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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武侠真的过时了吗？

    今天闲聊几句。首先声明，本文没有任何贬低其它题材小说的意思，只是为传统武侠小说叫魂而已。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七十年代生人，工作十几年了，在北京有稳定的工作，应该说是衣食无忧那种。据我观察，周围的同龄人 大致的生活状态如下：除了每天必要的工作，有点钱的，平时没事炒炒股、打打牌、偶尔出去游山玩水、会会小情人什么的；没钱的，那就在家抱抱孩子，看看电视，偶尔上网跟个未曾谋面的陌生网友yy一番。

    而我，业余时间选择了写小说，写传统武侠小说。

    说了一堆废话，就是想说一点，那就是想写传统武侠小说的人还是有的，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当初想写传统武侠的起因，是一天我在某杂志上看到某个知名编剧说道，传统武侠已经过时了，已经被时代所抛弃，诸如此类的话。出于不忿，我心生滔天壮志，决定写一部传统武侠给人看看。

    写之前，我先到各大文学网站的首页，拜读了一番当前比较受欢迎的网络小说。

    看着看着，我笑了。

    我看到的是，我自认为很普通的文笔，千篇一律甚至荒诞无聊的情节，以及令人哭笑不得的创意。

    我觉得我机会来了。

    我捋起袖子，开始写了，写传统武侠小说！

    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人，那个传统武侠的救世主！

    写了十万字以后，我来到某个知名原创文学网站，流着口水，眼里放着某种光。

    在我看来，什么推荐啦，签约啦，上架了，都没问题。

    再插一句，生活中我自认为是个怀才不遇的人，我的小说的主人公也是个怀才不遇的人。

    看到这里读者大概已经明白了，我要么真是个怀才不遇的牛人，要么就是个自恋狂。

    随着多次申请推荐和签约的失败，答案出来了。

    我是个自恋狂……

    我倒下了，浑身是伤。别人的小说在我看来很一般，我的小说在别人看来，或许就是一坨屎。

    或许自视过高是写手的通病，可是倒在地上我才发现，我身边早已躺满了各式各样的写手，有男有女，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脸上都写着：传统武侠。

    有多少tj，可以重来？

    谨以此话献给无数传统武侠的写手们。

    躺在地上的我不禁问自己：难道传统武侠真的过时了吗？

    我曾经恭谨地给一位知名主编留言，询问他对传统武侠题材怎么看。

    我是周五晚上十点多发的站内短信，没想到他周六凌晨一点就回答了，足见这位主编很敬业。

    当然这位主编的水平也毋庸置疑，因为《鬼吹灯》就是他发掘出来的。

    这位主编大人给我的回答是：

    “传统写法的武侠小说已经被时代淘汰……”

    然后他给我推荐了几本玄幻类的热门小说。

    我想对于任何一个传统武侠写手来说，这个答案都是最坏的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大家宁愿相信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自己的文笔不好、情节拖沓、人物性格不鲜明等原因，也不愿接受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简直就是给传统武侠写作判了死刑。

    事实可能也是如此。

    纵观各大文学网站，有几个vip小说是传统武侠题材的？

    诸如传统武侠没前途了，传统武侠难有超越之类的话简直是铺天盖地。

    可是，我还是不服！

    不是不服我自己的遭遇，而是不服传统武侠的遭遇。

    我不明白，从太史公游侠列传，到三侠五义、水浒传、蜀山剑侠传，再到家喻户晓的金古作品，这个生存了那么久，并且十几年前还火得不得了的小说题材，怎么就过时了呢？难道咱们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颠覆传统？

    我不明白，既然传统武侠已经过时，那为什么现在的影视制片人还不厌其烦地翻拍着金古的旧作（包括最近开播的古龙二流作品《浣花洗剑录》），这说明传统武侠还是有人看的。

    别忘了，成龙、李连杰、甄子丹这些人是靠什么红起来的！他们现在一样很红！

    大家普遍认为“武侠”二字，重点在侠。武侠小说是写什么的？是写伟大的友情、纯真的爱情、光辉的人性，以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

    那么上述这几样，是不是在我们的时代，已经泛滥得不值得一提了？

    我怎么觉得恰好相反呢？

    《诛仙》算是最成功的网络小说吧？它靠什么受读者欢迎的？不是那把奇幻的仙剑，也不是那个什么四灵血阵，而是张小凡和碧瑶的爱情，我没说错吧？

    牢骚发完了，还是需要冷静下来考虑考虑，传统武侠，还写吗？

    今天偶尔翻翻旧书，发现了一位我很崇拜的大师的一段话，摘录如下：

    ……

    所以情节的诡异变化，已不能再算是武侠小说中最大的吸引力。 

    但人性中的冲突却是永远有吸引力的。 

    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已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 

    写《包法利夫人》的大文豪福楼拜先生曾经夸下句海口。 

    他说：“十九世纪后将再无小说。” 

    因为他认为所有的故事情节，所有的情感变化，都已被十九世纪的那些伟大的作家们写尽了。 

    可是他错了。 

    他忽略了一点！ 

    纵然是同样的故事情节，但你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写出来的小说就是完全不同的。 

    人类的观念和看法，本就在永不停的改变！随着时代改变！ 

    武侠小说写的虽然是古代的事，也未尝不可注入作者自己新的观念。 

    因为小说本就是虚构的！ 

    写小说不是写历史传记，写小说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吸引读者感动读者!

    ……

    看了这番话，我终于又有了劲头，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首先，网络文学是有它的特点的。传统武侠现在没有市场，这是事实，至少目前是这样。网站是没错的，因为它要生存；编辑也是没错的，因为他们也要生存。读者喜欢看什么题材，网站和编辑就重点照顾什么题材，这是无可厚非的。

    那么那些众多的传统武侠写手该怎么办。这里我设想了两条路与各位同道共勉。

    第一条路：

    首先摆正心态，明确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写的还是不够好！努力，坚持，写出第二部《笑傲江湖》，第二部《多情剑客无情剑》，我就不信写不出市场来！

    当然，这条路难度太大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也许是很久以后的一天，有那么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光明！

    第二条路：

    耐住**，坚持写下去，写给自己看，写给那可怜的收藏数字背后的那些人看，写给仍旧喜欢传统武侠的那些人看。只要写完，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走了这条路，是不是自恋狂已经无所谓了。我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以上若有不对之处，欢迎拍砖！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与一刀倾城（一）

    

    本文有剧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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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以三十五岁高龄，在这个传统武侠已过时的言论甚嚣尘上的时代，耗时数月，殚精竭虑，开始写《一刀倾城》，这种勇气连我自己都有些佩服了，呵呵。

    虽然我本人一贯顽固地认为传统武侠永远不会过时，反而其它题材才是旁门左道（一家之言，请勿拍砖），但是，创新是必须有的。

    因此，我在这本略带一点古龙色彩的传统武侠小说中，加重了谋略的成分，不知这算不算创新，也不知这样写能否成功，但我觉得总该去尝试一下。

    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是泱泱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之一，本小说多处运用了与之有关的谋略奇计，这里罗列讲讲。

    其实，就是本书的情节介绍。

    

    一.瞒天过海

    孙子曰：“形人而我不形。”自己无形而对方有形，无往而不胜。

    夜半行窃、陋巷杀人都是愚蠢而低级的行为，因为鬼鬼祟祟的行为会让人提高警惕，而鲁莽地实施行动更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恶果，所以真正高超的计谋，都是隐藏在公开的事情当中的。

    本书开篇，来历不明的刀客叶风一刀杀了白虎堂的两位大将祁连二虎，白虎堂的死对头青龙们老大薛青龙见有利可图，便趁叶风在自己赌场输了钱的机会，将其招觅于麾下，并委托叶风去护送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回来。

    叶风慨然应允，堂而皇之的带人在约定时间去码头接应护送明珠前来的八位高手，可是他此行的目的名为护珠，实为夺珠！

    行到半途，叶风借口有人跟踪，支开了两个随从，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快马赶到码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八位高手，夺得宝珠，并伪造现场激烈打斗痕迹，然后迅速返回和随从会合。青龙门的人误以为是白虎堂的人夺了明珠，遂再次和白虎堂开战。

    此计成功的关键，是在青龙门帮众惯常的思维里，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瞬间杀死八位鼎鼎大名的高手，因此对叶风根本没有怀疑。

    可是，主人公叶风，正是一位有这种能耐的绝顶高手！

    

    二.隔岸观火，趁火打劫

    这两计往往同时使用，隔岸观火在先，趁火打劫在后。

    叶风夺取夜明珠的目的，是想挑起青龙门和白虎堂再次开战，而且，夜明珠本来是薛青龙送给本地的总捕头、也是真正的黑帮幕后老大邓飞的礼物，这样一来，连邓飞都向白虎堂下手了。

    于是，没几天，白虎堂就被打得奄奄一息，一旁观战的叶风终于在关键时刻出现，以救命为条件，让白虎堂堂主孙飞虎将帮主之位让给自己。随后，力挽狂澜，率白虎堂残部击退青龙门及邓飞手下的进攻，紧接着第二天又去拜访邓飞，将夜明珠送给他，从而使实力的天平又摆回了自己这边，他也结束了一个人孤军作战的日子。

    叶风虽然武艺高强，但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采取迂回策略，以很小的代价坐上了一帮之主之位，用计正属于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高境界。

    此计得以成功，夜明珠是关键，叶风利用它，抓住了邓飞的软肋：贪婪。

    

    三、假痴不癫，将计就计，火攻

    孙子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攻。”假装不知道而实际上知道，假装不采取行动而实际上不能行动，或将要行动。核心便是“静不露机”。

    又曰：“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用火攻做为进攻敌人的有效手段，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邓飞见叶风渐渐坐大，深深懊悔自己为贪小利而养虎为患，但他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深知叶风并不好对付。于是，他连同潜伏中的薛青龙等人，暗中买通了叶风的手下胡彪，派人行刺不成后，便以调停争端为名，在醉仙楼摆下了一场鸿门宴。他纠集了五大帮 派的所有首脑及高手，派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腹干将，并秘密请来了薛少华的师父崆峒长清道长压阵，决心一举将叶风消灭。

    孰料，叶风早就知道胡彪是叛徒，并且他也认为，此次醉仙楼决战，也是一举消灭邓飞党羽和内鬼的机会。于是他不动声色，将计就计，当着胡彪的面演了一场戏，假装跟自己的总管傅小司有了冲突，命胡彪代替傅小司，带人去醉仙楼赴会。胡彪暗暗窃喜，当天带的人全是潜伏的内鬼，至于邓飞，更是以为这样一来叶风必死无疑。

    于是，约定那天，叶风和秦坷心知此行极其凶险，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同胡彪等人一起上了醉仙楼，与此同时，傅小司暗地里率领帮中精英在外面将醉仙楼团团包围。到了最后摊牌时刻，叶风秦坷两人率先抢占有利地形，通过安插在醉仙楼内部的自己人放起了熊熊大火，然后同邓飞等人展开一场殊死拼杀！邓飞一党突遭火攻，措手不及，外围被暗器围攻，内部被两人中心开花，最后军心涣散、斗志全无，竟全军覆没！长清道人落荒而逃，而邓飞则在叶风和秦坷两大高手夹攻下，命丧当场。一代枭雄如此败走麦城，可怜可叹。

    此番较量，双方其实都各有杀手锏，邓飞秘密请来了崆峒长清道人这样的高手，也是叶风始料不及的。因此，胜负其实只有一线之隔，叶风最后胜利的关键，其实还是因为他和秦珂那破釜沉舟的决心、视死如归的勇气！

    以上是第一卷有关谋略的部分情节，第二卷已基本写完，还有不少尔虞我诈、斗智斗勇的情节，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一更在起点发布。

    顺便说一下，有个师妹看了第一卷，提意见说本书写得太黑暗，总是打打杀杀，有些血腥。这里我要说一句，其实这本小说着意刻画的是人性、友情和爱情，第一卷从某种意义上说，整卷都是后续情节的铺垫，之所以那么写是有用意的，敬请读者关注并留下宝贵意见！

    

    本书自评（看书前先进来看看）

    首先声明一下，对于网络小说写作来说，在下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手，因此非常欢迎各路高手对本书提出宝贵意见！

    再说说本人对武侠小说的看法。

    在下以为武侠小说，“武”是手段，“侠”才是目的，而且，“侠”是广义的。

    因此本书的写作目的，那便是：

    讴歌伟大的友情、真挚的爱情、以及人性的光辉，弘扬传统侠义精神。

    各位先别吐，在下说明写作目的的原因，只是想提醒各位读者，这本书是传统武侠小说，因此即没有光怪陆离的奇幻情节，也没有种马和yy，只是试图通过刻画鲜明的人物和叙述曲折的情节来吸引读者。或许，对网文来说，本书有些过时。

    在下明白，现在传统武侠小说的读者群萎缩了很多，那如何吸引宝贵的读者，在下窃以为，最重要的一点，首先就是：流畅。

    为了保证本书流畅可读，使读者不至于在读了几千字后就失去兴趣，在下于行文时，多采用短句以加强文章的节奏感，行文以平实简练的风格为主，全书没有大段的景物描写，也没有大段的叙述情节，情节的推动多半依靠人物对话来实现。当然这样写会导致本书篇幅不会很长，具体来说，不会超过50万字。

    关于景物和人物的描写在此多说一句，有些人这方面很在行，写得很华丽很优美（特别是一些女作者），但在下没有在这上面多废笔墨，原因一是为了保证流畅，更重要的是因为在下能力有限，根本写不了那么好。

    除了流畅，对于武侠小说而言，“武”怎么写，是很重要的，下面先摘录一段我的朋友在自己的武侠小说中的两个武打片段：

    段落一：

    那少年果然上当，上步，直踏中宫，一拳迅猛向那汉子击去。汉子假意中拳，后退一步，双手一错，已拿住少年手腕。少年起初一拳过去，只觉得不很受力，却也不太在意，直到手腕吃痛，方知不妙。咔嚓一声，只觉手骨疼痛，原来是被那汉子用力错开了关节。汉子一扳得手，跟着右手食指点中他腰间天枢穴，右腿往他小腿一踢，少年便委顿在地，呻吟起来。这几下兔起鹘落，人人都不禁吃了一惊，两声轻噫传了出来，一声来自台下，另一声则来自台上……

    段落二：

    他这华拳属长拳类。据说唐代开元年间华山蔡茂所创。至明嘉靖年间，华山蔡氏后裔山东济宁蔡挽之，以“三华（精、气、神）贯一”的古代哲理作为拳法的理论基础，写成《华拳秘谱》，使华拳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拳种。这些都是后话。华拳的运动特点是动迅静定，势正招圆，行健劲道，气脉连绵，心动形随，意发神传，形体工整，筋骨道劲，阴阳分清，势势连贯。动作势式讲究运用“撑、拨、张、展、钩、扣、翘、相、蹦、顶、塌、收、沉”等“骨法”，亦即“五体”（躯干、上肢、下肢）要骨梗强壮。雄健浑厚。拳法“动如奔獭，静如潜龟”，“进如风雨，退若山岳”，动迅静定，有节有序。善调气息。其法有“提，托，聚，沉”四种。华拳技法理论为“八法”和“十二形”，八法是“拳如流星，眼似电，腰似蛇形，步赛沾，精要充沛，气要沉，力要顺达，功宜纯”。十二形是“动如涛，静如岳，起如猿，落如鹤，站如松，转如轮，折如宫，轻如叶，重如锤，缓似鹿，快如风”……

    据说，在下这位朋友在写这些片段时，边写边自己比划着，如痴如醉……

    写得非常精彩，但是，在下是不会这么写的。

    原因之一：还是能力所限，在下根本写不出来。

    原因之二：在下个人认为，在新世纪的今天，读者要想看招式和场面，应该会选择去看徐克和袁和平的电影。

    本书为了求新，刻意突出了谋略的成分，因此很多关键的武打情节，都是奇袭、火攻、以多打少一击毙命，当然也有传统的对决场面，这种情况在下采取了避实就虚的写法，注重的是气氛的烘托，情节的铺垫以及意境的描写，偶尔突出奇峰。此外，在下刻意为主人公设计了一把会哭的刀（后来还有一把会笑的刀），以便从声音的角度来烘托武打场面。下面是本书中的打斗描写：

    段落一：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相距一丈远停下，目视对方，良久。

    “我输了，青龙门就是你的。”薛少华道。

    “我输了，白虎堂就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叶风道。

    “你听清楚了，我这一剑，要刺你右臂少海穴。”薛少华冷冷道。

    刺中少海穴，势必无法拿刀。薛少华紧盯着叶风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却早已想好了虚着和实着。

    叶风笑了，淡淡道：“那我砍你拿剑的手好了。”

    ……

    寂静，可怕的寂静。

    就连那永不停歇的西北风，此刻也仿佛不知哪里去了。

    空气似乎已经凝固，旁观的人们已近乎要窒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一声尖厉无比的哭啸声，一下撕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薛少华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滚落下。他瞪圆了眼珠，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他的宝剑，可手的另一边已经与他的胳膊分离。

    白生生的骨头清晰可见，亮闪闪的宝剑刚刚拔出一半。

    他看了一眼叶风，叶风已渐渐走远。

    他败了，一败涂地。他那倾注了十几年心血的手，已经和他告别。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段落二：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茶摊老板早就应该休息了。

    可是，此时的茶摊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此人年纪大约五十开外，白衣胜雪，面无表情，正端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酒杯中已斟满了酒。

    他的对面，放着一把空椅子。

    看起来，这个人是在等他的朋友，一起喝酒。

    此情此景，在月色下，显得颇有几分诡异。

    燕平见状，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向那白衣人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空椅子处，一屁股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衣人看着他，似乎有点吃惊，片刻后道：“如何？”

    “好酒!”燕平道。

    “你不怕酒里有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从你眼睛里，看出这酒没毒。”

    白衣人笑了，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道：“好眼力！”

    “我从你眼里看出，你是个很有自信的人，所以绝不会依靠下毒这种手段来杀人。”燕平接着道。

    白衣人端详着燕平，缓缓道：“这酒是我费了很大功夫亲自酿成的，我很少拿它出来招待客人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燕平道。

    白衣人又笑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江湖上敢喝我这酒的人本就极少，喝了酒还说谢谢的人，我还没见过。”

    “为什么？”

    “因为我这酒，是专门招待死人的。”

    “哦？”

    “黄泉路上多艰险，临行时品一口美酒，也算是聊以慰籍。”

    “看来你是一片好心。”

    白衣人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一番好意，别人却不领情。这些年来，我送酒喝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心情喝的。”

    他看上去，表情很遗憾。

    “请问尊姓大名？”燕平问道。

    “诸葛断。”

    “追风剑诸葛断？”

    “不错！”

    “一剑追风，风至断魂。有人说，你是天下第一快剑。”燕平道。

    诸葛断皱了皱眉，摇头叹道：“不是！有一个人的剑要比我快，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

    他这话说得听起来有根有据，语气很诚恳，看来不像是故意谦虚。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天下第一快剑，但是至少天下第三。

    “连你也是‘九月罂粟花’的人？”燕平淡淡道。

    诸葛断扬了扬眉毛，道：“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不错。”

    “你恐怕并不知道，几十年前，我也是梅花派的人，算起来，还是你的师叔呢。”

    “这个的确不知道。”燕平看上去依然很镇定。

    诸葛断看着燕平平静的脸，笑道：“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杀你这么个毫无名气的人，本来我还觉得上头有些小题大做，今天见了你，才知道上头并没有低估你。”

    “就因为我在华山的表现？”燕平问道。

    “如果只凭你在华山的表现，根本用不着我和六号出手。”诸葛断道。

    “六号？”

    “不错，想必他已经死在了你手里。”

    “那你是几号？”

    “三号。刚加入组织的时候，只是跟着四号行动的小兵，后来成了七号，现在终于做到了三号。想来真是令人感慨啊。”诸葛断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

    “你的下属呢？”燕平问道。

    “我跟六号不同，他们是团队行动，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办事;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暗 杀，而我……”诸葛断指了指酒杯，笑道：“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杀人。”

    “一号呢？一号是谁？”燕平又问道。

    “他老人家？从来只呆在一辆黑色马车里，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诸葛断的表情有点复杂。

    “是他让你来的？我的情况都是他告诉你的？”

    “不错。”

    “看来你们对我的情况很了解？”

    “足够了解。”诸葛断看了看燕平的刀，接着道：“我们是把你当做一个江湖顶尖高手来对待的，你果然也没让我失望。”

    “谢谢。”

    “好了，你该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准备上路了。”诸葛断道。

    “上路？上什么路？”

    “当然是黄泉路。”

    燕平笑了，他指着诸葛断的鼻子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多少要做的事情没有做？我怎么能现在就上路？”

    “可惜，上不上路，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诸葛断冷冷道。

    “由你决定？”

    “是的。”

    “你凭什么？”

    “就凭我的快剑。”

    “剑快不见得就能赢。”

    “我只知道比我慢的对手都已死在我的剑下。”

    燕平微笑一下，拿起酒壶，给两个酒杯都斟上酒，然后道：“这酒的确不错。再喝一杯如何？”

    诸葛断看着燕平，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道：“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说完他也举起了酒杯。

    “喝完这酒，你就安心上路吧。”燕平看着诸葛断，淡淡道。

    诸葛断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然后他突然手一抖，杯中酒便化作一道水箭直奔燕平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他的袖中闪电般伸出一把宽仅七分的软剑，一下子洞穿了燕平的左臂！

    快！他的剑果然快得匪夷所思！

    然而就在他刺中燕平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意外。

    因为他本想刺的是燕平的胸膛。

    此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宛如一个伤心人，在无可奈何地哭泣。

    然后他就发现面前的桌子突然裂成了两半，一道寒光从下面直奔他而来。

    他尽力向后一仰，他的动作十分敏捷，他的反应实在太快。

    要不是燕平被他刺中上臂的左手突然紧紧抓住了他拿剑的手，他本来完全可以躲过这一刀的。

    刀锋的末梢轻轻划过了他的脖子，深度顶多有一分。

    看起来，他还是躲过了这一刀。

    可是他惊疑地瞪着燕平的刀，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道：“你，这，刀……”

    说到这里，一股血箭突然从他的颈下喷射而出，喷了燕平一脸。

    燕平看着满脸惊惶的诸葛断，缓缓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

    不同的写法，孰优孰劣，视读者的口味来定。

    此外，在埋设伏笔和设置悬念方面，个人认为本书前者做得不错，后者则有不足，要想达到古龙小说那种令人拍案叫绝的效果，实在是高山仰止，望尘莫及。

    总之，这是一本有一定新意的以刻画人性为目地的又被在下今日自我吹捧了一番的传统武侠小说，到底写得如何，还要通过读者的考验。

    

    

   

    评《一刀倾城》——探路兵二连

    小寒早就答应上铲子要给他写评了，因为有事拖了几天，抱歉抱歉！

    废话不多说了，先评完再说。

    铲子的《一刀倾城》总的说来是继承了正统武侠的精神的，并没有像现在的一些作家，没有搞懂武侠和仙侠的区别。盲目的去写武侠，最后导致在武侠当中居然有人在骑着飞剑晃悠。对于这种书小寒认为很失败，但很明显铲子的书不是。

    《一刀倾城》开篇来讲，关于刀的楔子先给人一种浓重的武侠色彩。因为武侠世界要比奇幻世界来得复杂。因为武侠是基于现实当中的，人可能因为一个极微小的失误导致绝对的失败，而奇幻则又不是。

    铲子的写作功底在这篇文章来看着实了得，先不说那已经炉火纯青的文风，可以说在字里行间已经能看出一个人在生活中的磨练与积累了。作者要做到的是要能在生活中寻找生活，从而把自己的文章写成真正生活。铲子做到了，有武侠忧郁派的文风特点。

    但对于铲子来说，他的成败也正在于他的文风当中，他的《一刀倾城》虽然在极力寻找怎样去完善武侠最初的二字忧郁风格，就如此句“劲风，黄沙，古街。一个远去的背影，两个新增的尸体，一群吓呆的人....”此句本放在古龙金庸那个年代，绝对是一个完美，虽说现在也是一个完美，但是对于现在求新，求异，求YY的读者来说，就是一句废话。但这不是铲子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误。铲子只是寻旧者与保管者，但注定，铲子如果没遇到一位伯乐，一位好的编辑，他会沉寂下去。

    铲子的《一刀倾城》现在已经写了近14万字了，小寒可以说一句一句的拜读了。其中也有一些发人深思的东西，或者关于现在的社会，或者关于现在的官场，小寒似乎都能在铲子的书当中找到点模子。一本好的小说是来源于生活，发展于生活的。尤其是比玄幻更为接近于生活的武侠类小说，如果脱离了实际，那未尝不是一种失败，但铲子没有犯这个错误，但只是还没有挖的更深，没有像金庸一样，把自己的武侠能写成一个社会，乃至每一个人的镜子。

    铲子作为70后，他的性格以及文风已不是我们大多数80或者90能欣赏，理解的了。这也不是铲子的错，是我们80，90所要仔仔细细考虑考虑的。我们是要追求感官上的愉悦还是精神上的升华，应该多想想了。

    铲子其实说白了，有一个重大的错误，也可以说不是错误。很矛盾的概念，但小寒想说，如果从主导大众来讲铲子的书更适合中年人去看，正因为铲子的文风选错了针对人群才导致现在好书却点击低的问题。但从文化的继承方面，铲子却是我们现在许多年轻人的榜样，因为现在的年轻作家，在用稚嫩的笔法去描写自己心中的蓝图时，却忽略了最基本的文学积累，只是一味的想去描写自己奥妙的心中世界，但却最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要写什么，成为了不知所云。

    铲子的文章中也有几处缺点，小寒说一下。一就是铲子在人物的对话方面只是一味的注重了古典的风格，但却有时候忘记了最重要的始终贯一，比如叶风和薛青龙对话一段，一会儿薛青龙自称为小弟，一会叶风又自称小弟，这是一个比较低级的错误，虽然铲子是想要尽力描写古代的人物互相谦让的性格，但放在这里来看，作为一帮之主的薛青龙又怎会莫名其妙的对一个认识几天之久的陌生人以长相称，并且更为奇怪的是，叶风居然也莫名其妙的对薛青龙以长相称。辈分乱的一塌糊涂，如果真要写的像古代，就要体会古代人的感情和思想。二是：本文中对于一些环境的描写，铲子只是注重了自己的文风，忘记了读者的思想能不能更的上，大量的半句话，让文章虽然增加神秘，但未尝不是让读者陷入一种茫然当中。所以说少量的应用要好于通篇的泛滥！

    铲子的《一刀倾城》如果细细说来，可以说是武侠作品的一个代表作，因为关于武侠的各个要点铲子都把握的相当不错，但在一些小的细节来说铲子还是稍显不足。毕竟一个人在一个年龄有着一个看法与想法。大量的感情纠缠在一起才会导致一个文章的风格。铲子的书小寒推荐给众位中年男人观看，或者喜欢古典文风的读者观看。至于喜欢文化快餐的读者，基本可以无视。因为这本书的内涵于写作手法，不是一些YY书能比的。就像铲子的儿子和铲子的年龄相比一样，完全的档次距离！同时小寒也希望能有一位编辑能欣赏铲子的书，给他一个舞台，因为只是一本堪比《宋》的好书。

    小寒推荐程度：中上，略高。分数：85。推荐语：随是武侠旧曾时，但是新人观新朝。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与一刀倾城（2）

    本文有剧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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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剑客盟华山大会如火如荼进行之际，各名门弟子在新秀比武场上大出风头，十分耀眼。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大会行将圆满结束之时，剑客盟的死对头——蝙蝠山庄来捣乱了！

    蝙蝠山庄庄主苏天河首先现身于武林大会所在地华山北峰，引起一场混乱。然后部下精锐佯攻华山派腹地：东峰、南峰和中峰，迫使华山留守弟子鸣钟示警，引诱北峰的剑客盟各派前辈高手分兵前去救援，将麻烦的人调离现场后，最后得以实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便是趁机在天下群雄面前，令本门的年轻杰出弟子挑战刚刚在比武大会上获得优胜的剑客盟新秀，借以羞辱剑客盟。

    结果，比武大会的优胜者，无论男女，皆惨败于蝙蝠山庄的年轻一代高手，可谓狠狠扇了剑客盟一记耳光。唯一的一个例外，是一直苦于无处表现的燕平，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大败刚刚教训了南宫傲的蝙蝠山庄应无忌，又和烈焰天王萧沧海在七招内战成平手，可谓给剑客盟挽回了一点颜面。

    

    假痴不癫

    静不露机，云雪屯也。

    遇事镇静不动声色，就像惊雷藏在浓云里，等待发作的时机。

    叶风杀了邓飞，声名迅速传播于江湖，他那把神奇的刀，更是引起武林高手的注意。于是，剑客盟、蝙蝠山庄及叶风的仇敌：“九月罂粟花”杀手组织三路人马来到西北找叶风的麻烦，可谓气势汹汹。叶风的得力助手傅小司，也在侦查蝙蝠山庄的人的行动中，离奇失踪。

    可是，叶风最大的优点，就是沉着冷静，含而不露。危急情形下，叶风并未慌乱。他每天或纵酒放歌，或秉灯夜读，对敌人一直在暗中窥视他也假作不知，以此来迷惑对方。实际上，首先他令手下弟兄严密监视各路人马的行踪，自己则每天趁着夜色，利用书房的暗门，出去和悄悄来访的秦坷会合，将前来窥视者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也发现傅小司实际上是蝙蝠山庄的人。

    敌我情况明了后，叶风根据不同的敌人制定了不同的对策。

    首先他对武当青阳真人的挑战欣然接受，但是却故意与之打成平手，主要目的是为了摆脱自己是陆子衿后人的嫌疑，从而消除剑客盟大批高手对自己的敌视。

    然后，叶风与秦坷两人，对一直暗中监视自己的“九月罂粟花”杀手展开突然袭击，杀手们一直以为叶风躲在房中，背后猝然遭到两大高手奇袭，纷纷毙命！

    

    借刀杀人

    蝙蝠山庄的飘雪天王何晶晶，自然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叶风本就想投靠蝙蝠山庄，所以更不能与之正面为敌。因此，叶风想出一条奇计。

    他花重金从西域买来一种神油，此油性粘如胶，遇火即着，乃极稀罕之物。叶风在蝙蝠山庄劝降期限到来的那天晚上，将神油灌满了自己的书房。自己则换上夜行衣，待机行动。

    时辰一到，飘雪天王和“九月罂粟花”的杀手几乎同时杀到，也同时被粘在黑暗的书房里。黑灯瞎火之中，双方混战一场，何晶晶杀了对方二人，自己也被粘住无法动弹。叶风和秦坷趁机杀出，偷袭蝙蝠山庄另一位天王疾风，一举获胜！

    至此，叶风击退三路人马，创造了以弱胜强的奇迹！

    

    笑里藏刀

    人是一种会笑的动物。笑有真假之分，真笑者胸怀坦荡，假笑者腹藏利剑。对于后者，现实生活中其实并不很多，因为要达到笑里藏刀的境界，还是挺难的。但不幸的是，这样的人，生活中总还是要遇见几个的。

    燕平遭掌门人的大公子霍飞百般侮辱，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教训了他，但也不慎暴露了新学的刀法。霍飞鼻青脸肿地回去，将此事告诉了霍白羽和陆百川，引起了后者的怀疑。

    好个陆百川，这个梅花派知名的忠厚长者，果然是块老姜。他利用燕平一心想施展抱负的心理，许诺派燕平参加剑客盟的神剑行动，然后以切磋武功为名，借机试探燕平的底细。结果，谈笑风生之中，陆百川突发狠手，逼燕平使出那神秘刀法，从而看出这刀法正是他和霍白羽觊觎多年的梅花派祖传绝技。

    整个过程中，陆百川始终和颜悦色、满面笑容，可老实忠厚的燕平还以为自己通过了考验，欣喜若狂，哪里知道他已经招来滔天大祸！

   

   
    楔子

    刀，有很多种。   

    我知道。

    有汉刀、苗刀、戒刀、菜刀、鱼鳞刀、鬼头刀、雁翎刀、八卦刀、三尖两刃刀、金背砍山刀…….

    这我也知道。

    可是有一把会哭的刀，你知道吗？

    会哭的刀？刀怎么会哭？

    因为它伤心。

    刀怎么会伤心？

    人可以伤心，刀为什么不可以伤心？

    因为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是刀到了使刀的人手里，也会活的。

    我明白了。

    ……

    那既然有会哭的刀，有没有会笑的刀？

    据说也有。

    会笑的刀，是不是应该很开心？

    不，会笑的刀，也很伤心。

    为什么？

    因为无论是会哭还是会笑，刀，都是用来杀人的。

    ……

    
    1.1 陌生人

    古城，长街。

    太阳行将西下，不时有风刮过，卷起漫天黄沙。

    长街的那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夕阳照射下，他的身影倒映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的长。

    他中等身材，冷峻、瘦削。一袭青衣，脚穿一双草鞋。

    看起来，他应该是个匆匆过客，同每天从这条街走过的许许多多的陌生人一样，为了生计，四处奔波。

    深邃而疲倦的眼神里，隐含着多少辛酸的往事？

    隐隐已有些斑白的双鬓，却又代表了多少沧桑岁月？

    或许，他是个外出赶考的秀才，正赶回阔别多年的家乡？又或许，他是个行游四方的商人，正要去城里做一笔很小的但对他却非常重要的小买卖？

    可是，他的腰间却挂着一把刀。

    青丝带密密缠绕的刀柄，看上去略有些长；刀鄂是纯铜的，而黑檀木制成的刀鞘，线条还算流畅。

    看起来，这把刀和他的主人一样，并无惊人之处。

    或许，他是镇远镖局的一位趟子手，千辛万苦地护完一趟镖，正赶回家中，去见已等候他多时的妻儿？

    不论他是做什么的，他已经发现了这条街有点异常。

    街两边的店铺几乎都大门紧闭，街上也几乎没有行人。

    一条野狗迎面跑来，嘴里叼着它的晚餐。

    陌生人微微皱了皱眉，那赫然是一只人手。

    紧接着，他终于看到了一些人。有活人，也有死人。

    死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街中间，活人则大摇大摆地坐在尸体旁边。

    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正大碗喝着酒。赤裸着的上身，纹着一只凶恶的斑斓猛虎。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环伺在他两旁，春葱般的玉手抚摸着他的纹身，似乎正在赞美着什么。

    大汉旁边坐着个又黑又瘦的疤脸人，长长的刀疤自左太阳穴直划至右下鄂，显得极其丑恶。同样满是伤疤的胸膛上，同样也纹着一只正张嘴咆哮的猛虎。在刀疤的映衬下，这只老虎显得更加凶残。

    可笑的是，疤脸人正拿着一面镜子，一边欣赏着他那张丑得不能再丑的脸，一边拿着把刀仔细地剃他的胡茬。

    可怖的是，他用来剃胡茬的刀，竟是一柄四尺长的锋利无比的吊环鬼头刀！

    两人的四周，还有十几个人，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袒露着各式各样的纹身，或大声吆喝，或饮酒猜拳，或在用兵器比划着什么。那两个女人，看来是来自旁边的春花楼。

    看来，这里刚发生了一场械斗，而且胜负早已见分晓。

    几个偶尔路过的行人，见了这群人，都远远地绕着走，隔老远都能看到他们的腿在瑟瑟发抖。

    铁塔大汉看着他们，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整条街几乎都能听到他在笑。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旋即又消失了，想必是被惊慌的父母捂住了口不让发声。

    大汉笑得更响亮了。

    他喜欢这种被害怕的感觉。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一袭青衣，脚穿草鞋，腰间挎着一把刀，正径直向他们走来。

    这个陌生人竟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缓缓地迈过地上的尸体，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每一步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多也不少。

    铁塔大汉有点恼怒，要不是今天心情好，他说不定已经举起他那七十斤重的宣花斧，将这个陌生人劈成两半了。

    “怎么像头猪，见了人也不躲着点！”有人笑骂道。

    “嘿！看这小子，居然还带刀?”

    “没准又是个来送死的吧？”

    “好一把杀猪刀！”铁塔大汉忽道。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大汉笑的最开心，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挺幽默。

    U钚ι校吧巳匀徊唤舨宦兀咚穆贰Ｋ坪跏裁炊济惶健?

    整条街，除了一家棺材铺，居然还有一家客栈开着门。

    悦来客栈。

    陌生人走进了这家客栈。

    说是客栈，却只有一张圆桌。

    “来一碗阳春面。”陌生人道。

    “小店现在只有馒头和咸菜。”店老板迎了上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什么就拿来好了，再给我倒碗水。”客人看来并不在乎。

    他吃得倒有滋有味的。

    即便是馒头和咸菜，对于一个四处漂泊的浪子来说，又何尝不能是美餐？

    老板有点过意不去，他殷勤地泡了一壶热茶，给客人端了过去。

    陌生人对此报以感激的一笑。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段日子城里的青龙门和白虎堂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每天都闹出几条人命，大伙儿都人心惶惶，家家关门闭户，小店也实在不方便去置办酒菜，就是对面的棺材铺发了大财。”老板悻悻地说道。

    “哦。”陌生人啃着咸菜道。

    “客官您也看见了，街上那些人正是白虎堂堂主孙飞虎的手下，他们刚刚杀了几个青龙门的人啊！”老板打开了话匣子。

    “为首的那两个人可不得了啊，他俩就是纵横西北数百里祁连山，大名鼎鼎的祁连二虎！这两个人，杀人如麻，令人谈虎色变啊！”

    “那个大汉是老二，叫胡二虎，力大无穷，使一把70斤的大斧，据说他一斧，就能把一个几百斤的石狮子，劈成两半！可您不知道，更厉害的是老大，就是他旁边那个带刀疤的，叫赵大虎，您别看他瘦，他的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无比，据说昔年为异人所授，来到这个地方后，从没人在他手下走过十招！孙飞虎花了大价钱请了这两兄弟来，可真是没白请，青龙门的人，可是吃够了这两人的苦头啊！”

    “哦！”陌生人目光闪动，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

    “他们旁边那家大宅院，叫春花楼，是家春楼，是白虎堂开的，以前的生意火得不得了，现在打起来了，成了白虎堂打手的一个据点。前面不远那家聚财赌场，里面现在全是青龙门的打手，防守极其严密。这两帮人整天打打杀杀，真是让人心惊肉跳啊！”

    “客官我看你也是个江湖中人，吃完饭，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千万不要招惹他们！”

    老板走到窗边，从窗户缝往外猫了一眼，继续说道：“这两个帮 派这次开仗，可真是不惜血本，只要愿意加入他们组织的，无论强弱，先赏纹银十两。如果能杀对方一个人，那更有重赏。呵呵，也不知有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以为加入黑社会是多光彩的事，兴高采烈地跑去给他们卖命，结果白白枉送了性命。”

    “还有赏银？” 陌生人笑道。

    “是啊！这年头，人都疯了。”老板无奈地说道。

    “那这祁连二虎值多少银子？”

    “这我可不知道，谁敢问这个。”

    “官府不管吗？”

    “官府？您别逗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管这些。何况，官府和这些黑道人物，本就是一家的。”

    “唉，那些小伙子，都多年轻啊……”店老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看上去很伤感。

    陌生人突然站了起来道：

    “你稍微等等我。”说罢就走了出去。

    老板一脸愕然的站在原地，很快，他就发现，这个陌生人走向了对面的棺材铺。

    只听他对棺材铺老板说道：

    “准备两口棺材。”

    然后，他就径直向祁连二虎走去。

    棺材铺老板笑了，露出一口金牙。无论如何，看来他的生意又上门了。

    客栈的老板看着这个陌生来客的背影，怔怔地说道：

    “疯了，都疯了！”

    ......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多也不少。

    风卷起黄沙，扑面而来。

    他的眼神，竟有一丝迷茫，一丝无奈。

    人活在这个乱世，究竟会有多少无奈？

    他的前方，祁连二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陌生人来到胡二虎面前，端详了他一会，说道：

    “纹身不错！”

    “喂，你有事吗！？”胡二虎道。

    “我没什么事，可我的刀却有事找你。”陌生人道。

    “你要找死吗？！” 铁塔般的胡二虎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

    “你刚才侮辱了我的刀，它很委屈，想跟你评评理。它明明只杀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却说他是杀猪的，你实在是冤枉它了，你应该向它道歉。”陌生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胡二虎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突然又大笑起来。

    除了这个放肆的陌生人和疤脸老大赵大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有几个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们见多了，今天这个人不但不知好歹，而且脑子还有毛病。

    笑声中，他们已将这个陌生人团团围在中间。

    “难道你的刀会说话吗？不妨让我们听听。”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大虎突然冷冷地说道。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陌生人的背后，正好和胡二虎一前一后，形成了对陌生人的夹击之势。

    “你听好了。”陌生人的手握住了刀柄。

    然后，那把刀竟真的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似呜咽，又似哀嚎，还真的像在控诉着什么！听得让人只觉得胸口烦闷，恶心欲吐！

    从没有人听过这样的声音！

    笑声已消失，每个人都盯着那把神奇的刀，像是盯着一个天外来物。

    胡二虎握着他的大斧，可他觉得自己的手心潮乎乎的。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恐惧！

    以往都是他给别人带来这种恐惧的感觉，而他则享受着对方因为害怕而胆怯的眼神，扭曲的脸庞。

    而现在，他的眼角已经跳个不停，他的面庞早已扭曲。

    他瞟了一眼他的大哥，他大哥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已经挤成了一团！握着鬼头刀的手，竟似在微微颤抖。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把刀，仍在不停地发出那种声音。

    胡二虎觉得自己已经受不了了。

    蓦地，他发出一声震天大吼，一招力劈华山，向陌生人劈去。

    与此同时，赵大虎的鬼头刀，带着一股劲风，疾向陌生人的双腿扫去。

    斧势威猛，刀势阴毒，祁连二虎已经将这陌生人所有的退路封死，他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没有人能躲得过他们的前后夹攻！

    可是，这个陌生人却轻轻地迎着那柄来势迅猛地大斧，迈了一小步。

    然后，所有的人就听到了一声厉啸。

    声音凄绝无比，宛如来自地狱的亡灵。

    声音，来自陌生人那把刚刚出鞘的刀。

    伴随这可怕的啸声，一道刀光，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自后而前，一闪而过，突然连同啸声一起，又消失不见了。

    ……

    劲风，黄沙，古街。

    一个远去的背影，两具新增加的尸体，一群吓呆的人。

    每个人都紧握着自己的武器，每个人都动也不敢动。他们的武器根本都没有出鞘，他们的裤裆却早已湿透……

   

    1.2 神奇的刀

    “一个外地过客，一招之内杀了祁连二虎！"

    “他的刀能发出可怕的声音！”

    “他现在就住在悦来客栈！”

    诸如此类的消息，如同那西北风，瞬间传遍了这个边塞城市。

    长街上的棺材铺里叮叮铛铛响个不停，老板一边兴高采烈地打造着新棺材，一般好奇地瞅着对面的悦来客栈。

    此时的悦来客栈，竟然全是人。

    餐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冷盘、小炒、海鲜、烤肉，以及两大坛上好的女儿红。

    一个身着华服，红光满面的中年胖子，端坐在桌旁，身后站着一排威武挺拔的武士。

    胖子对面，坐着那个传奇的刀客。

    客栈老板缩在一个角落里，目光迷离，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一定还在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此时中年胖子抱拳道：“在下青龙门薛福，江湖人称薛青龙，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我叫叶风。”

    “原来是叶大侠！”说完薛青龙挥了挥手，立即有人抬来一口箱子，打开箱盖，便有亮闪闪的光晃着人的眼睛。

    “这是纹银一千两！多谢叶大侠帮我收拾了祁连二虎这两个心腹大患，这是一点微薄的礼物，大侠切莫推辞。”

    叶风扫了一眼满箱的银子，淡淡道：

    “谢了！”

    薛青龙不禁喜上眉梢道：

    “今后叶大侠若能来我青龙门助我一臂之力，老哥我担保你今后少不了财源滚滚，富贵荣华，不知大侠……”

    “我现在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谈论这些事情。”

    薛青龙眼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哈哈一笑道：

    “那好，大侠且慢用这些酒菜，等吃好了休息好了，可以去兄弟的聚财赌场尽情玩玩，在下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叶风独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

    “我一定去。”

    “很好！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静候您的佳音。”

    薛青龙拱了拱手，起身正欲离去，却又停了下来。

    他盯着叶风的那把刀，忍不住道：

    “听闻大侠这把刀神奇无比，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

    那把刀，那把今日无数人津津乐道的刀，就静静地躺在叶风右手一侧的桌子上。

    叶风随手拿刀递过去道：

    “请便.”

    薛青龙似乎有点意外，他接过那把刀，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刀。

    所有人的眼光此刻都集中在这把刀上。

    宽厚的刀背，深深的血槽，锋利的刀刃，却没有任何响声。

    这的确是一把杀人利器，却看不出有什么神奇之处。

    薛青龙似乎有点失望，他送还了刀，告辞离去。

    “这小子太狂妄！”一名手下边走边向薛青龙嘀咕。

    “哼，他好歹杀了祁连二虎，况且他收了咱们的钱，至少现在不会对咱们不利。等到收拾了白虎堂，再对付他不迟！”薛青龙冷笑道。

    “老大高明！”马屁及时地出现了。

    ……

    叶风默默地喝着酒，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不远处，似乎是在回忆一些往事。

    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忧郁。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哪里学来的这么惊人的武功？他杀人是为了钱财？为了出名？还是仅仅因为一时之快？

    他的刀是从哪里来的？

    他和他的刀，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搏杀？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个人实在有太多令人好奇之处。

    客栈老板看着叶风，竟也发起呆来。

    “不妨来喝杯酒。”叶风突然扭头对老板笑道。

    “好，好！”老板简直受宠若惊。

    几杯酒下肚，老板突然道：

    “我明白，我明白，这道理我明白！”

    “明白什么？”

    “一把普通的刀，到了神奇的人手里，也会变得神奇！您说我说的对吗？”

    叶风笑了，他拿起他的刀，轻轻抚摸着刀鞘，就像一个热恋中的人，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是，他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自从这把刀来到我身边，带给我的只有厄运而已。”叶风的眼里充满了无奈。

    “……”老板语塞。

    叶风的眉毛突然一扬，有人进来了。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油光发亮，白净的皮肤保养得很好，显示出此人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敢问可是叶大侠？”来人说道。

    “是。”叶风道。

    “在下白虎堂孙飞虎。”来人道。

    客栈老板不知何时又躲到角落里去了。

    “有事请讲。”叶风道。

    “今天你杀了我手下两个人。”孙飞虎继续道。

    “没错。”叶风道。

    “叶大侠莫误会，在下来此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孙飞虎道：“本来若非你出手，在下几日之内，就可将青龙门扫平，按说我应该向你寻仇才是。”

    “可是在下并不傻，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走了上来，箱盖打开，便有黄灿灿的光发出来。

    “据在下所知，往日我白虎堂并无得罪大侠之处，今日手下的弟兄们对大侠言语多有冒犯，实在罪该万死。在此我代弟兄们向大侠陪个不是。这是五十根金条，请大侠笑纳！”

    “谢了。”叶风道。

    孙飞虎眉头一展，继续道：

    “白虎堂和青龙门的这点恩怨，还望大侠高抬贵手，给老哥一个方便，莫要再为难在下了。”

    “恩。”叶风微微颔首。

    “好！叶大侠果然爽快，那在下也不废话了，就此告辞。”孙飞虎道。

    “不送。”叶风道。

    “叶大侠若有兴趣，可以随时去在下那里玩玩，我保证方圆二百里内，只有在下的春花楼里，才有真正的女人……”孙飞虎暧昧地笑道。

    “我一定去。”叶风笑道。

    “哈哈哈哈……”大笑声中，孙飞虎转身离去。

    “这样是不是太便宜这小子了？”一名手下边走边问孙飞虎。

    “哼，先稳住他，等到收拾了青龙门，再收拾他不迟！”孙飞虎恨恨道。

    ……

    悦来客栈里，店老板又开始大发感慨了。

    “唉，想这孙飞虎，平日里多么飞扬跋扈，可今日在大侠您面前，乖得就像个小花猫，又是赔礼，又是送金子，真是让人跌破眼镜啊！”

    “今日他们给你送金送银，明日送的或许就是毒药。”叶风淡淡道。

    “是是是，大侠高见。”老板兴奋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继续道：

    “今日小店，同时有这么多大人物光顾，前所未有，前所未有！要照以前，像青龙门老大，白虎堂堂主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小店这个穷酸地方，嘿嘿。”

    店老板吃吃地笑了起来。他抬头看了叶风一眼，却发现叶风的表情很严肃。

    然后他的笑容突然僵硬。

    原来客栈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紧身黑衣，衬托出魁梧的身材，一张国字脸轮廓分明，目光如炬，正盯着叶风。

    “你杀了祁连二虎？”来人问道？

    “是的。”叶风道。

    “你叫叶风？”

    叶风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半个时辰前才告诉别人我叫叶风，现在怎么好像全城人都已知道我的名字。”

    来人也笑了笑道：“孙飞虎在青龙门有不少耳目，我一样也有。”

    “哦！”叶风道。

    “我叫邓飞，是本城的总捕头。”来人道。

    “可是当年一人独闯清风寨，凭手中一条齐眉棍，就将为祸甘陕宁多年的黄河四鬼全部缉拿归案的西北名捕邓飞？”叶风问道。

    “呵呵，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没想到竟然有人还知道，惭愧惭愧！”邓飞道。

    “失敬！”叶风道。

    “叶风这个名字，江湖上从未听说过。”邓飞接着道。

    “我本就是无名之辈。”叶风道。

    “祁连二虎的功夫我知道，虽然粗糙，但若能一招之内将他们二人诛杀，绝对已经算得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邓飞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人，在这家客栈里就有两个。”叶风意味深长地笑道。

    邓飞也笑了，继续道：

    “我知道这江湖上，很多大名鼎鼎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都用着假名。”

    叶风苦笑。

    “今天我来，并不是要向你问罪。”邓飞道。

    “多谢。”叶风道。

    “祁连二虎本来就该杀，死了活该。不过今天我来也并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叶风在听。

    邓飞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长街，说道：“我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十五年，我对它已经有了深深的感情。虽然地处边陲，可这个城市却是中原连通西域的必经之路，还有一条大河，从城中穿过，因此也是水路交通要道。”

    “这里有九个大小帮 派，四家镖局，六家武馆，他们全在我的掌控之下。无论黑道白道，在这里没有人敢不给我面子。”

    “帮 派之间，却也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么多年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路过这个城市，甚至在此久居，但从未有人给我制造过大麻烦。叶兄你可知道我的来意了吗？”

    “大概知道了.”叶风道。

    “叶兄果然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不知叶兄来此地所为何事，也不会管你和这些道上的老大有什么恩怨，如果你愿意，哪怕你取他们之一而代之我也无所谓，但请叶兄明白，无论如何，这里只有我是真正的老大！”

    “我知道叶兄本领高强，但叶兄别忘了，你只是一人，初来乍到，而我，在此已经有十几年的根基。”

    “所以，请你不要给我找太多的麻烦。”

    叶风沉默不语。

    “兄弟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叶兄切莫见怪，改天叶兄若肯赏脸，请来寒舍一叙，我请你喝酒如何？”邓飞笑着说道。

    “我一定去。”叶风道。

    “好！一言为定！在下先告辞了。“邓飞发出几声爽朗的大笑，拱手告别。

    就在他行将离去的那一瞬间，他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叶风的刀。

    叶风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1.3 夜明珠

    西北风天天地吹，棺材铺里也天天地响。

    每天都有人杀人，每天都有人被杀，生命在这个城市里似乎显得格外的渺小。

    那个神秘的刀客叶风，却踏踏实实地，在悦来客栈住了下来。

    每天，悦来客栈的老板，都将一坛一坛的美酒运进店里，然后又将一个个空坛子运走。

    直到有一天，棺材铺突然安静了下来。

    人们都奔走相告，青龙门和白虎堂终于打算讲和了。

    春花楼和聚财赌场等几个青龙门和白虎堂辖下的场所，又开张了。

    聚财赌场，楼高三层，雕梁画栋，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牌匾闪闪发光，排场很大。

    却不知有多少良民百姓，在这里家破人亡？

    虽然是时隔多日再次开张，这里却仍然人满为患。

    面红耳赤的赌客、忙着到处端茶送水的小厮、八面玲珑的操盘手、数钱数得笑逐颜开的账房先生，几乎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是，还是有点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赌场里来了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身着青衣，脚穿草鞋，腰挎一把刀的男子。

    若是换作几天前，这样的一个人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可是今天，几乎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要忍不住再多看几眼。

    这个人，就是叶风。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薛青龙那里。

    “来得好！”薛青龙喜不自禁道。

    “叫下面人务必留意，让他先赢点，然后给我下狠手！”

    “是！”手下人得令而去。

    “随时向我报告！”薛青龙补充道。

    他显然已经盘算好了一件事，而且已经成竹在胸。这种手段，对于他这个赌场老板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报告老板，叶风赢了一百两！”

    “报告老板，叶风开始输了！”

    “报告老板，叶风已经输了一千两！”

    “报告老板，叶风又输了，他现在已经欠了咱们一千两了！”

    “哈哈哈哈！”薛青龙得意地大笑起来。

    再厉害的人，只要有好赌的习惯，就别想逃出我薛青龙的手掌心！

    “走，该咱们出场了。”薛青龙冷笑道。

    赌场里，叶风面色苍白，手中紧握着筛子，正举棋不定，不知下哪注好。

    “叶大侠，怎么到兄弟这里来，也不招呼一声，真是怠慢了！”薛青龙老远就大叫道。

    叶风苦笑道：“本想前来拜会薛兄，可小弟一见这牌九，就心里发痒，实在忍不住就玩了两把。”

    “哈哈，没想到叶大侠也好这口，里面请，里面请，兄弟陪你好好玩玩！”薛青龙道。

    “可这里我已经欠了点银子……”叶风面有赧色。

    “嗨！”薛青龙打断他道：“咱们是兄弟，客气什么，里面请，在下正有要事同叶兄商量。”

    说罢他向赌场里的伙计喝斥道：“你们真是瞎了眼，叶大侠来了也不通报一声，真是混账东西！”

    伙计们唯唯诺诺地点头陪不是。

    “叶老弟，这些人有眼无珠，莫怪！”说罢，他拉着叶风上了楼。

    二人在三楼雅座坐下，仆人送上二杯清茶，几碟小吃，薛青龙一挥手让他们退下。

    “叶兄输的这点银子。统统算在老哥我头上好了。”薛青龙慨然道。

    “这怎么行。”叶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兄弟切莫客气，咱们一家人不说他奶奶的两家子话，正好，俺这里还有点事要请叶兄帮忙。”薛青龙终于切入了正题。

    “小弟欠薛兄的实在太多，薛兄想要小弟做什么尽管说。只是眼下和白虎堂的战事已了，小弟实在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叶风道。

    “哼，白虎堂是青龙门的死对头，哪有那么容易结束！”薛青龙冷哼道。

    “此话怎讲？”叶风露出不解的表情。

    “青龙门和白虎堂日后必会再战！现在这仗打得太久，我们双方实在都有些吃不消了，所以我才想出和谈这个缓兵之计。”薛青龙道。

    叶风点了点头。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此事若成，日后击破白虎堂是迟早的事。”薛青龙道。

    “愿闻其详!”叶风道。

    “本城的总捕头邓飞，很喜好珍珠玉器，我费尽心思，也不知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江湖上的朋友，耗时数月，终于觅得一颗南海夜明珠！”

    “没想到邓捕头也是好财之人。”叶风沉吟道。

    “他不但喜欢财宝，他还喜欢女人，更喜欢权力！”薛青龙冷笑道。

    “只是他这个人武艺高强，实在不好惹，又有官印在身，如果跟他搞好了关系，无疑可以高枕无忧！”薛青龙继续道。

    “那我该做什么？”叶风目光闪动，轻轻问道。

    “那夜明珠实在是稀世珍宝，我生怕出什么差错，便花重金请了八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千里迢迢将它从海南运往这里。”

    薛青龙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道:

    “后天午夜子时，这八位高手和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将会抵达城北码头！若将这明珠送给邓捕头，日后别说白虎堂，全城所有其它**都得矮我们一头！”

    薛青龙一脸严肃，继续道：“本来有这八位高手护航，应该可以放心，但此事事关重大，此地青龙门又有不少仇家，兄弟我只有万分小心，所以还得请叶兄到时候前往码头，接他们过来。有了这八位高手再加上叶兄，才可算得上万无一失。”

    叶风正色道：“薛兄放心，小弟一定将那夜明珠安全送到这里。”

    薛青龙紧盯着叶风，道：“此事极其隐秘，只有我的心腹才知晓，为避免走漏风声，只好委屈叶兄这两日在此住下，养精蓄锐，直到后天晚上行事再出门。”他顿了顿，接着道：“在下此举，并不是不相信叶兄，只是为了确保不出任何差错，还望叶老弟理解。”

    “薛兄不要客气，理应如此，小弟这就找个房间，闭目养神，精心准备便是！”叶风道。

    “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事成之后，我薛青龙必不会亏待叶兄！”薛青龙喜道。

    “多谢！” 叶风拱手笑道。

    ※   ※    ※

    夜已深。

    有霾升起，街上早已无人踪影，远处传来更夫“梆！梆！”的报更声。

    三匹膘肥体壮的健马，自刚刚入夜时分就等候在聚财赌场的后门外。

    门开了，三个身着夜行衣、腰佩兵器的人，匆匆走出来，上马离去。

    当先一个，正是叶风。

    后面两个则是薛青龙的亲信，紧紧跟在叶风身后。

    乌云遮月，些许淡淡的星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林间路上。四处一片寂静，只有那清脆的马蹄声，声声入耳。

    走了一会儿，叶风突然放慢了马步，问道：

    “你们觉得今晚的天色如何？”

    两人一怔，答道：“恩，不算太好。”

    “为什么不好？”叶风继续问道。

    两人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其中一人答道：

    “呃，没有月亮，黑乎乎的。”

    “是啊是啊，这天气，月黑风高啊。”另一人道。

    “月黑风高，岂非是杀人的好天气？”叶风眸子里闪着光，轻笑道。

    “是啊是啊，想必叶大侠一定杀过不少人吧？”一人问道。

    “我？不算多。”

    “你们，杀过人吗？”叶风反问道。

    “杀过！杀过！当初那鳄鱼帮的赵老六，就是俺一刀劈了他的脑袋！”一人抢着答道。

    “俺也杀过，俺也杀过！白虎堂那刘老三，前些天就是俺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另一人骄傲地说道。

    叶风微笑不语。

    “听说，今晚来的这八位高手，个个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高手啊！”一个伙计继续道。

    “那他们每个人都应该杀人如麻了！”另一人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杀人如麻的未必是高手，真正的高手，只要杀一个人，就能名动江湖啊！”前一人说道。

    “有道理! 有道理！就像叶大侠，一刀杀了祁连二虎，立刻名震全城，连咱们老大都佩服得不得了啊。”

    “哪里哪里……”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徐徐前行，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过了这个路口，前面不远就到码头了，这会想必他们已经到了！”一个伙计道。

    话音刚落，叶风突然压低声音道：

    “好像有人跟踪！你们察觉到了吗？”

    “呃，好像是！”一个伙计惊慌地往四周望了望。

    “是，刚才我也觉得好像有人盯着俺！”另一个伙计肯定道。

    叶风一脸严肃道：“不要回头！前面路口咱们兵分三路，你们两个走两边，我走中间，找机会潜伏起来，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半柱香后，在此会合！切莫让人发现咱们的真实行踪！”

    “叶大侠高明！”

    两个伙计分头走路，走了一会，突然闪入路边树林，躲在暗处窥视来路。

    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那黑汧汧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偶尔有猫头鹰突然叫几下，叫得人心里发毛。

    两人孤单地躲在树丛中，心里狂跳，好不容易熬到约莫半柱香的时候，立马飞奔回路口，却见叶风已经等候在那里。

    朦胧夜色里，叶风的双眼显得格外明亮。

    “有什么情况？”叶风问道。

    “回禀叶大侠，没发现什么人！”伙计答道。

    “那就好，看来是咱们多虑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赶往码头和他们会合。”叶风道。

    三人来到码头，果然有一艘船已经停靠在那里。

    两个伙计中的一个有节奏地吹了几声口哨，那是事先定好的接头暗语。

    没人回应。

    伙计一愣，又吹了几声。

    还是没人回应。

    那船四周被深沉的雾霭包围着，船上的灯火忽明忽暗，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且上去看看。”叶风道。

    两个伙计摸进船舱，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叫声未了，叶风已燕子般掠入船舱。

    两个伙计瞪圆了双眼，惊恐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却见船舱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到处是激烈打斗的痕迹。

    正前方一个黑衣劲装大汉，竟倒伏在横梁上，嘴角的鲜血兀自一点点向下滴落。此人显然是被人用凌厉的掌力一掌击飞，当即毙命。

    远处角落里，一个胖大头陀倚着船舱坐在地上，双眼瞪得浑圆，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禅杖扔在一边，双手紧捂着自己的咽喉，鲜血顺着指缝涔涔流出。显然是被人用利器隔断了喉咙。

    头陀面前扔着个精美的玉匣，匣盖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三人数了数，尸体正好八具。这八位高手一个不少，已全被人杀死！

    夜明珠，被人抢跑了！

    ……

    薛青龙铁青着脸，盯着那条鬼船。

    叶风站在旁边，神色漠然，望着远方。

    青龙门帮众打着火把，四处都是，一人从船中出来道:

    “老大，弟兄们仔细查过了，船里到处支离破碎，定是那孙飞虎纠集了大批高手将他们八人杀死，抢走了夜明珠！”

    “薛霸，立即禀告邓捕头，就说夜明珠被孙飞虎抢去了；再派人速去崆峒山，请二少爷回来。”

    “是！”薛霸领命而去，他正是方才跟随叶风，去接头的人之一。

    “二少爷是谁？”叶风好奇地问道。

    “是在下的胞弟薛少华。”薛青龙的眼中出现了骄傲的神色。

    “君子剑薛少华？”叶风道。

    “正是！舍弟自幼跟随崆峒名宿长清道人学艺，深受长清道长喜爱，如今已是当今武林后起之辈中公认最有前途的几个之一，想来叶大侠也应该知道舍弟的名头！”薛青龙道。

    “如雷贯耳！”叶风道。

    薛青龙突然爆出一阵冷笑，道：

    “本来我不想因为这**间的琐事轻易惊动舍弟，可这孙飞虎真是不知好歹，连邓捕头的东西都敢抢，简直是自找死路！弟兄们，机会来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从明天起，咱们就发起总攻，这一次，不荡平白虎堂，誓不罢休！”

    “是！”打手们发出震天的吼叫。

    薛青龙点点头，看了看叶风，道：

    “叶大侠是否也准备准备，助在下一臂之力？”

    叶风拍了拍脑袋，不置可否道：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我又有点痒痒了，先回去玩两把！”说完拍马走了。

    薛青龙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跟了上去。

    看着叶风的背影，薛青龙得意地笑了，在他看来，叶风这个人，已经牢牢地在他掌握之下。

    安排好下步行动，处理了尸体，薛青龙率帮众回到聚财赌场，刚刚坐定，便有个伙计神色慌张地跑来说：

    “报告老板，那叶风今天不知怎么了，已经连续赢了五百两银子！伙计们给他使的那些套，都不灵了！“

    “报告老板，叶风已经赢了一千两，他说算是把欠咱们的钱还清了！”

    “报告老板，叶风又赢了二千两！他哈哈大笑几声，回悦来客栈了！”

    
    1.4 君子剑

    棺材铺里又开始叮叮铛铛响起来了，响得比以前更加热闹。 

    悦来客栈里，叶风正看着刚刚送到他手中的一封请柬。 

    有人邀请他参加当天醉仙楼的酒宴。 

    “薛青龙的胞弟君子剑回来了，为了给他接风，薛青龙专门包下了整个醉仙楼，据说请了许多黑道白道有头面的人物去捧场，这热闹您可一定要去看看啊。”店老板的消息总是那么灵通。 

    “去，当然要去。”叶风笑道。 

    ※ ※ ※ 

    醉仙楼位于市集中心，可以说是全城最大的酒楼。 

    数十张酒桌业已满座，到处是衣着光鲜，举止气派的人。其中不乏佩带各式各样兵器的江湖中人。 

    薛青龙坐在正中间的主桌边，正与人对饮。他旁边端坐着一个身形伟岸、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正与坐在酒桌正中的总捕头邓飞侃侃而谈。年轻人身着雪白的长袍，扎着条雪白的头巾。头巾是真丝的，长袍一看就是做工十分考究的那种。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个年轻人的佩剑。 

    剑长四尺，古朴的剑鞘外包鲛鱼皮，剑柄上镶着一颗核桃大的红宝石，煞是夺目。 

    毋庸置疑，这个年轻人便是君子剑薛少华。 

    大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叶风依然穿着他的旧青衫、破草鞋，默默地坐着喝酒。 

    同旁边的人相比，他显得很突兀。 

    “这位可是叶风叶大侠？”有人过来向他打招呼。 

    叶风抬头一看，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笑咪咪地看着自己。 

    “是我，不过我不是大侠。”叶风淡淡道。 

    年轻人呵呵一笑，用手捋了捋光滑的下巴，坐下道： 

    “在下姓傅，名小司，刚来此地不久，是镇远镖局傅总镖头的一个远房亲戚，今天正好跟着我那亲戚来凑凑热闹。”年轻人说罢，便给叶风满满斟了一碗酒。 

    “这么说你也是习武之人。”叶风道。 

    “在下只懂一些很粗浅的功夫，实在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傅小司又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笑道。 

    “叶兄或许不知，你的名头近来在江湖上可是响得很啊。”傅小司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 

    “是因为我杀了祁连二虎？”叶风淡淡道。 

    “祁连二虎只不过是两个小混混而已，令叶兄闻名的是叶兄的这把刀。”傅小司看着叶风腰间那把刀，眼里竟有一丝敬意。 

    “哦？一把刀而已，有这么风光吗？”叶风淡淡笑道。 

    傅小司眼睛一亮，正欲说点什么，却突然被旁边一桌人的高谈阔论打断。 

    “您瞧那君子剑，出身名门，不但人生得玉树临风，剑术也是登峰造极，真是人中龙凤啊！”一个**声说道。 

    声音大得生怕坐在老远处的薛少华听不到。 

    “听说这薛少华，每次与人比武前，总要先告知对手自己要刺中对方什么部位，因此江湖中人才称他君子剑！”这个人继续说道。 

    “哦！”四周一片赞叹之声。 

    “可是在对方已经有准备之后，君子剑仍能一击命中所说部位，不偏不倚，其剑术真可谓登峰造极！ 

    四周哗然。 

    “看来，那白虎堂这回是凶多吉少了。”有人叹道。 

    傅小司饶有兴趣地听着，突然问道： 

    “叶兄，你看这醉仙楼里，真正的高手有几个？” 

    “对寻常百姓来说，这里有上百个高手；对武当掌门司马青峰来说，这里一个高手也没有。”叶风道。 

    “叶兄果然高人高见！”傅小司鼓掌笑道。 

    “叶兄，原来你也在此，失敬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正是邓飞。 

    邓飞一说话，大厅立即安静下来。 

    叶风拱了拱手，算是还礼。 

    “这位叶兄，是不是前些日子一刀杀了祁连二虎的好汉？”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却是君子剑薛少华。 

    “正是。”邓飞答道。 

    “听说叶兄的刀可以铿锵作声，能否让在下开开眼界？”薛少华问道。 

    “粗鄙之物，难登大雅之堂。”叶风委婉说道。 

    薛少华笑了笑，突然对邓飞说道：“邓捕头可能不知，小弟这把剑，却也能出声。” 

    “哦？！”众人闻言，各个惊讶不已。 

    “那何不让兄弟们见识见识！”有**声喊道。 

    薛少华似乎早已料到有人会这么说，却也不答话，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叉开五指，左右挥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握住了他的剑。 

    但见他手上青筋暴突，显然是在运用内力，少顷，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拔出了剑。 

    只听“呛啷！”一声，伴随着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宝剑发出悦耳清亮的龙吟之声，震彻全场，随着剑尖的颤动，龙吟声竟越来越响，良久不绝！ 

    整个酒楼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络绎不绝。 

    傅小司也跟着起劲地边鼓掌，边笑道：“不错！想不到这君子剑年纪轻轻，内力已如此了得。” 

    薛少华满面春风，宝剑归鞘，向四处拱手道：“献丑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一个声音阴恻恻道：“剑是用来杀人的，光出声有个屁用！” 

    薛少华脸色一变，道：“何方神圣，现身说话！” 

    却见角落里站起来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大汉，背一口宽背长刀，在满场众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上前，随便唱了个喏。 

    薛少华冷冷道：“阁下尊姓大名？” 

    大汉朗声道：“关中陈克龙！”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却听一直坐在旁边的薛青龙冷冷道：“原来是白虎堂的新任护法，今日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 

    陈克龙道：“俺只是凑巧路过，见这里热闹就进来看看，谁知就看见有人在这里哗众取宠，真是可笑啊，哈哈！” 

    在座众人听闻此言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开始高声叫骂。 

    却见薛少华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缓缓对陈克龙道：“关中陈家是刀法世家，我闻说阁下的陈氏刀法已有八分火候？” 

    “不错！”陈克龙傲然道。 

    薛少华冷笑一声道：“在下自幼练习崆峒剑法，迄今为止，这崆峒剑法也不过通晓了三成而已，不过收拾你倒是绰绰有余。” 

    陈克龙也冷笑道：“俺要怕了你，今天也不敢到这里来，你想怎地！” 

    薛少华道：“像你这种狂妄之徒，本应该一剑毙之，可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也不想扫大家的兴，就陪你玩玩吧。” 

    他缓步走上前，盯着陈克龙道：“我赌我三招之类，就能将你这长胡子削落，你敢不敢跟我赌？” 

    陈克龙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然后大笑道：“好！果然是君子剑。俺跟你赌！却不知你输了该如何？” 

    薛少华笑道：“我输了，任你处置；你输了，就从这里滚出去！” 

    陈克龙眼一瞪，抬手拔出刀，跨步沉身，刀横胸前，正是陈氏刀法的起手式。 

    “领教了！”他大声道。 

    薛少华上前一步，双目紧紧盯着陈克龙那大胡子，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良久，只听薛少华道：“看剑！” 

