然地道了一句：“比起你这般偏执盲目，我倒是佩服上将军莫子谦大义灭亲，一心报国的衷心。”

      我等几人除了帐子，帐外夜色苍茫，火光冲天，将士的厮杀声乱作一天。一群乱党已然被北伐军团团围住。大胡子符统领为人虽不济，打起仗来倒还指挥有度，不过多时，我军便占尽上风。

      帐外不远处有士兵牵来四匹马，对我们道：“禀上将军，两千将士已经整装待发。”

      穆临简点了下头，扫了吴邵一眼，又淡淡道：“把他带上，让他心服口服地看着窝阔五千敌兵如何败于我军。”

      说罢，穆临简又朝我看来，淡淡一笑，说：“走吧。”

      我冲他点点头，亦是一笑。

      我出生以来的这许多年，生活过得有些不成体统放浪形骸。虽是女子，可潇洒劲儿却比得过许多翩翩公子。但若要论得最威风的一次，还是穿着大红嫁衣，策马迎风，与我的夫君一起带着两千精兵赶赴战场。

      我们这厢赶往的是北荒以西的那片山地。山地外有大片场子，入冬后，穆临简便带兵在此练军。我现如今想起来，以穆临简深谋远虑的性子，怕是早晓得窝阔敌军会在此伏击，所以便提早练兵熟悉了地势。

      夜色中火光苍苍莽莽，五千窝阔精兵却也不是吃素的。

      我军虽有上将军坐镇，然则要以两千人对五千人，却仍旧十分艰难。

      双边交战不过须臾，我军便有吃力之势。穆临简见状不由蹙眉，举手一挥，竟是一个撤兵的手势。

      我大吃一惊。我军虽占劣势，但这劣势却并不十分明显。此刻若撤兵，除了保命，讨不到任何好处，更可能影响我军的气势。

      然则事实却越来越出乎我的意料，穆临简撤一段路复又迎敌，敌军被我方撤军激起士气受了伤战火却燃得更猛。如此这般，穆临简仍是下令撤军，并且一连撤了三次。

      率领窝阔五千精兵的将士，是窝阔驻军的挥武将军，乃是一名不可多得的骁勇善战的将军。他见此状况，更是对我军穷追猛打。不过多时，我们这方两千精兵便有了颓败之像。

      是夜月破云出，穆临简朝山头一望，忽地勾唇一笑，他只手一挥，又令我方退了三里。

      如今的地势却在山林之间的空地，若如此再退，只有隐去林中。

      窝阔国一边，自是乘胜追击。铁蹄奔走如镇山，声声敲打在心间。

      我又犹疑地看向穆临简，却见他亦转过头来朝我一笑，说：“你远远追来，我却让你劳心劳力，也没什么可谢你。只有让你亲自来见见今日这二人，你若能开心便好。”

      我听了这话，正纳闷，忽见得山头烟火忽燃，朗朗照天。随着一声呼喝，数千精兵从山头杀下，带头几人骑马，其中有两人的身形颇为熟悉。

      我揉了揉眼，仍有些不敢置信，只听得山头有一人叫喊道：“小叔—— 小婶—— 等了你们老久，你们总算来了——”

      我登时傻了。




70

70、第69章 ... 
 
 
　　
　　我始知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如我虽是侍郎，却是个女的，又如穆临简虽是国师，但也是景枫二皇子。原来今年春天，杜修大老远自南俊国赶来，压根就不是来瞧我和莫子谦，更不是为了上青楼报那梦遗之恨。
　　
　　我晓得南俊国尚武，亦晓得杜修的武艺十分不错，但我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此刻见他挥矛杀敌，心中顿时百味陈杂。
　　穆临简勒马一笑，再一挥手，亦是率兵而上，将敌军一举击溃。
　　
　　倒霉园子与我留在军队后方。
　　我默默无言地瞧着他。他这些日子，想来是跟着杜修吃了点苦头，瘦了不少，但人也长了些个子。见了我，他分外兴奋，便被事情的前因后果与我仔细交代了一番。
　　
　　原来昭和帝这老狐狸早知我朝大臣有近乎一半叛变，到时若将这些叛臣连根拔起，瑛朝必会元气大伤。正好前几年，英景轩这只小狐狸化名去南俊国时，曾帮过南俊王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南俊王一为报恩，二也为让杜修历练历练，干脆就把儿子送过来，让他供昭和帝差遣。
　　
　　南俊国的男人，特长便是从军习武。昭和帝一不做二不休，便让杜修做了一支伏兵的统领，好在危急关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昭和帝这招不可谓不很，因为任窝阔军怎么猜也猜不到南俊国的世子竟会来帮着瑛朝打仗。
　　
　　显见得那窝阔国的挥武将军也大为骇然，努力率兵反攻了几把，终是徒劳无功，被杜修活活捉住。
　　
　　倒霉园子咂着嘴，继续道：“所以，小婶你那会儿挨了三十大板，我真不是不愿来瞧你照顾你。而是那时候，杜修哥哥需得先来北荒这处候着，以免被窝阔军发现。我见着有小叔照看你，便与杜修哥哥先来北荒这地儿了。”顿了一顿，他又抬手朝我一指，说，“你穿这身红衣裳倒还有些好看。”
　　
　　“可不就是。”那头，杜修也勒马而来，调笑道，“小可哥哥，我竟不晓得你原是个女子，那年头与你相处，虽觉得你有些娘气，但却有一派不输男儿的潇洒作风。”
　　
　　我亦勒马朝他一笑：“那年头与你相处，我也只当你是个不谙人世的弟弟，却未料今日有幸见得你骁勇善战的一面。年仅十六便可如此，杜修小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甚少说这般客套的话，然而今日对着杜修说的，却是句句肺腑。兴许因此番相见，令我想起了莫子谦，更想起那二年我等三人游逛于尘世繁华间的那份心境。
　　那个时候，我没料到几年后，我会在乱世与莫子谦别离，在沙场与杜修重逢。那时候我满脑子塞得尽是些花红柳绿。
　　
　　其实这般那般的生活都不错，心里觉得圆满无缺便好。
　　
　　杜修此番像是瞧出了我的心境，便笑道：“等仗打完了，我们分别前，再找子谦哥聚一次。”
　　我点了点头，认真说：“我与他约好了，他日再相逢，定当无醉不归。”
　　
　　我军此番大挫敌方锐气，回营的路上，几千精兵犹自兴奋。
　　我与穆临简骑马在后头走着。他为着今日这桩事，布局设计，劳心劳力了一月余，此番事成，便露了些疲累之相。
　　
　　不过虽是疲累，倒也是欢喜的。因五年多前，穆临简带兵与窝阔交战，以一万士兵对敌两万将士犹能不败的战事，早就领窝阔军对景枫这一名号闻风丧胆。这回我军兵力与窝阔敌军相当，开战以来，我军一直占得上风。此番抓出奸细，大挫敌军锐气，凭穆临简的本事，定然胜利在望。
　　
　　穆临简默了一会儿，却未再提战事，而是朝我一笑道：“我有些羡慕你。”
　　我一愣，借着月色朝他瞧去，见他却并没有开玩笑的形容。
　　“你这般不成体统地活了二十三年，失忆了两回，可身边却仍这许多知己朋友，这是桩难得的事。”他道，“有时我倒觉得有点嫉妒，怕这许多人将你对我的心思分走了，大多时候却觉得这样挺好。”
　　
　　我愣了愣，细细琢磨这话的意思，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穆临简出生不久后，母亲便去世了。他六岁进宫，九岁回北荒，其间颠沛流离，便是有些亲人，却个个都相处不长久。
　　
　　我亦是沉吟一番才对他道：“我虽对别人花心思，可他们却丝毫分不去我对你的心思。但有时，我觉得自己有些瞧不清你。”
　　穆临简一愣：“嗯？”
　　我转头看着他：“大多数时候，你能包容我，便是我犯了错，你也不跟我计较。可有的时候你却忒小气，容易翻醋坛子。我听景霞姐说，你最初那会儿在北荒时，有些自负有些爽快，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大抵是跟莫子谦有点像。可我又听英景轩说，你为了争皇位，汲汲营营了许久。莫子谦爽快，却是一根筋的性子，无这样深的城府。”
　　
　　我吁了口气，有点没奈何：“我觉得可能是我忘了从前的事，所以你何以从五年前那般，变得如现在一般。我原以为是因为北荒之战，可如今看来，即便当初北荒之战的阴谋真相大白，你却仍没能够全然释怀。”
　　
　　穆临简的侧脸，在夜色中十分静默。马背上有些颠簸，我似是瞧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来将我看着，说：“你今日穿这身大红嫁衣格外好看，我早前便想见你穿嫁衣的模样。”
　　再默了一阵子，前方的营地已然不远。穆临简抬头再看了看月色，终是道：“你说的不错，有桩事我一直没能够释怀。可你放心，我一定用今后的日子，将这桩事放下来。你若要听从前的事，我打完仗，也一桩一件讲给你听。”
　　
　　可他却没能够一桩一件讲给我听。
　　
　　待我们回到军营时，统统都傻了眼。
　　方才的宴席上，将士们仍倒在地上。可他们不是醉了，而是阵亡了。
　　就在我们下马的那刹那，茫茫草原上忽然想起号角之声，远天燃起的一道道璀璨焰火是窝阔敌军的信号。
　　
　　下一刻却听万千骑如海啸，汹涌澎湃震天动地而来。
　　我怔了怔，只觉天地一旋便落在地上。
　　原是穆临简将我抱下了马，他负手而立，对着集结而来的残兵道：“怎么回事？！”
　　“是、是徐军师。”那残兵道，断断续续将此事解释一通。
　　
　　真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原来吴邵也不过是枚不知情的棋子，而真正的叛敌却是徐良晔。说起来，徐良晔叛变的因由倒也简单，只因五年多前北荒一战，他的一家被敌军血洗。
　　徐良晔当初跟在军里，只是一个小兵，因他亲眼见得是景枫不顾我军安慰，与窝阔硬拼以至于北荒被血洗，所以他不分青红皂白，竟叛敌窝阔来对付景枫。
　　
　　本来今日，我军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可窝阔敌军亦料到自己的胜算微乎其微，所以窝阔上将军泊溪又向皇都请了一万精兵，合着原有的兵力一起，在今夜大举压境。
　　
　　听了这个消息，穆临简面色亦有些发白。他迅速招齐了人马，派人探察了窝阔敌军的路线。
　　
　　窝阔军现如今有四万余人，而我军除却阵亡的，即便加上杜修手上的士兵，也只有不到三万。今次却不比五年前那次，敌军的突袭，令北伐军无论如何都有些手足无措。
　　
　　穆临简迅速调遣了兵力，他让杜修和左副将率一万五千将士留守阵营。而他率七千兵力到方才的山道，对另一路的窝阔敌军伏击。
　　
　　夜风阵阵，我此刻才感到冬日的朔风真正如刀割。
　　敌兵杀来的声音越来越近，阵阵如雷动。
　　穆临简点好了兵，再没看我，挑剑便上了马，我伸出手去拉他，可他却一把将我推开，厉声道：“什么时候了，别跟来！”
　　
　　我瞪大眼愣了愣。脑中嗡得一响，便不管不顾抢了旁的一个士兵的剑，又拦去他马前：“我同你一块儿去！”说着，我又慌忙将剑舞了两下，对他道，“你看，其实我会舞剑，我跟着莫子谦学过好几招，瞒着没告诉你。”
　　
　　穆临简沉默地看着我舞剑。
　　我晓得我舞得有些笨拙。他看了须臾，亦是牵起了唇角笑起来，有些许忧色，些许一如过往的宠溺：“你这本事，需得再磨练一番，随我同去的话，怕会拖了我的后腿。”语罢，他拉了拉缰绳，策马沉默地绕过我。
　　
　　我一惊，又慌忙再拦去他的马前，大声道：“拖你后腿我也不管！此番你一定得捎上我。我大老远自永京城追来，不过就是一次突袭，我没什么好怕的。”
　　穆临简终是生了气，他的表情有点冷漠，淡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沈眉，我若独自去，许是可以全身而退，你若跟来，怕是我二人会一同战死沙场也说不一定。”
　　
　　夜风拂过，将我的嫁衣与发丝吹得急速向后翻卷。
　　这么危急的时刻，我眼里却没一点泪意。
　　我吸了一口气，听得自己的声音格外平静：“反正我要跟着你。我来北荒的路上就想好了，战场再艰辛，我也要和你一起生，一起死。我沈眉素来洒脱，你若遇了危险，我也不愿做个寡妇，你今日要一个人走，你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吧，你踩过去了，再来地府找我，到时候咱们还能在阴间做对鬼夫妻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们你们要看在之之更文更残了的份上，一定坚守下去哦~~~

