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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

一步、两步，云莫白走在大理石地板上，周围弥漫着温泉的水汽，脚下的冰冷和身体的灼热交错出奇妙的感觉。她的抱负、她的期望，是否能够实现，全在今晚。玄国的公主就在眼前，而她今晚要做的便是说服公主。为此，她下了很大的赌注，甚至勇敢的迈入了从不许人进的禁地。但即便赌注是她的命，她依然不会退缩，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在距离温泉池还有数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再近便不是君王可以忍受的侵犯。是的，在她眼中，那浸于水中的不是公主，而是未来的君王！

    只见公主墨子岚独自躺在偌大的温泉池中，水雾中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格外清晰。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是在享受温泉给身体带来的舒适。这时，他也看到云莫白，但并未惊慌，也没有大声呼喊侍卫，只是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云莫白虽然也是十六岁，但却有着长于此数的岁月累积。而眼前的子岚公主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六岁。这个年纪便如此冷静，已经不仅仅是令人敬佩，简直令人敬畏。云莫白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看法，这位公主绝非池中之物，她一定可以完成自己的梦想！她恭敬地伏首，“臣云莫白。”

    墨子岚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不禁好奇地打量此人。细眉入鬓，目若星辰，薄唇微红。作为一个男人，此人长得可谓清秀之极。看岁数也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侍郎的官服，十分恭敬有礼的样子。“本宫并未传召你，因何至此？”一个六品侍郎，究竟用什么手段潜入了他的温泉行宫，而且进到了这里？不过看样子，在被他发现之前，此人便已经进来了，若是行刺应该早就动手了。

    云莫白道：“臣自知私闯行宫乃是死罪，但为了玄国社稷，臣不敢不谏言于公主。望公主听之。”

    墨子岚道：“你若是为社稷谏言，应当去找本宫的皇叔齐王或是皇甫宰相，他们才是辅政大臣，而本宫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而已。”

    云莫白伏首在地，“微臣眼中，公主才是玄国之王。”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个人的空旷房间中却显得如惊雷般令人震撼。墨子岚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一股火苗正被那惊雷点燃，那**之火在十数年的压抑中竟已如此炙热。他握紧了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除了母后和极少数可信的亲信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男人。为什么这个人称他为王，该不会是那两只老狐狸派来试探他的吧？他噗嗤一笑，如女儿作态，“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女子，怎么可以称王。”

    听他这么说，云莫白抬起了头，缓缓地站了起来，“请公主恕臣失礼。”说完，她便伸手摘下了官帽、除去方巾，一头秀发散落开来。官服解开、褪下，然后是中衣，里衣。直到解开胸前的纱布，□裸地站在大理石地板上。

    墨子岚一惊，朝廷官员中竟然有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竟不惜脱光衣服，赤诚相见。当然，她若是知道自己并非公主而是皇子，或许便不会如此了。但她不知道，于是他看见了那雪白如凝脂的肌肤和乌黑如云的秀发，那隔着水雾站在纯净大理石上的少女在他心中刻下了一个永恒的画面。

    “在臣眼中，公主便是吾王。”

    云莫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将墨子岚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干咳一声，“你……穿上衣服说话。”

    云莫白面色平静，一件件地将衣服穿了回去。

    墨子岚现在明白了她为何会以自己为王，因为她是女人。既然她可以做臣，那么在她眼中公主自然可以做王。一个有抱负的女人，他心中暗笑，没想到世上除了自己的母亲竟还有这般不甘人下的女子。但无可厚非的是，这个女子非同常人的举动已经打动了他，即便他不是什么公主。所以他开口问道：“你有什么谏言？”

    云莫白终于等到了公主的这句问话，为了回答这句问话她已经在私下演练了多次。她希望能够要通过这次对话诱发公主的**，让他有所期盼、向往，让他渴望脱离目前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于是她按事先想好的台词，恭敬地答道：“臣以为玄国当改制兴邦，令万民食可果腹，衣能蔽体；弘扬礼法，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后，路人不拾遗，夜晚不闭户。玄国将为七国之首，国富民强，文胜武昌。京城楼宇交错，宫殿可达百里。那时，吾王振臂一呼，万民叩首，天地呜呼，日月莫敢争辉，人神无不敬畏。”

    墨子岚泡在温泉水中，身体在极其放松的状态下，思绪随着云莫白的话语前行，如同进入了梦境一般。他似乎看到金碧辉煌的殿宇、气势如虹的军队，看到自己龙袍加身、一呼百应的样子。在此之前，只有母后希望他能够成为玄国的王，而母后也从未向他如此具体地描绘过成王的情景。他忽然有种感觉，终于被认同的感觉。然而找回理智之后，他又怅然若失，颓然叹息。

    云莫白知道公主叹息的原因，继续说道：“近日做了一梦。梦中，一虎被困深穴。穴口两只饿狼不时向下抛撒石块，猛虎只得忍痛徘徊。久而久之，臣几乎以为那猛虎要被活埋。可那猛虎却比臣聪明，它尽量躲开石块，并将石块累积，渐渐成了一个石梯。然后它踏着石梯冲出了深穴，两只饿狼还想欺负那猛虎。可虎已脱困哪里还容豺狼欺凌，它张开巨爪将两只饿狼扑倒在地，狠狠咬断了他们的喉咙。”

    墨子岚眯起了眼睛，他自然不会相信这真是云莫白的一个梦，因为这梦分明是影射当今的朝局。被困的猛虎自然是指他，而两只饿狼是指两名辅政大臣。墨啸风，先皇的亲弟弟，有名的贤明王爷，善于拉拢人心，早有觑觎皇位之心；皇甫熊衍，先祖是开国功臣，自己是当朝宰相，声望极高，早有功高盖主之势。这两人便是他出生时被迫隐瞒性别的根源。

    十六年前，母后诞下他时，他的父皇已经驾崩。当时墨啸风和皇甫熊衍已成二虎相争之势，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是皇子，他们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这个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于是母后便隐瞒了他的真实性别，先保住他的性命，再等待时机。这十几年来，他日日苦读，夜晚还要偷偷习武，只为能有一日强大起来，将那两个老匹夫杀之而后快！然而他的身份只是公主，还不像太后可以垂帘听政。按玄国祖制，公主的命运便是等到十八岁成人，然后进行政治联姻。所以他急需一个可以替他站在朝堂上的人，这个人不可以是母后，因为他不但要说话，还要秘密的说话。而今天上天将云莫白送到了他面前，他直觉地认为云莫白便是那个可以替他说话的人。但在孤独中傲然而立的他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他没有兴高采烈地欢迎云莫白，反而沉声呵斥：“放肆！你这是在影射本宫与二位辅政大臣吗？”

    墨子岚自然流露的威严掺杂着怒气，令云莫白脊背一凉。她拿不准公主是否真的恼怒，但事已至此也只有赌到底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一心为社稷着想，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公主认为臣有冒犯之处，便治臣死罪吧。”

    墨子岚看着女人的脊背，希望能够将她看穿。一个跟自己年龄相当的女人，为何能有如此勇气，难道她真的不怕死？

    云莫白不敢抬头看公主的表情，心中打鼓：为何还不让我起来？难道我这招以退为进用错了？

    “你想要什么？”墨子岚终于开口了，他不相信有人这么好心，毫无所图地位他肝脑涂地。一个人能不能利用，最重要的便是看那人是否对自己有所求。只有自己可以给予对方利益的时候，才可以安心的从对方手中获得利益，这是交易的原则。

    云莫白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看来公主还是打算用她的。“臣只希望公主登基之后，能够立法，让玄国女子可以为官。”

    女子为官？墨子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先回去吧，明日本宫再与你讨论。”他并非公主，对于提升女人的权利没有一点儿兴趣，这个问题他要想想。而且，他要争取时间来了解云莫白的情况，包括她的家事背景、人际关系。他要知道，她到底是否可信。

    云莫白颤巍巍地起身，她本以为自己一番慷慨陈词，公主必将感激涕零、委以重任。可公主比她想象中的要冷静，甚至比她这个经历了两世的人还要冷静。这让她有些头痛，第一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疲惫之极。




第二章 定君臣

出了门，云莫白的脊背还有些僵硬。门口无人，华风果然说到做到，将侍卫调离此地一个时辰。纵使无人，此处也绝非久留之地。收拾心神，她按着华风所说的路线行进，很顺利地找到了行宫的偏门。

    华风早已等在那里。他身着官服，腰悬配刀，月光照亮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而刚硬。若不是他这个禁军副统领帮忙，自己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潜入进来。想到此，云莫白心中浮起半分感激、半分愧疚，感激是因为华风肯为她这个朋友犯险，愧疚是因为她骗了华风。

    此时华风已看见了她，连忙招呼她到了门口。“怎样？可见到了？”

    云莫白点点头，“见到了。”她确实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却不是华风以为的那个。

    “那你可说了？”

    云莫白叹口气，装作伤怀的模样，道：“吾虽有心，却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缘已随风。不过还是要感谢华兄给了我一个表白的机会，如此一来我也可以安心了。”

    华风是个武人，并没太明白云莫白发表的感言，不过也知道大约是告白被拒绝了。心想：这文人失恋怎么也文邹邹地，干吗不干脆出去喝酒、骂人、大哭，岂不更加痛快？但人家终究是失恋的人，需要安慰，于是便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公主身边的侍女比不了一般人家的丫鬟，心气高也是正常的。云兄不要太伤心，将来你飞黄腾达了，让她悔青肠子！”

    云莫白心中好笑，却也只能将戏演足。索性将方才感受到的一身压力释放了出来，顿时面色萧索，神色颓然。她像华风一拱手，道：“小弟今日就先回府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华风见她如此神情，只道她伤心至极，也不再多说。

    云莫白回到府中，却无法入睡。她坐在桌案前，对着蜡烛冥思。公主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被她打动了多少？那双深潭般黝黑的眼睛冰冷而沉静地注视，只要一闭眼便能够看见。不管怎样，她至少做对了一点，那就是押注在这位公主身上。但也正因为公主比想象中更加聪慧、心机深沉，她才会害怕，这样的公主真的会需要自己吗？此时的她心绪烦乱，倒真如同失恋了一般。更惨的是对方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将她吊了起来，而她便只能在这种煎熬中等待对方的回应，就像是等待一个判决。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少爷，怎么还不休息？”

    抬头看去，是柳儿拿着新蜡走了进来。“嗯。”含糊地应了一声，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的会面。

    见云莫白心不在焉的样子，柳儿又问：“少爷，要不要柳儿去拿些点心过来？”她自幼便侍候云莫白，一直称她少爷，如今别人都叫老爷了，她也不曾改口。

    “不用了，你早些休息吧。”云莫白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柳儿躬身退下，关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了云莫白一眼。自从夫人过世之后，少爷就变得很忙。虽然她不知道少爷在做什么，可她知道少爷不开心，因为她再也没见过少爷的笑脸。

    房间中又只剩下她一人。云莫白看着新换的蜡烛，白色。母亲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玄国的礼法，父亲过世儿女戴孝百日，母亲过世儿女戴孝七七四十九天。可她不，她要为母亲戴孝百日。但依据礼法她已经不能再披白上朝，所以只能让下人点白蜡、吃斋菜，已这种形式来为母亲戴孝。

    咚！咚！咚！云莫白抬头看向窗外，已经三更天了。皎洁的月亮高悬在天空，母亲最喜欢的满月，如今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一连两日都没有公主的消息，云莫白心中不断打鼓，但工作还是要做的。在玄国，侍郎分三个等级，从六品到四品都称侍郎。而她现在还只是个新上任礼部的六品侍郎，将礼部的折子递送到其他各部便是她每天最主要的工作。

    此时，她正端着一摞折子走在去户部的路上。经过一条长廊，到末端拐了个弯，圆形的拱门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她眼前。忽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脚边。俯身看去，却是一张包着石子的白纸。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去捡，而是抬头向四下寻找，不见人影，这才屈身拾起那白纸。打开，白纸黑字简单明了：今夜子时，龙珏引路。

    她连忙将纸折起，揣入怀中。又看看四周，见无异状才匆匆离去。

    对面的角落中一阵清风吹过，树叶窸窣，闪过一个人影。

    到了晚上，明月高悬，风静云歇，繁星却闪烁不停，成为夜幕上唯一的躁动。而云莫白此时的心境也是如此，平静之中包裹着点点兴奋。她早已穿戴整齐，等待公主的使者到来。桌案上几卷史书摊开，烛光照亮她的侧脸，坚定而沉静。

    烛火晃动，分散了读书之人的注意力。云莫白伸手去挡风，却发现房间里已多了一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看身形似是女子。长发梳个马尾，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冰般彻骨的眼睛和过分白皙的面部皮肤。

    云莫白放下手中的书，却没有起身，她在等那个信物。

    弑月仔细打量，确定眼前这人正是她这几日所调查的云莫白本人无疑。然后向前两步，行礼道：“弑月奉命来接侍郎。”说完，掏出一块龙形玉珏递了过去。

    云莫白接过玉珏端详，玉珏末端刻着“祥瑞子岚”，正是公主的龙珏。她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将龙珏还到弑月手中。说了一句：“有劳了。”

    弑月领着她从后门出府，轻车熟路，犹如在自家府邸。云莫白这才明白为何公主两日后方才联络自己，原来是在调查她的底细。

    门口早有一辆乌篷马车候着，弑月挑起帘子示意云莫白上车，然后自己挥动马鞭，当起了车夫。

    待车停稳，帘子又被挑起。云莫白弯腰下车，却不见皇宫高墙。眼前是一座院落，白墙灰瓦，正门悬一块匾额，上写“齐园”二字。云莫白识得此处乃是城西的一座旧宅，原是京城一个大户人家——齐家的宅邸。庆安初年，齐家犯了事，被抄了家，宅子也被官服收缴，后来被不知名的富商买下，却始终不见人居住。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引路之人。

    弑月却不看她，大踏步走上台阶，推开了石青色的大门，走了进去。

    云莫白也就跟在后面，进了齐园。园子里有池无水、杂草遍地，显然无人收拾。可她清楚地记得，那石青色的大门上没有半片蛛网，干净的很。穿过前院，又过了几道拱门，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一跨进月亮门，云莫白便觉眼前一亮。这个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雅致。院门口一株高大的枫树，几片叶子散落在树下的石桌椅上，角落处一座小型假山坐落在池塘之上，三两朵青莲浮在水面。右手边一间两层阁楼，不气派，却别致。

    云莫白在弑月的带领下上了阁楼。到了门口，弑月止住脚步，向内禀报：“主上，云侍郎到了。”

    “进来。”简单的命令。

    弑月将门推开，又在云莫白走入之后闭紧，静静地站在门外候命。

    走进房门，一阵檀香扑鼻而来。红木的书架上满是书卷，书案、座椅，笔墨纸砚，简单而实用的书房。左手有屏风隔挡，里面似乎是休息之所。云莫白上前两步，跪倒在地：“臣，云莫白，扣请公主安。”

    墨子岚坐在书案后边。他今天穿了黑色绣金的衣裙，黑发用金钗高高束起，黑色的面纱蒙住了眼睛以下的面庞。虽是便服，却毫不矜持地昭示着他皇族的身份。因为在以黑为尊的玄国，只有皇族才可以穿黑。他看看跪在眼前的人，“云侍郎请起。”

    等云莫白起身站定，墨子岚才又开口：“云侍郎与华统领交情不错？”

    云莫白毕恭毕敬地答道：“臣初到京城之时偶遇时运不济的华风，曾为他还过旅店的赊账。”

    墨子岚点点头，这与弑月的汇报一致。“我听说，你父亲是个商人？”

    “是。”

    “他似乎不知道你是女人……”

    “回公主，臣出生时正赶上祖父去世。彼有遗训：兄弟中有子者得分家产。臣的父亲求子心切，扬言母亲若生出女儿便休之。我母亲书香世家，极重名节，因害怕才隐瞒了臣的性别。”

    墨子岚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女子为官，是你母亲教你的？”

    “是臣一己之愿。”

    墨子岚眯起眼睛，再度打量这个女人，她哪儿来的气魄？“为什么没有给皇甫熊衍和墨啸风递拜帖，其他官员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臣为官只为报效国家。”

    “皇甫熊衍和墨啸风乃是辅政大臣，报效他们便是报效国家。”

    “臣以为忠君才是爱国，而臣之君者，公主也。”

    墨子岚不着痕迹地一笑，他可不是什么公主。“你以为他们二人如何？”

    “臣以为齐王善御人心，然决断不足；皇甫宰相行事果决，但疑心太胜，人心不足。”

    “那么我呢？”

    饶是云莫白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墨子岚用止水般平静的语气问下来，也是脊背发寒、浑身紧绷。“公主王者天成，非臣可说。”

    墨子岚眼底浮起笑意，“云侍郎对本宫倒是忠心。”

    “辅佐公主登上王位，让天下女子皆可入朝堂，乃臣毕生之愿。”

    好一个毕生之愿，他喜欢有所求的人，这种人才更可信。“如今的玄国，虽说是太后垂帘听政，但实权却在两个辅政大臣手中。本宫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事关前途，云侍郎可要想清楚。”

    云莫白起身，跪倒在地。朗声道：“玄国之王必为公主，臣深信不疑，誓死追随。”

    墨子岚从书案之后走了出来，站在云莫白身前，俯视。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王者的感觉，从这个向他屈身的女人身上。十六年中，不知有多少高官权贵曾在他面前叩首，却都不如这个女人的臣服让他心动，让他激情澎湃，让他觉得——将要拥有天下！

    君立臣跪，在这个旧宅的阁楼，两人为彼此的未来掀开了新的篇章。




第三章 寿宴

墨子岚将云莫白搀了起来，两人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对视。云莫白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公主，只凭那一双凤眼，便可以想象那面纱下是何等美貌。但吸引她的并非公主的美貌，因为她不是男人。真正吸引她的，是那双眼睛散发出的魅力，犹如幽谷深潭般的沉静，却仿佛在最深处藏着漩涡一般，不断地将人拉入、不能自拔。

    墨子岚扶起云莫白之后便走回了座椅，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尽量不跟人接触。“明日，本宫便向母后举荐侍郎。”

    云莫白却有自己的打算。她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只为公主效力，不受他人恩惠。”

    “大胆！本宫的母后可是他人？！”难道要等你一步步出人头地不成？

    云莫白不慌不忙地跪下，“请公主明鉴。臣不见太后，原因有二。其一，太后势力多在军中，这与皇家掌控兵权的祖制不无关系，但莫白乃是文臣，于军中不能发挥所长；其二，太后势力在明，若赐官于臣，齐王与宰相必有警觉，恐将来行事不便。”

    墨子岚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便收起怒气，问道：“那么云侍郎打算如何？”

    “臣打算先投入齐王门下，借机挑拨。令齐王与宰相鹬蚌相争，公主才可渔翁得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墨子岚一边重复云莫白的话，一边不住点头，“云爱卿果然善谋。”

    云莫白心想：我不过是比你多活了二十年而已。你十六岁便这么有心机，若在二十一世纪读两年历史，保证比我善谋。

    墨子岚将一本册子推到书案边缘，“本宫只有此物，望能对爱卿有所帮助。”

    云莫白闻言起身，从案上拿起册子。只翻了一页，她便大惊。这是一份百官名册，上面记载了朝中大臣的派系、喜好、忌讳，甚至一些生活细节。曾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她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在这个古老的时代能够得到如此巨大的数据财富，叫她如何能不惊讶？

    墨子岚满意地看着云莫白的表情，“这是本宫多年来收集的信息，想必还是有些用处的。”

    云莫白激动万分，捧着名册的双手都有些颤抖，“何止是有些用处，公主这一本名册可抵雄兵百万啊！”

    墨子岚眼中笑意更深，“那便有劳先生了。”说罢，向门外唤道：“弑月。”

    看着一身夜行衣的女子走了进来，云莫白才知道这人名叫弑月。

    墨子岚吩咐道：“你送先生回去，切莫怠慢。”

    再次回到马车上，低头看着手中的百官名册，弑月驾车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种种迹象表明——公主早有野心！本以为是自己利用了公主，如今看来，还不知是谁利用谁……在心中自嘲了一番之后，对未来反倒更加期待了。公主早有准备，意味着自己的仕途要比预想的平坦。谁利用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目的。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第二天，云莫白一早便去找华风，开门见山：“华兄，你上次提到齐王寿宴有给你请柬？”

    华风一愣，随即答道：“是有啊，我还正想问你该如何回绝呢。”

    这下换云莫白愣了，“齐王盛情，兄台为何要回绝？”

    华风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低声说道：“我也是最近才听说，齐王看似亲和，其实是收买人心。”

    云莫白面色一沉，“华兄这话是听谁说的？”

    华风不知她为何恼怒，低声答道：“石统领。”

    禁军统领石卫国。墨子岚给她的名册上有提到此人，不属于任何一派，注释写着“狂躁傲慢”。云莫白沉声道：“华兄可听莫白一言？”

    “云兄尽管说，华风照办就是。”他生性耿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他最落魄地时候云莫白伸出援手，为此他一直心存感激。

    云莫白一脸严肃，“华兄官居要职，已不再是布衣草莽，说话行事要倍加小心。今日你与我所说的话，将来不可与任何人提起。”见华风点头，也不知他究竟明白多少，云莫白继续说道：“若华兄不懂掌握分寸，便记住，不管听到什么也不发表意见，有事可以来找我商量。”

    华风用力点头，他听懂了。一、只听不说；二，不懂就问云莫白。

    云莫白见他这般真是哭笑不得，堂堂一个禁军副统领，却把自己当大哥。想起正事，又说：“齐王的寿宴华兄要去，而且我还要请华兄帮忙，将我也带上。”

    “你要参加齐王的寿宴？”华风颇为惊讶，“你向来不屑攀附，为何突然如此？”

    云莫白正色道：“官者相交乃为政道，并非攀附那么简单。我之前不与官员结交是因为时机未到，不是我云莫白出头之时。如今国有难事，莫白自当身先士卒，以报国家。”

    华风挠头，“那我是不是也该结交官场朋友？”

    “华兄可知齐王为何做寿？”

    “做寿自然是为了庆祝自己的生辰。”

    云莫白摇摇头，“非也。华兄不能知齐王做寿之理，便无法知官场结交之理。”

    华风听她说了半天，越来越头疼，“算了，算了！这么麻烦！我还是喝我的酒，练我的剑，什么结交之类的事情还是你们这些文人去搞吧！”

    云莫白噗嗤一笑，“你这样子，如何在禁军之中立威？”

    华风头一扬，道：“我在军中自然不是这般。”

    云莫白笑笑，不置可否。她不知道华风在军中是否也是这般孩子气，但她知道华风在自己面前是真挚而坦诚的。而且她十分珍惜这份真诚，与华风的交情也许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友情。

    寿宴当日，齐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云莫白跟着华风，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人家根本都不扫她一眼，最多就是跟华风打个招呼。

    华风向递了请柬，两人进了齐王府。

    玄国的宴会布置与战国时期类似，主人坐在正中，面向大门。宾客在两边顺序落座，每人面前放有食案。

    云莫白被安排在末席，华风坐在她旁边。环视宾客，云莫白心里有数，来者大多是齐王的党羽，也有一些是皇后的人。除了少数新人，其余都在墨子岚的名册中有记录。

    宾客悉数落座之后，齐王墨啸风高举酒杯，朗声道：“今日各位能够赏光，实在是本王的荣幸。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也纷纷举杯，道：“当由我等敬齐王。”

    之后，又有不少人向齐王敬酒，多是说些祝寿的话。

    华风觉得无聊，喝酒也不痛快，悻悻地问他身旁的云莫白：“你不是说是为了报效国家才来的吗，怎么只顾吃。”

    云莫白微笑不语，只管吃菜饮酒。

    见她不语，华风也觉无趣，便扭头去与旁边人说话。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正浓。墨啸风却忽地长叹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问道：“王爷为何叹气？”

    墨啸风垂首道：“哎，近日国事堪忧，老夫也是情不自禁。”

    厅堂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齐王究竟是为何事烦恼？

    户部常侍李贺问道：“王爷可是为溯元水灾之事忧心？”

    墨啸风言道：“知我者常侍也。”

    席上，工部尚书魏云帆也在。听了李贺的说话，便冷笑道：“去年工部欲改河道以避水患，户部说没有银两。今年洪涝比去年更甚，我们再提出改造河道，户部还说没有银两！哎，我看溯元的百姓是注定要倒霉了哦。”

    听他这么说，李贺也不高兴，面色一沉，“若是将河道引开，冬、春两季干旱又当如何？户部银钱自有宰相把握，可是我李贺说了算的？”说明白了，是皇甫熊衍不批救济款，别为这事让自家兄弟伤和气。

    墨啸风连忙打圆场：“户部也好，工部也好，都是为了国家着想。宰相反对修改河道也有他的道理。溯元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可偏偏夏秋两季暴雨不断，冬春两季滴水不落。溯河一入冬便干涸见底，到了夏季又泛滥成患。溯河不改道，夏季必然洪涝；若改道，冬、春定会旱灾。哎，老夫也想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玄国一直是一个缺粮的国家，主要原因便是所处地理位置雨季与旱季太过分明。虽然幅员辽阔，却因旱涝不断而难以丰收。溯元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县。齐王所辖的工部多年来始终未找到解决的办法，皇甫熊衍便在这两年一直拿这个问题说事，对墨啸风形成了打击。工部与户部也渐成对立之势。而今日，墨啸风便是想集思广益，解决这个难题。

    听到这里，华风也明白了一二。他斜眼去瞄云莫白，还记得她说过，齐王不是为了做寿才摆宴的，莫非她有办法？

    云莫白一直低头不语，此时却突然大笑起来。

    众人不解，向她看去。-公-子-肉-整-理-

    只见她收起了笑，一脸不屑地扫视席间，口放狂言：“素闻齐王宾客众多，今日看来也不过是些庸碌之辈。”




第四章 一鸣惊人

“素闻齐王宾客众多，今日看来也不过是些庸碌之辈。”

    云莫白这话一出，厅堂之上立刻炸开了锅。不少人都按捺不住，起身呵斥：“何方小子，口放狂言！”也有认得她的，高叫：“不过一个六品侍郎，居然敢在齐王寿宴之上放肆！”

    就连华风也大惊，云莫白难道疯了？

    而此时的云莫白却不关心堂上宾客的反应，她只是看着齐王，越过满堂高官显贵的张扬直视过去。她要看齐王的反应。

    这位年过半百、身居要职的王爷并没有安抚宾客的情绪，也没有斥责云莫白的张狂。他只是手捋着胡须，以一种非常悠闲的态度喝着酒。

    见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云莫白淡然一笑，长身而起，一甩袍袖，不屑道：“尔等只看公爵，全无慧眼。”说完又仰天长叹：“空有良策在胸，却无施展之力。泱泱大国，竟无善听之人，哀哉！”感叹完毕，也不向主人辞行，便傲然挺胸，向门外走去。

    就在她迈步的一瞬间，齐王从席上站了起来，伸出右臂高呼：“先生请留步。”-公-子-肉-整-理-

    门口有侍卫，听他这样一喊，立刻挡在门口。

    云莫白停住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再次看向齐王。他的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悠闲，换上了一幅谦和的神情。甚至从席上下来，走到云莫白面前，恭敬道：“先生有良策，墨啸风愿做听者。”

    这一幕让在座的所有宾客都瞠目结舌。华风手里的酒杯歪向一边，酒都洒到了袍子上，他也没有察觉。

    云莫白没有料错，墨啸风确实是一个善听之人。当下，便跟工部尚书魏云帆一起随着墨啸风转入后堂。

    三个落座，墨啸风对云莫白道：“敢问先生有何高见？”

    云莫白胸有成竹，开口道：“其实溯元的问题在玄国多处都存在，春、冬两季干旱，夏、秋两季洪涝。导致这种状态的原因便是雨量分配不均。既然上天不能将雨水均匀的分配到四季，那么我们人工分配便是。”

    墨啸风看了看同样茫然的魏云帆，对云莫白道：“恕老夫愚钝，先生是否能解释一下这人工分配究竟要如何操作？”

    云莫白微微一笑，“修建水库。”

    “水库？”饶是魏云帆这个玄国高级水利专家，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

    云莫白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水库的大概模样。解释道：“在河流上游修建类似人工湖泊的建筑，水的进出有闸门控制，这便是水库。修建完毕之后，雨季关闸蓄水，可防洪涝；到了旱季再开闸放水，灌溉下游农田。如此一来，便可人工分配雨水，以利农耕。”

    听到这里，魏云帆已是激动不已，“这、这简直是……难以置信！”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墨啸风拍案叫绝：“侍郎果然奇才！此乃旷世之举，上可利国家，下可利万民。还请先生写一份详尽的奏折，老夫要在朝堂之上公议此事。”

    云莫白却很平静，说道：“此工程耗资巨大，只怕户部那边……”

    墨啸风面色一沉，“此议不同以往，乃为国家社稷，老夫自当力争！”

    云莫白心中暗笑：应该是此议不同以往，定可为老夫翻身。才对吧？口中却说：“全仗相国。”

    墨啸风心病一去，豁然开朗。他手捋胡须端详眼前这个青年，眉清目秀、气质儒雅，越看越是喜欢。便问道：“云侍郎春秋几何？”

    “回王爷，今年十六。”

    一旁的魏云帆突然插嘴：“臣记得公主也是十六。”

    墨啸风点点头，“不错。”说完，又转向云莫白，继续问道：“可有婚配？”

    云莫白心里咯噔一下，这齐王不会是想招赘吧？连忙答道：“莫白年纪尚幼，还未想过。”

    “嗳！”墨啸风摇头，表示不赞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么能不想呢？”

    云莫白面露难色，道：“家母两月前仙逝，莫白曾立誓，三年不娶。”这也不算骗人，别说三年，这辈子她也娶不了啊。

    她这么说，墨啸风也只得终止婚姻的话题，说道：“云侍郎孝思不匮，实在难得。”

    三人又对奏章的细节进行了一番商讨，才回到前厅。

    看着齐王与云莫白有说有笑的模样，全场都屏住了呼吸。这个六品侍郎究竟提出了怎样的建议，令齐王对她刮目相看？就连魏云帆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十分恭敬。齐王甚至让下人在他的座位旁边加了一个位子给云莫白，将其视为上宾。

    有人试探着询问云莫白的良策为何，齐王却只是神秘一笑，说日后便知。

    一夜之间，六品侍郎得到齐王礼遇的事情传遍了街头巷尾。有人说齐王是贤王；有人说云莫白太傲，若是换做宰相，早已将她轰下堂去；但更多的是好奇云莫白究竟出了什么计策，能够让一个六品侍郎被齐王另眼看待。

    寿宴之后，华风也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你究竟跟齐王说了什么？”

    云莫白故作惊讶，说道：“原来华兄对水利也有兴趣。不如我推荐你到工部任职如何？刚才魏尚书还说人手不够，正想……嗳！华兄，你跑什么啊！”

    当夜，云莫白便在城西旧宅的阁楼上见到了墨子岚。墨子岚依旧蒙着面纱，却只穿了便服。她已经从弑月的汇报中得知了云莫白在寿宴之上的表现，并且对她究竟献了何计十分好奇。

    “云爱卿果然得到了齐王重视。”墨子岚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云莫白的神情。他想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得意的神情，但很遗憾，没有。忽然觉得人太过理智，也很无聊。却没想到自己就是这种无聊的代表。

    在云莫白的讲解过程中，墨子岚不时发出赞叹。待她说完全部细节，一盏茶已然见底。墨子岚转动手中的空茶碗，思索着。“爱卿此计实为良策，若能推广，我玄国便可年年丰收、国富民丰。但此工程所需人力和物资都十分巨大，玄国虽然不缺壮丁，但眼下国库却不充盈。要实施这一工程恐怕很难。”

    云莫白附和道：“公主所虑果然周全。”

    墨子岚冷哼一声，“云爱卿怕是早有此虑，溜须拍马可以省去，有何良策便说吧。”

    云莫白面带一丝笑意，微微欠身道：“公主知臣。臣已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那便是募捐。”

    “募捐？”墨子岚有些迷惑，那个时代还没有所谓慈善事业，募捐一词更是首次听说。

    云莫白解释道：“募捐，便是以特定目的向富人筹集银两。这样，富人出钱、穷人出力。国家可以得到良好的建设；穷人可以得到温饱的实惠；而富人则可以得到好的名声，积德行善。”她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社会二次分配和声誉。

    墨子岚点头，“道理听得明白，但有谁愿意把自己的银子白白送人呢？”

    “所以要让富人获得荣耀，让他们觉得捐出银两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

    “如何让他们感到光荣呢？”

    云莫白微微一笑，“比如公主可以举办一个募捐晚宴，捐赠者可以见到公主，这对他们来说便是一件可以炫耀的事情。而且还可以通过这样的宴会认识许多与自己一样富贵的人，何乐而不为？”

    墨子岚眼睛一亮，“此法甚妙。齐王是否赞同？”

    “臣并未将此法告与齐王。”

    墨子岚眯起眼睛，“云爱卿这是要墨啸风与皇甫熊衍的争斗加剧？我虽乐于他二人虎斗，却不想伤到玄国元气。溯元之事拖延于国不利，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云莫白正色道：“公主多虑了。臣未对齐王提及，实在是觉得这等可以取信于民的事情应当由公主来做。”

    “本宫不能论证，你应当知道。”借机笼络民心，这等好事他自然也想自己来做，但法不可违。若他可以站在朝堂之上，又何须找个云莫白来替自己揽权？

    “公主不能论证，但太后可以。”云莫白说道：“明日齐王便会在朝堂公议此事，到时宰相必然会以国库缺银为由提出异议。之后，公主便以听说修建水库缺银为由，带头捐出自己的私房钱。并让皇后出面，说出募捐晚宴的想法。此法可解齐王燃眉之急，必然得到齐王派的支持，到时皇甫熊衍势单力薄，即便反对也是枉然。如此一来，既可解决修建水库的问题，又可在民众间树立公主的威信。实乃一举两得。”

    听到此处，墨子岚终于喜上眉梢，“甚好！”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齐王还说了些什么？”

    云莫白犹豫片刻，道：“齐王问臣年龄。还有……是否婚配。”这个话题比较八卦，应该没什么用。不过既然公主问了，说也无妨。

    墨子岚了然一笑，“知道了。云爱卿还要赶写奏章，早些回去吧。”

    “是。”




第五章 官场新星

朝堂公议果然惹来了户部的反对，齐王派和宰相派相互辩论，难分高下。修建水库的提议未能顺利通过。

    第二天下朝，云莫白与魏云帆边走边商议如何推进水库方案之事。忽然一位公公拦住了二人去路。“奉公主懿旨，请两位大人到云轩阁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魏云帆问道：“公公可知公主召见我二人所谓何事？”

    “哟，这公主可没说。”那公公用眼角瞟瞟二人。

    云莫白会意，走到他面前，在衣袖的遮掩下塞了一定银子在他手中，“依公公所见，大概是何事呢？”

    那公公收了银子，喜笑颜开，“依咱家看么，估计是公主对水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些好奇，想问问二位大人。”

    云莫白看看魏云帆，后者给了他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随那公公向后宫走去。

    路上，云莫白问魏云帆：“魏尚书可曾见过公主？”

    “见过一次，还是在面见太后的时候。”他看看云莫白，又说道：“云侍郎安心，子岚公主性情温和，不会为难我们的。”

    云莫白腹诽：哪里温和？

    一路奇花异草、雕梁画栋，不时有宫女对他们这一行人侧目。到了云轩阁，那公公引着二人来到大殿门口，让他们候着，自己进去通报。片刻，便又出来，唤二人入殿。

    大殿上飘散着淡淡的甜香，令人放松。一对镶金雕花的香炉分置在纱帐两侧。帐内，墨子岚一身宫装端坐中央，两名宫女手摇宫扇站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殿中央，伏身叩首：“臣魏云帆参见公主。”“臣云莫白参见公主。”

    纱帐后传来轻柔温婉的声音：“平身，辞座。”

    云莫白心中感叹：难怪魏云帆会说公主性情温和，这声音可比跟她单独相处的时候甜美了许多。

    两人落座，又有宫女上了茶，二人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听墨子岚说道：“本宫冒昧之举不会耽误两位的公事吧？”

    职位较高的魏云帆答话：“臣等并无急要之事，公主有事尽管吩咐。”

    “那就好。”墨子岚似乎是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本宫也没什么正事。只是听说两位大人提出了一个什么水库方案，觉得新鲜。但那些宫人们所传太过粗陋，因此才将两位大人请来，向请教一下，这水库究竟是何物，修了有何好处？”

    魏云帆看看云莫白，云莫白微微欠身，示意由他来说。这位尚书大人也就不再推辞，将水库的建筑理论、构造、作用，全部讲述了一遍。期间，墨子岚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也令他越讲越有兴致。

    等他说完，墨子岚问道：“这么好的提议，为何会被否决呢？”

    魏云帆叹道：“水库工程耗资巨大，国库也缺银两。”

    墨子岚幽幽一叹，“难道溯元百姓还要继续受苦么？”

    “公主宅心仁厚便是天下百姓之福。”

    云莫白正在心中腹诽两人一个能装一个能拍，就听公主忽然开口道：“云侍郎，这茶不好喝么？”

    云莫白浑身打个激灵，你装你的，提我干吗？口中却不敢说，连忙将茶杯端起，道：“臣以为此茶色泽清透，气味苦中带甜，好喝的很。”说完，猛喝几口。

    墨子岚忍着笑，柔声道：“云侍郎喜欢就好。”

    云莫白心中叫苦，魏云帆看她的眼神已充满了探究。

    出宫的时候，魏云帆对她说了一句：“公主似乎十分关心云兄。”

    云兄？称呼都换了？云莫白讪笑道：“魏尚书说笑了。”

    回到府邸，云莫白也没想通，为何公主要在人前表示对自己的关心。但那天之后，墨子岚又似乎将她忘了，忙起了公关。

    他先是以公主的身份到京郊普照寺上香，为溯元祈福。并与主持讨论善行报国的问题，还将自己捐款修建水库的打算“不小心”透露给了主持。京城贵妇大多会定期上香，于是公主为修建水库捐款的事情便不禁而走。之后，他又在一次赏花活动中鼓励官员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分忧”。第一个响应他的便是齐王妃，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京城贵妇纷纷捐出银两、首饰。一时间，户部也有些应接不暇。

    紧接着，他向太后提出了举办募捐晚宴的想法，立刻得到太后的认可。募捐晚宴的筹办十分顺利。因为前期“宣传”到位，天下富商纷纷捐款，只为目睹公主风采。不少地方官员的妻子也效仿京城贵妇，捐款一时间成为了一种彰显富贵的流行。

    云莫白不得不佩服公主举一反三的学习能力和公关天赋。

    没多久，修建水库所需的款项便募集到位，提案顺利通过。云莫白官升三级，至从三品，任工部常侍，给魏云帆做副手，专门负责督建水库的工作。她这一升，在朝中引起了轩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持观望态度。不管怎样，她现在变成了一颗官场新星，备受关注。

    就在她升官的第二天，华风来访。一进客厅便单刀直入：“如今云兄已是工部常侍，可有想过再去找翠屏？”

    云莫白愣了一下，才想起翠屏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当初她曾经假借传情之名让华风给自己开了个后门。“咳。华兄，功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希望女人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才喜欢我的。”

    华风不解，“女人这东西，你喜欢就行了，管她喜不喜欢你。当初你是地位不高才不能娶她，如今你已是从二品的官位，直接开口，还怕她不从么？”

    云莫白一向把华风当做朋友，但他的这种观念却让自己有些受不了。她面色一沉，说道：“在华兄心中，女人是什么？”

    华风挠头，“女人是什么？洗衣、烧饭、生孩子。”

    云莫白气得直翻白眼，在他心中女人便是洗衣、烧饭、生孩子的代名词？“华兄可曾想过，女人也可以读书识字，也可以治理国家、领兵打仗？”

    华风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云莫白暗自叹气，在玄国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这也不是几句话便能改变的现实。她正色道：“若我娶妻，那女子定要文可治国，武可安邦。”

    华风怔怔地看着云莫白如水般沉静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女子定要文可治国，武可安邦……胸口似乎被人撞击般的震动起来。

    水库在初夏顺利开工，云莫白一时间忙于溯元水库工地，与京城的联系除了给工部奏折和给齐王的私报之外便只有弑月这个暗卫的消息传递。到了秋天，工程进入正轨，大部分事务也都交与当地官员督办，云莫白这才回京。

    回京第二天，工部尚书魏云帆便来访。

    云莫白到京后只拜见了齐王，还未来得及拜访这位直属上司，却不料人家先来找她了。自觉礼数有亏，听了管家的通报便疾步出外相迎。

    只见魏云帆一身赭色长袍，方巾束发，神情若春风拂面。见她出来，一边迎上一边叫嚷道：“云兄快快出来，随我赴宴去。”

    “赴宴？”

    魏云帆笑得神秘兮兮，“私宴、私宴。”

    云莫白会意一笑，“莫白荣幸之至。”无非是些官场应酬，多半是妓院和烟馆。

    两人哈哈一笑，便向外走去，却在门口见到了刚刚下马的华风。原来华风听说了云莫白回京的消息，于是公事一完便赶来见这位好友。

    云莫白还未开口，魏云帆便已招呼道：“华统领来了，正好同去，不夜楼的酒可是好的很啊！”

    华风刚刚下马便听说有酒，立刻来神，当即答应同去。

    不夜楼是京城最有名的妓院，也是官员们最爱的娱乐场所，似乎在这里便能够拉近彼此的距离。这令云莫白想起有人说过，人有几种关系最铁：一起当过兵，一起赌过钱，一起嫖过妓。

    老鸨一见魏云帆便急忙迎上：“哟，魏老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魏云帆哈哈一笑，“李兄可到了？”

    老鸨一甩帕子，向他身后打量，口中也不闲着：“来了，在楼上包间呢。这两位俊俏的公子可是魏老爷的朋友？”

    云莫白只觉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不自觉地向后闪了闪。看看身边，华风面颊微红，似乎有些羞涩。

    魏云帆伸手拦住老鸨，“我这两个贵客第一次来，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老鸨娇叱：“人家有那么可怕么！”说完，伸手招了个龟奴过来：“去，令几位大爷去菊字房。”

    那龟奴应声领路。

    云莫白跟在后面，问华风：“你第一次来？”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么？”

    看着他那个窘样，云莫白心里好笑，逛妓院有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倒好像争着抢着要先来似的。

    一路上，不时有楼里的姑娘搀着嫖客从他们身边经过。云莫白便大大方方地左看右看，觉得与电视剧中的场景大同小异。华风在一边却越来越奇，“难道你真的来过？”

    云莫白看看他，神秘一笑，“你猜。”

    华风有些赌气地不去理她，大步跟上魏云帆。

    不夜楼的二楼全部由包间构成，每个包间都有名字，风格也不尽相同。菊字房算是较大的包间，四方格局，门口立有六扇屏风，上画百样菊花。窗棂、座椅、桌案之上都刻有菊花纹。

    三人还未进包间，便听见里面一人大声叫好。云莫白识得那声音，是户部常侍李贺。鬼奴拉开门，几人入内。果然是李贺坐在中央与两个女人游戏，正在兴头上，故而开怀大笑。旁边还坐着四人，也都是齐王派的官员，每人怀中都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

    见他们进来，一群宾客纷纷起身招呼。李贺端起酒壶，嚷嚷着迟到的人要罚酒。

    魏云帆爽快应允，自罚一杯。云莫白二人也只得跟着喝了一杯。

    各自落座，魏云帆张罗着帮云、华二人叫两个姑娘。

    华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华风粗人，不懂风雅，只为喝酒。”

    两人推托之间，就听云莫白开口：“要叫便叫着楼中最好的姑娘。”




第六章 不夜楼的夜

“要叫便叫着楼中最好的姑娘。”

    云莫白话音一落，房间内瞬间静了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片狂笑。

    李贺大笑着走到她身边，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拍拍她的肩膀，说：“最好的姑娘？这不夜楼只有一个锦瑟，全京城也只有一个锦瑟。你老哥我在这楼里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上十次。你第一次来便想见，不会还没喝就醉了吧？”

    他的话又引发了第二轮狂笑。

    云莫白淡淡一笑，也不管他们，只对那龟奴说道：“麻烦小哥叫老鸨过来。”

    没多久，老鸨扭着水桶腰走了进来，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震得脂粉直掉。“魏爷，听说您这边想见我们锦瑟？”

    魏云帆笑着指指云莫白，“我这朋友想见识见识京城第一名妓。”

    老鸨笑的眉眼都挤到了一起，冲着云莫白道：“公子既然想见锦瑟，那必然是知道规矩了？”

    云莫白一愣，她今日方知有锦瑟，又哪里知道什么规矩。

    魏云帆倒是好心，解释道：“锦瑟姑娘有个规矩，要想见她必先作诗一首，她若看过之后觉得满意，自会相见。”

    云莫白奇道：“就这样？”作首诗便可，那有何难？

    李贺在一旁补充：“你当那么容易啊？锦瑟姑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对诗词的品味高的很！即便你写的不差，还要看她是否有空；即便有空，还要看心情；就算心情好，也得你出得起那一曲一金的价钱。”

    华风惊呼：“一曲一金？简直是打劫啊！”

    老鸨听着不乐意了，“我们锦瑟的曲子是一般人能听的么？嫌贵去对面茶楼，两文钱就有曲儿听！”

    云莫白也不说话，笑着掏出一张银票递到老鸨手里。

    老鸨接过银票，一看上面的数字，立刻笑开了花。对身后的龟奴说道：“快拿纸币来！”

    云莫白其实并不知道锦瑟是谁，她本来是想找个借口不叫姑娘。可听众人说的神乎其神的，又见老鸨这嚣张态度，不禁也有些好奇，想见见这锦瑟有何特别。

    说道追女人的诗词，她立刻便想到了关雎，反正玄国也没什么盗版之说，不用白不用。于是立刻提笔写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众人围在旁边，边看边发出赞叹之声。李贺的职位虽是每日与铜臭之物打交道，但本人却颇有些文采。看了此诗不禁摇头，“本以为云兄不自量力，却原来是我李贺井底之蛙。”

    老鸨只认银票不懂诗词，看也不看，便让龟奴拿去给锦瑟。

    众人在云莫白身上发现了新的亮点，又是一轮敬酒。好在有华风替她挡去不少，才免去了醉酒之苦。

    三杯五盏之后，就见方才那龟奴跑了回来，进屋便对云莫白行礼，“锦瑟姑娘请云公子兰字房相见。”

    众人一片惊呼，纷纷叫好。

    却听云莫白说道：“云某还要与好友一同饮酒，烦劳小哥跟锦瑟姑娘说一声，请她过来相见。”

    那龟奴为难道：“公子，锦瑟姑娘向来只见作诗之人。”

    云莫白看看众人，对那龟奴说道：“你去传话。就说我等只求一曲，锦瑟姑娘若吝于相赐，我等也不会为难，只当没有此事便可。”

    她这般坚持，那龟奴只得又跑去传话。

    一桌人感叹云莫白仗义，纷纷敬酒。依然是华风替她喝了。

    众人正喝的欢，就听门外有人说道：“小女锦瑟，来为各位大人助兴。”

    女子的声音犹如清泉流水，不沾尘世烟尘，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一抹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淡粉色的罗裙，如桃花初开，半分香色、十分韵味。娥眉淡扫，脂粉未施，双眸若水总含情，朱唇不点自然红。

    饶是云莫白曾经在电视里见过那么多明星美女，也忍不住赞叹：简直是神的杰作啊！

    锦瑟欠身施礼，开口问道：“不知哪位是云公子？”一桌宾客似乎都没在她的眼里。

    云莫白起身行礼，道：“在下云莫白。”（公子肉。整理收藏）

    锦瑟眼中一亮，没想到写诗的人这么年轻，而且还长得这般俊俏。“云公子才华横溢，小女受诗而无以为报，便弹奏一首，为各位大人助兴。”

    一桌人鼓掌叫好，只有华风一言不发。他今日喝了不少，已经有些醉了。锦瑟一进来，他便仔细端详，却发现虽然这女人很美，却完全没有令他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反倒是看向云莫白的时候，心中有如鹿跳。他用力摇摇头，努力保持清醒。

    锦瑟端坐在琴案之后，玉手轻抬，拨动琴弦，朱唇微起，曼妙的歌声娓娓而来。众人凝神静气，专心于音律之中。

    华风盯着云莫白的侧脸，白皙的面颊吹弹可破，眉毛纤细修长，黑色的瞳仁亮如星斗，微阖的红唇。不知是否许久未见的缘由，他今晚总想多看看云莫白……优美的旋律荡漾在耳边，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渐渐闭上了眼睛。

    云莫白听着音乐，委婉的琴声与女人清丽的嗓音交织出曼妙的风景。她感觉犹如漫步于花丛之间，香气四溢、沁人心脾。不禁在心中赞叹，竟然能让她有闻到花香的感觉。忽地，左肩一沉，扭头看去，却是华风的头倒在了自己肩上。

    一曲终了，锦瑟抬眼看向云莫白，云莫白却正看向自己的左肩。她不禁微微有些失望，为什么不是看着她呢？

    一片掌声响起，魏云帆感叹道：“也只有不夜楼的锦瑟才能演奏出如此美妙的乐曲，莫说一金，就是十两黄金也值得。”周围人纷纷起哄，也有第一次见到锦瑟，双眼发直忘了说话的。

    “咦？华统领喝醉了？”李贺第一个注意到了华风的模样。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华兄喝醉了，莫白怕是要先行一步，送他回府了。”

    李贺打趣道：“你不胜酒力，他替你挡酒，结果倒是他先醉了，有趣！有趣！”

    云莫白心里也奇怪，按理说华风没这么易醉啊。不过她倒是很乐意找个借口先走。唤了龟奴进来搀起华风，她像锦瑟行个礼，道：“锦瑟姑娘一曲犹如仙音神乐，令人心旷神怡。云某今日要先行一步，改日再向姑娘讨教音律。”

    锦瑟眉毛一挑，红唇微启：“锦瑟方弹一曲，公子便要走了，显是所奏不合公子心意，又何苦说些有的没的来宽慰我？”

    撒娇埋怨的话自她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显挢揉造作，云莫白心中感叹：这就是天生的气质啊。“姑娘这是不信在下？”

    锦瑟抿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公子这么说，倒是锦瑟的不是了。”之前的客人一听她抱怨，立刻开口哄劝。可这个云公子却反问她，倒是新鲜。

    “云某只是希望姑娘能够相信在下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华统领是为在下挡酒才会醉倒，我若不去送又是何道理？还望姑娘体谅。”

    见她说的诚恳，锦瑟心中已释然，却仍有些不甘心。“公子可是觉得锦瑟无理取闹？”

    云莫白不能容忍男人无理取闹，但对女人却能容忍。她笑笑，说道：“云某并未觉得姑娘无理取闹。更何况，女人有乱发脾气的权利。”

    这话在锦瑟听来充满了宠溺的味道，一下子便笑开了。她这一笑，满堂□，看呆了一屋宾客。

    笑容昙花一现，锦瑟悠悠一叹，说道：“只是今日不能与公子饮酒对诗，可惜了。”

    云莫白欠身道：“他日云某定来向姑娘讨教。”

    锦瑟也欠身回礼，说道：“既然云公子要走，小女便先行告退了。”说完，也不向其他人告辞，便径直离开了房间。

    在座之人的视线都定在锦瑟那窈窕的背影之上，目光充满了留恋。只有魏云帆皱起了眉头，对锦瑟最后的离去颇有不满。在他看来，锦瑟纵然美貌多才，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竟然如此傲慢，实在不像话。

    云莫白转过身向魏云帆道别：“多谢魏尚书款待，今日下官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魏云帆哈哈一笑，“云兄客气了，改日再来，可不能相信华统领的酒量了。”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出了不夜楼，云莫白上了马车。又叫龟奴将华风也扶了上来，知会车夫行路。

    马车轻轻摇晃，封闭的车厢中没有光亮，醉酒的味道挤满了黑暗的空间。云莫白有些不适，挑开窗帘，让月光洒进车厢内，也让风吹散一些酒气。忽地一个颠簸，车厢晃动。华风的身体倒了过来，头一下子撞上了她的肩膀。隐约听到华风的低喃：“好香。”

    云莫白心中咯噔一下，他该不会有所察觉吧？




第七章 赏菊

议政殿的大理石台阶一共七七四十九阶，华风看着云莫白从上面缓缓步下，不时与身边的同僚说笑两句，尊贵而潇洒。今日酒醒之后他便想起了昨晚的失态，关着门将自己咒骂了一番。他绝没有断袖之癖，更不是轻视朋友，他只是喝醉了。于是他一早便到这里等着散朝，想弥补一下昨晚的失态之举。

    四十九级台阶似乎太高了，华风等不及地迎上几步，扬起笑脸招呼：“云兄。”

    见华风一脸自然地跟自己打招呼，云莫白的心安了下来，看来昨夜是他酒后失态，并非察觉了她的身份。于是她也非常自然地回应：“华兄，今日可还头晕？”

    华风讪笑，道：“昨日让云兄见笑了。”

    “哪里。小弟还要多谢华兄，本来醉倒之人应是小弟的。”

    华风呵呵一笑，“那个不提了。我今儿来是想问问你下朝后可有兴趣骑马？”

    “骑马？”云莫白双眼一亮，“华兄相邀，小弟自然……”正要答应，便见上次那位公公又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见云莫白的视线越过自己向后看去，华风转过身，“廖公公。”

    廖谆看见他也连忙打招呼：“华统领。”

    华风接着问道：“廖公公来此可是有事要找在下？”

    “不是的。呵呵，老奴是来传公主的话，请云常侍到云轩阁一叙。”说完，他看向云莫白，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云常侍，上次之后公主可是经常夸赞你呢。”

    云莫白心中一动，上次是跟魏云帆一起，这次是请她一个人，而且还特地在下人面前夸赞她。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公主的意思。微微欠身，说道：“廖公公抬举了，这是公主对咱们这些臣子仁厚罢了。”

    她说咱们，自是将这位廖公公也含了进去。朝臣虽多对后宫太监客气，但心里是瞧不起的。廖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官员跟他用“咱们”这种说法，心里十分欢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云常侍真是会说话，难怪公主喜欢。”说着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华风，便不再多说，只道：“那就请云常侍随咱家走一趟吧。”

    云莫白有些抱歉地看看华风，说道：“华兄，看来骑马要改日了。”

    华风哈哈一笑，“觐见公主要紧，我们兄弟骑马还不是随时的事儿。”虽然这么说，可看着云莫白随廖公公离去，他心底浮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皇宫变得很大、很空。他对自己说：这种地方，朋友太珍贵了。

    云轩阁内，墨子岚手抚琴弦，旋律透过指尖，轻缓而优雅地与熏香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云莫白在门口止步，那乐曲如海般沉静，但她可以感受到那平静下孕育着的力量，那力量让她止步聆听。身后的廖谆却是不通音律，见她不动便推了一把。云莫白身子前倾，只得一步跨进门去，身后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纵使轻微，那声响还是影响了旋律的和谐，墨子岚微微蹙眉，止住了琴音。抬头，见是云莫白，一双凤目消散了怒气，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云常侍，你来了。”说着，站起身来。

    云莫白连忙行礼，“臣云莫白参见公主。”

    墨子岚示意她起身，笑着问道：“云常侍可有公务在身？”

    云莫白垂首答道：“臣并无公务在身。”

    “那正好。本宫听说御花园中的菊花都开了，想找个人一同赏菊，云常侍不会推辞吧？”

    云莫白恭敬作答：“能陪公主赏菊，是臣的荣幸。”

    侍卫打开殿门，有宫女上前给墨子岚披了斗篷。两名宫人头前领路，一双宫女跟在后面侍候。墨子岚缓缓地走在中间，云莫白在他身边微微落后一些。

    “云常侍，修建水库的事情可还顺利？”

    “托公主的福，还算顺利。”

    “云常侍这话谦虚了，反倒是本宫要替溯元百姓谢谢云常侍呢。”

    “公主折杀微臣。”就在她话音将落的瞬间，墨子岚低声说了一句：“墨啸风和皇甫熊衍都盯上你了。”

    云莫白心中明白，这便是公主公然召见她的原因，他们需要在别人的耳目之外建立一个沟通的渠道。只是她没想到，监视她的不止是皇甫熊衍，还有墨啸风。看来那个老狐狸并未真正相信自己。

    “云常侍，可喜欢菊花？”墨子岚恢复了正常声调。

    听他这么问，云莫白抬眼看那满园菊花。有的平盘、有的翻卷、有的叠球，紫色、白色，各色皆有，但最多的还是金黄。斜阳下，绚烂夺目，但繁华过后又会怎样？突然想到了唐代诗人元稹的句子：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她淡淡一笑，说道：“菊花是萧瑟冬日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抹繁华，臣不能不爱，又不敢多爱。”

    墨子岚脚步微歇，扭头去看。云莫白正将目光放在花丛之间，眼底透出一丝苍凉的眷恋。苍凉的令人心疼，眷恋的令人心动。他不禁有些失神，原来菊花是可以这样看的。顺着女人的目光望去，西斜的日光撒落在菊花瓣上，一片金黄。那样璀璨、炫目，萧瑟冬日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抹繁华……确实动人。

    一阵凉风吹过，云莫白忽然醒过神来，慌忙道：“臣失态了。”

    墨子岚别有深意地一笑，“无妨，云常侍赏菊的模样也是一道别样风景，本宫甚是喜欢。”

    云莫白也不介怀他的调笑，反正大家都是女人，现在也不过是演戏给这些宫女太监听。将来传出公主喜欢她的八卦，别人便不会怀疑他们见面的原因了。

    两人高声谈论菊花，低声谈论朝政。时而举步，时而停歇。御花园逛了个遍，该说的也都说了。墨子岚忽然提出要在凉亭歇息，让宫女去取些茶点来。两人对坐在亭中，侍候的宫人站在亭外。

    墨子岚抿了口茶，淡淡开口：“云爱卿觉得本宫方才那曲如何？”

    云莫白愣了一下，才想起他所说是在云轩阁弹的曲子。“公主琴艺高超，云某佩服。”

    “比锦瑟如何？”

    云莫白心中咯噔一下，她昨日才去了不夜楼，公主今日便知道了。“锦瑟之曲乃山莺，公主之曲为鸾凤。”

    墨子岚淡淡一笑，他不知道锦瑟的琴艺究竟如何，也没兴趣。“云爱卿不用紧张，本宫是怕有人对你不利，才叫弑月暗中保护的。”

    “莫白明白。”

    “华风……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这才是他想问的，华风究竟知不知道云莫白是女的？

    既然弑月昨晚去了不夜楼，公主会有此问，云莫白也不奇怪。“公主放心，华统领并不知晓。”

    墨子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儿在意华风对云莫白的态度。“方才爱卿看菊的模样，似乎有些伤感？”

    “回公主，臣只是一时感伤。菊花虽美，却终要凋落，如人生起伏。”

    “本宫听过很多对菊花的评价。有的说菊花灿烂如朝阳，有的说菊花典雅似君子。可从菊花看到人生起伏的，云爱卿是第一个。果然见识不同。”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继续说道：“极盛至衰，故而要居安思危，如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云莫白腹诽：我不过是伤怀一下，你就悟出了这许多道理，你才是真的见识不同。

    见她不语，墨子岚微微一笑，“云爱卿若喜欢菊花，改日本宫送你一株。”

    她能说不喜欢吗？“多谢公主厚爱，莫白先谢过了。”

    看看夕阳，墨子岚似是不经意地轻叹道：“时间过得好快啊。”然后对云莫白说道：“本宫要回宫休息了，云常侍请自便吧。”

    云莫白连忙起身，鞠躬道：“臣恭送公主。”

    墨子岚笑着起身，路过她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听说爱卿的诗写的不错，何日也为本宫写一首啊？”

    云莫白低头擦汗，还要写情诗么……不用演这么真吧？

    回到家中，云莫白径直走回卧室，靠在床上，将今日从墨子岚那边听到的信息在心中整理一下。想到墨啸风和皇甫熊衍对自己的监视，不觉头疼。墨子岚虽然说是派了弑月保护她，但其实也有监视的成分。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想到自己近乎毫无**的生活就感到悲哀，看来以后在家中也要小心行事了。

    被监视其实也很正常，所以她并不太纠结于这个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到墨啸风的信任，她要成为这支老狐狸的左膀右臂。

    这时柳儿叩门进来，“少爷，不夜楼送来的书信。”

    云莫白微微一怔，接过信件。展开，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是锦瑟写的。大致是说仰慕云莫白的诗词造诣，希望改日有机会一起讨论。她笑着将信收好，问柳儿：“不夜楼的人回去了吗？”

    “还在前院候着呢。”

    “你跟他说，我明日会去。”

    柳儿有些疑惑地看向云莫白，她完全不理解为何主子要去妓院。别人不知道，可她却知道，主子是女人啊，女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见柳儿不动换，云莫白一皱眉头，沉声道：“还不快去。”

    柳儿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云莫白看看桌上的信件，嘴角扬起笑意，这位锦瑟姑娘可真是积极主动啊。




第八章 锦瑟

不夜楼的后院，月色洒在人工湖上，给漆黑的水面蒙上一层微薄的光亮。回廊绕过湖水，探入后院的阁楼。被湖水隔开了喧哗的阁楼，淡淡的灯火下廊柱上的雕花若隐若现。

    阁楼的二层是锦瑟的房间，这是她头牌的特权。今晚，她穿了一身纯白的纱裙。她很少穿白，并非不适合，相反，她很适合白色。正因为如此，她才鲜少穿白。但今天她穿了白色，因为今天她要见一个很特别的人，她认为那个人会喜欢白色。

    翠、玉、红宝、蓝宝，锦瑟的指尖抚过梳妆盒中的钗，一支、一支最后停在一支金钗上，金钗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白润的珍珠，此外无他。简单地盘起一个发髻，将钗斜插在上。也不抹胭脂，只用炭笔淡淡地画了眉梢。她很清楚，在什么样的男人面前做什么样的装扮、什么样的姿态才最有效。

    门外传来脚步声，锦瑟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个人来了。

    “锦瑟姑娘，云公子到了。”鬼奴在门外报了一句，将门推开。

    云莫白一袭白衫，微笑着走进了房间。

    白色的衣衫更突显了云莫白的温雅俊秀，令锦瑟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又有些失望，因为云莫白看到自己的瞬间显然没有惊艳的神情，不喜欢她的装扮么？

    两人相互施礼，锦瑟伸手，“云公子请便。”

    云莫白却没有坐下，自顾自地在房间内踱步，左右观看。锦瑟也不在意，站在一边，大大方方任她去看。

    房间被分为三部分。最外面，中央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围着。靠墙放置两把太师椅，中间摆了一个茶案。右手边的多宝格上放满了古玩玉器，想必都是达官贵人的赠物，云莫白不用细看也知道件件价值不菲。左手边一道屏风，屏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雕花的桌案，玉石的镇纸，笔架、砚台，对面摆着一张古琴。左边用书架隔开了里面的空间，粉色的轻纱幔帐朦胧着视线。

    “我这房间可还入得了云公子的眼？”

    云莫白在书案旁回身，冲她微微一笑，说道：“姑娘的房间布置比士大夫的居所不差。”

    锦瑟眼皮微垂，她可不认为这是喜欢的意思。“公子若不喜欢，锦瑟可以重新布置。”

    云莫白奇道：“姑娘的房间如何布置为何要按我的喜好？”

    锦瑟稍加犹豫，反问道：“锦瑟希望公子能够喜欢，难道不对么？”

    云莫白淡淡一笑，“只要姑娘按自己的喜好装扮，我便喜欢。”看看这房间，怕也是按照他人的喜好布置的吧？

    按她的喜好？锦瑟一怔，只觉这人的想法真是与一般男子不同。

    这时，有人送了酒菜进来。锦瑟招呼云莫白落座，为她斟上酒，又给自己倒满。说道：“锦瑟还要多谢云公子赏脸。”

    “姑娘客气了，在下不过是耳朵痒了，想听姑娘弹琴罢了。”

    锦瑟掩口轻笑，两人将酒饮下。

    不夜楼的小菜做的十分精致，两人边吃边聊，对诗饮酒，不觉间月已高悬。云莫白发现锦瑟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女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无一不能。她到玄国之后所见女子中能有如此学识的，锦瑟是第二个。不过与公主不同，她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意见，总是顺着云莫白的话说。

    “锦瑟姑娘可有老师？”很难想象妓院的老鸨能教出这样的女子。

    锦瑟看看云莫白，有些萧瑟地笑了。沉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锦瑟本也是生在书香世家，只因父亲考官不成自暴自弃，又被人骗着经商，家产尽失，才落得这般田地。锦瑟所学都是幼时家父教授。”

    看着那双仿若凝望前世的眼睛，云莫白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这熏的是月下泉吧？”

    锦瑟拉回思绪，这才真的笑了，“云公子是懂香的人。”

    “这香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上的。”她这么说并非是因为这香的价钱多么昂贵。这香乃是白国的特产，而且极为稀少。每年白国王室会将此香作为礼物赠送给各国王室，而能得到此香的人除了皇族便是受到赏赐的官员，你就是再有钱也买不到。而且能得到这样的赏赐，想必官职也不低。她只闻过一次，在齐王的府邸。

    锦瑟的表情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云公子却有见识，锦瑟也是拜贵人所赐才能够得到此香。”说完又媚然一笑，说道：“若是将来公主赐了月下泉给公子，公子会不会也想着送锦瑟一些呢？”

    云莫白眨眨眼睛，“若云某能有这个本事得到公主的赏赐，一定带着月下香到姑娘面前显摆显摆。”

    锦瑟见她这般孩子气不觉好笑，“公子官居常侍，锦瑟飘落风尘。云公子与锦瑟就好比天上地下之差，小女子只有仰视的份儿，哪里还用得着公子来显摆。”

    云莫白收起戏谑，正色道：“人之高低不在功名爵位。姑娘所学所知纵使男子也不多见，足以令人钦佩，何苦轻贱自己？你我之差不过一个头衔而已。”

    “还有男女之差。”

    云莫白嗤笑，“男女何别？**之别百年即消，皆为白骨。而思想，是没有分别的。”

    云莫白的眼神跳跃着光芒，自信、张扬、豪放，令锦瑟为之动容。她并不知云莫白也是女子，只觉得这是第一次有人抛开身份来肯定她，不是赞美她的容貌、她的歌喉、她的舞姿，更无关她不夜楼头牌的虚荣名号，而是赞美她的思想、赞美她这个人。她不知道云莫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亦不知道那个人为何如此关注此人。但她可以肯定，这人绝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就这一点而言，她不得不抛开立场地给予钦佩、给予倾慕。

    之后的交谈格外的轻松，锦瑟绝没有想过可以如此轻松的与一个男人交谈。跳出了风月，他们谈的更广，就仿佛是完全对等的两人，没有性别和地位的隔阂。她渐渐开始试着发表自己的意见，并且发现云莫白十分乐于听到她的意见，于是愈加大胆。

    云莫白离开的时候已过子时，锦瑟支起窗子，从缝隙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没有风月的夜晚，谈天说地的夜晚，酣畅淋漓的夜晚。但看着那白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她又有一丝失落，为什么那个人不能如此？

    云莫白走出不夜楼，定身回首。越过门口的两串红灯亮，跳过嘈杂的院落，似乎可以看见那坐落在宁静的湖畔的阁楼上的女子。黛眉如墨、明眸似泉，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边，熏着月下泉，看着夜幕下的繁荣，如其在内，如其在外。不夜楼，她会再来。

    云莫白走后，对面的暗巷中闪出一个人影。那人方巾束发，四十来岁，国字脸，留着短须。他身穿藏青色的袍子，脸上全无笑意地穿过街道，径直走向不夜楼的后门，候在那里为他开门的是锦瑟身边的侍女。他就这样绕过了耳目繁杂的前院，直接上了后院的阁楼，推门走入锦瑟的房间。关上门，将那名侍女留在了门外。

    “怎么样？”跳过了寒暄，他的问话直截了当。

    锦瑟也不觉得他们二人之间需要客套什么，淡淡答道：“有点儿难。”

    男人挑挑眉，语气中有些嘲讽：“没想到这世上也有锦瑟姑娘抓不住的男人。”

    锦瑟的眼色一寒，说道：“云莫白确实不同一般男子，但只要给我时间，我便有把握令他为我倾心。”

    男人不屑地一笑，“姑娘就这么有信心？”

    锦瑟知他在气自己，于是媚然一笑，凑到那男人身边，吹气如兰：“秦尚书不是也试过么？”看到男人的面色一僵，她眼中笑意更深，“锦瑟最喜欢有挑战的男人了，越是这样的男人越能令我开心。想必你主子也料到了云莫白的定力过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了我这个不夜楼的头牌。若是秦常侍对我没信心，亦或者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大可叫你的主子换人啊。”

    那秦尚书听她说到自己的主子，顿时白了脸。狠狠地瞪了锦瑟一眼，他冷哼一声，说道：“时间我们自然会给，但也希望姑娘快着点儿。你应该知道，主子的耐心是有限的。”说完也不管锦瑟如何反应，转身推门离去。

    锦瑟看着敞开的门扉，面似冰霜。手中的帕子已被揉成了一团，丝绸因受到过多的压力咯咯作响。她讨厌秦尚书，但真正给她压力的却是那个送她月下泉的男人，而她能做的却只是忍耐。她欣赏云莫白，但是很遗憾，她们注定无法成为朋友。她必须虏获云莫白的心，套取云莫白口中的消息，这才是她存在的价值，她不夜楼头牌的价值。

    月亮高悬在空中，用那样洁净的白色反衬着夜幕——深邃的黑。




第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郊的草场是士大夫跑马狩猎的场所。云莫白一身白色骑装，□良驹通体黝黑。身边的华风则与她相反，身着黑色骑装，坐骑却是纯白如雪。

    华风有些好奇地问好友：“你如此喜白却为何要骑黑马？”这匹白马是他特地为云莫白准备的，却不料她选了黑色的那匹。

    云莫白目光向远处眺望，秋日的草场吹着清凉的风，令人神清气爽。“纯黑的马比较酷。”

    “酷？”

    云莫白扬起马鞭，“酷就是很精神的意思。”话音落地，马儿已四蹄扬起，蹿了出去。

    华风也不甘落后，跟了上去。心想：这读书人的新鲜词就是多。

    跑到一条河边，两人让马匹饮水、吃草。云莫白摸着那黑马的脊背，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它叫追风。”

    云莫白看看好友，指指那匹白马，“那它呢？”

    华风拍拍白马的颈子，“还没名字呢，本来想让你给起一个的，结果你选了追风。”

    “我选了追风也可以替它起名字啊。”云莫白绕着白马转了一圈，“就叫逐月好了。”

    “逐月？”华风念叨着：“还挺好听。”

    云莫白神色得意，一扬下巴，“那是。”

    华风哈哈一笑，拍拍逐月，“如今你也有名字啦，逐月！”

    两人席地而坐，看着马儿在河边吃草。

    “听说你最近常去不夜楼？”华风问道。

    云莫白笑着反问：“怎么？你想同去？”连华风都知道了，应该是人尽皆知了吧。

    华风却不与她说笑，面色肃然，“云兄，那种地方还是不要去的太多。偶尔玩乐、应酬也就算了，如何能对青楼女子认真？”

    “锦瑟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

    听她这么说，华风突然想到了云莫白曾经说过的话，心中一动，问道：“云兄曾经说过，你要娶的女子定要文可治国，武可安邦。莫非你认为锦瑟可以？”

    云莫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华兄安心，我不会娶锦瑟的。”

    见她如此断然否认，华风稍稍释怀，却依旧担心，“就算云兄只是玩乐，但始终是对名声不好……”

    “哎呀！”云莫白打断他，“华兄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我云莫白有做过什么让你失望的事情么？”

    华风想想也是，云莫白一向都比自己有主意。

    两人上马往回的时候日已西斜，晚霞将天边映成微红。忽地，不远处的官道上疾驰过一匹驿马。马背上的士兵满身灰土，身背羽檄，不停催赶马匹，身后尘土飞扬。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是何处边疆告急。云莫白道：“你在兵部任职，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华风点点头，说道：“我晚些去找你。”

    云莫白早已习惯了华风与她商量公事，很自然地应了一声。两人一齐催动坐下马匹，向城内奔去。

    进了城，华风直奔兵部，云莫白则回到府邸。

    一进门，管家刘句就跑来向她请示府中的一些琐事。无非是要入冬了，添置木炭的开销，冬衣置办，一些要用钱的地方。云莫白的宅子还是刚到京做侍郎的时候置的，如今她拿着三品的俸禄住六品的宅子，加上家中不时汇些银两给她，生活宽裕的很。于是乐得省心，从不细查账目，只听个报数，大致合理便可以了。刘句倒是个明理的人，主子对他越是信任，他便越是仔细做事，账目记得极为详尽。云莫白特别喜欢他这点，府中大小事务均放手，由他去做。除了厨房，那是柳儿的管辖。

    听完汇报，云莫白对管家说道：“就这么办吧。另外，我怕冷，给我屋里和书房里都多加个火盆。”

    刘句点头应是。

    “还有别的事么？”

    “没了。”

    “那你叫柳儿来书房找我一趟，然后就忙你的去吧。”云莫白交待一句，便径直向书房走去。

    过不多时，柳儿推门进来，“公子找我有事？”

    云莫白放下手中的书，招呼她走近些，才道：“今晚可能有客人要来，夜宵多准备一份。”

    柳儿小嘴一撅，“什么客人大晚上到啊？”最近主子大晚上可是经常跟人会面，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云莫白见她那模样，噗嗤一笑，“要是见锦瑟，我会在不夜楼吃夜宵的。”

    柳儿的心思被猜到，面上微微泛红。但知道自己猜的不对又十分高兴，“那我一定好好准备。”

    云莫白笑着起身，绕道桌前，用书轻敲柳儿的前额，“臭丫头，还敢跟主子使小性儿，要是你不喜欢的客人，我还不能请了？”

    柳儿捂着额头嘿嘿一笑，“那今晚的客人可有什么忌口啊？”

    云莫白也不深究她转移话题之罪，笑道：“华风又不是第一次在府上吃饭，他有没有忌口你还不知道？”

    “原来是华统领啊。”柳儿眼珠一转，暧昧地笑道：“公子，你莫不是……”

    云莫白面色一沉，双眼一寒，厉声道：“柳儿，我之前跟你交待过什么？！”

    柳儿浑身一颤。公子是女子的事情是不能说的，连一丝一毫的意会都不能有，人前人后一样，这是唯一的规矩。她居然得意忘形地想跟主子开闺房内的玩笑，这可是犯了大忌。“主、主子别生气，柳儿知错了……”

    云莫白见她吓成这样，也有点儿心疼。语气软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过来，我还有交待。”她俯在柳儿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柳儿听完，一脸疑惑地看看她，但刚犯了错也不敢多问，应是出去了。

    用过晚膳，华风还未到。云莫白站在书房门外，朝院墙的方向望了望，夜幕沉沉。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低头把玩。这是墨子岚给她的，上面刻着水纹，那是皇族的徽章。墨子岚说只要吹这只玉笛，弑月便会来见她，而此刻她需要弑月的协助。她将玉笛放到嘴边，立刻传出悠扬的乐声。吹完一曲，她将笛子收好，转身走进书房。关门的瞬间，弑月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果然好使。云莫白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问道：“齐王和宰相的暗哨还在么？”

    弑月的回答也很简洁：“齐王的撤了。”

    云莫白点点头，又说道：“我希望今晚这个房间内的说话没有人听到。”

    弑月顿了顿，说道：“外面那个我肯定能搞定，不过你院里若有……”

    “这个我自己会查。”就是因为要查，才要确保排除外面的探子获取消息的可能性。

    弑月看了看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云莫白想了想，又说：“今晚华风会来，等他走后，麻烦你再来找我一趟。”

    弑月再度看向她，有些疑惑，却也不问缘由，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消失不见。

    将近亥时，管家才来报，说华风到了。云莫白连忙起身到前院迎接。

    老远就看见华风神色凝重地站在院中，若有所思的来回踱步。

    云莫白笑着走过去，打趣道：“啧、啧，华兄居然也会想事情，真是少见。”

    华风苦笑，“这种时候，你还拿我打趣。”

    云莫白眨眨眼，故意抬头看了看月亮，“这种时候？亥时，挺好的啊。”

    华风终于被她逗笑，摇头道：“你啊，兵部都乱成一团了，你倒悠哉。”

    “皱眉头又解决不了问题，何必愁眉苦脸。”她也不急着问兵部为何乱成一团，先问华风：“吃饭了吗？”

    华风叹了口气，抱怨道：“先是等人，后是议事，折腾到刚刚才散。我家都没回，哪儿有功夫吃饭啊？”

    “呵呵，我就猜到了，早让柳儿给你准备了夜宵。走，咱们书房说去。”接着又跟管家交待：“让柳儿赶紧把夜宵端过来。”

    两人到了书房，宾主落座。云莫白才问道：“究竟是何事？”

    华风神色一暗，“潮国兵犯阳畦，中将军李鼎战死。”

    云莫白面色一凝，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潮国素来与玄国不和，两国边境常有摩擦，但损失一名中将军却不是小事。一来，边疆将士心中多有仇恨，若不向潮国讨个说法将士必然不服，如此一来边疆战事注定升级；二来，玄国幅员辽阔，统治阶级长期以来安于现状，资源储备严重不足，这也是云莫白积极促进水利建设的原因之一，她要发展玄国的农业；三来，朝中局势三足鼎立，推举一个中将军出来，恐怕不那么容易。

    而三者中最要紧的便是中将军的职位，**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古今适用。云莫白开口：“都谁参加议事了？”

    “太后、邵太尉、宰相、齐王、二品武官，还有石统领和我。”

    云莫白点点头，大概也就是这些人。玄国采用兵符制，调兵需合符。兵符分为两部分，一半在将领手中，另一半在皇帝手中。如今玄国是太后垂帘，故而兵符在太后手中，军事会议太后自然列席。邵太尉邵剑锋目前统领兵部，邵家与皇甫家同为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地位显赫。而石卫国和华风虽官位不及二品，却因为禁军统领一职的特殊性而列席。

    她又问：“邵太尉可提了人选？”

    华风摇摇头，“没有。倒是太后提名了石统领，宰相提名了姜赫，齐王提名了张少成。”

    云莫白心中一惊，姜赫和张少成现在都是少将军的职位，均为兵部所辖，看来皇甫熊衍和墨啸风的手已经探到兵部了。怪不得邵剑锋不提名，他已经无人可提。云莫白忽然笑着打量华风，“恭喜华兄，马上要做禁军统领了。”

    “嗳！云兄，这玩笑可开不得。”

    “哈哈！这怎么是玩笑呢？这个中将军的职位显然是要太后、邵太尉、宰相、齐王这四人决定。宰相和齐王势不两立，所以关键是看太后和邵太尉。邵太尉没理由替宰相和齐王扶植力量，而兵权掌握在皇家也无可厚非，所以经过思虑，邵太尉多半会支持太后的人。那么禁军统领一职，自然是华兄的喽。”

    华风听她分析的确实在理，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春桃端了夜宵进来。

    云莫白面露诧异之色，问道：“柳儿呢？”

    春桃眼皮微垂，答道：“柳儿姐姐说主子让她这两天赶个披风出来，活正做着腾不出手，便让我送过来了。”

    云莫白恍然大悟，笑着对华风说：“快入冬了，我这人怕冷便让柳儿赶个披风出来，自己倒给忘了。”说完又对春桃道：“没事了，搁下夜宵，忙你的去吧。”

    春桃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放下托盘，转身离去。

    “华兄，饿了半天，赶紧趁热吃吧。”云莫白一边招呼华风吃饭，一边用眼角扫向掩上的房门，嘴角泛起笑意。




第十章 兵权（上）

华风走后，弑月如约而至。但两人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管家刘句的声音：“老爷，齐王府来人，说请老爷过去议事。”

    云莫白有些惊讶地看了弑月一眼，冲外面说道：“你去回话，我换件衣服就来。”

    刘句又补了一句：“轿子停在偏门。”

    “知道了。”云莫白听着刘句的脚步远去，才对弑月说道：“今日战报，潮国兵犯阳畦，中将军李鼎战死。你速把此事禀告公主，还有齐王找我议事的事情。如果有可能，希望公主今晚能够见我一面。”

    弑月点头离去。

    云莫白则匆匆整了整装束，向偏门走去。轿子早已后在那里，她扫了一眼齐王府的灯笼，跨步上了轿子。

    到了齐王府，有人直接将她领到了书房，房内却只有齐王一人。云莫白明白，齐王还没有对她信任到公开自己党羽的地步。她上前施礼，“莫白见过齐王。”

    墨啸风手捋胡须，笑着说道：“云常侍不用客气，快快请坐。”又叫道：“来人啊，上茶。”

    待云莫白坐稳，侍女上了茶来，墨啸风摆手示意侍从退下，对云莫白说道：“云常侍可知边关出事了？”

    云莫白放下茶杯，回道：“华统领方才来过我府上，有提及李将军战死之事，莫白也深感哀痛。”

    墨啸风微微一笑，“云常侍能对老夫坦诚，老夫十分欣慰。”

    云莫白心中腹诽，嘴上却说：“饮水思源，莫白深感齐王知遇之恩，不敢有所隐瞒。”

    墨啸风哈哈一笑，说道：“云常侍无需太过介怀，老夫只是爱才而已。”

    双方客套两句，进入正题。墨啸风先开口：“云常侍对此次战事有何看法？”

    云莫白眼皮微垂，“莫白不懂兵法，不敢妄言。”

    “那你觉得朝中何人可以顶替李鼎之职呢？”

    “此乃兵部之事，莫白不敢非议。”

    “嗳！现在是老夫询问你的看法，又不是让你往兵部送折子。华统领可以跟你讨论此事，你就不能跟老夫讨论此事么？”

    云莫白看看墨啸风，稍稍犹豫，才开口道：“那莫白便说一下自己的浅见？”

    “云常侍放心，老夫只是想广纳人言，今日你我所说绝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云莫白这才放松神情，说道：“敢问齐王，邵太尉可有提名人选？”她可不想把华风拉下水，毕竟告诉她有战事和告诉她兵部议事的具体内容完全是两个概念，不管齐王知不知道，都不能从她嘴里说出华风透露内幕的事情。

    墨啸风微微顿了一下，才说道：“邵太尉并无提名。”

    云莫白思索片刻，说道：“现在的武官中，能力可当此任，目前职位又可调动的有三人。少将军姜赫，少将军张少成以及少将军古项。不过古项已过半百，多半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莫白以为应属姜赫、张少成为上选。”

    墨啸风手捋着胡须，点点头。又抬眼看了看云莫白，压低声音说道：“老夫提名了张少成，宰相提名了姜赫。”

    云莫白微微蹙眉，“王爷与宰相意见相左，这人选可就不好定了。”她想了想，又开口：“敢问太后和邵太尉比较倾向于那边呢？”

    墨啸风眯眼一笑，“太后提名了石卫国。”

    “禁军统领石卫国？”

    “不错。”

    “禁军统领身系京城治安，关系皇家安全，太后已经想好接任的人选了？”

    墨啸风别有深意地看看云莫白，“难道不是你那个好友华风华统领么？”

    云莫白也笑，“这话开个玩笑尚可，但若真说。华风任职还不满一年，家也不在京城，这样的人皇家能放心？”

    墨啸风哈哈一笑，“太后只想握住兵权，却没想到禁军统领一职轻易动不得，女人始终是见识短。”

    云莫白在心中问候了他全家老小，然后笑着道：“邵太尉倒是最可能支持太后。”

    墨啸风神秘一笑，“邵剑锋自然会支持太后，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会提醒太后禁军统领的位子不能动。”

    云莫白有些疑惑地看向齐王，总觉得好像这话里有话。

    墨啸风也不解释，继续说道：“这才是老夫叫云常侍来的原因。”

    “恕莫白愚钝……”

    “姜赫、张少成、石卫国，这三个人选邵太尉都不会同意，所以必须有第四个人选。”

    “王爷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带兵打仗吧？虽然我也曾经闲来无事读过孙子兵法，可现在公主羽翼未丰，这时候我可不能走。

    墨啸风似乎有些犹豫，但又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云常侍是否能笼络华统领站在我们这边？”

    云莫白心中一惊，没想到墨啸风会想到华风，她本想说服公主让太后换人选……她面露愁容，说道：“凭借王爷礼贤下士之名，加上与莫白的交情，拉拢华风并非难事。只是，若王爷提名华风……”

    “哈哈！”墨啸风大笑，接着神秘兮兮地说道：“此事云常侍尽管放心，提名之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做的，你只要拉拢华风站在我们这边既可。”

    云莫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齐王，难道兵部核心人物中也有墨啸风的党羽？

    墨啸风又补充道：“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与华风见面，不过明面上他不能与我有来往，最好还跟我对着干。”

    看着老王爷眼中闪耀的光芒，云莫白心底一颤，这老贼果然善于权谋。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管家刘句为她开门，柳儿也在等她。云莫白却想着弑月可能会在书房，便说自己累了，让他们也都去休息。

    云莫白自己提了灯笼来到后院，推开书房的门，灯笼照亮了房间。她怔怔地看着屋内的人，随后迅速关上了房门。

    屋内传出轻声闷笑，“云爱卿不必慌张，弑月守在外面呢。”

    “公主怎么……”云莫白想问为何他会出现在自己的书房，但随即想到，这种时候公主从宫中出来显然要比自己进去容易。于是连忙将灯笼放在一边，行礼道：“微臣参加公主殿下。”

    墨子岚抿嘴一笑，“云爱卿无需多礼，这是你的书房，你是主，我是客。”

    云莫白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是君，莫白是臣。”

    幽暗之间看不清墨子岚的表情，只听他缓缓说道：“以后你在私下不必向本宫行礼。”

    云莫白不知是否该诚惶诚恐，只回道：“微臣记下了。”

    “弑月已经跟我说了。齐王找你商议的可是中将军人选之事？”

    “不错。”云莫白，“齐王意见与我一致，认为兵部议事之时所提三人邵太尉都不会同意。”

    “哪三人？”

    云莫白一惊，难道太后没跟公主说么？“太后提名石卫国、齐王提名张少成、宰相提名姜赫。”

    “哼！禁军统领岂是随便换的？至于齐王和宰相的提名，邵剑锋自然不会考虑。云爱卿向齐王举荐的人选是谁？”

    云莫白摇摇头，说道：“臣怎么会向齐王举荐人选，由齐王提名的人选又如何能过的了邵太尉的关？齐王心中已经有了第四个人选。”

    “哦？是谁？”

    云莫白苦笑，“齐王的人选与臣不谋而合。”

    “华风？”

    云莫白点点头，“臣本想让公主说服太后，改为提名华风，如此一来即无需冒险更换禁军统领，又可以为我们培养一个将军。”

    墨子岚哼了一声，沉默不语。

    “臣可以说服华风将家眷迁到京城。”她以为墨子岚是信不过华风。

    墨子岚却没接话，问道：“齐王如何说的？”

    “齐王让臣暗地拉拢华风。”

    “那么谁负责提名呢？”

    云莫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个齐王没有明说，他只说此事自会有人去做，无需操心。臣想，莫不是他在兵部高层中也有安插党羽？”

    墨子岚冷冷开口：“你将齐王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云莫白不知道公主为何动怒，只得遵照他的意思，将自己与齐王的对话向墨子岚复述了一遍。

    复述完之后，只听喀啦一声，不知是什么碎了。紧接着，是墨子岚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邵——剑——锋！”

    这三个字说的极冷，云莫白禁不住浑身一抖。是邵剑锋惹了公主？忽然，她将齐王暧昧的神情和话语联系在一起，“邵剑锋自然会支持太后”、“邵剑锋会提醒太后”、“自然有人去提”，太后并未跟公主讨论兵部之事，公主对邵剑锋极为不满……太后跟邵太尉……冷汗顺着脊背流下，公主怒是因为墨啸风知道了……停！云莫白立刻叫停自己的脑细胞，这事不是能随便猜的，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只要你怀疑了，那就是死罪。

    在这三个字之后，屋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墨子岚在忍，云莫白在等他忍。

    许久，墨子岚才又开口：“你说可以说服华风将家眷接到京城？”

    “是。”

    “提名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本宫会去跟母后说。至于齐王那边，你就顺水推舟吧。”

    云莫白长舒了一口气，还是佩服公主的定力，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臣明白。”

    “时候不早，本宫也该走了。”墨子岚起身，一个暗卫从黑暗处现身，在公主身边伸出了右臂。墨子岚抬起手，又定住，“对了，你跟弑月安排个时间，本宫要见见华风。”说完，将手掌搭在了暗卫的手臂上，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莫白提起灯笼，照亮方才墨子岚坐过的位置。椅子右边的扶手全部碎裂，这便是公主忍耐的代价，她的紫檀木座椅……




第十一章 兵权（下）

第二日上朝，兵部宣布阳畦战况，朝堂上跟开了锅一样。有将士破口大骂潮国的，有嚷嚷着要为李鼎报仇的，有说要跟潮国谈判的，方案层出不穷。说道顶替李鼎的人选，齐王依然提名张少成，宰相提名姜赫，太后却没有说话。于是两派开始争论不休。

    云莫白心想，多半是昨晚邵剑锋跟太后密谈过了，所以今日太后没再提名石卫国。不过华风现在如同一张白纸，任何一方势力在没摸透他之前也不会轻易启用他。

    下朝之后，找不见华风，听当值的禁军将士说是石卫国把他叫走了。云莫白心里明白，这是太后想用华风了。这么说邵剑锋果然向太后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他们果然是……她忽然觉得公主真命苦，生下来就没了爹，如今娘又跟了别的男人，周围还虎狼成群……

    让轿夫将轿子抬到了华府。云莫白很少来华风的府邸，因为华风根本不会管理，所以他府上的人懒散的很。管家倒是认得云莫白的，知道是自己主子的好友，满脸堆笑地引着她到书房等候。云莫白闲着便翻开书架上的书籍，发现不但有兵书，还有不少史籍、诗文、传记，拿下来一翻，全新全新的。心中好笑，这华风也跟暴发户似的，把知识都放在书架上了。

    随手拿了本兵书，坐到桌前翻看。发现玄国的兵书晦涩难懂，理论体系也不够完善，远不如三十六计简单实用。于是将那本书放回书架，又换了本传记，这才读了下去。

    也没过多久，华风便回来了。一进书房便大笑，说道：“我刚去过你府上，却不料你在这里等我。”

    云莫白挑挑眉毛，“哦？华兄有事找我？”

    “是啊！”华风满面春风，“我告诉你，我马上要带兵打仗了！”少年意气风发，眼中闪烁着对立马沙场的憧憬。

    云莫白却在一瞬间感到了一丝凄凉。华风有本事、有抱负，对未来充满期望；却没有心机，不知道前路险恶。带兵不仅仅是打仗那么简单……而她今天却要把华风推入更加复杂的纠葛之中，多年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否依然能够清澈见底？“华兄，想不想骑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哇！追风可想你了。”

    “马想什么你也知道？”

    “当然，我的马！”

    “不是说给我了吗？”

    “哦……嘿嘿，你的马、你的马！”

    两人一路闲聊着到了马场。今日，云莫白不再那般小心，而是放开了掌控，任马儿自行奔跑。追风似乎也感受到了骑士的放任，撒了欢地在马场上肆意奔驰，只是苦了一路追赶的华风。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玩儿够了，追风终于停了下来，低下头啃食秋末泛黄的草叶。云莫白的心也随之静下来。

    追上来的华风还有些微喘，“你这跑的是什么路线啊？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的。”

    “呵呵，这你得问追风啊，是它挑的路。”

    “哪儿有你这样让马领着跑的骑手？”

    “马儿也有选择路线的自由啊，这样不好么？”华风，你也有选择的自由。

    华风感到她眼中传递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信息，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云莫白看看四周，秋末的草原已不再茂盛，目及之处全无藏身之所。“华兄，今日可是太后找你？”

    华风一怔，“你怎么知道？”连他自己一开始都以为只是石卫国找他。

    “石卫国没有能力让你去做阳畦的中将军，但他所效忠的太后却可以。”道理就这么简单。

    华风挠挠头，“嘿嘿，还是你聪明。不过本来我也是打算告诉你的，太后还说很欣赏我呢。”

    “你真的以为太后欣赏你吗？”

    华风不解，“若不是欣赏我，又为何要推荐我去阳畦做中将军？”

    “她本想推荐石卫国，但又对你不够信任，不愿让你来做禁军统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拉拢你到她的阵营，然后让你去做中将军。”看着华风惊讶的表情，云莫白接着说道：“华兄，莫白自认为在这偌大的京城中便只有华兄一人可以称得上朋友，但不知华兄是否也把莫白当做朋友？”

    “当然，当初若不是你……”

    云莫白抬手示意他停下，“当初我帮你也只是自己有钱没地儿使，没想让你感恩什么的，把你当朋友也是那之后的事情。如今咱们只论友情，无关恩惠。”

    华风胸中一热，“好！无关恩惠，我华风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而且也是这京城中唯一的朋友。”

    “那朋友说的话，你信吗？”

    “当然！”

    云莫白点点头，说道：“那好。如今你已知道太后并非真心赏识你，你是否还要追随于她？”

    “这……”华风有些犹豫，“忠于皇家本也无错。”

    “皇家是墨家，太后姓朱。”

    她这句话说的很轻，却让华风浑身一颤。

    云莫白则接着说道：“现今皇家的正统血脉只有公主一人。”

    华风紧盯着云莫白的双眼，“公主……”

    云莫白叹了口气，“华兄，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但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了解你的性格，因此许多事情我都不愿对你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如今你已经被牵扯在内，我也就实话对你说了吧。”她放慢语速给华风一点儿处理信息的时间，“如今朝中时局你也知道，宰相和齐王掌控朝中大半势力。之前，太后勉强还能控制兵权。但透过此次中将军职位之争，可以看出他二人早有争控兵权之心，而且已经在军中埋下党羽。如此下去，皇室岌岌可危。”

    华风额角渗出汗珠，“你是说，宰相和齐王想……”

    “不错，他们的野心并非一品官员和辅政大臣可以满足的了的，他们的野心更大。”

    “那你还帮着齐王，岂不是助纣为虐？！”

    云莫白微微一笑，“莫白虽出生于唯利是图的商贾之家，却也知君臣之道。投靠齐王，不过是个幌子，莫白真正效忠的是公主。”

    华风张大了眼睛，“你是说公主她……”

    “公主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不过是在韬光养晦。按玄国法理，公主年满十八就要订婚。要么远嫁他国做个后宫妃子，要么嫁到重臣家中巩固势力。但这是在玄国有皇帝的时候，而现在玄国没有皇帝。这种情况下，公主必然招赘，而下一任皇帝便是驸马。若那二人掌控朝局，必然会让自己的血脉成为驸马，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窃国。而公主就是要保住国家不落入贼人之手，你明白吗？”现在跟华风说公主要登基为王，恐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所以云莫白只说驸马治国。

    “那公主为何不与太后联手呢？”

    云莫白看了看华风，说道：“华兄，皇家很多事情无法用世间常理推说，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有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好。就连我，也不敢细究。”

    华风点点头，这个他倒是明白，小时候就听说书的讲过前朝旧识，皇家什么兄弟相残、父子互杀之类的确实难以理解。“那我该如何呢？”

    云莫白舒了口气，这说服工作到这儿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华兄不是文人，我便说的简单明了一些。现在分为四派：公主、太后、宰相、齐王。我是公主的人，但在明里却是追随齐王。简单说，便是公主安插的细作。如今四派所争便是阳畦中将军一职，朝中可当此职者，少将军姜赫、少将军张少成、少将军古项，还有华兄。古项年过半百，又没有什么战功，朝廷惯例不会给他升迁；而姜赫、张少成分别被宰相和齐王提名，且不说两边针锋相对不可能让步，光是邵太尉这关，他们就过不了关。这便是华兄为何会受到关注的原因。”

    “你是说……”

    “不错，如今最有可能在无人反对的情况下担任此职的便是华兄你。”

    “所以太后才会拉拢我。”

    “不止太后。”

    华风若有所悟，“你是来替公主做说客的？”

    云莫白扬起嘴角，“还有齐王。”

    “啊？”怎么能同时给两边做说客。

    “表面上我是给齐王做说客，实际上是替公主做说客，明白吗？”

    华风点点头，“那我应该拒绝齐王，去帮公主？”

    云莫白摇摇头，“你不能拒绝齐王。”

    “那该如何？我总不能同时效忠两个人吧？”

    云莫白一字一句说道：“你就是要同时效忠两个人。”她看着华风呆愣的表情，继续说道：“就像我一样。不，比我更甚，你还要效忠太后。”

    华风完全呆住了，让他同时为三个人做事，这要怎么做啊？

    “表面上，你追随太后，又要让齐王以为你暗地中是支持他的，但实际上你却要站在公主一边。”云莫白顿了顿，又说道：“华兄，你与我不同，这样多重的身份并不适合你，如果你回绝我可以……”

    “云兄，”华风打断了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想见见公主。”

    云莫白眉头微蹙，“华兄，你还是三思才好。”

    华风却忽地豁然起来，冲云莫白眨眨眼睛，“反正没多久我就上战场了，到时京城这边云兄帮我周旋便是。”

    云莫白哭笑不得，这华风不懂周旋倒会大撒把。自己的任务倒是完成了，可这操心的事儿似乎越来越多了。顾不上许多，连忙拉着华风又仔细交代了该如何行至。最后说道：“若有拿不准的事情便拖延下来，然后找我商量。至于公主那边，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明白了。”

    云莫白做了成功的说客，却笑不出来。那豁达豪放的青年已被她推入无间道的漩涡……




第十二章 粮草

云莫白成了华风的短期幕僚，教他如何应付太后和齐王。华风性情直率，却不是木讷，在云莫白的指导下成功获取了齐王和太后的信任。至于他与公主的会面，华风没有提及，云莫白也没问。

    总之，一切还算顺利。没过几日，太后提名华风担任阳畦中将军一职。齐王和宰相都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太尉邵剑锋却赞同太后的意见，于是再次朝议此事。而齐王和宰相两派虽然都有提出异议，但太后和太尉形成联盟，他们最终也只有妥协。在此过程中，云莫白暗自佩服这齐王的演技，并且在心中给他颁了个最佳男演员奖。

    出征的那天，队伍自城门向外绵延数里，红底金边的大旗上绣着偌大的一个“华”字。华风身穿银色盔甲，坐下逐月亦是浑身雪白。云莫白看着他在阳光下威风凛凛的模样，不禁在心中赞叹：好男儿该当如此！

    邵剑锋与两位辅政大臣协百官送行，云莫白也在其中。但这种形式化的送行，他二人是说不上话的。唯一的交流是华风启程前的一个眼神，此行他志在必得。云莫白微微点点头，表示自己对他有信心。

    似乎万事俱备，但就在华风走后第三天却出了事情。

    这一日下朝，廖公公截住云莫白，说是公主邀她到云轩阁赏画。公主约见云莫白的举动已引起朝中一些同僚的关注，不少人在路过她和廖公公的时候都投来暧昧的眼神。云莫白只当没有看见，反正这本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大家的八卦情绪越高涨，她与公主真正的关系才越容易保密。

    进入云轩阁，见过礼。公主便招呼她到书案，“云常侍，这幅画是本宫刚刚得到的，你来看看如何？”有宫人将桌上的画轴拉开，整幅画展于几案之上。

    云莫白走到桌案边，赞道：“用笔秀逸，且浓且淡相得益彰，山石凹凸有致、向背分明，于劲峭中略带雅趣，在雨雾中稍见灵韵。好一副《崤山秋雨图》！”

    “云常侍识得此画？”

    “十二少的《崤山秋雨图》有谁不知？不过，微臣也是今日才有幸得见。”

    墨子岚微微一笑，“这十二少也是个怪人，市面上只见其画，却从未见过其人，就连他的真名都无人知晓。难道这世上真有人不图名利？”最后一句话难掩嘲讽之意，显然是不信世上有人不求名利。

    云莫白笑而不语，名利是浮云，若不是想为女子争一口气，她也乐得游山玩水、闲散一生。

    “看来云常侍不赞同本宫的看法？”

    云莫白连忙垂首，“微臣不敢。”

    墨子岚盯着她看来又看，“看来还真是不赞同。”他只笑笑，也不再追问。冲身旁的侍女道：“去取些茶点，本宫要与云常侍说话。”

    两名侍女应声下去。

    墨子岚低声说道：“前线的消息，粮草迟迟未到。”

    云莫白一怔，“今日早朝兵部并未提及此事。”

    “我今早才收到密报，恐怕兵部还要晚些才能收到折子。”

    云莫白点点头。公主必定是派了暗卫在华风身边，所以消息才会来的如此快。

    墨子岚接着说道：“你可知皇甫熊衍为何耽搁粮草？”宰相掌管户部，粮草不发自然是他授意。

    云莫白不急反笑，“臣之前跟公主提过的那个人，终于露出马脚了。”

    墨子岚眼珠一转，瞬间会意。“既然是爱卿刻意泄露了情报，那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了吧？”

    云莫白胸有成竹，“请公主放心。”

    墨子岚嘴角扬起，“那个人，你要如何处理？”

    云莫白笑道：“此人送上门来，不利用似乎太可惜了。”

    “云爱卿所想总是能与本宫不谋而合。”墨子岚靠在椅背上，眼中尽是笑意。

    第二日，兵部便在朝议的时候指责户部迟迟不发粮草。而户部则说今年旱涝，粮食歉收，国库又没有盈余，一时间无法凑齐粮草。

    听两部人争论半天也没有结果，邵剑锋微微蹙眉，向皇甫熊衍抱拳道：“宰相大人，粮饷不济应在之前的会议提出，为何要等发兵之后才说呢？如今兵马已然上路，粮草却不跟上，数千将士如何果腹？”

    皇甫熊衍自然知道户部理亏，但他针对的并非兵部。“老夫也是日前才得知国库存粮不足，这几日已叫各地加紧调拨，只是运输问题，还需要些时日。”

    邵剑锋问道：“还要多久？”

    皇甫熊衍捋着胡须，边做思考状，边说：“各地征缴粮草，再发到京城，统一盘点入库，怎么也要一个半月吧。”

    “一个半月？！”邵剑锋双眼一瞪，怒气立现，“集齐粮草就要一个半月，再发到阳畦，岂不是要两个月的时间？！”

    皇甫熊衍做出估算的样子，“差不多吧。”

    邵剑锋忍着怒气，说道：“宰相可知兵贵神速？要让我军在阳畦等两个月粮草，反击时机尽失不说。万一敌人攻来，无粮如何守城？”

    皇甫熊衍叹了口气，“老夫也不愿如此。只是如今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啊。”说完，转向墨啸风，“是吧，齐王？”

    墨啸风微微一笑，“老夫倒不这么认为。”

    “哦？”皇甫熊衍眯起眼睛，倒要看看敌人如何出招。

    墨啸风昨晚便得到华风的密报，并且立刻找来云莫白商议此事。而云莫白也已保证只要有办法让她办理此事，半月之内定可备齐粮草。如今宰相问他，正中下怀。“老夫保举一人，定能在半月之内备齐粮草。”

    皇甫熊衍还未说话，邵剑锋便问道：“齐王所荐何人？”

    墨啸风却不急着说出人名，“此人却有本领。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并非户部之人……”说着，眼角瞥向皇甫熊衍。

    皇甫熊衍也不接话，心中却犯嘀咕：本来得到密报，说华风看似太后之人，实际却效力于墨啸风。于是才会就粮草一事百般为难，意在为难墨啸风。可为何这墨啸风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这是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办法？

    邵剑锋忧心战事，说道：“官员调任，只要太后与两位辅政大臣同意便可。事关国家安危，还请齐王抛开门户之见，为国荐贤！”

    太后也在帘后开口：“齐王但说无妨，哀家以为宰相也必然会以国事为先。”

    太后如此一说，皇甫熊衍也不得不表态：“若此人能解阳畦之急，臣也同意他调任户部。”

    太后道：“齐王，宰相也这么说了，你便将举荐之人说出来吧。”

    “是。”墨啸风微微施礼，说道：“臣要举荐之人便是工部常侍云莫白。”

    他话音一落，云莫白便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倒在地。

    皇甫熊衍眯着眼审视她，此人果然是个麻烦。邵剑锋也在审视，但更多的是疑惑，这人是否真能在半月内凑齐粮草？太后却在头疼，云莫白已经是常侍，调到户部如何任职？平级调任说不过去，可户部尚书之职又怎是轻易能给的。

    太后最先开口：“云爱卿平身。”

    “谢太后。”云莫白站起身形，垂首而立。

    太后接着问道：“云爱卿有办法在半月之内凑齐粮草？”

    云莫白答道：“臣确实有办法在半月之内凑齐粮草。”

    皇甫熊衍在一旁说道：“但不知云常侍的办法是什么？”

    云莫白看了看他，却只向太后禀告：“臣虽有办法，但还需要斟酌细节。为此需要查阅户部档案，依臣现在的身份，恐有不便。”说完，她分明听到了一声冷哼。

    太后在帘后微微点头，“如此，哀家便任命云爱卿为户部常侍。半月之内在户部享有特权：筹备军饷期间不受户部尚书管辖；查阅档案不受官职限制；所拟直接呈报哀家。两位辅政大臣以为如何？”

    墨啸风说道：“臣无意见。”是否升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查阅户部的档案典籍。

    皇甫熊衍并不直接回答，只问：“若半月之后粮饷尚未凑齐，该当如何？”

    云莫白一撩衣襟，跪倒在地，“臣愿立军令状，若按臣之提案办理，半月未能集齐粮草，臣愿以死报太后与两位辅政大臣错爱之恩。”

    太后见她回的干脆，也松了口气。问皇甫熊衍：“宰相，这样可以了吧？”

    “臣没有意见了。”皇甫熊衍扫了云莫白一眼，倒要看看你能使出什么伎俩。想渗入户部？保住脑袋再说吧！

    就这样，云莫白顺利进入户部。她立刻调出一些关键档案查看。其实凑齐粮草的方法她早已想好，查阅档案不过是个借口。她将档案提出，带回家慢慢翻阅。在家中，她可以将关键数据记录在自己事先画好的表格之内。用表格记录的方法在玄国还未有，她也不想太过惹眼。

    第二日，她便将提案报呈了太后。内容很简单，颁布一条法令：半月内，凡运粮到阳畦军营的商人可用粮食换取盐引。所谓盐引，即可贩卖盐的凭证。玄国的盐交易控制在朝廷手中，贩卖私盐是违法的。而根据云莫白草拟的法案，商人每运送五石粮食便可换取一盐引，便可以合法买卖盐。贩盐的利润高，商人为了拿到盐引便会主动向阳畦送粮。

    太后见到提案后大喜，当即加盖玉玺，法令在全国范围发布。

    半月内，玄国掀起了一阵运粮风，大批的商人不辞辛苦、翻山越岭，赶着向阳畦运粮。而云莫白则天天坐在家中翻阅户部档案。

    半月之后，阳畦粮仓已然堆满，比军饷所需只多不少。太后在朝议之时大赞云莫白，邵太尉也是对她称赞有加。云莫白升任户部尚书，从二品，兼文渊阁大学士。

    皇甫熊衍气歪了鼻子，墨啸风笑歪了嘴。云莫白撇撇嘴，这招北宋就有了，她不过借来使使罢了。




第十三章 家丑不可外扬

边境忙着打仗，朝廷也没闲着。墨啸风近日顺风顺水，每每击败他的死敌皇甫熊衍，更加变本加厉地乘胜追击。而皇甫熊衍也是老谋深算，有条不紊地见招拆招。此间，云莫白始终参与其中，为墨啸风出谋划策，越来越得到这位老王爷的赏识。而她跟公主的关系在旁人看来也愈加地暧昧不明，令她奇怪的是，墨啸风在私下里会非常偶然地表露出鼓励她与公主来往的态度，不知为何。

    易安十七年，云莫白渐渐在庙堂之中崭露头角，朝廷中两派争斗愈加激烈，边境开战，玄国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辞旧岁、迎新春，玄国的新年也不例外。鞭炮、花灯，举国上下迎接易安十八年的到来。而按例，所有官员也可放假三天。

    可就是这难得的假期，云莫白也不能休息。冷月高悬、寒风萧瑟，她却不得睡。在弑月的带领下，来到了城西的旧宅。许久没来，云莫白竟有种怀念的感觉。当日，就是在这里，她与公主礼定君臣之义。春去冬来，一晃已近一年，却仿佛就在昨天。齐园依旧荒凉如初，阁楼仍是玲珑雅致。只不过池中已不见莲花，枫树也落尽了红叶。

    房门将寒风锁在了屋外，云莫白感到身上一阵温暖。墨子岚就坐在她面前，黑色绣金的衣裙，用金钗高高束起的黑发，只是不再有面纱。

    “云爱卿请随意。”墨子岚淡淡一笑，示意她坐下。随后将目光放在远处，“你我君臣相识也快一年了吧？”

    云莫白身子微微前倾，答道：“再过四十二天，便整一年了。”

    墨子岚微微诧异，道：“云爱卿倒是记得清楚。”

    “得见公主，莫白如同再生，莫敢忘记。”这倒不是奉承，得到公主的认可确实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

    墨子岚微微一笑，也回想起初见的情景。朦胧的水雾中屹立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少女，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与乌黑如云的秀发纠缠着他的双眼，那是一幅奇妙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无法确信一个女人能在朝堂之上有多大作为，而如今，云莫白用她的实际行动解除了他的疑惑。“云爱卿果然兑现当日所说。”

    “莫白还未辅佐公主登基。”

    墨子岚闭上眼睛，浅笑。“本宫是说得到齐王信任，挑唆他与皇甫熊衍争斗之事。”

    云莫白微微垂首，“臣幸不辱命。”

    “今日本宫收到华风的消息，阳畦大捷，再过几日便可班师回朝。”

    “恭喜公主，华风定可为公主在军中争得一席之地。”

    墨子岚嘴角上扬，如今他文有云莫白、武有华风，这一年的收获不小。“溯元水库何时能够竣工？”

    “再有百日便可竣工。”

    墨子岚点点头，“农耕为国之本，水利为农之重，溯元水库建成，云爱卿便是玄国的功臣。”

    “臣只望玄国年丰时稔、盈车嘉穗、国富民强，我主再不为粮草忧心。”

    “墨啸风那边最近可有什么进展？”

    云莫白摇摇头，“墨啸风老奸巨猾，臣竟抓不到他的把柄。”

    墨子岚随手拨弄桌上的茶杯，“不急，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

    门外传来爆竹声，墨子岚起身，缓缓走到窗前。云莫白连忙上前，将窗棂支起。守在院中的弑月立刻向这边看来，云莫白冲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爆竹声响彻夜空，想是庆祝新年的人们不忍早睡。偶尔飞上天幕的烟火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将星辰湮没其中。忽地，几粒洁白飘然而落。

    “下雪了？”墨子岚有些出神地伸出手掌。

    云莫白第一次在公主身上感受到松弛，内心竟升起一丝喜悦。她一直以为自己希望公主是一位始终冷静的君王，如今才发现自己也希望他能够展现这个年龄该有的特性，因为这种特性会令她感到安心——公主也是人。“是啊，下雪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只是自己并未察觉。

    墨子岚扭头看她，忽地来了兴致，“此时景色最佳必是寒香殿，卿与子岚同往。”说完便转身朝内室走去。

    云莫白也未思考如何从此地到达寒香殿，只是惊讶于墨子岚此时对彼此的称呼。而弑月不知何时已到了屋内，她走到多宝格前，伸手转动一个不显眼的铜瓶。内室的衣柜竟然吱吱呀呀地挪移了位置，露出一道暗门。

    云莫白终于知道公主如何从皇宫到达此地，又为何整个齐园只有这里才有人居的迹象，因为根本无需通过前院。她随着墨子岚进入暗门，见壁上挂有油灯，便掏出火石点燃油灯执于手上。暗门之内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十分狭窄。云莫白立刻明白，这里是二楼，想来是加厚了墙面做了这楼梯直通地下。

    于是墨子岚走在前面，云莫白执灯于侧，弑月走在最后。向下一段之后，木质的楼梯变为石头的缓坡，继续向下延伸，道路也变得宽敞起来。每隔数丈便有岔路，竟然不仅仅是皇宫与齐园的通道。

    墨子岚忽然开口：“这密道乃是历代暗卫所建，专供帝王所用，就连母后都不知晓。”

    他说的很随意，却让云莫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角渗出汗珠。她该如何接话？

    好在墨子岚又继续说了下去：“卿为子岚所信之人，若有急需，可让弑月领路，用此密道。”

    云莫白冷静了下来，此暗道既然是暗卫所修，自然也是暗卫所守。墨子岚放心让她知道，自然是有把握不让她乱用。“今日臣不过是灯架，为公主掌灯而已。”言下之意，我一个灯架，没眼没嘴，你要不用我，我不会到这里来。

    墨子岚哈哈一笑，忽地侧头靠近云莫白，“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水灵的灯架。”

    墨子岚的脸猛然间放大，令云莫白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一下。暗淡的灯火中一双凤眼乌黑晶亮，漂亮地映着自己的身影，竟然让她忘了言语。

    见她呆愣的摸样，墨子岚更乐了，“哈哈，难道真成立了灯架，连话都不会说了。”

    云莫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上不禁发烧。“臣失态了。”

    “今夜你便叫我子岚，我便叫你白，无须君臣之礼。”墨子岚今天的兴致很好，这段时间的一帆风顺加上新年的喜庆气氛令他心情舒畅，也乐意随着自己的心情放松一天。

    “臣……莫白遵命。”为什么是白而不是莫白？她还是觉得莫白比较顺口。云莫白抬眼去看墨子岚，他似乎比去年长高了不少。身为女子，她觉得自己已经算高的了，换算成现代身高，差不多有一百六十七公分，可墨子岚竟然比她还高了半头，记得去年的时候公主还与自己身高相仿。不过十六七岁还在发育期，她也没太留意。