    他身子突然凌空而起，身形说不出的潇洒优美，那匹练般的剑光，却直奔陈克龙的面门而去。 

    陈克龙怒叱一声，挥刀疾削来剑。 

    陈氏刀法以刚硬威猛为长，他的刀势大力沉，若能削中来剑，他有九成的把握能将其磕飞。 

    这种战法对他来说，已经百试不爽。 

    谁知他的刀刚挥了一半，薛少华的身形突然生生坠地，手中剑已经疾刺陈克龙小腹。 

    陈克龙大惊，忙挥刀下挡。 

    可是他的刀方才落下，却发现剑光已奔前胸天突大穴而来。 

    只一招，薛少华就已经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他这一出手，已将崆峒剑法轻灵飘逸的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众人正看得眼花缭乱，漫天的剑光突然散去。 

    只见薛少华已退后一丈，长身玉立，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陈克龙。 

    陈克龙犹在挥舞着他的刀，直到他发现四周有须状物飘落。 

    他的刀还横在半空，他的人则怔怔地发呆。 

    然后，他顶上的发髻突然散开，长长的头发瞬间落了一地。 

    原来薛少华两招之内，不但削了陈克龙的胡子，还削了他的头发。 

    围观的人群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你使诈！”陈克龙怒道。

    “你不服？“

    “不服！”

    “那再给你次机会，这次刺你右后天宗穴。”薛少华淡淡道。

    天宗穴位于后背肩胛骨处，陈克龙闻言暗忖片刻，大声道：“好！这次我看你使什么花招！”

    说罢披头散发，抡起大刀，向薛少华猛砍过去。他心道纵使我武功不如你，哪怕什么地方挨你一剑，也不能让你真的刺中天宗，受你奚落。

    哪知他一刀方自砍出，薛少华的利剑已后发先至，直奔他咽喉而来！

    陈克龙大惊，咽喉要地岂能不救，忙收刀躲闪。

    却见薛少华刺、削、撩，一气呵成，整得陈克龙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脚步踉跄之际，突然轻轻一跃，脚步轻点陈克龙肩头，已跃过陈克龙头顶，然后一招回头望月，正中天宗穴！

    陈克龙惨叫一声，手中刀已落地。

    喝彩声再次哄堂响起，傅小司也兴奋地鼓掌叫道：“精彩精彩，攻心为上！攻心为上！”他边喊边看了叶风几眼。

    叶风微笑着，也在鼓掌。

    薛少华神采奕奕，回到了酒桌，他今天实在出尽了风头。

    陈克龙，则颓丧地离去。

    薛少华满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慨然道：

    “今日一醉方休，明日便与众兄弟一起，踏平白虎堂！”

    “好！”众人齐声道。

    觥筹交错中，大家均喝得面红耳赤，却不知何时叶风已悄悄地离开了……

    
    1.5 力挽狂澜（上）

    月明，星稀。

    劳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此时大多已经进入了梦乡。

    悦来客栈里，却仍然灯火通明。

    自从叶风来这里以后，客栈老板每天晚上都要陪叶风喝几杯酒，然后天南海北的聊天。

    他也实在很愿意和这个神秘的刀客聊天。

    叶风干了一杯酒，突然说道：“老板，我来这里有几天了？”

    “前后已有半个多月了。”老板道。

    “时光总是过得如此之快。”叶风淡淡道。

    老板感慨道：“是啊！您刚来的时候，那白虎堂还如日中天，可一晃才几天过去，就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倒奇怪得很，据说衙门口的人也在暗中帮青龙门打白虎堂。加上那君子剑实在太厉害，连那孙飞虎也被他打成了重伤，您说白虎堂能不败吗？”

    叶风笑道：“无论谁胜谁败，你只管看热闹就是了。”

    老板摇了摇头，说道：“热闹是没少看，自这两个帮 派开打以来，这条街，可以说是已经血流成河！死了多少人啊。”

    叶风默然。

    老板继续道：“不过我看这热闹也该结束了，如今白虎堂其它据点已尽失，那春花楼恐怕也快要丢了。”

    叶风满了一杯酒，敬老板道：“这几日承蒙照料，今晚我就告辞了。”

    “啊？这，这就走了？”叶风的话实在出乎店老板的意料。

    叶风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起他的刀，用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就这么转身走了。

    店老板望着叶风那孤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眼里竟有泪光在闪烁。

    他只是个小人物，他会因为几钱银子的小事跟别人吵大闹，会因为头天晚上跟老婆拌嘴而心烦意乱一整天，他也会因为和朋友的告别而唏嘘不已。

    他卑微但不下贱，他浅薄但却敦厚。他的一生可能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但他至少可以在听到英雄的事迹的时候激动落泪。

    他，是个善良的人。

    叶风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他的亲人是什么人？他的朋友什么样？

    他爱过人吗？他被人爱过吗？

    他是善，还是恶？

    有些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则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   ※   ※

    春花楼大门紧闭，只有几个房间透射出昏黄的灯光。

    往日此时，这里本应该灯红酒绿、顾客盈门、妙龄性感女子穿梭如织才对。

    叶风走上前，拍了几下门。寂静的夜里，那叩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叩门声响，旁边两个房间的灯忽然熄灭了。

    良久，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老人枯瘦的脸。

    老人看了叶风一眼，却也不说话，只是把门打开，让叶风进来，然后打着灯在前面引路。

    叶风跟着老人，来到了后院，终于见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院子里满地都是落叶，显然是有好几天都没有人打扫。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其中两个还带着小孩，正从房间里鱼贯向外走出，人人神色慌张，见了叶风，都微微颔首，算是施了礼。

    叶风进了屋，便看见了孙飞虎。

    这哪里还是往日那个威风凛凛、神采奕奕的孙飞虎？

    他简直像老了十岁。右胸缠着厚厚的纱布，斜靠在床头，脸色灰败，正无精打采地看着叶风。

    “你来了。”孙飞虎有气无力地道。

    “我来了。”叶风道。

    “你来的很不是时候。”孙飞虎道。

    “我来的正是时候。”叶风道。

    孙飞虎冷哼一声，道：“你可否知道，几日内青龙门的君子剑就要带人向我们发动总攻。到时候玉石俱焚，叶大侠你难道是来看热闹的？”

    叶风微笑一下，却反问道：“刚才那几个人可是你的家眷？”

    “是我的几房姨太太，还有孩子。”孙飞虎的眼里透露出了几分痛苦，接着道：“可恨那君子剑薛少华武功实在高超，更可恨不知哪个天杀的狗贼，抢了薛青龙送给邓飞的夜明珠，害得我背黑锅！”

    “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可怜我那两个孩儿。”孙飞虎叹道。

    叶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今天我来，是想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孙飞虎苦笑道：“我孙飞虎时至今日，还能有什么资本和人做交易。”

    “还有。”叶风淡淡道：

    “把你白虎堂老大的位置让给我，我保你和家人日后平安。”

    孙飞虎一怔，然后竟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轻蔑。

    “想不到堂堂叶大侠，也会趁人之危！”

    “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君子。”叶风缓缓道。

    “我知道你本领高强，但那君子剑可不是好惹的，更可怕的是还有邓飞给他撑腰，我即使让位给你，你又怎能保证你能力挽狂澜？”孙飞虎悻悻道。

    “我想你已经别无选择。”叶风微笑道。

    “如果你帮我渡过这次难关，那日后我和妻儿的生计如何打理？”孙飞虎沉吟道。

    “我保你和你的家人余生衣食无忧。”叶风道。

    孙飞虎沉默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大声道：

    “罢罢罢！这世道永远是强者为王，我孙飞虎认了! 来人啊，扶我到大堂，我有事要交待！”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先前开门的那个老管家以及一个老鸨。

    叶风扫了一眼，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大多数都带着伤，每个人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他们的眼神里，透露着慌乱和绝望。

    孙飞虎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他们，缓缓道：

    “你们听好了，从现在起，白虎堂的老大就是这位叶风叶大侠了，一应大小事务，都听他吩咐便是！”

    人群一阵骚动，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表情，就像是那航船失事的落水水手，在海上漂泊了多日后，突然看到了一艘船，正鼓帆向自己驶来。

    孙飞虎看着这情景，露出一丝苦笑，也不再说话，转身黯然离去……

    此时突然有个人慌里慌张地跑来，嘶声喊道：“叶……，老大，外面来了好多人！看来是青龙门的人！”

    伙计们闻言，慌忙赶到窗前，果然见到窗外影影绰绰，到处是火把，少说有上百人。

    忽然又有个丫环模样的人也跑了来，慌不迭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后院门外有许多凶神恶煞的人，拿着明晃晃的兵器，不知道要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着叶风，不知如何是好。

    

    
    1.6 力挽狂澜（下）

    叶风不紧不慢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了看那老鸨，忽然问道：“这里哪个姑娘唱曲唱得最好？”

    老鸨一怔，道：“是小翠。”

    “叫来。”叶风道。

    老鸨连忙去了，叶风却又把头转向那老管家，接着问道：“有好酒没有？”

    “还有两坛十年的女儿红。”管家道。

    “拿来。”叶风道。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厮抱着两坛酒小跑着赶来。同时，那老鸨也领着一个身着绿裙，身材窈窕的妙龄少女和两个琴师来了。

    那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生得面如桃花，十分标致，想来正是春花楼的招牌歌女，正怯怯地看着叶风。

    叶风拿过一个酒杯，慢慢斟上酒，忽道：

    “把大门打开，掌灯！”

    伙计们闻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又不敢违命，连忙照办。

    一会儿功夫，黑乎乎的春花楼，突然齐齐亮了起来，宛如夜空里绽放的烟花。

    几乎是同时，大门忽地向后敞开，外面人正好能看到戏台上的小翠和琴师。

    叶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小翠道：“你且唱一曲。”

    “不知老板想听什么？”小翠问道。

    叶风笑了，道：“喜庆点的就好。”

    悠扬的胡琴声响起，小翠提声唱了起来：

    

    “东城渐觉风光好，

    毂皱波纹迎客棹。

    绿阳烟外晓云轻，

    红杏枝头春意闹，”

    ……

    正唱到婉转处，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叫道：

    “孙飞虎，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听曲，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歌声噶然而止，小翠惊得花容失色，战惊惊地看着叶风。

    叶风淡淡笑道：“莫怕，只管唱好了，有我在。”

    琴声再次响起，曼妙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浮生长恨欢娱少，

    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

    忽听又有人叫骂道：“他奶奶的，这娘们声音真动听，不知道长得如何？”

    门外一阵哄笑，有人高声道：“不如定个规矩，谁先冲进去，这小娘们就归谁如何？”

    “有理有理！”起哄声此起彼伏。

    只听有人 大喝一声：“我先来！”

    话音刚落，两条大汉，两根长枪，已冲入大门。

    却见叶风从桌上捡起什么东西，随手一挥，只听“嗤”的一声，那两条大汉犹如从树顶缓缓飘落的黄叶突然遇见一阵秋风般，飞出了门外。

    紧接着，一声巨响，大门两侧的窗户齐齐破碎，四个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同时破窗而入！

    四人落脚未稳，却见叶风随手又一挥，又听“嗤”的一声，这四个黑衣大汉如同事先约好了似的，又齐齐倒翻了出去。

    门外一阵混乱，蓦地有人惊叫道：

    “是牙签！是牙签！”

    随后有个人朗声说道：“何方高人在此，不妨出来照个面！”却是那君子剑薛少华的声音。

    只听“笃，笃”的脚步声，一个人缓缓走出了春花楼的大门。

    正是叶风！

    他扫视了一下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缓缓道：

    “从今日起，我就是白虎堂的老大，你们要打，跟我打！”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显然是很意外。

    少倾，一人高声叫骂道：“叶风，你小子吃里爬外，我来会会你！”

    叶风视之，见这人虽然身着夜行衣，却身着官靴，便道：“你且先报上名来。”

    “我叫秦威，跟随邓捕头多年，听说你的刀很可怕，今儿个我倒想见识见识！”

    叶风淡淡道：“凭你还不配。”

    “放肆！”秦威怒极，大刀带着一股劲风，疾砍向叶风面门。

    叶风轻轻一侧身，随便一掌击出，正切中对方颈后，然后那秦威就如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秦威刚倒下去，两杆长枪已从侧后疾刺向叶风。

    叶风看也不看，左手画了个半圆，便将来刺之枪夹在腋下，随后轻轻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碗口粗的长枪便给他生生夹断，再随手一送，那两个枪 手便平飞了出去，实实在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叶风看着躺在地上的秦威，道：“回去告诉你们邓捕头，今日多有得罪，明天我自当登门道歉。”

    青龙门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兵器都已在手，却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最后，只是一齐看着君子剑薛少华。

    薛少华看了看他们，沉声道：“叶风，看来你摆明是要与我青龙门作对了？”

    叶风淡淡道：“我白虎堂几十个兄弟都要混饭吃，在下也是迫不得已。”

    薛少华脸上阴晴不定，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紧盯着他的剑。

    叶风静静地看着薛少华，他的脸犹如石像般，冷漠而坚定。

    良久，薛少华突然长出一口气，缓缓道：“今天这笔账我们改日再算，走！”

    一转眼，那百余名青龙门帮众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叶风再转头一看，却见那些个白虎堂的伙计，个个如绷紧的弓弦突然放松了一样，瘫倒在地。然后突然又不约而同地爬起来，长揖拜向叶风，齐声道：

    “属下多谢老大救命之恩！”

   

    1.7 决斗（上）

    高高的院墙，威武的石狮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朱漆大门紧闭，叶风已经在门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怀抱双肩，静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昨夜他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逼退青龙门上百帮众的事，此时想必已经传遍全城。

    他叶风，现在已经是白虎堂堂主。

    大门终于开了，一个老仆走出来道：

    “叶大侠久等了，我家老爷正在里面等你。”

    穿过门厅，叶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大的池塘。塘中水草遍布，不时有成群的鲜红鱼儿在游动。

    走过一座石拱桥，顺着蜿蜒曲折的回廊，叶风也不知走过了几重院落，才来到主人会客的地方。

    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总捕头的住所，这家大宅院豪华得实在有点过了。

    可是邓飞却不在客厅。

    “我家老爷正在后院练功，请叶大侠过去说话。”老仆道。

    于是叶风又来到了后院。

    一进院门，叶风就看到了那条棍。

    一根碗口粗的齐眉棍，孤零零地躺在兵器架上。

    正是靠这根普通的齐眉棍，当年的少林寺俗家弟子邓飞成了方今天下闻名的西北名捕。

    大小三十六战，这根棍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

    兵器架旁边，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竟有一双深达数十公分的脚印，显然是由某人历经多年的苦练而成。

    叶风走上前去，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双脚印，突然想起，邓飞还是不在这里。

    然后又有一个年轻的仆人上前道：“叶大侠，我家老爷已经练完功了，正在厢房饮茶。”

    于是叶风又来到了厢房。

    他终于见到了邓飞。

    邓飞面沉如水，见了叶风也不施礼，只冷冷道：“叶大侠昨夜真是风光的紧，莺歌燕舞中飞签伤人，此等风范真是羡煞在下啊。却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叶风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织锦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鸡蛋大的球状物。

    此物一出，饶是白天，屋里似乎也亮了一亮。

    邓飞见了此物，眼里瞬间也有某种光闪了闪。

    南海夜明珠！

    叶风道：“此物本该邓捕头所有，孙飞虎当初不自量力，巧取豪夺，如今自知罪孽深重，故托我将其完璧归赵。”

    此时再看邓飞，方才他那脸上密布的阴云，转瞬间已经烟消云散。

    却听他道：“方才在下一心练功，多有怠慢，还请叶堂主包涵。”听他说话，似乎根本没看到那稀世珍宝一般。

    叶风笑道：“没想到邓捕头竟如此勤练不辍。”

    邓飞笑了笑，傲然道：“在下多年来虽然公务繁忙，应酬也多，可是这一身功夫，倒也还没拉下。”

    他顿了顿，接着道：“孙飞虎是个蠢材，而你是个聪明人，所以现在白虎堂的堂主是你。”

    “不敢。”叶风的态度很恭谨。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今后青龙门和白虎堂的恩怨，我不再插手。”邓飞道。

    叶风拱手道：“邓捕头大**量，在下折服。”说罢他将那夜明珠轻轻放到茶几上，起身告辞。

    他走出邓府，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便有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他身边，马车后还跟着几个骑士。

    他缓缓登上马车，然后对那几个骑士说道：

    “召集所有弟兄，今晚开始动手。”

    骑士们齐齐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叶风坐在马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一场新的杀戮即将开始，而这一回，主导者是他。

   
    1.8 决斗（中）

    “啪！”，一声脆响。

    那是茶杯破碎的声音。

    摔碎茶杯的人，是薛青龙。他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手下。

    “一夜之间，你们就丢了那么多地盘！？”薛青龙怒道。

    “属下实在是已经尽力了！那叶风昨夜亲率人马，连挑我们四个场子。很多先前投靠我们的白虎堂旧部都反水了，弟兄们实在招架不住啊！”跪地的人低声道。

    “姓叶的有没有用他的刀？”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薛少华突然问道。

    “没有，他，他根本没有出手……”

    “啪！”，又是一声脆响，碎片打了地上的人一身。

    “没用的东西！”薛青龙怒骂道。

    “属下该死！可是您也知道，那叶风武功实在惊人，我等实在不是对手啊！”手下哭诉道。

    “大哥息怒，责怪他也没用。”薛少华站起身，又问道：“邓捕头那边怎么说？”

    “去了两次了，都闭门不见。”一名手下道。

    “奇怪！”薛少华皱了皱眉。他负起手来回走了几圈，似是在考虑什么问题。

    良久，他突然问道：“我听说，夜明珠丢失那天，是叶风带人去接的头？”

    “不错，是他和另外两个弟兄去的码头，不过赶到那里已经晚了，夜明珠已经被抢走，八个负责护送的高手全部被杀。”薛青龙道。

    “那两个弟兄是谁？叫他们过来。”薛少华道。

    不一会儿，薛霸二人就匆匆赶了过来。

    “那晚去取夜明珠，你们二人是否一直和叶风在一起？”薛少华问道。

    “没错，属下二人一直跟着他。”薛霸答道。

    “啊不对！”薛霸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中途到了一个路口，那姓叶的说有人跟踪，我们三人就分头埋伏起来，观察了一番动静。现在看来，姓叶的说的不错，想必真有人窥视我们，后来也果真出了事……”

    薛少华双眼突然爆出一道精光，急问道:“你们分开了多少时间？”

    “时间不长，也就不到半柱香功夫。”薛霸答道。

    “从那个路口，到码头骑马来回需要多少时间？”薛少华继续问道。

    “如果按正常速度，也差不多需要半柱香功夫。”薛霸答道。

    “贤弟，有什么不妥吗？”旁边的薛青龙奇怪地问道。

    薛少华并不答话，继续问道：“死的那几个人埋在哪里？”

    “就草草埋在码头附近的野地里。”一名手下答道。

    “备马，跟我去码头，我要验尸！”薛少华人已到了门外。

    众人连忙跟了出去……

    

    荒野，乱坟。

    不久之前还纵横江湖、不可一世的八位好汉，如今只是郊外的一堆荒XZ。

    这岂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坟已掏开，尸体已抬出，薛少华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开始一一查验。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具尸体，他扔掉手帕，发出一声冷笑，大声道：“好小子！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他紧接着说道：“这八人，除了一个人是被掌力击碎内脏而死，其余全是一刀致命，而且根据伤口判断，是同样的一把刀杀了他们！

    他扫视了一下众人，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那夜明珠十有八 九是叶风那小子夺去的！”

    此言一出，旁人无不耸然动容！

    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

    

    “漆黑的夜，冷冷的风。

    一人，一骑，一刀，悄然疾驰而至。

    瞬间诛杀八位高手！旋即绝尘而去……”

    

    良久，薛霸怔怔发呆道：“这，这怎么可能？”

    薛青龙铁青着脸问道：“会不会搞错了？就算那叶风骑术精绝，能及时到此并快速杀死八人，可当时的现场一片狼藉，打斗痕迹十分明显，应该不只是一人所为？”

    薛少华冷笑道：“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心计之深也出乎常人意料，我看这些痕迹也是他伪造的！”

    薛青龙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岂不是自始至终让此人耍得团团转！我们拼命厮杀，他却渔翁得利！这厮使此挑拨离间的毒计，实在可恨之极，可也当真不好对付啊！”

    薛少华笑了，他拿起自己的宝剑，轻抚剑鞘，缓缓道：“兄长莫急，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我君子剑的对手！青龙门和白虎堂打打杀杀的太久了，也该到了了断的时候！”

    他顿了顿，然后高声道：“来人，替我送信给叶风，三日后午时，我崆峒君子剑约他一决胜负，生死由命！”

    

    1.9 决斗（下）

    这个城市历史已经相当悠久，住在这里的人也不算少。

    可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出了君子剑薛少华这么个人物，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幼便跻身名门，年方弱冠便已名满天下，薛少华实在是这个城市里许多人的骄傲。

    这个城市地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剑侠豪客也不知有过多少。

    可像叶风这样的人物，却也没有几个。

    一招诛杀祁连二虎，牙签射伤六条大汉，短短几天，他的事迹在这里已经成为传奇。

    现在，这两个人将在这个城市人流往来最为频繁的那条长街上，进行生死决斗。

    城里各大赌场、地下钱庄已为这次决斗设下了赌局，无数江湖豪杰、达官贵妇，甚至市井草民，都争相下了注。

    赔率，是五赔五。

    那条将要发生决斗的长街两边，所有的酒楼、客栈、茶馆的座位已全被预订，有人甚至出五百两银子定下了悦来客栈靠窗的一个座位，只因为那个座位很可能离决斗的发生地最近。

    人们对这次决斗充满了期待。

    也不知这些人们，是为了亲眼欣赏君子剑那华丽无比的剑法，还是为了亲耳听听那传说中的可怕的刀啸？抑或还是为了亲身体会人类自相残杀的快感？

    已近午时。

    叶风走出春花楼，开始沿着这条长街往前走。

    刀挂在他的腰间，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冷峻，眼里依然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奈。

    他的步伐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快也不慢。

    前方大约二百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一袭丝质白袍，斜挎宝剑，剑上的宝石闪闪发着光。

    每一步都沉着而稳定，不慢也不快。

    君子剑薛少华，仿佛任何时候都是那么淡定、潇洒、从容。

    他是个骄傲的人，他也有骄傲的资本。

    今天对他来说，很重要。他选择大白天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和叶风决斗，自有他的用意。他要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最近出尽风头的刀客。

    他反思过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在春花楼，他没有跟叶风当场打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叶风的气势震慑了他。

    可是，他是君子剑。

    大名鼎鼎的君子剑，又怎能让叶风这个无名小子占了上风？

    所以，一定要收拾一下他！

    

    平时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除了他们两个，竟一个人也没有。

    只是街两边建筑的门缝里、窗格后，却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他们。

    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同情的……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多日来这条街上你死我活的打打杀杀，到了今天终于可能要告一段落了。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相距一丈远停下，目视对方，良久。

    “我输了，青龙门就是你的。”薛少华道。

    “我输了，白虎堂就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叶风道。

    “你听清楚了，我这一剑，要刺你右臂少海穴。”薛少华冷冷道。

    刺中少海穴，势必无法拿刀。薛少华紧盯着叶风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却早已想好了虚着和实着。

    叶风笑了，淡淡道：“那我砍你拿剑的手好了。”

    ……

    寂静，可怕的寂静。

    就连那永不停歇的西北风，此刻也仿佛不知哪里去了。

    空气似乎已经凝固，旁观的人们已近乎要窒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一声尖厉无比的哭啸声，一下撕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薛少华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滚落下。他瞪圆了眼珠，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他的宝剑，可手的另一边已经与他的胳膊分离。

    白生生的骨头清晰可见，亮闪闪的宝剑刚刚拔出一半。

    他看了一眼叶风，叶风已渐渐走远。

    他败了，一败涂地。他那倾注了十几年心血的手，已经和他告别。

    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1.10 强龙（上）

    每天走过这条长街的人很多，但引人注目的却很少。

    秦坷却是那为数不多的引人注目的人之一。

    他年轻、英俊、挺拔、目光炯炯有神，加上腰间那柄没鞘的剑，他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宝剑，就要锋芒毕露，这是秦坷的用剑哲学。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见了秦坷，总要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人看他的脸，有人看他的剑。

    对此秦坷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了。

    他走进了悦来客栈。

    老板上前客气招呼了一声，上了茶。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多看秦坷几眼。

    是不是因为这个平凡的生意人的脑海里，早已被另一个更神奇的人占据了？

    喝了几口茶，秦坷问道：“老板，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说来听听。”

    “新鲜事？”老板这才正眼看了看秦坷，然后道：

    “你是刚来此地的吧？最近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新鲜事！”

    “哦？说说看。”秦坷似乎蛮有兴致。

    老板顿了顿，说道：“最开始嘛，是我们这里的青龙门和白虎堂为了争地盘大打出手，死了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就来了一个人。”老板的口气忽然变得有点飘渺神秘起来。

    他继续道：“没人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只知道这个人来了以后，短短几个月功夫，就仅凭一己之力，扫平了青龙门和白虎堂等几大**，成了这里前所未有的黑道大哥。此人武艺高强，而且足智多谋，这里原来那些黑道老大，可算是吃够了他的苦头！”

    “结果，自从他来了后，本来这里只是这条街在打，现在几乎全城都在打!”

    老板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一些往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叹道：

    “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这条龙，也实在太强了点。”

    “这个人是不是叫叶风。”秦坷问道。

    “是的。”老板并不意外。最近路过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他使的是刀？”

    “是的。”老板眼里突然有了一种敬畏之色，继续道：“

    那实在是一把可怕的刀！刀光蓦地一闪，伴随着一种可怕的声音，对手便已倒下……”“你见过他出手吗？”秦坷又问道。

    “见过两次，就在那里。”老板指了指门外的那条长街，道：“他一刀杀了祁连二虎，又一刀砍了君子剑薛少华半只胳臂，他的刀法怎么样我不懂，我只知道全城已为之倾倒……”老板喃喃道。

    他给秦坷的茶壶满上水，问道：“客官到此地，不知有何贵干？”

    “我？我来找人。”秦坷道。

    “什么人？”老板问道。

    “他叫叶风。”

    ……

    青砖墙，琉璃瓦。

    看上去，这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宅院。

    秦坷报上自己的名字，很快就有个仆人领着他进了大门。

    门后先是一个庭院，虽然不大，却有池塘，有假山，有盆景。

    假山摆得错落有致，盆景修剪得整齐而精细，一座小桥横跨水塘，中间是一个别致的八角亭。

    看来这个院子的主人很有品味。

    仆人带秦坷来到了书房，这里的主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一进房间，秦坷首先看到的是墙上的一副画。

    荷塘边，垂柳下，一个窈窕女子，正打着伞，望向远方……

    整副画线条勾勒得很简单，却别有一番神韵。

    然后，秦坷就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白净年轻人，正笑眯眯地看着秦珂，不过秦坷没见过这个人。

    坐着的是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子，这个人却是秦珂见过的。

    比起上次秦珂见他的时候，这个人的装扮更儒雅了些，几乎已经像是个书生。眼神还是那么忧郁，但多了一丝疲倦。

    秦坷见了他，心中竟突然感到有些亲切。

    这个人，就是叶风。

    “你来了。”叶风对秦珂笑道。

    秦珂也笑了，道：“总算没有失约。”

    叶风指了指站着的年轻人，道：“这是我的总管，傅小司。”

    年轻人一拱手，冲秦珂笑了笑，道：“叫我小傅好了。”

    秦珂还礼，心中却暗忖：“好年轻的总管，好奇怪的名字。”

    叶风继续道：“你来此想必很辛苦，饮食起居小傅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有什么事情找他给你解决就是。”

    傅小司接着道：“秦兄如果有什么需要小弟帮忙的，尽管吩咐便是。”说罢，他又习惯性地捋了捋光光的下巴，笑道：“我们盼你来已经很久了。”

    三人寒暄几句，叶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对秦珂道：

    “你可知我要你来干什么？”

    “来杀人。”秦坷很轻松地答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叶风直视着秦坷，道：“我要你来，是要你不讲原则的杀人。”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院里的池塘，意味深长地道：“在这里，如果你要讲原则，结果只能被人杀。”

    傅小司站在旁边，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观察着秦坷。

    “我明白。”秦坷淡淡道。

    “那就好，具体行动，你听小傅安排便是，现在时候尚早，你先去安顿一下吧。”叶风道。

    秦坷告辞出来，跟在傅小司身后，往后院走。

    傅小司突然问道：“秦兄暗器功夫如何？”

    秦坷并未回答，只是随手捡起三粒小石子，轻轻一掷。

    只听破空声响，中三丈外圆柱，入木两寸。

    傅小司轻轻吹了声口哨，笑道：“老大果然没看错你，佩服佩服！”

    秦坷笑了，拍了拍傅小司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虽然认识不久，他已经对这个年轻的总管有了点好感。

    傅小司接着道：“秦兄来的正是时候，今晚就有事情要办，搞定后，后天还有件很重要的任务，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咱们掌灯时分出发。”

    他的口气，就像一个商铺老板正和一个伙计商量怎么跑下一笔买卖。

    秦坷憨厚地笑了笑，又拍了拍傅小司，道：“我听你吩咐便是。”

  ！
    1.11 强龙（下）

    秦珂饱食一顿，然后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等他走出房门，发现傅小司已换了身衣服，骑着匹白马，手里牵着另一匹马在等他。

    “该开工了！”傅小司笑道。

    “做什么？”秦坷问道。

    “去码头，跟鳄鱼帮的人谈判。不过老大交待了，今晚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由我来办就是了。”傅小司道。

    “鳄鱼帮是群什么人？”秦坷问道。

    “贩私盐的，油水很足，老大很看重他们的生意。秦兄你有所不知，此地本有九大帮 派，河南边势力最强的是白虎堂和青龙门，河北边是七星堂和三合会等帮 派，鳄鱼帮盘踞在码头，城西还有和胡人做贩马生意的马帮。老大来了后，白虎堂堂主孙飞虎为了活命，将堂主位置让给了老大；紧接着，青龙门的二当家君子剑薛少华和老大立下赌约决斗，结果一败涂地，青龙门的弟兄大都投靠了老大，他们的老大薛青龙也不知去向了。再后来，弟兄们在老大带领下，轻易灭掉了斧头帮，这样咱们的势力几乎包括了整个南城。

    这几天，我们又收拾了鳄鱼帮几次，现在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生怕我们赶尽杀绝，所以要跟我们谈判。”傅小司道。

    秦珂看着傅小司，好奇问道：“你跟叶风多久了？”

    “没多久，其实老大来这里时间也不长。我刚来此地不久，正赶上老大和那君子剑薛少华比武，我压老大赢，结果就赢了一千两银子，我看老大像是我的福星，就干脆投奔了他。”傅小司得意地笑道。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道：“在下的功夫实在是很粗浅，承蒙老大看我还算机灵，就让我当了这总管，受之有愧啊，呵呵。”

    说着说着，他突然一拍脑袋，道：“你瞧我这脑子，真是糊涂了，忘了件东西，秦兄等等我。”

    只见他翻身下马，小跑着回了院子，须臾从房里出来，手里多了杆长约丈许的雁翎枪。

    “秦兄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兵器。”他边说边瞄了一眼秦坷那柄无鞘的剑，然后道：“秦兄这把无鞘剑，却也特别。”

    秦坷道：“剑其实普通得很，只是我习惯不用剑鞘了。”

    傅小司捋了一下下巴，煞有介事地道：“凡高人自有独到之处，当初老大百忙之中，说要出去寻觅人才，一去七日，回来说只找到一个，就是秦兄你，想必秦兄必有惊人本领，呵呵。”

    秦坷笑了，却并未答话。

    两人边走边聊，已到码头。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远远望去，只见货仓那边灯火通明，一大群人聚集在那里，似是有什么重要的集 会。

    “到了，就是那边。”傅小司指了指货仓的方向道。

    两人下了马，傅小司扛着他的雁翎枪，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秦坷则跟在他身后，向货仓走去。

    那货仓里里外外，有上百人聚在一起，个个手持兵刃，胸口起伏，如临大敌。

    见了两人，便有**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我们是来谈判的。”傅小司淡淡道。

    人群瞬时闪出一条通道，放两人进去，秦坷只觉得刀光闪闪、剑气森森，逼人的杀气从两侧扑面而来！

    进了仓门，正前方摆着一把虎皮座椅，一个独眼虬须大汉端坐其上，大汉身后又齐刷刷站了十条彪形大汉，每个人都赤裸着上身，手持火把，怒目圆睁，瞪着傅小司和秦坷两人，四周则占满了各种凶神恶煞般的人。

    只听那独眼大汉冷冷道：“怎么就来了两个小白脸，叶风呢？他怎的不来？”

    傅小司朗声道：“我们老大事务繁忙，就拜托我们两个来跟你们谈谈。”

    那独眼大汉一听，大怒道：“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叫叶风来!老子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话音刚落，他的面容突然僵硬，随即眼珠死鱼般突出，口中“咯咯”响了几声，似是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一根亮闪闪的枪头，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

    刚才那枪，还在两丈外傅小司的手里，瞬间就如毒蛇吐信般，一下穿透了那独眼大汉！

    那枪刺出的速度，宛如惊雷?电！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傅小司已抽回枪，然后往右一抡，只听“咔嚓卡嚓”筋断骨折之声，七八个扑上来的大汉顿时被他扫的横飞出去！

    这一扫之势，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力道极猛，并隐隐伴有风雷之声，实在是可怕之极！

    这一枪刚扫完，傅小司脚底就像抹了油一般，突然向后滑了一丈，双肘齐出，正打中左侧冲上来的两条大汉的胸膛，只听又是“咔嚓”一声，那两人被这一肘打的飞起数丈，直撞上墙头，口中狂喷鲜血，显见是活不了了。

    秦坷手中握着他的剑柄，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这总是笑眯眯的傅小司，枪法竟如此威猛，实在是他秦坷生平所仅见！

    此刻偌大的货仓中，却寂静一片。

    大家都被这可怕的枪法惊呆了！

    却听傅小司缓缓道：“还有要谈判的吗？”

    四周鸦雀无声。

    “很好！谈判结束！”傅小司捋了一下下巴，又恢复了他那玩世不恭的样子，接着问道：

    “你们这些人里，谁是管事的？”

    良久，才有人怯生生道：“管事的都被你杀了。”

    “那就由你来管事好了！把你们这伙人的姓名，年龄，有何特长，整一个花名册，明天送到聚财赌场给我。”

    “是是是！”那人忙不迭地答道。

    傅小司又环视了一下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然后沉声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家老大叶风的人，以后跟着我家老大，自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希望你们放明白点！”

    “明白明白！”众大汉齐声答道。

    傅小司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秦珂道：“收工了！”说罢两人转身走出货仓，上马离去。

    剩下那大批鳄鱼帮伙计，尚在恍恍惚惚地发着呆。

    

    1.12 行刺（上）

    拂晓，雨。

    秦坷戴着斗笠，骑着马沿街缓缓前行。

    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昨日傅小司向他交待任务的情景，令他印象很深刻。

    “明日的任务极其关键，老大已经为此筹划了很长时间，找你来也是为了这个任务。如果明日事成，可以说我们将大功告成!”

    傅小司说这话时，神情很严肃。

    他的马背上挂着一个粗布麻袋，那是昨天傅小司交给他的，里面装满了飞刀、金钱镖、铁蒺藜等暗器。

    “秦兄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等行动信号出现，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射向目标。秦兄你暗器功夫不错，相信这对你来说不难。如果目标躲过攻击，那就和我一起上前将其击杀。”

    傅小司当时就这么简单交待了几句。

    但秦坷明白，今天的任务肯定不会像傅小司说的那么轻松。

    “此次行动，一旦发动，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傅小司最后面色凝重地如此交待。

    雨势渐缓。

    一个人骑马从后面赶来，到了秦坷身边放慢了速度，开始跟他一起并辔前行。

    正是傅小司。

    两人并未说话，只是会心地彼此点了点头。

    到了一家宅院，两人下了马，刚走到院子门口，门就开了。

    原来早有人在等他们。

    傅小司看来早知如此，一进院门便问来人：“情况如何？”

    那人是个看上去很精干的小伙子，沉声答道：“还没动静。”

    傅小司点了点头，和秦坷穿过庭院，来到厨房。进了门，便躬下身，摸到窗边，从窗缝向外窥视。

    从两人藏身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临街斜对面的一个大户人家。

    高高的院墙，威武的石狮子，大门是朱漆的。

    一辆华丽精美的马车，正停在那大户人家的门口，车夫已经就坐。

    秦坷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所在的这户人家，想必是早已被暗中买下来，专门用作监视对面那大户人家。

    两人伏了足有半个时辰，那人家的门终于开了。

    率先出来的是八个骑士，看上去个个矫健彪悍，每个人都佩戴兵刃。一出门，他们机警的目光便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驾马围拢在马车四周。

    秦珂看出，这些人都是衙门口的。

    然后，一个身材魁伟、身高八尺的华服男子迅速走了出来，此人浓眉大眼，生得一张国字脸，轮廓分明，目光如电，看上去不怒自威。他同样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上了马车。

    傅小司给秦坷使了个眼色，秦珂明白，这男子便是此次行动的目标。

    二人等马车离去，迅速起身，上马出了门，向右转了个弯，便远远跟在了刚才那马车及骑士的后面。

    一只信鸽从二人离去的那个院落里飞起，显然是去向某人禀报，目标已出动！

    此时路上已有不少行人，二人倒也并不担心会被发现，跟了一段路程，马车突然转入了一条小巷。

    看到这个情况，傅小司轻轻“咦”了一声，脸色也轻微变了变。

    看来情况有变。

    两人行到巷子口，下马找了一家茶馆，叫了两碗茶，坐下来暗暗窥视巷中情况。

    却见那马车停在了一家门口，骑士们却并未下马，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艳丽的华服贵妇，手领着一个小男孩，从那户人家走出来。那小孩穿着红袄红裤，扎着小髻，煞是可爱。此时先前那魁伟男子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手里撑着伞，快步上前给那贵妇和孩子挡住雨。那贵妇和男子呢喃几句，三人一齐上了马车。

    那男子看着贵妇和孩子的目光，竟变得十分柔和。

    秦坷的心突然沉了下来。

    现在男子和妇人孩子同坐一辆马车，等会儿如果发起行动，那妇人孩子岂不要遭殃？

    秦坷虽然杀过不少人，可从来没杀过女人，更不用说天真烂漫的孩子。

    今天他是否能下得了手？

    1.13 行刺（中）

    马车和骑士出了巷子，继续沿街前行，根本没有注意到秦坷二人。

    等他们稍微走远，傅小司突然像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又找出一只信鸽，接着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了点什么，然后将纸条绑在信鸽身上，再将其放飞。

    显然，他是在向人通报情况的变化。此人行事如此慎密细致，秦坷始料未及。可如此事关重大的刺 杀行动，也的确需要他这样的人参与筹划安排，因为任何一个细小的差错，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

    放完信鸽，傅小司一个眼色，两人又上了马，继续远远跟着马车。

    秦珂此刻，却已经心乱如麻。

    他看了一眼傅小司。傅小司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马车，仿佛生怕马车瞬间消失似的，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又跟了一段路，前面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边楼宇林立，街道正前方，遥遥可见全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秦坷突然明白伏击地点在何处了。

    就是这条街！

    这条街宽仅两丈，两边却都是高楼，如果此时发动暗器攻击，马车里的人无处躲藏，只有冲破马车，腾空而起，等到他身处半空无依无靠、行将落下时，若有一高手从街边的楼阁跃出，以泰山压顶之势凌空下击，则目标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秦坷已经猜出，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人会是何人！

    以此人的功力加上眼下的形势，那魁伟男子断无幸免之理！

    可是那妇女和孩子怎么办！？

    秦珂又看了一眼傅小司。

    傅小司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副精钢打造的十字连弩！

    秦坷知道这种武器，射速快、力道足、可同时连发四支弩箭，实在是绝佳的远程攻击利器，凝聚了不知多少前人的智慧和心血。

    傅小司仍然死死盯着前方的马车，他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

    怎么办？怎么办？!

    我决不能杀孩子！绝不！

    可还有傅小司！以他的功夫，孩子断然也活不了！

    那只有先杀了他！

    可叶大哥有恩于我，傅小司人也不错，怎能对他痛下杀手？

    那就趁他发动前，先出剑攻击他，让他发不了弩。

    就这么定了！

    电光火石之间，秦坷下了决心！

    马车仍在前行，已经进入了那条街！

    秦坷手心全是汗，仿佛已经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突然，那三层高的福来茶楼门口，走出一个年轻女孩，高声叫道：“糖炒栗子！刚炒好的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刚炒好的糖炒栗子！……”

    秦坷心里的石头，突然落了地。

    若有老人叫卖包子，则开始行动；若有女孩叫卖糖炒栗子，则行动取消。

    这是出发前早已交待好的行动暗号。

    那华丽马车，穿过了那条窄窄的街道，奔醉仙楼而去。

    行动，取消了。

    ……

    傅小司和秦坷二人，骑着马悻悻地往回走。

    “唉！”傅小司发出一声长叹，然后道：“可惜啊！可惜！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行动为何取消？”秦坷问道。

    “那你得问老大。”傅小司的眼光有些捉摸不定。“老大的行事作风，有时候谁也看不懂。”

    “马车里那男子是谁？”秦珂问道。

    “他叫邓飞，是本城的总捕头。那妇人和孩子，应该是他最宠爱的一房姨太太及给他生的儿子。”傅小司道。

    “捕头？”秦珂奇道。

    傅小司斜了他一眼，道：“捕头怎么了，这年头要想混口饭吃，不做黑道打手的，就都去做捕头了。”

    说罢两人都笑了。

    “这邓飞可是个厉害人物。二十多年前，就是少林寺最杰出的俗家弟子之一，想当年清风寨的黄河四鬼个个武艺高强，手下还有百多个弟兄，楞是让他单枪匹马，一人一棍，杀了个落花流水，最后全部就擒！”

    “那岂不是一条好汉？”秦坷不解道。

    傅小司冷哼一声，道：“名利场里混了近二十年，难免利欲熏心！这段时间城里的其它**已经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幕后黑手就是邓飞！不过他好像对老大十分忌惮，表面上还没撕破脸皮，可暗中已经较量了好多次了。”

    “原来如此。”秦坷道。

    “最近那邓飞极少出门，想必也是怕我们暗算他。不过今天是他五十大寿，他要在醉仙楼摆酒请客，所以才会出来。我们为了今天这次机会，筹划了很久，没想到最后功败垂成！唉!”

    说到这里，傅小司道：“我还有事要办，晚上咱们再碰头，商议下步怎么走。”

    他顿了一会儿，突然对秦坷道：“刚才行动时，我在你身边，怎么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啊？”说罢他眨了眨眼睛，哈哈一笑，纵马而去。

    1.14 行刺（下）

    春花楼，翠云阁。

    叶风、秦坷、傅小司三人围坐一桌，静静地喝着酒。

    很长时间里，三人都默不作声，绝口不提今日失败的刺杀行动。

    楼下有丝竹声响起，迤逦飘来小翠的歌声：

    

    往事莫沉吟，

    身闲时序好、

    且登临。

    旧游无处不堪寻，

    无寻处、

    唯有少年心

    ……

    

    叶风突然道：“好一个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秦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壳，喃喃道：“今天这曲子，怎么听得这么……”

    他竟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那叫忧伤。”傅小司U钚Φ馈?

    “是，是！”秦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是个粗人，对词曲这种风雅之事，委实是一窍不通。”

    叶风笑道：“似你这般心无旁骛，倒对你的剑术有益无害。”

    秦坷又傻傻地摸摸了后脑壳，问道：“叶大哥喜欢听曲？”

    叶风默默道：“现在多半只喜欢听忧伤的。”

    傅小司插嘴道：“老大不但好曲，亦好酒，实在是性情中人！”

    叶风斜了他一眼，黯然道：“酒喝得多不见得是好酒，我现在喝酒，是因为只有酒醉之时，我才是清醒的。”

    酒醉之时才是清醒的，这岂不是句很矛盾的话？

    傅小司笑道：“老大还真会开玩笑。”

    叶风看着傅小司，忽道：“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枪王”过云飞这个人？”

    此话方出，傅小司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良久才又勉强笑了笑道：“知道，当然知道。”

    叶风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悠然说道:“使刀剑的武学名家很多，可要论使枪的名家，只有二十年前，凭借七十二路‘风雷’枪法，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枪王’过云飞了，只可惜过大侠一身惊人武艺，到死也没收过一个徒弟。”

    傅小司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痛苦之色，他拿过酒壶，满满斟了一杯，就要一口喝下。

    旁边又伸过来一杯同样斟得满满的酒，拿酒杯的正是叶风。

    叶风注视着傅小司，他的目光里似乎有一丝暖意。

    傅小司也不说话，跟叶风一碰杯，一仰头就将满满一杯酒喝下了肚。

    二人的表情，看上去似乎都在回首伤心的往事。

    秦坷在旁边看着两人，心中却在想着另外一番情景：

    “昏黄的灯光、嗜血的看客，狰狞的对手……”

    茫茫乱世，谁又没几件伤心往事？！

    三人你来我往，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喝着喝着，突然一齐倒了下去。

    正好避开了迎面飞来的数十点寒星！

    寒星来自那个刚进门上果盘的小厮。

    他的出手快且准，而且实在突然。可他没想到还是没有打中。

    他莆一出手，他的人便快速闪出门外。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典型的职业杀手风格！

    可是他人刚出门外，就被一张飞来的桌子打了个正着！桌子，就是方才叶风他们落座的那张。

    他狂喷一口鲜血，踉跄倒地，等他再度爬起来时，忽然感到浑身酸麻，又倒了下去。

    一个白净的年轻人笑眯眯地问道：“谁派你来的?”

    这个年轻人，就是刚才屋里喝酒的三人之一。

    他笑了，然后笑容突然僵硬，嘴角和鼻孔流出乌黑的血，接着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

    叶风看着杀手的尸体，若有所思。

    傅小司道：“此人果然老练，连自尽都这么利索。”

    “他嘴里本来就含有毒药。”叶风淡淡道。

    “真没想到，连这里都不安全了。”傅小司轻叹道。

    虽然他们最近已经遇刺好几次，可在春花楼这种自家地盘撞上刺客，还是头一遭。

    此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一个身着劲衣的黑脸汉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忙不迭道：“属下一时疏忽，险铸大错，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这个人，是当晚负责外面巡逻的胡彪。

    叶风道：“不关你的事。杀手想必是扮成普通客人，然后在包间里放倒了送甜点的小厮，再乔装前来行刺的。只是他一进门，我就认出他不是这里的人。”

    胡彪闻言，面露感激之色，不住地点头鞠躬。

    几个人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 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众人出门一看，只见漫天火光，冲天而起。

    着火处，正是聚财赌场！


    1.15 火中取栗（一）

    一个月前……

    “啊！”一声惊叫，秦坷醒了，原来是一场噩梦。

    钻心般的疼痛从腿上传来，那是昨天胡疯子给他留下的。

    昨日和胡疯子的比武情景，仍让秦坷心有余悸。

    那已经不能残酷两字来形容。

    最后关头，秦坷是用自己的牙齿获得胜利的。

    他像狼一样，咬碎了胡疯子的喉咙。可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要命的是，今天还有一场恶斗，在等着他。

    秦坷所从事的职业，是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很早就有的一种职业。

    在一个遥远的同样古老的西方国度里，他这种职业叫：“角斗士”。

    不同的是，这里的观众都是一些疯狂的赌徒。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只为体会令他们血脉贲张的事情：

    鲜血和死亡。

    偶尔，也有专门到这里花重金寻觅帮手替自己做事的，做的事情，一般都是杀人。

    对秦坷这些人来说，碰见这种事，往往是捞外块的时候。

    在那个生命普遍受到漠视的年代，肉体的伤残甚至死亡，有时就成了一种交易。

    秦坷吃饱了饭，用凉水冲了把脸以保持清醒，然后来到了他工作的地方。

    他已经连胜四场，只要今天再胜一场，他的契约就可以完成，五千两银子就可以拿到手，他也可以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温泉镇，位于嘉峪关以南二百里沙漠中的一处绿洲。

    这是个外表很不起眼的小镇，但对于喜好角斗的圈内人来说，却是个鼎鼎大名的地方。往来于这个小镇的人中，也不知有多少富商巨贾、黑道大佬、以及亡命之徒。

    小小的镇子，却有六个地下角斗场。

    秦坷来到了他要去的角斗场。

    角斗场中央是个五丈见方的擂台，周围一圈则是观众席。观众席已经坐满了看客，他们的血红的眼里，已经充斥了疯狂。

    入口处站着一个鹰眼鹰鼻、面沉如水的高大黑衣老者，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客气地打个招呼。老者则微微点下头算是还礼。这个老者是这里的负责人，角斗比赛一应事务都由他筹划负责。

    大家都叫他管事的，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这个人绝对不能惹。

    秦坷来到黑衣老者身边，恭敬地鞠了个躬，然后问道：“今天我和谁打？”

    黑衣老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今天跟达克拉斯打，你的赔率是一赔十。”

    秦坷的心顿时一沉。

    达克拉斯，难道是那个怪物达克拉斯？

    达克拉斯是一个人的外号，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里每个参加角斗的人都有外号。胡疯子是外号，秦坷也有外号：穿心剑！

    达克拉斯是整个温泉镇胜率最高的角斗士之一，据秦坷所知，达克拉斯已经连胜了二十七场。谁做他的对手，一定是上辈子犯了什么错。

    若论平日，秦坷还敢跟达克拉斯放手一搏，可今天他已经筋疲力尽、身上还有伤，碰见这么个对手，秦坷不禁暗暗叫苦。

    观众席突然鼓噪起来，达克拉斯登场了！

    达克拉斯身高一丈二尺，体态如巨牛，黝黑的皮肤完全不同于中土人士，铜铃般大的眼睛是死灰色的，左右拎着一个巨大的流星锤，少说有一百五十斤重！右手拿着一把七尺长的锯齿阔剑，剑闪着暗淡的绿光，齿上尚有斑斑血迹。

    这哪里是个人，简直是上古洪晃时代的一个怪兽！

    见了秦坷，达克拉斯那死灰色的眼睛似也发出了光，他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黄的巨牙。

    只有发现好的猎物时，达克拉斯才是这种表情。

    观众席上的看客们已经彻底疯狂。

    秦坷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向擂台走去。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坚定而有力。

    秦坷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儒雅男子。秦坷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前几天他角斗时，这个人似乎都在场边观看。

    “你今天绝不能再打，否则必然死路一条。”那男子道。

    “这不关你的事。”秦坷冷冷道。

    “你这么年轻，没必要勉强自己，你的酬金我来给你出。”男子很友善的说道。

    秦坷苦笑道：“你有所不知，在这里如果无故退赛，不但以前的酬金拿不到，还要赔上命的。”

    “我知道。”男子静静说道，“我还知道，如果找个人代替你上擂台，可以保命的。”

    秦坷给这个人弄得哭笑不得，指了指达克拉斯，不耐烦道：“你是说我找个人跟他打吗？谁疯了肯跟他打？”

    “我，我替你打。”儒雅男子缓缓道。

    秦坷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男子，这才发现这个男子身上，居然也挂着把刀。

    秦坷笑了，拍了拍那男子，道：“老兄，如果你想找死，也没必要在那怪物手下死，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怪物杀人的作风。”

    “我不会死，我会活的好好的。”男子目光直视着秦坷道。

    他镇定的目光中，竟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秦坷不由得怔住了。

    那儒雅男子笑了笑，拍了秦坷一下，便走到那管事的黑衣老者跟前，开始商量着什么。

    良久，那老者像是同意了什么事情，然后，那个儒雅男子便径直走上了擂台！

    观众席上突然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声和叫骂声。

    大家都很恼火，本来一场好戏，让这个清瘦男子给搅了。

    赔率，瞬间变成了一赔五十！

    达克拉斯瞪着牛眼盯着那个男子，看样子也很生气。

    是不是他早就想干掉穿心剑秦坷了？

    那个清瘦的儒雅男子，静静地站在擂台上，在达克拉斯面前，他显得那么单薄。

    秦坷暗暗生自己的气，如果这个男子死于非命，那他岂不是要为此懊悔终身？他自己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方才这个神秘男子的目光，似乎是命令一般，难以违抗。

    “锵！”锣声想起，角斗开始了！

    

    1.16 火中取栗（二）

    “呼！”的一声，锣声还没停，那硕大的流星锤已经带着劲风扫了过来。

    看客们随即也开始疯狂的叫喊。

    “嗖！”流星锤刚过去，锯齿剑又劈了过来！

    “呼！嗖！呼！嗖！呼！嗖！呼！嗖！……”

    没想到那看似笨拙的达克拉斯，身手竟十分敏捷，锤和剑配合得近乎天衣无缝！一时间小小的擂台上，充斥了锤风剑影！

    锤扫外围，剑护近身。

    锤至如山倒，剑来如天崩！

    这个怪物似乎有使不完的神力，在他大锤巨剑的笼罩下，在这五丈见方的擂台之上，任何武功和招式，似乎都是儿戏。

    儒雅男子在躲。从锣声响起时，他就在躲。

    他躲闪的幅度并不大，有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那锤和剑。他就像那暴风骤雨下，海面上颠簸起伏的一叶小舟。

    他每一次躲闪，秦坷的心脏就提到了嗓子眼上，然后又落了回去。

    擂台上的男子看上去仍然很镇定，他似乎在等待时机。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地，已有看客由为达克拉斯助威，改成为这个陌生的清瘦男子喝彩。

    从没有人，在达克拉斯手下坚持这么长时间！

    每当他又一次成功地避开达克拉斯的攻击，看客们便由衷地发出一声大喊！

    “好!!!!”

    这是耐力之战，更是意志之战！

    达克拉斯那死灰色的牛眼中，渐渐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秦坷笑了。

    他突然对这个陌生男子，有了信心。

    终于，达克拉斯一锤扫过后，右手的剑稍微滞了滞。

    只是那么稍微滞了滞。

    说时迟那时快，那陌生男子突然倒地，脚前头后，象条泥鳅般地滑向了达克拉斯的胯下！

    然后他的刀出手了！

    淡淡的刀光轻轻地扫了一下达克拉斯的双腿，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在哭泣。

    整个赛场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那一直静静注视比赛的黑衣老者突然“咦!”了一声，显然是非常惊讶。

    然后达克拉斯就像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沉静片刻后，震天般的喝彩声再次响起！

    那陌生儒雅男子走下擂台，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显得疲惫不堪。

    秦坷走上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男子走到那个黑衣老人身边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老人并未回答，却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面向那男子的刀，深深鞠了一个躬。

    ……

    两人来到一处茶馆坐下，秦坷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叶风。”男子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坷不解地看着叶风。

    “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叶风道。

    “这里高手那么多，问什麽找我？”秦坷不解。

    叶风笑了，道：“我这人找人喜欢凭感觉走。这里高手的确不少，可大多都是杀人机器而已。”

    “只有你，还象个人，还有双清澈的眼睛。”

    叶风的笑容，就像那冬日里的暖阳。

    说完他掏出一张银票，一个木牌，正色道：“

    这是纹银两万两，作为你助我的定金。这个木牌上是我要你去的地方，你到了那里报上你的名字就行。你记住，我要你帮的忙，绝不比你在这里所做的轻松。”

    “你就不怕我耍了你？”秦坷道。

    “我决定赌一赌。”叶风道

    “好！等我养好伤，一个月后就去助你！”秦坷道。

    “我等你。”叶风笑道。

    秦坷也笑了。

    他已经决定，这个忙，他帮定了。

    他此时并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1.17 火中取栗（三）

    “啪！”门重重地响了一声，傅小司面红耳赤从房中走了出来，也不跟在八角庵中等待的秦坷和胡彪打招呼，便气呼呼地走了。

    “从没见老大发这么大的火。”胡彪喃喃道。

    胡彪是原来旧帮 派中投靠来的，以前在镖局干过，身手还算不错，对本地也熟，因此叶风让他做了副总管。

    “其实傅总管也不容易，这么大摊子他一个人管，难免有疏忽。何况昨夜敌人声势浩大、四处出击，我们受点损失也是难免，也不能都怪傅总管。”胡彪继续说道。

    昨夜三人在春花楼遇刺的同时，全城各场子均遭大批武士进攻。对方的攻击步调显然是经过细致的统筹安排，而且攻势极猛，弟兄们损失惨重，连聚财赌场都被烧了一半。

    也难怪叶风发火。

    秦坷顾不上跟胡彪说话，穿过走廊，走进了叶风的书房。

    一进门，却见叶风正在出神地望着墙上那副荷塘仕女图。

    见秦坷进来，叶风才回过神来，过了片刻才道：“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递给秦坷一张信。

    信上写道：

    “近日各派屠戮日盛，百姓苦不堪言，实令人痛心疾首。故在下自作主张，欲于初七设宴于醉仙楼，望叶兄大驾光临，与各派首领共聚一堂。届时双方若能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全城百姓之大幸！邓飞拜上。”

    秦坷皱眉道：“他此举何意？”

    叶风道：“他以总捕头的身份，给各派发此信函，欲调停双方战事，表面上看倒也十分合适。”

    他接着笑道：“不过，自打我来这里后，所有的谈判，结果都是一场混战。况且那醉仙楼的幕后老板正是他邓飞，他要是摆个鸿门宴，实在是很容易。”

    秦坷笑道：“想必他也知道我们很清楚有诈。”

    叶风道：“可我们也不能不去，如果拒绝和谈，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向我们开刀了。此举用在此刻，实在高明。”

    “那我们该怎么办？”秦坷问道。

    叶风黯然道：“我们双方彼此打打杀杀的日子实在太久了，今天你刺杀我、明天我行刺你，也实在无趣的紧。我看也该到了摊牌的时候。”

    他目光直视秦坷，郑重道：“我打算赴约前往！”

    秦坷道：“我跟你一起去。”

    叶风目光转向远方，继续道：“你要清楚，邓飞为人十分谨慎，若无十分把握，他也不会贸然出击。所以此行十分凶险，你我很可能就此命丧当场！所以你要是不去，我也不会勉强。”

    秦坷道：“如果前日邓飞做寿，你不下令取消行动，或许也不至于导致今天如此被动。”

    他一直未问叶风为何取消行动，但似乎心里已经明白是什么原因。

    叶风笑道：“人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自己的行为，就像我在温泉镇，本来应该找个杀人机器才是，可我最后还是看中了你。”

    秦坷笑了笑，道：“自小俺娘就教育我，做事要有始有终，可自从我答应帮你做事之后，还没做半点事情。何况，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

    “所以，这次我跟你去定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风看着秦坷，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吩咐一个仆人道：“叫胡彪进来。”

    没多时，胡彪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叶风正色对他道：“你回去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弟兄，后天初七上午，跟我们去会会邓飞和他的走狗们。”

    胡彪一怔，道：“那傅总管……”

    叶风脸上露出一丝痛心无奈的神色，说道：“傅总管身体不舒服，这次行动就不参加了。你这回要好好努力，莫要让我失望。”

    “是！”胡彪慨然应允道。

    叶风点了点头，缓缓道：“好，就这么定了，后天巳时，咱们上醉仙楼！”

    

    初七，阴，有风。

    如果查一查黄历就能知道，今天是个适合婚娶的日子。

    锣鼓声阵阵响起，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走过一队迎新的队伍。

    新郎官披红挂紫，骑着一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在笑，由衷的笑。

    一顶八抬大轿跟在他身后，轿子里的新娘一定很美丽，要不新郎能笑得那么开心？

    他满面春风，不时拱手答谢路人的祝福。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是个重要的日子。

    迎面过来一队骑士，当先的两个人友好地向他笑了笑。

    新郎官还以一笑，不过他笑得有点尴尬，因为他感觉有点不舒服。

    就连那喜气洋洋的锣鼓声，在这队骑士经过时，也好像暗淡了一些。

    因为每个迎亲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一队骑士身上，似乎有所谓的杀气！

    迎亲队伍走过去了，秦坷又转头看了看那兴高采烈的新郎官，似乎有点感慨。

    那新郎官正在走向他新的生活，而自己这队人，很可能正走向死亡。

    西北风迎面吹来，秦坷突然问道：“为什么这个城市每天刮的都是西北风？”

    叶风看了看秦坷那还有点稚气的脸，答非所问道：“这个城市里每天也都在死人。”

    醉仙楼，到了。

    1.18 火中取栗（四）

    一行人一进楼门，首先看到了二十个高矮胖瘦形态各异的人。

    他们围坐在三张桌子周围，每个人都气势汹汹地盯着叶风这些人。

    他们手中的兵刃，有刀、有斧、有锤、有钩，甚至还有一对判官笔。

    显然，他们是对方百里挑一选出来，参加今天谈判的好手。

    “叶兄，请上来说话。”楼上传来邓飞的声音。

    众人抬头一看，邓飞站在二楼雅座门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大家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他那根威震天下的齐眉棍。

    他身后，笔直站着四个高大汉子，年纪三、四十的样子，太阳穴均微微凸出，给人的感觉非常威猛彪悍。每个人均面无表情，目光静静地望向远方，就像四尊石像。

    显然，他们都是跟随邓飞多年，身经百战的亲信。

    邓飞两侧，站着七星堂堂主屠一刀、三合会老大孟伟、震西门门主龙四、钩镰帮帮主仇恨天以及城西马帮老大马万山。

    每个人，都在冷冷地看着叶风。

    楼梯就在不远处，听邓飞发完话，叶风和秦坷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很清楚，上了那楼梯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的只是信任和勇气！

    叶风拱了拱手，抬腿便上了楼梯。

    秦坷和胡彪跟在他身后，剩下那二十人在楼下找了三张桌子坐下来。

    一张长桌，摆满了酒菜，这边坐着叶风，对面是邓飞。

    邓飞端详着叶风，似乎从没见过叶风一般，良久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叶风笑道：“今天如此热闹，我怎会不来。”

    邓飞看了看叶风的刀，说道：“叶兄这把刀，的确是把神奇的刀。”

    叶风淡淡道：“只是和普通的刀略有不同而已。“

    邓飞漠然道：“叶兄不必谦虚。在下曾有耳闻，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上也曾出现过一把能发出奇怪声音的刀。那把刀人人闻之色变，因为使刀的人，是个武功盖世的大魔头。”

    叶风道：“我不知这把刀是不是那把刀，我只知道我不是那个什么大魔头。”

    邓飞笑道：“叶兄实在是个很特别的人物，邓某也打心眼里佩服叶兄的武功和胆略，我们本应该是朋友才对。”

    叶风没有答话，他在等邓飞的下文。

    “可是你实在逼人太甚了。”

    他指了指屠一刀等人，对叶风道：“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为什么还不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叶风冷冷道：“他们何尝想过给我一条活路？”

    邓飞冷哼一声，道：“你更不应该耍弄我！”

    他指的，当然是夜明珠的事。

    “可惜我一时糊涂，被你蒙蔽了这么久，以至养虎为患！”邓飞的脸色看上去很威严。

    “邓捕头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叶风道。

    “不，我叫你来，当真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不过做交易之前，还有个几个老朋友想见见你。”说完邓飞拍了拍手。

    然后从三楼就下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死盯着叶风，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正是那原来的白虎堂堂主孙飞虎！

    叶风见了孙飞虎，倒很意外，却只道：“你不该来的。”

    “我怎地不该来？我来，就是要看你怎么死！”孙飞虎咆哮着，继续道：“你三番五次戏弄我，我还把你当救命恩人，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他还想再说什么，邓飞抬手制止了他，又拍了拍手。

    楼上又下来两个人，一胖一瘦。一个三十左右，一个则是二十出头的独臂年轻人，两人怨毒地看着叶风，看上去恨不得要把叶风活吞了。

    正是那青龙门的薛青龙和君子剑薛少华！

    邓飞冷冷道：“叶风，你想凭一己之力，短短数月就扫平各派，成为一方之主，未免有点太自信了。殊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欠的帐实在太多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手。

    楼下一阵骚动，却见跟随叶风来的那二十个人忽然起身，同先前来的那些帮 派的人站到了一起，然后四十人同时拔出兵器，整个醉仙楼内顿时杀气腾腾！

    再看那胡彪，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溜到邓飞身后去了，却不敢直视叶风。

    叶风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你果然让我失望了。”

    胡彪低头不语。

    叶风竟然十分镇定，问邓飞道：“不知邓捕头还有什么杀手锏，一起亮出来好了。

    邓飞哈哈大笑道：“叶大侠果然英雄本色！那你看好了，来人啊，请长清道长出来！”

    话音落下不久，三楼靠中庭的走廊，突然站满了人。

    人群中间是一个清瘦老道，斜背着一把松纹古剑，漠然地看着叶风，就像看一个死人。

    崆峒名宿长清道人，近十年来在江湖上走动，已经罕遇敌手。此次出山，当然是为了报他的爱徒君子剑薛少华的断臂血仇！

    长清道人身后，四人头戴斗笠，青衣黄卦，目光如电 ，想必是崆峒派的高手！

    四人两边，则站满了邓飞的手下！ 

    叶风和秦坷对望了一眼，今天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糟。

    却听叶风道：“邓捕头，现在是不是可以交易了？”

    邓飞又笑了，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之人，我身为总捕头，今天请你来，自然是要主持个公道。眼下的形势你已经看到了，只要你留下你这把刀和一只右手，我以我这总捕头的身份，绝对可以担保你性命无忧。而且，回去后你可以带走你十分之一的家产，只要你不要再踏入这个城市半步，那就绝对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你看我开出的条件可否公道？”
！

    1.19 火中取栗（五）

    此时此刻，这个条件，听起来也的确不赖。

    叶风沉默片刻，突然扭头对秦坷道：

    “我不明白，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去那地下武场做杀人机器？”

    秦坷挠了挠后脑勺，反问道：

    “我也不明白，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做一个黑道老大？”

    两人同时都笑了。

    四周所有人都怔住了。

    在此等形势下，这两个人居然还有心情笑！

    强敌环伺之下，性命攸关之时，仍能从容一笑，这是何等的气魄！

    笑声未已，一支响箭突然从叶风袖中窜出，带着清脆的响声，划过半空。

    这象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只听三声巨响，伴随着刺鼻的硝石味道，从厨房、地窖、戏台处几乎同时冒出三股冲天火焰！然后便有漆黑的浓烟冒出，很快就弥漫了整个醉仙楼！

    邓飞等人吃了一惊，叶风和秦坷则趁乱跃至临近的一个雅座。

    他俩所处的位置，离火势相对较远，又是上风口，浓烟一时也过不来。两侧只有两条窄窄的走廊能通向这个雅座，若想用别的方法，只能施展轻功跃过去。

    显然，他们事先对醉仙楼的布置格局进行了细致的研究。

    两人背靠背站着。叶风朗声道：“我的刀和手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话音刚落，两条灰影，两道剑光，自三楼疾射向两人。

    叶风侧身、拔刀，一声轻啸，那扑向秦坷的剑手便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了下去。

    另一剑手见自己的剑眼看就要刺中叶风左肋，正暗暗窃喜，突然斜刺里射出一道淡淡的剑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自他右下腹扎入，左胸穿出。

    于是他一声不吭，就倒地死了。

    穿心剑，一剑穿心！

    邓飞等人暗暗心惊，对于叶风的刀法，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可叶风旁边这个佩着无鞘剑的年轻人，出剑竟如此快、狠、准，实在不比叶风逊色！

    此人虽然听胡彪提起过，但因其从未出手，故也没引起邓飞多大重视，没想到竟如此扎手！

    他整个人，此刻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火势越烧越旺，一楼几个靠近火势的人实在忍受不了，便跑到楼外街上避火，没等他们喘口气，只听无数破空声响，四周突然飞来雨点般的飞刀、铁蒺藜、铜钱镖、以及，弩箭！

    这几人惨叫几声，当即身亡。

    楼内邓飞众人突然明白，他们现在包围了叶风两人，而外面有更多的人包围了他们。

    眼下的形势，只有拼尽全力，先解决掉叶风！

    “上！”邓飞一声令下，又有数条灰影扑向叶风两人。

    有的从二楼冲上来，有的从三楼跃下，还有的，从一楼爬上来。

    血战，开始了！

    浓烟滚滚，烈焰熊熊。

    刀如闪电，剑似流星！

    如果说围攻的众人是一群恶狼，那包围圈里的叶风和秦坷就是两条困境中的猛虎！

    没有人不震慑于他们威猛的气势，也没有人能在他们的刀剑下走过三招！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攻一守，在众人围攻之下，竟显得非常从容。

    这两人，看来早已决心将自己置于绝境! 他们哪里来的如此惊人的勇气！

    地上躺倒的是他们斩杀的尸体，空中舞动的是他们砍碎的四肢。邓飞这干人虽然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怎耐地方狭小，又苦受烟熏火燎，一时竟把这两人奈何不了！

    刀光剑影中，纷飞的是淋漓的血肉；鬼哭狼嚎声中，消逝的是鲜活的生命。血花跟随冰冷的刀锋喷射而出，化作一团团血雾，落进熊熊烈火中，又化作一道道血光！

    天地为之动容，神鬼为之悲泣，这场空前惨烈的厮杀，简直无法用词语来形容！

    邓飞此时的心情，已经乱作一团。身后不断传来自己人中了暗器的惨叫声和呛了浓烟的剧烈咳嗽，更让他心烦意乱。今天他本有十成的把握将叶风拿下，可没想到竟成了眼下这种局势。

    此时的形势，已经骑虎难下。邓飞明白，他已无退路，今天绝不能失败！

    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长清道人。

    本来他觉得邓飞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地对付一个区区叶风，实在多此一举。可现在看来，他真的低估了这个人。如果今天铩羽而归，那自己数十年声望岂不一扫而光？

    他和邓飞对视一眼，便有了默契。

    邓飞突然大喝一声，飞身跃出，手中齐眉棍横扫出去。

    他终于出手了！

    1.20 火中取栗（六）

    此棍扫出，势如排山倒海！

    这一棍几乎凝聚了他四十年的功力，伴随着一道劲风，棍头到处，方圆两丈内已绝无可能落脚！

    可是他方一出手，叶风和秦坷两人便腾身而起。

    一刀一剑，直奔长清道人而去。

    二人知道，如果一味躲避邓飞那一棍，则长清道人那纵横天下的古剑，势必择机而出。

    索性以攻为守！

    雄狮对恶虎，针尖遇麦芒，四人战成一团！

    几招过后，邓飞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他面对的是那把神奇的刀！

    一刀接一刀，招式诡异，速度奇快，而且势大力沉，极具威力！那刀发出的一声声哭啸，宛如奈何桥下的群鬼现世，声声凄厉，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勾了去！