下更，2010/01/08




71

71、第70章 ... 
 
 
　　
　　我立在夜色里，苍茫的风声间，仿佛只能瞧见穆临简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张口道：“景枫，带我一块儿去吧，我不想、不想与你分开。”
　　话出口，我才闻得自己的声音已沙哑。
　　
　　我晓得我在任性，可我想起往昔梦里琐碎的片段时，便十分害怕自己又落得孤身一人，因为我知道，天底下只有这么一个景枫是我心之所系。我以为既然能劫后余生，既然能破镜重圆，那么从此以后我们一定要不离不弃的。
　　
　　穆临简看着我，目色里仿若有几分时隔多年的沧桑。过了片刻，他勾唇一笑，洒脱地朝我伸出手来：“上马。”
　　
　　很后来，我常想人这一生，有许多让人铭记的时刻。那些刹那片刻，有的让人痛，有的让人笑，穿成一串儿，便成了一生一世的缘分。
　　我这素来不长记性的脑子，记得最最深牢的，都是我与景枫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太粗枝大叶，凡事不长记性，所以老天爷才派了这么一个人，让我这般记着念着。
　　
　　当穆临简从身后揽着我，带我策马征战沙场时，我忽地明白了一件事。
　　我好敛财，我爱贪小便宜，我喜欢看人笑话，闲来无事便跟知交沽酒谈笑，可这些都不是我最上心的事儿，我这一生最最宝贵的财富，是与景枫一点一滴的回忆。
　　可直到后来，他已然不在我身边时，我才慢慢将往事想起来。
　　
　　七千兵力跟在我们身后，气势如风，风声雷动。
　　待我们到了方才的山地时，只见山中平地，隐隐有火色。几千窝阔整齐列着，须臾，有人骑着马排众而出，拱手道：“景枫上将军。”
　　
　　我感到穆临简的身子僵了僵，过了片刻，才听得他喊出一个名字：“泊溪上将军。”
　　
　　此言出，仿佛有凉水从头浇下。
　　泊溪上将军是窝阔敌军的首要统领，此番窝阔军大举压境，军中主力都应是跟着泊溪的。
　　
　　果不其然。遥遥只见得泊溪默了一默，又拱手道：“当年北荒一战，在下虽未参加，却也听说景枫将军骁勇善战之名，今秋以来，几次交锋，也对将军的本事佩服得紧。”
　　虽为敌军统领，他这话说起来却句句真诚，丝毫没有讽刺。
　　
　　穆临简闻言，只淡淡答了句：“将军谬赞。”
　　
　　泊溪又道：“此番交锋，因我军先时对景枫将军的名号有所忌惮，所以屡战屡败。泊溪虽不愿为那等阴暗之事，可形势所迫，也只好派了奸细潜在将军身边，将军莫怪。”
　　
　　穆临简没有答话。
　　万余人对峙而立，夜却静得吓人。然则平静下，却有暗涌波澜壮阔。
　　“泊溪敬佩景枫将军的韬略，可若不借此良机，除掉将军，以后我窝阔大军怕是再难有胜算。”顿了一顿，他忽又放开嗓子道：“所以今日一役，乃是我窝阔军最重要的一场征战，只能胜，不许败！”
　　话音一落，便听得窝阔大兵纷纷响应，一时间，呼喝声直达云霄。
　　
　　我正愣怔，却听耳后，穆临简压着声音对我说了句：“眉儿，我们中计了，待会儿你寻个角落保护自己，不要随意乱动。”
　　我心下一沉，顿时明白过来。
　　
　　既然我们面前的窝阔军，是由泊溪将军带领的主力。那么此刻山中，窝阔的兵力一定远远不止这几千人。
　　而泊溪此战的目的，并非是要一举击溃我们北伐军，而是借穆临简落单的机会，先将他拿下，如此便可振窝阔军的士气。
　　平心而论，他这算盘打得不错，其实两军若要硬碰硬，多半会两败俱伤。可他若剑走偏锋，以此刻上万的大军来对敌我们七千兵力，反而能出奇效。
　　
　　两军交战，烽火燃遍山头，我在远处一片丛林掩映下，瞧着穆临简持剑杀敌的模样。动作如行云如流水，剑花缭乱间便有敌军被斩于马下。
　　这一刻，他仿佛褪去了这几年将自己包裹的壳，变得锋芒毕露起来。我忽然能想象从前的那个景枫，他应当如现在一般，有着少年英雄的英姿勃发。
　　
　　两兵交战，战火冲天。穆临简率着七千人的兵力与敌方一万大军对敌竟渐渐有了得胜之势。泊溪一看形势偏离，忽地抬手做了一个我瞧不明白的姿势。
　　
　　刹那片刻，只闻山头号角声声，忽短忽急，兵器铿锵，喊杀声震天动地。
　　我复再朝前方山头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窝阔敌军从山上奔涌而下，看那兵力，竟似山下一万窝阔军的两倍。
　　
　　我心底一寒。不管是我，还是穆临简，都估算错了泊溪破釜沉舟的决心。
　　原来他只将不到一万的兵力分去了北伐军营，以声东击西的方法，在山地围剿将穆临简所率的七千精兵。他这么做，等同于放弃了那头近一万人的性命。可他这么做，也为窝阔军赢得最大的胜算。
　　
　　火色将夜空映得通红，可北伐七千将士的面色渐渐苍白。
　　饶是他们再英勇，再善战，也敌不过敌方三万兵力的合围剿杀。
　　须臾便有将士牺牲，血溅三尺。穆临简见形势不对，忽地打了个手势结合兵力，要从西方最薄弱处杀出一条血路撤兵。
　　我正处于西面山头的丛林下。他做这个手势的时候，向我这处看了一眼。我会意，连忙跑下山头。穆临简骋马过来，将我捞上马护在怀里，说了句：“眉儿，别怕。”话音落，没等我答，便听得他呼喝一声：“刘将！”
　　
　　军中有人闻声，抛来一只长矛，穆临简凌空接住，将长矛挽了个花，左右横空杀敌。鲜血飞溅，须臾间，西面这处，便真地被杀出一个口子。
　　
　　穆临简当机立断，再做撤兵的手势。余下的将士见状，纷纷撤来西口处。
　　正欲走，却又闻得窝阔号角吹起，两面山头纷纷出现成百上千的弓箭手。
　　
　　退无可退，我连心跳都几欲停止。
　　
　　此时此刻，真真犹如做困兽之斗。我听得穆临简呼吸渐次变沉，下一刻，他揽着我的腰腾身下马，冲着贴过来的将士道：“从山林小路撤退。”
　　
　　山林小路有树影和夜色掩护，却是此刻，唯一一条求生之路。
　　贴过来的将士狠“呔”了一声，骂咧道：“去他大爷的泊溪，弃了一万人的性命来剿我们七千人。将军，他的目的是你。”
　　
　　我听了这声音，不禁觉得有些微耳熟，定睛望去，正是那个将我误作“奸细”，被我扣了肉食的大胡子符统领。
　　他的胳膊处亦受了伤，脸上亦有血迹。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亦向我看来，咧嘴一笑道：“夫人莫怕，看我宰了他丫的。”说着，他倒提着刀，又冲去战火纷乱处，一边说道：“将军，我让胡三他们仨告诉将士们从山林小路撤退。”
　　
　　北伐军训练有素，片刻须臾，便纷纷有序地往山林间撤去。
　　
　　泊溪命人放了箭，利箭如雨朝我们这处射来。得到穆临简一边撤退一边点选了人数时，我军只剩不到两千人了。
　　
　　正此时，我一抬头，脸色忽地就白了。
　　我哆嗦地伸出手，亦拉了拉穆临简的袖管子，他抬起头，脚步也不由一顿。
　　
　　山地没有名字，又是冬天，树叶落尽，丛林也并不苍郁。倘若在夜里，我们尚还能在山里藏匿身形，可此刻天却出现一丝水色，东方渐渐开始发白。
　　战了一夜，也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可我们没了马，决计不可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摆脱窝阔军的追杀，更不可能回去北伐军营。
　　
　　不远处还有窝阔军穷追猛打，穆临简喉结动了动，压低着声音唤了句：“刘将。”
　　须臾，没有人应声。
　　穆临简蹙了眉，又唤了一声。
　　这时，却是大胡子符统领贴了过来，带了三分忿然气氛恨痛地说，“将军，刘将、刘将方才中了窝阔狗贼的流箭。”
　　
　　我瞧得穆临简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可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情绪：“将士兵分成八队，各自逃亡，务必求生。”
　　事情到了这一刻，只能将损失减到最小。
　　大胡子闻言，大为吃惊：“如此一分，每一队只有两百余人，到时谁来保护将军你？”
　　穆临简眉头一拧，只说了一句话：“怎能做多余的牺牲？”
　　
　　大胡子一犹豫，转身提刀骂了句“操”，走了两步正要传令，忽见山头一箭如流火，有人用窝阔语喊了句：“在那边！”
　　话音落，利箭纷纷如雨，全然朝我们这处射来。
　　众将士纷纷提矛挡箭，我一咬牙，也将方才捡的大刀挽了个花儿，努力记着莫子谦教的招式比划起来。那招式果有其用，可我军兵力已太弱，终究被逼到大道之上。
　　
　　但见水色天光下，那一头黄沙飞扬，阵阵喊杀，是窝阔军杀来之势。
　　穆临简神色一凛，转头飞快看了我一眼。他忽地握紧了我的手，低语坚定道：“跟着我，一起生，一起死！”
　　
　　这一刻，我心底倏然腾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有些兴奋，有些遗憾，有些悲哀，可我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我看着前方的黄沙，点了点头，对他说：“好，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可就在我们都下定决心的刹那，大胡子却不等穆临简下令，持了大刀，嘶哑高呼：“将士们！列阵迎敌，保护将军！”
　　穆临简脸色一白，厉声喝道：“符刀！”
　　大胡子不顾穆临简阻劝，任自大呼：“列阵！保护将军！”话音再次落下，将士们都反应过来，不过片刻，众士兵纷纷呼喊着“保护将军”四字，列起了阵型，将我与穆临简堵在后方。
　　
　　穆临简的脸色愈来愈白，一怒之下，竟举剑架到大胡子的脖子上，厉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大胡子一脸血污，仍挂着笑容：“将军你快逃，我们两千人，能为你挡上一阵子。”
　　穆临简眼神一滞，对所有士兵冷声喝道：“收阵，不然我斩了他。”
　　
　　众士兵面面相觑。却是大胡子咧嘴一笑：“你们别理将军的话。刘将死了，这里的官我最大。胡三，你命将士们迎敌保护将军！”语罢，他又看向穆临简，轻描淡写道，“将军，你莫笑我符刀是个粗人。今儿个这形势，我也看得明白泊溪那狗贼就是冲你而来。若没了你，我们便再没了胜算。北荒若失守，大瑛王朝也说不定会被叛军吞了。”
　　
　　说着，他狠“呔”了一声：“我符刀的老婆孩子还在香合镇，我决不能让这里再被窝阔狗贼血洗一次。”说着，他提刀拱手，“将军，请你无论如何留得性命，保护我符刀的故乡。”
　　
　　我瞧见穆临简的嘴角动了动，兴许是想跟大胡子说，原来他也是香合镇人，原来大家算得上是老乡了。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收了剑，答了句：“不用你说，我也一定守住这个地方。”
　　
　　大胡子冲我们一笑，说：“我从前好招惹漂亮姑娘，这会儿最想念的却是我老婆。景枫将军，我晓得你是皇子。你得胜回皇城后，记得跟皇帝老说给我符刀追封个将军，再不然副将也成，我老婆日日盼着我出息呢。她这个人，好拿我跟旁的人比较。”
　　话毕，再没等穆临简答，大胡子呼喝一声：“胡三，你们三人回来护送将军撤退。”便提大刀朝战火处猛扑过去。
　　
　　我见得有流箭朝他飞去，可他不避不挡提刀杀敌如战神临世。
　　我伸手捂住了眼睛，湿了一手泪如血。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我刚来北荒的那日，他将我认成奸细，我说见他一脸胡子长得不好，他炸毛地对我厚道：“你以为我想长成这样？！你以为带兵打仗的都能长成景枫那招桃花儿的模样？！”
　　
　　言犹在耳，人却已非。
　　
　　山头有很大的风，穆临简带着我，与胡三等三人去向对面山坳时，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我忽觉有些心疼，我跟他说：“景枫，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穆临简眼神一黯，什么话也没回我。
　　我又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我们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默哀三秒，抱头遁逃……