    墨子岚驾轻就熟地在密道中穿行，云莫白跟在他身后，不时聊些有的没的，一路倒也不沉闷。走了大约三刻钟，墨子岚止住脚步。眼前是一面平整的石壁，与齐园的相似。不用墨子岚吩咐，弑月已然走上前，可当她要伸手拨动机关的时候，却忽地变了面色，手臂僵在半空。

    云莫白奇怪地看向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暗卫，何事令她失态？墨子岚也蹙起了眉头，正欲开口，却见弑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主上，还是去别的宫吧。”

    墨子岚面色一沉，弑月阻拦他必有缘由。刚要前行，对面的声音却已经渐渐高到可以传入他的耳朵。就连毫无武功的云莫白也可以听到那若有似无的娇喘和**的呼唤，瞬间煞白了脸。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皇宫内院行此放荡之事？！要知道，寒香殿并无人居住，此地有人声必是私闯。

    墨子岚大怒，如此□宫廷，简直无法无天！此等景象他是不屑于看的，但如此行径却不得不管。于是他对弑月说了一个字：“杀！”

    就在弑月要领命的时候，对面的声音却在高亢中结束，接着是女人的娇叱：“你好坏。”

    这三个字令墨子岚完全变了面色，也阻止了弑月的行动。而他身后的云莫白更是惊恐万分。这个声音她十分熟悉，不知多少次曾在朝堂之上听到这个声音发号施令——那便是皇太后朱月华的声音！

    对面的人却不知隔墙有耳。

    男人调笑：“难道你不喜欢？”

    “讨厌！堂堂一国太尉，全没正经！”

    “哈哈！只要月儿喜欢，我乐意做个不正经的太尉。”

    “你！哎呀！”接下来是一阵娇笑，恐是又用肌肤之亲。

    此时，云莫白的神经完全紧绷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汗水顺着脊背向下流淌。太后与邵剑锋果然有染……现在该怎么办？墨子岚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眼中分明显露着杀意。那杀意是对邵剑锋还是对她这个外人？要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是皇家！




第十四章 雪夜

墨子岚没有继续听下去，这是必然的。他迅速转身，快步走出了那个甬道。云莫白急忙跟上，弑月却比她更快一步。

    墨子岚在到达主通道的瞬间停下脚步，猛地回身。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将云莫白瞬间钉在地面上。

    云莫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中看到了愤怒的杀意，如荒野上凶残的虎狼。那一瞬间，她在公主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女性的柔和，只有□裸的杀意。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迅速笼罩在她周身，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忍不住用眼睛去看弑月的动静，然后那个暗卫却只是站在原地。真正攻击她的，是公主本人……

    他要亲手杀死自己……可见他有多么愤怒。云莫白透过那紧掐着她脖子的手掌感受到墨子岚身上传来的强大力量，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应有的力量，想必公主暗地里有习武，果然深谋远虑……

    窒息地感觉令她闭上了眼睛。笑，她居然还会想些有的没的，在临死前的一刻。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后还会去别处？就如同上次一般。亦或许是真的要死了……那又怎么样呢？或许她本不该来。

    墨子岚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云莫白的颈子，那颈子白嫩细腻，他单手便能握住。女人没有做任何反抗，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他本不想这样对她，要怪只能怪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就当他认为自己马上便要捏断女人的脖子时，女人却笑了。墨子岚收住了手上的力道，一动不动地盯着女人的脸。那笑容很淡，淡得令他恍惚。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临死之人，哭喊的、恐惧的、疯癫的，却没有这一种。为什么她总是如此与众不同？从初次见面起，她就从不曾符合自己心中对女子的定义。

    手臂垂下的瞬间，云莫白的身体滑落在地面上。

    “我该杀了她么？”墨子岚不知道他是在问别人，还是问自己。

    而此处除了他和昏迷中的云莫白就只有弑月一人，于是理所当然的，弑月回答了问题：“主上有何吩咐？”

    她的回答其实算不上回答，但是却让墨子岚找到了答案。若他真的想杀云莫白，只要吩咐一声便可，但他却选择了自己动手，为什么？他告诉自己说：云莫白还有价值。

    “你下去吧。”

    这便是墨子岚的吩咐，于是弑月消失在他眼前。

    看看地上的女人，墨子岚几不可闻地轻叹，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微微蹙眉，好轻。

    什么东西如此冰凉？云莫白缓缓张开眼睛，雪，鹅毛般白皙的雪片在夜空中飞舞。她死了吗？难道地狱的景色如此美丽？又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她没有死。翻身起来，颈子火辣辣的疼。

    “白，你醒了？”墨子岚的笑容与之前的凶狠判若两人，他的语气温柔而平和，仿佛云莫白颈上的指痕与他无关。

    云莫白却还记得那恐惧，因为那伤还在作痛。“臣……”

    墨子岚打断她，面色有些哀伤，语气仿佛撒娇的孩子：“白，你在怪我吗？”他走到近前，蹲在地上仰望云莫白。

    云莫白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本是躺在一条长凳上，“莫白不敢……”

    墨子岚的神色更加忧伤了，“你果然是在怪我。”他将身子向前探去，伸手抚上云莫白的颈子，止住她后倾的身子。“我知道是我不好，把你弄痛了，我给你舔舔还不成么？”说着，真的探过去，在云莫白的颈子上轻轻舔了两下。

    云莫白哭笑不得。堂堂一国公主，前一刻还如狼似虎，这一刻却仿若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想方设法地讨好自己。颈子上，舌尖滑过伤口，微微的清凉，如同雪片消融，湿冷中带着一丝温柔。云莫白不觉心软下来，柔声道：“我不怪你，真的。”她却不知道，自己是被占了便宜。

    “那你叫我一声子岚。”墨子岚眼中流露着孩子气的任性，心底却早已笑翻。他发现另云莫白展现一般女儿家的温柔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不同于称王天下，却同样能够满足他的征服欲。

    云莫白有些犹豫，但看着那双闪烁的星星眼，最终还是妥协。“子岚……”

    墨子岚满意地笑开，站起来，说道：“你看这里景色如何？”

    云莫白这才放眼去看院中景色，成片的竹林。寒冬并未消去翠绿，只在其间染上了零落的青黄，如今披上一层洁白，更显清雅。“这是哪里？”弑月似乎不在了？

    “绿绮轩。”墨子岚眼望着青竹，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此地读书，这里总能让我感到平静。”

    云莫白看看他，又看看竹林。淡淡地开口：“我父亲云石开是个地道的商人，而云家三代皆从商，我的两个叔父也是商人。”

    这些墨子岚自然早已知晓，但他知道他所查到的绝非故事的全部。而此刻，他很乐意听云莫白的故事。

    “爷爷去世前立了一份遗嘱：三兄弟中有儿子的人平分家产，没有儿子的不得继承祖业。爷爷过世的时候，我爹膝下无子，我娘正有身孕。于是我爹在家族会议上以我娘所怀定是男胎为由，要求延后判定遗产，我那两个叔父也表示同意。之后，我爹每日烧香拜佛，只求能够得个儿子。他还对我娘说：若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你就等着被休吧！”说道这里，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娘生在书香门第，哪里能够容忍被休之辱。于是在生下我之后便收买了稳婆，说生的是个男孩儿。之后，那稳婆成了我的奶娘，而我就成了云石开的独子云莫白。”

    墨子岚看看女人的脸，似乎有些疲倦。“你小时候必定很辛苦吧？”

    云莫白淡淡一笑，“辛苦，是因为总要瞒着别人。但我很庆幸自己被当做男孩儿养大，能够读私塾、学骑射。”

    墨子岚点点头，她终是与一般女儿家不同。

    云莫白继续讲下去：“后来渐渐大了，便开始思索如何摆脱这种日子。”她自嘲地笑笑，“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娶妻生子吧？”

    墨子岚听着也是一笑。

    “于是我想到了从政。若能功成名就，在家乡以外建立自己的基业，待时机成熟便与母亲一同隐居。”

    “原来你最初是这般打算。”

    云莫白微微一笑，“不错，我最初做官不过是为了逃避罢了。”

    “那为何又来见我？”

    云莫白收起笑容，“我金榜题名披着红花赶回家中的时候，看见的却是母亲冰冷的牌位。他们连下葬都没有等我……父亲只说科考期间怕影响我的情绪，所以未曾告知。哼！科考？我娘都死了，还参加什么鬼科考？！”

    墨子岚不禁微微蹙眉，科考乃一国选贤大事，云莫白却说得不屑一顾。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继续听下去。

    “父亲的话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还是我叔父的话一针见血：家中死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云莫白感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我还记得那一瞬间的感受，就如同脚底被千针刺穿，从下至上全身颤栗。是的，女人便如同草芥，就连我娘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从不计较不能与男人同桌吃饭，从不在乎父亲纳妾娶小。她只担心我，总是挽着我的手，含着眼泪说：都怪为娘当初害怕被休，骗你父亲说你是男孩儿。如今你渐渐长大，却又不能嫁人，这可如何是好？”云莫白嗤笑，“女人又不是只能嫁人，女人也可以跟男人一样务农、经商、慷慨于朝堂、卫国于边疆！我要证明给娘看，证明给天下看！”她说的越发激动，眼中闪烁着光芒。

    墨子岚看着那双眼睛，心中百般滋味。若她知道自己是男儿，是否还会有此言论？女人也可以务农、经商、慷慨于朝堂、卫国于边疆，他从未想过。但不知为什么，这话从云莫白口中说出却丝毫不觉可笑，因为她已经做到了。“令堂的死断了你逃避的念头？”

    “不错。我娘是我唯一的顾忌，而如今我全无顾忌，又有何惧？无惧又何须逃避？”

    “你来找我，并非相信我的能力，而是想通过我改变天下对女人的看法。”这不是问话，而是笃定的推论。

    云莫白微窘，“最初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见到公主以后……”

    “叫我子岚。”平缓的语气却不容抗拒。

    “……但见到子岚之后便改变了初衷。你身上着有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你有隐忍的气度和胸怀，有果敢的决断与霸气，即便没有我，你也会成为玄国的王。”

    她这几句话说的极为真诚，墨子岚也知她是发自真心。他淡淡一笑，说道：“这点，我们倒是很像。最初我也不信你有什么本事，而如今却觉得只有你才能辅佐我登上王位。”

    “莫白……”

    墨子岚却没有让她再说下去，“白，你看天空，多美的雪啊！”他如今明白了云莫白为何而争，虽然不太能够理解，却也可以感受的到云莫白心中的苦痛。而且不知为何，她的倾诉似乎平息了他心中的苦痛，带来了一丝安宁。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希望能够让这种感觉保留的长久一些。

    看着墨子岚清澈的眼睛，云莫白闭上口，就让这一刻宁静吧。她仰起头，黑色的夜空将雪片衬得格外洁白，如同精灵般在风中飞舞，美不胜收。




第十五章 离王提亲

捷报给玄国的新年增添了一分喜庆之气。华风回来的当天，城门大开，彩旗招展，百官出迎。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边，争着一睹将士风采。

    此役不仅成功保卫阳畦，还一举反击，攻下潮国边疆的两座城池。华风头功，赐金甲、宝剑，官拜上将军，随邵剑锋兵部行事。表面上，太后的势力得以增长，实际上却是墨子岚的胜利。

    华风回朝不过两日，离国国书送到。离国新王登基，派使节赴玄，以表亲善。本来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不知哪里传出了风声，说这次离国使者名为亲善，实为提亲。虽然消息无法考证，但还是在朝廷上下掀起了一阵小旋风。

    各国联姻乃常有之事，玄国太后朱月华便是离国公主。可当下的玄国，公主是唯一的皇室血脉，万万不能和亲。若然离国使臣真为提亲而来，玄国又当以何人嫁之？于是满朝文武都将目光转向了齐王。目前玄国除了齐王还有两个王爷，但都没有什么作为，只挂个皇室宗亲的头衔罢了。所以虽然三位王爷膝下都有适龄郡主待嫁，但论实力，最有可能的还是齐王的千金。

    此时满朝上下最不关心此事的当属云莫白了。一来，她从不认为谣言有多可信；二来，即便真的是离王提亲，以郡主的身份多半也只能做个妃子，对离国政治的影响力有限；再者，只要到时想办法贿赂使节，让他在离王面前说几句话，便可避免齐王之女外嫁，不足为患。所以她就趁着满朝都关注此事之时，暗中增长己方的实力。

    二月的最后一天，离国使臣到达京城，并提出要云莫白陪同接待。这可奇了，难道云莫白的名号已经传到离国了？就连云莫白都疑惑不解，自己真有这么高的知名度吗？

    于是云莫白开始忙碌，操持宴会，亲自到驿馆迎接使臣入宫。离国地处玄国之西，草场众多，以马闻名。但近百年来战乱不断，是以良驹虽多，兵力却不强。庆安三年，离王崩，皇子争储。公子启献妹于玄，陪嫁良驹千匹，以取得玄国支持，最终夺得皇位。二十年后，离王启崩，其弟与其子争位，最终其子获胜，便是现在的新离王。

    在云莫白看来，现任离王不过二十出头，竟能在一年内平定内乱，绝不是简单的人物，他日必是难缠的敌人。而接见离国使臣，正是一个从侧面了解离王的机会。从这点来说，她很高兴离国的使臣指名自己。

    离国此次出使的大臣乃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章子钰。此人云莫白早有耳闻，乃当世大才，他的许多书籍在玄国也可找到。更重要的是，他乃是离王当年的幕僚之一，也就是说他对离王的了解是深厚的。

    在驿站见到章子钰，四十上下的模样，身材偏瘦，谈笑之间尽显风范。

    云莫白与之客套几句，便道：“太后已在宫中设宴，还请大学士随莫白入宫。”

    章子钰微微一笑，“太后美意，章某却之不恭自当前往。不过，我要带上我这随从。”

    云莫白这才注意他身后之人，一看之下不禁大惊。此人她竟然见过！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露，微微笑道：“既是大学士的随行，自可同去。”说罢，领着二人向马车走去。

    路上，云莫白心中琢磨，莫非自己被指派接待是那随从的意思？若然如此，倒也说的通。可是要怎样的随从才能让使臣为他决定接待之人呢？她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宴会上，玄国高官显爵尽数到席。席间，章子钰与众官员交谈，应对自如。云莫白心中佩服，此人却有真才实学，而且是块搞外交的料子。观看齐王、皇甫熊衍，都是对他格外关注。就连太后的视线也几乎自始至终地落在章子钰身上。这位离国使臣无疑成了众人的焦点，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果不然，酒过三旬，章子钰起身，向太后行礼，道：“子钰此次出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太后道：“使臣但说无妨。”

    “臣奉旨为离国新王择后，望太后恩准。”

    这句话说完，满堂鸦雀无声。云莫白的心咯噔一下。她本想，离王必然知道玄国公主不能外嫁，即便提亲也是娶个郡主做妃子，怎么竟然是择后？若然如此，这人选便绝对不能是齐王之女，她要早作打算。

    太后沉吟片刻，开口：“贵国新王应知玄国之情，公主断然不能外嫁。”

    章子钰微微一笑，说道：“吾王知矣，不求公主，但有一礼物望能由臣亲呈于公主。”

    太后舒一口气，既然离王不是冲着公主来的，那也就不会发生不必要的外交冲突。“使臣放心，此事哀家自会安排。”

    章子钰却不谢恩落座，又说道：“臣斗胆请设宴款待玄国公主，以及诸位郡主和一品朝臣之女。”

    太后倒吸一口凉气，言下之意，离王要在玄国郡主、甚至一品朝臣的女儿中选一个做皇后？！“择后之事不若选妃，白、苏、潮、景、岳皆有待嫁公主，离王不乐乎？”为什么偏要让玄国占便宜而屈尊降贵呢？

    章子钰恭敬答道：“离素与玄交好，两国又是邻邦，吾王欲联姻固之。且玄国女子常以贤德闻名，吾王以为贤德乃后之大本，固欲觅之。”

    太后眼皮微垂，素来交好确实如此，但她这个离国公主还做着太后呢，又来联姻，是不是太密了？至于后面那条倒是不虚，七国之中以玄国最重女德。理由虽然牵强，但是也不好拒绝。“既然离王有意，本宫也乐得两国邦交锦上添花，此事便由云尚书负责筹办吧。哀家有些累了，先行回宫。”

    太后起身下殿，云莫白忍不住看向章子钰身边的随从。一品朝臣之女，莫非……不可能，一个随从如何能影响择后之事？摇摇头，笑自己太过敏感。

    当晚，墨子岚让弑月捎信给云莫白，还附上了玄国所有郡主及一品官员之女的画像、简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不能让齐王的女儿成为离国皇后。

    云莫白明白，墨子岚选择做大齐王，削弱皇甫熊衍，是有道理的。因为齐王有女无子，所以他不可能通过让儿子入赘皇家来实现篡权的目的。而宰相子女双全，即便他暂时处于下风，儿子的存在总能让他对战胜齐王抱有幻想。反之，如果宰相做大，齐王无势无子，必然狗急跳墙，这是墨子岚所不乐见的。

    但是，做大也要有个限度，如果超出了这个限度便难以控制。所以，齐王不能与离国有关联。至于皇甫熊衍，他们则早有打算。

    于是云莫白开始翻看众千金的画像和简历，边看边自嘲，自己怎么干起婚介所的活儿了？一个通宵，看完所有名媛的简历，不得不佩服人家齐王思虑长远。齐王待嫁的女儿有两个，一个文静如水，一个艳丽如火，而且都识字，一个善于字画，一个善于歌舞。再看看那些个郡主，大多都是文盲，有的连皮囊都没有。精挑细选之下，能与齐王之女抗争的只有三个：皇甫熊衍的千金皇甫卿、凌阳王的千金玲珂郡主、安国侯之妹欧阳雪。

    皇甫卿她见过，上选。但于私她更希望是后两个人去做离国皇后。玲珂郡主据传刁蛮任性，章子钰那个宣扬女子贤德的人怕是看不上。至于欧阳雪……要说欧阳家也算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被封安国侯，世袭罔替。但这一代安国侯欧阳丰却丝毫不喜政事，只挂了个文渊阁大学士的名号，终日编撰书籍。据传欧阳雪也是才女，只是才十六，似乎有些小了。

    哎，真是头痛。

    可云莫白却没想到，头痛的事情还多的是。太后指定她办理此事，于是她便成了众位名媛之父眼中的红人。尚书府一时间门庭若市，来的还都是高官显爵，平日里都不屑于看她一眼的王爷、侯爵如今都对她巴结的不得了。她是一个都不敢得罪，一个都不敢应承。索性她还有个明靠山——齐王。此王一出，大鬼小鬼退避三舍，尚书府恢复安宁。

    宴会也令人头痛。首先便是这座次问题，让哪位千金离使臣近，哪位离使臣远？无奈之下，她只得求助公主。

    墨子岚见她面色憔悴，显是多日不能好睡，不禁莞尔：“看来天下媒婆不好做啊。”

    云莫白哪儿还有力气打趣，苦笑道：“公主笑臣。”

    墨子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如今是玄国重臣眼中的红人，若非有事，恐怕都没时间见我，我哪敢笑你？”

    云莫白惶恐，连忙行礼，道：“公主召见，臣绝不敢推辞。”自那日一同赏雪之后，墨子岚私下里对云莫白的称呼便改为了“你”或者“白”，对自己的称呼则变成了“我”。但云莫白却不敢以为公主把自己当成朋友，依旧以君臣之力侍之，墨子岚倒也不在意。

    “白，你太认真了。”墨子岚笑笑，放下茶杯，“你来找我可是为宴会之事？”

    云莫白尴尬一笑，“正是。”

    “设宴很难么？”

    “设宴不难，难在如何安排席位。”

    墨子岚会意一笑，“这倒是个头疼的事儿。”

    云莫白无奈地叹口气，“所以臣才来请教公主，望能指点一二。”这王宫侯爵的女儿怎么排次序才合理，公主总比自己清楚吧？

    墨子岚却不正面回答她，反问道：“设宴之所可选好了？”

    云莫白微微一怔，答道：“臣想设在栖霞行宫。”

    墨子岚点点头，“栖霞行宫确实不错，不过我倒觉得有更合适的地方。”

    “何处？”

    墨子岚别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说道：“文渊阁。”

    云莫白恍然大悟，转忧为喜，笑道：“果然是最合适的场所，臣多谢公主赐教！”




第十六章 名媛之宴

文渊阁乃是玄国国立的知识机构，以大学士为首，揽天下才子，博学强论。而文渊阁中最重要的一个场所便是讲坛。讲坛为圆形，设有三层。最高一层为授课之人所用，其下两层为听课之人所用。圆形的目的，就是为了讲师所说的话能让每个学生听清楚。而讲坛对面还有一个看台，是专供君王旁听的。

    墨子岚建议在这里设宴，便解决了座次问题。

    云莫白立刻拟定方案，奏请太后，太后朱批：善。就是说，很好。

    于是开始动工，布置文渊阁。看台上安置公主的位置，讲坛最上层设立使臣和云莫白的坐席，下面两层则为各位郡主、千金的坐席。如此一来，大家跟使臣的距离几乎都是一样的，也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到了宴会当天，全城男丁几乎都出动了。有人问了，这不是使臣和名媛们的宴会么，男丁出动干吗啊？答案很简单，看美女呗！整个玄国最有身份的佳丽齐聚一堂，让你一次看个够，这种机会能错过吗？

    云莫白早早安排使臣就坐，并且十分关注地发现那个随从又跟来了。之后，在门口迎接各位名媛。

    最先到的便是齐王的一双女儿，韶华郡主、韶苑郡主。云莫白施礼道：“莫白见过两位郡主。”

    韶华郡主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云尚书辛苦了。”不愧为大家闺秀。

    韶苑郡主却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云莫白。按理说这种行为很不礼貌，不过人家是郡主，自然有打量人的资本。

    云莫白一侧身，说道：“请二位郡主入席。”立刻有侍女上前领路。

    要说也是冤家路窄，就在她二人要进去的时候，皇甫卿来了。韶苑郡主立刻止住脚步，韶华郡主本是继续走路的，却被妹妹一把拉住。

    “姐姐，你看是谁来了。”

    云莫白只想公办公事，见到皇甫千金便行礼道：“莫白见过皇甫小姐。”皇甫卿今天未施脂粉，头上只插了一支玉钗，一身湖蓝色的衣裙，清雅之极。云莫白虽然欣赏，却也颇为意外，似乎这位皇甫小姐并不想得到离国使臣的关注。

    皇甫卿翩然回礼，“云尚书辛苦了。”

    她似乎并不记得云莫白，倒叫云莫白安心下来。不然传到齐王耳朵里，又是麻烦。

    正想着，一旁韶苑郡主开口了：“哎哟，这不是皇甫宰相的千金吗？穿的这么简陋，我差点儿没认出来。没听说宰相府有人被罚俸啊，怎么连胭脂都买不起了？”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皇甫卿也不理她，只对云莫白问道：“云尚书，我的席位在哪里？”

    韶苑郡主见她竟然无视自己，心中火气，就要发作。却被韶华郡主一把拉住，用眼色制止。

    云莫白看向韶华郡主，微微点头以示感谢。然后对身边侍女说道：“还不领皇甫小姐入席？”

    皇甫卿一迈腿，韶苑郡主立刻大步向前，仿佛是要争着先入席。只苦了领位的侍女，一路小跑才追上。

    豪门名媛接踵而来，其中一些是从封地赶来的郡主，比如凌阳王的千金玲珂郡主。这位玲珂郡主的到来让云莫白眼前一亮。不同于其他名媛，这位郡主身上没有豪门常规的端庄文静，也没有大户千金的刁蛮习气，更不是温室花朵般的娇弱。这位郡主身上散发着不加修饰的天真烂漫，粉红的纱裙系着金铃，乌黑的大眼睛透着古灵精怪。

    感叹画师终不能描绘出这份灵气，云莫白上前施礼，“莫白见过郡主。”

    “你就是云莫白？原来这么年轻。”

    云莫白心中好笑，她也确实笑了。“比起郡主，臣还算得上老。”如果没记错，玲珂郡主是十月生辰，比她小两个月。

    玲珂噗嗤一笑，“可算遇到个有趣的了，一路上都给我闷死了。”

    虽然对这位郡主颇有好感，云莫白也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于是说道：“郡主一路劳累，还请入席，稍事休息，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玲珂郡主入席。

    最后到的，是安国侯的妹妹欧阳雪。看到她的第一眼，云莫白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站在雪地之中，满眼洁白。

    欧阳雪从下轿到入席都没有说一句话，眉眼微垂、莲步轻移，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十六岁便给人以超然世外的感觉，寂静如雪。

    诸位名媛入场之后，公主的銮驾才姗姗来迟。众人起身跪迎公主入文渊阁，云莫白头前领路。待公主落座，云莫白才走上讲台，坐在章子钰对面。

    墨子岚这才开口，对众人说道：“今日宴席乃为两国亲善和睦所设，大家无需拘礼，随意即可。”说完举杯，示意开宴。

    众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之后，章子钰起身，向公主说道：“臣此次前来，受吾王之托，特向公主献上此物。”说着，从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锦盒。有侍女接过去，送到公主面前。

    墨子岚看着锦盒，微微一笑，“不知是何物？”

    章子钰笑答：“公主一看便知。”

    于是墨子岚递个眼色，侍女将锦盒打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呈现在众人眼前，一众名媛无不瞠目，纵使她们都是生于贵胄之家，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夜明珠。

    墨子岚笑容不改，说道：“还请使臣为本宫转达谢意。”

    章子钰再次落座，云莫白吩咐侍从上菜，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始。上菜的功夫，韶苑郡主起身，向公主盈盈一拜，说道：“两国亲和之宴，臣女愿一舞助兴。”

    墨子岚问道：“你是齐王的千金？”

    “是，臣女韶苑。”

    墨子岚点点头，又问：“何人鼓乐？”

    韶苑郡主看向自己的姐姐。韶华郡主于是起身，说道：“臣女韶华愿抚琴助兴。”

    墨子岚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称善。

    齐王的这两个女儿确非浪得虚名，一舞之后，满堂喝彩。墨子岚开口问章子钰：“使臣以为两位郡主技艺如何？”

    章子钰答道：“琴艺高雅、舞技卓越，子钰佩服。”

    墨子岚点点头，又说道：“素闻相府千金才高不让须眉，却不知琴艺如何？”

    云莫白自然明白，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将章子钰的视线从齐王的两个女儿身上转移开。不过她这个齐王的幕僚做这种事情怕不合适，公主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听公主提到自己，皇甫卿起身，施礼道：“承蒙公主不弃，臣女愿奏一曲以助兴。”

    墨子岚欣然应允。

    云莫白观望章子钰，只见他举杯浅酌，似乎并不在意是谁演奏，全然看不出他是来挑选皇后的。倒是他身边那个随，目光始终落在皇甫卿身上，毫不掩饰地关注。云莫白心中不乐，这随从未免太过施礼。但碍于场面，也不便多说。

    而那边，皇甫卿十指如葱轻抚琴弦，悠扬的曲调在文渊阁响起。乐曲声温婉清丽，如涓涓细流穿过山间，晨光初现、迷雾绕松；之后，溪水似乎欢乐了起来，仿佛看见了岸边美丽的花朵；它观望、试探，徘徊在鲜花身边；鲜花却丝毫不为所动，身后的水流不断催促着小溪前行、流淌，于是它与那鲜花终是擦身而过，无法回头。

    曲到一半，忽地有人以歌和之：苍苍山莽，迷雾绕之。芊芊蔓草，晨露啄之。泉水清清，君可取之？细流涓涓兮，轻轻漫；绵绵不绝兮，莫能殆。

    歌意随曲而来，曲到最后又受歌影响，少了分无奈，多了分执着。

    一曲终了，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先鼓掌，于是众人拍手称赞。那和歌之人竟然是欧阳雪，云莫白倒没想到如此冷淡的一个人会主动表现，亦或者是有感而发？再看章子钰，丝毫不掩饰赞叹之情，口中不住说好。而他身边那个随从却面色凝重地向云莫白狠狠瞪了一眼。

    云莫白一怔，这人到现在还在记恨自己，未免太小心眼了吧？更何况当初本就是他的不是，自己不过用话激他两句罢了。如今他好端端活着，还做了离国使臣的随从，应该感谢她和皇甫卿才对，怎么反而如此？她却不知那人瞪她并非为了往事。

    章子钰起身，道：“看来玄国女子不但贤德，而且多才。章子钰敬皇甫小姐与欧阳小姐一杯。”说罢，一仰头，将酒干了。

    云莫白喜上眉梢，看来章子钰对皇甫卿和欧阳雪颇有好感。她笑着看向皇甫卿，却不料皇甫卿也正在看她。四目相交，云莫白心中一震。皇甫卿眼中分明带着女儿家的哀怨，而那哀怨正是冲着她来的。难道皇甫小姐喜欢她？！心念一动，别过眼去，却又正对上那随从。

    那随从向章子钰说道：“先生，炫曾与云尚书有一面之缘，想敬云尚书一杯。”

    章子钰看看他，又看看云莫白，哈哈一笑，说道：“原来云尚书是有缘人。”

    那随从便举杯敬云莫白，不但如此，还突然变得“友好”地跟云莫白攀谈起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不涉猎。只是立意始终与云莫白相对，咄咄逼人。

    云莫白心中暗叹，一个小小随从都有如此学识，这位章大学士究竟是何等人物？

    两人每每说到不分胜负，章子钰便出来打圆场。旁人看来，倒像他二人是主宾，章子钰是陪客。

    其后再无人歌舞，恐怕是自觉比不过皇甫卿和欧阳雪。一场盛大的名媛之宴就此落幕，而名媛的父亲们则纷纷粉墨登场。




第十七章 过去的事情

宴会之后，云莫白便试探章子钰的口风。若是问离国看好哪位名媛，那章子钰必然守口如瓶。所以云莫白的问话也很有水平：“大学士以为今日的歌和舞，哪个更好些？”

    章子钰答：“歌更好些。”

    云莫白笑笑，说道：“不过是否善于歌舞，跟能否母仪天下，也没什么关系，是吧？”

    章子钰笑而不语。

    云莫白又说：“齐王之女大方得体，颇有乃父之风。”

    章子钰若有所思地笑笑，以为云莫白是来为齐王当说客的。于是说：“齐王之风，非后宫之善也。”

    云莫白自然听出章子钰是委婉地拒绝了两位郡主，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露。说道：“齐王久仰大学士之名，向请学士府上一叙，如何？”

    以齐王在玄国的地位，章子钰自然不能拒绝，于是约好第二天拜访齐王。至于第二天齐王跟章子钰如何交谈，云莫白就不关心了。反正她已经清楚了章子钰的意见，离国无意迎娶韶华、韶苑两位郡主。而她也早为明日无法陪同找到了合适的借口，面儿上她为齐王努力了，这就行了。

    章子钰出使玄国半月有余，离国又来了国书，离王正式提亲，欲娶皇甫卿为后。所下聘礼，黄金珠宝无数，更有良驹千匹。一时间满朝轰动，大小官员纷纷到宰相府道喜。

    两国联姻，太后准奏，封皇甫卿为清阳郡主，其父皇甫熊衍为昌平侯。

    放下墨啸风的怒气不表。

    单说这一日，阳光明媚、春风拂面，柳叶翠绿了枝条，春桃半展着花苞。章子钰功德圆满，启程回国。作为陪同大臣，云莫白前往送行。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对彼此的才华都十分仰慕，如今作别还真有些不舍。云莫白一直将章子钰送至城外五里，看着章子钰上马离去才往回走。向城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章子钰一行已渐远。

    越往城门走，越觉得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到了城门口，正遇到了同样办完事回城的华风。华风见到她，立刻勒马止步，“云兄，你也出城办事了？”

    云莫白笑答：“刚送走了离国使臣。”

    华风转头对手下说道：“你们先回去，我散散步。”说着翻身下马。

    这一瞬间，云莫白突然想到了何处不对。方才回头的时候，看到章子钰的马落后了他那随从半个身子！她连忙夺过华风手中的缰绳，说道：“华兄，小弟有急事，借马一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上了马。也顾不上解释，丢下满脸惊讶的华风，绝尘而去。

    一路奔回府邸，先是叫了柳儿，吩咐几句。然后找来弑月，急道：“能否让我现在见到公主？”

    弑月知道云莫白向来小心，没有急事从不主动要求见公主，而且还是在大白天。她料想事态严重，也不多问，拉起云莫白出了房门。云莫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人已在半空，一个跳跃便到了齐园。接着两人通过密道来到云轩阁。

    见到墨子岚，云莫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臣几乎误了大事，请公主责罚。”

    墨子岚不知所为，说道：“你先起来，且说说，究竟是何事？”

    云莫白起身，说道：“章子钰出使期间始终有一随从不离左右，那人与臣和皇甫小姐曾有一面之缘，当时臣也没太留意。今日送行之后，臣曾回身观看，见他的马匹竟领先了章子钰半个身子。才恍然，料想那人便是新任离王！而指定臣陪同章子钰，以及提亲皇甫小姐其实都是事先便已经决定好的。章子钰一行刚刚出城，公主现在下令追赶，必能擒离王于玄境之内！请公主定夺。”

    听她说完，墨子岚沉默了片刻。“除了坐骑领先之外还有何可以证明那随从便是离王？”

    云莫白答道：“去年臣遇到他的时候正是离国战乱，传言太子大败于其叔父，不知所踪。现在看来，当时太子很可能是想寻求他的姑母，也就是太后的帮助。不过太后显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于是他才会投河……”

    “你说他投河？”

    “不错，当时他投河，是皇甫小姐救了他。之后离国便开始传出太子再度征集人马讨伐叛乱的消息，时间完全吻合。离国新王年二十有六，这随从看上去也是这般年纪。而且酒席间那随从曾向章子钰要求与臣对饮。当时他自称为‘炫’，而离国新王名讳中正有个炫字。当时臣以为只是同音……如今想来，他没有称臣、也没有称我，乃是因为君王不便。而且宴会上那人与臣多有争论，其学识绝不是一个普通随从可以达到的。”

    墨子岚仔细回想，似乎宴会上确实看到那随从与云莫白饮酒、对话。那人便是离王？他又为何要冒险来玄国呢？

    “请公主早做定夺！”此事不能拖延。

    墨子岚沉思半晌，才开口：“擒获离王之后，你打算如何？”

    “迎回京城，奉为上宾。与其定下条约，令离国每年纳贡黄金千两、良驹千匹，方使其归。”

    墨子岚点点头，“若吾为王，定当如此。”

    此话一出，云莫白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墨子岚不着急，他现在急了也没用。如今朝廷上不是他说了算，忙活半天也是给别人做嫁衣。万一有什么差错，不但要担责任，还有可能暴露自己，将之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见她默然不语，墨子岚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说道：“你与那离王究竟如何相识，我倒很是好奇。”

    如今云莫白也不着急了，心中多少有些颓然，但也只能如此。于是就着墨子岚的话头，开始回忆一年前的往事。“当时正是科考之前，臣每日在客栈读书、备考，累了就到四下逛逛，与人闲聊一些京城趣事。那一日听说皇甫宰相的千金上香，心血来潮，跑到桥边去看热闹。还真看到了皇甫小姐的轿子从桥上经过。轿子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喊：‘有人投河了！’”说道这里，她不觉一乐，“臣当时还以为是被围观的人群挤下去的。”

    听她这么说，墨子岚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云莫白又继续说道：“臣回身去看，水面上全无人影，那人既然不做挣扎，显然是投河自尽。臣向来无法理解自残之举，于是也不打算施救。倒是轿中的皇甫小姐发了话，让她的随从下河救人。不多时，那人便被救起。臣观那人二十五六的模样，眉似飞云，眼若鹰鹫，直鼻薄唇，一身狂傲之气，不像是一般人物。皇甫小姐前去询问：‘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尽？’那人却全无感激之情，只冷言道：‘你一个女人，怎能体会我的苦处？’”

    墨子岚听到这里，心想：此人这么说话，怕是云莫白忍不得。

    果然，云莫白继续说道：“臣见那皇甫小姐尴尬之极，却无人替她说话。只觉这世道太过欺人，被救的骂自己的恩人，竟然无人指责。于是便站出来，对那人说：‘兄台说话好没道理。你说这位小姐不能体会你的苦处，在下倒想知道，你能有什么苦处？’。那人傲的很，冷哼一声，全然不理臣言。于是臣又问他：‘阁下可有功名？’，那人答曰：‘没有’；臣又问：‘可有妻儿？’，答曰：‘没有’；臣再问：‘可有父母亲朋？’。那人似乎是被问急了，提高了声调，说道：‘这个自然有！’

    于是臣道：‘未能功成名就便自行了断，无用于国家，是为不忠；未有妻儿延续香火，先父母而死，是为不孝；万物皆有生的权利，杀生是为不仁；人活一世必有交情，弃友而去是为不义。敢问兄台，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有何苦处可言？’”

    墨子岚拍手，“说得好！”

    “那人被臣说得面色发青，一双鹰眼泛着凶光，却无话反驳，只气得浑身发抖。臣见他已知自己行亏，又继续激他：‘再看这位小姐，为父母祈求平安以全孝道，救下毫不相识的阁下以示仁义，岂不比你强得多？你若现在死去，便是一生连女人都不如。’那人先是极怒，但很快便有所了悟。向皇甫小姐道谢之后，又问了我二人姓名才离去。”

    说道这里，云莫白忽然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叫道：“我这个笨蛋！怎么把这个忘了呢？”

    墨子岚奇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

    云莫白摇头苦笑，“臣的记性太差了。那日他离开之时分明说过‘在下岐炫’，臣当时以为是姓齐名轩，再见的时候也没想起来。原来他早就报了家门，分明就是现任离王朱岐炫。” 说完又继续沉浸于回忆之中，“臣记得他当时还说‘今日阁下金口玉言，他日吾必当回报’。可这次见面，臣怎么觉得他不但没有报答的意思，还十分厌恶臣呢？”

    墨子岚轻声闷笑，“如今他要娶皇甫卿，你这个皇甫卿的‘恩人’，他如何能够喜欢？”

    云莫白一下子想起宴会上皇甫卿的目光，才恍然了悟，原来朱岐炫在是嫉妒自己啊！自己居然被男人当成了情敌……




第十八章 启程远嫁

离国使臣虽然回国，但联姻之事才刚刚开始。宰相府上下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大红的绸子、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字，随处可见。

    有人说，女人一生最美的时刻便是出嫁的时刻。而一国天子更不知是多少女人心中梦寐以求的夫婿。皇甫卿现在不但是待嫁之女，而且马上便要贵为皇后，更加在自己父亲势力受挫的时候为家族做出了莫大贡献，无论与公与私她都该高兴。可在她脸上却找不到一丝喜悦之情。

    她不知道为何离王选中了自己。宴会上她确实得到了使臣的赞扬，但还有欧阳雪啊，为什么是她？而她也没有认出使臣的随从是谁，更不会记得那人的名字是岐炫。倒不是她早已忘了一年前的事情，恰恰相反，她这一年来几乎日日都在回想那天的情形。只不过，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少年书生，俊秀文雅的面庞，当仁不让的气度。正因为她将云莫白记得太深，所以那日周围的其他景、物、人，都早已模糊不清。

    此时，她对着铜镜。面前摆着唇脂、胭脂、石黛、花釉，她却没有拿起任何一样，只是望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像发呆。柳絮穿过窗棂飘落在她眼前，她不禁想起，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一天，她认识了云莫白，而今天，她却要嫁与他人。

    本来，当她听说云莫白榜上有名的时候万分欣喜。她知道云莫白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定官爵显耀，到时她便可以暗示父亲。云莫白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但偏偏选择了投奔她父亲的死敌墨啸风……于是她只能在不经意中打听关于云莫白的一切，却始终无法相见，直到那一次宴会。

    她很想问云莫白是不是还记得自己，但若那样必然引起旁人的注意，可能会影响云莫白的仕途，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她的琴是为了云莫白而奏，可云莫白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直到章子钰向她敬酒，云莫白才将目光移向了她。她知道那是因为她被离国使臣关注的原因，那一刻，莫名的心痛。

    当得知自己被选为离国皇后的时候，她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下来。她知道，从此，自己与那人再无瓜葛；从此，自己与那人天各一方。

    如今，她坐在梳妆台前，却无意梳妆。镜中的那个女人仿佛远处的一抹青烟，几不存在的感觉。

    这时，她的母亲走了进来。“卿儿，听说你今日还未用膳，哪里不舒服么？”

    突然的声响惊动了皇甫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这里。看到母亲，皇甫卿强作笑脸，“娘，孩儿没事，只是不想吃东西罢了。”

    宰相夫人面露担忧之色，“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女儿晚上会用膳的。”

    “这样最好。若是还吃不下，你便要依着娘的意思让大夫来问诊。”

    “孩儿知道了。”

    宰相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打小别人就说你温婉贤惠，知书达理。只有娘知道，你是个死心眼，倔起来跟你爹一样。”说完，顿了顿，又道：“婚期已经定了，下月三十。再过几日你便要启程往离国去了。”说到这里，老夫人想起女儿马上便要远嫁他乡，心中悲起，眼泪流了下来。

    皇甫卿一听这消息，心中大悲，竟然这么快！再看母亲流泪，自己更是难以抑制的悲痛，哭了起来。

    母女俩抱头痛哭，又彼此安慰了一阵才渐渐收拾眼泪。皇甫卿问道：“何人送行？”

    老夫人答道：“工部尚书云莫白、上将军华风。这两人都是近日朝中红人，朝廷也是给足了我们皇甫家面子。只是想到儿要远嫁，为娘总是舍不得。”

    皇甫卿却没听到后面两句，她的心思只停留在了工部尚书云莫白几个字上。她出嫁，她为她送行，该悲还是该喜……既然出嫁之事已定，能够再见一面总是好的吧？如今，她只能这么想了。窗外的柳絮纷乱，绕着对面屋檐下的大红灯笼。

    所谓送亲，是说两国和亲之时女方国家要派队将女方送至边疆。相应的，男方国家会有队伍在边疆接应，称为迎亲。

    云莫白与华风负责此次送亲，两人一文一武也是按照惯例。华风主要负责保卫清阳郡主，即皇甫卿的安全；云莫白则负责外交礼仪方面的工作。选了个良辰吉日，一行人浩浩荡荡从西门出城，往玄离边境而去。

    自华风正式辅佐公主以来，这两位好友各自忙碌，许久未曾深谈。此次送亲倒是给了两人交流的机会。白日里，两人策马并肩，闲谈说笑。到了晚上则互相交换情报，了解彼此的工作进展。

    这一日来到徐稷地界。官道左右山林环绕、山花烂漫，偶尔有野兔和松鼠跑过，一片宁静祥和。可走在前面的华风却忽地勒住了马，抬手示意众人提高警惕。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摆出阵型，将轿子围在当中。

    林间传出一声鸣哨，接着杀声四起、雀鸟纷飞，一支响马分左右两路冲出山林，将送亲队伍围在当中。为首一人，扫蹙眉、铜铃眼，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横刀一力，冲着华风喊道：“你是他们的头儿吗？”声音洪亮，如响锣一般。

    华风看了看云莫白，示意她莫管。云莫白自然知道，她这个文臣不能在士兵面前抢武将的风头。

    就见华风策马向前一步，面色一沉、双眼一睁，声自有力、不怒而威：“大胆！哪个贼子与本将军说话？”

    那贼首一愣，这跟以前的官兵怎么好像不太一样啊？看看人群中间的轿子和几车箱子，高声喊道：“那轿里的狗官听着！把你贪污的金银财宝留下，老子放你一条生路！”-公-子-肉-整-理-

    旁边一个贼伙插话：“头儿，咱没放过狗官生路啊。”

    那贼首拍拍脑袋，“对了，狗官放了还得贪污，不能放。”于是又喊：“狗官！听见没有，留下财宝也不能放你性命！”

    云莫白强忍着笑，对华风低语：“华兄，这群贼人似乎把你当成贪官的走狗了。”

    华风双眉一竖，他长得像走狗吗？！义贼又如何，藐视他就得付出代价！于是长枪一抖，喝道：“贼子妄言！竟将本将与贪官相提并论，速速退下，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那些山贼却不信，纷纷叫嚷：“不是贪官，哪里这么多箱金银？”车辙的印子分明显示了车上物品的重量，若说是书肯定没人信啊。

    华风枪尖往下一压，“国之大事，岂是尔等可知？”联姻涉及两国邦交，为防万一，送亲路线是不对外公开的。他们出发的同时还有两只人马伪装成送亲队伍，从其他途径向边境走。所以轿中是郡主、车上是嫁妆，这种事情断不能说。

    那山贼也不退缩，一扬手中大刀，“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一声招呼，上百山贼一拥而上。

    华风所带士兵虽不足百人，却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山贼哪里是对手？

    华风高喊一声：“只伤不杀！”策马冲向那贼首，提枪便刺。

    那贼首竟也有些本事，侧身躲过。手中大刀一挥，竟是不砍人砍马。

    华风心疼逐月，哪里忍它受伤，连忙一勒缰绳，闪开。怒道：“贼子阴招，想伤我坐骑！”

    那贼首双眼一瞪，“他娘的！老子单人，你多骑匹马，还说我阴！”

    华风一怔，战场上人马一体，哪里还当两个算？但他怎能落给山贼口实，当即下马，长枪换做长剑。“我便与你马下对战！”

    两人再度交战，华风发现这贼首刀法凌厉有序，颇有些本事。但山野莽夫又怎敌得过一个每日进行专业训练的人？几个回合之后，华风卖一个破绽，诱敌深入。待那贼首出刀，他一改剑势，直击敌人手腕。那贼首痛呼一声，大刀脱手。华风上前一步，剑锋横在那人颈项，高叫：“还不住手！”

    一群山贼见首领被擒，全都停下了攻击。

    华风对那贼首喝道：“让他们放下兵刃！”

    那贼首冷哼一声，“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此时，云莫白策马上前，微笑道：“这位义士莫气，你眼前之人乃是本国上将军，你败与他并不丢人。”

    那人一听华风竟是上将军，不觉诧异，面色却已好了许多。

    云莫白又道：“我们绝非护送官员财务，实是有公务在身不便相告。可否请义士让众兄弟让出一条路来？”

    那贼首也不是无知，自然清楚，没道理让上将军做官员的护卫。看看自己的手下，最多就是伤了胳膊、大腿，不能再打，却没一个被杀，可见对方手下留情。最终点了点头。

    云莫白又问他们为何要当山贼。询问后才知，这些山贼原本都是徐稷的居民，当地官员贪污腐化，民不聊生，迫于无奈才做了山贼。眼下他们是送亲使臣，不便管地方之事，于是云莫白只询问了情况，记了下来。华风又叫人拿了伤药赠与那些义贼。

    那贼首见对方不但不杀他们，还给他们伤药，十分感激，说道：“将军与公子的大恩，方征铭记在心！”也不多说，带着一群兄弟走了。

    这场意外耽搁了不少时间，华风重整队伍，准备再次启程。

    云莫白则走到轿前，对里面的皇甫卿说道：“郡主，我们要在日落前赶到徐稷官驿，接下来的路可能要走得急一下，若有颠簸还请郡主担待。”

    而此时的皇甫卿，却是越靠近边境便越不想走的心态。她撩开窗帘，看看日已西斜。说道：“我看也赶不到官驿了，就在这里歇息吧。”

    云莫白有些为难，“若耽搁了时日，臣怕离国那边会发难。”

    皇甫卿面色一暗。想起这几日云莫白与华风形影不离，始终没有她插话的机会，如今还催促她远嫁，委屈顿起，眼中泪珠打转。“难道我想再多看故乡一日，都不行么？”

    见她落泪，云莫白也不禁同情起来。皇甫卿只有十八岁，便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远嫁异国他乡。作为女人，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任人宰割。如今她只想多停留一日，自己又怎能忍心拒绝？当下言道：“臣让华将军责令将士安营扎寨。”

    皇甫卿这才破涕为笑。




第十九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将士们开始忙着安营扎寨，华风全权指挥。云莫白请皇甫卿先行下轿休息，一直闷在轿子里可是十分难受的。

    夕阳西下，温暖的余晖洒在山顶，晚霞映红了天际。皇甫卿走到云莫白身边，轻轻开口：“云尚书。”

    云莫白刚叮嘱了炊事，见郡主叫她，连忙行礼，道：“郡主有何吩咐？”

    皇甫卿苦笑，“云尚书不记得我了。”

    云莫白恭敬答道：“郡主说笑了。郡主乃宰相之女、太后亲封清阳郡主、未来的离国皇后，全天下都记得郡主。”

    “我是说，去年河边的皇甫卿。”

    云莫白此时已知皇甫卿对自己心存爱慕，又无法将自己是女人的事情说出来，只能尽量避免误会。“臣记得。”

    “那为何还这般生分？”

    “时过境迁，臣已非当日那个待考的举子，皇甫小姐也已经是清阳郡主，臣不能乱了礼数。”

    皇甫卿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为我仗义执言、文雅而洒脱的云莫白。”

    云莫白垂首而立，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不想伤害皇甫卿，却更不希望她因误会而更加深陷。正要狠下心来说话，就听身后有人唤她。

    “云兄，马上开饭了。”原来是华风，他跑到近前，才看见皇甫卿，连忙施礼，“臣不知郡主也在。晚餐已经做好，还请郡主用餐。”

    皇甫卿看看他，向营地走去。

    身后，华风低声问：“郡主跟你说什么呢？”

    云莫白苦笑，“我欠你一个人情。”

    华风挠头，他不过是叫云莫白吃饭，怎么好像做了什么大善事似的？

    皇甫卿与华风、云莫白围坐在篝火旁。野外伙食无法跟官驿相比，粗陋的很。华风拿出酒来倒上一碗递给皇甫卿，“郡主，喝点儿酒吧。”

    云莫白横他一眼，找酒友都找到郡主头上了？

    华风被她一瞪，心一虚，手就往后撤。

    皇甫卿却已将碗接到手中，看着酒水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喃喃道：“这玄国的酒怕也不能多喝了。”说完一仰脖，竟然干了。

    云莫白连忙撕下一块兔肉递过去，“郡主吃点儿东西吧。”

    华风却大乐，叫好道：“郡主果然豪迈！到了离国也定然不失我玄国风范，华风陪一碗！”于是自斟一碗，饮尽。然后又为皇甫卿斟满，说道：“既然将来喝不到了，今日便多喝些。万一离国的酒不好，给我带个信，我华风立刻送酒过去！”

    纵使皇甫卿，也被他逗乐。说道：“华将军这话，皇甫卿可是记下了。”她马上便要离开故里，此刻，任何一个同胞在她眼中都如同亲人一般，更何况华风这般直率坦然。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郡主叫我华风便可。”说完又给云莫白斟满酒，“云兄，我们一起！”

    三只碗撞倒一起，酒花飞溅。

    饮下一碗酒，云莫白的胸怀也随着气氛的转变开阔起来。抬眼西望，夕阳只剩余晖，暮色渐起，山野苍茫。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玄国自然没有阳关，但意境却是相同。

    她从华风手中拿过酒坛，为皇甫卿斟满，又将自己的酒也斟满。端起碗，说道：“过了徐稷，再有半日路程便是玄离交界。莫白知郡主并非贪图名利之人，故而不庆郡主为后，只以此酒，代玄国百姓谢郡主大义。”说完一饮而尽。

    皇甫卿心中感慨，云莫白还是懂她的。只是，这大义她却不是心甘情愿地承担。苦笑道：“卿有愧，并非云尚书所说那般深明大义。”

    云莫白明白，换成她，她也会不满。凭什么就得为了国家利益、家族利益牺牲她？天下那么多人，凭什么就她倒霉？“郡主已是大义，换做莫白，恐怕无法做到。”

    华风在旁边听着好奇，“怎么你们说的好像都不愿意去做皇后，做皇后不好么？母仪天下，万民敬仰。”

    云莫白说道：“女儿家一世只愿嫁给所爱之人，纵使那人无权无势、无钱无才，只要他能爱你、懂你、对你好，便足够了。而一国君王，身系社稷、心念万民，又如何能全心全意地爱一个女人？故而嫁与帝王可以光耀家族、彰显富贵，却注定要牺牲身为女人的幸福。”

    华风听的一愣一愣的，“云兄，你怎么这般懂得女儿心事？”

    云莫白自知失言，笑得有些尴尬，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好在华风下面一句话替她解了围。“看来不夜楼的锦瑟姑娘没少教你啊，哈哈！”

    他这句话虽然替云莫白解了围，却令皇甫卿胸口一堵。语气不免泛酸，“云尚书常与烟花女子为伴？”

    云莫白想起锦瑟，微微一笑。“臣从不以出身度人，锦瑟落入烟尘也是身世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虽为烟花女子，她却也有着自己的原则，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其见识更胜许多大户千金。”

    皇甫卿听她夸赞锦瑟，心中不快。

    一旁的华风却拍手叫好，“不错！不错！锦瑟姑娘只见想见之人，如此比较起来，倒比每日必须对着皇帝的皇后自由的多了！”

    云莫白大惊，这话也是随便说的？华风被云莫白一瞪，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紧张地看向皇甫卿。

    没想到，皇甫卿听了他这话，反而释然了。自嘲一笑，说道：“华将军说的是，我这个皇后还未必有那烟花女子自由。”

    华风向云莫白投去求救的眼神，云莫白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则对皇甫卿说道：“烟花女子确实更加自由。但她们一生只能是人间之花，开了、败了，数年之事而已。魂消之后谁能记得？不夜楼只有头牌，没有锦瑟，这便是锦瑟的悲哀。”

    皇甫卿似懂非懂地望着云莫白。

    云莫白继续说道：“郡主则不然。郡主此行便已为两国百姓带来了和睦，已是载入史册之功。将来做了皇后，建后宫而母仪天下，行天道而造福万民。百年之后，册可载之，民可记之，岂一世人哉？”

    皇甫卿被她说得心潮澎湃，不错，她何须悲凉？烟花女子朝开暮败，空来一世。她却可以推动玄国和离国的历史进程，她的存在将影响后世！如此一想，顿时展颜。

    华风一看郡主脸色好了，连忙借机自罚三碗。气氛再次融洽起来，三人推杯换盏，直到明月高悬。华风喝的最多，不知不觉已经醉卧在地上，手中还抱着酒壶。

    皇甫卿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好心情，与云莫白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聊，仿佛梦境一般。“云尚书果然不是一般人。”

    云莫白侧头微笑，“臣自觉没有多长眼鼻口耳。”

    皇甫卿轻笑。“我是说云尚书的言谈。云尚书自己或许不觉得，你不像其他男子，总是将女人当做附属品。在你眼里，不但所有女人都一样，即便是男女，也都一样。”

    云莫白笑而不语，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因为她就来自这样一个时代。

    皇甫卿微笑变为苦笑，说道：“云尚书这性子注定是要被女人爱的。”

    遇到敏感话题，云莫白只能闭口不言。

    皇甫卿也知道自己这口气仿佛幽怨女儿，不太合适。于是改口问：“那日宴会，玄国名媛尽出，云尚书对何人印象最为深刻？”

    云莫白想了想，答道：“韶华、韶苑两位郡主，玲珂郡主，以及欧阳雪。”

    皇甫卿讪笑，“看来皇甫卿入不了云尚书的眼。”

    云莫白连忙解释道：“郡主是问上次宴会，可臣与郡主却是早就相识了啊。”

    皇甫卿却无法展颜，她叹口气，说道：“正如云尚书所说，嫁与君王便注定舍弃身为女人的幸福，卿每每想到此处便忍不住悲凉。”

    云莫白思索再三，终是无法说出自己判断那随从便是离王之事。只道：“郡主蕙质兰心，必得离王宠爱。”她却没有料到，皇甫卿不但就没注意到那个随从，也忘记了自己所救之人的样貌。而这便导致了之后她与离王的诸多矛盾，此处不提。

    皇甫卿轻叹：“云尚书这是安慰我呢。”说完，又嗤笑自己太过伤感。转头问云莫白：“那日欧阳小姐一曲清丽，卿自愧弗如，却也愿唱一曲，云尚书可愿做听者？”

    云莫白点点头。

    皇甫卿于是开口：迎春笑口开哟，春来到；荷花随波荡哟，夏日好；菊花映彩霞哟，秋去了；腊梅披雪衣哟，冬风啸。我家好风光哟，季季有花笑。

    这是一首玄国的古老童谣，皇甫卿的恋乡之情溢于言表。抬头，夜空闪烁着独有的美丽。月是故乡明，此一去，她何时才能重返故乡？

    第二日，人马再次启程。他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一天到达边境，离国的使臣则早已候在那里。

    离国早已下了聘礼，此时云莫白则作为送亲使臣向离国使臣递上嫁妆清单。其中金银绸缎无数，绝不寒酸。玄国乐得大方，因为他们最看重的是那千匹良驹。




第二十章 遇险

皇甫卿随接亲队伍离去，云莫白一行也返程。不知是否送别总会令人心伤，回程路上一队人马的情绪都很低落。

    这一日，走到一处山崖，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此处地势极险，他们来时便已在悬崖边插上了木桩，以保证轿子和马车的安全。如今返回却只有人马，轻松了许多。

    行至一半，云莫白忽觉不对，“华兄，你看，这段的木桩怎么被人毁了？”

    华风一看，果然这段路的木桩被人为破坏了。“不好，有埋伏！”

    众将士一听有埋伏，立刻警惕起来。但已然来不及了。顷刻间，山顶上碎石、枯木纷纷滚落。可怜一群将士连敌人都没看见，就死于非命，不是被砸死便是在混乱中跌落山崖。

    云莫白遇策马向前奔逃，却被从上方滚下来的一块巨石阻住去路，止步间，头顶飞下一块枯木。云莫白只觉肩头一痛，跌下马背，滚落山崖。耳边似乎听见华风在喊她的名字，可她却已经来不及看华风在哪里。身体坠落的过程中只感受到风的存在，眼睛被风刺的根本睁不开。然后，似乎有谁抓住了她。接着，头上一痛，双眼一黑，没了知觉。

    华风看见云莫白滚落山崖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着她跳了下去。因为云莫白是面朝下落崖，所以看不见他，他只能自己伸手去抓云莫白，却又够不到。风太烈，很快便吹得他难以睁眼。于是他运气加快了自己坠落的速度，终于在眼睛完全无法张开之前抱住了云莫白的腰。

    接着，两人被崖壁上生长出的树木阻挡，然后再次坠落；再次被树枝阻挡，再又坠落。最后，华风赶紧身体落在了地面上，骨头如碎裂般疼痛。他张开眼，云莫白躺在他的身上，已经没了意识。四下观望，原来并非地面，而是岩壁上突出的一块巨石。

    他试着撑起身体，左臂似乎伤了骨头，使不上力气，好在右臂还听使唤。起身后，他又扶起云莫白，才发现她的肩头已被巨石砸的血肉模糊，额头似乎在落下的过程中也受了伤害，血水顺着面颊流下。看看四周，尽是山壁，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出路。于是他脱下盔甲，撕破自己的衣衫做纱布。先为云莫白包扎了头部，接着解开她的衣服，准备包扎肩膀。

    当他解开云莫白的衣襟，看见那白皙的胸口缠着的纱布之时，手臂僵在了半空。脑中嗡的一声——他的云兄弟居然是女人！

    云莫白平躺在岩石上，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由于头部的伤势是树枝造成，并不严重，所以她没过多久便醒了过来。一张眼，便看见山壁与天空。身体传来的疼痛提醒她，自己还活着。她试图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痛难忍。

    “你醒了？”华风欣喜道。

    “华兄？”云莫白没想到华风也跟着自己掉了下来。她观察四周，原来是山壁上突出的岩石接住了他们。摸摸头顶，又看看肩头，包扎过了？她心中一震，华风知道了！

    华风坐到她身边，坚定地说道：“我会负责的！”

    云莫白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前仰后合，伤口痛就用手捂着，还是继续笑。这古代男人的负责，她可算见识了！

    她这么笑，可把华风吓到了。自己有说错什么吗？“云兄，不、云……姑娘，我是认真的。”

    本来云莫白快止住笑了，结果被他一句云姑娘又逗乐了。最后连眼泪都留下来了，才止住了笑。对华风说道：“华兄，你还是叫我云兄吧。还有，我不需要你负责。”说后面一句的时候，她双眼紧盯着华风的双眼，传递着自己的坚定。

    华风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云莫白，那一双乌黑有神的眸子漂亮的令人窒息。想到这里，面上一热，头低了下去。他看得出云莫白不是故作矜持，可是他不明白。“我看了你的身子，你难道不在乎？”

    云莫白问的直接：“你全身都看了？”

    华风的脸更红了，不只害羞，还带了怒气，“你把我华风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帮你包扎而已，连纱布都没解开！”

    云莫白噗嗤一笑，“既然这样，便不算看过。”

    华风还是不明白，这样不算看过吗？

    见他依然忐忑，云莫白又补充一句：“我说不算，就不算。”

    华风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云莫白这样都不愿嫁给自己，他就这么差吗？

    云莫白也不安慰他，问道：“华兄可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若我娶妻，那女子定要文可治国，武可安邦。”

    华风点点头，“记得。”

    “我便是那样的女子。”云莫白说道：“而这个世界不允许女人这样，我不服，偏要做给世人看，你能懂吗？”

    华风有些迷茫地点点头，“我不知道女人该不该这样。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人，你对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云莫白露出笑容，人生的一知己足矣。她曾经以为华风不过一介武夫，根本无法理解自己。可经历过种种，却发现，正是华风这样单纯、直率的人才能够一直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个心机深沉的人身边，没有怀疑、也没有利用。“华兄，你是否依然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华风见她问的真诚，心中一热。“当然！”

    云莫白释然一笑，“既然如此，你还是我的华兄，我还是你的云兄弟。”说完，伸出了那只还能动弹的手臂。

    华风学着她的样子也伸出手来，于是紧紧握在一起。

    华风又问：“你是女子的事情没人知道吧？”

    “只有公主知道。所以这件事情华兄还得替我保密。”

    华风面色一变，公主知道……他心中忽地不是滋味，“你可知道公主他……”

    云莫白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公主怎么了？”

    华风看了看她，眼皮一垂，说道：“没什么。”然后忽地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我发现有个山洞，不知是不是能够通到地面。”

    云莫白心中一喜，问道：“在哪里？”总是个希望。

    华风指指前面，说道：“就在那里。”

    云莫白顺着华风的手指看去，岩石与山壁相接之处有一片灌木，她走过去，又疑惑地回头看华风。

    华风冲她点点头，“就在那后面。”

    云莫白扒开灌木，里面果然是个洞穴，伸手不见五指。“似乎有风？或许真的能够通到地面。”

    华风也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匕首，割下一段灌木的枝条，用火石点燃，向洞内扔去。短暂的光亮却足以看清很多东西。

    云莫白喜道：“里面有水！水流必然与外界相连，我们可以沿着暗河向下，定可找到出口！”

    华风点点头，又砍下一些灌木的枝条，撕下衣衫，绑成一个火把。然后将剩余灌木悉数砍尽，消掉多余的叶子，递给云莫白。说道：“这里找不到动植物的油脂，火把无法维持很长时间。”

    云莫白点点头，“总之，先走到河边再说。”

    两人点燃火把，弯腰走进山洞。那暗河离得不远，片刻便走到。看看暗河的流向，辨认出上下游，两人沿着河水向下游走去。没多久，手中的火把熄灭。华风又做了一支火把，继续前行。走了一段，火把再度熄灭。

    云莫白说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树枝便用完了。反正现在已经找到河水，不如就摸黑沿着下游前进一段再说。”

    华风也觉得有理，于是他走在前面，用手摸索着河岸，向下前行。云莫白用手拉住华风的衣襟，紧随其后。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感觉风变大了。两人心中都兴奋起来，难道出口快到了？于是又点燃了一支火把，加快了行进速度。果然，不多时便有了些亮光。虽然火把灭了，但他们已经能够看到河水的反光，也渐渐可以看见周围的岩石。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池，但却并非水流的终点。两人抬头，原来上方有一处洞口，风和亮光都是从这里来的。此时他们才知道，已经是明月高悬。

    月光下，云莫白肩头渗出的血渍格外刺目。华风不禁皱起眉头，“怎么伤口破了也不说一声？从新包扎一下吧。”

    云莫白看看华风铠甲之下那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笑着摇摇头，她可不舍得再撕了。她环顾四周，见池边生了不少低矮灌木，便说道：“包扎就不用了，反正也无药可换，倒是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华风看看四周，点点头。将铠甲卸下，扔在地上，让云莫白坐在上面。又摘下头盔，舀了些水，递给云莫白，“喝点儿水吧。”

    云莫白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递还给华风，“你也喝点儿吧。”

    华风也确实渴了，一口气便将水喝尽，然后蹲到池边再去舀水。湖底看见水下黑影晃动，头盔在水中一搅，黑影一扭，出溜一下游开。“有鱼！”华风大喜，这下不愁吃了。

    云莫白听了也是大喜，连忙凑到水边，俯身探头，“哪里呢？”

    华风伸手指给她看，“那儿，还有那儿！”

    一想到食物，云莫白不禁来了精神，“你抓鱼，我去弄个火堆，等会儿烤鱼吃！”

    于是华风脱了靴子，卷起裤腿，手持匕首，开始抓鱼。他从小便在乡下长大，在河中摸鱼的事情不知干过多少次了，轻车熟路。没多久便弄了四条鱼上来。

    再看云莫白，虽然做了个火堆，却始终没点着火。此刻正愁眉不展地看着一堆树枝，不知就里。

    “哈哈！”华风从来没见过云莫白一筹莫展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云兄，你这样是生不起火的。”

    “为何？这些灌木的枝条跟外面的树木有何不同吗？”

    华风笑着走过去，将鱼放在头盔里，搁在地上。“这些灌木生长在水池便，枝条中水分太大，所以无法点燃。”

    云莫白恍然大悟，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居然没想通。“那现在怎么办？”

    华风扒拉扒拉地上的枝条，摇摇头，“几乎没有可用的干柴，看来烤鱼吃不成了。”

    云莫白撇撇嘴，却也没太多遗憾。“那就吃生鱼片呗。”




第二十一章 京城的风

“生鱼片？”华风不解地看着她，生鱼片是什么？

    云莫白干咳一声，“这个嘛，是我自创的一种吃法。简单的说就是把活鱼去鳞、切片，然后沾上调好的料汁食用。”

    “生吃？”华风可没试过这种吃法，不过想想，现在的条件也只能如此。这山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到头来能不能出去也未可知，如今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他看了看头盔中的鱼，寻了块较平整的石头做案板，开始去鳞。

    云莫白在旁边指导，这个鱼片要怎么切，大概的薄厚是多少。

    很快，头盔里便盛满了生鱼片。云莫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将白色的晶体撒在生鱼片上，然后送入口中。“嗯，味道还不错！华兄，你片鱼的手艺很好嘛。”

    华风则惊讶于她手中的瓷瓶，“你怎么还随身带着盐？”

    “哦，这个啊。”云莫白边吃边答道：“队里那个炊事做饭太淡，我这人口重，于是管他要了些盐。用完之后也没还，就揣在身上了，今天正好用到。”

    华风嘿嘿一乐，趁她不备，一把抢过瓷瓶。“好兄弟，有福同享。”

    “喂！”云莫白心疼地看着他往鱼片上撒盐，“你省着点儿用啊，咱也不知道得吃几顿生鱼片呢。”

    “知道了，知道了。”华风嘴里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没有停顿。

    云莫白忍不住了，一把抢回瓷瓶，“你享的差不多了，该我了！”

    于是两人在争抢食盐的过程中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看着云莫白熟睡的身影，华风没了白天嬉笑的神情。文可治国、武可安邦，她告诉他自己是这样的女子，可却没告诉他，这样的女子希望身边有一个怎样的男人？她文可治国，他武可安邦，如果是这样可不可以？或者她要更高的……华风眼神一暗，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

    其实发现云莫白是女人的时候，他是激动的。这个人是女子让他感到自己无比的幸运，难以言表的兴奋！可她却说不需要他负责，她希望他们依然是朋友。既然如此，他便如她所愿吧，不然能怎样？毕竟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他不能用世人常有的思维模式来度量她……

    想起方才争抢瓷瓶的情景，他又不觉微笑。他看到了一些云莫白置身官场之外的东西，而这让他感觉很温暖。

    云莫白闭着眼躺在岩石边，却也没睡着。她心里在想一个问题——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他们遇袭是在送亲之后，所以这些人肯定不是什么挑拨两国关系的第三方势力，同时也排除了皇甫熊衍的敌人，因为对方的意图不是杀死皇甫卿。虽然华风最近会招人嫉妒，但还没到会被人视为眼中钉的程度。所以，此次袭击多半是冲着她云莫白而来。

    最有可能的是朱岐炫和皇甫熊衍，如果是他们两人之一，特地等到皇甫卿离队才出击也就解释的通了。虽然朱岐炫因为对她有所误会而产生了嫉妒，但她毕竟曾经对他有所帮助，他不像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综合来看，最大的可能是皇甫熊衍。

    但皇甫熊衍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动手？虽然他有除掉她的动机，却没理由这么急啊？她越想越忐忑，难道京城有什么变故？

    虽然心绪烦乱，但架不住身上有伤、体力不支，云莫白终于还是睡了过去。朦胧间听到马的嘶鸣，眼皮打开一道缝隙，微微的光亮，天亮了？云莫白用力支起身子，抬头向上望去。那高高在上的洞□入的阳光晃到了眼睛，她不得不又闭起双目。

    “逐月！”

    耳边传来华风的欢叫，云莫白于是缓缓睁眼，仔细去看。一匹纯白的骏马正努力从那高悬的洞口上探头下望，正是逐月。

    华风跃到洞口的正下方，抬头叫道：“逐月！”

    逐月发出嘶鸣声回应他。

    接着，旁边又凑上一匹黑马。

    云莫白也欣喜地喊道：“追风也在！”看来他们的坐骑一直都在寻觅主人。

    华风满脸喜色，又冲马儿喊道：“好逐月，快去找人来救我们！”

    云莫白在一旁摇摇脑袋，不置可否。虽然逐月跟追风寻到了他们，但并不代表它们可以找来其他人对他们施救。毕竟荒山野岭哪里去找人来？更何况还是让马去找……

    两匹马儿长嘶一声，转身离开了洞口。

    看它们消失在洞口，云莫白问华风：“你觉得它们能帮你找人来？”

    华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洞口，“当然，逐月和追风是有灵性的。”

    云莫白哑然，“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华风点点头，“当然。”说完，又有些犹豫，“我一个习武之人，在这里呆几天倒是没问题。可你的伤比较重，确实不能等太久。”

    云莫白看他为难的样子不觉好笑，也难为这个粗人还能想到自己的伤。“不然这样，我在此处等逐月，华兄再往山洞深处走走。”此处有水、有鱼，倒不担心饿死。只是她肩头的伤若感染就麻烦了。

    “好。若我找到出口便回来找你。”

    “找不到出口你也要回来。此处有鱼，你抓几条，取些鱼油涂在衣衫之上，做成较耐燃的火把，带上两支。依旧如我们进来时那般摸索，若地形有变就点燃火把看看究竟。但是你要答应我，两支火把用完之时必须返回。”她可不希望华风有什么意外。

    华风应允。于是两人先吃了些生鱼片，然后华风做了两个火把，准备启程。出发前又弄了些生鱼片，留给云莫白。

    华风走后，云莫白开始思索自己的生存几率。其实在她看来，自己已经死过了两次。第一次，她穿越到了玄国并获得新生；第二次，则是墨子岚手下留情。想到墨子岚，她忍不住想起那天看雪的公主，只是静静地靠着她、听她说话。那是一个疲惫的孩子，虽然他贵为公主，却无人可以依靠。唯一的母亲也背叛了他……若自己此番不能脱险，那公主又变成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又自嘲。公主毕竟是要称王之人，当日不过是心情低落才会那样。与其担心公主，不如先担心自己。

    看看头顶的洞穴，清晨的微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艳阳，也不知华风能否找到出路。撕破自己的衣衫，重新包扎了肩头。只是单手不便，肩头看上去像个粽子。弄完之后，地上晒着的木枝也干的差不多了。云莫白整理整理，搭好一个柴堆，以便天黑之后使用。再看看头顶的洞穴，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洞口传来声响，云莫白看过去。华风一身湿漉漉地走了出来。

    “怎么？掉到河里了？”

    华风摇摇头，“不是。我找到出口了。”

    云莫白欢喜道：“既然这样，我们赶紧出去吧！”

    华风面露颓然之色，说道：“出口是找到了，但是我们却走不了。”

    “为什么？”

    “这条暗河确实流到了外面，但是出口却是在悬崖之上，而水流向下倾泻成了一条瀑布，人是下不去的。”

    云莫白喜色尽消，面色苍白。她知道是谁害她，却无法出去报仇。心中不甘，仰面叫喊：“老天爷！你既要亡我，又何须让我重活！”山洞四面回音，嗡嗡作响。

    云轩阁内，墨子岚正兴致盎然地读着一本野史。这书本不是正规书籍，本不会在宫中出现。是云莫白带给他的，而且书上还有不少云莫白的批注，颇有些意思。

    忽地，一名暗卫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单膝跪地。“掠风见过主上。”

    “怎么，有事？”墨子岚口气不佳，他一贯不喜欢被打扰。

    “云、华二位大人所领送亲队伍在返程途中遭遇埋伏，除云、华二位大人的尸首还未找到，其余将士已可确认，全部殉职。”

    “什么！”墨子岚大惊，返程途中？那就不是冲着郡主，而是想杀云莫白或者华风。“弑月呢？”

    “没有联系。”

    难道连弑月也遭不测？“再探！”

    “是！”

    掠风退下。墨子岚合上书本，闭目后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他要好好想想……

    而此时的宰相府中，皇甫熊衍的书房中。一名全身黑衣的探子正在向自己的主人禀告：“卑职已带人仔细搜索过了，绝对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书案后，皇甫熊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拈胡须、声音低沉：“云莫白和华风的尸体可找到了？”

    那探子有些犹豫，答道：“云、华二人跌下了山崖，尸体已无法查找。”

    皇甫熊衍微微蹙眉，“为何无法查处？”

    那探子已经感到了主人的不满，神情紧张起来，“回主上，那山崖实际上是一条峡谷，下方入地数百丈，深不可测，从来无人见过谷底，故而无法搜索。”

    皇甫熊衍一听，展开眉头，眼中露出笑意。“做的好！下去领赏吧。”墨啸风啊，墨啸风！老夫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翻盘的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让你输个彻底！




第二十二章 公主的无奈

云莫白一行遇袭的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二天，皇甫熊衍在朝堂上忽然发起提议：“如今公主即将年满十八，驸马一事当早做打算。”

    他的提议一出，满朝文武纷纷议论。

    墨啸风最先站了出来，“按玄国先例，公主年满二十之后才会出嫁。宰相今日便提出这个问题，是否早了些？”

    皇甫熊衍气定神宜，“虽然玄国的先例，公主都在年满二十之后出嫁，但礼法上却是年满十八即可出嫁。”

    太后开口：“哀家也觉得子岚公主年龄尚浅，此时谈婚论嫁还早了些。”她要反对，但理由绝对跟墨啸风不同。

    皇甫熊衍说道：“如今玄国已多年无君，民心浮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臣身为辅政大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提。”

    墨啸风暗暗咬牙，好你个皇甫熊衍，端出辅政大臣的责任，是想让我也说不了话啊！

    太后沉思，皇甫熊衍说的确实有理，无可反驳。于是说道：“子岚公主年纪尚轻，但国事也不可延误。依本宫看，可以先行订婚之礼，待公主年满二十再完婚。宰相大人以为如何？”

    皇甫熊衍微微垂首，“太后英明。”订婚已经足够了。

    太后直了直身子，“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大臣费心留意，看看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好为国举荐。”

    就这样，京城玄国上下一片骚动。公主选驸马，而且与以往不同，这次的驸马便是未来的玄国国君！虽然是倒插门吧，但谁不想权倾天下？别说让改性了，换祖宗都乐意！一时间，大小官吏上下奔走，只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提名。

    最热闹的还得说是齐王府的门口。皇甫熊衍自己有儿子，谁都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找他替别人提名是不现实的。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膝下无子的齐王。可齐王府却是大门紧闭，概不会客。

    于是，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家门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各地官员都是一个念头：只要有提名，就有机会！

    宫外热闹，宫内也不消停。

    当日，一下朝，墨子岚便得到了消息。他愤怒，因为明明是男子，却背负着公主的头衔，被迫招驸马，奇耻大辱！他无奈，因为自己没有说话的权利，身为公主的他无法问鼎朝堂，只能静静地坐在云轩阁内，等。

    “皇太后驾到。”

    没用多久，他便等到了母后的光临。但他却没有起身迎接，依旧稳稳地坐着。那一晚的刺痛还在。

    太后见他如此，也不见怪，只对身旁的宫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墨子岚也对他身边的宫女使个眼色，令其退下。待房间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他才开口：“母后，今日怎么有空到云轩阁来啊？”上次见面还是新年时，按祖制，全家共进晚餐。

    太后几不可闻地轻叹，说道：“母后也知道这些年来疏忽了你，但朝中事务繁杂，母后也是□乏术。再说你也大了……”

    “是，儿臣大了，母后不用管了。”墨子岚打断她的话，“现在母后要管的是别人，对吧？”

    太后面色一白，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母后除了你便只有你父皇留下的这个国家，哪里的别人？”

    墨子岚眼皮微垂，事有缓急，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那些朝臣不都是别人。”

    太后舒了口气，面色恢复自然。说道：“哀家也是身不由己啊。”

    墨子岚表示理解，又问道：“母后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太后想起今日之事，又忍不住叹气，“方才，宰相大人已定民心、稳社稷为由，提出要为公主选驸马。”

    “母后答应了？”

    “那皇甫熊衍句句在理，叫哀家如何反驳？哀家只能拖延，同意他先选出驸马，行订婚之礼。”

    墨子岚沉吟片刻，问道：“母后是否能提出让儿臣自己选择驸马？”

    太后错愕，“选谁重要吗？”反正你也不会真嫁。

    “总要选个对儿臣无害的啊。”

    太后点点头，“所选之人能对皇室有力最好。只是此次择选驸马不同以往，所选之人很可能便是未来的玄国国君，因此特别责成礼部办理此事。到时会选出十位朝廷要员组成评审团，驸马的人选便由评审团来决定。”

    “评审团的人选可定了？”

    “哀家和两位辅政大臣是已定人选，其他还没有定。”

    墨子岚忽然走到太后面前，执起她的手，神情肃然地说道：“母后，此事关系皇家兴衰。若驸马人选落入皇甫熊衍或墨啸风一方，他们必然会加速对皇权的侵蚀，到时我们便是皇室的罪人，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太后浑身一震，她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不要暴露了墨子岚的身份，拖延时间便可。

    墨子岚继续说道：“这十人之中，皇室一定要争得相当的份额。母后！您去跟礼部说，公主应当有权参与驸马的择选，让他们把儿臣列入那十人之中！”

    太后如大梦初醒，一不小心差点儿误了皇室！“这倒不难，只是即便这样我们也只有两人……对了！邵太尉！”

    墨子岚眼神一暗，但很快恢复正常。如今，邵剑锋不失为一个有力的同盟。“还有凌阳王。儿臣的皇叔中也就只有他还未屈服于墨啸风了。”

    太后点点头，“事不宜迟，哀家这就去办。”

    太后离去之后，墨子岚坐在空空的大殿上，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总有一日，他要报复，不管是墨啸风还是皇甫熊衍，他要让那些曾经试图摆布他的人统统地不得好死！

    很快，礼部择选驸马的方案拟定好了。

    选定十人负责评审，分别是：太后朱月华、公主墨子岚、齐王墨啸风、凌阳王墨啸雷、宰相皇甫熊衍、太尉邵剑锋、户部尚书秦莫聪、礼部尚书卢卷云、工部尚书魏云帆，以及安国侯欧阳丰。

    择选标准如下：五官端正、品行良好；生在名门望族或者自己有所作为；有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推荐；年龄在十八到四十岁之间；未有婚配。

    评选方式：报名人员的资料统一交到礼部，由十位评审阅览，从中挑选出五名候选人。另外，太后及两位辅政大臣可以特别提名一人直接成为候选人。这八名候选人将于五月十六日进行比赛及最后的评审，比赛内容及最终规则暂时保密。

    墨子岚看着礼部拟定的方案，礼部尚书卢卷云果然是个思虑周全的人，评审团里皇室、重臣、四大家族，一个都没落下。他倒是对欧阳丰这个人十分好奇。按理说此人自己便非常符合候选人的条件，自己也能为自己提名。但听说当礼部尚书问他的时候，他却主动放弃了机会。此人莫非真的如传言所说，只爱学问、不爱功名？五月十六，还有一个月……

    报名很快结束，厚厚的资料在礼部堆积如山。作为评审人员之一，墨子岚自然也浏览了全部资料。虽然太后和两位辅政大臣的提名还未公布，但可以猜想的到。云莫白便是墨啸风心中的不二人选；而太后，很可能会提名华风。但很可惜，这两个人日前遇难，至今下落不明。所以现在，墨啸风和太后会提名谁都还是未知数。但不管是谁，都不会有云莫白和华风那样的竞争力，所以他们的提名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而皇甫熊衍毫无疑问会提名自己的儿子——皇甫锦。就目前的资料来看，皇甫熊衍的儿子皇甫锦无论是家世还是个人能力，都远在其他备选人之上，这驸马的位子简直就是为他专门打造的！

    墨子岚一想到皇甫熊衍那幅得意洋洋的神情，就恨不得冲上去捏碎他的脖子！而这么想的，绝不止墨子岚一人，还有墨啸风。

    墨啸风前段时间，他顺风顺水，在朝堂上出尽风头，打压了皇甫熊衍的气焰，几乎在朝堂做到一家独大。可没想到突然杀出个离王，娶了皇甫熊衍的女儿。如此一来，皇甫熊衍在离国有了后台，脊梁更硬了。而祸不单行，紧接着云莫白遇难，公主择选驸马。他当然知道这两件事情是有关联的，皇甫熊衍想让他不得翻身。

    他恨，恨自己的女儿不争气，也恨自己掉以轻心，让云莫白出事。更恨皇甫熊衍用阴谋算计自己！溯源水库收工，算是这段时间对他唯一的安慰，但这远不足以抵消他的恨意。而在礼部评审的时候，他也是无精打采、敷衍了事。

    但时间却不会因任何人的不满而停滞不前，终于还是到了初审结束的日子。

    “诸位大臣近日来辛苦了。”太后说道：“如今五位候选人都已经定下了，还请卢尚书将结果公示天下。”

    卢卷云起身，问道：“不知太后及二位辅政大臣的提名可定下了？”

    太后有些犹豫，看向两位辅政大臣。

    皇甫熊衍面带笑意，“老臣提名犬子皇甫锦。”说完，看向身边的墨啸风，“不知齐王要提名那位公子呢？”

    墨啸风面色一沉，“臣的提名，比赛当日自会说出。”

    皇甫熊衍正要说话，却被太后抢先了一步，“哀家也是这么想的。卢尚书就先公示这五名候选人吧，其余等比赛当日再登记。”

    皇甫熊衍见太后也这般说，自然不好发作。心中暗笑：你也不过是惦记着华风那个小子，可惜他现在与云莫白一起躺在万丈深渊，等到比赛也是枉然！五月十六之后，我皇甫家便是玄国的主宰，这些年来的辛苦、忍耐，都将化为荣耀的光环！而你们，都将屈服于我，哈哈！




第二十三章 选驸马（上）

五月十六，正是春末夏初，绿柳成荫、百花齐放，一派繁荣景象。而比起这些，更让京城人民兴奋、欣喜的便是公主选驸马。谁不爱八卦呢？

    当日，栖霞行宫内，比赛场地、看台、宫婢、侍卫，一切都尽然有序。而在行宫外面，不乏好事者翘首以盼。或许能看到公主、或许能看到个高官、或许能看到个俊俏公子，怎么想的都有。更有甚者，在不远处开设赌局，里面选驸马，外面挣银子。

    皇甫熊衍一早便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儿子皇甫锦。“卢尚书，老臣带着犬子来登记报名了。”

    卢卷云连忙抱拳，道：“宰相大人早。微臣立刻为公子登记。”

    皇甫熊衍扫一眼登记薄，“怎么，太后和齐王还没有提名？”

    “是啊，太后和齐王都还没来呢。”

    看看评审台，只有秦莫聪在座。他看见宰相便立即起身行礼。皇甫熊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迈步向看台走去。身后传来卢卷云的声音：“公子，候选人的位子在那边。”转身，正是卢卷云拦住了皇甫锦。

    皇甫锦说道：“父亲，孩儿先去那边了。”

    皇甫熊衍点点头，独自走向看台。

    没多久，太尉邵剑锋、凌阳王墨啸雷、工部尚书魏云帆、安国侯欧阳丰以及公主墨子岚，都一一到场。唯独少了太后和墨啸风。

    皇甫熊衍问卢卷云，“比赛几时开始？”

    卢卷云答道：“巳时。”

    “若过了时辰还未到呢？”

    “算作弃权。”

    皇甫熊衍满意地笑笑，身子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巳时到来。

    而巳时未到，太后和墨啸风却到了。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而走在他二人身后的，竟然是云莫白和华风！

    皇甫熊衍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云莫白和华风不是坠落悬崖，尸骨无存了吗！他为了以防万一，甚至派了大批人马在他们出事的山谷周边巡视、埋伏，直到今晨也没有半字消息说云、华二人还活着。可是现在，他们就站在自己面前……

    “宰相大人，你没事吧？”

    皇甫熊衍扭头看去，正对上墨子岚的一脸疑惑。“没、没事。”

    墨子岚暗自好笑，这人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没事就好，若是哪里不舒服尽管说，本宫带着御医呢。”

    皇甫熊衍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公主关心，臣没事。”说完，缓缓坐下，却再不如刚才那般自在。

    云、华二人登记完毕，卢卷云宣读最终的候选人名单：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云莫白、上将军华风、户部常侍皇甫锦、上将军楚跳虎之子楚征、西南府尹李天和之子李书显、西北府尹张郑中之子张少明、胡洋知府林建民、少庆知府刘万民。

    念完名单，卢卷云宣布比赛规则：“比赛分三轮。第一轮为命题诗、第二轮为射箭，两轮之后，十位评审为八位候选人打分。分数分为外表、文才、武才三项，每项各五分。之后，统计分数，取平均值，保留排名靠前的三人进入最后一轮。最后一轮的题目到时公布。”

    卢卷云话音刚落，看台上便有人开口：“敢问胡洋知府林建民，贵庚几何？”

    众人抬眼看去，问话之人乃是公主墨子岚。

    再看那林建民，一脸肥硕，虽然戴了帽子，却盖不住鬓角的白发。三角眼、酒糟鼻，正满眼垂涎地盯着公主，“回公主，小人今年三十九。”

    墨子岚眉毛一挑，真的假的？“三十九还未娶妻吗？”

    “回公主，前两天休了。”林建民说完还不放心，又补充道：“若是公主不喜欢，我回去把那些妾侍也都轰走。”

    “放肆！”这次开口的是太后了，“大胆林建民，你当公主是什么人了！居然休妻求权，以你这种品行如何能做玄国驸马！”

    那林建民被太后威严所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卢卷云看了看他，说道：“太后，此人与资料所书相去甚远，想必是伪造了资料。臣建议将其除名，并以杖责惩戒。”

    太后面色一沉，“拖出去，杖责二十。”

    林建民这才如被惊醒一般，大叫着：“太后饶命！公主饶命！”但求情也没用，左右侍卫立刻上来将其拖了出去。

    比赛还未开始便少了一人，这倒是谁都没想到的。

    插曲过后，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轮的题目是命题诗，以梅花为题赋诗一首，题材不限，时间为半柱香。

    七位候选人都在思索，只有云莫白自信满满地一笑，毫不犹豫地落笔：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看台上的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这云莫白好自信啊！

    但谁都不知道，她不是对自己充满信心，而是对**的词充满信心。此时云莫白心中默唱：普天下的人民都爱你，萨拉姆**。

    半柱香的时间一到，便有侍女走上来将考卷都收在一起，呈到看台上给评审传阅。

    云莫白仔细观察这些评审的面部表情：墨啸风笑得合不拢嘴，想必对自己的答卷十分满意；皇甫熊衍面色蜡黄，恐怕是他儿子的诗词水平不如自己；太后神情失落，这也难怪，华风从来不是作诗的料子；墨子岚波澜不惊，似乎是谁胜出都与他无关。反应最特别的还要数安国侯欧阳丰，他手捧着云莫白的试卷竟然发起呆来。

    卢卷云试图打断神游的欧阳丰，“安国侯、安国侯，魏尚书还等着呢。”

    欧阳丰这才终于回了神，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将一叠考卷传到了魏云帆手中。

    第一轮比赛结束，却不立刻公布文才分数。考场内撤去桌椅，换上箭靶，准备第二轮比试。本轮考的是射术，每人三支箭，射中靶心为上。七名候选人中除了华风和楚征，其他都是儒生，纵使曾经练过骑射，但水准与二人相去甚远。

    趁着摆放箭靶的功夫，云莫白凑到华风身边，问道：“你刚才写了什么？”

    华风挠挠头，“诗喽。不就是写四行，每行七个字吗？”

    云莫白很想告诉他五个六个也可以，八行十行也可以，但想想还是算了。只问：“那你写的那四行、二十八个字是什么？”

    华风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吗？”

    “我当然是替你担心啊！你说给我听，我可以帮你看看大概能得到什么分数啊。”

    华风有些怀疑，“真的？”

    “当然。”云莫白神情严肃。

    “那好，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许笑我。”

    “哎呀，我们是兄弟啊，我怎么会笑你呢？”

    华风想想也是，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处女作是个什么水平。于是说道：“那我说了，你听好。”

    “恩、恩。”

    “梅花开在雪地中，一朵上面五个瓣。又有粉红又有白，被风一吹满天飞。”

    云莫白张大了嘴，半晌终于说出一句：“……华兄的诗很写实。”

    “写实？”

    “啊……就是说你写的和真实情况很接近。”

    “那就是说我写的很像梅花啦？”

    “嗯……可以这么说。”

    华风似乎舒了口气，“那就好，我是第一次作诗呢，没想到还写的不错。嘿嘿。”

    云莫白陪笑道：“是啊，我第一次写的还不如华兄呢。”

    “哦？真的吗？”

    “真的啊。”

    哈哈，哈哈……

    箭靶已经摆好，有侍从拿了弓箭过来分发给各位候选人。华风问云莫白：“云兄会射箭吗？”

    云莫白接过侍从递上的弓箭，“小时候学过，不过许久没有练过了。”

    华风看了看她的肩头，“你的伤没事了吧？”

    云莫白笑笑，说道：“没事了，放心吧。”

    华风也笑笑，“那就好。不用紧张，放松身体、保持节奏。”

    云莫白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身看去，是墨子岚挂着微笑的脸。

    七人各就各位。卢卷云一声令下，弓箭齐发。三箭射完，华风全中靶心，云莫白全没中靶心……不过她也算儒生中不错的，至少都没脱靶。她旁边那个李书显就有两只箭都脱靶了，一射完便将长弓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口中喊着：“什么破弓！”

    云莫白不屑地摇摇头，典型的拉不出屎赖地球引力小。看看皇甫锦，似乎跟自己的成绩差不多。这样的话，她目前的成绩应该是略胜于皇甫锦。下一场，她一定要胜出，只有这样，比赛的结果才会无可争辩。

    两场结束，七位候选人下场，稍事休息。场上人员忙碌着搬运箭靶，收拾地面。卢卷云宣布比赛结果：“两轮比赛结束，根据各位评审的打分，已选出前三名，分别是云莫白、皇甫锦、华风。请其余选手退场，稍后便开始第三场比试。”

    这是一个大家都已经意料到的结果，没人提出异议。云莫白抬头，初夏的阳光已是刺眼，下一场比赛才是关键。




第二十四章 选驸马（下）

第三场比赛开始，赛场内只上下了云莫白、华风和皇甫锦三人。礼部尚书卢卷云走到看台中央，说道：“恭喜三位进入第三轮比试。这一轮的题目很简单，请三位各自想办法劝退其余两位，剩下的一位便是驸马人选。时间为三炷香，三炷香过后，若场上还剩一人以上，则由评审投票选出驸马。比赛规则只有一条，不许使用武力。”他说完，看看场下，没人提问，便高声道：“比赛开始。”

    场内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想来想去，似乎这场比试最好的方法就是等，等评审去投票。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被劝退，所以劝人也是浪费时间、浪费吐沫，不如省省力气。

    很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云莫白实在闷得慌，凑到华风跟前聊天：“华兄，离王大婚就在月底吧？”

    华风跟她搭话：“临别的时候章子钰提过一句，好像说是定在这个月三十。”

    “哎，可惜咱们见不到清阳郡主穿喜服的样子，可惜了。”

    皇甫锦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妹妹，忍不住也凑上去。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卿儿走的可好？”

    云莫白也不见外，说道：“清阳郡主临走的时候非常舍不得玄国故土。离境前还唱着家乡的童谣，满目凄凉。哎，也难怪，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父母亲人，那边又无依无靠，如何能不留恋？”

    皇甫卿从小乖顺懂事，又十分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甫锦一向跟这个妹妹最聊的来，也最疼这个妹妹，此时听云莫白一讲，顿时心生思念之情。

    云莫白看看他，话音一转，说道：“皇甫常侍何须佯装悲怀，清阳郡主远嫁难道不是阁下之愿吗？”

    皇甫锦一怔，“云尚书何出此言？皇甫锦向来与舍妹亲厚，又怎会期望她远嫁异国他乡？”

    云莫白略带嘲讽地一笑，“谁不知道令妹这一嫁，皇甫家鸡犬升天，权势都通到离国了，一家上下哪个不是满心欢喜？”

    皇甫锦面露不满之色，“舍妹能够嫁给一国之君、贵为皇后，在下自然替她高兴。”

    云莫白又是一笑，“说的好，说的好。”语气充满嘲讽。

    她那不屑的神情和嘲讽的笑意终于拱起了皇甫锦的怒火，“云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莫白却不收敛，冷笑道：“我什么意思？阁下为了当这个驸马，不惜重兵埋伏，刺杀云某与华将军，又是什么意思？！”

    皇甫锦的怒气瞬间消去一半，他们知道了？但转念一想，刺杀云、华二人是他父亲的计划，他虽然知道却并未参与。云莫白此时说是他干的，显然只是主观臆断，毫无根据。于是强作镇定，说道：“云尚书，说话要有根据，莫要含血喷人！”

    云莫白还未说话，一旁的华风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皇甫锦的衣领，怒道：“是你干的？！”他要为那些将士报仇！

    看台上虽听不清他们三人在说什么，却看得见动作。卢卷云立刻起身，叫道：“华将军，不可违反比赛规则！”

    云莫白上前，将华风的手从皇甫锦的衣领上扯开。说道：“华兄，稍安勿躁。是否是他干的，一问便知。”说完，转向皇甫锦，问道：“皇甫常侍，你敢不敢回答我三个问题？”

    皇甫锦眯起眼睛，此人向来诡计多端，莫非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证据？哼，反正他根本就没有参与，怕她作甚！“你问吧。”

    云莫白看了看他，“你不会因为怕透露线索，不回答吧？”

    “哼，我皇甫锦行的端、做得正，怕什么？”

    云莫白显然不信，不屑地看着他，冷冷一笑，“那你敢不敢答应我，若不回答接下来的这三个问题，你便放弃驸马之位，自动退场？”

    皇甫锦一看她那幅神情就拱火，“我答应！你赶紧问吧！”不就三个问题吗，有什么不能答的？况且，他也没说一定要照实回答啊。

    云莫白心中暗笑：鱼儿上钩了。“好，那么华将军便做见证。”

    华风点头，“没问题。”

    云莫白再次转向皇甫锦，说道：“那么我现在就问了。第一个问题：下面两个问题，阁下只能回答是或者否，阁下可同意？”

    皇甫锦一愣，这是什么问题？但他已经答应了必须回答，否则就要退出比赛。于是答道：“同意。”

    云莫白嘴角微微扬起，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的第二个问题是：阁下对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是，还是否呢？”

    到了此时，皇甫锦才琢磨过来，自己是上当了！什么怀疑他设计刺杀，根本就是云莫白下的套，就是为了让他回答这三个问题！现在，他若答是，第三个问题便问“你是否愿意退出竞选驸马的比赛”；他若答否，第三个问题便问“你是否不愿意退出竞选驸马的比赛”；他若不答，按约定也要退出。如此一来，他只能退出比赛！

    皇甫锦的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拳头握的紧紧的，都快把指骨捏碎了。他真想反悔！可华风是见证，若反悔，云莫白便会将方才之事告知评审。如此一来，即便等到评审投票，他也不可能获胜，还要留下不守信的臭名。左思右想，只恨不能把之前的话吞回肚子。皇甫锦狠狠地瞪了云莫白一眼，一甩衣袖，向场下走去。

    看台上一众评审都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了？皇甫锦被云莫白劝退了？！皇甫熊衍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啊！自己带大的儿子啊！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退出？！

    华风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云莫白并非怀疑皇甫锦是谋害他们的幕后主使，只是想一步步诱导皇甫锦落入圈套而已。

    云莫白笑笑，对华风开口：“华兄，如今皇甫锦弃权了，你也可以走了。”

    华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来赛场之前就说好了的。可他忽然有点儿后悔……“云兄，你就这么想当驸马么？”

    啥？云莫白没听懂，这是华风问的？他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女的了吗，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华兄，我必须当驸马，你不记得了？”只有她当了驸马，才会让墨啸风以为自己的势力有所增强，也才会更有力地打击皇甫熊衍，进行下一步计划。这都是之前说好的啊。

    华风当然记得，这是他们的计划。可他怎么就这么不乐意呢……看看云莫白，又看看坐在看台的墨子岚，踌躇不定。

    “难道……”云莫白似乎有所了悟，“你喜欢公主？”

    “啊？！”华风一惊，“怎么会！”由于他的声音太高，引起了看台上评审们的注意，华风不觉面上微红。声音低了下来：“云兄，你别瞎想，我对公主没那个意思。好了，我走了。”说着便转身往场外走，再不走误会就大了。

    云莫白满脸疑惑，这小子发什么神经？

    再看看台，太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宰相早已颓坐在椅子上，仿佛没了气息；墨啸风手拈胡须、满面春风；邵剑锋神情疑惑地看着台下；卢卷云手中的茶碗歪了，茶水流了一桌面；魏云帆张着大嘴；秦莫聪双眼发愣；墨啸雷拍手叫好；欧阳丰仰天大笑；只有墨子岚，似乎眼前发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微笑着喝茶。

    云莫白笑着上前两步，抱拳说道：“承两位同僚相让，莫白却之不恭，还请卢尚书主持。”

    卢卷云这才反应过来该他说话了，站起来干咳两声，说道：“云尚书确有奇才。现在卢某宣布：比赛结束，云莫白获胜，当选为子岚公主之驸马，择日订婚！”

    临走前，墨啸风还未忘记他身边的老友，笑着对他说道：“皇甫宰相，多谢令郎将驸马之位让给了犬子。”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将皇甫熊衍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你说什么？犬子？！”

    墨啸风一拍脑门，“哟，瞅我这记性！是我忘了说了，来赛场前，莫白已经认我做他义父了。”

    “你……！”皇甫熊衍气得胡子都歪了。

    墨啸风哈哈大笑，“承让，承让！”

    其他人则上来说：“恭喜齐王。”

    只有皇甫熊衍，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看台上只剩他一人。正午的阳光反衬着他的颓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明明计划的很完美，只要他的儿子成为驸马，他便可以权倾天下。究竟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云莫白与各位评审一番客套。更有魏云帆这样的，高叫着要为他设宴庆祝，顺便压惊。终于客套完毕，刚要回府，却被人从身后拍住肩头。

    “云尚书稍等。”

    云莫白回身看去，却是安国侯欧阳丰。“安国侯有何指教？”

    “欧阳丰十分佩服云尚书的才学，希望能够赐教一二。”

    华风一下子挡在两人中间，“云兄与我刚刚脱险，一回京就参加比赛，累得要死。现在就想回家吃个饱、睡个好，要请教什么改日吧。”

    云莫白一惊，华风今天怎么了，这么没分寸？连忙推开他，对欧阳丰抱歉地一笑，“华将军一路多有劳累，说话失了分寸，还请安国侯不要见怪。”

    她这么一说，华风才觉得自己方才确实失礼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欧阳丰拍云莫白的肩膀，他就来气。

    欧阳丰倒不介意，说道：“无妨，无妨。我这个安国侯不过就是个挂名，没什么用。云尚书和华将军若不嫌弃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云莫白见他这般洒脱，全然不像传说的那么神秘而自闭，也好奇起来，这欧阳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这样，欧阳兄也该对我们改改称呼吧？”

    “哈哈！说的不错，云兄、华兄，欧阳丰这厢有礼了。”说着，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云莫白连忙回礼，笑道：“我们正准备去我府上小酌几杯，欧阳兄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前往？”欧阳丰，说不定是个能拉拢的人才。

    欧阳丰大喜，“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一起上了马车，云莫白与欧阳丰有说有笑，华风则窝在车厢一角闷头吃干醋。马车一晃一晃地前行，向云莫白的府邸行进。




第二十五章 欧阳丰的骨气

听说云莫白回来了，管家刘句和丫鬟柳儿一早就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一见她从马车上下来，两人立刻跑了上去。

    “哎哟，老爷，你可回来了。”刘句的眼里都转上泪花了，听说云莫白遇害之后他每日烧香祈福，只求老天爷别把这么个好主子给收了去。

    柳儿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少爷，你可回来了，柳儿都担心死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吗。”云莫白一边安抚柳儿，一边对刘句说道：“府上有客人，你去准备一下。”

    刘句这才看见欧阳丰，连忙行个礼，奔里面去张罗了。

    云莫白又对柳儿说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了，烦请柳儿姐姐给做点儿好吃的吧。吃不到你做的菜，莫白都要瘦成柴火了。”

    柳儿抹抹眼泪，破涕为笑，“贫嘴！”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客人，说道：“我再给你们打壶好酒，压压惊。”

    华风连忙凑上去，嘿嘿一笑，“柳儿姐，多打两壶。”

    柳儿笑着走开。云莫白才对欧阳丰说道：“我这府上欠规矩，让欧阳兄见笑了。”

    欧阳丰说道：“这样好啊，我就希望我的府邸这样，可我那些下人都太规矩了，无趣的很。”

    三人到了后院，管家刘句早在花园的凉亭做了布置。

    落座之后，欧阳丰环视四周，赞道：“云兄这几株白玉兰真是漂亮！”

    云莫白问道：“欧阳兄也喜欢玉兰？”

    “哈哈！云兄抬举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家庭院里种玉兰的。通常，士大夫的庭院里都是梅兰竹菊，要么就是青莲、水仙，用来彰显气节品味。女眷们就喜欢种些牡丹、杜鹃一类鲜艳的花朵。”欧阳丰边说边看那玉兰，“你别说，越看越觉得这玉兰漂亮的紧，怎么之前就没人种呢？”

    云莫白微微一笑，“这边玉兰很少，我家乡比较常见。不过似乎少有人将此花用于园林，小弟不过是个人喜好，才引来种了。”

    “云兄可还能找到这纯白的品种，送在下两株？”

    华风在旁边撇撇嘴，第一次见面就要东西，哼！

    云莫白笑道：“这有何难，过几日便送到兄台府上。”

    这时候，丫鬟端了茶盘过来，为三人沏茶。

    “咦，这是什么茶？甜甜的，有水果香。”欧阳丰问完，又喝了一口，“好喝，好喝。”

    云莫白答道：“这是小弟自制的水果茶，欧阳兄喜欢就好。”

    “云兄这府上的新鲜玩意儿可真多啊！”

    华风腹诽：少见多怪。

    欧阳丰片刻饮尽，又倒了一杯。“云兄。我欧阳丰向来自负，以为官场之内无才子，功利心磨灭文章之气。可今日兄台那一篇咏梅，却令在下汗颜。原来官场也有真才子，是欧阳丰短视了。”

    云莫白微笑，“欧阳兄说笑了，阁下七岁成诗、十岁谱曲，京城哪个不知？在下不过偶有所得，不值一提。”其实她想说：咱不过是抄袭了一下，所以你用不着自卑。

    两人于是就诗词方面进行了一番讨论。云莫白虽然没有欧阳丰那么高的造诣，但毕竟看过更多的名句佳作，详谈之下丝毫不显逊色。

    不多时，柳儿果然备下美酒佳肴，叫人送了过来。欧阳丰兴致愈加高昂，举杯要敬云莫白。

    云莫白笑道：“要说喝酒，还得是华兄。”

    华风正坐在一边郁闷呢，这半天之乎者也的自己根本听不懂。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就见云莫白满脸笑意地递给他一个酒杯。

    “华兄，喝酒了。”

    华风一听喝酒，立刻精神起来，抑郁一扫而空。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欧阳丰问起云莫白如何劝退皇甫锦。云莫白也不隐瞒，当下如实告知。欧阳丰拍手大笑：“妙哉！妙哉！”又问：“我听说你二人是坠入万丈峡谷之中，又是如何脱逃的呢？”

    云莫白与华风对视一眼，开口说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于是，她将如何落入悬崖，被突出的巨石接住。又如何找到山洞口，如何摸索到水池边。华风如何去寻出口，却发现水流末端是瀑布的经过说了一遍。

    欧阳丰越听越觉神奇，听到华风回来的地方，忍不住惊呼：“瀑布？那便无法出去了啊！”

    云莫白见他杯中空了，便为他斟满酒，继续说道：“莫白当时也以为此番凶多吉少，却不料我与华兄的坐骑真的找了人来。”

    “哦？有这等奇事？”

    云莫白点点头，“莫白正在心灰意冷之时，就听见上方传来马的嘶鸣。我二人立刻抬头看去，正是追风和逐月，两匹马儿向下探望之后便又转身离去。我本以为又跟上次一样，它们只是看看便离去。却不料这次它们离开洞口之后，紧接着便有人从洞口探头下来。”

    欧阳丰问道：“是何人？”

    “那人是山上的猎户，看上去快有五十了吧。他看到我跟华风，便从林中找了些藤条，连在一起，变成结实的绳子，从那洞口垂下去，将我们拉了上去。之后又找来草药为我疗伤，还要带我们去他家中休息。我二人怕连累那猎户，便坚决地推辞掉了。”

    “那猎户怎么会听懂马的话？”

    云莫白哈哈一笑，“猎户自然听不懂马的话。他是在山上遇到了追风和逐月，那两匹马儿拦着不让他走，又用嘴咬住他的衣服拉扯。那猎户多年与□流，知道动物都有灵性，看马儿这般便跟着它们一路寻了过来，果然发现了我们。”

    欧阳丰点点头，“云兄可谓是大难不死啊！不过，你遇险不到两日便脱险，又为何如今才回京呢？”

    云莫白苦笑，“要想回京哪里容易。我跟华兄很快便发现整座山都被包围了，估计下边的峡谷也是。于是我二人先向西潜伏，从边境往北，绕了个大圈子才回来。”她整个故事都非虚假，只是救他们的人不是猎户，而是奉了墨子岚之命保护她的弑月。

    弑月看见他二人坠崖之后，便下山搜索，但没有发现他们踪迹。于是返回山崖，又从他们落崖的地方爬下去探查，终于找到了那个岩壁上的洞口。但她当时身上并无准备，洞口的灌木又已经被云莫白二人拔光了，于是便返回崖顶想做些准备再下去搜寻。没想到被返回崖顶的逐月和追风拦住，带着她找到了云、华二人。

    欧阳丰说道：“原来如此。”

    云莫白叹气道：“欧阳兄说的不错，官场难为，你闭门修文是对的。”

    欧阳丰摇头，说道：“我欧阳丰自知没那个本事在官场周旋，才远离是非、专修学问，不过是贪生怕死之举。其实欧阳丰佩服云兄能够立足朝堂，为民造福，云兄才是对的。”

    云莫白问他：“若有机会，欧阳兄是否也愿意施展抱负、为民造福呢？”

    欧阳丰神情一滞，紧接着，面色暗了下去，沉声说道：“云兄若是为齐王做说客，就不必了。我欧阳丰虽然不管朝堂之事，却还没闭塞到连当今朝堂是谁做主都不知道。欧阳家世代忠良的名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云莫白没想到一个书生发起怒来也能有这般气势，不禁佩服。“欧阳兄莫要动怒，在下并无当说客之意。是小弟多话，自罚一杯。”说完，干了一杯酒。

    就这样，云莫白不再提官场之事，只说些送亲途中的趣事。欧阳丰的骨气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立场也够鲜明。她很佩服有骨气的人，但仅仅是佩服而已。在官场之中，骨气不能当饭吃。

    云莫白到齐园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晚上在齐王府的宴会上喝了不少酒，现在还有些头晕。哎，认干爹不容易啊。齐园的阁楼风景依旧，却令她有些怀念，相比起山洞和齐王府，这里都好太多了。

    墨子岚一上来便问：“你的伤如何了？”

    被上司关心，云莫白受宠若惊，“多谢公主关心，臣的伤口已经痊愈了。”

    墨子岚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这药每日敷在伤口结疤处，半个月之后疤痕便会完全消除。”

    “谢公主。”云莫白将瓷瓶收入怀中。

    “怎么？你不想要？”

    云莫白一惊，她没有表现的不想要啊，公主怎么看出来的？“臣……”

    刚一开口，便见墨子岚伸手制止，“现在只要我们两人，称呼简单些吧。”

    “莫白并非不想要，只是怕拿回去了也想不起来敷，暴殄天物。”

    墨子岚奇道：“这关系到你的伤口是否会留下伤疤，也能忘了？”

    云莫白笑道：“我倒不在意留下疤痕。”

    “为什么？”女孩子不是都会在意吗？

    云莫白见他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便道：“我自幼便跟男孩子一起学骑射，磕磕碰碰是常事，算不了什么。”

    “你不怕将来的夫家会介意吗？”

    云莫白嗤笑，“只看皮相的男人，莫白不屑一顾。”

    墨子岚一愣，紧接着闷笑起来。他其实想大笑，可大笑的时候发声难以控制，怕被听出是男人，只好低头闷笑。这女人太狂妄了，狂妄的让他喜欢，太有趣了！

    他这一笑倒把云莫白给笑蒙了，公主这是怎么了？自己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吗？

    墨子岚终于停下笑来，问道：“若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呢？”

    “那便不嫁了。”

    不嫁？这女人的想法真是大胆，有时候墨子岚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他很认真地凝视着云莫白的眼睛，“白，你一定会出嫁的。”

    他的语气不重，却十分笃定。云莫白忍不住回望他，却发现那一双漂亮的凤眼镶嵌着黝黑的瞳仁，泛起魅惑的光芒，竟然令她有种灵魂脱壳的感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漫画里的腹黑男主似乎就是这种眼神。不对，她还在玄国！赶紧让自己回神，却听公主说道：“至少华风便不会在乎你身上的疤痕。”




第二十六章 锦瑟的心思

“至少华风便不会在乎你身上的疤痕。”

    “华风？”

    “我听弑月说，他已经知道你是女子了。”

    “是。但莫白只把他当成是朋友。”

    “他呢？”

    “他也会把莫白当做朋友。”

    两人一问一答，都不强求细节。云莫白觉得事情说细了反而麻烦，万一公主误会，非要撮合她跟华风，那岂不是麻烦？

    墨子岚是心里想问，又觉得太丢面子，看个肩头、看了多少有什么大不了，他还看过全身呢！再说，云莫白又不是他的女人，他没事操这个心干吗？想着，想着，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把窗子打开吧。”他想透透气。

    云莫白起身，打开窗子。转回身来，看到坐在桌案后的墨子岚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皮微垂地走神。他今天只穿了纯黑的便服，黑发用簪子高高束起，没有其他修饰。云莫白轻生走回座位，坐下，偷眼去看墨子岚。他的脸与之前没什么分别啊，怎么刚才自己会把他看成漫画里的男主角呢？摇摇头，看来是最近太累，神志不清了。

    从遇险之后到现在，云莫白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此时，随着酒精渐渐散去，身体也舒展了许多。窗外吹入初夏的晚风，深吸一口气，满是丁香的味道。云莫白渐渐放松下来，没有刀剑、没有喧嚣、没有算计，初夏的宁静令她渐渐垂下了眼皮。恍惚间，似乎有人解开了她的衣衫，清凉感觉由肩头弥漫开，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云莫白猛地意识到自己是睡着了，赶忙张开眼睛，却发现墨子岚已经不在了。身上披着他的披风，证明自己刚才确实与他在一起。

    弑月推门进来，“云尚书醒了？”

    云莫白有些尴尬，居然当着上司的面趴在桌上大睡，真的有点儿丢人。含糊地答应一声，问道：“公主呢？”

    弑月回道：“主上已经回去了，吩咐我在这里候着，待云尚书醒了，再送尚书回府。”

    云莫白哦了一声，起身要走，却发现手边放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按时敷药。想起梦中的感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肩头，难道是公主给她敷了药？

    这几日被太多人询问了遇害和脱险的经历，云莫白觉得自己的嘴皮已经磨出了老茧。可她现在不得不再说一次，因为不夜楼的锦瑟大小姐要听。于是又一次声情并茂地讲述一番。

    锦瑟听得投入，不时显露惊讶、紧张的神情。最后才舒了口气，露出笑容，说道：“真是好险啊！云公子，你这经历可是够传奇的了。来，锦瑟敬你一杯，为你压压惊。”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云莫白笑着将酒饮尽，心想，这惊天天压，唯一的效果就是酒量增加了。

    锦瑟放下酒杯，接着说道：“那些扔石头的太恶毒了，也不知是些什么人？”

    云莫白微笑地看着她，说道：“害我的是谁，我心里大概有数。”

    锦瑟立刻问道：“是谁？”

    云莫白神秘一笑，“可以猜，可以查，不能说。”

    锦瑟抿嘴一笑，“是锦瑟多嘴了，自罚一杯。”说完，自斟自饮了一杯。

    云莫白将身子前倾，笑问道：“若害我的人和我都在这里，你为谁饮酒？”