    邓飞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饶是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慢慢也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只希望长清道人尽快结束战斗，赶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哪知，长清道人此时也正在暗暗叫苦。他面对的这个毛头小伙子，招招狠辣快疾，每一招都像是要跟自己拼命般，使的招式，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刁钻古怪，急切间也奈何他不得。

    火势越烧越大，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醉仙楼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长清道人暗忖：若如此下去，大家只能落得同归于尽，实在没有必要。自己一世英名，无时无刻不受人艳羡崇拜，掌门师兄年事已高，没准还会把崆峒掌门的位子传于我，今日又何必跟这两个亡命徒一起送死？

    他实在想不通，叶风和秦坷这两人，明知处境极其危险，为何还不依不饶与人缠斗？

    难道他们在等待什么？

    等待对方先动？然后尾随做致命一击？

    他们疯了吗？都这么等对方先跑，大家都死在这里有什么好处？

    他们就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

    长清道人顾不得想太多，佯攻一剑逼退秦坷，招呼一声，拍了拍怔怔发呆的薛少华，两人一提气，穿窗而出！

    

    他先动了！秦坷却并未追击。

    师徒两人身形尚在半空，便听弓弦声响，有暗器射来。

    “啪！啪！啪！……”同样的弓弦声竟连续不断，霎时漫天的弩箭破空而来。

    长清暗暗心惊，心想这发箭之人功夫着实了得，瞬间竟能发出如此之多的劲弩。

    他不敢怠慢，长剑舞动，剑风起处，来箭纷纷落地。

    忽听一声惨叫，是薛少华发出的，长清定睛一看，爱徒的右腿已被一根弩箭洞穿。

    两人莆一落地，还没站稳，一枪便扑面而来！

    似惊雷！如闪电！

    长清使尽浑身解数躲过这一枪，长剑同时斜撩来人。

    两人瞬间便拆了数招。

    长枪呼呼作响，威猛之极，使枪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

    怎么有这么多如此厉害的陌生年轻人！？

    长清此时已经顾不得考虑邓飞了。

    邓飞此时正披头散发，齐眉棍舞得浑圆，每出一棍，他都要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大吼。

    他的背部已有一道伤口，那是方才他同长清一起跃出醉仙楼时，叶风给他留下的。

    现在他面对的是叶风和秦坷两个人。

    胜负已无悬念。

    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挡得住这两个人的联袂夹攻！？

    几乎是同时，三人都住了手。

    邓飞惨笑一声，拄着他的棍走到街边，慢慢坐下。方才他感受到了一丝冰凉，那是利刃划过肉体时特有的冰凉。

    他抚摸着他的棍，他的目光像在与一个老朋友道别。

    两行热泪从他的眼里夺眶而出。

    他哭了，难道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

    叶风和秦坷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那绝不是贪生怕死的眼泪，那是悔恨的眼泪。

    当年那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激 情少年，如今在哪里？

    曾几何时，梦想着荡尽** 邪、报效祖国，哪怕慷慨战死，亦可含笑九泉的名捕，如今却以这种方式死去。

    死于无谓的黑帮械斗，死于可笑的名利之争。

    这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长清道人和傅小司还在激战。

    “不用打了，已经结束了。”叶风的声音远远传来。

    两人随即住了手。

    叶风对长清道：“我们和崆峒派本无深仇大恨，今天就到此为止，日后道长若有见教，叶风自当奉陪。”

    长清道人冷哼一声，扶起已经失魂落魄的薛少华，扬长而去。

    没等长清走远，傅小司就大叫一声：“痛快！痛快！”

    “战果如何？”叶风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疲倦。

    即使是大获全胜，他的脸上也不见多少喜色。

    “薛青龙和胡彪被我射杀了，弟兄们总共干掉二、三十个，其余的如果不是被你们干掉了，那想必都被烧死了。今天我们可谓大获全胜，所有的对头都被解决了！”傅小司兴奋地说道。

    叶风拍了拍秦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今天多亏了你。”

    秦坷笑了笑，并未说话。

    士为知己者死！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突听一声巨响，诺大的醉仙楼，终于完全倒塌了。

    三人看着仍在熊熊燃烧的废墟，都感慨万千。

    不久之后，这废墟之上，仍会竖立起一座更宏伟、更豪华的醉仙楼。

    不过它的主人，却要换了。


    1.21 火中取栗（七）

    拂晓，天边已现鱼肚白。

    城西官道上，秦坷和傅小司正并辔而行。

    叶风在前方的望风亭等候他们。

    “你们早就知道胡彪有鬼？”秦坷问道。

    “恩。他在城里有好几处私宅，养了好几个小老婆，开销很大。加上好赌，欠了很多钱。因此薛青龙早就把他收买了。若不是他搞鬼，那天在春花楼的刺客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混进来。”傅小司道。

    “所以那天叶大哥跟你发火，完全是演戏给胡彪看的？”

    “正是，戏演的虽然粗糙，骗骗胡彪那个蠢材却足够了。我们演戏给他看，就是让邓飞以为有机可趁，然后将计就计，我可以暗中召集人马而不引起他怀疑，另外正好也可以将所有的内鬼一网打尽，真可谓一石三鸟！哼，那邓飞也绝想不到，他的醉仙楼早已有我们的人。”傅小司捋着下巴，笑眯眯道。

    “其实我早看出是演戏。”秦坷道。

    “哦？”

    “我与叶大哥虽然接触不多，但却很清楚，他绝不是那种只因为受点损失就大动肝火失了方寸的人。”秦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那天叶风和达克拉斯比武的情景。

    他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干掉了邓飞，官府那里如何交待？”

    傅小司笑了，道：“我们早就买通了知府大人，恐怕邓飞还要背上个私结朋党、贪赃枉法的罪名。过几天，新任总捕头就要上任了！”

    接着他又叹道：“这次你们两个单刀赴会，火中取栗，委实凶险。我们也没想到，邓飞连长清那牛鼻子都请来了。醉仙楼一战，可谓荡气回肠，相信你秦坷的大名，不日就将传遍江湖！

    “我看还是因为那邓飞低估了叶大哥。” 秦坷道。

    “也低估了你。”傅小司拍了拍秦坷，接着望向远方，意味深长的叹道：“没想道，他真的做到了。”

    他，当然指的是叶风。

    孤身一人，诛祁连二虎，劈君子剑，巧夺夜明珠，横扫九大帮 派，最后一鼓作气，醉仙楼力战群英，全歼所有强敌，成为一方霸主，这实在是个奇迹！

    ……

    城西望风亭。

    一张石桌，三杯清酒。

    胜利后的开怀畅饮已然结束，如今该到了离别的时候。

    “我走了！”

    “保重！”

    “后会有期！”

    秦坷突然觉得，这离别时刻，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叶风和傅小司还在微笑着向他挥手作别。

    秦珂明白，这两个黑道中人，和他并不是一路人。

    可是，这两个人，显然不是普通的黑道人士。而且，自己好像已经把他们当作了朋友？

    秦坷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其实他还是个大男孩。

    他起身上马，却并未急着离去。

    沉吟片刻，他忽然回头对叶风道：“西北兴隆山下【注1】有个黄龙镇，镇里有个跃马客栈，你去那里就能找到我。”

    说罢，他纵马扬鞭，疾驰而去。

    一轮红日，冉冉从东方升起……

    

    【注1】：兴隆山，位于甘肃省会兰州境内，有原始森林，境内奇峰叠翠，飞泉流湍，林木苍郁。顺便说一下，兰州古称金城，地处崇山峻岭之间，黄河从城当中流过，自古便为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道，也是好几个汉人政权的边塞重镇，宋代则更是宋、金、西夏屡次交战的战略要地，民风豪爽彪悍，是本人成长的故乡。

    

    第一卷完
！

    2.1 青梅时节（上）

    旭日，和风。

    刚下过一场小雨。

    清晨的太阳光透过窗户缝照在燕平的脸上，令他感到十分惬意。

    他伸了个懒腰，吟道：“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说罢，燕平打开房门，迎面扑来一股夹杂着花香和泥土芬芳的早春气息。

    有鸟儿的声音传来，那是黄莺在唱歌。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走进院子里。不远处，师弟师妹们早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练习。

    “大师兄！大师兄！”一个小伙子地跑了过来。燕平一看，是五师弟。

    “大师兄，你看我这寒梅十三式的第八式练得如何？”五师弟说罢，板起脸孔，有模有样地耍起剑来。

    燕平看着他使那寒梅第八式，皱了皱眉，说道：“老五啊老五，你可记得师娘使这一剑时，英姿飒爽、一气呵成，似你这般拖泥带水、笨手笨脚，哪还有咱们梅花剑派飘逸灵秀的剑法的半点影子？记住，使此招时务必要提气凝神，切莫拘泥于表面形式，需反复苦练，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

    五师弟一脸严肃地听完燕平的话，然后大声道：“多谢大师兄指导！”说罢跑回院子又练将起来。

    “大师兄！大师兄！”五师弟刚走，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眉清目秀，拿着把木剑的小男孩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寒梅第一式我练成了，你看看！”

    原来是八师弟。

    说罢他僵直地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抽出他那把木剑，挥舞起来。

    燕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停！停！停！”

    八师弟僵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燕平道：“小八呀小八，象你方才那个拔剑法，如果你师兄我在你身边，已经被你一剑划成重伤了，你啊，还是先练好怎么拔剑吧，记住，一定要放松，动作幅度要小。要知道，是不是高手，看他拔剑就明白了。看好了，要这样……”

    说罢他做了个拔剑的动作，然后又演示了一下寒梅第一式，完后又摸了摸小八的脑袋。

    八师弟使劲点了点头，道：“多谢大师兄教诲！”然后兴冲冲地跑了。

    燕平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又莞尔一笑。

    这些师弟妹们，自己从小就看着他们长大。最大的比他小六岁，最小的八师弟，比他小了十七、八岁。他们和他这个大师兄的关系，即像是手足，又像是弟子和师父，感情实在是太深了。

    “大师兄！大师兄！”又跑来一个人叫燕平。

    一听到这个声音，燕平的眼睛就一亮。

    他知道，荷花妹子来了。

    荷花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扎着两条大马尾辫，瓜子脸，大眼睛，鼻子两边洒着几粒雀斑，她跑到燕平身边道：“小姐请你去下棋呢！”说完调皮地向燕平挤了挤眼。

    荷花所说的小姐，是燕平的三师妹，也是他们的师父陈万春的女儿陈小青。

    荷花，则是小青的贴身丫鬟。

    听说师妹找自己下棋，燕平不由高兴地拍了拍荷花的肩膀，说道：“多谢了！荷花妹子。”随即兴奋地同荷花一起奔小青的居所跑去。

    他和师妹小青从小青梅竹马，早就彼此倾心于对方，只是随着年龄的长大，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不得不适当保持距离。于是便不时找个借口见见面。

    比如，一起练剑。再比如，一起下棋。

    师父的居所离燕平他们这些弟子的住处不远，只有几间不大的竹木搭建的平房。院子却很宽敞，收拾的很干净，种满了梅树、桃树以及樱花树。院子角落处有个五角亭，名为“梅花亭”，正是陈万春及弟子们没事弈棋的地方。

    小青，已经拿着棋具，在亭中等候了。

    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双丹凤眼配着两道细细的剑眉，妩媚中更有三分英气。

    燕平见了她，心中不由一热。

    两人对面坐下，彼此会心一笑，摆好棋盘准备厮杀。

    “我去给你们沏茶!”荷花说着跑开，须臾端着一套精美的茶具回来了。

    她端过一杯沏好的茶给燕平，说道：“大师兄，这是你最喜欢的武夷肉桂！”

    说完他又端上另一杯给小青，说道：“大小姐，这是你最喜欢的蓝梅情深【注1】！”

    燕平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把折扇，边扇边道：“谢谢啦，荷花妹子。”

    小青则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荷花，道：“就知道拍马屁！”

    荷花朝她撅了撅嘴，两个女孩子同时“扑哧”一声，都笑了。

    燕平和小青在棋盘上摆好座子，小青主动拿过白棋，轻轻拈起一子，一招挂向星位。

    荷花则两手托腮，坐在两人旁边，认真地看起棋来。

    燕平左手摇扇，右手持棋，侧着身子斜睨着棋盘，棋走得飞快，拍得山响，不时拿起茶杯，细细地品口香茶，做陶醉状。

    反观小青，则眉头紧锁，频频长考，显得非常认真。落子也非常轻柔，无声无息，配上那纤纤玉手，姿态十分优雅。

    可是棋盘上的局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小青的每一招棋，都凶狠异常、杀气毕露，处处瞄着对方还没活净的子，恨不得立马对杀大龙决战；而燕平的棋，则不紧不慢，该守时守，该攻时攻，时而轻灵，时而朴拙，小青那些凶狠的杀招到了他这里，就像初春艳阳下的残雪，立马化解的无影无踪。

    棋方进中盘，就见燕平的黑棋棋形舒畅、棋势厚壮、实空也不少；而小青的白棋，七零八落，根浮气短，尚在拼命进攻。

    燕平的扇子越摇越慢，小青的眉毛越颦越紧……

    终于，一旁观战的荷花忍不住了，插嘴道：“

    哎呀小姐，你看你的棋，大师兄随便点两下我看就要死了，你还不依不饶地想杀他大龙，这样怎么行得通啊！”

    小青怒道：“要你管！”

    “哼！竖子不相为谋！”荷花没好气道。

    “我是竖子吗？你这个臭丫头！”

    “我这个丫头棋也比你强！”

    “你棋比我强？别吹牛了！”

    “我昨天刚赢了你，难道不是比你强？!”

    “你这个死丫头，就赢了那么一盘，就比我强了？”

    “你胡说，前阵子下雪那几天，我不是还赢了你吗?”

    “你，你现在跟我下，能赢才怪！”

    “那来下一盘好了！”

    “来就来！”

    两人三下五除二地把没下完的棋一扫，自顾自下起来，却把燕平晾在了一边。

    燕平看着她们两人，不禁又爱又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两个女孩子名为主仆，但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实则比亲姐妹还亲。

    燕平摇着扇子，也不看两人的棋，独自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2.2 青梅时节（下）

    梅花已经凋谢，但满园的春色已盎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豪放的歌声，是师弟妹们在唱歌。

    

    披荆斩棘兮，

    人生路茫茫。

    乘风破浪兮，

    天下我独往。

    仗剑独行兮，

    豪情走四方。

    斩妖除魔兮，

    神刀镇八荒。

    ……

    

    每次听到这歌声，燕平都不禁热血沸腾。

    这首小诗正是梅花剑派的开山祖师，梅挽强梅真人即兴所作。虽略显粗糙，但唱将起来，却别有一番豪情。一代大侠笑傲江湖，纵横四海的形象，随着那慷慨激昂的歌声，不由跃然于眼前。

    二十三岁出江湖，败少林七大高手，名满江湖；二十七岁独闯雁荡山，扫平数百豪侠；三十岁守峨眉，挫蝙蝠山庄四大天王；三十五岁出武当，独创梅花剑派，四海敬仰；四十岁华山之颠，败武当掌门逍遥子，一时公认天下第一……

    百余年来，祖师爷的这些事迹，早已成为历代梅花剑派的弟子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成为梅真人那样的人，也是所有梅花剑派甚至天下武林有志青年的梦想。

    每当练功完毕休憩之时，燕平和师弟妹们，总喜欢聚在一起，唱着这首歌，笑谈天下武林事，抒发一番雄心壮志……

    歌声已了，可燕平心中的豪情尚未散去。

    今天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天下武林五年一度的剑客盟大会，下个月就将开始。期间将举行各大剑派年轻新秀的比武大会。师父师娘一早出门，就是为了去掌门师伯那里，讨论本门内部如何选拔青年才俊参加比武大会的事。

    为了这一天，燕平已经等待了十年。

    十年前的今天，燕平十七岁，师父说他年纪尚小，没有参加本门的选拔赛。

    其实当时的燕平，已不觉得自己小。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因为年方十六的他，已完全掌握了寒梅十三式的要义，这已经是梅花剑派开派以来前所未有的事。

    之后燕平跟随师父云游四海，见遍天下奇人异事，终于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明白自己的确还小。

    五年前的今天，燕平二十二岁，本以为可以一展身手，在天下武林面前打出个好名声，可师父却说自己火候未到，加上当时师弟妹们还小，所以师父陈万春这一系仍然没有参加本派的选拔。

    燕平当时很想不通，甚至心里有几分埋怨师父。后来又经过几年的苦心闭门修炼，才渐渐明白什么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也终于明白师父的苦心。

    师父，是为了让自己一鸣惊人。

    “燕平啊燕平，你已经27了。”燕平心想。

    梅祖师在这个年纪，早已名震四海。掌门师伯的大公子霍飞霍师弟，23岁就勇夺当年的剑客盟大会新秀第一，就此成为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不敢奢望能像霍飞那样拔得头筹，但只要能在大赛中夺得好名次，就意味着获得了成功。

    只要夺得好名次，就意味着名望和荣誉，意味着长辈们赞许的目光，师妹们钦佩的神情……

    想到这里，燕平不由得又想起了师妹小青。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回到了自己住的院落。

    师弟妹们又开始练剑了，见了燕平，有人高声叫道：

    “大师兄，这次比武大会，我们就看你的了！”

    “是啊是啊！”大家齐声道。

    燕平笑了笑，说道：“听说二师伯的大弟子陆鹏陆师弟实力很强，或许有场苦战。”

    “哎呀，大师兄你就别谦虚了，以你的实力，别说预选赛，我看就连正式大赛，你也能取得好名次！”

    “是啊是啊！”

    “哪里哪里，先通过预选再说吧。”燕平笑道。

    他口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一阵阵激动。

    “难道，这一天就要来了吗？”燕平望着远山，心想。

    “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有人焦急地喊燕平的名字，打断了燕平的思绪。

    燕平一看，却见荷花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

    燕平笑了，斥道：“瞧你那样，能有什么事啊，这么惊慌失措的。”

    荷花跑到燕平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刚才师父师娘回来了，说这次比武大会，咱们这边决定派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参加，女的派小姐去，男的，男的，派二师兄去！”

    这番话如同一瓢冷水，劈头向燕平泼下。

    燕平的笑容顿时消失，他的人也僵住了。

    师弟妹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问道：“怎么可能？荷花，你不会搞错了吧？”

    荷花急道：“哎呀，千真万确，名单已经报上去了。小姐都跟师父急了，说为什么不派大师兄去，师父说二师兄更稳健些。小姐说二师兄绝对在大师兄剑下走不过十招，惹怒了师父，现在被关在屋里闭门思过呢！”

    “唉，师父到底怎么想的啊？”师弟妹们纷纷叹道。

    “或许在师父眼里，我的确不如二师弟吧。”燕平喃喃说道。

    “怎么可能！”荷花有点急了，说道：“小姐曾说过，小时候有一次师父多喝了点酒，酒后一个劲地夸大师兄你天赋异禀，是罕见的练武奇才，你说他老人家怎么会觉得你不如二师兄啊！”

    燕平苦笑一下，并未再说什么。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他的脚步甚至有点踉跄。

    “难道，我真如师父所说，是个浮夸之辈？”他想，他想不通。

    他拿起了自己的剑，又走出房门，来到练剑场。

    师弟妹们知趣地躲开，他们知道，大师兄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练剑。

    他手轻轻一抖，他的剑便已出鞘。

    剑如出水蛟龙。

    他的人和剑很快化为一体。

    他不平，他愤怒，他委屈。

    可是他只能挥剑，挥剑，挥剑！！

    他只想把他所有的怨气，通过他的剑，发泄出去！

    

    一丈外那些细细的梅枝，为何纷纷坠地？

    莫非是因为传说中的剑气？

    场边那七尺见方的巨石，为何突然裂成两半？

    难道世间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

    师弟妹们神色黯然，荷花的眼睛里，则早有泪光在闪动。

    他们从小跟着大师兄长大，大师兄对他们无微不至，如亲人般照顾他们，如师长般教他们武艺。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其实大师兄跟他们一样，梦想着能有朝一日，仗剑天下，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傲笑江湖！

    可为什么，师父要这样做？

    荷花忍不住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她没想到，七尺男儿壮志难酬的悲情竟如此令人动容。

    为什么？为什么？！

    

    【注1】 武夷肉桂，蓝梅情深，是本人在杭州青藤茶楼喝茶时，印象很深的两样茶，色彩鲜艳，茶具精美，味道十足。


    2.3 如尘往事

    一夜未眠。

    燕平很早就爬起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梅树发呆。

    “师兄。”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他。

    竟是小青和二师弟郑岩。

    小青两眼还略有点红肿，显然是哭过。郑岩则一脸歉然，看上去心情也不好。

    见了他俩，燕平有点意外，道：“你们今天不就要动身了吗？为什么还到这里来？”

    “我们是特地来向你道别的。”

    三人默然了一会，小青道：“大师兄，我爹他这么做，想必有他自己的想法，你可千万别生他的气。”

    她说到这里，又有点呜咽了。

    燕平忙道：“师妹你说的这是哪里话，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他。”

    郑岩低声道：“师兄，你的武功强过我数倍，说什么也该你去参赛才是，可是昨天我再三推辞，师父也不回心转意，还骂了我一顿……”

    燕平笑了笑，拍拍郑岩的肩膀，说道：“我的功夫哪有那麽厉害。师弟，你功夫不错，这次比武一定要相信自己，打出威风来，也好为师父师娘和我们这些人争光才是。”

    郑岩点了点头，他的眼眶似乎已经有点湿润。

    “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快动身吧，别耽误了正事。”燕平看着两人道。

    两人黯然离去。

    燕平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将目光转向远方。

    近山如墨，远山如云。

    “那云深之处，想必就是他们比试的地方吧。”燕平心想。

    他怔怔地望着那里，竟有点痴了。

    这个地方，叫做梅山，地处川中。因为山中多梅树，就此得名。当年梅真人云游到此，深喜梅花的他一眼看上了这个地方，于是便扎根于此，开山立派，派名因地制宜，叫做梅花派，世人则都称做梅花剑派。

    自那以后，梅花剑派日益壮大，在江湖上也声名日盛，到了燕平这一代，已有百多门人。陈万春这一系人数最少，居于梅山的后山妙竹峰上，而梅花剑派大部分弟子，都在主峰万梅岭。

    本次剑派内部选拔参加剑客盟大会的赛场，当然也在万梅岭。

    “大师兄！大师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燕平的思绪。

    又是八师弟。

    小八兴奋地跑过来，说道：“大师兄，你看我这次练得如何了？”

    说完他就拔剑挥舞起来。

    这回，他的拔剑方式连同那寒梅第一式竟也有模有样了。

    燕平待他练完，赞许地一笑，上前摸了摸小八的脑袋，说道：“小八啊小八，要不了几年，你就比大师兄更厉害了。”

    小八一听，喜形于色，但却说道：“大师兄你别开玩笑了，我这辈子要有你一半就不错了！”

    燕平苦笑一下，道：“到了大师兄这年龄，你早就闻名天下了，哪像大师兄现在，连参加剑客盟大赛的资格都没有。”

    正在一旁修理盆景的花草匠老刘讶然道：“燕平啊，你师父没让你参赛？”

    “呵呵，没有。”

    老刘沉吟了一会儿，道：“燕平啊燕平，不过是一场比赛而已，人生的机会有很多，你不要太在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燕平喃喃道。

    小八眨了眨眼，问道：“这剑客盟大会，举办多少年了？”

    “有百年了。”老刘道

    “啊，那麽久。举办这个大会，是为了选拔新秀，是吗？”

    “呵呵，不完全是，其实选拔新人只是次要的目的。”

    “那主要目的是什么？”小八的好奇心来了。

    “说来话长啊。”老刘捻了捻他那花白的胡须，故意卖关子。

    “哎呀刘伯伯，你就别摆谱了，快告诉我嘛！”小八好奇心更强了。

    几个年纪较小的师弟师妹也围了过来，纷纷道：“是啊，刘师父，你在这里这么久，一定知道很多江湖上的故事吧。”

    老刘一看这么多年轻人都来听，不由有点得意，他干咳了几句，一字一句道：“其实天下各大门派举办这个剑客盟大会，是为了对付蝙蝠山庄！”

    说道蝙蝠山庄四字，老刘的语气突然凝重了三分。

    “哦！”

    “百余年前，大概也就是咱们梅花剑派还没成立前一段时间，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

    老刘的目光飘向远方，幽幽道：“仿佛是一夜之间，江湖中出了一个人人闻之色变的绝顶高手，他叫杜七，后来人称蝙蝠公子。”

    “从出道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走马灯般地向各大门派掌门人挑战，连胜十七阵，这些名门正派可谓丢尽了面子。”

    “紧接着，那杜七网罗了一批忠心于他的高手，创立了蝙蝠山庄，从此处处跟各大门派作对，一时江湖上风云突变，战事四起，武林从此再无宁日。为了铲除蝙蝠山庄，各大门派秘密联合起来，发动了一次总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结果怎么样？”小八急问道。

    老刘用干涸无神的眼睛扫了一遍四周的年轻人，然后一字一句道：

    “结果大败而归！”

    “啊！？”年轻人们齐声叹道。

    “紧接着，蝙蝠山庄发动反攻，攻上了峨眉山，一时形势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刻，咱们祖师爷梅真人出现在峨眉山顶，一人独战蝙蝠山庄四大天王，力挽狂澜，挽救了峨眉派！”老刘说到这里，他那双老眼竟也焕发出了神采。

    年轻人们彼此对望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自豪和兴奋。

    “自那以后，武林各大门派和蝙蝠山庄之间战事不断，这一打，就是一百年……”

    老刘的神情似乎又变得有点黯然，他顿了顿，继续道：“最近一场大的战事，是在大约三十年前。那一年，华山掌门卓丹阳在洛阳牡丹山庄，趁新任的蝙蝠山庄庄主陆子衿夫妇赏花之际，率二十六名江湖各大门派顶尖高手，发动突然袭击！”

    老刘说到这里，又用目光扫了一遍年轻人们，然后缓缓道：“

    结果，六人重伤，包括卓丹阳在内的其他二十一名高手全部阵亡！”

    年轻人们一片默然，关于这次血战的大致情况，他们大都听说过。

    可是小八却是第一次听到，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

    刘伯伯，既然大家都是名门正派，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挑战，而要去偷袭呀？”

    老刘闻言，直直瞪着小八，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搞得小八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老刘才哑然一笑，道：“你这娃娃，这叫兵不厌诈，你还不懂！”

    年轻人们都笑了，都在嘲笑小八。

    “那，既然都兵不什么诈了，为什么还输得那么惨？”小八不依不饶道。

    “这个，这个嘛，是因为那个陆子衿那把出神入化的刀，实在是太厉害了。”老刘喃喃道。

    大伙儿表情肃然，想来是在联想那可怕的刀。

    “这蝙蝠山庄实在是天下武林的心腹大患，为此，各大门派掌门决定，每五年举行一次武林大会，届时除进行后起之秀的选拔外，更重要的是推举出武林盟主，率领各大门派，同仇敌忾、互通有无，共商对付蝙蝠山庄的大计！”老刘继续道。

    “哦！”

    “可是，这些年，也没听说蝙蝠山庄有什么动静啊？”小八问道。

    老刘笑了，说道：“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则暗流涌动，你争我斗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师弟妹们一阵交头接耳，却听小八大声道：“哼，我一定要好好练功，以后跟蝙蝠山庄的人较量较量！”

    大伙又是一阵嘲笑，旁边的燕平心里却想：“不知这蝙蝠山庄的人是否真如老刘所说的那样三头六臂，有机会倒想见识见识。不过眼下看来，自己是没有多少机会了。”

    想到这里，不禁心里又一酸。

    2.4 花前论剑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不知不觉，春色已满园。

    那花团锦簇的山边小路上，一个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着，两条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调皮地跳着舞。

    正是荷花。

    她跑到燕平的房间，一进门便大声喊道：“大师兄，好消息！”

    “什么消息？”

    “小姐一场未败，通过选拔了！这回她可是咱们梅花剑派的女子新秀代表了！”

    “太好了！”燕平一拍巴掌，兴奋地说道。

    “小姐一回来，就偷偷叫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呢！”荷花道。

    “那二师弟呢？”燕平问道。

    “二师兄开始打得也不错，最后一场跟陆鹏陆师兄苦斗了五十多招，还是落败了，可惜！”荷花摇了摇头，叹道。

    “看来陆师弟果然实力不俗.”燕平若有所思道。

    “唉，要是大师兄你去，肯定能赢他！”荷花愤然道。

    燕平苦笑一下，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好歹师妹通过了选拔。”

    说完他心计一动，道：“荷花你等等我。”

    他回到屋里，拿出笔墨纸砚，铺开一张宣纸，磨好墨，提笔画起来。

    只见他双目奕奕生辉，腕底如龙蛇般游动，须臾就做出一幅画来。

    荷花上前一看，只见竹林中，一个妙龄女子正在舞剑，风姿绰约，英姿勃勃，却不是小青是谁？

    荷花眼睛一亮，拍手道：“太棒了，真是栩栩如生啊，小姐见了，肯定高兴死了！”

    燕平笑道：“你把这画送给师妹，就说是我恭喜她初战成功送她的礼物。”

    荷花也笑道：“一定一定！”

    说完她又嘟了嘟嘴，说道：“真是羡慕死小姐了。大师兄啊，我帮了你们这么多忙，你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幅画啊？”

    燕平笑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荷花眼睛一亮，说道：“一言为定！”

    说完，拿起画，蹦蹦跳跳地走了。

    送走荷花，燕平来到大院里，发现师弟妹们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见了燕平，大家都围了过来。

    小八最积极，他兴奋地说道：“大师兄，听说这次比武大会，师父要带咱们一齐去见见世面，真是太好了！”

    几个较年轻的师弟妹从小就在梅山长大，一直没有出去过，更不用说参加这种武林盛会了，激动之情可想而知。

    燕平笑了笑，道：“那最好不过了，你们可以好好见识一下。剑客盟大赛是天下高手云集的盛会，届时不光各大剑派，武林其它武学门派、剑法世家都会派人去，连少林寺都会派高僧来观摩呢！”

    师弟妹们对望一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燕平看着他们，心里却想：

    “如果能与各大门派的青年才俊们在擂台上一决高下，有师弟妹们在下面为我摇旗呐喊，那该多好。”

    想到这里，不禁怅然。

    师弟妹们正议论纷纷，突然齐齐望向院门方向，然后齐声道：“师姐！”

    一女子亭亭玉立于树下，正看着燕平。

    原来是小青来了。

    此时正值百花齐放，园中桃李芬芳，姹紫嫣红。

    可是纵使这些花儿有千娇百媚，又怎及小青之万一？

    师弟妹们知趣地走开了。

    燕平走上前，微笑道：“师妹，你来了。”

    小青看着燕平，眼中柔情似水。

    “师兄，你的画我收到了。”她说道。

    “只是随便画了几笔，粗鄙之处，师妹切莫见怪。”燕平道。

    小青闻言莞尔一笑，那笑容似乎表明：她就知道一向矜持的师兄会这么说。

    然后她柔声道：“师兄，莫说是这么好的画，就算是不值一文的东西，只要是你送给我的，师妹都会万般珍惜的。”

    两人对视片刻，又一齐低下头去，似乎是意识到旁边还有一群师弟妹们在看着他们。

    一股暖流，早已涌过他们二人心头。

    彼此的心意，已不用任何词语来表达。

    片刻后，小青道：“师兄，我是来找你练剑的。”

    燕平仿佛刚从梦中醒来般，忙道：“是了是了，马上要参加大赛，师兄正有话要跟你说呢。”

    “愿闻其详。”小青道。

    “其实你已不用再练。”燕平正色道。

    “恩？”小青一脸不解的表情。

    “师妹，前年你就已将寒梅十三式全部练成，之后又每日勤练不辍，实在已经滚瓜烂熟。你可不要小看这十三招剑法，当年祖师爷就靠它们，也不知战胜了多少名满天下的高手，所以，从招式上你已无须再练。”

    “那我该做什么？”

    “现在是该讲究策略的时候了，”燕平慢慢踱着步，道：“本次剑客盟比武大会，高手如云，要想脱颖而出，首先要做的一点，是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才能寻机求胜。”

    “那又如何立于不败之地呢？”小青不解问道。

    燕平笑了笑，道：“师妹，其实你的剑跟你的棋一样，过于注重进攻而有些忽略防守。殊不知，在跟高手过招时，一个小小的破绽，就可能造成终生遗憾！这也是很多真正的高手，都喜欢后发制人的原因。”

    说完他盯着小青，一字一句说道：“小青，你一定要记住，进退有据，才可出击；防守完成，再谋进取；必胜把握，始能一搏！”

    “恩！”小青点点头。

    “所以我建议你，这次大会如果遇见真正的高手，务必记住一点，一定不要先出手！你不出手，你就没有破绽；你若一出手，就可能露出破绽！”燕平道。

    小青沉思一会儿，点头道：“道理的确如此，可是若双方都不出手，都想着后发制人，那还怎么打啊？”

    燕平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要忍。”

    他面色凝重，显然是想给小青留下深刻印象。

    “师妹，你千万莫小看这个‘忍’字，所谓忍，说起来容易，其实能真正做到的，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因此你一定要忍到对方出手时，你再伺机出手！相信以寒梅十三式的威力，定能一举获胜！”

    小青点点头，道：“师兄说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

    燕平看着小青，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复杂，他顿了顿，道：“师妹，你这次出行，定能一鸣惊人，名扬天下。届时，我却还什么也不是……”

    小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打断他道：“师兄，你又说傻话了，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知道……”

    话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头也不自主地低了下去。

    燕平脸一红，赧然道：“师妹，我让你见笑了。”

    ……

    微风吹过，卷起阵阵花香。

    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彼此在窃窃私语：“瞧下面那对钟情男女，真令人羡慕啊……”

    2.5 武林大会（一）

    自古华山一条道。

    华山之险，天下名山无出其右。千尺幢、百尺峡、鹞子翻身，则是险中之险。

    或许正因为其险，自古天下豪侠剑客，都喜欢论剑于华山。本次剑客盟大会，经华山掌门狄秋水努力争取，定在了华山举办。

    华山共有五峰，东峰仙掌迎阳，南峰松桧葱郁，西峰峭壁翠云，北峰岿然凝秀，中峰玉女淡妆，各有千秋姿态。

    各大门派新秀比武大会，在北峰举行。

    华山派上上下下已经为此次盛会准备了数月之久，掌门狄秋水亲自在山脚下摆了接风酒宴，以招待各方豪杰。

    这实在是燕平他们参加过的排场最大的酒宴。

    十人一张的酒桌摆了数百桌，端菜倒酒的小厮和侍女往来穿梭如织，那一人方能合抱的酒坛子，竟准备了几百坛。

    当然，最吸引燕平他们的，还是那形形色色的武林中人。

    道士、和尚、尼姑、大汉、老叟、翩翩公子、绝色少女、德高望重的长辈、传说中的大侠，满场少说也有上千人，众师弟妹们看得眼花缭乱。

    正中央那几桌，更是有趣，满坐的几乎全是清一色长胡子老头，有鹤发童颜者，有形容枯槁者，有红光满面者，有精神矍铄者。老头子们显然都互相熟识，正忙着你拍拍我，我抱抱你地彼此招呼。其中一张桌旁，一个鹰眼鹰鼻、额头高耸、一身华山派着装的老者正紧握着一个面容和蔼的白眉老道的双手，寒暄着什么，他俩旁边站着一个圆头大耳的老和尚。燕平注意到，这桌上的人，几乎个个骨骼清奇、目光炯炯，一看就都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梅花派掌门霍白羽同样也坐在这一桌上，不过他却生着一张微胖的四方脸，圆头大耳，若不是跟旁边那些仙风道骨的人坐在一起，旁人恐怕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这一桌，想必是主桌了。

    师父师娘带着师妹小青则坐在离主桌较远的一张桌上，旁边都是梅花剑派的前辈及比较重要的年轻弟子。远远望去，小青正和两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这两人燕平都认得，一个是掌门师伯的大公子霍飞，上届剑客盟大会新秀冠军，公认的梅花剑派年轻一代武功最高的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梅花剑派下一任掌门的最佳人选；另一个白面微胖的年轻人，正是预选时击败了二师弟郑岩的陆鹏。

    看着两人盯着师妹小青的表情，燕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好半天才强压下去。 

    燕平和几个师弟妹，以及荷花和老刘等陈万春这一门剩下的人，被安排在会场最边缘的一张桌上，不过大家根本没在乎这个，都在左顾右盼寻新鲜。

    却听小八说道：

    “哎呀，那边怎么那么多老爷爷啊！”

    荷花笑道：

    “别犯傻了，那些都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啊，说出名字来，吓都吓死你！”

    燕平仰着脖子，看着那主桌道：“唔，那白眉老道我认得，是武当掌门司马青峰，旁边的那位想必是华山掌门狄秋水了，那和尚，莫非是少林达摩院长老慧忠大师不成？”

    “哇，都是天下最顶尖的高手啊！”众人惊叹道。

    老刘感叹道：“难得啊难得，老朽能赶上今天的盛会，真是没有白活啊！”

    “你们说，这次武林盟主会是谁当选啊？”有人问道。

    “我看，还是非司马青峰莫属啊。”老刘沉吟道。

    “这么说，司马掌门武功天下第一了？”小八问道。

    “孩子，这你就不懂了。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并不是谁武功最高就一定能得到的，关键还是要看背景啊。”老刘道。

    “背景？”

    “恩，方今天下，武当无疑是实力最雄厚的门派，司马青峰之下，武当七子个个武功盖世，武当弟子更是天下遍布，加上少林方丈慧德大师许久不参与武林之事，因此，司马掌门无疑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也只有他，才能抗起剿灭蝙蝠山庄的大旗啊。”

    “那这些掌门人，究竟谁武功最高啊？”

    “这个就不好说了，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当真比试过。”

    “为什么不借这次机会，掌门人们之间不比一比？”小八总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荷花插嘴道：

    “傻瓜，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管谁输了，都很没面子的！”

    “是啊是啊！”大家都笑了。

    “正因为如此，各大掌门才特别看重这新秀比赛，如果自己的弟子在大会上成绩不错，那无异于自己获胜，是很光彩的事情。据说华山掌门狄秋水的大公子狄子玉武功高强，是本次大会夺冠的最大热门，狄秋水对他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虽然获选武林盟主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自己的儿子能在新秀大赛上夺得头筹，那无疑也是令他扬眉吐气的事情。据说他极力争取主办这次大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燕平道。

    “你别说，每次新秀比赛，咱们梅花剑派的成绩都不错，上届大赛更是夺得头筹，真是给霍掌门争了光啊！”老刘道。

    “这说明咱们梅花剑派一点不比他们差啊！”荷花摇头晃脑道。

    “那是那是！”众人得意地符合道。

    正说着，突听旁边有人冷哼道：“小姑娘就知道耍嘴皮子，却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一看，旁边有一桌，清一色地坐着一圈尼姑，说话的是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个。方才酒宴开始时，狄秋水本来想让她们坐里面，可她们却自己挑了这偏僻角落的地方坐下了。

    大伙儿彼此做个鬼脸，谁也没敢说话。

    大家都知道，峨眉的尼姑，不好惹。

    众人正鬼鬼祟祟地端详着那些尼姑，师父陈万春和师娘韩冰带着小青过来了。

    梅花派的人本来就很少在江湖上走动，陈万春夫妇更是如此，难免引起别人的好奇。他俩虽已年近五十，但走在一起，仍颇有神仙眷属的风范，加上如花似玉的小青在他们旁边，引起不少人的注目及窃窃私语。

    “平儿，你过来。”陈万春喊燕平过去，跟他交待道：“酒宴过后，我和你师娘就要随掌门师兄上南峰同各大门派的主要人物一起议事，小青则要和所有参加新秀比武的人一起去北峰，你们几个听从华山派同仁的安排，今晚就在山下馆驿住下，明日一早，你带着师弟妹们上山观战便是。”

    “是。”燕平答道。

    “平儿，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妹们，这里都是练武之人，难免有好勇斗狠之辈，你们切莫跟其它门派的人生出事来。”韩冰嘱咐道。

    “师娘放心好了。”

    小青接着道：“大师兄，荷花不能和我一起住，你要照顾好她啊。”

    一旁的荷花听到了，大声道：“哎呀小姐，你就放心吧，有大师兄在，我们一定都老老实实的，嘻嘻。”

    众人都笑了，纷纷对小青道：“明日比武，你要加油啊！我们在下面给你助威！”

    小青看了看燕平，燕平只是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中，有鼓励，有期盼，也有柔情。

    小青浅浅一笑，也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被韩冰看在眼里。

    她看着燕平，表情很复杂。她的眼里有怜惜，有慈爱，还有些别的什么。她想对燕平说几句，却欲言又止。

    陈万春看着他，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可待到他转身离去时，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痛苦……


    2.6 武林大会（二）

    天刚破晓，燕平等人就爬了起来。

    因为要上山看比武，几个年轻的师弟妹昨夜都几乎兴奋得没有睡着。

    众人一字排开，燕平在最后面，开始向北峰爬去。

    山中的雾气刚刚散去，路旁的树叶上还满是露水。

    行了几里，山路越来越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山势也越来越险，可是却不时有其它门派的年轻人施展轻功从他们身旁掠过，身手都俊俏得了得，看起来是在相互比试轻功。

    老刘笑道：“呵呵，还是年轻好啊！”

    燕平望向远处，薄薄的雾霭中，依稀能见到远山路上，各大门派的人如一条长蛇般，蛇头正指向华山的北峰。

    一阵清风吹过，燕平留意着四处的风景，多日来阴郁的心情好了许多。

    荷花背了个七弦琴走在燕平前面，她不会功夫，此时已经明显有些吃力了。

    燕平怜道：“荷花，山路不好走，你还背着琴干什么，让师兄来帮你吧。”

    荷花笑道：“没事没事！等你们走累了，我弹一曲也好给你们解闷！”

    闻听此言，大家都道：“是有点累了！大师兄，找个地方休息会吧，好久没听荷花弹琴了，还真有点想听了！”

    燕平笑允之。众人找了路边一块空地，围坐下来，喝点水吃点干粮。荷花则找了块平坦的青石板，铺好古琴，拈指弹奏起来。

    琴声淙淙如流水，时而婉转，时而悠扬，虽然声音不大，但整个山谷似乎都能听到荷花的琴声。

    老刘捻着胡须，闭着眼睛，显然已经陶醉其中。师弟妹们跟着摇头晃脑，兴致盎然，方才爬山的疲劳已经一扫而空。

    一曲弹罢，有人道：“荷花，再来一曲咱们最熟的！”

    荷花笑道：“明白！”

    琴声又起，这回却变得节奏分明，颇有苍凉豪迈的感觉。众人跟着齐唱起来，却是平时大家一起练功时唱的那首五言诗：

    

    披荆斩棘兮，

    人生路茫茫。

    乘风破浪兮，

    天下我独狂。

    仗剑独行兮，

    豪情走四方。

    斩妖除魔兮，

    神刀镇八荒。

    ……

    燕平看着老刘和小八也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跟着唱，也起了兴头，跟着唱将起来。

    醉酒当歌兮，

    世人笑我狂。

    举杯邀月兮，

    我笑世人惘。

    ……

    

    大家正唱得兴起，突听旁边有人道：

    “曲弹得还凑合，这词也太狂妄了些！”

    众人一看，见山路上慢慢踱过来两个年轻人，一个剑眉鹰眼，身材修长，穿一身金线织花锦袍；另一个面目俊朗，鼻直口方，一尘不染的白袍外，披着一件狐裘披风，显然是一位富家子弟。

    看两人的神态，似乎都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说话的，是那个身着狐裘披风的年轻人。

    燕平等人安静下来，正有点恼火这个年轻人出言不逊，却听那身着锦袍的年轻人问道：“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梅花剑派。”

    “呵呵，梅花剑派只不过是个小门派而已，在这里放声鼓噪，也不怕惊动大雅。”身着狐裘披风的年轻人不屑道。

    众人登时被激怒了，老二郑岩怒道：“喂，你怎么说话的！”

    燕平见状不妙，忙用手势制止众人，生怕惹出事端。

    “大师兄，他们太过分了！”郑岩仍然愤愤不平。

    “大师兄？”两个年轻人这才把正脸转向燕平这些人，端详了一会。那个身着狐裘披风的人道：“梅花剑派的霍飞我见过，武功不错；还有个陆鹏我也认识，功夫也还可以。怎么还有一个什么大师兄？”

    他说话时，脖子总是扬得很高，给人感觉，仿佛是在用下巴跟人说话。他的眼扫过燕平这些人，几乎没做停留，倒是留意了一下燕平身上那件粗布青衫。

    另一个年轻人接着冷笑道：“南宫兄，年纪大不见得功夫高，因此也未必有名啊。”

    那个被称作南宫的年轻人也笑了，随即摇头晃脑道：“狄兄说的有理，这练武是讲究天分的，没有天分，再大的师兄也没用啊。”

    说完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此言一出，燕平这边的师弟妹们立即炸了窝，当场就有几个要冲上去跟那两人较量较量，却都被燕平按住了。

    荷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哆哆嗦嗦道：“大师兄，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燕平挡在众师弟妹面前，苦笑道：“何必跟他们争这口舌之利。”

    那两个年轻人却仿佛没见到这些人的反应般，又把脸转向远处的风景，扬长而去。

    梅花派众人呆在原地，每个人都气鼓鼓的，哪还有心情唱歌。燕平看着师弟妹们，心里有些感动，他明白大家其实都是为自己在鸣不平。

    大伙闷头坐了半天，这才继续赶路，不过早已没了方才上山时的兴致。

    不多时，已登上华山北峰，老远便能看见八个二丈高、五丈见方的擂台耸立在一片空地上，擂台下人头攒动，大都是各大门派的门众及慕名来看观战的江湖人士，甚至还有附近来看热闹的山民。

    参加比武的年轻人，共计四十八人，其中男子六十四位，女子十六位，分两组比赛，正北那两个擂台专为女子比武而用。

    据说，以前的剑客盟大会比武男女并不分组，但是自从有一届大赛，峨嵋派的一位女子力挫群雄、勇拔头筹、令各大门派老少爷们颜面扫地后，此后的大赛便在几位武林德高望重的前辈的授意下，开始男女分组比试了。

    据说，这位女子，便是方今峨嵋派掌门傲月师太。

    比武大会行将开始，按照惯例，比武开始前先得举行一个仪式。现场所有人围在正中央的那个擂台边上，首先由东道主华山派掌门狄秋水上台发言。只见那狄掌门笑容满面，讲的无非是荣幸、欢迎、鼓励之辞，台下众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盼着他赶快讲完好看比武。

    接下来是参加比武的年轻俊杰们上台亮相，只见各位参赛人员依次登上擂台，先向台下的诸多武林前辈鞠躬致敬，然后再报上自己的师承名号。

    燕平注意看了看，发现这些**多是武当、华山这样的名门大派中人，梅花剑派只有陆鹏和陈小青两个，实在有点寒酸。

    “弟子宋世杰，师承武当派云空子！”

    “弟子徐定南，师承华山派陈志平!”

    “弟子杜少秋，师承崆峒派长风道长!”

    ……

    台上的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生怕声音小一点就会辱没师门；台下的人则报以一阵阵掌声。

    “弟子南宫傲，师承家父南宫世家掌门南宫长万！”

    此言一出，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方才这个人报名特地比别人多说了“家父”、“掌门”等字眼，实在引人注意。燕平等人一看，不由都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南宫傲，正是在山路上奚落他们的那个身着狐裘披风的贵公子！

    “原来是南宫世家的世子，难怪这么狂妄。”一个师弟咂舌道。

    南宫世家，世袭名门，富可敌国，享誉武林已数百年，也不知出了多少叱诧风云的武林豪杰，方今的世家掌门南宫长万据说武功奇高，有万夫不挡之勇，这少年南宫傲竟是那南宫长万的儿子！

    “在下狄子玉，师承家父华山派掌门狄秋水！”

    南宫傲话音刚落，紧跟着他的一个年轻人的话更是引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却见那华山掌门狄秋水捻须微笑，不停地颔首，看上去得意之极。

    燕平等人则面面相觑。

    这个狄子玉不是别人，正是同南宫傲一起，在山路上奚落他们的另一个年轻人！狄秋水的夫人是南宫长万的表妹，因此这狄家和南宫家是姻亲，也难怪那南宫傲和狄子玉并肩而行，看上去很熟。

    台上南宫傲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满面春风，不停地向台下拱手致意。

    台下燕平等人心情突然也变好了。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被这两人奚落一番，其实也不是很丢人呀……”

    等到女子上台报名号的时候，则又是另一番场景。

    女子习武者毕竟是少数，因此也得到普遍的关爱，每个女子报完名字都能获得比男子热烈得多的掌声，尤其是当小青上台时，往那里婷婷一立，还没等她报出名来，伴随着数百道热辣的目光，铺天盖地的掌声就压了过来，弄得小青很不好意思。

    燕平和荷花等人在台下拼命喝彩叫好，陈万春夫妇也高兴得不得了。

    及至小青走**去，掌声却噶然而止。

    却见一个青衣尼姑快步走上擂台，愤愤然地扫了一下四周，显然是对台下人只知道垂涎美色的行径极为不齿，她冷冷说道：

    “弟子秀慧，师承峨眉傲月师太！”

    说罢匆匆施了礼，走**去。

    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声，窃窃私语声却此起彼伏。

    “那峨眉掌门傲月师太三十年来未下过峨眉山，这次也没来，只派了个师妹带人过来。”有人道。

    “那傲月师太据说十分孤傲，极少与各大门派往来，但是武功，恐怕连司马青峰都要怕三分呢！”有人道。

    “听说这秀慧是傲月师太最得意的弟子，论武功，没准和狄子玉有一拼！”有人窃笑道。

    燕平听在耳里，心里不禁有点为师妹小青担心起来。

    “这个尼姑秀慧，想必是小青的劲敌啊。”他心想。

    选手亮相完毕，“锵！”一声锣响，比武大赛开始了！

    2.7 武林大会（三）

    人群四散开来，都去看自己关心的比赛。燕平一声招呼，荷花、老刘及众位师弟妹便风风火火地向北边女子擂台走去，没等他们走到一半，路过的一个擂台上已经“叮叮铛铛”打了起来，双方一个是武当派，一个看上去是岭南剑派的，两人你来我往，嘴里呼喝不停，台下的人则不停喝彩助威，好不热闹。

    燕平看了几眼，心里却道：“若我能上场，此刻或已将他们拿下了。”

    当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再也不看男子的比武，埋头向女子擂台那边走去。

    女子这边也开打了，娇斥声此起彼伏，众人放眼望去，小青已登台备战，不出所料，整个赛场就属她这台围观者最多。

    燕平观之，只见那台下各大门派的年轻弟子，如狂蜂浪蝶般四处招摇着，目光只在小青脸上打转，个个面目可憎之极，不由得有些恼火，却听荷花笑道：

    “哎呀，没想到小姐这么受欢迎啊！”

    燕平白了荷花一眼，换来荷花一个鬼脸。

    小青的对手是个崆峒弟子，身材瘦高，手持木剑，开赛锣声方响起，便清吟一声，飞身高高跃起，如天女下凡般，手中挽起几朵剑花，凌空刺向小青。

    没等台下众人喝彩，却见小青轻轻一闪，躲过来剑，手中剑斜斜刺出。

    这轻飘飘的一剑，看似随意，却直奔对手的空门，正是那寒梅第七式！

    那崆峒弟子措不及防，眨眼间，肋下大穴已中招，闷哼一声，手中剑已落地。

    围观者先是惊呼一声，然后便争先恐后地发出刺耳的喝彩声，如群狼狂嚎，听得梅花派众人直无奈地摇头。

    燕平看着那灰头土脸落败的崆峒女弟子，心道：“崆峒剑法本来不错，可观其门人的剑法，都只注重华丽好看，却忽略了用剑的真正内涵。”

    此时旁边有人摇头晃脑道：“难得一见梅花派的剑法，今日一见，果有独到之处啊。”

    燕平闻言心想：“我梅花剑派的厉害之处，只怕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比武继续进行，各大门派的女弟子们按赛程依次上场，其中略有姿色的显然是经过了刻意打扮，好像今日不是比武而是走秀一般。打起来之时，你耍一朵剑花，我来一记飞脚；你来一招长虹贯日，我还以一招嫦娥奔月；台上打得热热闹闹，台下则喝彩连连。

    燕平看了半天，却大不以为然，心道：“怎么这些名门大派的女弟子们，用招都如此呆滞僵化、束手束脚、拘泥于形式，想必都缺乏实战磨练，却不知男弟子们如何。”

    正思考间，忽听旁边擂台一声锣响，又开始一场新的比武，紧接着一声娇呼，一阵惊叫，又一声锣响，比武已结束。

    一名武当女弟子痛苦地捂着右肩，慢慢走下擂台，她的对手则站在原地，冷冷地扫视了一遍台下人群，才转身离去。

    正是那峨眉尼姑秀慧！

    燕平看得很清楚，方才那武当弟子举剑刺出，秀慧只轻轻后退半步，将将避过来剑，同时手中木剑闪电般一劈，便正中那武当弟子肩头。

    整个动作简单、快捷、有效。

    那一劈，更像是在用刀。

    燕平见台下的师父陈万春面色凝重，想是也看出那尼姑是小青的劲敌，心道：“这秀慧尼姑，看来已得了峨眉剑法的真传。”

    旁边的荷花焦急问道：“大师兄，那尼姑是不是很厉害？”

    燕平皱眉点头道：“她和小青必有一战！”

    过不多时，第一轮赛事结束，十六位女子剩下八个，再次捉对厮杀，小青和秀慧尼姑同样三下五除二结束战斗，进了前四。

    剩下的比赛，无疑是很关键的。

    只要能进入女子前两名，就能获得一把江南铸剑大师吴子牛专为本次武林大会铸造的金鞘宝剑，更重要的是，能在这武林大会上夺得名次，意味着荣誉和名望将随之而来！

    师门的荣誉，响亮的名头，对练武之人来说，有时比生命还要重要。

    剩下的四位女子明显晓得个中利害，看上去也更紧张了些。

    小青的对手登场了，引起台下一阵窃笑。

    只见该女子生得身材高大，方头方脑，看上去木衲憨厚甚至有点粗笨，不知道的人或许会把她当成谁家的烧火丫头，和小青面对面站着，也怪不得台下人忍不住笑。

    可是这位烧火丫头竟是点苍名宿左千秋的女儿左小禅。

    听到台下的窃笑声，左小禅脸上阵青阵白，死盯着小青，锣声一响，她突然大喝一声，像团乌云般扑向小青。

    看来她找到了自己被人耻笑的关键所在。

    她使的竟是一把硕大的木刀，挥起来虎虎生风，一招接一招，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颇具威力！

    却见小青不慌不忙，如凌波微步般腾挪躲闪，却并不着急出手。

    燕平看在眼里，心中窃喜，心道：“看来那天没跟师妹白讲，对付此人，确需以静制动，耐心等待，不愁机会不来。”

    果然十几招过后，那左小禅一招使老，右胁下空门暴露，燕平脱口而出：“三、八、十一！”

    话音刚落，台上小青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一声轻斥，手中剑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左小禅，果然依次使出寒梅十三式中的第三、第八、第十一式！

    左小禅措手不及，竭尽全力招架来剑，无奈先机被对手所占加上小青的剑招实在凌厉，当场落败。

    围观者爆出一阵震天喝彩，纷纷对梅花剑派的剑法啧啧称奇。

    燕平则兴奋地与荷花一击掌，两人就像小孩子似的，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

    那左小禅败后，竟冲小青咧嘴一笑，拱手道：“梅花剑法，利害，佩服！”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

    小青忙还礼致谢，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燕平心道：“这左小禅虽生的奇丑，但落败后却能坦然处之，果然有名门风度。”

    想到此处，正想找找看那左千秋是否在场，突听身后男子擂台那边爆出一阵阵响彻山谷的喝彩声，想来是男子比武也到了关键时刻。

    不多时，便有人跑来道：“精彩啊精彩，狄子玉以一招惊世骇俗的流星赶月击败了武当宋世杰，南宫傲用一招精妙绝伦的黄鹰扑兔【注1】击败了梅花派陆鹏，两人会师决赛了！”

    人群议论纷纷，燕平等人则面面相觑，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狄子玉和南宫傲那傲慢的脸。

    荷花撇撇嘴，想说几句风凉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燕平心里突然又痒痒起来，想去看看这两人究竟武功有多高强，可转念一想，自己连上台的资格也没有，又何必看他们这些人风光无限的样子，还是为师妹助威的好。

    一盏茶功夫之后，一声锣响，峨眉派秀慧和梅花派陈小青的决赛开始了。


    2.8 武林大会（四）

    只见那秀慧阔步走上擂台，虽然还是一身尼姑打扮，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或许是她那高超的剑术令人们叹为观止进而对她心生敬佩，她的人此时看上去，也让人觉得英姿勃发，甚至有三分姿色。

    小青也走上台，本来就天生丽质的她再配上手中剑，更是英姿飒爽，足以倾倒众生。

    台下有人叹道：“不得了啊不得了，本次大会出了这两位巾帼女杰，实乃武林正道之大幸啊。”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陈万春夫妇闻言，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不由也浮现出欣慰之色。

    小青上台后，目光却在扫视台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燕平知道她想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忙挥手示意，怎奈围观人数实在太多，小青没发现他。

    那一向冷冰冰的秀慧见了小青，竟一反常态，拱手道：“领教了！”

    小青一怔，忙还礼道：“请多多指教！”

    然后，两人便开始踱起步来。

    你不攻，我也不攻，就那么盯着对方，绕着圈子踱步。

    偶尔你出一剑，我挡一招，也是试探对方。

    就这么踱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燕平在下面看的心里暗暗着急，心道这秀慧果然老练，就怕急脾气的小青一时忍不住，着了她的道。

    台上人踱着步，台下人慢慢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开始鼓噪起来。

    两人又如此僵持了将近一炷香时间，小青的脸色开始慢慢有些微红，出剑也慢慢多起来。

    燕平心叫不妙，他见那秀慧依然稳如泰山，小青却有些沉不住气，显然是急躁的老毛病犯了。

    可是尚不知对方底细就发动强攻，又能有几分胜算？

    方自焦急间，小青果然出手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攻出七招！

    围观者大多都是第一次见识到寒梅十三式，纷纷发出惊叹。那秀慧尼姑此时也完全处于下风！

    燕平却在下面暗暗叫苦不迭。

    他发现那秀慧虽处于守势，却丝毫不见慌乱，在小青绚丽的剑法下，浑身不见一个破绽，显然是胸有成竹。

    果然当小青十几招抢攻之后，突听秀慧清吟一声，手中剑突然自胁下刺出，直奔小青面门而去。

    此剑来得实在突然，小青大惊下忙挥剑招架，说是迟那时快，秀慧大喝一声，绵绵不绝的剑招喷薄而出！

    攻守顿时逆转！

    那秀慧的攻势如决堤洪水，势不可挡，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她闪电般击出十几剑，出剑竟比刚才小青进攻时还快。

    台下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台上两团人影你来我往，你进我退，看上去竟似那风车般旋转起来，打着打着，突然又分开来，各站擂台一角，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搞的台下很多人不明所以。

    燕平长叹一声，方才他看得很清楚，最后那一刹那，小青虽然一剑削中秀慧的右腿，但是秀慧手中的木剑却已先刺中了小青的小腹。

    却见小青盈盈一笑，抱拳道：“我输了。”

    人群一片哗然。

    荷花跺了跺脚，看上去懊恼之极。

    那秀慧还了礼，一向沉稳的她此时看上去竟十分激动，她深呼一口气，突然又面向西南，双手合十，低下头去，象是在祷告什么。

    莫非是向她远方的师父报喜？

    几个峨嵋派的弟子跑上台去纷纷向秀慧贺喜，更多的人则一哄而散，去看最后的压轴戏：狄子玉和南宫傲的决战。

    燕平不待人群散去，便跑到小青跟前。

    小青惨笑道：“师兄，关键时刻还是没听你的话，导致一败涂地。”

    燕平忙道：“师妹，剑术难练，心术更难练，克制自己的心魔，岂是一朝一夕的事，相信这次比武的经历，对你以后的剑术提高必然大有益处！”

    小青眉头一展，点了点头，显然是对师兄此时的鼓励很是感激。

    燕平心机一动，道：“师妹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此时远处擂台那边，喝彩声此起彼伏，想必是狄子玉和南宫傲的决赛正打到精彩处，可燕平就似充耳不闻般，对小青道：

    “师妹，你且用方才秀慧尼姑攻你的那几招来攻我。”

    小青虽然有点奇怪，但对大师兄她从小都是言听计从，当下思索片刻，手中木剑便凌厉攻出，正是方才秀慧最后排山倒海般攻击自己的那几招。

    她这几招依样画葫芦，虽不如秀慧本人使得那么娴熟，却已颇为连贯有力。

    却见燕平动也不动，待小青剑快至时，突然一蹲，紧接着嗖嗖两剑，就听一声脆响，小青手中的剑已经飞上了天。

    小青大奇道：“第九、第十三式！？”

    燕平微微笑道：“剑招是死的，运用却是活的。方才你落败，只因你让秀慧尼姑占了先机。可是同样的剑招，如果你能以静制动，把握时机，结果却完全不同！”

    “哦！”小青如?醐灌顶，恍然大悟。

    她看着燕平，眼前这个人实在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燕平却若有所思道：“看你们的比武，才明白师父说的确实有道理：

    ‘两位高手相争，获胜的往往是善于防守的一方’！”

    此时忽听一声锣响，狄子玉和南宫傲的比武结束了！

    狄子玉险胜南宫傲！

    ※      ※      ※

    鼓乐已奏响，彩旗已升起，比武优胜者的颁奖大会开始了。

    六位华山女弟子捧着六把金光闪闪、镶着绚丽的蓝宝石的宝剑站在台上，她们前面笔直站着再次继任武林盟主的武当掌门司马青峰和东道主华山掌门狄秋水。只见狄秋水满面春风，显得很高兴。虽然武林盟主的位子最终还是归了司马青峰，但本次大赛在他的地头举办得颇为成功，他的儿子又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击败了南宫傲夺得桂冠，他当然很得意。

    反观司马青峰，却不是很有兴致。这次大会武当弟子参加者最多，最后却只有一人勉强挤进前六，实在让身为武林盟主的他感到没面子。

    四男二女六位最后的优胜者鱼贯上台，接过两位掌门赠与的宝剑，每个人都踌躇满志，神采飞扬，眼里闪动着激动和骄傲。台下四处都是艳羡的目光。

    接过这宝剑，意味着年纪轻轻的他们此刻已经名扬四海，前途一片光明，这怎能不让人羡慕。

    燕平看着台上的师妹等人，心里既甜又苦，不知是什么滋味。

    老刘站在他身边，捻须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却听司马青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方今天下纷争遍起，武林危机四伏，更有蝙蝠山庄一干邪魔歪道祸害江湖，实在是令人不安。青峰不才，得武林同道推为盟主，实感肩上责任重大，所幸我武林正道后继有人，青年才俊层出不穷，实乃一大幸事！……”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重点大多是身为武林盟主，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之类。听众也礼节性地时常鼓掌附和。

    最后一项仪式，是由东道主致辞并宣布本届剑客盟大会结束。历届剑客盟大会，最后都有一个固定的仪式：由东道主击钟宣布大会结束。

    狄秋水走上前来，先客套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缓步走到一鼎事先已准备好的披红挂彩的大钟前，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钟槌。

    本次大会安排周到，比赛打得也精彩，一切顺利进行，各门派的掌门都很满意，华山派作为东道主实在面上有光，他这位掌门终于也可以歇口气了。

    可是，意外却突然发生了。

    【注1】黄鹰扑兔，其实是围棋术语，乃黑白双方对杀过程中的一记精妙杀招。

    2.9 风云突变（上）

    那华山掌门狄秋水举起钟槌，正要撞向那钟，忽听有人发出一阵狂笑！

    在场千余人都听到了那笑声，笑声仿佛自半空传来，声似炸雷，闻者皆感觉耳膜微痛，头皮发麻，足见发笑之人的功力已到了登峰造极的骇人地步！

    笑声未了，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接着道：

    “什么狗屁剑客盟，不过是一帮沆瀣一气、互相吹捧、沽名钓誉、蒙蔽视听的迂腐老朽罢了！哈哈哈哈……”

    擂台上狄秋水和司马青峰等人闻言脸色大变，忙四下里扫视一番，正想看看发笑者在何处，忽见半空中飞过来黑忽忽一物，一下盖在那鼎钟上，却是一面旗！

    漆黑的旗，中央画着个张牙舞爪的血红色蝙蝠！

    “蝙蝠旗！蝙蝠山庄的人来了！”有人惊呼道。

    大家方自诧异惊惶时，突听远处传来阵阵低沉的钟鸣声，钟声分别来自南峰、东峰和中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显示出敲钟人非常焦急！

    那是位于这三个华山主峰上的华山派本院弟子报警的钟声！

    华山派开派以来，分别在东、南、中三个主峰峰顶设了三鼎青铜大钟，只有强敌突然来袭、形势危急时，位于某峰上的华山弟子才会敲响该峰的警钟，以通知其它峰上的本门弟子。

    华山绝顶三十年来未曾响过的警钟，今日竟同时响起!

    钟声方响过，司马青峰和狄秋水突然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已到了几十丈外，紧接着近百条灰影从人群中跃起，跟着两位掌门人，直奔三个主峰而去。

    那些**多是华山弟子，其余的则是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华山派乃武林中流砥柱，若华山本院被毁，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大家此时第一个念头，是赶快上主峰救急。

    于是，接下来上千个各大门派弟子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一窝蜂拥向那条通往主峰的唯一山路，会场霎时大乱。

    师父找不到徒弟，师兄寻不到师妹，到处是焦急的呼唤声，场面实在是混乱之极。

    燕平看着自己四周跑来跑去的人，心道这蝙蝠山庄的人实在大胆之极，敢在天下武林群雄齐聚之时上门挑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各大门派中人才会一时大意，竟让强敌钻了空子。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荷花正六神无主地孤零零站在人流中四处张望，忙上前一把将她拉在身边，再一看，老刘拉着小八也跑了过来，几个人说好碰头地点，然后分头出动去找别的师兄弟。

    好在方才大家都在一起，这会儿也离得不远，不多时，人就找齐了。

    燕平见师弟妹们都在，长出一口气，突然又急道：“师父师娘呢？小青师妹呢？”

    “我方才看见他们一齐奔南峰去了！”七师妹答道。

    “那还好，小青跟师父师娘一起，应该不会有事。”燕平沉吟一会儿，接着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离开我半步，附近很可能有蝙蝠山庄的人，大家要小心！”

    “是！”众人齐声答道。

    此时北峰上还有近二、三百个各大门派的弟子，武当、华山、峨眉等等各门派的都有，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弟子，大家正聚在一起讨论该去哪里。

    “咱们去中峰吧，那里是华山掌门所居地，一定最需要我们！”有人道。

    “应该去东峰，那里的藏书院珍藏有华山剑法秘笈，蝙蝠山庄的人一定是冲着秘笈去的！”有人道。

    “大家听我说一句！”燕平突然朗声道。

    人群稍微静了静。

    燕平接着道：“中峰也好，南峰东峰也罢，都已有各大门派数一数二的高手去了，我想咱们再去作用也不大。可是我看咱们这些**多是年轻弟子，很多人甚至是初出山门，蝙蝠山庄的人就在附近，如果我们再四处走散，岂不是很危险？”

    “哦!”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点头称是。还有些人闻言，惊惶地四处张望，看看身边是否有形迹可疑的人。

    燕平接着道：“我看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我们这些人，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大家都呆在这里，等候前辈们的消息，如果万一有蝙蝠山庄的人来，我们人多，也好齐心合力应对啊！”

    “对！对！对！”

    “说的有理！”

    大伙儿纷纷认理的同时，听到自己现在很危险，也不由得人人自危。

    “这位兄弟说得倒也不错，不过大家放心，有我在此！”一人突然说道。

    众人视之，只见一个身着狐裘披风、手摇羽扇的富贵公子模样的人，面带微笑，缓缓走到了人群中央。

    正是那南宫傲！

    见了此人，很多方才神色慌乱的年轻人如释重负，几个华山女弟子甚至高兴得鼓起掌来。

    “原来是南宫大侠，有你在，我们就安心啦！”有人道。

    南宫傲笑眯眯地颔首道：“各位放心，南宫傲虽不才，区区几个蝙蝠山庄的人，在下还应付得了。”

    他傲视四周，似乎是要震慑一下潜藏在暗处的敌人。

    可是他话音刚落，所有在场的人就听到一阵大笑!

    笑声如平地惊雷，跟方才笑狄秋水的笑声不同，这次的笑声显然是出自在场的人群之中。

    紧接着大家眼前一花，一团红影一闪，前方就鬼魅般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人一老一少，老者身披暗红色大氅，面如重枣，阔鼻浓眉，手持一根长约丈许的赤红色宝杖，杖头雕着一只正欲振翅冲天的火凤凰；少者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袭赭色长袍，长发散披至腰间，面色苍白，眼圈殷红，看上去颇有几分吓人。

    他们，显然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大门派中人。

    南宫傲怒叱道：“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昂首缓缓道：

    “在下乃蝙蝠山庄圣火堂门下应无忌，今日来此，是听说这里有个什么天下武林大会，还有个什么新秀比武大赛，因此也想来凑个热闹，见识一下各位少侠的高超本领!” 