即日起，《一色春》恢复日更

下更，2011/01/09




72

72、第71章 ... 
 
 
　　
　　天是水蓝，东方已亮白。
　　若不算我失忆的那两年，这应是我第一次在山地里瞧见天亮起来的样子，哪怕是在冬天，清新的山风晨光中，也有树叶青草香。
　　
　　追兵太多，我们方才来到山坳，便有漫山遍野的窝阔军赶来。
　　胡三他们三人帮我们引开了些追兵，走前，胡三塞给了我一把匕首，让我好好保护自己。我的耳畔尚还听得见敌兵发现他们的厮杀声。
　　
　　我想我终于有些明白，何以在五年多以前北荒一战结束后，穆临简始终不曾从沉郁中缓过来。若非亲身经历一场浩劫，大抵我永远也不晓得战争的残酷。
　　残酷在于离分一瞬，生死一瞬，爱痛却是永恒的。
　　
　　我与穆临简在一片苍林的掩映下，透过丛林的缝隙瞧得见窝阔敌军四处搜寻的身影。不远处是块平地，那里通向半山腰。
　　“怕吗？”忽然，穆临简问我。他转过脸来，如往常般理了理我凌乱的发丝，勾唇牵起一个苍白的笑容，“眉儿，你怕吗？”
　　我想了想，回他一笑，亦认真地道：“怕。”
　　穆临简神色一伤，片刻敛起眸子：“对不起，是我让你……”
　　不等他说完，我便摸索过去，牵了他两根手指抓牢，解释说：“我怕跟你分开。”顿了一下，我又道，“说好了啊，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绝不分开。”
　　
　　从昨夜到今晨，山间一直有风。萧疏风声中，穆临简的眼神有些迷离。
　　须臾，他避过我的话头，忽地又一笑，与我道：“你的手小，每次来牵我，只能抓牢我两根手指。可每一次，就这么牢牢抓着，不愿放开。”
　　说着，他反手将我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暖暖的热气传来，像让人落泪让人留恋的回忆。
　　穆临简又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北荒形势危急，我早与莫子谦通了信，说一旦抓出奸细，他便分派禁军来支援。算着时间，禁军应当前些日子就已离京了。”
　　
　　我苍白地笑了笑。
　　其实我晓得，哪怕禁军来了又怎样呢？哪怕莫子谦和左副将带着五万，甚至十万大军来救我们又能怎样呢？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窝阔敌军离我们这样近。他们会在莫子谦赶来前找到我们，若是被逼急了放一把火烧了这林子，我与穆临简也再无生还之路。
　　
　　可是听了穆临简这么说，我还是点点头，对他道：“嗯，这样好，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左副将他们。”说着，我又更往穆临简身边蜷了蜷，又说，“等他们找到我们，等这场战争快些结束。因为，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有做。”
　　
　　穆临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然后笑起来，笑容带着柔光像晨曦，那么好看。
　　
　　我又兀自说道：“我们去沄州，种十里绿柳木槿花，到了春天，与你一起折了槿柳来绕篱笆。到时再寻个大夫帮我看看脑子，淤血化了，我就能将往事想起来。临简，若我们得空，你再陪我去一次南俊国，那里是杜修的故乡，他来永京看过我两次，我却不曾去瞧过他。”
　　
　　不知怎地，说着说着，眼角就有些发湿，我抬手拭了拭，又转头去看不远处疏落风中枯萎的冬叶。叶叶声声间，却又听到了穆临简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沉。他问我：“眉儿，我与你说过从前的事吗？”
　　
　　“嗯。”我答道，“你提过。”
　　“不过是我们相认之前的事了。那阵子你刚回朝不久，我们一起去永京附近的香予山玩石子儿游戏，你输我一次，便与我说从前你在北荒，瞧上了一个傻丫头，你很喜欢她，后来还与她两人在山尖上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那个山头离这里不远，可惜上次带你去香合镇时，没能带你去瞧一瞧。”穆临简笑道，“我记得，那夜让我陪你玩击石子的戏法，我输你一次，你让我说一桩我最丢人的事。”
　　
　　“可是其实，我当时骗了你。”穆临简忽地叹了一声，目色流转间，生出丝丝眷恋，“我最丢人的事，不是瞧上那傻丫头，因我瞧上她，实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桩事。”
　　
　　天边透出浓烈的光，云层渐渐染金。
　　穆临简的笑颜如霞色，不过一瞬却又熄灭：“我最丢人的一桩事，是五年以前，我到最后都没能好好保护她。反倒是她，一个人抱着我送她的琴，来战场寻我。她本来、本来是以为我投诚窝阔，要与我诀别的。可是当流箭飞来的时候，却是她替我将箭挡了去。我记得她伤得很重，却依然在我怀里笑，说原来自己没办法抛下我，她还说，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这次追来战场，无论我想做什么，她都会跟随着我，叛变也好，谋权也罢，我若做了龙，她便要成凤。可我若因叛国而沦为阶下囚，那株连九族，也可将她算进去。”
　　
　　“她与我说，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眉儿。”穆临简又唤了我一声。
　　仿佛横亘在我们之间五年的离分，都被他深邃的目色尽数化去。
　　“五年后，我又再见你，见到你背后因流箭留下的伤，原来那伤痕离心脏这么近。我想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那年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琴，来战场找我的身影。我终其一生，也不愿你再为我受一次伤，不愿再犯一次从前的过错。”
　　
　　我怔怔地瞧着他，有清泪一滴一滴地滑过脸侧。可还未等我反应，穆临简忽地一把将我手中的匕首夺了去。
　　下一刻，我双腿一阵剧痛，鲜血如注地奔涌而出。
　　是他，将我小腿拉出两道深深的血口子。
　　
　　我疼得喘气，却见他的脸色愈来愈黯淡：“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等不来援军的。”他一边说，一边扯下衣角，粗略地帮我包扎了腿上的伤，又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引开他们。等他们寻到我，定会撤离山头。”
　　
　　语罢，他忽地一松手，作势要起身。
　　我双腿无法动弹，只得死命抓住他的衣摆，我听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景枫，你、你别走。你就是划伤我的腿，我也能爬着去找你。你晓得的，我素来如此。”
　　
　　穆临简眉头一蹙，可是转瞬间，他又笑起来。
　　那笑容有些桀骜不驯，从前的景枫，应当会常常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揉了揉我的发，说：“眉儿，听话。”
　　
　　顿了一顿，他仰头看着天际，任日晖倾洒在他清隽的眉眼，又道：“我这一生，因一个人而改变。”
　　“头二十年，我一心想着要争那皇位，机关算尽，倾尽一切。但我二十岁那年，忽然遇到一个女子。她有些小聪明，有许多小毛病。可她教会了俗世的生活，一心一意只愿与我过最平凡的日子。可悔可叹我那时没有珍惜，还差点叫她为我赔了性命。待我真正知道心之所向时，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哆嗦地伸出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摆：“找得到，你找得到，景枫，我一直在你身边。”
　　
　　穆临简看着我。慢慢地，有一滴清泪滑过他脸颊。
　　他垂眸，低低地，自嘲地笑起来：“眉儿，算我自私也好，可你不要再将我忘了。你常常说我小气，说我爱翻醋坛子，那是因我只有你一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来，再次深而又深地看着我：“眉儿，你有爹娘一直在身边，有莫子谦，有杜修，和许许多多的其他的人。可我、可我自那年遇见你以后，生命里，从此就只有你一人。”
　　
　　我喉间像哽住千万言，可当我挣扎过去，牢牢抓住他衣袖不肯放时，却只是说：“你说的不对，一点也不对，其实我、其实我……”
　　其实我怎样呢？现在想起来，这离分的五年来，只有他一人无时无刻地在念着想着，可我却将往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想起来。
　　
　　他侧目，看到我腿上的伤时，眉间又是一伤。然后他笑了：“生死又何期？眉儿，你说得对，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话毕，他不顾我阻拦，提剑斩断我抓得紧牢的衣袖，一个腾身出了我们躲藏的林间，再也、再也没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破云而泄的日晖中，我听见窝阔敌军追杀的声音渐渐被他引得很远。然后我慢慢地撑起身子，一步一步朝山腰那头走去。
　　我想，即便腿被他伤了，走得再慢，也许我还能看他一眼。
　　
　　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今岁暮春花浓，山间风冽，我连喝两碗桂花酿，头不禁有些发晕。景枫解下外衫为我披上，然后理了理我的额发，问我：“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忘了我是怎样答他的了。
　　可是我想今日之前，我这些年都是过得不错的。可是今日之后，纵使这些年有再多的良辰美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原来这么长的时光里，有一个人一直在为我挂着念着，我却毫不自知。
　　有一个人，早已爱我逾生命。
　　
　　他说，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站在山头，迎着清风日晖时，一直在想他最后与我说的话。
　　我瞧见山下有北伐军和禁军的大旗，排头一人的身影很熟悉，应当是莫子谦。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远，他说：“沈眉，你要做什么？！你给我退回来！”
　　
　　我朝他招了招手，与他道：“子谦，记得我从前与你说我日日夜夜梦到的那个很喜欢的人？我找到他了，我今天也晓得自己当年为什么会与他分开了，原来我从来、从来就没有想要离开他。”
　　
　　莫子谦策马而来，停在我不远处朝我伸出手：“眉儿，你退回来，好吗？我带你回京城，带你去找他。”
　　我摇了摇头，说：“不了，他方才帮我将敌军引开了。我一路跟着，瞧见窝阔人将他追来这里，他中了箭，又受了伤，从山崖这里跌下去了。”
　　
　　本来已干涸的眼眶又溢出泪来，我抬手抹了抹，又说：“他说他生命中，只得我一人。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慢慢地又退了一步，朝莫子谦笑了笑，“子谦，你好好保重，我需得去陪着他了。”
　　
　　“景枫，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语罢，我最后退了一步，仰身而下。
　　
　　悬崖急速的风声掠过耳畔，我仿佛听到往昔的声音。
　　
　　眼前掠过十里绵绵青草地，有柳条绿如丝绦，那个男子长着一副十分好看的面容。
　　他看着我，尴尬地挠挠头：“原来你不是被阎三两掳来做老婆的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看着他，冲他笑起来，“从前的事情我忘了，你就叫我柳遇吧。”
　　“哦，我、我叫景枫，是这镇子上的人。哎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不过把事情搞错了而已。”
　　
　　我叫柳遇。
　　当没有记忆的生命成为一片空白的时候，与你柳下的初相遇，是我今生最美最无法忘怀的一场际遇。
　　
　　 

作者有话要说：嗯，那什么，丫头们你们一定要对我有信心…一定要撑着看下去啊！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抱头蹲地任抽打…

下更，2011/01/10




73

73、第72章 ... 
 