    锦瑟的面色微微一僵，“云公子真会说笑，怎么可能？”

    云莫白眉毛一挑，“说的也是，不可能的。”

    锦瑟又换上笑脸，将话题岔开：“对了，锦瑟还要祝贺云公子呢，听说公主可是位美人呢。”

    云莫白笑而不语。

    锦瑟又靠近了些，眼波流动，声音也妩媚起来：“你说我与公主谁更美一些呢？”

    “哎呀，这可难倒我了。”云莫白做思考状，“这就好像问我梅花和兰花哪个更雅，丁香和玫瑰哪个更香，牡丹和芍药哪个更艳，你说叫我如何说呢？”

    锦瑟娇笑，“一段日子不见，云公子倒学会了油嘴滑舌。”

    云莫白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锦瑟姑娘不也变得更加娇媚、热情了吗？”今天的锦瑟，觉得比往日更加希望接近自己，这一点她可以感觉得到。

    锦瑟一撅嘴，半带着委屈地气道：“锦瑟还不是怕公子做了驸马之后就不能再来了，这才想多与公子亲近亲近。将来公子成了驸马，与公主稍息相伴，也不知还能不能记得锦瑟。”说到后面，眼中泪花打转。

    云莫白的表情柔和起来，“即便做了驸马，莫白不会忘记锦瑟姑娘的。”

    锦瑟却不信，摇头说到：“子岚公主是个美人，身份又比锦瑟尊贵许多，她与锦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公子将来日日与她相对，又如何能再想起我这个苦人儿。”

    云莫白说道：“人之高低不在贵贱美丑，莫白眼中，锦瑟与公主并无分别。”

    锦瑟见她说的真诚，不觉动容。但嘴上却说：“云公子不用安慰我。”

    云莫白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她微笑。

    看着那双眼睛，锦瑟别过了头。不知道为什么，早已听惯了甜言蜜语、见惯了口是心非的她，此刻却相信云莫白说的是真的，而且确确实实令她体会到了久违的感动。她有些羞涩，因为自己被真诚的赞美，而且不是赞美她的容貌、她的歌艺，这种赞美传达的是一种尊重，从未有过的尊重。她也有些羞愧，因为她要为了那些视她为棋子的人卖命，而伤害眼前这个尊重她的人……

    云莫白走后，锦瑟独自坐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房门被推开，一张冰冷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锦瑟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秦尚书，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秦莫聪眯起眼睛，他讨厌这个女人。“云莫白是否有所察觉？”

    锦瑟为自己倒了杯茶，“秦尚书还是这么直接啊。”

    “你我之间还需要寒暄么？”

    “说的也是。”锦瑟微微一笑，抿了口茶，“秦尚书官高位重，犯不着跟我一个风尘女子寒暄。”

    秦莫聪不屑地冷哼，“废话少说，我是来公干的。”

    锦瑟好笑地看着他，说道：“公干？堂堂户部尚书与我有何公干啊？”

    秦莫聪已不耐烦，沉声道：“锦瑟姑娘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啊。莫非你对那云莫白动了真情？”

    锦瑟收起笑意，讽刺秦莫聪固然很好，但因小失大就不值得了。“秦尚书未免太小看锦瑟了，锦瑟有自己的原则。”

    秦莫聪嗤笑道：“我倒忘了，不夜楼的头牌根本没有心，又怎么可能动情？”

    锦瑟柳眉一竖，“这句话是否可以理解为秦尚书想说公事之外的话题？”

    秦莫聪哼了一声，说道：“云莫白究竟是否察觉？”

    锦瑟垂下眼皮，将茶谁蓄满，“有，不过似乎还没有证据。”

    “那人太过聪明，恐怕会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或许这几日便要有所行动。”

    锦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秦莫聪，“知道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锦瑟端着手中的茶杯，心思却飘到了远处。那个人怎么还不回信？她才不在乎什么皇甫熊衍，她只遵从那个人的意志。转动茶杯，凝望那水中蔓开的绿色，她在心中冷笑：秦莫聪，你以为我是你们手中的棋子，却不知你们才是那人盘上的棋子。

    另一边，云莫白和华风也一直没有放弃搜查线索。华风一心一意要为那些兄弟报仇，而云莫白则是要借机扳倒皇甫熊衍。

    这一日，云莫白在自己的私宅内审了一个人。当初，他们在躲避埋伏的过程中也看到了不少皇甫熊衍的手下，其中就包括这人，而且似乎是个小头目。带他来的是弑月，用一个麻袋蒙住了头，估计这小子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来的。

    云莫白也叫了华风，只不过在他来前特地叮嘱了一番，不能为了泄私愤而坏了大事。于是两人坐在自白落地的房间里，开始审讯犯人。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问话。没有任何武力逼供的事情发生，甚至连问话的语气都很平和。

    理所应当的，那个犯人什么都没说。不对，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叫小六。然后云莫白便跟他闲聊了一个下午，然后大方地直接放人。那小六一头雾水，边走边琢磨，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被审的时候高喊“难道你不怕我家老爷来要人吗”之类的话奏效了，他们怕了？不管怎样，他没有出卖自己的主人，也没有受皮肉之苦，很好。

    可没过多久，小六就发现他被人跟踪了。那些蒙面人将他逼入了一条暗巷，想要杀死他。就在这时，有人出现救了他。那人杀死了一个蒙面人，揭开了他的面纱。小六认得那张脸，是跟自己一起做家丁的小五。为什么，为什么宰相大人要杀他？他没有背叛啊！

    还没回过神来，小六便又回到了云莫白的府邸。还是那个四白落地的房间，只是小六的心情变了，审问的方式也变了。

    云莫白平静地告诉小六：“皇甫熊衍是个多疑的人。他见你被我抓来，却又毫发无损地走出去，必然怀疑你是为求保命出卖了他。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你、你是诚心的！”小六的瞳孔惊恐地放大，这人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温和，他根本是个恶魔！“我没有出卖宰相大人，我没有！”

    云莫白笑了，“不错，我就是要让你被误会。现在，你再回去追随皇甫熊衍是不可能了。你要想跑路，也会被他追杀。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跟我们合作，你揭发皇甫熊衍，而我们保护你的安全。”

    小六呆呆地看着她，笑着的恶魔。

    “不着急，你慢慢想。”云莫白就那样优雅地笑着起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了那个毫无选择的可怜人，对着白白的墙壁发呆。




第二十七章 遭挟

拿到了供词，云莫白让华风将小六押送刑部，弑月向公主报信，自己则准备走一趟齐王府。一条腿刚迈出府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她面前。窗帘一撩，是锦瑟的笑脸，“云尚书这是要去出门啊，若不嫌弃，便让锦瑟送你一程吧？”

    云莫白看看赶车的龟奴，手里还拿着香烛和平安符，似是刚从寺庙上香回来。于是也没有多想，走了过去。可一上车，她便发现不对劲了。撩车帘的龟奴分明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几乎是跌入了轿中。紧接着，一把匕首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云尚书，别来无恙。”

    云莫白定下心神，抬眼去看，“秦尚书？”心中快速盘算，自己被皇甫熊衍的人劫持了？秦莫聪居然亲自出马，恐怕是要背水一战了。居然在白天用马车堂而皇之地把她接走，皇甫熊衍够大胆，而她自己则太大意了！

    坐在锦瑟身边，手持利刃挟持着云莫白的正是户部尚书秦莫聪。

    “秦尚书这是何意啊？”云莫白的眼皮向下，看着抵在她颈上的匕首。

    “没什么，只是想请云尚书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秦莫聪用匕首挟持着云莫白在自己对面坐好。从身后拿出早已备好的麻绳递给锦瑟，“把她的手绑起来。”

    锦瑟看了看那绳子，接过来，将云莫白的双手绑上，打了个死结。

    云莫白看看秦莫聪，又看看锦瑟，问道“为什么？”

    秦莫聪答道：“云尚书是聪明人，难道还用秦某解释么？”他一脸讥讽地笑意，看看锦瑟，“难道云尚书还以为锦瑟是真的欣赏你的文才么？”

    云莫白看向锦瑟，她明显在回避自己的视线，根本不往这边看。于是她转向秦莫聪，说道：“你们想杀我。”

    秦莫聪凝视她片刻，说道：“我们已经通知了华风，用小六的命换你。”

    云莫白闭上眼睛，说道：“你们要杀我，这样才有可能让皇甫锦当上驸马；你们要杀我，所以才借不夜楼的马车将我带走，这样便查不到你们头上；你们要杀我，所以你秦尚书才会亲自与我相对；你们要杀我，不管华风会不会放小六。”说完，睁开眼睛看向秦莫聪。

    秦莫聪微微一笑，“云尚书果然聪明。只可惜，华风不会想这么多，而且他也不是个会对朋友见死不救的人。”

    “宰相大人的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啊。”云莫白语气轻松，仿佛被刀子挟持的是别人一般，“可惜这一次，他恐怕料错了。华风不会放了小六，你们也杀不了我。”说完，她笑望着秦莫聪，自信而镇定。

    秦莫聪眯起眼睛，她凭什么如此自信？难道他们的计划早就被发现了？不可能！如果被发现了，又为何要上车！

    云莫白继续说道：“宰相大人虽然做了离国的国丈，但毕竟远水近渴，玄国还是姓墨。如今皇甫锦也没当上驸马，宰相在玄国的势力岌岌可危，所以他才出此下策，欲除去我动摇齐王势力，妄想再次与齐王分庭抗礼。可惜，即便杀了我，齐王依然把握着宰相谋害朝廷重臣的证据，宰相大势已去。我劝秦尚书早作打算，齐王重才，必定不会亏待了尚书。”

    秦莫聪看着她一脸镇定，怒气上冲，啪地一声，扇了云莫白一个耳光。“哼！油嘴滑舌，想骗我放了你，没门！”

    云莫白还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白皙的面庞上印上了一过红掌印，配上嘴角的血迹，刺目的很。她也不气，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就等着看他们将自己运到何处吧。

    车里静了一会儿，锦瑟忽然开口：“秦尚书，你们真的要杀云公子么？”

    秦莫聪不屑地瞟她一眼，“你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便可以了。”

    “马车是我们不夜楼的，他日若追究下来怎么办？”锦瑟柳眉倒竖，身子转过来，面对着秦莫聪，“当初你可没说是要杀人！”

    秦莫聪本就讨厌这个女人，此时看着更烦，便掏出匕首威吓道：“再说便连你也杀了！”

    锦瑟见他用刀指着自己，不自觉地后退，一下子坐倒在云莫白身前。

    秦莫聪得意地一笑，将刀子收了起来，“离开不夜楼，你什么也不是。”

    锦瑟面色发青，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

    云莫白则将锦瑟塞到她手中的小刀藏进了袖中。秦莫聪太过自负，他以为云莫白之前只是劝降他，却不知云莫白的话也是说给锦瑟听的。皇甫熊衍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要是想将来有活路，就赶紧表现表现，将功赎过。锦瑟何等聪明，一听就懂，此时帮云莫白，就是帮将来的自己。

    车子停了下来，秦莫聪将云莫白的双眼用布蒙上，推下了马车。回身对锦瑟说道：“你回去吧。”

    锦瑟看看他又看了看车下的云莫白，没有说话，落下了车帘。马车向回返去。

    云莫白一路被推着，也不知是往哪里去。起初，能够感觉到脚下尽是杂草，路不好走，想来是在城外；接下来，跨了一道门槛，似乎进到了一幢宅子；七绕八绕地走了半天，又下了一段楼梯；又走了一段，听见铁链碰撞的声音。蒙在眼上的布条被取消，云莫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座牢狱。有人打开了她面前的铁门，将她推了进去。

    秦莫聪看着守卫在铁门上锁好铁链才转身离去。

    云莫白环视牢房，三面都是石壁，一面是铁栏杆。铁栏杆对面的石壁上方有一个方形的开口，似乎是用来通风的。脚下也是冰凉的石板，墙角有一张草席，一个木桶，一张木制桌案，上面放了一根蜡烛。

    云莫白走到草席处，坐下，开始思考。刚才她看见了两名看守，应该是负责看守牢房的，牢房外面恐怕还另有人把守。如何才能逃出去呢？

    等？不可以。皇甫熊衍去找华风换人，必然不会成功。因为整个计划是公主定下来的，用小六换她的性命必然要请示公主，而子岚公主一定不会同意。如此一来，自己活着的价值就只剩下了她所握有的齐王的把柄。皇甫熊衍必定会考虑到可以通过她找到一些齐王违法乱纪的证据，以此攻击齐王。所以他才会选择将她关在一座牢房里，方便审讯。而一旦用刑，自己女人的身份必然暴露，绝对不可以！

    所以在皇甫熊衍与华风的交易失败之前，她必须逃跑！

    云莫白背靠着墙，改变手臂的角度，让锦瑟的小刀滑落到自己手中。然后背转刀柄，让刀刃落在手腕的麻绳上，用力切割。被缚的双手不够灵活，刀刃不时划伤手腕，她也顾不得了，只想尽快解放双手。终于，麻绳断开了，她的双手获得了自由。将断裂的麻绳藏到草席下，她开始用小刀撬草席下的石砖。撬一会儿，便竖起耳朵听听外面有无动静。终于撬起了一块，云莫白大喜。将草席铺好，小刀藏回衣袖，拿着石砖背手靠在墙边，高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吵什么吵！”一命看守嚷嚷着走了过来。

    云莫白听着他的步数，似乎从牢门走到这里还要一段距离，如此甚好。见那看守到了牢门前，她才说道：“我渴了，拿些水来。”

    那看守上下打量她，说道：“你是囚犯，不是大爷！渴？忍着点儿吧！”

    云莫白头一昂，说道：“爷我是囚犯，却也不是一般的囚犯。没看这是最里面的房间吗，说明我很重要。再过不久宰相大人便会派人来审问我，到时我口渴说不出话来怎么办？”

    “嘿！新鲜了，当囚犯还这么嚣张！行！我给你拿水去。”那看守无奈地转身，秦莫聪临行确实交代了，这个犯人很重要。

    见他转身，云莫白又喊了一句，“带个火来，帮我把蜡点上。”

    那看守回头瞪她。却听她嚷嚷道：“天儿都这么晚了，你们也不弄点儿吃的！”

    看守生了一肚子气，走回去了。再返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碗水，打开牢门走进来，将水放在桌上，俯身去点蜡。

    云莫白握紧手里的石砖，如果她没记错，重击人脖子侧面的动脉可以导致颈动脉窦压力感受器感觉到强大压力，从而引起血压下降，脑供血不足，导致昏厥。不过那个压力感受器具体在哪个位置她可不知道，好在石砖够大！

    趁那看守弯腰点蜡的功夫，云莫白从身后拿出石砖，狠狠地朝那看守的脖子上拍了过去。扑腾一声，看守倒在了地上。看看他脖子上的血，云莫白咽了口吐沫。也不知道这是颈动脉窦晕厥还是单纯的被打晕了……

    云莫白拔出那看守的腰刀，放在他的右手，用力将他立起来。面对自己，双手紧握住他的。然后一边摆动，一边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另一名看守匆匆跑来，“怎么了？”一看自己的同僚正举刀要看云莫白，连忙冲进牢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向后一拽，“你疯啦！这重犯杀不得！”

    那被他拽开的看守失去了云莫白的支持，身体瘫倒在地上，钢刀也当啷一声落了地。那后来的看守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已挨了一石砖，倒在自己同伴的身上。

    云莫白满意地扔掉石砖，拍拍手。解下两人的腰带，将两人背对背的手脚缚在一起，然后锁在牢房之内，自己则轻生快步向外开溜！




第二十八章 脱险

云莫白向外走，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到了上面，看见牢门，她探头向外张望，正好有一队巡逻经过。连忙缩回身子，静静地等着巡逻队走过去，她才出了牢门。看看左右，好大的院子！

    向左转去，沿着墙边前行，过了两间屋子，似乎有脚步声。云莫白连忙跳入对面的花圃，藏在灌木丛内。透过叶片的缝隙，她看见一个巡逻队从前边走过，这里的守卫还真多。刚要起身，一只手覆在了她的嘴上。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男人的声音很低，却沉稳地令人心安。云莫白镇定地点点头，那人松口了手。她回头去看，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男人蹲在她的身后。男人看见的她一瞬间忽然眼中闪出杀气，云莫白心中一凉，难道是敌人？

    却听那男人沉声开口：“他们对你用刑了？”

    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脸上的伤才这么愤怒。但是……为什么？云莫白盯着那人的眼睛，低声问道：“你不是暗卫，是谁？”

    那人一怔，眼中似乎有了笑意。却也不正面回答她，只说：“我跟弑月一起来救你的。”

    知道弑月的名字，应该是自己人。云莫白盯着那男人的眼睛，很漂亮的瞳仁，漆黑如墨。“我们认识？”

    那人没回答她，只说：“你可以叫我影。”

    “影……”云莫白又问：“弑月呢？”

    “我们进来以后就分开找你，她应该是在院子的另一端。”影说完又向四下看看，说道：“这里守卫很多，你要跟紧我。”

    云莫白点点头。

    影将手揽在云莫白的腰上，脚下一使力，两人已跃到对面的墙角。这时，又有一队巡逻卫兵经过。影将云莫白拉入一个死角，屏住呼吸。

    云莫白感觉整个人都贴在了影的身上，这让她有些不自在。虽然她从小便跟男孩子一起长大，思想里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禁锢，但跟男人这么贴近却还是第一次。她对自己说：现在是逃难，顾不上这么多了！

    巡逻队伍一过，影探头向左右看看，然后看着云莫白指指前面的长廊。云莫白点头表示明白。于是影出了墙角，向长廊跑去，云莫白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长廊，跨过一道月亮门，翻过一座院墙，躲在一座假山后面。

    影看看微微喘息的云莫白，低声说道：“前面是一座长廊，穿过去就可以到这栋庄园的院墙了。”

    云莫白点点头，终于要出去了。

    影让云莫白稍微休息一下，带着她向长廊跑过去。忽然，影的步伐一滞，回身抓住云莫白的腰，身子向上一跃，人整个挂在长廊的顶上。云莫白便被他拎着腰悬在半空，张大了嘴却不敢出声。下面，一队巡逻的侍卫走上长廊。云莫白僵直着身体，努力保持平衡。一步、两步、三步……巡逻队终于走过了长廊。

    云莫白长出一口气，却忽然感觉袖筒里有东西滑落。遭了，锦瑟的小刀！小刀落下的瞬间，云莫白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却感到腰上的手掌用力抓住了自己。那小刀就在她眼睛掉落地面，当啷一声，清脆地响。

    “什么人！”已经走过长廊的巡逻队集体回身，向这边看来。

    影揽着云莫白的腰，左脚一蹬，身子跃出长廊。也不放下云莫白，就这样在草坪上飞奔起来。

    “有刺客！”“囚犯跑了！”“来人那！”

    身后一片嘈杂，云莫白却顾不上回头，集中精力保持身体平衡。眼看着就要跑到院墙，身后的侍卫却追了上来。影将云莫白往墙角一抛，转身拔剑与侍卫拼斗起来。

    云莫白贴墙站立，看着影刺死了两个侍卫，又有三个跟了上来。远处，等多的人马正在集结，而且有弓箭手！“他们要放箭！”

    听见云莫白的喊声，影长剑向左一刺，右腿抬起一踢，两名侍卫倒地。他趁机转身向云莫白跑去，同一时刻，身后传出放箭的命令声。

    云莫白张大眼睛，看着影向自己奔来，全然不理会身后的箭雨。旁边忽然飞出两个黑影，持长剑劈挡射来的箭支。而影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冲到她的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腰，腾空飞上院墙，然后跃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云莫白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脏。影松开她，回头看向院墙。而云莫白则清楚地看到了插在他左肩的箭，惊呼：“你受伤了！”

    这时，两个黑衣人翻墙而过，云莫白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弑月。

    那两人看见影受了伤，眼睛都露出惊恐之色。影却抬手制止他们说话，简单地发令：“走！”

    于是弑月拉起云莫白，四个人向往跑去。身后喊声震耳欲聋，云莫白却觉得脚好像不是自己的，明明下面是草地，她却觉得好像踏着空气。云莫白渐渐认识了路，这里是京城东面的郊外。进了树林，四人跑到一棵古树前，影蹲下身子，将手探入树洞。立刻，地面上的草皮抬起，居然是用石板托着的草地，而下面显然是一条密道。

    弑月说道：“我善后。”然后将云莫白的手松开。

    影点点头，拉起云莫白，带着另一名黑衣人向下走去。旁边那个黑衣人点燃了墙边的油灯，然后拨动开关，身后的石板关闭。这样的布置云莫白已然熟悉，是暗卫修建的密道。居然已经修到了城外，这令她感到吃惊。

    三人在密道中行进，云莫白忍不住去看影的肩头。虽然对方是暗卫，替公主办事理所应当，但毕竟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影别过头，眼中似乎在笑，“我没事。”

    呃……她还没问呢。既然这样，就算自己关心过了吧，没什么可内疚的了。

    “是谁打的你？”

    “啊？”云莫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脸上的伤，“哦，秦莫聪打的。”这人也挺奇怪，怎么这么在意自己脸上的伤。她低头走路，开始思索此次挟持事件会带来的影响，没有注意到影在眼中射出的寒光。

    三人从齐园的阁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云莫白点燃了烛火，才发现影的伤口周围血迹已经阴了一片，不觉有些担心，“要找大夫吗？”

    影坐到椅子上，说道：“不用担心，折魂就是大夫。”

    原来那个黑衣人叫折魂。云莫白看向折魂，他正摘了蒙面，卸下背在身上的布囊，打开，里面药瓶、刀具、银针，应有尽有。看他身材消瘦、面色灰暗，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可动作却是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身体衰弱的迹象。

    他对云莫白说道：“你去打些水来，然后烧一壶热水。”

    云莫白也知道需要水，可去哪里找水呢？正想着，就听影开口：“阁楼旁边就是厨房。”

    “哦。”她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影的上衣已经尽褪，却仍然蒙着面。刚才她还觉得影很瘦，现在才发现其实他身材很好，典型的倒三角，而且肌肉结实，正想去看是几块腹肌，却感受到有人注视她。抬头对上影的目光，不觉有些尴尬，脸一红，将水盆放在折魂身边，下楼去看热水。

    影暗自摇头，哪儿有女人这么不知羞，盯着男子看的，这女人真是叫人无奈。

    待云莫白端了热水上来，折魂已经将影伤口周围清理干净。见她进来就说：“怎么这么慢，快把纱布用热水浸湿。”

    “哦。”云莫白一边干活一边腹诽：水烧的慢是火的事儿，干吗说我，要不是看在你现在正在治病救人的份儿上，一定骂死你！

    折魂用热水浸过的纱布又擦了一遍伤口，算是消毒。然后跟云莫白说：“把蜡烛拿过来。”自己这取出几片草叶，捣碎，涂抹在伤口周围。

    “麻药？”云莫白问道。

    折魂一怔，反问：“你懂医术？”

    云莫白摇摇头，这还用懂医术？治疗不都是这么几个步骤吗。

    折魂奇怪地看她一眼，继续治疗。将小刀用烛火烧过，消毒。又对影说道：“箭簇已经插入肉中，如果直接拔出很可能会伤到筋骨，所以我要用刀切一个口子，再将箭簇取出。”

    影点了点头。

    折魂抬手触碰敷着麻药的地方，问道：“疼吗？”

    影又点了点头。折魂说道：“还要再过一会儿。”又对云莫白说道：“等会儿我将箭簇拔出的时候你要立刻用纱布按住伤口，避免大量出血。”

    云莫白点点头，又问：“没有止血药么？”

    折魂答道：“有，不过如果血流太快，上止血药也是没用的，要先让血流慢下来。”

    哦，明白了，就是压住动脉阻止血液流通呗。不过，哪儿是动脉？今天怎么竟找动脉了……算了，把周围全按上！

    折魂再次伸手触碰敷着麻药的地方，“还疼么？”

    影说道：“好多了。”

    折魂于是开始清理麻药，边清理边说：“即便用过麻药，拔出箭簇的时候还是会疼。”

    影只简单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折魂用刀切开一个口子，然后找好角度，迅速拔出箭簇，动作干净利落。云莫白立刻用纱布按住伤口四周，感觉手掌立刻湿了一片，都是血。伤口出血，云莫白就出汗，等到血止住了，她已是浑身湿透。影自始至终没吭声，可通过他紧握着的拳头还是可以肯定治疗的过程是很疼的。

    折魂为影上了止血药，又包扎了伤口。云莫白看看两盆血水，舒了口气。此时，密道的门被打开，弑月走了进来。

    影看见她，便问道：“没问题了？”

    弑月答道：“是。”

    影点点头，说道：“你们就按公主的吩咐继续行动，云尚书我会送回去。”

    弑月与折魂对望一眼，一齐退下。

    待他们走了，云莫白才开口问道：“你是暗卫的首领？”看弑月和折魂对他的态度，似乎是上下级关系。她如果没记错，墨子岚曾经说过暗卫是有一个类似队长的首领。

    影哈哈一笑，“算是吧。”又道：“今晚暗卫各有分工，只好麻烦云尚书先在这里委屈一下，我稍事休息便会送尚书回府。”说着，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没事，你好好休息……”云莫白说着，却发现影已经闭眼睡去。心道：还真是训练有素，说睡就睡！据说这些武功高手都不会睡得太沉，只要周围有动静就会立刻醒来，还能拔个剑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不要趁机试一试？算了，人家养伤呢。但是机会难得……试？不试？试？不试？想着，想着，她也闭上了眼睛，今天真是太累了……




第二十九章 日落皇甫（上）

床上的人睁开眼，却发现云莫白团在椅子里睡着了。笑着坐起来，扯下黑色的蒙面，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剑眉入鬓，凤眼狭长，挺直的鼻梁下面薄唇微扬着嘴角。不是别人，正是墨子岚。

    他走到云莫白身旁，摇摇头，这女人平时跟个狐狸似的，这种时候却没个防备心。视线移到她的面颊，眼中一寒，秦莫聪……

    看看外面，月渐西行，该送她回去了。他俯身将云莫白抱在怀里，用力时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痛的皱紧了眉头。低头，看着怀中女人恬静的睡脸，嘴角又不自觉地扬起，还是睡着了乖巧。

    晨光透过窗棂打在床头的时候，云莫白睁开眼睛，发现她竟然睡在自家的床上。昨天自己睡着了？是影把她送回来的？对了，她要赶紧去找华风！

    也顾不上吃早点，把柳儿的叫喊声甩在身后，云莫白骑着追风直奔华府。

    华风一听云莫白来了，几乎是小跑着出来。“云兄，你没事了？”他满脸喜色，抓住云莫白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真是太好了！”

    云莫白知他必是担心了一夜，心中感动，笑着说道：“让华兄担心了。”

    华风忽地想起她是女子，连忙放开了手，讪笑道：“我昨日差点儿就拿小六去换你，可是公主不同意。后来弑月说他们会去救你，我就一直等消息。到了晚上，弑月一个人来，说你已经没事了，却又不让我见你，可急死我了！”

    “昨晚回来太累，早早便休息了。”

    “哦。”华风又仔细看了看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忽然发现她面颊上有淡淡的指印，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他们打你？！”

    云莫白抬手摸摸面颊，昨日的红印居然还没褪么？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反正事情结束之后什么都讨回来了。”又问道：“小六呢？”

    “在刑部大牢呢。”华风说道：“昨日刑部已经立案了，齐王亲自走了一趟。”

    云莫白点点头，齐王亲自出马，刑部自然不敢懈怠。

    华风又说道：“我倒好奇，云兄什么时候发现锦瑟是替皇甫熊衍做事的？”

    “很早了。”云莫白微微一笑，“怎么？锦瑟弃暗投明了？”

    华风点点头，“你真厉害，居然把锦瑟策反了。当初还以为你贪恋酒色……嘿嘿，不提过去。”

    云莫白又好气又好笑，如今他都知道自己是女人了，还能说出贪恋酒色来，真是服了。“锦瑟来找过你了？”

    “是啊，你被关押的地点就是她告诉我的。”

    云莫白了然，怪不得那些暗卫这么快就找到她了，原来是锦瑟报的信。锦瑟跟随皇甫熊衍多年，皇甫熊衍能任由她叛敌？想到锦瑟的安危，她连忙问华风：“锦瑟现在何处？”

    华风知道她担心什么，说道：“放心吧，锦瑟很安全。昨日她从郊外回来就直接到了我这里，之后一直在我府上，到了晚上弑月来了，便带着她回不夜楼了。”

    云莫白点点头，怪不得暗卫人手紧张，还要保护锦瑟的安全。“华兄，你去刑部看看情况，我要去不夜楼一趟。稍后我们再一起去见齐王。”

    “好。”华风点头，两人各自行动。

    不夜楼后院的阁楼，还是那么清幽的不染烟尘。锦瑟斜靠在贵妃塌上，绣着牡丹的花袖半垂在塌外，房间内满是月下香的味道。

    云莫白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多谢锦瑟姑娘相助，只可惜那小刀失落了，无法归还姑娘。”

    锦瑟懒洋洋地笑了，“没关系，就好像这月下香，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云莫白看看香炉，“我说这月下香的味道怎么这么浓，原来一下子用了这么多。”

    “我从来不留旧情人的东西。”

    云莫白嘴角微翘，“这是个好习惯。”

    “云公子是何时察觉锦瑟身份的？”

    云莫白看着她的眼睛，答道：“从你熏月下香开始。”

    锦瑟自嘲地一笑，“我还以为云公子是欣赏我的才情才不时光顾不夜楼，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云莫白挑挑眉，“彼此彼此。”

    锦瑟想到自己也不全是因为倾慕云莫白的才华才见他的，噗嗤一笑，说道：“既然之前扯平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真心相交了？”

    云莫白却只淡淡一笑，“我与姑娘从来都是真心相交。”虽然她也曾经借锦瑟的口把一些消息特意透露给皇甫熊衍，但却从未说过违背自己心意的话来讨锦瑟欢心。

    锦瑟一怔，想起之前云莫白说过的许多话，不觉也淡淡地笑了。“云公子真是与别的男人不同。”

    云莫白又正色说道：“不过今日莫白前来却是为了公事。”

    锦瑟坐起身来，“我知道，你想我揭发皇甫熊衍，对吧？”

    云莫白点点头，“到时可能还要姑娘作证。”

    锦瑟微微一笑，“云公子可以放心，既然已经决定了帮你，我就不会再反复。”顿了顿，又问道：“现在保护我的人，似乎不是齐王的手下？”

    云莫白知她说的是弑月，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莫白既然让锦瑟姑娘冒险，就有责任保证姑娘的安全。至于那是什么人，姑娘无需知道，也无需多问。”

    锦瑟看看她，笑着说道：“锦瑟明白，锦瑟不会多嘴的。”云莫白在齐王之外培养势力，此事值得注意。那人的判断果然没错，皇甫熊衍已经是日落西山，而云莫白将是玄国的新星。

    锦瑟开始整理她所掌握的信息，提出皇甫熊衍的罪名，列于纸上。

    云莫白则去刑部与华风汇合，两人一起去找齐王。

    墨啸风大赞两人此番作为，更是对扳倒皇甫熊衍充满信心。毕竟谋害朝廷命官是杀头之罪，他们现在有直接证人小六，又有锦瑟这个旁证，说不定还能揭发出其他罪状。此番朝廷必然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究竟如何处置皇甫熊衍。

    云莫白却很冷静，说道：“此事还需看一个人的态度。”

    墨啸风蹙眉，问道：“谁？”

    云莫白答道：“离王。”

    “五月三十日离王大婚，距今还有七天。”齐王手拈胡须，说道：“我现在进宫，请太后修书给离国。皇甫宰相如今身为嫌犯，离王是否还愿意娶他的女儿？嘿嘿！”

    云莫白垂首而立，“离王的心思我们还摸不透，措辞还需谨慎。”

    墨啸风点点头，“此时便由你去办。”

    云莫白领命离去。回到家中，提笔修书两封。

    第一封写给离王，将通过官方渠道送往。大致是说离王正要大婚，本当道喜。但事出突然，目前宰相皇甫熊衍涉嫌谋害朝廷命官等罪名，已在刑部立案，特通知离王。由于三十日离王大婚之后，皇甫熊衍即为离国国丈，将来若查出其罪名属实，我国会考虑两国邦交问题，尽量从轻处理。

    第二封则是她以个人名义写给皇甫卿的，交由墨子岚的暗卫送往。信中说道：当日送郡主前往离国之后，莫白与华将军遭遇埋伏，一行将士无一幸免。我二人九死一生，辗转回到京城。经查证，诸多证据表明令尊乃是此次事件之主谋。与公与私，我都只能上报刑部。目前案件在审理之中，齐王则有意修书让离王改立皇后。我虽身在齐王阵营，却认为郡主品性纯良、深明大义，若能为后，必有利于玄、离两国未来之数。故而书与郡主，望早作打算。

    其实云莫白很清楚，离王是一定会娶皇甫卿的。那男人一看就是非常自我的人，即便是群臣建议他易后，他也绝对不会同意。所以她写信给皇甫卿的目的并非提醒她早做周旋，而是要让她知道：一，你父亲的罪名是确有其事，所以无需怨恨别人，尤其是我云莫白；二，齐王想要把你的未来也断送，我来提醒你，所以你要记得恨齐王不要恨我。

    这两封信按照云莫白的计划，都送往离国。而玄国上下则开始大力搜索皇甫熊衍犯罪的证据，从京城到地方，墙倒众人推，关于他贪污、乱用私刑、破坏祖制、私征税银的各种罪名和证据一时间堆满了刑部公堂。

    而远在离国的皇甫卿，也接到了云莫白的手书。她本是满心欢喜地拆开信封，却意外地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她双手颤颤巍巍地再次举起信纸，又读了一遍。父亲终于还是对云莫白下手了，而且失败了……她该庆幸云莫白平安无恙，还是该为她的父亲悲哀。她的家族正面临着覆灭的危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跟齐王斗，如今齐王胜了……她没有力量拯救家族，但至少她要保住亲人的性命。怎么保？只有坐上离国的后位！

    一行清泪划过面庞，皇甫卿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那信纸送向烛火，然后看着它在自己手中烧成灰烬。铜镜前，她梳理着黑发，宫女为她盘头、插钗、修眉、画眼，胭脂明亮了她的面庞，却无法照亮她的心……




第三十章 日落皇甫（下）

朱岐炫身穿红色绣金的锦袍，坐在书案旁翻阅奏章。听到通报，他抬起头，看着皇甫卿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高高盘起的发髻、彩蝶戏花的裙装、双眼如星、胭脂似霞。朱岐炫的嘴角不觉扬起，她是精心打扮过的。自到离国以来，皇甫卿第一次踏入了他的寝宫，第一次主动见他。他欣喜，却也不禁疑惑，为什么？

    其实他们刚刚吵过一架，原因很简单，他发现皇甫卿根本就不认得自己。也就是说当初在河边的时候，皇甫卿根本就没对他上心。她只记得云莫白，这便是他愤怒的原因。而现在，这个女人居然主动来找他，难道她想起来了，所以来向他认错？

    “皇甫卿拜见离王殿下。”皇甫卿身体有些僵硬地施礼，她不知道离王今日心情如何。前几日那莫名的暴怒已经让她领教了这位君王的威严，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朱岐炫压抑着心中的喜悦之情，说道：“卿儿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皇甫卿缓缓起身，坐下。抬头看见朱岐炫前面摆放的一摞奏折，有些犹豫，“是不是打扰陛下了？”

    朱岐炫见她如此紧张，微微一笑，说道：“无妨。”合上手中的奏折，放在一边。“卿儿找朕有什么事吗？”

    皇甫卿心乱如麻，虽然急着帮自己的父亲脱困，但她清楚，首先要做的是改善她与离王的关系，保住皇后的地位。但她却不知道离王为何恼怒。“日前，卿让陛下不悦了，这次是来道歉的。”

    朱岐炫眼睛一亮，“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皇甫卿努力回忆上次与离王的对话：

    “看见朕，你不吃惊吗？”“你不记得朕了？！”

    “皇甫卿初到离国，根本没有见过陛下啊。”

    “你——！”

    似乎就这么几句对话，之后离王便摔碎了多宝格上的一只玉碗，拂袖而去。

    他恼怒是因为她说自己没见过他？那么自己何时见过他呢？皇甫卿佯装镇静，说道：“那日陛下走后我便仔细回想，才知道陛下不是笑言，卿确实与陛下曾有一面之缘。”

    朱岐炫大喜，她终于想起来了！笑道：“那你可觉得朕与那时有何不同？”

    皇甫卿见他展颜，稍稍安心，答道：“陛下依旧是英姿卓越，只是更加威严了。”她以为朱岐炫曾经游历玄国，顶多是便装出行扮作公子。哪里想到他们的初次见面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那时候的朱岐炫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英姿卓越四个字。

    朱岐炫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双眼如鹰鹫般放着凶光。“你为何要骗朕？”

    皇甫卿大惊，哪里错了？为何离王突然动怒？

    朱岐炫却已经蹿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问道：“为什么要说谎来讨好朕，你意欲何为？！”

    手腕上传来的痛楚令皇甫卿湿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没能蒙混过关。既然失败了，大不了就是个欺君之罪，正好可以追随父亲！想到这里，也不辩解，反而回瞪过去。

    朱岐炫看她一脸倔强，眼中却遮不去强忍的泪水，不觉心软。用力甩开她的手臂，向殿外喊道：“送清阳郡主回宫！”

    皇甫卿高昂着头走出了大殿，华贵而孤傲。朱岐炫望着她的背影，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为什么她会突然示好？而且不惜冒着欺君之罪来骗他。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

    很快，他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玄国的国书送到了。她是为了救父亲，可她是怎么知道的？一瞬间，朱岐炫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面孔——云莫白！

    朱岐炫怒火中烧地出现在皇甫卿面前的时候，她正在写信。见到朱岐炫，她下意识地要将信纸团在手中。

    可朱岐炫更快，他一把抢过了信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撕得粉碎。“都下去！”一声怒吼，宫女太监跑了个干净，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人。

    “你想救父亲为何不对朕说，却写信求云莫白帮忙？！”

    皇甫卿早已断了生的念头，也不想再取悦离王，声音冷冷的：“陛下讨厌我，又怎会帮我？”

    “你没有问过又怎么知道？！”谁说他讨厌她了？

    皇甫卿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竟然笑了，“你每次跟我说话都会动怒，难道还是喜欢我不成？”

    朱岐炫咬牙，“你毕竟是朕的皇后！”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感情。

    “还未大婚，陛下没必要娶一个自己讨厌的女人。”

    “你！”朱岐炫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你是不是喜欢云莫白？！没错……你父亲出事她送信给你，你又回信向她求助。说！你们是不是早有苟且之事。”

    皇甫卿被他说的面色发青，紧咬着的下唇都出了血，“云尚书正人君子，陛下不要毁人清誉！”

    “哈哈！”朱岐炫疯了一般大笑，“你倒是会替她着想。”笑声停下来，手下一用力，皇甫卿立刻被他拉到了身前。他紧紧盯着那张因气得发白的面庞，阴狠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朕？你想保住家人的性命，就得想方设法讨朕欢心。”他加重了“朕”字，强调是他，而不是别人、不是云莫白！

    皇甫卿的面色愈加惨白，她感到自己的自尊正在被践踏，而她却无力反抗。“陛下肯帮我么？”

    朱岐炫笑了，带着胜利的骄傲和冷酷。“要朕救你的父亲，可以。不过你要给朕什么呢？”

    她能给他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

    朱岐炫的笑脸靠得更近了，不知为何，那笑容让皇甫卿莫名的害怕。“朕只要你乖乖地做好皇后就可以，不过为了证明你跟云莫白没有瓜葛，大婚前先来证实你是完璧之身吧。”

    皇甫卿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睛，他要做什么？她好赖也顶着玄国郡主的身份，这种行为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朱岐炫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便被扔到了床上。而接下来，是她这一生都难以忘记的痛楚——身体以及心理。

    朱岐炫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心里只有嫉妒和恨意。他在皇甫卿的体内肆意索取，宣告着自己的占有权。一声低吼之后，怒火随着快感倾泻而出。他微微抬起身子，紧接着，悔恨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此刻的皇甫卿像断线的布偶一般瘫倒在凌乱的床单中央，黑发散乱地铺开，空洞地眼睛失了灵魂一般地张着，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唇角的血迹和身上的淤青昭示着她的身体曾无力地抗拒。

    朱岐炫突然慌了，他不想这样的，不想的！他将女人抱在怀里，尽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对不起，对不起……”但女人却没有丝毫反应，那无力的言语根本无法挑动她那已经被摧毁殆尽的神经。

    很快，玄国收到了离国的国书：

    吾王与贵国之清阳郡主将于本月三十日大婚，离国上下盼望国丈届时能够出席，彰显两国和睦。

    国书十分简短，却表达了明确的立场。离王一定要娶皇甫卿，而且还希望把老丈人也接过去，而且是“离国上下”的希望。态度可以说是很强硬的要保皇甫熊衍。

    放皇甫熊衍去离国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玄国再次修书，说明皇甫熊衍现在不便离开玄国，大婚典礼由凌阳王墨啸雷出席。

    而彻查皇甫熊衍的工作则在以云莫白为首的齐王派的督促下，继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随着证据一一浮出水面，问罪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离王的婚礼则如期举行，不但举行，而且场面之大在离国历史上绝无仅有。表面上是给足了玄国面子，实际上就是在说：我朱岐炫非常喜欢皇甫卿，你敢动她爹试试？

    而戴上凤冠的皇甫卿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她并不认为这场婚礼表现了离王对她的爱。相反，她觉得离王是恨自己的。至于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这可能是他弥补愧疚的方式；亦或者是对她舍弃**和尊严的奖赏。总之，不会是爱情。她忽然想起云莫白的话，或许她该多想想如何去做一个皇后……

    皇甫熊衍的案子牵扯巨大，揭发、举证、审判，过程繁复之极，一直审到了六月底才终于结案。

    皇甫熊衍，犯谋害朝廷命官、乱用私刑、贪污公款、破坏祖制、私征税银等罪。论罪当诛九族，但念其曾为朝廷效力数十载，且其女清阳郡主亦有功于玄国，特免其死罪。全家贬为庶民，终身不得离开京城半步。

    秦莫聪等从犯逐一论罪，大多罢官流放。秦莫聪则仗着秦氏家族的老本，得以留在京城，但却没了官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捡了便宜的时候，却传出了他离奇死亡的消息。据说死时满身血肉皆被肉蛆啃食溃烂，死状凄惨之极。

    云莫白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影，但玄国没有给她多想的时间。皇甫熊衍倒台，玄国上下出现了大量官职空缺，整个朝廷忙的不亦乐乎。

    易安十八年六月，曾经的政坛风云人物皇甫熊衍黯然走下历史舞台，其党羽数百皆不同程度获罪。其中最高官员秦莫聪离奇死亡。云莫白顶替其职位，就任户部尚书，官拜正二品。这场政治风暴过后，京城四大家族少了两个。辅政大臣只剩一个，宰相之位空缺。玄国政坛进入了短暂的混乱时期，而正有人欣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三十一章 景王的野心

景国，景王寝宫。

    瞿刃正看着玄国传来的密报，嘴角在刚毅的脸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散开的黑发垂落在明黄色的袍子上，宽厚的肩膀靠在龙椅上，他享受着密报带给他的喜悦。玄国终于打破了政局的平衡，而这段动荡的时期正是景国的机会。为此，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殿内的笑声狂放至极，殿外的宫人忍不住看向殿宇，景王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而对玄国来说，易安十八年实在是不安宁。刚刚了结了皇甫熊衍的案子，安抚离王的国书还没送出去，就接到了边疆的战报。位于东方的景国忽然动兵，绨几失守！这个消息可了不得，朝廷立刻召集大小官员，紧急议事。

    太尉邵剑锋说明了情况，众人立刻紧张起来，议论纷纷。太后看看群臣，开口问道：“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华风站出一步，说道：“绨几位于我国东北部，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所以军事上较少重视。加之地势易攻难守，会成为景国的第一个进攻点也在常理之中。其西边的壑壁是易守难攻的山地，南边的元化是平原，想来景国的下一步会向南进攻。”

    邵剑锋点点头。

    “离元化最近的驻军是丰南大营，臣请太后兵符，紧调丰南的驻军北上，以保边疆。”

    太后看向说话之人，乃是少将军张少成。刚要开口，就听有人高声说道：“不妥！”放眼看去，竟是邵剑锋和云莫白异口同声。

    邵剑锋显然没有想到有人跟他意见一致，而且这人还是个文官，有些诧异地看向云莫白。云莫白则垂首，请邵太尉先讲。

    邵剑锋自然不客气，开口说道：“丰南到元化，急行军也要七天。若兵至中途，景国突然调兵从正东攻击丰南，大军来不及调回，丰南便会失守。丰南乃是军事重地，以东平原地区是我国粮食主产地，万万不能失守啊！”

    太后点点头，觉得有理。

    张少成说道：“若是只调轻骑过去，应该两天便到了。”

    邵剑锋看都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杯水车薪。”

    张少成只有尴尬地站了回去。

    邵剑锋眉头紧蹙，“如今看来只有尽快集结兵力赶往元化。”

    太后问道：“要多久？”

    邵剑锋答道：“最快也要十五日。”

    太后忧道：“元化能撑得住吗？”

    邵剑锋叹口气，元化怕是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云莫白站了出来，说道：“臣有一计，可解元化之围。”

    众人皆惊，连太尉都说没办法了，你一个文官居然说有办法。太后有些疑惑，问道：“云尚书何计？”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丰南大营要出兵，却不是北上救援，而是攻打景国几阳。”

    此话一出，邵剑锋双眼一亮，叫道：“好计！”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见群臣依旧迷茫，云莫白继续解释道：“几阳位于丰南东南，乃是景国边境小镇。虽然几阳并不重要，但攻下几阳之后便可见育新，打下育新便直逼新洲。景国乃是矿产大国，多出铁石却粮田稀少，全国大部分粮食皆产于新洲平原。新洲遇袭，景国不得不救。”说完，她看向邵剑锋，说道：“臣估计若是太尉带兵，三日便可拿下育新，比集结兵力赶赴元化要快的多。”说完，她看向齐王，齐王满意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邵剑锋捻须笑道：“云尚书这招恐怕要把景王气死。”

    太后见邵剑锋说此计可行，也安下心来。露出笑容，“如此便由太尉领兵，华将军为副将，可否？”

    群臣都表示赞同。

    云莫白又说道：“不过要施行此计，恐怕还需派人到苏国走一趟。”

    齐王点点头，说道：“几阳、育新、新洲，几乎是擦着苏国的边境行军，若苏国以为我们有意侵犯，兵戎相见就麻烦了。”

    太后于是问道：“何人可以前往？”

    云莫白嘴角一扬，“欧阳丰。”

    安国侯府的后花园一片繁花似锦，其中两株白玉兰最为显眼。就在那玉兰边，一青一白两位公子正举杯对饮。欧阳丰文雅中透着张扬，云莫白文雅中透着温润，一群侍女争相侧目。

    “看来这两株玉兰已经适应了贵府的土壤。”

    欧阳丰听她这么说，有些得意：“这可是我亲自照料的，明年到了花期绝不比云兄府中的逊色。”

    云莫白哈哈一笑，“原来欧阳兄不止善于诗文，还善于养花。”

    欧阳丰笑着看她，“先不说这个，云兄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云莫白装傻，问道：“什么麻烦？”

    欧阳丰嘴一撇，说道：“太后的懿旨已经到了，我明天便启程去苏国啊！”

    云莫白嘿嘿一笑，“为国效力是好事啊，怎么能说是麻烦呢？”

    欧阳丰摇摇头，“云兄，我知道你有抱负，也知道你认为齐王是玄国的救星。”

    云莫白一怔，“我何时说过齐王是玄国的救星？”

    欧阳丰说道：“云兄不必瞒我，你那首《咏梅》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便是说时代即将交替，‘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便是说云兄要做新时代的先行者，对吗？”

    对，**的诗词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她写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啊。云莫白有些无奈，但偏偏就这么巧，诗意正和了当下玄国形势。她笑着摇摇头，说道：“欧阳兄，你知道为何景国会突然侵犯我国边境么？”

    欧阳丰不知她何来此问，但依然答道：“皇甫熊衍倒台，大量官职空缺，现在玄国正是动荡之时。人才缺失会引起短期的混乱，此时进攻景国的胜算很大。”

    “不错。打仗并不是只看军队那么简单，粮草、运输、冶炼，各方面的统筹规划哪个不要人来运作？而玄国现在最缺的便是人。景国就是看准了这个空当才会发动攻击。”云莫白顿了顿，又说道：“就好比攻打几阳之计，若无有能力的使臣与苏国协调，战役很可能失败。我之所以举荐欧阳兄，是因为欧阳兄的生母乃是苏国宰相之女，这一道关系根本无人能够代替。若欧阳兄以为我是为了齐王，那便小瞧在下了。”

    欧阳丰一想也是。如今国难当头，堂堂男儿理应站出来报销国家。此时还纠结于自己的行为是否等同于归顺齐王，实在可笑。举杯说道：“是愚兄糊涂了，自罚一杯。”

    云莫白笑着看他喝完，又低声说道：“小弟知道欧阳兄的抱负，绝对不会让欧阳兄做出有违原则的事情。你尽管施展抱负，到时自有明主。”

    她这句话声音极低，用词隐晦。欧阳丰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来，这话别有深意，但有不能多问。心中疑惑，继续饮酒。

    云莫白终于说服了欧阳丰参与政务，心情舒畅。忽然感觉有人往这边看，扭头寻找视线，却发现欧阳雪半隐在对面长廊的立柱后面。见她看过去，欧阳雪急急缩回了身子，躲在立柱后面。

    “云兄在看什么？”欧阳丰顺着云莫白的视线看过去，不就是他家长廊？

    “哦，没什么，刚才有只鸟飞过去了。”欧阳雪为何偷看他们？云莫白不解，暗暗记在心里。

    成为驸马之后，见公主变得容易多了，只是一群宫女、太监看她的目光也更加暧昧了。云莫白自然不在乎这些，反正将来公主登基，她的身份一表明，所有流言蜚语自然消散。

    墨子岚屏退左右，看看云莫白，“没想到你对兵法也颇有研究。”

    云莫白毕恭毕敬地答道：“臣略懂一二。”心中暗笑：只不过是用了围魏救赵一计而已，一下朝就被邵太尉和齐王表扬，华风更是用崇拜的眼神看我，还说要跟我学习，如今公主也夸我。要是我把三十六计默写一遍，这些人还不得把我当成兵法大家供起来？

    “对于此次景国突然来袭，你有什么看法？”

    云莫白面色一沉，这才是关键问题。“皇甫熊衍一案刚结，景国便发兵，时机恰好。就好像是早有准备，并且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不错。”墨子岚点点头，“如此庞大的军队，我们的斥候却没有察觉，说明景国是分批暗中集结的兵力，同时还做好了隐蔽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怎么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皇甫熊衍一案刚刚事发，他们就知道了。”

    云莫白接着说道：“而且宣判的第二天景国就动兵了，时间掐的也太准了。”

    墨子岚双眼一眯，脸一下子阴了下来。

    “我们这边有内奸，而且还是能够第一时间得到皇甫熊衍一案消息的人。”云莫白脊背一凉，“景国看来是狼子野心，早已觑觎我国。”能得到一手消息的人只有他、华风、齐王、刑部尚书张炤正、刑部常侍李志，以及太后和公主。

    “一定要查出这个人。”

    “臣立刻着手。”说完，云莫白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影是暗卫的首领？”

    听她问起影，墨子岚不觉一笑，“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兴趣……这个词似乎有些暧昧。“臣只是见弑月他们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有些好奇罢了。”

    “哦。”墨子岚看看她，又说道：“影倒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哈？那个影对公主说了什么？

    墨子岚却对她疑问的眼神视而不见，说道：“你估计景国何时能退兵？。”

    云莫白一愣，答道：“邵太尉和华风已经赶赴丰南，同时兵部也着手向东南调遣兵力。五日之内景国必然调兵南下保卫新洲，退兵却怕要半月之后了。”

    墨子岚抿了口茶，说道：“半月之内务必补足朝中空缺，让我们的人进来。该走第二步棋了。”

    云莫白点点头，这一天终于要来了，不知道齐王会是什么反应。




第三十二章 信息战（上）

有了齐王的信任，云莫白得以全面掌控此次大规模官员任命的情况，在何时的位置安插何时的人。这些人有的是墨子岚几年前便开始培养的人，也有云莫白这一年才培养起来的人，还有皇甫熊衍倒台过程中被云莫白拉拢过来的人。

    就在她忙着扶植己方势力的时候，边关却传来了意外的消息。景国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提前调兵到了新洲，目前两军在新洲郊野对峙。而元化方面虽然兵力有所减弱，却没有影响进攻的步伐，元化周边二个小镇已经失守。现在敌人已经打到了元化城下，当地驻军奋起抵抗，同时向京城求援。

    太后大惊，令兵部加紧调度兵力，由张少成领兵赴元化。好在，溯源水库今夏表现良好，避免了洪涝，当地丰收，粮草问题也得以解决。云莫白记大功，同时批准在其他几个地区兴建水库。

    退朝之后，太后将齐王和云莫白召到内殿议事。如今皇甫熊衍倒台，邵剑锋领兵在外，朝中能拿主意的也就只有这两人了。

    太后屏退左右，才开口：“此次景国调兵，二位卿家有什么看法？”

    云莫白看了墨啸风一眼，说道：“臣以为景国必然安插了细作。”

    墨啸风冷冷一笑，“而且这细作厉害的紧呢。当初皇甫熊衍出事他立刻得到消息，如今我们发兵新洲他又能得到消息。”

    太后满目愁容，“那细作必是当日朝廷之上的官员之一，两位爱卿可有怀疑的对象？”

    云莫白与墨啸风对望一眼，均是摇头。依他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还不知道朝廷中哪位官员跟景国有瓜葛的。

    云莫白想了想，说道：“太后，臣以为彻查此事不宜动静太大，否则会打草惊蛇，而且查办之人一定要绝对可靠。”

    太后点点头，看向齐王，问道：“齐王可有合适的人选？”

    墨啸风说道：“我看莫白就是合适的人选。”他现在忙着调粮，新建水库，还要处理皇甫熊衍留下的烂摊子，没工夫去查奸细。

    云莫白面露愁容，说道：“此事当由刑部负责，莫白来查恐有越权之嫌。”其实她心中清楚，齐王肯定没空，也知道自己是合适的人选，但是如果她立刻应承下来恐怕这老狐狸会怀疑她野心太大。毕竟皇甫熊衍倒了，如今的她在朝廷上就变得格外的显眼。

    有时候，以退为进还是很有效的。只听墨啸风说道：“莫白是玄国未来的驸马，办理此事也不算越权。”

    太后也表示赞同：“齐王说的不错，此事就由云尚书办理吧。”

    云莫白这才起身行礼，“莫白领命。”

    从皇宫出来，云莫白直接回府，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她打开墨子岚当初给她的那本百官名册，将决定攻打新洲那天上朝的官员一一找出，仔细查阅他们的履历。只要是跟景国有点儿关系的，或是有疑点的人，全部列出来。然后取出墨子岚的玉笛，吹了起来。

    一曲终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弑月。

    “影？”

    扮成影的墨子岚依旧是黑衣蒙面，眼中似有笑意，“弑月有其他任务。”当然，任务是他特地安排的。

    “哦。”她是无所谓啦，反正谁干都是一样。“你的伤好了？”

    “你担心我？”

    云莫白一愣，“你是为我受伤的，我自然要关心一下。不过看你精神这么好，应该是没事了。”也不等他答话，将一张纸递到他手里，说道：“我需要查一下这上面的人是否跟景国有关。”

    墨子岚撇撇嘴，这女人还真是没情趣。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划掉了几个人名。“这几个人已经查过了，没有问题。”

    “查过了？”云莫白有些惊讶。

    “这几个人都可以接触到办理皇甫案件的要员，所以上次怀疑有细作的时候我便查过了。”墨子岚走到云莫白身边，忽然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说道：“你忙着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

    耳边发烫，云莫白向后撤了一步。“那就查其他几个吧。”

    墨子岚又看了眼那张纸，“你少写了华风。”

    “华风不会有问题的。”

    “你就这么信任他？”墨子岚心中不是滋味。

    云莫白肯定地回答：“依我对华风的了解，他绝不会是景国的细作。”

    墨子岚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倒是很了解他。”

    云莫白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华风没问题，他周围的人难道也都没问题？”

    云莫白想起华风那群不靠谱儿的下人，心中不觉打鼓。华风向来口风不严，影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见她犹豫，墨子岚的心情好了起来，将纸折好揣入怀中，“两日后我会再来。”说完，也不等云莫白回应，便消失不见。

    过了两天，影果然如约而至。云莫白一见到他便问：“查出什么了？”

    墨子岚摇摇头，“你给我的名单都查了，没有疑点。”

    云莫白的眉头蹙了起来，怎么会都没有疑点呢？“那华风府上……”

    “华府几个主要的仆从我也让人查了，没有疑点。”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少爷，柳儿给您送夜宵来了。”

    云莫白抬头，见影已经消失不见，便说道：“端进来吧。”

    柳儿走进来，将托盘放下，“少爷，您连着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了，今儿个早些睡吧。”

    云莫白微笑着安慰她：“知道了。”

    柳儿退出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才将门关上。

    门一关上，墨子岚便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落在云莫白身前。“你这个丫鬟不错。”

    “柳儿是奶娘的女儿，自幼便服侍我。这么些年来一直照顾我，在我心里她不是丫鬟，是姐姐。”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跟影说起这些，只是感觉很自然。

    墨子岚看看她，“我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姐姐。”

    云莫白一怔，但随即想到暗卫都是自幼便在专门的地点训练，恐怕都没有亲人吧？如此一想，看影的眼神也温柔了起来。

    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墨子岚眼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同情。”

    云莫白神色一顿，接着白了他一眼，“谁有功夫同情你？”

    这回换墨子岚愣了，接着哈哈大笑，“是我想多了。”云莫白从来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云莫白撇撇嘴，“小声点儿。”这里的墙壁又没隔音功能。低头看看桌上的那份名单，烦的要死，身子往椅背上无力地一靠，“哎！这么多人都没个可疑的，如今又要重头来过了！”

    “重头来过……”墨子岚眼睛一亮，“若是重头来想，能得知皇甫一案消息的人不仅仅是官员，还有证人。”

    云莫白身子一下子直了起来，“锦瑟！”紧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她是双料间谍？！”

    墨子岚不解地问道：“什么双料间谍？”

    云莫白自知失言，连忙遮掩：“啊……没什么。我是说，她如果是景国的细作，还同时替皇甫熊衍办事，那这女人藏的也太深了。”

    墨子岚点点头，“不管怎样，我们先查查看。”

    “好，我们分头来查，看谁先得到消息。”

    “你这是在向全体暗卫挑战吗？”面罩下，墨子岚挑了挑眉毛。

    云莫白嘿嘿一笑，“试试看喽。”暗卫查人都是一查到底，祖宗八代翻个底朝天。可她不是，她很清楚，锦瑟如果能获得第二份情报，只有一种可能。

    墨子岚的眼睛在笑，这女人果然有趣，“好，我们便比一比。不过在此之前……”他边说边向云莫白靠近，直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才停下，“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隔着面罩，云莫白几乎能够感觉到影的呼吸。可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下一刻，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刚刚反应过来的云莫白，伸手摸向自己的面颊，那里似乎有些发烫。

    第二天下朝，云莫白特地绕了个路，让她的轿子路过了华府。下了轿，叫了管家出来，说道：“你家将军临走的时候说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府里，我今儿是过来看看的。最近府里可有什么事吗？”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让云尚书照看府里的事儿，将军没交代啊？不过他家将军倒是向来爱忘事，保不齐忘了跟他说了。而且云尚书堂堂二品大员，也不会闲的跑来骗他一个小管家玩儿。于是当下答道：“劳烦云尚书费心了，府中一切安好，没什么事儿。”

    云莫白点点头，“那就好。”顺口问了一句：“听说锦瑟姑娘来过？”

    管家心想，云尚书消息好灵通啊，说道：“是啊，来给将军送行的。”说完，暧昧地一笑，“还拿了件披风呢，说是听说将军要去北边，怕那边晚上凉，特地送过来的。哎！我家将军也太不识风情了，直接跟人家姑娘说自己是去东边，不是北边，用不到披风，结果让人家给拿回去了。要我说管他用不用得到，都是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就收下呗。”

    云莫白听着，心里已经有了数。锦瑟，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第三十三章 信息战（下）

当晚，墨子岚以影的身份来找云莫白。“怎么样，有进展么？”语气充满挑衅。

    云莫白看看他，抿嘴一笑，“我已经可以肯定锦瑟就是景国的细作了。”

    墨子岚有些诧异，“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居然没借用他的暗卫，就把锦瑟的底细摸出来了。

    云莫白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说道：“查这个不一定非要从锦瑟的出身着手，所以我一个人也能办到。”

    “哦？那敢问尚书大人是如何查证的呢？”墨子岚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表示愿意做一个优质的听众。

    “从消息的来源查。”云莫白微笑，毫不吝惜地讲了起来：“锦瑟获得消息的来源无非就是那些去不夜楼的朝臣，而作为不夜楼的头牌，锦瑟只挑喜欢的人见。其中身为官员的又更少，这屈指可数的几个官员是谁，你我心中有数。偏偏锦瑟之前依附的皇甫熊衍倒台了，这些个官员如今对锦瑟都是避之不及。还敢与她接触的恐怕就只有直接经办皇甫一案的我跟华风了。很明显，消息不是我泄露的，那么如果锦瑟会得到消息，就一定是通过华风。”

    墨子岚插话：“问题是华风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去不夜楼。”

    “不错，华风绝对不会主动去不夜楼。所以如果要从他身上打探消息，就必须登门拜访。”

    “你去了华府？”

    云莫白喝了口茶，说道：“不错。”她将华府管家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说道：“锦瑟倒是精明，知道华风为人正直又缺少防人之心，所以假意示好，套出了我们用兵的方位。景王只要看看版图便不难猜想我们的进攻路线。”

    墨子岚沉声道：“果然狡猾。”

    云莫白说完，便问他：“你呢？查到了什么？”

    墨子岚暗笑，她还没忘了比试的事儿呢。“我们查了锦瑟的出身。她确实是被一个书生卖进不夜楼的，但当我们去查那个书生的时候，却发现他卖了锦瑟之后便在回乡的途中暴毙了。而具他同乡说，这书生并无子女。现在掠风还在继续追查，但已经可以肯定，锦瑟的身份绝不简单。”

    云莫白嘿嘿一笑，“这么说应该是我赢了吧？”

    “我们这应该算彼此为对方的判断提供了有力证据吧？”

    云莫白撇撇嘴，“我可是能够断定锦瑟是细作的，而且比你查的快。”

    墨子岚一摊手，“那就算你赢喽，反正也没有彩头。”

    云莫白愕然，也是，反正没彩头，她争个什么劲儿啊。话说回来，看弑月他们一个个都那么严肃，怎么首领这么赖皮……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锦瑟？”墨子岚将话题引回正轨。

    “这个我想过了，不过还要请示公主。”暗卫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的吗？

    “公主已经将他的意思告诉我了，我想，你们的意见应该是一致的。”

    “哦？”云莫白挑挑眉，公主对这个影果然不同于其他暗卫。

    墨子岚伸出手，沾了些墨汁，开始在掌心写字。云莫白会意，笑着照做。两人写完，面对面将掌心摊开——两个“借”字。

    云莫白会心一笑，“你回去禀告公主，此事莫白一定会办好。”

    第二天，云莫白将锦瑟的事情禀报给齐王和太后。太后大怒，当下便要派人去不夜楼拿人。

    云莫白连忙制止：“太后息怒。依臣之见，这倒是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太后听她这么一说，平静了下来，问道：“云尚书有何妙计？”

    云莫白进言：“既然锦瑟是景国的细作，我们何不借她之口送一个假消息给景王呢？”

    太后眼睛一亮，“果然妙计。”

    齐王在一旁说道：“问题是由谁来送这个假消息，送一个怎样的假消息，才能既不引起景国的怀疑，又能促成对我们有利的战局呢？”

    云莫白胸有成竹，说道：“只要这般、这般……”

    太后与齐王点头称善，此事便交给云莫白办理。

    当晚，云莫白出现在不夜楼的后院。一壶清酒，几碟小菜，隔窗望月，郁郁无声。

    锦瑟忍不住开口：“云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似乎有心事啊。”

    云莫白苦笑着摇摇头，“都是些烦心事，不说也罢。我今日只想喝喝酒，看看月亮。”说完，抬头望月，眼中尽是向外与惆怅。

    锦瑟坐过来为她斟酒。

    就在这时，老鸨敲打房门。“锦瑟姑娘，安国侯府的下人来了，说是桃花酿没了，这会子急着要呢。”

    锦瑟微微蹙眉，“云尚书这会子还在呢，妈妈让他们明日再来吧。”

    老鸨隔着门说道：“我也说了啊，可他们说明儿个就要用了。”

    锦瑟有些尴尬地笑笑，对云莫白说道：“安国侯最爱喝我酿的桃花酿，每回没了都会来取。其实之前就说喝完了的，可我想他反正要去苏国一些日子，就没紧着送过去，没想到今儿个来了。”

    你是诚心没送，就等着看欧阳丰何时回来吧？云莫白心里想着，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一笑，说道：“姑娘先去取酒吧，欧阳兄要是明日回来没酒喝估计整个安国侯府都不得安生了。”她特意说了是明日，仔细观察，锦瑟果然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用心。

    锦瑟取了酒交给安国侯府的下人，又转回来，坐到云莫白身边。“没想到欧阳公子这么快便回来了，看来是很顺利啊。”

    云莫白听出她的试探之意，假装入套，“哎，顺利就好了。”

    锦瑟聪明的紧，知道云莫白是个谨慎的人，问话也不急躁。“总之呢，平安回来就是好事。锦瑟只希望咱们玄国的将士都能平安归来，那便谢天谢地了。”

    云莫白无奈地笑道：“从一个战场回来，再去另一个战场，有何不同？”

    锦瑟见她喝完，又斟满一杯，“我看这段日子都在征兵呢，难道还要打仗？”

    “兵？兵算什么，粮草比兵愁，我这个户部尚书……哎，苦啊！”云莫白晃晃悠悠地又喝了一杯。看看锦瑟，又看看门口，忽然低声说道：“总之，如果你在东北方有亲戚，给他们写封信，早日南下吧。”

    锦瑟见她已经醉了，话也多了，于是胆子大了起来，“华将军不是说战场在东边吗？”

    云莫白一仰脖，又喝下一杯，此时她的脸已经红透，眼睛也睁不开了。迷迷糊糊说道：“没看欧阳丰都回来了吗，东边打不成了，只好在东北反攻了。”说完便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锦瑟摇摇她，“云公子，云公子？”起身，打开房门，“来人那，去外面跟云尚书的随从说一声，他家老爷醉了，让他们进来搀扶一下。”

    等云莫白被人扶走，锦瑟关上房门，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景王很快便得到密报：玄国与苏国谈判破裂，欧阳丰已经回国，东边近日便会撤军。同时全国集结士兵、粮草，欲在东北发动反攻。

    同时还有一份战报送到景王手中，说育新的玄兵这几日都不出站，只在营内操练。军营的旗帜增多，似有增兵之势。

    瞿刃看着这两份报告大笑。玄国想要虚张声势，让他以为增兵育新，实际却暗中增兵北方。若不是锦瑟得到了情报，恐怕还真要上当了。哈哈！有了第一手的情报，这次玄国注定要败，他瞿刃将是赢家！

    七月下旬，种种迹象显示玄国大批人马北上，而育新的玄兵继续采取不出战的态度。瞿刃暗笑，你会演戏，我就不会演戏么？于是留下少量士兵，多竖旗帜，大圈营地，做出增兵之势。暗中则将兵马转移到北方，准备迎接玄国的反击。

    但玄国却并未如他所料，在元化地区大举反击。就在瞿刃疑惑的时候，邵剑锋突然领兵出击，人马是当初的三倍有余。由于实力悬殊，景国在育新的防御立刻瓦解。玄军直捣黄龙，杀入新洲。

    当瞿刃意识到自己是被假情报误导的时候，新洲大半已被玄国侵占。景国被迫放弃元化等地的战事，调集所有兵力收复新洲。邵剑锋也是老持成重，见好就收。立刻分兵北上，稳稳地收复失地。剩余兵力见景国大兵临近，根本不与之交锋，直接退至育新守卫。

    玄国不费摧毁之力收复元化，而景国虽然夺回新洲，却发现今年的夏粮已被玄军抢了个精光。资源受到严重损害，自然无法再用兵。战争以景国主动求和为标志，宣告结束。

    此一役景国白白丢了几阳、育新两镇，偷鸡不成蚀把米。瞿刃眼巴巴地看着玄国政局逐渐稳定，机会不再，只恨得牙根直疼。不止如此，他还清楚的知道，他多年培养的一个棋子已经暴露了。而这个损失比失去两个城镇更加令他痛心，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此时，瞿刃手中正拿着一份密函。他的目光冰凉地落在纸面上，心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纸片在他的掌中被团捏，褶皱地一塌糊涂。云莫白，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三十四章 锦瑟之殇

白粉着底，胭脂着色，石墨画眉，口脂涂唇，眉心贴花铀，双颊点面靥，乌发高盘，珠钗斜插。一身鹅黄色的裙装，恬淡而不失典雅。锦瑟对着镜中的自己甜甜地一笑，他说过，她穿这个颜色最美。

    将他送给自己的玉佩挂在腰间，那个烙在她心上的男人，怕是再不能见了。坐在桌前，她想起昨晚与云莫白的对话：

    “你利用我？！”其实她没有愤怒的理由，毕竟做奸细的人是她。但她却不得不愤怒，战事的进程已经明白地告诉她，景国的失败是因为瞿刃相信了她送去的错误情报。云莫白害她误了瞿刃的大事，她如何不怒？

    云莫白的回答也很合理：“是你先利用了华风。”

    是的，她没有指责的权利。所以她只能惨白着脸，将手按在桌面上试图制止颤抖。“你是来抓我的？”

    “拿人是刑部的事情。”

    “不抓我？那你来干吗？”

    云莫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是景国抚远人，本也是书香门第，父亲却考不到功名，改行经商，结果被人骗尽家财。你五岁被卖，天生丽质又聪明伶俐，被瞿刃相中，培养成高级细作送到玄国。我说的对吗？”

    “云尚书查的自然没错。”

    “你爱他？”

    惊！

    “你奇怪为何我看的出来？”云莫白笑笑，说道：“你说你会按照男人的喜好装饰房间，起初我以为你指的是皇甫熊衍。可皇甫熊衍倒台之后你依然如此，所以我觉得还有其他人。而刚才你会那么激动，便说明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景王。如果没有感情因素，一个细作被敌国发现，又怎么会反过来指责揭发她的人呢？”

    “云尚书果然聪明。”

    云莫白盯着她的眼睛问：“这么多年，值吗？”

    她笑了，无憾的笑了。

    所以即便她没有回答，云莫白也不再问。只说道：“两国议和的时候欧阳丰提到了你，你想知道景王是怎么说的吗？”

    还是那样地笑着，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云莫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惋惜又似乎有些哀伤。最终说道：“明日刑部会来拿人。”

    锦瑟坐在桌前，嘴角挂着与昨晚相同的笑。云莫白真的与别的男人不同，别的男人爱慕她、利用她，但云莫白理解她。她问自己，如果她在遇见瞿刃之前先遇见云莫白，那么今日会是怎样？可这是世界没有如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酒杯就摆在面前，五钱的杯子此刻在她眼中却是深不见底。她似乎看到了十三岁的自己，素钗罗裙，在庭院中轻舞翩跹。不远处，他站在树下温柔地笑着。风一吹，梧桐叶落了一地，年少青春。

    她取下中指上那枚翡翠戒指，挑开戒面，白色的粉末落入杯中。将戒指重新戴好，她在酒杯中斟满了桃花酿。以后，不夜楼再也没有桃花酿。

    夏末的风吹动纱帘，女人躺在洁白的床榻上，精心整理的妆容将她的美丽留到最后一刻。只是唇角的一抹鲜红仿佛涂偏的胭脂，格外扎眼。桌面上，酒壶旁一只空杯，安静地放在那里。

    “你对太后说，你去找锦瑟是为了劝说她招供、将功赎过？”云轩阁内，墨子岚的声音并不愉悦。

    云莫白恭敬地答道：“是。”

    “哼，你说本宫会信吗？”

    云莫白已经很久没从墨子岚口中听到本宫二字了，如今听到还真觉得有点儿刺耳。“臣对公主不会这么说。”

    “哦？”墨子岚挑眉，“那你对本宫如何说？”

    “锦瑟爱景王。”

    “你同情她？”

    “臣不同情任何人。”云莫白说道：“因为锦瑟爱景王，所以即便刑部提审她，她也不会招出任何对景国不利的供词。即便说了，也很可能是临死前再帮景王一次，给我们一个假情报。与其那样，倒不如让她有尊严的死去。”

    墨子岚眯起眼睛，揣摩云莫白真正的心思。“你认为她对景王的爱有那么深么？”

    “臣以为是。”

    墨子岚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不过是个细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问云莫白：“你会如此义无反顾地深爱一个男人吗？”

    云莫白想了一下，答道：“不会。”

    墨子岚看着她，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欧阳丰出使苏国有功，赏金千两，就任礼部尚书。原礼部尚书卢卷云平级调任户部，补上因皇甫一党瓦解而留下的空缺。邵剑锋、华风出战有功，赏金千两，回京复职。张少成出战有功，赏金千两，升任中将军，驻守北部边境。

    表面上是论功行赏，实际却将齐王一党的张少成调出了京城，削弱了齐王在京城的势力。这也是墨子岚与太后商定的结果，当然，齐王还被蒙在鼓里，一心一意认为云莫白的成长壮大了他的势力。

    而云莫白此时正在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首先便是拜访欧阳丰。当她说明自己的来意，欧阳丰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是在为公主效命？”虽然之前云莫白给过他暗示，表明她并非真心为齐王效力。但他绝对没想到她追随的人是公主。

    “子岚公主乃是皇室嫡系血脉，效忠皇室有何不对？”

    “可公主是女人啊……”

    云莫白微笑不语，公主特意交代她，不要试图令欧阳丰表态，只要说服他去见公主就行了。她不知道为何墨子岚会特意叮嘱她这么做，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直接说服欧阳丰辅佐公主。在这个世界，让男人改变女人的看法太难。华风则是长期被她灌输了男女平等的观念，属于循循善后的成果。

    欧阳丰沉思良久才开口：“我本以为云兄鸿浩之志，迎娶公主之后便会脱离齐王掌控，为玄国打算。万万没想到，你是想辅佐公主。”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云莫白，说道：“云兄，我与你算不上深交，却也知你胸怀经纶、雄心傲骨，我绝不相信你会盲目地屈从于一个女人。所以，我想先见见公主再做决定。”

    云莫白心中暗喜，她没有看错，欧阳丰果然不是迂腐之辈。“如此甚好。我会向公主禀报，之后自会有人与欧阳兄联系。”说完，她端起酒杯向欧阳丰敬酒。

    欧阳丰喝了一口，忽然面露哀色，说道：“锦瑟一去，世间再无桃花酿了。”如今他们喝着的，正是云莫白设计欺骗锦瑟那晚，让安国侯府的下人去不夜楼取走的酒。“没想到云兄竟然想出这种办法，让我家仆人去要酒，造成我已经回府的假象。”

    云莫白说道：“事出紧急才借了欧阳兄家的仆人，我在这里陪个礼。”说着，干了一杯。

    欧阳丰怅然若失，“什么礼不礼的我不在乎，只是锦瑟姑娘死的太可惜了。”

    云莫白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欧阳兄，锦瑟是景国的奸细……这话千万莫再说起。”

    欧阳丰自知失言，叹了口气，说道：“愚兄只是惋惜她的才华。曾几何时，京城三大才女。如今，清阳郡主远嫁他乡，锦瑟姑娘香消玉损……”

    云莫白能理解这份心情，收到锦瑟死亡报告的一瞬间，她想到的就是皇甫卿。这两个女子是她在玄国认识的最有才华的两个女人，命运却都如此惨淡。她安慰欧阳丰道：“不是还有令妹么？”欧阳雪如今是京城三大才女中硕果仅存的一个。

    没想到，欧阳丰却似乎更加烦恼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喝酒。

    云莫白也想起自己与皇甫卿和锦瑟最后一面的情景，心中郁郁，一杯杯喝着桃花酿。

    一回到府上，管家刘句就向她汇报。说是有个女人送了一个包裹过来，说是一定要亲手交到云莫白手里，现在已经在客厅侯了一个多时辰了。

    云莫白问道：“哪个府上的？”

    刘句摇摇头，“问她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她都不肯说，只说要见老爷。”

    云莫白心中诧异，来到客厅，就见堂上坐着个小姑娘，看身段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大大的斗笠遮住了整个面部，腿上放着个黑布包裹，可能因为包裹太大，小姑娘怕它倒了，所以用双手在左右扶着。

    见云莫白进来，那小姑娘连忙起身行礼，“青蔻见过云尚书。”

    云莫白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声音和仪态都让她不自觉地联想到一个人——锦瑟。“你是？”

    “青蔻是服侍锦瑟姑娘的。”

    云莫白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看看那包裹，“这是锦瑟姑娘让你拿给我的？”

    青蔻将包裹向前一递，说道：“姑娘说了，里面的东西是给云尚书的，别人不能打开。”

    云莫白接过包裹，只觉得好沉，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青蔻见云莫白接了包裹，也不多话，施礼离去。

    云莫白回到寝室，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坛桃花酿和一个信封。拆开信封，清秀的字迹现于眼前：

    公子曾经问锦瑟，毕生所求为何？锦瑟如今可以回答：一间茅屋，两人携手，男耕女织，平平乐乐。

    锦瑟一生被无数男人要求过，唯独公子会问锦瑟有何要求。锦瑟每想到此，如沐春风。有生之年得公子为知己，足以。

    桃花酿便是锦瑟的魂，公子何时想锦瑟了，便喝吧。

    他是个胸怀天下的人，你……

    最后一句并未说完，那个“他”自然是指景王，“你”自然是指云莫白。也不知锦瑟最后想对自己说什么，又为何没说。

    云莫白看着那坛子酒，有些哀伤地笑了：你都说是你的魂了，我又怎么忍心去喝？

    抱着酒坛出了房间，云莫白来到花园。此时正是桂花盛开，她走到树下，低喃：“我这里没有桃树，就把你埋在桂树下面吧，也是一样香的。”

    酒坛埋好，忽然吹来一阵清风，几朵桂花飘下来，散落在还未盖实的土壤上。云莫白忽地想起了曹雪芹的葬花吟：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锦瑟，先走了也许是好事。




第三十五章 惊醒

欧阳丰站到了墨子岚的阵营，只是云莫白并不知道，墨子岚说服他的方法就是将自己的真实性别告诉了他，如同当初说服华风一样。

    如今，皇甫熊衍已经倒台，而墨啸风的势力也被云莫白分化了近半。墨子岚文有云莫白、欧阳丰，武有华风，如果再得到太后与邵剑锋的支持，实力已经足以压制墨啸风。他忍不住兴奋，一年前他还只能无限度的隐忍，而现在他却已经可以坐在幕后影响玄国政坛。手握权力的男人总是感觉良好，墨子岚也不例外。他现要更多，更引人注目，更名正言顺——他要恢复男人的身份，登基为王！

    要想登基，必须获得三个人的支持。

    第一个是太后朱月华。作为皇室发言人，太后的支持是继位者名正言顺的标志，不可或缺。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墨子岚的母后，问题不大。

    第二个是太尉邵剑锋。华风虽然在军中已有些威望，但终究年轻。纵使他在皇甫熊衍倒台的过程中在军中提携了一些自己人，但数量必然有限，远不如根深蒂固的老太尉。所以要想控制军队就必须得到邵剑锋的支持。如果在几年前，他可能很有信心得到邵剑锋的支持。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邵剑锋和太后的关系，就不得不怀疑邵剑锋的野心。

    第三个则是云莫白。他清楚，这一年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地掌控权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云莫白的协助。而且要跟墨啸风对抗，还必须借助云莫白的力量。但如何说服云莫白支持自己登基，却是个问题。云莫白之所以会支持他，是因为她以为他是个公主。她相信同为女人的公主一定会理解她的抱负，并且在登基后立法让女人可以做官。可他却是要以男性的身份登基为王……如果她知道他的真实性别，是否还会继续支持他？

    墨子岚换上黑色的夜行衣，戴上面罩，走入了密道……

    一连串的忙碌随着锦瑟的离世消去，却留给了云莫白一种秋日的沧桑感。独自坐在庭院的角落看日落斜阳，梧桐叶飘落下来，掉在石桌上。云莫白端起酒杯，将心情沉淀在初秋的清凉。

    忽然有人朗笑的声音：“怎么喝酒也不叫我？”

    云莫白抬头，不觉笑开。“华兄，你怎么来了？”

    华风也不客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云莫白对面的石椅上，将手中的酒坛放到石桌上面。说道：“兄弟从边关打仗回来，你也不给接风洗尘，我只好舔着脸自己拎酒上门了。”

    云莫白讪笑。这阵子光忙着锦瑟和欧阳丰的事儿，竟然忘了给华风接风洗尘。连忙说道：“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华风看着她一口干了，微微皱眉，“你居然这么喝酒，柳儿说的果然不错。”

    “柳儿说什么了？”

    “说你在喝闷酒！”

    云莫白淡淡一笑，这柳儿还真是多管闲事。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看华风，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走进来的呗！”

    “没人拦你？”

    华风嘿嘿一笑，“刘管家是说要通禀一声的，不过正好柳儿姐姐经过，直接让我进来了。”

    云莫白一脸黑线，华风什么时候把柳儿给收买了？正想着，就见柳儿满面春风地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碟小菜。

    “哇！这么多好吃的！”华风一见下酒菜来了，抢着接过托盘，将菜一碟碟放到桌上。

    柳儿笑着接过空托盘，对云莫白说道：“少爷，今儿个可都是您爱吃的菜，要多吃点儿啊！”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前还冲华风挤了挤眼睛。

    华风笑着给云莫白倒上酒，说道：“听说你最近吃的很少？”

    云莫白撇撇嘴，这个柳儿什么时候变成大嘴了。

    华风继续说道：“再忙也得吃饭啊，饿着怎么行。”

    “知道啦，人是铁饭是钢，我会吃的！”

    “人是铁饭是钢？”华风一愣，“铁我知道，钢是什么？”

    云莫白差点儿没把放到嘴里的菠菜喷出来，失言、失言！“我是说，人是铁饭是矿，没矿石自然炼不出铁来，所以说人必须吃饭。”

    华风哈哈一笑，说道：“这个比喻有意思，人是铁饭是矿，没错！没错！”

    云莫白继续黑线，言多必失，还是喝酒吃菜吧。

    “锦瑟死了，你又少了个朋友，会闷的吧？”

    云莫白微微发怔，谁都不曾以为她把锦瑟当成一个朋友，华风却知道。她突然发现，华风也有细心的一面，心中一暖。轻叹一声，说道：“是啊，能说话的人本来就少。”

    华风挠挠头，“你以后闷了可以找我。虽然可能你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懂，不过我肯定会认真听你说的。”

    云莫白面色一沉，说道：“感情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都没听懂过我的话。”

    华风连忙摇手，慌道：“不是！不是！我也不是都听不懂。”

    云莫白继续沉脸，“那就是说还有许多没听懂了喽。”

    华风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听得懂，可你跟锦瑟说的话我大半都听不懂。我是说，将来我要替锦瑟听你说话，但是可能听不懂……”他挠挠头，好像总觉得哪里别扭。

    云莫白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华风便是华风，为什么要代替锦瑟？”她其实很感激华风，只是作弄他实在太好玩儿了，经常忍不住。

    华风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怪不得他也觉得说起来有些别扭。

    笑完，云莫白端起酒杯，看着华风认真地说道：“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一片梧桐叶飘落下来，引得华风抬头去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天边微亮着月影。

    “又是一个日落月升。”

    云莫白的声音将华风的视线拉回来，女人的面颊已经微红。看了看她面前的空杯，华风开口：“少喝点儿吧。”

    云莫白却微笑着说：“官做的越大，你我闲聊的时间就越少了。”

    她这么一说，华风才发现似乎真是这样。不觉也笑了，“不错，难得相聚，便喝个尽兴吧。”说着，替云莫白将酒斟满。

    两人聊起许多往事，回忆起在官场见过的趣事，说笑中也有些感慨。锦瑟的离去让云莫白更加感到知己难求，如今在华风面前比之前更加坦诚，酒也喝得多了。繁星开始闪烁在夜幕的时候，两人都有些醉了。聊到被皇甫熊衍狙击，险些死于非命的时候，云莫白不禁笑语：“你我也算生死之交了。”

    华风说道：“不错，为了生死之交，我们干杯！”拿起酒杯，却发现杯子空了。伸手去拿酒壶，也空了。

    云莫白看他摇着空酒壶，笑道：“我去取酒。”说着便起身迈步。可此时她已有了醉意，又起的猛了些，这一步没走稳，打了个趔趄。

    华风手疾眼快，立刻将她接住。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酒香撞入华风怀中，他不觉心中一荡。可下一刻，云莫白却被拉出了他的怀抱。

    华风抬眼看去，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将云莫白抢了过去，难道是刺客？这个意识生成的瞬间，华风已经抬手攻了过去，“放下她！”

    黑衣人却将云莫白抱的更紧，反手回掌，将华风的掌隔开，一双眸子射着寒光。

    两眼相对的一瞬间，华风定在了原地。那冰冷而高高在上的眼神他认得，是他……

    云莫白身子稳了下来，头却有些晕。耳边听见柳儿在远处喊着：“少爷？”

    黑衣人见有人来，立刻抱起云莫白向屋内奔去。云莫白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进了房间，只在门扉关闭的瞬间看见了华风一脸哀伤的模样。“华……”风字还没出口，唇便被强行覆上。她下意识地挣扎，手却被紧紧地抓住。一股霸道地气息强行探入她的口中，如同侵略一般。

    耳边是门外华风对柳儿的说话：

    “你家少爷已经休息了。”

    “那刚才……”

    “她有点儿喝多了，还是别吵她了。”

    “哦。”

    华风为什么不制止这个人？！云莫白张开眼睛，黑色。影？念头滑过的瞬间，她狠狠地合拢了牙齿。男人吃痛，她趁机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右手扯下了他的蒙面。

    “你咬我？”

    是影的声音。云莫白只觉得怒气上冲，“你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你就不怕公主知道，降罪于你吗？”暗卫的纪律是很严明的。

    墨子岚定定地看着那双充满怒气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星辰般闪亮。他本是要来跟云莫白表明身份，并商议登基之事，却不料正撞上华风接住云莫白的一幕。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快地作出了反应，此刻他也觉得欠妥，但却不想解释。他只是缓缓地掏出火石，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烛光下，影的面貌第一次呈现在了云莫白面前。清晰的剑眉、狭长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子岚公主！不对，他是个男人，是影！可为什么，为什么是公主的长相？

    墨子岚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变细了声音，说道：“白，怎么发起呆了？”

    这是公主的声音！云莫白彻底傻了，他改变了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影就是墨子岚，墨子岚就是影……那么他到底是男是女？视线忍不住移到他的胸口。

    注意到女人的视线，墨子岚忍不住戏谑：“不是已经看过了吗，还要我再脱一次吗？”

    云莫白听见了，可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她只是呆呆地想：公主是男人，他一直在利用自己，他根本没打算履行跟她的约定。怪不得华风和欧阳丰都这么轻易地被他说服，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公主，而是太子！如今他达到目的了，利用完自己了，便当自己只是个女人了……




第三十六章 依旧君臣

墨子岚呆呆地看着云莫白，“你……哭了？”

    云莫白木然地抬手，脸颊上确实有湿润的触感，她哭了吗？

    墨子岚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唐突地表露身份。有些心疼地伸出手，“白，我……”他刚一靠近，云莫白便条件反射地后退。看着女人靠在墙角，一脸警惕的神情，墨子岚几不可闻地轻叹，说道：“我刚才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他居然在表达歉意，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而此时的云莫白在墙壁的支撑下已经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她想利用墨子岚为女人挣得权利，墨子岚想利用她掌控皇权。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凭什么认为是别人骗了自己，觉得委屈？居然还会在他面前落泪，看来她的修行还不够。心情平静下来，酒也醒了大半。虽然面色依然不佳，但声音已经平稳：“公主殿下……不，主上来找微臣是为何事？”

    墨子岚见她一脸疏远，不禁蹙眉。“你可是气我瞒着你？”

    云莫白毕恭毕敬地答道：“微臣不敢。”

    “朝中时局你也知道，之前的情形下我不可能将身份说出来。”他也有苦衷啊。

    “微臣明白。”不能说，那华风和欧阳丰怎么知道的？

    墨子岚摇头苦笑，“你不明白。”（公子肉。整理收藏）

    “微臣一介女流，明白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

    墨子岚不觉笑道：“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只当一介女流了？”

    他本想打个趣让云莫白心情好些，岂料她面无表情地回道：“从刚才进门开始。”

    她那明显的不满激怒了墨子岚，他眯起眼睛，“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一时情急。难道你还要我道歉吗？”他毕竟是君，此时已是莫大的忍让，难道她还不知足？

    “微臣不敢，主上情急之下自然可以对微臣为所欲为。”

    “够了！”这分明是正话反说，墨子岚自然听得明白。他强忍着怒火，说道：“九月十三我登基之时便立你为后。”这并非他来这里的本意。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华风抱着她的时候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云莫白是他的女人，不许别人碰触！既然是他的女人，自然是未来的皇后，在他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何况云莫白确实也有做皇后的资质。

    没想到云莫白却不领情，说道：“微臣出身卑贱不可为后，请主上三思。”

    “你……”他盯着女人的脸，身份卑贱，她像吗？“不愿意嫁给我？”

    云莫白双膝跪地，伏首道：“当日在温泉行宫，主上曾经答应微臣，只要微臣能够辅佐主上登基为王，主上便颁布法令，让天下女子皆可为官。臣请主上履行诺言，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墨子岚冷笑，他堂堂玄国之君居然遭人搪塞拒绝，胸中犹如烧起了一团火，气往上涌。“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看过你的身子，也亲了你，你却不愿嫁我。”他边说边俯下身子，抬起女人的下颚，逼迫她正视自己。冷冷说道：“莫非你这女人根本不在乎被谁看了，被谁亲了？所以我可以，华风也可以，将来或许还有别人……”

    云莫白强忍着羞愤，将眼泪生生逼回眼眶。她只能听着，不能反驳，因为那个人是君王。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决定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会化为乌有。

    墨子岚看着那双眼睛，他知道她在忍，可他讨厌她的忍耐。他拉起女人的身子，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再一次侵略那两片唇瓣。强行挑开贝齿，野蛮地探入。直到女人的泪水滑落面颊，他才停下侵略。然后近乎温柔地吸吮着那柔软的唇瓣，生怕碰碎了一般。湿热的泪水熄灭了他的怒火，淡淡的酒气令他迷醉。

    云莫白强忍着的泪水却在被再度侵犯的时候决堤，而突如其来的温柔又令她有些招架不住，泪水反而越来越不受控制了。她用指甲狠狠地掐在肉里，却没有一点用处。

    泪水渐尽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分开。云莫白低着头微微喘息，面颊泛起红晕。

    墨子岚盯着她脸上那几道泪痕，眼底透出一丝哀色。今天他做了太多不冷静的事情，必须尽快平静下来。深吸口气，他说道：“既然你喜欢做官，那我就成全你。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你恢复女身的时候，再忍忍吧。”说完，也不等她回话便转身离去，临出门的时候回身说了一句：“我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冰冷的语气令云莫白浑身一颤。她知道墨子岚说的没错，他不可能在登基后立刻颁布一条争议很大的法令，因为他还没有取得绝对的霸权。可今晚算什么？接连的吻算什么？她算什么？！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思考！

    墨子岚绝不是缺女人，也没理由喜欢一个爱做官的女人。拿她找乐子？不会，他现在还需要她的协助。难道说他跟华风一样，都想对她负责？毕竟第一次见面他就看了她的身子……想到这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墨子岚这种人会考虑对女人负责的事情吗？他说要娶她，莫非他认为她有做皇后的潜质？皇后……太可笑了。她做官根本就不是因为向往权利，国母这种身份不适合她，她绝对不会坐上后位！

    第二天，华风来找云莫白。见她出来见客却是面有郁色，心中不是滋味，想问昨日他离去之后如何，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第一次，这两个人坐在屋中相对无言。

    最终还是云莫白先开口：“你找我有事？”

    “我……”华风欲言又止，“你还好吗？”

    云莫白嘴角一扬，一挑眉毛，说道：“我很好啊，为什么不好？”

    “你……他……昨晚……”华风心里急得要死，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云莫白往椅背上一靠，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你放心，他对我好的很，昨晚还问我要不要当皇后呢。”她恼华风未将墨子岚乔装的事情告诉自己，故而明知他喜欢自己还诚心气他。

    华风面色蜡黄，一时间没了声音。

    云莫白说完便后悔了，这事本不该让人知道。她看看华风，将手中的茶碗放下，说道：“你莫要当真，那人没理由娶我这种身份的人。我只是气你，明明是好兄弟，为何不将实情告诉我，害我昨日那般措手不及？”

    华风听她说“好兄弟”，心中一痛。可听到墨子岚并非要娶她，心情还是缓和了些。说道：“主上特地叮嘱过此事不能说，先前以为你是知道的，后来才发现你并不知道。本来想说的……”

    “却怕主上是有意瞒我，所以没敢说，对么？”云莫白看着华风问道。

    华风微窘道：“我……”

    云莫白此时气也消了些，说道：“我明白，大丈夫理当尽忠在先。”换做是她，她也会先考虑墨子岚的想法。

    华风却觉得自己对云莫白不够坦诚，有所亏欠。又想着墨子岚昨晚的模样，分明是对云莫白有意的，心中烦乱，低头不语。

    云莫白也是心情欠佳。于是两人没说几句话，华风便起身告辞，云莫白也不做挽留。

    当晚，弑月便来请云莫白到齐园议事。

    墨子岚已经挑明了身份，索性穿男装会面。见到云莫白也不提昨日之事，只是说话，与往常一样。

    “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臣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京里的官员大约十日便可妥当，只是联络外省官员还需要费些时日。”

    “月底必须安排停当，我不想有半点差池。”

    “是。”

    “欧阳丰那边或许还得你帮帮忙。”

    “是。安国侯日前来找过臣，说他那边欠缺人手，臣已经安排着从户部调了几个能干的过去，一定不会耽误典礼。”

    墨子岚点点头。又问道：“你认为邵剑锋会支持我吗？”

    云莫白想想，说道：“邵剑锋老成持重、行事低调。向来忠心为国，也从不结党营私。而且他并无子嗣，臣以为此人可用。”

    墨子岚闭目沉思，“我是该先知会太后，还是直接去找他呢？”

    云莫白眼皮微垂，太后之事果然在他心中结了疙瘩。“臣愿做说客。”

    墨子岚张开眼睛看了看她，“你不用担心，我不过是气话，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云莫白低头，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墨子岚是怎么想的？昨日那般，今天却跟没事儿人似的。或许他终于想通，男人毕竟是事业更胜于情感。如此也好，正合她意。

    墨子岚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细眉入鬓，目若星辰，薄唇微红。如同初见时一般，白净清秀的脸上却透着淡然的倔强，只是那张脸比当初更显沉稳。“白，我们会成功的吧？”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初温泉行宫的一幕，想起那一刻他心中对皇权的向往。而此刻那目标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犹如梦境一般。

    他的话将云莫白也拉入了回忆。想起当日自己还只是个六品侍郎，此时却已经官拜尚书。而她所辅佐之人也已是登基在即，心中不觉激动。跪倒在地，朗声说道：“主上定能王天下！”

    烛火跳动，在墨子岚眼中闪耀着艳红。他的屈辱、他的忍耐，都将过去，而未来——是他的天下！




第三十七章 子岚登基（上）

“太尉可愿助子岚一臂之力？”

    邵剑锋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身黑衣腰缠玉带，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不怒自威。他从未仔细观察过子岚公主，一直以来他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宫中的瓷娃娃。从来大气不喘、温婉少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子岚公主，竟然是个男子！怪不得……怪不得公主从来不问世事，原来不是无能，而是为了掩饰。

    “太尉？”墨子岚仔细观察着邵剑锋的神色变化，见他发呆便开口催促。

    邵剑锋这才回过神来，伏首道：“臣扣请陛下安。”

    墨子岚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起来，急忙地上前两步伸手搀扶。口中说道：“陛下之言尚早，还请太尉快快请起。”

    邵剑锋起身，面色严肃，说道：“陛下本是正统，若非形势早已登基，何以言早？”

    墨子岚微笑不语。

    邵剑锋试探着问道：“如今齐王势力仍大，陛下可有把握？”

    墨子岚看看他，说道：“太尉大可放心，子岚早有准备。”虽然邵剑锋并无起异的道理，但他心中早有芥蒂，不愿太信此人，故而不将自己的底牌亮出。

    邵剑锋见他如此回答便不再问，只觉得这墨子岚甘愿男扮女装忍耐十几年，运筹于朝堂之外，必不简单。而自己为墨家忠心耿耿，却到了如今才知道实情，心中多少有些别扭。于是当晚便约太后在寒香殿相会。

    “你为何不将实情告诉我？”邵剑锋不满地问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朱月华也是下午才听墨子岚提起登基之事，自己尚且在惊讶之中，如今被邵剑锋责怪也十分委屈。说道：“并非是我有意瞒着你。只因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心想保住皇儿的性命，哪里与人说起？此事就连皇族之中也是无人知晓。”

    “若无人知晓，如今是谁辅佐他登基？”邵剑锋眼珠一转，“难道是墨啸风……”

    朱月华急道：“你胡想什么？墨啸风怎会辅佐皇儿，他的心思朝中哪个看不出来？”

    邵剑锋逼问道：“那是何人？”

    朱月华略有犹豫，又恐他生气，终于说道：“我也只知道一个云莫白。”

    邵剑锋一惊，“那云莫白不是齐王的义子吗？”

    “我也不知道云莫白是如何得到皇儿赏识的，但当初他还是六品侍郎的时候，皇儿便跟我提起过，那还是易安十七年的事儿呢。”后来墨子岚似乎就不愿意跟她谈论朝事了。

    邵剑锋心中琢磨，面上却换了笑容，轻轻将女人搂在怀里。说道：“既然你真是没对任何人说起过，我便不怪你了。只是若你早些说与我听，我便能帮他夺回皇权，哪儿还用等这么久。”

    朱月华见他不气了，眉目舒展，依在他怀中娇叱：“我在你面前哪里还会想到这些劳什子的事情？”

    邵剑锋哈哈大笑，托起她的面庞，戏谑道：“那你在我面前都想着什么啊？”

    朱月华面上一红，“讨厌，没个正经！”

    她作势挣扎两下，被邵剑锋紧紧抱在怀里。凑到她耳边，说道：“你不想说，那便做给我看啊，让我看看我的太后在想什么啊？”说着便亲了上去。

    朱月华哎呀一声，却立刻被压上了的唇覆住了声响，身子被腾空抱起，一夜**。

    云莫白、华风、欧阳丰，三人分头行事、各自忙碌，一转眼已是八月底了。这一日，云莫白难得空闲，坐在书房内翻看闲书。忽听管家来报，说安国侯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到了门口，就见欧阳丰手摇折扇、满面春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挑了一只红木大箱。

    云莫白上前拱手，“欧阳兄，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欧阳丰哈哈一笑，说道：“我倒希望自己是有闲空来找云兄喝酒的。可惜庆典在即，我这个礼部尚书可没你这个未来驸马爷的好福气，还能在家里清闲。”

    “哈哈！欧阳兄操劳了，快请堂上说话。”云莫白拉着欧阳丰向客厅去，还不忘了吩咐管家：“刘句，叫人赶紧奉茶来，就用前日苏国使臣送过来的新茶。”

    欧阳丰示意那两个随从跟上。到了客厅坐下，欧阳丰叫随从将箱子卸下，对云莫白说道：“今儿个我是带了礼服过来的让云兄试的。”

    一个随从立刻打开了箱子，两个丫鬟上来，各自从箱子中取出一套礼服端到云莫白面前。都是大红的锦袍、白玉的腰带、黑色的喜帽，还有玉佩、穗子、红花等配饰。

    欧阳丰指指礼服，说道：“这两套都是公主挑的款式，云兄试试，看喜欢哪套。”

    这时丫鬟春桃上来奉茶，眼角忍不住瞟向礼服。

    云莫白见她这般，便笑问道：“春桃觉得哪套好看？”

    春桃怯声道：“公主选的样式自然都好看。”

    云莫白却不饶她，又问：“纵使都好看，我也要只能穿一套啊。你倒说说，我穿哪套好？”

    春桃红了脸，看看那两套礼服，又看看云莫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柳儿走了进来，笑道：“这么多丫鬟，就属春桃面皮儿薄，你却偏喜欢逗她。礼服是你要穿，驸马是你要做，要选你自己去选，别没事拿我们这些下人打趣。”说着冲春桃使个眼色，小丫鬟会意，笑着退下了。

    云莫白叹口气，对欧阳丰笑着说道：“你看看，这府上究竟谁是老爷，谁是丫头？”

    欧阳丰噗嗤一笑，说道：“往日就听华将军说过，云兄府上的柳儿姑娘能当云兄半个家，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柳儿撇撇嘴，华风这小子怎么在外面浑说这些。她行个礼，说道：“安国侯可别信华将军的，这话要传到公主耳朵里那还了得？我不过是自小服侍少爷，对少爷的心思更明白些罢了。”

    欧阳丰点点头，笑语：“果然是个好丫头。”

    云莫白微笑不语，看着柳儿越来越有见识了，她也十分欣慰。

    柳儿看了看那两套礼服，说道：“少爷，赶紧去试礼服吧，别让安国侯久等了。”

    “说的是。”云莫白向欧阳丰行礼，说道：“请欧阳兄在此稍候，小弟去去就来。”说完便向内堂去了。

    换过两次茶，才见云莫白出来。柳儿端着一套礼服递给欧阳丰的随从。

    “让欧阳兄久候了，小弟已经选好了。”

    欧阳丰起身，看了看拿回来的那套礼服，说道：“公主果然猜的没错，云兄不喜欢花鸟，喜欢云海。”

    云莫白看看那玉带上的花纹，笑道：“还要烦劳欧阳兄回禀公主了。”

    欧阳丰打趣道：“驸马爷客气了，小的将来还要驸马爷多提携呢。”

    云莫白不理他，转身对柳儿说道：“你看看，你不让我打趣春桃，这会儿子倒有人打趣我了。刚才你帮了春桃，现在是不是也该帮我？”

    柳儿头一扬，嘴角一翘，说道：“少爷是未来的驸马爷，若是连这点儿事情都要找旁人帮衬，将来以何颜面见公主，以何颜面见满朝文武？”

    云莫白满脸无辜，转头去看欧阳丰，他已经笑倒在椅子里。她无奈地摇摇头，叹道：“我这驸马爷当的还真是没地位啊！”

    此后云莫白又忙着彩排典礼，背诵章程一类事物，均是做给别人看的，便不一一细说。

    终于到了九月十三这天。秋高气爽、风轻云淡。辰时一过，朱红色的宫门打开。青砖铺砌的广场上菊花画出道路，中间铺着红毯，两旁彩旗飘扬，每杆旗下都站着一名宫人。广场东西两侧坐满了乐师，编钟两排、大鼓两架、小鼓两排、缶两排；琴、筝、笛、萧、笙、箜篌各两排，好不气派。

    众臣踏着红毯前行，走上汉白玉的阶梯，迈入殿堂。大殿中央一条红毯直通王座，其余地面则铺了褐色的地毯，左右靠墙处各站了两排太监。欧阳丰手持卷轴立于陛级左侧，华风持刀立于陛级右侧，太后朱月华端坐在龙椅下手。

    大臣们按次序走入殿中，便有人关了宫门。咔的一声令墨啸风心头一震，看看左右，为何会有这么多太监，却不见一个宫女？再看看前面，欧阳丰主持自然有理，可华风为何待到护卫？

    他心下正自生疑，就见从殿内走出一人，身着官服、头戴官帽，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似有笑意。云莫白！他不是驸马么，为什么不换礼服？！

    不及他多想，就听欧阳丰朗声道：“典礼开始，请子岚公子上殿！”

    这时云莫白已走入朝臣队列，而左右的太监则都俯身从地毯下抽出了钢刀，挎在腰间。

    墨啸风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墨子岚从殿内走了出来。一身黑色绣金的礼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两眉如剑锋刚毅，双眼似凤目含威，分明是个男儿郎！为什么公主变成了男人？

    队列中传出低声议论，左右侍卫立刻向前跨了一步。整齐的迈步声立刻镇住了议论，大殿再度安静下来。

    欧阳丰这才打开卷轴，朗声道：“现在宣读先王遗诏！”




第三十八章 子岚登基（下）

欧阳丰从袖中抽出遗诏，打开，读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继位以来，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在位七年间内兴百业、外攘蛮夷，但终因顽疾缠身，未能成就伟业，此朕之憾矣。朕今寿终，却不能忘玄之前路。

    皇后朱氏人品贵重，贤良淑德。其子必能承大统，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庆安七年九月十二日卯。”

    墨啸风恍然如置身梦境，公主不是公主而是皇子，订婚典礼也不是订婚典礼，而是继位大典。他看向云莫白，后者也正笑望着他。心中一凉，他本以为是觅得良将，却不料是养虎为患！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

    “慢着！”墨啸风向前一步，向欧阳丰问道：“老臣身为辅政大臣，为何不知有遗诏一事？”

    邵剑锋向前一步，开口道：“齐王有所不知。先皇归天前几日都是剑锋近身护卫，到了九月十二日那天，先皇趁无人在旁之时突然拿出一份遗诏交给剑锋。并再三叮嘱，此诏要交给皇后朱氏保管，待子岚公子成年之日方可诏告天下。”

    墨啸风眯起眼睛，看来邵剑锋也是墨子岚的人。“子岚公子？老夫只知道先皇遗孤唯子岚公主一人，何时又出来个公子？”

    墨子岚立于陛级之上，双目审视墨啸风，这老狐狸果然百般刁难，幸好他们早有计较。

    太后徐徐起身，说道：“此事不止齐王，便是皇族之内也只有先皇与哀家知晓。哀家怀胎之时先皇便找云游仙人算过，说哀家所怀乃是皇子。先皇大喜，当时便要下诏将皇儿立为太子。但那仙人却阻住先皇，说此子少时有难，须当女儿来养才能顺利成年。先皇极信那仙人，于是命哀家不得与人言。哀家莫敢辜负先皇，只得隐瞒了皇儿的身份。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子岚公主，一直以来都是子岚公子。”

    墨啸风沉声道：“先皇何时开始求仙问道的，本王怎么不知道？”

    墨子岚眼光一寒，这老贼竟如此不肯善罢甘休。

    云莫白淡淡忽然开口：“臣倒不知先皇所喜所好还需告与齐王知晓。”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墨啸风面色一凝，向太后行礼道：“臣逾越了。”

    太后松口气，说道：“齐王不知也是自然，就连哀家也是那日才知先皇有这么个神仙朋友。只是看那仙人发白如雪，面似童颜，也由不得哀家不信了。”

    到此时，墨啸风已然明白。皇后、邵剑锋、云莫白等人都是墨子岚一伙，今日之事也是早就计划好的。看看殿上这些侍卫，想必外面也已经被石卫国率领的禁军包围了起来，难怪一进来便有人关了大门，乃是为了遮人耳目。再看看眼前，这些人一口一个先皇，分明是欺世盗名，可他如今势单力薄，又能奈何？

    看着云莫白，墨啸风恨得牙根直痒。忍着怒气，屈膝下跪，说道：“先皇仁德宽厚，积福于上天，庇佑玄国，得子岚公子可继大统。墨啸风贺太后万福，子岚公子万福。”他这么一说，便是承认了墨子岚的身份。

    满朝文武本就有近半数是墨子岚一派，如今齐王低头，齐王派也就不能再争。于是俱都跪地高喊：“太后万福，子岚公子万福。”

    朱月华看看墨子岚，满面欣喜。再转向众臣，说道：“诸位爱卿平身。”待众人起身，又道：“欧阳尚书，典礼可以继续了。”

    欧阳丰向太后欠身施礼，然后站直身子，再次打开卷轴，朗声道：“继位大典开始！”

    殿外鼓乐声响起，有宫女捧着皇袍、皇冠、锦带进来，太监捧了玉玺、宝剑进来。太后为墨子岚披上皇袍，戴上皇冠。墨子岚跪接玉玺和宝剑，然后起身，端坐在龙椅之上，受三跪九叩之礼。群臣高呼万岁。

    一切停当，欧阳丰高喊：“礼成！”众人归位，欧阳丰宣读墨子岚的继位诏书。大致是宣扬先皇功德，然后自谦一下，又封赏百官，大赦天下。年号不改，仍用易安。其中，齐王身为辅政大臣，多年来忠心为国，有功于玄，赐田千顷；邵剑锋卫国有功，加封定国侯，世袭罔替；云莫白升为宰相，官居一品。

    众臣领旨谢恩。墨啸风心里明白，封赏他不过是为了堵他的口，欧阳丰和云莫白才是得了实际的便宜。

    大典结束，各官员皆都散去。墨啸风走到云莫白面前，冷笑一声，说道：“恭喜宰相大人。”

    云莫白笑着说道：“莫白也要恭喜义父大人。”

    听她这么说，墨啸风心中来气，想她为了骗得自己信任竟然甘愿认他为义父，手段可谓卑劣之极。于是愤然道：“哼！本王可没福气承受宰相大人的孝敬，以后莫要再提父子之事！”

    云莫白心中暗笑，如此正合她意，反正本来她也不可能是齐王的义子。

    齐王拂袖而去，云莫白却记挂着还有事要与墨子岚商议，转身往承乾宫去了。

    承乾宫门口，廖公公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搬挪家具。见云莫白来了，连忙笑着迎上前去，“哟！这不是宰相大人么！”

    云莫白笑着打量他，“哟，廖公公，忙着那？”这廖谆本是云轩阁的总管太监，不过是五品俸禄。只因墨子岚觉得他办事得力，如今调到承乾宫来，便成了宫中的总管太监，一下子升到了三品。如今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就跟年轻了十岁似的，浑身都那么带劲儿。

    廖谆埋怨道：“可不是嘛！这些小子办事忒不让人省心，一个没看见就得出岔子，我可是连半刻都走不开啊。”

    云莫白知他正在得意，也乐得捧他两句：“谁叫这宫里上上下下的，便只有廖公公办事才能让陛下称心如意呢？”人说小鬼难缠，她便哄好了小鬼，将来办事也方便些。

    那廖谆果然受用，脸上乐开了花，嘴里却说：“宰相大人抬举咱家了，咱家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要说办事让陛下称心，那还得数您云大人。”

    两人互相看看，哈哈大笑。

    笑罢，廖谆问道：“宰相大人可是来找陛下的？”

    “正是，可否麻烦公公通报一声？”

    “不是咱家不给您通报，只是这陛下还在云轩阁，没过来呢。”

    “陛下还在云轩阁？”云莫白向院内望望，“这边还没收拾停当么？”

    “哎哟，陛下要搬过来谁敢怠慢啊！那边大典还没完，这边就都安置好了。是陛下说要一个人静静，稍后才过来。这会儿就翠屏在那边伺候着呢。”

    云莫白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别过廖谆，又向云轩阁走去。

    大老远便见翠屏独自立在门外。她走上去，问道：“翠屏姑娘，陛下可在里面？”

    翠屏见了她连忙施礼，说道：“请宰相大人安。陛下这会子就在里面，说是如果宰相大人来了直接进去便可。”说着便打开了院门，口中道：“这姑娘二字翠屏可担不起，您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叫了，折杀了奴婢。”

    云莫白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话，看起来也是个有心懂礼的。突然想起原来在书上看过，大户人家少爷身边的贴身丫鬟多会陪床，也不知着翠屏是不是？想着，不觉多看了她两眼。只见这丫头生的面似玉盘圆润白皙，眼若桃花媚中带娇，果然标致。

    那翠屏见她这般打量自己，不觉面上泛红，轻咳一声，低下头去。

    云莫白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男子之身，这般去看一个姑娘实在不合礼数。连忙收起眼神，迈步进了院门。

    如今云轩阁内全无宫人，幽静清雅，又是一番风景。小桥流水，花香怡人。绕过回廊，庭院下一株枫树立在墙边。如今已是秋日时节，枫叶红了一片，嫣然如霞。墨子岚一袭黑衣阖眼靠在树下，秋草成了他的席子，接了一地黑发。

    云莫白远远望着，犹豫着是否要走过去。一阵风吹过，几片枫叶落了下来，掉在墨子岚黑色的衣襟上，夺目的妖艳。看着那画面，她一时间恍惚，不自觉地走了上去。墨子岚的面庞有些消瘦，大概是常年扮作女子刻意控制饮食的结果。但这并不影响他那棱角分明的俊朗，剑眉下那双闭上的眼睛没了威严的疏远，乌黑闪亮的睫毛如珠帘一般，让人有种想撩开来看看帘内风光的念头。

    不知不觉中，云莫白已经站到了墨子岚的身边。低头仔细看去，男人一动不动，全然不知有人靠近，似乎真的睡着了。想叫醒他，又有些不忍。已是秋天还这样在睡着屋外，看来是真累了。她摘了自己的披风，盖在墨子岚身上。看着那略见成熟的眉眼，想起一年多来的种种，突然有个念头：若他不是皇帝……笑，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又是一阵秋风，红叶打在云莫白的身上，啪啪的轻响。她看看墨子岚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也罢，公事繁杂，本没有做完的时候。倒不如让他睡着，也成全了这幅清雅景色。如此一想，她便转身离去，撂下身后一地错落的红叶。