    2.10 风云突变（下）

    他此话一出，如石破天惊，惊得在场众人一时都怔在原地，几个年轻女弟子甚至“啊！”地一声惊叫出来。这些年轻人平时听闻蝙蝠山庄的人如何凶狠霸道已经听得耳朵出了茧子，如今蝙蝠山庄的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有些惊慌失措。

    大伙儿愣了一会儿，突然齐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将那二人围在当中，紧接着几个武当弟子不约而同地拔出佩剑，疾攻向二人。

    哪知没等他们几人靠近，就见那老者左手轻轻一挥，虚拍出一掌，那几个武当弟子登时觉得一股大力伴随着灼人的热浪排山倒海而来，几人当场衣衫破碎，惊呼一声，重重摔了回去。这边有人连忙扶起他们，所幸只有些皮外伤。

    再看在场众人，个个面如土色，神色骇然，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了！

    谁也没见过如此骇异可怕、登峰造极的武功！

    只听那老者沉声说道：“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想让年轻人们切磋切磋武功，玩玩而已。请各位卖老夫一点薄面，莫要再不依不饶，否则出了人命可不太好！”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这武功奇高的老者说话口气威严却颇有分寸，看来真如他所说，是来比武的。

    荷花面色苍白，紧紧抓着燕平的胳膊，以前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显然是被吓着了。

    燕平扶着荷花，左右看了看师弟妹们，只见他们同其它门派的弟子一样，个个胸口起伏，如临大敌，紧握剑柄，显得异常紧张。却见老刘神色倒很正常，一只手将小八揽在怀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个烟斗，一口一口抽起烟来。

    “如此危急时刻，这平日里毫不起眼的老人倒很镇静，还真是难得。”燕平心想。

    此刻只听那应无忌上前几步笑道：“既然是天下武林大会，理应也该让我们蝙蝠山庄参加才是，否则你们选拔出来的青年才俊，又怎能令天下人心服？比如这位南宫兄，听说你有一记绝招叫‘黄鹰扑兔’，能否让在下领教领教啊？”

    南宫傲冷笑一声，傲然道：“对付你还用得着使绝招？这招就够你受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他的剑已出鞘。

    一道白芒自鞘中闪出，霎时已到应无忌面前。

    他这一剑已相当的快，他的身形也潇洒得很。

    可是那应无忌竟动也不动，右手轻轻一伸，那道白芒就停在他面前不动了。

    堂堂南宫世家公子的快剑，竟被他两个指头轻轻一夹，就夹住了！

    “呦！”应无忌夸张地叫道：“这招叫‘仙人指路’【注1】吧？真的很俊哎，可惜太慢了，太慢了！”

    南宫傲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剑竟被对方轻轻一下就夹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回一抽剑，没成想那剑尖就像在应无忌手中生根了一般，动也没动一下！

    南宫傲大骇，忙使劲往回又抽了一下，没成想此时应无忌突然松开了手指。

    于是南宫傲一跤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这一跤摔得实在狼狈之极，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自己人，恐怕各派弟子已跟着应无忌一起大笑起来。

    南宫傲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大吼一声，扑上前连攻几剑。

    孰料应无忌见他这几招攻来，不退反进，欺身直上，一记耳光，不知怎么的就正打在他脸上！

    南宫傲惨叫一声，再次扑倒在地。

    他的脸突然肿起老高，脸上如被烙铁烫过似的，五根指印清晰可见，竟呈现出黑紫色，看上去可怖之极。

    “这，这是什么功夫？”南宫傲惊道。

    应无忌冷笑道：“堂堂南宫世家的公子，剑客盟武林大会的优胜者，难道还不知道赤焰神掌吗？”说罢又仰天大笑起来。

    围观的各派弟子均倒吸一口冷气，都没想道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南宫傲竟被打得这么惨。

    突见倒在地上的南宫傲翻身而起，足尖轻轻点地，人已至半空，“铮”地一声，连人带剑，象只翱翔的鹰一般射向应无忌！

    这一剑凌空下击，如泰山压顶，正是那招“黄鹰扑兔”！

    却见应无忌脸色略带凝重，盯着半空的南宫傲，突然如山猫般向上一窜，手肘平出，一肘正中南宫傲小腹，登时把南宫傲打得斜飞出去。

    他这一击本没有什么特别出彩之处，只不过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动作也连贯迅速，就这么轻易地破了那招“黄鹰扑兔”。

    应无忌看着尚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南宫傲，淡淡道：“我看你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象你这样的人也能在比武大会上连胜那么多场，可见你们剑客盟都不过是泛泛之辈耳！”

    他转过身去，看也不再看南宫傲一眼，而是用冷冷的眼神睥睨着围观的各大门派弟子，道:“今天真不过瘾，在场还有没有哪位名门大派的高足，站出来跟在下过两招？”

    他话音刚落，背后的南宫傲突然嘶吼一声，手中剑毒蛇般刺出，直奔他后心而来!

    应无忌显然没有想到已经落败的南宫傲会突发如此下 流狠招，一时竟躲闪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那一直旁观的红衣老者身形微微一动，只听破空声响，那本来就要刺中应无忌的宝剑竟奇迹般地斜飞开去！

    应无忌骂了句“无耻！”，随手一巴掌，将南宫傲再次打翻在地。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不是因为南宫傲再次被打到，而是因为那把被击飞的宝剑，竟向着人群疾飞过来！剑尖的正前方，是一个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小姑娘。

    正是荷花！

    惊呼声中，荷花脸色登时煞白，眼见得那飞剑奔自己而来，自己却已吓得不知该怎么办了！

    千钧一发之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一下接住了那把剑。

    确切地说，是用两个指头夹住了那把剑。

    夹剑的动作很随意，夹剑的手坚定而有力。

    应无忌看那剑飞向一个小姑娘，也很意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现站在小姑娘身边的一个男子轻轻一伸手，就将那剑接住了。

    那男子身着一身粗布青衫，方巾包头，看上去很象个斯文的书生，论年纪，看来要比周围的人要大一些。

    男子缓缓上前，将南宫傲的宝剑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对应无忌道：“这位应兄，我来跟你较量较量，如何？”

    【注1】仙人指路，其实是象棋的一个开局招式。


    2.11 梅艳三绝剑！（上）

    应无忌打量一番来人，笑道：“你不妨先报个名号如何？”

    男子道：“我是梅花剑派陈万春门下最不中用的徒弟，我叫燕平。”

    “哦？”应无忌一听“梅花剑派”四字，似乎有些意外，说道：“难得啊难得，没想到今日还能领教梅花剑派的剑术，不知这位燕兄有什么厉害招数，不妨拿出来瞧瞧。”

    燕平淡淡道：“在下天生愚钝，梅花派的剑术一招也没学好，不如还是用这招‘仙人指路’如何？”

    说完，他慢慢抽出腰中佩剑，一剑缓缓刺向应无忌。

    正是那招‘仙人指路’！

    不过动作慢了很多。

    应无忌打了个哈哈，他斜着眼看着来剑，真气贯注右手，准备依样画葫芦，等剑至眼前，再将其夹在手中。

    刚才南宫傲那一剑那么快，他都能轻易将其夹住，更何况这缓缓的一剑。

    熟料那剑行到半路，突然“嗤”的一声，眨眼间已至应无忌胸前！

    应无忌大骇，哪里还来得及出手夹剑，情急之下，他突然向后一倒，然后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出几丈远。

    饶是如此，他长衫胸口处已被划了道长长的口子，加之方才打滚搞得灰头土脸，看上去实在狼狈之极。

    “哈哈！！”围观的各大门派弟子发出由衷的大笑。

    “厉害！”应无忌翻身而起，一连数掌拍向燕平。

    他的掌心突然变得通红，掌风夹带着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却见燕平动也不动，等对方来掌将至，突然一剑刺出。

    旁人只见那应无忌象着了魔般，突然又仰面倒下，连滚带爬滚了出去，动作和方才那次几乎一模一样。等他再次爬起身来，竟忍不住说道：“好厉害的剑法！”

    大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滚了回去，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剑法厉害，只是发出震天般喝彩！

    喊得最响的，是荷花和燕平的师弟妹们！

    却见应无忌站在原地，不由得再次将燕平审视一番。

    他面前这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平和的目光中似乎有着强大的自信。

    这实在是个可怕的人。

    别人不晓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对方那一剑看似普通，但自己无论向哪个方向躲那一剑，似乎都会有非常厉害的后招等着他！最后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滚了回来！

    应无忌探手入怀，慢慢拿出一件兵器。

    那是一把很罕见的红彤彤的月牙刺！

    江湖上很少有人能练成这种兵器，但据说练成的人都极难对付。

    “燕兄，小心了！”应无忌话音一落，一道红光便飞向燕平。

    很快，燕平便被漫天红光所包围。

    这种独门兵器，应无忌已经苦练了十年，加上师父传授的赤焰神掌，他相信对手绝不可能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

    他行云流水般攻出七招，他觉得他已经占了上风。

    可是就在此时他眼前突然一花，脸上已重重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以他的眼力，竟没能看出对方怎么出的手。

    激动的喝彩声再次响起。那旁观的老者冷哼了一声道：

    “红梅无影手！”

    好一个应无忌，已处败势的他，突然又一招攻出。

    这是一记怪招，姿势怪，出手的方位也是让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出招的同时，他的月牙刺也发出一声怪响，随后便生生长出二尺长的弯钩！

    应无忌本没想到，今天自己会使出这一招。

    因为这一招，是他的绝招，是他倾注了十年心血的绝招。

    绝招绝不能轻易使出，既然使出就一定要致对方于死地。

    败中求胜的绝妙之招！

    霎时，燕平便笼罩在一片红云之中

    电光火石之间，燕平又是一剑刺出。

    剑光如暗夜中的流星，一下划破了那漫天的红云！

    裂帛之声响起，红光转眼间已消失殆尽！

    应无忌接连倒退了十几步才站稳脚跟，看着掉落在燕平脚下的月牙刺，惊叫道：“这，这是什么招数！？”

    “好啊！！”观众们一下子都跳将起来。

    梅花派众人更是像疯了般地手舞足蹈，荷花和年纪较小的几个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

    连日来大师兄所受的委屈，他们一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大师兄郁闷，他们比大师兄还郁闷；大师兄不平，他们比大师兄还不平。

    今天，总算是痛痛快快地出了一口气！

    却见那红衣老者缓缓上前，说道：

    “这是梅花剑派名震江湖的绝招，梅艳三绝剑之一：踏雪寻梅！无忌，你退下，我看你不是他的对手，让老夫来会会这位少侠。”

    这老者此话一出，四周突然又变得鸦雀无声。

    方才这老者的可怕功力，大家都见识了，如今他要亲自出手，每个人都不禁为燕平捏把汗。

    红衣老者走上前，向燕平拱了拱手道：

    “在下乃蝙蝠山庄圣火堂堂主萧沧海，这位老弟，你莫怪老夫以大欺小，今日 你若能在老夫手下走过七招，就算你胜，如何？”


    2.12 梅艳三绝剑!（下）

    燕平的心不禁怦怦跳了几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答道：“一言为定！”

    “燕师兄，加油啊！”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人喊道。

    “燕师兄，打败他！”

    “燕师兄，为我们争光啊！”助威声此起彼伏。

    “大师兄，你要小心啊！！！！”荷花在下面忍不住焦急地叫道。

    听着众人的呼声，燕平心中油然涌起一股豪情，他忽然想起了师父和师娘。

    “师父，师娘，徒儿今日绝不给你们丢脸！”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请出招吧！”

    萧沧海略微一怔，笑道：“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年纪比你大许多，理应你先出招才是。”

    “你我有七招之约，因此理应你先出招。”燕平答道。

    萧沧海哈哈大笑道：“年轻人，行走江湖，何必如此在意形式，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你看好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宝杖便横扫过来。

    第一招！

    那凤凰杖似有着一股奇异的魔力，杖未到，燕平已感到一阵滔天热浪扑面而来！

    这一扫，似有雷霆万钧之力！

    离得近的旁观者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跟前一样。

    忽听“铮”地一声，流星般的剑光冲天而起！那滔天热浪犹如突然遇见一阵春风，霎时散去大半！

    燕平出招了，正是那招“踏雪寻梅”！

    “二招！”围观者大声喊道。

    一招未了，燕平又出一剑！再出一剑！

    雾里探梅！

    一道剑光如同天际而来的闪电，疾射向萧沧海。

    “三招！”

    风卷残梅！

    剑如惊虹，人似游龙！

    “四招！”

    一招比一招艳丽，一招比一招神奇!

    围观者已疯狂！

    神秘老人萧沧海已完全处于下风！

    但并未败！

    他似早有准备，左右腾挪，燕平那石破天惊的三剑，竟都被他堪堪避开了。

    “三绝剑也不过如此！”萧沧海突然笑道。

    “还有一剑！”

    话音未落，只见燕平突然仆地，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脚前头后，贴着地面滑向萧沧海，转眼间已到了萧沧海脚下，同时反手握剑，向上一撩！

    这一招来得实在突然，本来他三剑过后，正背对萧沧海，且萧沧海已避至一丈开外，谁也想不到眨眼间他又能击出这么一招！

    这一招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攻敌所不备，眼见已刺中萧沧海左肩！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咔咔”几声怪响，却见那萧沧海左肩突然塌下去一大块，深达数寸，正好躲开了燕平那势如破竹的一剑！

    燕平从未见过如此登峰造极的缩骨功，心里不由一惊，等反应过来再刺一剑时，那老人萧沧海已趁机一个倒翻，飞了出去。

    没等在场所有人反应过来，萧沧海突然一声大吼：“该我了！第六招！”

    他脚尖轻轻一点地，瞬间整个人又倒翻回来，左手一掌，右手一杖，同时攻出！

    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他就已反守为攻！

    滔天热浪再次掀起，比方才更加灼人可怖！

    尚趴在地上的燕平突然一个旱地拔葱，同样一个倒翻，跃起在半空，躲开了萧沧海这一招。

    他下落之处，刚好是萧沧海杖头所能及的范围之外。

    危急之下，瞬息之间，他还能施展出这手轻功，实在难能可贵。

    哪知萧沧海似乎早知道他有这么一手，哈哈一笑道：“第七招！”

    然后他的右手突然暴长了两尺，手中宝杖向前缓缓一刺！

    “啊！”围观者都发出一阵惊呼。

    大家都看出，燕平落下后，正好会给那奇异的凤凰杖刺中小腹。

    这个蝙蝠山庄的圣火堂主实在太强大了！

    燕平危在旦夕！

    荷花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嘴，她几乎已没有勇气看下面的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空中的燕平右脚尖在左脚面上轻轻一点，身子突然神奇地生生拔高了一丈！

    紧接着他左脚尖又在右腿上轻轻一点，他整个人又斜斜地飞出数丈！

    半空中的他衣袂飘飘，宛如天际路过的仙子。他的身影，惊呆了所有在场的人，也看痴了一位少女。

    荷花看着空中轻轻飘过的燕平，捂住嘴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对了，是梦里。

    那是很小的时候，那一天，家里来了好多强盗，他们杀害了爹爹和娘亲，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从那天起，梦中就总出现这么一个人，他从天而降，打死了那帮狗强盗。

    他和蔼可亲，他英俊潇洒，他武艺高强，他行侠仗义。

    他，一定是神仙派来的……

    2.13 蓝梅情深

    “赢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惊醒了荷花，无数人从她身边冲出，手舞足蹈，簇拥着燕平。

    萧沧海诧异地站在原地，半晌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能使出江湖上绝迹已二十年的绝顶轻功——梯云纵！”

    燕平笑了笑，轻声道：“承让！”

    萧沧海接着道：“燕老弟，方才你刺我肩头那一招是谁教你的？叫什么名字？”

    燕平笑道：“那招啊，那是我平时没事自己瞎想出来的，我叫它做‘蓝梅情深’”。

    萧沧海一怔，然后大笑道：“蓝梅情深？！好一个蓝梅情深！小兄弟，你这招蓝梅情深，我看你方才只用了七分功力，如果你全力击出，老夫恐怕也未必能躲开。你年纪轻轻，武功已如此了得，更可贵的是还有一颗善心，实在是难得。没想到天下武林后辈中，竟出了你这样的人物，今日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说罢他向燕平拱了拱手道：“燕老弟，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了，人已在十丈之外。应无忌也礼貌地拱了拱手，随萧沧海而去。

    燕平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奇道：“怎么这蝙蝠山庄的人物，倒也豁达大气，一点儿不见传言中凶残阴毒的影子？”

    没等他多想，一个人已冲过来扑进他怀中，是小八。

    周围是荷花、老刘和各位师弟妹们，有几个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

    老刘拍着燕平的肩膀，笑道：“是金子，总归是要闪光的！”

    “燕师兄，好样的！”有人喊道。

    “燕师兄，你是本次比武大会的无冕之王！”

    “应该给燕师兄也奖励一把宝剑！”

    “一把哪够，应该把六把宝剑都奖给燕师兄！”

    燕平微笑着向他们点点头，心里百感交集。

    那南宫傲，此时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大师兄，”荷花抹了抹脸上的泪珠，说道：“今天真的太痛快了！”

    燕平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傻丫头，哭什么哭！”

    说到这里，他不禁又望了望南峰，心道：“不知师妹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一群人熙熙攘攘，过节似地在北峰闹了一阵，这时看见山路上一个浅绿色的苗条身影正飞奔而来。

    “小青！”燕平第一眼认出了来人，忙飞奔出去。

    两人跑到一起，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师妹，你没事吧？”燕平关切地问道。

    “我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爹娘他们也很好。”小青微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燕平忙不迭地说道。

    小青看着燕平，眼里满是欢喜和柔情，还有几分钦佩。

    “师兄，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她说道。

    “是吗？”燕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或许不知，跟你交手的那个萧沧海，是蝙蝠山庄圣火堂堂主，四大天王之一，烈焰天王！”

    “哦？四大天王！？”燕平愕然一会，忙问道：“你们碰见对手了吗？”

    小青看着他的脸，眼里又露出了那种钦佩的表情，柔声道：“要不说你很了不起呢。”

    “恩？”燕平不解。

    小青笑了笑，道：“不只是你和南宫傲，我们所有比武大会获得名次的人都遇见对手了！我们在去南峰的路上，也碰见了蝙蝠山庄的人，指名道姓要跟我和峨眉的秀慧尼姑比武。”

    “结果如何？”燕平忙问。

    “说来惭愧，我没几招就被一个小姑娘打败，那秀慧更是被那个小姑娘一记怪掌，打得冻住了半边身子！我们还听说，狄子玉和宋世杰在东峰和中峰输得更惨，狄子玉被一个使枪的年轻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连扇了几十耳光！”

    她顿了顿，慢慢说道：“大师兄，只有你，为我们胜了一阵！也只有你，连他们的天王都赢了！”

    燕平摇摇头笑笑道：“只是七招内未败而已。”

    小青捶了他一拳，道：“德行！你知道吗，爹和娘刚听说你获胜的消息，看他们脸上那表情，别提多高兴了，娘还偷偷抹了把眼泪，让我看见了，嘿嘿！”

    燕平闻言，眼眶一酸，却未答话。

    “看来师父和师娘，还是很在乎我的。”他心想。

    小青继续道：“本来司马青峰盟主和华山狄掌门还要亲自召见你的，不过因为这次蝙蝠山庄突然袭击，各门派长老要紧急开会议事，就作罢了。”

    “哦，无所谓。”燕平笑道，心里还是不免有一些失望。

    小青眼珠转了转，笑道：“师兄你不要遗憾，你想想，这些前辈的得意弟子都让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当然也没心情见你了。”

    说完两人都笑了。

    燕平望着远山，若有所思道：“没想到蝙蝠山庄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这次来袭，想必是要给天下武林一个下马威！”

    “是啊，他们趁华山派内部空虚，佯攻各主峰，迫使华山弟子鸣钟报警，调开各门派高手，然后派出自己的年轻弟子，让天王级人物压阵，痛击比武大会的优胜者，实在是让这些名门大派丢尽了面子！”小青说道。

    “他们肯定是装扮成看热闹的山民，混进来的。”燕平沉声道。

    “是的！”小青答道，“这一切想必都是蝙蝠山庄庄主苏天河策划的。这个苏天河真是个可怕人物，不但武功盖世，而且颇有心机。在中峰，他竟能在司马盟主等众多高手的围攻下，扬长而去，真是不可思议！”

    “先前发笑那人，就是他吧？”燕平问道。

    “是的。”

    小青说着说着，突然脸一红，道：“大师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下山时，娘跟我讨论我的终身大事来着。”小青的脸更红了。

    “啊！？师娘怎么说的？”燕平急道。

    小青白了他一眼，笑道：“娘问我是不是该嫁人了。”

    “那你怎么说？”

    “傻瓜，我当然说想嫁了。我爹娘都是何等聪明之人，还不知你我这点心思。”

    两人说完，都笑了。

    他们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

    一旁远远站着的荷花看着他们两个人，既高兴又欣慰，不知怎么的，眼里竟还有一些羡慕。

    清凉的山风吹来，夹带着树叶的芬芳，别提多让人惬意了。

    2.14 百年好合（上）

    梅山，妙竹峰。

    已近仲夏，樱花已落，但满山遍野都开满了五彩缤纷的野花。

    燕平站在窗前，遥望着主峰万梅岭上郁郁葱葱的树木，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今天，师父师娘就要从那里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一阵狂跳。

    从华山归来后，燕平等后辈先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妙竹峰，而师父师娘因为要去万梅岭和掌门师伯议事，要晚回来两天。

    他们回来后，不出所料的话，就要张罗自己和小青的婚事了，燕平心想。

    师父师娘不在的这两天，是燕平一生中渡过的最漫长的两天。

    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整日恍恍惚惚的，既兴奋又紧张。

    尽管大家都清楚，他和小青青梅竹马、一往情深，但真要谈婚论嫁了，还是需要长辈们出面张罗的。燕平是孤儿，没人替他提亲，最后还是老刘自告奋勇，在从华山回来的路上，跑到陈万春那里挑明了此事。

    换做以前，燕平想都不敢想提亲这种事，可是这次华山比武大会自己大出风头，为师父挣够了颜面，他终于有了些底气。

    回来后，老刘拍了拍燕平的肩头，竖了竖大拇指。

    那一刻，燕平别提多高兴了。

    正胡思乱想时，有人来了，是荷花。

    “大师兄！”荷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师父回来了，叫你去有正事要说呢！”

    “啊！好好！”燕平忙不迭地往外走。

    “哎呀大师兄，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瞧你这蓬头垢面的样，还不快收拾收拾！”荷花笑道。

    “是了是了，多亏你提醒！”燕平忙道。

    他好好洗了把脸，梳理了一番发髻，荷花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两人这才匆匆出门。

    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清香，蜿蜒的小溪唱着歌儿从身边流过。

    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人年轻的脸上，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燕平满面春风地跑在前面，荷花笑着跟在后面，口里还不时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说：

    “哎呀，大师兄，看你那猴急的样子，笑死人啦。”

    少年的情怀，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

    到了师父的住处，陈万春和韩冰已经端坐在厅堂之上等着他们。

    只有在宣布很正式的事情时，一贯随性的他们才如此正襟危坐。

    “平儿，你坐下。”见了燕平，陈万春说道。

    燕平依命坐在厅旁的座位上，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陈万春和韩冰望着燕平，并没有立即说话。

    燕平有点奇怪，师父师娘今天的目光显得特别的慈爱和温和，但是还有一些异样。

    “师妹怎么不在？是了，商量婚事，小青当然不宜在场。”燕平心想。

    良久，韩冰道：“平儿，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婚事了。”

    “恩，是。”燕平干笑了几下，说道。

    “我们一直忙里忙外，忽略了你的终身大事，这是我们对你不住的地方。”韩冰道。

    “师娘哪里话，师父师娘对徒儿恩重如山，无微不至，徒儿一直感激不尽！”燕平忙道。

    “如今，我要将一个至亲之人嫁给你，你可愿意？”韩冰道。

    “一切凭师父师娘做主。”燕平的脸已红至耳边。

    韩冰突然不说话了，转头看了看陈万春。

    陈万春默然一会，忽道：“荷花今年也十八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日为师做主，把荷花许配给你，你看如何？”

    他此言一出，燕平立即呆在当场。

    他的表情，如同突然被雷劈了一般。

    韩冰看着燕平脸上那瞬间巨变的表情，几乎都不忍再看下去，但最终还是勉强说道：“平儿，荷花从小被我们带大，虽名为丫环，其实与我情同母女，你，你莫要嫌弃她。”

    良久，燕平才颤抖着声音答道：“弟子，弟子怎敢……”

    陈万春道：“荷花，你意下如何？”

    一旁的荷花并未答话，她早已傻在那里了。

    “荷花，你犯什么楞呢！”陈万春怒道。

    荷花这才如梦初醒，语无伦次道：

    “啊，我愿意，啊不！我我我，我怎么能配得上大师兄，我我……”

    “莫说这些，你到底意下如何？”陈万春瞪着她道。

    荷花着急得连连摆手道：“不行啊，不行，我怎么能配得上大师兄……”

    陈万春大怒，道：“你这丫头，平时伶牙俐齿的，今日怎么如此磨磨唧唧。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荷花涨红了脸，哆哆嗦嗦半天才道：“我我我我我我……”，最后突然像下了决心般，头往下一低，道：

    “我愿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万春道。

    一旁的韩冰看着燕平，终于插嘴道：“万春，此等终身大事，还是让平儿再考虑考虑吧。”

    陈万春沉默片刻，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平儿，你下去再考虑考虑。”

    “是。”燕平颤声道。

    陈万春又沉默片刻，像是在犹豫不决地考虑什么事，最后一咬牙，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日我已和掌门师兄定下一门亲事，将小青许配给他儿子霍飞，择日就要成亲了。”

    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燕平一眼。

    燕平闻言，沉默片刻，惨笑一下，道：“那，恭喜师妹了。”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陈万春像是解脱了一般，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看上去显得很疲倦。

    燕平和荷花行了礼，出门离去。

    看着燕平那孤寂寥落的身影，陈万春眼里突然有一行老泪，夺眶而出。


    2.15 百年好合（中）

    燕平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屁股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师父那里回来的，连师弟妹们跟他打招呼，他都浑然不觉。

    他呆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摇着头苦笑。

    “燕平啊燕平，你好蠢啊。”他自言自语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还以为师父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你太自作多情了！”他心想。

    “你不过是个孤儿而已，比起掌门师伯的大公子，你不过是个土包子！”他心想。

    “是了，你还不如你的师弟们啊。二师弟、四师弟、六师弟家里都是远近闻名的富户，每年不知要给师父送多少财礼；五师弟、八师弟的长辈都是师父师娘的老朋友。你呢？你算什么？你一个孤儿，靠师父师娘把你养大，浪费了他们多少粮食，你还恬不知耻，觊觎他们的亲生女儿，真不知羞耻啊！”他心想。

    “师父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是了，他老人家知道小青对我一网情深，就故意要把荷花嫁给我，还故意说这话给我听，希望我主动知难而退，让小青死心，别打搅了他们的好事！师父啊师父，你此举也太小看燕平了，您老人家一句话足以，又何必费此周折，燕平又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想到这里，他拿起剑，走进练剑场，舞起剑来。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舞剑。

    他挥汗如雨，象疯了一般。剑气纵横，练剑场内如同来了一场狂风暴雨。

    几个师弟妹吓得躲得远远的，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舞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突然仰天大叫道：

    “七尺男儿志在四方，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扔下剑，走出门去。

    他一路飞奔，竟然来到了几里外老刘所住的那个小院。

    老刘见了他，很是诧异，但看了燕平脸上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老刘，早。”燕平道。

    “呃，早。”老刘看了看正午的太阳，答道。

    “今天我是来喝酒的。听说你自酿的酒很不错。”燕平道。

    老刘看了看燕平，笑道：“难得啊难得。”

    话音未落，他手中已多了一个陶制酒坛。

    老刘拍碎了坛口的泥封，马上就有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

    “这是老刘我用祖传秘方，选用上好的大麦，历经蒸煮、加曲、拌料、发酵、蒸馏，前后历时七天，精酿而成。酿成后，又于地窖中存放三年以上，才拿出来开封饮用。我敢说，即使你去成都府最好的酒楼，也不一定能喝上如此醇香的美酒啊。”老刘津津乐道地说。

    “它有名字吗？”燕平问道。

    “我叫它七里香。”老刘捻须笑道。

    “好名字！”燕平赞道。

    说完他就仰头干了一大碗下去。

    “你以前不喝酒的。”老刘端详着燕平道。

    “是的，不过以后我会常喝酒。”燕平道。

    “是不是和小青的事黄了？”老刘问道。

    “是的。”燕平苦笑道。

    老刘端起一碗酒，和燕平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叹道：“燕平啊，这就是人生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 九，你就看开点吧。”

    “我已经想通了。”燕平喃喃道。

    “浮生长恨，世事如梦，幸好还有酒。”老刘意味深长道。

    “是啊，幸好还有酒！”燕平大声道。

    两人一来一去，不知喝了多少。

    燕平醺醺然道：“今日我才知道这酒的好处。”

    老刘笑道：“世人活在这世上，都戴着面具，年龄越长，面具越厚，唯独有两个时候，才会除去这面具。”

    “哪两个时候？”

    “一个是在人死的时候，一了百了，当然也没了面具。”

    “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在喝酒的时候。”

    两人都笑了。

    “这饮酒最妙之处，就是醉。所谓醉，不是不省人事、软瘫如泥，而是指那陶陶然如梦，飘飘然若仙之时，此时若能有丝竹作伴，慷慨放歌，便是有万千烦恼，也随风而去了，正所谓‘一醉解千愁’啊。”

    “好，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两人边喝边唱，慷慨激昂的歌声从茅屋传出：“

    

    披荆斩棘兮，

    人生路茫茫。

    ……

    醉酒当歌兮，

    世人笑我狂。

    ……

    两人喝得大醉，燕平如腾云驾雾般回到自己那里，乘着酒性，提笔作了一副画，然后倒头便睡着了。

    睡了没多久，却又醒了，翻身而起，呆坐床头。

    此时一人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是荷花。

    荷花见了燕平，涩声道：“大师兄，你醒了。”

    “荷花？你什么时候来的？”燕平问道。

    “来了一阵了，看你在休息，就没好意思打扰你。”荷花道。

    没等燕平答话，她又紧接着道：“大师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恩，今天荷花太不知羞耻了，不知怎么的，就有那种非分之想。方才小姐把我臭骂了一顿，一下把我骂醒了，小姐比我强何止千倍，我只是个丫环，哪里配得上大师兄你，竟然还当着你的面答应婚事，实在是丢人死了，大师兄，你千万莫怪罪荷花啊。”

    说着她又沉思道：“小姐一向不敢违背师父师娘的话，这次师父做主让她与霍飞定亲，这事我看比较麻烦，不过大师兄你别急，我看小姐这次是铁了心要抗命了，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没准过段时间，师父又回心转意了。

    她说了半天，燕平也不说话，只是端详着荷花，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妹妹似的。

    荷花说着说着，觉得有点异样，怯生生道：“大师兄今天你的眼神好奇怪啊，是不是荷花哪里又说错话了，又惹你生气了？”

    燕平并未答话，他下了床，走到桌边，忽道：

    “荷花，你以前一直希望我能送你幅画，是吧？”

    荷花一怔，半晌道：“是，是的。”

    燕平拿起方才自己作好的那幅画，递给荷花，道：“这是大师兄送给你的。”

    荷花一看，只见古松下，青石边，一位小姑娘，一把古琴，一条小溪kBkB流过。小姑娘扎着两条马尾辫，妙目生辉，正认真地弹着琴，旁边坐着一群摇头晃脑欣赏琴声的人。

    画的正是那日华山之上，她荷花为大家奏曲助兴的情景。

    荷花眼中顿时涌现出一阵狂喜，却忙不迭道：“啊！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么贵重的礼物，荷花哪里受用得起。”

    说着情不自禁又瞄了几眼那幅画。

    燕平看着她，不由得笑了笑，缓缓道：“荷花，你我都要成为夫妻了，你还这么客气什么。”

    荷花闻言又是一怔，脸登时变得通红，哆哆嗦嗦道：“大，大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你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燕平看着她，就像大哥哥看着小妹妹般，说道：“傻丫头，这种事，大师兄怎么会开玩笑。”说完他扶住荷花的肩头，柔声道：“荷花，你我都是孤儿，本就门当户对，我看咱俩的确有缘分。这幅画虽不值钱，却是大师兄尽心而做，就当是给你的定情信物吧。以后，咱们好好一起过日子，你意下如何？”

    荷花低下头去，良久道：“大师兄，我听你的。”

    燕平笑了，道：“这就好，你先回去吧，以后切莫再说什么道歉的傻话了。”

    荷花点了点头，恍恍惚惚地就转身走了。

    她满面红霞，恍如梦游般，径直向院外走去，连八师弟向她打招呼都没听到。

    小八奇怪地看着她，喃喃道：“荷花姐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跟着了魔似的。”

    荷花走出院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就如睡醒了般，突然又蹦蹦跳跳地小跑了起来。

    山风迎面吹来，树叶沙沙地响。

    “今天这风怎么格外的清凉呀。这路边的野花，开得真好看，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她心想。

    林间有鸟儿在鸣叫。

    “这黄莺唱得真好听，它一定是在向我贺喜呢。”她心想。

    “爹，娘，荷花要嫁人了！”她心里默默念道。

    “爹，娘，荷花嫁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哎呀，那小姐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小姐啊，对不起了，其实很久很久以前，荷花就非常非常喜欢大师兄了！”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跑着，突然一个趔趄，竟摔了一跤。

    她没事儿似的，马上又爬了起来，也不拍拍粘在身上的土，就像根本没摔这一跤。

    跑着跑着，她突然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我荷花要嫁给大师兄啦！”

    她就这么蹦蹦跳跳地，一路跑了回去。

    良久，山谷里还回荡着她的喊声：

    “我荷花要嫁给大师兄啦！”

    “我荷花要嫁给大师兄啦！”

    “我荷花要嫁给大师兄啦！”

    ……


    2.16 百年好合（下）

    竹屋，小溪。

    有风，有雨。

    朵朵樱花随风落下，坠入小溪中，又随波流向远处。

    远远望去，小溪宛如一条五颜六色的彩带，美得让人心醉。

    小青站在窗前，望着那朵朵落下的花儿，昨夜的泪痕在脸上仍清晰可见。

    

    曾经的山盟海誓如今在哪里？

    曾经的柔情蜜意难道是场梦？

    往事回想起来只令人想哭。

    往事回想起来只令人心痛。

    为什么你这么快就变了心，

    你可知我现在心里有多痛？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燕平漫步在雨中，风吹在他身上，雨打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只是怅然望着远山。

    

    你又怎知我的苦衷？

    你又怎知我心里的痛？

    你可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你可知道你时常在我梦中？

    可是你我终究有缘无份，

    如今我唯有望你独自珍重。

    

    小八走了过来，傻乎乎地看着燕平，问道：

    “大师兄，今天你就要娶荷花姐姐了，是吗？”

    “是的。”燕平答道。

    “那你高兴吗？”

    “高兴。”

    “骗人，你明明一点都不高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怎么想的。”

    “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你娶了荷花姐姐，那小青姐姐怎么办？”

    “小青姐姐会嫁个比我强十倍的。”

    “骗人，小青姐姐喜欢你，连我都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怎么就知道骗人！”

    “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荷花仔细地洗了脸，坐在了铜镜前。

    她解开自己的马尾辫，长发披在她的肩头，顿时令她看上去成熟了三分。

    “今天就要嫁给大师兄了，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她心想。

    她一遍又一遍地梳着自己的长发，生怕发上还沾有哪怕一点点灰尘。

    然后她起身翻开衣柜，拿出一个香盒，里面装着她荷花最喜爱的一些小东西。

    她拿出一个胭脂盒，一支眉笔。这两件东西，是她做了好几天针线活，去山外市集里换回来的。

    “宝贝啊宝贝，一直舍不得用你们，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她心想。

    她开始仔细地涂，仔细地画。

    她做事一向比较认真，但今天的她格外认真。

    良久，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不禁笑了。

    “我荷花打扮打扮，还是很漂亮的嘛，大师兄见了一定很惊喜。”她心想。

    突然，她又差点哭起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鼻子两侧那几颗雀斑还调皮地露在那里。

    于是她又开始仔细地抹，仔细地画。

    终于，那些小雀斑也神奇地消失了。

    她一拍手，大功告成般地长出一口气。

    然后她又拿过香盒，小心地从盒子最下边，拿出一个小小的雕花锦盒。

    雕的花，是荷花。

    锦盒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玉簪。

    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爹，娘，今天荷花就要嫁人啦，你们唯一留给我的这玉簪，今天也要派上用场了。”她心想。

    她又开始仔细地盘起头发，挽起一个精致的发髻，然后将玉簪轻轻插了上去。

    “玉簪啊玉簪，荷花向你发誓，今后要好好伺候大师兄，好好照顾大师兄，我要让大师兄做世上最幸福的人！”她心想。

    

    彩带已挂起，爆竹已放响，美酒已斟满，红装已上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新娘入洞房！”

    燕平开始喝酒。

    他一杯又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

    师弟妹们轮番向他敬酒。

    “大师兄，恭喜你啊！”他二话不说，喝了下去。

    “大师兄，祝你幸福！” 他二话不说，喝了下去。

    “大师兄，早生贵子啊！” 他二话不说，喝了下去。

    “大师兄，祝你们百年好合。”

    那是小青的声音。

    “谢谢师妹。”他说道。

    两人一齐喝了下去。

    觥筹交错中，醉眼已朦胧。

    恍惚之中，那窈窕倩影，为何已伏案不起？

    

    他跌跌撞撞，进了洞房。

    香案边，烛光下，新娘披着盖头，已等候他多时。

    他一头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呓语道：

    “师妹，小青……”

    红红的烛火忽长忽短，慢慢地渐渐暗淡下去。

    昏红的火光下，却见新娘的肩头似乎有阵阵的颤抖。

    难道，她在哭泣？


    2.17 西去有刀声（上）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若烟。

    三月初一，又到了西子湖边万柳庄园开门迎客的日子。

    每月逢初一十五，万柳庄园总要敞开大门，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江湖中人。

    这些江湖中人来此不为别的，只为听听万柳庄少庄主蔡扶风的几句话，尽管每个人只要进了门，就要交十两银子。

    

    蔡扶风，年二十九，万柳庄少庄主。

    会否武功不详。

    爱好饮茶，美女，游山玩水。

    博学多才，通晓经史、天文、音律、辞赋。

    消息尤为灵通，江湖人称“万事通”。

    

    “只要是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不管在哪个角落，万事通都会知道。”

    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中人对这句话已经达成了共识。

    万事通嘴里说出的消息，总是最快捷、最准确的。如果你愿意额外出钱，他甚至可以很快告诉你一些很隐私的事情。

    比如中原镖局赵大当家的三姨太偷的汉子是谁，还比如保定府鞭王沈霸天的二儿子，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知从何时起，就有江湖中人天天络绎不绝地来到万柳庄向万事通打探消息。时间一长，万事通不胜其烦，但又不便得罪这些江湖中人，干脆决定，每逢初一十五，便大开庄门，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公布于众。

    为了避免大门被挤破，他规定，每个前来听消息的人，都得先交十两银子。

    几句话就值十两银子，这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可是既便如此，每逢初一十五，万柳庄内还是门庭若市。

    因为，万事通提供的信息，有时候远远不止值十两银子。能否早点从万事通那里得到消息，有时候都关乎生死。

    大厅早已人满为患，大家都在等万事通出现。

    辰时刚至，他来了。

    他手摇羽扇，玉树临风，翩翩而来。

    “万事通，今天有什么消息要讲啊！”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万事通微笑着，摇了摇手中扇，朗声道：“

    今日要告诉大家的，是关于两件兵器的事。”

    他话音方出，大家都安静下来，等候他的下文。

    万事通一脸肃然，沉声道：“第一件兵器，是关于天机伞！”

    “啊！?”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万事通继续一字一句道：“二月初四，江南霹雳堂堂主韩擒虎被人发现暴死于家中，经核实，他是死于天机伞！”

    人群一阵交头接耳。

    天机伞，是一件可怕的暗器。确切地说，它并不是一件暗器。

    因为暗器之所以被成为暗器，是因为都是趁人不备，暗中发出的。

    可天机伞不同，即使正大光明地使用它，也没有人能躲开它发射的毒针。

    据说每当天机伞发射时，总要出现一道可怕的蓝光。不过这个消息没人能证实，因为见过这道蓝光的人，除了使用天机伞的人，其他都已经是死人。

    近百年来，死在天机伞下的英雄好汉已不计其数，所幸二十年前，武当名剑客虚空道人被发现在云游途中、死于天机伞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有关天机伞的事。

    没想到二十年后，天机伞又重现江湖！

    这个消息，实在是近来最惊人的消息。

    万事通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兵器，是关于一把刀。”

    “刀？刀有什么稀奇的？”有人问道。

    万事通没理那个人，继续道：“前段时间，西北突然冒出一个名叫叶风的刀客，二月初七，经过一场混战，他率众击败了崆峒长清道长，杀死了西北名捕邓飞！”

    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呼。

    万事通扫视了一番听众们，一字一句道：“这叶风使的刀，是一把神奇的刀，因为他每次出刀，那把刀都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此言一出，听者顿时神色各异。有脸色苍白的，有神情肃穆的，更多的则不明所以。

    “会发声的刀，又如何？”有人问道。

    万事通不屑地一笑，反问道：“你可知三十多年前，洛阳牡丹山庄之战吗？”

    他不等那人回答，自顾自说道：“那一天，华山掌门卓丹阳率各大门派二十六名绝顶高手，围攻蝙蝠山庄新任庄主陆子衿夫妇，没成想大败而归，卓掌门自己也命丧当场！”

    他眼中流露出恐怖之色，缓缓道：“二十七名高手只剩六人逃了回来，还全部身负重伤，这一战，实在是江湖数十年来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战！那陆子衿的刀法神鬼莫测，实非常人能想象！”

    然后，万事通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又郑重说道：“据说，陆子衿的刀，就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哦！”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声音比前两次都大。

    “那陆子衿后来怎么样了？这叶风和他有什么关系？”有人急切地问道。

    万事通道：“牡丹山庄之战后，陆子衿本人不知为何也没了消息，参加那次大战的幸存者，对此役都讳莫如深，如今时隔三十余年，关于陆子衿和他那把刀的事，江湖中人知之甚少，因此今日我也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众人闻言，都不免有些失望。

    “不管怎么说，现在有线索了！”有人道。

    “我看，那个叶风这下有麻烦了！”有人道。

    万事通笑了笑，摇了摇扇子，道：

    “不错！我想不出几日，西去的路上，将遍布武林中人的身影！”


    2.18 西去有刀声（下）

    这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建筑。

    雄伟的大门，宽阔的大厅，四处雕梁画栋，随处可见两人才能合抱的石柱子。

    厅长约二十丈，宽十丈，厅内灯火通明，正中间更是有一个高达数丈的祭坛，吐着熊熊大火。

    祭坛上，雕刻着一只巨大的蝙蝠。

    这绝不是普通的人家。

    石阶上，矗立着一个金灿灿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高大，目光深沉，面皮如玉，颌下生着一绺美髯。

    他看着手中的一本翻开的账簿，其中一页工整地写着：

    

    叶风，男，年三十。

    师门：不详。

    兵器：刀（可发奇异哭声）。

    身高：七尺二寸。

    刀法特点：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招式诡异。

    喜欢什么样的饮食：喜欢川府风味。

    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详（似乎对一画中女子情有独钟）

    其它喜好：饮酒，饮茶，听曲，读书

    

    九月十七申时，杀祁连二虎。

    九月二十八日子时，杀漠北神陀、飞天神鹰沈三等八人。

    十月初十午时，败君子剑薛少华。

    腊月二十七辰时，败胡人达克拉斯。

    二月初七巳时，败崆峒长清道人，杀西北名捕邓飞。

    ……

    他仔细地看着纸上写的内容，良久问道：“那边的分舵舵主还说了些什么？”

    一个在他面前伏地而卧的人答道：“分舵主建议收服此人。”

    他点了点头，问道：“他有没有建议派什么人去？”

    那人道：“分舵主说，若要收服此人，需派天王级人物，而且，而且需要两个。”

    他皱了皱眉，沉思良久，然后缓缓说道：“传令给飘雪天王和疾风天王，让他们去完成此事。”

    “是！”那人答道。

    “还有什么消息？”他问道。

    “据襄阳的弟兄报，日前发现潇湘剑客出城奔西北去了。”

    他笑了，喃喃自语道：“这下，还真是够热闹。”

    ※    ※    ※

    落日，黄昏。

    尘土飞扬，大道上行来一辆宽大华丽的四轮马车，车帐紧闭，不时传出阵阵咳嗽声。

    路旁的丘陵遍布矮小的灌木，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片荒凉。

    这条道，是关中通往西北的最大的一条官道。

    不时有持刀佩剑的骑士从马车边掠过，偶尔有人好奇地往马车里瞧一眼。

    车内很宽敞，宽大的座位上铺着柔软的丝绒，看上去很舒适。

    他肤色白皙，面庞瘦削，全身都裹在一件宽大的丝质披风里，不时咳嗽着。

    伴随着每次剧烈的咳嗽，他的脸总泛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同时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每当此时，就有一只纤纤玉手拿着丝巾，轻轻地帮他拭去额头的汗珠。

    他总是对此报以感激的一笑。

    “晓兰，你这又是何必。”她轻叹道。

    他微微笑了笑，道：“咳嗽几下算得了什么，我早已习惯了，只是辛苦姐姐了。” 

    “西北气候干燥，我看你的哮喘病又严重了。”她关切地注视着他。

    他痴痴望向车窗外的远山，道：“与陆子衿比武，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若能达成此愿，晓兰死而无憾。”

    她闻言，不由流下一行清泪，幽幽道：“就因为有人说，只有陆子衿的刀能胜过你的剑，你就如此拼命……”

    他沉思片刻道：“别人说的话晓兰不会在意，可那位前辈的话，晓兰不能不在意。”

    “此番西行，真的能遇见陆子衿或他的传人？”她问道。

    “不一定，但总算有了些眉目。”他说着，双眼突然放出了光。

    “那，岂不是很凶险……”她黯然道。

    他笑了，道：“晓兰以剑为生，以剑为命，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无语。

    他又笑了，道：“不过若为了姐姐你，晓兰宁可连命也不要。”

    她也笑了。

    ……

    赵晓兰，年二十四，江湖人称潇湘剑客。

    师门：不详。

    兵器：剑。

    身高：七尺三寸。

    剑法特点：极快。

    无其它喜好，至今独身。

    自幼体弱多病，先天哮喘，十岁患肺痨，曾卧床七月不起。

    嗜剑如命。

    十九岁出道，打遍天下，未尝一败。

    公认天下第一快剑。

    ……


    2.19 秦坷的故事

    日已上三竿。

    黄龙镇跃马客栈迎来了这一天的第一位客人。

    来人生得高大英俊，二十多岁，眉目间却透着一股清纯少年才有的质朴，腰间挂着一把无鞘剑，煞是惹眼。

    正是秦坷。

    店老板见了秦珂，却并未迎上前去，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四十来岁，身材已有些发胖，眼睛暗淡无神，眼袋很厚，眼角的皱纹已经相当的明显。

    看起来，他实在是个普通之极的中年人。

    只是他和秦坷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眼神里，都有着一丝暖意。

    显然，他们两个相识已久。

    “你回来了。”老板待秦坷走过来，微笑着说道。

    “恩，终于回来了。”秦珂也笑道。

    “快去吧，她老人家想必已经等不及了。”老板道。

    “恩，你帮我照看一下外面的马，我这就走。”

    秦坷拍了拍老板，径直穿过柜台，来到厨房，打开后门，就来到了后院的草地上。

    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他沿着一条长满茅草的山路，走了数里远，等到没路的时候，他一闪又钻进了茂密的树林。

    他走在茂密潮湿的森林中，竟显得轻车熟路。

    他走啊走，翻过了两座山，趟过了一条河，又沿着一条峡谷走了很长时间，终于来到了一个开遍野花的地方。

    远远望去，满山遍野的花海中，竟隐隐现出几幢茅屋。

    他此时已经小跑了起来。

    他已看到了，茅屋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老人已不知站在那里站了多久，见了秦珂，她眼里已噙满泪水。

    可是，她脸上浮现的却是无尽的欣慰。

    秦珂跑到她面前，激动的泪水早已流过他的面颊。

    “娘，我回来了。”他说。

    “娘，你的白发怎么又变多了？”他端详着老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不觉中，皱纹已爬满面颊，青丝已变白发，曾经风华绝代的美女如今已是垂垂老人。

    年轻人啊年轻人，你们可知母亲的白发，有多少是因你而来？

    “孩子，你不怪为娘吧？”老人道。

    “娘，你这是什么话？”秦珂道。

    “你头一次出道，娘就狠心将你送到温泉镇那个地方。”老人哭道。

    “娘，孩子不怪你，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话是不假，可是当初在那个如炼狱般的地方挣扎的秦珂，又怎能没有一些抱怨和委屈？

    “孩子你或许不知道，娘年轻时，也是从那个地方拼杀出来的。”老人道。

    秦珂吃惊得瞪圆了眼，道：“你？你也在那里做过杀手？”

    老人的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显然是在回忆往事，良久道：“不错，不光你娘亲我，你的外公、舅舅、凡是公孙家族的人，出道的第一关，都要经过类似的考验！”

    她顿了顿，继续道：“坷儿，你是公孙家族这一代唯一的传人，因此，为娘必须秉承传统，在你剑术学成之后，先送你去温泉镇那个地方！”

    秦珂奇道：“这，这算是什么传统。”

    老人缓缓道：“家族定下这个规矩，只是为了让年轻一代第一时间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咱们公孙家族，数百年来，也不知出了多少绝顶高手，可是尽管武艺高强，却绝大多数都死于非命。家族的长老们痛定思痛，终于总结出一个道理。他们一致认为，这些亲人的死，不是因为武功不够高，而是因为江湖险恶、人心歹毒！”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不自觉流了出来，缓缓道：“也不知有多少顶天立地的英雄，多少武功盖世的好汉，死于阴险的毒计、叵测的人心！公孙家族的人生性善良单纯，若不经历练就在江湖上行走，必吃大亏，因此长老们定下了这个奇怪的规矩，年轻子弟出道前，先要去温泉镇那样的地方，在那里,生存就是你最好的老师，为了活下去，你要和那些人渣、怪物、禽兽去厮杀！去搏斗！过不了这一关的人，不配做公孙家的后代，也没资格涉足这黑暗的江湖！”

    她越说越激动，秦坷只听得目瞪口呆。

    两人正说着，突然跑来几个十岁左右的孩童，见了秦坷，兴奋地大叫着跑了过来。

    “秦坷哥哥，你终于回来啦！”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将秦坷围在中间。

    秦坷呵呵笑着，变魔术般地从怀中拿出一些糖果和小玩具，分发给孩子们。孩子们欢笑着又四散跑开玩去了。

    看着他们可爱的背影，秦坷问道：“他们，今后是不是也要象我一样，去过这一关。”

    “不用，他们都是孤儿，不是公孙家族的人，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平静、快乐地过一辈子。”老人看着孩子们，慈祥的面容露出了笑意。

    “但是，坷儿你不同，你有你的责任，你要为这些孩子的幸福做些事，你还要为公孙家族的荣誉去奋斗。孩子，你顺利过了关，今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没有任何人干涉你了。”老人笑道。

    秦坷郑重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些事，便道：“

    娘，这次除了和人角斗，孩儿还干了一些别的事情，也不知对不对。”

    此时，醉仙楼那火海里的刀光剑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老人笑了，道：“孩子，你知恩图报，言出必行，勇气过人，这是为娘很赞赏的。你和那个叶风，倒也有点缘分。”

    她说后面这句话时，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

    秦坷闻言大奇道：“娘，你怎么知道我和叶风的事？”

    老人笑道：“孩子，你在外面的一举一动，为娘都清楚得很。”

    秦坷笑了，道：“娘，你真是神通广大。”

    母子俩叙完别情，秦坷回到自己的小屋，饱睡一觉，接下来几日，都是和村落里以前的长辈和伙伴们谈天说地，主要是说自己这次出门的经历，长辈们赞许的目光和伙伴们崇拜羡慕的眼神着实让他得意了几天。

    忽有一日，山外跃马客栈突然送来一样东西，说是有人专门送来给他秦坷的，他起初闻言甚觉奇怪，但一见那东西，不由会心地笑了。

    那是一个精美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叶”字。

    看着这个玉牌，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叫“朋友”的感觉。

    ……

    就这么悠闲地又过了一个多月，秦坷终于心里又开始痒起来，外面的世界对他的吸引力一向都是很大的。

    “去哪里呢？”他这么问自己，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玉牌，脸上不禁又露出了一丝暖意。

    他找到了答案。


    2.20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月如明镜，已上枝头。

    月光洒落在荷塘上，塘中的八角亭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精致。

    亭中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正入神地看着荷塘，看来是一如既往地在回忆往事。

    他略显沧桑，面庞清瘦，身着长衫。长衫的面料虽然不是很名贵，但却裁剪得很得体，洗得也很干净。

    石桌上有酒，酒杯已在手中。手指修长，皮肤白皙。

    红蓼月，八角亭，一壶美酒，一个优雅的人，这情景，犹如一幅画。

    一个人匆匆跑进了亭中，打断了亭中人的思绪。

    来人生得五大三粗，面如锅底，眼如铜铃，一脸横肉，见了亭中那人，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中间的门牙还缺了半个。

    此人无论何时出现，再美妙的风景都足以被他煞得干干净净。

    这大汉粗声道：“老大，已经照你的吩咐，城里城外方圆百里，各大客栈、酒楼、赌场、茶坊都已安插了弟兄在里面，保证不会漏过一个可疑之人！”

    老大，当然就是叶风。

    叶风点点头，道：“辛苦了！”

    大汉爽朗地一笑道：“老大太客气了！对了老大，弟兄们都很纳闷，这两天城里怎么来了这么多持刀带剑的江湖中人，实在是蹊跷得紧啊。”

    叶风淡淡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大汉慨然道：“老大，依我看，管他来多少人，只要你一声令下，俺赵刚马上行动，叫弟兄们多备些蒙汗药，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两个麻翻一双，不就搞定了？”

    叶风斜了他一眼，道：“要论这种勾当，这些人只怕能做你祖师爷。”

    赵刚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挠头道：“老大说的也是。”

    这个赵刚，现下是叶风的副总管，他虽然生得粗鄙，但性格豪爽，重义气，颇让叶风器重。

    两人坐在亭中，一杯一杯喝将起来。

    正喝着，突听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傅小司带着几个人匆匆跑了过来。

    “出大事了！老大。”傅小司忙不迭道。

    “什么事？”

    “方才春花楼看场子的弟兄接到了这个！”傅小司说着递上一物。

    那是一个雕成蝙蝠状的黑色铁牌。

    “还有这个！”傅小司又递上一封信。

    叶风打开信，信中只写着一行字：

    “后天子时，此地待命！”

    见了这两样东西，叶风的眼中突然似有某种光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劳什子？”赵刚好奇地问道。

    傅小司肃然道：“这便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蝙蝠令！”

    “啊！？”赵刚闻言惊呼一声。

    傅小司看了看张着大嘴的赵刚，皱眉道：“换句话说，蝙蝠山庄的人已经来了。”

    赵刚悚然道：“俺听说江湖中谁要是接到蝙蝠令，那便意味着杀身之祸将至，大难临头啊！”

    傅小司点点头道：“接到蝙蝠令的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乖乖地听从号令，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想当初，盘踞长江数十年的鲨鱼帮总瓢把子鹰爪孙接到蝙蝠令后，将其扔进了河里，结果第二天就连同他的七个把兄弟，被人发现吊死在一个码头上！”

    “小傅，你看怎么办？”叶风问道。

    傅小司沉思片刻，郑重其事道：“老大，我实话实说，以咱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蝙蝠山庄抗衡，不如，不如投降！”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蝙蝠山庄其实早已是江湖上黑道之霸主，天下各地的黑道中人，我看已有过半被蝙蝠山庄拢至帐下，咱们投靠他们，也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赵刚插嘴道：“听说蝙蝠山庄的人，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叶风又斜了他一眼，道：“莫非你见过蝙蝠山庄的人？”

    “没，没有。”赵刚道。

    叶风没好气地冷笑一下，问傅小司道：“有没有侦查到蝙蝠山庄的人的行踪？”

    “我仔细排查过了，城中新来的武林中人，都不象是蝙蝠山庄的，只有……”。他突然不往下说了。

    “只有什么？”叶风问道。

    “今天傍晚，码头那边突然来了一条精美的画舫，到了岸边，一直不见有人下船，只听到船中隐隐有歌舞之声，很是奇怪。”

    “你觉得船中人可能是蝙蝠山庄的？”叶风道。

    “这我倒不清楚，但总觉得此船可疑。”傅小司答道。

    “不管怎么说，你去查探一下。”叶风道。

    “我这就去！”傅小司道。

    作为总管，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他站起身正待离去，突然又回来，端起一杯酒道：“老大，咱们干一杯！”

    叶风拿起酒起身道：“蝙蝠山庄的人非同小可，你可要多加小心！”

    傅小司捋了捋下巴，将酒一饮而尽，笑道：“多谢老大关心，我去了！”

    说完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去。

    叶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透出一丝忧虑。

    ……

    傅小司带着几个人骑马到了码头，果然见一艘画舫停在河中间。船舱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传来低沉的乐声，颇有几分诡异。

    一人迎上前道：“傅总管，在下已在此观察多时，那船来了已有好几个时辰，却从不靠岸，也不见有人现身，实在奇怪的很。”

    傅小司沉吟道：“你看不见人不代表真的没人，船中人或许知道有人窥视，偷偷潜水遁出也说不定。”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傅小司道：“你们几个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去查探一番，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几人偷偷摸进岸边的芦苇丛中伏下来。傅小司找来一个船桨，往水中一掷，待船桨滑出几丈远后，他人突然一纵，便轻飘飘地立在了那船桨上，连人带桨借劲又飘出了几丈远，然后，他又腾身而起，竟使出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在水面上轻轻几个起落，便没入那船的阴影里。

    他从离岸到入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且悄无声息，看得岸上几个人心里暗暗惊叹不已。

    船中的歌舞声仍未停歇，灯火还是那么昏暗。

    一个时辰过去了。

    几个岸边等候的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妙了。

    ……

    “老大！老大！出事了！”几个大汉冲进八角亭，带着哭腔对叶风道：“傅总管摸进那画舫里，如今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动静，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话音未落，叶风的人已掠出八角亭。

    他快马加鞭来到码头，码头上灯火通明，已有很多人打着火把在等他。

    “老大，傅总管还没消息，弟兄们就等你了！”一人上前道。

    “老大，方才那船中还有乐声，这会儿却消失了！”一人禀报道。

    叶风也不说话，直接上了岸边已备好的小船，其他人紧紧跟上，须臾，一群人便从四面八方涌上了河中那画舫。

    一进船舱，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偌大的船舱空空如也，一个鬼影都没有，却见舱壁上、桌椅上到处都绘着狰狞的蝙蝠！

    马上又有人禀报：“老大，船底有个夹层，里面有个暗仓，可以供人自由潜水出入！”

    叶风来到一个角落，伏下来仔细查看着那里残留的一丝血迹，良久才站起来。

    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默默道：“我不该叫他独自一人来的。”

    傅小司，就这么消失了。


    2.21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正午，有风，西北风。

    西去官道边上的福鼎客栈，此时已满是路过的客人。

    客栈靠窗的一个雅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面色苍白，脸庞瘦削，不时低头咳嗽两下；女的黛眉杏眼，生得十分秀丽，不时关切地看着那男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却没有酒，杯中的是白开水。

    奇怪的是，天气已不算冷，可这男子却仍然裹着厚厚的披风，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即便坐下来吃饭也不将那披风解下来。

    此时又进来几个人，个个生得五大三粗，腰间配着刀剑，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每个人进了客栈后，都不约而同般看了一眼那身着披风的男子。而那男子却只顾低头喝水。

    男子边上还有一桌空位，这几个江湖中人便坐到了那桌边。

    可他们没坐多久，就感到很不舒服，他们的表情，就象每个人的凳子上都有个钉子似的。

    他们时不时地用眼角瞄一下旁边那身着披风的男子，最后终于交头接耳一番，然后一同起身，唤来小二，要求换个座位。

    而那披风男子，似乎对此已经习惯了。

    店小二很奇怪，短短一会儿功夫，这已经是第三拨客人坐在那桌边后没多久，就要求换座位了。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那张桌子和旁边的椅子，桌子擦得很干净，椅子摆得很稳，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不解地摇了摇头，又去忙活了。

    他哪里知道，桌椅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旁边坐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因为方才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浑身上下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杀气！

    他那宽大的披风里，似乎随时都会有某种利器从某个角度突然刺出！坐在他旁边，如芒刺在背，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于是，这年轻男女边上的桌子，始终都是空的。

    可是这福鼎客栈的生意实在太好，不多时，又有一位客人走进了客栈，一屁股坐在了那空桌子上。

    这位客人也是个年轻人，生得剑眉星目，十分英俊，腰间还配着把醒目的无鞘剑。

    这年轻人进来时，也不由自主地看了那个身着披风的男子一眼，不过，也就是看了一眼而已。

    他大大方方地往那座位上一坐，大声喊道：“小二，来二斤熟牛肉，一壶烧酒！”

    “来喽！”小二殷勤地吆喝道。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坷。

    他显得很兴奋，这种行走江湖的感觉让他很爽。

    他身旁的那一直默默低头喝白开水的男子，此时竟转过头来打量了他几眼。

    秦坷憨厚地冲着他一乐，然后就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他一边喝酒，一边从怀中掏出那刻着“叶”的玉牌，把玩起来。

    “呦！客官，您有这宝贝？”有人惊呼道。

    是店小二。

    他老远看见那玉牌，跑过来道：“客官，小的不知贵客大驾光临，多有怠慢，里面请里面请，想吃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点，免 费！“

    看着秦坷不解的眼神，店小二接着道：“客官您难道不知道吗？您这玉牌，方圆百里内，比知府大人的官印还管用，您拿着它，到哪里去，随便吃随便玩，都不会有人找您要钱的！”

    秦坷笑了，他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么，这玉牌的主人，你见过吗？”他问道。

    “人没见过，但是他的事迹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店小二道。

    “哦？不妨说来听听。”秦坷来了兴趣。

    “客官，您既然有这玉牌，应该和这位叶风叶老大很熟才对呀？”店小二不解道。

    “不错，不过我们好久不见了。”秦坷答道。

    听到叶风二字，邻座那年轻男女也不由得注意倾听起来。

    “哦这样。哎呀，这位叶老大可真不是一般人物，武艺高强，足智多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心肠还挺好。”

    “哦？”

    “您不知道吧？这叶风来了后，仗义疏财，对待手下的弟兄如亲兄弟般；另一方面，又立了严格的帮规约束手下这些人，特别是规定，绝对不许欺负穷苦老百姓，上一回一个手下喝了酒强暴了一民女，被他当着全帮弟兄的面，当场劈了！唉，一来二去，他手下这些江湖中人，对他可是佩服加敬畏，可谓五体投地啊。”

    秦坷听着他说着叶风的事，不如点头微笑着，仿佛人家夸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现在城中的达官贵人也对这位叶老大可谓趋之若鹜，据说他随手画的一幅画，有人就愿出五千两银子去买！”

    “呵呵。”

    “对了，这位叶老大就住在城里的咏荷园，你去那里肯定就能找到他。”小二道。

    “咏荷园？”

    “是啊，据说叶老大很喜欢荷花，就把他的住处改名作咏荷园。”

    “哦。”秦坷闻言，立即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叶风见面时的那个小院、池塘，还有叶风书房里的那幅荷塘仕女图。

    秦坷边听故事，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等着旁边那年轻男女吃完起身，上马车离去后，他突然也跳起来，出门上马，远远跟着那马车。

    他早看出，这年轻男女不是一般人。

    跟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只见方才那年轻女子从车里探出头，向他招了招手。

    他跟没事似的，继续向前骑行。

    可是那女子还在那里，不停地向他招着手。

    他左右看了看，确信这女子是在向自己招手。

    于是他便大大方方地下了马，上了马车，坐到了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的对面。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年轻人也笑了，很客气地说道：“

    “在下赵晓兰，这是我姐姐赵婉秋，你一定就是秦坷吧？”

    看着秦坷张得大大的嘴，他接着道：“象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剑，出现在这个地方，等于告诉别人你是谁。”

    秦坷挠了挠头，说道：“没错，我就是秦坷，叶风的兄弟。”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后面这句话。

    赵晓兰笑道：“这几天，敢像你这么说的人，恐怕很惹来很大的麻烦。”

    “你是说叶大哥有麻烦了？”秦珂问道。

    “是的，而且麻烦很大。你一路上见到的武林中人，十有**都是冲着他来的。”赵晓兰道。

    “你也是来找叶大哥的？”秦坷盯着赵晓兰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赵晓兰道。

    “如果是，你就是我的敌人。”秦坷笑着下了车。


    2.22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等秦坷入城时，天色已晚。

    此时的他，嘴唇上已经多了一撇小胡子，他的剑也已放在了一柄鱼皮剑鞘里。

    他来到叶风所在的那个院落，也就是咏荷园，并未敲门，而是提气一纵，翻墙而入，闪入一个阴暗角落里伏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动作敏捷而迅速，直奔厢房的方向而去。

    秦坷方要起身跟上去，突然又趴了下去。

    又有一道黑影，跟着方才那两人，一闪而过。

    后面这人，如腾云驾雾般，身手精绝之极，轻功犹胜前面那两人，看背影倒似有三分熟识。

    秦坷暗暗心惊，怎么叶大哥这里有这么高手暗中窥伺。

    他蹑手蹑脚地跟着那几人，找了个机会，纵身跳上一颗大树，躲在树叶从中。

    那几个人，则消失在了屋檐后面。

    秦坷的藏身处，恰好能看见下面的荷塘、八角亭、以及叶风所在的书房。

    书房里闪着昏黄的灯光，灯下有人。

    透过窗户纸，秦坷看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在灯光的映射下，人影显得那么的孤寂。

    秦坷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那人影，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物，取出一把短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然后轻轻一掷，手中那物体便悄无声息地向那人影飞了过去。

    那物破窗而入的一刹那，窗后的人影突然不见了。

    ……

    城西，望风亭。

    午夜，万籁俱寂，城里最繁华的地段都已罕见人迹，更不用说望风亭这样的郊外场所。

    可是，此时的望风亭内却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秦坷。

    上次和叶风、傅小司告别，就是在这个地方，现在他半夜三更来到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他确信，那个人肯定会来的。

    果然，没多久山路上就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过来。

    两人一见面，都笑了。

    秦坷走上前去，当胸捶了那人一拳，道：“我就知道你很快就能来。”

    来人笑道：“看到掷进来的玉牌，我就知道你来了，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说完使劲拍了拍秦坷的肩膀。

    来的这人，正是叶风。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秦坷问道：“我来的是不是正是时候？”

    “实在太是时候了，如果说世上有所谓及时雨，就是形容你这样的人。”叶风笑道。

    “是不是形势很凶险？”

    “非常凶险。”

    “怎么没见小傅？”秦坷问道。

    叶风闻言，脸色微变，叹道：“小傅昨晚出去刺探蝙蝠山庄的人，失踪了，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估计凶多吉少。”

    秦坷“啊”了一声，心里一沉。

    “小傅武艺高强，心思机敏，或许能逢凶化吉。”他呆了会说道。

    “但愿如此。”

    “没想到蝙蝠山庄的人也来了。”

    “是的”

    “今天我在城外，居然碰见了潇湘剑客赵晓兰，似乎也是来找你麻烦的。”秦坷道。

    叶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然后道：“来的厉害人物远不止赵晓兰一个。”

    秦坷皱眉道：“叶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叶风笑道：“我打算跟他们较量较量。”

    “我打算跟他们较量较量”，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知包含了多大的勇气！

    “可是，敌我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啊！而且，小傅也出了意外。”秦坷道。

    叶风道：“不错，差距的确很大，但是也不见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弟兄们虽然武功低微，但毕竟人多势众，又占有天时地利，所以也不是一无是处。”

    “即便如此，恐怕也无法抗衡。”

    叶风缓缓道：“我把来找麻烦的人，大致分为三类。总的来说，一类可以化敌为友；一类虽然目前是敌，但如果应对得当，或许会消除敌意；还有一类是死对头，但这类人是少数。所以，只要咱们不被强敌吓得先乱了阵脚，针对不同的敌人制定不同的对策，或许还有一线机会。现在你来了，我总算又有了一张好牌。”

    秦坷钦佩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笑道：“叶大哥，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无论遇到何种境况，都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风度！”

    叶风苦笑道：“一个人如果连死也不怕了，当然就能时刻保持镇定自若，胸有成竹。”

    “你从来都不怕死？”秦坷问道。

    “很久以前，我就不把这条命当回事了。从我拔刀挥向祁连二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做好了各种最坏的准备，包括象今天这样的情况。”叶风淡淡道。

    “那有什么具体对策？”

    叶风笑道：“你我许久未见，先莫考虑什么对策不对策，去喝两杯如何？”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想喝酒了。”秦坷也笑道。

    管他来什么厉害人物，管他什么对策不对策，先去喝两杯！

    两人昂首阔步，走出望风亭，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起，林海此起彼伏，沙沙作响。

    2.23 天王驾到！（上）

    日上三竿。

    两个彪形大汉站在咏荷园门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几天风头很紧，老大吩咐要严加防范，两位大汉自然不敢怠慢。

    街上有两个佩剑的道士，冲他们走来。

    两位大汉警惕地看着道士们。

    道士走到大汉跟前，昂首朗声道：“我们是武当青阳真人门下，有事要见叶风。”

    一大汉闻言，懒洋洋道：“在这里等着，待我去通报一声。”

    两位道士中年轻点的那位怒道：“放肆！武当七子之青阳真人的名头你们难道还没听说过，还不快叫叶风出来！”

    大汉甲也怒了，骂道：“你奶奶的，老子管你什么青阳真人绿阳真人，到了这里，就得给我候着！”

    “你找死！”道士们闻言大怒，“铮”地一声，宝剑已出鞘。

    大汉乙见状，一声呼哨，眨眼间院子里又窜出七八条大汉，手提大刀，将那两道士围在中间。

    若换作平时，两位武当弟子哪里会把这些草莽人士放在眼里，堂堂的武当剑客能光临这样的边塞城市，几乎已经是这个城市的荣幸，现在居然有人敢拔刀相向，简直是找死！

    可是，毕竟还有正事要办，若跟这些混混打起来，恐怕有负师父的嘱托。年长点的那位道士看情况不妙，只好息事宁人道：“我们是代师长向你们老大下战书的，不想格外生事，烦劳你们通报一下。”

    大汉们见道士软了，心里颇有点得意，打了个哈哈，收起兵刃，慢慢散去。大汉乙慢吞吞地走进去报信，两位道士只好忍气吞声地等着。

    良久，大汉乙才磨磨蹭蹭地回来，粗声道：“跟我来！”

    两位道士跟着大汉乙来到客厅，一见叶风，都略微一怔。

    这位传说中的黑帮老大的形象实在和他们想象的有很大差距。

    叶风请他们坐下，问道：“两位有什么事？”

    年轻点的道士神态倨傲地说道：“我们师父，武当青阳真人，想跟你比试一番，特来叫我们两人来下战书！”

    “哦？”叶风扬了扬眉毛，道：“青阳真人主动向在下挑战，实在令在下荣幸之至啊。”

    年轻道士哼了一声，本想说“我也不明白师父怎么这么给你面子”，终于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

    年长的道士接着道：“我们师父听说叶公子的刀法出神入化，故此想见识一下你的刀法，接受挑战与否，请叶公子给我们一个答复。”

    叶风沉吟片刻，缓缓道：“堂堂武当七子之一的青阳真人要跟在下比武，在下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听说近年来，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在青阳真人手下走过十招？”叶风问道。

    “不错！”两位道士傲然道。

    “那我们就打十招，十招内若未决出胜负，就算平手。”叶风道。

    两位道士对望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这人好狡猾，生怕打的时间长了命丧师父之手，就定这十招之约。可笑啊可笑，我师父要解决你还要用十招？”

    当下两人齐声道：“就依你！”

    “时间地点由我们定。”叶风又道。

    看着两位道士迟疑的表情，叶风笑道：“二位放心，我不会故意拖延时间，具体时间地点我马上就会通知你们师父，你们尽管回去复命便是。”

    “那我们等你！”两道士告辞离去。

    待二人离去，一大汉道：“老大，这些牛鼻子什么来头？”

    叶风道：“武当七子是武当派的中流砥柱，也是武当派之所以能成为武林盟主的基石，当然是来头不小。”

    “那我们怎么办？”大汉紧张地问道。

    “稍安勿躁，你们守好各自岗位，今晚还会有贵客来。”叶风道。

    “是！”众大汉齐声应道。

    ……

    与此同时，赵刚正在春花楼巡视。

    他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赶到春花楼四处检查起来。

    事实上，他昨晚就没睡着。

    他只是江湖中的一个小人物，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面对蝙蝠山庄的人。

    他即紧张，又害怕，还有一点激动。

    整个春花楼院墙内，每隔五步，他就安排一个弟兄守在那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他都安排了人带着暗器潜伏在那里。他还精挑细选了十几个功夫最好的弟兄跟着自己，以便到时候可以一拥而上。

    “蝙蝠山庄的人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大魔头，你们都给我小心点，千万莫让他们摸到老大身边，否则俺先砍了你们！”他对兄弟们说道。

    “老大对俺不薄，俺怎么也得争口气！”他这么对自己说。

    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他就这么惴惴不安地过了一个白天。

    ……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已是三更天，街上空荡荡地几乎没有一个人影。

    乞丐徐四伸了个懒腰，咂了咂嘴，他刚刚才吃完他的晚饭——悦来客栈厨房后门垃圾堆里的几个包子。

    每天他都睡在这条街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就是他的家。

    彩云遮月，四周显得有些朦胧。

    徐四躺下来，眯了不多会，渐渐进入了梦乡。

    可是他又被某种声音惊醒了。

    那是一阵马蹄声，紧如密鼓，自远而近，瞬间已到跟前。

    徐四刚睁开眼，就见一朵红云、几朵白云从身边掠过。

    “那是什么？”他问自己。

    半夜三更的，居然有几个人骑着马，如风一般，从长街上飞奔而过！

    好美的马，好美的人！

    通体银白、俊秀挺拔的骏马，跑起来象在飞！

    莫非是西域的汗血宝马？

    马美，人更美！

    眼如皓月，眸如秋水，肤如凝脂，轻纱蒙面，羽衣飘飘，最美的，是当先那个红衣女子！

    世间难道真有如此美的人？

    不，不是人，是仙！绝对是仙！

    “仙子！仙子来了！”徐四惊叫道。

    几位仙子，骑着汗血宝马，就这么一路飞奔，到了春花楼前，便从大门直撞了进去！

    人喊马嘶，短暂的混乱后，突然有十几条大汉，挡在了众仙子面前。

    “干什么的！报上名来！”当先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的大汉怒斥道。

    四位白衣仙子纵马上前，齐声道：

    “蝙蝠山庄飘雪天王驾到！快叫叶风出来见驾！”

    声音清丽悦耳，煞是好听。

    那当先的大汉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他那缺了大半个的大门牙，道：“你们要是天王，俺就是天王他老子！弟兄们，跟我上！”


    2.24 天王驾到！（下）

    眨眼间，十几条大汉抽出明晃晃的兵刃，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却见那红衣仙子面不改色，玉手一抖，手中便有了一件亮闪闪的东西，然后轻轻一挥，就听一声脆响，宛如平地起了一声炸雷，那当先的几条大汉顿时横飞出去，摔了个鼻青脸肿，剩下的大汉楞了楞，才发现那是一条江湖中罕见的麒麟鞭！

    红衣仙子淡淡道：“快叫叶风出来，不要再自讨苦吃。”

    这个绝美的女子，言语间似乎有一种让人凛然不敢抗命的魔力。

    “跟她拼了！”那已摔倒在地的缺牙大汉一声怒吼，又有十几条大汉扑了上来。

    红衣仙子吃了一惊，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在她眼里，这些黑道恶汉都是些欺软怕硬、鸡鸣狗盗、贪生怕死之辈，没想到今日见到的，竟都如此不要命。

    她手中鞭正待要再次挥出，突听一声断喝：“住手！”

    大汉们顿时停了下来。

    只听“笃笃”声响，一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红衣仙子一看，不禁一怔。

    来人颇似一个斯文儒雅的书生，面容清瘦，眉目间略有些沧桑，看上去跟旁人完全不同。

    事实上，她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人。

    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深深的忧郁。

    那些大汉退下去，站在来人身后，他们的腰板，突然显得直了许多。

    这些满脸胡茬、刀疤、横肉的大汉，此时乖乖地将这么一个优雅的人簇拥在中间，看上去实在滑稽之极，红衣仙子看着看着，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如天上的仙乐一般，大汉们听在耳里，身上那浓浓的杀气，顿时少了一半。即便是叶风，看见她这一笑，也不由怔了怔。

    她方笑毕，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场合并不该这样，便强忍住笑意说道：“这位鹤立鸡群的公子，想必就是叶风了吧。”

    叶风看到她半露的香肩上纹着一朵曼妙的百合花，淡淡道：“你就是江湖人称‘百合娘子’的何晶晶吧？”

    “正是！”

    叶风笑道：“没想到蝙蝠山庄的飘雪天王都大驾光临了，不知有何贵干？”

    “很简单，我们庄主阁下听说你是个人才，有意招你到麾下，共同为蝙蝠山庄效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意下如何？”

    “便是让我投降吧？”

    “没错！“

    “堂堂蝙蝠山庄的庄主这么看得起我，在下受宠若惊，可我要是不答应呢？”叶风道。

    何晶晶冷笑一下，道：“不服从蝙蝠山庄的下场，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得很。叶风，我看你也不是一般人物，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做出一番大事业，窝在这个偏僻的角落能有什么出息，希望你三思！”

    叶风缓缓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叶风天生有个臭脾气，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请回吧。”

    何晶晶冷冷道：“这么说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叶风道：“何姑娘，听说你的九天玄冰神掌使出来惊世骇俗，我这些弟兄们平时只会打打伏虎拳，耍耍八卦刀，还真想见识见识你的盖世神功呢。”

    何晶晶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有种！叶风，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说实话我并不想杀你。蝙蝠山庄行事一向是先礼后兵，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清楚，两天内把我们给你的蝙蝠令挂在门上，否则到时候就自重吧！”

    说完掉转马头，带着四位白衣女子，风一般走了。

    她们几个方一离开，一群大汉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老大，这妞儿真是蝙蝠山庄的天王？不会是蒙咱们的吧？”

    “这几个妞儿生得好俊呀，简直是天仙下凡呀！”

    “瞧她那一笑，当时就把俺的魂儿都勾去了，嘿嘿。”

    叶风正色道：“她是蝙蝠山庄素女堂堂主，如假包换的四大天王之一。近几年江湖上新涌现的人物中，她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出道没几年，便为蝙蝠山庄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她的九天玄冰神掌与蝙蝠山庄烈焰天王的赤焰神掌并称当世两大奇功，据说若遇潮湿天气，她掌风到处，凌厉的寒气可以使空中飘起雪花！故此江湖人称飘雪天王。谁要是挨她这一掌，便浑身血脉冻结，非死即伤！”

    众大汉一听，纷纷咋了咋舌头。

    叶风继续道：“除此之外，这位百合娘子的暗器和下毒功夫据说也已登峰造极，她的独门暗器玄冥冰针更是独步武林，实在是个很难对付的人。方才要不是她手下留情，你们早就没命了。”

    赵刚上前道：“老大，管他武当七子也好，四大天王也罢，俺相信你都有对付他们的法子！俺赵刚虽然武功低微，只要老大你一声令下，俺随时跟他们拼命！”

    “是啊是啊，俺们随时跟他们拼命！”众大汉齐声道。

    叶风看着这些面目狰狞的大汉，心里颇有些感激，点点头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众人领命散去，一大汉大声道：“瞧咱老大，临危不乱，果然英雄本色啊！”

    “那当然，咱老大的名头，方圆数百里内，谁听了不竖起大拇指啊！”

    “唉，俺要是有老大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心满意足啦！”

    “咱老大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你算个鸟，下辈子也没戏啦！”

    众人边走边拍马屁。

    叶风闻言笑了笑，不过是苦笑。

    世人只知崇拜英雄的神勇，却不知这神勇背后，有多少血汗和苦痛？

    世人只知艳羡英雄的风光，却不知这风光背后，有多少难耐的寂 寞？

    世人津津乐道英雄的传奇事迹，却又怎知这传奇背后，又有多少心酸，多少无奈!?   