 
　　
　　六年前，姬州。
　　
　　这几天，我的头疼缓和了些。三两哥说要带我回他的故乡。
　　
　　三两哥是个江湖赤脚郎中，这厢来姬州医馆倒卖药材，不慎捡到我这个失了忆的拖油瓶。他给了开了七八副药，没能够治好我的病，便说要认我做个妹子。
　　我非但答应了他，还决定要随他一起去他故乡长住，因我以为，如今的我就是个废柴，能跟着人蹭吃蹭喝是桩不错的买卖。
　　
　　三两哥的故乡在北荒的香合镇。他虽十分热爱自己的故乡，可惜他的言辞却十分匮乏，对于香合镇的描述，仅限于三种说法：一个字，美；两个字，很美；三个字，美呆了。
　　我以为能以这种方法来描绘自己故乡的人，都是老实人，因而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被骗。
　　
　　因我大抵是三两哥的第一个亲人，得了我这个妹子，他十分兴奋，恨不得将满腹心事都对我一吐为快。是以，在去香合镇的路上，他羞红着一张脸，便将自己一个心仪的姑娘拿出来八卦。
　　
　　姑娘名叫景霞，据说美得似天仙。景霞姑娘原有个相公姓宋，可惜她相公几年前患病去世了，如今余她一人带着个顽皮的小不点。
　　景霞家里另有一人，是她的弟弟，叫做景枫。
　　
　　三两哥说起景枫，便不由多提了两句。说这人虽是香合镇人，但却跟朝廷有点关系，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直到两年前才回到这镇子上。
　　景枫性子孤傲，脾气有点大，因三两哥喜欢他家姊，他便对闫三两不大瞧得上。
　　
　　三两哥不喜欢他，叮嘱我说：“景枫这小子，眉目虽生得极好，但人却不太地道。你别看镇子上的姑娘个个对他有意思，但定然谁也不愿招他来做相公。妹子，话说到这个份上，容我这个做哥哥的劝你一句，你可千千万万要离那小子远些。”
　　
　　他这么说，我便点头应了，心里却琢磨着这景霞景枫姐弟，到底生了怎样的面容。
　　三两哥却是不大放心的样子，他说得到了香合镇，他打头第一桩事，便是替我去寻个相公，免得被那景枫招惹上了。
　　
　　却不曾想，我刚来香合镇的第一日，便遇上了这景枫。
　　
　　当时我在柳树下，想着要为自己琢磨个好听的新名儿。正想得出神，却见一青衣男子风风火火地跑来，见了我，愣了半晌，瞬时拉了我的手便怒道：“闫三两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背着我姐又自个儿讨个媳妇儿，走，我带你评理去！”
　　
　　我愣了半晌，从他的言语间，竟琢磨出他的身份。
　　那一瞬，也不晓得是出于玩乐，还是因我从没瞧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随即便半开玩笑半魔怔地问：“三两哥说出去给我寻个相公，是你吧？”
　　
　　他的反应真真好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再回身来看我时，耳根子已然有些发红。
　　他摸了摸鼻子，支吾道：“你……我、我不是……”
　　我故作一愣，半晌“哦”了一声，与他说：“三两哥说出去为我寻相公去了，我方才见你急急忙忙过来，还以为他给我找的相公是你。”
　　
　　他看着我，尴尬地挠挠头：“原来你不是被闫三两掳来做老婆的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亦看着他，复又看向这山头十里芳草，柳绿如丝绦，便冲他笑起来，“从前的事我忘了，你就叫我柳遇吧。”
　　
　　柳遇，柳下相遇。
　　
　　“哦，我、我叫景枫，是这镇子的人。”他怔怔地答道，半晌，他忽又道：“哎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不过把事情搞错了而已。你、你笑什么……你别笑！”
　　
　　我将笑容敛了些，心底却不明因由地生出几分情愫，有些欢喜，却不可名状。我认真地道：“因我方才还在为自己想新名字呢。你一问我，我便想出一个不错的，所以有些开心。”
　　
　　景枫一愣，须臾间两耳根子烧得通红，偏头看向一旁又问我：“那你想不起从前的事了，难过么？”我怔了怔，可还未等我回答，景枫又忽地回过头来，有些急切地问：“你既然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日后定会呆在香合镇的，对吗？”
　　
　　这话我却不知如何答。沉吟了一会儿，我才道：“我没想过，因我不认识谁，这地方也不知能不能住惯。”顿了一下，我又说，“这里的槿柳花漂亮，可我在姬州听人说，江南沄州那一带，才有真正漂亮的绿柳木槿，我便总想着去瞧瞧，可却不知怎么去。”
　　
　　景枫愣怔地看了我一会儿，忽地勾唇一笑：“我却是晓得的。”他回头看了眼镇子口的炊烟暮色，忽又道，“我得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瞧你。”
　　走了两步，他忽而又转身与我说：“香合镇也就冬天冷些，春日和夏日都是极好的，你定然住得惯。沄州那地方，我也熟悉得紧，你若想去，我、我……哎哎，我走了。”
　　
　　他朝我挥了挥手，清隽挺拔的身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我忽地觉得，这仿佛是我沦为空白的记忆中，第一抹色彩。
　　
　　我在香合镇一住就是月余。
　　因我与三两哥并非亲兄妹，所以住在一起终是不便。三两哥将他香合山下的精舍让给了我，自己去寻了个离景霞的居所挨得近的屋。
　　这些日子，反倒是景枫常来瞧我。
　　
　　昨日，镇子落了雨。他在镇子里闲逛，捡来一只仅有他手掌大的小灰猫。
　　他一手抱着灰猫，一手拧着桂花酿，兴冲冲地来寻我。将灰猫递到我手里，他又问：“你真的连名字都没有么？”
　　灰猫仅有数日大，团在我怀里，一副慵懒的模样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又惊又喜，逗弄了好半晌小猫，这才讪讪道：“从前的事情我真忘了，我觉得这处景致挺好，花红柳绿的，你还是就唤我柳遇吧。”
　　
　　小猫在我手掌里拱了拱身子，像是附和我说的话。我一喜，复又抬起头，问道：“我唤这只猫叫可可，可人的可，你觉得好不好？”
　　景枫一怔，抬手摸了摸鼻子，说：“随你，我嫌养猫麻烦，正巧你这个人平日也没什么事，顺便捉只猫来放在你这儿，你爱唤它什么就唤什么好了。”
　　
　　说罢，他忽地又俯□子，从我怀里接过可可，提着脖子将它拎起，说：“可可，这是你亲娘，你可得认准了，日后要吃要喝都得找她。”
　　
　　北荒温暖的清辉倾洒在他温润的眉目，我从他手中又接过可可，揉了揉它的圆脑袋说：“可可，对面这个是你的亲爹，日后若受欺负了，都可以找他为你报仇。”
　　语罢，我抬起头，笑嘻嘻地看向景枫。
　　
　　他的一张脸早已石化，脚步僵在原地，半步也移不得，双眼却失了神般定定地将我看着。
　　
　　我抬起可可一只爪子朝他挥挥手，说：“跟爹作个别，我带你去找吃的。”说着，我刚转身走了两步，却听身后，景枫难以置信地道：“你，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了……”
　　我懒得搭理他，回屋为可可找了吃的，又爬上床榻，抱着可可顺畅地睡了个回笼觉。
　　
　　等到傍晚霞色满天，我复又推开门出去转悠时，却意外见得景枫仍守在门口，他见了我，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执意要跟着我转悠。
　　是以这一夜，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我停下，他也停下。我转头去看他，他便看天看水，看北荒绿柳，十里青草。
　　
　　如此，第二日，第三日……以后的七日，他日日来我房前守着，却甚少与我说话，但我去哪里他也跟去哪里，直到深夜了，才自个儿回家。
　　第七日，我用自己不多的铜板，去集市上为可可买链子。
　　
　　付钱时，景枫忽地从旁边探过身，拣选了条银链子，与我那道一并付了一两银子。
　　遇着这么个冤大头，我便利索地将自己的铜板收好，与他要了可可的链子，便转身回家。
　　
　　回到精舍，景枫在身后叫我的名儿。
　　他跑到我面前，说了句：“你、你等着。”语罢，他从瞧见取了匕首，在银链子的坠子上划了“景枫”两个字，递给我说，“我送、送你的。”
　　我接过链子，便径自戴在脖子上，与他道：“你这些日子，莫不是怕我跑了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吧？”
　　见得景枫神色一滞，我又道：“刻了你名字的链子我都戴上了。”
　　景枫再是一愣，目色闪烁了片刻，忽地道：“不和你说了，我回去了。”
　　
　　我悻悻然点了点头，但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景枫隔得老远又喊了声：“小遇！”
　　我回过头，见他气喘嘘嘘的跑来，吐纳间有些紧张有些负气，他看着我，道：“你愿意嫁我给我做我媳妇儿吗？你是愿意的吧？我觉得你是愿意的。”
　　没等我答，他又说：“那银链子是聘礼，你聘礼都收了，你不能拒绝了。”再顿一下，他看着我，忽地勾唇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准备准备，从今往后，除了我若有人敢来与你提亲，他们提一个，我揍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计划，

①如果不出所料，龙凤还有两到三章完结。

②1月12号开新文，新文名字叫《公子无色》，古言长篇，希望丫头们会去看，有一个惊喜哦~(透露一下，乃们可以猜猜男主是谁←我觉得我说得好明显捂脸……）

③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把我包养了？→来这里包养：

下更，2011/01/12（注意是星期三啊，不是明天）




74

74、第73章 ... 
 