第三十九章 小白的假期

墨子岚登基，全国大庆三日。举国上下张灯结彩，欢天喜地，比过年还热闹。云莫白趴在自家的窗台上，看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五彩的风筝，好不自在。

    “哎哟，我的少爷啊！您都趴这儿半天了，还没看够那？”柳儿走到窗前，顺着云莫白的视线往天上看，“不就是几只风筝吗，有什么好看的？”

    云莫白闲她扫兴，撇撇嘴，说道：“你懂什么？秋高气爽，碧天如海。卧于窗台之上，看风筝游戏云间。乃是疏解劳乏的妙法。”

    “疏解劳乏？”柳儿瞪大了眼睛，“您今儿可是睡到了晌午才起，什么都没干就趴着看天，有什么劳乏？”

    云莫白翻个白眼，直起身子，“少爷我疏解之前积攒的劳乏，可以吗？”

    “哦。”柳儿垂下眼皮，小声嘟囔：“犯懒就犯懒呗，还偏找借口。”

    云莫白横眼，抬手，啪地一声关了窗户。

    “嗳！少爷！柳儿还有事要禀那！”

    啪地一声，窗户又打开。“什么事儿啊？”

    柳儿不紧不慢地说道：“廖公公在客厅呢。”

    又是啪地一声，窗户再次关上。紧接着，云莫白从门内走了出来，“死丫头，这种要紧的事儿不早说！”

    她前面紧走，柳儿在后面紧跟着，“哎哟，少爷急什么，华将军陪着说话呢，怠慢不了。”

    云莫白定住身形，回头问道：“华将军怎么在咱们府上？”

    柳儿没料到她突然停了，险些撞上。“哎哟！您怎么突然走突然停的！华将军还能为什么，就是来找少爷呗。刚好跟廖公公在门口碰上了。”

    云莫白哦了一声，不再理她，奔着客厅去了。一到客厅，就看见廖谆和华风两人，不知廖谆说了什么，逗得华风哈哈大笑。

    “哟，华将军、廖公公，这是讲什么呢？也说来让莫白乐呵乐呵啊。”

    华、廖二人见主人到了，纷纷起身。

    廖谆笑道：“咱家能讲什么啊，无非是些宫中小子们丢人的事儿，不听也罢。”又接着说道：“今儿来是想跟宰相大人求个主意的。”

    云莫白诧异，问道：“是何事情令公公为难？”

    “哎！这不休朝三日吗？陛下说想趁着功夫散散心。咱家就提议去温泉行宫住两日，一则那里离京城不远，有事也方便；二则泡温泉可以驱乏，让陛下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陛下说一个人无趣，不如与人同往，也可做些玩乐之事。”廖谆叹口气，说道：“您也知道，咱们这位主子一向不喜人多的，平日里也没见跟谁亲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宰相大人了。”

    啥？让她跟墨子岚两个人去温泉行宫住两天……想起前日的事情，云莫白心中打个激灵，不行，一万个不行！

    她还没言语，华风在一旁皱着眉头问道：“就叫云兄弟一个人去吗？”

    “那倒没有……”

    华风这一说话，云莫白可乐了，怎么把他给忘了？她连忙对廖谆说道：“廖公公，我看不如叫上华将军和安国侯一起，我们三人陪君伴架也能全了礼数。”

    廖谆一想，只叫一个人也确实不妥，便道：“好是好。只是安排什么节目让爷们儿玩乐呢？”

    云莫白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笑说：“廖公公稍后，莫白去去就来。”然后转身去了书房，不一会儿功夫，拿了张纸出来。“廖公公，你就照这纸上写的找人做了，明日带上便可。”

    廖谆展开纸一看，上面画了个图样，像是砖头般的模样。还注明了大小，写明了上面要刻的字。他不解地问道：“做这么多带字的小砖干吗？”

    云莫白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这物件有自己的名字，叫麻将。”

    “麻将？”

    “没错，就是麻将。”来到玄国，发现这里人的娱乐方式太少，连麻将都没有。今儿难得能凑够一桌人，不搓两把发扬一下国粹，太辜负她前世的记忆了。

    华风插话：“麻酱不是吃的吗？”

    云莫白翻个白眼，“此麻将不是彼麻酱！”有笑着跟廖谆说道：“公公莫要担心，照做便是，保准让陛下喜欢。”

    廖谆将信将疑地去了。华风想留下喝酒，却被云莫白撵了出去。开玩笑，难得的假期，她还没清闲够呢！

    第二天一早便有车子接了云莫白到城门，与众人会合，一行人轻车简从，向温泉行宫行进。

    路程没有多远，晌午时分便到了。云莫白下了车来，与欧阳丰和华风一齐垂首站立。墨子岚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下了辇车，在云莫白身前略微停顿一下，便向行宫内走去。

    到了行宫内，早有人准备了膳食。墨子岚对众人说道：“今日不提公事，只为玩儿玩儿散心，所以大家也不要太拘谨。”又看了看备好的四张桌案，将廖谆叫到身边，“让人把这些撤了，换个圆桌上来，这两日免去君臣之礼。”

    廖谆立刻下去叫人换了桌子。云莫白等人则行礼谢恩。

    云莫白本来还担心一桌吃饭会更拘束，没想到欧阳丰和华风这两个酒鬼一举杯就打了话匣子，两张嘴没个消停。墨子岚在一旁听着也不时笑笑，气氛还挺和谐。

    见云莫白闷头吃菜，欧阳丰便想拉她说话。“云兄，听说你让廖公公做了个什么玩意儿，叫麻将？”

    一说这个，云莫白来精神了。“是啊。”说着，看向墨子岚，“这麻将要四个人玩儿，若是陛下有兴趣，我便教你们玩儿法。”

    墨子岚看她那试探的模样心中好笑，说道：“饭后便教吧。”

    云莫白乐开了花，“我可先声明，这个麻将可是要带银子玩儿的。”

    “带银子玩儿？”欧阳丰诧异，“莫非跟掷骰子赌博一样？”

    “嗳！可比骰子有技术含量多了！”

    “技术含量？”

    “呃……”她一时间得意忘形又说错话了，连忙圆道：“就是比掷骰子有难度，有趣的多。”

    华风平日在军中便和那些将士掷骰子玩儿，如今听说有更好的玩儿法，紧着问：“究竟怎么个玩儿法，现在就说吧？”

    云莫白笑道：“华兄莫急，这麻将还是要拿着牌演示才说得清楚。”

    饭后，廖谆照云莫白所说准备了一个方桌。四人落座，两个小太监端了麻将过来。原来那廖谆有心，特地做了两套，一套白玉的，一套绿玉的，让墨子岚选。

    墨子岚选了那套白玉的来用。云莫白将牌倒在桌上，开始了麻将教学：“这麻将牌一共一百三十六张，分为万、筒、条、风四类，其中……”

    连说明带演示，又试玩儿了两把，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四人终于正式开战。一圈下来，竟是欧阳丰赢得最多。

    “哈哈！这个好玩儿，以后要多玩儿！”欧阳丰捧着银子大乐。

    云莫白撇撇嘴，“不过是手气好罢了。”

    华风也嚷嚷着不服，只有墨子岚笑而不语。又打了两圈，欧阳丰的钱便都输了回去。云莫白惊奇的发现墨子岚竟然已经会算牌了，感叹这家伙的心算能力好强。

    玩儿了一下午，最终墨子岚和云莫白赢了，欧阳丰差不多不输不赢，华风则输的最惨。坐的有些乏了，墨子岚叫廖谆收了麻将，准备去泡温泉。

    起身走到门口，华风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云莫白说道：“你就别去了吧？”

    欧阳丰耳尖听到了，疑惑地问道：“云兄为何不能去？”

    墨子岚本是没打算叫云莫白一起的，可听了华风的话却反而改了主意。对云莫白说道：“你与我到温玉池去。”说完也不等她答话，抬腿便走。

    这温泉行宫中有大小温泉三十六个，只有那温玉池是专供皇帝沐浴的，官员们用不得。如今墨子岚却叫云莫白一同前往，而且还你我相称。听得华风白了嘴唇，面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云莫白看看华风，却也说不得话，只得跟着墨子岚去了。

    欧阳丰只道华风嫉妒云莫白，便宽慰他：“百官之中属云兄追随陛下最久，也最得陛下信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你又何必介怀？”

    华风知道他不晓得云莫白是女子，也不能多说，只得叹口气，随他去了。

    另一边，云莫白随着墨子岚到了温玉池，却没了打麻将时的欢喜，一脸郁郁。

    墨子岚只当没看见，让宫女解了自己的衣服下池。

    云莫白见他也不避讳，别过头去。有宫女上来为她宽衣，她连忙推辞。

    墨子岚这时才开口：“你们下去吧。”

    几名宫女行礼告退。

    墨子岚靠在池沿上，放松身体。“你可还记得这里？”

    云莫白看看四周，“如何能不记得？”这里便是她第一次见到墨子岚的地方，那一天，她下了人生最大的赌注，而到现在，这一局还不知输赢。

    墨子岚嘴角扬起，“既然记得，还不下来？”

    云莫白一愣，随即明白，他是说当日她在此宽衣解带之事。“当日臣是为了彰显诚意，如今则不同。”

    墨子岚看看她，不再说话，只闭眼享受温泉的滋润。良久，他再次张开眼睛，看着水雾中站得笔直的云莫白，不觉喃喃：“一年多了，为何你还是与我水雾相隔？”

    房间内只有水声和墨子岚的低喃，云莫白想不听见也难。她深吸口气，说道：“如今陛下已是一国之君，应当谨言慎行才是。”

    墨子岚嗤笑，“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云莫白毕恭毕敬地答道：“在臣眼中，陛下是王。”

    “此外无他？”

    “此外无他。”

    墨子岚面色一沉，从水池中站了起来。“我饿了，用膳吧。”




第四十章 下马威

玩儿了两天麻将，算是休完了假期。墨子岚将那幅白玉麻将赏给了云莫白，绿玉的带回了宫去。离开行宫的时候，翠屏拿了前日云莫白披在墨子岚身上的披风还她，说道：“陛下让我将这披风还给宰相大人，说他前儿个不小心睡着了，下次再与大人说话。”

    旁边，欧阳丰一脸玩味，华风一脸阴郁。

    云莫白无奈，这墨子岚怎么总是在人前做些暧昧举动。欧阳丰以为她是男子还好，华风却知道她是女子，如何能不误会？

    进了京城，墨子岚的辇车直接回宫，其余三人则在城中分道而行。临别时欧阳丰约着改日再打麻将，云莫白笑他好赌，华风却不说话，似乎没什么精神。云莫白见他这样，心中不忍，想解释又怕生出误会。心想，索性狠心断了他的念头也好。

    易安十八年九月十七日，墨子岚登基之后第一次上朝。

    礼部将各国庆贺的礼单念了一遍，又将一些稀罕的物件着人呈上来展示。离国送了匹汗血宝马，毛色通体金黄；白国送了一块纯白的蛇形玉珏，名为佘玉，带在身上冬暖夏凉；景国送了一把精美的匕首，刀鞘镶嵌五彩宝石，刀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之后各部汇报了近日的公事，都无大碍。正当墨子岚要宣布退朝的时候，忽然朝臣中有一日扑了出来，伏在地上，嚎啕道：“臣有事禀，请陛下为臣主持公道！”

    墨子岚蹙眉，什么人竟然这般失礼？他看看那人的脊背，淡淡地说：“抬起头来说话。”

    那人抬起头来，四十多岁模样，面庞黑瘦，却是户部侍郎郭佳。他眼中含着泪水，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说道：“禀告圣上。微臣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五，臣一家上下视若珍宝。谁知前日灯会让廉王爷的公子看上了，当时便要拉小女回王府。小女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知廉耻。当街被人强拉哪里肯从？却不料、却不料那小王爷竟然下了狠手，叫手下将小女捆了去。今早、今早便送了具尸体回来……”说道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墨子岚眉头蹙的更紧，那廉王爷是他伯父，素来游手好闲、不误正事，不料生个儿子也是如此。他还未说话，朝堂上便有人发言。

    “不争气的蠢材，这种事情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说？还不下去！”

    云莫白抬眼去看，原来是齐王墨啸风。再看看墨子岚，他本是要开口的，可齐王一说，他反倒不说了，只用眼睛扫了她一眼。云莫白会意，开口说道：“这种事情确实不该在这里说，应该去刑部才对。不过说了也用不着下去，刑部张大人就在这里，等会儿你跟他下去在刑部立个案就是了。”

    “宰相大人。”齐王在一旁开口提醒：“这可是皇家的事情。”

    云莫白笑着看看他，向张炤正问道：“张尚书，《玄令典》中杀人之罪可有不治皇族一条？”

    张炤正想了想，答道：“没有。”

    云莫白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便可在刑部立案。”又对那郭佳说道：“你莫要担心，张大人自会秉公执法。”她说话间全不理会墨啸风的反应，将他当成透明一般。原因很简单，她要所有人都清楚，现在朝堂上是谁在说话！

    郭佳将信将疑地站起来，退回去的时候用眼角瞄了齐王一眼。云莫白一直紧盯着他，自然瞧在眼里。心中冷笑，想来这郭佳是先找了齐王的，墨啸风那老狐狸给他出了这么个招儿来试探她跟墨子岚，真是用心良苦。

    待郭佳退下去，墨啸风又对云莫白说道：“宰相大人莫不是要刑部去缉拿小王爷？”

    云莫白已知他的用意，淡淡一笑，说道：“齐王糊涂了，那廉王并非世袭罔替，哪儿来的小王爷啊？”怕？怕就不是云莫白。

    墨啸风面色一滞，说道：“算本王失言。不过那廉王爷年过半百也只得了这一个儿子，若要拿他，怕是不容易吧？”那廉王自幼便赖皮难缠，他就是要借这事儿给墨子岚和云莫白一个下马威。

    云莫白嗤笑，说道：“《玄令典》有注，凡有在刑部立案的，刑部可依法拘捕嫌犯。拒捕者，笞刑；拒捕伤人者，刺配。”她这两句话说的简短有力，却不容反驳。一来是说给满朝文武听，她对皇亲就是这个办法，将来你们这些人若要犯事儿自己掂量着；二来是告诉张炤正，叫他放心的依法办事；三来是说给墨子岚。

    墨子岚果然配合，适时开口：“张爱卿依典去办便是，虽是朕的皇伯父，却也不能乱了法度。”

    张炤正立刻行礼，回道：“是。”

    墨啸风看看墨子岚，不再说话。心中却暗笑，他倒要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退朝之后，那郭佳跟着张炤正去了刑部。

    张炤正在刑部做了多年，还能不知道就里？那廉王家的小阎王是出了名的，像今儿这种事一年不知道要犯几次，怎么偏今儿个抖落出来？“郭侍郎。”

    那郭佳的心思还在亡女身上，听到唤声才回了神，连忙应道：“张尚书有何指教？”

    张炤正苦笑着摇头，说道：“指教没有，请教就有。”

    郭佳惶恐，说道：“下官不敢当，尚书大人想问什么开口便是。”

    张炤正叹了口气，“我说郭大人，你在京城也住了三五载吧？”

    郭佳点头称是。

    “你难道不知道那廉王的性子？那老爷子最是护短，他那儿子可是你我惹得？令爱的事情确实令人痛心，可你事先哪怕知会一声也好啊。如今直接抖在殿上，咱们新皇又哪里知道这是旧疾？现在好了，立案拿人。”他越说越是心烦，狠狠一跺脚，“我看我这尚书是做不成了！”

    郭佳如今琢磨出来厉害，心中害怕，腿一哆嗦便跪到了地上。抓住张炤正的衣襟，几乎是哭着说道：“尚书大人，下官失女心痛，哪里想的了这么多。这还是齐王爷给的主意啊！如今、如今该怎么办？”

    张炤正连忙止住他说话，像四下瞧去，见没人才算放心。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低声问道：“是齐王叫你在殿上说的？”

    郭佳点点头，“齐王说圣上自会给下官做主，小女的仇一定能报。”

    张炤正心知这必是齐王利用他来挫云莫白的锐气，嘴上却不敢说，只道：“齐王之事你再不可提起，先随我去刑部吧。”既然是齐王与云莫白的争执，没理由排挤他这个无派的中立，这官帽应该是保得住了。如此一想倒放心了些，只要按法理来办便是。

    再说这边，墨啸风一下朝便打发下人去廉王府传话，将今日殿上发生的事情，包括云莫白的说话都告诉了廉王。

    廉王墨啸耿听后怒目圆睁，一掌劈裂了身前的案几，吼道：“让他来！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三头六臂敢来锁了吾儿！”

    且不说这话传到墨啸风耳朵里，乐坏了他。单说张炤正带人到廉王府。

    廉王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二十来个家丁腰跨钢刀列队站在门口，为首一个教头，虎背熊腰、眼似铜铃。

    张炤正一看这阵势便知是有人给廉王送了信。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镇定地走上去，冲那教头说道：“烦请这位教头通报一声，就说刑部张炤正有事来见王爷。”

    那教头双手抱胸，一边围着张炤正走，一边上下打量他。“我们老爷说了，刑部什么的最是丧气，一概不见。”

    张炤正心中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再说：“在下是因公事前来，请教头通报。”

    “什么公事？我家王爷从来不办公事。”他这么一说，身后那二十来个家丁都放声大笑起来。

    张炤正见那教头赖皮赖脸的模样，实在来气。再加上云莫白已在朝堂上责令过他秉公办事，如今他若一味忍让将来便是整个刑部也没脸见人。如此一想，他面色沉了下来，眼色一紧、官威尽显，“混账奴才，本官面前也轮得着你撒野？！”

    他这一发威，那教头倒蒙了。他整日跟着主子在人前受用，哪里见过这么凶的人？

    张炤正沉声说道：“你去禀告廉王，就说刑部尚书张炤正前来捉拿嫌犯墨青峰归案，请廉王让公子跟我们走一趟。”方才他未说官职是因在王爷面前没有他的位置，如今若不说出来吓吓这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怕是连廉王都见不到。

    那教头更蒙了，这人疯了，跑来抓小王爷，这不是找死吗？可看看张炤正又不似诳语之人，细看官服，可不正是二品的穿戴？连忙说道：“大、大人稍后，小的就去通报。”说着，穿过那一众家丁，开了个门缝钻进府去。

    不多时，大门又开了个缝，还是那教头，又钻了回来。看看张炤正，似乎有些为难。犹豫半天，干咳两声，开口：“传王爷的话：‘什么上书下书的，本王不见！凭你一个刑部二品也想来锁我儿子，呸，你也配？我可是跟先皇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有本事你踢开门进来，没本事滚蛋，别打扰本王午睡！’”

    他话说完，张炤正脸都绿了。身后几个捕快气得便要冲上去，张炤正伸手将他们拦住，抬眼看看那朱红色的大门。好，很好，将来你可不要落在我们刑部手里！他狠狠地一甩衣袖，愤然离开。




第四十一章 原来我是有钱人

张炤正离开廉王府，一刻不歇地直奔云府。云莫白见他面带愠色便知道他碰了钉子，笑着叫人上了茶来，待他喝了口茶，才问道：“张尚书可见到廉王了？”

    张炤正将狠狠地将茶杯撂在桌上，将在廉王府的一番遭遇全说与她听，就连那教头的传话也是一字不落。越说到后面就越是来气，声音都有些颤了。

    云莫白连忙安慰：“张尚书喝口茶消消气。”看他吃茶，又说道：“此事怕是有人设计来难为莫白的，连累张尚书实在过意不去。”

    那张炤正想起郭佳的话，心中暗惊，原来云莫白竟已经猜到了。“宰相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立案拿人本是刑部分内之事。往日里都是捕快去办，他们必然也是受过些气的。今日不过因为特殊，正才亲自带了人去，岂料那廉王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哼！”

    云莫白看了看他，说道：“今日跟去的那些捕快想必也气得不请，需得好生安慰才是。”

    张炤正回道：“哎，我也知道他们委屈，已经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云莫白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再说直些。“捕快大多年轻气盛，又都是习武之人，此时心中有气倒要小心聚在一起喝酒才是。”她怕的是这些捕快回去跟其余人说了，一群汉子心中带着气去喝酒，醉了之后难免不找廉王府的人寻事，到时便更是麻烦。

    张炤正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说道：“大人提醒的是！张某也是气糊涂了，竟把这事给忘了！”说着便起身告辞，回刑部安抚手下。一路上不觉佩服云莫白。当初只以为她年纪轻轻，不过有些才学、奇想。如今看来却是心思缜密，办事老练，确实有宰相之能。又想起临走时云莫白说捉拿墨青峰之事她自有打算，也不知是有什么法子能从廉王手中拿到人？

    再说云莫白，张炤正一走，她便换来刘句。“府中近日可还宽裕？”她升为宰相之后墨子岚将皇甫家的旧宅赏给了她，虽然宅子是现成的，可里面的家具器皿、使唤佣人都要花钱。

    刘句倒觉得新鲜，老爷居然也有关心花销的时候？笑着自怀中掏出账目，递了上去，“回老爷，新宅那边的家具器皿已经付过了订金，月底便能置办齐全；所需佣人也已经开始寻着，也买下了一些。这两项所用的银两都在账册最后一页，因为银钱还算宽裕，所以小人都是尽量捡好的用。”

    云莫白翻开最后一页，看了看花销，心中一惊，十三万七千五百两白银？！“买家具这么费钱？”

    刘句心中好笑，这老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爷，这还留用了许多那旧宅原有的器物。光说那十八间院子、六十多间屋子重新粉饰就花了不少。庭院的花草不少已经废了，全要换新。原来家里节俭，如今换了大宅子，不摆些玩物装饰又太过空乏，于是也要置办。如今还只是付了订金，再付剩下的恐怕还要两个这么多。”

    “咱们有这么多钱？”如今她一月也不过二百两俸禄哪里这么多钱？

    那刘句又笑，“老爷为官以来也受了不少赏赐，圣上的、朝廷的、太后的、齐王的，累下来也有数千两黄金。修建水库、升任时的道贺，接待外史时收到的孝敬，老爷也都让我们收了。如今升任宰相，也有不少人来送孝敬的。老爷吩咐用存银置下的田地又有收成，故而还算宽裕。”

    云莫白点点头，仔细翻看了账目，才知道为何会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原来做官这么挣钱。将账目合起来，还给刘句。严肃地说道：“传话下去，从今日起不许再随意收人家的孝敬，有人送礼都要知会我。以后的账目每月向我报一次，圣上赏下来的田地也赶紧找人打理，莫要荒废了。”之前她不过是做给齐王看，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刘句收起笑脸，谨慎地应承：“是。”

    “这次换府收下的孝敬，除了华将军和安国侯的，其余都退了。”

    “是。”

    “另外。搬过去之后宅子大了，人也多了，不能再像根这边似的，要管严些。挑人也要仔细些，别找些贪利滑舌的进来。”

    刘句恭敬答道：“老爷的交代我会传下去，新来的人都让老人儿仔细带着就是。”

    云莫白喝口茶，又看看他，“你也给自己找两个打下手的，别太累了。”

    刘句这才又笑了，“老爷体贴，我记下了。”

    云莫白忽然想了什么，笑说：“柳儿的人你让她自己挑去，省的不合心了又来寻你。”

    刘句也笑，“小人记下了。”

    可巧柳儿上来换茶，正听到这话。两三步上来，小嘴一撅，“什么主子，没事背地里编排自己的丫头！”

    云莫白连忙笑道说：“我哪儿敢编排姐姐，这不是为了让你挑几个称心的人吗？”又冲刘句使个眼色，说道：“你下去，从账上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给我，将车马备了，我要出门。”

    柳儿奇道：“这都快用晚膳了，你要出门？”

    “恩，今儿不在家吃了。”

    不多时，刘句送了银票过来。云莫白披上斗篷上了马车，吩咐道：“不夜楼。”

    到了不夜楼一下车，眼尖的老鸨便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云公子吗？您高升了也不说来看看我们，我还当您忘了我们呢！”

    云莫白微微一笑，“这倒是埋怨起我了？”

    那老鸨一听，连忙说道：“您别见怪，我也是想您了才不免说的几句。锦瑟那事若不是云公子帮忙周旋，这里怕是留不住的。”说着说着，没了职业化的笑脸，倒是真心感激：“我跟这一楼的姑娘都念着公子的大恩呢！”

    云莫白想起锦瑟，幽幽一叹。“原本不是你们的错，没道理连累无辜。”又问道：“听说不夜楼有新姑娘登台？”

    老鸨一听，又笑起来，“不瞒公子，就是原本跟着锦瑟的丫头——青蔻。锦瑟虽然可恶，却是个会□人的，如今这青蔻虽然才十五，却已经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模样和身段也是万里挑一的！”又小声说道：“对外面我可都没说是谁，公子若是想见，我带您去。”

    云莫白心中感慨：这老鸨只道锦瑟可恶，连累了不夜楼的名声。却不知若不是看在锦瑟的情意，她也不会帮忙保全不夜楼。口中却只是说道：“那就劳烦妈妈了。”

    老鸨领着她到了后院，熟悉的景致却已物是人非。虽然之前曾与青蔻见过一面，却是隔着斗笠，如今见了真容，不禁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这青蔻虽不似锦瑟那般艳丽妩媚，却在骨子里透着一股清丽淡雅之气，如同桂花一般，色淡却香浓。

    两人都默契地装作是初次见面。云莫白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老鸨，说道：“我想让姑娘早些日子登台。”

    老鸨有些不解，但银票却十分诱人，于是接了过来。“云公子太客气了，这点儿事儿还给这么些银子，呵呵。”

    云莫白看看青蔻，又低声说道：“实不相瞒，云某是有事相求。”

    “哎哟，这可折杀我了！公子事儿，我们不夜楼赴汤蹈火也得办啊！”

    “不是我信不过妈妈，只是这事确实有些难。”云莫白当下说了自己的计划。

    那老鸨听着听着便有些发颤，“这……”

    云莫白这才掏出第二张银票，塞到她手里，说道：“一应用度我都包了，事后也绝对不会牵连你们。”

    老鸨见她如此大方，又曾有恩于不夜楼，没有不办的道理。于是一咬牙，说道：“公子是个可信的人，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去办。”

    青蔻在一旁听着也是吃惊，常听锦瑟说云莫白与众不同，今日太知确实不假，不觉也生出几分爱慕。

    云莫白得了老鸨的允诺才回府。一进卧房，便见柳儿候在那里。

    云莫白问她：“可是有事儿找我？”

    柳儿微微施礼，说道：“请少爷跟柳儿来一下。”

    云莫白疑惑地跟过去，进到里间却不是去卧室，而是转到了另一边。这间是杂室，作用类似储物间，衣物、佩戴等日用之物都放在这里。柳儿走到一个红木立柜前面，掏出钥匙打开。然后立在一旁，说道：“我听刘管家说今儿个少爷查账来着，想着您的私房也该报个数才是。”

    云莫白看着里面一堆珠光宝气不觉发蒙，她还有私房钱？

    就听柳儿说道：“这上面一层是圣上赏下来的物件，玉佩两块、玉珏一块、纯金镂花香炉一个、白玉碗两只、白玉麻将一副；第二层是太后或齐王赏的物件，玛瑙杯一对、翠玉扳指一枚、玉佩一块、文房四宝两套；第三层是各国使臣送的玩物，月下泉、金丝彩雀汗巾、蛇形玉珏、卧牛砚，还有一颗夜明珠；最下面一层是老家那边不时寄来的银两，攒到如今也有三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了。茶、酒一类的是单放着的，不在这里。”说完又走到旁边，打开两个大箱子，“这里都是赏下来的锦缎、布匹。”

    云莫白才知道自己已经得了这么多玩意儿，又问：“我父亲那边一直寄银两过来？”

    柳儿回道：“也不是月月都寄，不过隔三差五的总有。今儿也有人过来，不过这次没带银两，只问您什么时候回家去看看。”

    云莫白冷笑，家里定是想让她回去好在众人面前显摆。“你让家人带话回去，就说圣上刚刚登基，朝中诸事繁杂，我脱不开身。”又看看那柜子，“把那月下泉包些让他带回去，再把前日圣上赏下来的新茶也给他拿回去。”这就够他们显摆一阵的了。

    柳儿应是。

    云莫白又说：“这些银两空放着也是无用，你赶明儿联系了银号，让他们帮忙放贷出去，挣些利钱。”

    待柳儿下去，云莫白才躺下休息。想起那个已经快被她忘掉的家，又想起母亲，心中不觉烦闷又哀伤。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于是又爬起来叫了柳儿，到杂室将那柜子打开，把东西都搬了出来，摊在桌上。然后一件件把玩，又数了两遍银子，想着自己原来如此有钱心情大好。

    柳儿站在一旁笑个不停，打趣道：“今儿才知道，原来少爷是个财迷。”

    云莫白也不气，摸着一锭元宝，说道：“你懂什么，这天下只有钱是实实在在的。”假以时日墨子岚若是反悔，这些便是她保命之物，如何不爱？




第四十二章 拿人

第二日，不夜楼传出消息：三日后青蔻姑娘献艺。

    云莫白早安排了人，在街头巷尾把那青蔻传的跟仙女一般，又说是前一任头牌□的，她日也必然是花魁级的人物。这些传言也自然而然的飘进了廉王府，那墨青峰是个极其好色的人，听了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忙着找人打听，又拿了银两背着廉王送到不夜楼去订了阁楼的雅座，只等着三日之后一睹美人风采。

    到了日子，墨青峰带着贴身的小厮从后门溜出王府直奔不夜楼。

    而不夜楼对面的暗巷中早埋伏了张炤正的人，看到那墨青峰下了轿子，带着小厮走进不夜楼，便向身后的人使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一溜烟跑走了。

    且说墨青峰进了不夜楼，只觉得今夜果然与往日不同。门前车马比平日更多不说，豪华程度也是更上一层楼，可见今晚来了不少显贵之人。一进门便有龟奴令他往订好的雅间走。一路灯火辉煌比平日更甚，独独中间那一个大台子周围毫无艳色，只用白色的桂花扎成鲜花栏杆围在四周。放眼看去，所有姑娘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似是生怕被比了下去一般。

    墨青峰这几日被关在家中憋闷了许久，此刻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在路过的姑娘身上揩油。那些姑娘有的笑骂他，有的还反摸他一把，搞得他心花怒放，更是快活。到了二楼，只还空着一间雅间，竟然是满座。坐下来，他跟那龟奴打听：“这青蔻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那龟奴神秘兮兮地一笑，说道：“爷等会儿看了就知道。”

    墨青峰笑骂：“你小子还跟爷面前装神弄鬼！”

    那龟奴嘿嘿一笑，说道：“不是小的不说，只是我这一肚子烂泥哪里说得出姑娘半分姿色，还不如爷自己去看。”

    墨青峰一想也是，这些龟奴懂什么，顶多就说好看、或是跟天仙一般，问了也是白问。于是坐下来喝茶、吃干果，等着青蔻登场。此时他还不知，那左右两边的雅间坐的全是刑部的人，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阵琵琶声起，场内安静了下来。

    有人歌道：月白如雪，百花争浓。唯吾一支，色与月斗。歌声中，青蔻一袭白色衣裙，外面罩着一层白色的轻纱，轻纱下摆一圈坠了几只金铃，步履间叮当脆响。发上斜插金步摇，胸前挂一个金环坠着长命锁。淡扫眉梢、脂粉未施，竟是浑身上下只有金白二色。眉宇间半分羸弱、几点娇羞，一双黑眸净如皓月，哪里有烟尘女子的模样？

    墨青峰看呆了，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探头出去。

    要说这老鸨也是颇会造势，她让一众姑娘都打扮的花枝招展便是为了衬托青蔻的清丽脱俗。如今看来这一招果然奏效，青蔻只一出来便已令满场鸦雀无声，男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台子，有些没德行的甚至淌出了口水。

    之后青蔻弹琴唱曲便不多说。只说那墨青峰双眼紧盯着台上，完全没留意旁边雅间的动静。而左右雅间此时已陆续走了六七个人，都是趁着满场的注意力放在青蔻身上的时候溜出去的。

    笙歌已毕，渐渐散场。墨青峰却只想见青蔻，死缠着老鸨。“妈妈，您要多少银子我都拿得出来，只求你让我见见青蔻姑娘。”

    “哎哟！我的小爷。都说了，青蔻姑娘现在还小，只是登台献艺，不见客的。”

    “就一次，一次还不行吗？”

    老鸨断然道：“不行，咱们不夜楼不能坏了规矩。”

    墨青峰再纠缠下去，那老鸨便沉了脸，说道：“若是小爷再这样纠缠，我便去告诉青蔻，怕是她这辈子都不会见你！”

    墨青峰今日见了青蔻，便知她将来必是不夜楼的头牌。他自然也知道不夜楼的规律，头牌只见想见之人。如今老鸨这么一说，他便不敢再纠缠，悻悻地离去。垂头丧气的出来，便有人伸手扶他上轿，他只当是自己身边那个小厮，也没细看。轿子一路急性，晃得厉害。他心中烦闷，便开口呵斥：“走那么快干吗，想颠死爷啊？！”

    不料几个轿夫如同没听见一般，只是狂奔。只苦了墨青峰，在轿中晃来晃去，颠的七荤八素。

    轿子一落地，墨青峰便迫不及待地挑开轿帘冲了出去，还没站稳就已开口骂上：“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想颠死小爷啊！”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墨青峰，你且看看这是哪里？”

    墨青峰这才站定身子，抬头一看，前面门上匾额写着奉天府三个大字，顿时酒醒了一半。奉天府是刑部直属衙门，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最高人民法院。他以为自己坐轿回了王府，却怎料跑到了这里。连忙左右看去，哪里有自己的小厮？周围站的全是捕快，门口那说话之人一身二品官服，不是张炤正是谁？他瞬间只觉如同头顶浇下一盆水来，浑身冷透。

    原来刑部早得了云莫白的消息，在不夜楼对面的暗巷埋伏。见墨青峰进去之后，便有人跟了他家的轿子，将那四个轿夫打晕拖入暗巷，换了自己的人抬轿。同时派人假扮嫖客包下墨青峰左右两边的雅间，趁他身边的小厮如厕之时跟了过去，打昏拖走，换了身形相似之人。墨青峰心思只在青蔻身上，又喝了不少酒。那假小厮只低头伺候，并不说话，故而他全然不觉有异。走时只见了是自家轿子便毫不起疑地上去，却不料落入了圈套之中。

    张炤正见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沉着脸说道：“墨青峰，现有户部侍郎郭佳告你抢占其女并将她杀害，本官要依法将你捉拿归案。你可有话说？”

    墨青峰见周围一群捕快都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如同青面獠牙的恶鬼一般。一时间腿也软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张炤正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看这人平日里如同小霸王一般，没想到见了真章竟然吓得连话的说不出来，真是丢尽了廉王爷的脸。“来人！将墨青峰拿下，压入大牢！”

    左右上前，哗啦啦铁链声响，将墨青峰套住。而墨青峰此时腿已完全使不出力气，任由一帮捕快将他架进了奉天府。只可怜他老爹当日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了刑部上下。此时他被抓进牢中哪有好过的道理？当晚便有捕快伙同了衙役，将他用面口袋压住打了一顿，虽有内伤，面上却是看不出来。也不给铺盖，深秋时节牢房中又阴又潮，加上内伤，第二天清晨便浑身发热不省人事。

    廉王府内，墨青峰的人只知道主子去了不夜楼的事儿要瞒着老王爷，哪里想到有人跟着还出了事？于是廉王一整晚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落入刑部之手。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四个轿夫和一个小厮哭着爬回府来，众人才知道出了大事。

    而此时，张炤正已经在朝堂上回禀了郭佳女儿惨死一案的进展。说明已将墨青峰收押，明日便可过堂。

    墨啸风听得惊讶不已，也不知张炤正是如何抓到墨青峰的。墨子岚和云莫白却是心知肚明，只是不语。

    下了朝，张炤正与云莫白同行，笑说昨日之事。“还要多亏宰相大人想到这个妙法，不然我这脸可不知该往哪儿搁了。”他一心感谢云莫白替刑部挣回了面子，说话也亲近了许多。

    云莫白笑道：“要谢便谢那墨青峰实在好色，偏要给你这机会。”

    两人正哈哈大笑，忽有刑部官差跑来，向张炤正报道：“大人，不好了！廉王府几十个家丁堵在咱们门口呢！”

    张炤正面色一沉，问道：“现在如何？”

    那差人回道：“大门锁了，单捕头带了十几个兄弟守着呢，就不知他们会不会强冲进来。”

    张炤正气得面色发青，“这也太没王法了！”想他奉天府乃是维护京城治安之处，如今竟然被人正面挑衅，颜面何存？此事若然容让，将来还如何执法办差？如此一想，便对那差人说道：“你随我去刑部带人一起过去。京城重地寻衅滋事者，拘押！”

    云莫白拦住他，说道：“廉王手下不免有些与皇族沾亲带故的，张大人可叫禁军同去。”

    张炤正一想有理，谢过云莫白，匆匆去了。

    禁军统领石卫国本就正直，又是太后的人，此事与公与私他都是要站在张炤正一边的。于是二话不说便带了人一同前往。

    到了奉天府门前一看，廉王府领头的人正是廉王爷的姑表侄子李三德。石卫国一声令下，禁军先冲上去将那李三德拿下。张炤正叫手下将巷子左右堵死，奉天府大门打开，里面的衙差也冲了出来。

    廉王府的人一看连禁军都惊动了，想跑却已经晚了，全数被擒，将刑部大牢塞了个满满堂堂。

    廉王不派人来还好，这一派人折腾反而拱起了张炤正的火。当下便提审墨青峰，威逼利诱，不招就上刑，还都是用些阴损不见血的刑罚。那墨青峰从小娇生惯养，昨晚已经被折腾了一番，今日再上刑，哪里还受得住？当下便一五一十的招了，只求少受些苦。

    张炤正叫人将笔录拿来叫他签字画押，明日公堂结案！




第四十三章 立威

第二日。奉天府朱门大开，门口衙役腰挎钢刀，院中衙役分列两队手持木杖。堂上，张炤正端坐正中，师爷在左，笔录在右，郭佳站在堂上。门口人群围了三层，谁都想看看究竟如何审王爷的儿子。

    忽听有人高喊：“廉王爷到！”

    开道的家丁将人群分开，八抬大轿稳稳落在奉天府门前。张炤正连忙起身相迎。有人掀了轿帘，廉王迈步下轿。只见他浓密厉目，方脸阔口，生得络腮胡须。黑色锦袍上用棕线绣了怒海翻腾，金冠束发，玉带缠腰，好不威风。

    廉王见到张炤正便冷哼一声，说道：“张炤正，你厉害的紧啊！”

    张炤正虽然不喜欢此人，但终究是个王爷，他不得不恭。“廉王爷息怒，下官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廉王却不肯听，说道：“本王乃是先皇兄长，有先皇所赐金冠保身，今日便要带了吾儿出去，谁能挡我？！”

    先皇赏赐廉王金冠之事张炤正也曾听说，如今看来便是廉王头上这冠。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外面有人唱道：“圣上驾到！”

    张炤正心知救兵来了，如蒙大赦，带着刑部差人在院中跪倒迎驾。外面的百姓也自动分开左右跪倒。护卫的禁军左右列队，代替衙役站到院中。黑色绣金的辇架落下，墨子岚一身黑色绣金锦袍，在宫人的搀扶下步下辇车。云莫白随在他身后，一身白衣素袄。

    行至院中，墨子岚看向那唯一站着的一人，凤眼微微眯起，“皇伯父。”

    廉王心中自然是恼他前来，但碍于身份不能造次，只说道：“本王今日戴了先皇所赐的金冠，故而不能施礼。”

    墨子岚让众人平身，又对廉王说道：“皇伯父也是来听审的吗？”

    廉王说道：“本王是来带吾儿离开的。”

    墨子岚面色如常，说道：“尚未定案，人犯怎能离去？”

    廉王双目一瞪，说道：“本王是戴着先皇所赐的金冠来的！”

    云莫白上前一步，说道：“王爷金冠确为先皇所赐，但只能保王爷万安，却不能保他人。”

    廉王不好对墨子岚发作，如今可见到撒火儿的地方，立刻怒斥：“你算什么东西，也在本王面前说话？！”

    墨子岚面色一沉，说道：“宰相乃百官之首，礼制法度她自然可以说。莫说是在你面前，就是在朕面前，她也说得！”

    墨子岚的口气冰冷，对廉王的称呼也由“皇伯父”变成了“你”，眼底的寒意令人胆颤。就连廉王这样素日张狂的人也不禁收住了气焰，心下嘀咕：没想到这娃儿竟有如此气势。

    云莫白倒笑着打起圆场：“陛下息怒，王爷不理朝政，故而不知微臣也不奇怪。”

    廉王虽然有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闭嘴。

    墨子岚面色稍缓，对张炤正说道：“麻烦张尚书备座，朕与皇伯父一同听审。”

    张炤正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墨子岚坐，墨子岚却说他只听案不审案，不座那位子。于是命人搬了太师椅，一张放在公案的左上手，给墨子岚坐。又在公案左下手放一张椅子让云莫白坐，右下手放一张椅子让廉王坐。

    一切安顿好之后才开始审案。张炤正开口道：“堂下何人，公堂之上为何不跪？”

    郭佳垂首答道：“在下户部侍郎郭佳，按《玄令典》，朝廷命官在公堂之上可以免跪。”

    张炤正继续问道：“你今日所告何人？”

    “下官要告廉王府的少爷墨青峰。”

    “告其何罪？”

    郭佳想起女儿，不觉又气又悲，将前后因果说了一遍。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都知道那墨青峰是个好色的霸王，想来不假。

    张炤正叫人将墨青峰压了上来。廉王见儿子一日不见便已是面无血色、神情恍惚，不觉心疼，当下便要起身。却听到墨子岚轻咳了一声，这才强忍着没有起来。

    张炤正问郭佳：“你可认得此人？”

    郭佳怒目圆睁，“认得，他就墨青峰，是害死我女儿的凶手！”

    张炤正又传来验尸的大夫和郭家的下人作证。

    最后，他问墨青峰：“你可认罪？”

    墨青峰颓然垂首、瘫坐在地上，已经有了昨日画押的供词在案，他又怎能不认？

    张炤正又让他说出几名从犯，一一抓来审讯定罪。让笔录整理文案，一众人犯签字画押。最后按罪判刑，墨青峰奸淫在前，杀人在后，按律当斩！门外百姓纷纷鼓掌。

    听审期间，廉王便已经百般忍耐，放在扶手上的手掌已将红木捏的粉碎。此时听了判决，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张炤正喝道：“你敢动他试试！”

    墨青峰也跪在地上哭喊：“父王救我！”

    听儿子那般哀嚎，廉王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哪里还顾得许多？他冲到公案前，一手打掉签筒，然后扑到儿子身前。“孩儿，你受苦了。走，跟父王回家去。”

    就在这时，堂上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放肆！”虽然只是两个字，却足以令骚乱平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墨子岚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水，双眼似冰，那目光直让人寒到骨髓。

    廉王被他的威严所慑，浑身一抖。但立刻想到要保护儿子，伸手除下金冠，胡乱戴在儿子头上，喊道：“现在金冠在他头上，你们谁都不能动他！”

    云莫白见墨子岚眼中已有狠意，知他心中已有定数，便起身说道：“金冠乃先皇赏赐之物，如今廉王随意转赠他人，便是欺君罔上之罪。”

    廉王本就看她不顺眼，如今听她这么说，心中怒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吼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设计好了要害死我儿！如今还要给我安罪名！什么宰相，什么新君，不过是两个娃娃！我辅佐先王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投胎呢！”

    墨子岚见他抓住云莫白，也不等禁军动作，起身拔剑。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寒光一闪，廉王一声惨叫，竟是被生生斩断了右臂。

    廉王捂着被斩开的伤口，吃痛地倒在地上。墨青峰似是呆傻了一般张嘴看着，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哭喊着爬过去相扶。

    就听墨子岚冷冷说道：“你今日私赠先皇金冠在先，对朕出言不逊在后，本当腰斩于世。朕念你终系皇家血脉，免你一死。如今去你一臂，除去你廉王封号，贬为庶民，终生不得再入京城！墨青峰其罪当诛，不赦！”他说话间，手中利剑指向地面，血水顺着剑身一滴滴落在地上，红了一片。

    左右禁军立刻上前拔去墨啸耿的朝服，押了下去。又将墨青峰头上的金冠除下，呈到墨子岚面前。墨子岚挥挥手，让廖公公先拿来。刑部押了墨青峰下去，一旁的郭佳才如回了魂一般伏地叩首，高呼万岁。

    门外百姓今日见到新君威严，也无不敬畏，跪倒一片。

    墨子岚这才转身去看云莫白。只见她面色发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依然挂在她身上的半条手臂，血水淌在她的衣襟上，将纯白染成艳红。他一把打掉那手臂，心中暗恼自己一时情急吓到了她。

    一旁的廖谆很有眼力，上前扶住云莫白。

    云莫白之前也曾见过杀人流血的场面，可这一次不同。那只手紧抓着自己，仿佛在控诉：我是因为你才这样的，是因为你！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怨恨的，因为她有人断了手臂，因为她有人死去……眼前一片血红，她顺着别人的牵引行走。

    “白，别怕，没事了。”

    背后传来的暖意和耳边温柔的呢喃让云莫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龙辇上被墨子岚环在胸前，她不觉惊呼：“我怎么会在这里？”想要挣扎，却被抱的更紧。

    墨子岚也不解释，只反复呢喃：“不要怕，是廉王父子罪有应得，是我的剑、我的裁决。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与你无关，是我……”

    那声音单纯的温柔令云莫白渐渐放松下来，感觉到暖意从背后渗入进来，蔓延到全身。原来墨子岚也不是只会利用她、戏弄她，他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墨啸风很快便得到了消息，而墨子岚的行为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侄儿。原本，他以为墨子岚不过是个久居深宫、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而云莫白是个极有野心的狂妄少年，想借墨子岚这个傀儡控制玄国。但如今看来，墨子岚行事果断、心狠手辣，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越想越是忐忑。要知道，云莫白在他手下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不少机密文件，手中必然拿着他的把柄，只等时机一到他便是第二个皇甫熊衍！如果像他原本以为的那样，云莫白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敌人——太后。这种情况下，云莫白很可能先拿他的把柄要挟拉拢他共同对付太后。可如今看来云莫白很可能是真心辅佐墨子岚，那么墨子岚的眼中便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他墨啸风！

    如此一来，他不得不马上着手考虑如何应对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墨啸风眼中透出杀意，先下手为强！

    

    

作者有话要说：困死了困死了困死了。。。。。。。黑圆圈的怨念




第四十四章 中毒

过了两日，宰相府装饰一新，云莫白乔迁新居，百官皆来道贺。刘句却以云莫白公事繁忙为由将一堆官员挡在了门外，贺礼一概不收。

    只有云莫白和欧阳丰这两个常客从偏门绕进了内院，寻酒来了。已是深秋时节，院中偏凉，云莫白便在后院书房设了小宴。

    柳儿做了几个精致的小菜，又取了窖中的陈酿给三人吃喝。华风给各人倒了酒，举杯对云莫白说道：“听说你前日见了血，我们这次来也是给你压压惊的。”

    云莫白道了谢，三人喝酒。

    欧阳丰看看四周摆设，说“云兄的府邸可算像个样子了。原来那个书房，要我说该叫书库，除了书就是纸笔。如今还算有了些布置。”

    云莫白淡淡一笑，说道：“不过是多了些古董器皿，看起来体面罢了，对读书也没什么益处。”

    欧阳丰看看他，摇头笑道：“你到比我还像个不屑功名的书生。”

    华风二人又问起审案之事，云莫白便将前前后后详说了一番。说道墨子岚砍去廉王手臂的时候，两人听得拍手叫好，三人再次举杯饮酒。云莫白却想起，似乎被墨子岚安慰之后，自己真的不再害怕了。莫非真如传说一般，王者身上自有阳气，污秽之物避之不及？

    送走华风二人，天色已暗。云莫白也觉得有些乏力，便上床休息。没多久，忽觉腹中剧痛。想叫柳儿，却使不出力气。她又不愿意大声嘶吼，便忍痛起身向门口走去。没想到一起身便痛的更加难忍，身子一歪手臂撞到花架，花瓶掉落在地上，泥土和碎瓷片飞散一地。

    “怎么了？”柳儿听到声音走了进来，见云莫白倒在地上，大惊失色。连忙跑上去将她扶了起来，焦急地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云莫白此时已经疼的浑身是汗，声音也显得十分虚弱：“胃疼……”

    柳儿惊慌失措，“胃？”胃是什么？

    云莫白想自己是疼糊涂了，改口说道：“腹痛。”

    “哦。少爷，你忍着点儿，我去找大夫来。”柳儿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扶到床上躺好。

    可刚躺在床上，云莫白便突然直了眼睛，额头的青筋跳起，浑身打颤。柳儿一见这样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起身想去找大夫。

    一只手抓住了她，另一只手在云莫白身上点了几下。弑月看着惊慌失措的柳儿，只简单说道：“我是陛下派来保护宰相大人的。她此刻是中毒，我已点了她的穴道，暂时不会有事。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大夫。”

    柳儿见她一身黑衣，也知道那颜色意味着什么，点了点头，守在云莫白身边。

    弑月回来的时候一共三人。一个黑衣蒙面人走在最前，她跟折魂走在后面。

    柳儿自然不知那蒙面人就是当今圣上，只是见他的气势不凡，所以自动让出了床头的位置。

    墨子岚却只是站在床边，示意折魂上前查看。

    折魂翻开云莫白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她额头和脖子左右突起的血管，然后开始诊脉。片刻之后，他放下云莫白的手腕，问柳儿：“一个时辰前她可吃过什么？”

    “一个时辰前？少爷刚跟华将军他们吃完酒，之后没再吃过东西。”

    “华风……”墨子岚念叨着，看了弑月一眼。弑月会意，施礼后转身离去。

    折魂则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种草药，分别用戥子秤了分量。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说道：“她这是中了阴素之毒，我现在调制解药。”他将药物放在牛皮纸上，递给柳儿，“速速煎了拿来。”

    柳儿出去之后，墨子岚才问道：“听说阴素是天下奇毒，你能解？”

    折魂毕恭毕敬地答道：“折魂能，却也不能。这阴素乃是天下三大奇毒之一，乃是极阴之毒。此毒之解药配方易得，但药引难求。折魂之所以说能，是因为现在药引是现成的。”

    墨子岚不解，“究竟是何药引？”

    “极阳之血。”折魂解释道：“天地间阳气所聚莫能及王者，而陛下正是玄国之王，只要陛下肯赐几滴血做药引便能解此毒。”

    墨子岚点点头，几滴血自然不是问题。“既然如此，为何你又说不能解呢？”

    折魂微微迟疑，说道：“若是别人，折魂有把握能够解毒成功。但刚才诊脉时，我发现宰相大人竟是极阴之体。此毒最是喜阴，故而很难从她体内根除。恐怕要长期调理才行。”

    “极阴之体？”墨子岚不太明白。

    折魂点点头，“女子本就属阴，宰相大人的体质又更甚。”说道这里，他看了看墨子岚，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墨子岚看了看云莫白，女人的面色惨白，叫人心疼。“调理多久才能根除？”

    折魂答道：“今日服药之后便可如平日一般行走，但不可受寒气。再按我所开的药方继续服用，如无意外大约一年便可以根除了。”

    “要这么久？”

    “根除此毒只能用抽丝之法，不能操之过急，一年已经是快的了。”

    正说着，弑月回来禀报，华风并无异样。

    墨子岚皱起眉头，这么说来不是用餐时中的毒。

    柳儿推了门进来，“大夫，药煎好了。”

    折魂将药接过来，转向墨子岚。墨子岚伸出手，让他用针将自己的手指刺破，滴了几滴血在药碗里。折魂叫柳儿扶起云莫白的身子，将药味了下去。

    墨子岚在一旁说道：“华风并无不适。”

    柳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的，连忙应道：“就那时吃了东西啊？送走华将军之后少爷便说乏了，然后就回房休息……啊！我想起来了，醒酒汤！”说着，她面上浮起怒色，“是她，一定是她！”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云莫白咳了两声。墨子岚一步跨到床头，俯□子去看。折魂则立刻查看她的神色，为她诊脉。

    云莫白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咳出了一口黑血。折魂诊脉已毕，又见她吐出了毒血，向墨子岚点头微笑，示意他已然无妨。

    墨子岚这才坐到床头，伸手扶起云莫白，“白，你好些了么？可认得出我是谁吗？”

    云莫白定眼去看，“陛……”

    墨子岚连忙示意她噤声，又对身后的柳儿说道：“还不快端水来。”

    云莫白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于是改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墨子岚安心地笑笑，轻抚着她的额头，说道：“认得就好，看来没毒傻了。”

    “毒？”云莫白稍一琢磨，“我中毒了？”

    墨子岚点点头，“现在没事了，不过还要调理一阵子。”说着，接过柳儿手中的水碗，喂云莫白喝下。又嘱咐柳儿：“以后不可以让你家少爷着凉，也不要吃寒性的食物，可记下了？”

    柳儿应道：“记下来。”

    云莫白问道：“我究竟中了什么毒？”

    折魂上前向她解释了阴素的毒性和以后的注意事项，又开了药方交给柳儿，让她今后按时煎了给云莫白喝。

    看她气色好些了，墨子岚才问柳儿：“你刚才说你知道谁是凶手？”

    柳儿用力地点点头，说道：“醒酒汤是厨房的妈妈做了，我端给少爷的。但是盛汤的碗却是春桃取的，恐怕问题就出在碗上。那奸细少爷早知道的，留着她不过是麻痹齐王的，没想到她竟然下此狠手！少爷虽知她是奸细，平日却也待她不薄，她怎么能……”说着说着，她突然看到了墨子岚的眼神，不觉打了冷颤，忘了言语。

    云莫白也感受到了墨子岚的怒气，开口说道：“我也是为了利用她制造假象才对她好的，大家扯平了而已。”

    柳儿怒道：“我去将她带来！”

    “不可以！”墨子岚强忍着怒气开口：“春桃是重要的证人，不可以出事。安全起见还是由折魂去带她来。”这样即便她自杀或是服毒，都死不了。

    正当折魂要起身行动的时候，前院传来一声尖叫。

    云莫白心道不好，连忙对柳儿道：“你去看看是何事。”

    柳儿应声出去，没多久，神情复杂地推门回来。“春桃她……自杀了。”

    云莫白一惊，“服毒？”若是服毒，让折魂去救便是。

    柳儿摇摇头，“她睡前便割了手腕。方才有人起夜才发现，血已经流了一地，人早断气了。”她伸手，将一张信纸递到云莫白面前，“这是她留下的，上面说毒是她下的。她今生不能报少爷的恩德，唯有随您而去方可安心。”

    云莫白看着那信上的字句，不禁黯然。原来那春桃虽是齐王的细作，却感念云莫白待她不薄，有心服侍终身，却难以摆脱齐王的控制。投毒前，她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以死相报。信上还留了她家中地址，希望柳儿能将她的尸体送回老家父母身边，希望她一死父母便可自由。

    云莫白轻叹道：“她到死还以为自己的父母在齐王手中，却不知道去年秋时齐王便将她的父母害死了。”

    墨子岚冷冷说道：“算齐王走运，竟让证人死了。”

    柳儿在一旁心颤，这人竟然毫无血性，只想着如何对付敌人。

    云莫白却懂得墨子岚的心思，说道：“恐怕是廉王的事情让齐王紧张起来了，他这是怕我将他的把柄抖出来，所以要急着除掉我。”

    “既然他这么急，我们也该有所行动才是。”

    “不错。过几日我去溯元一趟吧？”

    墨子岚摇摇头，“不急，一个月后再去。到时也入冬了，你南下对身体也好。今日你就别费神了，早些睡吧，我也先回去了。”

    云莫白点点头，“那我就不……”

    墨子岚知她是说行礼之事，便道：“不用了。”然后嘱咐柳儿不要对外人提起今晚之事，又将弑月和折魂都留在这里照顾云莫白，才安心离去。

    云莫白闭上眼睛，想起春桃被她逗弄时的娇羞模样，只感叹红颜易逝。




第四十五章 微服出巡

墨啸风得知春桃失败，只恨自己养了个废物，全无哀悯之心。又派出杀手暗杀，却是有去无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这才意识到云莫白恐怕比想象中难对付的多，只得放弃速战速决的念头，从此开始低调行事，摆出一副明哲保身的态度，寻找机会。

    墨啸风少管朝中之事使得云莫白得以迅速推行改革制度。将水库、梯田等利于农耕的工程推广下去，以促进农业发展；鼓励商业，提高商贾地位，以聚敛财富、充裕国库；发展手工业，特别是冶炼技术。唯有官制和军制她没有提出改革的建议，因为她知道，这两项一动必然触碰玄国的贵族阶级，引起动荡。

    入冬，云莫白惦记着暗中搜集墨啸风贪污证据的事儿，于是来见墨子岚，想请旨暗访溯元。“如今朝中大体已定，臣想去一趟溯元。”

    墨子岚沉吟片刻，说道：“坐下说话。”又叫宫女取了手炉给她，然后屏退左右。“近日身体可有不适？”

    云莫白回道：“蒙圣上记挂，微臣早已大好了。”

    墨子岚打量她的面色，“外面的治安也不比京城。弑月和折魂都不便在人前出现，华风又在巡视北疆大营，欧阳丰又是个文臣。如今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与你同去，你一个人我又不放心……”

    “陛下多虑了，臣……”

    墨子岚抬手止住她的话语，说道：“如今看来，你还是与我同去最为妥当。”

    什么？！他要跟着去？！“陛下……”

    墨子岚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十几年来都未离过京城，每日只对着奏章如何能体会民情、民风？你也曾提过，君王当需体察民情，知百姓所想才能为百姓谋利，令天下长治久安。再说若只去溯元，齐王必然有所察觉。如今我微服出巡便不是只去一处，路线自然也要保密，齐王的人也难以追踪。”

    云莫白听他句句在理，无可反驳。“陛下多日不在朝中，谁人主持？”

    “你也说了，如今朝中大体已定。日常事务由邵太尉、齐王和安国侯一同主持便可。”

    云莫白点点头，这样安排倒也妥当。“那路线如何安排？”

    墨子岚神秘一笑，说道：“这个我自会安排。这几日你做一下准备，半月后我们出发。”

    到了出发当日，只一行五人，一辆马车。墨子岚扮作京城客商，云莫白是账房，翠屏是丫鬟，还有两个禁军侍卫，一个家仆、一个车夫。

    墨子岚身穿白色长衣，套一件石青色的短袄，腰上系着乌金丝绦，坠一个玉环。他坐在轿子最深处，翻看有关澄怀的资料。

    云莫白第一次见他穿黑色之外的颜色，倒显得温文尔雅，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她一直知道墨子岚是很俊的，只是穿着黑色的他总让人不敢直视。

    “好看吗？”墨子岚合上书，笑着抬起头。

    云莫白面上一热，微窘着说道：“臣只是没见过陛下穿寻常人家的衣服，故而多看了几眼。”

    “我没说你不该看，只问你是否好看。”

    云莫白见他摆明了是逗弄自己，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好看。”

    墨子岚一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翠屏在一旁只当自己是死人；外面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陛下怎么一出宫就这般开心？

    笑罢，墨子岚又对云莫白说道：“如今你也该改改称呼了。我现在是古董商兰墨，你是我的账房白云，你该叫我什么？”

    “老爷。”

    墨子岚面色一沉，“我很老吗？”

    “哦，少爷。”

    墨子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翠屏：“什么时辰了？”

    翠屏撩起车帘向外看看，“回少爷，已经快午时了。”

    “叫他们找个地方停下来歇歇吧。”

    翠屏点点头，再次撩开车帘，冲外面的人说道：“找个地方歇歇吧。”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个开阔地停下。翠屏拿了件白色的鹤氅给墨子岚披上，然后撩起车帘，让他先下。

    墨子岚下了车，回头却见跟着下来的云莫白身上只披了件丝绒斗篷。于是伸手解下自己的鹤氅，“我这件暖和，跟你换。”

    云莫白连忙谦让，“陛……少爷，这可使不得。”

    “我说使得便使得。”墨子岚十分坚持，将鹤氅解下递到她面前。

    翠屏深知主子说一不二，见这阵势便连忙走上来替云莫白解斗篷。云莫白只得换了那鹤氅披上，果然暖和许多。

    墨子岚又上下打量她的穿着，皱起眉头，“你穿的太少了。”

    云莫白轻叹道：“少爷，我只是个账房先生，难道要比少爷穿的还好？”

    墨子岚不觉失笑，“说的也是。”转头对翠屏说道：“前年太后赏过一件蚕丝夹袄，可带出来了？”

    翠屏连忙答话：“回少爷，带着呢。”

    “恩，你去拿出来给白……账房。”

    “是。”

    云莫白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墨子岚又说道：“我这块暖玉有驱寒的功效，也给你吧。”说着将那白色的玉环卸下。又说道：“你那个便给我吧。”

    云莫白低头一看，她今儿戴的是一个自己用红线打的中国结。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太简陋了，恐怕不配少爷。”

    “胡说！我都是第一次见这种花样的绦子，怎么能说简陋？”

    “这哪儿算得上什么绦子啊，不过是我随手打的结。”

    墨子岚眼睛一亮，“你打的一定是好东西，这个我要定了！”于是硬是用一块上等暖玉换了个红线编的中国结。

    云莫白头疼，再这样换下去自己倒成了少爷打扮。只得问翠屏：“姐姐可带了其他玉石出来没有？找一块给少爷配上才像样子。”

    翠屏于是去翻了块翠玉出来给墨子岚系上，心中却嘀咕，主子对云大人未免也太好了。

    云莫白到车上去穿蚕丝夹袄，翠屏去准备膳食。墨子岚闲来无事与那两个禁军说话：“你们叫什么？”

    那两个禁军见陛下亲自问话，立时便跪。

    墨子岚连忙制止：“莫要泄了身份。”

    两人便没有跪下去，说道：“回少爷，我们兄弟二人姓程。在家中排行老五、老六，您叫我们程五、程六就行。”

    墨子岚心下好笑，这倒是方便记。“当禁军中多久了？”

    “回少爷，我们本是丰南大营的。跟着华将军打了几场仗，华将军觉得我俩还不错，才带回京城做禁军的。这还不到半年呢。”

    墨子岚点点头，怪不得华风推荐这二人，原来是可信的。

    云莫白换好衣服出来，翠屏也已弄好了膳食，众人分头用餐。云莫白趁着吃饭的功夫向墨子岚打听此次微服私访的路线。

    墨子岚却只是笑，“明日先到澄怀，至于接下来去哪儿，等在澄怀看够了再说。”

    啊？闹半天根本没计划啊！云莫白也不好抱怨，只得闷头吃饭。过了片刻又觉得两人都不说话有些尴尬，于是开口：“澄怀正在修建梯田，也不知当地官员督办的如何？希望能赶上明年的春耕。”

    “我也想去看看梯田修建的如何了。”墨子岚吃了两口饭，又说道：“而且听说澄怀正在办集市，我也有兴趣，你跟我去看看吧。”

    “这个我好像也有听说。自从减征商税之后，离、潮、岳三国的商人都有意与玄进行贸易。澄怀离这三国的距离相当，又有大商贾陈家挑头，便办起了集市。听说有不少别国的商贾远道而来，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呢。”

    墨子岚点点头，“这个是一定要看的。”

    云莫白眼珠一转，突然笑着说道：“少爷，到时我们也得卖点儿什么吧？”

    墨子岚一怔，“为什么要卖东西？”

    云莫白故作严肃的模样，说道：“当然，否则谁会相信我们是去参加集市的古董商呢？”

    蹙眉，这个他倒没有想过。虽然他此次出来也带了不少物件，但都是各国的礼物或太后赏赐的东西，哪里能卖？“商人不一定要卖东西，也可以买啊。”

    “买？”云莫白问道：“少爷带了多少银两？”

    墨子岚又是一怔，“这个得问翠屏。”他又不管钱。

    云莫白耸耸肩，说道：“到时要买也该是我这个账房来划价、付钱吧？怎么能向个丫鬟伸手要银子。”

    墨子岚心想，原来平常人家的丫鬟都是不管钱的，以后要记住。“那等会儿就叫翠屏把银两都交给你吧。”

    待吃完饭，墨子岚叫了翠屏过来。说起银两的事儿，翠屏不觉愕然。“少爷没说要买东西啊，奴婢只带了日常起居用的银两……”

    云莫白在一边忍着笑，说道：“少爷不用担心，我出来的时候也带了些银两，左右还够买几件东西的，到时便用我的吧。”她顿顿，又笑说：“不过，买回来的东西自然是归我的。”

    墨子岚突然琢磨过来了，本来是要她陪他考察市集的，怎么说着说着变成了他这个皇帝陪她去买东西了！




第四十六章 命运的相逢

澄怀的郊外黄土遍地，稀疏的枯草摇摆着冬日的味道。一辆马车从远处走来，两匹骏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驾车的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棉衣，身材壮实。旁边坐着个小厮模样的人，却也十分壮实，样貌跟那驾车的人有五分相似。褐色绒缎包裹着的车厢内坐的正是墨子岚一行。

    “澄怀有水却无田，满眼黄丘种不得，男儿有力无处用，只得抬头看云白。云莫白，云莫白，改了黄丘变农田，澄怀男儿不再闲……”

    路边几个孩童唱着歌谣，吸引了墨子岚的视线。他叫人停车，招呼几个孩童过来。翠屏拿出些糖果分给孩子们吃。

    墨子岚问其中一个个子较大的男孩儿：“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

    那孩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糖果，答道：“是村里先生编的歌谣。”

    “你可知道云莫白是谁？”

    那孩子一仰头，似乎生怕被人小看了去。大声说道：“当然知道！云莫白是澄怀的大恩人，她把土丘都变成田地了！”

    墨子岚笑看云莫白，戏谑道：“把土丘都变成田地，这人果然厉害啊。”

    云莫白干咳两声，地下头去。

    墨子岚又转过脸问那孩子：“变成田地的土丘在哪里啊？”

    那孩子伸手向前一指，脆生生答道：“那边都是。”

    墨子岚叫人驱车往前，又调侃云莫白：“你现在可是深受澄怀百姓的爱戴啊。”

    云莫白心中咯噔一下，抬眼去看他，似乎只是戏言。但她却不敢只当玩笑，连忙说道：“想必当地人多年无地可耕，深受其害，所以才会十分支持梯田制度。民间歌谣却是有些夸大了，臣……”

    墨子岚抬手示意她停下，“白，你想太多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眉头微微蹙起。自己不过是一句玩笑，她便如此小心谨慎对待，为什么总是提醒他——他是君王？

    看着他无趣地靠在车厢边缘，云莫白不觉心中一酸。最是孤独帝王心，看他这般模样她于心何忍？可她又能怎样？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车内无声。直到马车再次听了下来，程五在外面喊道：“少爷，到了。”

    墨子岚下车，只见眼前的丘陵修了梯田，一层层如玉带盘山。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有了这些梯田，玄国的丘陵便可成为良田，多美的良田啊！

    道边一个老翁见他们过来，便笑着迎上去。“你们也是来看梯田的吧？怎么样，我们澄怀的梯田漂亮吧？”

    墨子岚看着老者一脸亲近慈祥，只觉方才寒了的心中被人暖起，不觉动容。“漂亮！很漂亮！”

    那老者毫不掩饰的喜悦，说道：“想当初这里还都是黄土丘陵，只生着杂草野花。如今宰相大人让人修了这梯田，丘陵也能种庄稼了！哈哈！”他似是想起了之前的事，一时喜，一时又泣。“我小时候若有这梯田，爹爹和兄长就不用跑出去奔营生，也不会累病而去。我也不用一辈子靠挖野菜、卖干菜过活。”

    墨子岚见他哭的这般伤心，心中不忍，又无计可施。

    云莫白见他一筹莫展，想到他身为君王哪里会宽慰人心？于是便走过去，轻拍着那老人的背，说道：“老大爷，您别伤心了。现在不是有梯田了吗，您的儿子、孙子就不用再受您当初的苦了。”

    那老者抹掉眼泪，又换上笑颜，“对，你说的对！”又伸手指指左边的一块梯田，“那边就是我们家的田，我儿子媳妇都在那边忙着整地、挖渠呢，明年开春就能种了！”

    墨、云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人在田间忙碌。云莫白看着墨子岚，暖暖一笑。墨子岚知她明白自己所想，也感激地一笑。

    上车时，墨子岚伸手拉了云莫白一把。趁机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何苦伤我一下，又抚一下。”

    云莫白无言。是啊，她这是何苦呢？他要靠近，她便躲闪；见他孤独，她又不忍。可他是君王，伴君如伴虎。今日他喜欢她便能忍让一切，明日他喜欢别人便可弃她如草芥，她怎能不提防？她甚至不敢确定墨子岚对她的感情是不是喜欢，或者不过是一种男人的占有欲……她不是一个好赌的人，不想步上母亲的后尘。与其委身附着在男人身旁，将一生的幸福交给他人掌控，还不如靠自己去创造幸福！爱情不过是浮云，远看便在，触碰便散。终归要失去，还不如从不曾拥有。

    马蹄声变得纷乱，墨子岚挑开窗帘，一辆蓝绒豪华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对面马车上的公子也正挑开窗帘观望，与墨子岚打了个照面。那人二十多岁模样，皮肤白皙异常，嘴唇鲜红似血。两车相搓的时候他似乎在笑，因为他皮肤与嘴唇的颜色太过扎眼，那笑容又格外诡异，以至于墨子岚只看见了那个笑，却没有注意到那人的眉眼究竟是什么模样。

    马车经过，墨子岚放下窗帘，转回身来，却看见云莫白一脸错愕。于是便问：“怎么了？”

    云莫白稍稍迟疑，说道：“你刚才放下窗帘之后眼中尽是杀气，看到什么了？”

    杀气？墨子岚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挑开窗帘，探头望去，那马车却已远去。那人引起了他的杀意，而且是不自觉的杀意，为什么？转回来，看云莫白一脸疑惑，翠屏却是有些害怕的模样。他缓缓神情，说道：“没什么。”刚才他看那马车十分奢华，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赶集的富商。可细想下来，商人为何要去郊野看梯田？不自觉地笑，看来澄怀之行还有意外收获。

    到了客栈安顿下来，云莫白敲开墨子岚的房门。

    墨子岚见她进来，先是微微惊讶，随即暧昧地笑道：“片刻不见，你就想我了？”

    云莫白额角几根黑线，眼皮嘴角向下。“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见到了什么人，竟然一个照面就挑起了你的争斗心？”

    墨子岚挑挑眉，“你看出来了？”

    “当然。”云莫白这两天不行君臣之礼，说话也随便了许多。这两个字一出，突然意识到太过造次，不觉收口。抬眼去看，却发现墨子岚并未生气，只是又露出了刚才在马车上那种孤寂的神情。想起他在她耳边的那句低语，她心中有些不忍，忙又说道：“我是见你回身的时候眼睛便有了杀气，后来又似乎是见到了有趣的猎物一般笑了，所以猜你定然是看到了什么可与之较量的人。”

    墨子岚心中欢喜，她果然懂得他的心思。而且他装受伤的招式也起了作用，云莫白显然是个顺毛驴，以后要好好利用她这性格。心中欢喜，脸上也笑得开心，“你果然了解我，我确实是看到了难得的对手。但可笑的是，我根本没看见那人的长相。”

    云莫白这可奇了，没看见长相就知道是敌人了？但转念一想，人总说什么气场一类的，恐怕确实存在也未可知。“可要人去查？”

    墨子岚轻轻地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满眼的志在必得。

    云莫白心中一动，就是这个眼神。从最初开始，将她吸引到他身边。那么自信、笃定、光芒耀眼。

    “这间上房我们要定了！”“是我们先来的！做事总要有先来后到吧？”“老板，我们付两倍的银两！”“哼，你以为我们付不起？老板，我们付三倍！”

    楼下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墨、云二人的注意力。两人开门出去，站在栏边向下张望。大堂中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争吵，似乎是两家前后脚进来，都想要上房，可偏巧只剩一间了。

    云莫白低声对墨子岚说：“不像普通人家的家仆。”

    墨子岚点点头，虽然霸道却无痞赖之相，虽然争吵却无谩骂之声，绝不是寻常人家调教的出来的。

    “江丁，休要争执。”正当两边争持不下，一个金玉般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墨子岚放眼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公子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鹅黄色的缎袄，颈上挂着长命锁，腰上坠着翡翠玉配，同色的鹤麾系着金丝带子。小公子脸如玉盘，眼似明月，笑容如春花绽放，面色似秋水温润，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

    只见那小公子走到自己的家仆身边，笑着说道：“没有上房，我们将就一下便是。和气生财，咱们商人家最忌吵嘴。”

    虽然那公子年纪尚幼，举止又温和，说起话来全无威严。可那家仆却是立刻收起了凶悍表情，像是见了老虎的猫儿，一脸毕恭毕敬地行礼，应：“是。”

    墨、云二人对望一眼，均是惊讶，这少年公子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响起，一个通身火红的男子走进了客栈。那人二十多岁的模样，大红的衣衫、大红的缎袄、大红的鹤麾。与他那打扮相对的却是一副阴冷的面孔，过分白皙的皮肤、灰色的眉眼，整张脸仿佛是被长期冰冻一般，缺少颜色。唯独那一张嘴，腥红的唇色，如染血一般妖艳。

    墨子岚眼睛一亮，右手握紧了栏杆，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他！”




第四十七章 都是商旅

墨子岚眼睛一亮，右手握紧了栏杆，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他！”

    云莫白知他所指，于是唇边挂笑，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为何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了。”这人面色太浅，偏那嘴的颜色又太艳，将人的视线却吸引到了那两片唇上。

    墨子岚也笑，“如今看着倒似乎也没什么。”

    云莫白看看下面，又看看墨子岚，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不觉得是因为另一个人的气场将那人的平衡下去了吗？”

    “气场？”墨子岚琢磨这话，觉得十分有趣。“你说的有理，这澄怀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云莫白也对那两人十分好奇，又见墨子岚很有兴趣的样子，便说：“不如将我那间上房做个人情，给那小公子吧。”

    墨子岚眼中浮起笑意，“正合我意。”

    两人往楼下走的功夫，就见那红衣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公子的脸，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之色。

    那小公子的家仆面色一愠，拦在他眼前，喝道：“小子，放尊重些！”

    他话一出口，那红衣公子面色立刻变了。一双灰眸猛地抬起，鹰鹫般盯住了那家仆，仿佛已经将他生吞活剥了。

    那家仆显然被那红衣公子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脸也木了、身子也僵了。

    那小公子却依然是一脸温润的笑意，伸手轻轻拍拍那家仆，“江丁，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还不退下。”

    那唤作江丁的家仆这才如同回魂了一般，清醒了过来，屈身退下。

    墨、云二人步下楼梯，将这一幕全看在眼中，心中自有衡量。云莫白走到那两人面前，微微施礼，问道：“这两位公子听口音像是远道而来？”

    那小公子回礼，说道：“在下姓衡，家中在白国做绸缎生意。”

    那红衣公子却不说话，反倒将刚才放在那小公子身上的目光转到了云莫白身上，贪婪之色竟然更甚。他身边的家仆上前答道：“我们是潮国的客商，公子姓叶。”

    云莫白面色如常，继续说道：“果然是远客。我们少爷有交代，如果是他国客商来看集市的，我们当尽地主之谊。”她向前两步，走到柜台边上，说道：“掌柜的，将我那间上房给那位衡公子吧。你再……”她正要说，你再给我一间别的。就见墨子岚上来，将手搭在柜台上，说道：“我们二人一间便可。”

    云莫白错愕地看他，怎么变成两人一间了？哦，感情他那句“正合我意”是说这个。正要再说，却见墨子岚眼中有了愠气。她忽然反应过来，墨子岚的位置正好将她隔在了那叶公子的视线之外，于是闭了嘴不再说话。

    却听那叶公子笑语：“没想到我们争个上房倒促成了人家洞房。”

    那衡公子连忙解围，说道：“我看这两位公子都是正经人。”又对墨子岚施礼，说道：“这位潮国的朋友一时失言，还请公子见谅。在下衡月，多谢公子谦让。”

    那叶公子忽然哈哈大笑，“两位公子？哈哈！”又绕到云莫白身边上下打量，“我看骨头可不像，皮可真是好啊……”眼神如饿狼般放光。

    墨子岚上前一步，与那姓叶的对面而立，一双凤眼收起怒气，只静静地盯着对面。隐去怒气反而更显威严，那叶公子也不觉收起了唐突之色，与他正视。

    两人的对视不过短短片刻，却是电光火石。那叶公子再度大笑起来，“好玩儿，好玩儿！”说着也不管他们，径自转身上楼去了。

    墨子岚这才放柔了面色，对那衡月说道：“衡公子客气了，在下不过是想尽地主之谊，让远道而来的朋友能够尽兴而归罢了。”

    那衡月上下打量墨子岚，又看看云莫白，“敢问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云莫白知道墨子岚现在没心情客套，便上前答道：“我们是京城来的客商，这是我家少爷兰墨。在下白云，不是什么公子，只是账房罢了。”

    衡月若有所思，微笑着说道：“两位怕是还未用膳吧？不如在下做东，以表谢意，可否赏光？”

    墨子岚微微一笑，说道：“如此甚好。”

    云莫白连忙说道：“少爷，我先去将行李搬出来，好叫衡公子能够稍事休息再去用膳。”

    墨子岚点点头，向衡月施礼，也回房休息。

    云莫白的行李都还未拆开，拿起便走。很快便到了墨子岚房中，搁下行李才说道：“我还是令开一个房间好了。”

    “不行，你就住这里。”墨子岚一脸坚持，眼中怒气未褪。原来，他方才不过是在人前隐忍，实际上胸中的怒意还未消除。

    云莫白见他仍有怒气，便上前安慰：“那姓叶的想来天生放肆，看谁都是那个德行，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墨子岚忽然一把抓住云莫白的手，抓的很紧。

    云莫白被抓的手生疼，心中却暖暖的。“我没事的。”

    墨子岚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手。却依然坚持，“那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你的身份，你还是与我同住的好。”

    云莫白想起那姓叶的说什么看骨头，不禁一颤，那人也确实诡异了些。但也不至于非要与人同住。“这……恐怕不合礼数。”

    墨子岚一挑眉，笑道：“你是怕我？”

    激将法？可她即便知道，却也不愿意说一个怕字。“我睡地上。”

    墨子岚忍着笑，说道：“这是当然。”

    云莫白心中骂道：靠！电视剧里这时候男主角会把床让给女主角，原来都是骗人的！不对，他不是我的男主角！对，所以他才不把床让给我，就是这样。

    这时，有人敲打房门。云莫白过去看门，却是那衡家的仆人江丁来请他们下楼。

    墨子岚叫了程五跟着，程六则同翠屏留在客栈。两人下楼，见那衡月已经在门口，便紧走两步。

    墨子岚笑着说道：“衡公子久等了。”话是客套话，口气却没有丝毫歉意。那衡月的家人在一旁不乐。

    衡月倒不介意，笑道：“没关系。”又跟云莫白打了招呼，说道：“二位哥哥若不嫌弃便坐我的马车同去，如何？”

    云莫白看他一派天真烂漫，又温和有礼，不觉喜欢。两人也不客气，便上了车。到了一间两层楼的酒家，马车停下。云莫白下车，抬头见上面挂的招牌写着“醉月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衡月微讶，问道：“白兄笑什么？”

    云莫白指指那牌匾，说道：“我笑这酒楼的招牌，恐怕衡公子是躲不过一醉了。”

    三人说笑着上楼，找了个二楼靠街的位子坐下。都不是本地常客，便只让小二挑些有特色的菜肴上来，又要了一壶当地的米酒。三人看着街景谈天吃酒，有说有笑。

    “两位哥哥下午也要去集市吧，不如我们同去？”

    云莫白看看墨子岚，笑着说道：“我家少爷还想在街上逛逛，就不劳烦衡公子了。”

    衡月露出小孩子的失望神情，叹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墨子岚忽然开口：“白国的莨绸很是不错，衡兄可有带来？”

    那衡月微微一怔，复又笑起，“原来兰兄对丝绸也颇有研究。我这次不是来卖货的，是来看货的。”

    “看货？玄国的丝绸比白国差的多，从这里进货，回去能卖的出去吗？”

    “呵呵。兰兄有所不知，白国不少庶民也算富足，穿得起较差的丝绸。但白国的丝绸商，像我们家这样的，却不屑去做些便宜货色。故而多从景国买入便宜丝绸，再转卖，挣个差价。因为贵国新君颁布法令减免了商税，所以现在从较远的玄国进货反倒比从景国进货更便宜些，这才过来看的。”

    墨子岚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衡月看看他，问道：“兰兄是做古董生意，可有什么宝贝拿来让小弟开开眼。”

    墨子岚微微一笑，“我们也是来看货的。”

    衡月做出不信的样子，“我看白兄腰上挂的那块暖玉就是上好的，兰兄自然有更好的宝贝。如今却不肯拿出来，莫非是怕小弟出不起价？”

    墨子岚笑意更深，“那暖玉怎比得上衡兄身上那块价值连城的开源古翠？我们这次是听说集市招来了不少衡兄这样的远道客商，特地来见识别国古玩的。”

    衡月面色一紧，伸手盖了盖他腰上的翡翠。“这不过是碰巧得来的玩物，我们这些商人家多少也有几件值钱东西。”

    “哈哈！那是当然，大家都是商人嘛！”

    两人心照不宣，对饮一杯。

    衡月又佯作失望之态，说道：“看来今日我是没眼福瞧兰兄的宝贝了。”

    墨子岚笑言：“衡兄若真有兴趣，他日到京城来，在下必定将家中古玩拿出来与你鉴赏。”

    饭后，两边别过。衡月驱车往集市去，墨子岚与云莫白则步行。

    走到街角僻静处，墨子岚低语：“去查查白王的动向。”街角不见人影，却有人轻声应是，一阵风飘过。

    云莫白自然知道是墨子岚派了差事给暗位，却有些好奇，“你为何要查白王的动向？”

    “那开源古翠我见过一次，是五年前母后寿辰之时白国送来的一份贺礼。那是一支凤钗，用开源古翠镶了凤眼。不过是米粒大小的翡翠便已经是旷世罕见，母后视为珍宝，都不舍得带。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云莫白摇摇头。

    墨子岚继续说道：“那开源古翠相传乃是白国开国君主从天上得来，从未流于民间，纵使有黄金万两也无处可买。如今这衡月居然带了这么大一块出来，你说他会是谁？”

    云莫白心中一惊，回想起衡月的言谈。虽然看似天真烂漫充满孩子气，可对答间自有一番道理，思路清晰，绝不是年少无知。那白国的先王早逝，现任君主年幼继位，今年应是十五，如此看来年龄也相符。

    “若不是当日我见过这翡翠的一隅，只怕今日也认不出来。”墨子岚微微一笑，“只怕衡月也没想到会有人认出来。或者，该叫他月璧。”




第四十八章 集市

澄怀集市从东至西绵延十里，商铺一个接着一个，来往客商人头攒动，讨价声此起彼伏。马匹、玉石、丝绸、茶叶、香料，丰富的商品令人眼花缭乱。其中不乏周边各国的商贾，带着各种特产、奇珍，互相交易买卖。

    墨子岚看到集市如此繁华，心情不觉大好。边走边与云莫白说话：“这样下去，玄的市场会越来越繁荣吧？”

    云莫白笑答：“只要我们能够一直推行现在的商税，这个市场一定会繁荣。贸易会为我们带来的比商品多的多，这些往来客商的衣食住行，搭建集市的材料、人工。我们也可以从别人那里学到技术，纺织、镶嵌、冶炼，然后为我所用。”

    墨子岚一边听着，一边微笑地点头。当初云莫白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真的如她所说，商人对利益敏感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只为了一点利差就能跋山涉水。

    两人看见不少离国的马匹。墨子岚上前细查看马齿、马掌，不觉摇头，“这并非离国的良驹，不过是一般的马匹。”

    云莫白接话道：“最初难免这样。时间长了，玄人见识的事物多了，对商品的要求自然会提高，到时商贾就不得不带来更好的货物。”

    墨子岚点点头，继续前行。看见景国的刀剑商铺，便停了下来。“这里倒还有些不错的东西。”

    云莫白随手拿起一把小刀，棕色的皮套用粗线包边。她拔出小刀翻看，墨子岚见她似有兴趣，便也凑过来看。

    “不错，刀锋锐利。只不过这么小的刀子有什么用呢？”

    云莫白笑道：“啃骨头的时候可以用来剔肉啊。”

    “剔肉？这个让服侍的下人去做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才有乐趣啊。”

    墨子岚疑惑，是这样的吗？“你要是想要，我送个好的给你。”这个刀虽然不错，但刀柄和刀鞘都太过粗陋了。

    “不用了，我喜欢没有装饰的东西。”云莫白付了银子，买下了那小刀。又对墨子岚俏皮地眨眨眼，说道：“我们也该做些正经买卖了吧？”买东西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她还要看看有什么稀罕的玩意儿，也给柳儿带些礼物好了。

    墨子岚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眼底不觉泛起温柔的笑意。“前面都是古玩商铺，你这个账房可要仔细着花销啊。”原来她这么喜欢逛集市。

    “知道啦，我的大少爷！”云莫白笑着回他，人则已经先一步向前行了。

    两人在集市中逛了一下午，了解市场的同时，云莫白也过足了购物瘾。这可是来到玄国之后的第一次血拼，她满意地看看程五拎着、抱着的一堆东西，心情如阳光般灿烂。扭头去看墨子岚，却发现他神色凝重。

    “怎么了？”方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墨子岚眉头紧蹙，说道：“我在想，皇宫里的摆设全卖了怕是能装满两个国库吧。”他之前对那些古董、玩物的价钱并没有实质性的概念，今天才知道宫中奢靡已甚。

    云莫白收起玩乐的神情，微笑着说道：“你能如此想，便是天下人的福气了。”

    墨子岚回她一笑，又言道：“回宫后我便下诏，往后宫中用度一切从简。”

    正在这时，忽听程五在身后说：“又看到那人了，真是晦气！”

    墨、云二人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人群中站着一位公子，一身大红的衣衫，淡眉浅目，唯独嘴唇艳红。正是之前客栈里那位叶公子。

    只见那姓叶的在一个玉器铺前驻足，低头去看老板娘怀中的婴孩儿。可他刚一靠近，那婴儿便哇哇大哭起来。老板娘见他衣着华贵，连忙赔不是：“哎哟，孩子不懂事，大爷不要见怪。”一边说着，一边哄那婴儿。

    老板见这情形便骂他女人：“不中用的东西，一边哄去！”又紧着上前招呼，“这位大爷，您看点儿什么？”

    叶公子见那女人抱着孩子走开，便也不理会那老板，转身走了。

    云莫白奇道：“这人不像来看玉器的，倒像是来看小孩儿的。”

    墨子岚也觉此人甚是邪门，摇摇头，与他反方向而行。走了没多久，就听身后有人说话。

    “这不是白云吗？”

    云莫白一顿，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听那声音轻佻，不觉纳闷。回头去看，却是那姓叶的不知为何转到他们这边来了。

    墨子岚眼睛眯了起来。他与云莫白谁主谁从众人皆知，可这人却只呼唤云莫白，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已是无礼到了极点。

    云莫白心中也十分反感此人放肆无礼，于是没有好气，“叶公子有何事，我家少爷就在这里。”她这是告诉他主从有次，别太没规矩了。

    叶公子却看也不看墨子岚，凑到云莫白身前，说道：“我找的是你，跟他没关系。对了，上次没来得及说，在下叶汐。”

    云莫白向一旁闪闪，“在下正在办差，叶公子有事便与我家少爷说，没事就请自便吧。”

    墨子岚适时地跨一步，挡在云莫白身前。

    叶汐被迫与他相对，灰色的眼底毫无笑意，嘴角却恨不得咧到了耳根。“看来白云的事情都要由兰公子做主啊，住在一起的就是不一般。”他加重了一般二字，别有所指。

    墨子岚哪里听不出来，却不显露怒气，故作诧异地问：“怎么？难道叶公子的手下办事不是听你的吗？如此说来，叶公子还真是……随和啊。”

    叶汐的笑容依旧，眼底却冷了一层。“既然兰公子能做主，我就直说了。”

    墨子岚轻轻挑眉，等他下文。

    只见叶汐眉眼向外舒展，嘴角高高扬起，说道：“我很喜欢白云，把她给我吧？”

    墨子岚的笑容瞬间消失，口气冰冷：“你最好收回你说的话。”

    “如果我不呢？”叶汐的言辞充满挑衅的味道。

    墨子岚再度扬起嘴角，“那你今日就说了一句废话。”

    叶汐嘴角一抽，接着哈哈大笑。“兰公子果然是个有趣的人！”然后又恢复之前的浪荡神情，贴在墨子岚耳边说道：“你女人的皮肤实在太好了，要藏就藏深点儿，最好永远不要让旁人看到。”说完再度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云莫白冷冷地看着叶汐张扬而去，这个潮国的商人未免也太过放肆了！他究竟是不懂礼数，还是放肆惯了……她向身边人问道：“他刚才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墨子岚看看云莫白，只说：“他果然知道你的身份。”

    “怎么会？”她自幼被当做男孩儿养大，从小跟男孩儿们一同游戏，言谈举止早已养成习惯，断不会露出端倪。而说话的声音也是日经月累练习而成，她仔细回想也没有什么破绽。耳边忽然响起那叶汐在客栈里说的话：我看骨头可不像……“难道这人真的会看骨？”

    “目前看来，他并没有揭穿你的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这人实在邪门。”回头让掠风也查查此人的背景。

    云莫白点点头，回想叶汐看自己的眼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忽地又想起刚才他看婴儿的事情，这人难道是人口贩子？摇摇头，她扮作男人是显得俊秀些，可若按女子来说，顶多称得上秀气罢了。人口贩子还不至于这般没眼光吧？

    心情都被叶汐破坏了，两人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兴致，便返回了客栈。

    到了晚上，有暗卫送来京城的一些急要奏章，云莫白协助墨子岚批改至深夜。期间翠屏送了夜宵进来，还铺了床铺。

    暗卫将批好的奏章取走，已是三更。云莫白走到床前，看看并排铺好的两个棉被，叹口气，抱了一个下来。

    墨子岚看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心中好笑。又想起她体内仍有阴素的残毒，便问道：“吃药了吗？”

    云莫白知道他说的是那调理寒毒的药丸，点点头，答道：“吃了。”还真要感谢折魂，将药物制成了药丸给她，不然每次都煎，太麻烦了。

    墨子岚不再说话，打了个哈欠，开始宽衣解带。

    “你……”

    墨子岚挑挑眉，“怎么？”

    云莫白看看他，“没事。”估计说了也是白说，难道自己还能让皇帝大人穿着外衣睡觉不成？反正还有内衣，又不是光着。

    墨子岚笑笑，解了衣服躺到床上，还特地伸个懒腰，说了一句：“好舒服啊。”

    云莫白裹着棉被坐在椅子上，腹诽：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你趴床，我趴桌子吗！还不都是睡在木头上！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累了一整天，疲惫终于战胜了不舒适的感觉，云莫白渐渐睡去。

    墨子岚却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走到桌边，俯身去看女子的睡颜。他轻轻摇头，叹道：“你受不得凉的，我又怎会让你睡在这里？”说着，他眼中含笑，伸手将女人从椅子上抱起来。低声说道：“还是睡了乖。”




第四十九章 夺人

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云莫白缓缓张开眼睛，这一觉睡得好舒服。翻个身，一张俊脸落入视线之中。整齐的眉毛，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墨子岚？！云莫白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在床上？！

    “你醒了？”墨子岚被她的动作惊醒，笑看着她的惊慌失措。

    “你！”云莫白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可以跟她睡在一张床上！虽然都穿着衣服吧……

    墨子岚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你……我为什么在床上？”

    男人笑笑，理所应当地答道：“你不能受寒，所以得在床上睡。”

    女人咬牙，“问题是你也在床上……”

    “当然，难道让一国之君睡在椅子上吗？”

    “那你也该事先征求我的意见吧？”云莫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云莫白怒视着墨子岚，忽然明白过来。墨子岚是怕她受凉，又料到自己不会同意同床，才等她睡着之后将她抱了上来。这么说来倒是她太过矫情，人家分明是一片好意。

    墨子岚见她的气消了，笑着坐起来，“现在我可以下床了吗？”

    云莫白这才想起两人还在床上，脸上一烧，别过头去。

    墨子岚笑着翻身下床，躺在内侧的云莫白也跟着下来。两人整理衣襟，翠屏端了早膳进来。

    饭后，墨子岚便叫人备车，准备出发。结算房前的时候，云莫白问那老板：“叶公子和衡公子今天出门了吗？”

    “叶公子一早就结房走了，毕公子好像去集市了。”

    这人倒走的比他们还急。云莫白付了房钱出来上车，墨子岚已经坐在车内。“衡月去集市了，叶汐一早便结房走了。”

    墨子岚将视线从手中的资料移向云莫白，若有所思地一笑，“他倒是比我们还急啊。”

    云莫白笑笑，问道：“下一站是哪里？”

    墨子岚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云莫白接过来，扫了一眼，“程畿？这么说，是要去骑马了？”程畿与离国接壤，是玄国最大的牧场，目前玄**队的马匹主要由程畿提供。

    墨子岚笑笑，“你似乎很喜欢骑马？”她好像经常跟华风去骑马。

    云莫白透过掀起的窗帘，看着天边的白云笑着说：“迎风奔驰的感觉很好。”

    傍晚时分，车马所在之处已是一片旷野。视野所及之处，一个木栅栏围起的院落外高挂着一个红幡，幡顶悬着的灯笼将番上的黑字照得清晰——十里客栈。程六看的仔细，这正是斥候所报的客栈。于是将车停到院门，向车内禀道：“少爷，这是途中仅有的客栈，今晚恐怕要将就一下了。”

    翠屏撩开车帘，墨子岚走了下来。看看那红幡，“十里客栈？”

    程六在一旁解释：“这地方离程畿十里地，因而取了这个名字。客栈已经开了十几年了，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他口中的干净另有所指。

    墨子岚点点头，程五此时已经叫了店家出来。老板招呼众人进屋，小二跟程六一起将马车卸了，将马匹喂上。

    进了客栈，大堂无人，桌椅板凳倒是码放的整齐。

    云莫白问那掌柜：“没有别的客人吗？”

    掌柜的咧嘴微笑，右边脸上黄豆大小的痦子凸显着。“我们这里本就是山野小店，若是春夏，去程畿的马贩子还多些。这大冬天的，哪儿有什么客人啊。”

    云莫白笑笑，不再多问。

    到了吃饭的时候，墨子岚一行五人都下楼来，墨、云二人一桌，其余三人一桌，分别点了酒菜。

    等菜的功夫，云莫白起身到程五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少爷体恤你们这两日辛劳，今儿个准你们多喝两盅。”

    程五、程六大喜，待上了酒菜便划起拳来。翠屏在一旁也陪几杯。墨、云二人见他们热闹便心情好，也多喝了几杯。期间掌柜和小二一直照应，上酒、上菜不曾迟了半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云莫白左手扶住额头，右手摇摆，“少爷，白云不胜酒力，不能喝了。”说完，便一头倒在桌上。

    墨子岚探头去看，忽觉天旋地转，也昏倒在她旁边。

    另一桌上，翠屏已经睡倒。程五、程六见墨、云二人也都晕了，才觉有异。连忙起身，却都褪下打软，昏倒在地上。

    随着尖锐的笑声，叶汐一身大红，手摇折扇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人，挽着袖子，身上还有油星，显然是刚才在厨房里炒菜的。掌柜和店小二见他出来，便都凑上来，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还原本来面目，原来都是叶汐身边的家仆。

    叶汐笑着走到云莫白身边，用折扇垫起她的下颚，满意地笑笑。又俯身下去，将头歪到与墨子岚相对的角度，“我都说了要你藏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就在这时，墨子岚忽然张开了眼睛，一双凤目闪着精光。右手同时伸出，一把抓上叶汐的手臂。那叶汐没料到墨子岚居然还醒着，连忙回撤，却仍被撕碎了半截袖子。

    墨子岚左手一推桌子，身子向后飞起，右足将座椅蹬起，砸向叶汐。

    叶汐显然也会武功，折扇打开护在身前，身子一侧将那椅子闪开。

    墨子岚则趁着他闪避的功夫拔出了腰间软剑，直刺叶汐面门。叶汐手腕翻转，扇骨撞上宝剑，铛的一声脆响。原来那扇骨也是精钢打造。

    这时云莫白也已经起身，与翠屏一同站到角落。程五程六则拔刀而立，只要叶汐的家仆一有动作，他们便准备一场恶战。

    三招过去，叶汐与墨子岚身手相当，两人都停下来观察对手。

    叶汐已经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又挂上了轻佻的笑脸，“兰公子难道没喝酒？”

    墨子岚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酒我喝了，只不过喝前服过解药罢了。”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他下的迷药明明是无色无味的。

    云莫白在一旁开口：“听说叶公子早我们一步从澄怀出发，我便在路上留意。果然一路都有车辙的痕迹，看宽度正是潮国的马车所留，显然就是你们。可到了此处，掌柜的却说没有客人，难道叶公子要睡着荒野吗？掌柜的说冬日没什么客人，但桌椅却是码放的整齐干净，难道不是因为前面来了客人吗？”她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既然来了却不肯相见必有缘由。我们便暗中查探，厨房里果然有问题。倒不知叶公子把这里的店家绑在哪里了？”好在折魂跟着，所以查出那迷药来，给众人事先备了解药。但他们前前后后都没找到原来的店家。

    叶汐的伎俩被戳穿却不怒反笑，拍手说道：“美人原来这么聪明，怪不得兰公子不肯相让。”

    云莫白恨他言语轻佻，于是讥讽他：“要说美，我可比不上公子。眉眼间透着一股媚气，嘴唇上涂着半斤胭脂，通身大红比女儿家更艳，笑起来比银铃还脆。”

    她正话反说，引得翠屏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叶汐自幼阴柔，最恨别人将他与女儿相比。此时见翠屏发笑，心中恼怒。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筷子，当做暗器掷向翠屏。

    程五眼疾手快，用刀将那筷子在半空斩断。

    叶汐脸上已全无笑意，再次攻向墨子岚。身后的四个家仆也都抄起家伙冲了上来，程五、程六上前抵挡。两边一交手，发现叶汐的家仆身手竟都不弱，与禁军出身的程五、程六不相上下。

    叶汐仗着他们人多，便向云莫白的方向攻去，意图强行夺人。他那些下人自然知道主子的意思，立刻分出两人来帮叶汐压制墨子岚。墨子岚一边闪躲一边向云莫白身边靠近。

    叶汐以为自己一边占尽上风，便未留意，不觉间已经被墨子岚引入大堂深处。就在这时，左右家仆痛叫一声，高喊：“主子小心！”

    叶汐连忙往左右看，不知哪里窜出两个黑衣人将他的左右打伤，此时已在交手。再转过来看墨子岚，他身前竟然也站了一名黑衣人，还是个女的。

    弑月面无表情地朝叶汐一剑刺去。叶汐感到剑锋凌厉，不自觉地后退。本与程五、程六交手的那两个家仆此时看见主人遇险也想帮忙，却被缠住。

    墨子岚开口：“封住出口。”

    程五、程六乃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听到命令便不恋战，只退守出口。折魂、掠风、弑月三人在大堂中与五人周旋。暗卫的素质非常人所及，程五、程六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觉瞠目。没多久叶汐一方便有一人被刺穿咽喉而亡。其余人见势头不对，立刻转变策略。一人飞身冲破屋顶带着叶汐逃走，另外两人拼命阻挡弑月等人。

    “追！”

    墨子岚一声令下，程五、程六出门追去。弑月等人没料到那两个死士拼起命来竟然各种阴毒招式都用上，其中许多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全然不顾自己死活。如此，虽然两人武功不及暗卫，却也拼命拖住了他们。到最后战死之时，这两人身上竟已无一处完好的筋骨，不得不叹其忠心。

    程五、程六回来禀报，叶汐已不见踪影，他们也是被最后那名死士拖住。对方的战法与屋内这两个一般无二。

    墨子岚眉头紧锁，对程五等人吩咐：“你们收拾一下。”然后转身带着云莫白和暗卫上楼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他便问掠风，“之前让你查的可查到了？”

    掠风回道：“白王月璧并未离开都城。”

    墨子岚心中觉得奇怪，“那你再查一下衡月的底细，还有这个叶汐。”想到那人，他的眉头蹙的更紧。“他那几个死士身手与禁军相当，拼起命来更是可以以一敌三，战法又阴毒诡异，必不是商贾之家的护卫。”

    掠风领命下去，弑月和折魂也分别退下。

    墨子岚问云莫白：“此事你如何看？”

    云莫白思索片刻，说道：“衡月和叶汐都不像商贾，恐怕玄国推行的新政已经受到了其他国家的关注，这些恐怕都是各国的眼线。”

    墨子岚点点头，“但居然有叶汐这样敢在玄国境内大胆犯案的眼线，潮国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臣听说潮国太子姬夜汐行事诡异、为人狠毒，朝中对其不满者甚众，但潮王却对他十分信赖。”

    “叶汐，姬夜汐……”墨子岚念着两个名字，“原来如此。”他怒气渐退，又对云莫白说道：“今后我们要掌握更多他国的消息才是。”

    云莫白点头应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墨子岚玩味这两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的好！”

    于是，姬夜汐一时兴起的夺人计划催生出了玄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情报机构——特务处。名字是云莫白起的，用她的话解释：就是办理特别任务之处。墨子岚甚以为然，准之。而这个特务处朝中无人知晓，是一个秘密机构。由云莫白组建，掠风统领，专门收集各国情报。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明天可能不更了




第五十章 意外发现

第二天早上，程五来报，客栈的掌柜一家找到了。在南边不远处的几座土丘后面，一家四口全部被害，其中有一个的面部被剥皮并挖去了眼珠。在旁边还发现了叶汐的马车，但是马匹已经不见。想必昨日叶汐骑马逃走了。

    云莫白听到尸体被挖去眼珠不觉恶心，想起那叶汐的长相更觉得这人像个变态杀手。想到变态一词，她终于想起了为何觉得叶汐看她的眼神那么眼熟。不就是猎人里西索看着小杰的眼神吗！那个什么叶汐，肯定不正常……脊背生出凉意，手却忽然暖了。低头看去，原来是墨子岚凭着长袖遮掩，握住了她的手。

    埋葬了店家的尸体，墨子岚携众人离去。可他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那土丘上出现了一人。他一袭红衣，半截残袖，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看着墨子岚的马车远去。

    姬夜汐踏过店家的坟头，走到那斜倒在地上的马车车棚前，伸手撩开帘子。眼中装满了激动的笑意，“幸亏你们还在，不然我可怎么把宝贝带回去呢？”他嘴里念叨着，爬进车棚内，抱出两个装满药水的透明罐子。

    姬夜汐将罐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皮来。他将那皮展开，高高举起，阳光将那薄薄的皮照得透亮，泛着珍珠白的光泽。“啊！啊！多美的颜色！没想到这山野村姑竟然生了这么一张好面皮，幸好让我看见了，不然岂不是要一直埋没下去。”他将那人皮拿在手中，细细擦拭后放入一个罐子中，微黄色的透明药水托着人皮半悬半落的展开。“现在好了，我将你带回去放在我那些珍品之间，才不枉你来世间一遭。”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帕，打开。然后瞬间变了面色，满眼愤怒地将那帕子摔在地上。“坏了！居然坏了！一定是打斗的时候碰到了。兰墨，你毁了我的宝贝，我要你为此付出代价！”他俯身抱起装了人皮的药罐，向南走去。

    土丘上，一方丝质的绢帕被风展开，上面躺着一对残破的眼珠，透明的薄膜从裂口处淌出无色的液体，将黑色与白色的软物搅在一起。

    墨子岚一行从程畿又往南到欣业，之后才往西绕到溯元，已是腊月中旬。途中得到消息，那叶汐确是潮国太子姬夜汐；衡月的来历却没有查到，但似乎与白国的王室有关。这两个人的出现令墨子岚的内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最关注的国家也不再是离、景、岳。

    溯元的冬天较多晴天，阴潮之气较少。水库周围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据说是前日下的。墨子岚跟云莫白只在水库边上看看，与当地人闲聊。问问这一年收成如何，水库作用如何。见对面一人在地上铺了草席，拿出纸笔弯腰作画，两人不觉好奇，问身边的老翁：“那人在画什么？”

    老翁顺着云莫白的手指看去，“哦，他啊。”老人磕磕烟斗，把烟灰除净，“那是个怪人。胡知县家新来的门客，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开始的时候到处问这水库的建造过程，把这周围造过水库的村民问了个遍。之后就天天趴在水库边上画，画了十几天了。”

    墨、云二人对视一眼，向那老翁辞行，往对面走去。到了那作画之人身前，两人细看。只见那男子三十出头模样，面色蜡黄，头上扎着方巾，一身蓝布棉衣，庶民装扮。可他身边放着的笔墨纸砚却都是上好的官用之物，与衣着极不协调。再看那人的画，一笔一画不求唯美，只求写实，将水库的模样细细勾勒在纸上。

    云莫白蹲下问道：“这位先生可是在画水库？”

    那人看她一眼，继续作画。

    云莫白又说：“去年来时这里还在动工，如今已是这般景象，变化真大啊。”

    那人抬起头来，问道：“你去年也来了？”

    云莫白一怔，这人的口音有点儿奇怪。“是啊，去年也是随少爷跑商路过此地。”

    那人又看向墨子岚，见他器宇不凡便颔首示意。自报家门，说是胡知县的门客，姓李名毅。又问云莫白去年来时这里是什么样子，工程到了什么程度，见了多少土石、多少车马，人畜如何搬运。问的颇细。

    云莫白便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许多。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引起了李毅的兴趣，渐渐放开画卷，坐了起来细细地听着，不时还用笔记录。

    云莫白笑问：“先生记这些何用？”

    李毅支吾道：“回去给娃儿们说，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这时，墨子岚走上来说道：“白，我们该走了。”

    云莫白便对那人说道：“先生继续，在下有事先去了。”

    李毅点点头，继续俯身作画。

    墨子岚行至远处，才问云莫白：“看出什么了？”

    云莫白别有深意地笑笑，“意外的收获。”

    墨子岚面色一沉，“我倒不想有这样的意外。”

    云莫白不觉汗颜，她只想着如何对付齐王，却忘了国家大事。“少爷说的是，此事定当严查。”

    “那胡县令是什么底细？”

    “齐王的心腹。当日修建水库便是此人督办，他也从中拿了不少好处。当初的账目我都有暗中抄录，可做物证。至于人证……本来这次是想游说那胡知县的师爷，可现在看来怕是要先查这个李毅了。”

    墨子岚点点头，想了一下，又问：“你方才与他对话，可看得出他对水库的情况究竟了解多少？”

    “少爷大可放心。水库建造的关键只有我和魏云帆知道，而负责修建关键部分的工匠也都是工部的人。这李毅在溯元只能看到皮毛而已，不足为患。”

    “魏云帆可靠吗？”

    “魏云帆虽然是齐王的人，但也是个知轻重的人，这种事情他未必敢做。现在李毅不在京城而在溯元，不就说明了这点吗？”

    墨子岚心想有理，便说道：“胡知县的那个师爷你还是照计划去游说，李毅这边我会让掠风去查。”

    “是。”

    再说那胡知县的师爷林启成。此人本是个乡绅，年轻时偏爱功名才花钱买了个师爷做。可如今年近五十，却越来越悲天悯人，厌恶官场黑暗。只是为人怯懦，不敢多言。当初修建水库之时云莫白便看准这人的脾气，特地与他熟络。这次到了溯元她便叫程五送了迷信给那林启成，约他出来相见。

    林启成知道如今云莫白已经做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是战战兢兢地按信上所写，深夜独自来到客栈。到了指定的房间，见程五、程六一左一右立在门口，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进了屋来，头也不抬便跪倒在地：“林启成见过宰相大人。”

    云莫白忍着笑，上前将他扶起，“林师爷快起来，都说了我这次是微服出巡，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来，坐下说话。”说着，又拿起茶壶为他倒茶。

    林启成诚惶诚恐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伸手接过茶壶自己倒茶。

    云莫白笑着坐下，问道：“师爷近日可好？”

    “托您的福，身子还算健朗。”

    “家里可好？”

    “他们也都好着呐。”

    “那就好。”云莫白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当日修建水库之时，我叫你拿账目给我看，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大人还指出了账房的几处错误呢。”

    “那些账目，我都抄录了一份。”

    咯噔！林启成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如今宰相与齐王是对头，这个胡知县早就说过。如今看来，云莫白早有准备。她已经有了账目还要来找他，莫非是要他做人证？林启成一言不发，只低头喝茶。他儿女都已长大，就等着抱孙子了，不想参与什么官场斗争，只求独善其身。

    云莫白哪里能放过他？只见她嘴角轻扬，身子微微向前一探，低声说道：“林师爷，人证和从犯都是要上堂的。”

    林启成再喝不下茶，颤巍巍地起身跪地，一边叩头一边求饶：“大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云莫白却没那么善良，她依旧微笑着说道：“我已经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做人证，我保你一家大小安然无恙；做从犯，我一走，胡知县就会知道你见过我。”

    林启成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如满月的少年。一年多前她还是那般亲近的与他谈天说地，此时却在□裸的威胁他。不，她当初那般也是为了今天，这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是玄国的宰相！这一刻，云莫白形象已不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的笑容也不再是亲和有礼的笑容，而是充满威慑力的、令人恐惧的笑容。

    林启成妥协了，因为他感受到自己与云莫白在力量上的悬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认输。

    云莫白见他一脸颓然，为他倒了杯茶，又问道：“林师爷可知道李毅？”

    林启成点点头，“是胡知县的远亲，从绨几来投靠的。”

    “你不觉得他那绨几口音是可以模仿来的吗？”

    林启成心中一动，“您这么一说，他的口音确实蹩脚。而且这人也太过孤僻，除了水库之事从不与人交谈。”他说着，又想起一事，“对了，这人还特别讨厌黄色。”

    “讨厌黄色？”

    “是啊。有一次我穿了件赭黄色的长衫，在胡知县的府门口撞见他。他当时那个表情就好像、就好像踩到了粪桶一样，搞得我还以为自己怎么了呢！后来一次见他在街上见了穿黄衫的女子也避，我才知道他不是讨厌我，只是讨厌黄色。”

    云莫白暗暗记下，又问：“这个李毅是自己来的，还是带了谁的书信？”

    林启成仔细回忆，“似乎是有带书信的。”

    云莫白点点头，“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护送？”

    “有一个家仆跟着，不过这几日回老家送信去了。”

    云莫白眼珠一转，说道：“师爷可有办法找到当日李毅带来的那封书信？”

    林启成神情疑惑，“那是一封家书，说是他父亲写给胡知县的，我到哪里去寻？”

    云莫白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怀疑那李毅是他国的细作。”

    林启成大惊，这还了得？若李毅是细作，那胡知县……

    “此事你不可声张，若能找出当初的那封书信最好，若然不能你便如此这般……你要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玄国，他日必能载入史册。”

    载入史册……林启成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他年轻时的功名心本就源于英雄情结，此时云莫白所说正中下怀。就这样，他不但答应了将来做揭发齐王的人证，还心甘情愿的协助云莫白调查李毅。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很萌姬夜汐。。。




番外——锦瑟

躺在丝绒被单上，身下暖暖的，手指却冰凉。毒酒将五脏烧的滚烫，疼痛，但已经不重要了。

    锦瑟闭着眼睛，任凭回忆肆意蔓延。人说临死前的一刻会回想起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或许真是如此……

    “这是哪里啊？”稚嫩的童声在黑暗中响起。

    女孩儿看向发问的同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哪里并不重要。更何况大家都是被黑布蒙着眼睛跟着那些人走，谁又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门被打开，一盏灯笼落入女孩儿的视线。红红的、亮亮的，像太阳一样。

    “你们几个出来。”

    听到召唤，女孩儿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没有其他人的胆怯，她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正走向光明的太阳。

    五六个一般大小的女童被带到一个房间，与刚才那个迥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四扇屏风、雕花的红木桌椅、粉红色的纱帐、不知名的香气。女孩儿张大了眼睛看着，一切都那么美丽。没有剩饭的馊味儿，没有破烂房间的灰土气，没有皮鞭下的血腥，漂亮的房间。

    脚步声响起，女孩儿看到领着她们来的那个凶悍婆子跪到了地上，她身后的那些跟班也都跪了下去，然后是那些颤抖着盲目跟从的女童。她没有跪下，她只是看向了那个纱帘，有人会从那里走出来，而那个人就是她的太阳——让一切污秽俯首的太阳！

    “你还不跪下！”

    身后不知什么人拉了下她的胳膊，纤细的身子向右倾斜下去。与此同时，那纱帘被一把纸扇挑起。她看见了那个人，一身耀眼的明黄色锦袍，腰间配着玉石坠子。那人二十出头，面庞棱角分明，刚毅的眉峰、炯炯有神的双目，还有微微鹰钩的鼻子。他那么高大、明亮，让人不得不仰视——太阳！

    瞿刃看着那跪在地上却高仰着头的女孩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长得不算白，但皮肤却细腻而有光泽，五官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尤其是那双眼睛，有一股天然的妩媚之气，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因为眼睛的缘故，已有了女人味儿。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怯懦的乡下气，而且她居然刚刚见面就——崇拜他。

    瞿刃径直走到女孩儿身边，都没有对那一群下跪的人说声免礼平身。他只是走向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然后盯住了她上下打量。“多大？”

    “十二。”

    声音不错，清脆而甜美，瞿刃笑着点头。“站起来，转个圈。”身段也匀称，就是瘦了些。这丫头是个美人坯子。“你的声音很好听，就叫锦瑟吧。”说完，也不理那仍然跪着的一群人，转身离去。