    2.25 假痴不癫（上）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总算有惊无险。

    城中各大赌场春楼里，到处可见三三俩俩的大汉，扎在一堆，议论着昨日那武当剑客的狂傲和飘雪天王的惊艳。

    叶风回到咏荷园后，便一头倒下，呼呼大睡直至晌午。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赵刚叫来，吩咐道：“你去通知武当派的青阳真人，我们新落成的醉仙楼有个很大的戏台，正好比武之用，明日辰时，我在那里等他。”

    “是！”赵刚答道，旋即又问道：“老大，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

    “你只管去就是了，理由日后我告诉你。”叶风道。

    赵刚领命而去，不久回来道：“老大，那些牛鼻子答应了，不过他们说，公证人要由他们找。”

    “随他们便。”叶风道。

    赵刚闻言，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不久又跑了回来道：“老大，一切都说定了，明日午时，醉仙楼戏台，十招内决胜负，公证人是洛阳紫金刀王关海山！”

    叶风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点过意不去，道：“赵总管，你辛苦了！”

    赵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哪里哪里，俺这总管只不过是跑跑腿而已。对了老大，您说要不要我安排一些弟兄，先去醉仙楼埋伏起来？”

    “不用，非但不用设埋伏，你还要去通知一下，明日醉仙楼，只接待武林中人。其它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放进来。”

    赵刚闻言，满腹狐疑，却又不好意思再问什么，只是赧然道：“赵刚愚笨粗浅，实在难当重任，若是傅总管还在该有多好啊！”

    说完竟有些悲痛起来。

    叶风安慰他道：“老赵，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大敌当前，我们自己先要振作起来，来来来，今日难得清闲，你陪我喝一杯！”

    两人当下进了荷塘中那八角亭，又叫来几个弟兄，你来我往喝将起来。

    喝得兴起，几个人又开始南腔北调地划起拳来，声音响彻整个院落，引来很多下人的注目。

    所谓亡命徒，是不是就是指他们这样的人？

    酒过三巡，赵刚还要去安排人手，醉醺醺地起身告辞而去，叶风则继续跟着几个大汉猜酒行令，一直喝到掌灯时分。

    

    得即高歌失即休，

    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明日愁！

    ……

    众人喝着喝着，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大声道：“老大，外面不知道何时被人写上了血红的大字，前后门门扇上，还有院墙上写的到处都是！”

    “写的什么？”叶风问道。

    “擅自越此门者死！擅自翻此墙者死！”

    众大汉闻言，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叶风却还是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摆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你们今晚小心点，不要出门便是。”

    说完又继续跟大汉们喝了起来。

    众人看他如此不以为意，心里稍安，于是喝酒的继续喝酒，巡逻的继续巡逻，站岗地继续站岗。

    叶风又喝了很长时间，这才脚步踉跄地回自己那书房睡觉去了。

    ……

    夜色已深，冷风偶尔吹起，颇有点风雨飘摇之意。

    几条大汉还在亭中饮酒，一点睡意也没有。也不知他们如此滥饮，是不是就为了壮胆。

    平时看门的李老头此时也没睡，不过也没有坚守岗位，而是凑到那些饮酒的大汉跟前，看他们划拳。

    “老李，今天怎么不看门了？”一大汉问道。

    “哦，我看你们喝得热闹，就过来看看。”老李道。

    “瞎掰，我看你是怕有人要你命，吓得不敢睡吧？”大汉道。

    “恩，这个，还真是有点怕。”老李道。

    “哈哈，怕就对了！来来来，喝一杯！”另一大汉道。

    “我，我不喝酒的。”老李慌忙摇头。

    “呔！都什么时候了，再不喝你就永远没机会喝了！”

    众大汉正无聊呢，看见了老李就像小孩见了新玩具，强拉过来一通猛灌，可怜的李老头一会儿便如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老李被灌的很惨，可最惨的还不是他。

    最惨的是丫头小梅。

    从小，小梅就是个胆小的人。平时哪怕划破皮见了点血，她都会晕过去。

    走夜路，杀小虫，这都不是她敢做的事。

    晚上被摇曳的树影吓哭，这是常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可是这么个胆小的人，这几天偏偏遇见了这么多超越了她的精神承受极限的事。

    又是武当派的大侠，又是蝙蝠山庄的魔头，现在又来了个：“擅自出此门者死！擅自翻此墙者死！”

    她也不好去跟那些大汉们喝酒，只好拿了个床单，缩在自己屋里的床下，蒙住头，就这么哆哆嗦嗦地熬了一夜。

    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

    直到天色大亮，外面传来了叶风呼唤她的声音，她才如发现了救命稻草般，跑了出去。

    “去给我泡杯茶。”叶风一脸倦色，吩咐她道。

    小梅忙不迭地去了。

    此时一个大汉惊慌地跑来道：“老大，不，不好了，前门后门外，都躺着一个黑衣人！”

    “出去看看。”叶风道。

    “哦，是。”大汉闻言，目露绝望，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叶风看着他悲壮的身影，不由笑道：“你老大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你放心出去查探便是。”

    那大汉这才稍稍宽心，叫了几个人，战战兢兢地出了院门。没一会儿便跑了回来兴奋地喊道：“老大，俺验过了，从没见过这两个人，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标志！”

    叶风点点头，缓缓道：“你带几个人，把这两人挂在门外的树上，再披上条白布，上面写上：‘擅自蛊惑人心者死！’”

    大汉闻言，大叫一声：“得令！”然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直安静的院子突然变得人声鼎沸起来，不时传来大汉们的浪笑。

    “他奶奶的，吓得俺一晚上没敢睡，原来就是这么两个东西！”一大汉叫骂道。

    “啊呸！”

    传来一声吐痰的声音。

    然后又是几声。

    叶风慢慢喝完了茶，吃了几口点心，拿出一副画，交给一个下人道：“这是知府大人的二小姐问我索要了很久的，你现在拿去送给她。”

    下人领命而去，叶风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走出门道：“弟兄们，时候不早了，该去会会武当派的牛鼻子了！”

    “是！”数十大汉齐声发出震天般的声音，跟着叶风，大摇大摆地步出院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奔醉仙楼而去。


    2.26  假痴不癫（中）

    巳时三刻，晴，醉仙楼。

    新落成的醉仙楼比以前的更加豪华气派，而且还高了一层。

    建造时，叶风特别嘱咐工匠们，设计了一个宽敞的戏台。

    不过今天这戏台上要演的戏，可不是普通的戏。

    醉仙楼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竟坐满了持刀佩剑的武林中人，这里简直成了一个小规模的武林大会。

    三楼角落处的一张雅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面色苍白、身着披风，女的着一身素雅绫罗裙，看上去有些紧张。

    正是赵晓兰和他的姐姐赵婉秋。

    虽然两人落座处略显偏僻，但还是引起了许多武林中人的注意。不时有人指着她俩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赵晓兰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观察着楼里来来往往的人。

    “陆子衿”这三字，似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即便在这遥远的边城，也能吸引如此众多的江湖中人不远万里而来！

    宽敞的戏台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道士，他长身玉立，面如璞玉， 肩后斜背着一把松纹古剑，此时正环抱双手，闭目养神。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象一尊雕像，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不用问，他就是武当七子之一，青阳真人了。

    曾几何时，“武当七子”这四个字，几乎已成了中原武林的代名词！

    赵晓兰盯着一个武当弟子，看着他行色匆匆地上了顶楼，进了一个雅间。

    那雅间一反常态，竟门户紧闭，但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雅间内，此时正端坐着八个道长。

    上首正中坐着两个老道，一个面容枯槁，脸色枯黄，一头白发干瘪稀疏，已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双眼空洞，竟是瞎的。

    另一个面容和蔼，器宇轩昂，两条浓厚的白眉尤为引人注目。

    正是武当掌门，剑客盟盟主司马青峰！

    下首两边坐的六位道长，年纪均已四十以上，个个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这六人，连同外面的青阳道长，加起来正是江湖中白道人人颂扬，黑道谈虎色变的武当七子！

    那刚进门的武当弟子上前道：“掌门，华山、崆峒、点苍、昆仑、恒山等门派的师叔师伯们都到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便可行动！”

    司马青峰点点头，问道：“峨眉的人来了没？”

    “没有。”那武当弟子答道。

    司马青峰脸色露出一丝不快，又问道：“赵哓兰姐弟俩在哪里？”

    “就在楼下！”

    此时旁边坐的一位道长问道：“师兄，赵哓兰此来何意？”

    司马青峰道：“他嗜武如命，必定是想来见识陆子衿的刀法的，此人并非我们的敌人，不要理会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各位，陆子衿此人非同小可，叶风的刀若真是他那把刀，那他本人很有可能就在附近，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是！”众道士纷纷道。

    此时忽听外面人声鼎沸，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紧接着一阵车马喧嚣之声，却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潮水般同时涌过来上百条大汉，霎时冲到醉仙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将醉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楼里有些江湖中人见状，手便攥住了腰间兵刃。可更多的人却面带轻蔑之色，像看小丑般地看着那些大汉。

    突然，正南方向突然又冲过来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官军，口里边大声吆喝着“让开！让开！”，车水马龙的大街霎时被这帮当兵的冲了个鸡飞狗跳，不多时街上已没有几个闲人走动。

    看这帮官军的打扮，竟是知府大人直辖的禁军。他们驱散行人后，便三步一人，如穿天杨般笔直地站在大街两边。

    这一来，醉仙楼里的武林中人都诧异地互相看了看。

    忽又听一阵锣响，前方貌似来了一个大官。

    莫非是知府大人路过？

    却见当先过来二十条彪形大汉，骑着齐刷刷枣红色的大肚子蝈蝈红，耀武扬威地开了过来。他们身后紧跟着一辆八匹马拉的豪华马车，车行得很稳，赶车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赤膊巨汉，看上去凶神恶煞一般。马车后又是二十条彪形大汉，骑着同样的高头大马，同样的趾高气扬。大家都注意道，马车两侧，都篆着精美的“叶”字。

    老大叶风来了！

    “哼！好大的气派！”一个看上去像是华山派的中年剑客不屑地说道。

    那队人马来到醉仙楼前，当前那二十条大汉翻身下马，迈开外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醉仙楼，个个目不斜视，似乎一点也没把满楼的武林高手放在眼里。二十人来到戏台前，一字排开，怒目圆睁，直直瞪着台上的青阳真人。

    青阳真人看着这些恶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紧接着，那马车上便下来一个人。

    他人方一下马车，所有人都不由一怔。

    他温文尔雅，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方巾包头，一袭青衫洗得很干净；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忧郁。

    这哪里像个黑道老大？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多也不少。

    无数道惊讶和怀疑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投射到他腰间那把看上去再也普通不过的刀上。

    没有人能把这样一个人，同那些面目狰狞的恶汉以及那把传说中的邪刀联系在一起。

    他缓缓走上戏台，青阳道长的瞳孔已收缩！


    2.27  假痴不癫（下）

    此时一个面如重枣、浓眉大眼、身高八尺的老者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地说道：“在下洛阳关海山，本次比武的公证人。本次比武以十招为限，十招之内，刀剑无眼，请双方各自小心了！现在时辰已到，比武开始！”

    青阳真人上前一拱手，朗声道：“在下武当广成子门下，武当七子之秋青阳，请多多指教！”

    他以武当七子的身份，主动施礼，颇有些大家风范。

    却见叶风一拱手道：“在下叶风。”

    他话音刚落，他的刀便已出手！

    刹那间，戏台上宛如平地起了一阵风。

    伴随着凌厉的刀风，一阵凄厉的哭啸冲天而起！

    在场数百名早早便竖起耳朵等在那里的江湖中人，听到这刀声，不约而同地齐齐一哆嗦！

    传说中的奇异刀声，终于听到了！

    这一刀来势迅猛，颇出青阳真人意料之外，以往他的对手，面对着他总是提气凝神，小心翼翼，进一步退二步。今天这个人，就像街头混混打架一般，上来不由分说，劈头就砍，果然是黑道老大的做派！

    他怒斥一声，长剑龙吟出鞘，一剑刺出。

    诡异的哭号声中，两人刀来剑往，以快制快，须臾间就拆了十招！

    “十招已到！”关海山大声急道，听上去生怕晚说一声，某个人就要落败了似的。

    台上激战的两团人影霎时分开，青阳真人从容一笑道：“叶公子刀法出神入化，青阳佩服之至。”

    叶风却未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拱了拱手，扭头便走了。

    旁观的武林中人见状，均略感失望，心道这比武开头声势十足，却这么快就结束了，感觉就是一个黑道大哥大摇大摆走过来，劈头盖脸砍了那道貌岸然的道士几刀，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实在有些虎头蛇尾，意犹未尽。

    青阳真人笑着向台上的武林同道行了一番礼，同时快步走上楼梯，向顶层那雅间走去。走到角落处，他趁人不注意，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此时他的贴身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进门，便忙不迭对着那盲眼老道和司马青峰道：“师父，掌门，这叶风的刀法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原来那盲眼老道，竟然是他的师父，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武当剑客广成子。

    接着青阳真人又煞有介事地道：“要想战胜此人，我看起码得五十招以上！”

    听他的口气，好像五十招后他真能获胜似的。

    屋里的人却根本没理会他，只是齐齐看着那当中端坐的广成子。

    司马青峰沉声道：“师叔，是不是那把刀？”

    广成子缓缓道：“不是。”

    “您确定？”

    广成子枯槁的脸上突然有了些许变化，一字一句道：“千真万确。这把刀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泣。而那把刀，更像是在笑！”

    “我一辈子也不会搞错那声音！”

    他那早已干涸的眼眶里，竟似有几分悲痛。

    一个武当弟子跑进来道：“盟主，那叶风快离开了，大家就等您的号令了！“

    司马青峰沉吟片刻，道：“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

    “就这么算了？”一人问道。

    “此人来路不明，非敌非友，以咱们的身份，又怎么好随便下手？何况，我看此人和官府有些瓜葛，倒颇有些棘手。”司马青峰道。

    这话说得十分有理。

    此番剑客盟悄悄地大举西进，打算发现陆子衿的踪迹后，一举消灭，如今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失望之余，却也松了口气。

    楼外的大汉们纷纷散去，赵刚跟着叶风上了马车，问道“

    “老大，就这么结束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叶风面色凝重地说道。

    ……

    此时醉仙楼内犹如戏院散场了一般，大家三三俩俩离席而去，不时有**呼不过瘾。

    赵婉秋一脸轻松，跟赵晓兰道：“弟弟，这叶风跟青阳道人战成平手，也不过如此，看来咱们也不用跟他较量了。”

    赵晓兰沉思片刻，缓缓道：“姐姐，你错了。”

    “怎么？”

    “他明明第六招就可以击败青阳道人，却故意和青阳战成了平手。” 赵晓兰道。

    赵婉秋奇道：“弟弟，你是说他在刻意隐藏实力？”

    “没错，他隐藏的很巧妙，可是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赵晓兰说着又咳嗽了几下。

    赵婉秋立即又紧张起来，连忙道：“弟弟，莫非你还要和他比试不成。”

    赵晓兰道：“此人苦心经营这出戏，必有难言之隐，我赵晓兰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那就好！”姐姐说着笑了。

    赵晓兰看着逐渐散去的武林中人，道：“各大门派这次兴师动众而来，恐怕也是冲着陆子衿来的，可惜扑了个空。”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

    陆子衿啊陆子衿，你究竟在哪里？

    赵晓兰叹了口气，突然叫住身边经过的一个倒茶老头，缓缓道：“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叶风，戏演的不错，日后赵晓兰定当登门拜访！”

    那老头一怔，结结巴巴道：“客，客官，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赵晓兰笑道：“你这几天乔装改扮，换了好几个面孔，一直都在监视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老头昏暗的目光中突然爆出几道精光，躬身道：“小的明白了！”

    说完转身就跑了，看那身手，哪里还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赵晓兰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对她姐姐道：“我总觉得这个叶风和陆子衿有某种关系，我看日后，我和他必有一战！”

    赵婉秋看着她这个弟弟，无奈地笑了。

    2.28 螳螂捕蝉（上）

    叶风带着众弟兄回到咏荷园，聚集起众人，朗声道：“弟兄们，今晚将是非常难熬的一个晚上，大敌当前，你们务必多加小心，一切都要按我吩咐的去做，切勿掉以轻心！”

    “老大，你就放心好了！”众人齐声慨然应道。

    说完便一窝蜂般散开，各自行动去了。叶风则独自一人，踱回书房，拿出本书，看了起来。

    一时间，咏荷园大门内外，走马灯般地不时有手持明晃晃的大刀或板斧的大汉出出进进，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临街斜对面的茶摊上，一个老翁，一个太婆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匆忙的大汉。

    他们的神态很悠闲，看上去彼此并不认识。

    但是，两人似乎在悄悄地说着些什么。

    “看来这个叶风是摆明要和咱们做对了。”老翁道。

    “他和青阳的比武情况如何？”太婆低声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竟像个二十左右的女子。

    “我看此人并不好对付，他和青阳比武，似乎还有所保留。”老翁道。

    “我看也是，虽然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是这个人能让这些草莽混混们对他如此忠心耿耿，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太婆道。

    “不管怎么说，时辰一到，若他还不投降，就取他命便了。”老翁道。

    “恩，我打头阵，你在后面照应，咱们的人早已在里面潜伏多时，到时候一起动手，那叶风今晚必死无疑。”太婆道。

    “恩，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剑客盟的人还在附近，被他们发现了咱们的行踪可不好。”老翁道。

    太婆闻言笑道：“发现了就跟他们打就是了，我百合娘子什么时候怕过他们！”

    原来这个太婆就是那晚惊艳绝伦的飘雪天王何晶晶，只不过经过易容，让人根本看不出来是她。

    “还是小心为上！”老翁沉声道。

    太婆是妙龄女子扮的，却不知这老翁又是什么人扮的？

    ※    ※    ※

    夜幕再次降临，乌云遮月，连星星也不见了踪迹。

    冷风不时吹过，在这漆黑的夜里，不由令人感到一种肃杀的气氛。

    咏荷园内，此时却灯火通明，到处都有带刀大汉手持火把，警惕地看着四周，不时有人吆喝几声。

    园内接待客人的正厅那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大汉，厅内外照得跟白昼似的。

    看起来，这些人在守护着某个重要人物。

    除了站岗的大汉，还有专门负责巡逻的大汉，每十人一组，每个人都肌肉发达，目光炯炯，看上去很精干。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他们头顶上就藏着一个人。

    这个人犹如一只夜猫子般，静静地伏在一颗大树的树冠深处，一动不动，确实很难让人发现。

    他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目光如夜鹰一般，死死盯着回廊那边的书房。

    那书房中一如既往的，透着昏黄的灯光，灯下依稀还有一个孤寂的人影。

    至于下面的大汉们，他理都不理，在他看来，这些耀武扬威的大汉，都是些摆设。

    事实上，这几天晚上他都在这里潜伏着，从未被发现，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他就这么静静地伏了足有一个时辰，就象一只等待猎物的猎豹。

    “梆！梆！”远处传来更夫的锣声，二更天了。

    报更声刚刚结束，突然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两个黑衣人，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书房，然后突然同时破窗而入！

    屋里那昏黄的灯火，一下子灭了。

    树上潜伏的那人看着这一切，并不吃惊，看来他早知道会这样。

    可是，前面那两个黑衣人摸进那书房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是消失了。

    他等了一会儿，书房那边还是静悄悄的。

    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的眉头还没展开，突然有一道流星，疾射向他后背！

    不，不是流星，是剑光！似天际流星般的剑光！

    他大骇，情急之中，他忙使出千斤坠的神功，生生将身下的两条树枝压断，整个身体齐齐下坠，堪堪避过那一剑。

    他暗自庆幸，可是还没等他身体落地，突然又有一道光闪了闪。

    那光，淡得象黎明前的那一抹鱼肚白。

    “树下还有一个人！”他想。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念头。

    他的尸体旁，很快落下两个人，两个几乎跟他一样打扮，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的人。

    这两个人查看了一下尸体，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地点点头，然后灵猫般转身离开，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风依然在吹，树叶还是发出那沙沙的声响，大汉们依然在打着火把四处走动着，谁也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一个生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飘雪天王定下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了。

    巡逻的大汉们也随着子时的临近，越来越紧张了。

    突然，一阵清澈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传来，很快便到了院墙外。

    蹄声悦耳，宛如有人在歌唱。

    大汉们盯着大门，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突然，墙头升起一片红云，轻飘飘飞进院内。

    一片从幽谷中飘来的流云，带着神秘的流霞。

    红云还未落地，又急速向前飘去。

    “她来了！蝙蝠山庄的人来了！飘雪天王来了！！”有人 大喊。

    杂乱的脚步声四处响起，不时有人嘶声喊道：“保护老大！保护老大！”


    2.29 螳螂捕蝉（下）

    数十道人影，朝正厅那边聚集过去。不时有暗器飞向那片红云。

    可是这些暗器，对飘雪天王何晶晶来说，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

    她看着那些叫嚣着奔向正厅的大汉们，心里暗笑，这些粗汉居然也会玩疑兵之计，那正厅内想必有某种埋伏，一定是那个叶风出的主意。

    她理也不理那些大汉，径直奔角落里那书房而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连平时那昏黄的灯光也不见了。

    她如天女下凡般，破窗而入！

    飘进屋内那一刹那，她突然闻到一阵幽兰般的香气。

    她心知有异，脑海里灵光一闪，手中麒麟鞭往上一挥，鞭梢竟象钢针般扎入屋顶的房梁，然后轻轻一借劲，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贴上了天花板，同时，她嘴里已含了一物。

    那是她专门用来防备不时之需，可解百毒的独门解药。

    就在她腾身而起的瞬间，几十点寒星恰好从她脚底飞过！

    不愧是飘雪天王何晶晶，虽然年纪轻轻，但实战经验的确丰富，方才若非她灵机一动，此刻已被暗器击中！

    屋里的人显然也没想到她进来先上了房梁，一击不中，再想出手，已经晚了！

    何晶晶娇斥一声，右手一挥，独门暗器玄冥冰针激射向房内一个角落！

    发针的同时，她一刻也未停留，轻飘飘落下的同时，左手劈空一章，一股极其凌厉的寒气喷薄而出，逼向另一个角落。

    只听两声闷哼，有人倒下了。

    何晶晶心说搞定，一切顺利，她的人这才踏踏实实地落地。

    她方一落下，心就一沉。

    因为她发现她的脚底下，并不是结结实实的地面，而是某种非常粘稠的液体。屋里那幽香，看来就是这液体发出的。

    她试着迈了一步，可步子还没迈出，她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的脚，已经牢牢地被粘在了地板上！

    她现在，就像一只不小心误入蜘蛛网的蝴蝶！

    她大惊，心说这液体是什么东西，竟似胶一般，粘得人动弹不得。

    她环顾四周，屋内竟空荡荡的，除了两具尸体，什么也没有。

    她灵机一动，伏下身下，打算脱下鞋子，然后施展轻功离开。

    而就在她的手刚刚摸到她那双秀美的绣花鞋时，突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道：“别动！动就烧死你！”

    何晶晶闻言猛地抬起头，怒斥道：“什么人，给我出来！”

    那个声音道：“俺不出来，俺出来一定会被你的冰针射成筛子。”

    “鼠辈！”何晶晶骂道。她边骂边竖起耳朵，想辨别出说话人的具体方位。

    “没错，俺是个鼠辈，不过俺提醒你，你脚下现在灌满了西域婆罗国特产的安拉神灯油，此油见火就着，你若再动一动，俺手下机关一按，你立刻就成灰烬了。何姑娘，俺们不想杀你，请你也不要逼俺，嘿嘿。”

    这个声音，竟似是从墙后面传出来的。

    “卑鄙无耻！有本事出来跟本姑娘决一死战！”何晶晶怒吼道。

    “何姑娘莫急，俺没什么本事，俺只会按下机关点火，所以不会出去跟您决一死战，您有什么话，一会儿等我们老大来了跟你谈好了，嘿嘿。”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何晶晶闻言，心道看来是着了叶风的道了，她看了看屋里那两个尸体，依稀看出这两人身着夜行衣，蒙着面。

    “此二人想必也是那叶风的对头，被粘在这里，没想到误打误撞，被我杀了，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她心里暗骂道。

    当下寻思墙后这人是否在讹自己，却又下不了决心去试试，不由心中焦急，只盼着自己人前来搭救。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刚刚杀进这间小小的书房时，一个纤细黑瘦的男子便尾随她，轻飘飘地腾身上了屋面，伏身在瓦片之上 ，

    正当何晶晶与屋里人激战时，这个男子却静静地趴在那里，不动声色。

    可是他并没有听到后来百合娘子的怒斥声，因为此时突然有一条黑影鬼魅般跳上屋面，然后一道流星般的剑光从那黑影手中射出，从背后向他疾刺！

    这男子后背似乎长了眼睛，他整个人突然就像一道烟雾般，诡异地扭曲着飘了起来，躲开了那快如流星的一剑！

    可是那黑影一剑刺空，剑势未老，人已紧跟着黑瘦男子飘起，然后又唰唰连攻三剑！

    剑锋瞬间已到眼前！

    可怕的是，剑锋距他尚有一尺时，突然又幻化为七道剑影，分刺那他七处大穴！

    看起来，这蒙面黑衣人的剑法，竟是江湖传说中的绝顶剑法：幻影神剑！

    如此凌厉的一击，若非亲眼所见，又怎能让人相信，世上竟有剑法若此！

    说时迟那时快，黑瘦男子竟似又化成了一道轻烟，那剑光明明从他身上穿过，却真的象刺中了飘渺的轻烟，竟然没有效果！

    如此轻功，简直已到了神鬼骇异的地步！

    七道剑光转瞬即逝，那黑瘦男子却已在两丈开外，他探手入怀中，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看起来，这就是他的兵器。

    朦胧的星光下，依稀已可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

    他准备出手了，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出手，将会是多么厉害的杀招？！

    可惜他已无机会出手！

    可是就在他尚未站稳的时候，又是一道白芒，从身后向他袭来！

    是刀光，淡淡的刀光！

    伴随着刀光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呜咽声！

    这一刀的速度丝毫不比他面前刺来的剑慢，砍出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刚好在他抽出兵器准备出手而略为松懈的时刻，显然，持刀者窥伺在旁边，等待这个出刀的机会久矣！

    与此同时，剑光再次闪起，幻影再现！

    这一次，不是七道，而是数十道！

    刀如闪电，剑似流星！

    刀从后方横斩，剑自前方疾刺！

    剑刺上三路，刀砍下三路！

    一刀一剑，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普天之下，有几人能挡住这一刀一剑的前后夹攻？！

    邓飞就是败在这一刀一剑之下，他能幸免吗？

    他也不能！

    他突然大喝一声，竟主动地纵身扑向前方那无数道剑影。

    只听他闷哼一声，竟生生撞出了剑网之外，然后他整个人象一道黑烟一样弹射而起，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2.30  幽灵马车（上）

    黑暗的书房里，何晶晶还在痛骂。

    如果骂声可以杀人的话，躲在墙后的赵刚早已死了无数次了。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苦口婆心地劝何晶晶不要挑战自己脆弱的神经。

    何晶晶一边高声叫骂以借此引起自己人的注意，一边紧张地思索着脱身之计。

    没等她想出什么好计策，突然听机括声响，墙边的一排书架突然像一扇门一样开了，书架后露出一个暗暗的甬道，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前面两个是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后面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黑面大汉，正咧着嘴冲着她笑，嘴里那缺了半个的大门牙尤为显眼。

    当先一人拉下头巾，露出一张十分英俊的脸，看着何晶晶，夸张地说道：“呦！好美丽的花蝴蝶啊。”

    何晶晶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后那个人。

    那人也已脱下了头巾，竟是叶风！

    英俊男子不用说了，正是秦珂。

    叶风淡淡道：“何姑娘，你受惊了。”

    何晶晶冷笑一声，道：“少来这一套，今天我百合娘子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皱一皱眉头，就不姓何！”

    “我们不会杀你，更不会剐你，我们只想和你交个朋友。”叶风说完，一条地毯便从他脚下一滚，直铺到何晶晶那里。

    紧接着，一双精美的绣花鞋飞了过来，正好落在何晶晶脚下。

    叶风客气地说道：“何姑娘，我在外面八角亭摆了酒，你换上鞋，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说完，便踩着地毯走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荷塘中那八角亭中，已摆满了酒菜。

    叶风三人过去坐下，不多时，何晶晶从书房中走了出来，看着三人，冷笑一下，也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往那里一坐。

    叶风等人看着她磊落的身姿，眼中不免都有几分赞许之色。

    何晶晶冷冷盯着叶风，道：“没想到你看上去斯文厚道，却是个只知耍弄阴谋诡计的败类！”

    叶风头一回听有人这么骂他，不禁面色微红，苦笑道：“都说你们蝙蝠山庄的人阴险狡诈，没想到今日反被你们骂成败类，这感觉倒是奇妙得很。”

    “放屁！”何晶晶大怒，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蝙蝠山庄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

    看她那样子，竟是气得又想要动手了。

    叶风、秦坷、赵刚三人见状，连忙赔笑道：“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看这他们三人谄着笑脸的样子，何晶晶一时倒也不便发作了。

    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叶风突然说道：

    “小傅，出来吧。”

    然后他们几人便默不作声，像是在等待什么。

    良久，平静的池塘水面突然泛起一道浪花，一个人箭鱼般从水中窜出，浑身湿淋淋地过来坐下，见了叶风，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大。”

    竟是那消失了几天的傅小司！

    秦珂看着傅小司，眼中有几分责备，并未说话。

    叶风则道：“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大。”

    傅小司勉强笑道：“老大，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叶风道：“我不会怪你，没有你，我或许早被邓飞他们干掉了。”

    傅小司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正欲说话，一旁的何晶晶不耐烦道：“叶风，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直说！”

    叶风轻轻一笑，道：“何姑娘，你们此番前来，是要来收服我的，对吧？”

    “是又怎么样！”何晶晶没好气道。

    叶风缓缓道：“现在，我叶风打算率手下八百弟兄，投靠你们蝙蝠山庄，不知何天王意下如何？”

    他此言一出，何晶晶和傅小司愕然对视一眼，实在是意外之极。

    叶风看了看何晶晶，说道：“我曾经听说，蝙蝠山庄是个神奇的地方，一些绝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如果有了蝙蝠山庄的帮助，不管这事有多难，都能完成。因此，很多江湖上或走投无路或身负血仇或雄心勃勃的人，都选择了投靠蝙蝠山庄，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错！”何晶晶傲然道。

    叶风点点头，继续道：“当初我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正是身负血仇、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我本来就是个有一点点志向的人，于是我想到了蝙蝠山庄！”

    “可是，我有我做事的风格，为了投靠你们，我必须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让你们帮我做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于是，我不惜铤而走险，杀了这么多人，九死一生，在这里坐大，就是为了引起你们蝙蝠山庄的注意，等你们主动来找我。我知道你们十有八 九会来，因为其一、我清楚蝙蝠山庄早就是黑道之王，你们庄主苏天河一直在暗中发展势力，有一统武林的雄心。其二、我这把刀跟你们前任庄主陆子衿的刀有相似之处，出于好奇你们也会来。

    不过，我之所以跟你们先打一场，其实也只是想让你们明白，我叶风是个有足够能耐的人。另外，也想让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哼！借刀杀人！”何晶晶冷哼道。

    她想起了书房里被自己干掉的那两个黑衣人。

    不过她的口气虽然还是那么冰冷，她的眼睛里却已没有了先前的杀气。

    叶风浅浅一笑道：“可以这么说。”

    他看了看傅小司，接着问道：“何姑娘，小傅在你们山庄，算是什么角色。”

    何晶晶道：“他是我们在此地的分舵舵主，已效力蝙蝠山庄好几年了。”

    叶风和秦珂对视一眼，似乎并不很意外，傅小司则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捋了捋下巴道：“老大，是我极力向上面推荐你的。”

    叶风笑了笑，道：“你投靠我，是冲着我这把刀来的吧？”

    傅小司点点头道：“不错，当初我听说你的刀能发出奇怪声音，便对你产生了兴趣，这也是上面的意思。不过老大，我傅小司的确是把你当兄弟看待的，这次事情搞成这样，我也是有苦衷。”

    他说话时的表情，显得很诚恳。

    叶风道：“其实我也早该想到，象你这样的人，本该大有来头才是。”

    傅小司问道道：“老大，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叶风笑道：“你先别急，先让你看几个人。”


    2.31 幽灵马车（中）

    说完他拍了拍手，立即有十几条大汉从四处跑来，手里抬着几个死人，往地上一扔。

    尸体一共七具，都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其中一人四肢蜷缩，就像是被冻僵了一样，显然是中了何晶晶的九天玄冰神掌而死。

    叶风脸色凝重，缓缓道：“我有一个很厉害的仇家，这些黑衣人都是他的手下，他们想趁着这次剑客盟和蝙蝠山庄同时来讨伐我的机会，浑水摸鱼，致我于死地。”

    何晶晶皱眉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叶风看着她道：“你可知道‘九月罂粟花’这个组织？”

    何晶晶点点头道：“听说过，据说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暗 杀组织，很少在江湖中出现，也很少出手，但每次出手，杀的都是名动江湖的大人物！”

    “不错，他们，就是‘九月罂粟花’的杀手！”叶风指着那些黑衣人道。

    “他们？”傅小司奇道，“他们想杀你？”

    “是的，我跟‘九月罂粟花’有不共戴天之仇！”叶风一字一句道。

    “可是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而不是你。”秦珂笑道。

    “老大，你是怎么做到的？”傅小司一脸迷惑不解。

    叶风看了看秦珂，两人相视一笑。

    叶风道：“关键在于，我占有天时地利，因为此地是我的地盘，到处都是我的耳目，所以这些人以及剑客盟那些人的行踪，都没有逃出我的视线。他们这几天夜里来窥探过我很多次，我也都清楚得很。”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不过小傅你的身份倒是一直没有暴露，我还以为你真遭遇了不测，心里非常难过。可是那天秦珂突然来拜访我，偶尔发现了有个人的身影很象你，我才对你产生了怀疑。”

    “到此为止，我已做到了知己知彼，而你们，剑客盟的人，还有这些人，却都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而并没有真正摸清我的情况。”

    “愿闻其详！”何晶晶看着叶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想着自己这些人今日莫名其妙的失败，忍不住问道。

    叶风慢条斯理道：“这次来的人，属剑客盟的人来的最多，实力也最强，据我所知，武当七子几乎倾巢而出，其它门派的高手也来了很多，此外，还有像赵晓兰这样棘手的人。”

    “不过，他们是冲着陆子衿来的，不是我。知道了这一点，事情就好办了。青阳道士主动向我挑战，分明是想探明我的虚实，他身后，一定有亲眼见过陆子衿的人。”

    “所以，跟他这一战一定要打，不过目的是要告诉这些人，我不是陆子衿，我的刀不是陆子衿的刀，我跟蝙蝠山庄没有任何关系。因此，这一战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但结果并不重要，虽然不必输，但也不能赢，否则暴露了自己的实力不说，没准还把这些牛鼻子激怒了，节外生枝。”

    “因此你是故意和青阳打个平手的？”何晶晶问道。

    “不错，这样一来，剑客盟的人知道了我跟陆子衿并无关系，也没有太丢面子，就不好向我下手了，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一天后就投靠了你们蝙蝠山庄。”叶风笑道。

    “时机掌握的不错，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看你明明一直躲在那书房里，又是怎么把这些黑衣人干掉的？”傅小司问道。

    叶风笑道：“其实很简单，你们都以为我一直躲在书房里，其实我几乎没在里面呆过！”

    他看着傅小司迷惑的眼神，接着道：

    “我整天在此饮酒高歌，然后大摇大摆地躲进书房里，就是让这些人，还有你，都以为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但你们所不知的是，我书房里有一道暗门，门后有暗道，可以通往三个地方，一处是阁楼、一处是这塘中假山，还有一处通往街对面的老王剪子铺。阁楼和假山这两处可以让我清楚地观察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剪子铺则可以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自如。

    这两天每天晚上我回到书房，呆不了多久就换上夜行衣出去和秦坷碰头。不过今晚临走前，又在这屋中灌满了我花重金买来的婆罗国神油。”

    说道这里，秦坷和赵刚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何晶晶则冷哼一声。

    用油把人粘在屋里，这个主意恐怕也只有叶风能想出来。

    叶风继续道：“当初我买下这处院落，就是看中了这个暗道，买下后我又秘密请人进行了一番扩建整修，这都是傅总管你来之前的事。我修这暗道，本是想用来对付邓飞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傅小司赧然道：“我这个总管，平时事无巨细，竟然不知道有这个暗道。”

    叶风黯然道：“身处乱世，不能不留一手，小傅你莫要怪我。这条暗道，一直只有我和剪刀铺老板王老六知道，直到前几天，才告知秦珂和赵刚。”

    傅小司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了，你这一手，还真留对了。”

    叶风道：“你们还不知道的是，秦坷及时来到了我身边，他一来，对付他们我更有把握了。”

    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继续道：“我故布疑阵，让弟兄们重兵把守正厅，就是让他们以为我在故弄玄虚，其实躲在书房。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在窥视我的时候，我和秦坷其实在背后窥视他们。”

    说完，几个人都笑了，不过有些是开心的笑，有些是苦笑。

    傅小司明白，叶风口中的他们，其实也包括自己。

    叶风接着说道：“地上这七个人，无一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两个今日进屋杀我却被粘在里面动弹不得，然后被何姑娘杀了。剩下五个，分别在昨晚和今晚，被我和秦坷背后突然偷袭，各个击破，结果每个人都在一招内毙命！”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坷笑道。

    “这些人，竟然还在门上写字恐吓俺们，结果落得这个下场，哈哈！”赵刚插嘴道。

    “只有跟你一起来的那位黑瘦男子，竟躲过了我们的前后夹攻。”秦坷对何晶晶道。

    “恩，他硬捱你一剑，是当时唯一避免丧命的办法。虽然我们并未想要他的命，但他能在那种情况下脱身，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叶风道。

    “他是我们蝙蝠山庄朔风堂堂主，疾风。”何晶晶道。

    叶风和秦坷愕然对望一眼，问道：“可是号称轻功天下第一的四大天王之一，疾风天王？”

    “正是。这次我们出动了两位天王，居然还败在你们手下，真是没想到。”傅小司感慨道。

    “关键在于，你们并未摸清我们的虚实。”叶风道。

    此时，忽然有一个人跑进八角亭，伏在叶风耳边说了些什么。

    来人身手很矫健，看上去也很精干，说完话就匆匆地走了。

    叶风边听边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举起酒，道：“何姑娘，小傅，今日咱们不打不相识，在下敬你们一杯！”

    何晶晶突然笑了，道：“叶风，你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今日我输得很不甘心，日后有机会，还要见识一下你的刀法！”

    傅小司道：“老大，今日我傅小司彻底对你心服口服，你今后仍然是我的老大，我先干为敬！”

    几个人都笑了，当下举杯一饮而尽。

    傅小司笑道：“老大，日后一起为蝙蝠山庄共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何晶晶道：“叶公子，以你的能力，相信在蝙蝠山庄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叶风道：“谢谢两位，日后能怎么样是日后的事情，一切都要等过了今晚才行。”

    众人不解。

    叶风淡淡道：“你们并不知道，我那个很厉害的仇家，也就是这些黑衣人的头领、‘九月罂粟花’组织的一号人物，此刻已快要来到这里，他武功极其高强，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现在我已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众人均愕然地看着他。

    此时，先前那个精干的人又跑了进来，忙不迭道：“来了！来了！”


    2.32  幽灵马车（下）

    叶风点点头，道：“各位，今日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在下心里很欣慰。说实在话，我叶风非常高兴能认识各位。现在大敌当前，咱们以前是敌也好，是友也罢，如有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现在就请出去同我站在一起，不过我要提醒各位，来人非常危险，出门之前，请三思。”

    说罢，他站起身，步伐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多也不少。

    他来到门外大街正中，手按刀柄，挺立在那里，眼睛直视着长街的那一端。

    风迎面吹过他的脸，他的眼睛迎着风，却眨也不眨一下。

    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暗淡的星光下，这古城的长街犹如一条通往幽冥之路，没入无际的黑暗之中。

    蓦地，突然有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那浓浓的夜色里钻了出来，出现在长街上，出现在叶风的视野里！

    好诡异的马车！

    漆黑的车身，漆黑的车轮，漆黑的车帐，这马车通体全是漆黑的！

    拉车的是四匹高头大马，漆黑的鬃毛，漆黑的马蹄，眼睛则是血红的！是西域的梦魇神马！

    赶车的是一个已看不出年纪的佝偻老头，身着黑衣，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两道长长的白眉直挂到耳边，远看去，就像一个只长了眉毛没长眼睛的人！

    漆黑的马，漆黑的车！古怪的赶车老人！

    宛如一辆幽灵马车，从地狱驶出，直直向叶风驶来！

    叶风看着马车，按着刀柄的手竟有些轻微的颤抖。

    是因为极度愤怒而导致的颤抖！

    他的双眼已喷出灼人的怒火！

    马车在前进！

    此时咏荷园门里走出一人，高大、挺拔、英俊，腰间挂着把无鞘剑，他走到叶风身边，会心地一笑，然后转过身来，同叶风一起直视着那马车。

    是秦坷。

    马车还在前进！

    门里又走出一人，皮肤白净，眼睛炯炯有神，肩上扛着杆丈许的雁翎枪，用手捋着光光的下巴，瞧了那驶来的马车一眼，然后站到了叶风身边。

    是傅小司。

    马车的速度减慢了，但还在前进！

    赶车老人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射出一道摄人的精光！这老人身上同时也迸发出了极其强烈的杀气！

    可是，他身后那漆黑马车里，似乎有更为强大的杀气，向叶风三人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三人手上的青筋已暴突！

    此时，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一袭红裙衣，长发随便挽了挽搭在肩后，眼睛明亮得犹如十五的月亮，略微裸露的肩头纹着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她本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是百合娘子何晶晶！

    她端详了一会儿街上的情景，缓缓迈开脚步，走到叶风等人身边，同他们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马车停住了！

    杀气，忽浓忽淡，忽前忽后，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犹豫不决地思考着什么。

    良久，赶车老人慢慢又闭上了微睁的眼睛，掉转马头，慢慢离去，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几个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何晶晶叹道：“这马车里的人物好可怕，我看恐怕只有庄主的气势能与他一比！”

    叶风双眼迷蒙，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似乎又沉浸在往事之中……

    ※     ※      ※

    不知何时，月亮出来了，风也停了。

    明媚的月色下，咏荷园内再也找不到一丝肃杀之气。

    酒杯已斟满。斟的是上好的女儿红。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四条心也有了某种默契。

    叶风看着何晶晶，微笑道：“我没想到你也会帮我。”

    何晶晶也笑了笑，说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何晶晶恩怨分明，今天你放了我一次，我又帮了你一回，咱们扯平了。”

    四人都笑了，举杯一饮而尽。

    美酒一杯接一杯，佳肴一道接一道。

    叶风手下的大汉们虽然武功不行，但酒量却一个赛一个，纷纷上前敬酒，敬得最多的是何晶晶。

    何晶晶来着不拒，举杯就干，大家着实没想到这传闻中的飘雪天王竟是如此一个性情豪爽，平易近人的巾帼女杰。

    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以这种方式落幕，实在是令人心情愉快得很。

    赵刚上前举杯道：“何姑娘，今天是俺赵刚一生中最骄傲的一天，俺能跟你这样的人物交锋，今后俺有的吹了！哈哈”

    何晶晶盈盈一笑，道：“多谢赵大叔饶命之恩！”

    两人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叶风对赵刚道：“老赵，今后这里的一应事务，就交给你了。”

    赵刚惭道：“老大，俺何德何能，能堪此重任。”

    说着突然老泪纵横起来。

    何晶晶忙道：“老赵你放心，这里有蝙蝠山庄的弟兄暗中帮助你，绝不会有人轻易来威胁你。”

    赵刚哭道：“俺不是怕人来威胁才哭，俺是想到老大就要离开俺们了，一时伤心…….”

    众人一齐大笑，这赵刚实在是个性情中人。

    叶风拍着赵刚的肩头道：“老赵，临行我送你一招应敌之计。”

    “老大请讲！”赵刚肃然道。

    “三十六计，走为上！”

    叶风说完，大家又笑了。

    赵刚很快就喝得醉意朦胧，他摇头晃脑道：

    “老大，你这一去，我看武当少林那帮人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

    叶风闻言，点了点头，表情很复杂。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前路漫漫，不久之后，他叶风，就要为天下第一黑帮——蝙蝠山庄效力了。

    不久之后，他叶风的刀，将挥向何人？

    以前他的对手是青龙门、白虎堂。

    以后呢？或许是华山、崆峒、峨眉，还有少林，武当。


    2.33 荷塘伊人（上）

    细雨，竹林。

    得到雨露润泽的竹叶，似乎愈发的娇嫩。微风吹过，空气中到处都是竹叶的清香。

    竹林深处，隐现出几间精巧而别致的茅屋。

    一声幽幽的长叹，从其中一间茅屋中传出来。

    望着窗外烟雨蒙蒙的景色，燕平的眼神也显得有些迷蒙。

    同荷花结婚已经几个月了。

    在师傅授意下，两人搬到了妙竹峰后山深处，独自居住在那茫茫竹海深处。

    这几间茅屋，是师弟妹们和老刘花了几天时间，帮燕平搭好的。

    “大师兄，吃晚饭了！”一个清丽的声音打断了燕平的思绪。

    荷花端着几盘刚炒好的菜，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虽然已是夫妻，但两人互相还是用以前的称呼。

    他们坐到饭桌前，荷花边给燕平盛饭边高兴地说道：“大师兄，今天有肉吃了，账房老李真够意思，一下给了我好几斤后腿肉！来尝尝我这青笋炒肉怎么样。”

    她边说边给燕平夹菜。

    燕平却没动筷子，只是直直地盯着荷花，忽道：“荷花，你瘦了。”

    “哪里哪里，一直就这样。”荷花笑了笑。

    她的笑意，并不能掩盖住她的一脸倦色。

    燕平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却又放下了，仍然象方才那样，盯着荷花，眼神有点复杂。

    荷花见状，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炒得不好吃？”

    “不，好吃，很好吃，从来没这么好吃。”燕平道。

    “那就好！”荷花闻言，立刻笑开了花，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不过尝的不是肉，而是青笋。

    燕平仍然没动筷子。

    荷花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道：“大师兄，到底怎么了，你今天的眼神好奇怪啊。”

    燕平道：“荷花，你这一天，都是在师父那里？”

    荷花低下头，不经意地道：“对啊，我先去跟小姐聊了会，然后又去看了看小八他们，最后才去账房那里，把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用领回来了。大师兄，快别说了，你再尝尝这个……”

    “你根本没去师父那里。”燕平打断了她的话，喃喃道：“其实你是徒步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去山外市集那里，用你平时做的针线活，换回来了肉和你所说的生活费用。”

    荷花闻言登时脸色一变，颤声道：“大师兄，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不是五师弟今天下午来看我，我一直都以为这几次你出门，真的是回师父那里领生活费去了。”燕平很痛心地说道。

    荷花急道：“大师兄，你千万莫要怪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我……”

    她说着说着，竟似要哭将起来。

    燕平见状，忙道：“荷花，大师兄怎么会怪你，大师兄只觉得对不住你。”

    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缓缓道：“我今天才知道，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生活费，咱们结婚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家用都是靠你没日没夜做针线活挣来的。我燕平真是没用，竟然让你吃这么多苦！你又何必瞒着我…..”

    荷花木然坐在那里，低声道：“大师兄你武艺高强，又怎么能让你**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燕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奈和痛苦之色，缓缓道：“纵有盖世神功，又有何用？”

    荷花见状，知道自己不小心说到了他的痛处，一时眼泪便涌了出来，哽咽道：“大师兄，其实荷花是觉得，都是因为你娶了我，才不得不过这种苦日子的。”

    燕平见她泪眼涟涟，忙伸出衣袖帮荷花擦了擦眼泪，苦笑道：“傻丫头，你哪里来的这些怪想法，快别哭了，都是大师兄无能，你这样只能让大师兄更难过……”

    说道这里，长叹一口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默默吃完饭，荷花去收拾厨房，燕平心里烦闷，独自一人走出小院，想散散心。

    竹林外便是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路一侧是成排的垂柳，另一侧则是一片天然的洼地，长满了野生荷花，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晚风习习吹来，柳枝随风拂动，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颇让人心旷神怡。

    燕平顺着荷塘走了一会儿，心情稍好，他眺望着荷塘深处，突然有个念头涌上心头，不由面露喜色。

    当下回到屋中，早早睡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调养了一番内息，等精神十足后，便去书房拿出笔墨，屏气凝神，认真地做出几幅画来，其中几幅山水，一幅仕女。

    他也不跟荷花打招呼，拿上做好的画，出门直奔山外而去。

    他心情急切，不自主地施展起轻功来，很快便来到了市集里。此时天色尚早，集上人还比较少，燕平本想找个最显眼的地方，将他的画铺开来，好让来往的人都看到，卖个最好的价钱，可下了半天决心，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最后还是在个角落里，摆了个小小的摊位，他则在摊后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是三个时辰。

    他这位置虽说地处市集的角落，但半天下来，也有不少人经过，可却连个停下来问价的人都没有。

    早上来时那稍许兴奋的心情，逐渐已被沮丧代替。

    燕平心里不禁有点打退堂鼓，可转念一想，这么回去有何脸面去见荷花，于是便继续这么坐下去。

    正烦躁间，终于有个人停了下来，问道：“喂，你这画怎么卖的？”

    燕平闻言，心里狂喜，刚想报出心里已念叨了半天的价钱，可话到嘴边，却又没说出口，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还是将那价钱自己先砍了一半，低声道：

    “五两。”

    那人闻言，像看个怪物似地看了燕平一会儿，然后骂了句“有病！”，转身走了。

    燕平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发烫，不由苦笑一下，心道：“老刘曾夸我说我的画价值千金，看来不但是恭维，而是恭维得实在过分了。”

    想到这里，他已经将他这些画的价位，降到了一两。

    于是他又坐了三个时辰。

    日已西斜。

    辛苦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他们归家的身影已随处可见。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放牛娃从山中晚归的歌声。

    夕阳下那个卖画的人啊，为什么，你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茫然？

    做买卖的人已经散去大半，燕平的眼神已近于空洞。

    终于，又来了两个人，从衣着看上去应该是富家子弟，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环。

    丫环长得又黑又胖，但一双眼睛看着还算机灵。

    丫环丑，小姐更丑。

    眯眯眼，塌鼻子，猪嘴巴，但最要命的是她的脂粉抹得实在太厚，厚得几乎可以掉下渣来。

    “呦！”小姐看到燕平的画，惊喜的叫道：“小兰，你看这画，多像我啊？！”

    “是啊是啊，画得真好，几乎快跟小姐你一样美啦！”那个叫小兰的丫环道。

    “喂，你这画多少钱？”小姐问道。

    “你开个价好了。”燕平淡淡道。

    “恩，今天本小姐心情好，你这些画我都要了，多给你点，一百文。”说完扔下一吊钱，叫丫环拾起画，看也不再看燕平一眼，转身离去。

    燕平捡起那吊钱，在手中摩挲了许久，然后珍重地将它收入怀中。

    “终于可以回去见荷花了。”他长出一口气，心道。

    2.34 荷塘伊人（下）

    他起身上山，快到家时，远远看到荷花正站在院内的老梅树下，焦急地眺望着什么，心想荷花定是不知自己去向而着急了，忙上前道：“荷花，我回来了。”

    荷花一见燕平，跑过来急道：“大师兄，你上哪里去了，也不打个招呼，急死我了！”

    “有什么事吗？”燕平问道。

    “没，没什么事，人家就是担心你嘛！”荷花有点生气。

    “傻丫头，大师兄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看，这是什么？”燕平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吊钱来，笑道：“这下咱们有肉吃了。”

    荷花一脸疑惑道：“大师兄，这钱哪里来的。”

    “呵呵，大师兄做了几幅画，今天拿到市集上换来的。”燕平笑道。

    荷花闻言，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连连跺脚，眼泪也一下涌了出来，哭道：“哎呀！大师兄啊大师兄，荷花做梦都不敢想能得到你一幅画，你却拿去只卖这么点钱，多可惜啊，心疼死我了！”

    燕平见状苦笑道：“荷花，你莫这样，其实我今天也才明白，我的画，也就值一百文钱。”

    “哪里哪里，在荷花心目中，大师兄的画价值千金！”荷花急道。

    燕平轻抚荷花的秀发，柔声道：“其实，在你心目中值千金的，并不是我的画。”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但另一半已不用再说。

    人在她心目中值千金，于是这个人的画在她心目中也值千金。

    荷花闻言，抹了抹眼泪，幽幽道：“大师兄，那你心目中什么东西价值千金。”

    燕平看着她，微笑道：“我心目中值千金的，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

    这句话，无疑象一股涓涓暖流，流过荷花的心。

    她立刻就破涕而笑了。

    燕平道：“荷花，以后莫要那么辛苦了，有时间，就拿几幅大师兄的画去卖，也比做针线活划算。”

    荷花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说什么荷花也不同意，荷花宁愿多辛苦点，也不愿卖画。何况，外面那些山野村夫，哪里知道大师兄的画的价值。”

    燕平沉思道：“大师兄画几幅画也不费什么功夫，不过，光靠卖画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好了，竹林那边有一片荒地，明天我就去找老刘，跟他学学耕种之术，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做针线活了。”

    荷花闻言，头摇得更似拨浪鼓般，道：“大师兄，这哪里行，象你这样的精通琴棋书画的风雅之人，怎么能去干种田这样的事？”

    燕平笑了，目光悠悠望向远方，道：“荷花，今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琴棋书画玩得再好，有时或许也换不来一粒米吃。我只是个孤儿，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既然能搞那些风雅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去种田。荷花，你一向听大师兄的话，就不要固执了。”

    荷花嘟着嘴，良久才低声道：“好吧。”

    两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屋去了。

    ※   ※   ※

    第二天一早，燕平吃罢早饭便来到老刘的住处，却发现老刘早已外出忙农活去了，便呆在院里等他。

    老刘也是一个人独自居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院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花草盆景。燕平观赏着这些花草盆景，看着看着，竟越看越有兴趣，走到跟前仔细端详起来。

    就在此时，老刘回来了。

    “呦，是燕平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刘道。

    “老刘，我是有事来找你。”

    “什么事？”

    “我来此，想向你讨教一些耕种之术。”燕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呵呵，难道你这个风 流才子，也打算种田了？”老刘笑道。

    看着燕平面红耳赤的样子，老刘继续道：“你瞧瞧你，种田怎么了？所谓‘一粒米中包日月，半升锅内煮江山’，生活中自有大学问，你可不要小看种田这行当。”

    “是是。”燕平忙道。

    两人进屋坐下，老刘点上一袋烟，抽了一口，看着燕平说道：“是不是家中有些拮据了？”

    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燕平的心事。

    燕平惭道：“不错。现在全靠荷花做些针线活苦度时日。”

    老刘叹道：“荷花，真是个好媳妇啊！"

    燕平苦笑道：“我自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对柴米油盐之事浑然不觉，连自己都养不活，反而让荷花吃了许多苦，实在惭愧！”

    老刘道：“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现在早已过了耕种时节，你来找我也没用啊。”

    他吐了口烟，看着燕平那失望加为难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这样吧，我这里有很多存粮，外面还种有许多果树也快要收成了，你有需要的先拿回去，等明年春分时节，我去教你如何耕种便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燕平忙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啊你，都揭不开锅了，还这么要面子，书生酸腐气太重！”老刘笑骂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燕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喃喃道：“这几天我明白了很多事。”

    “呵呵，明白就好，其实养家不容易，养一个门派更不容易，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梅花派，每年的开销，少说也要万两银子，光筹措这笔费用就够掌门人头疼了。”

    “这么多钱，又靠怎么筹措来的？”燕平问道。

    “靠门下弟子的亲属供奉，子女来学艺，交一笔费用是理所当然的事。”老刘道。

    燕平苦笑道：“这么说，似我这种孤儿，岂不是师父的累赘。”

    “另外，常护镖路过附近的各大镖局，每年都要给咱们送些厚礼。”老刘似有深意地道。

    “有这等事？”

    “恩，不光咱们梅花剑派，武当少林华山这些名门大派都是如此，这其实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我不明白，惩黑除恶本就是武林正道的责任，怎么还能象山贼似的收买路钱？”燕平大惑不解。

    老刘看着燕平，一幅怒其不争的模样，道：“说你酸腐你果然酸腐，生在这乱世，人要生存，门派也要生存，整天高唱口号就能吃饱饭不成？想要活下去，人要靠本事，门派则要靠威望，最终都是要靠银子，你明白吗，年轻人。”

    燕平诺诺点头。

    老刘教训够了，“吧嗒”抽了口烟，话锋一转，问道：“这几日，可曾回你师父那边?”