 
　　
　　暮春又稀稀拉拉地落了雨，雨水一过，初夏来临。
　　我与景枫去香合山头拜了天地，那日阳光正盛，他与我说，他是穷小子，我是穷姑娘，我用我的精舍做嫁妆，他便用他的后半辈子守着这份嫁妆。
　　
　　我以为他说的不错，寻常夫妻过日子理应如此，便回他了句“万水千山，岁月久长”。不想我回了这么句话，他却日日将这话头挂在嘴边，说是我对他许诺了要一直一直与他在一起。
　　
　　成亲那日的夜里，他要与我洞房。我以为时机委实不成熟，便严词拒绝了他。他一人在屋外悻悻站了一会儿，便自个儿回了家。
　　
　　我与景枫的成亲的消息，本只有三两哥和景霞姐晓得。
　　后来镇口的周书生来向我提亲，景枫知道了后，便真地去将他揍了一顿。这么一闹，香合镇的家家户户也晓得我们成了亲。
　　
　　酒席一定得张罗，吉日也得选定。
　　
　　这一日，有商队途经香合镇，带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因我素来是个混日子的，听闻这等新鲜事，便随了景枫去瞧。
　　
　　那商队花里胡哨摆了一地东西，我都提不起兴趣，独独有一把七弦琴做得精致。我瞧了，心中生出些许异样，便与景枫说：“这琴我像是会抚的。”
　　
　　景枫闻言，亦有些诧异，当下便将这琴为我要来。
　　
　　我失忆后，唯一听得多的调子，是北荒的一曲“龙凤谣”。在这里，龙凤有鸳鸯成双的意思，曲调激扬，大抵是想说倘若相知相许，便一定要轰轰烈烈。
　　盘膝而坐，置琴于膝上，微一拨动琴弦，一曲龙凤谣便流泻而出。待再回过神来，却见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尽是人，纷纷说好听。
　　
　　我自知抚琴没能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这厢被吹捧，大抵是因为香合镇子的人，从未听过用七弦琴奏的龙凤谣。
　　可景枫却得意得不像样子，大摇大摆的欢喜模样，好似抚这曲子的人是他。
　　
　　他这个人，有点自以为是。比如我顺口说了句话，他便将那当作誓言，非要我遵循不可；又比如我有时为他做点事，他便觉得我十分喜欢他。
　　
　　我对他是不是喜欢，有多喜欢，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晓得在北荒香合这地儿，我唯一比较愿意与他过一辈子。若这地方没了他，那天大地大，我换个地方去逛逛也好。
　　
　　我正这么想着，回过神来却见景枫已与商队里的人争执起来。
　　
　　过去一问，才晓得这七弦琴原是冰蚕丝做得琴弦，百年泡桐的琴身，非达官贵人不卖。
　　景枫想为我将这琴买来，他与我说：“你在这北荒呆着，若我不在，你便时时落单。我觉得你平素里总得有个消遣。这厢好不容易忆起一桩会做的事，将这琴买来，你日后也不至于过得聊赖。”
　　
　　因他执意要买琴，已然让商队的人有些不悦。
　　
　　我见他们面露愠色，便慌忙拦了景枫说：“你别买了，这琴买不着就算了。”景枫还要争，我又忙添了句，“我有可可便够了，也并不是一定要抚琴。你这么下去，岂不是为难了他人？”
　　
　　这话出，我忽又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些。他这厢分明是为我要琴，我却责怪他为难他人，实在有些不厚道。我抿了抿唇，正要与他道个歉，却见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半晌，便闷闷地说了句：“嗯，若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与我在一起时，景枫的甚少这般发闷的说话。今日得见他一幅失望的形容，我心里一顿，片刻竟似有些发涩。
　　
　　一连好些日子，我几乎没能瞧见景枫，即使有时相见，说不上几句话，他便也匆匆离开了。
　　
　　成亲的日子近了些，景霞姐为我张罗的嫁衣是极美的，招隔壁的尹姑羡慕。
　　
　　我又去寻了景枫几趟，却听三两哥劝说：“近日朝廷来了旨意，像是寻景枫的，八成这小子又忙别的事去了吧。”顿了一顿，三两哥复又道，“不过即便是忙别的事，他也不能如此不搭理你。妹子我还需得劝你一句，景枫这小子脾气大，你若与他怄气，他八成不是个能让步的人。趁着亲礼未成，你若不想与他一处了，做哥哥的替你退了这门亲事便成。”
　　
　　我却真将三两哥的这番话放在心里想了想。
　　成亲做夫妻，理应得寻个过日子的人，若因三两句话便闹这许久别扭，日后便很难过得舒畅。
　　
　　思及此，我心里边越发有闷堵，漫无目的地散着心，不由便逛去了香合山头。
　　
　　背山处的柳树长得极盛了，一片一片随风拂动如同绿涛。我远远望去，瞧见柳树下有一人的身影竟与景枫有八分相似。
　　
　　我复又走近两步，瞧见他正在捣弄一个形状古怪的木头，身旁还放着马鬃，弯刀，锯子和糨糊。我愣了愣，不禁问道：“你在做什么？”
　　
　　听了我的声音，景枫身子一僵，他惊诧地抬起头来问：“你、你怎么上这里来了？”
　　
　　我与他对面坐下，又仔细瞧了瞧他手里的东西。木头被磨平了，两边挖了孔，像是琴身。马鬃被揉成七缕，是琴弦。好些日子不见，他的手指上，亦有了大大小小的血口子，应是做琴的时候被割伤的。
　　
　　我心中沉了又沉，往他身旁再挪了挪，垂头看着他的手，闷闷地道：“你在为我做琴？”
　　
　　我没抬头瞧他，只听着他沉默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山头的风声很大，草色如浪。
　　过了须臾，景枫又道：“小遇，你别生我的气。”
　　我心底一跳，喉间竟发起堵来，却听景枫又说：“那日，我真是瞧见你抚琴时极开心，所以才想为你将琴买来。我晓得我当日有些蛮横，你别对我失望。你那日那般失望的看着我，我心里……”我抬起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手里的琴身，喉结上下动了动才说，“我心里其实很难过。”
　　
　　我心中猛地一顿，抿了抿唇，听得自己的声音十分干涩：“景枫……”
　　
　　他听得我这么一唤，忙又回过头来认真地将我瞧着：“我平素里，是很晓得分寸的。兴许、兴许是因为我从没喜欢过姑娘，所以这些日子遇了你，说话做事全乱了套。”他说着，声音又放低了些，“我、我给你做了把琴……”
　　
　　也不知为何，他为我做琴原是桩好事，可我听他这么说，却更难过了些。我点了一下头，看着那琴身道：“这块做琴的木头不好找吧，你前几日不在，是去了姬州玥城么？”
　　
　　景枫一愣，却得意笑起来：“我去玥城找的这木头，虽及不上那百年的老泡桐，但用来做琴，也是一等一的才质。”他说着，又捡起一根弦来，与我笑着说：“我这边将弦接上，你挑几个音来试试。”
　　
　　他说着，便在琴弦尾处抹了糨糊，又将马鬃穿入琴身的孔里。
　　天空里尽是云，遮了阳光，将他脸颊映得深黯。我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伸手牵了他两个手指，说：“景枫，对不起。”见他抬起头来一愣，我又添了句：“我原以为你是生气了，所以这些日子不搭理我。”
　　
　　这话一出，景枫的神色诧然，片刻他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三分宠溺七分包容地道：“傻丫头。”
　　
　　我又坐近了些，将头埋入他怀里，闷着声音道：“是真的。其实那日原也是我的错，你去为我要那把琴，本也是为了我好。我却……”我咽了口唾沫，又伸手环住他的腰，“景枫，我觉得我真有点喜欢你了……”
　　
　　他听了这话，却有些发怔：“你原先，不就是喜欢我的么？”说着，他又伸手将我揽住，慢慢问，“你不是吧？都与我是夫妻了，还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喜欢我？”
　　我自他怀中抬起头，愣神地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觉摸着自己是真有点喜欢。大抵想与你在北荒过一辈子，生许多小崽子那般，做真正的夫妻。”
　　
　　我想了想，又道：“只和你，谁也没法替代了去。”语罢，我又将头埋入他的脖颈间，闷闷说道，“那日拜了天地，你说还没能洞房花烛。这里山明水秀，纵然、纵然没有红烛霞帔，可也是块风水宝地，你若想，我……”
　　
　　日晖明明被遮了起来。我抬起头，瞧见景枫眼里，却有一团更胜阳光的烈火。
　　
　　他的呼吸渐次变沉，顷刻将我更搂紧了些。
　　景枫垂下头来，抵着我的额头，哑着嗓子问：“你晓得做真正的夫妻，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说话时，与我双唇相抵，吐纳间呼吸的热气渗入唇齿，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我闻得他逐渐喘息起来，抵在唇上的吻，也愈发粗重近似掠夺。
　　
　　我全然没了主意，待反应过来，他已然将我的身子放平在草地上，俯身于我的耳畔道：“会很疼。”
　　
　　我自然晓得会很疼，可当他一件一件剥去我的衣裳，当他面颊变得潮红，双眼迷离成痴时，我也未曾有过犹疑。
　　他俯身在我其上，定定地看着我时，我在想也许我还是琢磨不透自己的想法，可当他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便觉得纵使天大地大不能瞧个齐全，能和景枫在一起，我这一生也算是花好月圆了。
　　
　　唯愿人亦能长长久久。
　　
　　景枫的吻，自脖颈而下，细细密密如一场逐渐变剧烈的急雨。
　　
　　我听得我们彼此的喘息声，在香合山头潮湿的草地上，逐渐交叠在一起变得粗陈。天际积了云层，色泽苍灰，像蒙上一浓雾。
　　
　　景枫再次探身上来时，他的双眸如有坠落的璀璨星辰，耀眼夺目如烈火，让人不敢逼视的光华。似不收控制般，我茫然伸出手去，笨拙地剥去他最后一件衣裳。
　　
　　衣裳下有肤色如蜜，矫健的体魄，朦胧的眼光。
　　须臾，我竟情不自禁地吞了三口唾沫。
　　
　　景枫一笑，又俯身在我耳畔，一手从我身侧滑下抬起一条腿，喃喃的声音充弥着雾气：“遇儿，我进去了？”
　　灼热□往门户前抵了抵，我浑身一颤，伸手勾住他的背脊。
　　
　　他忽地再一笑，另一只手自我身侧环过，将我揽入怀中又道：“别怕。”语罢，他猛地挺身。
　　□尖锐的刺痛感像是整个身躯被贯穿了。
　　
　　像是窒息了一般，我回过神来只得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伸手抓着他的背脊，一边艰难地喊疼喊着他的名字。
　　景枫的声音也沙哑，他道：“我晓得，我也很疼。遇儿，忍一忍，忍一忍便会过去。”说着，他便一下一下律动起来，逐渐变快，逐渐变剧烈。
　　
　　我想我有片刻是失去了精神，可待我再反应过来时，□尖锐的疼痛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灼热的激扬，我瞧见他的双眼迷离，而我亦如堕云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发出来的h有点突兀，所以我又来修了一次。

说一下最近的更新计划，每天的更新顺序是：公子无色→龙凤→一色春

一色春还有两章完结（周末写完），龙凤还有两三章，公子无色日更。

如果我某天有哪篇文没更，一定是没能写过来去睡了。

今天下午有课，晚上有事，来得及的话，我回来就更新龙凤，来不及的话，我明天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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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75、第74章 ... 
 