    跟着瞿刃出来的妇人立刻笑着走到锦瑟面前，“被那人相中，你有福气了。”

    锦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她的声音好听……

    站姿、坐姿、走路、吃饭、说话、举手投足都要讲究。一个月，只是重复这些。一个月，他没有出现。

    锦瑟坐在窗边，看着屋檐上滑落的雨帘。这里的生活比之前好百倍，好吃好喝，还有专门的人服侍。虽然那妈妈也很严厉，却不像之前会受皮鞭之苦。这一个月，她养的珠圆玉润、白里透红，再不是以前那般干瘦了。

    远处，有人走来，妈妈为那人撑伞。是他！锦瑟站起来跑到屋外，欢跳着，雨水溅湿了裙摆。

    妈妈面色一沉，斥道：“这一个月教你的都忘了？！”

    锦瑟止住步子，有些惊慌地看向瞿刃。她每日刻苦练习就是为了能够如同高贵的小姐一般站在他面前，为了得到那个高贵的人的肯定，她居然忘了！

    瞿刃笑看着她眼底的惊慌失措。而下一刻，他又惊讶地看着她收起孩子气的神情，盈盈一拜。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湿了的头发贴在被打的半透的衣衫上，裙摆也染了泥污。而这一切就如同并不存在，没有羞怯、没有尴尬，她如同厅堂上会见外客的大家闺秀，那么彬彬有礼、温婉如玉。

    瞿刃喜欢惊喜，所以他表达了他的欢喜。他亲自搀扶锦瑟起来，笑着说道：“你很美。”如果你想让一个女人变得更加女人，那么只要告诉她：她很美，就够了。

    锦瑟因为那直白的赞扬而红起了面颊，如胭脂般艳丽。

    “去换件衣服吧。”说完，瞿刃又回身对跟在身后的妈妈说：“叫她们伺候热水。”

    锦瑟有些犹豫，她知道他是怕自己生病，可她又不舍得走出他的视线。

    瞿刃心知肚明，但他却只是笑着用手轻抚着她的面颊，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于是下一刻，少女轻咬着下唇行礼离去。

    瞿刃则笑着对妈妈说：“走吧。”

    “不再看看了？”刚来啊。

    “不了，我已经看到想看的了。”那女孩儿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那日之后，锦瑟学到了新的东西。琴棋书画、歌舞、茶道，所有士大夫喜欢的东西她都学。瞿刃时不时会来看她，有时让她沏茶，有时与她对弈，有时看她写字作画。偶尔也带些礼物过来，告诉她，这是他喜欢的，要她摆在房中。于是，她的房间慢慢有了他的风格。

    天气好的时候，她便在院中轻舞。瞿刃会为她抚琴。杨柳清风、繁花锦绣，那是最美的时节。

    一晃就是一年。这一日，锦瑟在院中赏花，假山后一对丫鬟的低语吸引了她。

    “你说这个姑娘会呆多久呢？”

    “谁知道，上次那个只呆了不到一个月就送出去了。听说也有呆上好几年的。”

    “送出去？是做了陛下的侍婢？”

    “想什么呢？陛下怎么会要那种出身的女人？”

    “那送出去的姑娘都到哪儿了？”

    “这就是不是你我能问的了。”

    原来他买下她并非是为自己。那为什么教给她那些，又为何跟她说他的喜好？

    过了两日，瞿刃又来这里。这一次，他难得的多话。说他后宫的那些女人哪个最美，哪个最懂事，哪个最机灵，哪个最乏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有些吃味，眼中已带着怨气。

    “我要告诉你的是，永远不要问男人为什么，你要做的只是听。”

    “你说的男人是指谁？”

    瞿刃眉毛轻轻一挑，“我以外的男人。”

    那一瞬间，锦瑟哭了。然后瞿刃没有说一句话，起身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哭泣。

    那一天，瞿刃教给她的不仅仅是永远不要问男人为什么。还有，眼泪是无法挽留男人的。所以再见到他的时候她又恢复了笑脸，瞿刃似乎对此十分满意。于是他们又可以一起谈天，一起品茶，一起赏花……

    一个大雨天，瞿刃匆匆进来，似乎是途中避雨。人去沐浴，车马也停进院子。有下人搭了几只木箱进到房间搁下。锦瑟好奇，便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一件鹅黄色的纱裙吸引了她的视线。她知道那颜色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她可以穿的颜色。但那纱裙就好像附着魔力一般，吸引着她的视线、她的手。于是她看左右无人，便换上了那件纱裙。

    房门开关的声音惊动了她，转身的时候，发现瞿刃已经沐浴完毕。锦瑟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可瞿刃却毫无怒意，反倒笑着说：“你穿这个颜色很美。”

    他不生气吗？黄色是只有皇族才能拥有的颜色，她可以穿吗？

    “送你了，这纱裙。”

    那时候锦瑟还不知道，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她只是很高兴，因为她说自己穿黄色很美丽。

    那之后不久，锦瑟便被送到了玄国。临走的时候，瞿刃对她叮嘱了很多。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去处，一个不乏男人，却独没有他的地方。但她并不伤心，因为瞿刃对她说了他的抱负。她知道，她的太阳还在远处照耀着她。总有一天，他会实现他的抱负，而那个时候，她也会回到他的身边。

    她被安排了落魄书香家幼女的身份，进了不夜楼，几乎没有悬念的成为了头牌。在这里，她为他而生，为他周旋在男人之间。

    除了他以外的男人在她眼中不过是蝼蚁，她笑着逢迎他们，然后得到赞美、礼物和情报，就连玄国的宰相也逃不过她的掌心。

    不过最近似乎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男人。锦瑟拿着龟奴送过来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就是连玄国宰相也留意的那个人——云莫白。笑，她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腹痛渐渐消散，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知觉。回忆也随着痛楚终结，抓不住一丝碎片。锦瑟微微张开眼睛，曼妙的纱帐轻摇。她仿佛听见了脚步声，然后一支折扇挑起了纱帐，男人的笑脸浮现在眼睛。明黄色的一片，那么刺眼，晃得她闭上了眸子，只留下那绝世的笑颜。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进入费脑阶段。。。。期间先发个番外给大家。。。。




第五十一章 灯会

墨子岚在岁末赶回京城，华风也从北疆巡视回来，向他汇报。原来景国自战败之后便三不五时的骚扰玄国东北边疆，百姓无法安居、苦不堪言。墨子岚遂下令巩固东北边防，筑起壁垒抵挡景国侵犯。又在朝中大力推行新政，加大农、商改革的力度。他对云莫白说：“两年后，我必伐景！”

    云莫白笑答：“当先取离。”

    两人相视而笑。

    新年本是家家欢度，却偏偏这个时候太后病了。墨子岚赶着批改前阵子堆积的奏折，还要惦记着太后的病情，身心俱疲。翠屏怕他累坏了身子，便找机会提及灯会之事，将那街上的灯景说的天花乱坠。

    墨子岚听着有趣，当晚便换了便服出宫。

    云莫白正赶着拟写特务处的章程，准备新年一过便着手办理此事。就见刘句敲门进来，“老爷，外面有客。”

    云莫白皱起眉头，都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开口问道：“什么人啊？”

    “说是姓兰的公子。”

    姓兰？朝中各部也没有姓兰的官员啊。私交就更不可能……等等，姓兰？！云莫白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快带我去。”说着已经从桌案后绕出来，比刘句还快一步出了书房。边走边问：“现在人哪儿呢？”

    刘句快步紧跟在后面，回道：“在客厅呢。”

    “可上茶了？”

    “这……还不知道是什么人。”万一老爷不见，他还得让人走呢，如何上茶？

    “快，去叫人拿最好的茶沏来！”

    刘句应了一声，赶忙去吩咐丫鬟。心想：也不知是来了什么人物，第一次见老爷这样。

    云莫白跑到客厅，就见墨子岚立在厅上，石青色的长衫，藏青色的缎袄，狐皮围脖压在披风上紧紧裹着脖子。他见了云莫白便笑道：“白账房这时候还在操劳？”

    云莫白也笑，“这不是赶着办少爷在路上交代的事情嘛。”

    墨子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是个好账房。”

    这时候茶已经上来，云莫白从丫鬟手里接了托盘，亲自端到墨子岚面前。墨子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今儿来是找你去看灯会的。”

    云莫白看看旁边站着的翠屏，略微迟疑。

    墨子岚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说道：“程五、程六在外面候着呢，车马也备好了，不用你府上张罗。”

    两人出门。云莫白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白色的狐皮短袄，披着墨子岚赐给她的白色鹤氅。墨子岚看着她，赞道：“这鹤氅果然还是你穿好看。”

    云莫白但笑不语，却问他：“太后的病可好些了？”

    墨子岚眉头一紧，说道：“太医说旧疾难愈，要慢慢调理。太后又说宫中不静，也太干燥，昨日便起驾去温泉行宫静养了。”

    “不是风寒么，怎么这么严重？”

    “太医说是勾起了旧疾。”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了车，马车往灯会的方向行进。还未到街口便远远望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马车已走不动了。于是二人下车步行，程六和翠屏跟在后面，程五则留在马车上。

    这是墨子岚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看着自己的臣民欢天喜地的样子，他也不自觉地扬起笑脸。各式各样的花灯沿街挂着，有鸟兽形状的、花朵形状的，也有上面写了字或画了画的。街道中间，一个巨大的鱼形彩灯摆放在地上，引了一群孩子围观。

    云莫白笑道：“年年有余啊。”

    墨子岚听了她的话，也笑说：“果然是好兆头。”

    “我家乡有一种灯笼，可以飞上天的。”云莫白忽然想起了孔明灯，不过这里没人知道孔明。

    “可以飞的灯笼？”墨子岚笑笑，有些不信。

    云莫白看他一眼，笑道：“等有机会，做一个给你看，你便信了。”

    正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两人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被两个泼皮一左一右抓住了胳膊，梨花带雨的样子，喊着：“爹爹！爹爹！”而她父亲正跪在地上向一个满脸无赖相的公子哥求情：“求您放了小红吧，老汉我就这一个闺女啊！”

    那公子哥弯下腰，用折扇推了推下滑的裘皮帽子。对那老汉说道：“少爷我带她回去，好吃好喝，你该感激才是啊！”

    那老汉仰视着公子哥，哀求着：“小女已经定亲了，公子爷就放过她吧。”

    “定亲？定给谁了？本公子去替你退婚！”

    那老汉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那公子哥双眼一瞪，“少爷我说行就行！”

    墨子岚哪里见过这般无赖的人，在人群中冷哼一声，说道：“当街强抢民女、逼人悔婚，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周围百姓纷纷向他看去，窃窃私语，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得罪工部常侍家的公子。

    那公子哥听了，便在人群中寻找声音的来源，“是谁？是谁说话？！”左右看看，目光定在墨子岚身上，“是不是你？！”

    墨子岚不屑看着他，也不说话。

    那公子哥向他走过去，口中说道：“今儿还真见到不怕死的了！”到了他面前，用折扇一指：“你小子知不知道本少爷是谁啊？”

    程六上前一步，一手拨开他的折扇，“放尊重些！”

    “哎哟，带着人来的啊！”那公子哥向墨子岚身后看去，一眼就看见了翠屏，口水立刻流了下来，“哎哟，还有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姐姐！”

    翠屏一脸厌恶地躲开他的视线，向墨子岚身后挪了挪。那公子哥一脸色相，还欲近前。程六横眉立目向前一挡，隔开他的视线。

    “嘿！你小子挡我！”

    程六一挺胸膛，“挡的就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工部常侍孙建起！”嚣张跋扈的模样。

    墨子岚冷哼一声，“工部常侍是个什么东西？”

    那公子哥双眼一瞪，“你说什么？！”

    云莫白怕再说下去这人口出秽语，于是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你回去叫孙建起来。”

    那公子哥一怔，怎么这帮人个个都这么横啊？刚要再发作，身后有眼尖的家丁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换了眼色，一脸谄媚地说道：“原来是宰相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罚我，您罚我！”

    人群里也有看过公审墨啸耿的人认出了云莫白，一时间骚动起来。“是宰相大人！”“快看，真是宰相大人啊！”

    那老汉听说云莫白是当朝宰相，便急忙爬到她身前，磕头道：“宰相大人，您救救小女吧！”

    云莫白冷着脸对那泼皮公子说道：“还不放人？！”

    公子哥连忙叫下人将那女子松开。

    少女跑到父亲身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女二人一起叩头：“多谢宰相大人，多谢宰相大人！”

    云莫白偷眼去看墨子岚，墨子岚冲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处理便是。既然墨子岚不便公开身份，只有她来出头。她伸手将那父女二人扶起来，又安慰了两句，让他们离去。然后对那泼皮公子说道：“你今日所作所为有违法理，若不罚你难以服众。我便罚你明日将这整条街扫一遍。”

    “啊？”居然让他做扫地这种粗活儿……

    云莫白见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面色一沉，“怎么？你不愿意？”

    “没，我愿意，我愿意。”宰相大人他可得罪不起。

    围观人群见她这样惩罚，都觉得杀了那泼皮公子的威风，于是欢呼叫好。那公子臊眉耷眼地离开，还踹了家丁一脚解气。

    人群散去，墨子岚面色却依然不佳，“斩了个墨青峰，又来了个孙少爷，京城的治安就这么差吗？！”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就在他这个君王眼皮子底下他们都敢这样，离开了还了得！

    程六跟翠屏见他如此愤怒都不敢说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云莫白。

    云莫白早知道这些官宦子弟的作为，今日正好借题发挥。“官宦子弟依仗家中势力为所欲为并不鲜见，京城还算好的了，地方上更甚。不整吏治，恐难改变这种局面。将来商贾做大之后难保不会出现官商勾结、为祸一方的事情。”

    墨子岚皱起眉头思索，“加大刑部的职权，让他们跟吏部汇同草拟一个整顿吏治的方案出来。至于官商相通的问题，我会下诏，严禁官员及其家眷经商。”

    云莫白点点头：“我明日便叫刑部尽快拟个折子出来。”

    脸上一点冰凉，墨子岚仰起头，下雪了？

    “我去取伞。”翠屏回身向马车停留的巷子走去。程六想着方才的事儿，不放心，便请示了墨子岚，与她同去。

    街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抬头看雪，喜气洋洋。云莫白笑道：“瑞雪兆丰年啊。”

    墨子岚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想的却是去年在绿绮轩。”

    云莫白的右手不自觉地覆在脖子上，那时候她还以为墨子岚是个女孩儿……

    墨子岚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今日若伤了我也可以帮你舔的。”

    云莫白的脸一下子绯红，也不等翠屏他们回来，快步向前走去。身后是墨子岚放肆的笑声。

    “主子怎么这么高兴，刚才不还生气呢吗？”程六远远地看着那两人，一脸疑惑。翠屏抱着伞，也奇怪，怎么云莫白一个人走了呢？

    大雪纷飞，却不是一个冷夜。




第五十二章 节外生枝

一转眼已是春花盛开。云莫白的特务处已经秘密筹建，林启成却递来了一份密函，李毅要走了。密函中附着一封书信，正是当初李毅带给胡知县的。书信上写着：携信之人乃吾之密友，如今以汝之亲戚为名考学水库，慎办之。落款正是齐王墨啸风。

    云莫白一喜一愁。喜的是，这林启成果然找到了当初的书信，这便能够证明李毅与他有关。而李毅的身份掠风已经查明，到时便可给墨啸风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愁的是，这比她预定的提前了。如今朝廷中还有不少墨啸风的党羽，若现在大动，玄国又要大伤元气。

    她带着书信，连夜去见墨子岚。

    墨子岚看了看那封书信，自怀中取出一本名册，摊开在案上。“这百官名册比起我给你之时又厚了不少，但上面齐王的党羽却已经少了许多。”他示意云莫白过来。

    云莫白走到桌案前，拿起纸笔，将一些姓名誊抄在纸上。又在一部分名字下面划了线，“这些还可以保留，但剩余那些却不得不与墨啸风一同除去。”

    “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顶替吗？”

    云莫白摇摇头。当初皇甫熊衍倒台之时玄国官场可用之才均已耗尽，如今再替换三分之一的官员，谈何容易。

    墨子岚右手托腮，眉头蹙起，“春季科考有多少考生？”玄国科举每两年一次，上一次是易安十七年。

    “据吏部报，今年大约有一万六千考生。”

    “如果我没记错，你参考的那年只有不到一万的考生？”

    “陛下记得不错，易安十七年参考人数是九千七百三十六人。只因去年陛下登基，新日初升，激起天下有志之士的报国之心，故而今年考生颇多。”

    墨子岚点点头，“希望能多选些贤良之臣。”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李毅之事，就交给你的特务处办吧。”

    云莫白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这第一个任务还真有点儿难呢。”

    墨子岚凤眼一眯、嘴角一扬，说道：“这才能体现特务处的价值啊。”

    云莫白无奈地笑，似乎又给自己找事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太后还在行宫静养？”

    墨子岚点点头，手中不断更换奏折，边看边说：“似乎病情又加重了，还招了麻疹，如今已经隔离了。”

    云莫白看看他，若有所思。“陛下忙碌，臣便先行告退了。”

    墨子岚抬头说道：“嗯，你也去忙吧。”

    云莫白离开皇宫，便找来掠风。“有件紧要的事情，要安排特务处去办。”

    掠风如今是特务处的统领，虽然仍算暗卫成员，却不再做暗卫的工作。如今正怕无事可做，听说有任务，十分欢喜。“什么任务？”

    “就是那个细作的事情。”云莫白叫掠风靠近些，说道：“你要如此这般……”

    掠风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没问题，人我们都有现成的。”特务处的人可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记住，一定要快。根据林启成的消息，李毅月底便要启程了。”

    掠风点点头，说道：“明白。”

    “还有，你派个人去温泉行宫那边。”

    “温泉行宫？”掠风有些惊讶，“主上的意思？”莫非太后有什么可疑？

    云莫白摇摇头，“是我的意思。如果是我多心最好，但万一有事……”或许她是过去看电视剧看多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是你亲自去，发现什么异样就赶紧通知我一声。”

    掠风犹豫，监视太后虽然也做过，但那时是主上的受命。

    “暗卫只要完成陛下的指令就可以了。但你现在是特务处统领，有些事情陛下想不到的，你要想在前面。防患于未然才能不陷于被动的局面。”

    掠风听她说的有理，自己毕竟已经不仅仅是暗卫而已。于是点头答应：“我会去办，但若几日后没有发现异状，我便不会继续监视。”

    云莫白点点头，“最好能看见太后本人……没事最好。”

    之后掠风又跟她说了一些近日查到的情报，包括一些滥用权力和贪赃枉法的官员名单。云莫白都一一记下，改日叫吏部处理。

    第二天一下朝，云莫白便到吏部督促科考之事，结果碰上了墨啸风也在。她主动打招呼：“齐王，范大人。”

    墨啸风见到是她，便笑着说道：“宰相大人也来了。老夫正与范大人闲聊，既然你们有公事要忙，我便先行一步了。”

    那吏部尚书范希俊是跟随先帝的老臣，如今已有五十多岁，头发俱已花白。见齐王要走，连忙起身相送：“齐王慢走。”

    墨啸风笑笑，“你忙，不用送我。”

    云莫白看着墨啸风出门，转过身来说道：“范大人最近忙坏了吧？”先是整顿吏治之事，如今又要科考，最近就属吏部忙活。

    范希俊微笑着说道：“为人臣者理当操劳。”

    云莫白看看他，笑道：“如今恐怕还要劳烦大人。”

    范希俊神情揣摩，“怎么？宰相大人也有门生要推荐？”

    云莫白一听他这话，便对墨啸风的“闲聊”心知肚明。“我没什么门生。”她笑看着这位尚书大人，说道：“陛下十分关心本届科考，特地叫我来问问范大人，可有什么难处没有？”

    范希俊想想，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本届考生多些。临时扩建的考场又都是木棚搭建，通道也狭窄，需多配些人手，以防走水。”

    云莫白点点头，“范大人说的是，我会跟陛下汇报，多配些水车，再调些人手给你。”

    “多谢大人。”

    问完困难，该提要求了。云莫白说道：“往届科考素有舞弊之事，陛下对此很是关心。希望本届科考能够杜绝舞弊行为。”

    范希俊心中琢磨，齐王刚来推荐门生，宰相就要他杜绝舞弊，这可如何是好？

    云莫白自然知道他的顾虑。“新王登基，正是用人之时。大人应该明白，本届科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你我都担当不起？咱们陛下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范希俊脊背一绷，奉天府斩了廉王的胳膊，这脾气谁不知道啊。可是他也有苦衷啊。“不瞒大人，这科考舞弊是惯例。每届都有各位大人的门生记录在册，到时这些人是一定要上榜的。如今说不能推荐了，叫我怎么跟各位大人交代啊。”他本来是个老好人，之前整顿吏治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本想趁科考弥补修复与同僚的关系，没想到凭空杀出个云莫白。

    云莫白可不心疼他头顶那愈见稀少的黑发，冷着脸说道：“大人，整治吏治可是你经手办的，陛下怎么想的，你应该最清楚。如今你要沿用这惯例，岂不是跟陛下对着干？”

    范希俊心中一抖。他怎么忘了，陛下最狠官员徇私枉法，他这给人开后门也算徇私枉法啊……再想想自己与刑部一起定下的那些刑罚，叹口气，这人是一定要得罪了！

    云莫白看他一脸颓然，又宽慰道：“范大人办好科考之事，陛下一定会有重赏。”

    范希俊却无喜色，只是叹气。

    连续几天，云莫白都在忙科考的事。又向礼部临时借人去监察考场，又叫工部多安排了几辆水车，还亲自去考场视察。

    这一日，掠风忽然来找她。

    云莫白正在书房中看文书，也没想到掠风会来。看他面色不佳，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掠风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开口：“太后那边果然有问题。”

    云莫白心中咯噔一下，和上了手中的文书。“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按你所说去监视行宫，当日便觉得有些诡异。说是麻疹隔离，不让其他人靠近，可却有几次发现贴身的宫女没有带面纱，显然不符常理。于是我继续观察，发现连续几日方太医天天问诊，却从来不带助手。而且，前日邵剑锋去了行宫。”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看了眼云莫白。

    云莫白眉头蹙紧，“莫非真是我想的那样？”

    “大人想的是……”

    “太后莫不是……”云莫白看看窗外，身子向前探探，低声说道：“珠胎暗结？”

    掠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已经亲眼看过太后，看样子已经有五六个月了。”

    云莫白倒吸一口凉气，“我以为陛下不会让邵剑锋有这个机会。”

    掠风神色阴沉，说道：“陛下确实没有给邵剑锋这个机会。自从发现了他们的事情，太后的食物里一直都放了药物，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会有此事。”

    原来墨子岚已经有所提防。也幸亏她不知道，否则恐怕她也不会起疑。“恐怕是被他们发现了。”

    “如今该怎么办？”掠风问道。

    云莫白伏案沉思。本是一心一意地对付墨啸风，偏偏又生出这种事端。“如今只能禀明圣上。”

    掠风心情复杂。要知道，当初下药之事也是他办的，如今却发生这种事情。

    云莫白却是后怕。算起来太后应该是在墨子岚登基不久后便怀孕了，若是再早两个月，墨子岚能不能顺利登基，都是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看小月月看的大脑当机。。。。。码完已是凌晨。。。。。我已不知雷为何物，阿门




第五十三章 阴云

墨子岚听说此事的时候，他手中的茶杯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但掠风跪在地上请罪的时候，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怪不得你，起来吧。”

    云莫白不禁感叹，有些人天生便有王者的气度，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宽恕。

    墨子岚看了看云莫白，“白，你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云莫白心头一紧。她料定自己会被问，但她实在不愿回答。自古缺少父爱的君王最难忍受母亲的背叛，秦始皇、顺治爷皆是如此。没人会愿意别人和自己抢母亲，尤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孽种。但她不是生在皇室，她接受过高等教育，她知道稚子无辜……

    “白？”

    墨子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臣以为不应打草惊蛇。”她边说，边留意墨子岚的神情。见他似乎赞同，便继续说道：“让华风回京做好准备，之后看邵剑锋的动作再定。”

    听完她后面一句，墨子岚淡淡地看着云莫白，直看得她脊背都生出汗来，才说道：“你再回去想想吧。”

    出宫的时候，云莫白神情还有些恍惚。

    “云大人，我……”掠风心中有愧，觉得是自己的失误给云莫白出了难题，却不知道她并非无法解题，只是不愿意解罢了。

    云莫白摆摆手，“你无须多想，办好手头的几件事要紧。另外，把京城周边兵营的统领名单，以及这些人与邵剑锋的关系都列出来给我。”

    掠风点点头离开。

    月明星灿，春日的暖风轻拂面庞。云莫白的心底却没有一丝暖意，她在反省自己。墨子岚对她的示好、对她的照顾、关怀，以及那不时出现的狡黠的温柔，都让她渐渐将自己看成了一个女人。但她忘了，墨子岚是一个君王。他最缺少的、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能臣。女人算什么？几片桃花落在脚下，她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不屑、却又悲伤。

    沉静下来的云莫白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她是墨子岚的臣子，而不是女人。她不需要妇人之仁，她需要的是君王的信任，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君王需要她狠的时候她就狠，需要她慈悲的时候她就慈悲。她只是要通过他实现自己的报复，然后潇洒的离开。这才是她的初衷，她不该忘记的初衷。

    她加快了脚步，却不是回府，而是转回了宫中。

    墨子岚看着再次回到殿上的云莫白，问道：“这么快就想好了？”

    “是。”云莫白恭敬答道：“臣请召回华风。接下来，京城周边的兵防会是关键。”

    “你认为邵剑锋会反？”

    云莫白抬眼直视墨子岚，一字一句说道：“他一定会反。”

    墨子岚身子向后靠了靠，眼底不再冰冷，“我也觉得他一定会反，只是不知道会选什么时候。”

    她没有猜错，这才是他想要的，逼反邵剑锋。她冷静地回答：“稚子落地之时，恐怕就是他谋反之时。”

    墨子岚眼睛一眯，“你是说那孽种？”

    云莫白浑身一紧，“臣失言了。”

    墨子岚缓了缓表情，“既然如此，便要看紧太后。”

    “臣以为监视太后还需小心，以免打草惊蛇。”

    墨子岚点点头，“我会让暗卫去办。至于邵剑锋这边……”

    “臣会与华风一同商议，想一个万全之策。”她知道这是全面掌控兵权的机会，但也有很大的风险。“不过禁军统领一职，还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才是。”

    墨子岚沉思，“我记得上回视察禁军的时候，有一个副统领哭了。”

    云莫白回想了一下，说道：“臣想起来了，是副统领张子忠。当时臣还觉得他有些做作，事后曾跟华风说起。才知道此人全家曾受先皇大恩，故而见到先皇尚有血脉可继大统，才落泪不止。”

    墨子岚眯起眼睛，说道：“此人可用。”

    “臣明日就办。”

    两人达成共识，许多话就变得简单了。大体定下，细节不用过说。

    最后，墨子岚长出一口气，将身体的重量卸在座椅当中。右手托着额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若有似无的哀愁。“白，我该拿这个母后怎么办？”

    被母亲背叛恐怕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这种感觉云莫白不曾体会，也无法体会。她只能安慰：“事情涉及陛下，太后未必会与邵剑锋同心。”

    “她肯为他生子，还不会与他同心吗？”

    “陛下也是她亲生之子啊。”

    墨子岚眼中划过一丝怨恨，“既然已经有了我，为何还要他人？”

    云莫白心中一惊，都说小孩子会嫉妒自己的兄弟姐妹，如今看他的占有欲却比孩童更强百倍。

    见她不说话，墨子岚轻声问道：“我吓到你了？”

    云莫白想说没有，话却哽在喉咙吐不出来。只道：“陛下当以孝感天下，方可得民心。”今夜，她已经决定只做臣子。

    墨子岚似乎是真的累了，也没有留意她一前一后的变化。此时只道她也累了，便摆手说道：“今晚都乏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云莫白告退，礼节丝毫不敢怠慢。

    接下来的日子，云莫白前所未有的忙碌。李毅的事情、邵剑锋的事情、科考的事情，全搅在了一起，令人□乏术。以至于华风回来的时候，与她相对半刻才神情复杂地说了一句：“你瘦了。”

    见到华风的一刻，她居然眼圈发红。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不需要耗费心力去琢磨的人，许久没有放松的感觉，久到令她感觉恍如隔世一般。

    下一刻，华风如春风般温暖地微笑，说了第二句话：“我回来了。”

    于是云莫白也笑了，久违的放松的笑。

    两人到宰相府饮酒，再次尝到柳儿的手艺，华风毫不掩饰地赞赏。

    云莫白笑他：“西南大营都没有好厨子么？”

    “没有！”华风毫不犹豫地回答，又夹了口菜放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那些厨子哪儿能跟柳儿姐姐比啊。”

    云莫白笑着为他斟酒。“可在阳畦遇到熟人了？”

    华风眼睛一亮，“自然遇到了。当日与我一同在阳畦杀敌的那群兄弟还都在，都记着我呢！”

    “听说潮国最近又有动作。”

    “你怎么知道？”华风一愣，“最近潮国边境增加了许多斥候，我正要上报兵部，你倒先知道了。”

    云莫白笑笑，说道：“你这半年巡视了边疆大营，我也没闲着啊。”于是将她与墨子岚微服出行的事情，以及建立特务处的事情说了一遍。只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跟墨子岚同寝……

    华风怒道：“那姬夜汐也太放肆了，居然敢在玄国境内劫人！”

    “这不是没劫成嘛。”云莫白见他生气，陪他饮了一杯。又问道：“你在边境那边，可有听说什么关于姬夜汐的传闻？”

    “怎么没有？听说这个潮国太子天生便长相奇特，五官颜色比常人偏淡。本也算不上什么病，可那潮王爱美，觉得自己的儿子生成这样不好。于是四处寻访名医，却一直不得医治。后来不知哪里来了个江湖术士，说是生吃人肉可治此症。之后没多久，那太子的嘴唇就变成了鲜红色，民间都传说是吃人肉的结果。”

    云莫白刚咽下一片羊肉，听他说完，不觉反胃。放下筷子，说道：“那姬夜汐确实眉眼发灰，嘴唇鲜红，不似常人。不过吃人肉这事，应该是谣传吧。”吃人肉能堆积色素？没科学根据啊。

    “谁知道，反正是个古怪的太子就是了。可是那古怪的太子却掌控着潮**队，而且潮国的将士似乎都很敬重他。”

    云莫白一边小酌，一边思索。此人能得兵勇敬重，必有特别之处，将来还要留意。

    晚膳用罢，云莫白又将华风邀到书房密谈。将邵剑锋的事情说与他听，并说明了墨子岚的打算和她的计划。

    华风惊讶的半晌才说出话来：“这么一来，京城以及周边的将领基本都要替换。”

    “禁军统领已经有人选了。”

    “谁？”

    “张子忠。”云莫白说道：“我已经找过他了，此人确实可靠。”

    华风点点头，“剩下的便是周边兵防。”

    云莫白拿出一张卷轴，打开，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备注。“这是京城周边大营各将领的姓名、出身，以及他们跟邵剑锋的关系。”她边说边用手在纸上指点，“我已经看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必须换掉。现在我要你在这里找出可信的人来，替换掉他们。”

    华风细看了一遍名册，用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个，都可以用。”

    云莫白点点头，又说道：“齐台大营非比寻常，恐怕要华兄亲自出马了。”

    “这个没问题。什么时候动手？”

    “提前着手，随时待命。”

    一阵闷雷响起。云莫白打开窗子向外看去，只见乌云乘风而起，在天空聚集。她喃喃说道：“怕是要有一场大雨了。”




第五十四章 戮弟（上）

四月底，科考如期举行。考生登记、笔试、判卷、殿试，一直到五月初才结束。此次共有五百余人中榜，这也是墨子岚授意吏部增加了名额。云莫白也总算办完了一件要紧的差事，稍稍松了口气。

    墨啸风则明显地觉察到了危险的迫近，开始写信催促景国，希望能获得景王的支持。可他却不知道，那些信件根本就没有送到景国，而是全部堆在了云莫白的案头。

    云莫白翻看特务处刚刚从边境截获的密信，字里行间中不难看出墨啸风急切的心情。信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制胜的秘宝。切断敌人之间的联络可以为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布局，而截获的信件可以让她了解更多敌人的动向、敌人的思想。

    据报，李毅的事情办的十分顺利；而科考也已经顺利结束。用不了多久便能够扳倒墨啸风，确立墨子岚无可动摇的皇权。这是特务处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她达成心愿的关键一步，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忽然，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弑月出现在她的面前，神色凝重地说道：“太后早产了。”

    云莫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早产？这才七个月啊！”她心中迅速盘算着，口中问道：“圣上可知道了？”

    “掠风已经去禀报了。”

    “邵剑锋那边呢？”

    “去报信的人被我们拦下了。”

    这就好。云莫白取出一张白纸，匆匆写了几笔，折好，交给弑月。“你拿着这个去找禁军副统领张子忠，带着他密见陛下。我这就去找华将军一同入宫。”

    弑月接过字条离去。

    刻不容缓。云莫白连忙叫来刘句和柳儿，匆忙叮嘱了几句。叫人备了小轿，从偏门出府，直奔华府。一到华府，她便遣了轿夫回去，自己轻轻叩门。

    届时已是三更天，华府看门的小厮迷迷糊糊打开门缝，“谁啊，这大半夜的。”待他挑起灯笼看清了来人，立刻惊慌施礼：“宰相大人！”

    云莫白连忙示意他噤声，也不让开大门，只从门缝侧身进去。低声对那小厮说道：“你速速去通报，叫你家将军出来见我。切勿惊动旁人。”

    那小厮应声，转身便走。

    云莫白又拦住他，“等等，顺便把管家叫过来。”

    那小厮去不多时，就见管家小跑着过来。“宰相大人，您来找将军？”

    云莫白点点头，又道：“我也有事要跟你交代。”生孩子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万一太后生七八个时辰，他们连早朝都赶不上，万不能被邵剑锋察觉了。这种事情华风是不会想起来交代的，她难免要惦记着。

    华府的管家倒还机灵，也知道这深更半夜的必然有大事。立即答应：“有事您尽管吩咐。”

    云莫白说道：“今晚我与华将军有急事要办，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泄露。明日若还不见我们回来，你便去兵部上报，就说你家将军的老家来人送信，说他祖父病危，于是连夜赶回老家去了。你可会说？”她已经交代了刘句对外宣传她生病了，故而要给华风编个别的借口。

    管家连忙点头，说道：“小人会的。”

    这时华风正好走出来，听到他们说话，便奇道：“我祖父早就过世了，怎么还病危？”

    云莫白翻个白眼，也懒得多说。只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低声说话。又对管家说道：“只要你家将军不回来，你便禁闭府门，谁也不见。叫府里上下都机灵点儿，口风要紧。你可记下了？”

    “小人记下了。”

    云莫白摆摆手，叫管家离去。然后才伏在华风耳边低声说道：“太后早产了。”

    华风一惊，立刻会意。也不喊轿，直接到马棚牵了逐月，带着云莫白从偏门出府。

    “走密道去，更方便些。”

    “密道？”

    云莫白这才想起来，华风还不知道暗卫的密道。也顾不上解释，只说：“先去齐园。”

    华风点点头，两人上马直奔齐园。下了马，看看四下无人，轻手轻脚打开院门，将逐月牵入内院拴好。云莫白带着华风来到阁楼，为保险起见，还是用黑布蒙了华风的眼睛。“这密道是暗卫专用，还是避嫌的好。”

    华风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云莫白打开机关，领着华风顺着密道走向皇宫。

    等二人赶到的时候，张子忠已经在了。云莫白还有些意外地看见了欧阳丰。偌大的宫殿却只有廖谆一人侍候，四下无声。墨子岚伏在案头，连写了几份密诏，分别交给几人。华风领了密诏，先一步随折魂离去，从密道赶赴京城周边的各个兵防驻地。其余人则在承乾宫等待消息。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烛火也那般安静，整个大殿连一丝风也没有。

    寅时，华风到达城东大营。叫醒酣睡中的将领，宣读密诏。更换军营统领，同时封锁消息，整个军营候命行事。

    卯时，华风到达京城西南大营，同样宣读了一份密诏，更换了军营统领，封锁消息，整个军营候命行事。然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北的齐台大营。

    卯时二刻，一名暗卫出现在承乾宫的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向墨子岚禀道：“禀主上，太后于卯时诞下一子。”

    墨子岚双眼放出寒光，声音却平静异常：“张统领，你可以去了。”

    张子忠领命，起身离去。

    墨子岚又向剩下的人说道：“你们各自行动吧。”

    云莫白与欧阳丰跪地：“臣遵旨。”

    辰时，温泉行宫。

    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打亮房间。染着血水的纱布散落在地，红色、白色，交杂纷乱。汗味伴着喘息弥漫，暖炉、热水，满室潮湿。产妇、婴儿、稳婆、宫女，产房该有的一个不少。不，少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声音。没有婴儿的哭声，没有稳婆的唠叨，没有宫女的道喜，就连产妇的呼吸都轻不可闻。

    朱月华躺在床上，白色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生产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她却丝毫不能放松，因为她身为一国太后却生下了朝臣的子嗣！

    “他……还没有来么？”几不可闻的问话。

    身边的宫女眼中噙着泪水，轻声回道：“已经派人去了，娘娘不要着急，身子要紧。”从生产开始到现在，已经派出去三个人了，怎么连一个回信都没有？难道他不管主子了……

    朱月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孩子的父亲还没有来。从京城快马赶过来不过半个时辰，他却还没有到。

    婴儿的哭声终于打破了寂静，朱月华张开眼，“孩子呢？抱给我看看。”

    稳婆抱着婴儿走到床边，俯□子。

    朱月华强撑起来，伸手轻抚那襁褓中的婴孩。那婴儿闭着眼睛，却张着嘴大哭。还带着褶皱的身体那般娇小，娇小得可怜。她的孩子需要她的保护……

    她突然想起十九年前的秋天，她也是这般拼命的想护着一个男婴，那也是她的骨肉——墨子岚。那一次，她刚刚死了丈夫，孤军奋战。而这一次，她虽然有了已经成年的儿子，却必须瞒着他；虽然孩子的父亲就在京城，却至今还未露面。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命苦，总是要一个人面对？

    婴儿哭个不停，朱月华忍不住心疼。她记得当初墨子岚只是静静地躺着，就好像周围人的心惊胆战都与他无关。但这个婴儿却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不安。或许，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一个是天命所归，一个却是不应有的存在。想到这里，她不觉落下泪来。摸着婴儿的面颊，轻声说道：“孩子，不怕，有娘在。”上一次，她成功的保住了自己的孩子，这一次，她也一定要成功！

    邵剑锋呢，他为什么还不来？她要让他尽快把孩子带走，千万不能让墨子岚知道，不能让她的另一个儿子知道！

    屋外传来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啊！”一个宫女跌进了房间。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上前封住了她的穴道，那宫女立时晕倒在地上。

    又有四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三两下制服了屋内的人，只没有点昏稳婆和太后贴身的那名宫女。

    “你们是谁？！”朱月华也不知是哪里的力气，一下子支起了身子，从稳婆怀中夺过婴孩，紧紧抱在怀中。

    几名黑衣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分散站在房门两侧和床边、屋角。

    一只脚迈进了门槛，黑色的官靴、白色衣襟。云莫白面带微笑走进房间，一撩前襟，跪倒在地，朗声说道：“臣云莫白给太后请安。”

    “你……怎么会是你？！”朱月华的声音虚弱而颤抖，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眸惊恐而无助。她等的人没有来，却来了个云莫白。

    “微臣受陛下之托，来探望太后和……”云莫白将目光转到婴儿身上，“邵公子。”

    朱月华一听这话，知道事已败露，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写到这种非言情的地方，我就心潮澎湃。。。。。




第五十五章 戮弟（下）

云莫白赶去温泉行宫的同时还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温泉行宫最后派去太尉府的人，暗卫没再阻拦；二是张子忠手持密诏，带着自己的亲信，坐在禁军统领衙门的大堂上等着石卫国的出现。

    因为玄国是辰时早朝，禁军在辰时前一刻换班，而禁军统领也大约是这个时候到达统领衙门开始一天的办公。

    石卫国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有人代替他坐在大堂正中的位子上。“张子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有人关闭的大堂的门窗。石卫国看看左右，“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

    “石卫国听旨！”张子忠伸手展开密诏。

    石卫国见是诏书，屈膝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命张子忠接管禁军统领一职。原禁军统领石卫国暂时拘禁，听候发落，钦此。”张子忠干净利落地念完，将密诏收起，对左右言道：“来人啊，请石大人后堂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暂时软禁起来。

    石卫国木然地站起身，仿佛在梦境一般。

    而这时，在朝房内等候早朝的大臣也都在疑惑。

    有人问墨啸风，“齐王，今日怎么没见宰相大人啊？”

    墨啸风面色阴沉：“宰相大人告假也报不到老夫这里，老夫又如何知晓？”

    欧阳丰在旁边听到，便好心解惑：“宰相大人近日太过操劳、身体不适，昨日招了点儿风寒就病倒了，今儿个一早便派人来告假了。”

    众人恍然大悟。

    又有眼尖的人问邵剑锋：“邵太尉，华将军呢？”

    邵剑锋早上已经得到了消息，于是答道：“他祖父病危，昨晚连夜赶回老家去了。”

    正在这时，有太监进来传话，说太尉府的管家有事来报，现在门外候着。邵剑锋疑惑地起身出去，当他再次回到朝房的时候面色已经铁青。

    有热心的官员上前询问：“太尉可是家中有急事？”

    邵剑锋强作镇定，“没什么大事。”太后昨晚分娩，今早胎儿落地他才得到消息，这意味着什么？以太后的脾气应该早就派人来告诉他才对，中间一定是出了问题。

    有太监在门口高声道：“时辰到，请各位大人上朝。”

    众朝臣起身，按次序行走。

    今日，云莫白、华风都不在。墨啸风与邵剑锋都各怀心思，整个早朝没什么人说话，只例行公事地走了个过场，便散朝了。

    散朝时，邵剑锋望了一眼龙椅，墨子岚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与往日并无不同。他心中琢磨，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墨子岚从不关心太后起居，也未曾到温泉行宫探望太后，怎会知晓此事？再说墨子岚早已让人在太后每日的饮食中下了避孕药物，又怎会想到能够被他发现？

    忐忑不安的回到太尉府，终于见到了送信之人。一问之下，太后果然早就派过人来送信，可他却一直没有收到。此时他才断定，事情确实败露了。

    而另一边，墨子岚一下朝便摆驾温泉行宫。

    而此时的华风也已经顺利的接管了齐台大营，至此，京城周边驻地统领均已换成墨子岚的心腹。

    墨子岚到来的时候，朱月华依旧是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躺在床上。她手里紧抱着婴儿，充满防备地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走进来向她行礼。

    墨子岚行过礼，走到床边，“母后，你抱着的婴儿是谁的孩子啊？”

    朱月华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明明知道却还要问她，他是真的恨极了。忽然，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地，跪倒在自己儿子的脚下，央求道：“我知道你恨我，你责罚我吧！只要你能放过这孩子，他、他也算是你的弟弟啊！”

    墨子岚眼睛一眯，两道寒光狠狠射在他母亲的脸上，“这孽种怎么会是朕的弟弟？！母后，你糊涂了吧？先皇早就过世了，朕又怎么会有弟弟？”

    朱月华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呜咽的声音。

    “来人，把这孽种从朕的母后怀里拿开！”

    墨子岚一声令下，两个暗卫上前，一个抓住了朱月华的手臂，一个夺去了婴孩。可怜朱月华刚刚生产，气力不支，如今竟然连哭都使不上力气，只能哑着嗓子乱喊。

    那婴儿被人抽离母亲的怀抱，哇哇大哭起来。

    一个暗卫进来，在墨子岚耳边低语几句。墨子岚眼底透出冰冷的笑意，邵剑锋已经在路上了。

    他回身去看那仍在哭闹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着双眼，一双小手握着拳头挥舞在半空。墨子岚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吵了。”

    那暗卫哪里会哄婴儿，便叫稳婆过来。可不管那稳婆如何拍哄，那婴儿仍是哭声不停。

    墨子岚走到朱月华面前，俯□子，眼睛紧盯着她问道：“这孽种怎么哭的这么伤心，莫不是想他爹了吧？”

    朱月华身子一抖，红着眼圈不知如何作答。

    墨子岚直起身子，吩咐道：“将那孽种吊在高处，等他爹来了，他立刻便能看见！”

    再说邵剑锋。他得知事迹败露之后就立刻派人去打探消息，很快便得知温泉行宫已经被墨子岚掌控。邵剑锋坐在大堂中央，蹙眉闭目。太后之事，他本想接到娇儿之后再做打算，却不料孩子落入墨子岚手中。

    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在一旁说道：“这分明是逼着我们反了！”

    邵剑锋依旧不语。

    又有人说：“京城周边的兵营中都是您的旧部，只要您振臂一呼，我们这些兄弟无不追随，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做什么！”“就算您不反，他会放过您吗？会放过您的骨血吗？”

    邵剑锋终于张开了眼睛，说的没错。事到如今，即使他不反，墨子岚也不会放过他们父子，也不会放过太后。

    几匹快马奔出太尉府，邵剑锋送出密令：午时三刻包围温泉行宫。

    而他本人则集结了府中一百多名侍卫，率领他们奔赴温泉行宫。

    到了行宫南面，却没有见到自己的旧部，只看见温泉行宫的阁楼上用白布条悬挂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邵剑锋胸口一痛，那是他的骨肉啊！紧接着，墨子岚和云莫白一前一后出现在他的视线，朱月华也被两个黑衣人押了上来。

    墨子岚站在捆绑婴儿的白布旁边，手扶着栏杆向下俯视。那毫无感情的注视刺痛了邵剑锋的神经，那是对他的蔑视！

    身边的亲信忽然欢呼：“太尉，齐台大营来人了！”

    邵剑锋向北看去，果然是齐台大营的军旗。有了援兵他心中便有着落，再等不了许多，一催战马，向行宫冲去。一百多人紧随其后，一股脑冲进了行宫大门。

    而下一刻，杀声震天，三百名早已埋伏好的禁军将士冲了出来，将邵剑锋一行人马团团围住。邵剑锋见率领禁军的竟然不是石卫国，便明白自己中了墨子岚的奸计。而再次仰头看去，墨子岚的脸上已经堆满笑意，右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划向坠着婴儿的白布。

    “不要！”

    在邵剑锋撕心裂肺的叫喊中，婴儿裹着襁褓坠落地面，血肉模糊。朱月华在阁楼上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邵剑锋愣愣地看着远处地面上那一滩血水，那是他的孩子，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地看他一眼，还没有抱抱他……“啊！！！”什么陷阱、什么埋伏，如今的他连儿子都没有了，还怕什么！墨子岚、墨子岚！他只要墨子岚的人头！

    邵剑锋不愧是玄国太尉、沙场虎将，杀红了眼竟是无人能挡。张子忠拼力阻挡，也被他的钢刀振得虎口发麻倒在地上。

    邵剑锋手持钢刀冲到阁楼下，忽地，一道寒光从阁楼上飞下，直刺而来。邵剑锋用刀格挡，那寒光却不与他正碰，划一道弧线闪开。

    弑月手持寒冰剑，挡住邵剑锋的去路，她脚边躺着那婴儿的尸体。

    邵剑锋冷哼一声，“暗卫。”他早听过皇家有暗卫保护，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钢刀一横，径直砍去。“老夫倒要见识见识！”

    弑月剑走轻灵、亦进亦退，将邵剑锋慢慢引入阁楼。阁楼一层只有几个高悬的天窗，光线昏暗，弑月一进阁楼便消失不见了。

    跟着进来的邵剑锋四下找不到敌人，便走向右边的楼梯，只要上去就可以看见墨子岚，他要为他的孩儿报仇！

    一道寒光，邵剑锋刚刚迈上楼梯的右腿不及闪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警觉地看向右边，却不见人影。钢刀横在胸前，高喝：“有种的出来当面对决，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又是一道寒光，邵剑锋吃痛，看向左臂，又是一道伤口。他缓缓上行，然后感到脚底被刺穿。紧接着，右臂、左腿、膝盖、肩头、背部，伤口都不是很深，却都伤在经脉之处。那楼梯还未上到一半，他便已经被划破脚筋、手筋，瘫倒在木质的阶梯上。“有种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邵剑锋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可怜他以一敌百之将，却在这阴暗的阁楼里输的不明不白。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弑月，而是墨子岚。他嘴角噙着不屑的冷笑，身后是已经醒过来的太后。

    朱月华刚刚失去亲生骨肉，又见情人如此狼狈，哭喊着要扑过去。身旁的黑衣人却将她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邵剑锋狠狠地瞪向墨子岚，说道：“你赢了，杀了我吧！”

    墨子岚却只是淡淡地对身边人说道：“将这反贼押到刑部候审。”死，也要你身败名裂的死！

    可怜邵剑锋一生杀敌、保家卫国，最终却落了个反贼的名号。

    朱月华见儿子没了，情人也必死无疑，心灰意冷。她抓住儿子的手臂，哭求：“你也把我杀了吧，我也不活了！”

    墨子岚轻轻地扶住她的肩头，露出温柔的笑脸，说道：“母后，你怎么能死呢？你还要活着让朕尽孝道啊。”

    朱月华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在那没有血色的面孔上格外突出，整个人变得僵直，任凭旁人搀扶着行走。

    云莫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地站在墨子岚身后，她体味着君王的无情，也体味着君王的悲哀。她可以听到墨子岚心底的悲伤、愤怒、无言的指责，母亲的背叛终于使他成为了一个本质上的孤儿。而以这种方式失去母亲，或许比天生没有更加痛苦。都说孤家寡人、孤家寡人，难道君王注定孤独？

    想起墨子岚的恨，他不顾一切的报复、他不念血肉亲情的冷酷、他染着婴孩鲜血的双手，云莫白又不禁心寒。他始终是君王，在他的身边没有人情可言，只有忠与叛的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这章大家也喜欢~




第五十六章 帝王（上）

太尉邵剑锋谋反之事撼动京城，整个军队体系来了个大换血。太尉一职空悬，华风暂时掌管兵部事宜。太后病体痊愈，接回宫中。

    经过一个月的审讯，邵剑锋最终获判车裂之刑、诛九族，从犯全部斩首、诛九族。墨子岚完全掌控了军队，势力更加稳固。

    而墨啸风则如坐针毡，渐渐感到危险在迫近。邵剑锋的死让他放弃了明哲保身的点头，站在墨子岚的对面，只能战死、不能投降。他突然有些怀念自己的老对头皇甫熊衍，那老家伙虽然狡猾，却终究是有人性的、有弱点的。而如今这个对手却如同怪物一般，对廉王、对太后、对婴儿，那个人身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人类的情感。

    老王爷伸手拾起桌上的狼毫，轻轻抚摸那墨玉的笔杆，这笔还是当年皇兄送给他的。烛光下睹物思人，墨啸风难免有些怅然，喃喃说道：“皇兄，当初我总觉得你太过仁善，不适合做皇帝。如今，我倒有些想你了”

    自言自语之后，他的眼光暗下来。不管是怎样的敌人，他也要争一下！人人都说没有子嗣争得皇权也是白搭，早晚要把天下拱手送人。他不这么想。像邵剑锋那样非等个儿子有何意义，还不是两手空空、死无全尸？他才不管将来天下归谁，只要他活着的时候天下能在他手里，他就觉得有意义！

    权利欲再度膨胀，墨啸风开始盘算如何对付墨子岚。他知道云莫白手中有他的把柄，但他也知道，自己身为皇亲贵胄、又有众多党羽的支持，仅凭贪赃枉法的罪名就想扳倒他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还有时间，只要能够说服景王……莫非之前的条件景王还不满意？

    墨啸风用手指敲打桌面，他不喜欢跟贪婪的人做买卖。片刻之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笔开始写信。有时候总要做出一些牺牲和让步，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不是么？只是他还不知道，这将是他写给景王的最后一封密信。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忽然，管家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王、王爷，禁、禁军……”

    墨啸风皱起眉头，搁下笔。“慌什么慌，想清楚再说！”

    管家深吸口气，说道：“禁军把王府围了，刑部尚书张炤正张大人和禁军统领张子忠张大人都来了。说、说是要抓王爷归案。”

    外面火把通明，脚步声临近。墨啸风连忙将那写了一半的密信放在烛火之上。与此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队禁军侍卫冲了进来，张炤正和张子忠随后出现在门口。

    张炤正一进屋便看见地上那还未烧尽的纸片，连忙上前几步踩灭火苗，俯身拾起碎片。可惜那纸片大半已成灰烬，字迹全无。

    墨啸风冷笑一声，说道：“这半夜三更的，两位大人带着人马围住我这齐王府，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张炤正将手中的碎纸片扔在地上，说道：“吏部查出王爷多项罪名，已在刑部立案。本官今日是来请王爷去奉天府走一趟的。”

    “吏部若查出本王行止不妥也应该是向陛下参本王一本，怎么直接就在刑部立案了呢？”

    张炤正早料到齐王诡辩，回道：“吏部是先向陛下参了王爷的，陛下朱批要刑部和吏部会审王爷，宰相大人监审。本官是看了圣上的批复，奉旨行事。”

    墨啸风警觉地眯起眼睛，“吏部何时参的本王？折子何时呈给圣上？圣上批完也应该是放在承乾宫，第二天卯时由各部侍郎去领取。怎么今晚张大人就见到了批复，还跟禁军一同来抓人？”

    “怕是齐王的事情不比一般，所以圣上才在批复之后便立刻派人通知了本官和张统领。”张炤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批复在哪里？”

    “批复是给各部的，即便是王爷，下官也不便出示。”

    墨啸风哼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恕本王难以从命。”

    “怎么，王爷想拒捕？”

    “本王是信不过张大人的空口白话。”

    听他这么说，张子忠上前一步，说道：“那你可信得过圣上亲领的禁军，可信得过奉旨行事的本统领？！”

    墨啸风身子一滞，看向张子忠。“本王究竟犯了何罪？”

    张炤正看看他，说道：“到了奉天府，齐王自然会知道。”说完，打了个手势，左右的禁军已经拔刀冲上来将墨啸风围住。

    墨啸风看看张炤正，又看看张子忠，看来今天是非要去奉天府走一趟了。

    奉天府特设的牢房内，四白落地的墙面、昏暗的烛光，但这里有床、有桌案、有座椅，而且没有手铐脚镣，是一般犯人无法享受的待遇。墨啸风坐在桌案前开始思索，墨子岚为何会如此仓促的捉拿他，难道他们已经掌握了自己私通敌国的罪证？不可能。他向来都是派亲信送信，景国那边也有人接应，从未出过纰漏。

    正想着，牢门开了，那铁质的栏杆提醒他——这里是牢房。张炤正亲自开门，毕恭毕敬地屈身站立。紧接着，墨子岚出现在门口，那一袭黑色的锦袍与他身后之人的纯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走进来，坐在墨啸风对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如同雕塑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身后，云莫白跟着进来，并示意张炤正退下。

    墨啸风双眼紧盯着对面的敌人——自己的亲侄儿，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忽明忽暗。“不是吏部与刑部会审么，怎么劳烦陛下亲自过来了？”

    回答他的却是云莫白。她笑着走到桌前，说道：“王爷是聪明人，莫白以为很多废话就可以省略了。”言下之意，他的问话没有回答的必要。

    墨啸风冷哼一声，别开眼不去看她。

    云莫白也不在意，依旧是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王爷可还认得？”

    墨啸风心中一颤，那信封的封口处破裂的封蜡上还刻着他的印章。

    “怎么，不记得了？”见他不说话，云莫白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携信之人乃吾之密友，如今以汝之亲戚为名考学水库，慎办之。”念完，她又看向墨啸风，问道：“王爷可想起来了？”

    墨啸风眼珠滴流乱转，心中只是想着：他们真的查到了证据，查到了他私通敌国的证据！不，单凭这封信证明不了什么！

    云莫白抖抖手中的信纸，“这上面还有王爷的落款，王爷该不会说自己的印章丢了吧？”

    墨啸风渐渐冷静下来，说道：“本王想起来了，之前确实有一位友人对水库颇感兴趣。本王见他诚心求学，便将他推荐给了溯元知县。”

    “还是以胡知县亲戚的名义？”

    “本王只是希望为那友人提供更加便利的条件而已，作为当地知县的亲戚考察，行事自然方便许多。”

    云莫白冷笑，看他能诡辩到几时。“王爷所说的这位友人，可是姓李名毅？”

    “正是。”

    云莫白问道：“但不知这位李毅是如何跟王爷认识的呢？”

    “他是绨几的乡绅，本王早年在绨几领兵之时结识的。这次他也是希望能够在家乡捐资修建水库，才去溯元考察的。”

    “原来还是个有志之士。”云莫白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只是这位绨几的乡绅，怎么连绨几人都未听过？而且他的口音，也不像是土生土长的绨几人啊。”

    墨啸风随口编的谎话，却不料云莫白已经做过查证。如今只得继续圆下去：“他家在绨几郊外，行事又低调，在当地并不出名。”

    “那他为什么那么讨厌黄色啊？”

    “讨厌黄色？这个本王倒不知晓，不过个人喜欢也无可厚非。”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这恐怕不是什么个人喜好，而是景人的习惯吧？对皇室专用之色的敬畏。”

    墨啸风心一惊，面上却不变色。“宰相大人怕是想多了吧？”

    “我有没有想多，叫李毅出来便知。”

    听她如此一说，墨啸风变了脸色。“李毅在你手上？”

    云莫白笑看着齐王，“王爷以为他应该在哪里呢？”

    墨啸风心中打鼓，李毅不是回景国了吗，怎么会在云莫白手中？为什么景国没有人来找他询问李毅的踪迹？是了，她这是在诈自己！墨啸风笑笑，说道：“宰相大人既然说他在这里，本王自然相信。既然如此，请他出来便是。”

    云莫白知他不信，向门外喊道：“张大人。”

    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张炤正只听了她唤了自己，便招呼衙役押人上来。不一会儿，李毅出现在牢门前，他的嘴用布条勒住不能言语，一双眼睛睁得铜铃一般紧盯着牢房中的墨啸风，身子不停挣扎。左右的衙役制住他，喝道：“老实点儿！”

    云莫白笑着看向齐王，“王爷，可要他进来说话？”

    墨啸风错愕地看着铁栏外的李毅，他真的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




第五十七章 帝王（下）

云莫白看着齐王那张如同见鬼了一般的面孔，笑着说道：“既然王爷没有叙旧的打算，我就叫他们下去了。”说完向外面摆了摆手。张炤正叫人将李毅押了下去，自己则继续在外候命。

    墨啸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盯着云莫白，闭口不言。李毅已经被他们抓获，而且还交出了这封信，显然已经招供，如今的形势对他十分不利。他心中想着如何应对，却不知道那封信是林启成偷来的，并非李毅交出。

    云莫白知道他以为李毅已然招认，于是再下猛药。她从衣袖中掏出了三个信封，放在桌上一字排开。笑着说道：“王爷，你可是什么都舍得给景王呢。”

    见到自己送去景国的密信摆着眼前，墨啸风吓出一身冷汗。颤声道：“你、你是怎么……”

    “王爷是想问我怎么瞒过景王抓住李毅的，还是想问我怎么得到这些信函的？”

    墨啸风眼中已渗出血丝，他都想知道！自己明明那么小心，景国也没有什么异动，为什么却是现在这番局面？

    “李毅我们已经注意很久了。”云莫白笑笑，说道：“得到他要回景国的消息之后，我便做了三件事。第一，找一个善于模仿笔迹的人，模仿李毅的口气给景王写一封信，就说发现了有价值的情报，要在玄国多留一些时日。之后，定期写一封密报给景王。第二，找一个会易容的人，将李毅身边那个景国的护卫掉包。第三，在李毅返回景国的途中请他绕个道。”

    墨啸风面如土色。怪不得景国没有反应，他们以为李毅还在玄国搜集情报。“你们如何模仿李毅的口气？”

    “我不是说了么，我们已经注意李毅很久了，他给景王的密报我们自然也看过不少。”

    “那你们又是如何截获这几封密函的？”

    云莫白笑笑，冲门外喊道：“苏大人，你可以进来了。”

    牢门打开，一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瘦脸、尖下巴、三角眼、鹰钩鼻，面色微黄。他进来之后便跪倒在墨子岚身前，“微臣苏汕清叩见陛下。”

    墨子岚自进来之后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说了一句：“平身。”

    苏汕清站起身来，又向云莫白行礼，最后转向齐王，“王爷，别来无恙。”

    墨啸风气得整张脸涨红起来，指着他说道：“你、你、你居然背叛本王！”此人正是他那个送密信的心腹——兵部侍郎苏汕清。因为他的职务需要经常往来于京城与边境之间，负责向景国传递消息不易被人察觉。

    苏汕清一双三角眼往下一搭，嘴角上一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下官从来都是陛下的臣子，哪里有背叛王爷之说？”

    “你！”墨啸风本还想责问，却突然想起这苏汕清乃是云莫白同届，难道说他一开始便是假意投靠，跟云莫白一样？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立刻朝云莫白看去，而那年轻的宰相正别有深意地冲他笑着。

    只听云莫白说道：“王爷恐怕忘了，苏侍郎还是在我之后投靠的王爷。而且他一直心甘情愿地为王爷尽心尽力，即便是两年未曾升迁也毫无怨言。”她特别加重了毫无怨言四个字。

    是了，苏汕清从来少言寡语、办事牢靠，而且从不邀功。原来这些都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靠他来提拔！墨啸风一下子全明白了，颓然地瘫倒在座椅之中。难道这是一场早已定下的败局？从云莫白选择投靠他开始，就已经定下的败局……

    见他已经放弃挣扎，云莫白对苏汕清使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牢房中只剩下了三人。这时，墨子岚缓缓开口：“皇叔，你想要什么？玄国、还是天下？”

    墨啸风从椅子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对面的人，玄国、天下，有区别吗？

    墨子岚笑了，傲气的、俯视弱者般的笑了。“原来皇叔的野心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他想篡夺皇位，还只是不过如此？！

    墨子岚收起笑意，墨啸风立刻感到一股压力，他不觉直了直身子。

    就听墨子岚说道：“玄国自先帝以来，便兴修水利、重视农耕。朕登基以来从未懈怠，兴建水库、造梯田。今岁丰年稔，朕以仓储之，为何？朕登基之后颁布新政，兴贸易，聚七国之富，为何？朕整吏治、振朝纲，为何？不出两年，朕要玄国民富国强、兵精粮足，为何？！朕之野心非玄能足，唯天下矣！”

    墨啸风咽了口吐沫，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第一次听到墨子岚的内心独白，第一次知道这个侄儿竟然有这般野心——他想吞并天下！如此一比，自己确实不过如此。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墨子岚是天命所归，而他皇兄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生下这个皇子，所以朱月华一怀孕，皇兄就死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使命。

    墨子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皇叔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什么？墨啸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墨子岚，听他继续说下去。

    “皇叔为政多年，深知玄国要害，若肯相助，朕之所想必能早日达成。到时，天下尽归墨家，皇叔要哪国做封地还不容易么？”

    是啊，天下都是墨家的了，他做个什么离王、景王就是了，犯不着冒险篡权，闹不好还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不对，如今他已经是通敌卖国之罪，还有退路吗？此时墨啸风才明白，前面那是威逼，后面这是利诱。他长叹一声，说道：“本王今日才知圣上雄心伟略，只可惜我已经是罪不可赦，哪里还有颜面立于朝堂？”

    墨子岚微微一笑，说道：“皇叔不必多虑，今日之事并非吏部举报，详情也只有朕跟云爱卿知晓。皇叔若肯真心助朕，那几封信函还不是一炬即可？”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跟他讲条件。

    墨啸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跪倒在地，“臣墨啸风愿意追随陛下，兴我墨家！”靠！闹半天搞得轰轰烈烈，其实就这俩人玩儿他呢！

    云莫白走上前来，拾起桌上的三个信封，与李毅那封信一并拿在手里。对齐王说道：“王爷，你看好了。”她伸出手，几封信碰到烛火，片刻化为灰烬。

    墨子岚起身将齐王搀扶起来，“皇叔快快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墨啸风看着他侄儿的笑脸，心底的弦却紧绷着。他知道纵使烧掉信函也还有苏汕清和李毅，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眼前的这个人，他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云莫白叫张炤正打开了牢门，墨啸风返回齐王府。

    回到宫中，墨子岚坐在桌前，右手撑着额头，一脸疲惫。“这并非我之所愿。”若不是玄国不能再有动荡，若不是他想早日吞并天下，墨啸风这个老狐狸他绝不会留！就是这个老狐狸的存在，让他做了十七年的公主，这是他毕生的耻辱！

    云莫白屈身站立，说道：“帝王之道如大海，能湮没一切，也能承载一切。陛下今日之举是为玄国、为天下，此乃帝王之道。”

    墨子岚沉吟片刻，又说道：“如今还不知这老狐狸是否诚心臣服，那个李毅还是要留着才是。”

    云莫白微微笑道：“陛下放心，此时臣已经跟张大人交代过了。而且齐王写给景王的密函，臣还留着呢。”

    墨子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不是都烧了吗？”

    “烧掉的只有齐王为李毅写的那封，其余三个都只有信封而已。”她料定看过李毅那封信之后，齐王不会一一考证后面几封信函，故而只拿了信封出来。

    墨子岚哈哈大笑，拍案说道：“不愧是云莫白！”笑罢，他又看向远方，目光闪烁，口中念道：“改制兴邦，令万民食可果腹，衣能蔽体；弘扬礼法，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后，路人不拾遗，夜晚不闭户。玄国将为七国之首，国富民强，文胜武昌。京城楼宇交错，宫殿可达百里。那时，我振臂一呼，万民叩首，天地呜呼，日月莫敢争辉，人神无不敬畏。”

    云莫白心中一震，这是她当年初见墨子岚之时所说，没想到他竟然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他对天下的渴求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墨子岚说完，笑着看向她，说道：“我能够做到的，对吗？”

    云莫白跪倒在地，“陛下可以，也只有陛下可以做到！”

    墨子岚满意地笑了，像得到肯定的孩子一般。

    从承乾宫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真是漫长的一夜。门口，廖谆上来打招呼：“宰相大人可是要回府？”

    云莫白看看天，摇头说道：“不回了，直接去朝房。”

    “那我叫御膳房给大人准备早膳。”

    “有劳廖公公了。”做皇帝身边的红人就是好，加班还有御膳房的早点吃。说完，云莫白又想起了什么，叫住廖谆：“廖公公留步。”

    廖谆停下来，笑着回身。“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莫白是有事想问公公。”

    “大人想问何事？”

    云莫白看看左右无人，低声问道：“太后怎么样了？”

    廖谆神情一滞，也向左右看看，才小声说道：“回来之后便整日抱着枕头叫孩儿，太医说是失心疯了。陛下去看过一次，我们在外面守着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之后陛下便再也不去了，只叫人好生伺候。”

    看着廖谆的背影，云莫白叹一口气。举目向天边望去，一抹微白。诗里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一王呢？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感谢一直阅读本文的朋友们，更加感谢一直给我留言的朋友们。那些留言对我的意义很难用语言表达，而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写文，以此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第五十八章 拒婚

墨啸风果然开始悉心辅佐墨子岚。起初，朝中不少人表示费解。齐王派不知就里，但王爷都端正态度了，他们也只能跟从。其余官员大多持观望态度，也有一些人以为齐王认怂了，诚心挑衅、滋事。

    墨啸风对此视而不见，齐王派被命令必须忍让，那可谓是砸碎了槽牙往肚子里咽，苦不堪言。最后还是云莫白站出来调停，责备了造势者，主动向墨啸风伸出和平的橄榄枝，表现出同朝为臣、和睦相处的姿态。至此，众臣了然，必定是两边达成了某种协议，由敌对转为同盟了。

    虽然很多人仍然费解，但一个多月来朝堂上不见党派争斗，确实令大家欣慰，这几年来玄国内部斗争的局面终于结束了。

    可云莫白还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她的身份合适能够恢复？

    这一日，她在承乾宫汇报完公事，正琢磨着怎么提这个话头，墨子岚开口了。

    “白，你做朕的皇后吧。”

    云莫白脑神经瞬间紧绷，抬头看向墨子岚。这么严肃的问题，他居然就一边看着奏章，一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站在他身边侍候的廖谆明显惊呆了，两只小眼睁圆了紧盯着云莫白。

    云莫白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倒，“请陛下兑现当初的允诺。”

    墨子岚停下了翻折子的动作，其实他本来就没看什么，只不过是想缓解紧张的情绪，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很可能会是这个答案。但听她亲口说出来依然带给他强大的冲击，心痛、羞愤，以及那无法被忽视的受伤的自尊。

    随着他手中的奏折被揉碎，廖谆几乎进入了窒息状态。宫殿上除了这两个主儿就他一人，这是什么情况？

    墨子岚抬起眼，口气冰冷：“朕可以下诏，令皇后也能参政。”

    云莫白俯首，“陛下志在四海，选后当以出身贵重、贤淑德厚为要。臣之身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本可怜的奏折终于被弃在案上，而下一刻，墨子岚已经站到了云莫白的身前。他伸出手，强迫女人抬起头来。吼道：“你是不敢还是不屑？！”

    云莫白直视着那双充满怒气的凤眼，下巴的疼痛令她话语艰难：“臣不敢。”

    不敢，呵呵，那一双冷静而充满灵性的眸子里哪里有不敢二字？墨子岚觉得心头如被针刺一般，“朕的心意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云莫白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长时间直视这位君王的眼睛，被迫的直视。在她眼中那双漂亮的凤眼曾经戏谑、温柔、惆怅、阴狠，却是第一次交织着愤怒与痛苦，还有一点点……伤心？

    “这天下，朕只对你一人好，你竟然不知？”

    质问的话语令她想起来了——墨子岚是君王，杀伐决断无论亲疏。今日他对她好，她可以感觉到，明天呢？如果她触犯了他的底线呢？她是不是下一个廉王、邵剑锋、太后，还有他那个还未曾见过正午艳阳的同母胞弟？拳头在衣袖的掩盖下握紧，她必须保持冷静，她面对的是一个君王！“云莫白不具备为后的条件，只能做臣子。”

    “条件，什么条件？！出身这种东西，你就这么在意？”

    云莫白狠了狠心，说道：“出身还是其次。但皇后乃天下之母，当为贤良淑德之表率。莫白身负要职，从政以来置皇甫家灭门、廉王断臂失子、邵剑锋身首异处，满手鲜血何言贤良淑德？陛下，莫白没有做皇后的资格，甚至没有为人妻的资格！”他恐怕是自尊心受损，既然这样她便谁都不嫁，他的自尊总能得到安慰了吧？

    墨子岚松开了手，颤巍巍地向后退了两步。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成为帝王，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血泊之中，如今他想让她以国母的身份仁爱天下。她却告诉他：不可能了，她已经离仁爱太远、太远……这个借口真好，他没有办法反驳。而且她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宁可不嫁也不会嫁他！

    廖谆大气也不敢喘，一动不动地定在桌案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现在明白了，云莫白居然是女人！他还明白了，墨子岚的求婚被拒绝！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片刻便湿透了衣襟，过了今晚他还能不能活？！

    墨子岚终于开口了：“朕说过，那些都是我做的，与你无关。”

    云莫白身子一颤，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廖谆。”

    听到主子叫他，廖谆这才敢动，“在！”

    “送她回去，传欧阳丰来见朕。”

    “是！”廖谆连忙扶了云莫白起来，将她送到宫殿外。又忍不住劝到：“云……姑娘，咱家还真没见过陛下对谁上心，也就是您了。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又何苦推辞？”

    云莫白也不说话，一步步走到殿外，然后转过身冲着承乾宫的殿门跪下。欧阳丰是礼部尚书，叫他来自然是商议大婚之事，她必须让墨子岚在今夜之前改变主意。

    “哎哟喂！您这是做什么啊！”廖谆连忙伸手去扶。

    云莫白抬手挡开，“你去回陛下，莫白只求他能够兑现当日的承诺。”言下之意，他要是不答应，她就不起来了。

    廖谆一个头两个大，叫小太监去传欧阳丰，自己又返回殿上传话。

    墨子岚一言不发，半晌才开口：“方才你都看到了？”

    廖谆打个激灵，“奴才方才迷了眼，张开之后就看见奏折破了，光想着怎么修补了，没留意殿上。”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要是奴才漏了什么吩咐，陛下责罚便是。”只要留他一条命就行。

    墨子岚看看他，“没什么，你去将这奏折修补了再拿来。”

    “是。”廖谆想了想，又问道：“陛下，晚膳的时辰早到了，是否要传到这边来？”

    墨子岚点了点头。

    传过晚膳，廖谆见云莫白还跪在地上，不禁叹气。看看天，不见星月。“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转头看看云莫白，似乎没什么反应。他摇摇头，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两块芙蓉糕。

    云莫白看看芙蓉糕，又看看廖谆，接过来，说了一声：“多谢廖公公。”有吃的还是要吃，补充体力。

    欧阳丰饭还没吃饭便被召到承乾宫，一路琢磨着是什么急事。到了殿前，就见云莫白跪在地上，心中大惊，这是天塌了？！路过云莫白的时候，他停下来俯身去问：“云兄，这是怎么了？”

    云莫白摇摇头，说道：“你进去便知。”

    欧阳丰只得心存疑惑地走进了大殿。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是大雨滂沱。云莫白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雨水已经将她浇成了个水人。旁边几个小太监正指指点点地低声议论着，见欧阳丰出来便都闭了口。

    有人上来给欧阳丰撑了伞，他走到云莫白身边，蹲下去与她平视。“我该怎么称呼你？”女人，她居然是女人！

    云莫白倒还笑得出来，“欧阳兄这么快便嫌弃小弟了？”

    欧阳丰哈哈一笑，“云兄还是云兄。”顿了顿，又说道：“只是此举甚为不妥啊。”

    云莫白淡淡一笑，雨水滑过她的腮边。“若我今日不跪在这里，明日可还有宰相云莫白？”

    欧阳丰招招手，示意打伞的人照顾着点儿跪着的人。“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做皇后不好么？嫁给天子不是所有女人的梦想吗？”

    云莫白噗嗤一笑，“华风也问过这问题。”她抬起眼，看着承乾宫的大门，说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帝王之家。莫白只想做天空之云，不愿做笼中之雀。”

    看着她眼中的沧桑，欧阳丰心中感叹：一入侯门深似海，原来这世上也有这样的女子，倒是自己见识少了。“陛下已经令我回去拟折子了。”

    云莫白一颤，紧张地看向他，然后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地面。喃喃道：“欧阳兄再等等，再等等。”

    欧阳丰见她这样，不禁摇摇头，“这件事，愚兄也帮不了你。更何况……我觉得你很适合那个位子。”

    云莫白看了看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盯着地面。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也认为自己很适合那个位子。可惜她不是旁观者，是当事人。她很自私，不愿意将自己的毕生奉献给天下，她想要自由。

    欧阳丰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起身走开。

    上天似乎是站在墨子岚一边的，它不断倾斜着雨水，就像是在惩罚云莫白的固执。她倒感谢这雨水，给了她一个夏日的凉快，也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期间廖谆进出几次，每次见到她都是摇头叹气。殿上也是灯火不熄，墨子岚一直在批改奏章。不知不觉已经三更，廖谆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圣上，外面还跪着个人。就见有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宰相大人昏倒了。”

    墨子岚啪的一下合上了折子。

    廖谆看了看他的脸色，连忙对那小太监喊道：“还不赶紧抬到偏殿去躺着，叫太医来看看！”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啊！

    “不用传太医了。”

    廖谆听他这么说，便用眼色示意那小太监退下。见墨子岚走下殿堂，廖谆连忙跑到门口撑了伞。墨子岚大步走到殿外，一弯腰将云莫白抱了起来，也不管雨水湿了衣服。廖谆惊讶地看着他将云莫白抱进承乾宫的里间，平放在圣上专用的床榻之上。“奴才去打热水。”

    廖谆亲自下去打了热水，又吩咐御膳房做些热汤。再回来时，见屋里多了个黑衣人。

    墨子岚看他进来，示意他将热汤搁在桌上，说道：“你也下去吧。”廖谆识趣地退下。墨子岚转身问折魂：“怎么样？”

    折魂摇摇头，说道：“想来跪在外面的时候因天热发了汗，又赶上大雨，一热一冷被激着了。本来只是受寒，可她体内阴素的残毒还未清除，此番又被勾了出来。那毒物最喜阴冷，天水又是至阴之物，正合了阴素的毒性。”

    墨子岚心头一紧，“很严重吗？”要不是她那般固执，自己也不会赌气让她跪着。

    “卑职煎一副药让她喝下，若能过了今晚便无大碍。只是要清除残毒，怕是又要多花些时日了。”

    云莫白昏沉沉地，似乎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一片好大的花园，前面的女人回头向她招手。她的笑脸很温暖，是妈妈吗？那面孔已经太久未见……紧接着场面一转，她又看到了这一世的母亲。她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个女娃，正依依呀呀地学她说话。那女娃是她么？那么她又是谁？

    好冷……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幽灵，否则为什么会看见那些画面，又为什么这般冷？一股温暖包围了她，所有的画面瞬间消散。似乎有人在说话，她用力去听，却总是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那人反复地说着：“我该拿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被领导叫去谈话。。。。最近我要解决现实的吃饭问题，暂时不更新了。。。。也许一周、也许两周。。。。对不起追文的筒子们了，泪目

    但是此文保证不坑。。。。鞠躬

    内牛满面地考虑吃饭问题去鸟~




第五十九章 女相

醒来的时候，云莫白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旁边是一脸愁容的柳儿。柳儿见她醒来，连忙冲到床边，“少爷，少爷？”

    “水……”嗓子干的要命，她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水？好，我这就去。”柳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开门的瞬间还朝外喊了一句：“刘管家，快回宫里，就说少爷醒了！”

    宫里？对了，她本来是跪在承乾宫前的，什么时候回来了？

    柳儿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眼中泛着喜悦的泪花，她扶起云莫白，将水杯送到她嘴边。“少爷，你可吓死柳儿了。”

    云莫白喝了口水，嗓子舒服了许多。“我怎么回来的？”

    “前天廖公公领着人将您送回来的。太医说已经服了药，观察了一晚，没事了才送回来的。”

    “前天？”她昏了三天？

    “是啊。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廖公公也支支吾吾的，只说是淋了雨受寒了。可这好好的在宫里，怎么就淋雨了呢？”

    柳儿在一旁碎碎念，云莫白却没有听。她只是想着自己淋雨后昏倒了，应该是发烧或感冒，发烧感冒会昏迷三天吗？而且她还在宫中昏睡了一晚，那时候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是谁守着她？墨子岚……“我该拿你怎么办”，她想起来了，那个声音是墨子岚！

    柳儿见她发呆，只道她大病初愈、神情恍惚，于是又扶着她躺下，说道：“我去弄些吃的来。”

    云莫白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想起了墨子岚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他的眼神，想起来与他相处的点滴。她忽然发现，其实她一直都是知道他对自己有情的，只是刻意忽略了。或者说，她对一个能够掌握自己生死的人充满了怀疑。她的理智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样一个人是不可能对她动真情的。

    看着月白色的帐帘，她无力地笑了。动了真情又怎样，他毕竟是君王，而她是一个在自由世界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她不可能生活在深宫高墙之内，跟无数嫔妃争宠。她甚至不打算久居朝堂，等她实现自己的诺言——辅佐墨子岚一统天下之后……

    “少爷，喝点儿粥吧。”不知何时，柳儿已经端了餐盘进来。

    云莫白坐起来，几天没吃东西，此时闻到粥香食欲大开，片刻便将一碗粥喝个精光。

    柳儿见她有胃口也很高兴。门外刘句来报，说是欧阳丰和华风过来看她。待他二人进来，柳儿便退了出去。

    欧阳丰一进门便嚷嚷着：“真没见过你这么倔的！”

    华风跟在后面，满脸关切。“可好些了？怎么着凉也能睡这么久？”

    云莫白躺在床上，笑笑，说道：“可能是这阵子乏了，借着生病一次睡足了。倒是这几日辛苦你们了。”想必她这一病，朝中不少事务都要他们分担了。

    欧阳丰也不客气，自己拉把椅子坐到床边，“辛苦谈不上。就是圣上的那张脸让人受不了，好像一开口就会生吞活人似的！”

    云莫白被他的形容逗笑，“私下非议圣上，欧阳兄胆子不小啊。”她这一病，怕是立后之事也拖下来了。

    欧阳丰嘴一撇，说道：“这里就我们三个，难道你要参我一本？哼，也对，本来你就没把我当朋友。”

    云莫白奇道：“此话怎讲？”

    欧阳丰看看华风，说道：“你在承乾宫跪着淋雨导致伤寒的事儿已经传开了。谁都看得出来圣上心情不好，大家都猜测你是怎么得罪了陛下。不少人知道那晚我也去过承乾宫，便来找我打听。我只敷衍说不知。可华兄不同别人，我便说了。没想到他早知道你是女子。嗳，感情还是有亲疏远近哦。”说到最后，酸味十足。

    华风一脸无可奈何，他也是机缘巧合才知道了云莫白是女子。

    云莫白佯装生气的模样，说道：“华兄也是碰巧才得知我是女儿身的，又不是我说的。我一个昏迷了三天的病人，本来听说好友前来探望还满心欢喜。却不料探望是假，兴师问罪是真。”

    得，病人挑理儿了。欧阳丰连忙赔笑，“好，是我错了，病人最大！哎，我都能想象得出来圣上是怎么被你气成那样的。”

    一提这个，华风不禁沉了面色。墨子岚想立云莫白为后，这在他心里是一个疙瘩。

    云莫白也没了声音，这个话题她不想谈。

    欧阳丰见他二人不语，自己也无趣。于是岔开话题：“明日休朝，云兄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华风有些担心，“病刚好，能出门吗？”

    云莫白却来了兴致，“我是受寒了，出去晒晒太阳是好的。”三天都窝在床上啊，她巴不得走动走动。

    第二日，三人乘着马车来到郊外，柳儿虽然看云莫白已无大碍却依然担心，于是一并跟来。

    夏日的郊野绿草盈盈、野花遍地，金灿灿的阳光照得人暖暖的。云莫白许久不曾游玩，竟然带着麻将出来。三人在地上铺个木板，愣是按着柳儿学会了麻将，玩儿了四圈才肯罢休。柳儿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荷包，郁郁地去准备午膳，剩下三人坐在河边闲谈。

    欧阳丰实在忍不住，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云兄，你似乎心情很好。”

    云莫白奇怪地看着他，“难道我该心情不好吗？”休假还心情不好，除非脑子烧坏了。

    “你不是不想做皇后吗，这会儿不担心了？”

    他这么一问，华风也看向云莫白，等着她回答。

    云莫白扬起嘴角，笑着说道：“圣上曾经答应过我，让我以女人的身份做他的臣子。我跪了一夜，他的气应该也消了，自然会履行诺言。”

    “他承诺？谁看见了？”而且他也没看出墨子岚消气了，这几天都是黑着脸上朝的。

    华风也有些担忧，说道：“我也觉得圣上有可能反悔，毕竟今日不同往昔……”墨子岚是真心喜欢云莫白，他看得出来。

    “他不会。”肯定的陈述，因为墨子岚的自尊不允许他对一个女人失信，只要她坚持最初的约定，他一定会履行。

    两个男人看着她笑得那般自信、那般光彩照人，都不觉痴了。

    “主上，您该回去了。”山坡上的树林中，掠风忍不住提醒墨子岚，他已经看了很久。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笑脸。墨子岚眼中闪过一丝伤痛，那是在他面前从未展露过的笑颜，却是他至今见过最美的风景。他转动身子，视线却依然停留在那纯白的身影上，“走吧。”确实出来太久了。

    第二天，墨子岚诏告天下，从今往后，玄国女子可以为官。学堂为女子开放，科考由两年一次改为一年一次，明年的科考女子便可参加。并说明，玄国现任宰相云莫白实为女子，今后便以女装上朝。

    同时责令礼部尽快制定女子朝服的式样，与吏部会审后拟折上报。

    诏书一出，不仅玄国上下，就连其余六国也为之震动。惊讶声、议论声，最多的还是质疑声——女人可以做官吗？所幸云莫白从政以来惠民实多，民间对她做宰相倒是持认可态度。

    三日后，云莫白着女子官服上朝。在朝房等候的时候，不少大臣都斜眼打量、低声议论。只有墨啸风、欧阳丰和华风三人对她的态度一如往昔。

    门外忽然传来惨叫声，有官员好奇，拉着门口的太监问：“公公，外面这是怎么啦？”

    那太监看看他，特地提高了嗓子喊道：“不识趣的小太监，乱嚼舌根让圣上知道了，下令乱棒打死，正行刑呢。”

    整个朝房都安静了下来。太监犯罪却拉到朝房外面行刑，为什么？罪名是乱嚼舌根，最近有什么闲话可说？自然是女子为官之事。这分明是墨子岚杀鸡儆猴，你们这些朝臣最好识趣点儿！

    云莫白看看正在闭目养神的墨啸风，姜还是老的辣，相较之下其他人都太嫩了。

    太监在门口高声道：“时辰到，请各位大人上朝。”

    众人起身，云莫白与墨啸风互相谦让，几乎是并肩走出朝房。身后，各部尚书、常侍、侍郎，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至此，云莫白终于以女人的身份登上了玄国的政治舞台。

    景国。瞿刃捏碎了手中的茶碗，那个令他尝到败果的居然是个女人！

    白国。“哥哥，女人也可以做官吗？”“为什么不可以，你不觉得她很厉害吗？”云莫白，有意思的女人。

    潮国。姬夜汐坐在人骨打造的座椅上，手指抚摸着雪白的骷髅。“我都说了，看骨骼也知道是个女人嘛。”

    离国。朱岐炫看着自己的皇后大笑不止，讽刺也有些自嘲。那人是个女人，他的女人爱的人是个女人，而他则嫉妒那人嫉妒的发疯，多么可笑！

    皇甫卿嘴唇惨白，她原来是个女人。那么她这些年来的痴心又是为了什么，她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又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云莫白还不知道，她不但成为了玄国的焦点，也成为了六国的焦点。而未来，正向她敞开大门，五彩斑斓的混沌。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云莫白已经成功的以女人身份登上政治舞台，上卷结束。

    每天五小时睡眠持续中，希望下周能轻松些。。。。感谢大家耐心的等待，抹泪

    另外，此外参加了阅读纪第四期的穿越组比赛，以进入复赛，喜欢本文的筒子们可以去投票哦~




第六十章 新篇章

玄国在经历内部洗礼之后开始了全面的休养生息。农业、商业、手工业都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易安十九年对所有玄人而言都是忙碌的一年，但所有人都带着笑脸走完了这一年。这一年，谷物丰收、商贾盈利、国库充盈。

    易安二十年初，云莫白发现了一个问题。玄国的贸易开放之后，大量外国商贾到玄国来采购商品，起初只是手工艺品、丝绸、木材之类的。但随着农业的发展，玄国的农作物出现了产量过剩，一些谷物开始在市场上对他国商贾出售。

    云莫白于是拟奏章，建议国库用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农民手中的粮食。一来，可以避免谷贱伤农的情况发生；二来，可以囤积粮食，为将来动兵之用。

    墨子岚大笔一挥，准奏。

    到了三月，云莫白最关心的事情变成了科考。这是第一届允许女子参加的科考，究竟会不会有女子报名呢？

    这一日下朝，云莫白正准备赶去吏部商议科考细节，就听身后有人叫她。

    “莫白留步。”

    云莫白转身看去，“王爷？”

    墨啸风笑呵呵的走上来，说道：“莫白留步，本王有件事想请教。”他跟着墨子岚越久越觉得这个侄子是天命的帝王，渐渐开始真心臣服。如今的他一心一意帮助墨子岚统一天下，对云莫白的恨意也渐渐消散。而云莫白对那些旧恨更加不介意，政治斗争本来就没有对错，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于是两人的关系愈加和睦起来。

    “不敢当，王爷请说。”

    “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顺差。”墨啸风努力回忆着上次云莫白用的是个什么词，“本王近日仔细查了一下去年国库的账目，果然如你所说，商贾所缴的税银比往年大幅增加。”

    云莫白了然一笑，说道：“是贸易顺差。”

    “对！就是这个！上次你未曾细说，今日可否为本王详细解释一下？”

    怎么解释？上次她是不小心说漏嘴了，好在这里与她曾经生活的二十一世纪不在一个地理空间，不涉及什么改变历史的问题。不过，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出口、进口，解释起来很麻烦。她斟酌着词句，说道：“贸易简单的说就是商品买卖，顺差简单的说就是获利。打个比方吧。玄与离两国之间发生商品买卖，如果一年下来，玄国卖给离国的东西所换得的金银总量比离国卖给玄国的东西所换得的金银总量多，那么对玄国来说就是贸易顺差。反之，就是贸易逆差。”

    墨啸风若有所悟，“就是说我们从他们那里挣到的比他们从我们这里挣到的多。”

    “不错。”就这么理解吧，反正差不多……

    墨啸风手捋胡须，笑着说道：“如此下去，六国的金银都会流入玄国，发展商业果然有好处！”

    云莫白笑着欠身，“王爷可还有疑问？”

    “没有了，你忙吧，本王去工部一趟。”

    云莫白别过墨啸风，一路疾走。到了吏部，从门中出来一人，差点儿与她撞个满怀。稳住身子定睛看去，却原来是欧阳丰。“欧阳兄？”

    “莫白，我正找你呢！”

    “找我何事？”

    欧阳丰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拉着云莫白走到墙边，又左右看看，见没人才说开口：“我想求你件事儿。”

    “求？”云莫白笑着打量他，“安国侯也有求人的时候？”

    欧阳丰皱着眉头说道：“没跟你开玩笑，是真有事想请你帮忙。”

    云莫白见他如此，便不再说笑，问道：“什么事？”

    欧阳丰看着她，一脸严肃的说道：“昨天舍妹瞒着我报名科考了。”

    云莫白大喜，“这是好事啊！”她正担心没有女子报名呢。

    却见欧阳丰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想请你帮忙把她的名字从名单里删去。”

    “为什么？”云莫白不解。欧阳丰不是什么保守派，对女人从政向来持支持态度，为什么不许自己的妹妹参加科考呢？

    欧阳丰低头不语，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带着歉意，“对不起，莫白，我知道这次科考对你而言很重要，但是舍妹她确实不适合做官。”

    “你怎么知道她不适合做官呢？”她心里是希望欧阳雪能够参加科考，这样可以改变朝中只有她一名女官的状况。

    “确实，以雪儿的文才通过科考不难。但她性情孤僻、不喜与人交谈，为人处事都差了些。”

    “那更应该让她多与人接触，锻炼锻炼啊。”

    “可她做官其实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欧阳丰看看她，欲言又止。

    云莫白见他如此为难，知道必有隐情，问道：“可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欧阳丰叹了口气，说道：“本来请你帮忙，理应将因由说个清楚明白，可此事……”

    云莫白会意，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不便说就不要说了。科考报名乃是个人意愿，吏部只有登记之责，却没有删改的权利。报名之后不参考的情况也是有的，若是你有什么顾忌不如直接跟令妹谈，她若改变意愿，科考当日不来便是。”

    话说到此，欧阳丰只得作罢。

    看着他颓然离去的背影，云莫白百思不得其解。朝中也有不少人认为家中若有女眷做官会令家门蒙羞，但欧阳丰绝不是这样的人。那他又在顾虑什么呢？

    科考如期而至的时候，云莫白还是见到了欧阳雪。除她之外，参加科考的女子还有七名。虽然人数不多，但这对云莫白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最后通过科考的女子共有三人。欧阳雪、墨韶华、李玉珍。京城才女欧阳雪自然不用说，而齐王的长女韶华郡主能够通过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那一人身上，不止因为她是个没人听说过的乡下丫头，更因为她考的是武科。就连云莫白都没有想到会有女子报考武科，而且通过了，难道是玄国版花木兰？

    所有新上任的文官都来向云莫白报道，最后进来是墨韶华和欧阳雪，两个人一起向云莫白行礼。

    三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云莫白直接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笑着说道：“韶华郡主、欧阳小姐，别来无恙。”

    墨韶华微笑着回道：“宰相大人忘了，我现在是吏部侍郎。”

    云莫白笑道：“对，是墨侍郎了。”又看向欧阳雪，说道：“欧阳侍郎。”

    欧阳雪只是淡淡的神情，微微颌首。

    云莫白想起欧阳丰的话不觉也微微担心，这样清高的人能在官场生存吗？想到这里，忍不住叮嘱她：“将来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不适应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欧阳雪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开口：“侍郎不敢劳烦宰相大人，若有事情我自会找家兄商量。”

    云莫白笑笑，这欧阳雪果然是不懂处世之道，也难怪她哥那么担心。

    墨韶华看看她们两人，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华风的笑声。“莫白，我带了个朋友给你见见。”声音落下的时候人出现在门口，看到屋里还有人微微怔了一下，“你还在忙啊？”

    云莫白看看屋里的两人，对华风说道：“没事，我们也是叙叙旧。你带了什么朋友来见我啊？”

    华风笑着进屋，将门口让了出来，“这是我在阳畦认识的朋友，已故中将军李鼎的女儿，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李玉珍。”

    此话一出，就连欧阳雪都充满好奇地看向门口。

    一张笑脸出现在门口，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着活力，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马尾用白色的发带束起，青衣短打不戴配饰，腰间悬着一柄宝剑。李玉珍跨进门来，抬手抱拳，“兵部侍郎李玉珍见过宰相大人。”

    她的声音洪亮，干净利落，云莫白很喜欢。她笑着上前，说道：“早听说这次有个女考生通过了武科考试，原来是李将军的千金，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华风在一旁开口：“你可不知道。我在阳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跪在帐外请战。当时我还以为她疯了呢，一个女孩子居然要求上战场。后来当地驻军告诉我，这丫头从小就跟着她爹习武，单打独斗的话军营里大半男子也都不敌她。”

    李玉珍在旁边埋怨：“那我跪了三天，你也没让我上战场啊！”

    华风讪笑道：“习武跟打仗是两回事，再说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宰相大人也是女孩子，一样可以兴国安邦啊！”

    华风连忙用眼神求救，云莫白笑着替他解围：“当时你报仇心切，必然不能冷静应敌，那种情况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你上战场。”

    李玉珍立刻闭嘴，一脸崇拜地看着云莫白。她自幼便不甘心身为女子，不能与父亲一同杀敌。后来玄国颁布新政，女子可以为官。她才知道宰相云莫白就是女子，才知道女子也可以辅佐君王。在她心里，是云莫白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可以实现梦想，云莫白是她最崇敬的人。

    华风在一旁努努嘴，对云莫白说道：“这丫头快把你当神仙崇拜了，进京第一天就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今儿个兵部报道一结束，就吵着让我带她过来。”

    李玉珍有些不好意思，又恨华风多嘴，红着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云莫白看看她，又看看墨韶华和欧阳雪。门外，耀眼的阳光打在翠绿的叶片上，闪闪发光、活力四射。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善于写过渡章。。。。但还是得写。。。。。

    更新完毕，准备上班。。。




第六十一章 突如其来

科考结束，云莫白的精力再次转向对六国的研究，特务处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自拒婚以来，她刻意回避墨子岚，除了必要的汇报不再去承乾宫，就连特务处的汇报工作都改由掠风代劳。她只专心于如何协助墨子岚完成统一大业的工作，各国的皇室、重臣、主要将领、军政结构，都是她研究的对象。

    在她看来，吞并六国的一个难点是外交。如何能各个击破，避免六国联合？好在她学过中国史，知道秦始皇已经做过了这方面的实践，而且很成功。虽然这里的情况与战国不同，但依然可以借鉴。

    收买各国官吏的工作特务处早就在做，但有两个国家始终没有突破——岳国和白国。她不得不佩服这两国的吏治，但她想要的不是佩服，而是突破。好在这两国都很少与别国交往，岳国是因为四面环山、交通闭塞，白国则只跟景、苏两个相邻。

    一想到白国，她又想起了那个衡月，从离开澄怀集市之后她就一直在查这个人，可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查出来他的信息。这令她十分不安，不受利益诱惑的朝臣、神秘的公子，这个白国不简单。

    而这个不简单的白国正在筹办一场盛大的寿宴，白国的太皇太后下月将满百岁，大办寿宴，邀请各国皇族赴宴。当欧阳丰在朝堂上向墨子岚奏禀此事的时候，云莫白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

    就听墨子岚说道：“近日几处水库都将完工，齐王要审核工程，还要督办全国户籍统查之事；凌阳王又肩负镇守边疆的大任，不能赴宴。但又不能怠慢白国，欧阳尚书，你觉得派谁去比较合适呢？”

    欧阳丰心里明白，墨子岚已经否掉了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另有打算。“陛下，凌阳王倒是有两位公子。只是此次宴会非比寻常，两位公子尚且年幼，有无外事经验，恐怕难当此任。”

    墨子岚点点头，“欧阳尚书所言甚是。”

    所有皇族都被否掉，欧阳丰心里就有底了。“赴宴之人既要身份尊贵，以体现玄国对白国的重视；又必须处事有道、且有急智，才能够周旋于各国贵宾之间。臣以为，最合适的人选当属宰相大人。”

    这个提名正和墨子岚心意，但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墨啸风率先站出来，说道：“臣也认为宰相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上所立朝臣也都纷纷点头称善。

    墨子岚于是宣布：“宰相云莫白代朕赴宴，期间赐着黑服；兵部侍郎苏汕清随行；禁军随护。”赐着黑服和禁军随护都强调了云莫白是代替他赴宴，这样白国也不好因为玄国没有皇族出席而发难。

    云莫白欣然领旨，她要去看看，白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如果有可能，她还要查出衡月的真实身份。

    重臣奏禀结束，墨子岚忽然淡淡地宣告了一件事：“朕登基已近两年，中宫之位却一直空悬。前日皇叔提及此事，朕细细考虑，也是时候该立后了。”

    此话一出，云莫白心头一紧，墨子岚要立后？

    “朕已经决定立凌阳王之女玲珂郡主为后，于朕二十成年之日大婚。欧阳尚书，此事交由礼部办理。”

    欧阳丰跪地领旨，起身的时候忍不住看向云莫白。

    云莫白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太监宣告退朝，才缓缓地走到欧阳丰身边，问道：“皇族近亲可以通婚？”

    “哦，你有所不知。这个玲珂郡主并非凌阳王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当年一个旧部的遗孤。那个旧部在战场上用身体挡住了敌人射向凌阳王的毒箭，壮烈牺牲。他的妻子听到之后便将女儿托付给娘家，自己悬了三尺白绫随夫君而去。凌阳王感念那人的恩情，便收养了他的女儿，视如己出。”

    “原来如此。”想起玲珂郡主那天真烂漫的笑脸，云莫白胸口忽然有针刺的感觉。

    欧阳丰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想看出一些端倪，却只看出平静两字。“你觉得玲珂郡主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你我可以说的。”

    就在这时，华风走了过来，“莫白，你没事吧？”

    云莫白噗嗤一笑，“我能有什么事，难道下朝会死人么？”

    华风挠头，“我是说……”

    “哦，你说出使白国的事？那个你不用担心，路途虽远，但有禁军护卫，没事的。”

    “不是，我是说……”

    云莫白不等他再说下去，笑着一拱手，说道：“不好意思，三天后就要出发，我得赶紧准备一下。欧阳兄，赶制黑色礼服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莫白先行告辞。”

    看着她离去，欧阳丰用胳膊肘捅捅华风，“你是说立后的事儿吧？”

    华风点点头。

    “那我看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看看她那样，像是有事儿的吗？”欧阳丰叹口气，说道：“有时候，我真为咱们的陛下难过。”

    “你不用为陛下难过，要难过也该为莫白难过。”

    欧阳丰刚要反驳，却发现他眼中竟然有一丝忧伤，这样的华风他第一次见到。“你……”华风喜欢云莫白？！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说？欧阳丰再次看向云莫白离去的方向，难道……他看错了？

    从下朝到回府，玲珂郡主的笑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根刺扎在心口，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又怎么也拔不去。为什么？云莫白一路上都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想起玲珂郡主的脸，为什么会对立后的事情如此介怀。她明明还没有爱上墨子岚，她明明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她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可为什么心脏却有被针扎的感觉……

    她不敢深想，她不能深想，因为已经没有意义。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墨子岚也做出了决定，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她努力将自己的思想从立后的问题转移到出使白国上，她不停地去想衡月，怎么找到衡月、他在澄怀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细节，他会不会是皇室的人。她想所有与立后无关的问题，直到困倦剥夺了她所有的意识，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出使前一日，云莫白来向墨子岚辞行。不过几日不来，承乾宫似乎变得更大、更空，带着一丝陌生和疏远。

    “白，这一次你的任务并非贺寿那么简单，你明白吗？”

    “臣明白，臣会查明衡月的身份。”

    墨子岚点点头，“华将军现在统领兵部不能脱身，所以不能派他与你同行……”

    他为何要做这样的解释？华风是否同行，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我只能让禁军护送你。另外，除了弑月，折魂和岩武也会跟你过去。”

    一次出动三名暗卫？“陛下……”

    墨子岚抬手，止住她的说话。“路途太远，而且潮国那边的消息已经证实姬夜汐也会赴宴，多几个人跟着我才放心些。”

    听到姬夜汐的名字，云莫白沉默了，墨子岚的顾虑并非多余。

    “白……”

    她抬头，看见他眼中的闪烁。

    墨子岚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路上小心。”

    云莫白叩首：“臣定然不辱使命。”

    看着她的背影，墨子岚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那一瞬间，他感觉衡月的身份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突然觉得最重要的是她能够平安地回来，回到他身边。

    手边，礼部关于大婚事项的奏折落着红色的朱批。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可为什么那份情感却反而变得更加浓烈？那心底的情感如同抗议他独裁式的决定一般，在体内反叛起来，挑动了每一根神经。轻轻一碰，便迅速蔓延。他不断提醒自己：必须放下！

    由于跟景国关系不佳，云莫白选择从苏国绕路前往白国。到了白国都城已是六月三十，离寿宴只有七天。城门外，马车停了下来。

    “宰相大人，离国使节的马车正好跟我们一起到达。他们的人过来传话，说使节是大人的旧友，想跟您打个招呼。”

    云莫白撩起车帘，看向禀报的人。苏汕清，他依然只是个四品侍郎。虽然卧底在齐王身边立了大功，但却不能以此记功升职。她心里明白，墨子岚想找个理由犒劳这位功臣，而这也是她想要的。她要培养这个人，她要让墨子岚身边有更多的能臣，只有当她不再重要的时候才有可能离朝隐退。“知道了。你跟他们说，这里无酒无肉亦无风景，章大人要叙旧还是请到驿馆再说吧。”离国内乱期间皇族自相残杀，导致今日血脉单薄，所以跟玄国一样都没有皇族赴宴。

    离国的使臣果然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章子钰，他听了苏汕清的传话哈哈大笑，“云莫白还是云莫白。”只说了这一句，便命人驱车向驿馆行去。

    到了驿馆，云莫白下车，章子钰在门口笑着迎上来，“云大人，别来无恙啊。”

    云莫白也笑着客套：“三年不见，章大人还是这么精神。”

    “哈哈，云大人的变化倒是不小，莫说老夫，就连陛下和皇后都大吃一惊呢。”

    正说着，门外有人高喊：“靖王爷到！”

    靖王是白国负责接待各国贵宾的，他一到，各国贵宾都在大堂集合。云莫白一走进大堂，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身为女人，太扎眼了。其中有一道视线最为特别，云莫白顺着那视线找到了那个一身紫衣的人——姬夜汐。

    见云莫白看过来，姬夜汐开心的笑了，他不但笑了，还开口说话：“云大人穿女装更漂亮了，可惜不是纱裙。”

    所有人立刻关注起他们两人。

    云莫白淡淡一笑，“姬太子也不适合商人打扮，还是这身紫色适合你。”他居然毫不掩饰，显然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没有丝毫歉意，这人太过骄傲。

    章子钰正想问云莫白如何认识的潮国太子，就见靖王已经走了进来。

    靖王虽然是白王的皇叔，却只有二十七八的样子。只见他眉如弯月，面若玉盘，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系着七色宝石玉带，文雅俊美之气令满堂生辉。

    “都说白国出美男，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那轻佻的语气，云莫白不用回头也知道又是姬夜汐。

    靖王身边的侍卫双眼一瞪，待要发作。靖王却抬手制止他，“远来是客，客人赞赏主人貌美，我们应该表示感谢才对。”

    云莫白看那靖王始终微笑，心中佩服，对付姬夜汐这样的人理应如此。

    就听靖王接着说道：“如今六国贵宾已经到齐，月云霄受吾王所托招待诸位。今晚就在家中备下薄酒，还请诸位赏光。”

    云莫白明白，外交战争已经开始。




六十二章 王府宴席

换上黑色的礼服，云莫白唤出弑月：“你去联络我们的人，查一下章子钰和皇甫卿的关系。”

    弑月有些疑惑：“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关系？”

    “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我是女子的事情离王吃惊被章子钰知道并不奇怪，可他为什么会知道皇后吃惊？”章子钰的话，她可都留心听着呢。

    弑月点头退下。

    云莫白走出房门。在庭院中遇到章子钰，看看他的红色腰带，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靖王府的宴会厅不大，却十分别致。白色的槐花编织成缎带缠绕在红木立柱上，月白色的纱帘用金丝坠了花边。大厅被红木栅栏隔开，分成里外。靠外是六张食案，三东三西，供各国贵宾的随行大臣使用；靠内是七张食案，正北一张，其余六张三东三西，供各国贵宾使用。

    到了大臣的席位，苏汕清便不能再往里走，他用眼神询问云莫白：有没有什么要叮嘱的？云莫白只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少说多吃。”

    贵宾席上，靖王坐在正北，左右分别是景王的弟弟瞿廷和云莫白，接下来是姬夜汐和章子钰，最外面是岳国太子岑琪韧和苏国太子蓝澄宇。

    云莫白落座，低头看向桌面，黑色玛瑙制成的碗筷吸引了她的视线。抬头看向靖王的桌案，配的是白玉碗筷；瞿廷的食案上是黄玉碗筷；姬夜汐的食案上是紫晶碗筷；章子钰的桌案上是红玛瑙碗筷；岑琪韧的食案上是褐色的琥珀碗筷；蓝澄宇的食案上是蓝色的琉璃碗筷。餐具的颜色依照各国皇族的颜色配置，这个靖王还真是细心周到。

    宾主落座，酒菜还未上席，瞿廷就开口了：“靖王这座次安排的恐怕不妥吧？”

    上来就挑主人的错？云莫白打量对面的这位景国皇叔，五十上下的模样，身形已经微微发福，国字脸留着短须，一副高傲的神情。

    月云霄依旧是温和地笑着，“王爷以为哪里不妥呢？”

    “本王对面怎么坐了个女人？”

    哦，感情是冲着她来的。云莫白不卑不亢地说道：“王爷对面坐着的是玄国宰相。”

    瞿廷冷哼一声，“玄国尽搞些花样，朝堂上站个女人就不别扭吗？”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玄国朝堂上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只有臣子。另外，如今玄国的女官已经不止莫白一人了。”

    席间立刻传出议论声。岑琪韧此时开口：“我看女子为官没有什么不妥，岳国虽然还没有女官，但也有不少女子从商、务农，劳作与男子一般。”

    瞿廷不屑地说道：“那是你们岳国没男人了。”岳国山穷水恶、人口稀少，景国自居大国，向来看不起岳人。

    岑琪韧纵使修养再好，听了这话也不能不怒。他双目一瞪，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月云霄连忙打圆场：“王爷这话不妥。岳人能吃苦，女子体力也强于别国，故而与男子一同劳作，在下以为无可厚非。”说完，双掌一击，七名侍女端了酒壶、酒杯送到各人桌上。

    月云霄斟满一杯酒端在手里，说道：“今日来我白国者皆是贵宾，若有哪里怠慢是我白国不周，本王在这里陪个罪。”语毕，一饮而尽。

    岑琪韧见主人陪了礼，也不好发作，只得坐下。瞿廷也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席间传出一阵令人发寒的笑声，姬夜汐突然开口了：“我也觉得座次安排的不妥啊。”

    月云霄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笑容，眉头微微皱起。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人咬住座次的问题不放，未免太不给他这个主人面子了。

    就听姬夜汐说道：“云宰相并非皇族，为何却坐在上宾的位子？”

    云莫白心中冷笑，今儿看来她要做众矢之的啊。她神色一敛，直视着姬夜汐说道：“莫白此次并非以宰相的身份来到白国，而是以玄王的身份前来，难道吾王还不配坐上宾的位子么？”她一身纯黑的礼服，金线绣边，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大殿上立时静了下来。

    月云霄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她此时的气势倒比那些王爷、太子更像皇族，怪不得那个人叫他留意此人，果然不一般。

    章子钰在一旁说道：“在下也是代吾王赴宴，临行前吾王赐准，可着红色腰带，并令禁军护卫。离国绝不会怠慢白国的盛情。”他也不是皇族，这时候总要有所表示。

    姬夜汐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月云霄恢复笑容，传令上菜，座次的问题就此跳过，宴席上的气氛也有所缓和。

    主人敬酒之后开席，宾客间互相敬酒、闲谈。云莫白耳边听着章子钰点评白国菜色，不时微笑点头。视线环视席间，瞿廷与靖王交谈，偶尔也转头跟姬夜汐说话；姬夜汐只听不说，只笑不答；章子钰较为圆滑，跟左右均有交谈；岳太子岑琪韧却跟任何人都没有交流。

    那岑琪韧今年二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方才被瞿廷当众羞辱又碍着主人调停不好发作，此时便一个人喝酒生闷气。似乎是发现有人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云莫白的视线。

    云莫白笑着举杯，示意共饮。有共同的敌人就是朋友，瞿廷跟云莫白过不去，那云莫白就是他的朋友，岑琪韧很自然的应了这杯酒。

    章子钰看在眼里却不多言。对面的姬夜汐就不一样了，他一直看着云莫白这边，见到她与岑琪韧对饮便立刻开口：“云大人是否也肯赏脸跟在下喝一杯呢？”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瞿廷看见云莫白与岑琪韧对饮，不屑地哼了一声。

    云莫白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说道：“这是在下的荣幸。”说完，一饮而尽。姬夜汐的眼神依旧令她厌恶，但她不打算在宴席上跟他对着干。今天的宴席上已经出现一个敌人了，她不希望这个数字增加，因为只有傻瓜才会同时树立多个敌人。

    姬夜汐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有些诧异，但旋即便大笑起来。一扬脖，将杯中酒喝个精光。然后神色暧昧地看着云莫白，说道：“能与美人共饮真是人生乐事。”

    云莫白面色沉静，微笑依旧，“姬太子的赞美，莫白回玄之后定会转告吾王。”她刚才已经表明立场，她是代表玄王赴宴，那么她的言谈自然也代表玄王。刚才跟姬夜汐喝酒的便是玄王，姬夜汐说的美人自然也是玄王。

    章子钰一口酒差点儿呛到，咳了几下才好。其余人的脸上也都有些笑意。

    姬夜汐面色微愠，看来想占云莫白的便宜还真不容易，他现在是一国太子的身份，不能像做叶公子时那般随心所欲。但他很快便又恢复了笑容，浅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视线顺着云莫白的眼角滑过她的面颊、脖子，然后落在手上。她的皮肤很有光泽，而且细腻得不见毛孔，这是他眼里的旷世珍品，像这样从脸到手都完美的肌肤不多，说不定一整张人皮都是……想到这里他不觉兴奋起来，他不介意为了这样的珍品忍耐和等待。相反的，他乐在其中。

    姬夜汐毫不掩饰的视线令云莫白如坐针毡，更加郁闷的是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不适，因为她现在是玄王的代表，而这里是白国的靖王府。

    为了放松神经，云莫白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她看看左右，正好白云霄闲着。于是她端起酒杯，说道：“莫白借白国的酒敬靖王一杯，感谢靖王招待。”

    白云霄连忙笑着举杯。两人饮罢，白云霄问道：“云大人觉得我们白国的饭菜如何？”

    云莫白笑着放下酒杯，说道：“味道清淡却极其精致，食材都是上好的，种类丰富多样，只是米有些陈了。”

    大堂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云莫白。怎么她也挑起主人的毛病了？

    白云霄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哈哈一笑，说道：“如今玄国农耕发达，把云大人的嘴都养刁了啊。”

    云莫白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瞿廷似乎是认准了要跟云莫白做对，立刻说道：“玄国如今穰穰满家，就看不上别国的米了。”

    云莫白微微欠身，说道：“玄国上下初定，尚在休养生息。七国中景国最是地广物丰，众所周知，玄国断不能比。”她笃定这些人调查过玄国的市场，应该知道市面上的粮食不多，但肯定不知道是因为朝堂在各地建仓收购了富裕的粮食。这种时候要示弱。

    瞿廷果然上道，有些得意地说道：“既然云大人也知道玄国有不及之处，又何必挑剔人家的米陈？”

    云莫白立刻说道：“是莫白失言了。”

    瞿廷听她认错，便更加得意起来。却不知道只有他因为太过骄傲而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而其余宾客都已经反应了过来，不做声地端起了饭碗。

    回到驿馆，云莫白问苏汕清：“今日如何？”

    苏汕清毕恭毕敬地回道：“宰相大人果然处事得体、应变有数，下官佩服。”

    云莫白心中好笑，“我是问你今日席上如何，各国随行的大臣都怎样？”

    “哦。”苏汕清这才明白过来，回忆着席上的情景，说道：“各国随行均是二品礼部大臣，只有臣是兵部。”

    云莫白点点头，外交事务归礼部管辖，各国贵宾又多是皇族，随行官员品级自然不能太低，这种安排合情合理。

    苏汕清接着说道：“主席那边的情况也影响了我们这边，景国使臣对下官颇有微词。下官就照您的嘱咐，少说多吃。岳国使臣比较刚硬，与景国使臣针锋相对。离国使臣不爱说话，苏国的使臣则充当和事老。”