    “已有数月没去了？”燕平道。

    “你就不想问问小青近况如何？”老刘看着燕平，试探性问道。

    燕平闻言，脸色一暗，喃喃道：“她现在安好？

    “小青已经和霍掌门的公子霍飞正式定了亲，不过她迟迟不肯出嫁，为此事跟你师父闹了好几次别扭。”老刘有意无意道。

    燕平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痛苦之色，低声道：“这些事跟我已经没有关系，老刘，有些事我已经想通了，小青能嫁给霍师弟是她的福气，总比跟了我受罪强，我现在想的只是让荷花少吃点苦。”

    老刘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当下两人寒暄几句，燕平道谢告辞回家，走在半路上，忽遇风起，眨眼间乌云密布，天上开始落起雨点来。

    燕平见状，忙提起真气，往家里奔去。

    行至荷塘边，风越来越大，沿岸柳枝随风狂舞，豆大的雨点瓢泼而来，依稀却见烟雨迷蒙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打着伞，正向燕平这边行来。忽一阵狂风吹过，那人一个趔趄，手中伞脱手而出，转眼被风吹得好远，那人连忙去追，不小心脚下一滑，竟摔了一跤。

    燕平远远看到此景，心里突然一阵绞痛，那瘦小的身影，却不是荷花是谁？

    他连忙飞奔过去，扶起荷花，却见她浑身泥水，一脸痛苦，不由心疼地问道：“荷花，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甚？”

    问出这话，才发现荷花手中还拿着一把伞。

    荷花浑身透湿，冻得颤声道：“我，我给你送伞，你快把伞撑开。”

    燕平急道：“你这丫头，大师兄有武功在身，一点雨算什么，你又不懂武功，万一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我就是担心你淋雨嘛。”荷花见燕平语气还挺重，不由得有些委屈，哽咽道。

    燕平看着她，帮她拂去脸上的泥水，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

    此时，他忽觉得一股热热的液体，连同雨水一起，从他面颊流过。

    “幸好有雨，不然让荷花看见，那可多难为情。”他心道。

    “大师兄，那伞快被吹跑了！”荷花急道。

    燕平将她揽在怀中，缓缓道：“不管它了，大师兄就是你的伞。”

    两人在风雨中紧紧依偎着，向那几间竹林中的茅屋走去。


    2.35 品酒论江湖（上）

    不知不觉中，冬去春来，一年过去了。

    田中的稻穗已近成熟，院中的桃树也已结满了果实。

    燕平坐在院中石桌边，正品着荷花刚给他沏的茶。

    茶叶，是他们自己种的碧螺春。

    比起一年前，他黑了许多，但眼中却多了几分踏实，几分平和。

    不过，那一丝怅然还在。

    在老刘的帮助下，他很快便掌握了耕种之术，开出一片田地，种了几畦稻子。老刘又帮他在院里院外种了许多果树，荷花则时不时还做些针线活，偶尔去趟市集，连同燕平作的画一起换些家用。

    这样一来，总算解决了温饱问题。

    “大师兄，茶怎么样？”荷花过来问道。

    “不错！”燕平笑了笑，接着道：“荷花，这几天老刘的七里香也该酿好了，我去他那里瞧瞧。”

    “去吧！瞧你馋得那样，都流口水了。早去早回，我在院里老梅树下等你。”荷花笑道。

    ……

    老刘正在院里摆桌子，见了燕平，没好气地道：“就知道你要来了。”

    桌面正中央，一坛刚刚开封的七里香就摆在那里。

    燕平会意地笑了笑，却不着急坐下，而是还像以往那样，饶有兴趣地观赏了一番摆在院中的花草盆景。

    “你们这些读书人，的确虚伪，明明肚里的酒虫已叫得山响，却还在那里装腔作势！”老刘已坐在桌边，笑骂道。

    燕平不好意思地笑道：“就等你发话呢。”

    很快，一坛酒便见了底。很快，又有一坛开了封的酒摆上了桌面。

    “老刘，最近去师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说来听听。”燕平喝着喝着问道。

    “听说司马青峰最近召集各门派掌门人，商定要搞一个神剑行动。”老刘道。

    “神剑行动？”

    “恩，会议决定，要召集各派精英，组建一个精干的组织，直属于剑客盟，专门用来对付蝙蝠山庄，这就是所谓的神剑行动！”老刘道。

    “哦！”燕平闻言，眼中忽然流露出某种渴望。

    “据说，神剑行动的负责人，将由各派长老推举出来的一位公认的绝顶高手来担当！”老刘继续道。

    “那会是谁？司马青峰？”燕平问道。

    “恐怕不是，说白了，这个神剑行动无非跟蝙蝠山庄的朔风堂一样，做一些刺杀窥探的事，所以不会由盟主直接参加。”老刘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一丝不屑。

    “依你看，这个人会是谁？武当七子之一？”燕平问道。

    老刘拿出他的烟锅，塞上烟叶，点着吸了一口，然后道：“或许有可能，武当七子之中，名气最大的是清虚道长，授徒最多、抛头露面也最多的是青阳道长，但实际上，武功最高的却是无尘道长。可惜这个无尘脾气怪异，平日少言寡语，甚少与人交流，武当派中很少有和他亲近的，所以我看选中无尘的可能性很小。

    “那么，咱们梅花派选谁参加神剑行动？”燕平有意无意地问道。

    老刘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道：“选派谁参加行动是很秘密的事情，现在恐怕只有掌门人清楚，我老刘这个花草匠当然不会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燕平问道。

    老刘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郑重道：“咱们梅花剑派虽小，名气虽低，但依我看，方今武林各大门派若选出十名顶尖高手，梅花派至少能有三个！”

    “哦！”燕平略感愕然，自豪之余，不由得又瞄了几眼院中那整齐摆放的盆景。

    说到这里，老刘喝了一口酒，问道：“燕平啊，最近剑术可有长进？” 

    燕平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怅然之色，黯然道：“不瞒你说，已至瓶颈，毫无寸进。”

    老刘道：“正常正常，武学之道，开始之时往往突飞猛进；造诣越高，进展越慢，是以真正的高手，往往只有毫厘之差！”

    燕平长叹一声，道：“似我这般独居山林之中，连个练剑的对手都找不到，又怎么可能长进。”

    老刘看着燕平，问道：“长进了，你又欲如何？”

    燕平看着远山，道：“堂堂七尺男儿，当仗剑江湖，斩妖除魔，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似我这般苟活于山野之间，实在窝囊的紧！”

    他明显已有了三分醉意。

    老刘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到处血雨腥风，有什么值得向往的。象你现在这样，内有贤妻相佐，外有数顷薄田，堂前有花、屋后有竹，夏可观荷塘月色，冬可赏梅花朵朵，闲来可吟诗作画，舞剑弄琴，还可以跟我老刘喝上几杯，此等自在生活，多少人求之不得，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燕平道：“话虽如此，可方今江湖风雨飘摇、狼烟四起，蝙蝠山庄大有侵吞正道武林之势，我年纪尚轻，正是施展抱负之时，又怎能袖手旁观，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老刘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有青云之志，可你看问题有点太简单了。”

    燕平不解。

    老刘接着道：“你想过没有，放眼江湖，武当少林峨眉华山，等等等等，这么多名门正派，雄踞武林数百年，怎麽会让一个小小的蝙蝠山庄这么猖狂？”


    2.36 品酒论江湖（下）

    燕平沉思道：“或许是因为蝙蝠山庄的人的确厉害。”

    老刘道：“厉害是不假，但再厉害也不至于如此。若各大门派齐心合力，同仇敌忾，哪有他小小的蝙蝠山庄的活路，究其根本，是方今正道武林风气不正导致！”

    “何以不正？”燕平问道。

    老刘道：“就拿剑客盟来说，表面上和气一团，背地里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为了争个盟主之位，也不知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司马青峰、狄秋水之流，照我看都是些只知道耍耍手腕的鼠辈！真正有本领的人，想点苍派左千秋这样的，反而处处受到排挤。先辈们开山立派的宗旨，现在只不过是挂在这些掌门人嘴皮上罢了，如此这般，当然让蝙蝠山庄钻了空子。我看，即使没有蝙蝠山庄，迟早也会有秃鹫山庄、毒蛇山庄跑出来大闹武林！”

    老刘这番言论，让燕平听来，端的是有些骇人听闻，他不由疑道：“象武当、华山掌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绝顶高手吗？”。

    老刘冷哼一声道：“如果被成千上万的人整日称颂为绝顶高手，兔崽子也能成为绝顶高手！司马青峰也好，狄秋水也罢，我老刘还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猛灌一口酒，继续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再看看那些各大门派的所谓前途无量的嫡传弟子们，个个自恃出身显贵，学了点祖宗传下来的武功的皮毛，就以为得了真传，得意得不成了样子，整日出入名马豪车，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连腰间配的三尺青锋，竟然也成了他们身份的象征，动辄配个金鞘、镶个宝石什么的，真正打起来，你也看到了，象南宫傲那样的，根本不堪一击。另一方面，很多情况下，普通人家的孩子，纵使天赋极高，没有几千两银子，就进不了这些名门大派的山门，你说说这样下去，武林希望何在？”

    说到这里，他眼中突然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道：“反观那蝙蝠山庄则完全不同，江湖中甚至有这么一种说法，说那蝙蝠山庄是实现梦想的地方。很多曾经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最后走投无路的人都投靠到了蝙蝠山庄。这些人中，有些是隐姓埋名的成名豪杰，有些则是虽然毫无名气但却身怀绝技、丝毫不比各大门派那些名剑客差的高手。有了这些人，也难怪蝙蝠山庄那么难对付。”

    燕平闻言，喃喃道：“可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我辈中人挺身而出，竖起正道大旗，惩奸锄恶，还江湖一个清白！”

    老刘默然片刻，抽了几口烟，缓缓道：“你只能锄一些小奸小恶而已，真正的大奸大恶，你是锄不掉的。”

    燕平道：“大奸大恶，无非武功更高，心计更毒而已，只要有决心，定能将其除去！”

    老刘看着燕平，他的人笼罩在烟雾里，他的眼睛显得有些飘忽。

    “你错了，孩子。”他说道。

    “所谓大奸大恶之辈，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无迹可寻。他们是这个江湖血腥厮杀、纷争不断的根源。我不知他们存在于这个世上已有几千年了，也不知他们还要存在于这个世上几千年，我只知从有所谓江湖起，他们就存在于这世上，有他们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他们，换言之，他们就是江湖！”

    “我问你，你身处江湖之中，又怎么将江湖除去！？”他嘶声问道。

    燕平木然片刻，笑道：“老刘，你喝多了。”

    “呵呵，我是喝的有点多，不过我只有在喝多时才说一些明白话。”老刘苦笑道。

    一向玩世不恭的他，此时看上去，竟有些无奈和茫然。

    燕平端详着他，忽道：“老刘，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老刘笑道：“我年纪一大把了，当然有很多故事。”

    “我听说，你小时候，是祖师黄天放的书童？”

    老刘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道：“不错，现在说起来，做黄天放的书童，已经是我老刘最辉煌的时候了。”

    燕平看着他脸上那自嘲的笑容，心中不由也泛出一阵苦意，黯然道：“这个世道究竟是怎么了，连你这样的高手，也遭埋没这么久。”

    老刘闻言一怔，看着燕平道：“高手，什么高手？”

    燕平笑道：“你是位高手，不是吗？”

    老刘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反问道：“我是不是高手，你又怎么知道？”

    燕平指着院中的那些花草盆景，道：“我注意这些花草很久了，我仔细观察过你修剪它们的痕迹，这摆成一排的十余盆花草，所有的切口都锋锐如刃，整齐划一，足见你用的不是剪刀之类的工具慢慢为之，而是刀剑这样的较重兵器一气呵成！若非你在院里把它们摆在一起，我还看不出来其中端倪。老刘啊老刘，能用这种手法修剪这些嫩枝细叶的人，难道还不是高手！？”

    老刘端详着燕平，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良久摇头叹道：“燕平啊燕平，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我用刀修花本是因为一时懒惰，没想到这都让你看出些问题，你这孩子果然有天分啊，呵呵。”

    燕平笑道：“那日在华山北峰遇见蝙蝠山庄萧沧海的时候，我就发觉你不是一般人。”

    老刘笑道：“嘿嘿，那天我本以为终于到我显山露水的时候了，谁知道让你最后出尽了风头！”

    两**笑。

    笑毕，两人沉默片刻，燕平忽道：“较量较量？”

    老刘微微一笑，又灌了口酒，道：“好！较量较量！”

    2.37 绝世高手

    老刘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拿出来一把刀。

    那实在不能称作是一把刀。

    刀身锈迹斑斑，端部用油布胡乱缠了缠算是刀把，乍一看像是把菜刀，但比菜刀长一些也窄一些。

    可是，这把破刀一在手，他那干瘪枯槁的脸上突然就焕发出了某种神采，他整个人也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燕平见状问道：“你用刀？“

    “是的，”老刘醺醺然道：“修花、剖鱼、切菜，我都用刀。”

    燕平笑道：“杀人也用刀？”

    老刘点点头，道：“偶尔杀个把人。”

    燕平道：“我用剑，今天我恰巧也带了剑。”

    他今天来，的确特别带上了他的剑。

    剑，华丽、优雅、灵秀，有时候，剑的确是一个武林中人身份的象征。

    刀呢？

    刀，朴实、厚重、苍凉，即便是老刘手中这把用来修花、剖鱼、切菜的刀，也是如此。

    “来吧。”老刘淡淡道。

    “好。”燕平说完，一剑刺出，却是试探性的一刺。

    老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剑锋到他面前一尺处就停下了。

    “你为什么不躲？”燕平问道。

    “你并非刺我，我为什么要躲？”老刘反问道。

    燕平笑了，又说了一句，“好”。

    说完，他的剑便惊虹般射出！

    白花花的剑光掠过老刘的脸，甚至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老刘侧了侧身，一刀随意挥出。

    燕平立刻收回了自己那夺目的一剑，倒退三步，冒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

    因为他看出，方才老刘这不经意的一刀，方位时机拿捏的实在是恰到好处，如果他执意攻下去，在刺中对手之前，他的左肋会先自己撞上老刘的刀。

    他屏息凝神，又是一剑刺出，正是那梅艳三绝剑之踏雪寻梅！

    艳丽的剑光再次遮蔽了天日！

    老刘又是不经意的一刀。

    一刀劈面而来，无法忽略的一刀！

    燕平只好招架，哪里还使得出什么踏雪寻梅。

    “踏雪寻梅，不是这么使的。”老刘笑道。

    燕平勉强笑了笑，道：“你先出手，我守你攻。”

    话音未落，老刘已经扑了上来，

    他瘦小的身子如今像狗熊一般扑了上来，样子看上去实在滑稽。

    可是在燕平看来，老刘的样子一点也不滑稽。

    他看上去空门毕露，动作粗蠢，却正是对付燕平防守的绝佳路数。燕平本想以静制动，瞅准机会一举获胜，可被老刘这么一扑锋锐之极，扑得他不得不出剑防守，于是老刘那些空门便已不是空门。

    几招过后，燕平忽道：“停！”

    老刘立即收了刀，燕平额头带汗，看上去有些颓丧。

    “我输了。”燕平黯然道。

    “我看出来了，你的武功绝不在我师父之下，我赢不了你。”他喃喃道。

    燕平骨子里其实一向有点自负，但老刘的刀法却令他不得不服。老刘的出刀，短促而突兀，招式诡异，每一击都恰到好处。主动出击也好，以攻为守也好，攻的都是他不得不救的地方，守则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他实在想不出怎么赢这个人。

    两人回到桌边坐下，继续喝酒。不一会儿，两人身边又多了几个空坛子。

    “你以前是哪个门派的？”燕平问道。

    “我从来都是梅花派的。”老刘道。

    燕平奇道：“梅花派门人从来都用剑，你这刀法我从来没见过，却又是谁教你的？”

    老刘神秘地笑笑：“我问你，你们常吟唱的那首歌，也就是咱们开山祖师梅真人自创的那小诗中有一句：‘斩妖除魔兮，神刀镇八荒。’你不觉得这句有点奇怪吗？”

    “有何奇怪？”

    “既然如你所说，咱们梅花派中人都使剑，那祖师爷这句为什么是‘神刀镇八荒’而不是‘神剑镇八荒？’”老刘问道。

    燕平不以为然道：“一首诗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老刘沉默一会儿，缓缓道：“不是的，孩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一字一句道：“咱们梅花剑派，其实是有一套刀法的。”

    “哦？！”燕平愕然睁大了眼睛。

    “这套刀法，向来只传掌门人，而且，咱们梅花派中人历来很少在江湖上走动，掌门人使出这刀法的情况微乎其微，所以即便是咱们派中自己人，也极少知道这个秘密。”

    他说完做了个手势，制止了燕平发问的冲动，继续道：“我知道你又要问，既然是掌门人才能学这刀法，我一个花草匠凭什么能会这套刀法？”

    燕平微笑默认。

    老刘长叹一声，道：“唉！饮酒误人啊！”

    “要不是今天喝了酒，我就不会和你比武。要不是和你比武，我就不会向你解释这些头疼的问题。”老刘无奈地说道。

    燕平笑道：“老刘，你就别卖关子了。”

    老刘也笑道：“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快讲快讲。”燕平迫不及待地道。

    “这个秘密就是，我老刘当年不但是黄祖师的书童，而且还是他的好哥们。”老刘调皮地道。

    两人都笑了。

    燕平道：“你要是告诉我，就因为这个祖师就传了你刀法，未免有点太离谱。”

    老刘道：“当然不是。不过我自小跟老黄一起长大，老黄有时手痒，会当着我的面演练一番刀法，我耳濡目染，自然就学会了一些。”

    燕平笑道：“原来如此。”

    他相信了老刘的话，他本来就是个容易相信人的人。

    片刻后他道：“老刘，这刀法果然高深莫测，你只不过是偷学几招，就如此厉害，那咱们霍掌门的武功，岂非惊世骇俗了。”

    老刘不置可否，只是盯着燕平，忽道：“若我传你这刀法，你的武艺想必又能上一个台阶。”

    燕平点头道：“不错。”

    “那你想不想学？”老刘的口气有点奇怪。

    燕平笑道：“这是掌门人才能学的刀法，我燕平无福一窥门径。”

    老刘笑道：“你啊你，果然酸腐，世间哪来那么多清规戒律，你既然看出我老刘有两下子，就说明你与我这刀法有缘，所以有机会你就要抓住！我老刘一个花草匠不也会了这刀法，现在我若将它传于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燕平道：“话虽如此，可我师父对我要求那么苛刻，处处压制我，如果让他知道我偷学了掌门刀法，那还不雷霆震怒？”

    他说这话时，借着酒劲，不觉有一些不满。

    老刘看着他脸上那一丝恨意，缓缓道：“你错怪你师父了，孩子。”

    “怎么？”

    “你的师父不是压制你，是保护你。”老刘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燕平一脸迷惑。

    老刘深深吸了口烟，目光闪动，像是在犹豫不决地考虑什么事情。良久他才沉声道：“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2.38 抉择（上）

    燕平笑道：“老刘，你还有多少秘密，就都说出来好了。

    老刘眼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些往事。过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叶放这个人吧？”

    问这个问题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沉重。

    燕平道：“当然知道，他算是我的五师伯，三十年前，他觊觎掌门之位，害死病中的黄祖师，偷袭已被黄祖师立为接 班人的霍掌门，最终阴谋败露，被霍掌门发出掌门令，召集所有门派长老联合将其诛杀。此事算是咱们梅花派这几十年来最轰动的大事，我又怎么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其实他便是你的父亲。”老刘突然插嘴道。

    燕平滞了滞，仿佛没听到老刘的话似的，继续道：“听说他还暗中和蝙蝠山庄前庄主陆子衿交好，妄图引狼入室…….”

    “他真的是你的父亲。”

    老刘的表情，就像自己正在用刀一刀一刀地砍燕平，满脸不忍和痛心。

    燕平笑了，他指着老刘道：“老刘，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可我说过，我喝多的时候往往说一些明白话。”老刘道。

    “照你这么说，我的师父师娘，还有掌门师伯们，都是我的杀父仇人？”燕平笑道。

    “也不能这么说，你师父和师娘并没有直接参与对你父亲的围攻，但他们却很清楚事情的经过。”老刘喃喃道。

    “哦？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燕平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老刘道：

    “有，你父母死的时候，你刚刚出世不久，你师父陈万春平时和你父亲算是最熟的，他认为无论大人做过什么样的事，孩子是无辜的，就偷偷托人将你送给山下一燕姓农家，取名燕平，意思是希望你平凡、平安地活下去。可是，那燕姓人家两口子不久就得了重病，临死前又把你送还了你师父，你师父无奈，就收下了你这个徒弟。”

    老刘叹了口气，指着酒坛道：“你师父本不想传你武功，可是你天资聪颖，是真正的武学奇才，你师父见了你就像那三个月没喝酒的酒鬼见了我老刘的七里香，忍不住倾囊相授，传了你一身绝学，可是孩子你知道吗？你越长越像你父亲，特别是用剑时的仪态，简直和你父亲如出一辙，如果总是让你抛头露面，让霍掌门他们知道你师父暗中收养恶人之子，难免是不好的事情，所以……”

    “所以师父不让我参加剑客盟大赛，就是怕我抛头露面，暴露身份？”燕平插嘴问道。

    “是的，不仅如此，你恐怕还不知道，咱们从华山回来当天，掌门的大公子霍飞就指名道姓要跟你比武，要不是你师父当场提出小青和他的婚事，没准你已经让霍掌门看出些蛛丝马迹来了。”

    “师父不同意我和小青师妹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的出身？”

    “唉，也可以这么说。”

    燕平又笑了，“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他问道。

    “因为把你送给那燕姓人家的人，就是我。“

    “老刘，你的故事越来越有逻辑了。”燕平喃喃道。

    “不错。燕平啊，这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可你若永远被蒙在鼓里，对你，对你师父，都不公平。我今天既然决定传你刀法，就必须先告诉你这些真相，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要明白，今天在我这里发生的事，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老刘郑重道。

    燕平默然片刻，满满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老刘，今天你这玩笑开得实在有些大了。”

    老刘道：“呵呵，其实世上有很多事，的确都可以当成玩笑来听的。”

    两人都笑了，笑了很长时间。

    不过，他们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在哭。

    老刘笑完接着道：“燕平啊，我知你满腔抱负，一心想着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可是人生之路，荆棘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时刻被命运捉弄，要想实现理想哪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了你的身世，这对你来说实在太突然，我知道你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但孩子，我希望你能坚持走自己的路。”

    燕平木然点了点头。

    “你需要时间冷静冷静，要是还想学我的刀法，那就今晚三更，到后山那个倒掉一半的古塔下面来找我。去那里很容易，穿过你家后面竹林那条小道，到三岔路口后走左边那条路上山，一直到头就到了。”

    燕平还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若是选择了继续跟我学艺，你现在平静安逸的生活很可能就会和你告别，其中利害，孩子你一定要斟酌明白。”老刘突然提高了嗓门，肃然地说道。

    “我知道了。”燕平道。

    “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今晚你若来了，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三更见面。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其他人知道！”老刘看着燕平，意味深长道。

    燕平默默起身，也不再说话，直接向外走去。


    2.39 抉择（下）

    风吹过燕平的面庞，他看上去是那么的茫然。

    他的脚步时而沉重，时而踉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

    “这个死老刘，酒鬼！疯言疯语！”他骂道。

    突然，他一个趔趄，摔在了荷塘边的草地上。

    他并未立即爬起来，而是眼望苍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他自言自语道。

    他突然声嘶力竭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无比悲怆，无比苍凉，惊起荷塘中一群群野鸭。

    良久，他才爬起来，望向荷塘深处，怔怔地发呆。

    他突然觉得很孤独、很寥落。

    他蹒跚着往家里走去，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大师兄！”喊声惊醒了恍如梦中的他。

    是荷花。他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家门口，荷花远远望见了他，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大师兄啊，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荷花都着急死了！”荷花嗔道。

    燕平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死死地抱进怀里。

    荷花措不及防，嘤咛一声倒了过去，燕平有力的双臂箍得她差点透不过气来，但她丝毫没有挣扎的动作。

    甜蜜的幸福感已将她完全淹没了。

    “大师兄，以前从没有这么主动抱过我。”她心想。

    良久，荷花才喃喃说道：“大师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燕平缓缓松开双臂，轻声道：“没什么，大师兄今天喝多了，咱们回屋吧。”

    “哦，那我去给你泡杯茶。”

    “好。”

    燕平回屋坐下，怔怔地在那里发着呆，荷花给他端上茶来，他也忘了喝。

    “大师兄，我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吧，可以醒酒。”荷花道。

    “好。”

    荷花跑进厨房，点上火烧开水，灌上满满一桶，拎到燕平脚边，道：

    “大师兄，快把鞋脱了吧。”

    “恩。”

    燕平顺从地让荷花帮自己脱了鞋袜，然后把脚放入桶中。

    荷花用手试了试水，道：“哎呀，大师兄，水有点烫，我去给再给你打点凉水。”

    “好。”

    荷花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厨房，打来一瓢凉水，小心地倒入洗脚桶中，这才松了口气。

    燕平看着匆匆忙忙的荷花，忽然问道：“荷花，如果大师兄的父母是罪恶滔天的大恶人，你还喜欢大师兄吗？”

    “我只知道大师兄是大好人，大英雄。”荷花头也不抬地答道。

    “谢谢你。”

    “大师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口气怪怪的。”

    “真的谢谢你。”

    “大师兄，快趁热把茶喝了，别凉了。”

    “好。”

    燕平喝完茶，沉默良久，忽道：“荷花，今晚三更大师兄有事要出去一下。”

    “恩，你去吧。”

    燕平看着荷花，赧然道：“荷花，以后可能每天晚上，大师兄都要出去。”

    他说完这话，心中已经编好了各种谎言，比如自创了一套夜间专用的剑法。

    荷花闻言沉默片刻，抬头笑道：“大师兄，晚上路黑风凉，多穿点，小心点。”

    燕平闻言一怔，然后又低下头去。

    因为他不想让荷花看见，感激的泪水已经湿润了他的眼眶。

    ※    ※    ※

    月已上树梢， 是黯淡的上弦月。

    夜风起，吹得窗外的竹林涛声阵阵。

    已近三更。

    燕平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屋后那条小路，那条通往后山古塔的小路。

    朦胧的夜色下，小路两边的竹林随风摇摆，发出呜咽的声音.

    月色本来是温柔的，夜风本来也是温柔的，但有了这种声音，天地间竟似有一些诡异神秘的气氛。

    远望去，星月之光点缀下，那林间小路竟有点像一个怪物的大口，正大张着似要吞噬什么。

    燕平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荷花，然后迈步出门，向那条小路地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坚定，腰挺得很直。

    可他并不知道，他刚走出门不久，荷花就从床上起来，痴痴地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竹林背后。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今天心事重重地回来，荷花怎么会觉察不到？”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一定又受了什么委屈，你可知荷花见了你那惆怅的样子，心里跟你一样难过？”

    “大师兄啊大师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要面对什么，荷花永远支持你！”

    黯淡的月光下，荷花眼中的泪花一闪一闪，宛如清泉中的珍珠一样。


    2.40 妖刀（上）

    深山，古塔，倒掉的古塔。

    谁也说不清楚，这荒僻的深山中，怎么会有个塔。

    老人们常说，有塔的地方，总有妖。

    塔矗立在那里，就是为了镇妖。

    塔倒了，妖就会跑出来。

    燕平走出竹林，向那倒掉的古塔走去。

    远望去，塔下竟有点点火光，忽明忽暗，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燕平走近那火光，忽然间，四周亮起了四盏火把，然后他就看见了叼着烟斗的老刘。

    “你来了。”老刘道。

    “我来了。”燕平道。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燕平仰望夜空，一字一句道：“我燕平蒙梅花派陈万春抚养长大，更蒙他老人家尊尊教诲，自幼饱读诗书、通经识礼，练的是堂堂名门正派的剑术，崇拜的是自古那些顶天立地的英雄，心中时刻不敢忘记的，就是‘侠义’二字，我的生父若真是你说的那个人，那他就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师父一番苦心，担心我知道真相后心怀忌恨，实在是多虑了。”

    老刘听着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点头说道：“你这么想就好。”

    “那我们开始吧。”燕平道。

    “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老刘说完，从身旁拿过来一个狭长的黑色木匣，打开木匣，燕平就看到了一把刀。

    青丝带密密缠绕的刀柄，看上去略有些长；刀鄂是纯铜的，而黑檀木制成的刀鞘，线条还算流畅。

    老刘的神情显得十分庄严而肃穆，他拿起那把刀，递给燕平道：“你且先看看。”

    燕平接过，拔刀。

    宽厚的刀背，深深的血槽，锋利的刀刃，刀身在月色下闪着淡淡的光。

    看起来，这实在是一把普通的刀。

    “这刀如何？”老刘问道。

    燕平轻轻抚摸着那刀，良久道：“普通，但不简单。”

    “哦？哪里不简单？”

    “这刀上，有岁月的痕迹。”燕平喃喃道。

    “你果然有眼力。”老刘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这刀问世之日，距今已有百多年了。”

    “这刀究竟有何来历？”燕平问道。

    “说来话长。”老刘抽了几口烟，然后问道：“我问你，你可知当今武林，有四把叱诧风云的名剑？”

    “当然知道，是紫薇、惊虹、太阿、乌丸四剑！”燕平道。

    “不错，这四把宝剑，是当今铸剑奇才吴大师的先祖吴夫子于一百多年前所铸，各个削铁如泥，吹发立断，是锋利无比的无上利器，在方今武林中，这四把宝剑，其实就是地位和权力的象征，谁拥有其中之一，可以说就拥有号令武林群雄的能力！”老刘道。

    “太阿、紫薇乃雌雄双剑，分别是武当、峨眉的镇山之宝，也一直都是这两大门派的掌门佩剑；惊虹剑是南宫世家的祖传宝剑，现在南宫长万手中；乌丸剑的经历就复杂多了，据说该剑通体赤黑，剑光如墨，一直流落于风尘之中，近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杰为了争夺这乌丸剑而丧命，到如今该剑也下落不明。”老刘接着道。

    “这四把宝剑，难道跟这把刀有什么关系？”燕平问道。

    “说来话长。”老刘掏出几丝烟叶，塞入烟锅，深深吸了几口。

    每当提及陈年旧事的时候，他总是要先点上烟抽几口。

    然后他眼望虚空，缓缓道：“大约一百四十多年前，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天降奇石于终南山麓。此石通体赤红，呼啸而至，所到处灰飞湮灭，骇人之极。落地后引发熊熊大火，连烧七日七夜。火熄后数日，当地一位姓严的铁匠进山采铁，发现了这块奇石。这位铁匠看出此石乃铸剑的绝好材料，便把它拾回家中。

    巧的是，不久后吴夫子路过此地，发现了这块石头，便从铁匠手中将其买了下来，然后采惠泉之水，苦炼九九八十一天，终于炼成了四把无上利器，也就是紫薇、惊虹、太阿、乌丸四剑！

    这四剑的来历，江湖中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大家所不知道的是，那位严姓铁匠只是把那块天外奇石的一半卖给了吴夫子，他自己却用剩下的一半石头，铸成了一把刀！”

    “难道就是这把刀！？”燕平奇道。

    “不错！”老刘郑重道。

    “可是，这刀看起来如此普通，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四把叱诧风云的宝剑联系到一起。“燕平沉吟道。

    “外表普通，实则也有奇特之处。”

    “哪里奇特？”

    “据说，这把刀在挥舞之时，能发出奇特的哭声!”

    “哭声？那这把刀，岂不是把邪恶的妖刀？”燕平诧异道。

    老刘看着燕平，神情肃然道：“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刀并不邪恶，邪恶的是人心！”

    燕平看着手中的刀，并未对老刘的话多加在意，而是抽刀挥了几下。

    却没有半点声音。

    老刘笑道：“不用试了，我试了很多次了，没声音。”

    燕平道：“会不会是讹传？或许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老刘摇摇头道：“不会有假，因为告诉我这个秘密的人，绝不是胡说八道的人。”

    2.41 妖刀（下）

    “这人是谁？”

    “就是你的祖师黄天放。”老刘看着惊讶的燕平，继续道：“这是一把能通人性的刀，黄天放告诉我，当这把刀和使刀的人心灵相通的时候，它就能发出那奇怪的哭声！”

    “为什么只是哭声，而没有其它声音？”

    “或许，这本就是把伤心的刀，所以，能让他发声的人，也一定是个伤心的人。”老刘意味深长道。

    燕平闻言，重新审视了一番手中的刀，接着问道：“这把刀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中？”。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那位严姓铁匠晚年生活凄凉，多亏了他的一个好朋友照顾，为了表示感谢，他就把这把他视若生命的刀，送给了他的这位好友。”

    老刘顿了顿，继续道：“

    他的这位好友，就是咱们梅花剑派的开山祖师，梅挽强梅真人。”

    “啊！？”燕平吃惊地张大了嘴。

    “同这把刀一起送给梅真人的，还有这个。”

    说完老刘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卷。

    老刘攥着羊皮卷，对燕平道：“这卷中所绘的，是那位铁匠自创的一套刀法。燕平我告诉你，这把刀，是咱们梅花派的镇山之宝；这卷中的刀法，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咱们梅花派历来只传掌门人的绝顶刀法！咱们梅真人后来雄霸武林，打遍天下无敌手，靠的不是寒梅十三式，也不是梅艳三绝剑，而是这套刀法！”

    老刘这番话，虽然是沉声说出，却如晴天霹雳般，将燕平震在当场！

    良久，他张口结舌道：“不对不对！老刘，你日前说你只是从黄祖师那里偷学了几招，为何你现在既有这刀，又有这刀谱，你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老刘目光逼视着燕平，缓缓道：“孩子，我俩相识已久，也算是忘年交，我老刘虽然只是个花草匠，却自问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你相信我，没错的……”

    “老刘，我当然相信你，可是……”

    “你还想不想行侠仗义？你还想不想斩妖除魔？你还想不想挽回你父母的名声？！如果想，你就不要多问，跟我学这刀法！”老刘厉声道。

    燕平瞠目结舌，良久才下了下决心，郑重道：“想，我想！”

    “好，这就好，你学成之后，我自会告诉你个中原委。”老刘舒了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咱们开始学这刀法。”他说道。

    “好。”燕平道。

    “不过在学刀法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老刘道。

    “什么问题?”

    “我问你，刀法也好，剑法也罢，最关键的是什么？”

    燕平沉吟片刻，道：“莫非是快？”

    “错！”老刘摇头道：“是致命！”

    “快也好，狠、准也罢，都是手段，最终目的，就是致命！”

    燕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老刘，说这话时竟显得杀气毕露。

    老刘继续道：“先人们创造出刀剑这等利器，不是为了砍瓜切菜，更不是为了舞起来供人欣赏，而是为了致人于死地！致自己的同类于死地！孩子，虽然听起来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燕平默然点头。

    “我再问你，除了致命，接下来是什么最重要？”

    “呃，我不知道。”

    “是一刀致命！能一刀把对手杀死，就绝不能等第二刀！一定要抢在对手致你于死地前，将其致命！否则，最后死的，就是你。”

    “现在，我就传你这世上最致命的刀法！”说完，老刘打开了羊皮卷。

    展现在燕平面前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一把刀。

    人的身姿各式各样，但全是非常诡异突兀的那种；刀，则跟他手中那把一模一样。

    整张羊皮卷，一共有七套图。

    老刘道：“这套刀法，一共有七式。”

    “只有七式？”

    “不错，但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七式。”老刘顿了顿，道：“音调不过宫、商、角、徵、羽五种，可这五音便能组成各种各样的曲乐；味道不过酸、甜、苦、辣、麻五种，可这五味调和起来，就能做出各式各样的佳肴；这七式刀法，每一式单独使出，可能都杀不了一个庸手，但若是组合起来，则能幻化出千变万化的杀招！”

    燕平出神地看着那刀谱，忽道：“这二式若组合起来，倒有点像我那招蓝梅情深。”

    老刘闻言，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赞道：“你果然是天才！不错，这套刀法的精要之处就在于灵活运用，不拘泥于半点形式。你看这招，撅着屁股，换了那些自命不凡的武当弟子，恐怕没人肯练它。可是，这招往往能在实战中获得奇效！”

    “恩！”燕平点了点头，对各大门派弟子刻意追求华丽的行为，他一直都不以为然。

    老刘接着道：“这七式刀法，每一式都突兀怪异，相悖于人的生理习性，本身就很难练；但更难的是将其融会贯通，收发自如，化腐朽为神奇！我老刘穷尽数十年时间研习此刀法，至今也不过参悟了十之三四，如果要真正精通此刀法，我看不但需要经年的苦练，更需要无数实战的磨练才行。”

    “那我该如何练它？”燕平问道。

    “先一式一式练熟，然后我把我这些年的心得传于你，最后，你我共同研习它！”老刘道。

    燕平沉默片刻，道：

    “那么，开始吧。”

    “好！”

    于是，燕平从刀鞘中，拔出了那把刀。

    漆黑的夜色中，只见淡淡的刀光一闪。

    ……


    2.42  最后一招

    花开花落，斗转星移。

    不知不觉中，冬天又来了。

    大地已一片银装素裹，不时有料峭的寒风吹过，世间万物都似已沉寂。

    所幸，梅花开了。

    只有那点点红梅，才让人感到这萧瑟肃杀的天气里，仍有生机。

    夜已至，万籁俱寂。

    辛苦忙碌了一天的农夫们此时早已进入梦乡，挑灯夜读追求功名的书生们此时也已哈欠连连，达官贵人们却仍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不过，还有极个别的人，在做着比较特殊的事。

    比如，修炼刀法。

    

    妙竹峰后山，古塔，三更。

    燕平准时到了塔下，老刘还没来。

    以往，老刘从来不会迟到，今天足足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他才慢吞吞地踱了过来。

    “老刘，今天咱们怎么练？”燕平问道。

    老刘点着了烟锅，喷了口烟，缓缓道：“今天不练了。”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不，该练的你已都练完了，我的心得也已都传授于你。”老刘道。

    “哦！”燕平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老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笑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这才刚上路呢。”

    燕平也笑了，道：“我明白。”

    “你天赋异禀，功底也扎实，但这么快就达到这样的成就，也已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是你千万莫以为，你现在就能跟梅祖师相提并论了。”老刘道。

    “恩，当然。”

    “同样的刀，同样的刀谱，不同的人练，能达到的境界完全不一样。即便是同一个人，不同的经历和环境也对刀法的研习有很大影响。只有经过反复的琢磨，无数的实践，才能真正体会这刀法的真正厉害之处！以后你要走的路，还很长。”老刘语重心长道。

    “这些日子，真的太谢谢你了。”燕平感激地说道

    老刘摆了摆手，笑道：“你的酸劲又来了。”

    “真想喝两杯！”燕平道。

    “喝酒当然要喝，可要等今天这堂课结束才行。”老刘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他示意燕平坐下，然后沉声说道：“今天这堂课是最后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教给你，这也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招。”

    听他这么一说，燕平立即也肃然起来。

    “我问你，如果有朝一ri行走江湖，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老刘问道。

    燕平思索片刻，朗声道：“一身武艺，一腔正气！”

    老刘看着燕平，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恩？”

    “如果武功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么皇宫里的皇上就应该是天下第一高手！”

    “那你的意思是？”

    老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字一句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头脑。”

    “头脑？”

    “不错！江湖险恶，最险恶的不是可怕的武功，而是阴险的毒计，叵测的人心！孩子，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自恃武功高强的大侠，最终死于卑鄙无耻的屑小之手！‘双拳难敌四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才是江湖中不变的真理！”

    “所以，我忠告你，行走江湖，时刻都不要忘记，冷静清晰的头脑才是最重要的。能用谋略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用武力去解决；遇见高手，能以多打少，就不要一个人去逞能；凡事都要留有三分余地，时刻莫忘隐忍为重，切莫轻易相信人！”

    “这就是我要传你的最后一招!”

    燕平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老刘目光突然变得很柔和，他拍了拍燕平道：“孩子，你生性善良，一身正气，世上象你这样的人，其实已不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自幼在这山里长大，书生气太重，江湖经验还少，今天我说的话，你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又开始复杂起来。

    “恩。”

    “还有一事，平儿，现在整个梅花剑派，只有你我知道有这刀和这刀法，就连霍白羽也不知道，个中原委，咱们日后再跟他说清楚，你切记，在我允许之前，这些日子你我在这里做的一切，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荷花，你可明白？

    “恩，我明白！”燕平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以后咱们不用再黑灯瞎火地在这里熬了，你快回去见荷花吧，呵呵。”老刘说完，转身便欲离去。

    “请等一等。”燕平道。

    说完他就跪了下去。

    “你这是为何？”老刘讶然道。

    说着连忙去扶燕平，却没扶起来。

    “你我虽然没有师徒的名分，但在燕平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师长。这些日子风里来雪里去，承蒙您尊尊教诲，请受我一拜！”

    说完燕平就拜了下去，连拜三下。

    “你，唉……”老刘无奈的笑了。

    他轻拍了拍一下燕平的肩膀，慈祥的面容上有几分欣慰。

    一个像他这样身怀绝技的暮年老人，又何尝不想有一个燕平这样的徒儿？

    他早已把燕平当成了自己的至亲之人。

    他扶起燕平，两人肩并肩往山下走去。

    凛冽的寒风中，这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月色下拖得很长。

    ※     ※     ※

    告别了老刘，燕平紧赶慢赶地往家走。

    天气虽然寒冷，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快，他的心情也很愉快。

    武功到达了另一个境界的幸福感，只有像他这样的练武之人才能体会得到。

    他走过家后的那片竹林，看着沉沉的夜色，心想：“荷花此刻睡得正香呢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听到一阵琴声，竟是有人在唱歌。

    歌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分外远。

    歌声来自前方竹林外那闪着昏黄灯光的茅屋，配着迤逦的琴声，听起来有几分幽怨。

    透过窗扇，依稀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双鸳池沼水溶溶，

    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

    又还是斜月帘拢。

    沉恨细思，

    不如桃杏，

    犹解嫁东风。

    ……

    荷花唱到这里，脸上不由得流下两行清泪。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人正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屋内，已不知站在那里有多久。

    他的脸上，有疼爱、有自责、有痛苦。

    “啊！大师兄。”荷花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放下手中琴，跑过去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燕平看着荷花，答非所问道：

    “荷花，大师兄对不住你。”

    “大师兄，你这是哪里话。”

    “这些日子，每天晚上，你是不是都未曾入睡？”

    “我，我只是有点怕。”

    燕平轻抚着荷花那瘦削的脸庞，他的心已碎。

    “荷花，你嫁给我，真的是受苦了。”他颤声道。

    “不，大师兄，不！”荷花突然大声道。

    “荷花能嫁给你，是天大的福分。最让荷花幸福的事情，就是做你的妻子。”她的话说得很坚决，她的眼中满是柔情，脸上的泪痕尚犹未干。

    “你就不问问我，这半年来，每天晚上都去做什么了？”

    “大师兄去做的事情，荷花又何必问？”

    “你受冷落了……”

    “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只有片刻，荷花也心满意足了。”

    ……

    昏黄的烛光下，两个瘦削的身影紧紧拥在了一起……

    2.43 忍无可忍（上）

    又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

    北风吹得窗扇敕敕作响，天气阴沉沉的。

    这种天气，是个正常人，都希望能躲在家里的火炉边，边烤火边陪家里人聊聊天，或跟朋友喝点酒。

    可是，即便是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心愿，对于穷人来说，也是奢望。

    一大早，燕平就爬起来，背上前几天砍的柴禾，带上荷花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两双棉鞋，顺便捎上两幅自己做的画，往市集赶去。

    越逢这种天气，柴禾和棉鞋越能卖出好价钱。

    市集上人不多，但来卖东西的却不算少，不时有人跟燕平打招呼。

    因为常来卖点东西，这些商户中很多人都认识他。

    柴禾一会儿就卖出去了，棉鞋也卖了一双，画则无人问津。

    这种情况，燕平早在意料之中。

    “等卖了这双棉鞋，就去买点棉布，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燕平搓了搓手，心道。

    他开始惦记家里的热炕和荷花泡的热茶了。

    “呦！这不是燕师兄吗？”突然有人说道。

    几个裹着厚厚的棉袍，戴着狗皮帽子的人走了过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高颧阔鼻，神态倨傲，竟是梅花派霍掌门的儿子霍飞！

    霍飞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燕平，颇有些吃惊，他看着燕平那单薄的短褂，冷笑道：“燕师兄，怎么不做剑客，改做小贩了？”

    燕平看着他们几人，也觉得很尴尬，低声道：“最近家里缺钱，就来做点小买卖。”

    “哈哈哈哈……”霍飞等人 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霍飞边笑边摇头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梅花剑派的弟子，竟沦落到卖鞋的地步，说出去还不让江湖中人笑掉大牙！”

    “燕师兄，听说你成家了？怎么这么潦倒？”另一人问道。

    “嗨，你不知道啊，听说燕师兄娶了个做丫头的，两口子在后山务农很长时间啦！”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浪笑。

    燕平看出这些人存心在奚落自己，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摊，不再理他们。

    几人看燕平不搭理他们，有点无趣，片刻后霍飞道：“燕平，听说你剑术了得，上次在华山大出风头，今日机会难得，你我比试比试，如何？”

    “我还要卖东西，恕不能奉陪。”燕平道。

    “你的东西我买了！”霍飞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扔到燕平脚边，然后突然从腰间拔出佩剑，只一剑，就将燕平摊上的棉鞋和画高高挑起，紧接着轻轻一抖，那鞋和画便成了碎片。

    “哇！”四周远远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燕平没动。

    他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摊。

    良久，他弯腰捡起那锭银子，说道：“谢谢。”

    说完收拾摊子，打好包裹，朝棉布店走去。

    “没想到你这么胆小，真他妈没骨气。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妈有什么好的，让小青妹妹钟情你那么久，到现在也不肯嫁给我！？”霍飞恨恨道。

    听到“小青”两字，燕平只觉得内心深处被针一样的东西，突然刺了一下。

    他顿了顿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牙关已紧紧咬在一起。

    “你俩若有什么苟且之处，我知道了可绝不饶你们！”霍飞恶狠狠道。

    听到这句话，燕平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缓缓道：“你想在哪里打？”

    霍飞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这就对了！跟我来！”他大声道。

    几个人来到半里外的树林里，找了一处空地，燕平和霍飞面对面站着，彼此相隔一丈，紧盯着对方。

    对眼前这个人，燕平很了解。

    掌门霍白羽的大公子霍飞，一直是大家公认的梅花派年轻一代中最有前途的人。

    如果说狄子玉、南宫傲之流在华山大会上获得了优胜是侥幸的话，那上一届剑客盟大会上，霍飞勇夺桂冠绝对是凭真正的实力。

    要不是燕平在华山大放异彩，谁也不会怀疑霍飞是梅花派年轻人中的第一剑客。

    可是，哪怕是对自己这个地位的些许质疑，也让霍飞觉得无法容忍。

    “你的剑呢？”霍飞问道。

    “没带。”燕平道。

    “给他一把剑！”

    一把青钢剑扔了过来，燕平牢牢地接在手中。

    “出招吧！”霍飞朗声道。

    “你先。”燕平静静道。

    霍飞闻言，不由得笑了笑，笑得从容而优雅。

    “想后发制人吗？那你试试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起，他的剑已出手！
！

    2.44  忍无可忍（下）

    即便是如此酷寒的天气里，他的剑气带来的寒意仍让几个旁观者打了个激灵。

    剑光如匹练般，从四面八方射向燕平！

    寒梅十三式！

    霍飞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凭他多年来对梅花剑法的参悟，他面前这个人根本无暇抓住自己的破绽。

    剑气如暴风骤雨般攻出，催得四周树枝上的积雪大块大块地落地。

    寒梅十三式从他手里使出，竟似有雷霆般的威力！

    燕平也出剑了，轻飘飘地，慢吞吞地，居然也是寒梅十三式！

    同样的招式，一个惊天动地，一个却悄无声息。

    一个在凶猛进攻，一个似乎只是在消极地防守。

    霍飞暗暗得意，他知道局势已牢牢掌控在他手中，几招内对方就要落败。

    可是就在此时，一阵钻心般疼痛突然从他的右腿传来，他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原来刚才两人身形交错时，燕平冷不丁伸出一脚，踹了他右腿膝盖一下。他只顾发剑狂攻对方，却没想到对方突然来这么一手。

    “下 流！”，霍飞怒骂一声，再次挥剑攻向燕平。

    几招过后，他又哀号一声，这次是右脚踝。

    “混蛋！”，他再次扑了上去。

    “啊！”，这回他干脆摔那里了。

    又是右腿膝盖。

    他很快就翻身而起，不过这一回并没有着急出剑，而是站在原地打量了燕平一番。

    燕平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事实上，方才两人比剑时，燕平也一直这么看着他，盯着他的脸看。

    可是燕平的脚上似乎也长了眼睛，总是能在合适的时机，踢出一脚！

    力道虽然不重，但是很突兀，并且踢的总是他的右腿关节处。

    踢得他很烦很郁闷！

    霍飞想不到，手上同样是在使梅花剑法，脚下同样是在迈九宫步，对方居然就能比自己还多踢一脚！

    他自信对方绝不可能在剑法上胜过自己，可却无法防范对方那神来一脚！

    片刻后，他大吼一声，再次攻出。

    这一回，他刻意留心了下三路。

    可是他一旦分了神留意下面，燕平的手中剑却一改方才的沉稳，一剑紧似一剑，剑剑直刺他的要害！

    于是他赶紧使出浑身解数同对方对剑。

    于是他的右腿又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挨踹。

    两人打了几十回合，手中剑都未伤到对方，但霍飞的右腿膝盖以下已被燕平踢了十几脚。

    终于，当他再一次怒吼一声，准备和燕平拼命时，脚下突然一软，扑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没败给对方的剑法，却败给了对方的脚法。

    燕平仍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过眼里多了几分轻蔑。

    “你输了。”燕平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再回一下。

    或许是因为失败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因为燕平最后那轻蔑的眼神，霍飞彻底被激怒了。

    这一次他没有怒吼，而是从怀中掏出两把柳叶飞刀，突然向燕平后背掷去！

    掷出飞刀，他紧接着手掌轻轻一拍地，他整个人便腾身而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燕平，手中宝剑毒蛇般直刺燕平后心！

    旁观的几个师弟惊呼一声，他们今天本想帮着霍飞教训燕平一次，可没想到现在霍飞竟痛下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燕平的身体突然诡异地扭曲起来，手中剑划了一道奇怪的弧线，一剑就将那两把飞刀和即将刺中他后背的宝剑削飞！同时他的左掌轻轻一托，霍飞立即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屎！

    鼻青脸肿的霍飞倒没受什么伤，他坐在地上，瞠目结舌道：“你，你这是什么剑法？梅花剑法里没有这一招！”

    燕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梅花剑法里，也没有‘背后偷袭’这一招。”

    说罢扔下剑，扬长而去。

    ……

    “荷花，我回来了！”一进家门，燕平便大声道。

    “大师兄，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快喝点热茶。”荷花捧着一杯茶迎上前道。

    “荷花，你看我买回来些什么。”燕平兴奋地拿出两样东西。

    那竟是几尺绣花绸缎。

    “这是给你买的，拿去做件衣裳。”燕平笑道。

    荷花看了那精美的绸缎，非但没高兴，反而急道：“哎呀！这得要多少钱啊!大师兄，你这是干嘛呀！”

    燕平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笑道：“先别着急，今天大师兄赚 钱啦！你猜我那二副画卖了多少钱？”

    “多少？”

    “差不多五两银子呢！”

    “真的！？哎呀，总算遇见识货的了！”荷花闻言，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

    “你看你，到现在还穿着嫁我前的衣裳，都是大师兄不好。”燕平看着荷花身上那破旧的短衫，歉然道。

    “哎呀，大师兄，你老说这些干什么，这不现在一切都好了嘛。”荷花边说，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料子。

    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大师兄，我要你买的棉布买了吗？”

    “买啦！”燕平笑着又从包袱里拿出几尺天青色棉布。

    “太好了，我明天就给你做件长衫。”荷花高兴地说道。

    “也别忘了给你做件衣服。”燕平道。

    “恩！”两人有说有笑地进屋烤火去了。

    这一天，燕平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次。

    2.45 考验

    一觉醒来，燕平顿觉得神清气爽。

    好久没有这么美美地睡一觉了。

    昨日痛扁了霍飞一顿，着实让他出了一口恶气。

    “任你是未来的掌门也好，最有希望的年轻剑客也罢，还不是被我教训了一顿！”燕平越想越解恨。

    此时，门外突然有人清咳一声，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请问燕平在吗？”

    燕平和荷花疑惑地对望一眼，自两人搬到此处以后，除了老刘偶尔来一次，基本没有外人来拜访他们。

    燕平出门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来人是个老者，身形魁伟，宽额高颧，满面红光，颌下生着一绺长髯，正微笑着看着燕平。

    竟是陆鹏的父亲，二师伯陆百川！

    燕平这一惊可不小，忙不迭道：“哎呀，是二师伯，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说罢他又小跑着跑进屋中，急切地喊道：“荷花，二师伯来了，快快快，快倒点茶！”

    荷花此时也到了门口，闻言慌忙答应一声，紧步跑进里屋准备茶点去了。

    夫妻二人做梦也想不到二师伯这样的大人物竟然来访，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燕平将陆百川让进客厅坐下，荷花端上清茶，垂手立在一边。

    “弟子这里只有点自种的粗茶，二师伯您将就将就吧。”燕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呵呵，挺好挺好。”陆百川品了口茶，客气地说道。

    燕平指着荷花道：“这是弟子的内人，荷花。”

    “二师伯您好。”荷花怯怯道。

    “呵呵，荷花姑娘，你好！”陆百川爽朗地笑道。

    说完，他看了看四周简陋的家具，叹道：“燕平啊，这两年受苦了吧。”

    “哪里哪里，还算可以。”燕平笑道。

    “今天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陆百川话锋一转道。

    “什么好消息？”

    “这段日子，各大门派正在积极筹措一次针对蝙蝠山庄那些妖孽的秘密行动，叫‘神剑行动’，不知你有否知悉？”陆百川边说边仔细地端详着燕平的脸，好像要找出点什么。

    “哦！略有耳闻。”燕平道。

    “具体来说，就是由各大门派抽调出最精英的门下弟子，组织成一个强有力的团队，由剑客盟盟主直接统领，对付蝙蝠山庄！”

    “恩！”

    “我和掌门师兄商量过了，我们这些老头子事务繁忙，恐怕不会直接参加。而派中年轻一代，就属你武功最高，所以，我们决定由你代表梅花剑派，参加‘神剑行动！’”

    燕平闻言，惊喜地和荷花对望一眼，结结巴巴道：“啊，这，这，燕平何德何能，侃此重任……”

    说这话时，他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陆百川呵呵一笑，道：“燕平啊，你在华山的表现，我们都听说了，你为咱们梅花派争了光，掌门师兄一直都想要嘉奖你，这次委你重任，也是对你抱有极高的期望啊。”

    “是是，弟子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敢辜负掌门的期望！”燕平忙不迭道。

    “呵呵，这就好！不过，我们都还没有真正见识过你的武功，所以，在委派你参加神剑行动前，掌门师兄特意让我前来跟你过几招，看看你的剑法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也算是考核一下，这个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这是应该的！”

    “那好，你我现在就去院子里比试一番罢。”陆百川笑得很灿烂。

    “那，弟子就得罪了。”

    燕平深吸一口气，同陆百川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院中，相隔两丈站好，燕平凝神片刻，然后缓缓道：“师伯，开始吧。”

    “好。”陆百川道。

    他说完这个“好”字，他的衣衫便突然如充了气般鼓了起来！他的衣袖也开始边舞动边“咧咧”作响，好像正被大风狂吹一样！

    只有将内力运用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时，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紧接着，路百川突然大声道：“小心了！”，一道寒芒便从他衣袖中爆出！

    剑光方现，只听“嗤”的一声，剑气已破空而来！

    燕平面色凝重，不退反进，突然侧身斜斜一剑，向剑光来处刺去。

    这一剑，正刺向陆百川此时的空门。

    陆百川哈哈一笑，道：“来的好！”。

    他身形突然一闪，一道艳丽绝伦的剑光，如长虹般划向燕平肩头！

    他竟然使出了梅艳三绝剑中，最具攻击性的那一招：“雾里探梅！”

    一个前辈长者跟后辈弟子比剑，上来就使出了镇山绝招，这究竟是为何？

    燕平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身形顿挫，左右腾挪，堪堪避开了陆百川这一剑。

    他用的身法，正是那天华山上萧沧海对付这一招时所用，回来后燕**复揣摩了一番，竟发现萧沧海似乎对梅艳三绝剑颇有研究，使的招数虽不能彻底破解这三剑，但起码能不为其所伤。

    好在他对萧沧海的招式已研习得滚瓜烂熟，今日才能依样画葫芦，化险为夷！

    陆百川见燕平躲开了这一剑，脸上的表情既有一点吃惊，还有一丝失望。

    他哈哈大笑几声，朗声道：“不错！连我这招你都能躲过，果然不简单！”

    燕平长出一口气，连声道：“侥幸侥幸！”

    陆百川点点头，反握剑柄，作势要将宝剑归入鞘中。

    看来今日的考核就这么要结束了。

    可是陆百川的剑锋距鞘口还有半尺时，他突然反手一撩，手中剑又毒蛇般刺向燕平！

    这一剑，攻其不备，可谓阴毒狠辣之极！

    说是迟那时快，燕平的身躯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九十度，手中剑也划出一道奇异的弧线，只听“铛！”的一声，火花四射，两人已相距一丈开外！

    燕平居然再次化险为夷！

    陆百川脸上突然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转瞬即逝。

    随即他哈哈大笑道：“了不起！了不起！燕平啊，短短几招已足以说明问题，你过关了，静候佳音吧！”

    说罢手抚长须，转身离去。

    燕平此时胸中正气血翻腾，方才为躲陆百川那一剑，他实在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

    可是他仍上气不接下气道：“师伯，慢走……”

    陆百川方离开，荷花便跑了过来。

    “怎么样大师兄，你没事吧，哎呀吓死我了！”她脸上惊惶的神色仍未褪去。

    燕平沉默片刻，然后握住荷花的手，郑重道：“荷花，我想，我通过考验了。”

    说完，两人便兴奋地抱在一起。

    “大师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荷花边说边高兴得抹眼泪。

    “恩！日后定当肝脑涂地，奋勇杀敌，不辜负长辈们对我的期望！”燕平慷慨激昂地说完这番话，心里又想：“父辈的耻辱，燕平今后定将它洗刷得干干净净!”

    “大师兄，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名震江湖的大英雄!”

    荷花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激动、兴奋和欣慰。

    “你也不用再过苦日子了。”燕平看着荷花，一脸歉然。。

    “大师兄你又来了，和你在一起，荷花从未觉得苦。”

    “起码，我不用再去砍柴，你也不用整天缝缝补补了。”

    两人说到这里，都颇有些心酸。

    “走！大师兄进屋喝茶去，荷花今天多炒几个菜，给你庆祝一下！”片刻后荷花道。

    “好！”

    两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荷花笑道：“大师兄，想喝什么茶？”

    燕平笑道：“当然是我最喜欢的。”

    荷花嘟了嘟嘴，故意嗔道：“德行，这就去给你泡，等等啊！”

    荷花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须臾出来道：“蓝梅情深，来啦！”

    兰桂般的清香自茶盅里飘出，两颗蓝莹莹的莓子煞是惹眼。

    燕平笑道：“有了好茶，当然还应该有好曲。”

    荷花拍手道：“就是！今天难得高兴，的确应该奏几曲！”她走进里屋，拿出她那把七弦琴，调试一番后，便拈指弹起来。

    燕平品着茶，听着悠扬的琴声，多日来烦闷的心情豁然开朗，他情不自禁，纵喉高歌起来：

    

    女儿意，英雄痴，

    吐尽恩义情几许。

    花下曲，枕畔诗，

    心中也留多少醉。

    磊落志，天地心，

    倾出拳拳赤子心。

    笑莫笑，悲莫悲，

    此刻我乘风远去

    ……

    夫妻俩一唱一和，开心极了。

    2.46 情人血（上）

    一夜过去，终于等来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院里那颗老梅树，终于也开满了殷红的红梅。

    春天快到了。

    微风吹过，满院都是梅花的幽香。偶尔飞过几只鸟儿，也时不时停落枝头，似乎在欣赏那冬日里梅花的艳丽。

    燕平夫妇昨日像过节般开心了一天，这天一早起来，燕平便准备出门去找老刘。

    有了好消息，当然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刘。

    “哎呀，大师兄，梅花都开了！”荷花见了那颗老梅树，不由喜道。

    “呵呵，今天天气不错。”燕平看了看蓝天道。

    “恩！大师兄，你早去早回，等你回来了，你这身新衣服就做好了！”

    “呵呵，这么快！”

    “那当然，荷花的手艺那还用说！大师兄你去吧，我在梅树下等你回来。”

    “在屋里等我就行了，外面冷。”

    “哪里啊，今天的阳光多暖和。再说了，我就是想让你老远就看见我在这里等你！”荷花笑道。

    “那随便你吧。”燕平无奈地笑道。

    他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荷花正风风火火地在那棵梅树下铺桌摆椅，心里不由流过一股暖流。

    ……

    燕平来到老刘处，进门便喊道：“老刘，我来喝酒了！”

    “有什么好事啊，瞧你高兴得那样。”老刘笑道。

    “天大的好事！”燕平故意卖了个关子。

    “呵呵，快说吧，熊孩子。”

    “昨天陆师伯突然到了我那里，说掌门决定派我参加神剑行动！我和陆师伯还过了几招，结果考核通过！”燕平兴奋地说道。

    他此言一出，老刘脸色突然大变！

    “你说什么？！陆百川到你那里去了？”老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燕平见老刘如此吃惊，诺诺问道。

    “陆百川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告诉我。”老刘道。

    燕平一五一十地将昨日陆百川在自己家中的所做所为以及同自己比剑的事告诉了老刘。

    老刘仔细地听着燕平的叙述，脸上阴晴不定。

    “奇怪，陆百川为什么无缘无故突然去你那里？”老刘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专门来通知我参加神剑行动的啊？”燕平喃喃道。

    “傻瓜，这种事要通知也会先告诉你师父，像陆百川这样的身份，怎么会直接跑去告诉你！”

    “这，这倒也是”

    “孩子，这几天你还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你想想。”老刘皱眉问道。

    “对了，前天我在山外市集上碰到了霍飞几个人，他们屡次奚落于我，我忍无可忍，教训了霍飞一顿。”燕平低声道。

    老刘面色又一变，深思片刻道：“孩子，你和陆百川怎么比试的，你重新演示一下给我看看。”

    “其实就几招。”

    “演来给我看看。”

    燕平照猫画虎，演示了一番。

    看到他最后诡异的躲开陆百川突然袭击的那一招，老刘一屁股跌坐下去。

    “老刘，你这是怎么了？”燕平不解问道。

    “你不该使这一招的。”老刘喃喃道。

    “我本来也不想使这招，可当时对方突施冷剑，我使这招几乎是本能地反应，否则，我必伤在他的剑下。”燕平苦笑道。

    老刘目光闪动，沉默片刻，突然跑进里屋，拿出一个红封信笺和一个黑木匣。

    “快，孩子，拿着这信笺，去见你师父，快去！”老刘急道。

    “老刘，到底怎么了？”燕平也意识到事态似乎比较严重。

    “孩子，你听好了。”老刘顿了顿，然后郑重说道：

    “你的父亲叶放，其实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说什么？”

    “这封信笺里，是你的祖师黄天放临终前病重时，宣布将掌门人之位传于你父亲的遗嘱。这木匣里的刀和刀谱的确是咱们梅花派的镇山之宝，只有在上一任掌门人退位时，才会秘密传给下一任掌门人。黄祖师将它们传给了你父亲，本以为可以安心去了，没想到你的大师伯，现在的掌门人霍白羽，觊觎掌门人之位已久，他勾结陆百川等人，害死了病中的黄祖师，假造遗嘱冒充下一任掌门人，诬陷你父亲杀害黄祖师，进而发出掌门令，号令全派高手围攻你父母两人！

    你父母寡不敌众，杀出重围时已身负重伤，他们遇见了我，把黄祖师的遗嘱和这刀给了我，嘱咐我照顾你长大成 人后，如果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就把这两样东西传给你。所以，孩子，这刀和刀谱，本就是你的！ 

    我趁你婚后独处后山的机会传你这刀法，但一开始没敢告诉你事情的全部真相，是怕你一时冲动坏了事。我想等你刀法练成后再告诉你真相，然后你我再琢磨下一步如何给你父母报仇，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遇见了霍飞，暴露了你刚学的刀法，我也疏忽了一点，那就是陆百川等人虽然不知道有这奇异的刀，但很可能知道咱们梅花派有这么一套祖传刀法，也亲眼见过黄祖师用过这刀法，唉，真是百密一疏啊！

    还有，你师父师娘虽然或多或少也参与了围攻你父母的行动，但根据我这些年来的观察，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也的确把你当亲生儿子来养大。可是孩子，我告诉你，现在万梅岭上所有有身份的派中长老，都是陷害你父母的元凶！他们要是知道你父亲还有一个亲生儿子，一定会赶尽杀绝！”

    此番话一出，燕平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场！

    良久他结结巴巴道：“老刘，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老刘急得一跺脚，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会和你开玩笑！这遗嘱和刀，就是你父亲忠肝义胆的最好证明！孩子，卑鄙无耻的阴谋、阳光下的罪恶自古便有，你便是一个受害者！事不宜迟，你现在危在旦夕，赶快拿着这遗嘱告诉你师父，告诉他真相。我先去万梅岭观察一下霍白羽的动向，咱们在你师父那里会合！”

    “那好，我就去。”

    “快，我怕再耽搁就晚了！”

    当下两人分头出动，燕平急惶惶地奔妙竹峰而去。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老刘告诉他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茫然地向前飞奔，茫然地上了妙竹峰。

    离师父住处还有半里地，燕平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迎面飞奔过来，竟是小八。

    小八见了燕平，跑得更快了，到了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师兄，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主峰那边一早便来了很多人，大部分都从来没见过，说是要找你，把我们都关了起来不让随便走动，我借口上厕所，这才偷偷溜了出来！”

    “师父师娘呢？”

    “昨晚他们便被掌门人派人连夜带去万梅岭了！大师兄，还有不少人，直接去后山你的住所找你去了！”

    小八话没说完，燕平已扭头狂奔起来。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荷花，荷花还在家里！荷花有危险！”


    2.47  情人血（下）

    院中的梅树下，荷花正在一针一线地缝衣服。

    “马上就完工了，大师兄一定很喜欢这件新衣服。”她脸上带着笑意心想。

    “是荷花姑娘吧？”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这声音听上去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荷花一抬头，便看到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三个人。

    当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五官还算周正，但面色有些惨白，脸上一根胡茬也没有，身上竟穿着一件绣满了菊花的锦袍。

    此人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十分干净，但荷花见了他，竟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这人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瘦，皮肤黝黑的人，两人手中都拿着一件奇怪的兵器，其中一个是独眼龙。

    荷花只觉得这两人的三只眼里，都透露着某种凶戾之气。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荷花警觉地问道。

    “我们？我们是坏人。”当先那男子笑嘻嘻地说道。

    “坏人？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梅山，梅花剑派就在这里，这里岂是你们随便来的地方！”荷花义正词严地斥道。

    那三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当先那人笑得简直有些花枝乱颤。

    “我们就是梅花剑派的呀！”那人目光柔和，笑眯眯地对荷花道。

    “胡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荷花道。

    “不错不错，你是没见过我们，因为我们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们。”那人的声音依然那么甜。

    “可笑，你这么说自己，不觉害臊吗？”

    “嘻嘻，我们是坏人啊，整天都干一些脏活累活，哪里还有时间害臊？”说完，那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他们已将荷花围在中央。

    三个高大的男人围着一个瘦小的荷花，显得那么突兀。

    “你们要干什么？！”荷花有些害怕。

    “我们来找你的夫君燕平有点事，你最好乖乖地听话，记住，我们是坏人，是做坏事的。”那甜腻腻的男人道。

    另外两个人盯着荷花粉白的脖颈，凶戾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淫邪。

    “我夫君出去了，不在这里。”荷花道。

    “没关系，我们等他，你只要听话，还像方才那样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就行，我保证弟兄们绝不会把你怎么样。”

    说完那人一声呼哨，突然就有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小院，到了荷花四周，又猛地往地里一扎，便奇迹般地又不见了。

    此时院中虽然有积雪，但并不是很厚，可是这些人不知用什么异术，竟能潜藏在那薄薄的积雪下面，并且从表面看起来，他们藏身的地方和方才毫无两样。

    “你们很厉害，是吗？”荷花看到这些匪夷所思的情景，竟十分镇静。

    “足够厉害。”那男子道。

    “既然足够厉害，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和我夫君对战，而要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那人语塞。

    “我荷花虽然只是个丫环，却很明白什么是卑鄙无耻！你们这些没胆量的小人！”荷花突然怒骂道。

    “荷花姑娘，你的话有些多了。”那人白森森的脸有些变色。

    “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这些兄弟，可不会让你好过！”那人继续道。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回屋料理一些事。”荷花道。

    看着那人迟疑的表情，荷花笑道：“放心，我只是个不会武功的丫头，你们这么多大男人在这里，还怕我跑了不成？”

    她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那男子踌躇片刻，终于干笑几声，道：“没想到荷花姑娘竟也如此有胆色。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得跟着你，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没问题。”荷花道。

    说完她坐下来，拿起那即将织好的长衫，认真地缝完了最后几针，然后拿着它回到屋中，仔细地叠好，放在燕平的枕头上。

    接着她去衣柜里，拿出自己那宝贝锦盒，从里面拿出了父母留给她的那根玉簪，然后坐到镜前，仔细地整了整鬓发，将那玉簪端正地插在发中。

    “好了，咱们回去吧。”她扭头对一直跟着她的那男子道。

    回到梅树下，那男子笑道：“很好，荷花姑娘，你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呆着，等你夫君来到跟前，就象往常一样，向他嘘寒问暖，最好再亲热一番，嘿嘿。记住，如果你耍花样，你和你夫君两个都会死得很难看。”

    他甜甜地说完这番话，便同另外两人一起，一闪身消失了，动作和前面的那些黑衣人一样。

    四周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荷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院门外那条路。

    不久前，燕平刚刚从那条路离去，临走前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过不了多久，他便会从那条路回来。每次他出门，都会从这条路回来，老远就能看见已久久等候的她。

    荷花突然鼻子一酸，有点想哭。

    “不能哭，以前你总那么爱哭，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哭。”她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道。

    她深深望了望远处的荷塘，路边的古柳，院外的竹林，还有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这里是她和她最心爱的人，一起生活的家。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这么正直善良，为什么总有人迫害你？暗算你？”

    “大师兄，你一心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可为什么总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

    “大师兄，荷花不能再伺候你了，荷花好舍不得离开你啊！” 

    “大师兄，你以后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荷花永远爱你！”

    她突然拔下玉簪，往自己心口一插。

    ……

    有风吹过，有花落下。

    红梅坠地，满地一片娇红。

    嫩蕊之间，却还有一种花，比那梅瓣更加娇艳夺目。

    那是一滴滴鲜血落下后，绽放出的血花，痴心人的血花。。

    这世间，有什么能像情人的血花那样艳丽？

    鲜艳得令人炫目，美丽得让人心碎。

    “爹，娘，荷花不孝，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可是为了大师兄，荷花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爹娘你们莫怪我，荷花来看你们啦……”


    2.48 神刀怒啸（上）

    朔风起，乌云蔽日，变天了。

    燕平在飞奔，他跑得几乎跟风一样快。

    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倒去，燕平一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荷花啊荷花，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荷花，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大师兄可怎么活下去？！”

    “荷花啊荷花，你跟着大师兄没过一天好日子，大师兄向你保证，今后一定加倍用心待你！”

    他一边急奔，一边这么想。

    他迎着风，近乎疯狂地向前跑着。

    到了，就要到了，他已经远远望见了家中那棵老梅树。

    以往每当此时，等候在梅树下望眼欲穿的荷花便会高兴的迎上来，嘘寒问暖一番。

    可是，今天树下没人，什么都没有。

    早上离开时，荷花不是还兴高采烈地在树下为自己裁制新衣吗？

    燕平跑到树下，只见到满地落花和花间那几点殷红。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院子里很安静，屋里也很安静，出奇地安静。

    就连往常总在屋檐上聒噪的麻雀，此时也没有了声响。

    燕平一步一步，向屋里走去。他的脚步突然变得十分沉重。

    一进屋，他就看见了荷花。霎时，他如同遭遇雷击般呆在了那里。

    荷花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平放胸前，象是睡着了。

    她那支最最钟爱的玉簪，此时正端正地插在她的前胸，玉簪四周已被鲜血浸红。

    良久，燕平才缓缓走上前去，两行清泪早已无声无息地流过他的面颊。

    他来到荷花跟前，用手抚了抚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他的眼里满是怜惜、痛苦以及懊悔。

    “傻丫头，你知道你有多傻吗？”他呜咽着说道。

    “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一遍一遍这么说道。

    “是燕平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突然，一个甜丝丝的，甜得发腻的声音在燕平身后想起。

    与此同时，屋檐上，窗棂外，整个茅屋四周突然响起一阵“z竮竮！钡纳簦拖袷且淮笕豪鲜笤谂馈?