 
　　
　　逢秋，槿柳花开得极盛极盛了，可北荒却起了战事。景枫前些日子做了副将军，忙得不落脚，但隔三岔五，他总会回家来瞧瞧我。
　　
　　可可这半年连下几窝小崽子。它平素里自个儿窝着，倒也温顺，偶尔犯抽便要爬树。上了树下不来，只得叫唤，有好几次，是景枫使了轻功将它从树上逮下来。
　　
　　我觉得日子这般就好，大红嫁衣也要绣齐全了，景枫说，他娶我那日要穿将军服，等日后，他要给我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可自战事起后，我却以为，这天底下最好的，其实是两个人在一起过长长久久，安安稳稳的日子。
　　我自然没有把这个想法与他说，因他是北伐军的副将军，带着万千将士要保家卫国。我的想法不过是份私心，怕拖累了他。
　　
　　我只是不晓得自己何时这般在乎他了。后来景枫说，这是因我觉察出了他的真心。他说我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别人对我有几分真心，我便对那人付出几分真心。他满腹身心地喜欢着我，我自然格外在乎他。
　　
　　我没搭理他，因觉得他说的全是歪理。我对可可也倾心，可它趁我不注意，还是爬树气我。
　　
　　秋更深些的时候，我接过嫁衣的绣活。裙摆只剩一对鸳鸯，我想要亲自绣上去。
　　彼时北荒的战事已吃紧，北伐军明显兵力不够，可景枫和将军还是率了士兵在硬拼。我好安稳，觉得这样下去，景枫的安危堪忧，便寻了个时机劝景枫，问他能不能先退兵驻守，熬到朝廷的莫老将军率兵来资源。
　　
　　那一日，景枫的神色有几许黯淡。听了我的建议，他沉默良久后，只问我：“小遇，是不是无论发生何事，你都相信我？”
　　这问题来得突然，令我心中隐生不安，可我还是点着头，与他说：“我现如今亲近的只你一人，便是不信你，又能信谁呢？”
　　
　　不久后，我才晓得，有句话叫做一语成谶。
　　
　　那天，香合镇蜚短流长，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有了异色。我愣神地回到家，将街头恍恍惚惚听到的流言一字一句凑齐：北伐军副将军景枫叛变，向窝阔国投诚。
　　
　　我原是不信他会叛变的，纵使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扑朔迷离，但香合镇确是他的故乡，他不会毫无因由地放弃守卫这里的草木，这片水土。
　　可我在家等了他五日，十日，却再不见他归来。
　　
　　北荒的战事日渐吃紧。我每天去镇口守着，等北伐军的消息，可等来的却是因景枫叛变，北伐军节节败退。
　　烽火终有一日燃在香合山头。我已近一月。
　　镇子上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大多数却留了下来，想来是要守着这片故土。我不知道自己的故土在哪里，可是曾有一度，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与景枫长相厮守下去。
　　他的故乡会变成我的故乡，他的往事，会成为我的回忆。
　　
　　槿柳花开败了。我独自扛了锄头，去挖我们拜天地时，埋在树下的那壶酒。
　　那一日，我在山头看见烽火连天，战场残酷，每一刻都有生离死别。我想也许北伐军没能将这片山守住，我，连带着香合镇人，亦要葬身于此。
　　可我又觉得，自己既想不起往事，唯余一个亲近之人，便是他叛国投敌，我也应当在最后去见见他才是。
　　
　　我回屋抱了他送我的那把琴，在无尽烽火中四处找寻。待寻到景枫时，身上已然开了几个血口子。他果然穿着窝阔国的战袍，见了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却一如往常般，唤了句：“小遇……”
　　我隔着烽烟看他的脸，点了点头，说：“景枫，你一月没回家，我来瞧瞧你。”
　　
　　我瞧见景枫的眼有一刹那的失神。下一刻，他忽地将眉头拧紧，大步上前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挥剑将围来的士兵挡开。我从旁侧，看见他的唇线绷得很紧，像是十分难过。可我就这么跟着他，一路跌跌绊绊随他去了后山头。
　　
　　景枫的衣衫染了血，他的唇角已有些干裂，张了张口，好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抱着琴站在原地，有许多话憋在心里，却没能问出一句。须臾，我又径自点点头，垂眸道：“我就是来瞧瞧你，见你还好，我就回家去了。”
　　说着，我退了一步，方要转身，却见景枫也跟着上前一步，双眼定定地看着我，哑着声道：“那你……还等我回家吗？”
　　
　　我心底猛然一疼，我想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我虽不哭不闹，不催也不怨，可我终究还是喜欢与他在一起的日子。
　　
　　然而，当我抬头瞧见我们曾相许一生的香合山已沦为沙场，便不禁摇头说：“不等了，我可能要自个儿去沄州了。哪里的槿柳花和绿柳堤，我还未曾瞧过。我失忆以来，便一直想要看看这天大地大。”
　　
　　身后的十里芳草变作无尽烽火，他在身后沙哑地唤我的名。我再没回头，他却低低地苦涩地笑问：“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谁说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我抱着琴，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舍不得。
　　精舍外的篱笆该翻修了，大红嫁衣缝了一半，衣摆上的一对鸳鸯还少了一只，屋外的母猫可可打了肚子要生产，也不知他今后一人，能否照料好可可和它的子子孙。
　　
　　我回过身，唤道：“景枫。”
　　他立在原地的身子一僵，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我。
　　
　　“可可要生小猫崽了，它大了肚子，夜里不喜欢进食，你白日里，要记得多喂它吃东西。”
　　他的眼有一霎时的迷离，嘴唇张了张，又唤我的名：“小遇。”
　　“我的大红嫁衣……还少了一只鸳鸯没绣好，可是现在穿不成了。隔壁的尹姑一直很喜欢，你我帮送给她吧。”
　　
　　他的神情一伤，却又百般固执地扬起嘴角：“我不送。”
　　
　　我心里有点微微的疼，但是我又说：“精舍太小了，我原本还想再讨半亩地，种些槿柳树。这样一来，日后我们若想摘花来绕篱笆，也不必翻几个山头。可是，我现在明白，这样的嫁妆，你其实是……瞧不上的吧。”
　　
　　我垂眸看了看他染了血的剑尖和衣摆，初时的淡淡桂花香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烽火硝烟味。
　　
　　远天的天幕被黄昏染红，我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说：“景枫，我走了。”
　　夕阳下，有马匹渐近，有人在唤他将军。
　　可他没有回应，他只是悠悠地看着我“嗯”了一声，问道：“还回来吗？”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加沙哑：“因为、因为你的可可，我一直照顾不好。”
　　
　　我看着他的样子，我想，纵是隐瞒欺骗，纵是事与愿违，我还是十分地喜欢他的。
　　不然我也不会光是站在这里，光是这样看着他，便觉得圆圆满满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也轻轻地：“那嫁衣，我也为你留着可好？”
　　我怔了好半晌，忽然想对他说，那句我早想好的誓言，忽然想对他说，若他实在无法照顾可可，我其实可以，再留一段日子。
　　
　　可我终是未来得及。
　　一如槿柳花朝开暮谢，所谓缘分，亦不过是朝华一瞬。
　　
　　前方有百骑奔腾而来，我听得有北伐军的将领在叫嚣，说：“景枫将军，窝阔狗贼果然中了我们的圈套。”
　　
　　景枫卸去窝阔战袍，露出皇子才穿的水龙服时，窝阔军震怒，不远处有流箭铺天盖地而来。北伐军纷纷被围起来，我听得有人在喊：“拼死一战。”
　　可我前方草地上，景枫一人身着皇子袍，持着剑，孤立无援地站着。
　　
　　那一刻，我忽地很难过。我想起初遇时，他跑来找我，傲然的神色里透着几许紧张。自那后，他时时便来。我曾问过他：“你日日来瞧我，也不去瞧你别的朋友么？”
　　那是头一回，景枫在我眼前露出黯淡的神色。他说：“我在北荒也呆得不久，跟别人都不熟。我姐又时常说教我，说我脾气大。我见你平日里闲着没事，性情也过得去，便时时来找你了。”
　　
　　我失了忆，偶尔顾影自怜，觉得天底下旁人都有亲人相伴相随，可我却孤身一人。如今看来，景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再抱紧了前，掉转头跑去他身边，与他一起站在烽火之中。
　　远天有残阳血色，可青草如初，来年定又是一片绿涛如海浪。
　　
　　身上的伤不知添了几道，我听得自己努力把持着呼吸，对景枫说：“我与你一起。”
　　我说：“我想好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叛变也好，谋权为好。你若为龙，我便成凤。可你若做了阶下囚，要被株连九族，也可以将我算进去。”
　　我一边说，一边大口地喘着气。双目染了血，恍恍惚惚地瞧不见什么了，我努力攀住他的手，对他再笑一笑：“景枫，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仿佛有怀抱如初，将我揽入怀里，仿佛有人在一声一声沙哑地心疼地唤我的名。
　　我闭上眼，又见北荒碧草如浪，垂柳绿荫，有那么好看的一个男子跑来身边，如初的眉眼，如初的紧张。
　　
　　“原来你不是被闫三两掳来做老婆的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的事情我忘了，你就叫我柳遇吧。”
　　
　　柳遇，柳下相遇。
　　当生命成为一场空白，与你在柳下的相遇，是我这一生最无法割舍的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们这两天居然没怎么催文，真乖~~

今天搞定公子无色和龙凤了，现在居然还有时间，先去吃个饭，吃完饭跳到一色春的坑上面，洒一把土~~~

下更，2011/01/16




76

76、尾声 ... 
 