    “嗯。苏国向来与各国友善，使臣有这样的表现也不奇怪。倒是那个苏国的太子蓝澄宇太过低调，看不出深浅。”

    苏汕清的视线忽然越过了云莫白，“大人，是章子钰。”

    云莫白回过身，正看见章子钰穿过月亮门向他们走来。




第六十三章 再见衡月

云莫白笑着迎上去，“章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我们这边走动，莫非有什么事情要找莫白？”

    章子钰呵呵一笑，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明日打算在城里逛逛，想问问云大人有没有兴趣一起。”

    云莫白向斜后方看过去，“苏大人，我们明日可有什么安排吗？”

    苏汕清看看她，回道：“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云莫白笑着转过脸来，“那明日就听章大人的安排了。”

    “不敢，不敢。”章子钰连忙笑着摆手，忽然神情一转，低声问道：“云大人果然吃出那米是陈米么？”

    “章大人不是也吃了吗？”看来她说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至少章子钰上心了。

    “吃是吃了，不过也不敢太肯定……”

    云莫白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或许真的是莫白嘴刁吧。”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了他俩的对话：“不是你嘴刁，那就是陈米。”

    云莫白顺着声音看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月光下看不清眉眼，只觉得一张惨白的脸上印了个鲜红的嘴唇。乍一看吓了一跳，定下心神才看清楚了，是姬夜汐。“姬太子也来找在下么？”

    姬夜汐盯着她诡异地一笑，“是想来看看你，不过我似乎不太受欢迎。”他笑着看了看右边正房的屋顶，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云莫白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暗卫的存在。

    章子钰却只是低着头思索，口中说道：“现在正是水稻收割的季节吧？”

    云莫白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白国气候温暖，水稻六月就开始收割，现在第一批稻米应该已经入库了才对。”

    “那王爷家的米为何还是陈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自己琢磨去吧。云莫白抬头看看月亮，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要出门，章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章子钰点头别过，心里还琢磨着陈米的事情，或者说，琢磨着这次寿宴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苏汕清走上来，“原来大人在酒席上提起陈米是别有用意。”

    云莫白微笑不语。

    苏汕清又问：“难道白国缺粮，这次寿宴是为借粮而办的？”见云莫白依然不语，他又追问：“大人是真的吃出了米有问题？”

    云莫白看看他，只说了四个字：“孺子可教。”然后便转身进了正屋。她自然没姬夜汐那么叼的嘴，白国今年蝗灾，不少地方颗粒无收。朝廷迫不得已启用了库存的稻米，这是特务处已经探明的消息，陈米之说不过是她借题发挥罢了。

    苏汕清独自站在庭院里，他开始庆幸自己接受了这一次任务，这个女人身上可以学的东西太多了！

    进到房间，随身的侍女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云莫白接过毛巾，问：“秋琪，查到什么了吗？”她利用这次赴宴的机会在随行队伍中安插了五个特务处的人，秋琪就是其中之一，负责人员之间的联系。

    “听说京城新开了个凤鸣轩，打出‘不限门第，凡读书者皆可入内’的旗号。专门收集各国典籍，招揽各地学子一起讨论。”

    云莫白擦完脸，放下毛巾。“什么人办的？”

    “听说是个富家公子。而主事的人叫郭炳逸，曾任太子师，现在已经不在朝中任职。”秋琪顿了顿，说道：“我们怀疑此事跟您一直要查的那个人有关。”

    云莫白脑海中浮现出那面如玉冠的小公子——衡月。她曾经以为衡月就是白王月璧，但掠风得到的消息却是衡月出现在澄怀的时候白王一直在国内。那么这个衡月究竟是谁？兴办这样一个凤鸣轩，这究竟是多大的野心？此人能够找来原太子师为他办事，必然跟朝廷脱不了关系。“这个凤鸣轩办了多久了？”

    秋琪答道：“刚开了不到三个月。”

    “规模如何？”

    “已经有上百人了。”

    云莫白有些惊讶，“不到三个月就聚集了上百人？”

    “有不少学子都是冲着郭炳逸来的，其中还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少爷。他们谈学，也论政。”

    “有其他国家的人么？”

    “没有。”

    “知道了，你下去吧。”如今还不成气候，不代表未来不会成气候。凤鸣轩，应该去见识一下。

    一夜好睡，云莫白起的很早。用过早膳，离国的礼部尚书冯裕来见。说章子钰突然有旧友来访，不能赴约，让他来陪云莫白在京城走走。

    云莫白心中好笑，估计章子钰昨晚就给离王传了消息，今天八成是去查粮食的事儿了。正好她也想去看看凤鸣轩，就让苏汕清跟冯裕同去，只说自己也临时有事。

    云莫白便装出行，只带了一名随身侍卫。也不坐轿，一路溜溜达达，不时还看看路边摊。白国的京城，街道不似玄国那般宽阔，路边很少有摊贩，都是商铺，酒楼和茶馆也很多。路上的行人都彬彬有礼，颇具京城风范。

    到了凤鸣轩门口，书生文人三五成群的缓行，有的在讨论经史典籍，有的在讨论当下时政。云莫白径直走向大门，引来不少注目。

    门口的书童将她拦下，“姑娘，您找哪位？”

    云莫白反问：“此处不是不限门第，凡读书者皆可入内吗？”

    “是。可姑娘是女子……”

    “凤鸣轩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内？”

    “这……”那书童想想，“倒是没有。可是……”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你既做不得主，便叫你家夫子出来说话。”

    那书童听她这么说，很不乐意，“我家夫子可是前任太子师，岂是你想叫便叫得的？”

    云莫白身后的侍卫双眼一瞪，上前说道：“太子师怎么了，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大人还是玄国宰相呢”，却被云莫白抬手拦下，她向那书童言道：“凤鸣轩以接纳之胸怀迎天下读书人，只说不限门第却未论男女。在下听说凤鸣轩有此海纳百川之象才远道而来，若你今日将我拦在门外，那是否说明凤鸣轩对读书人仍要分而论之？”

    那书童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如何作答。加上围观人中有不少人也提出了同样的疑问，那书童便有些慌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正在这时，院内传出笑声，一个老者青衣长衫从里面走了出来，朗声说道：“凤鸣轩虽成立不久，但宗旨绝不会轻易改变。不限门第，凡天下读书人皆可入内。”

    围观的人听他这么说都安下心来，纷纷点头称是。

    那书童连忙侧身行礼，“夫子。”

    原来这人便是郭炳逸。云莫白打量他，五十开外的年纪，发须灰白、慈眉善目。想起衡月和靖王，难道白国上下都走亲善路线？她笑笑，说道：“既然夫子这么说，在下就不客气了。”说着，便往门内走去。

    “慢着！”一个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从郭炳逸身后走出一位公子，十六七的模样，脸如玉盘，眼似明月，面若温水。天蓝色云海箭袖，腰间坠着黄玉，胸前挂着长命锁。

    云莫白眼前一亮，衡月！终于让找到了，他果然是凤鸣轩的主人！

    就听衡月接着说道：“云大人可不是读书人啊。”

    云莫白眼中笑意渐深，身份是瞒不住了。“没想能在这里见到衡公子。”他比之前高了不少，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周围人群听到衡月管云莫白叫大人，都不觉开始猜测。

    衡月对于她的“没想到”不置可否，只说：“听闻云莫白云大人代表玄王前来参加我国太皇太后的寿宴，却不知为何光临我这僻陋小院？”

    猜测得到证实，人群开始骚动。

    云莫白只看衡月，她今天是一定要进凤鸣轩的。“衡公子消息如此灵通，凤鸣轩何僻之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凤鸣轩何陋之有？”这是一场辩论，而她的优势就是比别人多见了几千年的经史典籍。

    人群鼓掌，当然，谁不喜欢被夸？

    衡月保持微笑，“凤鸣轩会继续努力，以不负云大人今日之赞誉。只是凤鸣轩乃是读书人讨论研修之所，并非官员往来之地。”不客气的翻译一下，就是：这里来的都是文人雅士，官员来了只会玷污这里的神圣。

    “敢问衡公子，官员来自何处，读书人去向何处？”这世上能够多少嵇康？哪个读书人不是想做官，否则为何有那么多人谈论时政？

    衡月笑得更加温和，“人在三十登上险峰，如今百岁，还能登峰吗？”人的位置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

    “身体的盛衰难违天命，但思想的盛衰却在人为。在下以为学无止境，读书与做官并不矛盾。”

    人群中不少人点头称是，深以为然。

    衡月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云莫白身前。“大人看这大门。”

    云莫白抬头看去，门上匾额写着凤鸣轩三个大字，左右门框旁边各挂了一块红木长条的匾额，很像春联，只是上面无字。

    就听衡月说道：“我一直想写一幅对联，只是始终未得好联。今日大人若能写出一幅令在场学子满意，衡某愿意亲自引大人入凤鸣轩参观。”

    云莫白看看衡月，考她？东林书院的对联是现成的，今日就让你们捡个便宜吧。有书童端了笔墨过来，她提笔在那两块红木板写上：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众人叫好。衡月也是眼睛一亮，赞道：“果然好联！云大人不愧是读书人的楷模，这边请。”

    就这样，云莫白走进了凤鸣轩，而她对衡月的了解才刚刚开始。




六十四章 寿宴

自那日之后一连三天，云莫白每日都与衡月见面。除了谈论凤鸣轩中的趣闻，也讨论玉石、古玩。她曾经试探过衡月，可只要一提及政事，对方就会立刻转移话题。

    而她的人也一直在行动，主要是调查衡月、观察各国贵宾的动向。到了寿宴的前一天，云莫白开始整理这几日获得的情报。

    首先是衡月，此人竟然是白国多家商行的幕后主人，财力十分雄厚。但郭炳逸却并非被他重金聘请。两人多半早已相识。而衡月的家世却没有查到，父母、兄弟姐妹都没有，他自己建的宅子就在京城，只要人在京城，每日都会回府。几日下来，也没有发现他跟皇族或官员有联系。郭炳逸也是天天在家研究学问，难道凤鸣轩跟朝廷完全无关？不可能，直觉告诉她，不可能。查不出来只能证明这个敌人更加危险。

    接下来是各国使臣。云莫白在靖王府宴席上的那句话没有白说，这几天各国使臣都开始四处调查白国粮食状况，而且都已经找到了答案，纷纷向本国请示。只有瞿廷，在靖王的安排下每日参观游玩，夜夜与白国皇族和重臣饮酒作乐，终日生活的光环之下，愈加自负。那靖王也颇有心计，猪拣肥的杀。

    白国的收割已经接近尾声，蝗灾的危害恐怕比预想还要严重。虽然朝廷上下口径一致，宣扬存粮充足以安民心，但实际已经是捉襟见肘。

    汇报完毕，秋琪退下。云莫白唤出弑月，问道：“姬夜汐这几日有何动作？”这个人太过安静，她反而不安。按秋琪的汇报，姬夜汐这几日做的事情跟其他国家的贵宾差不多。但因为此人的特殊，她之前曾特地叮嘱秋琪，不要让他们的人跟的太紧。姬夜汐那边主要交给了弑月。

    “姬夜汐这几天都在城里转悠，酒楼、茶馆、玉石店、绸缎庄，都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

    这倒是个异常……云莫白又问：“离国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离王之前一直让章子钰监视皇后，所以他才会对皇后的行为举止十分了解。”

    “之前？”

    “嗯，现在已经不再监视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监视的？”

    “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正是她恢复女儿身之后。看来朱岐炫一直怀疑自己跟皇甫卿的关系，倒是委屈皇甫卿了。如果皇甫卿与离王不睦，将来可能会有些麻烦，而离王对章子钰真信任也值得注意。

    咚、咚、咚！

    叩门声打断了云莫白的思绪，她开口问道：“什么人？”

    “在下章子钰，云大人没休息呢吧？”

    云莫白看向弑月。这么晚了，章子钰一个人来找她，必然是有要事。

    弑月点头表示明白，瞬间消失无踪。

    云莫白起身打开房门，“章大人，这么晚了，有事么？”

    章子钰看看左右，说道：“是有些事情想找云大人商量。”

    云莫白看了看他的神情，了然一笑，侧身将门口让开，“章大人请进。”

    进了房间，云莫白为章子钰倒了杯茶递过去，“章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章子钰接过茶杯却不喝，说道：“这几天我查了。白国今年蝗灾，大半地区颗粒无收，早就开始动用库存的粮食了。这场寿宴果然是有目的的。”

    “哦？有什么目的？”

    “啧！什么目的云大人能不知道？你要是没法子，这几天能天天跟这里的学子吟诗作对？”

    云莫白故作惊讶，“章大人倒是挺关心莫白啊。”

    “哎哟，我的云大人，你就别跟章某开玩笑了。明天就是寿宴之时，你不会打算送粮食给白国吧？”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章大人就说没粮，那太皇太后也不能吃了你啊。”

    “是不能吃了我，但也不能轻易让我走！为什么请的都是皇亲国戚，还不就是要人质。人家都是皇亲贵胄，到时肯定是有粮来赎的，我们就难说喽。”

    云莫白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章大人说的有理啊！既然这样，我们不如主动交出粮食得了。”

    “主动交粮？！”

    云莫白神秘一笑，低声说道：“我们虽是小国，能力有限，但白国有难多少还是该表示一下。至于真要解决白国的困境，那还得靠有实力的。”

    章子钰眼珠一转，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笑开。“不错。既然天注定要塌，不如把高个的抬出来，让他撑着。”

    就这样，一项协议秘密达成。

    白国的宫殿金碧辉煌，寿宴布置的极尽奢华，太皇太后百岁高龄仍然红光满面，这些都没有让云莫白感到丝毫惊讶。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个人，那个纯白色绣金皇袍加身的人，那个应该名叫月璧的白王，那张她前天才刚刚见过的脸——衡月居然就是月璧！难道掠风的消息有误？！如此看来，凤鸣轩就是皇家招揽人才的机构，而她前几天显然被月璧利用做了宣传！她甚至还是上赶着，连广告费都没收！

    “大人，你还好吧？”见她面色不佳，坐在她下手的苏汕清不禁问道。

    云莫白面色缓了缓，“我没事。”说完又看向月璧，他似乎笑得比平日更加温和而无害。目光相交的时候也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真是第一次见面一般。

    姬夜汐今天笑得格外开心，因为似乎会有趣事发生，而他喜欢趣事。

    寿宴开始，各国贵宾纷纷向太皇太后献上寿礼。各国礼单念罢，太皇太后缓缓开口：“诸位远道而来为哀家祝寿，哀家敬诸位一杯！”

    百岁之人敬酒，众人连忙起身，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太皇太后话锋一转：“只是这些礼物，还希望诸位带回去。”

    各国贵宾面面相觑，章子钰最先开口：“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瞿廷面色微沉，“莫非这些贺礼都不合太皇太后的心意么？”

    太皇太后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众人大惊。六国礼单中珍品，太皇太后居然还不满意？

    只听老寿星继续说道：“不瞒诸位，白国今年受蝗虫所扰颗粒无收。哀家已是百岁之人，虽死无憾。只是不忍看着子民无以果腹，受饥饿之苦。哀家希望诸位能将礼物带回去，若真心为哀家祝寿，就送哀家稻谷白米，白国上下感激不尽。”

    云莫白与章子钰交换一个眼神，这才是正题。

    短暂的静默之后，苏国太子蓝澄宇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太皇太后行礼，说道：“太皇太后为子民忧心，澄宇敬重。苏国虽小，愿以五十万石贺太皇太后寿辰。”

    一直沉默的蓝澄宇竟然如此快速的做出反应，云莫白不得不怀疑他事先已同白国达成了某种协议。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苏国的皇后姓月。

    紧接着，章子钰也站了出来，说道：“离国也愿以五十万石贺太皇太后寿辰。”

    岳国耕地最少，也答应献出二十万石粮食。

    三个小国都表了态，姬夜汐才起身说道：“潮国愿以一百万石贺太皇太后寿辰。”

    云莫白看看瞿廷，见他有动作便立刻起身，正好一起站到大殿中央。然后装作刚看见对方的样子，说道：“王爷请先。”

    瞿廷看看她，“云大人请先。”让玄国先说也好。

    云莫白也不客气，向太皇太后行礼，说道：“白国歉收各国理当出手相助。玄国这几年致力于发展农业，连年丰收，本应是几国中存粮最足的一个。”说到这里，她看向瞿廷，后者满脸不屑。她继续说道：“无奈市场开放，大半粮米流入各国商贾之手。如今能献出来的粮食虽然比其他各国多些，却也难解白国之渴。太皇太后和白王还应再想他法才是。”

    听到这里，瞿廷嗤笑一声。玄国以为自己是七国中的老大么？

    云莫白抬头看他，“王爷可是有话要说？”她今日一改之前的示弱作风，不惜在言语上开罪其他各国，就是为了让瞿廷说话。

    瞿廷没有让她失望，说道：“玄国这几年确实是五谷丰登，但要说是存粮最多的一个，却有待推敲。”

    章子钰适时地敲锣边儿：“不错。我们这些小国确实不如你们玄国粮足，但开口宣称自己存粮最多，未免太过狂妄了吧？”

    有人支持，瞿廷觉得自己站得更直了。

    云莫白挑挑眉，说道：“不是玄国，难道是景国么？”

    瞿廷挑衅地看着她，“玄国开放市场，我们景国的商人可都没闲着。云大人只说白国能拿出多少便是了，至于是否能解白国之渴，那恐怕不是玄国能决定的事情。”言外之意，景国才是能否解救白国的关键。

    云莫白也不退让，“王爷的意思，不管我说多少，你说的都必然比我多，对么？”

    “这是自然！”

    “王爷，这种大话可不是好说的。”

    “哼！云大人只说玄国献粮多少就是了！”

    云莫白嘴角扬起，激将法成功。她朗声说道：“玄国愿以二百五十万石贺太皇太后寿辰。”也贺瞿廷这个二百五。

    瞿廷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数字比潮国的翻了一倍还多。可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若只是多献个十石、二十石的未免叫人笑话。只得咬牙说道：“景国以四百万石贺太皇太后寿辰！”

    月璧和太皇太后可是心花怒放了。云莫白忍着笑，一脸惊讶地看向瞿廷，抱拳说道：“景国不愧地大物博，玄国佩服！”

    瞿廷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虽然赢了面子，可却许出去了四百万石粮食。虽然景国也不是拿不出来，但他是注定要回去挨瞿刃的骂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明天开始连续几天都有事不能码字，筒子们等我哦~虽然很累，但看了大家的留言之后就很开心^^




六十五章 双月

“宣白国宰相云莫白入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殿门传入云莫白的耳朵。她抬起头，挺直脊背，黑色的礼服上暗红色的飞凤高贵而耀目。她在侍卫的注目下走入大殿，这是一次程序化的觐见，此次来访的贵宾依次面见白王。而她想通过这次会面，看看坐在王座上的月璧和凤鸣轩里的衡月究竟有何不同。

    月璧高坐的王座上，白色的皇袍用银线绣了暗纹，金色的王冠下一张如玉般俊秀的面庞，温和的笑容如春风化雨。他看着云莫白一步步走近，典雅、高贵，清瘦却没有娇弱之气。她算不上美，但却生得清秀、雅致，一双黑眸凝聚着智慧的光芒。若不是今日见识了她的本事，他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放在后宫就会立刻没入花海的女人居然可以问鼎朝堂。

    “云莫白见过白王。”她只微微鞠躬行礼，这是穿黑色的好处。

    月璧点头回礼，叫人备坐、上茶。“云大人此番辛苦了。”

    “为贵国太皇太后贺寿，谈不上辛苦。”

    “皇祖母特地叮嘱朕，要感谢玄国送上的寿礼。”

    云莫白抿了口茶，将茶杯放下。笑着说道：“人活七十古来稀，百岁乃天命福德之寿，玄国能沾到太皇太后的福气，倍感荣幸。”紧接着，话锋一转：“至于那礼物，莫白还有细节要与陛下商议。”

    月璧微微一怔，“细节？”

    “不错。”云莫白微笑着说道：“玄国会献上二百五十万石粮食作为寿礼，但希望分成三次运送。”

    “三次？”其他各国都是明日送信回国，即日发粮。她却要分三次送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正是。”云莫白略微露出尴尬之色，说道：“不怕白王笑话，玄国现在拿不出二百五十万石粮食。在殿上那么说，不过是回敬前几日在靖王府中瞿廷的刻意刁难罢了。”

    月璧面色微变，“云大人这是要改口啊？”

    “怎么会？玄国的二百五十万石粮食一定会送到白国，只不过一次无法凑齐，要分三批。”

    “别国可都是立即发粮，一次备齐。”

    “莫白少年气盛，一时争强。寿宴之后反思，也觉不妥。不过若莫白不那么说，景国又怎么可能拿出四百万石粮食呢？”

    月璧想想，她这么说也有理。而且不管怎么说白国都已经占了便宜，没道理太过为难。

    云莫白见他有些动摇，便又补充道：“莫白还为阁下的凤鸣轩做了宣传呢，这也算额外的礼物吧？”

    月璧立刻看向她，很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哈哈一笑，说道：“那可不是朕让云大人做的。”

    云莫白笑道：“是莫白主动送上的礼物不错，可陛下毕竟也收下了啊。”

    月璧笑看她，说道：“云大人说说，要如何分三次发粮吧。”

    云莫白知道他已经同意，便说道：“莫白的奏报送到吾王手中之后便先运八十万石到白国；然后到年底冬季收割完毕再发一百万石到白国；明年六月之前将最后一批七十万石发到白国。若是白王同意，莫白便立即奏报吾王。”

    月璧笑得温和，“朕以为可以。”

    云莫白退下之后，月璧转入了内堂。屏风之后，帘帐之内，熏香弥漫。

    “哥。”

    红木座椅上的人转过身来，一身纯白的衣衫，一张与月璧相同的脸。月珩微微一笑，问道：“如何？”

    月璧不再微笑，脸上挂着一丝气恼。“云莫白果然厉害。先设计瞿廷上套，后拖延送粮时间。”

    “拖延送粮时间？”

    “嗯。”月璧将方才与云莫白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月珩听完后说道：“那女人确实厉害，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气恼，毕竟我们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说的也是，月璧的心情略好了些。又问道：“你这几日在凤鸣轩都跟她聊了些什么？”

    月珩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是些诗词歌赋罢了。”云莫白是个有意思的女人，她的博闻强识、淡然洒脱，都令她周身充满了魅力。他不得不承认，这几天他过得很愉快。

    月璧猛地将脸凑到他眼前，鼻尖几乎碰上。“你喜欢她？”

    “是吗？”月珩摸摸下巴，似乎是在思考。

    月璧眯起眼盯着他，“你从玄国回来的时候谈起过她，那个时候我就该明白的，你喜欢她。”

    月珩笑了，如春风般温润。“她很聪明。”

    “但对白国是个威胁。”

    “所以她不该存在。”

    月璧看着月珩的笑容更加温柔，不禁打了个激灵。从小他便知道，哥哥笑得越柔杀意越重！“你……是喜欢她的吧？”他们是双胞胎，他很清楚他的想法，但依旧有些不敢确定。

    “当然。”月珩伸手牵过月璧的一缕发丝，在手中揉搓。“但我最喜欢的是你，最像我的你。我们早就说好了的，绝对不会让那个预言成真，不是么？”

    是的，那个预言不会成真……月璧靠过去，将头埋在哥哥的肩窝。就如同初生前一样，紧紧靠在一起。“你要动手吗？”

    “现在还不是与玄国为敌的时候。”玄国的存在可以牵制景国，而且他招募人才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那就这么让她走了？”

    月珩搂着弟弟，嘴角高高扬起。“不，我们还要表现一下我们的友好，就像对景国一样。”

    想起瞿廷觐见时的情景，月璧在心中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他们早就商定好的策略，在这两国间保持中立。

    苏汕清看见云莫白从宫门走出来便立即迎了上去，“大人，白王同意了吗？”

    云莫白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 苏汕清大喜，更加佩服眼前的人。

    回到驿馆，在门口遇到了瞿廷。他看见云莫白，脸上现出毫不掩饰的敌意，走到她面前说道：“云大人，玄国的情意景国记下了。”言语中大有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意思。

    云莫白微微一笑，“王爷不用客气。”

    瞿廷见她毫无惧色心中更生恨意，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瞿廷走了，章子钰笑着走到她面前，“云大人，景国这位王爷的脾气不好受吧？”

    云莫白一笑，略过这个问题。“章大人的奏报已经送出去了吗？”

    “是啊，过几日子钰就要回国了。”

    “替莫白给离王和皇后带个好。”

    章子钰若有所思地看看她，说道：“子钰一定转告陛下。也感谢大人此次为我们解难啊。”

    云莫白叹口气，“眼前的难题是解了，可跟景国的矛盾怕是更深了。”

    “玄国此次也是为我们这些小国出头，大家自然会记在心里。”

    云莫白摇摇头，“恐怕只有章大人明白莫白的一番苦心。”

    章子钰别有深意地笑笑，“这事是子钰请大人帮忙的，哪能让大人白忙活啊？”

    云莫白立刻会意，笑道：“你我两国也算姻亲，怎么能说是白忙活呢？”怕她白忙活？分明是怕离国独自还人情才把其他小国也拉下水的。

    “总之是多谢大人了。”

    “大人客气了。玄离两国一直是友邦，只是这几年都忙于本国事务，彼此间倒有些疏忽了。”

    “云大人说的极是，该多走动才是。”

    云莫白点点头，“我回去便提醒陛下。皇甫皇后也离乡多年，我们娘家人总该去看望一下。”

    章子钰手拈胡须微笑点头。

    蓝澄宇和岑琪韧的道谢证实了章子钰的话，他确实替玄国做了不少公关工作。但云莫白并不会因此就感激他，离国有离国的目的。她很清楚，这是拉拢，也是疏离。在玄景两国明显对立的形势下，离国显然不希望自己成为唯一站在玄国一边的国家。

    而她格外关注的潮国却比预想的安静得多。各国贵宾忙着参与白国各界名流举办的宴会，而姬夜汐却整日呆在驿馆的房间里。

    弑月整日守在姬夜汐的屋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数日的一成不变并没有令她烦躁，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不带丝毫情感。而今晚，她感觉将会有事情发生。潮国的随行人员今夜并没有出现，而姬夜汐房间内的灯火熄灭的比往日要早，这个院落的作息与往日不同。

    杀气！弑月身形一闪，一支飞镖掠过她的身边划破夜晚的寂静。身后及屋檐左右都出现了武士，弑月知道这是要把她往院落中央赶，那里恐怕有埋伏。来不及多想，她已经瞄准了一点。脚下发力，瓦片被踩得粉碎。跃起的同时，袖箭射出，右边房檐上立即有人坠落。下一刻，寒光剑已在手中。

    弑月强攻屋顶右边，招式飞快，剑尖如细雨纷落。右边的三人中已有一人被她的袖箭击落，其余两人没料到她竟然舍弃缺口、选择突围，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难以招架的剑雨击退，摔落屋顶。

    身侧已有敌人追上，右肩被刀锋割破，弑月却来不及关注伤口，集中精力施展轻功。时间比一切都更加重要，她要做的便是冲出这个院落！

    “放箭！”

    院中果然有埋伏，而弑月已经成功地站到了院墙。背部传来的痛楚说明她已经中箭，但冲出潮国的院落意味着作战已经成功。

    而当她捂着右臂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云莫白眼中的关切令她莫名的安心，而下一刻，她便昏倒在地上。

    “两支箭镞都取出来了，其中一支射入太深，造成了大量失血，这也是她昏迷的原因。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只是需要静养。”

    折魂的说明令云莫白稍稍安心，同时也开始反思。来到白国之后，姬夜汐的安静还是令她大意了，不该让弑月一个人执行任务。

    第二天，潮国使团准备返程，各国贵宾为车队送行，这是礼节。姬夜汐上车前特地走到云莫白面前，低声说道：“你的人确实厉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够突围。”他笑得阴森，露出雪白的牙齿。“不过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告诉你的人，离我远点儿。”

    云莫白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只是眼底冰冷。不用警告，她也会记住，对付姬夜汐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是个笨笨




六十六章 回国

飘香楼二楼的雅间，精致的雕花桌椅、青山绿水画屏、罗汉松的盆景，镂空的瑞兽香炉散出柔和的香气。云莫白坐在延伸在外的露台上，街景尽收眼底。她选择飘香楼并非因为这里是白国京城最好的酒楼，而是因为这里的幕后东家也是衡月。

    衡月如约而至，一身秋水色的长衫，映着温润的笑容，尽显儒雅之气。

    云莫白伸手，从身边的小炉上取下水壶。“衡公子来的正是时候，水刚刚煮好。”她边说边用沸水浇淋紫砂壶的壶身，然后打开壶盖放入茶叶，再倒入热水将壶盖盖上。衡月缓缓走到对面坐好之后，她端起茶壶将茶碗倒满，茶香四溢。

    衡月深吸一口气，说道：“好茶。”

    云莫白微微一笑，“衡公子称赞飘香楼的茶好，不等于是自夸么？”

    衡月端起茶碗，眨眨眼睛，说道：“白姐姐，有些事情挑明了就不好玩儿了。就好像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依然叫我衡公子，不是吗？”

    云莫白上下打量他，说道：“我称你为衡公子，是因为我还不知你是谁。”

    衡月笑了，比进门时更加温润。“云大人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在寿宴上见到白王的一瞬间，我确实以为那就是你。”她当时甚至认为掠风之前的情报是错误的。云莫白抿了口茶，将茶碗缓缓放下，才继续开口：“可觐见的时候，我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总觉得虽然是同一张脸，却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于是我做了调查，初五你跟我品茶论诗的时候白王正秘密接待瞿廷。”她抬眼，满意地看到衡月褪去了笑容。“如此一来便只有两种解释。要么白王会□之术，要么白王是双生子。”

    月珩笑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柔地笑了。双生子的秘密就连他的老师郭炳逸都不知道，现在却被这个女人发现了。居然连月璧秘密会见瞿廷的事情都能查到，她还真不简单。现在，他还能够像之前打算的那样，就这么让她回去么？

    云莫白并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动了杀心，她低头蓄满了面前的茶碗，说道：“令莫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贵国为何要隐瞒皇子双生的事情？我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此事不仅是对外，对白国国内也没有公开。”

    月珩微微一怔，“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云莫白也是一怔，“我该知道为什么吗？”

    月珩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对面这个玄国的宰相竟然不知道那个预言。许久，他才停下来。看看云莫白还在耐心地等待他的解释，便说道：“皇族诞下双生子必将灭国。这预言大人不知道么？”

    “不知道。”竟然有这种预言吗？“是什么人的预言？”

    “这预言自古便有，那时候七国还是一国。云大人也曾在礼部任职，应该看过古史。上古大国分裂为七就是因为皇族诞下了双生子。”

    云莫白耸耸肩，“那只是传说罢了，难道真有人会信这种预言吗？”

    月珩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会有人相信吗？我看只有你不信吧。”

    “上古大国因**滋生、民怨沸腾而亡，双生子之说不足为信。”

    月珩收起了笑，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她是真的不信，这世上竟然有人认为双生子不是皇族灾星！桌案下，拳头紧紧攥起。为什么这个人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皇？！

    看着他眼中变化万千的情愫，云莫白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是唯一不相信预言的人。而眼前的人必然为此经历了一段坎坷的童年。不是白国隐藏了皇子双生的事情，而是皇族内部有人隐藏了这个秘密。

    半晌，月珩终于再次开口：“你果然与众不同。”

    “现在，我可以知道你是谁了么？”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月珩。”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这是第一次，他对外使用自己的名字。

    “要继续瞒下去么？”

    “至少在玄国公开此事之前，我们还会瞒下去。”

    “玄国不会公开这件事的。”

    月珩看着她，说道：“你不打算告诉墨子岚吗？”

    “莫白有义务向自己的君主汇报此事。”

    月珩嗤笑，他居然以为云莫白会替自己隐瞒。

    “但玄国依然不会公开此事。”

    “只要公布出来，白国上下必然大乱。这是打击白国最省力的方法，墨子岚会不用吗？”

    “他不会的。”墨子岚更喜欢用自己的强大压倒对方，那样的胜利才会让他有成就感。

    月珩轻叹道：“为何你不是生在白国？”

    “什么？”他的声音太小了。

    “没什么。”月珩又恢复了笑容，“云大人明日便要返程，今天就让月珩做东，为大人送行吧。”

    门外传来琵琶声，婉转悠扬。

    云莫白离开的当天，郭炳逸前来送行，这让她多少有些惊讶。这位凤鸣轩的主事为她带来了上百卷白国的书籍，令她不胜欢喜。

    临上车的时候，郭炳逸塞了一个锦盒在她手中，说道：“这是公子拖我带给你的，上车再看吧。”

    云莫白疑惑地接过锦盒上了车。马车驱动，她打开了手中的锦盒，一支通体碧绿的发簪呈现在眼前。月珩居然送了支发簪给她。不禁想起绾青丝之说，又笑自己自作多情。那月珩生得比她还好看，身份又尊贵，凭什么看上她啊？

    低头看那发簪，就她这样不喜欢钟鼓馔玉的人也忍不住赞叹——漂亮！伸手拿起发簪把玩，碧若秋水、纹理清晰、通体一色……忽然，她变了面色，这莫非是开源古翠？！撩开窗帘探头往后看，哪里还见得到郭炳逸的影子。

    “大人，有什么事么？”见她探头出来，苏汕清立刻驱马过来。

    “没事。”云莫白放下帘子，坐回车中。开源古翠价值连城，月珩不可能轻易送人，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礼物换做粮食的事情耽搁了时日，云莫白回到玄国都城之时已经是九月十五日，墨子岚已经大婚。她还是没有赶上十三日返京，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说不清的感觉。

    城门口迎接她的是华风，骑着逐月，一如既往的笑。“欧阳兄已经在府上备了酒宴，我们给你接风。”

    云莫白笑着摇摇头，“我要先去宫中一趟。”

    华风看看她，说道：“陛下大婚，全国大庆十日。这几日都休朝，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大庆十日……是了，皇帝也得休婚假啊。十天，她记得登基的时候只大庆了三天而已。

    “莫白？”华风有些担忧，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啊……我先回府跟柳儿报个平安，稍后再去找你们。”云莫白自顾自地说完，也不等华风答应，便自顾自地回到了马车上。

    车子向宰相府行驶。熟悉的街道上热闹非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货郎的摊子上挂着大红的窗花，绸缎庄外摆着大红的锦缎。这一切都在向她讲述一个事实——墨子岚大婚了。整个玄国都在为他高兴，只有云莫白坐在马车上麻木地看着喜庆的街道，面无表情。

    回到府上，刘句说了些什么、柳儿说了些什么，她听了，却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她只知道走进寝室、关上房门，已经是她的极限。眼泪如开闸的洪水，夺眶而出。十三日究竟是怎样的场面？他是以怎样的神情接受百官的祝贺，又是以怎样的神情牵起玲珂郡主的手？不，如今已经没有玲珂郡主，那个女人是玄国的皇后。

    这一刻她才明白，对于墨子岚，她已经不仅仅只是有点儿动心而已。即便没有看到他身穿喜服与他人并肩站立的样子，她依然会心疼，只因为感受到了那种喜庆，真切的体会到了他已经大婚的事实。而她能做的，只是将所有的泪水都锁在这个房间之内。

    弑月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她本来是想跟云莫白说一声，她已经痊愈了。可现在，她却走不进这个房间……

    她曾经以为云莫白跟自己一样没有情感。不同的是，她是后天训练的成果，云莫白却是天性淡漠。可今日看来，她错了。云莫白跟其他女人一样，会动情，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哭泣。可如果是这样，之前又为什么要拒绝呢？她不明白，她所接受的教育无法令她理解这一切。她只知道，那个冷静、理性，笑着周旋于七国使臣之间的云莫白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泣。而云莫白这样的人会哭，究竟要多么心痛？

    云莫白的哭泣意外地打乱了弑月的思绪，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正远远地看着这个房间。

    墨子岚默默地注视着云莫白的房间，身上的夜行衣说明他并非正式来访。两个多月不见，不知她瘦了没有。他有些庆幸云莫白没能及时赶回来出现在自己的大婚典礼上。虽然他已经无数次地想象自己穿着喜服，云莫白却穿着朝服的样子，但他始终不希望那场景成为现实。

    他很想再靠近些，可弑月却挡在了门口。也罢，反正她舟车劳顿，此时一定是躺在床上休息。墨子岚转身，消失在墙角。




六十七章 接风宴

“小姐，华将军到了。”

    华风，他来做什么？云莫白躺在床上，不想睁开眼睛。昨晚哭了许久，现在眼角又干又涩。

    “小姐，你起了吗？”柳儿有些担心，昨晚小姐就不太对劲，莫非是生病了？

    云莫白无奈地掀开被角，问道：“华将军来做什么？”

    “小姐，你忘了？昨晚是你让我去跟华将军说，将接风宴改在今日的。”

    眼睛一下子张开，她把这事给忘了！翻身下床，一边拿衣服一边喊着：“几点……什么时辰了？”起得猛了，头还有点儿晕。

    “已经快午时了。”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你去前厅叫华将军稍等片刻，我马上过去。还有，叫人赶紧打盆水进来。”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云莫白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果然还是白色适合她。简单地盘了个髻，伸手去梳妆台，碰到月珩送给她的那个锦盒，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支木钗插在发髻上。起身，又驻足。她转身看向桌面，然后拿起了那只锦盒，将它锁进了柜子里。

    云莫白到前厅的时候华风正跟柳儿有说有笑，她安心一笑，柳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可靠了。

    见她到了，华风便立刻起身迎上去，“莫白，你可出来了。赶紧跟我走吧，欧阳兄怕是要等急了。”

    两人上了轿子，云莫白撩开窗帘向外看。“不是去安国侯府吗？”这轿子怎么是往反方向走的？

    华风咧嘴一笑，说道：“昨儿晚上改主意了，去吃个新鲜的。”

    “新鲜的？”

    “是啊。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叫鱼羊鲜。名字新鲜，里面的东西也新鲜。一个大铜炉，盛满汤，下面有碳烧着。直接上生的羊肉、牛肉、鱼肉、蔬菜什么的，吃的时候直接放到汤里烫熟。”

    “呃……什么时候开的？”其实她知道，店是九月初一开业，因为她就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没想到华风他们挑了她投资的酒楼设宴，看来火锅在玄国也会流行。感谢二十一世纪培养了她良好的投资意识，感谢二十一世纪的火锅店。

    华风哪里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回答道：“九月初一开的。我跟欧阳兄已经去过一次了，那铜炉锅好吃极了！老板也很热情，女儿和女婿都挺能张罗。”

    “哦？那我今儿个可得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吃。”云莫白笑着说。那老板张石的女儿曾在路边被一个浪荡公子调戏，是她跟墨子岚救了他们。之后她便私下去寻那老汉，问他是否愿意帮她张罗店铺。那老汉感念她的恩情，又能养家糊口，自然乐意，如此便有了鱼羊鲜。

    说话间轿子已经落下，云莫白走下轿来，眼前一亮。竹篱围起的院墙内探出樱树的枝条，院门上挂着竹编招牌，上写鱼羊鲜三个大字，旁边悬着一串红色的灯笼。院内石子铺路，紫叶小檗沿路蜿蜒。房前的水池里飘着浮萍，几条锦鲤悠闲地游着。

    走到房间内，又是令一番景象。桌前坐满了宾客，一个个铜炉冒着热气，忙碌的小二满屋奔走。

    云莫白没想到张石能做的这么好，她出使前还对此事有些担心，如今看来是多余的了。

    两人一进来，便有店小二迎上来问他们：“两位可是华公子和云姑娘？”

    两人答是。小二立刻说道：“二位请跟我来。”

    云莫白跟着小二穿过屋子，往后院的雅间去。路过柜台的时候她看了张石一眼，张石微微地冲她点了点头。他们私下已经说好，对外只说是张石是用自己和女婿的积蓄和着开了这家店，两人并不相识。

    到了雅间，只见欧阳丰坐在最里面的位子，紧挨着他是欧阳雪和墨韶华。云莫白微微一怔，华风却直接问了出来：“咦，欧阳侍郎和墨侍郎怎么也在？”

    墨韶华看向身边的人，似乎来此不是她的注意；欧阳雪则低头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欧阳丰似乎有些尴尬，向云莫白解释道：“雪儿她们早上来找我商量给你接风的事儿，我想既然都是接风，不如大家一起，所以就带她们来了。”-公-子-肉-整-理-

    云莫白看看他们，笑着坐下。“一起好，吃火锅就得人多，热闹。”

    “火锅？”华风又提问了：“不是叫铜炉锅吗？”

    咳！她说漏嘴了。连忙装傻，“原来这个叫铜炉锅啊？我不知道，看外面那些铜锅下面都烧着火，就顺口说了个火锅。”

    墨韶华笑着给他们两人倒上茶，说道：“我看叫火锅挺好，简单又上口。”

    一旁的欧阳雪突然开口：“叫什么还得是店家说了算。”

    云莫白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这句话听着有些刺耳。

    欧阳丰的视线在她们二人间游走，嘴上张罗着：“莫白，刚才等你的功夫我把菜都点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加的。”

    云莫白看看放满盘子的桌面，说道：“我看挺好，没什么要加的。”

    华风却嚷嚷着肉少，又加了两盘羊肉。

    锅一开，房间里变得热气腾腾。欧阳雪和墨韶华都是第一次来，对这个吃法感到新鲜。云莫白则有种久违的感觉。

    席间，众人纷纷向云莫白提问。白王是什么样子，那百岁的太皇太后身体如何，各国都去了些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趣事等等。

    云莫白耐心的回答，却跳过关键的问题，只将话题向八卦的方向引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接风宴已近尾声。欧阳雪忽然开口说道：“只可惜云大人没赶上陛下的大婚典礼。”

    空气瞬间凝固，云莫白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欧阳雪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隆重的典礼。整个宫殿都挂满了大红的喜绸、灯笼，到处是鲜花，鼓乐喧天。而且陛下牵起皇后的一瞬间，让人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才叫天作之合、这才叫金玉良缘。”

    “雪儿！”欧阳丰蹙起了眉头。

    欧阳雪却只看着云莫白，问道：“云大人，你难道不想看么？”

    衣袖下，指甲已经嵌入肉里。回想起科考结束后的会面和刚才的对话，似乎欧阳雪有些针对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不能泄露自己的情绪。嘴角尽量放松，挂上自然的笑容。“圣上大婚只有一次，谁不想看啊。只可惜更换寿礼耽搁了时间，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天，看来是没这个福气啊。”

    欧阳雪似乎并不满意她的答案，继续追问道：“云大人真的想看么？”

    “雪儿！”欧阳丰觉得自己已经快失去耐性了。

    看着哥哥铁青的脸，欧阳雪终于收口。

    看着欧阳丰面色发青，欧阳雪轻咬着下唇。云莫白不禁思索，为什么欧阳雪如此在意这个问题？她在求证什么……难道她察觉了什么？再看看墨韶华，她似乎也在思索，似乎并不清楚欧阳雪的想法。

    华风看看众人，干笑两声将话题岔开。墨韶华连忙接话，两人闲扯起来。但气氛已经无法恢复，于是一个不算完美的接风宴就此落幕。

    之后几天，云莫白把自己关在家里研究各国局势。期间华风和欧阳丰都来找过她，但她谁都没见。对她而言，忘记伤痛最好的方法是工作而不是散心，这一点她比谁都更加了解。所以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一项高难度的工作之中——协助墨子岚统一天下！

    至于欧阳雪的想法，她也揣摩了。试探她对墨子岚的感情无非有两种情况：一，欧阳雪也喜欢墨子岚，出于情敌的角度试探她。但如果是这样，她不该如此轻松的谈论大婚，所以这个可能性不大。二，欧阳雪希望抓住她的把柄。但如果是这样，她又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质问她。因为秘密被太多人知道就无法成为把柄了。所以思考的结论是，她依旧不明白欧阳雪的目的。好在她对此也没有太大兴趣，因为目前欧阳雪的敌意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到了二十三日傍晚，弑月出现在云莫白的房间。“主上请你去齐园一趟。”

    云莫白放下手中的地图，有些疑惑地看向弑月。为什么去齐园？如今的墨子岚还要躲什么人吗？她试探着问：“陛下说了什么事吗？”

    “主上说是有公事跟大人商谈。”

    明天就上朝了，今晚找她谈公事？难道出事了？！“这几日京城有什么状况吗？”她这几日都闷在书房里，倒有些闭塞了。

    弑月的回答很简洁：“没有。”

    “主上还叫了别人吗？”

    依然是那个答案：“没有。”

    云莫白无奈地起身，她不想跟墨子岚单独见面，但却无力拒绝一个君王的召唤。此时的她有些莫名的紧张，甚至惧怕。她怕自己丧失理智，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理智。

    秋夜的凉风卷起落叶纷纷，明月高悬的夜幕清冷异常。云莫白不喜欢秋天，这是一个太容易伤感的季节。

    

    

作者有话要说：呼。。。三更，这个周末的任务只有两个：加班&大力补眠。。。。希望各位筒子今天看的过瘾~




六十八章 计划

齐园的阁楼上飘出悠扬的乐曲，云莫白在院中止步，抬头看向那被烛光照亮的窗纸。她许久没有听到墨子岚弹琴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他还善奏古琴。琴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哀伤，如同秋夜的白月一般。她有些恍惚，为什么墨子岚的琴音诉说着她心底的情愫，难道他也是一样的心境？

    想到这里，她不禁自嘲。墨子岚刚刚娶了自己挑选的新娘，新婚燕尔又怎么会跟她一样的心境？

    不知何时琴声停了下来，阁楼的门被打开，墨子岚走了出来。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一双黑瞳照得星辰般明亮。

    一个站在阁楼，一个站在院中，四目相对恍如隔世。分别前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再见面他已是别人的夫君。有些事情即便后悔也不会承认，有些事情即便错了也总有不得已的理由，谁都不愿意退缩，仿佛一开口就输了一般。

    看着阁楼上的男人，云莫白才感觉双脚踏在了玄国的土地上。原来，自己是想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如果当初她没有拒绝，今天他们应该是并肩而立，她想跟他并肩而立……

    “你瘦了。”

    墨子岚的声音将她回现实。不错，她想跟他并肩而立，但却不是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她闭上眼，再睁开，清澈见底。“多谢陛下关心。”

    陛下……他早就说过，她可以叫他的名字。可细想起来，她却从来没有叫过。而如今，他也已经失去了坚持的理由。“进来说吧。”她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事情一点儿也不上心。都入秋了，也不知道披件斗篷。

    进到屋里，云莫白的视线扫过桌案上的古琴，然后坐下。

    “你的奏报我看过了，那个凤鸣轩依你看来如何？”

    “三年必成气候。”

    墨子岚闭目思索，如此便要抓紧时间了。

    “陛下，有关白王其人，臣有事禀报。”

    “嗯，他就是澄怀的那个衡月吗？”

    苏汕清果然也向墨子岚提交了奏报。“不是。”

    墨子岚张开眼睛，不是？

    “起初臣也以为他就是衡月。”也就是她跟苏汕清提起此事的时候，“但后来臣发现月璧与衡月并非一人，而是双生兄弟。”她抬眼看向墨子岚。

    墨子岚的神情一滞，“孪生子……”

    “陛下也听说过孪生子灭国的传说吗？”

    “孪生子诞生于皇家将导致灭国吗？君王无能却要找这种借口来搪塞，可笑。”他也确实笑了。

    云莫白也笑了，安心地。“不过白国的皇族显然不这么想，所以那对孪生兄弟对外只以月璧的身份示人。实际上月璧是弟弟的名字，主要在宫中处理朝中事务；而哥哥月珩则长在外走动，凤鸣轩就是他建的。月珩这个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内敛和沉稳，处事冷静、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臣认为他才是最棘手的敌人。”

    “这确实是个重要的情报，看来白国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墨子岚手指轻敲桌面，“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一人知道。”云莫白顿了一下，又道：“或许弑月也知道。”

    墨子岚点点头，“此事暂时保密。”

    云莫白试探着问道：“陛下准备等待时机再公布？”

    墨子岚看向她，问道：“你希望我利用这个消息打击白国？”

    “毕竟可以不费一兵一卒重伤白国元气。”

    墨子岚坐直了身子，“若那个月珩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这消息对白国的打击未必能有令人满意的效果。而且我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取胜，不想认同孪生子的传说。”

    “臣明白了。”她果然没有看错。

    “听说姬夜汐对你的设防很不满啊。”

    想起弑月，云莫白不禁低头，“是臣大意了。”

    “不怪你，那个人确实太过狡猾。”墨子岚微微蹙眉，“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第一步棋很难走呢。”

    云莫白知他所说是统一六国之事，说道：“臣以为最要紧的是避免六国联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玄国最先动兵的国家不能有同盟国；二，动兵要有充分的利用。”

    墨子岚闭上眼睛，“说下去。”

    “潮国皇后是苏国皇室，苏国皇后是白国皇室，所以潮、苏、白不满足第一个条件。而离国与我国是姻亲，而岳国则从不与外界争斗，所以离、岳不满足第二个条件。景国未与他国联姻，而且常年在边境与我国发生摩擦，是最适合的选择。”

    墨子岚点点头，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以景国前年攻打我们为理由出兵吧？”只可惜前年玄国还未准备充足，否则便能名正言顺地攻入景国了。

    云莫白别有深意地一笑，“前年他们失去了育新和几阳，上个月又被臣设计，损失了四百万石粮食。新仇旧恨，说不定很快就会像前年那样骚扰我国边境了。”找人在边境制造点儿小混乱不是难事。

    墨子岚嘴角扬起，“说不定？应该是一定才对。”

    两人心照不宣，都笑着端起了茶杯。

    云莫白又说：“到时最重要的便是外交，要派合适的人去安抚各国。”

    “嗯，到时便让欧阳丰辛苦一下吧。”

    “离国那边臣想推荐个人选。”

    “谁？”

    “墨韶华。臣在白国曾跟章子钰提起过，说我国最近会有使臣出使离国、探望皇甫卿。探望离国皇后，墨韶华要比欧阳丰更加合适。而且我们与景国开战，离国也不是外交的重点，用不着欧阳丰过去。”

    墨子岚点点头，说道：“她还可以早些过去，开战的时候人正好在离国还显得自然些。另外，你的奏报里提到景岳两国不睦？”

    “是。景国自视甚高，看不起资源匮乏的岳国，故而言语多有不敬。”

    “这样的话，岳国也可以由墨韶华去游说。”

    云莫白琢磨了一下，说道：“岳国，臣想跑一趟。”

    墨子岚看看她，问道：“你想拉拢岳国？”

    “臣想拉岳国下水。”

    “分一杯羹给岳国？”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给岳国些好处对玄国将来的行动必然有利。”

    墨子岚从桌上拿起地图，展开，用笔在景国的西北圈了一块，说道：“天邙山以西，府河以北，可以让岳国去拿。”这一片地方适于耕种，却没有景国最重要的资源——铁矿。对于玄国来说，铁矿比粮食重要；而对于岳国来说却正好相反，田地更有吸引力。

    云莫白走到桌前，看罢说道：“臣记下了。”

    墨子岚放下手中的笔，忽然开口：“白，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我还从未听过你弹奏呢。”

    云莫白看看旁边桌案上的那张古琴，有些犹豫。

    “或者，你叫一次我的名字吧。”

    云莫白胸口一紧，称呼，是她为自己设的屏障。她转过身，缓缓走向琴案。

    看着她一步步走过去，墨子岚握紧了拳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搁开君臣的身份么？他不带温度地开口：“不用了。”

    云莫白止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我忽然有些累了，想歇息了。明日还要上朝，你也早些休息吧。”他到底在做什么，想听曲子还是想听人叫他一声墨子岚？如今他们只是君臣，这是她一再提醒自己的事情，为何他却总是不长记性呢？

    云莫白打开房门，凉风迎面而来。她打个激灵，该添衣服了。

    长假之后的第一个朝会没有大事发生。一下朝，廖谆便出现在宫门口：“宰相大人，皇后娘娘懿旨，请您御花园一叙。”

    云莫白一愣，墨玲珂找她何事？难道……她看向廖谆，这个人最清楚她与墨子岚之间的纠葛。

    廖谆立刻会意，轻声道：“大人，陛下才是咱家的主子。”

    云莫白稍稍安心，看来并非廖谆泄露了什么。

    到了御花园，满园的秋菊日光般灿烂。云莫白不觉想起与墨子岚赏菊的情景，而今天跟她一起赏菊的却是他的妻子，人生真是充满讽刺。

    金黄色的花朵中间，红色的凉亭依旧，只是坐在亭中一身黑衣的却换成了当今皇后墨玲珂。她看见云莫白便屏退左右，笑着站了起来。“云姐姐，好久不见啊。”

    与两年前一样的烂漫笑颜，冲淡了云莫白心头的阴云。但对于她的称呼却不敢担当，连忙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墨玲珂一下子不见了笑容，叹道：“两年不见，竟然连你也变得这般拘礼了。”

    云莫白心中暗叹，她一直拘礼，只不过当年的玲珂郡主没有体会罢了。可现在，看着那满脸孩子气的少女，她又怎么忍心告诉她今非昔比的现实？“臣没有变，只是君臣之礼不可废。”

    听她这么说，墨玲珂又恢复了笑容。“说得也是，我也得尽快习惯皇后的身份啊。”

    皇后两字将云莫白的心刺了一下，就跟墨玲珂要适应宫中的规矩一样，她也要尽快适应新的局面。“娘娘，错了，应该是本宫才对。”

    “嘻嘻，不说这个了。白国好玩儿吗，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哎，还是个孩子啊。就这样，云莫白的下午留在了御花园。




六十九章 说岳

离国御花园的回廊蜿蜒，红色的廊柱撑起琉璃的廊檐，穹顶上描画着山水花鸟。红色的枫叶不时飘入回廊，为地面染上颜色。

    墨韶华抬手、落子，棋盘上的局势错综复杂。皇甫卿一身大红的罗裙，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棋盘沉思。墨韶华出使离国已经将近十天了，除了走访离国重臣府邸之外就是到后宫与皇甫卿下棋、谈天。算算时日，行动也快开始了——云莫白所说的那个行动。

    “皇后娘娘。”

    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局。皇甫卿抬头，问道：“什么事？”

    “禀告娘娘。有玄国的信使过来，说是有急事要见他们的使臣。”

    皇甫卿看向墨韶华，“韶华，似乎是来找你的。”

    看来那边的行动开始了。墨韶华心中有些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劳烦公公让他稍后，等我跟皇后娘娘的棋局结束。”

    “不是说有急事吗？还是叫他过来吧。”皇甫卿吩咐那太监：“将那人带过来吧。”

    那太监领命下去，不多时便带着信使一同回来。信使走上回廊，向皇甫卿和墨韶华行礼，然后将密信交给墨韶华。

    墨韶华接过来拆开，读过之后眉头紧蹙。

    见她神色凝重，皇甫卿问道：“莫非玄国出事了？”

    墨韶华收起密信，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玄国与景国开战了。”

    “什么？！”皇甫卿大惊，“怎么会这样？”玄与景是目前七国中国力最强的两个，这两国的战争必将牵动周边国家，到时会是怎样的局面？！

    “景国一直觑觎我国领土，不时骚扰我国边境，两年前还曾经发起大规模进攻。虽然那次我国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却未能打消景国的野心，这两年边境的骚扰反而更加频繁了。这一次，他们竟然摧毁了我们的一个村庄，而且派兵入驻，这已经是侵占我国领土了。吾王忍无可忍，终于正式宣布开战！”

    皇甫卿面露愁容，玄国毕竟是自己的故乡。“景国未免欺人太甚了。”

    墨韶华起身行礼：“在下要立刻面见离王，这盘棋只有下次完成了。”云莫白和欧阳丰恐怖也已经离开玄国了，全面外交正式开始。

    而此时，玄、景交界的元化地区，华风已率领大军抵达。此次纷争其实是云莫白设计挑起，而玄国的大军早有准备。兵贵神速，比景国更快地集结了军队并率先抵达战场，就意味着玄国在战争之初获得了优势。华风骑在逐月之上，信心满满，就让景国见识见识玄国的铁骑吧！

    云莫白坐在车上也能体会到岳国的寒冷，才十月就已经如此，怪不得折魂特地增配了药丸给她。她拿出药丸，吃下一颗。打开身边的箱子，那里面躺着纯白色的鹤氅和一块暖玉。微微蹙眉，柳儿为她准备的御寒之物竟然是墨子岚送给她的。

    她伸手拿起玉佩，掌心立刻被温暖，还是戴上吧……

    “大人，岳国的都城到了。”

    外面是程五说话，此次是他领队护送云莫白。云莫白撩起车帘。用巨大的青石块堆砌的城墙外护城河环绕，吊桥上出入城池的人往来不息。这城池看起来倒更像是堡垒。“直接去皇宫。”书信早已先到，她不想有丝毫耽搁。

    到了皇宫外，云莫白下车。抬头看去，同样是青石堆砌的高墙，青石铺砌的地面，连殿宇都是青石堆砌，只不过表面被打磨的光滑。岳国盛产青石，对青石的运用也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这样的宫殿虽然没有富丽堂皇之感，却更添了一丝庄严肃穆。而且这样的工艺、这样的建筑，若是打起仗来，要如何攻破？

    一步步走向宫殿，在青石台阶下等候召见。不过岳王没有让她久等，很快便有人领着她上了大殿。而令她微感惊讶的是，岳国的朝会似乎还没有结束。大殿上文武大臣立于两旁，岑琪韧也在其中，看来岳王没有打算与她单独会面。她镇定地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玄国使臣云莫白参见岳王陛下。”

    岑崇磊坐在王座之上，年近五十却依然壮实有力的肌肉将褐色的龙袍撑起，整个人显得威严而魁梧。他看着殿下的女子，一身纯白，面容清秀、身形消瘦。这就是太子口中的那个云莫白？“云大人免礼。”

    “谢岳王。”云莫白直起身子，托起手中的锦盒，说道：“这是吾王送给岳王的礼物，还请收下。”

    有太监过来拿过了锦盒，端到岳王面前。岑崇磊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那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噌地一下拔了出来。然后双眼一亮，赞道：“好刀！”说完，将匕首插回刀鞘，放在桌案上。“大人此次可是受玄王之托，前来说明贵国与景国开战之事？”

    “不是。”云莫白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一字一句说道：“莫白前来是受玄王之托，请岳国出战。”

    即便是岑崇磊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微倾。殿下的大臣们更是骚动了起来。

    就听云莫白说道：“景国攻打我国边境，目的却是吞并玄国腹地。吾王早已察觉景国的野心，所以玄国这几年一直在边境忍耐，发展农业、富民强兵。就是为了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能够有效地反击，打击景国气焰。但景国国力太盛，玄国这几年虽有建树，却仍然难以一己之力战胜景国。故而吾王命莫白前来拜见岳王，希望陛下可以出手相助。”

    岑崇磊冷静下来，平淡地开口：“岳国向来不介入周边国家的纠纷，玄王应该清楚。”玄国和景国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岳国最好的选择就是坐山观虎斗。

    “景国与玄国东部交界最广，却选择进攻最北面的元化，陛下以为为何？”

    岑崇磊眯起眼睛。

    云莫白继续说道：“若玄国北部地区被景国占领，岳国与外界连接的主要通道便落入景国的掌控。”岳国四面环山，只有南边是平原，最方便出入。“而且景国若攻入玄国腹地，玄国大半的耕地将被占领。”

    岑崇磊心中一动。岳国土地贫瘠，每年都需要从他国购买大批粮食才够供应国内所需，而其中大部分都来自玄国。根据太子岑琪韧的报告，景国自视甚高，对岳国这样的弱国很不友好。若交通要道被景国控制，确实对岳国十分不利。

    大殿中嘈杂起来，众臣纷纷议论。“陛下，玄国使臣说的不错，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以我们的力量如何能与景国抗衡？”“如果跟玄国结盟，说不定可以……”“玄国不过是利用我们，等战争结束，只会把一些边角的劣地划给我们，我们又能如何？到时岳国便是个笑话！”

    云莫白忽然朗声说道：“天邙山以西，府河以北，岳国能攻下多少，便拿多少。”

    大殿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岑崇磊紧盯着她的脸，“你刚才说天邙山以西，府河以北？”那可是一片沃土，若然都归入岳国，那么粮食的问题便能自给自足。

    “吾王所言，莫白不敢妄说。”

    众臣低声议论：“是玄王说的？”“若真能如此，岳国便能获得大片耕地啊！”

    岑崇磊抬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向云莫白问道：“玄王说话可算数？”

    云莫白面色一沉，高声问道：“岳王可是怀疑吾王的诚信？！”

    岑崇磊看着她，目光坚定、不容置疑，这个女人竟然令他感觉到王者的气势。“玄国有几分胜算？”

    云莫白知道他已然动心，任务接近完成，也更加自信。“若有岳国相助，便有八分胜算。”

    八分，已经足够了。岑崇磊问道：“玄国几时出兵？”

    云莫白回道：“因为敌人进攻之时上将军华风正在北部大营巡视，得到战报之后便立即请旨，在当地集结了部队。如今应该已经到达元化了。”

    岑崇磊一惊，玄国居然占了如此有利的先机。

    云莫白继续说道：“恐怖景国没有想到我们会如此迅速地宣布开战，所以他们的部队应该还在途中。虽然我们临时集结的兵力不多，但打下边境的几个城镇应该不是问题。若岳国也能尽快出兵，景国必然阵脚大乱。到时即便他们能集结大军，也是为时已晚。而我们的大军也会陆续跟上。”

    时局似乎是对他们有利的。岑崇磊下了决定，“云大人，盟书何在？”

    云莫白嘴角微微上扬，从怀中掏出盟书，双手高高举起。

    另一边，欧阳丰正坐在皇宫内与苏王一同品茶，在座的还有太子蓝澄宇和欧阳丰的外公——苏国的宰相大人。向苏王解释开战之事对他来说很容易，而且苏国本不好战，苏王完全没有协助景国的打算。可他来此的目的却不止于此。

    “接下来丰还要去潮国，苏王若有什么要带过去的，在下愿意效劳。”潮国的皇后是现任苏王的妹妹。

    “……”蓝毅宸短暂地沉默，“苏国之事就不劳使臣费心了。”

    欧阳丰微微一笑，继续喝茶。

    离开皇宫的时候，蓝澄宇追上来，从身后叫住他：“欧阳大人，请留步。”

    欧阳丰转过身，“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有些事情想拜托大人。”

    “殿下但说无妨。”

    蓝澄宇似乎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说道：“听说皇姑得了重病，希望大人能够替本宫探望一下。”

    欧阳丰微笑着说道：“在下乐意效劳。”听说蓝澄宇是被他姑姑带大的，果然情谊深厚。如此一来，他便得到了面见潮国皇后的借口，任务才刚刚开始。




七十章 潮苏之隙

欧阳丰走在潮国的大殿上，紫色的纱帐令空荡荡的大殿显得更加阴暗。这里充斥着紫罗香那迷幻的味道，令人不得不绷紧了神经。潮国可不像苏国那般好说话，更何况还有个难对付的太子，这一次任务能否完成他实在没底。

    大殿上只坐了两人，潮王姬承鼎和太子姬夜汐，看来潮王对姬夜汐的重视程度很不一般。欧阳丰站在大殿中央行礼：“玄国使臣欧阳丰，见过潮王陛下、太子殿下。”

    “免礼。”姬承鼎的声音似乎有些倦怠，肥硕的身子懒散地瘫在王座上，大红色的皇袍也无法让他显得精神。

    欧阳丰直起身子，举起手中的锦盒，“这是吾王送给潮王的礼物，请收下。”

    有太监过来，将锦盒端到潮王面前。潮王却似乎对那里面的东西毫无兴趣，随手放在桌上。

    姬夜汐在一旁开口：“欧阳大人是来说明开战之事的吗？”

    欧阳丰打量这位潮国的太子，过于浅淡的眉眼与艳红的嘴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大红的锦袍似乎太过宽松，金线与红线编成的绦子随意地系在腰间。他知道姬夜汐在潮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回答也不敢怠慢：“回太子殿下，欧阳丰正是受吾王所托，前来说明我国与景国开战之事。景国……”

    “这个就不用说了。”姬夜汐打断他，“反正是景国先进攻了玄国，玄国不得已才还击的吧。”

    欧阳丰刻意忽略他的无礼，因为已经从云莫白那里了解了不少此人的秉性。他在意的是姬夜汐居然在潮王面前擅自开口，而潮王也任他放肆。“没想到潮国的消息如此灵通。”

    姬夜汐鲜红的唇笑开，露出几个雪白的牙齿。“消息灵通，呵呵。”不用灵通他也能猜出来是这个原因，不，应该说是这个结果。笑完，他话题一转：“你们的宰相大人还好吧？本宫可是很想她呢。”

    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吧……欧阳丰心中不快，却仍然平和地说道：“宰相大人身体一向康健，太子殿下无需挂心。”

    “呵呵，说的也是。该担心的应该是景国那边吧。瞿刃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看不起女人，这次恐怕要吃大亏了。”

    他笑得妖异，欧阳丰再度绷紧了神经。难道并非是潮国得到了情报，而是他凭借对云莫白的了解分析出了这个结果？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敌人也太可怕了……“既然潮国已经了解了情况，是否愿意保持中立呢？”

    姬夜汐将胳膊肘放在座椅的扶手上，手背撑着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口中喃喃道：“嗯……该不该保持中立呢？”

    果然是不好说话，好在他们早有准备。“玄国此次若能战胜，会将景国赔偿的三分之一送给潮国，以示友好。”

    三分之一吗？玄王还真是大方。姬夜汐满意地笑笑，“既然这样，就请大人拿出盟书吧。”

    欧阳丰微微迟疑，看向潮王。

    姬承鼎打个哈欠，懒懒地说道：“拿上来吧。”

    欧阳丰这才取出盟书，双手呈上。眼角瞥向姬夜汐，紫罗香中，那人的笑容格外诡异。看样子，潮国的实际掌控者是这个太子才对。可听说朝中大臣对他多有不满，他要如何控制朝局呢？再看向潮王，一副懒散相，似乎他便是姬夜汐掌控朝局的工具。潮国的局势还真是匪夷所思。

    盟约盖上玉玺，交回一份给欧阳丰。

    潮王还未说话，姬夜汐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伸个懒腰，说道：“欧阳大人如今可以功成身退了，本宫也可以回去午睡了。”说着便向殿外走去。但很快他便停下了脚步，因为欧阳丰并没有告退。

    “欧阳丰还有一事相求，望陛下能够应允。”

    姬夜汐转回身，看着那站着大殿中央的男子，等着听下文。

    姬承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何事？”-公-子-肉-整-理-

    “在下来时途经苏国，曾做停留。临行时，太子蓝澄宇托在下代为探望他的姑母，也就是贵国的皇后殿下，望殿下能够应允。”

    听完他的要求，姬夜汐走了回来。“欧阳大人来的不巧。母后近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母后？不过是潮王在外的私生子，抱回来强塞给皇后罢了，这出身也是他难以服众的原因之一。欧阳丰转过身与他面对，说道：“蓝太子幼年受姑母照顾，感情深厚，此番也是想尽一份孝心。皇后殿下想必也很惦记这个侄儿，他的问候应该可以改善皇后殿下的心情，对康复也有好处。”

    姬夜汐装作恍然大悟地样子，“对啊！既然这样，本宫就将蓝太子的问候带给母后好了。”说完，又笑道：“多谢欧阳大人转告，还请到驿馆歇息。”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逐客令了，欧阳丰无法继续呆在殿上，只得向潮王行礼告退。

    一到驿馆，欧阳丰立刻开始了公关活动，命人向潮国的高官递送了拜帖。目前，从不喜欢姬夜汐的官员口中探听情报是最好的方法了。

    连续几日欧阳丰都接到官员的邀请，出入酒宴、诗会、戏场，各种社交场合。只要在这些人面前隐晦地提起姬夜汐，马上就能打开对方的话匣子。之后他只要适时的表现一下好奇心，就能够得到不少情报。

    用这种方法他了解了不少情况。潮国皇后嫁过来之后也有一段时间受到潮王的宠爱，但很快便被其他妃嫔取代。潮王十分好色，不仅宫中妃子无数，还不断在外寻花问柳。姬夜汐便是他与京城中一个有姿色的寡妇所生，之后又强迫皇后抚养。皇后虽然心中不满，却仍然尽心尽力地教导姬夜汐，两人情同母子。可到了九岁那年，姬夜汐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此变得别扭、狂妄，经常对皇后恶作剧。

    姬夜汐虽然顽劣，却很聪明，在潮王面前做事总是得体，故而受到潮王喜爱。潮王虽然多情，子嗣却很少，于是姬夜汐十二岁便被立为太子。直到他十三岁那年，皇后因他的恶作剧摔断了腿骨，他恶劣的一面才被众人知晓。大臣们考虑潮国与苏国的关系向潮王施压，废除了太子。可没有想到的是，连续三年，宫中不断传出皇子死去的消息。朝中猜测颇多，但都没有实证，最终潮王决定复立太子。

    十年前边疆乱政，年仅十七岁的姬夜汐主动请命出战，并大获全胜。从此在军中树立了威信，并得到了潮王的青睐。之后潮王便越来越多的听取姬夜汐的意见，一直走到今天这种局面。

    虽然姬夜汐已经离皇位越来越近，却似乎始终对皇后充满仇恨，就连这次皇后的重病也有不少传闻是指向他的。加上潮王对年华已逝的皇后不闻不问，更加重了皇后的抑郁之情，病情愈加恶化。至于到底是什么病症，就连这些官员也不清楚。

    七天后，姬夜汐派人来见欧阳丰。来人手捧一个锦盒，声称是太子殿下送给欧阳丰的送别礼。这算是逐客令吧？欧阳丰坐在房间里，看着锦盒中的金条。他笑着拿起一根，自言自语：“能够得到金条，我还真是走运。要不是以使臣的身份来访，恐怕今天送给我的会是更锋利的金属吧？”反正情报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他就离开潮国吧。而且在回去之前他还得绕道去一趟苏国呢。

    五日后，苏国边境。

    蓝澄宇一脸凝重地站在欧阳丰对面，“你是说皇后的病情可能是姬夜汐下毒所致？”他一接到欧阳丰返程的消息便赶到边境与他会合，却得到了冷人心寒的消息。

    “这只是一些人的猜测，并无根据。但在下以为皇后的病情确有蹊跷，否则也不会拒绝一切探访。”

    “潮国可有全力救治？”

    欧阳丰面露难色。

    “欧阳大人但说无妨。”他早已猜到**分，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据在下了解，最初有太医会诊，但目前只是静养而已。”

    “潮王是否经常探望？”

    “潮王近日似乎又新纳了妃子……”

    蓝澄宇的拳头握紧，潮国居然如此对待他的姑姑，他们苏国的公主……

    看着他一脸阴郁，欧阳丰嘴角微微上扬。

    蓝澄宇终于压抑了心中的怒火，转过身看着欧阳丰说道：“此番还要多谢欧阳大人。返回玄国之后，还请大人代澄宇向玄王转达问候。”苏国已经平静太久了。

    欧阳丰行礼辞去，至此，他在苏国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而当他完成了出使白国的任务返回玄国，已经是半月以后。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家中，却见到了一脸幽怨的欧阳雪。

    “雪儿？”他不知道为何她是这样的神情，但出使三国的长途跋涉和刚才的会议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与体力，“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说，我现在很累。”

    欧阳雪却似乎是没有听见，只问他：“你可是去见云莫白了？”

    欧阳丰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她为什么总是喜欢拿云莫白做文章？“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自然见到了云莫白，因为她也参加了会议。

    欧阳雪笑了，带着嘲讽的味道。“果然是去见她了。”出使一个月，回国之后第一个要见的人不是她这个亲生妹妹，而是那个女人！

    “雪儿！”

    “你那是什么表情？”欧阳雪眼中噙了泪水，“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凶我？！我是你唯一的妹妹啊！那个女人算什么？！她不过是个想当皇后却最终失败的笑话！”

    啪！清脆的响声惊醒了欧阳丰，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举起的右手，他居然打了雪儿……

    欧阳雪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左手抚上疼痛的面颊，却触碰到落下的泪水，于是心也开始疼痛。“你打我……”

    欧阳丰收回了手掌，握成拳头。“云莫白不是那样的女人。”

    欧阳雪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嘶喊道：“她喜欢圣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难道还奢望她会爱上你吗？！”为什么哥哥总是不信呢，那个女人的野心是后位，根本不会稀罕他啊！

    “雪儿！我早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看不出云莫白喜欢墨子岚，只是这件事情不能公开，而他也对云莫白也只是朋友之情。

    “你还是不信……”欧阳雪惨然一笑，“好，我就证明给你看，她就是那样的女人！”说完，便冲出了大门。

    “雪儿，你去哪里？！雪儿！”欧阳丰的喊声未能止住欧阳雪的脚步，一瞬间她便冲入了街道，隐没在人群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极度吐血的一周，以及可预期的继续吐血的日子。。。如果更新大家能喜欢就好了。。。




七十一章 嫉妒之心

“皇后娘娘，欧阳侍郎觐见。”

    墨玲珂看看廖谆，坐在她对面的云莫白当即说道：“娘娘有事，莫白先行告退。”

    “不用。来找本宫又不会是什么军机要事，估计就是多一个人喝茶罢了。”墨玲珂嘻嘻一笑，吩咐廖谆：“传欧阳雪。”

    不一刻，欧阳雪出现在两人面前，向墨玲珂行礼：“欧阳雪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欧阳雪起身，看向云莫白，眼中带着血丝。

    墨玲珂并未留意她的异常，依然笑着说：“本宫正跟云大人品茶呢，欧阳侍郎要不要一起？”

    “皇后娘娘为何要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墨玲珂被她冰冷的语气吓到了，呆呆地看着她。这话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不能跟云莫白一起喝茶？

    欧阳雪的心中此刻只有怨恨，她伸手指向云莫白，狠狠地说道：“娘娘不要被她的友善骗了，这个女人野心勃勃，她要将陛下从娘娘身边偷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廖谆心思转的最快，立刻叫所有太监和宫女退下。

    而云莫白则是盯着欧阳雪的脸，感到难以置信。她知道欧阳雪不喜欢自己，也知道欧阳雪为政还不成熟，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欧阳雪竟然如此信口雌黄、不计后果！

    欧阳雪看向一脸震惊的云莫白，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她以为云莫白是因为被人发现了秘密而震惊，说道：“你以为你那龌龊的想法没有人发现吗？明明一心只想得到陛下垂青，却还一本正经地勾引我哥哥，简直不知廉耻！”

    勾引他哥哥？云莫白的脸沉了下来，“欧阳侍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她都没有义务忍受别人的中伤。

    “我在说事实！”

    “满口胡言！”

    云莫白双眼一瞪，欧阳雪立刻感受到一股压力，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陛下与莫白乃君臣之谊，欧阳尚书与莫白乃同僚之谊，我们之间堂堂正正，却被你说得如此不堪！此话不止侮辱了莫白，也侮辱了欧阳尚书。对陛下更是大不敬，你可想过？！”

    欧阳雪浑身一颤，被她呵斥的清醒过来。自己怎么了？她居然对皇后说这种没有根据的妄言，而且还当着那么多宫女和太监！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发现不知何时此处只剩了她们三人。但理智恢复的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后怕和委屈涌上心头，泪水也夺眶而出。“自从你出现之后，哥哥就不再天天陪我下棋、谈天。他总是去找你、看着你、说起你，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明明最了解他的人是我，最喜欢他的人是我，明明是我……”

    欧阳雪喜欢的人不是墨子岚，而是欧阳丰？！突然的意识令云莫白惊讶，亲生兄妹……记忆一下子汹涌而出。每次在安国侯府欧阳雪都会偷偷地看着他们，这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作为女人的担心；每次提起欧阳雪，欧阳丰都一脸苦恼；欧阳丰一直反对欧阳雪从政……他已经有所察觉……云莫白在心中叹气，嘴上却安抚道：“你安心，欧阳尚书对我绝无男女之情。他会见我都是为了公事。”

    欧阳雪将信将疑，“真的吗？”

    云莫白肯定地点了下头。

    短暂的沉默后欧阳雪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伸手擦去泪水。而墨玲珂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原来是这样……”

    云莫白回头看去，只见墨玲珂正一脸哀伤地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

    “皇后娘娘？”这边又是怎么了？

    “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是你。”墨玲珂看向云莫白，眼中浮起迷雾。

    “皇后娘娘莫要当真，欧阳侍郎刚才不过一时激动。”

    欧阳雪此时已经恢复正常，也帮着说道：“是啊，娘娘，我刚才只是……”

    “他从来没碰过我。”

    什么？云莫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少女此刻却是一脸凄然。

    墨玲珂笑了，嘴角扬起的同时一滴泪水滑落。“从大婚到现在，陛下从未与我同床。”

    云莫白心头一震，他居然……只是给玄国找了个皇后而已！

    “我一直以为他真的很忙，或者是我做的不够好。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心里装着别人。”此时，墨玲珂的神情已经有些涣散，也顾不上称呼什么的，只自顾自地说道：“欧阳侍郎，你说错了。不是云莫白喜欢陛下，而是陛下喜欢云莫白。呵呵，殿下喜欢云莫白……云大人，你把我骗得好苦啊！”她眼中的哀伤渐渐被怨恨取代，“你每次跟我谈天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中笑话我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我还那么傻，居然把你当做好姐妹……”

    “我没有！”

    “皇后，你在做什么？！”呵斥声终止了所有争辩。云莫白回头看去，只见墨子岚一身黑衣站在前方不远处，廖谆跟在身后。原来是廖谆看形势不对，跑去请来了墨子岚。

    看见墨子岚，三人立刻行礼。

    墨子岚一脸怒气地走到墨玲珂身前，冷冷地说道：“皇后。”

    墨玲珂身子一僵，只是两个字，她已经能够感受到墨子岚的怒气。

    “你累了。”墨子岚的声音冰凉：“廖谆，还不赶紧扶娘娘回宫！”

    “是。”廖谆连忙上前，俯□子说道：“娘娘，您请吧。”

    墨玲珂站起身来，她咬着牙挺直了脊梁，因气愤颤抖的双手埋在袖中。她一步步向前迈进，路过云莫白的时候目光一寒。她从前真是太天真了，居然认为在这里可以找到姐妹情谊，居然轻易被人骗取了信任。但是今后她不会了，是云莫白教会了她，这份恩情她会铭记在心！

    墨玲珂离开之后，墨子岚才说道：“你们两个起来吧。”然后冷冷地看着欧阳雪，“你要如何向朕解释此事？”

    欧阳雪打了个冷颤，墨子岚释放的压迫感与云莫白不同——带着杀气。“微臣……”她该怎么解释？说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因为嫉妒向皇后告发云莫白？

    墨子岚也不等她说下去，就道：“造谣生事、中伤朝臣……”

    “陛下！”再说下去罪名就重了，云莫白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打断了他，跪下说道：“欧阳侍郎一时糊涂做了蠢事，但欧阳家世代为朝廷尽忠，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墨子岚眼皮微微下垂，他确实需要考虑安国侯的威信。“欧阳雪，朕罚你在府中自省半月，从此不得再提今日之事。”

    欧阳雪连忙跪地谢恩，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谢恩之后，她起身，有些担心地看向云莫白。

    “还不下去？”

    墨子岚的声音令她浑身一紧，立刻告退。

    墨子岚看了一眼廖谆，后者立刻知趣地退到远处。然后他走到云莫白面前，伸手扶起她，“白，你受委屈了。”

    云莫白起身之后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闪开那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为什么？”受委屈的不是她，是墨玲珂。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对待皇后？”

    墨子岚眼色一沉，“你知道了？”墨玲珂倒是什么都敢说。

    云莫白看着他，点了下头。

    “你希望我对她好？”他的眼神阴郁。

    云莫白明白他口中的“好”是别有所指，心头一紧。她希望那样吗？不！虽然同情墨玲珂，但在知道墨子岚没有碰过皇后的时候，她除了惊讶确实还有那么一点点欣喜，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慈善天使，她也自私，也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只看着自己、只想着自己。

    见她神情复杂，墨子岚稍稍安心，甚至有些高兴，她毕竟是在乎的。心情略好，神情也放松下来，“皇后的事情我会处理，你不用太过担心。”他绝不会让她受到流言蜚语的困扰。

    处理……她要为了自己毁掉墨玲珂的一生么，自私的她又如何能够承受人一生的怨恨？她只想做一只鸵鸟，只想在天下一统之后隐居，她已经决定放弃又何必拖累别人的幸福？“墨玲珂是个好女孩儿。”

    她这是什么意思？墨子岚的心一沉。

    云莫白眼皮低垂，平静地说道：“陛下应该对皇后好一些。”

    拳头一瞬间握紧，她是真心的吗？就在他猜测的瞬间，女人抬起了头，一双黑瞳坚定不移。墨子岚只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是认真的！拳头慢慢放松，嘲讽地轻笑，原来他始终没能打动她。“你下去吧。”

    云莫白领旨告退。她走得很快，怕多耽搁一刻便会泄露自己的心情。如今的局面，斩断两人间的羁绊才是正确的选择，不管是对她、亦或是他。

    墨子岚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淡淡的忧伤，她就这么不愿意与自己共处么？抬头，深秋的火烧云将天空染成血般的艳红，与院墙边那枫树上残存的叶片交相辉映，冬天又快来了……雪……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一起看了。为什么他离梦的距离想越近，与她的距离就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有点儿对不住玲珂。。。




七十二章 战局

在云莫白和欧阳丰忙着奔走于各国的这段期间，华风所率部队也因为占了先机，一口气攻下了五座城池，玄军士气大振。但华风却在此时选择了停止前进、驻守凌武。原因很简单，景国的大军也已经集结完毕，而他需要等待玄国的后援部队和云莫白的消息。

    凌武秋日的天空湛蓝，薄薄的白云如花朵般绽放。华风站在丘陵之上，他身后是玄国的军营，前方向下延伸的缓坡。再往前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被秋草铺成金黄。在那金黄色的尽头，另一座丘陵上，驻扎着景国的大军。“如何？景国的大军。”他向身边正在观察敌营的李玉珍问道。

    李玉珍看向他，答道：“看营地范围，怕是有十万之众吧。”

    “根据斥候的报告，是十五万人。”

    “啧、啧！真是了不得的人数啊！相比起来，我军就差远了。加上我带来的后续部队，也才十万人而已。”

    “不用担心，只要按计划拖延时间就行了。”他相信云莫白一定可以成功，只要岳国发兵，他们便可对景国形成夹击之势。

    李玉珍呼了口气，说道：“景国骂得那么难听，亏你能忍得下来。”光是她来的这几日中，就有三天景军出来骂阵。

    “打仗有时候也需要耐心啊。”

    李玉珍双手交叉在头后，撇撇嘴，说道：“哦，哦！你现在也是大将军了，会教育人了。”

    华风露出笑容，她还是一点儿没变。然后转变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这次的援军是由你率领。”

    李玉珍得意地笑着说道：“是我主动请命的。”

    华风看看她，虽然后援部队也是由他指挥，但对于墨子岚会让毫无作战经验的李玉珍参与如此重大的战役，他还是感到有些意外。“时机一到我们就会出兵，说不定就是这几天，你准备好了吗？”

    李玉珍一昂头，说道：“放心吧！我可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

    华风正色道：“在军营里生活和在战场上杀敌是两回事。”

    李玉珍有些不服气，说道：“我也见过受伤归来的战士，见过满身鲜血的人，战争是什么，我很清楚！”即便没有真的参与过战争，她也知道那是怎样的事情，为什么不相信她呢？！

    华风有些无奈，几年前也是这个样子。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阻止她上战场的理由了。所以有些事情必须说在前头：“你杀过人吗？”

    李玉珍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不错，我是没杀过人。”她咬了咬牙，再度昂起头来，说道：“但我也杀过狼、杀过袍子，对敌人我绝对不会手软！”

    华风看着她那一脸坚定，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这根本就不是会否手软的问题，杀人并非那么简单的事情啊！哎，他在这场战役里要顾及的似乎又多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转身，只见一名士兵正向他们跑来。到了华风面前便行礼说道：“禀告将军，京城来消息了！”

    华风吩咐道：“回军营说。”

    两人回到大营后在帅帐召开了军事会议，京城的信使带来了密信：岳国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目前正向景国西境行进。由于要穿越山岭，所以速度受到限制，最快预计五日后到达，最慢则要十日。

    这意味着最多再忍耐十天，他们就可以有所行动了。只要岳国大军发动进攻，景国必定要分兵向西，到时他们便可以放手一战了！

    众将领早就忍不住想要痛揍那些天天叫骂的景**队了，一听这消息无不兴奋。华风部署了下一步作战计划，并叮嘱众人暂时不要泄露消息，以免节外生枝。大战一触即发！

    瞿刃坐在大殿上，眉头紧蹙。斥候送来了消息，说在岳国东部山岭发现了军队。穿过岳国东部的山区就是景国的边境，他没想到玄国居然拉拢了岳国。一用力，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折断，瞿刃胸中如怒海翻腾。先是玄国，现在又是岳国，一个个的都不把景国放在眼里！岳国啊岳国，我还没落井呢你就跑来下石，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只是时间太紧了，算起来也就五六天，太少了……但即便如此，他也绝对不会便宜了这些小人！

    一日后，凌武。

    “你说什么？”华风坐在帅帐内，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斥候。

    那斥候回道：“禀将军，敌军已经开始向天邙山分兵。”

    已经开始调兵了？没想到景国的消息这么灵通，看来他们虽然一直瞧不起岳国，但对西边的监视还是十分严密的。如此一来，因为虽然分兵的目的达到了，但岳国却没有先机了。“调动了多少人马？”

    “目前还不清楚。”

    “再探！”敌人提前行动，他的计划也要跟着变了。

    一个时辰后，斥候再报：“已查清，敌军调动了八万人马。”

    “什么？！”华风再次惊讶。

    “禀将军，已查清，敌军调动了八万人马。”

    八万人马……岳国总共才出兵四万，景国居然将大半兵力调往天邙山，分明是想以绝对优势迅速击退岳国的军队，然后再调头从北面夹击玄军。而景国剩下那七万人估计会采取他这几天的策略——不战。如此一来，不仅仅是岳国失去先机的问题，恐怕整个战局都会有所变化。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敌军行进到哪里了？”

    斥候回道：“景军大营以北五十里。”

    华风陷入了沉思。因为玄军挡住了西行路线，所以景军只得选择从北边绕到。八万大军拔营看来花费了不少时间，已经午时了，才走路五十里。“粮草呢？”

    “回将军，没有看到运粮的队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这么紧迫的时间下景国不可能重新征粮发往天邙山，这八万人的粮草一定是从原先带过来的粮草中分出来的。斥候是在凌晨发现了敌人的动作，如果没有看见运粮的车队就说明粮草出发的时间要更早，说不定是半夜……华风腾地站了起来，在桌面展开了地图，同时吩咐：“召集众将领！”

    不多时，众将齐聚。华风把目前得到的情报和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然后指着地图说道：“景军要绕过我们必然要从这里向北，然后走季邱往西。要想在四天之内赶到达天邙山，就只有走这条路。”说完，他看了看众将领，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景国的八万大军成功抵达西边边境，岳国的盟军必败，甚至有可能不战而退，到时候形势就会对我军不利。我们要避免这样的结果就必须截粮，逼着景国的八万大军退回来！”虽然这样做的结果可能是便宜了岳国，而让自己这边承受过大的压力，但目前看来只能如此。

    听他说完，李玉珍立刻提出了疑问：“斥候已经确定运粮队伍的位置了吗？”

    华风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已经让他们去查了，再过不久应该就有消息了。”

    “万一粮草是从别处运往天邙山呢？”李玉珍依然怀疑，“夜里我们的斥候也有监视景军大营，如果粮车出营，应该可以看见才对，可斥候却说没有见到。而且，粮车也可能是跟着八万大军一起出发呢？”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无法确定运粮队伍是否真的存在，又如何劫粮？

    华风看看众人，解释道：“我们确实在景军大营的西北角和西南角布置了斥候，但正东的位置若不是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很难看清。如果趁夜从这里出来迂回向北，我们是发现不了的。而且粮车也不会跟大军一起行进，那样会影响速度。根据斥候的报告，在调动的部队中确实没有看到粮车。”

    众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华风拔起令箭，高声道：“中将军文契！”战况瞬息万变，他必须果断。

    文契上前接令。

    华风将令箭递到他的手中，说道：“我命你率领二百轻骑，从西面出营向北。务必从季邱西面拦截景国的运粮部队。若没有发现运粮部队，便在路上设置陷阱，然后迅速撤离。”兵不厌诈，景军的大队人马若遇到陷阱一定会起疑心，必然会耽搁时间侦查情况，这样至少也能够起到拖延的作用。

    文契点头，说道：“莫将领命！”

    华风又看向众人，说道：“众将听令！立刻召集人马，随我出营叫阵，掩护文将军出兵！”

    “是！”

    十万大军整齐划一，旌旗招展、气势如虹，却没人是来打仗的。全军分成五个阵营，轮番冲着景军大营叫骂。两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口干舌燥、喉咙沙哑，景军则如同华风料想的，采取了不战的策略。

    日头偏西，有斥候来报，在季邱东面发现了景军的运粮部队。华风嘴角扬起，高声喝道：“收兵回营！”这场戏已经做足了，他要立刻安排下一步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太痛苦了。。。我的脾胃似乎对本人很不满意，造反了。。。。昨天一个美妙的假期都在呕吐中度过。。。。。今天早上爬起来码字，等会儿去吃药。。。。难道我要忌肉了。。。。晴天霹雳啊




七十三章 夜袭

乌云遮住了星辰，月亮偶尔探出头来洒下一点光亮。冬夜的寒风吹拂着大地，腿肚高的枯草窸窣作响。华风伏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向身边的人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李玉珍无奈地回道：“记住了。我们这次的行动旨在扰乱敌营，为大部队争取优势。只负责偷袭、放火，不得贪功恋战。”究竟要叮嘱多少回啊，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华风点点头，这个时辰文契应该也在准备伏击粮队了。明早那八万大军行至季邱发现粮草被毁，必定会调头返回凌武，甚至可能向主帅请命从北面夹击他们。为了防止自己再次面对十五万大军的尴尬局面，他一方面派人迅速与岳军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战局有变；另一方面发动了这次夜袭，此刻景军只有七万人，而他们则有十万，加上白天他们曾经叫阵，景军很难想到当晚会发生偷袭。看看黑漆漆的天空，老天爷还真是作美。

    华风伸出手臂向身后做个手势，后面的人立刻开始跟在他身后匍匐前进。他这边总共一百人，从西北角偷袭敌营；胡将军则带了同样的人数从东南角偷袭敌营。

    火光在黑夜中开出一片光明，营地外的木制围墙上两个士兵正在值夜。其中一个打着哈欠，另一个则站得笔直。

    华风打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指了指那两个哨兵。两名射手立刻向左右绕开，从死角向那两个哨兵靠近。进入射程之后，两人从背后取下弩弓、搭箭，嗖嗖，对面的两个哨兵应声而倒。华风再次招呼，众人便由匍匐转为了俯身而行，不多时便到了敌营外。

    华风令两人向东、两人向南扫清外围哨兵。自己则带了两人先翻上木墙，其余人原地候命。

    三人翻上木墙向内看去，深夜的大营内火光稀疏。营区内一支巡逻队伍正从他们眼前路过，一队五人；而他们的正下方也有两个哨兵。三人伏身，待巡逻队走过，两个战士同时行动。迅速翻下木墙，用匕首割破了下面哨兵的咽喉，然后将他们的身体轻轻放到地上。随后两人轻声跑到对面的营帐外，左右观察，见没有异状便向华风打个手势。华风于是向外面的人打手势，众人翻墙而上。

    华风低声道：“有一支五人巡逻队。”

    李玉珍立刻自告奋勇：“我去！”

    华风看看她，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你，跟我来。其余人在这里按计划行事。”最后冲李玉珍说道：“你也跟我来。”

    李玉珍双眼一亮，用力点头，她终于有机会杀敌了！

    华风一行四人一边隐蔽一边前进。前面先行的那两个士兵则已经侦查到了巡逻队的动向，其中一人返回来接应华风等人。四人跟着那士兵与前面一人汇合，巡逻队正向这边移动。华风用手势给其余五人分配任务，各自散开隐蔽。

    巡逻队路过的瞬间，五个人影立刻冲了上去。李玉珍左手捂住敌人的嘴巴，右手用匕首在那人的咽喉一割。鲜血落在她手上，只一滴便滚烫。她的手臂一下子僵硬起来，那敌人则转向了她张大了嘴巴。一只大手盖住了那人的嘴，补上了一刀。李玉珍看着敌人的眼睛，夜幕下如同幽灵一般质问着自己。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匕首几乎滑落到地上，原来——这就是杀人！

    华风将敌人的尸首轻放在地上，上前握住了李玉珍的手，低声说道：“拿住自己的兵器，这里是战场！”

    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般温和，而是带着严厉的强势，不容反驳。李玉珍第一次没有回嘴，他说的没错，这里是战场，而她是一名战士！

    “将军，都干掉了。”

    “这个营区应该还有哨兵，两人一组行动。”

    “是！”

    李玉珍听着其他人向华风汇报、接受新的任务，而自己则只能站着，不停对自己说：别抖！别抖！

    四个人分头散去，华风转向李玉珍，说道：“我们也该行动了。”

    看着华风的眼睛，她第一次认识到了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上司，是玄国大军的主帅。她很想回答一个“是”字，但嘴唇却似乎跟手臂连在了一起，颤抖着不听使唤。忍不住委屈起来，双眼泛起了泪花。

    华风眉头蹙起，双眼一瞪。“我不需要不能杀敌的士兵。”他知道第一次杀人的感觉，但这里是战场，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他的声音很低，却如同巨石般震动了李玉珍。她忍下委屈和恐惧的泪水，猛地抬起右手在左臂上刺了一刀，鲜血瞬间流下。然后她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端在伤口上打圈，最后系了个死结。当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她再度看向华风，眼中只剩下了战士的坚定。“可以了。”

    华风欣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开始移动。这个营区不大，守卫的哨兵很快便被他们处理掉。众人再度回到营地的西北角集合。刚才留下的士兵们早已在靠外的一圈营帐外都堆满了干草，草堆前都留了准备点火的人。

    胡将军他们那边应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外面没有动静，说明他们的人已经干掉了景**营地外所有的哨兵。华风看看西面的天空，现在只等大军就位了。

    华风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来等待信号行事，其余人跟我来。”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工作要做。

    再次回到外面的时候，已经完成的四个士兵早已在约定的地点等候，见到华风他们便上前禀报：“将军，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华风看看地上的绳套，对众人说道：“大家准备行动。”

    众人应是，各自取了绳套分散到敌营的木墙外，用绳子套住外墙的木栏。到了正西的大门，他们已经跟胡将军那一队的人马接上。大家都知道行动顺利完成，心中欢喜地等待着大军发出信号。

    随着一支火箭射向天空，行动开始！西北和西南两个角同时燃起熊熊大火，在冬季的西风中大火如浪涛般向景军大营内汹涌；二百名将士在华风的指挥下一同用力，营地西面的木墙倾倒在地；玄军杀声震天，铁骑动地，冲杀而来。

    景军其他营区的巡逻和守卫此刻已经搞不清是该先救火还是先迎敌，而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士兵更是乱成一团，整个军营像煮粥一样，所有人都搅和在了一起。

    一声长嘶，逐月在夜间洁白的耀眼。华风双眼一亮，纵身上马；李玉珍也翻上了副将带来的马匹，随大军一起杀入敌营。

    火光下杀声、喊声、马嘶声、刀剑声交织在一起，随着滚滚的浓烟一起在空中翻腾。李玉珍看着一个个生命倒下，敌人、自己人，都渐渐淹没在战场之中。声音渐渐消失，她眼前只剩下了鲜红的颜色，火光、鲜血、战场！没有时间去想生命的意义，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生存，在这片鲜红中。

    晨光照耀大地的时候，一片苍凉。战争之后，鲜红被灰黑取代，残破的兵器、烧焦的帐篷、残留的烟雾，一片灰黑色。士兵清点着死者、伤者，李玉珍统计着数字。这次夜袭很成功，敌军阵亡五万三千人，投降一万两千人，逃逸五千人其中包括他们的主帅；玄军阵亡三千人，重伤一千五百，轻伤四千。大获全胜！她可以想象呈给圣上的将是怎样一份骄人的汇报，可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怎么了？”

    华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抬起头露出牵强的笑容。“没什么，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的战绩显赫，你可以向京城报告了。”

    华风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清单，没有伸手。“如何？还那么想打仗吗？”

    李玉珍的笑容褪去，战争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之前她只看到了战友的伤口和荣耀，却没有意识到敌人也是鲜活的生命。胜利是荣耀的，但杀人却不是。

    “你后悔上战场吗？”

    “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然后她便愣住。她讨厌杀人，但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为什么会这样？

    华风微微一笑，“我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却还记得第一个。”他伸出手掌，低头看去，“这上面的血似乎是永远洗不净的。”

    李玉珍眼中流露出哀伤，现在的她可以体味这份心情。

    华风继续说道：“可我还是选择留在这个战场，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玉珍摇摇头。

    “我曾经问过那个人，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将士都是杀人魔鬼。”

    李玉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人是云莫白，那是他最在乎的一个人。如果是被那个人厌恶，华风会多么痛苦？

    他笑着说：“当然，我是半开玩笑地问的。可她却很认真地回答我：‘你们杀人是为了我们不用面临同样的选择，你们是替我们弄脏了双手。如果说你们是魔鬼，那我们就是魔王’。”想起云莫白那么认真的样子，他不禁又笑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么想，但我觉得这个世上有人这么想就已经足够了，你说呢？”

    李玉珍眼中泛起雾气，嘴角却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是啊，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就足够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被那个愿意为他们分担杀人罪名的人，保护这样的人就是战士的荣耀！抬头，云团散去，一抹日光从天空洒下，耀眼的金黄。




七十四章 和解

凌武胜利的消息传入京城，满城欢喜。墨子岚立刻传令，华风可以所攻陷之城池中的财物犒赏三军，无需上报。他要激励将士的斗志，席卷景国！

    云莫白一喜一忧，喜的是在利益的驱动下将士会更加奋勇，忧的是相应产生的副作用。她立刻写了一封密信给华风，让他注意两点：一、军纪严明。如果景国人民对玄国有太深敌意，不利于将来的统治；二、不可太贪。财物犒赏三军务必登记在册，回来之后上报朝廷，以示忠君。她相信华风可以做到，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能压住下面那些将领。

    之后十数日京城接到的全是捷报，玄军势如破竹，已经拿下了近三分之一的景地。

    这一日，云莫白难得无事，正在书房中翻看闲书。忽听管家来报，说是安国侯请她去家中赴宴。云莫白想起半月前那一幕，五味杂陈。算算日子，欧阳雪的禁闭正好到今日结束。今天恐怕是欧阳丰也正好得闲，才请她去府上，想说和她二人吧。

    虽然不太情愿，云莫白终究还是到了安国侯府。欧阳丰亲自出门迎接，难得的郑重其事。

    云莫白不想把气氛搞得太过严肃，于是一见面就笑着调侃：“欧阳兄都回来这么多天了，今儿才想起请莫白吃酒。也不知道苏王和潮王都赏了你些什么宝贝，能让你天天在家守着不出门。”

    欧阳丰哈哈大笑，“你就知道挤兑我。”他此次是帮欧阳雪做个中人，将云莫白请来道个歉的。本来还有些担心云莫白不肯原谅欧阳雪，如今见她这样说话便安心了许多。又道：“你别说，潮国那个太子还真是大方，送了我一箱金条啊。”

    “姬夜汐送你东西？”这倒是新鲜了，那个姬夜汐也懂得人情世故？

    “大概是我赖的时间太久了吧？”欧阳丰俏皮地眨眨眼，“其实当时我也已经准备走了，不过白来的不拿可惜，所以就带回来了。你要是喜欢宝贝，就把那个拿去。”

    云莫白噗嗤一笑，摆手说道：“你若带些有趣的东西给我还行。一箱子金条，我拿回去又不能玩儿、又不能吃，摆出来还怕贼惦记。不要，不要。”

    两人哈哈大笑。到了大厅，欧阳丰说道：“今儿不在这里吃。我这后面新建了一处院子，很有些景色，咱们去那里。”他顿了一下，又说：“雪儿已经先去布宴了。”

    听他说到欧阳雪，云莫白依然面色如常，只笑他：“刚收了金子就修庭院显摆。”

    欧阳丰故意用力叹了口气，说道：“好心好意请你吃酒，倒成了显摆。哎，这世上真是好人难做啊。”

    云莫白笑着前行，又想起一事，看看欧阳丰，欲言又止。

    欧阳丰察言观色，问道：“可是有话要说？”

    云莫白停下脚步，问道：“令妹这几日情绪如何？”

    “说不上好。”欧阳丰苦笑，“似乎是被圣上吓到了，这几日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连吃饭都不肯出屋。”

    想起墨子岚，云莫白心中又是一堵，刻意不去想他。继续问道：“欧阳兄可听说了那日之事？”

    欧阳丰点点头，“那日舍妹回来的时候面色发白，见了我便不停地哭，我就知道是出事了。后来去问她，她便将经过说给了我听，还说万万不可让第二人知晓。”他叹口气，说道：“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样的蠢事。都怪我太宠着她了，才惯出这自私任性的脾气。”

    云莫白见他愁眉不展，宽慰道：“令尊、令堂早逝，你就这么一个妹妹，自然会宠溺些。欧阳雪虽然有些任性，做事又欠思虑他人，但天性纯良。经过此事也会有所成长，你不用太过担心。”

    欧阳丰点了点头。

    云莫白看了看他，轻声问道：“令妹对你的心思你可是知道？”

    欧阳丰面色一白

    “这事我本不该问。可令妹竟然能为此做出不计后果之事，恐执念已深，欧阳兄要早作打算啊。”

    欧阳丰苦笑着摇头，“此事我能如何打算？”他似是自言自语，边说着，边已经举步前行。

    云莫白跟在他后面，两人一时无言。欧阳雪的情感必然不是一两天形成的，自然也不能在一两天内转变，但这种不被允许的感情必定会给当事人造成伤害。而她不过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提醒欧阳丰，但也只能做到提醒罢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一片腊梅照亮了云莫白的视野。金黄、雪白、桃红，色展芳容、蕊吐馨香。沿路而上，山石间凉亭在望。欧阳雪披着天蓝色的斗篷坐在亭中，花丛中清冷的夺目。

    两人走上凉亭，欧阳雪立刻起身行礼。

    三人落座，欧阳雪便为大家斟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道：“云大人，雪儿先向您赔个不是。”说完，一饮而尽。

    云莫白见她眼中满是歉意，知道她是诚心诚意。便也端起酒杯，说道：“你的歉意莫白收下了。”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欧阳丰舒了口气，连忙笑着给两人斟酒。

    欧阳雪看看左右，低声说道：“雪儿还要谢谢大人那日为我开脱，不然陛下的责罚也不会这么轻。”

    云莫白微微一笑，说道：“陛下一向念着安国侯的功勋，即便莫白不说什么，陛下也会有所考虑的。”她这话倒不是谦虚，墨子岚作为君王自然不会只凭意气用事。

    欧阳雪这几日一想起墨子岚那利剑般的眼神就心惊胆战，后怕的很。现在听云莫白这么说，也不能全信。她摇摇头，说道：“荫庇虽在，雪儿却怕因自己莽撞牵连满门。”说着，她抬眼看向欧阳丰，眼中充满歉意。

    云莫白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已是进步。此事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你将来能够忠心耿耿、为国效力，陛下自然会对你有所改观。而且陛下并非窄量之人，你也不用担心会牵连令兄。”

    “可皇后会不会对大人……”嫉恨，甚至……

    “放心吧，皇后天性纯良不会对莫白怎样。”

    欧阳雪这才稍稍安心。“云大人实在是好人，窄量的是雪儿。”

    云莫白微笑着说道：“你哥哥叫我莫白，你叫我大人，岂不奇怪？你若不嫌弃，私下里叫我姐姐便是。”

    欧阳雪脸上微微一红，轻声叫道：“云……姐姐。”她之前还担心云莫白恨极了自己不肯赴宴，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多想了。

    云莫白笑着应承，两人又喝了一杯。

    欧阳丰见她二人和好，心头一块巨石也放了下来，说话便随意了多。

    聊起此次出使的经历，云莫白说道：“如果真如欧阳兄所说，那潮国实际掌权的应该是姬夜汐才对。”

    欧阳丰点点头，“恐怕是这样。虽然他很不得人心，但潮王却是什么都由他做主，而且军队似乎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欧阳雪问道：“既然他已经掌有实权，为何不索性正了王位呢？”

    欧阳丰答道：“他出身低贱，虽然潮王想用皇后抬高他的身份，但他却偏偏不买账。如此以来便得不到皇后的支持，自然也得不到邻邦苏国的支持。而朝野上下也因他行事傲慢不羁，对他多有不满。若潮王让位与他，必然遭到满朝上下的反对，以及苏国的压力。所以他现在还只能是太子。”

    欧阳雪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云莫白开口说道：“姬夜汐虽然确实有过人之处，但是太过骄傲和自我，绝不会向人妥协。对他母后也是如此，绝对不会改变他的意愿。所以潮国与苏国关系破裂是早晚的事情，这一点对我们十分有利。”

    欧阳丰思索着，说道：“如今种子已经埋下，就等着春暖花开了。”

    云莫白轻轻点头，“不过姬夜汐这人很难对付，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即便是局势对我们有利。”

    “对了，景国那边的似乎又有捷报了。”欧阳丰边吃边说。

    想起景国的战况，云莫白脸上浮起笑容。“华风果然是将军之材，如今我们这边捷报频传啊。”

    “是啊，凌武那一役可是让他名声大噪了。那之后景国士气一直低落，八万大军被迫退守。岳国也已经加入战争，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打到他们的都城了。”

    欧阳雪插嘴：“如果景王提出停战呢？”

    云莫白端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空，“到时陛下自会裁夺。”瞿刃如果真的提出停战，他们自然不能继续吞并景国，因为不能暴露玄国的野心。不过到时候墨子岚自然要让瞿刃付出相当的代价，而瞿刃是否能够承受就另当别论了。想到这里，她想起一个人。“欧阳兄在白国可见到月璧了？”

    欧阳丰立刻会意，说道：“月璧毫无参战之意，如今白国的粮食还是个问题，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只要白国不会接受景国的求援，那便没有问题了。

    就在这时，管家忽然跑了进来，“老爷、宰相大人，陛下派人来请两位立刻觐见。”

    欧阳丰问道：“来人可说了是什么事吗？”

    管家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同时召见他们两个，必然是出了大事。




七十五章 灭景

到了承乾宫，墨啸风也在。墨子岚将一纸通文放在桌上，说道：“景国想要和谈。”

    原来是这样，如今瞿刃也感受到了危险，迫不得已求和了啊。云莫白知道这是墨子岚最不想听到的消息，但也是必然会出现的局面。

    就听墨子岚冷哼一声，说道：“完全没有诚实，根本就是想暂时休战、拖延时间。”

    欧阳丰摸着下巴说道：“即便是这样，也无法视而不见啊。”

    墨啸风也沉声说道：“这个景王也不简单啊。本以为只是个狂妄的小子，却不料关键时刻还能屈能伸。”

    墨子岚眉头紧蹙，他本来也以为瞿刃根本不会低头，这一仗必然会直到一国覆灭。却不料瞿刃这么快便提出休战，他甚至才将将夺取了景国三分之一的土地。

    “继续进攻就是了。”云莫白声音平静。

    墨子岚看向她，同样平静的说道：“使者还在宫中。”

    云莫白眼中含笑，将使者留在宫中而不是送去驿馆，他分明也没打算将此事公开啊。“如今我军气势如虹，以华将军目前的进攻速度，不出半月便可兵临景国都城。”

    “你是说将景国使臣软禁半个月吗？！”欧阳丰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作为礼部尚书，他无法对这种不合外交礼仪的事情置之不理。

    云莫白回道：“两国交战，民众情绪也不稳定，让使臣住在宫中也是考虑安全问题。”

    为了保证使臣的安全么？这倒是说得过去。欧阳丰又问：“那要如何才能拖延半月呢？虽然不去驿馆便可以封锁外界的消息，但景国得不到回信自然会质问我国，到时各国就会知道我们在拖延休战之事，向我国施压。”

    云莫白说道：“此事还要朝议，到时只要多数大臣反对议和便能够继续拖延几日。如果决定和解，送信到军前又要几日，半月很快就过去了。”

    墨啸风沉思道：“有人反对是自然。兵部一些官员也曾经与景国交战，也有战友殉国。而且先挑起战争的也是景国，如今要败了就说不打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听到这里，墨子岚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拖延几日便可以了，只要华风已经进入景国京城周边，我们就同意进行和谈，然后提出一个瞿刃不可能接受的条件。”笑，停战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云莫白看着那笑脸，心中闪现了两个字——腹黑！

    发现了云莫白的视线，墨子岚的笑容变得温柔。

    云莫白神情一滞，低下头去。

    随着她的动作，墨子岚的眼神也暗了下来，非要如此绝情吗？连相识而笑的情谊都不肯为他留下。

    第二天的朝议理所应当地出现了争议，墨子岚甚至大方地叫了景国的使臣来旁听。因为墨啸风和云莫白已经提前跟部分人通了气，所以反对方的意志很坚定。不少曾经在与景国的交战中失去部下的武官甚至向景国的使臣咆哮，可怜的使臣深刻体会了玄国的敌意，一直在擦汗。

    由于反对的人太多，墨子岚只得宣布议和之事暂且搁置。

    接下来便是欧阳丰的外交时刻，他陪着景使一起下朝，边走边说：“大人也看见刚才那个场面了，两国仇恨太深，突然提出议和，很多人都难以接受。恐怕民间也是，北方不少人都有亲人死于贵国的铁骑之下。虽然休战是好事，但陛下也需要考虑民众的反应啊。”

    景国使臣还在擦汗，刚才朝会上的压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没想到玄国如今已经强到了可以跟他们抗衡的地步，看朝臣的反应，似乎根本不担心继续征战。可玄国的皇宫比起他们景国却简陋的很，玄国到底是否有继续征战的国力呢？他被软禁在宫中，调查起来也多有不便。

    “大人，大人？”

    使臣被欧阳丰唤的回过神来，“啊，欧阳大人，在下听着呢。”

    欧阳丰微笑着说道：“大人还是尽快修书，向景王说明这边的情况才是。”

    使臣微讶，为何软禁他却不限制他的通信？他试探着说道：“在下在宫中多有不便，还是住到驿馆才合礼法。”

    欧阳丰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也看到了刚才的情形，让大人住在宫中也是迫于无奈，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大人的安全啊。”

    使臣再度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袖口又伸向了额角。

    “欧阳大人，你还在跟景国使臣交谈啊。”云莫白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一脸不满地看着欧阳丰，她特地强调了景国二字，充满敌意。

    那使臣被她这一吓更不敢多言，匆匆告辞，随着护卫回宫去了。

    留在原地的两人相视一笑，这场戏演得不错。

    景国使臣写信汇报出使情况，日期是十一月十八日。

    十一月二十日，瞿刃收到书信，火速召集会议商议应对之策。

    十一月二十一日，玄军距离景都城三百里。瞿刃再次发出国书，愿意接受有条件的和谈；同时派使者前往白、苏两国求助；景国各地军队向都城方向集中。

    十一月二十三日，景国国书送至景使手中，使臣连夜请求觐见玄王。墨子岚收下国书，却不接受立刻给出答复的要求，只允诺明日朝议此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玄军距景国都城二百里。玄国朝议，同意和谈。白、苏两国向景国表明态度，不愿参与两国之争。

    十一月二十五日，玄军距离景国都城一百里，当晚收到命令，原地待命。

    十一月二十六日，玄国朝议，商讨退兵条件。其实墨子岚心中早有打算，这样做不过是为了给华风的大军争取休整的时间。

    十一月二十八日，玄国提出退兵条件，其实是墨子岚早已决定的。停战条件只有一个：景王对他称臣，景国成为玄国的附属国。同一天景国使臣被软禁起来，严禁通信。景国各地军队集结于景都城外五十里处，与玄军对峙。

    十一月二十九日，瞿刃听说墨子岚提出的条件之后，挥剑斩断殿宇中的一根立柱，誓不臣服。宣布和谈破裂！

    这一天大雪，景都城外阴云密布，比往年早来的冬雪让大地显得格外冰冷。白色的雪片随着狂风飞卷在空中，一片白茫茫。就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中，刚刚集结完毕的景军还来不及休整就进入了待战状态。而华风也没有打算给敌人时间，已经休整完毕的玄军士气高涨，此时正可以逸待劳。

    而早已得到墨子岚授权的华风，在瞿刃宣布和谈破裂之后便立即发动了进攻。随着战鼓擂响，数万大军踏破风雪冲向对面。没有人在意扰乱视线的雪片，没有人在意寒风划过面颊的刺痛，没有人在意这些。因为敌人的王城就在眼前，只要攻占那里便得到最后的胜利，军人荣耀就在眼前！

    另一边，景国匆忙集结的部队协同力虽然不强，又没有充分休息。七拼八凑的部队不过三万多人，面对相当于自己三倍的敌人，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惶恐和不安。他们紧握着枪矛，却如同手无寸铁。眼看着玄国大军逼近，身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中走了出来，明黄色的军旗在风雪中飘荡——是禁军！瞿刃金盔金甲，手持金色长戟，□枣红战马、四蹄翻雪。

    “是陛下！”“是陛下！”原本士气低落的景军沸腾了。

    风雪中，瞿刃高举金戟一马当先，禁军随后。热血沸腾的景国士兵开始奋勇前冲，那庞大的敌军已不再可怕，他们跟自己的王在一起，他们身后是景国的都城，他们在一瞬间认识到——这一仗必须赢！