    “唉，这荷花姑娘也真是的，好端端的，突然寻了短见，真是可惜啊……”那个甜甜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听到一声厉啸！

    伴随着凄厉之极的厉啸声，一道寒光突然自燕平身上发出，犹如一道凌厉的闪电，直向他劈去！

    他根本没有作出反应，便被那道寒光劈成了两半！

    他本来站在燕平背后，两人距离足有两丈远，可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两团血污！

    厉啸声又起，那凌厉的寒光突然又划了道诡异的弧线，直奔荷花所躺的那张床下面！

    一道白芒本已从床底下疾射而出，可转眼间就被那道寒光削成两半，然后一股血箭便喷泉般从床下涌出！

    “咔嚓！”山崩地裂般一阵巨响，屋顶忽然裂了一个大洞，与此同时，无数黑衣蒙面人挥舞着古怪的兵器，从屋顶上、窗户外、衣柜里、屏风后杀出！

    厉啸声再次响起！

    那啸声，似哭泣！似控诉！

    宛如一个悲愤凄绝的地狱亡灵，在声嘶力竭地控诉！

    控诉那人世的无情，控诉那阳光下的罪恶！

    是刀！那是刀的声音！

    寒光过处，人与物尽皆糜碎！

    蒙面人们本来杀气毕露的双眼，突然都充满了恐惧。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可怖的声音，从未尝过如此凌厉的刀法，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人！

    漫天血光之间，隐隐可见燕平那几欲喷火的双眼。

    鬼哭狼嚎声中，清晰可闻燕平那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转眼间，他的人已成了血人，他的刀也成了血刀。

    他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一刀毙命！！

    天地间，忽然又归于一片沉寂。方才喧闹的竹屋里，此时只有满地血污。

    ……

    寒风凛冽，有雪花落下。

    燕平抱着荷花，嘴里不时喃喃说着什么，就像一个梦呓的傻子。

    良久，他才看到那件枕头上的天青色长衫，那是荷花今天刚给他做好的。

    衣服上，已有点滴血迹。

    他拿起它，端详片刻，然后认真地将它穿上。然后他找来一把锄头，来到院中那棵梅树下，开始一下一下地刨。

    他的动作很僵硬，他的表情很麻木。

    冷风在吹，雪花在飘。

    坑刨好了，燕平回到屋中，开始翻衣柜。

    他找出了前天自己新买的那几尺绣花锦缎，荷花平时常穿的几件衣服，以及荷花的那个宝贝锦盒。

    翻到最后一个抽屉，他突然一愣。

    那里面摆满了画，是他画的。

    “原来每次让荷花拿去卖的画，她都私下藏了起来。那每次她所谓卖画的钱，想必还是她多做的针线活换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回到床头，再次抱起荷花，用手轻抚着她的脸，呜咽道：“荷花啊荷花，大师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他泪如泉涌，声嘶力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下荷花，小心地从她胸口上取下那枚玉簪，放入自己怀中，放在最贴心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抱起荷花，走了出去。

    ……


    2.49 神刀怒啸（下）

    新坟，木碑。

    木碑上刻着：“爱妻荷花之墓。”

    燕平呆坐在坟前，将那锦缎、荷花的衣服、锦盒和那些画，付之一炬。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看上去茫然而无助。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来了。

    燕平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刀柄，然后又松开了。

    来人走到近前，突然停下脚步，良久才走到燕平跟前，轻轻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是老刘。

    “孩子，是我害了你……”老刘颤声说道。

    “老刘，荷花死了。”燕平的眼睛布满血丝，似乎还不能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两行浊泪从老刘脸上流下。

    “这些人是什么人？”燕平指着院中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问道。

    “全是霍白羽的手下。”老刘答道。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些阴狠的手下？”

    “唉，孩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年霍白羽野心勃勃，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培植打手为他做事！”

    “他野心勃勃也就罢了，荷花有什么错，荷花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为什么也会落得这样？老刘，你说为什么？”燕平目光呆视荷花的坟头，喃喃说道。

    “唉，孩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走吧。”老刘凄然道。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这些人失了手，我看霍白羽马上就会再派人来的。”

    “那正好，我要跟他们决一死战！”燕平决然道。

    “唉，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快走吧。日后等你的刀法练成了，再报仇不迟！”

    燕平突然抓住老刘的手，大声道：“老刘，你武艺高强，你帮我杀上万梅岭，咱们救出师父师娘，一起找霍白羽报仇，好不好！？”

    老刘闻言，露出无奈的神色，摇摇头道：“孩子，别傻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的敌人有多可怕，当初你父母武功那么高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霍白羽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势力更大了许多，就凭你我两个，根本没有胜算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间从呼啸的风声里，隐隐传来几声马嘶。

    老刘闻声脸色一变，大声道：“快走，孩子，他们来了，快走！”

    “老刘……”

    “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我来帮你拖住他们，咱们后山古塔下会合！”老刘厉声道。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多危险……”

    “放心好了，我老刘逃命的本事还有，带上你的刀，走吧！”

    “那你保重……”

    “快走！快走！快走！！！”

    燕平这才拿起刀，惊疑地向后山跑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之后，老刘这才转过身，走出院子，站在小路中间，看着来路的方向。

    寒风吹着他的脸，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显得从容而坚定。

    这个年迈的老人，此时很清楚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风卷起雪花，天地间一片迷蒙。

    前方的路上，依稀出现了一个人影。

    身材魁梧，宽额高颧，正是陆百川！

    陆百川走到近前，冷冷说道：“刘保清，居然是你！”

    “是又怎么样？”老刘道。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陆百川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问道。

    “是又怎么样？”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我们眼皮底下潜伏了那么久！”

    “是又怎么样？”

    “把我师父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或许可以饶你一命。”陆百川冷冷道。

    “不在我这里。”老刘淡淡道。

    陆百川冷笑一声道：“那就是在燕平那个小畜生手里了？你以为他能逃得了？告诉你吧，外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孩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他定能化险为夷。”老刘依然十分镇定。

    “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你死到临头了！”

    老刘哈哈一笑，道：“我老刘窝囊了一辈子，这条老命早就不当回事了，今天我要替叶放兄弟，向你们讨一个公道！”

    陆百川看着老刘，冷嗤一声，缓缓道：“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话音未落，突然有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老刘背后的树林里钻了出来！

    漆黑的马！漆黑的车！宛如地狱幽灵一般！

    赶车的老头，一身黑衣，一道白眉，眼睛几乎是闭着的，却时不时透出摄人的杀气！

    马车来到老刘背后两丈远，便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马车里，透出一股浓浓的滔天杀气！

    老刘并未回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挺直了身子。

    “受死吧！”陆百川大喝一声，他的剑已出鞘！

    龙吟声响起，剑气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那漆黑的马车里，有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2.50 江湖在山那边

    古塔，废墟。

    燕平目光茫然，怔怔地望着那破旧的残塔。

    很久以前，这塔想必也曾巍然耸立，傲视四方过。

    理想的幻灭，岂不正如这曾经风光无限的宝塔，轰然地倒下？

    燕平拿出老刘给他的那封信笺，里面有两封信。

    其中一封写道：

    “吾徒叶放，为人正直敦厚，才学惊人，屡立奇功，堪予重任，今日特将梅花派掌门人之位授予彼，辅以祖传神刀及刀谱，以此据为证。”

    落款是祖师黄天放的亲笔签名，盖着红红的方印。

    燕平苦笑一下，接着看另一封信。

    其实那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张发黄的纸片，像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上写道：

    

    叶放，男，壬戌年生人。

    师门：梅花派黄天放

    兵器：剑。

    身高：七尺三寸。

    剑法特点：豪放大气 

    喜欢什么样的饮食：川府风味。

    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与其妻梅花女侠沈青红伉俪情深

    其它喜好：饮茶，赋诗

    

    二十三岁出道，获剑客盟新秀大赛第一，名满天下。

    同年八月，杀江南采花名贼百花君子。

    九月，杀大盗岭南四虎。

    次年四月，比武胜武当无尘道人，名振江湖。

    五月，杀五毒神教勾魂君子。

    七月，杀漠北三鹰。

    十月，助中原镖局败我朔风堂五大高手。

    十一月，恒山决战，败圣火堂萧沧海

    ……

    诸如此类的内容写了满满一页，最后一行写道：此人武功高强，足智多谋，实乃心腹大患。

    燕平看着那纸上的内容，早已热泪盈眶。

    “父亲啊父亲，原来你如此豪气干云，孩儿以前误会你了……”他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接着他又注意到，那页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迹秀美的小篆，写的是：

    “相逢一笑泯恩仇。”

    一声清咳，打断了燕平的思绪。

    一个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燕平，脸色有些苍白。

    是老刘！

    “老刘！情况怎么样？你没事吧？”燕平抹了抹眼泪，上前道。

    老刘找了个地方坐下，缓缓道：“方才碰见了霍白羽和陆百川！不过他俩都已被我所伤，一时半会追不到这里了，呵呵。”

    “你果然厉害！”燕平吃惊不小。

    “梅花剑派两大顶尖高手都伤在我刀下，今天是我老刘平生最风光的日子！”老刘眼里闪着骄傲的光，笑着说道。

    燕平闻言，上前急道：“如此正好，老刘，你我现在趁机杀上万梅岭，为荷花报仇啊！”

    老刘咳嗽几声，勉强笑了笑，缓缓道：“别急，孩子，有些事我还要跟你说清楚。”

    他看着燕平，就像看着一个即将告别的老朋友。

    “你可知道‘九月罂粟花’这个组织？”老刘道。

    “略有耳闻，据说是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燕平道。

    “不错，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组织的存在，只是江湖上的一个传说。但是事实上，近二十年来，江湖中至少已有十五个知名的绝顶高手是死在他们手下的！”

    “哦。”

    老刘盯着燕平，肃然道：“这个组织有七个首脑，负责天下各地的暗 杀行动。而霍白羽，就是‘九月罂粟花’组织的一号首脑！今天你遇见的那些陌生人，都是‘九月罂粟花’的杀手！”

    “什么？堂堂梅花剑派的掌门人，竟然有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他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为了权力和地位。”老刘笑了笑道：“霍白羽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不满足梅花派在江湖中的边缘地位，一直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为了不断地往上爬，他需要有人帮他扫除挡在他面前的障碍，于是就有了‘九月罂粟花’这个组织。”

    “孩子，真相总是令人震惊，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滔天罪恶每天都发生在你的身边吧。我还要告诉你，不仅咱们梅花派，武当、华山这些名门正派，都有类似‘九月罂粟花”这样的组织给他们卖命！”

    燕平闻言，连连摇头，嘶声道：“这个江湖，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江湖，本就一直如此！”老刘说完，指了指燕平手中那张发黄的纸片，接着道：“你可知它的来历？”

    “不知。”

    “这是蝙蝠山庄前庄主陆子衿送给你父亲叶放的。”

    “什么？陆子衿？”

    “不错，你父亲和陆子衿的确是好朋友，这也是霍白羽污蔑你父亲的罪状之一。”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蝙蝠山庄有一个神秘的账簿，可以说是蝙蝠山庄最珍贵的宝典，专门记载了天下各大门派武林高手的生平、武功路数、生活习惯等细节，用以研究对手、制定相应对策。你父亲生前屡败蝙蝠山庄的知名高手，终于引来了当时蝙蝠山庄声望最高的陆子衿的挑战，两人激战一场，竟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两人惺惺相惜，加上都喜好诗书，志趣相投，交情越来越好。陆子衿成为庄主之后，第一时间便从那账簿上撕下你父亲的那一页，送给你父亲，表达自己“化干戈为玉帛”的愿望。你看，下面那行“相逢一笑泯恩仇”，就是陆子衿写的。”

    “哦，原来如此。”

    “可惜造化弄人，陆子衿不久后就经历了牡丹山庄血战，然后离奇失踪。你父亲也惨遭横祸……”

    老刘说到这里，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竟狂喷出几大口鲜血！

    燕平大惊，手足无措道：“老刘，你，你怎么了？？”

    此时他突然发现，老刘的后背已被鲜血完全浸透！

    老刘好不容易止了咳，惨笑一下道：“霍白羽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我没想到，失落江湖多年的乌丸神剑竟在他的手上！”

    “啊？！”

    “孩子，我被乌丸剑伤了心脉，怕是活不了了。”老刘对燕平笑道。

    燕平闻言浑身一震，心口犹如挨了一记重击，忙不迭道：“别说傻话！伤口在哪里？我给你看看……”

    老刘笑着摇了摇手，道：“不用了，我的伤势我自己最清楚，孩子，时间紧迫，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讲。”

    燕平无语凝噎。

    老刘深吸一口气，吃力地说道：“孩子，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或许现在还和荷花平静快乐的生活……”

    “老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燕平哽咽道。

    “你出去后，如果能找到陆子衿，或许能请他助你一臂之力。”

    “你父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现在我要走了，以后，你，你要自己多保重……”

    “老刘……”燕平伏地不起。

    “你父母临终前，已经给你起好了名字，孩子，你不叫燕平，你，叫叶风。”

    “叶风？”

    “是的。孩子，记住，所谓命运，固然无奈，但都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所以，一定要抗争！”老刘胸口起伏，脸上的神色突然显得很庄重。

    老刘手指白雪皑皑的远山，道：“孩子，江湖，江湖就在山的那边，带上你的刀，杀出去！霍白羽的爪牙就在附近，你要多加小心。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阻挠你，不会有人再压制你，孩子，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离开这个地方，杀到江湖中去，杀出名堂来！有朝一日，为你父母报仇，为荷花报仇，为我报仇！孩子，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老刘点点头，指了指那古塔的废墟，接着道：“孩子，当年你父母，就埋在这里，安葬后不久，这塔就倒掉了，真是讽刺之极。我死后，请你也把我葬在这里。”

    ……

    “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老刘慈祥地看着燕平道。

    “你尽管说好了。”燕平道。

    “再叫我一声师父吧。”

    “师父，师父，师父……”

    老刘笑了，手抚燕平的脸，闭上了眼睛。

    风啸！雪狂！

    风雪中，这位慈祥的老人，平静地去了。

    三十年了，三十年寂寞孤独的生活，终于结束了。

    为了暗中照顾一个可怜的孤儿，这个绝世高手，忍辱负重了三十年。

    只为朋友的一句嘱托，自己的一句承诺，以及心中永存的那股正气。

    他，应该可以含笑九泉吧。


    2.51 月照天涯雪满刀

    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月亮出来了。

    月是满月，照着白雪皑皑的大地。

    月挂苍穹，人在天涯。

    燕平行走在林中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已不知走了多久。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将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就到了老刘生前指引给他的地方：

    江湖。

    他看上去几乎是一个雪人，他的刀也像一把雪刀。

    他目光茫然，神情麻木。

    眼泪，已流干了。

    他走的是一条只有放羊娃和樵夫才知道的小路，也是唯一一条连通梅山的后山和外面世界的路。

    他终于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个山口，山口下竟然有一个茶摊，一个小小的茶摊。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茶摊老板早就应该休息了。

    可是，此时的茶摊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此人年纪大约五十开外，白衣胜雪，面无表情，正端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酒杯中已斟满了酒。

    他的对面，放着一把空椅子。

    看起来，这个人是在等他的朋友，一起喝酒。

    此情此景，在月色下，显得颇有几分诡异。

    燕平见状，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向那白衣人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空椅子处，一屁股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衣人看着他，似乎有点吃惊，片刻后道：“如何？”

    “好酒!”燕平道。

    “你不怕酒里有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从你眼睛里，看出这酒没毒。”

    白衣人笑了，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道：“好眼力！”

    “我从你眼里看出，你是个很有自信的人，所以绝不会依靠下毒这种手段来杀人。”燕平接着道。

    白衣人端详着燕平，缓缓道：“这酒是我费了很大功夫亲自酿成的，我很少拿它出来招待客人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燕平道。

    白衣人又笑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江湖上敢喝我这酒的人本就极少，喝了酒还说谢谢的人，我还没见过。”

    “为什么？”

    “因为我这酒，是专门招待死人的。”

    “哦？”

    “黄泉路上多艰险，临行时品一口美酒，也算是聊以慰籍。”

    “看来你是一片好心。”

    白衣人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一番好意，别人却不领情。这些年来，我送酒喝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心情喝的。”

    他看上去，表情很遗憾。

    “请问尊姓大名？”燕平问道。

    “诸葛断。”

    “追风剑诸葛断？”

    “不错！”

    “一剑追风，风至断魂。有人说，你是天下第一快剑。”燕平道。

    诸葛断皱了皱眉，摇头叹道：“不是！有一个人的剑要比我快，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

    他这话说得听起来有根有据，语气很诚恳，看来不像是故意谦虚。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天下第一快剑，但是至少天下第三。

    “连你也是‘九月罂粟花’的人？”燕平淡淡道。

    诸葛断扬了扬眉毛，道：“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不错。”

    “你恐怕并不知道，几十年前，我也是梅花派的人，算起来，还是你的师叔呢。”

    “这个的确不知道。”燕平看上去依然很镇定。

    诸葛断看着燕平平静的脸，笑道：“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杀你这么个毫无名气的人，本来我还觉得上头有些小题大做，今天见了你，才知道上头并没有低估你。”

    “就因为我在华山的表现？”燕平问道。

    “如果只凭你在华山的表现，根本用不着我和六号出手。”诸葛断道。

    “六号？”

    “不错，想必他已经死在了你手里。”

    “那你是几号？”

    “三号。刚加入组织的时候，只是跟着四号行动的小兵，后来成了七号，现在终于做到了三号。想来真是令人感慨啊。”诸葛断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

    “你的下属呢？”燕平问道。

    “我跟六号不同，他们是团队行动，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办事;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暗 杀，而我……”诸葛断指了指酒杯，笑道：“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杀人。”

    “一号呢？一号是谁？”燕平又问道。

    “他老人家？从来只呆在一辆黑色马车里，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诸葛断的表情有点复杂。

    “是他让你来的？我的情况都是他告诉你的？”

    “不错。”

    “看来你们对我的情况很了解？”

    “足够了解。”诸葛断看了看燕平的刀，接着道：“我们是把你当做一个江湖顶尖高手来对待的，你果然也没让我失望。”

    “谢谢。”

    “好了，你该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可以准备上路了。”诸葛断道。

    “上路？上什么路？”

    “当然是黄泉路。”

    燕平笑了，他指着诸葛断的鼻子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有多少要做的事情没有做？我怎么能现在就上路？”

    “可惜，上不上路，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诸葛断冷冷道。

    “由你决定？”

    “是的。”

    “你凭什么？”

    “就凭我的快剑。”

    “剑快不见得就能赢。”

    “我只知道比我慢的对手都已死在我的剑下。”

    燕平微笑一下，拿起酒壶，给两个酒杯都斟上酒，然后道：“这酒的确不错。再喝一杯如何？”

    诸葛断看着燕平，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道：“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说完他也举起了酒杯。

    “喝完这酒，你就安心上路吧。”燕平看着诸葛断，淡淡道。

    诸葛断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然后他突然手一抖，杯中酒便化作一道水箭直奔燕平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他的袖中闪电般伸出一把宽仅七分的软剑，一下子洞穿了燕平的左臂！

    快！他的剑果然快得匪夷所思！

    然而就在他刺中燕平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意外。

    因为他本想刺的是燕平的胸膛。

    此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宛如一个伤心人，在无可奈何地哭泣。

    然后他就发现面前的桌子突然裂成了两半，一道寒光从下面直奔他而来。

    他尽力向后一仰，他的动作十分敏捷，他的反应实在太快。

    要不是燕平被他刺中上臂的左手突然紧紧抓住了他拿剑的手，他本来完全可以躲过这一刀的。

    刀锋的末梢轻轻划过了他的脖子，深度顶多有一分。

    看起来，他还是躲过了这一刀。

    可是他惊疑地瞪着燕平的刀，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道：“你，这，刀……”

    说到这里，一股血箭突然从他的颈下喷射而出，喷了燕平一脸。

    燕平看着满脸惊惶的诸葛断，缓缓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

    他迈过诸葛断的尸身，包扎好自己的伤口，走出了那个山口。

    他躲在密林里，以山泉解渴，以野果充饥，直到伤口痊愈。

    然后他走出密林，茫无目的向远方走去。

    也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趟过了多少河。

    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了一个人烟密集的地方。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城市，街道纵横，楼宇鳞次栉比，四处都是炊烟。

    一条大河，从那城市当中穿过。

    他凝视着那城市，良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那城市走去。

    日已西斜，他的步伐不紧也不慢，大小基本保持一致。

    江湖啊江湖，我来了。

    ……

    这一去，

    春花楼前诛二虎，

    暗黑码头夺明珠。

    十字街口劈君子，

    醉仙楼上战群英。

    敲锣打鼓戏青阳，

    飘香书屋困天王。

    江湖血雨腥风起，

    武林滔天浩劫生！

    ……

    从此以后，世上已无燕平，只有叶风。

    我叶风要凭这把刀，向这个黑暗的世界，讨还一个公道！！！！

    

    第二卷完，时间线回到本书开头，建议从头再看一遍，嘿嘿。



第三卷
    3.1 老人的故事（一）

    清晨，雾气刚刚散去，树叶上还满是露水。

    山间的小路上，走来一行四人，前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清秀俊朗，女的貌美若仙，端的是人中龙凤。后面跟着的，是两个挑着行李的仆人。

    “这里好美，好安静啊。”女子道。

    “恩，要不有高人隐居于此呢。”男子道。

    “哥哥，你说咱们拜访的这个人，真的如爷爷所说，是个绝顶高手吗？”女子问道。

    “爷爷说的，还有假？”

    “那倒是。”

    两人有说有笑，走着走着，突见前面云雾缭绕处，隐隐现出一处院落。

    “终于到了。”男子笑道。

    男子走上前，轻叩几下门环，然后几人恭谨地束手站好。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你们有什么事？”老人问道。

    “我们来拜访这里的主人。”男子礼貌地说道。

    “我们主人概不会客。”老人说完，作势就要将门关上。

    “在下乃江南林家堡林飞羽，这位是舍妹林月如，我俩是奉祖父林天南之命，特地来此叨扰的，烦请通报一下。”年轻男人口气不紧不慢，依然很有礼貌。

    老人沉吟片刻，低声道：“请等等。”说罢门就关上了。

    林家兄妹依然恭谨地站在门外，一炷香时间过后，门又开了，再次露出那老人的脸。

    “我家老爷请你们进去。”老人不冷不热道。

    兄妹俩跟着进了门，行过几重院落，来到主人会客的地方。一路上，四处可见花草虫鱼，小桥流水，足见这里的主人是个很高雅的人。

    进了客厅，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神情俊朗、精神饱满的老者正端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林家兄妹上前行了个礼，林飞羽道：“在下林家堡林飞羽，舍妹林月如奉家祖之命，略备薄礼，特来拜访清风居士。”

    那端坐的老者闻言皱了皱眉，道：“你们带什么来了？”

    林飞羽似乎早准备好了说什么话，忙道：“家祖知道清风居士是高雅之人，故特意派人骑千里马，连夜送来昨日琼州渔民刚刚采摘的新鲜菱角，云南丽江山民刚刚收获的特等普洱茶，京城龙翔号秘制存放了三十年的特等红稠酒，还有这个。”

    说完林飞羽从背后取下一个圆筒，打开筒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卷画来。

    他用双手将画呈给那老者，毕恭毕敬道：“这是出自叶风的一幅仕女图，家祖知道清风居士最好行诗作画，特将此画奉上！”

    那端坐的老者闻言，不由也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小心接过画，打开来端详良久，缓缓道：“难得啊难得，的确是叶风的真迹！”

    林家兄妹闻言，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老者接着道：“叶风的画，最贵重的便是仕女图，世人已绝少能见到真迹。他的山水画，一副起码值五万两银子。而你们拿来的这副，可以说是无价之宝！呵呵，你们还真能投人所好。”

    老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林月如道：“这是家祖的一点心意，希望居士您能喜欢。”

    老者呵呵一笑道：“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要找的是家父。请随我来。”

    说完他命下人将菱角、茶叶和酒抬走，自己则拿着那副画，径直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动作也很缓，可是眨眼间，就到了五丈开外。

    林家兄妹跟着那老者，又走过几重院落，穿过一片池塘，来到一个非常幽静的小院，院内打扫的十分干净，只有一间很小的竹屋。

    老者低声道：“各位请稍候。”说罢先进了那竹屋。

    片刻后他出来笑道：“家父请你们进去。”

    兄妹俩兴奋地对视一眼，道一声谢，随那老者走进屋去。

    一进屋，他们就又见到一个老人，一个老得已经看不出多大年龄的老人。

    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长须、银白色的眉毛，脸上遍布岁月的痕迹，或许，这个老人已有上百岁。

    虽然老，但却很优雅。

    一身雕花锦袍裁剪得很得体，洗得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齐。长发和长须显然都经过了细致的梳理。

    最令林家兄妹注目的是老人的那双眼睛。尽管是如此老迈的一个老人，那双眸子却很有神，当它盯住某人时，似乎立即就能看出那人的心事。

    可以想象得到，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风 流倜傥、魅力无穷的翩翩公子。

    他，便是清风居士了。

    林家兄妹上前齐声道：“晚辈林飞羽、林月如拜见前辈。”

    老人看着两人的英姿，颔首笑了笑，柔声道：“不必客气，请坐。”

    待两人坐下，老人接着道：“林堡主果然神通广大，居然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林飞羽忙道：“不敢，叨扰了。”

    老人笑了笑，道：“二位送厚礼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家祖常说，前辈是神仙般的世外高人，特让晚辈来此求教。”林月如道。

    老人闻言，缓缓道：“承蒙林堡主看得起，又赠以厚礼，本门有几样还说得过去的武功，如若二位看得上，就让犬子各传一样给你们便了。”

    林飞羽闻言忙道：“前辈误会了，晚辈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学武功，而是为了向前辈讨教一番立身处世的道理。”

    老人笑道：“林堡主贵为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威震四海，如何立身处世，还用老朽教你们吗。”

    林飞羽道：“家祖说了，让我们来这里，听您讲一个故事，他说听您讲完这个故事，我俩就能明白很多道理，受益终身。家祖还说，方今天下，只有您讲得了这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老人有点意外。

    “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叶风的故事。”

    老人闻言，哈哈大笑，说道：“林堡主果然非同凡响！不错，叶风的故事，也只有我能跟你们讲！”

    年轻人们都笑了，他们面前的这个老人，要比他们想象得亲切得多。

    老人笑毕，目光望向远方，悠悠道：“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轻人们肃穆凝神，已做好倾听的准备。

    “你们可知，叶风这个人是靠什么出名的？”老人问道。

    “是他那把会哭的刀吧？”

    “呵呵，不错。” 

    “晚辈不明白，刀怎么会哭？”

    “因为它伤心。”

    “刀怎么会伤心？”

    “人可以伤心，刀为什么不可以伤心？”

    “因为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刀到了使刀的人手里，也会活的。”

    “我明白了。”林家兄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叶风，其实原名燕平，是当年梅花剑派陈万春的大弟子，在江湖中本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一座西部边城，带着他那把神奇的刀，一刀挥出，便名震天下！”

    “哦！”

    “后人都说，叶风做的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是和他的好兄弟秦坷一起，经过一番恶战，杀了西北名捕邓飞。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做了一件足以震惊江湖的事！”

    “是什么？”

    “他杀了‘追风剑’诸葛断！”

    “诸葛断？诸葛断是什么人？”

    “‘一剑追风，风至魂断’，追风剑诸葛断，虽说名气并不是特别大，但其实已经是当年江湖数得上的剑客。”

    “那这个诸葛断，他的剑术相当于方今哪位高手呢？”林月如插嘴道。

    老人看了月如一眼，淡淡道：“方今江湖，已无高手。”

    他此言一出，林家兄妹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稍纵即逝，马上就恢复了方才恭谨倾听的表情。

    老人看着两兄妹，似乎已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不由笑了，道：“当然，你们的祖父林天南，是个例外。”

    两兄妹都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老人接着道：“其实，当时诸葛断的武功，按说比叶风略高一点，可没想到还是死在了叶风刀下。”

    “这又是为什么？”

    老人缓缓道：“其实高手对决，武功差距只在毫厘之间。因此，对决之时，双方的身体状态、心理状况以及各自采取的策略，甚至周围的环境，都有可能成为决定最后胜负的关键！”

    兄妹俩纷纷点头。

    “叶风能够获胜的原因，首先在于他有必胜的决心！他当时身负血海深仇，因此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败。至于其它的原因，也是后来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哦？”

    “有人说，叶风这个人，最可贵的素质，就是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分析形势，然后迅速想出对策，最后在关键时刻，露出自己最可怕的一面！”

    老人说到这里，对先前带林氏兄妹进来的那老者道：“你去叫人泡点茶来。”

    那老者，也就是老人的儿子，进来后一直垂手肃立在老人身边，当下闻言领命而去。

    老人看着年轻人们，接着道：“可是，无论是杀了邓飞还是杀了诸葛断，比起叶风和他的朋友们后来做的那些事，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林家兄妹点头称是。

    老人清咳一声，缓缓道：“那么，今天的故事，就从叶风投靠蝙蝠山庄开始说起吧……”


    3.2 重逢（上）

    阳光透过树叶照射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叶风和秦坷二人并辔骑行在林荫道上，蹄声不时惊起几只羽燕，飞入桃海深处。

    秦坷看着满山的鲜花，不由道：“没想到蝙蝠山庄所在处，居然是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

    叶风微微一笑道：“你以前是不是以为，蝙蝠山庄一定是个妖气冲天，愁云惨雾，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错！”秦坷笑了。

    “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叶风悠悠看着远方，道：“世人的想法有时简单得可笑。其实，蝙蝠山庄的魔头也是人，是人，都喜欢风景秀丽的地方。”

    “蝙蝠山庄，还有貌美如花的女魔头。”秦坷向叶风眨了眨眼笑道。

    “还是天王级的。”叶风也笑道。

    在这个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地方，两人的心情居然都还不错。

    “你看，那是什么？”秦坷指着前方一物奇道。

    那是一尊高达五、六丈的石像，刻的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正侧身站着，右臂平伸，掌心向前,那手势似乎是在用不可违背的命令，制止他面前来人的行动。看起来颇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两人驻足石像下面，仰视良久。

    “这是什么？”秦坷问道。

    “这大概就是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止步石’了，过了此石，就是蝙蝠山庄的地界了。”叶风道。

    “为什么叫‘止步石’？”

    “因为百余年来，江湖各大名门正派门下的弟子从没跨过这石像半步。”叶风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道：“因此，能够仗剑越过这块石像，一度成了武林中那些有志青年的梦想。”

    “叶公子，你是不是曾经也有这个梦想啊？” 突然响起一个清丽的声音。

    两人转身一看，身旁已多了三个年轻女子。

    为首那位一袭红裙，轻纱蒙面，一头瀑布般的秀发随便披在肩上，发丝之间，隐隐露出肩上纹着的那朵百合花。

    正是百合娘子何晶晶，脸上带有一丝戏虐的表情。

    “何姑娘，是你啊。”叶风秦坷二人忙道。

    何晶晶眯起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斜睨了两人一番，道：“何姑娘，何姑娘。有人称呼我‘天王’，有人称呼我‘堂主’，亲近点的叫我‘姐姐’。就是你们这两个酸溜溜的人，一口一个何姑娘，听起来还真够别扭的。”

    叶风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均暗忖几日不见，这百合娘子是不是又记起前仇了？虽说日后叶风可能就要与她一起共事，但毕竟刚在咏荷园戏弄了人家一把，如今见面还是有点尴尬。

    何晶晶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事，扑哧一声笑道：“何姑娘就何姑娘吧，听习惯了或许也不错。”

    她这一笑，两人才安了心，也跟着不痛不痒地笑了起来。

    这何晶晶，除了武功高强，其它方面似乎跟一个性情活泼、大大咧咧的辣妹子没什么两样。

    她指着那石像，接着道：“这石像，其实刻的是我们蝙蝠山庄开山祖师，蝙蝠公子杜七。可自从武当少林那些牛鼻子臭和尚们连着几次在这石像前大败而归后，江湖中人就叫它‘止步石’了，听着也不错，嘻嘻。”

    三人又端详了那石像一会儿，叶风道：“何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何晶晶闻言，如梦初醒道：“呦，我都忘了，我是奉庄主之命，特来迎接你的！叶公子，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哦。”

    “承蒙庄主厚待，叶风受宠若……”

    “行了行了！你这人以前是不是教书的，这么酸！”没等叶风把话说完，何晶晶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道：“我在前面带路，你们跟我来吧。”说罢便径直向前走去。

    却听随她来的那两位侍女模样的人中的一位笑着说道：“姐姐，人家叶公子这是斯文有礼，怎么你还奚落人家。”

    边说边笑嘻嘻地瞟了叶风几眼。

    何晶晶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你们记住了，江湖上外表老实斯文，内心奸诈龌龊的所谓斯文败类大有人在！以后你们要多加小心！”

    说完三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看上去就像三个调皮的小姐妹。

    叶风只有苦笑。

    那侍女接着笑道：“叶公子，秦公子，近来你们二位在江湖上的名声可是如日中天啊。小女子听得可是如雷贯耳呢。”

    “少拍马屁！”何晶晶怒道。

    那侍女竟不管主人的怒斥，仿佛是故意要惹何晶晶生气似的，继续道：“没想到二位不但武功高强，生得还这么英俊潇洒，此番前来，真不知会迷倒这里多少少女呢！”

    “小梅，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小心斯文败类！”何晶晶冷冷道。

    “小梅，你是不是已经被迷倒了？”另一侍女笑道。

    “哎呀小月，你刚才总不说话，一直暗中盯着秦公子看，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小梅笑道。

    “去你的！”那叫小月的侍女脸涨得通红笑骂道。

    三个女孩边走边说边笑，就像旁边没有叶风二人似的，搞的两人哭笑不得。


    3.3 重逢（下）

    不过看到这蝙蝠山庄的女子都如此活泼有趣，两人上山前略有些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小梅接着道：“二位恐怕不知道，每天到我们这里拜山头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可要我们姐姐这样的人物亲自下山迎接，这还是头一遭呢。我们庄主太给你们面子了！”

    “我们姐姐可是真正的巾帼英雄呢！江湖上那些臭男人听了我们姐姐的名头，哪个不吓得腿软？”小月接着道。

    “想当年在华山，我们姐姐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三下五除二就打败了梅花派的陈小青和峨眉派的尼姑秀慧，一举成名，真是太风光了！”小梅津津乐道地说。【注1】

    “别多嘴！”何晶晶突然口气严厉地斥道，说着还有意无意地扫了叶风一眼。

    小梅和小月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秦坷看了看叶风，不由心里暗叹了口气。

    叶风的脸上，正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之色。

    那如尘的往事啊，每次回想起来，为什么总是带来无尽的苦涩？

    几人默然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桃林，何晶晶止步道：“前方不远就到我们山庄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二位自行前去便是。”

    叶风二人略感意外，却不便多说什么，只好拱手与何晶晶告辞。

    二人行于桃林之间，花香不时沁入心脾，不由有些心旷神怡。

    何晶晶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到了视线之外，桃海之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四周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连一直啼叫的燕子此时也没了声息。

    “有点不对劲。”叶风低声道。

    “恩。”秦坷也感觉到了异常。

    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暗忖自己大意。

    蝙蝠山庄是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地，可他两人方才光顾了欣赏风景以及听何晶晶三人贫嘴，竟完全放松了警惕。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话音方落，不知从哪里突然闪出一道红影，鬼魅般飘至叶风身后，悄无声息地向叶风腰间抓去！

    眼见来人的手已要抓住叶风的刀柄，却见叶风的右手突然犹如铁钳一般，向那伸来的手抓去！几乎是同时，秦坷的胁下突然冒出一道寒光，向那红影疾速射出！

    那红影如触电般，突然一晃，已飘至三丈开外。无论是叶风的手还是秦坷的剑，都没有碰到它。

    接着，两人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

    却见一个身披暗红色大氅，面如重枣，阔鼻浓眉的老者，笑吟吟看着叶风，捻须说道：“厉害啊厉害，人家都说你们一刀一剑配合起来所向披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方才若稍慢点，恐怕已被秦少侠扎了个透心凉了，哈哈！”

    叶风看着红衣老者，有些吃惊，喃喃道：“是你。”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华山北峰与他激斗七招的蝙蝠山庄圣火堂堂主萧沧海！

    此时忽又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有人道：“哈哈!萧伯伯，你输了！欠我一顿大餐！”

    那百合娘子何晶晶和小梅小月两个小姑娘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萧沧海笑道：“你这死丫头，瞧你那得意样！”接着又对叶风道：“燕老弟，哦，现在应该是叶老弟，莫怪老夫无礼，只因老夫和这丫头打赌，看能不能夺下你腰中的刀，才有方才冒犯之举，得罪了!呵呵。”

    叶风与秦坷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心里均道这蝙蝠山庄的人，怎么都跟小孩子似的。

    何晶晶笑道：“叶公子莫怪。我跟萧伯伯说你们两个挺厉害，他不信，非要跟我打赌，还奚落了我一顿，结果输了，嘿嘿！”

    萧沧海接着道：“叶老弟，一路上没少受这丫头的气吧？哈哈你千万莫怪，这孩子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肠好得很呢！”

    何晶晶朝萧沧海嘟了嘟嘴，走到叶风跟前，板着面孔道：“今天跟你的玩笑到此为止，咱们的恩怨，就算是一笔勾销了，接着跟我走吧。”

    说完和两位侍女嘻嘻哈哈地向前走去。

    萧沧海道：“二位少侠，我们庄主今日有事不在，特意托我和晶晶二人招待二位，前面就是山庄了，你们不妨先去四处转转。”

    叶风看着萧沧海，似有一些感慨。

    萧沧海似已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道：“老弟，恐怕你没想到，咱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吧？呵呵，世事难料，人的命运有时便如那日月星辰，飘忽不定啊。”

    叶风点头无语。

    萧沧海又对秦坷道：“秦老弟，方才观你那反手一剑的功力，我看你已可纵横天下！”

    秦坷不好意思地笑道：“前辈过奖了。前辈方才躲过我两人联手攻击的身手，我看才是真正的纵横天下！”

    萧沧海哈哈大笑道：“我已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短短几年，江湖中就出了这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高手，以后这江湖，就是你们覆雨翻云的地方了。”

    几人有说有笑，向前走去，同一老一少两位天王走在一起，叶风两人却一点都不觉得拘束。

    前方，就是蝙蝠山庄了。

    雄踞武林百年以上，奇人异士辈出的传奇山庄！

    正道武林闻风丧胆、草莽英雄梦寐神往的地方！

    

    【注1】此处情节可见第二卷：蓝莓情深

    3.4 蝙蝠山庄

    青砖砌成的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碧绿色的瓦在阳光下闪着翡翠般的光；一排排翠竹之间，是铺着洁白的鹅卵石的小路。

    眼前的这座庄园，无疑是个美丽的庄园，但绝不是叶风和秦坷想象中的蝙蝠山庄。

    围墙太矮，随便一个武林中人便可一纵而过；庄门大开，居然不见守卫；没有哨塔，没有箭楼，更没有护城河。

    最令人不解的是，庄内忙忙碌碌四处走动的人，个个根浮气虚，显然都是不会武功的人。

    这里难道真是令天下武林谈之色变的蝙蝠山庄吗？

    萧沧海看了看两人，说道：“我们庄内绝大多数都是农夫和园丁，几乎都不懂武功。”

    “没有守卫吗？”秦坷问道。

    “平时负责守卫的，只有圣火堂十七位兄弟，所以你很难看见懂武功的。”萧沧海道。

    “若有强敌来攻怎么办？”秦坷有意无意问道。

    萧沧海闻言笑了，缓缓道：“不必担心，因为没有人敢来。”

    他指了指山下，接着道：“百年来，所有进犯蝙蝠山庄的人，现在都躺在山下那止步石前。”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秦坷听着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沧海带几人参观一番，有事先行告辞。两位客人闲逛片刻，同时想起来一个人。

    “小傅在哪里？”叶风问道。

    “就在前面的院子里，玩他的新宝贝呢，我领你俩去。”何晶晶笑道。

    ……

    叶风和秦坷进屋时，傅小司正坐在桌边，把玩着一件亮闪闪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兴奋。

    见了叶风，傅小司眼一亮，上前道：“老大，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看起来，那是一把制作十分精良的十字弩，但跟他平时使的不太一样。

    “这叫将军弩，纯银打造，一次可发十二发，是我花了五百两黄金，托开封府最有名的工匠做的！老大你知不知道，只有边关的千总，才有资格用这玩意儿呢！”傅小司唾沫星子乱飞，眼睛里闪着光。

    叶风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本想着多日不见，彼此之间应该先寒暄一番，可这个傅小司竟兴致勃勃地上来便说了通这个。

    “不错！”叶风应付了傅小司一句，转头想看看他房内的摆设情况。

    “老大，我还没说完呢。！”傅小司把叶风又拽了回来，接着道：“这将军弩，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个箭匣！”

    说完他在那弩座上轻轻一扣，就卸下一个部件，是用来装箭的狭长的四方铁盒。

    “也就是说，只要事先备好足够的箭匣，发完十二箭马上换一个，这样就可以连发无数!”傅小司简直有些手舞足蹈了。

    有时候叶风很不明白，为什么傅小司对这种杀人利器，有着特殊的嗜好。

    或许是为了不扫傅小司的兴，叶风终于拿过那将军弩，端详了一番道：“此物用于沙场肯定威力无比，可要用来对付高手，恐怕就未必有用了。”

    “老大说的是，不过行走江湖，有这宝贝肯定是没有坏处的。”傅小司说着又凑了上来，冲叶风笑道：“老大，我买了两把，送你一把!”

    说着将手中的将军弩递向叶风。

    叶风哑然失笑，摆手道：“我有我的刀就够了，这宝贝你还是留着吧。”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两人的何晶晶此时冷冷道：“老大老大，小傅你一口一个老大，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肉麻了？”

    傅小司打了个哈哈，笑道：“晶晶你有所不知，这世间我佩服的人没有几个，我老大就是其中之一，我叫‘老大’当真是发自肺腑地！”

    众人都笑了。

    傅小司笑着笑着突然一拍脑袋，道：“呦！忘了正事了，老大，你们远道而来，我在后院百花亭摆好了酒，给你们二位接风！”

    “好！”众人齐向外走去。

    ……

    穿过先前那一排排农舍，众人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个风景秀丽的湖。

    湖中处处水榭楼台，远望去红栏绿柱，长廊曲回，不时可见穿着如仙子般的人物穿梭其间。

    此时时节将近盛夏，碧翠的莲叶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阳光下那红彤彤的荷花显得格外娇艳。轻风拂来，荷叶便摇摇曳曳，犹如起舞的仙女，婀娜多姿，美不胜收。

    百花亭就在湖的中心，由那曲曲折折的回廊连到岸边。

    几人在亭中坐下。秦坷不时左顾右盼，显得兴致盎然；叶风则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

    几杯酒下肚，何晶晶笑道：“叶公子，我们蝙蝠山庄的荷花美景，不比你那咏荷园里的差吧？”

    “的确不错。”叶风望向湖光深处，目光有些飘忽。

    秦坷笑道：“没想到蝙蝠山庄竟有如此优雅去处。”

    何晶晶笑道：“庄内秀丽怡然的地方还有很多，你们这几日可以四处转转，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后山是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秦坷点点头，问道：“你们庄主住在哪里？”

    “就在离此不远的圣火殿，庄主最近日理万机非常繁忙，每天都要接待像你们这样的人，所以今天没空见你们。”何晶晶道。

    几人正言语间，突然从远处飘来一阵抑扬顿挫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调琴。

    几个附近走过的侍女模样的人闻得此声，纷纷拍手喜道：“哎呀太好了！小姐在调琴，看来今天要表演了！”

    何晶晶对叶风和秦坷笑道：“难得，你们二位真有福气，今日可以欣赏妹妹的琴声了。”

    秦坷方自想问问何晶晶口中的“妹妹”是谁，悠扬的琴声已随着清风扑面而来。

    琴声如银瓶乍破，珠玉飞迸，亭中诸人都觉得脑海中突然有一股清泉流过，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时而像白鸟鸣啭，时而像万马奔腾，清越悠扬，荡人心魄，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仙乐？

    众人随着那潺潺流水的声音，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流水，穿梭在溪谷间，悠游在浅滩中。

    正陶醉间，琴声突然峰回路转，曲调一沉，将众人的魂魄一下由仙境又勾回了尘世。

    时而淙淙，时而呜咽，宛如寂寞的少女在向情人轻声细语地倾诉，又如萧飒的松风，低吟着世事的无常。

    紧接着，一人突然和着那琴声，突然唱了起来：

    

    双鸳池沼水溶溶，

    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黄昏后，

    又还是斜月帘拢。

    沉恨细思，

    不如桃杏，

    犹解嫁东风。

    ……

    琴声委婉，歌声哀怨，令人回味无穷。

    何晶晶听着如泣如诉的琴声，望向荷塘深处，一向清澈的眼神竟也有些许迷离。

    她不经意地看了看叶风，突然怔住了。

    这个一向沉着冷静、含而不露的男子，此时已泪流满面！

    她十分惊诧，不由脱口而出道：“叶公子，你，你这是……”

    秦坷和傅小司此时也注意到了叶风的表情，两人面色黯然，默默不语。

    他俩同叶风相处较久，叶风的心事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听到何晶晶的询问，叶风如梦方醒，忙用衣襟拭干眼泪，低声道：“没，没什么，这人唱得太好了。”

    谁能知道，这幽怨哀婉的歌声，每一声都如钢针一般，在叶风心里最深邃的地方，狠狠扎了下去！

    同样抑扬的琴声，同样哀怨的歌声，月色下那瘦小的身影，已不知有多少次出现在叶风的梦中。

    歌声依旧，伊人何在？

    众人一时均感有些压抑，片刻后傅小司举杯道：“干一杯吧！”

    几人举起杯，一饮而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几人喝了一阵闷酒，何晶晶觉得气氛有些压抑，突然灵机一动，拍手道：“对了，叶大哥，听说你棋下得不错，我给你介绍一位高手，你们切磋一番如何？”

    她不知不觉间，已把对叶风的称呼改为了“叶大哥”。

    叶风闻言勉强笑道：“如是正好，不过我已经很久不弈棋了。”

    “反正今天没事，正好下盘棋！”何晶晶又恢复了开朗的样子。

    “这位高手是谁？”秦坷问道。

    何晶晶看着两位客人，神秘地笑了笑，说道：

    “就是这弹琴的人。”

    3.5 棋逢对手（上）

    叶风等人跟着何晶晶离开百花亭，沿着九曲桥往湖心走去。

    湖心是个遍布翠竹的小岛，方才的琴声，便来自那竹林背后。

    一条长满嫩草的小径，婉转于竹林之间，直通幽处。

    众人刚踏上小径，前方便突然冒出幽灵般的两个人。

    这两人目光如炬，面如寒霜，身高均在九尺以上，铁塔般立在小路中间，宛如两座巨石。

    可是，这两人块头如此之大，方才冒出来时，竟一点声响也没有。

    见了何晶晶，两人肃穆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下，显然彼此认识。

    “我们是找妹妹下棋的。”何晶晶道。

    那两个巨人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下叶风等人，然后便消失了。

    “这两人是谁？”秦坷好奇地问道。

    “这里的侍卫，武功极高。”何晶晶简单答道。

    众人沿林间小路走了一段，便看见花荫后隐隐露出一个幽雅的小院。

    院内一共有三间小巧玲珑的竹屋，一排花架，一个凉亭，显得布局很精巧。竹篱四周，开满了蔷薇花。

    四人走进院子，何晶晶对叶风等人道：“你们在门外稍候片刻。”说完便进了其中一间竹屋。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她从屋内走出来，笑嘻嘻道：“叶大哥，你运气不错，妹妹答应同你奕棋了。”

    她边说着话，边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盯着叶风和秦坷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屋里就走出一个人。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神光扫过叶风和秦坷的脸，两人的眼睛同时一亮，然后同时若木鸡般呆在那里。

    伴随着一阵清幽的香浪，她轻飘飘地走来，宛如一朵风中的蒲公英。

    她优雅如兰 ，高贵若菊，婀娜如水仙，华贵若牡丹。

    她美得摄人心魄，美得倾国倾城，美得不近人间烟火。

    世间居然真有如此动人的女子？！

    何晶晶看着站在那里发傻的叶风和秦坷，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些臭男人！”

    傅小司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坷，他从进了院子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小伙子。显然，秦坷没让他失望。

    那位女子显然早已习惯了男人们看见她的这种表情，淡淡一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她这一笑，笑得秦坷心头小鹿乱撞，差点晕了过去！

    可是叶风此时已经从最初见到那女子的惊诧中恢复了过来，也微微一笑，还了一礼。

    何晶晶略带愤怒地瞪了一眼尚在发呆的秦坷，没好气地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近来江湖上出尽风头的叶风、秦坷，这位是我们庄主的千金，苏豫。”

    闻听此言，秦坷才如梦初醒，和叶风诧异地对望一眼。

    这位仙女般的女子，居然是威震四海的蝙蝠山庄庄主的女儿。

    却听苏豫盈盈说道：“听闻叶公子棋艺高超，今日有机会与叶公子切磋一番，小女子深感荣幸。”

    叶风没料到这庄主之女言语如此谦逊，忙道：“不敢，在下只是末流，恐怕会让小姐见笑的，呵呵。”

    两人客套一番，便步入凉亭中坐下。叶风注意到，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上好的纹楸棋盘，旁边放着青藤编制的棋盒。打开棋盒，叶风不由又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盒中的棋子晶莹剔透、色润质洁，竟似用上好的美玉制成。

    看来这位苏豫，是个品味很高的人。

    两人面对面坐定，何晶晶、傅小司坐在两侧，秦坷则像个卫士似的站在叶风身后，不过眼睛还是像方才那样直勾勾地瞪着苏豫。

    苏豫吩咐下人送上香茗，然后庄重地向叶风行礼说道：“我们开始吧。”

    她言谈举止之间，处处体现出大家闺秀的风度。

    叶风点点头，用手抓起一把棋子，意欲和对手猜先。

    何晶晶看着叶风笑道：“叶大哥，你有所不知，到这里来和小姐下棋的人，虽然不乏高手，但最少都要被让三子的。” 

    她看着叶风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苏豫忙道：“叶公子远来是客，这第一局就分先吧。”说完摆出一子，意为猜单。

    何晶晶笑道：“妹妹你客气了，以你的棋力若不让子，这棋就没看头了，我想叶大哥也不是好面子之人，不如少让点，就摆二子吧！”

    叶风闻言暗忖：“看她们这口气，这位苏豫难道是位高手？”

    当下淡淡一笑道：“我看就分先好了。”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

    何晶晶一见他这种淡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便冒出一股无名火。但不便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笑：“叶风啊叶风，像你这样自信满满找妹妹下棋的人多了，结果都被杀得屁滚尿流，嘿嘿，等着看你的好戏！”

    猜先结果，苏豫持白先行。

    她微微一笑，用右手实指和中指拈起一枚棋子，向右上星位挂去。

    她玉手纤纤，这一出手落子，更是显出无比恬淡优雅的气质，在旁观战的秦坷又一次气血上涌，差点晕了过去。

    叶风却已不为所动，他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棋盘上。

    双方落子如飞，几招过后，竟然弈出一个罕见的复杂变化——金井栏。

    然后两人便越下越慢。

    此时双方心里都已清楚，对方是个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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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到今天为止，已发了16万多字，朋友们对本书的口碑还可以，可惜就是不入编辑的法眼，多次申请推荐及签约都无果，至此本人对本书能否在网络上成功已基本绝望。

    眼下本人心中只想将本书认真地完本，由于平时工作繁忙且还要抱孩子，本人写得很慢，况且本人一天的灵感顶多就2000字，因此写到目前为止，存稿已不到5万，故为了保证书的质量，从今天起更新速度由一天一更变为一周四、五更。我承认我跟那些一天更新一万字的作者没法比，我只能保证两点：一、细水长流，本书有非常详细完整的大纲，肯定会写完。二、如果读者觉得前两卷还不错的话，那后面三卷会更精彩。

    谢谢默默支持本书的读者。


    3.6 棋逢对手（下）

    “此人行棋堂堂正正，棋风细腻又不失大局观，恐不是轻易击败的人。”叶风心想。

    “此人算路深厚，招式奇特，行棋步步留有陷阱，需小心对付才是。”苏豫心想。

    何晶晶和傅小司都略通棋艺，此时都颦眉注目，显然已投入到棋局中去。只有秦坷还是目光呆滞、垂涎欲滴地死死盯着苏豫，仿佛丢了魂一般。

    棋入中盘，局面已两极分化。

    白棋主走外势，越下越厚，高举高打，棋盘上斯时已白茫茫一片。棋形则优美舒畅，一看便知是高手所为。

    黑棋则遁入下三路，猛挖实地，偶尔犀利地冲击白棋薄弱处，企图渗透白棋的茫茫外势。四处可见愚团笨冲，棋形毫无美感可言。

    几个回合过去，黑棋的实地已领先不少，但苏豫心中却已成竹在胸。

    “此人的棋虽有独到之处，但终归有些旁门左道，我的棋如此之厚，任你如何刁钻，我都无往而不胜。现在是该反击的时候了。”她心道。

    她轻轻地走了一招棋。

    动作虽然很轻很温柔，但叶风立即陷入了长考。

    白棋几乎毫无破绽，而黑棋由于方才过分捞取实地，棋形却有些薄弱。现在苏豫这一招击出，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势不可挡！

    此招以后，白棋的实地开始一目目增加，而黑棋苦于弥补自身弱点，实空再无寸进。

    此时旁观的何、傅二人也都看出，白棋将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何晶晶看了叶风一眼。叶风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何晶晶心里暗笑：“这人果然能装，不知等会儿认输的时候是不是还这么面不改色。”

    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少，眼看黑棋败局已定。

    叶风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打开扇起风来。

    众人有些意外，他此时本已该认输，怎么却如此悠然自得。

    更意外的是，叶风摇了几下扇子，突然持棋在白棋一个角部胡乱冲了几手。

    连何晶晶也看出，这几招粗笨无理之极，宛如一个初学者走的棋。

    苏豫见状，略感诧异，心道此人外表斯文，怎么败势之下却如此没有风度，当下虽然心中略有不快，但却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了几招。

    叶风泯了一口茶，又摇了几下扇子，突然又在白棋的另一个角部，深深点了一手。

    苏豫一看，心中暗笑，这里的变化她早已算清楚，白棋此时点进来，用意是期望她犯错误而侥幸取胜，有胡搅蛮缠之嫌，俗称“搅屎棍”。

    她心里暗道“我岂是能让你随便得逞之人”，略加思索，做出一个“摇头劫”，将那进犯黑子净杀。

    叶风见状，又喝了一口茶，摇了几下扇子，开始思索起来。

    何晶晶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声未了，叶风突然又在方才他胡乱冲撞的那个地方点了一手。

    苏豫看他这一点，沉吟片刻，突然心里一惊。

    她皱了皱眉，额头上竟冒出一涔香汗！这位飘然若仙的奇女子，此时竟也有点失态了。

    思索一番后，苏豫浅浅一笑道：“叶公子果然高手，我输了。”

    旁观者愕然看着他，何晶晶急道：“妹妹为何？”

    苏豫摆出一个变化道：“方才叶公子这几首貌似无理，却暗藏杀机，我一时大意，竟没看出这里居然是个劫活。叶公子想必早已觊觎此处，便故意在另一处做出一个“摇头劫”，制造出无穷劫材，再于此处开劫，我失算了……”

    她言语间，竟透出一丝懊恼。

    但凡高手，以如此方式输棋，也不能不懊恼。

    傅小司抚掌笑道：“妙极妙极！”

    何晶晶则端详着叶风，像第一次见到这人似的，说道：“叶风啊叶风，我真是看不懂你这人，你这人太可怕了！哼！”

    “老大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我都不奇怪。”傅小司捋着光光的下巴笑道。

    叶风淡淡一笑道：“平心而论，在下此局赢得实在侥幸，苏姑娘无论境界还是棋力，其实都高出在下一筹的。”

    “可是却是你赢了。妹妹都好多年没输棋了。”何晶晶没好气地道。

    虽然说话还是不太客气，但她的表情里，却隐隐已有几分佩服。

    苏豫浅浅一笑道：“叶公子的棋风不拘一格，令小女子大开眼界。”

    叶风笑道：“不敢当，其实在下棋风本来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绝不会走这些毫无风度死缠烂打的棋，如今我觉得只要能赢棋，棋走得难看些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叶公子高见。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来日有空再向你请教。”苏豫说罢起身，突然又看了看秦坷道：“这位秦公子，用的是无鞘剑？”

    秦坷没想到她突然跟自己说话，一时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啊，是，是……”

    “小女子窃以为，宝剑还是放在鞘中更有威力。”

    苏豫说罢淡然一笑，微微行了个礼，转身飘然离去。

    ……

    叶风等人离开小岛，傅小司若有所思道：“小姐这棋一直处于优势，从头至尾就露出这么一处破绽，居然就让老大抓住了。”

    何晶晶笑道：“叶大哥，你用刀是不是跟你下棋一个风格？”

    叶风默默道：“要是用刀杀人也像下棋这么愉快就好了。”

    棋下完了，是不是到了该用刀的时候了？

    几人正行进间，忽有一位素女堂门人打扮的女子迎面走来，在何晶晶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晶晶听罢对叶风道：“叶大哥，庄主让我代他向你传话，明日一早同你会面。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他讲。”

    叶风闻言点头道：“多谢何姑娘。”

    何晶晶看了看他笑道：“以后，就叫我晶晶吧。”


    3.7 三个任务（上）

    站在圣火殿门前，叶风这才感觉到自己是在蝙蝠山庄。

    二人才能合抱的擎天石柱拱立着足有十丈高的巍峨大殿，雕有百兽的汉白玉栏杆上随处可见岁月的痕迹，巨大的石门正面，雕刻着两只振翅咆哮的巨大蝙蝠，阳光照射下，这两只石刻蝙蝠显得格外桀骜不驯。

    这富丽堂皇的大殿，只能让站在它下面的人感受到两个字：权威。

    门外迎候叶风的，是个一身黑丝宽袍的老人。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个老人看起来只是个很平凡的老头。

    “是叶公子吧？”老人不冷不热 地问道。

    “正是。”

    “我是此地的总管，我们庄主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老人说完就向大殿内走去。

    这个平凡的老人，竟是蝙蝠山庄的总管。

    “这个堂堂蝙蝠山庄庄主，有着苏豫那样仙人般的女儿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进门前叶风心想。

    进了大殿，他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个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祭坛。坛高数丈，同样雕刻着一只巨大的蝙蝠。

    绕过祭坛，走过数十级台阶，他便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一个账簿上奋笔疾书。

    这人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脸色阴骘的人，面无表情，眼睛是死灰色的。

    乍见这两人，叶风突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片刻后他便醒悟到，这两人的气质，跟当初在温泉镇看秦坷打擂时，那些职业杀手如出一辙！

    听到有人来了，坐着的人才缓缓抬起头来。

    于是叶风便看到了他那双目光深沉的眼睛，略显疲倦的面容以及颌下的一绺美髯。

    那人笑了笑，对叶风道：“你跟我想象得差不多。”

    “彼此彼此。”叶风淡淡道。

    “我派了两位天王都没能打败你。”那人赞赏地看着叶风。

    “纯属侥幸。”叶风淡淡道。

    那人爽朗地哈哈一笑，伸出一只手道：“我是苏天河。”

    “叶风。”叶风同样伸出手去，同他握了握手。

    “听说昨日 你赢了我女儿。”苏天河笑眯眯地看着叶风。

    “纯属侥幸。”叶风笑道。

    “我这个宝贝女儿，其实心高气傲的很，也的确有些才气，这次输给了你，我看她要偷偷哭鼻子了，呵呵。”苏天河说起女儿，口气显得很温柔。

    “苏姑娘的确是惊才绝艳，可比天人。”叶风道。

    “你想必也看出，她并不会武功。”苏天河道。

    “事实上这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武功。”叶风道。

    “不错，他们大都是农夫、工匠、裁缝和普通的生意人，已经在这里平静安稳地生活了百余年。这圣火在此燃烧了多久，他们便在此生存了多久。”苏天河指着祭坛说道。

    “我本以为这里应该高手如云、戒备森严、整日如临大敌才对。”叶风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这世上早就没有蝙蝠山庄了。”苏天河笑了笑道：“江湖各大门派高手加起来，人数何止千万！我们可以防一日，防一年，但又怎么可能防百年之久。”

    “所以我们干脆就不防，我们靠的是威名。”

    “我们会让所有觊觎蝙蝠山庄的人明白，如果前来进犯，就只有死。” 苏天河面无表情地说道。

    叶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们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想不想知道我们如何做到的？”苏天河问道。

    “想。”

    “那你随我来。”

    苏天河说完，便领着叶风向后殿走去。

    他们走进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长约十丈，两边点着长明灯，尽头是一扇石门。

    苏天河不知按了什么地方一下，便听机括声响，石门开了，里面是个宽约数丈的石室。

    叶风走进石室一看，不由暗暗心惊。

    点着长明灯的石室内，竟密密麻麻摆满了数百个灵牌！

    苏天河的神情显得庄严而肃穆，他沉声说道：“这里是我们蝙蝠山庄开山以来，所有重要人物的灵位。他们全都是为了捍卫蝙蝠山庄，浴血奋战而死。他们死于武当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的剑下，死于少林那些整日诵经拜佛的和尚掌下，正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方才我跟你说的威名，蝙蝠山庄百年来得以笑傲江湖的威名！”

    叶风看着那些灵牌上的名字，饶是一向沉稳的他，此刻也不由得耸然动容！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摆放在正前方第一排正中的灵牌，上写：蝙蝠山庄第一代庄主杜七之位。

    然后他便看到了旁边一个灵牌上写着：“蝙蝠山庄第九代庄主陆子衿、庄主夫人公孙兰之位！

    他心一沉，指着那灵牌惊道：“这位陆子衿前辈，难道已经……”

    “不错!陆庄主早已不在人世了。”苏天河表情复杂地看着那灵牌说道。

    一时间，叶风心中突然感到十分失落。

    陆子衿，这位传说中神一般的人物，牡丹山庄一战令群雄丧胆的神刀手，江湖中人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父亲生前的好友，竟然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天河看着叶风，说道：“你不知道此事我毫不奇怪，参与牡丹山庄之战的幸存者的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你可知为什么？”

    不等叶风发问，苏天河便说道：“因为他们羞于启齿，因为他们愧对自己的良心！陆庄主夫妇去牡丹山庄，根本不是像剑客盟那帮人说的是去赏花，而是应约去和当时的武林盟主卓丹阳谈判！陆庄主为人过于天真，他继承庄主之位后，一心想与剑客盟化干戈为玉帛，结束江湖多年来的血腥仇杀，可是他哪里知道，卓丹阳表面答应和解，暗中却在牡丹山庄埋伏了剑客盟二十六名绝顶高手，设下了一个恶毒的陷阱！

    这些卑鄙小人所不知道的是，陆子衿的武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在猝然遇袭的情况下，他神刀出鞘，当场击杀卓丹阳，力毙十数位高手，最后只有六位偷袭者身负重伤逃命而去！

    可是，厮杀中陆庄主夫妇也身负重伤，回来后不久便不治身亡，是我亲手将他俩埋葬的。”

    苏天河说到这里，唏嘘不已。

    叶风默然听着苏天河的故事，心中怅然。

    他脑海中依稀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

    腥风血雨之中，一位顶天立地的刀客，脸上是受骗之后的悲愤和无奈，嘴中发出控诉般的狂吼，挥刀砍向围攻他的人……

    这陆子衿的身世，竟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悲情。

    苏天河默然片刻，接着道：“世人都说我们蝙蝠山庄是最大的黑帮，不错，我们是黑帮，可我们绝不是最大的。这世上有那么一伙人，常年以来统治着这个江湖，他们狼狈为奸、作威作福、蒙蔽视听、鱼肉武林，他们的心机比我们阴险百倍，他们的手段比我们狠毒百倍，叶公子我告诉你，这些人才是世上最大的黑帮，他们，便是武当！少林！华山！峨眉！还有将他们苟合在一起的剑客盟！”

    他平静了一下，又指向一块灵牌道：“你再看看这个。”

    叶风视之，那灵牌上写着：

    “蝙蝠山庄第十四代素女堂堂主陈灵素之位。”

    “这位陈灵素，十年前死于少林达摩院四大高僧的围攻，她，便是我们现任素女堂堂主何晶晶的母亲。”苏天河道。

    “哦！”叶风有些意外。

    那调皮泼辣的百合娘子何晶晶，竟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

    “好了，该谈正事了。”苏天河说完向外走去。


    3.8 三个任务（下）

    两人回到方才会面的地方，苏天河坐下，正色看着叶风，道：“你想要什么？”

    叶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助我，杀梅花派霍白羽、陆百川及其爪牙！”

    他平静地说完这个要求，苏天河平静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片刻后苏天河望向窗外，看着那如诗如画的风景和熙熙攘攘路过的庄丁，说道：“当初公子杜七创立蝙蝠山庄，本意是为了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也能有机会平静地生活在山庄这样的地方，让那些无处施展郁郁不得志的人也有机会体现自己的价值，让那些被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正派定性为魔头的人也有生存的权力。

    到了现在，我们这些人又有了新的使命，你可知是什么？”

    “愿闻其详。”叶风道。

    “那便是，生前让外面这些人继续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死后面对里面灵堂里的人，可以无愧于心。”苏天河道。

    叶风点了点头，他心里突然明白，苏天河让自己先在山庄内闲呆一日，今日又带自己参观灵堂，似乎自有一番用意。甚至，自己和苏豫有机会对弈一局，也或许是苏天河特意安排的。

    “可是，剑客盟的人一直都视蝙蝠山庄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欲除之而后快。他们很强大，真的很强大，为了对付他们，我整日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唯恐出了什么差错让他们钻了空子。自从坐上这庄主之位后，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的负担之重，压力之大，外人是无法想象的。”苏天河道。

    “我能理解。”叶风道。

    “因此，我做什么事都是把蝙蝠山庄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叶公子你可明白？”苏天河道。

    “庄主有话尽管讲。”叶风道。

    苏天河点头沉吟道：“梅花剑派在江湖上虽然名声不够响亮，可我非常清楚他们的实力，如果要在剑客盟各大门派中选出十大高手，梅花派至少能有三人入选！霍白羽本人，更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叶公子你以为然否？”

    “的确如此。”叶风道。

    “此外，霍白羽还是个深藏不露、野心勃勃的人，他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包括一手创建了‘九月罂粟花’这个杀手组织，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其实我也乐得看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因为这些事情，有时候反而对我们蝙蝠山庄来说都是有利的事情。

    所以，叶公子今天你提出的这个要求，实在是这些年来我遇见的最难办也最不愿意办的事。”

    “的确很困难。”叶风道。

    苏天河目光直视着叶风，片刻后一字一句道：“但是，你提的这个要求，蝙蝠山庄是有能力做到的！”

    他此话掷地有声，言语中透出无比强大的气魄和威势！

    这种气魄无疑感染了叶风，刹那间他心头竟涌出一阵狂喜。

    “但是有个条件！”苏天河接着说道。

    “什么条件？”

    “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人来到这里，让我帮忙做事，有的为了钱财，有的为了权势，更多的则是因为仇恨。仇恨，或许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苏天河看上去很感慨。

    “不错。”叶风的目光有些迷茫。

    “对此，蝙蝠山庄一向有它的对待原则。”苏天河接着道。

    “什么原则？”

    “那就是在我们帮你做这件事之前，你首先得为蝙蝠山庄完成几件任务。虽然你是带着一方之地，率领八百弟兄主动投靠我们的，但规矩不能变，这都是为了蝙蝠山庄的利益。”

    “只要我能够完成的事，我一定去做。”

    “你要明白，蝙蝠山庄想做的事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很多人在完成任务之前便死于非命，更不用说达成他们自己的愿望了。”

    “这我明白。”

    “你要我为你做的事情非同小可，因此我给你安排的任务也绝不是容易做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苏天河点了点头，然后郑重说道：“我要你为我完成三件任务！如果你能顺利完成，那我苏天河就以蝙蝠山庄四大圣堂、七十二分舵之力，助你复仇！”

    “第一件任务是什么？”叶风平静地问道。

    苏天河缓缓道：“最近，峨眉派出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剑阵，连续毁灭了我们两个分舵，我要你想尽各种手段，破掉这个剑阵！”

    “剑阵？”叶风皱眉道。

    “不错，这个剑阵是峨眉派掌门傲月那个老巫婆闭关三十年所创，由她精挑细选的七位弟子组成，据说威力极大，你要多加小心。”

    “有具体行动方案吗？”

    “有。”苏天河说完对一直旁边侍立的那位老总管道：“四叔，把东西拿来。”

    总管递过来一块蝙蝠状铜牌。

    “五月初五酉时，你拿上这个东西，去九江城外跃马客栈。在那里，你将同一起参加行动的其他人会合。” 苏天河道。

    “还有其他人？”

    “不错，你记住，连你在内，持有蝙蝠铜牌的人一共有九个，每一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他们是你的同党，同你一样都是有求于蝙蝠山庄的人。但是，蝙蝠山庄最终只会为真正完成任务的那个人做事，你明白吗？”

    “明白。”

    “记住，此次行动极为隐秘，你们九人必须隐姓埋名。为便于行动，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你的代号，是‘山鹰’。”

    “山鹰？”

    “恩，此外，还有一个持有蝙蝠金牌的人，是此次行动的首脑。你们要依照他的命令行动，他的代号是‘猎鹰’，这次行动，名字就叫‘猎鹰行动’！”

    “我知道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个峨眉掌门傲月究竟是什么情况？”叶风问道。

    “她？”苏天河闻言哈哈大笑，说道：“她是我们的老对头了，告诉你，当年牡丹山庄之役逃回来的六个高手中，就有她一个！

    这个老巫婆逃回去后，视牡丹山庄之战为奇耻大辱，她三十年没下峨眉山，一直处心积虑地研究对付蝙蝠山庄的办法，这次这个峨眉剑阵便是她的研究成果！”

    “原来如此。”

    苏天河说道这里笑了笑道：“好了，第一个任务就说到这里，叶公子，我很欣赏你，也很器重你，说真的，我非常希望最后完成任务的那个人是你。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叶风接过那块蝙蝠铜牌，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苏天河叫住叶风，道：“叶公子，听说你的刀很神奇，能否让在下见识一下？”

    叶风闻言一笑，缓缓握住刀柄，然后轻轻将其抽出。

    刀锋冷，刀光寒，但却没有半点传说中的声音。

    寒光闪过苏天河的双眼，他的眼中突然爆出一道精光！

    “好刀！”他赞道。

    叶风微微颔首，刀入鞘，转身离去。


    3.9 猎鹰出击（上）

    西子湖，万柳庄。

    万事通呷了一口茶，悠然地看着大厅内黑压压的人群。

    “万事通，今天有什么新消息？”

    每到这时候，总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这个问题。

    万事通笑了笑，不紧不慢道：“上个月初十，恒山派三位天字辈高手围捕采花大盗姚小飞，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

    人群发出一阵嗟叹，一个白须老者痛心疾首道：“采花大盗年年都有，近年来特别之多。可要论命最大的，就是这个姚小飞了，难怪有人称他‘不死鸟’呢。”

    “据说他每天都要糟蹋一个良家妇女，是不是万事通？”有人问道。

    万事通摇了摇扇子，沉吟道：“这个嘛，倒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糟蹋一个他就该死了，有机会让俺碰见，一定杀了他！”一个虬髯大汉怒道。