 
　　
　　永京城东开了个琴艺馆子，我闲来无事便去瞧一瞧。
　　
　　我现如今走得慢，腿脚落下毛病后，便有些跛。
　　我爹娘说，每每看着我自个儿走去城东，心里都十分难过。
　　
　　可我却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我日后也不打算再嫁人，跛着就跛着吧，反正腿上的伤是景枫划的，这样我也能惦记他一辈子。
　　
　　我落崖后，运气十分好，山间伸出的树桠将我拦了拦，使我落得在山间一颗岩石上，并未能毙命。可饶是如此，我还是在姬州昏睡了一月。
　　睡过了一场冬雪。
　　
　　大夫说我睡了这么久，大抵是自个儿不愿醒来，因我的身子已大好了，就连从前脑中的淤血也似渐渐散了。只不知为何，我腿上的伤却一直血流不止，最终也没能痊愈。
　　
　　我昏睡醒来后，北荒的战事已近完毕，窝阔国最终大败在莫子谦手中。
　　可对这些，我却不大关心。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我与景枫跌下的山头，却没能找到他的尸骨。他们许多人跟我说，从前的景枫将军已经死了，他的尸首也早已被窝阔狗贼带走了。
　　
　　我起初不愿意相信，后来渐渐冷静了，便想，死了就死了吧，幸而我已经将从前的事忆起来了。
　　从前，他以为我死了，一个人独自惦念了好些年，可我却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原来世事真有因果报应，如今换我来惦记他，一惦记，就是五年，十年，一生一世。
　　
　　他只念了我三五年，可我却要念他一辈子。我虽是个贪小便宜的性子，然而这桩交易，我却并不觉得很吃亏。
　　
　　想通这一点，莫子谦再次劝我回永京时，我便应了。临行前，我又自个儿揣了好些小银票，给驻扎在北荒的将士，给住在北荒的人，挨个挨个地送去。我托他们帮我找找景枫的尸骨，等找着了，便知会我一声。
　　
　　景枫是皇亲国戚，他的尸骨若能寻到，我也留不得的。可我最近起了个念头。我打算等他们将景枫的尸骨从北荒带回来，我便去讨一缕他的发。如此一来，我日后去了沄州，可以将我们的发丝结在一起，埋在自家后院立个碑。
　　这样我会觉得，我们仍旧还在一起。
　　
　　我近来十分懊悔。我与景枫相识六年。可在他离开后，我挖空心思想要琢磨出些他喜欢的，爱好的事物，却什么也琢磨不出来。我这才晓得，原来这些年来，我对他的在乎，半点也及不上他对我的。
　　
　　后来有一夜，我从梦里惊醒。我在梦中瞧见自己又回到十七岁，回到那年的北荒。
　　
　　香合镇来了商队，景枫为我讨来一把七弦琴。我置琴于膝上，抚了一曲龙凤谣。当时人群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景枫脸上有十足十的骄傲。
　　
　　我抚完琴后，他去为我讨琴不得，十分懊恼。我便笑他：“抚琴的人又不是你，奇怪将将才骄傲的是你，这会儿买不到琴沮丧的也是你。”
　　
　　我在梦里听得自己当时的话语，当时的念头，心里十分难过。
　　我觉得自己真是错了。我现如今明白，那年间，景枫的骄傲与沮丧，欢喜与烦忧，皆皆是因情到浓时，皆皆是为了我。
　　
　　可是后来，我再忆起这桩事，却又十分开心。
　　
　　我在心里悉数这六年来，景枫每一次的喜怒哀乐，我才发现原来他最骄傲最威风凛凛的一刻，就是我在北荒乡人面前抚琴，琴音惊四座的那次。我记得，就连他身着国师袍对簿于朝堂，抑或驰骋于马上征战千里时，也不曾那般骄傲过。
　　
　　我想，我总算寻到了一桩可以令他欢喜的事情。
　　
　　这些日子，我去城东的琴馆跟着老师傅学做琴。我始知做琴是个忒细致的活，切木拉弦都十分讲究。做琴时不小心，我的指尖便添几道血口子，每添一道，我心里就有些窃喜，因我记得曾经景枫为我做琴时，手上也有血口子，我如今做了与他一模一样的事，我觉得我离他挺近的。
　　
　　我估摸着待春更暖些的时候，我的琴便也做好了，到那时，我会揣着我与景枫的结发去江南沄州。我会寻一处木槿如华，绿柳如涛的地方，在景枫的墓前抚几首曲子给他听。
　　
　　嗯，以后的日子，最安宁也不过如此了。每每思及，我便十分欣慰。
　　
　　天下已太平。
　　
　　浓春落雨时，莫子谦娶了史云鹜。
　　莫子谦如今是一品镇国将军，可我听说他的亲事却办得不铺张。
　　他成亲那天，我没有去凑热闹。我现在不大愿意瞧见别人的繁华与欢喜，因景枫在世的时候，我并没能够为他守住这份原应属于他的长长久久。
　　
　　莫子谦娶了史云鹜后，史丞相就辞官搬去了将军府陪孙女住着。丞相位置悬空没多久，就由前任宰相张三合顶上了。
　　我爹与我说这桩事时，我反应了好半天，才忆起那张三合便是小喜鹊。好些年前的北荒之战，他因保举景枫，所以被贬去了司天监。
　　
　　张三合做回宰相的第一日，便跪在乾坤殿上，说了句与五年多前一般无二的话，求皇上为景枫正名。昭和帝叹了一声后，便也应了。
　　
　　追封仪式的那日，春晖很浓，百花争艳。这一日我十分开心，赶早便起了身，梳妆打扮后，挑了一身最好看的衣裳换上。
　　
　　因我如今已被贬为庶民，所以天未透亮，我便急匆匆赶去沉箫城外，想要拣选个好位置看景枫被追封。
　　禁宫外的人多了起来，我个子不够高，又有腿疾，哪怕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一颗颗后脑勺。不过当我听到景枫被追封为瑛朝二皇子瑾王时，心底仍有说不出的欢喜。
　　
　　追封仪式结束后，我正兴高采烈地离开，却瞧见巍峨的城墙根下，有个青衣身影修长挺拔。
　　有个瞬间，我将他认成了景枫，愣在原地好半晌，不敢动弹。
　　
　　英景轩回过身来，朝我弯起眼睛。他道：“小眉儿，我原担心你又如上回一般寻死觅活。没想到五年过去，你的韧劲见长，我听说你近日安安分分呆在家里，每日自个儿忙活，可是看开了？”
　　
　　我仔细想了想，他这个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便随意转了个话头，与他说：“今日能遇见你运气不错，我过几日要走了，原还想着与你道个别，可巧今日撞上了。”
　　
　　英景轩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我又与他笑道：“你晓得，我素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我与你道别，也是因有一桩事要托付你。”我顿了一顿，想着要把辞令说圆滑些，“我冬天在北荒时，托了好些人帮我找景枫的尸首，若找着了，就给我捎个信。可我如今要走了，他们捎信来，便没人能知道。你是太子，过几日就要继位，人面忒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这桩事，倘若景枫的尸首找着了，帮我留一缕他的发给我捎来沄州，可好？”
　　
　　我说这番话时，瞧见英景轩的眉微微拧起。他的眼神黯淡，唇角却含着笑意：“我听说了，我去北荒时，听得那里的人说，深冬时节，有个跛着脚的姑娘，曾挨家挨户地送了些小银票，求他们帮忙找一个叫做景枫的人。”
　　
　　我讪讪地望着他笑。
　　