    没有料到瞿刃居然会临时参战，景军瞬间高涨的士气令华风蹙起眉头。看来这一仗比预想的要难打。

    风越来越大，混着杀声震天鼓动着人心。战争，刀剑碰撞出火花；战争，马蹄踏碎了雪花；战争，鲜血冲刷了银白。

    一仗过后日已西斜，云还未散。雪还在飞，急促地坠落在残破的地面，仿佛试图遮盖那争斗过的证据。那残破的尸体、折断的兵刃、流淌的鲜血，破败的不堪入目，或许连老天爷也不忍去看吧……

    玄军没有时间统计伤亡人数，他们踏着敌人的尸体冲入了那显赫的王城，或许也踏着自己人的。比起玄国，景国的王宫如同梦幻一般。大理石的地板、纯金雕琢的塑像、玉石玛瑙堆积的殿堂，金碧辉煌充斥着人心最深刻的贪婪。华风已经无法控制军队的情绪，也没有办法想之前那样在统计战利品后分发，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云莫白的担心。

    好在墨子岚并未在意此事，他在意的是趁乱逃走的瞿刃。华风的军队被命令继续吞并景国领土，同时搜寻瞿刃的下落。

    景国都城被攻破似乎超出了各国的预想，各国都作出了反应。尤其是白、苏两国，已经开始在边境增兵以防不测。唯一没有提出质疑的是岳国，因为他们正忙着攻占景国西北部肥沃的土壤。

    在各国的质疑声中，玄国停止了进攻。墨子岚发出通文，要求瞿刃宣布投降。三天过后，景国王族却如同消失一般，没有人投降，也没有人反抗。墨子岚再次发出通文，向各国宣布景国王族不在，国以不国，定为覆灭。

    五国哗然。景国覆灭就意味着目前还没有被玄、岳占领的地方全部成为了野地，任人宰割。白、苏两国立刻做出了反应，一时间铁蹄声四起。

    虽然玄国攻占景国都城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但四国瓜分景地却持续到了第二年春天。玄、岳、苏、白从新划定了疆界，玄国得到了原景国大半的土地，包括了几乎全部矿山；岳国则拿到了西北肥沃的土地；苏、白虽然分得较少，但他们几乎等于是白捡，也就不计较了；就连不沾边的离、潮两国也分到了不少金银。

    如此看来，景国覆灭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但也有人为此头疼，因为通过景国的覆灭他重新判断了玄国的实力。现在看来，玄国在之前一直刻意隐藏了实力，敌人比预想中强大、狡猾……




七十六章 落潮

易安二十一年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年。曾经地大物博、傲视七国的景刚刚灭亡，潮国又传出了皇后殡天的消息。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云莫白不得不承认，她等这个消息很久了。墨子岚似乎比她更加期待这个消息的到来，在欧阳丰诵读潮国通文的一瞬间他眼中分明地闪过了笑意。

    潮国第二天便将皇后入殓下葬，这种草率的行为不仅激怒了苏国，还加剧了苏国的怀疑——皇后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就连一直努力维护两国邦交的苏王也无法继续忍耐，要求潮国给予合理的解释。而潮国的解释说皇后死于一种传染病，因此才免去了丧葬仪式、直接下葬。

    苏国认为潮国此言并不可信，要求派人到潮国调查此事。潮国则严词拒绝。于是两国剑拔弩张，各自增兵边疆。由于两国增兵之处离玄国南疆不远，墨子岚下令镇守南疆的凌阳王墨啸雷加强警戒。

    春风送暖，洁白的梨花已压满枝头。云莫白却没有时间欣赏院中春色，步履匆匆地直奔承乾宫殿内。来到殿上，行过君臣之礼，云莫白禀道：“臣这边一切以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墨子岚的眼角瞥向桌面上的文书。苏、潮两国并没有直接开战，而是请玄国出面调停。这不是他所期待的，因为直接介入两国的战争更加简单。而现在他却只好采用第二套方案，让云莫白跑一趟南疆。“又要辛苦你了。”他其实并不希望云莫白去，因为姬夜汐可能也会到场。

    云莫白垂首道：“为国效力，理当如此。”

    墨子岚看了看她，不再多说。自从那次之后，两人都默契地只谈公事。

    苏、潮两国选择的谈判地点在金崎，此地位于三国交界处，属于玄国的领地，对苏、潮两国来说选一个中立地带谈判再合适不过了。

    云莫白坐在马车中看着对面的人，平静地说道：“你还来得及反悔。”

    那人掀开窗帘，一阵风吹起桃花的花瓣，满天飞红。“听说潮国的国花名为绮丽，紫色的小花生在枝条上，远远看去如同紫色的垂柳，风吹过的时候会散出特有的香气，令人迷醉。潮国特有的紫罗香便是从这花中提取。”她轻轻一笑，梦幻般的美丽，“云姐姐，尘香很想去看看呢。”

    云莫白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尘香，而十几天前她还用着另一个名字——青蔻。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想起了不夜楼的另一个薄命红颜——锦瑟。当年瞿刃、皇甫熊衍和她都利用过锦瑟，而如今她又要利用青蔻。她还记得替青蔻赎身的当天，她将自己的目的直接说了出来。青蔻只是笑着说：能为云莫白做事，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云莫白知道，对不夜楼的女人来说她是个传奇般的人物。身为女人却能立足朝堂，她的存在让那些无力对抗命运的女人看到一丝光明。但她却从未考虑过如何帮助这些人，而且还要利用她们，这让她感到愧疚。想起青蔻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尘香，纵使香气四溢，不过尘埃微粒。尘香知道，她给她的路不是光明，但却依然接受了。

    云莫白闭上眼睛。她不明白尘香为何如此，但虽然心中存有歉意，计划却必须执行。刚刚，她已经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而她坚持了之前的选择。从现在起，一切将按预定执行。

    车子停下，云莫白张开了眼睛。

    “宰相大人，到了。”有人挑开了车帘。

    云莫白起身准备下车，身后的尘香忽然开口：“云姐姐。”

    云莫白停下来，回头看去。

    “我的存在也是有价值的吧？”

    看着那甜美的笑容，云莫白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尘香愿意选择这样的安排。“尘香，即便你是微尘，也依然香气四溢。”

    尘香的眼中一亮，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云莫白下车，凌阳王的二儿子墨启延一身盔甲站在她面前，这一次他负责护卫。云莫白朝她点头示意，便向前面的凉亭走去。

    红木凉亭中早已有人准备了桌椅，凉亭外站着三国的士兵。这是约定好的谈判地点。

    不多时，潮王带着姬夜汐、苏王带着蓝澄宇，陆续到达。三方会面，各自落座。

    苏王显然是带着怒气，面色阴暗。蓝澄宇坐在父亲下手，对云莫白说道：“云大人，此番还要多谢贵国安排。”

    云莫白看看潮王，笑着说道：“左邻右舍，应该的。”

    姬夜汐轻轻开口：“有玄国这样讲理的邻居，是我们的福气。”

    蓝澄宇面色一沉，“姬太子的意思谁不讲理呢？”

    姬夜汐微微一笑，说道：“想打开邻国皇后的棺椁，就是不讲理。”

    蓝澄宇双眼一瞪：“那也是我国的公主！”

    苏王抬手示意他住口，对云莫白说道：“玄国说句公道话，本王想见皇妹最后一面，这个要求过分么？”

    云莫白眼皮微垂，嘴角带笑，“苏王思念公主无可厚非。”

    “难道要我们潮国打开陵墓，将母后的棺椁取出来送给苏国吗？”姬夜汐笑看着她，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瓣，多美的皮肤啊。

    云莫白立刻感觉脊背一凉，那眼神又来了。“如此也确实不合礼数。”她避开姬夜汐的眼神，转向苏王道：“莫白倒有个折中的办法。”

    苏王问道：“是何办法？”

    云莫白看看潮王，说道：“潮国皇后已经下葬，确实不便惊动。但苏王又心存无可追思之痛，难免伤情。可否让皇后生前贴身的侍女携带皇后的遗物到苏国？如此一来，苏王既可以借物思人，又可从侍女口中了解皇后生前种种，借以平复失去亲人的痛苦。”

    姬夜汐收起了笑容，这女人果然奸诈。

    苏王体味云莫白的用意，其实送来遗物是其次，关键是皇后生前的贴身侍女。当年皇后嫁去之时从苏国带去了两名陪嫁侍女，若有人能回来，必然能从她们口中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他点点头，叹道：“云大人所说确实有理，本王没有意见。”

    云莫白看向潮王；潮王看向姬夜汐；姬夜汐则面无表情，这个要求很合理，无法拒绝。

    潮王干咳一声，说道：“那就这么办吧。”

    蓝澄宇看看父王，脸上露出喜色。

    姬夜汐则冷笑，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想得到情报，没那么容易。

    谈判顺利结束，三方相互行礼作别，苏王先行离去。

    云莫白则留下来，向潮王说道：“莫白还有件私事想劳烦潮王陛下。”

    潮王看看她，说道：“云大人但说无妨。”什么私事，还要找他帮忙？

    云莫白微微一笑，转身向马车的方向喊道：“香儿，下来吧。”

    车帘应声而起，尘香一身烟雨色的罗裙翩然而下。乌发斜盘，细眉入鬓，瞳如黑泉千波转，唇似胭脂万般娇，体态轻盈如细柳迎风，气质飘摇似雨中仙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一处，潮王更是瞪大了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云莫白轻声说道：“这是莫白的表妹尘香，她自幼便喜花，听说潮国有绮丽如紫柳，一心想看。”

    说话间，尘香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云莫白立刻说道：“香儿，快见过潮王和太子殿下。”

    尘香作势要跪，口中说道：“香儿见过潮王陛下、太子殿下。”

    潮王一步跨上去，一把搀住尘香，“免礼！免礼！”他脸上的肥肉堆满贪婪的笑意，令人生厌。

    云莫白忍着心底的厌恶，笑着说道：“朝中事务繁杂，莫白也脱不开身。不知潮王能否派个人给舍妹领路。”

    那潮王好色的很，见了尘香这般天仙般的女子，哪里能放手。立刻说道：“派什么人啊，本王亲自招待她。不是想看绮丽吗，宫中到处都是，想看多久看多久！”他这话是回云莫白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尘香。

    尘香只垂眼微笑，任由他看。

    就这样，尘香顺利的跟着潮王回宫了。姬夜汐则在临走前凑到云莫白身边，说道：“你还真是费了不少心啊。”

    云莫白一脸茫然，“太子殿下所指何事？”

    姬夜汐若有所思地笑着，说道：“自然是说今日调停两国的事情。”

    云莫白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邻国所托，玄国自然尽心尽力。”

    姬夜汐忽然探头过去，几乎贴在云莫白脸上，“那个尘香比你差远了。”她的皮肤毫无瑕疵，细腻如丝绸，光泽如珍珠，美不胜收。

    云莫白急退一步，沉声道：“请太子自重。”

    姬夜汐像是听了笑话一般，哈哈大笑着离去。

    云莫白也转身向回走，到了车前，发现已不是来时那辆。于是向墨启延问道：“怎么换车了？”

    墨启延答道：“那辆的车轮坏了，这辆是随行备用的。”

    云莫白点点头，进了车厢。身后，墨启延的嘴角微微扬起。

    一上车，云莫白便被人抓住手腕往前一带。同时，一只手用丝帕捂住了她的嘴，发不出声音。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头一昏，丝帕上有迷香！车子开始行进的时候，她倒在了车厢内，失去了意识。

    再次张开眼的时候，云莫白依然在车厢中，只是对面的人换成了熟面孔——姬夜汐！他一身紫衫，笑看着云莫白。

    “你醒了。”

    云莫白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墨启延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你收买了凌阳王的公子？”

    姬夜汐笑着凑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口中的热气吹在她的脸上：“是他们主动联系的我哦，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他的手指冰冷，云莫白感觉像蛇在脸上爬一样，汗毛倒竖。忽然，她全明白了，墨玲珂！没想到墨玲珂这么恨她，恨倒不惜让自己的父亲串通敌国太子来一起陷害她。落在姬夜汐手里她等于死了一半，指甲嵌入了肉里。看来处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太久，令她变得迟钝了、松懈了，才会如此大意！从这一刻起，在云莫白心中墨玲珂再不是天真烂漫的形象，而是如同此时脸上那姬夜汐的手指一般，毒蛇的冰凉……

    姬夜汐轻柔地抚摸着云莫白的脸颊，完全无视她眼中的厌恶。口中喃喃说道：“多美的皮肤啊，这触感，如同丝绸一般。我终于得到了。”浅灰色的眼睛射出几近癫狂的贪婪与眷恋，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云莫白呆呆地看着姬夜汐的脸，似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了姬夜汐的可怕。此刻，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味道——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又码完了一章。明天开始工作会很忙，周末也要加班，暂时停更。可能一周，也可能不定时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加油~




七十七章 失忆

六个人，马车里还有个姬夜汐。弑月心算着敌人的数目，头疼。她没有想到凌阳王的公子居然会暗中串通潮国，将云莫白送到了姬夜汐的手里。若不是墨启延为了遮人耳目在半路悄悄交换马车，她也不会察觉马车上出了问题。由于她的任务是保护云莫白，所以就跟着马车来到这里，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见了姬夜汐……

    “没有隐藏的敌人。”折魂侦查归来，落在弑月身边。

    弑月看着神色依然凝重，但他们只有两个人，敌人却有七个。而且有过澄怀的经验，她很清楚，姬夜汐的人不好对付。但云莫白，必须救回来！她看向折魂，点了下头。

    折魂从怀中掏出两个蜡丸，手指轻轻一捻，然后扔了出去。蜡丸射到马车旁，从裂缝中溢出蓝色的气体。

    “有毒！”最先发现的人发出了警告，伸手捂住口鼻。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一道寒光刺来。

    弑月趁敌人分心重伤了一人，折魂也用暗器伤了一人。这些护卫显然训练有素，其中两人立刻守住了马车，以防弑月他们还有其他同伙。

    车外的打斗声惊动了姬夜汐，云莫白也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她知道，外面多半是弑月和折魂，如果姬夜汐加入战斗会增加两人的负担，她要拖延时间。

    “你为什么要抓我？如果是想从我口中获取玄国的情报，那我劝你早点儿放弃吧，我是不会说的。”

    姬夜汐看向她，居然有人如此面对自己还能镇定自若，这女人还真是不简单。他眼中带着惋惜，嘴角却带着笑意，“哎呀呀，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如此镇定的说话，杀死你还真是可惜了呢。”他左手托起她的下巴，右手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你有站在君王身边的气度，可惜我舍不得这宝物，否则你会是潮国的皇后……”肌肤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宝物，她脸上有什么宝物吗？“我可没觉得自己长得漂亮。”虽然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管他呢，只要能拖延时间，瞎说八道也行。

    姬夜汐眯起眼睛，嘴角高高扬起，“你在拖延时间么？”这女人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啊。他手上用力，将云莫白的下颚捏的生疼。目光瞬间变冷，从高处向下俯视着她，“要不是为了保持它的新鲜，你现在已经死了。”

    云莫白说不出话来，她顾不上去思考姬夜汐究竟在说什么，只是用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试图让自己的下巴不要被捏碎。

    姬夜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颗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松开了手。

    “你给我吃了什么？”云莫白连咳带呕，但却吐不出那药丸。

    姬夜汐从上方俯视她，抬起手向那细嫩的颈子击了下去。“你的问题太多了，睡吧。”

    这是云莫白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头……好晕。对了，她推开了那个男孩儿，然后被车撞了。那么还有意识是不是表示她还活着？

    “她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不一定，一天、两天，也可能十天或者更长……”

    “姬夜汐究竟给她吃了什么？”

    “一种驻颜的药。”

    “驻颜？”

    “是的。这种药物极为珍贵，长期服可以令皮肤更加光滑、细腻。但这药属寒，阴性极重，所以诱发了云大人体内残留的阴素之毒。”

    有人在说话，是医生吗？白湄睁开眼睛，纱质的床帏落入视线，这里不是医院。

    “白！”墨子岚惊喜地看着云莫白张开了眼睛。

    白湄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帅哥，他那漂亮的凤眼中充满了关切之情，但这人显然不是医生。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古装！难道她在车祸之后被送到了影视基地？

    “白，你没事吧？”她的眼神令他担心。

    “你认识我？”他知道她姓白。

    墨子岚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当然，你是云莫白啊！”

    云莫白？白湄一脸疑惑，“你恐怕认错人了吧？我叫白湄。”

    墨子岚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神告诉他那是实话。他扭头去看折魂，怎么会这样？

    折魂走上前，“云大人，你被姬夜汐挟持，是我和弑月将你救了出来，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分明是出了车祸……”等等！白湄举起自己的手臂，古代的服饰，没有伤。她撩起被子，依旧没有看到伤。她明明出了车祸！“你们是什么人？”她惊恐地看向眼前的古装帅哥，难道穿越不仅仅是小说题材？！

    墨子岚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她似乎真的不认识自己。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是墨子岚啊，你不记得了？”

    折魂拉过她的手，开始诊脉。“她的心脉受损，或许是失忆了。”

    白湄静静地看着他们，努力回想着车祸后的一切，包括刚才半昏半醒时听到的对话。只有她知道这不是失忆，她穿越到了一个中毒死亡的女人身上！

    “失忆？”墨子岚皱起了眉头，她刚才好像说自己叫白湄？“白，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湄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出实情的结果只有两个：一，他们以为这身体的主人中毒后疯了；二，他们会认为自己是霸占这身体的妖魔。不管是哪个结果都对她不利，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失忆。

    “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啊！娘娘！”

    外面的吵闹声将三人的视线引向门口。墨玲珂微喘着出现在那里，她似乎走得很急，猛地站住后，头上的凤钗一颤一颤的。

    “你怎么来了？”墨子岚眯起了眼睛，语气冰冷。

    墨玲珂一步步走进房间，眼睛始终盯着床上的云莫白。“听说云大人出事了，本宫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

    白湄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个女人不喜欢她。不，应该是不喜欢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刚才那个自称墨子岚的帅哥说过，好像是叫云莫白吧？

    廖谆连滚带爬地进了房间，跪倒在地，“陛下，奴才跟娘娘说了，可是……”

    “你下去吧。”

    廖谆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墨子岚一脸不悦地看向墨玲珂，“朕吩咐任何人不得进绿绮轩，你为何抗旨？”

    “本宫只是关心云大人。”

    白湄静静地听着，从他们的对话中或许信息。那个墨子岚是个皇帝，进来的这个女人是皇后，自己被称作大人……在古代女人可以做官么？皇帝穿黑色的吗？墨子岚是皇帝，可是跟她说话的时候却使用第一人称“我”……是了，墨子岚喜欢云莫白，所以皇后讨厌云莫白。她居然穿到了一个小三身上？！这个认知令她有些郁闷。不过她不记得历史课本上哪个朝代的皇帝姓墨啊。

    抬头看向皇后，白湄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女人的眼神令她有种浑身爬满毒蛇的感觉，这女人绝对不是善类。方才心里的那一点点愧疚感瞬间消失，反正偷人丈夫的又不是她。

    墨子岚冷冷地开口：“关心？你是来确定她的生死吧？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个哥哥做了什么。”

    墨玲珂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知道了？

    什么情况？白湄仔细观察着两人，难道这身体的主人中毒跟这个皇后有关？哈！皇帝的女人争风吃醋，用阴招唆使他人下毒、铲除情敌。电视剧里的宫斗情节居然在她面前上演！喂、喂！这个皇后现在又是什么眼神？分明是在说“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死”，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白湄突然做了个决定——她讨厌这个皇后！她挪了挪身子，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试探性地叫道：“墨……子岚。”

    虽然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声巨响般震动了墨子岚。他一下子转过身来，眼中毫不掩饰地欣喜。她在叫他吗？叫他的名字吗？！

    墨玲珂则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她居然直呼圣上的名讳！

    白湄心中得意，这个墨子岚果然很喜欢云莫白。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墨玲珂，楚楚可怜地对墨子岚说道：“她是谁？我有点儿害怕……”

    墨子岚走到床前，柔声道：“不用怕，我叫她离开。”说完，转过身子，对墨玲珂说道：“还不退下？”

    墨玲珂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但却无可奈何。她狠狠地瞪了云莫白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白湄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仿佛什么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了一般。她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厌恶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是因为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所残留的意识吗？

    “白，你在想什么？”

    白湄抬起头，这个男人眼中满是关切。她真想找个镜子看看这个身体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天姿国色，居然能够令一个君王如此珍视。“我……可以照镜子吗？”

    墨子岚看看折魂，又看向云莫白，笑得温柔，“当然可以。”她连自己的样貌都不记得了吗？

    白湄对着铜镜，有些失望。这个身体并没绝世的姿容，顶多算得上清秀而已。

    “怎么了？”

    白湄看向身边的人，淡淡地笑道：“没什么。”

    那笑容令墨子岚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她还是云莫白。“你暂时就住在这里，折魂会为你调理身体。”

    白湄看向折魂，“你叫折魂？”

    “是。”

    她微笑着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折魂看看她，对于如此友好的云莫白，他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于是他向墨子岚说道：“卑职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墨子岚看向云莫白，“白，你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我了吗？”他眼中有一丝期待，但更多的是受伤。

    白湄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这人的眼神令她心痛。

    墨子岚深吸了口气，眼神由受伤转为自责。他明明知道姬夜汐有多危险，却还是让她去了；他明明知道墨玲珂嫉妒她，却依然派凌阳王负责护卫。是他的野心害了她，他有什么权利要求她记住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帮她找回记忆。他再次露出了温柔的笑脸，柔声道：“不急，慢慢想。”

    “墨子岚。”白湄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皇帝？”

    “……是。”

    “我需要向你行礼吗，是不是要称你陛下？”古代的等级制度好像十分森严吧。

    墨子岚看着她，目光柔和的如同秋水一般。“不，你不需要。”

    “那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她必须搞清楚自己就在哪里，是谁，如何做才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

    “当然，你想问什么？”

    “首先……这是什么国家？”

    墨子岚张了张嘴，她还真是忘得彻底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久等了。。。困死的飘去被窝了。。。




七十八章 白湄（上）

白湄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地面发愣。原来这个世界女子本来不能为官，是她，不，是云莫白拼命争取来的！水库、兵粮换盐、市场……这个女人一次次证实了自己的价值，令这个世界的男人不得不认同她；这个女人一步步前进，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女人用超然的智慧辅佐玄王，引领玄国成为第一大国；这个女人让君王同意立法，令天下女子与男子一样拥有参政的权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帅哥皇帝会钟情于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了，在这样一个男权时代里，云莫白这样的女人绝对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注定耀眼。她很庆幸，自己不是皇帝的小三；同时也很头疼，她居然是个宰相！

    她本以为穿越之后最可能发生的头疼事件，就是落入皇帝的魔爪，每天跟不同的女人勾心斗角。如今她才知道，还有更头疼的事情——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她只不过是个即将毕业的经管院大四学生，虽然曾经实习过三个月，但也不是在国务院啊！治理国家这种事儿，她哪儿懂啊？！

    白湄都快哭了，她现在好想参加答辩。如果不是偷懒不想写毕业论文，她就不会在周四的下午跑出去逛街，就不会看见疾驰的汽车和站在马路中间发呆的小孩儿，就不会条件反射地冲过去，就不会穿越到这种鬼地方当什么宰相……

    “小姐？”

    白湄被唤回神儿来，才发现柳儿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有事吗？”

    “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白湄想了想，问道：“你刚才说我母亲仙逝，父亲还在？”

    柳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头微微低了下去，答道：“是。”

    白湄继续问道：“我这几年可回过家？”

    “小姐一直忙于朝政，不曾回家省亲。”

    白湄眼珠一转，说道：“干脆我回家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她可不想做宰相，找个机会玩儿失踪才是正解。

    “小姐！”柳儿慌忙抬起头来。

    白湄有些奇怪地盯着她，这丫头怎么如此紧张。“怎么，我不能回家吗？”

    柳儿咬了咬下唇，跪倒在地。将云莫白小时候如何被当做男孩儿养大，以及云母辞世、云莫白跟父亲之间的不睦，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白湄愣愣地听柳儿讲完，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似乎明白了云莫白一心从政的原因。“知道了，你忙去吧。”回家看来不是个好借口，她得另想办法。

    柳儿起身，说道：“小姐有事叫我便是，陛下准了我在绿绮轩侍候小姐。”

    白湄点了点头，郁郁地起身，转向贵妃塌。

    柳儿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下。

    午后的阳光被雕花的窗棂割成一个个光柱，然后又在空中聚到一起，洒向地面。白湄懒洋洋的躺在贵妃塌上，看着空气。她不喜欢受人瞩目，不喜欢多事，更不喜欢当官。她占用了云莫白的身体，是否就必须替她生活？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这个放这边。”“这个摆那边，轻点儿！”

    白湄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一群小太监正往屋子里搬家具。

    “哟，云大人。”廖谆停下指挥的动作，向云莫白施礼，“吵到您了。”

    “没关系。”白湄见廖谆愣了一下，似乎这个世界不流行这种礼貌用语。她指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小太监，问道：“这是在干吗？”

    廖谆笑道：“圣上有旨，将绿绮轩的西厢房改做御书房，这段时间陛下要在这里办公。”

    白湄有点儿不舍地看向她的贵妃塌，她才享受了一个下午而已。“那我去东厢房。”

    “不用。”墨子岚从门口跨了进来，“你就留在这里。”

    白湄疑惑地问道：“不会打扰你吗？”虽然那张贵妃塌躺起来很舒服，不过打扰皇帝办公，似乎不太好吧？

    墨子岚看向她，眉毛轻轻一挑，“你会打扰我吗？”

    白湄歪头想想，说道：“应该不会。”她也不是多话的人。

    墨子岚笑笑，说道：“那就是了。”

    白湄开始琢磨他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说他办公的时候自己要一直坐在这里陪着他吗？她确实喜欢那张贵妃塌，但总呆在一个地方似乎很无聊啊。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墨子岚说道：“我叫他们搬了些闲书过来，你可以看。这绿绮轩虽然不大，却也有些景色，没事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

    “我的病很难治吗？”明明已经是五月的天气，她却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感受到暖意。

    “折魂会帮你调理。”

    白湄眼皮低垂，他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是否意味着自己猜对了？对于病情，她只知道是某种毒物导致，不能受凉、不能吃寒性的食物，早知道就考医科大学了。

    说话间书房已经布置停当，太监们纷纷退下，只剩了廖谆伺候。墨子岚开始批改奏章，云莫白拣了本闲书倚在贵妃塌上。她拿的是一本野史，有关这个世界的上古传说。作者言语简练却很引人入胜，可她还是起了睡意，昏昏地闭上了眼睛。

    墨子岚合上书，走到贵妃塌前。看着女人缺少血色的面容，他皱起了眉头。折魂的话向一块大石压在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廖谆静静地站在一边，低垂的目光看见了墨子岚握紧的拳头。他忍不住偷偷观察皇上的神色，凤眼中杀意尽显，他连忙再次垂首，心中不禁为凌阳王一家捏了把汗。

    白湄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夜幕已垂下。烛光下，墨子岚正埋头批改奏折，棱角分明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专注的凤眼。她不觉看得入神，没留意盖在身上的斗篷已经滑了下去。

    啪嗒！斗篷滑落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白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起身去捡那斗篷。黑色的，是他的吧？

    墨子岚微笑着起身向她走去，“醒了？”

    白湄拾起斗篷，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犯困。”其实那书挺好看的。

    墨子岚神色一紧，但很快便恢复自然。笑道：“刚解了毒，身子还要恢复一段时间，会觉得虚弱是难免的。”

    “哦。”白湄看看手中的斗篷，递了过去，“谢谢你。”

    墨子岚微笑着接了过来。

    这时，廖谆走了进来，“陛下，是否可以用膳了？”

    墨子岚吩咐道：“端进来吧。”然后伸手牵起白湄向餐桌走去。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白湄都忘了这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廖谆视而不见，吩咐屋外的小太监传膳。

    白湄有些惊讶地看着柳儿端着一盆水煮鱼走到桌前放下。“水煮鱼？”这里居然也有水煮鱼！

    柳儿眼中一亮，惊喜地问道：“小姐，你记起来了？”

    白湄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记起来了什么？”

    “这菜啊。”柳儿指着那盆水煮鱼说道：“这是你教给我的啊，你最爱吃的啊！”

    “我教你的？这里原本没有这道菜吗？”她不自觉地看向墨子岚。

    墨子岚摇了摇头，“这道菜我以前没有见过。”

    柳儿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她还以为小姐想起来了。

    白湄愣愣地看着那盆水煮鱼，是她教给柳儿的，云莫白也知道水煮鱼？

    晚膳后墨子岚继续办公，白湄则一直想着水煮鱼的问题。难道那个云莫白跟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所以她才比这个世界的人更显智慧，所以她才会提倡男女平等……那么现在她占据了这个身体，是否说明云莫白已经穿回去了？那么她是不是也能够穿回去？

    “陛下，时候不早了。”

    廖谆提醒墨子岚休息的声音打断了白湄的思路，她抬起头来，看见墨子岚紧锁着眉头摆了摆手。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为国事披星戴月。难怪顺治皇帝会写下“吾本西方一纳子，为何流落帝王家”的诗句，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打了个哈欠，她起身，踮着脚尖走向门口。

    “你困了？”

    白湄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墨子岚点了点头。

    墨子岚合上奏折，“太晚了，你早些休息吧。”说着便起身，对廖谆吩咐道：“将剩下的带回去。”

    廖谆应是，开始收拾桌上的奏折。

    白湄皱了皱眉头。

    墨子岚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白湄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当皇帝太累了。”

    墨子岚松了口气，笑道：“你说过，我是你心目中的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白湄看看他，问道：“以前的我……这么说过吗？”

    墨子岚看看她，说道：“出去走走吧。”

    白湄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满天的繁星吸引了她的视线，“好美！”这样清晰的夜空在二十一世是一件奢侈品。

    墨子岚看向她，笑得温柔。“两年前，我们曾在这里一起看雪。那时你也是这样的神情，脸上平静，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看着他一脸温柔，白湄将头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墨子岚继续说道：“那一天，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子岚。之后再没有过，直到昨天。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叫我子岚。”

    白湄看向男人的眼睛，夜色中璀璨得更胜星辰。可她并不是云莫白，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她占据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她夺走了他的爱人。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歉疚的神情，“对不起……”

    墨子岚并不知道她话中所指。他伸出手轻抚她的秀发，说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也没关系。我只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今天、以后。”月光下，男人温柔地牵起一缕女人的发丝，送到唇边、轻轻吻下。

    白湄如同被蛊惑一般开口：“子岚。”

    一瞬间，仿佛满天星斗都落入了墨子岚的眼睛，黑色的瞳仁放出耀眼的光芒。也是那一瞬间，白湄心中涌出了一个念头：如果这男人爱的是她，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更新。。。。最近我的颈椎、胃、呼吸道似乎都不给力，年底神马的最烦人了。。。




第七十九章 白湄（下）

墨子岚走后，白湄便回到卧房。喝过药，又翻了会儿闲书便睡下。

    梦中，她手脚不得动弹，挣扎，却使不出力气。一个眉眼灰白、嘴唇血红的男人用长长的指甲滑过她的面颊，妖异的笑脸逐渐放大。渐渐地，已看不清眉眼，视线中只剩下那一张一合的嘴——鲜红。

    白湄被噩梦惊醒，张开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寒、腹中剧痛，虚汗从毛孔中不断渗出，瞬间湿透了衣襟。冷，她不自觉地抓紧被子。想叫柳儿，却在看向门口的瞬间被惊得睁大了眼睛。

    一个人影闪进了屋内，黑暗中举起了钢刀。

    正当白湄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与那持刀的蒙面人对上。兵器相交、电光火石，那蒙面人显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三招过后一个错身，面纱便被扯下。那人似乎不想被看见面容，立刻虚晃一招，跃窗而出。黑衣人也不去追，转身奔到白湄的床边，伸手为她把脉。

    月光透过被冲破的窗户洒进屋内，白湄隐约地认出了这黑衣人便是折魂，原来他不止是个大夫，还会武功。

    折魂眉头紧蹙，放下了白湄的手腕，从怀中取出一个磁盘，倒出两粒黑色的药物，塞进她的嘴里。又起身，从桌上取了水，端到白湄手上。说道：“是寒毒发作了，不用担心，把药吃下去就好了。”

    白湄接过水，将药送下，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再闭着眼躺好。那药下肚不多时，腹中便似放了暖炉一般，寒气渐渐消散，汗也止住了。痛感退去，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她再次睁眼，看见折魂端了热水进来，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白湄有些不好意思，“柳儿呢？”

    “中了迷香，还没有醒来。”

    “哦。”

    折魂擦净她脸上的汗珠便将毛巾放回盆中，问道：“云大人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白湄轻声道，又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虽然她应该感谢折魂救了自己，可想到房间里居然藏着个大男人，总是觉得别扭。

    “弑月的伤还没好，这段时间我替她。”

    “替她？”白湄问道：“弑月是专门负责保护我的吗？她怎么受伤的，严重吗？”

    折魂简单地解释了他们暗卫的身份，又将弑月受伤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听他解释完什么事暗卫，白湄在心中惊叹，墨子岚居然让暗卫保护她，可见他对云莫白的重视程度。又听说弑月是为了营救自己才受了伤，关切地问道：“她伤的重吗？”

    折魂欲言又止，只道：“没有生命危险。”

    “我可以去看她么？”

    折魂有些为难，说道：“暗卫有专门的营地，外人是不得进入的。”

    白湄点点头，表示理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的那个潮国太子姬夜汐可是眉眼灰白，嘴唇鲜红？”

    折魂一惊，忙问道：“大人可是记起来了？”

    白湄摇摇头，说道：“是刚才在梦里见到的。”为何自己会梦见从未见过的情景，难道真是云莫白的意识还残留在这身体中？

    折魂又泄了气，起身说道：“大人继续休息吧，在下先行告退了。”

    “慢着。”白湄拦下他，问道：“你可知道刚才想要袭击我的是什么人？”

    折魂面露难色，说道：“主上吩咐过，要大人好好静养，朝中事务一律不得劳烦大人。”

    白湄看着他，正色道：“首先，这不是朝中事务。其次，似乎想要害我的人不止一个，若我连要防备谁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够自保？”

    折魂想了想，说道：“刚才那人被我扯去面纱便匆匆离去，显然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的长相，多半是这宫里的人。我明日会向主上禀报，调查此事。”

    “你确定只与宫中之人相关？”

    折魂一愣，“朝中虽也有些人对大人不满，但绝不至于想加害大人。”

    “我同意你的观点，刚才那人应该是宫里的人，多半与皇后有关。但若与皇后有关，就不仅仅是宫中的事情。我记得你刚才说过，我之所以会被姬夜汐擒获，是因为皇后的兄长与姬夜汐串通吧？”

    折魂一惊，他倒没有想到这层。皇后与潮国的联系究竟有多深，目前还没有查实，此事确实应当留意。纵使失忆，云莫白也依然是云莫白。他恭敬地行礼，说道：“折魂会立刻通知掠风去查。”

    看着折魂出去，白湄才又躺下。她虽然不想做什么大官，却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害死。墨子岚显然将她护得很紧，但一个皇帝又能有多少时间关心一个女人？今晚她已经见识了宫里的阴暗，将来恐怕还会见识更多。求人不如求己，只凭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恐怕就比这里的人想的周全许多。

    第二天一早起来，折魂便来禀报。说昨夜的事情已经在查，墨子岚也已经知道了。为了让她放松一下，墨子岚叫他护送她回宰相府住一日，顺便也看看她能否在自己的宅邸想起些什么。

    白湄还没出过皇宫，自然高兴。趁机拉着柳儿陪她在城里逛了大半天，才回宰相府。

    一进府，管家刘全便来请安。他已经听说了云莫白失忆的消息，所以特地向她说明了府里的情况，又拿出近日的账目给她看。

    白湄摆摆手，对账本这种劳什子的东西敬而远之。“府里上下的事务，刘管家以前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就是了，无需一一向我汇报。”

    刘全憨笑道：“大人从前也是这么说的。”

    白湄一怔，她来这里之后已经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脾气、喜好与从前一样了。爱吃水煮鱼，不喜繁琐的穿戴，偏爱白色的衣衫，看到美景时的神态，笑起来的摸样。柳儿说过，墨子岚也说过，现在这个管家也这么说。难道自己的性格跟那个云莫白真的这么像？

    心存疑惑地随着柳儿走入自己的寝室，屋内布置简洁，是她喜欢的风格。

    柳儿将她引到内室，“这里都是小姐积攒的玩物。”

    白湄瞪大了眼睛。多宝格上的古玩玉器琳琅满目，柜子里的金银珠宝光彩耀眼。这都是她的？

    柳儿低笑。

    白湄回头问道：“你笑什么？”

    柳儿笑说：“小姐第一次看见这些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情，还感叹自己是个有钱人呢。”说着，指指那柜子，道：“现在如何？这可比当初又多了不少。”

    白湄听她说着，低头向柜子里看去。最底层一本泛黄的册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在这珠光宝气之间，那线装的册子格外引人注目。她弯腰拿起那册子，问柳儿：“这是什么？”

    柳儿摇头，说道：“这是小姐的东西，柳儿只管收拾，不敢翻看的。”

    白湄翻开那册子，然后瞳孔瞬间放大，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简体字——白湄日记。这是云莫白的东西，却写这白湄日记，为什么？！

    “小姐，你没事吧？”柳儿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白湄触电般合上了那册子，定了定神，对柳儿说道：“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下，你先下去吧。”

    待柳儿退了出去，白湄才走到床边坐下，再次翻开那册子。一行行简体小楷落入眼中，敲在她心头，声声巨响。这本日记的内容从云莫白五岁开始，记录的时间间隔不定，有时候三五天便写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写一次。对父亲的抱怨、对母亲的无奈，但只写到了遇见墨子岚的那天。日记的结尾记录了她利用华风制造机会与墨子岚见面的过程，也记录了那个承诺——辅佐墨子岚统一天下。

    看完，白湄颤巍巍地合上日记。云莫白就是她，她就是云莫白……二十年前她便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她不是刚刚出了车祸，她是真的失去了记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记忆！没有被记录下来的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如何从一个六品侍郎做到宰相，又与墨子岚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墨子岚只说他不会让她失望，却没有告诉她自己曾经许诺会辅佐他称霸天下。是因为约定被更改了么？

    呆坐半晌，她忽然意识到这并非是忘记约定那么简单的事情。她居然就是云莫白，她居然是一个成功的政客！柳儿说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是她干的，她怎么做到的？！如果想不起来，将来她该如何在政治斗争中存活？！白湄痛苦地将头埋在手掌之中，她本以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些憎恨云莫白的人憎恨的就是她，那些想杀云莫白的人想杀的就是她，而墨子岚所爱的女人也是她。如今，她必须面对这一切，因为她就是云莫白，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她的选择！

    她必须找回记忆，那些生命的片段。她想要知道自己究竟体会了什么、感受了什么，为何选择站在这里……




八十章 逃避

“小姐，该用膳了。”

    柳儿叫门的惊动了云莫白，她将脸从双手中抬起来，坐直了身子。不管她是否愿意接受，这一切都是事实。她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所以她选择面对。

    “小姐？”门外柳儿的声音明显有些担忧。

    云莫白深吸口气，打开房门，“柳儿，我在京里可有什么朋友？”

    柳儿一愣，但很快明白了她是想了解自己的过去。答道：“小姐跟上将军华大人、礼部尚书欧阳大人素有来往。”

    “我想见他们，方便吗？”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如何与朋友见面都要请教他人，这种状态令她感到不安，她想尽快找回记忆。

    “华将军还在西北处理边防事务，欧阳大人倒是在京里。小姐是要送拜帖过去，还是要请欧阳大人来府上？”

    拜帖……去人家又要讲规矩，还是在自家方便。“请欧阳大人过来吧。”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今日太晚了，就明天吧。”这时候人家恐怕也该吃晚饭了。

    正说着，刘句跑了进来，“大人，欧阳大人在外求见。”

    云莫白一怔，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看了看柳儿，说道：“你下去备膳吧。”又对刘句道：“快带我去见欧阳大人。”

    跟着刘句来到前厅，就见一人背手站立，观赏墙上的字画。石青色的长衫略显宽松，腰间坠着鹅黄色的卵石，用红线打了络子，一身装束衬着他的面庞，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这人是礼部尚书？她还以为该是个沉稳大叔。

    “欧阳大人？”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欧阳丰欣喜地转过身来，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说道：“听陛下说你回府了，我过来看看。身子可好些了？”

    云莫白有种被陌生帅哥关心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好多了。”

    这时柳儿过来请示：“小姐，晚膳是摆在偏厅还是后花园？”

    云莫白头疼，这屋子大了也麻烦啊，吃个饭还得选地方。“通常摆在哪里？”

    “这个……说不准。”

    “那就花园吧，自在些。”

    柳儿应是下去。欧阳丰观察云莫白的神情，“你连府上的事情也都想不起来了？”

    云莫白尴尬地点了点头，向后花园走去。

    欧阳丰走在她身边，说道：“你失忆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公开。”

    “哦。”一国宰相失忆必然会引起不安，她的事情会被瞒下去也很正常。

    两人走到花园，坐下。玉兰花开得正盛，雪白一片，煞是好看。欧阳丰笑道：“你还送过两棵玉兰给我，记得吗？”

    云莫白看向那白色的花朵，纯净而宁静，与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若有似无的叹息。

    欧阳丰神情微滞，端起酒壶将两人的杯子斟满。“听陛下说，你这失忆是因中毒所致？”

    云莫白点点头，端起酒杯，此刻的她正需要酒精的帮助。

    “那是否毒素清除之后便能恢复记忆了？”

    云莫白叹口气，“谁知道呢。”据她所知，恢复记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貌似影视作品里是说再经历一次失忆的过程就可能恢复记忆，那她是不是得再重次毒？

    欧阳丰面露愁容，他希望云莫白能够尽快恢复记忆，在这个非常时期，她的存在显得格外重要。“陛下在查凌阳王。”

    云莫白放下酒杯，探究地看向对面的人。“你来找我，不仅仅是探病吧？”

    欧阳丰深吸一口气，说道：“莫白，你安插在潮国的那个棋子也已经开始起到作用了。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行进，你打算让一切功亏一篑吗？”

    “抱歉……你所说的什么棋子、什么计划我都不记得了。”

    欧阳丰看着她眼中的闪躲，继续说道：“凌阳王手握重兵，按我们的计划他负责南边的战事。可如今你先在金崎遭劫，后在宫中遇刺，陛下根本无法信任凌阳王。华风又在西边赶不回来，南境无人可用。更糟糕的是，如果凌阳王真的早与潮国私通，那么一旦他察觉到陛下对他有所怀疑，必将有所行动，到时必然天下大乱。”

    云莫白眉头紧蹙着别过脸去，双手不自觉地环在胸前。虽然她决定面对这一切，但突然让她为可能发生的战争承担责任，她没有这种能力，她只是个准备答辩的学生而已。“皇后还在宫中，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不顾女儿的安危谋反？”

    “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但女儿对父亲而言或许并非你所想的那么重要。”

    欧阳丰平淡的陈述令云莫白浑身一颤，一个画面跃入脑海。中年男人笑着拍着她的脑袋，在他眼里自己是个儿子，而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瑟瑟发抖。是她在这里的童年吗？那种感觉冲入了她的大脑中，欧阳丰所言不虚。

    欧阳丰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忽然发现云莫白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云莫白用手按住太阳穴，一段段儿时的记忆如同碎片一般在脑海中穿梭拼凑，令她头疼不已。

    见她如此痛苦的模样，欧阳丰连忙起身要喊人。就在这时，一只手压在了他的肩头，折魂出现在他身后，一脸平静地说道：“让我来。”

    欧阳丰曾在墨子岚身边见过他，知道是暗卫，于是侧身让开。

    折魂探过她的脉象，说道：“不是毒性复发。”

    欧阳丰吁了口气，他也是迫于眼下形势才提出这个不太合理的要求。若因此导致云莫白病情加重，那自己恐怕良心难安。

    折魂向云莫白问道：“大人心脉紊乱，是否想起了什么？”

    欧阳丰听到这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云莫白，期待着她的回答。

    头痛过去，云莫白轻轻摇了摇头，“只想起些幼年的事情。”她现在至少明白为何自己那么想提高这个国家的女性地位了，因为这个国家的女性原来根本没有地位。

    欧阳丰露出失望的神情。折魂却微微有些欣喜，“能够回想起来，说明大人的失忆只是暂时性的。可能是毒性发作之时伤了心脉，随着身体的好转，记忆应该也会慢慢恢复。”

    云莫白稍稍安心，她曾经一度担心自己是受了什么刺激自我封闭了记忆。

    欧阳丰在一旁连忙问道：“毒性多久可以清除？”欢喜之情尽显于面上。

    折魂看了看他，又看看云莫白，说道：“大人体质极阴，正适合阴素依附。加之这次是再发，毒性蔓延更广，只能慢慢调理。”

    看着欧阳丰失望的神情，云莫白往后缩了缩身子，那似乎是对她失忆的谴责。

    欧阳丰看看她，狠了狠心。既然他来这里之前便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个恶人，那么该说的话他就一定要说完：“莫白，我知道你的病情还不稳定，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西边的新领土需要人驻守，南边的战争可能随时爆发，朝中不能没有宰相镇守。这几日你没有上朝，官员们已经开始猜测了。虽然陛下将消息压了下来，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的意思……”他试探着说道：“你能不能先上朝，哪怕只是站着也行”

    云莫白眼神闪烁，下意识的躲避。“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她比这里的人多读过几个朝代的历史、多看过几部政治大戏，但她毕竟没有经历过政治风霜的洗礼，她做不了宰相。

    见她退缩，欧阳丰有些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即便失忆了，也不会影响学识和谋略对不对？只要向你提供信息，你依然能够做出判断，对不对？！”

    云莫白慌了神，不知所措。折魂一下子挡在了她的身前，“欧阳大人，陛下的旨意是要云大人静养。”

    听到陛下二字欧阳丰一下子泄了气，双手无力地垂下，神色黯然。喃喃道：“分明是你将我拉入了这个局，如今自己却先退缩了。分明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用心、更加努力，我就不明白了，每日都想着的事情怎么就能这么轻易的忘记了？”

    云莫白呆呆地看着他，每日都在想着的事情……是指的那些计划吗？她将他拉入政局，她才是始作俑者？看着欧阳丰颓然离去，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夜晚，依旧是噩梦。这一次，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人挥剑斩断了几案，一瞬间金戈铁马、血流成河。一个女子站在血泊中向她微笑，倾国的容颜在厮杀的背景中扭曲、龟裂、破碎。她一身冷汗地醒来，却发现一只手掌正握着自己，温暖而有力。

    黑暗中，她认出了那人的眼睛，“墨子岚……”他怎么会在？

    “你做噩梦了？”他的语气充满关切。

    云莫白躺在床上，点了点头。那手掌的温度令她安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需要这种安全感。

    “我听折魂说了。”墨子岚抬起另一只手，拭去她额头的汗水，“欧阳丰的话你不用在意，朝中没什么大事，而且华风也快回来了。你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云莫白静静地望着他，记忆的空白所带来的不安渐渐消散。这个男人的话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她觉得可以信赖，让她感到安全。“我今天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墨子岚笑笑，“我听折魂说了，等你病都好了就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了。”

    “墨子岚……”

    “怎么？”

    “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欧阳丰的话始终盘旋在她耳边。

    墨子岚轻抚她的秀发，“你是个倔强的人，聪明、独立、好强。最初我以为你野心勃勃，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说道这里，他有些出神，喃喃道：“你若真是野心勃勃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知道该如何得到她了。

    云莫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那脸上的忧伤。指尖碰触面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惊。她连忙缩手，却一把被抓住。

    “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否意味着此刻的情意才是你的真心？”

    看着他眼中的期许，云莫白恍惚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是舍不得那温暖，舍不得那令人安心的感觉。

    墨子岚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别指望我再放手。”

    云莫白怔怔地望着他，忘了言语。晚风撩动半掩的门扉，送进玉兰的幽香，静静的芬芳。




八十一章 决心赴潮

云莫白回到了绿绮轩，每天在院里荡荡秋千、放放风筝，还学起了煮茶。墨子岚来办公的时候她就躺在书房的贵妃塌上看书，不出声的陪着他。墨子岚在她面前接见朝臣从不避讳，偶尔也会跟她说些时政，但从不要求她发表意见。朝臣们并不清楚云莫白失忆的事情，只道她是从旁协助圣上办公，也不敢多问。

    私通潮国的事情也已经查清，只是墨玲珂与墨启延所为，与凌阳王无关。得知了儿女与潮国暗中串通之事，凌阳王又惊又气，急忙让他的长子墨启荐进京学习，说白了就是用人质表忠心。这让云、墨二人都稍稍安心。云莫白是因为始终记着欧阳丰说过的话，墨子岚则是考虑南境的军事。

    一晃眼十几天过去，安逸而轻松。可云莫白心中却总是不踏实，自己不是妃嫔却住在后宫，什么都不干还白吃白住。她开始希望能够做些事情，希望能够对那个一直庇护着她的人有所帮助。于是她便开始帮墨子岚整理奏章，并意外地发现这里的统计水平差的过分，于是随便整理了一下某地上报的户籍情况，做成了表格。结果墨子岚看过之后大赞表格统计简要清晰，立刻向各部推广。发现自己是有用的，令云莫白十分欣喜，她终于不再是吃白食的了。

    到了五月中旬，苏潮正式宣战，苏国提出与玄国结盟。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墨子岚却仍然是“有条件”地与苏国签署了盟约。凌阳王主动请战，或许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与潮国毫无关系。

    战事一起，墨子岚忙了，云莫白闲了。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云莫白几乎都是一个人呆在绿绮轩。白天呆在书房整理旧档，累了就看看闲书，或者一个人发呆；晚上就拉着柳儿和几个小太监打麻将，或者在院子里烤肉、乘凉。

    这一天下午，艳阳高照。云莫白坐在秋千上仰头望天，脚下用力，秋千荡起来，云彩在天蓝色的幕布上摇动。脚步声将她的视线从浮云拉向院门，墨子岚一脸凝重地走进院子，齐王和欧阳丰紧随其后。

    见到她，墨子岚面色柔和起来，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进了书房。齐王和欧阳丰也都向她点头示意，但两人眼中却都有种难以言表的神情，期盼、无奈、闪躲、叹息。

    云莫白有些在意那眼神，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她拦住走在最后面的廖谆，“廖公公，出什么事儿了吗？”

    廖谆看看她，欲言又止，“奴才也不清楚，云大人还是自己问陛下吧。”说完，行了个礼便匆匆走进书房。可没多久便又走了出来，站在外面候着。

    云莫白看看那紧闭的房门，必然是出了大事，否则不会连廖谆都避讳。她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难道是战况不佳？

    将近一个时辰，齐王和欧阳丰才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两人似是约好了一般，一齐向云莫白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别过了头，匆匆离去。

    云莫白觉得他们似乎是在刻意躲避自己，又想起刚才两人的眼神，心中不禁揣摩，难道今天的事情与她有关？想着，她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墨子岚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手指捏着眉心。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见是云莫白，便露出笑脸，“你来啦。”

    云莫白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头疼吗，我帮你揉揉？”

    墨子岚一怔，但立刻安心地笑着闭起眼睛、头微微后仰，他乐得享受。

    云莫白凭记忆学着按摩师的手法，煞有介事地给他做起了头部按摩。

    不知是她按的好，还是墨子岚实在太累了，随便揉揉都能放松。总之，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出什么事了吗？”

    他依旧闭着眼睛，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道：“姬夜汐很会打仗。”

    “哦。”云莫白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损失大吗？”

    墨子岚张开眼睛，笑着将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轻轻握在掌中。“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廖谆的声音：“娘娘，您现在不能进去。娘娘！娘娘！”

    云莫白下意识地从墨子岚身边退开一步，看着墨玲珂从门外冲了进来。廖谆几乎是被带了进来一般摔倒在地上，然后抬头惊恐地看了墨子岚一眼，便伏身跪地、埋下了头。

    墨玲珂的步子在迈进房间的瞬间戛然而止，头上的金钗因主人急促的停顿而晃动，乱了发髻。她柳眉倒竖，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墨子岚看了看她，对廖谆道：“你先下去吧。”

    廖谆如蒙大赦，飞快地叩头，起身退出门外。

    墨子岚这才对墨玲珂说道：“你怎么来了？”

    “臣妾不能来吗？”墨玲珂似乎在笑，眼中一片冰冷。

    墨子岚微微蹙眉，对于她不敬的语气不仅仅是不满，还有些惊讶。

    墨玲珂的视线却已经越过他，看向云莫白，泪水在眼中打转。“这回你满意了吧？”

    云莫白一怔，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墨子岚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说道：“皇后，你今天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稍后朕再去看你。”

    墨玲珂看看他，又看看云莫白，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苍凉中收尾，眼角的泪水滑落。“她居然不知道，身为一国宰相她居然不知道！”她抬头看向墨子岚，直视着，“陛下不告诉她是怕她自责，还是怕她上战场？”

    “皇后！”墨子岚突然大声地呵斥，他的神情和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势说明墨玲珂至此的言语已经是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但墨玲珂显然是要挑战他的极限，她将视线转回一脸错愕的云莫白，说道：“本宫的父王死了，你满意了吗？”

    墨子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打算再放任这个女人说下去了，可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扭过头，看见云莫白面色微白地开口：“你说什么，凌阳王死了？”

    “本宫害你被姬夜汐下毒，你就设计本宫的父王上战场，如今他战死了，你心满意足了吧？”墨玲珂的面部因强压着泪水而抽动，眼中充斥着哀伤和怨怒，“姬夜汐扬言要与你对战，你却躲在着绿绮轩里悠哉。身为一国宰相连国家战事都不清楚，你除了会在背后算计人，还会做什么？！害你被抓的是我，你有什么直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让我父王去送死？！”

    墨子岚沉声说道：“是凌阳王主动请战，与云大人无关。”

    云莫白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墨玲珂，努力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信息：凌阳王战死了，这么说战况对玄国十分不利；而姬夜汐扬言要与她对战又是什么意思？姬夜汐希望她带兵去潮国吗？

    墨玲珂嘴角噙着一丝嘲讽，他想保护云莫白，她偏不让他得逞。“姬夜汐说这世上能赢他的只有云莫白，整个玄国都等着你救国呢。云大人，你该不会让百姓失望吧？”

    “那不过是姬夜汐的诱敌之计！”墨子岚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

    墨玲珂不自觉地后退，她咽了口吐沫，那瞬间的压迫感令她窒息。但她不能退缩，她要让云莫白上战场，她要看着云莫白去给她的父亲陪葬！“不上朝、不摄政，仗也不敢打，这算什么宰相？！”

    墨子岚失去了耐心，他一甩袍袖，厉声道：“你不必再多言，朕已经决定御驾亲征，凌阳王的仇朕自会替你报！”

    墨玲珂的脸刷地白了下来，“陛下要御驾亲征？”

    云莫白也看向墨子岚，他要带兵打仗？这便是下午欧阳丰和齐王过来讨论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因为墨子岚是为了保护她这个没用的宰相而上战场……

    看着男人坚定的面容，墨玲珂难以置信地摇起头来。然后忽然死死地盯住云莫白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你已经害死了我的父亲，难道还想害死我的丈夫吗？！”

    听到丈夫二字，云莫白浑身一震。她几乎忘记了墨子岚是个有妻子的男人，她凭什么接受别人丈夫的保护？而且如果墨子岚真的在战场上出什么事情……她不敢想象。

    “皇后！”墨子岚大吼一声，说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墨玲珂浑身打了个激灵，才想到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不吉利的话。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妾一时失言，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

    “廖谆！”墨子岚不打算听她的解释。

    廖谆立刻跑了进来，“奴才在。”

    “送皇后回宫。”

    廖谆领命，走道墨玲珂身边，轻声道：“娘娘，请吧。”

    或许是折腾累了，也或许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墨玲珂失了魂一般地随着廖谆走出了书房。

    墨子岚松口气，坐了下来。

    “我去潮国。”

    什么？！墨子岚惊讶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他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齐王和欧阳丰，明天就要在朝会宣布此事，她却在这个时候提出要上战场？难道她是为了凌阳王的事情自责？

    “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去冒险。”

    不是因为自责，他吁了口气，说道：“我出征也不全为了你。一来，我军在潮国凫水大败，凌阳王战死，众将士水土不服多有疾病，全军士气低迷，御驾亲征才能有效的鼓舞士气。二来，你本就是文官，即便没有失忆也没理由让你带兵打仗。姬夜汐分明是他想诱你赴潮，没道理让他得逞。再者，我也需要积累战功。”

    “那你去了，朝中事务怎么办？”

    “齐王和欧阳丰会处理的。”

    云莫白想了想，说道：“你说的确实有理，但我还是要去潮国。”她抬手示意墨子岚不要打断她，继续说道：“一来，姬夜汐既然已经放出话来，不管他目的何在，都必然会影响到人心。我去潮国或许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但却可以稳定人心。二来，我是在潮国失忆的，说不定同样的环境能够帮我找回记忆啊。”

    墨子岚思量她的话，“战场不比朝中，刀剑无眼啊。”

    “你不会让我出事的，对吗？”

    墨子岚看向她，清澈见底的眼中充满了信任的光芒，他笑了，春雨般细腻而温柔。“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被他牵引，云莫白轻轻靠在男人的胸膛，宽阔、温暖、令人安心，但他却是别人的丈夫。墨玲珂的话提醒了她，她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要找回失去的记忆，她想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怎样处理与墨子岚的关系，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对墨子岚有情？头一次，她真心地想要了解云莫白的一生，想要找回这二十年的记忆。




八十二章 意外之险

六月初七，玄王御驾亲征，云莫白以宰相身份随军参谋。消息传到前线，军中士气大振，将士们都摩拳擦掌，期待能在君王面前立下战功。就连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也都欢欣起来，仿佛玄王和宰相一出马，自己的儿子就离归家不远了。

    到了金崎，大军止步修整，并汇总前线战报，制定作战计划。傍晚，云莫白独自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边，不觉痴了。

    “云大人。”

    云莫白回身看去，是小德子。柳儿不便随军，墨子岚就从绿绮轩选了个机灵的太监跟在她身边照应。“有事？”

    “回大人，晚膳备好了，您现在用吗？”

    “陛下呢？”她已经习惯了跟墨子岚一同用膳。

    “陛下和林将军去巡视了，交代了让您先吃。”

    “这样啊。”云莫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回身再看一眼夕阳。

    小德子不知道云莫白在想什么，那别有意味地笑容和看着夕阳的双眸如同眼前苍茫的大地一般，都是他看不懂的风景。

    回到营帐，用了晚膳，云莫白忽然想起一事。出来前，墨子岚曾将暗卫的事情详细的说与她听，并且告诉她此次出征会有两名暗卫负责保护她，可以随时召唤。其中一个她见过，叫折魂，一直为她治疗。另一个叫弑月，她不记得，却知道是一直守护她的人，并且在上一次营救她的时候受了重伤。虽然现在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她却突然很想见见这个弑月。于是她便低声唤道：“弑月。”

    小德子刚点了蜡烛，就见帐中忽然多了一人，吓得差点儿把烛台掀翻。但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他知道宰相大人不是一般的人，他要服侍这样的人就必须学会处变不惊。于是他端稳了烛台，缓缓地放在桌案上，然后垂手立在云莫白身边。

    烛光下，云莫白看向弑月。女子的面庞消瘦、皮肤白皙，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她的额头越过鼻梁，顺着眼底一直划过右颊直至耳根，格外刺目。她见到了弑月，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像领导慰问受伤将士那样摆个高姿态？她做不到。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垂下了眼皮低喃：“是因为我受的伤。”或许看不到的伤口更多、更深。

    小德子听不清，弑月却听得真切。她的嘴角微微抽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云莫白也没有等她说话，继续道：“皇后说我是个没用的宰相，只会在背后算计人。看来我不止没用，还会拖累人。”

    弑月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的伤自责，说道：“保护大人是我的任务。”

    云莫白有些自嘲地笑了，是她想得太多了。弑月是墨子岚的暗卫，自然执行墨子岚下达的指令，谈不上为了她。

    “云大人不是没用的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令云莫白一惊，而下一刻，小德子已经跪倒在了她的面前。

    “小德子是澄怀人，十岁的时候家里没田种，吃不上饭。父母养不起我，只得托人将我送进宫里做太监。云大人做了宰相之后修水库、造梯田，澄怀富了，我弟弟就不用再进宫当差了。云大人是最好的宰相，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云莫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说自己是他家的恩人，他说自己是最好的宰相。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对么？不，那些都是她失忆前做的，如今的她依然是个无用之人。她叹口气，说道：“如今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再是好宰相了。”今天下午的作战会议上诸将领都争相发表意见，只有她像个局外人似的，什么都听不懂，只能看着。

    弑月似乎终于明白了云莫白情绪低落的原因，她不会劝人，只是简单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相信大人是值得我保护的人。”

    云莫白抬头看她，值得是一种肯定，为她值得吗？

    第二天，大军继续向前线行进，云莫白跟墨子岚共乘一辆马车。墨子岚说了些潮国的境况和作战的计划，可云莫白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听了又能怎样？

    墨子岚看着女人平静的侧脸，她就那样靠在车厢上，眼睛盯着窗帘，瞳仁中却什么都没有。他不觉脱口而出：“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云莫白一怔，眼神有了焦距。她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墨子岚也愣住了，紧接着笑着自嘲：“我这是在说什么啊？”又对云莫白道：“我胡乱说的，你别介意。”

    “如果……”云莫白试探着问道：“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怎么想？”

    墨子岚看着她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是哪个世界的人？难道是神仙？”

    “我怎么可能是神仙，我是说……”

    “就算你是神仙。”墨子岚打断她，“我也会让你为我留在人间。”

    男人眼中的光芒令云莫白震撼，他根本不在乎她来自哪个世界，因为不管她来自哪里他都会将她留在身边。这是怎样的自信？他的直接与她的犹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她无法继续开口。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墨子岚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外面的侍卫立刻应声：“回陛下，前面的路变窄了，要变换队形才能继续前进。”

    墨子岚撩开帘子，向外看去。前面是个双岔路口，官道在这里变窄。左右都是丛林，中间的道路将将能够经过一架马车。他皱起眉头，对身边的侍卫说道：“叫林将军过来。”这是个容易埋伏的地方。

    不多时，林守义便到了车前，翻身下马，“陛下！”

    “前面的路可查过了？”

    “回陛下，先锋部队已经过去了，没有问题。”

    墨子岚点点头，“还是要小心些。”说完，便坐回车中。

    大军调整好队形，继续前进。由四人并排改为了两人并排，御驾左右的护卫也改成跟在车后。

    行了一段，墨子岚忽然神色一紧，“太静了。”

    云莫白有些不解地看向他，随即反应过来，左右都是树林却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她还来不及询问，便被墨子岚一把拉进了怀里。几乎是同时，她刚才坐着的位置，车厢已被利箭穿透。

    车外传来林守义的喝声：“有刺客，护驾！”

    可马车前后的士兵还来不及将车围住，箭雨已从道路左右的林间飞向马车。一阵叮当乱响，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折裂的箭支已在马车周围散了一地。四名黑衣蒙面人将马车紧紧护住。

    马车安然无恙，林守义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高喊：“护驾！护驾！”

    两边的树林冲出数十名全身盔甲的士兵，玄兵也在林守义的指挥下冲出道路，与敌人厮杀起来，弑月等人也加入了战斗。混战中，树林中飞出八条顶端带有铁钩的绳索，将马车车顶的四角勾住。事发突然，弑月等人还来不及反应，马车的车厢已被拉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八条身影飞向马车。四个是从两边的树顶飞下，四个是从地面跃起迎击敌人。中心，墨子岚用手臂护着云莫白，抬头看暗卫与敌人在半空交战。云莫白在他的臂弯中抬眼，这样的画面对她而言如同电影情节一般。

    墨子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潮国的军队。”

    “不是潮国？”云莫白奇道：“我们还有其他敌人吗？”

    墨子岚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得一声大喝。

    “墨子岚，纳命来！”

    他扭头看去，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马头前跃出，明晃晃的钢刀直直地向他刺来。他一把将云莫白带向身后，右手从腰间拔出软件，足下一蹬，兵器相交。“瞿刃，你终于出现了！”

    瞿刃是谁？云莫白不知所措地看着墨子岚与一个陌生男子厮杀，而道路两边也尽是搏斗的场面。由于道路狭窄，前后大军不便支援，一时间玄军竟占不到半点优势。

    “云大人！”

    小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莫白迅速转身，却看见小德子惊恐的眼神和半张的嘴，刀刃从他的背后穿透了腹部，露出冰冷的刀尖在日光下闪亮。下一刻，他身后的敌人已不知被谁砍倒。但敌人的死也换不回小德子的生命，他就倒在自己的鲜血中央，倒在云莫白的面前。“云……大人，你不用伤心，能救大人我很高兴……”

    云莫白始终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知道自己在哭，因为脸上有湿润的感觉。但她不明白小德子死前为什么会笑，他真的高兴吗？

    云大人做了宰相之后修水库、造梯田，澄怀富了，我弟弟就不用再进宫当差了。

    云大人是最好的宰相，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昨日的话语在耳边回荡，说话的人却已经无法再开口。一股莫可名状的悲哀从心底涌起，云莫白大喊一声，捂住了头顶。

    墨子岚忍不住分心看向她，瞿刃立刻抓住了他的弱点。虚晃两招，竟不再攻击墨子岚，反而将刀尖指向了云莫白的方向。

    “白！”墨子岚大喊，提醒云莫白躲避。同时自己已经冲过去用剑隔挡，不料那也是虚招，瞿刃手腕翻转，刀向他胸前砍去。墨子岚待要闪躲已经不及，胸前一凉，鲜血涌出。

    “主上！”弑月和岩武刚刚解决了自己的对手，一转身却发现墨子岚被伤，两人立刻攻向瞿刃。

    云莫白在听到叫喊的时候便已扭头，这一次，她看见墨子岚挡在自己身前，高大而伟岸。但下一刻，血水便顺着黑色的袍子滴落下来，又一次染红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墨子岚用剑撑着身体缓缓蹲下，转过身子，笑着将头搭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那三招两式的时间对她而言却如同数日般长久，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然后再突然加速地旋转。无数画面在她眼前翻飞，场景不停切换，却总有他的身影，她抱着墨子岚身躯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弑月和岩武拿下瞿刃的时候，玄军也终于全歼了敌人。但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马车的方向。就连久经沙场的林守义一时间也失了主意。

    而这时，云莫白却开口了。




八十三章 记忆恢复

“折魂。”云莫白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同一剂猛药唤醒了折魂的行动。因为他从那声音中听到了希望，墨子岚没有死！

    折魂开始救治，云莫白则缓缓地站了起来，转向林守义，说道：“林将军，你传令下去，吾王要在此地审问重犯，今日就地扎营。”接着，她的视线从一个个士兵身上掠过，“今日你们都护驾有功，每人赏金十两。”

    士兵们立刻欢叫起来。

    云莫白接着说道：“接下来还要麻烦诸位将士继续原地留守，以防敌人余党偷袭。”说完又别有深意地看向林守义，说道：“这里的布防也麻烦将军了。”

    林守义立刻会意，防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看见墨子岚受伤的这些士兵要与其他士兵隔离开，圣上重伤的事情不能传出去。他立刻领命，又问：“那瞿刃如何处置？”

    “先找人看管起来，稍后我会处理。”

    林守义见她气度非凡、临危不乱，全然不像前几日那般没有主意。心中琢磨：难道这就是所谓大智若愚，之前都是在隐藏实力？也怪自己蠢，宰相大人的传闻那么多，只要有一两条是真的便足以证明她不是个一般的女人，自己之前居然小瞧她，真是愚蠢！

    林守义让人押了瞿刃下去，又指挥军队砍树、扎营。云莫白则守在墨子岚身边，看着折魂为他治伤。

    弑月走到她身边，试探着叫了一声：“云大人？”

    云莫白很清楚她的疑问，头也不抬地说道：“我都想起来了。”

    这个答案令弑月稍稍安心，云莫白恢复了记忆，大事便有人做主。

    这时，负责安葬战友的士兵过来搬小德子的尸体。云莫白起身，将那士兵拦住，说道：“此人是我的侍从，为我而死，我要亲手安葬他。”那士兵听她这么说，便放下了小德子的尸体，去收敛旁人。

    云莫白蹲下去，用手轻抚小德子的额头，“你放心吧，我会做个好宰相的。”他的话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置身朝野或许就意味着不停的算计、不断的取舍、伤害或者被伤害，但不管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有多么黑暗，它依然可以给很多人带来光明，比如小德子的家人。站在庙堂之上的她的双手不仅仅沾着鲜血，也握着灯火，能够给人带来幸福。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这数万将士活着带回家乡，虽然战争无可避免，但总有办法将伤亡降到最低，这便是她站在这里的意义。

    在弑月的帮助下她安葬了小德子，在林间一片花草繁茂的地方，然后两人一同返回营地。

    回来的时候营帐已经搭好，林守义正在中军帐外等着向云莫白汇报。

    云莫白听他汇报了大军扎营以及消息封锁的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刺客中可有潮国人？”

    林守义答道：“没有。此次行刺的共七十六人，除了瞿刃被关押之外，其余全部阵亡。我让人仔细检查过尸体，这些人腰间都挂有腰牌，全是前景的御林军。”

    “知道了。”看来此次行动不过是瞿刃最后的挣扎，依他景王的傲气不向潮国求助也属正常。既然这样潮国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半路遇袭的事情，很好。她想着，又问林守义：“今日护驾的将士共有多少？”

    林守义当她是惦记着承诺的犒赏之事，回道：“今日共两个队、二百人参与护驾，十七人战死，二十一人重伤，三十二人轻伤。我已让人登记了这二百人的姓名。”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递了过去，“死者的家人和住址都有记录。”

    云莫白知道他会错了意，但还是接过了名册，说道：“犒赏之事我会着人办理。现在我想知道这些将士是否可靠？”

    林守义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两个队的队长都是我带出来的，治军严明，绝对可靠。”

    云莫白点点头，“那就请林大人跟他们说，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受前景余党袭击，并抓获了前景王。为此，陛下要耽搁两日在此审问要犯。关于陛下受伤之事绝不能传出半个字去，否则便是扰乱军心，军法处置！”说到此处，她眼色一凛，尽显威严之气。

    林守义正了正站姿，神色肃然道：“守义明白。”又犹疑地问道：“陛下的伤势两日能好吗？”

    “这不是林将军该考虑的问题。”

    林守义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头不自觉地微微低垂，“守义明白，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守义便先行告退了。”

    “嗯，林将军去忙吧。”

    向林守义交代完事情，云莫白走入中军帐中，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走到床边。墨子岚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她心头一紧，向守在旁边的折魂问道：“他怎么样了？”

    “大人无需担心，主上并无生命危险。”

    听他说并无性命之忧，云莫白稍稍安心，“已经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醒过来？”

    “主上自幼习武，体质比常人要好。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近日劳累过度，所以才会昏过去。休息一阵自然会好起来。”

    劳累过度……是因为她的失忆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云莫白看看墨子岚沉睡的面庞，他似乎瘦了。失忆期间发生的事情她都还记得，墨子岚是如何的保护了她，如何的纵容了她，她都记得。在玄国太久，她已经忘掉了二十一世纪的感觉，不经意间变得谨小慎微、患得患失，像刺猬一样为了保护自己而刺伤别人。这次失忆反而让她想起了许多，她不想再逃避自己的感情，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受到伤害。如果她能早点儿想起来该有多好，在他大婚前想起来该多好……

    云莫白紧紧地握了一下拳头，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轻声道：“掠风。”

    “我在。”

    “你在这里，这么说现在是岩武守在外面？”

    掠风点点头，“是。因为大人恢复记忆了，我想汇报一下特务处近日的情况。”

    “这个不急，我想先了解一下前线的情况。”这几日的军事会议她都没仔细听，如今只能恶补了。

    “要去大人的营帐吗？”

    她看了墨子岚一眼，说道：“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吧。”说完，向书案走去。

    掠风在书案上展开地图，边说边指给云莫白看。“目前程岩、鹿城、维泽都已被我军控制，河翼和纤离则被苏国占领。这五城均属北潮，而再往南去便进入了潮国腹地，地貌也有很大不同。”

    “凌阳王是输在地利？”

    “不错。凫水尽是沼泽湿地，期间多生茂密的灌木丛林，敌人分散地藏于期间，以毒箭和陷阱击杀我军，从不正面作战。受到攻击后，不少将士又在混乱中陷入沼泽，伤亡惨重。凫水一役我军死伤两万三千人，凌阳王也身中毒箭而亡。战后军队退守维泽，士气严重受损。不过近日听说主上御驾亲征，军中士气稍有恢复。”

    “维泽还有多少驻军？”

    “两万七千人。”

    五万大军损失近半啊。“退守之后潮军没有乘胜追击吗？”

    “只有两次偷袭，都是冲着粮草去的。驻军将领罗毅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两次都没让敌人得手。”

    云莫白思索着，问道：“苏国的主力部队可是驻守河翼？”

    “正是。”

    这就对了。河翼紧邻维泽，两军形成呼应之势，所以潮军才没有大规模进攻。“苏军这段时间可有动作？”

    “苏军本要进攻秋水，那里的地貌与凫水相似。因我军在凫水大败，苏军也暂时撤销了行动，目前只是驻守观望。”

    “尘香可有消息？”

    “尘香到潮国之后顺利的得到了潮王的宠爱，并与不少朝中重臣交好，利用朝臣与姬夜汐之间的嫌隙从中挑拨，似乎颇有成效。这也是一直以来姬夜汐无法对我军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原因之一，据说他连军饷都很难凑齐。不过……”

    “不过什么？”

    “近日她都没有消息传出来，我正考虑是否派人去联络她。”

    云莫白眉头蹙起，“尽快派人与她联系，那姬夜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明白。”

    “咳、咳。”云莫白忽然觉得浑身发寒，胸口憋闷，一阵咳嗽。

    折魂连忙走了过来，“大人可是觉得冷？”

    云莫白点点头，咳的越来越急。

    “光照顾主上的伤势，忘了给大人煎药。”折魂面露愧色，说道：“我这就去。”

    “陛下的伤势要紧，咳，我这病反正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少吃一次药没什么打紧。咳、咳！”

    折魂面色严肃，“这怎么行？主上醒来若是知道您没有吃药，必定会怪罪卑职！”说完也不等云莫白再说，转身出去煎药了。

    掠风见她发病，便道：“前线的情况大致如此，大人有病在身就先回营帐休息吧。”

    云莫白摆摆手，“你将特务处近日的情况说一下吧。”

    “大人刚才也说了特务处的事情不急，还是早些休息吧。”

    云莫白将视线转向床榻，轻声道：“我要等他醒了才能安心。”

    掠风一愣，这是云莫白第一次表现出对墨子岚的关心。原来她对主上也是有情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为主上高兴。

    弑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云莫白身上。

    掠风将特务处的工作汇报了个大概，折魂也端着药走了回来。云莫白服下药，寒意渐渐消散。

    “主上？！”

    折魂的声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床边。云莫白立刻冲了过去，睁大了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

    墨子岚一张开眼便看见云莫白充满关切的双眸，唇角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让你担心了。”

    一句话，云莫白已是泪眼婆娑，能再听见他的声音——真好！




八十四章 摊牌

弑月等人悄悄地退了出去，大帐内只剩下了两人，一个哭一个笑。

    墨子岚心中高兴，嘴上却调侃：“原来你哭起来这么难看。”

    云莫白破涕为笑，“还会挤兑人，看来是没事。”她拭去泪水，轻轻地说道：“没想到我也有在人前落泪的时候。”

    墨子岚的眼睛一亮。那眼神、那语气都太过熟悉，但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让他不敢确定。

    云莫白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坦然说出了他心中的那个答案：“我都想起来了。”

    墨子岚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却没等坐直又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你别动啊，小心伤口裂开了！”云莫白急忙检查他的伤口，白色的纱布果然又被染红。她皱起眉头，说道：“我去叫折魂，你别再乱动了。”

    墨子岚却一把抓住了她，双眼激动地望着她：“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云莫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墨子岚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压抑着兴奋开口：“你已经恢复了记忆还这般待我？”

    云莫白微微一怔，这般，哪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还扯着墨子岚的衣领，脸上不觉一烫，这种事情过去的云莫白绝不会做。

    那一抹红晕等于是回答，墨子岚不再疑惑。他手上一用力，女人便落入了胸膛。“白，你不再躲我了。”

    云莫白心中一痛，一滴泪落在了男人的肩窝，若时间可以倒退该有多好，倒退到他向自己求婚的那一天该有多好。

    感觉到肩窝的湿润，墨子岚有些疑惑：“怎么了？”他轻轻推动她的肩膀，想看看她的脸。可云莫白却死死地抱住了他，不肯抬起头来。

    “白，你究竟怎么了？”

    任墨子岚如何追问，云莫白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强忍着泪水。可那滚烫的泪水却不听大脑的指令，一滴滴落在男人的肩头。

    墨子岚起初还有些欣喜于她在自己面前展现柔弱的一面，可泪水久久不止，让他渐渐担心，甚至有些害怕起来。她不是柔弱的女子，绝不会为了他这并无性命之忧的伤口哭成这样。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伤心？想到他们正说着的话题，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泪水渐渐止住，云莫白依偎在那坚实的胸膛贪婪地吸取着温暖。男人轻抚着她的脊背，似乎是在说：没事，有我。她第一次感受到墨子岚那真挚的感情，如此清晰。这感觉曾经有过，只是当初的她刻意忽略了。她明白一切都不会从头，错过的永远都无法回来，如今的她必须做出抉择。

    她缓缓地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眼神温柔。轻轻捋顺男人耳边被她蹭乱的发丝，然后轻轻开口：“子岚，我失忆的时候说过自己叫白湄，你还记得吗？”

    墨子岚回忆那个时候，缓缓地点了点头，“说过。”

    “如果我说二十一年前我就叫白湄，你信吗？”

    墨子岚不解地看着她，二十一年前？

    云莫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出生时还带着前世的记忆。”

    墨子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这段时间你见到的我其实是我的前世，你信吗？”

    墨子岚愣了半晌，似乎是在消化她所说的话。“你是说云莫白和白湄都是你，你的身体里有两个意识？”

    她轻轻摇头，“白湄就是云莫白，是一个人。你以为白湄是另一个人是因为白湄没有这一世的记忆。但云莫白却拥有两世的记忆，白湄是我记忆的一部分，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墨子岚思索着，点了点头。

    “那你信吗？”

    男人笑了，“为何不信？”

    那笑容让女人松了口气，她继续说道：“我的前世是在另一个世界，那里与这里完全不同。在那个世界，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一样受教育、一样养家糊口、一样可以从政。”

    “所以你才会从政，希望将这个世界改变得跟你前世所在的地方一样？”

    云莫白摇了摇头，“这两个世界相差太多，不可能变得一样，我只是希望这里的女人也能享受到与男人一样的平等待遇。”

    “这个简单，如今我已经颁布了法令让女人可以为官，将来我还可以继续在这方面努力。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做到。”

    云莫白却没有展开笑颜，反而轻锁了眉头，继续说道：“在那个世界实行一夫一妻制，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

    墨子岚紧紧盯着女人的脸，她是认真的。

    “我没办法抹去我的记忆，我在那一世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无法改变。”看着他的笑容褪去，云莫白面色哀伤。她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虽然喜欢你，却不能跟你在一起。”希望他能够明白。

    “你喜欢我？”墨子岚轻笑，听到这句话他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那为什么我让你做我的皇后你不肯，事到如今又以我已大婚为由拒绝我？”

    “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感情。”这确实很难解释，但她必须努力。

    “够了！”墨子岚冷冷地打断了她，“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能嫁给我。这话你早就说过了，不用再编个故事来安慰我，我也不是非娶你不可。”

    云莫白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看着那被他捏得褶皱的丝被，胸口一阵阵刺痛。这个结果她已经想到了，她只是想对他坦承、对他表达自己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次，她希望回应他，即便他不信也好。心口疼痛着，脸上却挂起了笑容，“我没有骗你。你好好休息吧，我叫折魂进来。”

    墨子岚的手在丝被下紧紧地握成拳头，强压着自己的怒意，胸前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看着云莫白走出营帐，没有犹豫。为何她可以这般狠心，这般不留情地伤害他？她说她没有骗自己，他可以相信吗？

    折魂走进来查看他的伤口，见到泛红的纱布不觉皱起了眉头。然后注意到墨子岚肩头的衣襟湿了一片，便拿了丝巾为他擦汗。可以擦之下发现并无汗水，心中奇怪，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不是汗啊。”

    墨子岚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那泪水绝不是假的。难道她说的是真话？那又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求婚，等他娶了别人又来说这些？这女人怎么如此让人头疼！

    云莫白走出中军帐，回头望着黑色的大帐，目光坚定。她已经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愿意承受他的恨意，那是她欠他的。今后，她不会再提及这份感情，因为这份感情注定没有结果。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他得到天下，实现他的梦想，实现自己的承诺！

    第二天再见面，两人都默契的忽略了昨晚的事情。墨子岚的伤势虽然还没好，但已经开始躺在床上看奏折，云莫白则为他代笔。两人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回到了君臣同心的时候。搞得几名暗卫一头雾水，昨日他们还以为两人能够终成眷属了，今天却又变成这样。

    “苏国领军的将领是谁？”墨子岚边看战报边问。

    “苏太子蓝澄宇。”

    “哦？这样的话，派人去打个招呼，就说我军近日便会抵达维泽前线，顺便看看他们是否有继续作战的决心。”

    云莫白问道：“陛下觉得派谁做使者比较合适？”

    “你觉得呢？”

    云莫白有些尴尬，说道：“臣昨日才接手军务，对军中之事还不太熟悉。”

    “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才刚刚恢复记忆。”墨子岚看也不看她，说道：“林守义身边有个副手，好像是姓赵，派他去吧。”

    “臣知道了。”云莫白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面对墨子岚这样的态度，心中还是有些难受。“陛下是否要提审瞿刃？”

    “不用了。他如今只是个废人，毫无价值。那七十多人应该是当初保护他脱逃的御林军，过了这么久估计瞿刃也清楚已经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了，所以才会冒险行刺。”

    “那要如何处置？”

    墨子岚顿了一下，然后冷冷开口：“祭军旗。”

    “臣知道了，等到了维泽便处置他。”

    墨子岚点点头，又问：“凫水的情况你都了解了？”

    “大致了解了。”

    “有什么建议？”

    “臣想，还是要去看看再说。”

    墨子岚闭目沉思，“恩，也不急在这一时。”

    云莫白看他脸色依旧苍白，便起身说道：“陛下伤口还未痊愈，不宜操劳过度。不如稍事休息，臣先去办理派遣使臣之事。”

    “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的君主。”

    云莫白浑身一紧，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向敏感的话题。“臣……”

    “算了，你下去吧。”墨子岚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话一问出口他便后悔了，他不想听到答案。

    云莫白垂首告退，藏起伤痛的眼。在她退出营帐的前一刻，墨子岚说了一句：“告诉林守义，明日拔营。”

    云莫白身形一滞，嘴唇动了动，终是说了一句：“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理智神马的真让人受不了。。。其实我想让他们一拍即合、郎情妾意、举案齐眉、笑傲天下。。。。。但我只能抹泪T_T

    筒子们，你们懂的。。




八十五章 探路

墨子岚按先前的计划率军前往维泽，云莫白则带人马向凫水进发。她想暂时拉开彼此的距离，给彼此一个沉淀的过程。不知他是否也是如此考虑，所以才会在她提出请求的时候一口答应。

    暗卫中她只带了弑月，其余三人都留在墨子岚身边以防万一。临行时折魂将治好的药丸给了她一瓶，再三叮嘱每日戌时温水送服一粒。

    林守义虽与她相识不久，但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对她深感佩服，亲自为她挑选人马。“大人只带一小队人马是否太少了？”

    “莫白此次是查探地形，人多了反而不便。”

    林守义点头称是。“大人要的马车和酒都备好了，不过要这么多累赘做什么？”

    云莫白微微一笑，反问他：“一小队玄军在凫水出现会是什么下场？”

    林守义也算聪明，一点就透，“大人是要乔装？”

    “不错。”为了此次乔装，云莫白又换回了男装。弑月为了能随时照应，也换了男装跟在她身边。在外人眼中就似一个俊俏公子带了个冷面打手，弑月脸上那一道疤痕此时倒方便了乔装。

    “云大人，这便是在下为您挑选的人马。”

    云莫白抬眼看去，三辆装满酒的马车，各用两匹黄骠马拉着。另外还有两匹枣红马，加上她跟弑月的马就总共是十匹马，两辆车。她微微蹙眉，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守义上前拍着领队将士的肩膀，对云莫白说道：“这可是我手下最勇猛的人了，他本来是个队长，听说宰相大人要执行特殊任务，便特地来找我请命，主动降职为小队长参加任务，哈哈！”

    云莫白听他这么说，仔细打量那领队的将士。只见此人不到四十的模样，两道扫蹙眉、一双铜铃眼，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虎背熊腰，穿着便装腰板依然硬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人看着云莫白，一双眼闪着精光，“云大人，小人终于有机会为你效力了！”

    云莫白一怔，“我们认识？”一副络腮胡子整的跟拉登似的，也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怎么认啊？

    那人眼中透出失落之情，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笑道：“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总之，我方征为报大人再造之恩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大人！”

    方征？云莫白眼睛一亮，“是你！”他就是之前误劫皇甫卿婚队的那个山贼。

    林守义奇道：“你们认识？”

    方征嘿嘿一笑，说道：“将军，您还记得我说过自己之前是个山贼吧。我最后一次劫道便是劫了云大人的车队，结果云大人听说了我们的遭遇之后，不但不怪我们，还送了我们许多药品和金银。之后我们一众兄弟便各自拿了些银钱去做小买卖，不当山贼了。要不是云大人，也没我方征今天。”

    林守义哈哈大笑，“原来还有这段缘故，怪不得你宁可降职也要参加此次任务！”

    云莫白看着方征，又想起当年送皇甫卿赴离的场景。忽地，她想到了究竟哪里不对劲！“林大人，那几匹黄骠马要换掉！”她的追风、弑月的青骢马和那两匹枣红马都是离马，但那六匹黄骠马却是玄马。

    林守义不解，“为何要换掉？”

    “换成离马。”

    “这……大人，我军战马中只有不到一半是离马。像这种拉车的马，没必要用离国的良驹吧？”

    “林将军，我们此次是扮成离国的酒商，试问离国的商人又为何会用玄国的马匹呢？”

    林守义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叫人换了六匹离马拉车。

    云莫白又看了看那二十名士兵，按她的要求，队伍由十名步兵和十名后勤兵组成。她让十名后勤兵将武器藏在马车上，扮作商旅；其余人则佩戴兵器，扮作保镖。就这样，一行人走小路向凫水前进。

    途中方征天南海北的神侃，经常逗得众人大笑，云莫白也受了气氛的感染，心情好了许多。

    路上，云莫白看着弑月脸上的伤，问道：“还疼吗？”

    弑月神色平静，“不疼。”

    是不疼，不是不疼了，这么说是否代表她从来没疼过？“你们暗卫是不是从小就用药水浸泡身体，长大之后就不怕打，或者打了也不疼？”

    弑月愣愣地看着她，“……不是。”她觉得云莫白的想法有时候很——特别。

    “哦。”看来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那怎么会不疼？”

    弑月又是一愣，然后答道：“习惯了。”

    云莫白看着她，说不出的滋味。

    赶了四天路，终于到了凫水。云莫白端坐在马背上，望着眼前的沼泽森林，不见尽头。这就是凫水，大片的森林，却不是连续的土壤，一个个水洼夹杂期间。这里不适合居住，也没人居住。凫水西面是绵延的山脉，东边是一片内海，这里是进入潮国腹地的唯一要道，也由于其特殊的地形被看做是一道天然屏障。在云莫白看来，可以说潮国是捡了个大便宜。

    道路与森林的交界处两个人迎风站着，宽大的斗篷将脸全部遮了起来。方征立刻策马挡在了云莫白前面，右手探向腰间的钢刀。

    云莫白连忙拦住他，“是自己人。”

    她话音刚落，那两人便向他们的方向走来。云莫白驱马向前，与他们在路上碰面，弑月等人在后面等着。

    这两人是特务处安插在潮国的眼线，此次大军赴潮之前掠风便通知两人先到凫水调查分析凌阳王战败的原因。见了云莫白，两人连忙行礼。

    云莫白也不下马，直接问道：“情况如何？”

    其中一人答道：“回大人，潮军大军三万，就驻扎在森林南面。”

    三万，他们是仗着地利有恃无恐啊。“斥候的位置查明了吗？”

    “查明了。”那人拿出一张图纸，上面标注着森林的地形以及潮国斥候的位置。

    云莫白接过地图看了看，问道：“这上面黑色的是水？”

    “回大人，是沼泽。这林中的水都不深，也没有河流。水洼却颇多，有些沼泽上面还覆盖着落叶，不注意就会陷进去。”

    云莫白点了点头，“这就是凌阳王战败的原因？”

    “是。据我们调查，有大半将士都是在混乱中陷入沼泽致死的。”

    “知道了，你们继续执行各自的任务吧。”

    那两人行礼离去，云莫白则回到队伍中，向众人说明了情况。然后盯着地图，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今天不早了，就在此地扎营，准备休息。”

    当晚，云莫白照着那份地图又画了三章。

    第二天，弑月早起便发现云莫白已不在营帐内。走到外面，只见她正面对着沼泽森林站立。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到风从她的身后吹过，舞动着白色的衣衫。

    似乎是站够了，云莫白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多好的风啊。”然后便转身向弑月的方向走过来，“叫大家集合吧，准备开工。”

    所有人到齐，云莫白对方征说道：“留下两人把守，其余人分成四组，五人一组。每组都要有步兵和后勤兵。”

    方征心算了一下，挠挠头，问道：“留下两人，就剩十八个人了，怎么五人一组啊？”

    云莫白在心里翻个白眼，“还有我跟弑月。”

    “哦，对。”

    不多时，士兵们已经分组列队站好。方征向云莫白报告：“云大人，已经分好了。”又指了指最边上站得笔直的三人，“这三人跟着您，一个步兵，两个后勤兵。”

    云莫白点点头，拿出四份地图，分给各组一份，她那组的便留在她手上。然后说道：“地图上，这片沼泽森林已经被我用虚线分成了四部分，每组负责一块。今天的任务是找两样东西：一是走一边你们自己负责林地，画出一条最快捷的撤退路线，沿途做好标记。不用走到森林尽头，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就可以了；二是在沿途翻看土壤，找一种黑褐色、带有酸臭气的泥土。听明白了？”

    “明白了！”

    “很好。任务期间要注意以下几点：一、避开敌人斥候的观察范围；二、小组要统一行动，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要太远；三、森林中沼泽很多，大家要留意，先用树枝探路再走；四、如果万一陷入沼泽，不要惊慌、不要挣扎，那样只会加快你下沉的速度。要张开四肢，身体自然后仰，平躺在沼泽上，然后等待同伴的救援。都记住了？”

    “记住了！”

    云莫白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出发，日落前回营集合！”

    拿着地图走在队伍最前面，云莫白用树枝小心地探着路。即便是乔木下的土地，她也要用树枝试探了再走，生怕出什么问题。其余四人跟在她的身后，也是小心翼翼，谁都是第一次踏入沼泽森林。

    进入林地中央，沼泽地就变多了。乔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灌木、芦苇、藻类。云莫白停下来，观望四周。“弑月，你跟我做标记，其余人在这周围找找有没有我说的那种泥土。”

    众人应是，各自分头行动。云莫白在周围寻找合适的位置，弑月拎着事先备好的画笔和颜料。两人在几株稀疏的乔木边停下来，云莫白在一个树的树干上用红色的画笔画了个箭头，指向来时的方向。

    这时，一个士兵向他们走过来，“云大人！您看看是不是这个？”到了面前，他将手上捧着的泥土递到云莫白面前。

    那泥土深棕色、掺杂了植物的碎屑、散着酸腐味。云莫白大喜，“就是这个！”

    那士兵忍不住好奇，问道：“大人找着臭土做什么啊？”

    臭土？云莫白一愣，接着大笑，“不错，是挺臭的。”笑过又说道：“将来你们便知道了。”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行进，走到森林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经是未时。云莫白做完最后一个标记，招呼所有人沿着之前的标记走回去。

    回到营地，就见方征的小组已经回来了，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云莫白走过去，问方征：“怎么样，都顺利吗？”

    方征拍拍旁边一个士兵，“给云大人看看。”

    那士兵捧出一把泥土，“大人，您看看是这个吗？”

    云莫白点点头，“没错。”

    方征拿出地图，“要就是这个，那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我还以为云大人找什么稀罕玩意儿呢，结果到处都是。”

    云莫白别有深意地一笑，说道：“到处都是就对了。”泥炭是沼泽地的特征。

    方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云莫白却不多解释，接着问他：“路线都标记好了？”

    方征点点头，“都标好了。”

    “按标记返回用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吧。因为都是第一次进沼泽森林，不敢快走，要是跑着肯定更快。”

    云莫白点点头，跟他们的速度差不多。

    说话间，其余两组也回来了。云莫白向他们问明了情况，又画了一份较大的地图，将各组收集到的信息都标注在这份地图上。

    第二天，依然是分四组行动。这一次云莫白让各组反复测试他们设定的撤退路线，并进行合理调整，最终将所有路线跑步返回的时间都压缩到了两刻钟。这段时间都没有遇到敌军，有特务处的功劳，也有一定的运气。云莫白期待着大军的到来，也期盼好运可以持续。




八十六章 凫水之战

举着盾牌在沼泽森林中行进，方征心中依然因兴奋而激动不已，从昨晚在陛下召集的军事会议上听完云莫白的策略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作为参与了特别行动的人之一，他被指定为今日的领路人之一。而他跟另外两个领路人三人一组，两前一后，负责将两个营的队伍带入沼泽森林的深处。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因为这并不是他之前走过的路线。但这不要紧，因为撤退的路线早已经在他心中，如篆刻般清晰。被派来引导最危险的一队，他感到十分荣幸，这是陛下和云大人对他的信任。另一个和他肩负着同样重任的是弑月，他在最西、弑月在最东，而其余四支队伍则是走的已探明的路线。

    他的心情越来越激动，因为他们已经走了一半路，而敌人的斥候就在前面的位置，他知道他们马上就会被发现，或者已经被发现了。握了握手中的盾牌，他对身边的领路人低声说道：“记住，若是我无法行动，千万不要管我。把身后这两个营的兄弟引导撤退路线上才是我们的任务。”

    那士兵用力点了点头，这种心理准备他早已做好，包括受伤的人是自己的心理准备。但他的目光坚定，作为一名普通的士兵，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承担如此重任，从未想过自己有获得荣誉的机会。或许，他已经得到了。

    方征计算着经过的时间、走过的路长，他相信他们已经接近了那个位置。他的眼睛开始更留意左右，等待着自己的斥候出现。

    身边的人忽然用肘部撞了他一下，压低的声音中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看！我们的斥候！”

    斥候兵三两步跑了过来，对地形似乎已相当熟悉。他到了队伍面前，行礼说道：“敌军已出发，两万人分三路，目前距离我军五里。”说完也不停留，直接离去，向其他队伍传达信息。

    五里，不到半个时辰，两军就会相遇。方征对那两个营的长官说道：“马上就会遇到敌人了。”

    两个营长点点头，其中一个拍了拍胸脯，“越快越好，老子已经等不及了！”

    时间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他们将队伍横向分散，与中间的队伍相接。林地里晨雾弥漫，透过灌木丛看，玄军似乎有数万之众，但其实只有八千。

    方征的移动已经极其缓慢，或者说他们只是在消磨时间等待敌人的到来。砰！一支箭钉在了他身边的树上，“敌人来了！”他高喊一声，紧接着跟另一个领路人一起退到了后面，战斗不是他们的任务。

    立刻，前两排士兵搭起盾墙，弓箭兵拉弓搭箭，敌我双方对射。敌人的箭渐渐变得分散开来，领军的营长高喝一声：“敌人要采用对付凌阳王的策略，分散作战，弓兵退后！”

    弓兵立刻向后撤退，步兵上前。与此同时，敌方军队中擂起战鼓，开始冲锋。按计划，队尾的领路人已经开始召集后面的部队准备有序撤离，而前方的战士则为了诱敌坚持与敌人周旋作战。双方交战不久，领军之人再次发出号令：“撤退！”

    在敌军眼中，玄军是慌乱逃窜。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在三个领路人的带领下按照指定路线向驻地撤去。半路上不时有弓箭兵止步回身射箭，掩护步兵后撤。当然，这些弓兵都是按照预先分好的批次，有条不紊的行动。

    方征跑在队伍的最后边，潮军离他不过一百米的距离。他一路奔跑着，没有胆怯。此刻的他更加的兴奋，潮军正按照云莫白事先指定的计划，一步步走上绝路。在越过一棵画着红圈的树木时，他知道他们成功了，洪亮的声音向对面的友军高喊：“我军全部撤离！”

    潮军将领一路追赶，到此时忽见对面一亮纯黑镶金的辇车上立着一人，金盔金甲、披着黑色的战袍，头顶上王旗高展。他一下子勒住马，那不是玄王吗？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玄军撤离的太快了。可他思考的时间也就够想起这两件事的，对面的箭雨已经朝他们飞来。“后退！”他下令。但紧接着，飞来的不再是铁箭，而是火箭。

    一排火箭落在被翻到地面上的泥炭中，立刻窜起艳丽的色彩。瞬间，沼泽森林变成了一片火海。潮军开始四处奔逃，但哪里跑得过大火，惨叫声此起彼伏。

    墨子岚站在辇车上对旁边骑在马上的云莫白说道：“这泥炭竟然如此厉害。”

    “泥炭又称泥煤，多存于沼泽之下，极易燃烧。”

    “所以你让人在昨天夜间将泥炭翻至地面，今日一大早便发兵，就是怕这些泥炭在烈日下自行燃烧？”

    “不错。臣之前已观察过，此地挂北风，而敌人在南，十分适于火攻。”只是可怜了这片沼泽森林，她心里想。

    火光映红了天空，潮军的惨叫与鸟兽的悲鸣混成一部诡异的乐章，似乎在宣告潮国即将失去凫水这一天然屏障的哀痛。而在墨子岚眼中，这宣告着潮国的彻底失败，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大军将无往不克！

    “陛下，这里烟气太重，恐有损身体。”云莫白对哀嚎声和烧焦的尸体没有兴趣，战争在她眼中只是手段，不是什么乐趣。

    墨子岚看向她，“怎么？你不愿欣赏我军胜利的场景吗？”

    “臣不敢。”云莫白再次抬头，看着一片火海，心中忍不住悲哀。

    注意到她眼中的哀默，墨子岚有些不解，问道：“你同情他们？”战术是她制定的，难道此刻又来同情敌人？

    “臣不同情敌人。死的不是他们，便会是我们的战士。臣只是感怀，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功成万骨枯？墨子岚的面色冷了下来，“你是在责难我为了霸业而杀戮太多吗？”

    云莫白心中一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她连忙开口：“臣……”

    “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震慑人心。”墨子岚缓了缓神情，说道：“这场战役是为了后面铺路，所以绝不能留情。”

    “臣明白。”绝对的胜利会让潮国的士兵和人民对玄**队产生敬畏，而这种心理上的优势将有利于他们之后的征伐。

    这时，负责侦查的斥候回来，跪倒在墨子岚的辇车前，高声说道：“禀报吾王，潮军两万人已全部葬身火海！”

    军队沸腾了，欢呼声响彻云霄。而方才的哀嚎则已淹没在火海之中。

    墨子岚站在辇车上高声说道：“凫水已去，潮国再无天然屏障的庇护。天佑玄国，踏平潮土！”阳光在他的金色盔甲上打出一片金光，俊美的面孔透着狂傲的王者之气，如天神般尊贵而威严。

    全军士气高涨，齐声高喊：“天佑吾王，踏平潮土！天佑吾王，踏平潮土！”

    将士们自动将天佑玄国改为天佑吾王，令墨子岚体会到了受人崇敬的喜悦。这种崇敬不同于朝堂上的大臣，这种崇敬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信仰，与生死相关，更加豪迈、更加真实！

    云莫白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阴郁。她喜欢墨子岚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了。她能够体会这种感觉，眼前这些拿着刀枪为国而战的将士们的敬仰，远比朝中那些高官显爵们来得真实，也更加可贵。此刻，她要感谢上天，获胜的是玄国，这是她的幸运。

    潮军虽然已成为灰烬，大火却没有停止燃烧。这场火烧了两天两夜，将一片森林烧了个精光。

    这段时间大军休整，论功行赏。墨子岚忙着批阅朝中的奏章，并发出了两封信函。一封是给苏太子蓝澄宇，通知他凫水告捷，可以向潮国腹地挺进了；另一封是给华风，叫他领军增兵，准备全面攻占潮国疆土。

    大火熄灭的当天，他收到了苏太子的回信。信中感谢玄国协助苏国攻潮，更打下了凫水，大挫潮国的锐气。同时表示，攻下凫水便已足够。苏国只想让潮国道歉，并不打算歼灭潮国。玄国也不用再劳神，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会通过外交手段处理。

    听着使者读完书信，墨子岚心中冷笑。让他来他就来，让他走他就走，那他成什么了？“苏太子的意思朕明白了。”他敷衍着说道。

    那使臣问道：“那玄王的回信？”

    墨子岚嘴角微微扬起，说道：“这就是回信。”还没等使臣明白过来，他已吩咐：“来人，送信使。”

    立刻有卫兵上前，“请”那使臣离去。

    帐中只剩下墨、云二人，墨子岚开口：“苏太子这么快就提出罢兵，看来是白国使臣的作用。”之前特务处得到了消息，说白国突然想苏国派出了使臣，不知为了什么。

    云莫白表示赞同：“月珩一定是察觉了我们的企图，所以想要阻止。”

    墨子岚不屑地笑，“他以为我会听苏国的，就此退兵？”

    “我们的实力尚不足以与几国同时为敌，但目前的形势也很微妙。景国被吞并之后，白国于离、岳两国通信必须经过我国。而攻潮又是苏国的建议，他们也不可能背信弃义，在我们帮他们攻打潮国之后又掉头来攻打我们。白国自己的力量又无法与我们抗衡，所以月珩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劝说苏王罢兵。希望我们鉴于打着‘助苏攻潮’的幌子不好独自用兵，而乖乖撤退。”

    墨子岚右手摸着下巴，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给苏太子回信。凌阳王战死，朕已对天起誓，要为皇叔报仇。现在已经不是助苏攻潮的问题，而是我们玄国要向潮国讨个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领导布置了工作，件件要求节前完成。春节前夕我的业余时间恐怕是要与工作相伴了。。。今天再更一章，下一次恐怕要等节后了，大家要等我哦~

    提前祝筒子们兔年吉祥如意、全家幸福安康^^

    PS：今天好像有人加我q来着，结果点开消息的时候死机了。重启之后没消息了，所以没回复。文案里有写q群，建议大家加那个，谢谢~




八十七章 圈套

中军帐内，墨子岚凝视着沙盘，偶尔挪动一下沙盘上的旗标。站在他身后的云莫白一边看着他摆沙盘一边汇报战况：“方才传来战报，华风已经攻占了惠东。”自从击破凫水之后，玄军便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墨子岚志得意满地笑道：“如此一来，潮国东部已经全部被我军掌控。”他在沙盘上惠东的位置插上黑色的旗标，“可有民众抵抗的消息？”原来的景地那边已经出现了两次暴动，不过都被驻守的将领及时镇压了。

    云莫白答道：“潮王荒淫无道，而太子与朝臣两派纷争多年，根本无人顾忌民生，潮国民众早有不满；特务处先前布置在潮国的暗探也一直在民间宣扬吾王仁德，鼓动民众背潮投玄；加之陛下严明军纪，部队所到之处全无扰民之事。故而潮国民众并无反抗，反而十分欢迎我军。”

    墨子岚点点头，百姓的拥护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云莫白有些犹豫地开口：“臣有一事禀奏。”

    墨子岚搬弄旗标的手顿了一下，“说吧。”

    “我们派去接应尘香的人昨夜回来了。”

    墨子岚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安，“尘香出事了？”

    “是……陛下御驾亲征之后尘香就与特务处失去了联系，臣也曾派人主动联络，却没有消息。臣怀疑尘香出事了，于是派人探查。原来姬夜汐早就向潮王暗示过尘香是细作，但潮王迷恋尘香的美色，对他的提醒视而不见。凫水陷落之后，众臣也对尘香的身份提出质疑，潮王终于顶不住压力，将尘香交给姬夜汐发落。之后，尘香便被关押在太子府中。”云莫白凝眉垂首，“臣想多派些人手，营救尘香。”

    墨子岚转过身，看了看她，又转向沙盘，说道：“潮国掌管兵部的姬夜汐与其他各部朝臣不睦，军饷不济，故而一直难以扩充军队。这还要多亏尘香在潮国的周旋。我军在潮国能够如此顺利，她功不可没。”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东部全胜，特务处也应该空出了人手，就派去潮都吧。”

    “多谢陛下！”

    “不过姬夜汐……”墨子岚犹豫了一下，“没什么，你去办吧。”

    云莫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墨子岚想说什么。姬夜汐留下尘香性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她依然不愿意放弃。在心底，她期盼尘香那个玄国宰相妹妹的头衔可以让姬夜汐留她一条性命，留下来要挟她……她不希望那个女孩儿成为第二个锦瑟。

    与华风在东部的连战皆捷不同，老将罗毅率领的军队在潮国西部却受到了顽强的抵抗。为了加快西部的进军速度，墨子岚命华风向西部增援，自己则率领军队继续向潮都前进，直捣黄龙。七月底，大军已经到达了潮都之外五十里的地方。

    攻城的前一天晚上，云莫白来找墨子岚。

    年轻的玄王正坐在烛火前反复推敲明日的攻城策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他不允许有丝毫差池。

    云莫白轻声打断他：“陛下。”

    墨子岚抬起头来，烛光下俊朗的面庞带着一丝疲惫。“明日便要攻城了，你不早些休息吗？”

    云莫白看了看他，也不知是谁该早些休息。她决定免去客套，开门见山：“我们一路如此顺利，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墨子岚放下手中的地图，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潮国内部不合导致粮饷不济、姬夜汐用兵不能自如。但凫水失守之后，潮国上下已经对姬夜汐马首是瞻，不会再有人影响姬夜汐的决策。但潮国大军却将主力放在西部，全然不顾王城安危。姬夜汐绝对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难道他另有企图？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云莫白点点头，“不错。”

    “那么你认为他为何要如此用兵呢？”

    云莫白思索着说道：“臣以为有两种可能。一，由于先期朝中不合导致建军不力，如今潮国的军队数量有限，无法与我军抗衡。与其全面沦陷，不如集中兵力守住资源丰富的西部，重新建都，以求他日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云莫白知道自己又失言了，又不能说这是东晋时的典故。只得含糊地解释：“这是臣老家的一个传说，说是过去有位先生官场失利后隐居在东边的山野之中，多年后再次出山，终于做了大官，所以说是东山再起。”

    墨子岚稍稍琢磨了词中的意思，也不深究。“也就是说姬夜汐可能已经暗中迁都，留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云莫白微微蹙眉，“若只是空城倒好了，只怕姬夜汐让驻军带走了粮草，却留下了全城的百姓。”

    听她这么说，墨子岚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若真如此，他们不但不能剿灭潮国皇族，还要替他们养这一城的百姓。

    云莫白继续说道：“不过根据特务处的情报，潮都驻军并没有迁移迹象，所以更可能的是皇族暗中逃逸。亦或者，是第二种可能。”她看向墨子岚，一字一句说道：“姬夜汐就在城中，而且已经设下了陷阱，正等着我们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墨子岚走到她面前，嘴角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眼中充满自信。“如此最好。”从第一次见面，他便知道姬夜汐不是个简单的敌人。如果轻易便得取得胜利，他反而有些失望。

    看着他自信的模样，云莫白不觉轻松了许多。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在墨子岚的自信中消除自己的不安。这个男人的自信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无论眼前有怎样的危险，他都能够镇定自若，似乎一切都不是问题。

    “白……”

    云莫白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她抬眼望向他，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墨子岚避开了她的眼神，含糊道：“明日你还是留在营中吧。”姬夜汐一直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执着，令人担忧。

    云莫白心中一暖，说道：“臣明白陛下的担忧。但正因为姬夜汐此人诡计多端，臣才更要紧随陛下左右，以应不测。”说完，也不等墨子岚开口，便道：“夜已深了，还请陛下早些休息。微臣告退。”

    墨子岚听着帐帘掀起又落下，心中莫名的惆怅。

    第二天，大军攻城，却发现等着他们的只是一座空城。不仅没有一个守军，就连城中的百姓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墨子岚立马在中央的街道上，等着众将领返回。

    “禀告陛下，城东搜索完毕，没有人。”“禀告陛下，城西搜索完毕，没有人。” “禀告陛下，城南搜索完毕，没有人。”

    墨子岚与云莫白对视一眼，真的是座空城。

    “禀告陛下，我军已经包围了皇宫。”

    云莫白开口：“陛下，潮军要躲过我们的监视向外迁移绝不可能，更不要说同时迁移全城百姓了。这城中必定有问题。”

    墨子岚点了点头，向林守义说道：“下令我军严守城中各街道，仔细搜查每个房屋，一旦发现情况立刻汇报。另外，通知城外部队继续等待，不得冒然进城。”又对身旁的将领说道：“你率领一营人马与朕去皇宫。”

    云莫白一惊，“陛下还是先退至城外等待消息吧？”

    墨子岚催动坐骑，“朕倒要看看姬夜汐究竟耍的什么花招。”

    云莫白连忙催马赶上，“这城里的兵马必然隐藏在某处，陛下若深入城中，怕会中了敌军的埋伏啊。”

    墨子岚头也不回地说道：“城中建筑都已搜查完毕，没有半个人影，军队一定是集中在皇宫。”

    云莫白觉得这话中有问题，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哪里不对劲，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皇宫面前。上千将士盔甲闪亮、手持剑戟，将皇宫团团围住，犹如一条闪着银光的巨蟒缠绕在宫墙之外。看到这阵势，墨子岚笑着回头，对云莫白说道：“既然姬夜汐想跟我在此一决胜负，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究竟是他潮国的将士善守，还是我玄国的将士能攻！”话未说完，便已驱马向前冲去。

    众将士随着他一同杀入皇城，却发现皇城空空，没有一兵一卒。云莫白满腹疑问，难道这一城的人马都人间蒸发了？她跟在墨子岚身后冲进了皇宫大殿，空荡荡的大殿中弥漫着紫罗香的味道，龙椅前的书案正中端放着潮国玉玺。

    墨子岚眯眼看那玉玺，那潮国王权的象征散发着诱惑力，吸引了每一个人的目光。他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云莫白说道：“你可知道紫罗香为何比黄金还要昂贵？”

    云莫白一怔，一心想要吞并天下的墨子岚居然在面对潮国玉玺的时候如此冷静她多少有些意外，而对于这个问题她则感到困惑，这个时候他居然跟她讨论香料？“此香气味独特、产量稀少，据说只在潮国的幽县才能生产，故而价格昂贵。”

    “你只说对了一半。”墨子岚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始终停留在玉玺之上，“紫罗香之所以贵比黄金，是因为它那迷梦般的香气能够催生人的**，令人感到快乐，进入忘我的境界。”

    云莫白一惊，原来这紫罗香竟然有毒品的作用。她一下子明白了墨子岚的意思，“这大殿中充斥着紫罗香的味道，是为了让入殿之人产生**……”她看向那桌案上的玉玺，又看向四周，所有将士都直勾勾地看着那权力的象征，不少人已经显得口干舌燥。“那玉玺必定有问题。”

    “不错。”墨子岚不屑地笑道：“姬夜汐以为我对玉玺的**是最强烈的，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亲手拿到玉玺。哼，他太小看我了！”他冷冷地开口：“来人呐！将玉玺取下来。”

    立刻有两名士兵冲了上去，当他们的脚踏上陛级的时候只听见咔的一声响，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几乎是同时，两侧的墙壁上突然射出了利箭，两名士兵倒在地上。

    这情景吓醒了一干将士，大家都摆脱了紫罗香的蛊惑，意识到了危险。又有几个人小心地上前试探，在排除了所有机关之后，终于，一名将士捧起了玉玺。“这……这玉玺是假的！”那士兵将玉玺翻了过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原本朝下的那一面上并无半个刻印，只是一块平整的玉石罢了。紧接着，那士兵忽地一下子抛开了玉玺，高举着双手惨叫起来。众人看去，那双刚刚碰触过玉玺的手中已经变成了黑紫色。那士兵似乎疼痛难忍，面部扭曲起来，神情可怖。没多久便倒在了地上，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云莫白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那玉玺上竟然抹了剧毒。

    墨子岚沉声说道：“这姬夜汐果然狠毒。”

    这时，有士兵进来，跪倒在墨子岚身前说道：“禀告陛下，后殿发现一女子尸体。”

    女子的尸体？云莫白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她迅速看向墨子岚，那眼中写着与自己相同的念头，心中不觉一凉。

    墨子岚让那士兵带路，跟云莫白一起来到了后殿。在后殿幽暗的角落里，尘香的躯体摆出僵硬的坐姿，失了魂魄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纤细的臂头上却没有连着手臂，孤零零的躯干上只剩下两支空荡荡的袖子，一晃一晃的。

    云莫白盯着少女的面庞，那原本生动灵秀人儿如今像个被主人丢弃的布偶。眼中泛起湿热，宽袖的掩饰下，指甲早已嵌入了掌心，她还是让她成为了第二个锦瑟……不！她甚至没能保住她的一个全尸！

    墨子岚看着她强忍着泪水走到尘香身边，然后轻轻蹲□子，用颤抖的手掌拾起那空荡荡的袖子。忽然，一个不祥的念头在脑中闪过。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向云莫白冲了过去，同时用尽力气伸出手臂，希望能够立刻将她牢牢抓住。