　　英景轩沉默一阵，忽而也笑起来了：“小眉儿，我现如今觉得，这世上无论何事，都比不过一个‘长久’，山河浩荡，也有江山移主的一日，唯有让心里坚守的长长久久，这一辈子才算值得。可若要长久，又必先执着。”
　　
　　停了一下，他脸上的神色更和缓了些：“执着如你所说，他若为龙，你便成凤。”
　　
　　我愣了神，心里琢磨不出英景轩为何与我说这些话。在我的印象中，他这人很不着调，虽内心里勉强算个好人，却不爱说这样的大道理。
　　
　　我回尚书府前，他还与我说：“你想去沄州长住，其实也挺好。毕竟这世上，凡事都兜兜转转没个终点。”
　　
　　这句话我没大听明白，只将它当成耳旁风，直到……直到七日后，我收到了一封从江南沄州寄来的信。信纸上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空荡荡的一片白中，却画着垂柳丝绦，木槿花开。
　　
　　我拿着那封信，彻底失了心神。待我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浑身在颤抖。我站起身，恍恍然回房抱了琴，恍恍然走在初夏烈日喧嚣的长街，恍恍然来到沉箫城前求着要见如今的皇上，承轩帝。
　　
　　我一个人坐在老城墙根下等啊等。那封没有署名却画着木槿垂柳的信，被我揣在心口处贴身藏着。我、我心里有个念想，可我又不敢仔细去揣测那个念想。
　　
　　我怕这一切是个泡影，所以我不敢高兴起来，不敢露出一丁点的兴奋。
　　
　　我等了许久许久，像是把前世今生都等过去了。一直到夕阳染红了整片天，我才见得英景轩从禁宫大门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皇袍，一身锦衣像个世俗公子哥。见了我，又侧目瞧瞧我手里的琴，英景轩弯起双眼笑道：“不错嘛，都准备齐全了，走了，我领你去见景枫。”
　　
　　就在那一刻，我眼里的泪才蓦地落下来。我张了张口，沙哑地发了几个音，除了“景枫”两个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情急之下，只得急忙掏了怀里的信，哆嗦着伸出手拿给他看。
　　
　　英景轩笑着点点头，我便跌跌撞撞地跟了他走，跟他上马车，一路去往沄州。
　　
　　一路上，因我心神太慌乱，英景轩与我说的许多话，我只听得大概。
　　
　　他说早在我去北荒前，他便安插了人潜在北荒。那日我与景枫双双落崖后，莫子谦先找着我，却是他的人先找着景枫。景枫离京去北荒前就与英景轩说过，若能战成归来，便废了他这皇子身份，允许他带我去北荒。
　　
　　因皇家也要顾及颜面，英景轩以为，与其让天下人都晓得景枫被找着了，还不如让人以为他死了，日后他去北荒，也好活得安稳。另也因为彼时景枫命悬一线，活不活得下去还是个迷，英景轩便也未敢将这桩事告诉我，怕空给我个希望。
　　
　　一直到一月以前，景枫的伤势才好了些。永京城自是回不得了，因而他便自个儿先去了北荒，在那边等着我。
　　
　　我晓得了这许多后，心绪逐渐和缓下来。可有桩事，我却始终弄不明白。既然英景轩做了皇帝，只要他首肯，景枫即便有个皇子身份也是可以带我去沄州过逍遥日子的，可为何英景轩非要让人误以为景枫已亡故呢。
　　
　　一日，我与英景轩在茶铺歇脚时，才猛地听人说起永京城一桩震撼天下的事儿。
　　说是新登基的承轩帝，登基三日，日日不早朝。三日后，他下了一道旨，说新帝昏庸，无益于朝政社稷，特将承轩帝贬为善使，游历神州各地，体察民情，又传位给其五岁幼帝英景贤，封先帝昭和帝为镇国候，摄政王，掌内阁尚书各部之权。
　　
　　彼时，英景轩对我笑道：“小眉儿你瞧，若景枫回来当皇子，我这么离开，他势必得接手江山是不？他现如今想要的只有一个你。我已不成体统，他若再与我一般，来一次远走高飞，岂非天下人都要看低我大瑛朝的皇位？如此，这皇子的身份，他不如干脆撇开得了。”
　　
　　六月沄州，小桥流水飞花。
　　垂柳轻拂水岸，木槿如雪开了一簇又一簇。
　　
　　英景轩扔给我一个住址，便自个儿上茶楼里喝茶了。
　　
　　我寻着那住址，穿过窄水巷，穿过青石弄。一路人世杳杳，红尘沾衣。
　　
　　有座宅子的篱笆墙很旧了也不曾翻修。屋畔种了十里青柳，木槿悠悠。门前有只灰猫走来走去，一如当年的可可。
　　
　　我抬起头，见黑木门吱嘎被推开，迎来满院的风像承载了多少年的故事。
　　
　　有个青衣男子朝我走来，熟悉的眉眼，如初的深情。他立于柳下，与我道：“这些木槿和柳树，我家娘子很喜爱。我来沄州后，费了些心思为她寻来。她曾经与我说，槿柳花朝开暮死，如缘分不过是朝华一瞬，我却一直不大相信。”
　　
　　他静静地说着，朝我笑了，带着多年前的傲气，带着多年后的沉敛，“眉儿，轮回兜转，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这一刻，我心底忽地忆起他曾与我说的话。
　　——槿柳花虽是朝生暮死，但却生生不息地盛放。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明日璀璨。而缘分亦是如此轮回不灭。
　　
　　我怔怔地看着他，终于也笑起来。
　　我点了点头，道：“万水千山，岁月久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给自己封官的典故，源自明朝正德帝。

先说正事，过些天（时间不定）我会写一个景枫的番外，番外我就不放在vip章节里了，我应该会放在新文《公子无色》里或者《又摘桃花》那个文集里，姑娘们想看可以直接点进去看~

然后终于完结了龙凤，要先给追文的姑娘们，一直支持之之的姑娘说声谢谢。

就我目前完结的几篇文（其实也就小江山，一色春和龙凤）整体故事而言，《龙凤》的故事其实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小眉儿也是目前我最喜欢的一个女主。

可能中间因为功夫不到家，有的地方写得不够好（要谢谢姑娘们包涵那些我处理得不好的地方{(>_<)}），我以后想到怎么改了，大概会回来改一改，因为想把这个故事写得更尽善尽美一点，所以可能以后还会有些伪更。

在晋江写文近一年，用结尾处大尾巴狼总结的一句话，觉得凡事最重要的是长久，如果要长久，那就要坚持。所以后来静下心来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打算再练练古言，希望自己这么写下去，能写得更好，也希望丫头们会继续追之之的文。

毕竟写文最开心的最有意义的还是有人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给我亲爱的姑娘们鞠个躬，之之很稀罕你们~~

最后来个P.S.

1. 丫头们如果要知道之之的新文动向，可以去专栏把我包了→

2. 新文：

——很爱你们的之之


（现在去写公子无色，如果来得及我就更，如果我不幸倒下了，我就明天早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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