    宫殿晃动起来，墙壁上射出无数箭羽，士兵们奋力抵挡。这时候，尘香所在的角落，地板忽然向下翻开，一瞬间将三个身影吞没其中……




八十八章 地宫

这是哪里？怎么这么黑？云莫白睁开眼睛，抬手扶住额头，还有点儿晕。对了，她似乎中了姬夜汐设下的圈套，落入了陷阱……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身上没有痛感，似乎没有受伤。咦，墨子岚？“你怎么也下来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称呼了。

    墨子岚走到她身旁，说道：“是我大意了，姬夜汐比我想的更狡诈。他设的是双重圈套，玉玺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我以为已经识破了他的花招，但其实尘香才是他用来捕捉我们的陷阱。”

    云莫白抬起头，墨子岚站在她的面前，左手拿着一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难怪这里会有微弱的光亮。记起跌落的一瞬间眼中是他冲过来的景象，心中有些甜蜜，但很快便转为忧虑。墨子岚跟着她落入陷阱，地面上的部队群龙无首，如何使得？

    “不用担心，大队人马都留在城外，有林将军率领，若城中有变他自会处理。眼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出去。”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担心？不过他说的没错，如今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出去。

    “主上，这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用石砖砌成，是人工修建的地宫。前面有一条通道，四人宽，似乎很深。”

    岩武也跟着下来了？云莫白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墨子岚察觉她的动作，说道：“只有岩武跟下来了。”

    云莫白无声的叹息，只有一名暗卫么？哎，事出突然，也没办法。只是这地宫中不知还有什么危险等待着他们，一名暗卫实在太少了。

    墨子岚则转向了岩武，问道：“那通道可是唯一的出口？”

    岩武回道：“四周的墙面都查过了，没有机关，那通道是唯一的路。”他顿了一下，才说道：“只是不知通道另一端是哪里。”

    墨子岚说道：“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不管那通道通往哪里，最终都必然会有出口。”

    云莫白站起身，抬头向上看去。这么高？自己摔下来竟然毫发无损？

    “白。”

    她将注意力转回墨子岚身上。

    “我们要想办法出去，带着尘香恐怕多有不便……”

    对了，尘香的尸体应该也掉下来了。云莫白看向脚下，不在？只听岩武说道：“云大人，陛下命卑职将尘香姑娘的尸首挪到这边了。”

    云莫白顺着声音看过去，尘香的尸首静静地躺在墙边，头发和衣衫都十分齐整。她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尘香的脸，用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对不起，让你躺在这种漆黑阴暗的地方；对不起，没能让你活着回到家乡；对不起，明知道危险还让将你牵扯进来……她对尘香诉说自己的歉意，然后转过身，对墨子岚说道：“我们走吧。”不可能带着尸体脱险，只有等战胜姬夜汐之后再来此取回尸首、好好安葬。

    墨子岚看了看她，没有说话，转身向通道走去。

    岩武先一步走到通道的入口，“主上，还是卑职先走吧。”

    于是岩武走在前面，墨子岚和云莫白紧随其后。

    三人借着夜明珠的光亮观察四周，这通道约两人高、四人宽，用青石条砌成。云莫白不由得想起了玄国也有类似的密道，心中一动。低声道：“莫非城中军队都在地下……”

    墨子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一凝，沉声道：“若真如此，咱们入城的军队此时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士卒发现尘香尸体的时候肯定已经查看过，那时机关并没有启动，到你看时机关才启动。想必那机关是人为控制，而敌人就隐藏在某处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必然也看到了我落入陷阱的一幕，而那便是他们发动进攻的时机。”

    云莫白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地道战里的画面，若真是这样，玄军必然会受到重创。心中不安，愈加急迫地想找到出口，她要出去！

    一路都没有机关。约莫着走了两刻钟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岔口。不过他们无需费神选择，因为除了中间的那个入口，其余两个通道口都被铁栅栏封死了。

    穿过入口的时候，云莫白特地抬头查看。入口的顶部均匀地排列着大小相同的圆孔，看来那铁栅栏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只有这个入口可以进，敌人是要将他们引到哪里？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岩武忽然止住了身形。

    墨子岚停下脚步，问道：“怎么？”

    岩武回道：“禀主上，前面似乎有香气飘过来。”

    “香气？”云莫白用力吸气，却什么都没有闻见。

    墨子岚开口了：“是紫罗香。”

    岩武点了下头，继续前行，只是比刚才更加谨慎了。

    又走了一段，云莫白才闻见紫罗香的味道，不禁感叹习武之人的感官敏锐。向前方看去，幽暗的通道因紫罗香迷幻的香气而显得格外诡异。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道中回响，紧张的气氛在黑暗的怂恿下不断挑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嘶……”墨子岚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发出声音，云莫白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抓紧了他的手臂。她连忙松开手，问道：“你的右臂受伤了？”所以他一直用左手拿着夜明珠，是因为右手行动不便。

    墨子岚用左手按住右肘，说道：“没事，不过是掉落陷阱时摔伤的。”

    “不对。我不会武功，从上面落下来毫发无损；你会武功，却反而受伤？”

    墨子岚无奈地笑，看来想搪塞她是不可能的。“我不过是比你先落地罢了。”

    言外之意，他给她做了肉垫……“严重么？有没有包扎？”

    墨子岚的嘴角刚刚扬起便又落下，冷冷道：“你不用装的如此紧张，哄我高兴。我不会逼你为后，也不会因此而怪罪你。”

    云莫白面色一白，他终是不会信她的感情了。

    见她如此模样，墨子岚又有些不忍，语气缓了缓，说道：“岩武已经替我包扎了，不过可能伤了骨头，暂时不能动了。”

    云莫白扯了个僵硬的笑容，“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之后两人再无言语，通道中又只剩下了三人的脚步声。

    越往前走，紫罗香的味道愈加浓烈，空气也愈加潮湿。又行了一段路，感觉有微风擦过面颊，三人不禁大喜，看来出口快到了！

    就在这时，通道中突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飞快的奔窜。岩武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握住了刀柄。

    两条黑影从通道深处闪了出来，速度极快，看不真切。黑影扑向走在最前方的岩武，同时发出了沙哑的嘶吼，那声音如奔出囚笼中的野兽一般。

    岩武飞快地拔刀相迎，两条黑影被他逼到墙边。

    黑影短暂的停歇让云莫白看清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人类的身形却只用白布裹了羞体，其他部位都□在外，驼着背、双腿弯曲、双手下垂几乎触到了地面，灰色的皮紧绷着肌肉，突出的血管在人皮上画着狰狞的线条从脚趾一直延伸至腮边，没有毛发的头上眼皮与眼底相连、眼皮微鼓，眼睛竟然是生生被缝了起来。这是什么？！人类吗？正想着，那生物“看”向她，裂开了嘴，鲜红的口腔内没有舌头！

    云莫白只觉得胃里有东西向上涌，一股凉意从腰间窜过脊背冲上头顶。她明白了这生物发出那种怪声的原因，他们失去了舌头！

    那生物只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再次攻向了岩武，他的“同伴”也一起向岩武发动了攻击。

    墨子岚将夜明珠塞进云莫白的手里，说了一句：“拿着”。然后左手从腰间拔出了软剑，他要随时准备应战，即便不能使用右手。万一那怪物绕过岩武攻过来就麻烦了……

    那两个生物虽然看上去都是残缺不全的人类，可动作却灵活异常，真的如同野兽一般。他们没有武功招式，只是蹿、跃、捶、抓，一些简单的动作就把岩武搞得应接不暇。看似没有章法的攻击，却互相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攻，一有空隙，主辅切换，尖锐的指甲紧紧扣住了岩武的左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岩武盯着那怪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左臂弯曲、用手抓住怪人的脊背，右手挥刀向他砍去。畜生，绝对不会让你伤到主上！

    通道的尽头，姬夜汐坐在石屋中央。他拿起小刀，一刀、一刀，剜下肉，然后看着血水顺着指尖往腕子上滴滑。直到那尸体露出白骨，看见肠子。然后伸出手把肠子取了出来，用小刀切成一段一段的，再跟肉条一起搅拌了，铺在桌面上，用骨头棒压碎了，碾成浆糊。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一点点把他们收集起来，放在筒里。明天叫人拿去滤成浆，制成纸，然后他就有新灯罩了，真好。鲜红的嘴唇向上扬起，眼中透出恋爱般的色彩。这时候，他最想得到的那个女人也快到了吧？真好。




八十九章 密室

岩武喘着粗气，脸上、身上尽是鲜血，分不清那些是敌人的，那些是他自己的。两具尸体摊在他的脚下，那灰色的身体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没有舌头的口张着，露出森白的牙齿，被缝合的双眼闭合着却更显恐怖。不远处，一肢断臂和几个残落的手指散落在地上。那两个怪物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只是一味地攻击敌人，他再也不想跟这样的怪物战斗了。

    确认敌人确已死亡，岩武转身向墨子岚禀道：“主上，都死了。”他的左肩微微下垂，左臂在战斗中受到了重创，已经无法动弹；背部和腿上也有多处伤口。

    云莫白向墨子岚道：“我替他包扎一下吧？”

    墨子岚点了点头。

    云莫白将衣摆撕开，扯成布条给岩武包扎。手指触及伤口，眉头便皱了起来。那肩头的肉已经全部裂开，隐约可见白色的骨骼。

    岩武靠墙坐着，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麻烦云大人了。”

    云莫白点了下头，从他手中接过药瓶，专心包扎。

    墨子岚审视地上的尸体，说道：“看来姬夜汐不止对敌人残忍，对自己的手下也同样狠心。”

    云莫白细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将金创药敷在上面，用布条包扎伤口。“这两人肤色灰白，恐怕是终日不见阳光所致。双眼应该不是天生失明，而是硬生生被人用线缝上。恐怕是为了夺去他们五感中的视觉，增强其他感官的能力，以便能够更好地在黑暗中战斗。”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专门负责守护这地宫的。”墨子岚沉思，“既然有人守护，说明这里一直在被使用。”

    “看来是这样。”

    “如果是皇族专用的密道，就不会有人知晓，也用不着在密道中设专人守卫。”玄国的密道就是如此，墨子岚喃喃道：“如果是为了战争而设的地宫，肯定会由军方负责守卫。而在密道用这样的人守卫，应该是姬夜汐个人所为吧？难道这密道是姬夜汐自己修建的？”

    云莫白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包扎。“也可能本来是皇族专用的密道，但姬夜汐却占据了一部分自己使用。”

    墨子岚眼睛一亮，“有道理！他一定是在皇族密道中藏了自己的秘密，所以才专门找人来看守。”右手轻轻摩挲着下巴，“是什么秘密呢？”

    云莫白完成了包扎，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道：“我看岩武还是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可以走的。”岩武右手握住刀柄，将赤焰刀当做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云莫白见他这样只得看向墨子岚，等他发话。

    墨子岚看了看他的暗卫，说道：“现在城中战况不明，我们要尽快出去，没时间休息了。”

    岩武用力点了下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云莫白深吸一口气，随墨子岚一起跟在后面。

    往前走通道逐渐变窄，有下行的台阶，五级而已，然后是十米长的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平平无奇、只有一人高。岩武走过去，双手在石门上摸索，寻找机关。机关没有找到，门却自己开了。岩武警觉地向后退开一步，伸开手臂挡在墨子岚身前。

    “玄王既然已经到了，为何不进来？莫不是闲姬某的地方太过简陋？”

    墨子岚微微一笑，示意岩武退下，跨步迈入石室。云莫白与岩武跟在他身后。

    石室比他们想象中大的多。穿过门廊，绕过镂空雕花的骨制屏风，左右的多宝格占满了墙面，正中四个展台。最靠里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有文房四宝和烛灯，可在云莫白看来，这书桌更像是物理试验室里的实验台，只不过没有试管。姬夜汐就坐在那桌子的后方，左右各站着一名侍卫。看装束，跟曾经在澄怀袭击过他们的人一样。

    往里走几步，更靠近了灯火，屋内的摆设也清晰了起来。三人都不觉止步，就连墨子岚那始终保持微笑的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僵硬。云莫白更是面色发白、双拳紧握，她终于看清了这石室中的陈设。

    刚进来的时候她以为那屏风是象牙的，然后发现那些多宝格和展台也都是白骨制成，不觉奇怪，这姬夜汐到底搞了多少象牙？还是说，身为潮国王室的他单单喜欢便宜的牛羊骨头？可如今看清了那些多宝格上的收藏品、展台上的展示品，她才知道自己错了。人头、眼珠、嘴唇、牙齿、手脚、躯干，所有藏品都昭示着那些骨骼的来源——人骨！

    云莫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里就像是分尸现场。而且那个变态的罪犯还嚣张的将受害者的尸体当做玩物收藏，似乎是炫耀自己的战功一般。恶心、恐惧、愤怒，各种情绪在胸中翻滚。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墨子岚似乎比她更加激动。他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软件，剑尖指向姬夜汐，脸上的笑容已经全然不见。

    正当云莫白奇怪他为何突然失态的时候，墨子岚开口了：“你一直要抓她，就是为了这个？！”

    云莫白一惊，明白了墨子岚愤怒的原因。姬夜汐对她的执着，之前也曾经有过各种猜测，此时才有些明白了，浑身不觉一颤。

    姬夜汐咧开嘴，笑道：“当然，云大人的皮肤可是我见过美的宝贝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小刀。身边的两个侍卫则纷纷向前移了半步。

    墨子岚握着剑柄，感觉到身边岩武的紧张。他跟岩武都有伤在身，而敌人则有三人，此时动武并非明智之举。他压抑着心中的愤怒，缓缓地放下手臂。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岩武和姬夜汐的侍卫都松弛了下来。他决定暂时忽略云莫白的问题，这笔账将来再算！“先将士兵藏于城中密道，引诱我军进城；然后将朕困于此地，趁我军群龙无首发起攻击。姬太子的计谋真是高明啊！”

    姬夜汐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想忍住一般，双肩不住地颤抖。“玄王高估姬某了，我可没有想过要困住陛下。”他止住笑，抬起头来，“尘香的陷阱不过是想抓住云大人而已，要是混战中伤到她我可就难办了。”他做出为难的样子，然后又突然扬起嘴角，眼神却冰冷如剑，“玉玺的陷阱才是为陛下准备的。”

    墨子岚在心中冷哼一声，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姬夜汐的语气。他不怒反笑，“可惜那陷阱太过简陋，朕未能如阁下所愿。”

    姬夜汐的嘴角沉了下来，身子往后靠了靠，“不管怎样，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

    看来姬夜汐是个情绪波动较大的人，墨子岚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对姬夜汐的话听而不闻。自顾自地说道：“朕不明白的是，姬太子将暗哨藏在哪里了？朕明明派人搜查了全城，没有找个半个人影。可尘香那个陷阱分明是人为控制了启动的时间，一定是在哪里有暗哨。”

    云莫白看看墨子岚，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啊。他们落下之后肯定有人在查密道，纵使已经开战，暗卫们也会以拯救君王为第一要务，说不定弑月他们能够找到入口。

    姬夜汐眼中充满得意，笑道：“我的人都在地下。”

    云莫白第一次感觉姬夜汐这人有些孩子气，高兴、生气都写脸上。

    墨子岚依然微笑，“若然如此，那便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看到地面的情况。”

    姬夜汐笑得更加得意，“究竟怎么看到的，就不用陛下操心了。”

    云莫白心中不屑地想：卖什么关子，不就是镜面反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她不说穿，就让姬夜汐得意着吧，这样对他们更为有利。

    墨子岚继续说道：“不过这密道建的却简陋了些，我们一路走来只遇到了一个三岔口。剩下的就是一条直路，如此设计出口太少，即便是设下埋伏也未必能达到奇袭的效果。”

    姬夜汐忽然站了起来，说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墨子岚刻意在笑容中添了一分不屑，说道：“朕只是想让你明白，要战胜朕的军队没那么容易！”

    “哼！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的机会吗？”

    墨子岚挑挑眉，“当然。”

    激将法。云莫白的视线在两人间移动，这一刻的沉默将会决定他们的存亡。如果姬夜汐中计，他们便能够暂时逃过一劫；相反，姬夜汐就会斩下墨子岚的人头，然后向玄军宣布他们的君王已经阵亡的消息。她只觉得手心不断渗出汗水，心底却只有凉意。

    姬夜汐终于开口：“我会让你看到自己的失败。”说完，他一甩袍袖，绕过书桌，向石室末端的小门走去，两名侍卫连忙跟上。到了门口，他转过身，看着仍旧站在原地的三人，说道：“我就告诉你们吧。之所以你们这一路都没有岔路，是因为这条密道是单独建造、通向城外的。所以即便士兵找到城中的其他入口，也无法寻到此处，你们就安心地等着我回来吧。哈哈！”说完，便大笑着出了门。

    那出口在最后一名侍卫进入之后，便重重地落下了石门。




九十章 逃脱

云莫白稍稍松了口气，他们毕竟争取到了时间。但若真如姬夜汐所说，他们此时是在城外某处的地下，弑月他们能找到这里吗？回过神来，发现墨子岚和岩武已经在搜索机关了。她也开始四处寻觅机关，不能只等着援救。

    石室分里外两间，用屏风隔开。外间只是个门廊，四壁空空；里间则放满了家具、器皿、瓶瓶罐罐。云莫白压抑着恶心的感觉，在人骨制成的多宝阁上摸索，搬弄着装着“宝物”的瓶瓶罐罐，不想放过任何可能。

    墨子岚本是在另一边搜索，偶尔看向云莫白，正瞥见她一脸嫌恶又强忍着查看的模样。那神情有些孩子气，心中不觉好笑。想笑归想笑，他还是走过去说：“我来吧。”

    云莫白的手立刻从一只盛着耳朵的瓶子上弹开，吁了口气，觉得一下子解脱了。耳边传来轻笑声，她扭头，正对上墨子岚充满笑意的眼。脸上一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向后退了半步。

    墨子岚笑笑，去看那多宝格。一只不起眼的瓶子吸引了他的视线，那瓶子与其他无异，只是它太靠近多宝格的边缘了。

    云莫白也看见了那只瓶子，凑上前说道：“这瓶子有些古怪。”

    “你也觉得古怪？”

    “嗯。那瓶子太靠边了，不协调。姬夜汐对自己喜爱的东西格外挑剔，这种人怎么可能允许整个多宝格的布局被一只瓶子破坏呢？”

    墨子岚点点头，伸出手将那瓶子移向中央。咔啦一声，似乎触动了机关，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轰轰的巨响。正要抬头，眼睛余光却看见什么向这边飞来。他一把将云莫白拉到身后，一股冲力撞击在胸口，身体向倒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当云莫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墨子岚已经倒在了她的怀里。“子岚！”

    墨子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支短箭射入了他的胸膛。半截留在外面，红色的血液渗出来湿了衣衫。

    “主上！”岩武冲了过来，举刀在他两人身前警戒。

    云莫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插在男人胸膛的短箭，大声吼道：“你疯了吗！如今战事不明，但想必群龙无首定然凶多吉少。只有你出去才能稳定军心、扳回胜局，若是你出事了，我们就输定了！你干吗要替我挡这一箭？！”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墨子岚却很想笑，而他也确实笑了。

    “你还笑？！”云莫白真的急了，“你知不知道你伤的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伤口离心脏很近，会死人的啊！

    墨子岚疼得额角都渗出了汗珠，脸上却依然笑得温柔，“你说的那些我也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想就已经这样了。”这种时候身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快，哪里会考虑那么多？

    一滴泪水从云莫白的眼角滑下来，落在男人的面颊上。

    “你是在为一个君主哭泣，还是在为一个男人哭泣？”她对他究竟有没有男女之情，还是仅仅把他当做一个君主？他一直想问，又一直怕听到答案。没想到如今在这石室之中身受重伤，却有了勇气。

    云莫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暖暖的，细腻的如雨丝般温柔。墨子岚只觉得之前的一切猜测、疑虑、纠葛，都被这温柔融化了。

    云莫白再次抬起头，眼中晶莹闪烁，“我没有骗你。”她说过喜欢他，那是真的。

    墨子岚的胸口微微起伏，“对不起，我……”胸口突然阵痛，引得他一阵痉挛。

    云莫白连忙抱紧了他，“子岚！你不要说话了，要保存元气，等出去了叫折魂替你医治。”不会有事，上一次也没事的！可是折魂呢，折魂怎么还不来？！

    “云大人。”

    岩武的声音令云莫白镇定了下来。她不能这么慌张，慌张是救不了墨子岚的。她必须镇定下来，继续寻找出口。怀中的墨子岚渐渐放松了下来，只是已经浑身大汗，喘气的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光？！原来刚才那个机关打开了石室上方的石板，所以才会发出轰轰的巨响。那上面似乎……是口井？

    岩武在一旁开口：“我们好像是在井下。”

    “能上去吗？”

    岩武拿起桌上的灯火，高举起来，向上观看。然后有些泄气地摇了摇头，说道：“这里离井口最少也有十五米，井壁光滑，还有苔藓，没有绳索不可能上去。”

    云莫白皱起了眉头。姬夜汐说的是真的，他们已经在城外了。而此时城中正在大战，谁会留意城外呢？怀中的人动了一下，她连忙低头，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子岚！子岚，你不要睡啊！”忽然，她灵机一动，说道：“子岚，你张开眼，我有东西给你看！你张开眼啊！”

    墨子岚只觉得身体很乏，但听着云莫白的声音，也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意识，于是强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见他张开眼睛，云莫白松了口气。招呼岩武帮她扶着墨子岚，自己在石室内翻了起来。边翻边说：“子岚，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灯是可以飞的？我现在就做给你看！”

    顾不得恶心不恶心，云莫白从姬夜汐的收藏中找出了人皮、人骨、头发、筋，这家伙可真够变态的，什么都收集！工具也一应俱全，剪刀、针线、蜡烛。

    她将人皮裁了又缝，做成灯罩。然后用头发在人皮上缝了一个黑色的龙爪图案，那是暗卫的标志。接着把人骨削成圆片，用筋当绳子，将人骨连接到人皮灯罩下方。最后将蜡烛固定在人骨上面，拎着那怪灯走到井口正下方，将蜡烛点燃。

    “这就是我制作的简易孔明灯。”云莫白用手将灯罩撑开，让热气充入灯罩内，然后慢慢地举高，缓缓地撒手。那孔明灯浮了起来，向上飘去。

    墨子岚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她居然做了一个会飞的灯！

    岩武看呆了，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难道云大人会妖术吗？

    看着孔明灯飞出井口，云莫白才安心地转过来，回到墨子岚身边。“子岚，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墨子岚收起了惊讶的神情，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他爱的女人，总是能做出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许，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子岚，你不要说话，只听着我说，好吗？”云莫白不想让他睡，又不能让他消耗体力。

    墨子岚眨一下眼睛，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于是女人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让人觉得舒服。讲的是一些男人没有听过的故事，三只小猪、海的女儿、阿拉丁神灯。男人静静地听着，故事精彩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故事悲伤的时候眼睛会暗下去。

    三个故事讲完，女人的嗓子有些哑了。

    男人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道：“别讲了，我不会睡的。”

    女人笑着握紧他的手，不再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地下的石室不再阴冷。云莫白忽然想起了扎西拉姆·多多的《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感觉握着的那只手紧了紧，云莫白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念了出来。看向墨子岚，男人的眸子如星夜般深邃。

    “主上！”

    头顶传来的声音令石室中的三人都有些激动，那声音是折魂的！云莫白连忙抬起头，喊道：“我们在下面，陛下受伤了！”

    折魂一听墨子岚受伤了，急道：“我这就下去！”

    不多时，从井口放下了绳索，折魂从上面下来为墨子岚疗伤。

    云莫白在一旁担心地问道：“怎么样？”

    折魂取出伤口上的短箭，又敷好药、包扎完伤口，才回答她：“再偏一寸就危险了。”言下之意，没有生命危险。

    墨子岚嘴唇已经发白，用尽力气问道：“外面战况如何？”

    折魂神色一紧。

    云莫白在一旁道：“先上去再说吧。”

    墨子岚轻轻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疗伤期间，又有一条绳索放了下来，弑月也下来了。就这样，折魂背着墨子岚，弑月背着云莫白，各系一条绳索。

    身体随着绳索缓缓升起，云莫白问弑月：“所有暗卫都来了？”

    弑月点了点头，“除了掠风去查探战况，其余人都来了，还有四名特务处的兄弟。主上与大人失踪之后我们一直在城里搜索密道入口，也找到了几处，但都不想通，只是屯兵的地道。后来掠风看见了绣着暗卫标志的灯飘浮在城东上空，就召集大家往城东搜寻，终于找到了这里。”

    姬夜汐忙着歼灭玄军，应该不会注意到孔明灯。暗卫加特务处暗探总共八人，护送他们回营应该不是问题。云莫白抬头，看着井口越来越近。

    到了地面，折魂才向墨子岚禀报：“主上掉落陷阱之后，潮国大军忽然从殿宇和民宅中窜了出来，袭击我军。凭空出现的敌人令士兵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加上主上失踪，将领一时间也不知所措，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城内的战事刚刚已经完结，目前还不知道伤亡如何。”

    就在这时，掠风从远处跑了过来，“主上，刚刚得到消息，城中战事已经结束。我军除罗毅将军所率部队从西门突出了重围与城外的军队汇合外，其余将士全部阵亡……”

    墨子岚眼色一暗，这一局是姬夜汐赢了。

    云莫白在一旁说道：“老将罗毅果然身经百战、临危不乱。此次敌人虽然使用地道进行奇袭，但我军也未全军覆灭。更何况陛下让林守义率领大队人马留在城外，避免了较大的损失，此次战役不会伤及我军元气。只要陛下平安回营，军心必能稳定。到时再战不迟。”

    墨子岚看着她虚弱地点了点头，是他太急了。敌人的地道战术只在城内才有优势，而且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个与城内地道想通的城外出口，只要善加利用，摧毁敌人的地道战术并非难事。“掠风，你带特务处的人来看守这个出口……”不知是思考太过费神还是说话太过费力，墨子岚在说完这一句之后便晕了过去。

    这下可急坏了众人。

    云莫白扑上去，手指微颤地摸上他苍白的脸。“子岚！子岚！”见他不醒，便转头问折魂：“他这是怎么了？”

    折魂刚刚号了脉，吁了口气，说道：“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云莫白这才安心，说道：“我们赶紧回营吧。”

    此时，弑月忽然喊道：“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周末终于没事了，好好码字~




九十一章 再赴白

弑月的一句有人令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难道他们被潮兵发现了。云莫白顺着弑月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山丘上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公子温文尔雅，身上的粗布常衣难掩他如月般的光华。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少年——月珩！

    云莫白平静地说道：“不要紧张，是白国的人。”她没想到月珩居然会冒险来潮都。不过他们也是潜入潮地，人不会多。

    “白国？”弑月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潮国的暗哨。

    月珩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带着人转身下山。

    看着月珩等人消失在视野，弑月握紧了腰间的寒冰剑，“他们只有六个人，我们有九个，跟他们拼了！”

    云莫白按住她的手臂，说道：“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陛下的安全。”虽然他们人多，但墨子岚不能行动、她又不会武功，必然要分出人手来保护他们两人，时间托久了对墨子岚的伤势治疗不利。

    弑月知道自己鲁莽了，放开了剑柄。

    云莫白继续说道：“而且掠风和特务处的暗探已经领了陛下命令，要守住这入口。”她的视线扫过井口，忽然灵机一动，“你们听好……”

    月珩这次不顾弟弟的反对执意潜入潮国是有目的的。他已经看出了墨子岚的意图，先取景、再取潮，将离、岳与苏、白隔开，分化削弱各国力量，玄国一家独大。到时，他们就是下一个景国、潮国。之前他派出使臣，想劝说苏国与他们一起从后方进攻玄军，这样便与潮国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必能歼灭玄军，将墨子岚的野心扼杀在摇篮之中。可苏国却碍于大义，只同意不再进军潮国，却不肯攻玄。而白国要想发兵必然途径苏国，他的计划只得作罢，暗骂苏王不成大器。

    虽然没有苏国的支持，月珩依然不肯坐以待毙，所以不顾王弟反对，带着亲信潜入潮国，打算伺机行刺墨子岚。只要墨子岚一死，玄国必然撤军，政局也会出现动荡。到时玄国自顾不暇，自然也就没有功夫觑觎天下。

    潜入潮国之后，却一直听到玄军胜利的消息。没想到潮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的他本已万念俱灰，以为绝无机会下手。可没想到姬夜汐竟然在最后一战中出了如此奇计，将墨子岚困在城中。他本是站在城外山坡上笑看着满城烟火，等着墨子岚被擒或者战死的消息，却突然看见空中飘起了奇怪的灯笼。直觉告诉他，那灯笼必定有问题。于是他便带着手下向灯笼的方向寻了过来。虽然灯笼早已落入林中不见，但他们还是发现了墨子岚。

    此时的他心情激动——机会来了！带着手下绕过山丘，向墨子岚的方向飞奔，绝不能让他跑掉！

    不多时，月珩便到达了刚才墨子岚倒下的地方。眼前，两名黑衣人并排站立，将身后的路挡住。

    月珩一抬手，身后的五名侍卫冲了上去。那两个黑衣人也不主动攻击，只是单纯的防守。只要有人想要走过，他们便上前拦截，不顾死活。

    月珩在旁观看，嘴角微微扬起。这两人虽然身手不凡，但他的手下也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想拖延时间没那么容易。又过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头。这两人没有痛感吗，伤成这样还拼死拦截？必胜的仗打成这样实在令人心烦意燥。

    那两人直到最后还分别抱住了一个人的腿，阻止他们前进。月珩心中虽然对他们有些敬意，但时间紧迫，没工夫掩埋他们的尸首。他只说了一句“追”，便带着人继续前进。被抱住腿的两人则直接挥剑斩断了缠在腿上的手臂，继续前进。

    一路追击，过了两个转弯才看见了墨子岚的身影。一个黑衣人正背着他狂奔，但背着人跑的速度毕竟有限，他们很快便追了上去。

    三名侍卫从山坡绕到前面挡住去路，月珩带人封住退路，背着墨子岚的黑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月珩站定身形，嘴角高高扬起，“玄王，下来歇歇吧。”语气中透着得意。

    黑衣人屈身，背上的人站到了地面，轻轻摘下裹在身上的披风，回头冲月珩淡淡一笑，“月公子，好久不见。”

    月珩的笑容顷刻消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云莫白？！”

    “怎么？太久不见，公子连莫白的长相都忘了么？”云莫白一脸笑意，身旁的弑月则小心戒备。

    月珩看看她手上的黑色披风和明显不合脚的黑靴，心下明了。

    云莫白见他眼珠转动，说道：“月公子不会以为现在返回去还能追上吾王吧？”她急中生智，使出这一招李代桃僵。自己套上墨子岚的靴子，裹上他的披风，让弑月背着往南跑。又牺牲了两名暗卫假装拼命阻挡月珩，使其坚信墨子岚顺路向南逃逸。而岩武、折魂、掠风三人则与四名暗探躲在井中，待月珩一走，他们就往反方向护送墨子岚回营。

    月珩哈哈大笑，突然做出孩童般调皮的神情，冲云莫白眨眨眼，说道：“既然墨哥哥不在，就请白姐姐陪我回白国玩儿吧。”

    云莫白嘴角一抽，这家伙已经不是澄怀时的十五岁少年了，还装乖！

    五名侍卫立刻围上来，弑月横剑挡在云莫白身前。

    云莫白笑着从弑月身后走出来，按住她的胳膊，说道：“你替我回营向陛下禀告，就说月公子请我去白国做客，不用担心。”又向月珩说道：“我要远行，总要向陛下禀告一声，月公子不会不许吧？”

    月珩笑着挥挥手，侍卫给弑月让出了一条路。

    弑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了佩剑，在路过月珩的时候冷哼了一声，然后向北方奔去。

    马车颠簸在林间的小路上，一路向北。云莫白坐在车厢中看着潮都渐渐远去，玄国的王旗也在视线中变成一个个黑点。墨子岚应该已经在养伤了吧？说不定已经醒了，正骂她自作主张呢。想到这里，嘴角不觉浮起浅笑。

    “你不担心么？”

    云莫白看向坐在对面的月珩，问道：“担心什么？”

    “你的安危啊。”月珩笑得儒雅，语气柔和，如同给她带来危险的不是他一样。

    “我会有什么危险？”云莫白也微笑着看他，语气轻松，仿佛是被挟持的不是她一般。

    月珩挑挑眉，笑容忽然变得暧昧，“也是。以白姐姐与玄王的情意，他必定会来救你的，对吗？”

    云莫白神情诧异，问道：“玄王为何要来救我？”

    月珩倒也配合，装出思考的神情，“说的也是。如今玄军刚败、损失惨重，如何稳定军心、重整旗鼓，早日攻破潮都才是要紧的，又怎么会顾得上救白姐姐呢？”接着，他如同大梦初醒般一拍手，叫道：“哎呀！如此说来，姐姐还是有危险啊！”

    云莫白眨眨眼，一脸无知地问：“会是什么样的危险呢？”

    月珩微微仰头，继续作思考状，“比如关押，比如审讯，比如受刑……”然后突然看向云莫白，灿烂地一笑，“比如死。”

    云莫白也高高地扬起了嘴角，“原来是死啊。”

    “怎么？不怕么？”

    “怕，死，我当然怕。”

    “既然白姐姐怕死，又这么聪明，那我们的危险就只进行到审讯一步吧？”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想从她口中得到玄国的机密是不可能的。

    月珩将身体向前倾斜，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不是怕死么？”

    云莫白泰然自若地与他对视，“我是怕死。只是不明白，白国怎么堂而皇之地杀死玄国特使呢？”

    月珩笑着坐直了身子，“不错，如果墨子岚诏告天下，说你是出使白国而不是被擒，那白国确实不能伤你性命。不过我依然可以软禁你。没有你，墨子岚就等于少了一条手臂，跑的就没那么快了。”

    云莫白眯起了眼睛，“你想争取时间，联合诸国、一致对玄？”

    月珩笑得温柔，“白姐姐果然懂我。”

    云莫白不再说话，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跟月珩对话太过劳神，她需要休息一下。她相信墨子岚也会想到用这个方法保证她在白国的安全，但如何回玄确实令人头痛。即便墨子岚发令召回特使，月珩也可以将她软禁起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多半会“让”她生场大病，然后在白国养上个一年半载。而白国会游说各国合力抗玄，这更令人头痛！

    途中，云莫白一次又一次地佩服白国的情报网，他们居然完全回避了玄军的行军路线，看来月珩也一直在布局啊！抵达潮国边境的时候，探子带来了玄军胜利的消息。墨子岚在地道口放火，用烟逼出了潮军，最终攻破城池。姬夜汐在自己的密室中，与他那些“宝贝”一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或许也算得上死得其所。

    又过了几日，他们即将到达苏白边境。玄王诏告天下：与纪月擒获潮王，潮王归降，献玉玺于玄王，潮国灭。潮都之役玄王遇险，多亏白国相救，才幸免遇难。为表感谢，玄王将潮都中所缴的金银玉器全部送给白王，并派宰相云莫白往白国协其治理农耕。

    此文一出，月珩大惊。如此一来，不但不能够伤害云莫白的性命，白国还被扣上了协助玄国攻潮的帽子，失信于苏。信誉有损，怎能说服诸国联合？不过他们也得到了大批金银，而且可以得到玄国治理农耕的经验。他看看云莫白，为何玄王要让白国占这么大一个便宜？而且……他不着急让云莫白回国吗？

    夕阳下，云莫白笑得淡然。夏风轻轻吹开她白色的裙摆，荡起微微的波澜，宁静而柔和。她眺望远处，是白国一望无际的山野。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那个谁谁谁说想双生子来着。。。我当时就觉得乃预感很强啊。。。。




九十二章 时光如梭

两年后，白都西三十里，上陇

    田间的小麦随着夏风漾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白色和紫色的野花在陌上星星点点。云莫白坐在田边的大树下，靠着树杆、半合着眼，耳边的知了反复唱着相同的旋律，听得人犯困。周公就在眼前，脸上却突然一片冰凉。她一下子睁开眼，树荫下，是月珩的笑脸。

    云莫白用手捂着脸，“你把什么放我脸上了？”

    月珩拎起右手的袋子，“是冰块，我特地拿来给你解暑的。”

    云莫白瞪他一眼，一个好好的午睡就这么被毁了。眼前的月珩已经弱冠之年，脸上的稚嫩已完全褪去。在旁人眼中他是儒雅风流的凤鸣轩少东家衡月，奉皇命协助玄国特使建梯田、修水利，改善白国的农耕条件。可在云莫白眼里，他只是个每天在她耳边天南地北地闲扯的少年，偶尔还喜欢来个小小的恶作剧。两年的同路奔波、共事，二人已如老友般熟络，有时候云莫白甚至忘了这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白王的孪生兄弟。

    感觉有人在看她，云莫白扭头探寻，“囡囡？”是村长的小孙女，经常见她跟着母亲一起到田里给大家送水。

    小女孩儿也不应她，只是歪头看着他俩，稚嫩的小脸上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用力思考着什么。

    那模样太过有趣，引得月珩走了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囡囡，你在想什么啊？”

    女孩儿把脸凑近他，鼻尖几乎跟他的碰上，仿佛想把他看个清楚。半天才开口，甜美的童声：“衡哥哥，你究竟有什么隐疾啊？”

    一句话就把月珩给震住了，嘴角明显抽了两下。另一边云莫白直接笑倒在树下，这娃儿太有才了。

    月珩干咳两声，试图纠正女娃的错误，“囡囡，衡哥哥前两天是生了点儿小病，不过那叫做伤风，不叫隐疾……”

    小女孩儿摇摇头，“伤风我知道，我家大黄也得。”

    月珩的嘴角又抽了两下，大黄是村长家的牛。

    “囡囡知道伤风不是隐疾！”

    云莫白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走过去蹲在月珩身边，问道：“那囡囡说的是什么隐疾啊？”

    月珩衡她一眼：考察地形、监督工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云莫白忽略他的眼神，笑眯眯地等着女娃回答。

    “就是不能成亲的隐疾啊。”

    月珩的脸色如同突降雷雨一般，此刻他真的很想撞墙。

    云莫白则在心中狂笑：你小子也有今天啊！“原来囡囡说的是那个隐疾啊。”

    月珩黑着脸、咬着牙说：“我没有隐疾……”

    囡囡却似乎跟云莫白很有默契，同样忽略了月珩的反应，“云姐姐知道那是什么隐疾吗？村里的姐姐们说衡哥哥还不成亲估计是因为身患隐疾，可是囡囡问她们隐疾是什么，她们又不肯告诉我。”女娃撅着嘴，一脸委屈。

    “她们不告诉你，我，唔……”

    月珩一把捂住了云莫白的嘴，尽量保持微笑，耐着性子解释道：“囡囡，是她们误会了，衡哥哥没有隐疾。”

    “那衡哥哥为什么不成亲？我哥十八就成亲了，苏家哥哥也是十八成亲的。”小女孩儿义正言辞：“娘说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了，就得成亲。衡哥哥都二十了还不成亲，肯定是她们说的那个隐疾害衡哥哥不能成亲的。囡囡喜欢衡哥哥，讨厌隐疾，囡囡要帮衡哥哥治好！”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月珩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怎么给五岁的女娃解释什么是隐疾啊？不对，干吗要解释，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疾！

    现在不用月珩捂嘴云莫白也说不出话了，她已经笑得岔气了。

    忽然，马蹄声起，打断了笑声。一骑快马自远处奔来，在他们面前停下。一名信差翻身下来，禀道：“衡公子，云大人，陛下请两位回京。”

    两人对视一眼，月珩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听说玄国要派使臣来接云大人回去。”

    云莫白大喜，她终于要回去了！

    囡囡抬头看看她，“云姐姐要走了吗？”

    云莫白摸摸她的头，柔声说道：“是啊，云姐姐要回家了。”

    “囡囡喜欢云姐姐，云姐姐不要走。”女孩儿摇着云莫白的手撒娇。

    云莫白笑着哄她：“如果有人把囡囡送到很远的地方，囡囡会不会想爸爸妈妈呢？”

    女孩儿点点头，“会。”

    “云姐姐也一样啊，离开久了也会想家，所以要回去。囡囡明白吗？”

    女孩儿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乖，囡囡去玩儿吧，云姐姐要回去收拾东西了。”

    看着小女孩儿跑开，月珩问云莫白：“你的家是他吗？”

    云莫白看看他，将目光转向西方，“是。”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在阳光下炫目而刺眼，月珩的面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自嘲地一笑，收起低落的神情，换回温和的笑脸，感叹道：“你一走，这天下可就不安宁了。”

    云莫白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明白，墨子岚召自己回去便说明他要开始行动了——问鼎天下！到时这里也免不了被战火吞没……想着，她不禁看向绿油油的田野，阳光下生机勃勃。可那些在田间忙碌的人可曾想过有一天外邦的铁骑将要踏过这里？重返故土的喜悦被冲淡，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而月珩也没有等她，一个人先行离去。

    云莫白独自站在绿荫下，看着月珩静默的背影发呆，想着这个人马上就要成为她的敌人了。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她明明是被月珩挟持到白国，可共事之后竟然慢慢地建立了友情，人的感情真是奇妙。她边想边走到路边，面向那一望无际的田野，阳光洒在碧绿之上，充满生命力的耀眼。那是她辛苦的成就，多么美丽！然后她开始想象，想象这片翠绿的田野在剑戟下分崩离析、在铁骑下支离破碎、在战火过后成为一片荒芜。她想象，然后感受痛苦、悲伤、现实——她是玄国的宰相！

    月珩没有跟她一起回白都，说是要去楠元办事。云莫白也没有多问，本也不是朋友，不过是一起共事罢了。两国交兵必在不远的将来，这段同事之谊也该早早断了才是。

    到了城门，有侍卫上前禀报，说玄国使臣在城门等候她多时了。云莫白不觉诧异，虽说她是一国宰相，算得位高权重，但使臣也没必要出城迎接啊。正想着，就听马车外有人说道：“韶华恭迎宰相大人。”

    云莫白一把掀开车帘，“韶华！”没想到玄国的使臣是墨韶华，旧友重逢，这可真是个惊喜。

    只见墨韶华笑盈盈站在外面，还是当年那般摸样。云莫白赶紧下了马车，两三步走到她面前，“怎么是你？”难道她调到礼部去了？

    墨韶华笑道：“本来欧阳大人想来的，可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陛下说你久居他国必然怀念旧友，便让我来了。”

    云莫白十分欢喜，拉着她上下打量，“没变，还是那个老样子！”

    “你可是瘦了。”看着她，墨韶华有些感慨。虽然当初墨子岚对外宣称云莫白是出使，但知情者却明白她是为了救驾才被白国虏获，这一待就是两年啊。

    “天天在田间地头走动，不但瘦了，还黑了呢！”云莫白笑着说道：“不过身体倒是比原来好了。”这话不假，因为寒毒的缘故，这两年折魂一直送药过来，可用药的量却越来越少了。

    墨韶华听着却觉得有些心酸，说道：“回去就好了。”其实她想说，实在是委屈你了，可这话她说又不合适，于是便换了说辞。

    云莫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可是听说了哦。”

    墨韶华没明白，问道：“听说了什么？”

    “嘿嘿，听说你升常侍了，要请客哦。”

    墨韶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我请！”堂堂宰相，还骗饭，真服了她了。忽地想起，云莫白久居白国，除了例行通文并无其他书信，怎么会对朝中的人事变动如此清楚？墨韶华颖悟绝伦，立刻明白了她为何附耳低语，心中忍不住惊叹。

    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往云莫白的住所走。“韶华带了几个下人过来，让他们帮大人收拾行李吧？”

    “不用了。我常年在外，行李也就是这马车上的东西，没什么可收拾的。”

    “那就是随时可以出发了？”

    “嗯。白王一准，我们便出发，我也想早日回去。”

    墨韶华笑道：“白王体谅大人归心似箭，已经准许我们明日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云莫白不禁讶异。还以为白王会以尽地主之谊的理由请使臣在都城观光一下，再为她设宴送行，至少拖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放人。可如今，白王居然就这么放她走了？！

    墨韶华神秘兮兮地一笑，说道：“过几日你便知道白王为何如此慷慨放行了。”




九十三章 重逢

几日后，当云莫白到达白国边境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为何白王会轻易放人。墨子岚居然让华风带兵在边境迎她！

    两年不见，华风似乎又高了些，身体也更加壮实。云莫白的马车一过边境，他便翻身下马，也不顾身后的将士愕然，两三步冲到马车前面。车夫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了马车。

    车帘掀起，云莫白笑着走下马车，说道：“华兄，好久不见。”

    华风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是想确认眼前的情景。

    “怎么？莫不是认不得了？”夏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裙，秀发如黑色的丝绸般在阳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云莫白嫣然一笑，阳光下伴着弥漫着青草的芬芳。

    华风渐渐笑开，眼底却泛起了晶莹。她真的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云莫白眼中也有些湿润，笑着打趣道：“堂堂将军还哭鼻子，莫不让全军将士看了笑话去。”

    华风将泪水逼了回去，笑着回道：“谁说我哭了？你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墨韶华也走了过来，说道：“将士们都等着呢，先回营地再叙旧吧。”

    华风这才想起身后还带着一队将士，连忙宣布收兵回营。又对云莫白说道：“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说完一招手，队伍里有士兵牵着一匹黑马走了出来，马儿见了云莫白便兴奋地挣脱牵马人的掌控，一路小跑过来。

    云莫白双眼一亮，“追风！”

    马儿似是回应主人般长嘶一声，跑到她身前停下。

    云莫白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轻声说着：“好追风，想我了吧？咱们一起回家吧。”说完，一踩马镫，翻身上马。追风欢叫一声，四蹄扬开，向营地奔去。

    华风连忙骑着逐月追去。留下墨韶华哭笑不得，只得随着一队将士回营。

    到了营地，云莫白才问华风：“只是接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凭玄国如今的实力，白王也不敢不放人，最多是拖上十天半个月的。”她以为墨子岚怕白王不放人，才派华风领军在边境施加压力。

    不料却听华风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只是迎你而已，并不护送你回京，半路我便要率兵转向，往苏国去了。”

    “什么？！”云莫白大惊，墨子岚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华风用力地点了下头，“陛下给我的密旨，这些将士也还不知道。接你不过是个幌子，好让苏国疏于防范。”

    “这么快……”

    “离王驾崩了。”

    “什么？！”又是一个惊人的消息，云莫白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与世隔绝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今早才收到的消息。”

    “朱岐炫不过三十出头啊。”

    “太子朱慧峑登基，太后皇甫卿垂帘听政。”

    云莫白心中一动，皇甫卿是去年诞下的龙子，今年离王就驾崩，而驾崩前一刻墨子岚派兵打着迎她回朝的幌子进军苏国。穿起来想，难道这些都是墨子岚布好的局？那么朱岐炫的死……而华风接下来的话则更加肯定了她的想法。

    “陛下已经让欧阳丰着手准备，为皇甫家平反。”

    朱岐炫的死绝对不简单，没想到这两年墨子岚已经准备得如此充足了。

    “这两年，陛下……”华风欲言又止。

    云莫白问道：“怎么？”

    华风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两年陛下太过操劳，你的公务大多是陛下亲理，绝少假他人之手。”

    脑海中浮现出墨子岚秉烛办公的景象，云莫白有些心疼，也有些心暖。她的事务都是他在处理啊。

    华风继续说道：“当初我还怪他将你弃于白国不顾，这两年看来，他心里其实也很难受。”

    “你怪他？”

    华风脸上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从潮国凯旋之后我去找过陛下，问他为何不救你。”

    云莫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居然跑去质问圣上？！”

    华风微微低头，“那时只惦记着你的安危，也没想太多。”事后他便被欧阳丰教训了一顿，说他太过莽撞。

    云莫白哭笑不得，但心中却是感动的。她真诚地说道：“谢谢。”

    华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她：“你不怪陛下吗？”

    “我为何要怪他？”

    “你……他把你一个人丢在白国不管。”其实完整的说，应该是：你那么喜欢他，甚至不顾安危去救他，他却将你一个人丢在白国不管。

    云莫白笑着说道：“陛下当日那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将我定为使臣，迫于舆论压力，白国便不能加害于我；二来，宣称白国曾协助我军，又派我协助白王改善农耕，并是向天下展示玄国与白国的友谊。出于道义，白国便无法联合他国对付玄国；三来，白国的朝臣忠君爱国，我们一直得不到太多情报。我在白国，便打开了一条消息通道。景国与潮国灭亡之后，我们最强的对手便是白国。陛下让我留在白国，是为了争取这两年的时间，让玄国可以休养生息。为君者胸怀天下，他做了分内之事，我为何要怪他？”

    华风从没想过当初墨子岚的一纸诏书竟有如此深意。如今才知道，人家是心意相通，不明白的只有他一个人。

    见他发呆，云莫白只道他觉得自己不明深意错怪了墨子岚，故而自责。于是安慰道：“陛下心思缜密、高瞻远瞩，所虑之事你我焉能尽知？何况你本是武将，没有想到这些也在情理之中，陛下不是也没怪你吗？”

    华风知道她误会了，却也不说破。哈哈一笑，说道：“你说的没错，这种劳什子的事情本就不是我的强项，还是你比较适合。”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散去。第二天启程返京，大军行到半路便调头向南。而云莫白则与墨韶华乘着马车继续向玄都行进。沿线只住客栈不住驿馆，没有知会地方官员，只怕迎来送往耽搁时间。

    回到玄都，云莫白想着墨子岚必然会宣她入宫觐见，于是回府也没问家中情况，便直奔寝室，准备更衣。

    一进房门，身子就被人拉向前方，同时听见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下一刻，她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坚实的臂膀、厚重的胸膛，以及那淡淡的熏香，都那么的熟悉而令人安心。云莫白只觉得两年的漂泊、一路的奔波，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般宁静了下来，所有的重量都卸在了那人身上。她将头靠在那结实的胸膛，闭上眼睛。嘴角扯起温柔的笑，轻声说道：“我回来了。”感觉环在腰上的手臂紧了紧，身体靠的更紧了。

    墨子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儿，如果可以，他想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永不分离。虽然造成分离的是他自己，虽然他始终表现得胸有成竹、毫不担心。但心底其实却怕得厉害，万一她旧疾复发无人照顾怎么办？万一她在白国受了委屈怎么办？万一她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怎么办……可他却不能对人说，也不能有所表露。担忧与思念之情如同两条巨蟒缠在心头，这两年来折磨得他几近窒息。来这里之前他有想过，见面要说些什么。委屈你了，或是回来就好，甚至在心中不停演练着各种说辞。可真见了面，他却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墨子岚抬起右手托住怀中人的后劲，将唇覆了下去。只有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吸吮着她的芬芳，他才能够确认这真实，确认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而所有的思念与言语都寄于那唇齿之间，温热的触碰，舌尖挑开贝齿探入，然后纠缠在一起，直到抽空所有的间隔、忘了呼吸。

    或许是因为离别让两人积累了太多的思念之情，需要宣泄的出口。这一刻没有推拒、没有犹豫，只有忘情的相拥。

    肺部几乎要被抽空，云莫白张大嘴想要吸气，却被侵入的更深。腰间那双手掌的炙热渐渐透过衣衫传入了她的身体，从脊背蔓延到全身。樱唇被解放的瞬间她发出一声叹息，是对空气的索取，也有对方才那热度的眷恋。

    女人的双颊因缺氧泛起红晕，眼中泛起湿润，神色迷茫。墨子岚看的呼吸因眼前的风景而变得更加急促，他再次将唇覆下，这一次烙在那白皙的颈子上。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喘，鼓动着体内的燥热。他伸手撩开白色的衣襟，将吻一点点移到锁骨上，用舌尖勾勒着完美的曲线。所经之处，肌肤如丝绸般柔滑醉人，吸引他一步步陷落。

    “小姐，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

    门外柳儿的声音如同一个响雷，令忘情的两人抽回理智，触电般分开。

    云莫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衣襟大敞，露出了胸前的雪白，羞得脸直红到了耳根。而对面的墨子岚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将那羞涩的模样尽收眼底。

    “小姐？”

    柳儿的声音催促着答复，云莫白强作镇定，对门外说道：“我不饿，你下去吧。除非有圣谕，否则不要来打扰我，我要休息一下。”

    “你没吃东西？”墨子岚的嗓音沙哑，唇边点点乳白色的液体带着□的味道。

    云莫白盯着那点点乳白，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在潮国密道中他为自己摔伤了手臂，又为自己挡了一剑。世人只知她为了救他冒险诱敌，却不知他为自己做了这许多。想着、想着，身子不觉向前探去，轻轻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这个吻很轻，却令墨子岚的身子瞬间紧绷。他松开了手臂想要退后，颈子却被女人紧紧环住动弹不得。“白……放开我。”

    “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竟有些撒娇的味道，墨子岚不禁暗咒，这是要害死他啊！他咽了口吐沫，声音沙哑：“你再不放手，我怕忍不住今日便让你成了我的人。”

    “我本来就是你的人啊。”云莫白语调轻柔，眼中满是眷恋。过了这许多年，经历了这么多，她不想在失去他之后再后悔。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墨子岚一震，如今她不再推拒，而他也已经忍得够久……不再多言，一把抱起她走向内室。

    院中，蝉鸣声此起彼伏，喧闹着燥热的夏天。




九十四章 皇甫卿

“离国太后返乡祭祖，预计本月二十九日便可抵京。”欧阳丰一边汇报公务，一边偷眼去案后的君王，总觉得今天气压很低。

    “知道了。”墨子岚不耐烦地揉着眉心，“还有事吗？”

    “没有了。”你这个样子，谁敢有事啊？“陛下若是无事，臣先告退了。”

    “下去吧。”

    跨出殿门，欧阳丰才吁了口气。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朱红色的门扉，心中琢磨：莫白回来了圣上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心情反比平日差了？

    而此时殿上那人正黑着脸在心里咒骂：这该死的女人！昨日还以为她转性了，结果还是不肯入宫为妃。他的后宫难道是地狱深渊吗，就让她如此避之不及？

    阿嚏！正在户部查看账目的云莫白揉了揉鼻子，难道热伤风了？抬头看见欧阳丰急匆匆地跨进门来，立刻放下账本笑着迎上去，“欧阳兄，你怎么来了？我还说完事了去你府上拜访呢。”

    欧阳丰也不跟她客套，拉着她就往外走。云莫白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问：“欧阳兄这是干吗？”

    欧阳丰也不答她，一直走到屋外偏僻处才停下，问道：“你回来之后可有觐见圣上？”

    云莫白想了一下，摇头说道：“没有啊。”昨天是他来找她，并不是她上殿觐见。

    “圣上没召见你？”

    “没有啊？”

    欧阳丰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也没上折子？”

    云莫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年不见，欧阳兄倒变糊涂了。我刚回来，朝中事务都不清楚，上什么折子？”

    “上个折子报平安啊！”

    “可圣上知道我平安回来了啊。”

    欧阳丰翻了个白眼，满脸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想了半天，龙颜不悦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圣上对让云莫白漂泊外乡之事心存愧疚，又碍于身份不好低头认错，而云莫白又没主动给君王台阶下。“不报平安，你正常上朝也行啊。”只要见面就可以，见了面自然就有机会把话说开。

    “可是圣上说我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准了我三天假，不用上朝啊。”

    “你休假不上朝却跑到户部来查账？！等等……”欧阳丰忽然反应过来了，“圣上什么时候准你假的？”

    “昨天啊。”

    “你不是说没有觐见圣上吗？”

    “我是没入宫觐见啊，是圣上去了我的府邸呀。”

    “……”若不是因为杀害朝廷命官要斩首示众，欧阳丰此刻就掐死她！他忍了半天，才又问道：“那圣上为何不悦？”

    原来他还在生气……云莫白看看一脸急切的好友，忽然玩儿心大起。她眯起眼，凑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欧阳兄想知道吗？”

    欧阳丰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这么久的朋友了，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要切忌，千万不能让旁人发现你知道此事，尤其不能让圣上……”

    “停！”突然想起这女人曾经干过拒绝圣上求婚的事，这次不定又怎么驳了圣上的面子，这种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欧阳丰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告辞！”说完，一抱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莫白在他身后偷笑，忽地想了起月珩，自己莫不是受了他的传染，竟然也喜欢上恶作剧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各国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玄国向苏国下书，让苏王带贡品朝见玄王。此举无异于宣告苏国成为玄的附属国，苏王哪里肯答应？于是苏、玄两国的盟约关系破裂，正式开战。华风率领的大军早在边境候命，宣战当日便拿下了边境两座城池，气势大振。事到如今，纵使对白国多有怀疑，苏王也只得硬着头皮刻派人赴白求援。白国早想联合各国弱玄，自然同意。岳国也不安起来，派人往离国求盟，而此刻离国太后皇甫卿正收拾行装赶赴玄都。

    易安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皇甫卿重新回到了玄国的都城，她曾经生长了十八年的故乡。而就在三天前，她的父亲皇甫熊衍刚刚恢复了昌平候的爵位。这是玄王的恩赐，奖励他培育了一个优秀的女儿，一个成为了离国太后的女儿。

    满头白发的父亲已经不像当年权倾朝野时那般神采奕奕，见到她的时候，苍老的眼中只剩下战战兢兢的感激。在他眼中女儿便是皇甫家的救世主，同时又害怕这上天所赐的恩惠只是一场美梦，醒来后又会恢复那温饱不济、受人冷眼的日子。

    面对这样的父亲，皇甫卿只是含泪无言。她替父亲梳头、洗脸、端茶递水，用带着温度的手让父亲感受这真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云莫白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花园的凉亭中，一身艳红却满目苍凉。

    两人相见不免寒暄几句。

    “令尊可好？”

    “劳云大人挂心，家父尚且康健。”

    “当初……”

    “云大人，时局不同，哀家明白的。”

    哀家……云莫白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皇甫卿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尴尬，继续说道：“玄王赐下的院子虽然没有昔日的宰相府气派，却也别致的很，家父也很喜欢。”

    云莫白静静地听着，昔日的宰相府正是她现在的府邸。

    她喜欢终于察觉到了云莫白的尴尬，说道：“哀家没别的意思，只是闲话而已。说起来哀家还要感谢云大人，当初若不是大人送信过来，家父的性命能否保全还未可知。”

    云莫白已经分不清她话中的真意，如今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初那名门淑媛闺秀气质，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家的味道：沉稳、圆滑、难以捉摸。不过她却因此而安心，这样的皇甫卿才能够在权利斗争的漩涡中生存下去。她一直对这位远嫁的郡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之情，知道期望她幸福是不切实际的念头，所以她只愿她能够生存下去。

    见她依然不接话，皇甫卿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其实哀家怪过圣上。但最终明白，一切都是命。从易安十七年河边相遇开始，命运的轮盘便已经开始转动，谁都停不下来。”

    随着她的话，云莫白回忆起许多往事。她与皇甫卿、朱岐炫在河边初见的情景、朱岐炫来求亲的情景，她送皇甫卿到边关的情景，历历在目。

    “哀家其实很感谢云大人。不是因为大人为家父之事送信，而是为了大人曾对哀家说过的话。‘百年之后，册可载之，民可记之，岂一世人哉？’”

    云莫白微微动容，这是她在为皇甫卿送行途中说过的话，借用了曹昇在《流血的仕途?终结版》中的一句话，为的是鼓励皇甫卿，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在哀家最痛苦的时候，想起了云大人的话，才突然明白大人的深意。才想清楚了哀家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她的眼神渐渐透出坚定的光芒，浑身散发出威严的气息。

    云莫白看着她，心中五味陈杂。她知道，朱岐炫是爱皇甫卿的。可如今看来，皇甫卿怕是根本没将那份情看在眼里。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些同情那位英年早逝的离王。“太后可见过墨韶华和欧阳雪了？”

    皇甫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但紧接着便柔和地笑了，“哀家与她们也没什么交情，还不如与云大人深厚。”其实她以为云莫白会问她政事，或者朱岐炫的真正死因。“云大人总是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云莫白笑得很淡，她只不过觉得那些事情从皇甫卿口中是问不出来的。既然问不出来，那还不如不问。

    皇甫卿望着院墙下的一丛木槿，缓缓开口：“哀家后天便要回去了，新王年幼，朝中事务都要哀家处理。还有那些反对哀家的老顽固……”想起那些在朝堂上倚老卖老的家伙，她就忍不住头疼，眉峰也蹙了起来。

    “太后甘愿对玄国伏首吗？”

    皇甫卿立刻敏感地看向她，这话虽是出自云莫白的口中，却分明是玄王的试探。她一字一句说道：“离国成为玄的附属国是最好的选择，对百姓最好的选择。哀家定会力排众议，促成此事。还请云大人转告玄王，让他不必担心。”说完，她也不作别，径自转身走出凉亭。

    云莫白没有追上去，她知道候在一旁的管家是要送她出门的。时过境迁，她们都已不同。只是谁又知道，成就了离国太后的不过是一句话而已。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只不过是想给那位远嫁的郡主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出了一章，困死。。。。明后天都有事，不能更新了。不对，是今明两天。。。。已经凌晨了啊。。。。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各种伤心。。。。




九十五章 李玉珍

战争不止在前线，也在帝国中心那几间红墙圈起的屋子里。户部每日计算着钱粮收支，礼部忙着处理各国往来的文书。另一边，云莫白正从特务处出来，往兵部疾走，白国的反应速度可能比他们料想的更快。

    到了门口，正遇上李玉珍走出来。如今她已是少将军，官居四品，常在兵部行走。见云莫白走得很急，她主动招呼：“云大人，可是有事？”

    云莫白见了她连忙问道：“齐王可在？”华风在外领兵期间兵部由齐王主事。

    “齐王去承乾宫向圣上汇报战况了……”李玉珍想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云莫白却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匆匆说了声“谢谢”掉头就走。

    到了承乾宫，齐王还在殿上。云莫白径直往里走，门口新来的侍卫不认得她，想要上前阻拦。旁边的侍卫连忙将他拦下，低声说：“这位是宰相大人。”那侍卫连忙肃然立正，看着云莫白走进大殿。

    “只要拿下雁城，我军在西部的战线就建立完毕……”身后轻微的脚步声让墨啸风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去，见是云莫白便转回头来继续说道：“接下来，大军便可向东部推进。”

    “知道了。”墨子岚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苏国的地图。他将视线从墨啸风转向云莫白，“什么事？”

    云莫白吸了口气，说道：“白国的行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墨子岚眯起眼睛，身子向前直了直，“什么意思？”

    “根据特务处得到的消息，白**队已经开始在栾城集结。”

    “栾城……”墨子岚将一张地图抽到上面，低头查看，“距离苏国边境六百里，七天便可到达。你预计军队集结还需要多长时间？”

    “根据特务处的报告，臣预计大军集结还要十日左右。”

    总共还有半个月时间。“人数有多少？”

    “因为招募兵勇还未结束，所以人数还不能最终确定。目前看来，规模大概会在十万左右。”

    墨子岚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喃喃道：“十万人……”白国这两年还真是年丰时稔啊，养得起这么多兵了。“白国在南方边境的驻军有多少人？”

    墨啸风在一旁答道：“白国与苏国向来友好，所以边境驻军不多，只有五千而已。”

    墨子岚点了点头，还好。“我军集结的情况如何？”

    墨啸风思索片刻，答道：“回禀陛下。自得知苏白两国结盟开始，兵部已招募三万新兵准备随时增援。另外，西境、北境尚有三万驻军可以调派。只是这领军之将……”

    墨子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近日潮地乱党滋事，苏汕清已赴潮平乱。离国局势还未明朗，岳国也蠢蠢欲动，故而西、北两地驻军将领不可妄动。兵部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带兵的将领。”

    墨子岚皱起眉头，兵部缺人啊。

    云莫白想了想，开口说道：“臣想举荐一人。”

    “谁？”

    殿上两人都向她看去。

    “少将军李玉珍。”

    “李玉珍。”墨子岚复念一遍这个名字，回想此人，“易安二十年新任的官员？”

    “圣上记得不错，正是易安二十年任的兵部侍郎。”墨啸风说道：“同年，此人便参与了景国之战，当时只是名参将。因景国之战有功，升至五品。其后在景地驻守，二十二年平定景地叛乱有功，升为四品少将军。三个月前回京述职，因景地已无叛匪，本王便让她在兵部留用。”

    墨子岚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个可用之人，也曾与华将军共事。只是不知单独带兵的能力如何？”

    云莫白答道：“李玉珍乃已故将军李鼎之女，曾随父驻守边西，兵法得其父亲传。在景地平乱时也曾有带兵经验。臣曾与其谈论用兵之道，此人熟知兵法、善出奇计，只是为人性急，善攻不善守。只要派个性情沉稳、老成持重的参军同往即可。”

    墨啸风在一旁接话：“兵部常侍陈福远熟知兵法却固本守旧，虽做不得统帅，却很适合做这个参军。”

    墨子岚放下手中的地图，抬头说道：“传朕的旨意。让华风调一万人马增援雁城，务必在七日之内攻占雁城。李玉珍升任中将军，率领三万新兵开赴苏北，陈福远任参军。部队到达雁城后，李玉珍接管当地驻军。户部调配粮草，三日后出发！”一定要赶在白**队到达之前做好部署。

    军队出发的前一天，云莫白去见李玉珍。小巷子中一座没有牌匾的院门口，李玉珍亲自开了门。寒暄两句，云莫白便被引进院中。院子不大，只有一进。屋前一棵大槐树枝叶茂盛，树下一个竹凳正合适纳凉。

    云莫白打量着院子，笑着说道：“你这少将军府也太寒酸了，朝廷的俸禄都省到哪儿去了？”

    李玉珍咧嘴一笑，说道：“我三个月前才回京述职，也没想到要久住，所以就随便租了间小院儿。反正我一个人也只能住一间屋子。你看，这又要出征了，建宅子有什么用？”

    云莫白笑笑，也是个理儿。她走到树下，停在竹凳前。李玉珍立刻上前说道：“云大人请便。”云莫白笑着坐下。她又接着说：“我去沏茶。”然后便进了屋子。

    云莫白坐在树荫下，竹凳清凉，舒服的很。

    没多久，李玉珍拎了张竹席出来，铺在树下，“我这儿平时也不来人，让云大人笑话了。”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同龄人，私下里叫我莫白就好。”

    “这怎么行？”李玉珍突然很认真地说道：“华大哥说过，礼数不可废。”

    云莫白差点儿笑出声来，华风居然还说过这样的话。“那你怎么叫他华大哥，不叫华将军呢？”

    李玉珍一怔，“那是因为我们曾经一起杀敌，是生死患难的兄弟。”

    云莫白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你们顶多是生死患难的兄妹！”

    李玉珍脸上一红，讪笑道：“玉珍不会说话，让大人笑话了。”

    云莫白忍着笑，说道：“我不是笑话你，只是觉得跟你说话很开心。”她真诚地说：“直率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李玉珍脸上带着欢喜和一丝难为情，起身说道：“我去端茶。”

    两人坐在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乘凉。夏风带着湿热的气息拂在面上，头顶是一片阴凉，耳边不时传来院外货郎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

    “听说是云大人向圣上举荐的玉珍？”李玉珍问道。

    云莫白喝了口茶，说道：“我不过是为国荐贤而已。不过此次圣上派你前往苏国可不止是增兵那么简单，有信心吗？”

    “当然！”

    看她一脸自信，云莫白笑了笑，说道：“副将陈福远为人虽然有些固执，但却是个善守的良将。你虽是主将，但也要多采纳属下的意见，不可武断。知道吗？”李玉珍是第一次挂帅，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叮嘱两句。

    李玉珍收起笑脸，严肃地回答：“多谢云大人提点，玉珍记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李玉珍突然试探着问道：“这次我增兵苏国一定能见到华大哥的，云大人有什么话要带吗？”

    云莫白一愣，然后马上明白过来，这小妮子是要做红娘。心中好笑，她可不是崔莺莺，华风更不是张生。“若有什么情况，兵部自然会给前线发文书，用不着我操心。”

    “云大人对华大哥就没有一点儿、一点儿特殊的情意吗？”

    云莫白看到她的眼中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不觉心中一动，“你喜欢华将军？”

    李玉珍的脸一下子绯红。

    见她如此，云莫白就更加确定了。“原来你喜欢华风啊！”她一直希望华风的感情能够有个归属，而李玉珍又是个好姑娘，若是这姻缘能成，那可是件天大的喜事！

    李玉珍微微低下了头，轻声说道：“云大人莫要拿我打趣，华大哥喜欢的人是你。”

    听出她话中的酸意，云莫白眼中含笑，“华风是个好人，我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但却没有男女之情。”

    “为什么？”李玉珍抬起头来，“华大哥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有喜欢的人了，华风也知道的。”

    华大哥知道？怪不得他从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云大人喜欢的是谁？”有什么人比华大哥还好呢？

    云莫白笑而不语，说出那人的名字怕是要把这丫头吓到，而且她也不愿将自己与墨子岚的关系宣扬出去。“我喜欢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谁。”

    李玉珍怔怔地望着她，有些不解。

    “喜欢就要去争取，不要等错过之后再惋惜，人生不过半百光阴。”

    李玉珍低头沉思，口中喃喃重复着云莫白的话，喜欢就要去争取，人生不过半百光阴……




九十六章 欧阳雪

李玉珍的大军终于赶在白国发兵之前到达了苏国，提前做好了部署。华风所帅部队除一万雁城驻军改编入李玉珍部队外，其余人马继续向东挺近。

    八月，白国大军向苏国进发。月中，李玉珍率部在雁城东北的边境小镇狙击敌人先锋部队，大获全胜。之后，她接受副将陈福远的建议，退守雁城，与敌人拉开持久战。白**队被阻拦，华风部队继续向东，一个月的时间连下敌人七座城池。

    九月十二日，离国正式向玄国称臣，从此成为玄国的属国，离王为藩王。

    离国此举对苏王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段日子，他每天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战报，然后一次比一次更加心惊胆战。白国盟军迟迟无法到达，玄国的铁骑却一天比一天逼近。兵部的战报和户部的账目令他感觉时间流逝的越来越快，感觉越来越无助。终于，这位如坐针毡的苏王等来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就是离国的臣服。他觉得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种解脱的方式，那就是投降。成为第二个屈服的国家，不算丢人。

    十月初三，苏国无条件投降。十月初九，失去盟友的白**队撤退。

    齐园的阁楼上，云莫白将头枕在墨子岚的肩上。苏国的战事算是告一段落，他们两人也可以忙里偷闲小聚一下。窗外一轮明月悬在树梢，清朗的夜空中几缕淡如烟尘的云丝绕在玉盘上，秋风一过，袅袅散去。

    “今日齐王是怎么了？在朝会上精神都不集中。”

    墨子岚随手把玩女人的发丝，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令他舒心。“我想让韶苑郡主嫁给苏王。”

    云莫白柔和的表情一瞬间僵硬，难怪齐王神色不佳。“只能靠联姻吗？”她知道必须用一些手段确保藩王的忠诚，但真的只有这一条途径吗？

    “联姻是最有效的方法。”

    云莫白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韶华说，她父亲最疼这个二女儿。自幼便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如今你要把他的心头肉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他心里会难受的。”

    墨子岚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他倒没有细想。“你认为齐王会因此而对我心生芥蒂？”

    云莫白心里咯噔一下，她竟然忘了自己身边的人是一个帝王。“你想多了，墨啸风当初做出的选择绝对不会因此而改变。我只是有点儿同情他，年纪一大把了，还要看着爱女远嫁他乡。”

    “我听说齐王的妾室有喜了，老年得子、承欢膝下，应该可以冲淡他的思女之情。”

    “齐王的妾室有喜了？”云莫白有些吃惊，齐王都年近六十了啊！

    墨子岚忽然笑得狡黠，“我们也来生儿子吧。”

    云莫白脸一红，轻斥道：“没个正经！”

    男人笑意更浓，将女人揽入怀中。夜空中月色撩人。

    第二天，墨韶华来找云莫白。

    “云大人，韶华想请您帮个忙。”

    很久没见她这么客气了，云莫白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圣上已经决定的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此时来找她，无非是为了她妹妹远嫁苏地的事情。

    墨韶华听她这么说，心中不觉焦急，语速也快了起来：“圣上还未下旨，此事应该还有商讨的余地啊！”

    果然是为了此事，云莫白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联姻势在必行，没有商量的余地。而成年郡主中还未出嫁的也只有令妹了，所以圣上才没有跟礼部商议，直接定了人选。”

    “不对，成年郡主中还未出嫁的不止舍妹一人！”

    云莫白疑惑地看向她，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大了眼睛，“你……”

    “不错，还有韶华！”墨韶华神色坚决，说道：“联姻不过是一种手段，无非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苏王。而舍妹性情骄纵、贪玩粗心，也不懂察言观色。相比之下，韶华才更适合这个任务。”

    云莫白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你勤勉好学、处事得体、行事果决，是难得的可造之材。圣上让你在吏部担当重任，可见他对你也有栽培之意。你也知道，自从与旧景开战以来，朝廷就一直缺人。圣上会选择墨韶苑而不是你，也很正常。”

    墨韶华明白云莫白的意思。她留下可以为朝廷效力，墨韶苑却什么都做不了。若她是皇帝，也会选择嫁掉墨韶苑。可她不是皇帝，是墨韶苑的同胞姊妹。她微微地低下了头，声音却坚定而有力：“韶华心意已决，请云大人成全。”

    云莫白停下来看着她。虽然墨子岚有他的考虑，但墨韶华所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墨韶苑那样的个性确实不适合这个任务，派去了多半没有作用，还可能影响到齐王与墨子岚之间的关系。虽然昨天她很坚决地否定了墨子岚对齐王的猜测，但心中多少有些担心。终于，她开口说道：“如你所说，令妹确实难当联姻之任。身为臣子，自然有谏言的义务。但圣意并非你我能够左右，你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

    墨韶华大喜，连忙道谢。得到云莫白的支持，便可以大大地增加胜率。

    两人怕圣旨随时会下，也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到承乾宫面圣。

    殿外，廖谆向她们二人行礼，“两位大人请稍后，欧阳常侍刚刚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欧阳雪？

    不多时，欧阳雪从殿内走了出来。见到她二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招呼：“云大人、韶华，你们也是来面圣的？”

    云莫白轻轻地点了点头。墨韶华则问她：“圣上召见你？”

    欧阳雪笑着摇了摇头，“我今日是来求圣上让我赴苏联姻的。”

    云莫白一惊，她都忘了欧阳雪也是郡主身份。只是不明白，怎么这远嫁的苦差事倒人人都争上了？！而且这事并未朝议、也没下旨，欧阳雪是怎么知道的？

    墨韶华一把抓住了欧阳雪的手臂，“雪儿，你……”

    “圣上已经恩准了。”欧阳雪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多做解释，只向云莫白微微点头示意，便自离去。

    直到廖谆在一旁说了声“二位大人可以进去了”，云莫白才回过神来，向他说道：“不了，莫白突然想起件急事要办。”说完，也不管廖谆一脸错愕，便拉着墨韶华快步走开。

    一直到了殿外无人之处，墨韶华才开口：“我昨日不该向雪儿提起家父伤心的事情。”她的语气中除了自责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原来欧阳雪是这么知道的。云莫白看了看她，缓缓开口：“你无须自责，我想欧阳雪必定有她自己的打算，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让令尊高兴而已。”欧阳雪啊，欧阳雪，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旨意第二天便下了，满朝文武都向欧阳兄妹道喜，还有不少人言语中暗示欧阳雪可以做个皇甫卿第二。欧阳丰的脸色比茄子好看不到哪儿去，倒是欧阳雪始终微笑着应酬。

    经过考虑，云莫白决定单独邀请欧阳雪到自己府上做客。

    欧阳雪则第一次独自跨进了宰相府的大门，没有跟兄长一起。

    清雅的茶室内全是竹制家具，屏风、桌椅、橱柜。欧阳雪端起面前的茶碗送到唇边，一股清香立刻流入口中，那芬芳滑过舌尖、穿过喉咙、沁入心脾，身体如同没入山林之中一般，没了喧嚣，只剩下草木的味道，舒服的难以言喻。她呆呆地看着茶碗，这是什么茶？

    “苏国特供的醉仙子，欧阳常侍可喜欢？”云莫白端着茶碗，笑看着她。

    “都说苏国茶香，我也为此找过一些来品。虽然有出众的，却也没有觉得比别国强了多少。今日在云大人这里喝了这醉仙子，才明白为何世人都说苏茶好。”

    云莫白抿了口茶，微笑着说道：“原来郡主今日才知道苏茶好，我还以为郡主请旨远嫁是因为贪饮呢。”

    欧阳雪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就知道不只是请她品茶这么简单。她放下茶碗，说道：“雪儿此去是为国效力。”

    云莫白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笑道：“这是官话，没人会信，也绝不是你请旨的理由。文武百官大多以为你贪慕虚荣，妄想成为皇甫卿第二。可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她看见欧阳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继续说道：“离王唯一的子嗣出自皇甫卿，而苏王却已经立了太子，在苏国掌权没那么容易。”她将欧阳雪面前的茶碗蓄满，接着说：“墨韶华以为你是见她忧心，出于朋友道义才代替她妹妹远嫁的。但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请旨远嫁？”

    “总觉得什么都逃不过云大人的眼睛。” 欧阳雪笑了笑，说道：“不过，大人又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原因呢？”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曾经那样执着于将他‘独占’，如今却主动远离他，为什么？”

    欧阳雪再次端起茶碗，嘴角扬起一抹笑，温柔得如同要哭出来了一般，轻轻说道：“因为我无法不喜欢他。”或许因为云莫白知道她那不可示人的情感，让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这一开口便没有停下：“因为无法放弃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只有离开。他马上就到而立之年，却还没有娶妻生子……”说到此处，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嘴角虽然还向上扬着，声音却已经哽咽：“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云莫白第一次看见欧阳雪的眼泪。她曾经以为像欧阳雪这种生性凉薄的清高才女是不会在人前哭泣的，但此刻她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或许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欧阳雪伏在了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

    找不到言语可以安慰，云莫白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头顶的秀发。爱情真的没有对错吗？如果真是这样，欧阳雪又何须这般痛苦？茶壶依然温热，只是竹制的桌椅在秋天显得清冷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码完了一章。。。怎么觉得完结前这几章码得这么难。。。




九十七章 墨玲珂

易安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欧阳雪启程远嫁。

    那一日，天很蓝、云很白，虽然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阳光却依然耀眼。

    那一日，送行的队伍很长，百姓列道围观从城内延至城外五里。

    那一日，所有人都在笑，包括欧阳雪。没有笑的只有两个人——欧阳丰和墨韶华。

    那一日，云莫白看着欧阳雪头戴凤冠、身穿霞帔，一步步走向辇车，如同高贵的公主一般，端庄而骄傲。在登上辇车的一刻，她转过身，看着送行的队伍扬起嘴角。风展开她身后大红的鹤氅，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天空。那一刻，清冷孤傲的欧阳雪留下了她一生中最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在欧阳丰的眼中是更深刻的痛。

    云莫白不知道那一对兄妹是否有好好谈过心，也不知道欧阳丰是否能理解欧阳雪的用心良苦。不过七天后，她便不再为此事纠结了。因为一起喝茶的时候欧阳丰无意间说了一句：是不是因为入冬了，这几天觉得府上格外冷清。

    冬天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因为没有战事。云莫白每日窝在齐园的阁楼上办公，不太忙的日子墨子岚也会来这里陪她一起，这阁楼便似两人的家，只有两个人的温馨。两人的关系愈加亲密，却都绝口不提婚嫁之事。

    临近新年的时候，下了场雪。云莫白靠在书房的贵妃榻上看书，身下的羊皮褥子和脚下的火盆驱赶着严寒，令她可以专心于手上的书册。

    管家忽然来报，说皇后下了懿旨，请她到御花园赏雪。

    云莫白疑惑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下地。“柳儿，帮我更衣。”虽然不知道墨玲珂为何忽然召她进宫，但皇后的召见自然不能耽搁。

    因为题目是赏雪，所以她选了便装，又披上了墨子岚送她的那件纯白色鹤氅才出门。鹅毛般大小的雪片纷纷落下，将视线所及之处都覆上了洁白的袄。身上虽然感到有些寒冷，心里却因这白色世界的美丽而觉到温暖。

    到了御花园，就见墨玲珂披着黑色的鹤氅坐在亭子中央。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边上一个凤形的温酒器，凤凰腹边的圆斗中放着一只酒瓶，酒正温着。太监和宫女都远远地站在亭外，显然是被要求回避，今日的主题果然不是赏雪这么简单。

    云莫白走进亭子中，屈身向墨玲珂行礼，“莫白见过皇后娘娘。”

    墨玲珂似乎才看见她，不着急不着慌地说道：“宰相大人免礼平身。”

    云莫白起身站立，视线微微下垂。（公子肉。整理收藏）

    墨玲珂露出笑容，似乎对她周全的礼数感到满意。她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说道：“云大人请坐。”

    云莫白这才坐下，依旧视线微垂。

    “云大人不必拘谨，本宫是邀你来赏雪玩乐的，用不着紧张。”

    云莫白笑着应是，心中却想：赏雪玩乐？我看是鸿门宴才对吧。

    墨玲珂从温酒器中拿起酒瓶，云莫白连忙伸手去接，“娘娘，让莫白来吧。”

    墨玲珂也不推辞，松了手，看着她把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说道：“本宫有多久没跟云大人饮酒了？”

    云莫白放下酒瓶，回忆了一下，说道：“有三年了。”

    “这么久了啊……”墨玲珂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恢复过来，端起酒杯说道：“来，我们先饮了这杯再赏雪。”

    酒杯轻碰，两人仰脖饮下。喝完，她又张罗着让云莫白吃菜。云莫白不好推辞，便吃了两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这场雪好大，你看，整个天都白了。”

    终于说到了今日名义上的正题，云莫白也随着她抬头看天，应道：“是啊。”

    墨玲珂看向她，问道：“云大人喜欢雪吗？”

    云莫白琢磨了一下，答道：“雪乃冬日之水，可滋润田地，又能起到给农作物保温的作用。莫白自为官以来一直专于农耕之事，因而对雪有种特殊的感情。”谁知道你喜不喜欢雪，我这么说你总挑不出理吧？

    墨玲珂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样的答法。她夹了口菜放到嘴里，又继续说道：“圣上很喜欢雪。”

    嗯……这话听着就得了，万万接不得。

    “不过他从来不跟本宫来御花园赏雪，每次看雪，他都会一个人去绿绮轩。”墨玲珂静静地诉说，然后突然看向云莫白，问道：“云大人可知是为了什么？”

    云莫白垂首，答道：“莫白不知。”难道告诉你，你老公第一次跟我赏雪就是在绿绮轩，那时候他还假扮公主占我便宜，所以对那个地方格外留恋？

    墨玲珂似乎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说道：“本宫知道，陛下这些日子经常不在承乾宫，是出宫去找你了。”

    云莫白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的也太直接了，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墨玲珂发现了什么？不对，墨子岚去齐园都是通过密道，墨玲珂不可能知道，她很可能只是猜测而已。

    果然听墨玲珂说道：“虽然本宫没有证据，但依然敢断定陛下是跟你在一起。”

    云莫白稍稍安心。她不怕墨玲珂知道，因为墨玲珂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怕万一是他们会面时疏忽了，让朝中好事者发现，那就不好了。如果墨玲珂都找不到证据，那自然说明他们见面的方式是安全的，两人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会被他人知晓。

    见她仍然不说话，墨玲珂叹了口气：“其实听说你在潮地为了救陛下甘愿冒险诱敌之后，本宫便不再恨你了。因为本宫终于明白了，你是真的喜欢陛下，而不是另有所图。”

    云莫白看向她，女人的眼中充满真诚，看来此言不虚。

    “不过本宫不明白，为何陛下没有册封你？”

    原来这才是此次对话的主题，看来墨玲珂也走向了所谓的成熟，不再计较情爱，转而关注起权力来了。云莫白想了想，答道：“正如皇后娘娘所言，莫白并无所图，因此也不会入宫。”

    墨玲珂眼中一亮，但马上恢复平静，追问道：“云大人不想入宫？”

    云莫白坚定地回答：“莫白只愿为朝廷效力。”

    看来是她主动拒绝入宫，这样就好办了。墨玲珂笑着说道：“这种事只怕不是云大人想不想的问题吧？”

    云莫白心中一动，这是暗示还是试探？这段时间墨子岚都没有再提过册封的事情，难道他依然没有放弃？不过即便墨子岚仍然没有放弃让她入宫的念头，也不会告诉皇后，所以这应该是试探。“陛下也没有提过此事。”

    “没有提过不等于没有想过。陛下还不册封你，恐怕是因为云大人表示过不愿入宫的想法。可如今你们时常一起，万一有了子嗣又当如何？”

    云莫白心中好笑，怪不得墨子岚这阵子不再提册封的事情，却对她更加殷勤。原来是打算让她先怀孕，然后再顺理成章的接她入宫。她怎么就没想到啊？可惜她一直小心地计算着日子，特地避开了容易受孕的时间，墨子岚这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心中想着，嘴上却说道：“娘娘无需担心，臣若受孕自然辞官返乡，不会踏入宫廷。”

    墨玲珂露出喜色，得到了云莫白的保证，她多少可以安心些。不过她要的却更多，“既然云大人不愿意入宫，那么按祖制，你生下的孩子也不能继承大统。可这江山总要有人继承不是？”

    云莫白嗤笑，看来她低估了墨玲珂。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承诺，还要一个儿子。她将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墨玲珂一些，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玄国江山自要有人继承。只是何人继承却只能由圣上定夺，旁人若敢有什么想法，便是觑觎皇位，是谋逆之罪啊，皇后娘娘。”跟我斗，你还嫩点儿！

    墨玲珂果然变色，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就在此时，忽见廖谆小跑着进了御花园，看见她们二人便跪下，说道：“廖谆见过皇后娘娘。”

    墨玲珂直了直身子，说道：“廖公公免礼平身。”

    廖谆起身，又向云莫白行礼，说道：“云大人，圣上召你到承乾宫议事呢。”

    来的还真是时候。云莫白笑着起身，向墨玲珂行礼说道：“恕莫白不能继续陪娘娘赏雪了。”

    墨玲珂无奈，只得黑着脸点了点头。

    一进承乾宫，墨子岚便问她：“皇后找你说了些什么？”

    云莫白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墨子岚看着她，似笑非笑。

    云莫白知道他不信，也很感激他派了廖淳来让她得以脱身，不过她跟墨玲珂的谈话内容还是不能告诉他。这种时候岔开话题是最好的办法，于是她看了看殿门外，说道：“这么好的雪，却只赏了一半，你要怎么赔我？”

    墨子岚脸上浮起宠溺的笑，起身走到她身边，说道：“我陪你继续赏雪，可好？”

    云莫白嫣然一笑，“去绿绮轩吧，我好久没在那里赏雪了。还有……”她又靠近一些，低声说道：“我们生个孩子吧。”生了孩子她也有办法不入宫，就让墨玲珂自己生闷气去吧。

    墨子岚眼中一亮，若不是宫中耳目繁多，他此刻便将她抱到绿绮轩去。





九十八章桃花酿 
 
    新年后不久，墨啸风的小妾生了，是个儿子。云莫白不禁感叹，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当初墨啸风一心想谋帝位，却始终生不出儿子，如今不求帝位儿子也来了。

    齐王老来得子，欢喜自不在话下。就连因多年战事影响而终日严肃的朝堂似乎也受到了感染，气氛祥和起来。只可惜，这种祥和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


    易安二十四年二月，岳国与白国同时向玄宣战，给新的一年蒙上了阴影。墨子岚下旨，原西境与北境驻军三万合二为一，由上将军罗毅率领，攻打岳国；华风和李玉珍留守苏国的军队合二为一，由上将军华风率领，攻打白国。同时下书离、苏两地，令他们分别发兵协助罗、华两位将军。


    三日后，离国出兵五万。其中三万与罗毅会同，从南边进攻岳国；另外两万则由西侧穿越山岭对岳国形成夹击之势。而苏国则因刚刚结束战争不久，粮草欠缺，只征调了五千精兵协助华风。十日后，墨子岚又命苏汕清率两万精锐、带着补给物资增援华风。


    到了七月，岳国都城已被罗毅率领的大军包围，战局已定。白国领地也已经陷落大半，眼看着胜利在望。就在这时，墨子岚下了一道旨意：上将军华风征战多年，护国有功，封为定远侯，赏金千两，即日回京。其主帅一职由苏汕清接蘀。


    廖谆宣读旨意的时候，大殿上寂静一片，就连掉根针都听得见。云莫白盯着前方的地板，静静地听着旨意读完。直到下朝，她都没再说一句话。欧阳丰路过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不用为华风担心”。她抬头看他的眼，那眼神似乎是说：你我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是要来，华风也一定能明白。


    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当晚，她靠在阁楼的窗边俯视庭院。春日的池塘映着皎洁的月亮，齐园里一片温和的宁静。墨子岚从身后环住她的时候，她还凝视着池中的浮萍。


    “在看什么？”男人的声音温柔。


    女人的声音却没有暖意：“在看浮萍。”


    “浮萍有什么好看的？”


    “浮萍外表清丽，却没有根，只能水漂流。就如同人世一般，看似事在人为，却冥冥中自有天意，动静皆由不得自己。看一叶浮萍，便可将一生都看透了，岂不是很值得看？”


    墨子岚松开了手臂，轻轻扶着她的双肩，“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么？”云莫白转过身，直视他。


    墨子岚也看着她，问道：“你对我今日下的旨意不满？”


    云莫白坦言：“不错。”


    “为什么？”墨子岚问道：“华风征战多年，终日奔于沙场、背井离乡，我犒劳他，将他召回来享福难道不对吗？”


    “他是该得到犒赏、荣归故里，但不是现在！如今我军势如破竹，不日便可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你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将他召回来？”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他召回来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他，深吸了口气说道：“景、苏两地都是华风打下来的。潮国虽然是你御驾亲征，却也有华风的战功。如今，你怕他再攻下白国。到时便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


    墨子岚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你担心华风会有异心？”他果然跟所有帝王一样，最终逃不过怀疑的魔咒，连身边最亲密的战友也要百般提防么？


    墨子岚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淡淡地说道：“你不会已经忘记邵剑锋了吧？”


    “我没忘。但华风与他不同，华风生性淳朴、忠厚耿直，断不会做出谋逆之事！”


    “你就这么肯定？”墨子岚眯起了眼睛，她与华风一直很亲近，他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她为华风的辩护。


    “当然！”她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墨子岚嗤笑，“你倒是很了解他。”


    云莫白一愣，待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气往上涌。“所谓帝王之术，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玩意儿！可你要知道，这么做会让那些忠心追随你的臣子心寒的！”


    “心寒？既然他忠心不二，自然不会贪图战功，又怎会因为提前回京而对我心生芥蒂？”


    “你……”她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甚至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生气。只是为了蘀华风抱不平吗？或许她真正害怕是有一天他对自己也会这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对于呆在君王身边的人来说，这八个字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华风的。”


    而那时候云莫白还不知道，他口中的不会亏待竟然是将齐王的二女儿韶苑郡主下嫁给了华风。在常人眼中确实是皇恩浩荡。可她却知道，这不是华风想要的。她还知道，会有一个少女因此而心碎。


    那几天她一直在自责，如果不是她多事，或许墨子岚就不会赐婚，李玉珍就不会伤心，华风也不会娶一个骄横的郡主老婆。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华风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面圣拒婚。


    华府管家哭着滚到云莫白面前说他家主子去面圣拒婚的时候，云莫白正在画画。结果一幅梅花图变成了泼墨图，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二话不说，立刻叫人备车，直奔皇宫。到了宫门外，却见欧阳丰也在。一问才知道，那华府管家还算有心，叫另一个小厮跑去通知了欧阳丰。


    过了半个时辰，华风从宫门走了出来。两人连忙上前询问：“华兄，没事吧？”


    “没事。”华风咧嘴一笑。


    云莫白吁了口气，看来真的没事。“你那管家说你跑到圣上面前拒婚去了，把我跟欧阳兄都吓来了。”


    华风依旧笑着，说道：“我是去拒婚了啊。”


    云莫白账目结舌。欧阳丰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苏国的时候就已经跟李玉珍私定终身了，今生非她不娶。”


    欧阳丰张大了嘴，“你小子动作够快的，打着仗就找到媳妇了！”


    云莫白关心的却是：“你这么说圣上就同意了？”此时的墨子岚分明对华风心存芥蒂，为何如此轻易应允？


    “一开始也没有。圣上说我若喜欢李玉珍可以纳她为妾，不耽误娶郡主。”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曾立过誓，今生只娶一人，绝不纳妾。”


    欧阳丰笑着调侃他：“你为了不娶郡主竟然说出今生都不纳妾的谎话，这算不算欺君啊？”


    华风正色道：“欺君之事华风断不会做。我是真的曾经立誓绝不纳妾，跟娶不娶郡主无关。”


    云莫白呆呆地看着他，这男人怕是这世上的极品了。想着他与李玉珍并肩而立的模样，她不觉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欧阳丰哈哈大笑，“我看你是被莫白教傻了，男人不娶三妻四妾，亏啊！”


    云莫白横他一眼，“你不觉得这话由一个连老婆都没娶的人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吗？”


    “得！算我说不过你。”欧阳丰一把拉住华风，“走，华兄，我们喝酒去！”


    云莫白笑道：“去我府上吧，我有一坛藏了六年的好酒，今日便开了，给华兄接风。”


    欧阳丰惊叫：“你竟然还有藏品，是什么酒？”


    云莫白神秘兮兮地说道：“来喝就知道了。”


    整整六个年头，如今又是桂花花期。云莫白仰头看向那桂树枝头，点点碎白在秋露中闪烁，如女子眼角晶莹的泪珠。风一吹，洒落一地。


    一旁，欧阳丰按着她说的地方挖开，一只酒坛现于眼前。“桃花酿！”他惊呼，那坛子绝对是当初锦瑟放置桃花酿的酒坛。六年……算一算，可不是六年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抱着酒坛走到云莫白面前，“你居然还留了一坛桃花酿？”


    云莫白微笑，清淡如同身后的桂花。“打开吧。”-公-子-肉-整-理-


    欧阳丰敲掉泥土，剥开封纸，一阵酒香飘出。


    云莫白微微失神。如今天下即将统一，她的愿望也将得以实现，可她却突然想念锦瑟了。六年，不夜楼、京城、玄国、天下，都变了。就连她自己也变了……可就是这个已经变了的自己，却突然想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变的时候。


    三人也不要桌椅，就这样随意坐在桂树下，分着一坛桂花酿。


    漫无目的地闲聊，聊酒、聊花、聊故人、聊他们的相识相交。


    云莫白问华风：“圣上这个时候招你回来，你会不会不甘心？”


    华风却问她：“你可知道圣上为何肯改变旨意，让我娶玉珍？”


    云莫白摇头。


    华风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我娶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娶妻。”


    云莫白默然。


    “抛开身份不说，那人对你确是真心。不要为了旁人，伤了你们的情意。”


    不知是不是有些醉了，云莫白眼中泛起水雾。淡淡的香气引得她抬起头，几朵桂花落在脸上，清凉。花开花谢，究竟是谁落了谁的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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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九十九章 墨白 ... 
 
 
　　
　　那天之后一连三日，云莫白都提不起精神，就连上朝也是无精打采。她突然开始审视过去，一边对自己说着政治本就如此，一边心安理得地向目标迈进的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好，小心翼翼为官，从不多管闲事也不危害他人，只是为了大业偶尔也只能做出必要的牺牲。
　　
　　可过了这许多年，却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因为她而改变了命运。青蔻，那般细如烟雨的娇弱，却因她而成为间谍、命丧黄泉；皇甫卿，曾经知书达理、温婉娴静，却因为自己一句安慰的话语变成了如今这个杀伐决断的离国太后；墨玲珂，本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因为自己当初拒婚而成为了现在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李玉珍，虽然嫁给了自己所爱的人，却是以这种方式；还有华风，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
　　
　　这些年她到底做了什么？责怪墨子岚玩弄帝王权术，她自己又如何？不一样害了这许多人？如此一想，突然觉得心乏了，很想离开……
　　
　　好在这几天朝中事务较少，由得她心不在焉。就像现在这样，三人一起下朝，却只有两人说话。
　　
　　“今日还没有战报吗？”欧阳丰问。
　　
　　华风摇摇头。
　　
　　“哎，看来苏汕清还是无法完全掌控军心啊。”
　　
　　华风立刻截断了他的话：“欧阳兄！”
　　
　　“好了好了，不说就是。”欧阳丰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说道：“反正没事儿，不如喝酒去。莫白，你去不去？”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云莫白才看向他们微笑着说道：“不了，我先回府了。”说完，便先行离去。
　　
　　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对她这几日的状态都感到担忧。
　　
　　回到府中，云莫白便躺在卧室的床上发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打在屋里，懒洋洋的暖意。不知不觉，双眼已经闭上。
　　
　　梦中，墨子岚揽着她站在一片花海。艳红的花瓣被风扬起，绕在身边的空气中，如同舞动的精灵。她扬起头，轻轻问他：我和天下孰轻孰重？他温柔地笑着轻启唇瓣，她明明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她听不到？
　　
　　云莫白慢慢张开了眼睛，她竟然睡着了。朦朦胧胧地看见有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笑眼温柔，如同梦中一般。“子岚？”
　　
　　见她醒来，墨子岚似乎很开心，“睡得可好？”
　　
　　云莫白却问他：“你来多久了？”他该不会就这么一直看着她吧？
　　
　　“有一会儿了。”
　　
　　云莫白双颊一红，“怎么也不叫醒我？”
　　
　　墨子岚不答她，牵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摩挲，“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她这才注意到他今日只穿了便装，宝蓝色的长衫系着绣金丝绦，手中拿一柄折扇缀着玉石扇坠，似个贵公子的模样。难道要微服出行？
　　
　　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墨子岚扬起了嘴角，“去了就知道。”
　　
　　两人从侧门出府，一匹黄骠马等在那里，姿态神骏。墨子岚翻身上马，然后一伸手将云莫白带上了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云莫白还未反应过来，那马儿已四蹄扬开，箭一般飞奔起来。
　　
　　出了城，进入一片山林，黄骠马放慢了速度行走。
　　
　　云莫白的身体随着马背颠簸，不时撞在墨子岚宽阔的胸膛上。她索性卸了腰间的力气，靠在他的胸膛上，享受着秋日山间的清凉。“我还以为你是要查访市集。”不是公务最好，最近什么都不想干。
　　
　　墨子岚看着怀里的懒猫浅笑不语。-公-子-肉-整-理-
　　
　　云莫白不是第一次来南山，因为此山是京城周边最高的山峰，所以早就爬过。但今天墨子岚所走的却是另一条路线，不上主峰，而是绕过山腰向南面去。穿过榆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灌木丛。墨子岚翻身下马，将她也抱了下来。
　　
　　云莫白看看四周，除了树还是树，“就是这里？”
　　
　　墨子岚拴好马走过来，牵起她的手，笑着说道：“跟我来。”说着便往灌木丛走去，伸手拨开了灌木枝向里走去。
　　
　　云莫白跟在后面，小心地躲避着灌木枝，但依旧蹭了一身土。枝叶太茂，她下意识地低头避免伤到眼睛。
　　
　　“到了。”
　　
　　低着头穿过最后两株灌木，前面终于没了阻挡。她掸了掸身上的土，抬起头，然后瞬间定格。灌木丛围绕着一片湖水，湖面上开满了白色的睡莲，如婀娜的少女站在碧波之中，恬静而无暇。这景色太美，美得让她忘了去捋顺被灌木弄乱的秀发，美得让她不自觉的迈开了双腿，一步步走了过去。
　　
　　“喜欢吗？”
　　
　　“嗯。”
　　
　　墨子岚从身后环住她，“还生我的气吗？”
　　
　　云莫白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明白，作为一个帝王，他的谨慎无可指责。而且连华风都不生气，她又有什么权利生气？
　　
　　“不生气了就开心点儿，好吗？”
　　
　　原来他是在为她担心。心中泛起甜蜜，女人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等我老了，就在这里盖一间小木屋住下。每天看看书、钓钓鱼、种种菜，再养两只鹅。”这才是她想要的，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你死我活，平平淡淡的生活。
　　
　　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白，就这样永远站在我身边吧……”
　　
　　云莫白胸口一紧，她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不安，那种身为帝王的孤独感竟然如此清晰。一直以来她都只顾着保护自己，却忘了站在墨子岚的角度替他想一想。谁愿意怀疑所有人，把自己至于孤独的境地？可他是帝王，是曾经被母亲背叛过的帝王，无论是从心理还是从责任的角度，他都有义务保持警惕和怀疑。而她竟然为了华风的事情责怪他，现在又自顾自地说什么隐居山林，太自私了……
　　
　　她扬起下颚，眼中溢满了温柔。“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绝不离去。”梦中的她问子岚她与天下孰轻孰重，其实那个问题无需回答。因为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他最在乎她，这便足够。看着他亮如星辰的双眸，她伸手攀上他的颈子，将他拉向自己。双唇触碰的时候秋风正吹过湖面，白色的睡莲随着水波荡漾，轻快而温柔。
　　
　　“你这么喜欢这里，不如我让人在这里盖间行宫？”
　　
　　“不要，行宫会破坏这里的景色。”
　　
　　“那就搭木屋，我们俩自己搭。然后再养两只鹅，生一堆孩子。”
　　
　　风吹水动，莲叶间蹭出细碎的声音，似是女子的轻笑。
　　
　　半月后，罗毅攻下岳都。墨子岚将一部分岳地赐予离国，以奖励其协助之功。又过了半个月，苏汕清也开始向白国腹地发动了猛烈进攻。十月，白都被攻破，白王月璧战死，靖王月云霄率五千精兵向东逃逸。李玉珍领兵向东追击。
　　
　　眼看着天下就要统一，礼部已经开始忙着商议如何为玄王改名号，又该以何种规格举办庆典。可承乾宫中的墨子岚却紧锁着眉头，那人不除，他便无法安心。
　　
　　廖谆一见云莫白出来，便连忙迎上去，“云大人。”
　　
　　云莫白止步，“廖公公。”-公-子-肉-整-理-
　　
　　廖谆看看殿门，“云大人，这眼看就天下一统了，为何圣上却整日愁眉不展啊？这两天吃的都比往日少了。”
　　
　　云莫白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圣上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是什么人啊？”
　　
　　“廖公公，有些事情是问不得的，你只要用心伺候就是了。”白国双生子的事情至今还是个秘密，而墨子岚等的正是月珩的消息。
　　
　　廖谆连忙收起好奇心，“廖谆明白了，多谢云大人。”
　　
　　云莫白别过他，出宫回府。到了府门前，马车停下。有小厮掀了车帘，云莫白迈步下来。脚刚着地，便听见身后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云姐姐。”
　　
　　云莫白回头看去，大惊，“囡囡！”
　　 

作者有话要说：无比困的更新。。。周末加班，不知道能不能赶出稿子。。。




101

101、一百章 最终章 ... 
 
 
　　云莫白回头看去，大惊，“囡囡？！”
　　
　　小女孩儿见她应承便如同看到了亲人一般，眼中泛起了泪花，叫喊着扑了过来，“云姐姐！呜……“
　　
　　云莫白蹲下来抱住女孩儿，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轻声安慰：“囡囡不怕，囡囡不怕，云姐姐在呢。”还好，囡囡没有成为战乱的牺牲品。
　　
　　囡囡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了头，但依然红着眼圈。
　　
　　见她安静下来，云莫白才向四周看了看，问道：“你一个人？”
　　
　　囡囡点了点头，“爷爷跟衡哥哥在茅屋里。”
　　
　　月珩？！“衡哥哥跟你们在一起？”要赶紧通知墨子岚，月珩终于出现了！
　　
　　囡囡点了点头，“囡囡跟爷爷逃难，遇到土匪，被衡哥哥救了。”
　　
　　不对，如果墨子岚知道了必定会带兵围剿月珩，到时候不但月珩性命难保，就连囡囡祖孙也可能受到波及。“除了囡囡、爷爷、衡哥哥，还有什么人？”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没有了啊。”
　　
　　“衡哥哥一个人救的你们？”
　　
　　“不是，那时候还有三个叔叔，可后来走着走着就都不见了。”囡囡不自觉地露出了哀伤的神情，“衡哥哥说他们都跟囡囡的爸爸一样，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
　　
　　云莫白目光微暗，看来跟着月珩出来的侍卫也都在途中殉职了。“囡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衡哥哥带着囡囡认的路，可他说只能囡囡一个人来找云姐姐。”
　　
　　原来月珩已经来过了，只是怕被人发现，才费了心思让囡囡独自过来。
　　
　　“云姐姐，这个给你。”囡囡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纸。
　　
　　云莫白接过来，在手中展开：我已让村长将另一封信交付定远侯华风，承转玄王，望能在重兵到达之前先见到我的好姐姐。月珩上
　　
　　他居然自己通知了玄王……而且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言语中都没个正经。她该笑么？笑不出来啊。“刘句！”
　　
　　刘句早在门口候着了，只在心好奇那小女娃是何人，竟然拦住了自家的主子。此时听主子唤他，立刻跑了过来，“在！”
　　
　　“快去把马牵来。”
　　
　　“是。”
　　
　　不多时，刘句牵了马出来。云莫白翻身上马，又将囡囡安置在身前，对她说道：“囡囡，告诉云姐姐，找衡哥哥往哪边？”
　　
　　囡囡小手向前一指，“那边。”
　　
　　云莫白双腿一夹，追风四蹄撒开，往前方奔去。她一定会在禁军到达之前见到月珩！
　　
　　在囡囡的指引下，云莫白在南山的主峰见到了月珩。他一身白衣站在山崖边，眺望着远山，鹤氅在身后被风鼓起。
　　
　　云莫白拉紧了鹤氅，已是初冬的天气，这山风格外寒冷。囡囡却全不在乎，欢叫着跑过去，“衡哥哥！”
　　
　　月珩听到呼唤转过身来，见是她们便笑开，那笑容在冬日依然温暖。他抱起囡囡，哄了两下，便道：“囡囡乖，回茅屋去等爷爷吧，衡哥哥要跟云姐姐说会儿话。”
　　
　　待女娃跑开，云莫白才走上去，“为什么把行踪告诉玄王？”
　　
　　“难道要姐姐去向玄王告密？”月珩装出委屈的模样，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味道：“若是那样月珩要伤心的，还不如自己去说的好。”他知道，她是一定会禀告玄王的，这个公私分明的女人。
　　
　　都多大了，还装可爱？云莫白想笑，可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听上去他是为了自己，却其实是为了她好。“不告诉我便是了。”
　　
　　“我大老远来就是为了见你，不告诉你怎么行？”
　　
　　云莫白看向他，这话有几分真？
　　
　　月珩眨眨眼，然后换回温润的笑容，“除了你，还想见玄王一面。”
　　
　　同为王者，他们都没有美好的童年，走到这一步，却是墨子岚幸运的多了。云莫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隔着山涧望向远方，对面的山峰灰暗而清冷，“干吗选这么个地方？冷得要死。” 
　　
　　月珩笑意变深，“白国没这么险峻的山峰，所以想看看。”
　　
　　“那就多看两眼，将来怕是看不到了。”
　　
　　云、月二人回头看去，墨子岚一身黑衣站在寒风中，像一只孤傲的苍鹰。
　　
　　月珩笑道：“玄王来得够快的啊。”
　　
　　云莫白看向他身后，怎么不见禁军？
　　
　　“别找了，云姐姐。”月珩向前迈了一步，“我给玄王的信上说你在我手上，要他只身赴约。”
　　
　　“你！”他居然分头写信，将她跟墨子岚都骗了过来。
　　
　　墨子岚却似乎并不在意，也向前迈了一步，问道：“为什么没和靖王一起？”
　　
　　月珩眼中冰冷，“月璧已死，珩作为他的影子，必须死。”
　　
　　墨子岚嗤笑，“我倒忘了，你不能公开双生子的身份？”
　　
　　月珩惨然一笑，“我本想证明预言是个笑话，结果却发现自己才是个笑话。”
　　
　　墨子岚却正色道：“白国会亡，不是因为你是双生子，而是因为要灭它的是我。”他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山风似乎也怕了一般，弱了下来。
　　
　　“哈哈！”月珩仰天长笑，“说的好，说的好！白国覆灭的原因是国力不如玄，但我月珩却并非不如你墨子岚。今天我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说着，月珩拔出了佩剑，伸出手臂，剑尖直指墨子岚，“来吧，只有我们两人，一对一！”白国覆灭不是他的错，他要证明，他个人绝不逊于墨子岚！
　　
　　下一刻，两人的剑已对上。云莫白根本没看清墨子岚何时拔的剑，也不明白月珩想证明给谁？让他成为影子的白国皇室还是那些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臣民？
　　
　　寒风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穿梭。那些不知名的招式在云莫白眼中如龙蛇飞舞，美丽却充斥着肃杀的味道。她本以为胜负很快便能见分晓，却没料到那温润如玉的少年竟然能与墨子岚打得不相上下。
　　
　　剑气卷起的碎石四处飞溅，她下意识地后退，却忘了自己身后是万丈深渊。脚跟踩落个半块碎石，身体向后仰去：“啊！”身体落下的时候耳边只有风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山顶落了下来，然后裹住她，一同下坠。-公-子-肉-整-理-
　　
　　山崖边，掠风和折魂死死地抱住墨子岚的手臂，帝王的眼中是崩裂的红丝。
　　
　　三年后……
　　
　　“这可真是好料子。”云莫白轻抚着手上的绸缎。
　　
　　白衣男子边整理手上的兽皮，边说：“上好的苏锦。你别说，墨子岚治国确实有方，统一之后的一系列举措既有效的巩固了集权，又最大程度的恢复了农商。短短三年就有这样的成效，果然是天生的王者。”男子的笑脸如皎月般温润，只是右颊上一道疤痕破坏了那完美的风景。
　　
　　“三年？”云莫白笑，“从他夺权到今天，应该已经八年了。”
　　
　　“他从那时便已看到天下了吗？”
　　
　　女人淡笑如浅云闲浮，“或许更早也说不定。”也许在他们初见的时候他便已惦着天下了，那个男人天生就是帝王。
　　
　　月珩有些发怔，片刻后喃喃说道：“应该的，应该的。”然后收拾好手上的兽皮，“等会儿我去城里一趟，你要不要到院里？今天的太阳不错。”
　　
　　云莫白微笑着点点头。
　　
　　月珩扶着她走到门口，一片白色的睡莲将院中的池塘点缀得格外清雅。
　　
　　“秋日的睡莲最美了。”女人笑脸温柔，眼睛却平视着远方，找不到焦距。
　　
　　月珩心中一痛，扶着她走到池边的躺椅旁，让她坐下。“莫白……”
　　
　　“嗯？”
　　
　　“你不是喜欢玉兰么？我们填了着池子，可以种几株玉兰的。”
　　
　　云莫白面色一沉，“你当初答应过我，会在院里种睡莲的。”
　　
　　月珩的拳头紧了紧，“池水太阴，对你的身子不好。”当初他们落下山崖大难不死，云莫白要回去找墨子岚，他却捆了她。那时候只为了不让墨子岚事事如意，只为了让墨子岚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却狠狠地伤了云莫白。或许因为最终发现自己的眼睛再也无法治愈，她放弃了回京的念头，而在住处修一个水池种上睡莲是她唯一的要求。
　　
　　听他关心自己，云莫白的神情缓了缓，“我的身子我知道。”没了折魂的药，体内余留的寒毒开始侵蚀她的身体。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寒毒由最初的小心试探变为了今天的放肆侵略，这身子已经越来越弱了。可她还记得，那个人说过要在有睡莲的池边搭个木屋，跟她住在一起。她已经见不到那人了……
　　
　　“不如我送你回去……”
　　
　　“月珩，”云莫白打断他，“有些事情，错过了时间就再也无法改变。”
　　
　　轻叹的声音，月珩离开了院子。
　　
　　等到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月珩看着眼前的女人，面色惨白。他该如何开口？如何告诉她自己看到的那张皇榜……
　　
　　“出什么事了？”
　　
　　看着女人消瘦的身形，仿佛比那池中的莲花还轻。不可以，他不可以！月珩努力地控制着语调，平静而温和，如往常一般：“没什么，遇到吴老板，聊了两句。”
　　
　　连续三天，大街上一片素白。易安二十七年十月初十，皇帝子岚驾崩。齐王墨啸风继位，改年号图远。
　　
　　安国侯府，欧阳丰正跟他的酒友赏月。
　　
　　“居然选择暴毙而亡，你说他究竟怎么想的？”华风突然发现他完全不了解墨子岚。
　　
　　欧阳丰抿了口酒，放下杯子，“不选暴毙，选什么？遇刺还得找个凶手出来，多麻烦。”
　　
　　“欧阳兄，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为何……为何竟然能够放弃天下？”
　　
　　天下……欧阳丰抬头望向天空的明月。
　　
　　那一天，他也是这么问的“陛下，您真的愿意放弃天下吗？”
　　他的回答他还记得：“易安十七年，一个女人冒死潜入行宫谏言，那是朕第一次想到问鼎天下。易安二十四年，朕得到了天下。真的做到了振臂一呼，万民叩首，天地呜呼，日月莫敢争辉！可这三年朕却过得很空虚，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一个月前，朕才想起来。那一日朕心中想着天下，眼中却是那个水雾中淡如烟云的女子。”
　　然后他说：“她若是还在，早就回来了。”
　　他却说未必，那个女人总是出人意料。
　　那时候他看见了帝王的笑，那是闪耀着光芒的久违的笑，自信而势在必得。那一刻，他觉得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了墨子岚，那一刻，他不再阻拦……
　　
　　尘归尘，土归土，痴问天下皇帝冢，帝王终成冢。
　　鱼游水，鸟随风，莫求万物能自由，自然有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啦~~~文章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大家却依然支持着我走到了这里，非常感谢，鞠躬。
希望这篇文章或多或少给你的闲暇时间增添了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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