    万事通等大伙儿安静下来后，继续慢条斯理道：“上次提到的那个西北刀客叶风，他投靠了蝙蝠山庄！”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人们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喊。               

    “那叶风的刀，究竟是不是陆子衿那把刀？”有人问道。

    “经武当名宿广成子前辈证实，不是。”万事通道。

    “哦，那还好。这个叶风究竟是什么来历？万事通你知道吗？”

    万事通呵呵一笑，道：“当然知道！梅花剑派霍白羽掌门前日给在下的亲笔信中说道，这个叶风原名燕平，是梅花派陈万春的大弟子，平日里还算老实，实则包藏祸心，因为他便是当年梅花派大叛徒叶放的儿子！他无视师门养育之恩，对梅花派剿灭他父亲的正义之举一直怀恨在心，近年来暗中勾结邪魔，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他那把奇怪的刀，又学了一套诡异的刀法，然后背叛山门，伺机投奔了蝙蝠山庄！”

    “据说这个叶风挺厉害的，恐怕不久之后，就要助纣为虐，为祸武林了！唉，这世道，邪魔横行，我辈任重道远啊！”一中年剑客摇头叹道。

    众人纷纷称是。

    万事通闻言，朗声笑道：“各位且宽心，对这些妖孽的行动，剑客盟一直都在密切注视中，不出几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什么好消息？”

    万事通神秘地笑了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

    公告时间一过，待人群散去，万事通步入后堂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飘满茶香的厅房。

    房中端坐着一位五十开外，面容瘦削、精神饱满的道长。万事通上前恭谨地行了一礼，那道长连忙也还以一礼。

    万事通道：“清虚道长，方才在下已将司马盟主托在下传达的消息，告知天下了。”

    清虚道长泰然一笑道：“多谢了！”

    万事通道：“道长不必客气，剑客盟竖立武林正道大旗，在下尽些许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清虚道长笑道：“蔡少侠年纪轻轻，随便几句话就可牵动武林，能量之大，实在令老夫倾慕之至啊！我们盟主对蔡少侠也是非常看重的。”

    万事通淡淡一笑道：“在下无非是消息略微灵通一些而已，能蒙司马盟主抬爱，实在是惭愧之至！”

    他客套几句，话锋一转道：“前些日子峨眉掌门傲月师太派遣七剑下山，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清虚道长微微一笑道：“不错！本来傲月师太对盟主的行动，一向不是十分配合。这次主动派七位高徒下山，又创出那惊世骇俗的剑阵，实在令盟主宽慰之极。看来傲月师太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不含糊的，毕竟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啊。”

    “近日似乎各大门派均厉兵秣马，是否将有振奋人心的行动？”万事通问道。

    清虚道长朗声一笑道：“不瞒蔡少侠，其实神剑早已出鞘！”

    ※     ※     ※

    蝙蝠山庄，百花亭。

    叶风看着秦坷，有点吃惊。

    他吃惊的是，秦坷腰间那原本无鞘的宝剑，竟多了个由两片竹片随便捆扎而成的鞘！

    秦坷看着叶风脸上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天苏姑娘说了一句话，回来后我想了很久，决定给我这把剑配上一个鞘。”

    叶风笑了。

    “宝剑还是放在鞘中更有威力。”这是那天临别时，苏豫对秦坷说的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秦坷沉吟道：“大哥你莫笑话我，听了苏姑娘这话，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赵晓兰！他的披风，就是他的剑鞘！”

    叶风闻言道：“赵晓兰的披风是怎么回事？”

    秦坷道：“他的披风内透射出无形的杀气，坐在他身边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披风里突然刺出一剑，我能否躲开。

    “你想的结果如何？”

    “没有结果，因为根本不知道他如何刺出这一剑，他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秦坷道。

    叶风点点头道：“看来这位苏姑娘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是啊！”秦坷突然叹道。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特别的表情，那是只有纯情少男才会有的表情。

    叶风看着秦坷，不由得笑了笑。

    发自内心表露出来的东西，无疑是很美好的。

    说来也巧，两人刚谈到苏豫，湖心那边便传来了“叮叮咚咚”的调琴声。

    几个路过的侍女又拍手笑道：“哎呀，小姐又要演奏了！这几天小姐心情一定很好，要不怎么原来十天半月才奏一次，近来天天都能饱耳福呢！”

    未几，曼妙的仙乐便流水般飘了过来。

    叶风转眼望向亭外碧波荡漾的湖面，良久道：“真想在这个地方多呆几天。”

    “难道要有行动了？” 秦坷问道。

    “是的。”叶风脸上又露出无奈的表情，道：“这次下山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其中是非曲直，实在说不清楚，你就不要参与了。”

    秦坷点头道：“好，我听你的，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风笑道。

    “江湖上黑道白道之间的厮杀我并没有兴趣，但我绝不想看到你有什么危险。所以如果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怎么联系我。”秦坷认真地说道。

    “好。”叶风道。

    没有任何客套，没有任何条件，只是简单的一个“好”字。尽管秦坷的承诺，或许意味着上刀山、下火海。

    因为，他们是朋友。


    3.10 猎鹰出击（下）

    两人只顾品乐聊天，丝毫不知有人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竹林后，花丛间，何晶晶对苏豫笑道：“妹妹，我看这两人说不定是专门来听你演奏的。”

    苏豫浅浅一笑道：“姐姐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大魅力。”

    苏豫所居的这处小院，可以欣赏到整个湖面的风景，但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院里有什么。

    她两人所在的地方，依稀可以看见湖中的百花亭，以及亭中那两位品茶男子。

    何晶晶道：“妹妹，那个叫秦坷的小伙子，看起来对你很有意思呢。”

    苏豫浅浅一笑道：“姐姐又取笑我了，你也知道，他并不是我欣赏的类型。”

    何晶晶看着苏豫，忽道：“妹妹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你本不愿跟那叶风下棋，后来听我提及他听到你的歌声后怆然泪下，又答应跟他对弈了？”

    苏豫眼中闪过一丝寥落的神色，苦笑道：“姐姐，其实妹妹弄琴放歌，本就是为了给懂琴乐的人听的。此人既然能闻歌落泪，说明他是真正懂的人。所以，我很好奇，很想见见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晶晶观察着苏豫的表情，笑道：“那么你见了这个叶风，看出他是什么人了吗？”

    苏豫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百花亭，幽幽道：“他是个伤心人，一定有一段伤心往事。”

    何晶晶默默点头道：“听傅小司说，他以前有个妻子，为救他而死。”

    苏豫动容道：“原来如此。那他来找我父亲，是不是为了报仇？”

    何晶晶道：“应该是，来这里的人，其实大部分都是为了报仇。”

    苏豫轻颦黛眉，道：“前日我父亲见了他的刀，回来告诉我，他的刀也是一把伤心的刀。”

    何晶晶奇道：“伤心的刀？”

    苏豫道：“不错，父亲说，他一见那刀，便有一种悲壮凄凉的感觉袭上心头。”

    何晶晶沉思道：“莫非他的刀与他的人已有心灵相通？”

    苏豫悠悠道：“这种事听来匪夷所思，但这世间，的确有很多我们凡人无法理解的事。”

    两人沉默片刻，何晶晶道：“妹妹，我今天来，是向你告辞的。”

    “怎么？又有行动了吗？”

    “不错，马上就要出发了。”何晶晶道。

    “你才回来几天，这就又要走了，真让我舍不得。”苏豫道。

    “呵呵，没办法，或许我生出来，就是为了跟剑客盟那些人厮杀的。”何晶晶眼中，也流露出些许寥落和无奈。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一谈？”苏豫黯然道。

    “妹妹，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蝙蝠山庄和剑客盟那些人，已经相互仇杀了一百多年，这其中的恩怨，靠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你别忘了，陆子衿庄主是怎么死的。”何晶晶说到这里，眼中不由喷出炽烈的怒火。

    苏豫幽幽叹了口气，道：“江湖上的事我不懂，我只希望姐姐你能平安归来。”

    何晶晶笑道：“妹妹，那你就再奏一曲，为我送行吧。”

    ……

    一曲奏毕，何晶晶告辞出来，从后院一条小路离开小岛，沿九曲桥走了片刻，便到了岸边。桥头已有两人在等她。

    何晶晶对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身着紧身衣的女子道：“三姐，人都到齐了吗？”

    那被称作三姐的人答道：“都到齐了，就等堂主你了。”

    然后何晶晶对另一人点点头道：“你又来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傅小司。对于他此时出现，何晶晶似乎已习以为常了。

    傅小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晶晶，此次行动十分艰险，你要多多保重。”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关切。

    何晶晶淡淡一笑道：“你啊你，每次都这么一句话，放心好了。”

    寒暄几句，她便和三姐上马，疾驰进一座院墙爬满了常青藤的大宅院，然后走进一间别致的小屋，片刻后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跟三姐差不多的紧身衣，脚穿流云靴，披了件淡青色的轻纱披风。

    她快步行入院中，她的眼神中竟透露出一丝摄人的杀气。

    一阵山风吹来，卷起数片院中的落叶。

    院子里，十六位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女子一字排开笔直站立着，正在等侯她。

    这十六位女子，最小的跟何晶晶差不多，最大的竟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妇。

    她们的衣襟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她们的眼神坚定而执着。

    何晶晶看着这十六位女子，朗声道：“姐妹们，本次行动非同小可，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答道，清丽的声音惊起树上的几只麻雀。

    何晶晶点点头，问旁边的三姐道：“四叔送来的东西呢？”

    “在这里。”三姐说着递上来一个令牌。

    何晶晶接过来那令牌，端详了片刻，将它小心放入怀中。

    那是一个纯金打造的蝙蝠令牌。

    “上马！出发！”她大声说道。

    “是！”

    一行人蹬上快马，像一阵风般疾驰而去。


    3.11 群英会(上)

    暮霭沉沉，已是黄昏。

    充满暮色的街头，已有点点灯光放射着幽黄的光线。

    叶风坐在青藤茶楼临街的座位上，注视着街对面的那家客栈，跃马客栈。

    面庞还是那么清瘦，眼神还是那么忧郁，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肩头上多了一只目光炯炯的雀鹰。

    他一会儿喝口茶，一会儿用一些零食逗他肩膀上的鹰儿，显得很悠闲。事实上，他已经在这茶楼里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此之前，他已经绕着跃马客栈走了三圈，以观察有什么异常的情形。他闯荡江湖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数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已使他变得很小心。

    茶楼里除了叶风，还有一个人，也坐在临街的座位上，不过看上去有些紧张。此人一身黑衣，生得精瘦，即便是坐在屋里也戴着个斗笠，不时用一对三角眼斜斜地瞟着叶风，而当叶风用目光注视他时，他马上就会把头转向一边，不敢与叶风对视。

    叶风对他并未在意，江湖中各色各样的角色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酉时已至，苏天河交代的会面时间到了。

    叶风站起身，向对面跃马客栈走去。他已经确信，一切正常。

    客栈的门面很破旧，地方不大，摆设也很陈旧。此时虽然晚饭时间已过，但是客栈里竟还坐着好几个人。

    叶风一进门，便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逼视着自己。他不为所动，找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了下来。

    客栈里正中间最显眼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华服青年男子，一脸玩世不恭的神态，正用他那桀骜不驯的眼睛斜睨着叶风。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把蝙蝠扇，不时摇两下，偶尔还捋一下袖子，露出手腕上纹的一只狰狞的蝙蝠。

    显然，这个华服青年是客栈里最显眼的人。

    可是叶风的目光只在华服青年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便转向远处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光头老者，面容清癯，腰间配着一把鲨鱼皮剑鞘的古剑，正眺望着窗外的风景，看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此人神气内敛，太阳穴微微突起，一看就是位有着多年功力的高手！

    叶风左侧坐着一位大胖子，年纪看着不算大，正不紧不慢地品着茶。他的动作很慢很幽雅，他的嘴角总是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乍看上去，此人就像一座弥勒佛。

    叶风右手边坐着一位满脸胡茬的黑脸大汉，方才进门时叶风背对着他因此没有在意，此时不由多看了这大汉几眼。

    首先是这大汉的兵器，那应该说是一把刀，却又不能完全说是刀。刀身四四方方、阔达半尺，刀背很厚，最奇特的是刀把竟在刀身侧面。

    其次是这大汉的表情。如果说叶风的表情是略带忧郁的话，那这位大汉的表情就是十足的苦大仇深。

    他的嘴似乎总是用力地紧绷着，他的双眼无时无刻不流露着失落和痛苦，他的眉头，从来没见松开过。

    叶风注意到，这大汉竟穿着一双军靴。

    远处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高大魁梧，皮肤是紫铜色的，肌肉发达结实，眼中精光爆射，想必是外家功力已达到相当高的境界；另一个面色阴鸷，皮肤惨白，倒不像个武林中人。

    客栈中的人你观察着我，我端详着你，气氛滑稽而诡异。

    众人正忙着互相窥视时，门帘一开，又进来一个人。

    看了这人，叶风不由一怔。

    此人正是方才同叶风一起在对面茶楼里闲坐的那位精瘦男子！

    他头上戴的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一进客栈，他那双三角眼便迅速扫了一遍客栈里的这些人，当看到叶风时，他也不由略微一怔，然后便低下头去，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边坐下，继续用三角眼斜斜地瞟着屋中众人。

    此时正中端坐的那位华服青年忽道：“这客栈也太寒碜了点，怎么还有这么多苍蝇！”

    所有人闻言，都将目光转向那华服青年，却见他拿起一双筷子，往空中轻轻一夹，便夹住一只正好飞过的苍蝇！

    年轻人哈哈一笑，将手中筷子一扔，大声道：“小二，换双筷子！”

    言语之间，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架势。

    那边厢肌肉发达的魁梧汉子见状，冷哼一声，突然虚虚地往空中劈了一掌。

    掌风到处，一只苍蝇便一头扎了下来！

    叶风暗暗心惊，此人的劈空掌力看来已达到了无影无形、随心所欲的境界！

    华服青年见状脸色微变，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始四处扫视，想必是在寻找苍蝇。

    这客栈里的苍蝇实在不少，不多时，便有一只苍蝇很给面子地朝他飞来。

    华服青年的脸上又露出了他特有的那种得意之色。

    叶风正想看看他这回又要用什么绝招弄死这只苍蝇，没想到旁边突然轻飘飘飞来一只牙签，轻轻地刺中了那只苍蝇，于是那苍蝇立刻带着牙签，翻落在华服青年脚底下。

    华服青年脸色又一变，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发签的人。

    “高手！”一直坐在叶风旁边默默无语的那个大胖子忽道。

    从叶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出，牙签是从远处窗边那个光头佩剑老者那里发来的。那老者此时背负双手，两眼依然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客栈里正发生的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他的位置离那华服少年至少有两丈开外，并且背对着华服青年，这种情况下仍能无声无息地飞签射中一只飞行中的苍蝇，此等功力，实在惊世骇俗！

    众人方自暗暗心惊，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然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这么多大男人，跟几只苍蝇过不去，说出去笑死人了，咯咯！”

    话音未落，一股香浪便扑鼻而来。

    香气有些刺鼻，是那种一闻就能引起人某种欲望的香气。

    然后客栈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无疑是个能令男人产生某种遐想的女人。

    身材高挑，碧眼盈波，皮肤很细腻，厚厚的嘴唇显得很性感。她看一个人时，总喜欢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瞟另一个人，那眼神，似乎在传送着某种情意，可是眸子深处，却是冰冷的。

    更要命的是她穿的衣服。

    那实在不能算是件衣服，其实就是一层纱。轻纱下面竟隐隐露出贴身的肚兜，以及她那高耸的胸脯和修长的玉腿。

    华服青年看到那女子，不由得呆了，旁人几乎已能看到他嘴角的涎水。

    奇怪的是，这女子一进来，满屋乱飞的苍蝇一只也不见了。

    那女子朝华服青年挤了挤眼，找了个座位坐下，继续含情脉脉地看着众人。

    华服青年半天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说道：“各位，时辰已到，我看人也已经齐了，大伙都亮出真身吧！”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一块蝙蝠铜牌笑道：

    “在下是鹞鹰。”

    众人见状，纷纷从怀中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铜牌。

    “在下黑鹰。”方才使劈空掌的魁梧汉子道。

    “在下夜鹰。”黑鹰身旁脸色惨白的那人道。

    “在下秃鹰。”那一直望着窗外的光头老者冷冷道。

    “我是凤头鹰。”那妩媚女子甜甜地说道。

    “在下猫头鹰。”那头戴斗笠的三角眼精瘦男子道。

    “在下鱼鹰。”那大胖子笑眯眯道。

    “在下山鹰。”叶风淡淡道。


    3.12 群英会（下）

    “我，我是土鹰。”叶风身旁那位胡茬黑脸大汉喃喃道。

    鹞鹰闻言，哈哈大笑，看着那胡茬大汉脚穿的军靴，道：“这位土鹰大哥想必曾是位将爷吧？怎么官场上有什么事摆不平，需要蝙蝠山庄为你做主不成？”

    土鹰并未搭理鹞鹰的嘲笑，仍然紧绷着嘴，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鹞鹰见土鹰不理他，有点无趣，扭头对那光头老者道：“这位秃鹰大哥，方才你露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手，小弟佩服之极。大哥你的名头，在江湖上想必也是很响亮的吧？”

    “这不关你的事。”秃鹰冷冷道。

    鹞鹰讨了个没趣，又把目光转向刚来的凤头鹰，正想说点什么，突听楼外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一群人来到了门外。

    众鹰脸色均一变，纷纷摸到窗前向外窥视，最紧张的是猫头鹰，只见他就如一个焦虑病人般坐卧不宁，眼角抽搐，眼珠滴溜溜乱转，显然他对这种成群结队出现的人有着某种习惯性的恐惧。

    九江地处剑客盟的势力范围，因此大家都比较小心。

    马蹄声止，显然是来人都纷纷下了马。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轻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亮得就像夜晚倒映在溪水里的星星。

    尽管身着黑色夜行衣，但却丝毫不能掩盖她秀逸绰约的风姿。

    她缓缓扫视了一遍客栈中众人，当看到叶风时，她的目光不由停滞了片刻，似乎有点吃惊，还有些别的什么。

    叶风微微一笑，他已认出此人。

    除了百合娘子何晶晶，谁还能有这样一双秋水般有神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鹞鹰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问道。

    何晶晶并未答话，只是从腰间取出一物，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黄金蝙蝠令牌！

    众鹰纷纷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这个仙子般的神秘女孩，竟是本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何晶晶出示了金牌然后道：“各位远来辛苦，在下长话短说，我便是猎鹰，以后各位的具体行动，都由我来安排。”

    说着她取下了面纱。

    于是屋中众人眼前又一亮。

    鹞鹰的涎水似乎又流了出来，比方才流得更多；秃鹰那一贯冷冷的眼神似乎有了些暖意；猫头鹰的眼角不再抽搐；鱼鹰一贯笑咪咪的弥勒佛似的胖脸突然也有了些许变化；土鹰那紧锁的眉头竟似也舒展了一些。

    只有凤头鹰，脸色阵青阵白，难看极了。她同何晶晶比起来，简直就是土鸡和凤凰站在一起。

    这世上最令女人沮丧的事情之一，或许就是发现自己不如另一个女人漂亮。

    叶风又笑了，众人的表现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鹞鹰突然哈哈一笑道：“有趣啊有趣，女人们打架，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来帮忙，有趣得紧！”

    何晶晶的表现依然很严肃，她没有理会鹞鹰，接着道：“各位，据可靠线报，峨眉七剑近日来频繁在附近出没，不出所料的话，她们的目标便是我们蝙蝠山庄九江分舵！九江分舵是山庄在江淮地区的最重要分舵之一，绝不能丢。庄主召唤你们来，就是要借此机会，消灭她们！”

    一听到要消灭峨眉七剑，众鹰的神情立刻也变得肃穆起来。

    何晶晶接着道：“各位莫要掉以轻心，峨眉派此次是倾巢出动，志在必得！负责探听消息的兄弟报告，方圆百里内，至少出现了三拨配剑尼姑，每一拨都是七个人。她们行踪神秘，警惕性很高，极少抛头露面，因此哪一组是真正的峨眉七剑，目前还不清楚。所幸的是，我已知道了峨眉七剑的具体名单！”

    她说到这里，转头对跟着她进来的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道：“三姐，叫她们进来。”

    三姐得令出门，须臾后领着七位同样蒙着纱巾的女子走了进来。这七位女子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幅画卷，来到众鹰面前，同时将手中画卷打开。

    于是，七个英姿飒爽的佩剑尼姑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何晶晶沉声说道：“这七人，是峨眉派名震江湖的七位得意弟子，也是组成峨眉剑阵不可或缺的七人，我们潜伏在峨眉派的内线冒着生命危险，根据名单画出了这七幅画。各位仔细看清了，只要杀掉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就意味着大功告成！”

    众鹰纷纷上前细细观摩，叶风却盯着七幅画正中间那一幅，愕然呆在当场！

    正中那尼姑，手拈剑诀，目光炯炯，傲然挺立，却不是当年华山武林大会上，勇夺女子第一的秀慧尼姑是谁？

    那尘封已久的往事顿时涌上他的心头。

    何晶晶接着道：“这七个尼姑的法号，分别叫秀慧、秀仪、秀蓉、了因、了尘、静逸、静定，正中间这位秀慧，是傲月师太最得意的弟子，也据说是这峨眉剑阵的阵魂所在。列位可能不知，我几年前同她曾经交过手，她的武功当年其实就已很不错，这几年据说更是突飞猛进。秀仪、秀蓉同秀慧一样，是傲月的嫡传弟子，其中这秀仪据说只有17岁。了因、了尘及静逸、静定，则分别是峨眉派傲风、傲雪师太的得意高徒。她们七人组成这威力巨大的剑阵，我们绝不能等闲视之。蝙蝠山庄已有两个分舵毁于她们剑下。各位有什么对付她们的高见，不妨现在讲一讲。”

    她话音方落，鹞鹰便不以为然道：“仙子姐姐多虑啦！不就是几个小尼姑嘛，我看我等众鹰，各个武功盖世，消灭她们简直是小菜一碟！”

    何晶晶闻言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意鹞鹰的轻敌情绪，却看了看叶风道：“这位山鹰大哥，你有什么高见？”

    叶风此时正心事重重，闻言苦笑一下道：“我听你吩咐便是。”

    何晶晶听他这么说，有些失望，又看了看叶风旁边的大胡子土鹰，问道：“这位大哥，你呢？”

    土鹰沉吟道：“只要能找到她们，便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土鹰一字一句朗声道：“下战书登门挑战，一决胜负！”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表情很奇怪。

    那表情像是在说：“方今天下，怎么还能有这样愚木之人？”

    何晶晶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发话，忽听秃鹰清咳一声道：“且听老夫说几句。”

    “请讲。”何晶晶道。

    秃鹰负手道：“所谓剑阵，无论如何厉害，必有其死门。这七位尼姑，其中之一必是破这剑阵的关键所在，我等首要之事，应该寻机观察峨眉七剑出手，找出其死门所在，再一举破之！”

    “说得对极了，果然有高手风范！”凤头鹰拍手笑道。边笑便向秃鹰抛着媚眼。

    何晶晶点点头，说道：“不错，眼下当务之急，确实是找到真正的峨眉七剑，秃鹰大哥你有什么想法？”

    秃鹰皱了皱眉，似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却听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守株待兔！”

    众人视之，却是那一直笑咪咪的大胖子鱼鹰。

    此人话语一向很少，但一旦蹦出只言片语，总是说得恰到好处。

    “妙极！”黑鹰拍手道：“峨眉七剑不是要对付九江分舵吗？我们就守在这里，等她们来送死！”

    何晶晶微笑道：“我正是此意。从今日开始，你们就潜伏在九江分舵里，守株待兔！”

    众人纷纷点头，看起来，完成消灭峨眉七剑阵的任务已经有了相当的眉目。

    此时一直沉默的夜鹰突然问道：“猎鹰小姐，我想知道，我们这么多人，一旦完成了任务，到底算谁的？”

    “对啊，到底算谁的？”众鹰对此问题显然很关心。

    何晶晶闻言，表情有些尴尬，深思片刻说道：“谁先完成任务，就算谁的。记住，本次行动为保密起见，从现在开始，你们任何一人都必须听我的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众鹰各怀心事，跟着她出了门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3.13 守株待兔（1）

    中原武林有四大镖局，分别是中原镖局、镇远镖局、扬威镖局、华东镖局。

    四大镖局雄踞武林数百年，威名远扬，黑道人物无不闻风丧胆，因此由四大镖局护的镖，一般极少会失手。

    可是近年来，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镖局却声名鹊起，从立旗开镖以来，竟然从未失过手！因此，这家镖局的声名几乎盖过了中原四大镖局。

    这家镖局，便是九江平安镖局。

    镖局总镖头姓胡，本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近年来随着平安镖局声势日盛，胡总镖头也逐渐变得大名鼎鼎了。

    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江湖中人都称他做：胡长安。

    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硬功，据说已有二十多年的火候，已达到刀枪不入的境界。除此之外，胡长安的兵器也是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他的兵器，竟是一把朴刀，一把大盾。

    朴刀是很普通的那种，盾却不一般。

    方圆七尺，纯银衬里，外蒙三层熟牛皮，绝对挡得住任何利器的攻击。

    胡总镖头，就是凭这一刀一盾以及他那一身铁布衫硬功，赢得了他的名字：

    长安。

    出道以来，大小三十七战，三十胜七平，从未受过伤。

    这样的人不叫长安，谁还能叫长安？

    胡总镖头手下，有两位副总镖头，一名田一刀，一名陈大胆，也都是武艺高强的高手，特别是田一刀，其飞刀神功据说已达到例不虚发的境界。

    江湖中人都说，正是因为胡长安和这两位副总镖头的高强武艺，成就了平安的镖局的声名。

    江湖中人不知道的是，平安镖局，其实是蝙蝠山庄九江分舵。

    蝙蝠山庄的镖，哪个黑道人士敢劫？

    蝙蝠山庄开的镖局，又怎能不兴旺发达、扬威江湖？

    这一天，平安镖局显得格外热闹。

    镖局生意日益兴隆，因此急需人手，于是又聘了几位趟子手。此外，胡总镖头喜迎新人，后院又添了位如花似玉的姨太太，当然也多了不少伺候的丫环姨娘。

    毋庸多说，几位趟子手，便是叶风等人；姨太太和丫环姨娘们，便是以何晶晶为首的素女堂众人。

    胡长安是位身高八尺的大汉，浓眉大眼，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威武豪放的气质，可在何晶晶面前，他却显得毕恭毕敬。对叶风等人，他则说了很多表示感谢的客套话。

    田一刀是个温文尔雅的斯文后生，对叶风这些人不时露出亲切的微笑。安顿远方而来的客人，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陈大胆看上去则满脸风霜，看上去心事重重，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这个小小的平安镖局，此刻已埋伏了数十位武林一等一高手。

    ……

    繁星满天，已近三更。

    叶风仰望星空，迟迟无法入睡，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以前。

    当年华山比武大会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回想起擂台上小青挥剑的英姿，回想起师弟妹们为自己欢呼雀跃的神情，还回想起秀慧尼姑在夺得冠军后，合十祷告的庄重神态。

    如今的他，却正和蝙蝠山庄的人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乌合之众一起，设下一个致命的埋伏，等待着秀慧等人的到来。

    这意味着一些彼此之间无冤无仇的人，马上就要开始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这意味着他这个出身于梅花派的人，将要挥刀杀向同是武林名门的峨眉派的弟子。

    他不禁扪心自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一个扎着马尾辫、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的身影又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他的心不禁又是一阵绞痛。

    已不知有多少不眠之夜，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那个孤灯下抚琴的身影，那个梅树下痴痴等待的身姿，那个风雨中摇摇晃晃的持伞伊人。

    他长叹一声，带上小雀鹰，独自一人来到园中长廊，遥望夜空发起呆来。

    

    3.14 守株待兔（2）

    于此同时，何晶晶也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这些日子，她的心头总有一个身影掠过她的心头。

    那是一个男人泪流满面的惆怅情景。

    她本是个急脾气的人，性情刚烈，最瞧不上的便是娘娘腔的男人。可奇怪的是，那男人的泪水，在那一刻却深深地打动了他。

    她总是责问自己：“何晶晶啊何晶晶，你这是怎么了？？”

    她实在搞不明白。

    现在，那个男人，就在隔壁不远处。

    她起身下床，步入院中想散散心。一出房门，她便看见星光下那个孤零零的熟悉身影。

    她犹豫片刻，终于鼓足勇气上前道：“叶，叶大哥，你还不睡？”

    叶风回头见是何晶晶，微笑道：“有心事，睡不着，你怎麽也不睡？”

    “我，我也有心事。”

    “你现在应该叫我山鹰。”叶风笑道。

    “没想到你也参加行动了。”何晶晶也笑道。

    “我也没想到，猎鹰就是你。”叶风道。

    “你怎么还带了只小雀鹰，怪可爱的。”何晶晶问道。

    “是秦坷送给我，让我无聊时逗着玩的。”叶风笑道。

    两人彼此寒暄一会儿，便又都沉默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叶风打破了沉默，问道：“何姑娘，以往江湖中人有求于蝙蝠山庄，苏庄主都是如此对待的吗？”

    “你指的是？”

    “每次都有多人参加行动，却只能有一个人达成心愿。”

    “不错，”何晶晶点点头，道：“叶大哥你有所不知，现在每年有求于我们蝙蝠山庄的人动辄成百上千，我们若是满足他们每个人的要求，那还不知要费多大劲、竖多少强敌，因此庄主推出这个策略，也是迫不得已。不过叶大哥，你绝对是例外，即使任务未能完成，我想蝙蝠山庄的大门也时刻是为你敞开的。”

    叶风苦笑道：“我心里想的只是报仇，对加入蝙蝠山庄并无兴趣。”

    叶风此言一出，何晶晶心中忽生一丝凉意，她略觉尴尬，岔开话题道：“叶大哥，你看这次行动，我采取的这个‘守株待兔’的方案，可否妥当？”

    叶风沉吟道：“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据我看，我们这九只鹰里藏龙卧虎，你们那边的人也不乏高手，就算是司马青峰亲自来了，恐怕也难逃劫数，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峨眉七剑会不会来？”

    何晶晶道：“种种迹象表明，剑客盟已经知道平安镖局是我们的分舵，我想他们迟早会来。况且，庄主已经为本次行动准备了第二套计划。”

    “第二套计划？”

    “不错，不出几日我就会接到该计划的具体内容，届时如果峨眉七剑如果还不上钩，那就立即实施第二套方案！”

    叶风闻言道：“苏庄主果然是深谋远虑。”

    他幽幽望向苍穹，看上去心事重重。

    何晶晶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道：“叶大哥，你在担心最后完成任务的不是你？”

    叶风苦笑一下，道：“不错，但我不仅仅担心这个，我更担心我们这些人都有如此想法。”

    何晶晶闻言，欲言又止，表情很复杂。

    叶风看着何晶晶，忽然问道：“何姑娘，我们九个人的真实身份及参加行动的动机，你是否清楚？”

    “我知道，但庄主吩咐，你们九个人的身份属于绝密，不能告知任何人。其实，绝大多数像你们这样的人，都不希望暴露真实身份的。”何晶晶道。

    叶风点点头，不再说话。

    何晶晶默然片刻，道：“叶大哥，这次行动希望你能最终马到成功，需要我帮忙时尽管讲。”

    “多谢何姑娘。”叶风道。

    “我说过，以后叫我晶晶好了。”

    “晶晶，谢谢。”叶风笑道。

    何晶晶嫣然一笑，飘然离去。

    3.15 守株待兔（3）

    世上有三百六十行，最需要耐心的行业，猎人无疑是一个。

    掘好陷阱，设好圈套，然后屏住呼吸，埋伏在暗处，耐心等待猎物上钩。

    绝对不能让猎物发现自己，否则死的将是猎人而不是猎物。

    因此，只有足够有耐心的猎人，才能猎到上好的猎物。

    可是这一次，埋伏在平安镖局的叶风等人所等待的猎物，似乎也很有耐心。

    一连七日，连峨眉七剑的影子也没见到。

    莫非，她们也在等待什么？

    难道她们也在等待她们的猎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有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上苍才知道。

    这七天漫长的日子里，最烦躁的就属鹞鹰了。他整日坐卧不宁，大呼无聊，在骚扰了几次凤头鹰未果后，他居然打算四处张罗着众鹰赌牌九。当然，结果令他很失望，大伙都没那个心情。

    他以前一定是个整日出没于春楼赌场的花花公子。可像他这么个纨绔子弟，究竟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危险的行动？

    与他相反，黑鹰是个很勤奋的人。每天一大早，众人都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练拳。

    练的是普通的少林罗汉拳，不过，能把少林罗汉拳使得像他这样虎虎生风，如秋风扫落叶般，的确少见。可以看出，他在力图使自己的身体时刻保持在最佳状态，以便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众鹰中，最爱喝酒的是大胡子土鹰。叶风总是能见他，一个人独坐院中，仰望苍穹，一碗一碗地喝酒。仍是那样紧紧绷着嘴，紧紧锁着眉，愁苦的表情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一生中，有过多少快乐？多少痛苦？多少幸福？多少不幸？

    最悠闲的是大胖子鱼鹰。时常可见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在院子里散散步，喂喂池中的红鲤鱼，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在笑什么？是笑世事的无常？还是笑众生的愚蠢？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沉静的是秃鹰。他总是背着他那把鲨鱼皮古剑，凭栏远眺，目光中隐隐有一些悲愤，一些悔恨，一些迷茫。

    自从那天在跃马客栈露了一手后，所有人都已相信，这个老人一定是个很有名的剑客，或许还是哪个名门正派出身。

    可是，他为什么也来到这里，来参加蝙蝠山庄组织的一次危险行动？

    最活泼的当然是凤头鹰了。

    大家来到平安镖局后不出半日，她的身影已经跑遍了其他八鹰的房间，院子里随时可以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随处可以闻到她身上那醉人的香气，正所谓处处留香。

    有时候，她会随便找一个话题，跟某鹰搭讪半天，其间有意无意地和对方凑得很近，近得足以让人被她那身上的幽香迷得失去意识，近得足以让人能看到她那层轻纱下若隐若现的乳沟。

    她实在是够主动，可惜她面对的是一群老江湖。除了鹞鹰之外，大家都很客气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老江湖都不是自恋狂，老江湖都明白，若有一个美女突然主动地很亲昵地找自己搭讪，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这个女人便是人们常说的“天生的贱女人”。

    可是，像她这样一个性感妖冶的贱女人，又为什么来参加这个危险的行动？她又有什么样的身世？她是否也曾有过真正的爱情？

    最神秘的是夜鹰。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从没有人见他出过自己的房门。难道他就像他的代号一样，昼伏夜出？

    那个一向神经兮兮、惶惶不可终日的猫头鹰，自从来到这个遍布高手的深宅大院后，反而显得镇定了许多，见了叶风等人后，有时还微微颔首打个招呼。他或许是众鹰中，在平安镖局中呆得最踏实的。

    总镖头胡长安，则每日风尘仆仆、忙忙碌碌，似乎在忙着很重要的事。

    叶风，则找人要来了笔墨纸砚，整日在屋中做起画来。小雀鹰屹立在他肩头，好奇地看着他所做的事。

    终于，到了第七日晚上，这种沉闷的局面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3.16 守株待兔（4）

    黄昏时分，几日不见的田一刀、陈大胆带着一些陌生人，从外面赶了回来。一行人均神情肃穆，似是将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紧接着，各鹰便接到通知，有要事相商。

    议事厅内，何晶晶面色凝重，待众鹰到齐，沉声说道：“各位，情况有变，接庄主密令，从现在开始，行动开始实施第二套方案!”

    众鹰面色各异，只等她接着往下说。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货物，现在需要各位负责运送到渔阳码头。各位，此物非同小可，如能安全运到山庄，将对蝙蝠山庄的事业产生极其有利的影响！”何晶晶接着道。

    鹞鹰闻言，冷冷插嘴道：“我说头儿，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对付峨眉七剑，怎么现在又让我们押送什么货物？”

    何晶晶道：“押送此物只是行动计划的其中一环，各位，峨眉七剑就在附近，她们深知此物的重要性，你们的行踪如被她们发觉，她们必将前来抢夺，届时就是你们消灭她们的绝佳机会！如果没发生意外，货物安全送到渔阳码头，那对你们来说便是大功一件，庄主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究竟是什么货物如此重要，头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也好让我等有个心理准备。” 凤头鹰笑嘻嘻问道。

    “对不起，此物事关重大，恕不能奉告。东西放在陈大胆副总镖头那里，你们几位一路上请听从他的指挥。”何晶晶道。

    众鹰闻言，有点意外，纷纷问道：“怎么，你不一起前往？”

    何晶晶目光闪动，道：“我和胡总镖头另有重要任务，七日后辰时，咱们在渔阳码头会合。各位，这次护镖很危险，也可能是你们完成任务的最后机会，你们要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道：“明日寅时出发！”

    ※※※※※※

    满月如镜，月光似水洒向大地。

    月色如此娇美，本是纵酒放歌的好时候。

    可是平安镖局内，此时却死一般沉寂。无论是镖师、伙计，还是新近才来的众鹰，都不知为什么躲在自己房中，似乎是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偶尔，院中掠过一道暗影，给这个静逸的院落平添几分诡异。

    蓦地，一声惊叫，一下撕破了月色下的宁静!

    惊叫声，来自一向门户紧闭的夜鹰的房间！

    不多时，房间里便站满了前来查看的人。

    没有死人脸上惯有的狰狞和恐惧，此时的夜鹰看上去却很平静，他那平凡的脸上毫无表情。

    发出惊叫的，是凤头鹰。此时的她一脸无辜，一直忙不迭地说道：“不是我干的，我一来他就这样了。”

    “谁也没说是你干的。”秃鹰冷冷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何晶晶盯着她问道。

    “我，我只是来看看他准备得如何了？”凤头鹰喃喃道。

    “嘿，还没开始行动，先死了一个，可悲可叹啊.”鹞鹰摇头晃脑道。

    众鹰纷纷发出嗟叹，不过他们看上去丝毫没有怜惜，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

    毕竟，竞争对手少了一个。

    这个平静死去的夜鹰，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他想完成什么心愿？

    这些已不重要。他的生命已如天际边的流星，消失于茫茫宇宙。

    “明天还继续行动吗？”有人问道。

    “当然，刻不容缓，一切按原计划行动。”何晶晶道。

    人群渐渐散去，尸体也已抬走，院中只剩下叶风和何晶晶。

    “你有事要问我？”何晶晶问叶风道。她那明如皓月的眼睛，今天却显得有些迷蒙。

    “是的。”叶风的眼睛在夜色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请讲。”

    “胡长安、田一刀、陈大胆三人，投靠蝙蝠山庄多久了？”

    “胡长安自小便在蝙蝠山庄长大，成年后效力圣火堂，后来经庄主安排经营平安镖局，为山庄立下了汗马功劳，此人绝对可靠。陈大胆和田一刀投靠山庄也已有五年，为蝙蝠山庄做了很多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们投靠蝙蝠山庄前，是什么身份？”

    “田一刀是神刀门门主杜峰的二徒弟，几年前因调戏杜峰的女儿，被逐出师门。江湖中人谁也不知道，他走投无路来了这里。陈大胆此人来历比较复杂，黑白道都混过，来这里前一直在关外打家劫舍。怎么，你怀疑他们是**细？”

    “我这人现在有个习惯，就是喜欢怀疑任何人。”叶风苦笑一声，接着道：“如果他们三个没问题，或许镖局其他人有问题，否则峨眉七剑为什么迟迟不进攻？”

    “恩，虽然整个镖局只有他们三个知道行动计划，但也不排除别人看出某种端倪的可能。”何晶晶沉吟道。

    “我还想问问，以往这种行动，最终有多少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完成了任务？”叶风眼神扑朔迷离，问道。

    “这个，其实很少，最终完成任务的，还是一同行动的朔风堂或素女堂的**人马。”何晶晶回答着问题，表情有些不自然。

    叶风笑了笑，笑容中透出一丝无奈。

    人在江湖中，究竟有多少无奈？

    “叶大哥，我只是唯庄主之命是从的部下，明日路途艰险，我真心希望你多多保重。”何晶晶的话中似乎有话，她的眼神中似也有一丝无奈。

    “谢谢你，你也多保重。”叶风说完，转身离去。

    何晶晶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3.17 死亡镖途（1）

    烈日，酷暑。

    一丝风也没有。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尘土纷飞的官道上，一行人骑着马，缓缓走来。

    一共有九个人，神态各异，有青年侠少，斯文书生，虬髯大汉，还有一个艳丽女子。当先一人形容瘦削，一脸风霜，手中持着面杏黄三角旗，上写着“平安镖局”四个字。

    正是参加猎鹰行动的众鹰。打旗的则是平安镖局副总镖头，陈大胆。

    不过看他们的行头，谁不看不出他们押的是什么镖。

    一路上鹞鹰不停地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其他人则一直心事重重，默默不语。

    终于，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家小小的客栈，众人眼睛一亮。

    总算可以停下来喝口水歇歇了。

    几人走进客栈里坐下，要了几壶茶水。陈大胆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边，面无表情，但从他不停敲打着桌面的手指可以看出，他有些紧张。不时有某鹰不经意地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异样。

    这个陈大胆，名字很大胆，但人看上去，却实在胆小得很。

    何晶晶所说的重要的货物，此时就在陈大胆随身的包裹里，也难怪他有些紧张。

    叶风看着同行的其他人，心里却想着早上发生的一件事。

    临行前，他边打点行装边逗小雀鹰玩，凤头鹰带着一声香气，突然进了他的房间。

    看着叶风警惕的脸，凤头鹰娇笑一声，神秘兮兮地凑在叶风耳朵边低声说道：“山鹰大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想说什么？”叶风道。

    “别老这么板着面孔嘛，怪吓人的。”凤头鹰笑得很媚。

    “有话请讲。”

    “你知道咱们要押送的货是什么吗？告诉你，是天机伞！”说到这里，一向放浪形骸的凤头鹰，表情也变得十分肃穆。

    饶是沉静如叶风，听了此话，也不禁闻之动容！

    天机伞，天下第一暗器，百发百中，杀人于无形，江湖高手闻之色变的魔物！

    “难怪那猎鹰说此货物对蝙蝠山庄非常重要，你想想，普通的珍宝蝙蝠山庄哪里看得上眼，也只有天机伞这样的东西，才值得他们如此重视！”凤头鹰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着，不时观察着叶风的表情。

    “这么重大的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可靠吗？”叶风皱眉问道。

    “嘻嘻，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看十有**是真的。”凤头鹰笑道。

    “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叶风也笑了。

    “这个嘛，因为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呀！人家对你有好感嘛，有机会你可要谢谢我哦。”凤头鹰向叶风挤了挤眼，然后像只灵猫般闪身消失了。

    ……

    叶风揣摩着凤头鹰向他揭秘这件事，突然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猫头鹰僵坐在一个角落里，脸上阵青阵白，似乎还有汗珠不时流下。他背后的墙上，贴着两张悬赏告示，一张是官府的，另一张落款竟是剑客盟的，悬赏捉拿的是近来恶名远扬的采花大盗姚小飞，每张告示上都栩栩如生地画着一个人。

    那所画之人，却不是他猫头鹰是谁！？

    “哈哈！”那醒目的告示哪里能逃过鹞鹰的眼睛，他大笑一声，走到猫头鹰身边，摇着扇子道：“我本以为，咱们这些人里，有个边关的将爷也就罢了，谁知还有个采花大盗，真是笑死人了。我说猫头鹰，你还是赶快蒙上脸吧，省的有人来捉拿你，连我们都当同党抓了去，我们可丢不起那人！”

    “荒唐！荒唐！”坐在一旁的秃鹰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其他几人也面带鄙夷，看着猫头鹰。

    叶风不禁苦笑。

    他以前做梦都想，有朝一日能将这样的人一招斩于剑下，可是如今，他却同这样的一个人一伙去完成任务。

    一阵苦意，禁不住犯上他的心头。

    却见那猫头鹰听了鹞鹰的话，脸红得像个柿子，眼角不停地抽搐着，结结巴巴说道：“我，我……”。

    他最终还是没说“我什么”，而是突然将手伸进怀中。

    “你干什么！”鹞鹰吓了一跳，手已握住剑柄。

    却见那猫头鹰变魔术般真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头巾，戴在头上，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鹞鹰一见，哈哈一笑，摇头晃脑道：“苏天河跟我说，参加行动的人，个个都很了不起，我看他这回，可是看走眼喽。

    猫头鹰那双眼睛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谁也说不清是羞愤还是痛苦。

    陈大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事，依然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包裹里的东西此时想必已完全占据了他的脑子，他若是知道此时叶风等人中已有人知道包裹里的是什么，他恐怕会立即哭出声来。


    3.18  死亡镖途（2）

    众人歇息完毕，继续赶路，直至天黑，一路平安无事，哪里有半点峨眉七剑的影子。

    行至一处荒郊野外，一行人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吃了点干粮，准备休息。

    临行前何晶晶交待，任何时刻都务必聚在一起，不可单独行动，因此众人并未去客栈留宿，而是选择了野外宿营的方式。

    月色阑珊，野外的夜风格外清凉，空中弥漫着野花的清香。

    猫头鹰取下面罩，长舒一口气。篝火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心事重重，彼此之间也没有人闲聊。

    莫非，他们都在回首那不堪的往事？

    众人沉默良久，陈大胆道：“诸位，时辰不早了，可以歇息了。留一个人站岗以免有意外，如何？”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

    陈大胆见状，对他右手边的黑鹰道：“我来站第一岗，一个时辰后你来替我，依次轮流值守。”

    陈大胆同其他几人不同，他是此番押镖的负责人，也算是蝙蝠山庄的**，因此这次行动由他发号施令。

    叶风以手做枕躺下，仰望星空，或许是路途比较劳累的缘故，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他，来到了一个地方，一个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地方。

    那是一个开满了花的荷塘，塘边垂柳依依，远处依稀可见几间竹屋。

    柳树下，荷花打着伞，远远走来，嘴里似乎在说：“大师兄，你又这么晚才回来……”

    他紧步上前，伸手一抱，却抱了个空。

    蓦地，远处飘来一阵曼妙的琴音，听起来，竟像是那蝙蝠山庄苏豫在弹琴。

    他茫然四顾，想看看琴声从何处来，却只看见茫茫水雾。

    他转过身来，再想找荷花，却突然发现方才的荷花突然变了。

    变成了百合娘子何晶晶！

    肩头的百合娇艳怒放，明亮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

    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打断了叶风的迷梦！

    他翻身而起，一身冷汗。

    他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会做这个奇怪的梦，只看到周围几人纷纷翻身而起，抽出兵刃，朝远处跑去。

    距他们约十丈开外，陈大胆躺在地上，四肢抽搐，胸口三处伤口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喉咙里兀自发出“咯咯”的响声。

    众鹰愕然四顾，连凶手的影子也找不到。

    “坏了，货被抢了！”黑鹰大叫一声，拿过陈大胆的包裹，摸索一番，拿出一个金黄色的圆筒。

    “还好！看来凶手没来得及抢走这宝贝！”黑鹰面露喜色，端详着手中之物。

    他还没怎么看清楚，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一下夺走了那圆筒，是鹞鹰！

    “让俺来保管此物好了！”鹞鹰两眼放着光，抚摸着那金黄色圆筒。

    “你找死！”黑鹰大怒，一掌拍出，一股劲风铺天盖地罩向鹞鹰。

    鹞鹰哈哈一笑，双足一点，人便轻飘飘到了两丈之外，躲过黑鹰那一掌，身形看上去潇洒之极。

    可是他尚未站稳，一道寒光便悄无声息地疾射而至，只听“当啷”一声，手中物已落地。

    却见秃鹰不知何时已挡在他身前，手中的古剑闪着森然的寒光。

    突然又有一道人影，轻烟般掠过，一手抓起地上的圆筒，飘向一边，紧接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是凤头鹰。

    她笑吟吟地道：“一群大男人抢什么抢，还是由小女子我……”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怒斥，已淹没在黑鹰的拳风掌影中。

    于是，四个人你打我，我刺你，战成一团，场面混乱之极。

    剩下四人在旁观战，表情各异。

    鱼鹰仍用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正在恶斗的四位同伙，弥勒佛般的胖脸上写满了对人世间凡俗之事的淡然。

    土鹰紧锁眉头，愁苦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鄙夷和无奈。奇怪的是猫头鹰，他看着那四个人，竟也像在看着四个可怜虫。

    叶风则走到陈大胆的尸体旁，仔细地观察起来。

    也不知打了多久，突听一声大吼：“住手！”这几人才稍微停了停。

    发声的是叶风。

    叶风沉声道：“你们且先听我说几句。”说完他伸手往陈大胆耳后摸索一番，然后猛地一揭，竟将陈大胆整张脸揭了下来！

    “这人不是陈大胆。”叶风淡淡道。

    3.19 死亡镖途(3)

    人皮面具下，是一张大家都没有见过的陌生的脸。苍白的近乎可怕的皮肤，一道深深的刀疤尤为明显。

    “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绝的易容术。”秃鹰收起了剑，沉吟道。

    叶风翻了翻那人随身的包袱，翻出十几张制作得十分精致的人皮面具，其中几张，赫然竟跟在场几人的面相一模一样，另外还有几张根据平安镖局的镖师制成的面具。

    “这，这是怎么回事??!!”鹞鹰喃喃道。

    “我知道这个人！”凤头鹰突然道：“你们想必都知道，江湖上有个精通易容术的人，人称‘变色龙’，大名曹飞虎，据说他脸上被人留下一道长长的刀疤，因此他从来都不以真面目视人，而总是易容出现，莫非就是他？”

    叶风站起身，扫视了一遍各位同伙，指着地上那金黄色圆筒说道：“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之中还有谁不知道此筒中之物是天机伞？”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吃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回答叶风的问题。

    叶风苦笑道：“看来你们同我一样，都知道这里面是天下第一暗器，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死人便是夜鹰，而昨晚死在平安客栈的那位是真的陈大胆。夜鹰想必是得到了天机伞的消息，暗中杀了陈大胆，将尸体妆成我们所见的夜鹰的模样，自己却扮成陈大胆，想趁着今天夜里，私自拿着天机伞逃走。”

    “难怪他一整天都面无表情，原来是怕我们发现了他的马脚。”鹞鹰道。

    “此人身怀异术，心机又深，果然了得。”秃鹰道。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骗过了我们，却没发现有人还在暗中窥视我们，所以他刚刚从这里逃走，便被人杀了。” 叶风道。

    “是什么人，会向他动手？”土鹰问道。

    叶风笑道：“你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峨眉七剑？！”

    “很有可能！各位，峨眉派的人或许就在附近窥视咱们，而且，或许我们这些人中，就有她们的**细！这个**细，便是告诉我们货物是天机伞的人，她的目的，是让我们为此自相残杀，她们好渔翁得利！”叶风道。

    众人闻言，纷纷看着凤头鹰。

    凤头鹰脸登时涨得通红，忙不迭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莫非因为我是个女人就认为我是峨眉派的**细？天机伞的事，是他告诉我的！”她指着秃鹰道。

    秃鹰闻言慌忙道：“我的消息是他告诉我的！”他指着地上死掉的夜鹰。

    “哼，死无对证！”

    “你什么意思？你的消息又是哪里来的？”

    “是他！”

    “是你！”

    “是他！……”

    “别吵了！”叶风大吼一声，然后黯然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散布这个消息的动机。我们都希望其他人知道这秘密后互相残杀，然后自己从中得利，要么能完成任务，要么能夺得天机伞。我们的敌人，就是利用了我们这个弱点。

    各位，我们的任务还很艰巨，我们的敌人比想象中厉害得多，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互相信任、同仇敌忾，争取早日赶到渔阳码头与猎鹰会合，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默默不语。

    大家呆坐良久，谁也无心睡去。

    终于，鹞鹰喃喃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都看着这东西，整日不睡觉啊。”

    “我有一个办法。”凤头鹰忽道：“白天好办，我们彼此不要离开，轮流拿着天机伞即可。晚上可以这样，一个人保藏着天机伞，另一个人监视他防他逃走，其他人可以抓紧时间睡觉，隔一个时辰换一班，大家说如何？”

    大家纷纷点头，此时此刻，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凤头鹰似乎为她想出这么个好办法而感到很兴奋。

    意见达成一致，众鹰松了松}沉撕芫玫纳窬追渍腋龅胤阶拢挥型劣ッ欢?

    他默默走到篝火边，拿起自己的行李，朗声道：“各位，告辞了。”

    看着其他人愕然的表情，他缓缓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平日最瞧不上眼的，就是勾心斗角，居心叵测。从现在起，我将和你们分道扬镳，自己去完成任务。你们当中若有峨嵋派的**细，就请转告她们，我叫胡连胜，欲向她们挑战，生死由命！”

    说罢向几人拱了拱手 ，转身便欲离去。

    叶风忽道：“胡大哥，峨眉派的人就在附近，你一个人离去，岂不很危险？”

    胡连胜扭头笑道：“那正好跟她们决一死战！”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已近拂晓，凌晨的曙光照在胡连胜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

    叶风等人看着他魁梧的背影，均低头无语，脸上似乎还感到微微发烫。

    九只鹰已少了两只，却连峨眉七剑的影子还没见到……


    3.20 死亡镖途（4）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在连续两个晚上都有人被杀的情况下，大家的心情都很糟。

    天气依然那么酷热，阳光依旧那么毒辣，可有了头天晚上的经历，大家在光天化日之下，倒觉得好受点。

    众人甚至都盼望着，峨眉七剑能在此刻突然前来劫镖。

    对镖师来说，这种想法的确罕见。

    可是，直行到红日西斜，也没发生什么事。

    夜幕，再次降临了大地。

    月还是上弦月，夜风依然跟昨晚一样清爽。

    众人走进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升起火，准备休息。可是呆坐了一个时辰，谁也没睡。

    凤头鹰终于笑道：“我看，咱们还是按我说的办法，轮流值守吧。我先来负责看管天机伞，哪位看管我啊，嘻嘻。”

    “我来监视你。”秃鹰冷冷道。

    这两人是昨日众人争夺天机伞时，打得最热闹的两个。

    “呵呵，你这冤家，好吧，我怕了你了，咱俩占第一岗，接下来是谁啊？”凤头鹰继续道。

    几个人商定，由黑鹰和鱼鹰值第二班，叶风和猫头鹰姚小飞值第三班，鹞鹰暂时休息。商量完毕后，叶风躺在一草堆上，逗着他的小雀鹰，渐渐睡去。

    梦中的他，又来到一个地方。

    青山碧水，绿树红花，一道瀑布从悬崖上匹练般直泻而下。崖边，一个高挑秀美女子正盈盈舞剑。

    剑光流动，人影婆娑。

    见了叶风，那女子笑道：“大师兄，你看我这寒梅十三式练得如何？”

    那楚楚动人的笑脸，却不是小青是谁？

    “师妹，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的剑术精进如此。”叶风连忙向小青走过去，可无论他怎么走，小青却总在远远的地方，无法企及。

    “小姐，大师兄！茶来了！”荷花端着茶盘，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两个马尾辫调皮地跳着舞。

    “荷花！你也在？”叶风喜道。

    “臭小子，还有我们呢！”老刘突然出现在身旁，周围是几位师弟妹们，正笑吟吟地看着叶风。

    “原来大家都在！”叶风喜不自胜，一时有些手舞足蹈。

    ……

    “醒醒！醒醒！”一阵粗暴的喊声将叶风惊醒。

    外面仍是漆黑的夜，只有猫头鹰在吱吱怪叫；眼前即将燃尽的火堆劈劈啪啪的作响，不时溅出点点火星。

    为什么美好的梦境总是如此短暂？

    “什么事？”叶风迷迷糊糊道。

    “跑了！他们两个都跑了！”黑鹰气急败坏的说道。

    叶风一看，庙内此时只剩下五个人，值班的秃鹰和凤头鹰早不见了。

    “什么时候跑的？”叶风问道。

    “一柱香前我醒来小解，他们还在，现在就不见了！”黑鹰怒道。

    “莫非他们两个是一伙的？”鱼鹰皱眉道。

    “有可能。”叶风沉吟片刻，道：“这种轮守的主意是凤头鹰提出的，或许她早就和秃鹰串通好了。”

    “一定要找到他们，天机伞在他们那里！”

    “怎么找？”

    “我有办法!”一直默不作声的猫头鹰突然道。

    众人看着他，一副怀疑的表情。

    猫头鹰道：“我的鼻子很灵，那凤头鹰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只要她没跑出十里之外，我都能凭我的鼻子找到他们！”

    鹞鹰奇道：“莫非你长了只狗鼻子？”

    猫头鹰冷冷看了鹞鹰一眼，道：“比狗鼻子还灵，否则我早就死了。”

    “事不宜迟，快追！”众人跟着猫头鹰，向外跑去。

    那猫头鹰看上去猥琐邋遢，轻功却着实了得，叶风跟在他身后不由也暗暗惊叹。

    话说回来，若没有很好的轻功，这个知名采花大盗或许早就死了很多次了。

    可是令叶风吃惊的并不仅仅是猫头鹰。

    他身旁那胖墩墩的鱼鹰，跑起来竟身轻如燕，如腾云驾雾一般。若不是亲眼所见，叶风一定不会相信，像这么胖的一个人，竟能跑这么快！

    几人中轻功最差的是黑鹰，身高马大的他气喘吁吁，落在后面

    追出几里地，忽听远处旷野里有人齐声说道：

    “佛光普照，紫气西来，峨眉七剑，仗义除害！”

    声音明显是女声，听起来颇具气势。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兵器交接声，显然是有人交上了手。

    叶风等人忙停下脚步，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峨眉七剑，此时居然就在前方！

    此时忽见有人从远处飞奔而来，一女三男，女的在前面跑，男的在后面追，身手均十分了得。

    那女子边跑边喊道：“岭南三英，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叶风等人定睛一看，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凤头鹰。

    “邪魔外道，人人皆得尔诛之！”三个男子中有人说道。

    这追杀凤头鹰的三个男子，竟是岭南剑派中声名如日中天的三剑客：徐浩英，柳长英及葛少英。江湖人称岭南三英，是岭南剑派的顶梁柱一样的人物。

    话音刚落，忽见凤头鹰回手一拍，袖中竟射出一道红雾，隐隐可见雾气中有数道寒光，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直奔岭南三英而去。

    岭南三英见状，似是知道厉害，忙纵身躲避。可这样一来，便被凤头鹰甩开十丈开外。神奇的是，方才射向他们的那几道寒光，竟在空中做了一个回旋，又回到了凤头鹰手中。

    凤头鹰娇笑几声，道：“岭南三英，又能耐我何？”边笑边扬长而去。

    可笑声未了，她前方路边大树后突然转出一个老和尚，不由分说劈头一掌拍来，只听“啵”的一声巨响，隐隐可闻骨头碎裂的声音。

    凤头鹰惨叫一声，却未倒下，仍借着那一掌的力道，踉踉跄跄遁去。

    那老和尚一掌得手，却看也不看凤头鹰一眼，只长吟一声“阿弥驼佛！”，便跟岭南三英一起，向方才峨眉七剑出声的地方行去。

    看他那架势，就像是一脚踩中一只臭虫，已不用看结果了。

    果然，那凤头鹰勉强跑了不远，便一头栽在草丛里，不起来了。

    “大力金刚掌！”叶风不等那老和尚走远，便向凤头鹰倒地处飞奔过去。

    他跑至跟前，扶起凤头鹰，问道：“你怎么样？”

    只见凤头鹰脸色惨白，胸前全是口吐的鲜血，显然已伤重难支。她看了看叶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假的，天机伞是假的，我们，被骗了……”

    叶风扶起她，掌心按住她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向外吐出，问道：“我知道你是峨眉叛徒卢赛花，告诉我，峨眉七剑的命门是哪一个？”


    3.21 死亡镖途（5）

    或许是内力相助的缘故，凤头鹰脸上略微有了点血色，她竟勉强笑了笑，道：“你先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请讲。”

    凤头鹰勉力从怀中取出一串珠花，递给叶风，道：“山鹰大哥，你是好人，请你把这个东西还给我的夫君陈玉郎，这是我们俩个的定情信物。请告诉他，我，我没完成任务，我，我对不起他，我，我爱他……”

    “好，我答应你，告诉我，命门是哪个人？”

    “是，是秀……秀……”凤头鹰气若游丝，已快不行了。

    “秀什么？是秀仪吗？”叶风急问道。

    凤头鹰看着叶风，瞳孔已慢慢扩大，突然，她脸上焕发出一种奇特的神采，浮现出一丝笑容，紧紧抓住叶风，道：“玉郎，是你吗？我好想你啊，玉郎，玉郎……”

    声音突然停顿，这个娇媚的女子，已香消玉殒。

    显然，弥留之际的她，把叶风当成了她的夫君陈玉郎。

    叶风看着她的脸，百感交集。

    这个一贯妖媚**险的女子，临死时的笑容，看起来竟那么清纯，那么灿烂。

    远处叮叮铛铛的厮打声提醒了叶风，他拿过凤头鹰手里的珠花，收进怀中，用手合上凤头鹰圆睁的双眼，轻轻将其放下，然后向打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同行其他几人这才跑了过来，见凤头鹰已死，便同叶风一起，摸到打斗场所附近，躲在灌木丛后，向前窥探。

    只见秃鹰满头大汗，身上带着几处剑伤，正被七位尼姑围攻！

    其中一位尼姑，手拈剑诀，迎风而立，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指挥剑阵。

    正是当年华山剑客盟大会上勇夺女子桂冠的峨眉秀慧！

    寒光泠泠，剑气纵横，那剑阵方圆十丈内，杀气直冲九霄！

    尼姑们脚踏七星步，除秀慧外，剩余六人围着秃鹰走马灯般转动，二人攻正面，二人攻侧面，二人攻后面。秃鹰若剑刺当面的尼姑，则背后二剑立即飞速而至；秃鹰若转身面对身后之敌，尼姑们立即幻影般闪动，很快又变成当面二人佯攻，侧后四人助攻的形势。秃鹰左支右拙，总摆脱不了被四面夹攻的危险局面。他能坚持这么久，实在已难能可贵了。

    方才追杀凤头鹰的岭南三英和那个老和尚，此时正悠闲自得地站在一边，像看戏一般看着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厮杀，彼此之间不时还说着什么，似乎在对那剑阵的强大威力啧啧称奇。

    叶风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刀，手心里全是汗。心里竟有几分恐惧。

    “出不出手？帮不帮他？”他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

    他看了看其他人，鱼鹰、黑鹰、鹞鹰、猫头鹰都趴在草丛中，动也不动，脸上阴晴不定，显然都各有心事。

    最终，他们几人谁也没动。

    此时忽听秃鹰大喝一声，一招回眸望月，古剑如虹般向横扫而出，逼退身后三人，然后他竟不顾一切纵身而起，如鹰博兔般杀向侧面一位看上去年纪最轻的尼姑。

    那尼姑看起来是七位尼姑中功力最浅的，秃鹰这一招凌空下击，威力十足，想必是他苦思良久后的破阵之招。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秀慧大喝一声：“疾！”，一道寒光自她袖中疾射而出，直奔秃鹰后背而去，其他尼姑对秃鹰此举似乎早有准备，五把长剑化作五道华丽的光影，封住了秃鹰的前后左右！那年轻的小尼姑趁机一个鹞子翻身，轻巧地躲过了秃鹰那一剑。

    只听秃鹰惨叫一声，后背已中剑，他踉跄几步，突然悲怆的大喝一声：“大仇未报，邵凌云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他身上又中了四、五剑，剑锋均透体而入，刹那间他已成一个血人。

    他嘴里咯咯作响，似还要挣扎一番，众尼姑同时撤剑，但见血气狂喷，秃鹰委顿倒下。

    已混归西天的他，眼睛兀自瞪得溜圆，满是不甘和悲愤。

    这个武艺超群的剑客，就这么怅然而去，死在一群本跟他毫不相干的尼姑剑下。

    ……

    杀人者已远去，留下一具冰冷的尸首。

    叶风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山神庙，个个像斗败的公鸡。

    “原来秃鹰便是昆仑名剑客邵凌云。”黑鹰喃喃道。

    “据说他本是昆仑派掌门继承人，但因与他师父昆仑掌门彭昆仑的小妾偷情，几年前被赶出昆仑派，落拓得很。”叶风道。

    “那凤头鹰想必就是峨眉派叛徒，江湖人称笑靥罗刹的卢赛花了。”猫头鹰道。

    “你从何得知？”叶风问道。

    猫头鹰道：“我听人说过，卢赛花被峨眉派的人满江湖追杀，勾搭上了邵凌云，两人做了对落难野鸳鸯，难怪他两个合伙偷走了天机伞。”

    “可最终卢赛花抛弃了邵凌云，一个人跑了。”夜鹰忽然冷冷道。

    “那个打死她的老和尚是谁？”鹞鹰问道。

    “能把大力金刚掌使出如此登峰造极的威力的，我看他一定是少林寺‘慧’字辈的大师。”叶风沉吟道。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们本来只是要对付峨眉七剑，怎么又冒出来岭南剑派的剑客和少林寺的和尚？还有，苏天河让我们护送这个假天机伞做什么？”鹞鹰指着从卢赛花身上拿回来的假天机伞大声道。

    “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猎鹰和胡长安他们此时正押送着真正的天机伞赶往渔阳码头，我们只是诱饵，目的是迷惑剑客盟的人。所以谁来杀我们都不奇怪。”叶风默然道。

    “我操他姥姥的！”鹞鹰大骂道：“我们被当成什么了？剑客盟像杀狗一样地追杀我们，蝙蝠山庄则把我们当炮灰！”

    “谁叫我们有求于人呢。”猫头鹰喃喃道。

    几人面色怆然，心中均凄凉不已。

    “老子不干了！”鹞鹰大叫道：“我只是想证明给我爹看，我不是他说的那么没用，我想通过蝙蝠山庄除掉他的老冤家，可从没想过去送死！”

    他气急败坏地收拾了一番行李，然后道：“各位就此别过，这个任务他娘的不是人能完成的，我走了，蝙蝠山庄也好，剑客盟也罢，从此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便跑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几人无奈对望几眼，谁也没有去阻拦他。

    众鹰参加行动前，本都担心别人抢了功自己完不成任务，现在眼见得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反而更觉得惶恐不安了。

    他们几个围着火堆，正想着商量下一步对策，突然外面暗夜里传来一声惨叫！

    3.22 死亡镖途（6）

    听起来，是鹞鹰的声音！

    几人闻声，急向外冲去。

    走出没多远，便见鹞鹰倒在路上，身上跟那天夜鹰一样，三个血窟窿不停地冒着血。

    鹞鹰那还非常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迷惑，微张的嘴似乎还在说：“我已经洗手不干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叶风长出一口气道：“各位，事实已经很清楚，剑客盟对咱们是要赶尽杀绝了。如今你我已像陷阱中的困兽、网中的活鱼，而他们就是猎户和渔夫，所不同的便是他们现在是想玩死咱们！”

    “怎么办？怎么办？”猫头鹰姚小飞又开始焦虑地四处张望，眼珠乱转，看上去慌乱之极。

    “有一个办法。”胖鱼鹰道。

    “什么办法，快说！”

    “跑！”话音刚落，鱼鹰已像兔子般跑了出去，一会儿便没了影。

    他这一跑，剩下三人顿时惶惶如丧家犬，撒丫子开始飞奔。

    跑了没多远，忽听密集的破空声响，路两边树林中，突然飞出无数道寒光，三人只顾逃命，未曾防备，当先的黑鹰顿时中招，惨叫几声倒了下去。

    猫头鹰姚小飞肩头也中了一镖，身形滞了滞，等他再想忍痛逃命时，背后风声忽起，一剑破空刺来！

    这一剑虽被他躲过，可再想跑已不可能。

    几个仗剑道士将他团团围住，凛然的目光冷冷看着他。

    姚小飞冷汗直流，三角眼看看这个道士，又看看那个道士，充满了绝望。

    “**贼，拿命来！”青光乍起，几个道士同时出手！

    几剑刺过，竟都刺了个空。

    这姚小飞的轻功着实了得，左右腾挪，道士们那迅疾的几剑都被他轻巧避开了。

    道士们有些恼羞成怒，怒斥一声，长剑狂风暴雨般开始像姚小飞招呼过去。

    姚小飞以一敌众，手中又无兵器，肩上还有伤，眼见得独木难支，就要丧生于众道士剑下。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

    就像是哀婉幽怨的哭声，无奈而痛苦。

    一记刀光，斜刺里劈来！

    道士们手中的长剑同时被齐齐削断！

    一个人，一把刀，出现在月色下！是叶风！

    几个道士惊慌地对视一眼，闪身跑了。

    姚小飞惊魂莆定，他看着叶风，眼神比较复杂。

    “没想到你会回来救我。”姚小飞道。

    叶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姚小飞紧跟着他，喃喃道：“从来没有人肯帮我，更不会救我。”

    叶风淡淡道：“你若是碰见以前的我，恐怕早就死在我的刀下了。”

    “那你今日为什么要救我？”

    叶风望着远处的夜空，黯然道：“你有没有想过，猎鹰行动开始以来，为什么一直流年不利？咱们九个人，个个身怀绝技，为什么落得这个下场？方才秃鹰被围攻时，咱们几人若一拥而上，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可现在的情况是，咱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你我两个，而峨眉七剑毫发无损！

    如若我们九人能相互信任、齐心协力，我看别说一个任务，十个任务也能完成。可我们彼此只是互相猜忌、尔虞我诈，各自打小算盘，一群十足的乌合之众！

    方才我救你，并没有考虑你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只是想到你还是我的同伙。”

    姚小飞听着叶风的话，沉默片刻，突然上前，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前方蓦地传来一声清咳，有人朗郎吟道：

    

    荤血摒除惟对酒，

    歌钟放散只听琴。

    再无俗物挡人眼，

    但有清泉洗我心。

    

    只见一个眉目俊朗、长须飘飘、仙风道骨的中年道长款款从树后闪出，拦住了叶风二人的去路！

    那道长笑咪咪地看着二人，缓缓道：“武当轻尘在此！”

    这道人，竟是武当七子中的轻尘道长！

    轻尘话音刚落，忽又听有人朗声道：“南无阿弥驼佛！”

    却见那先前一掌打死凤头鹰的老和尚，不时何时已堵住了二人的归路！

    紧接着，两侧幽灵般闪出三个人，短袍劲衣，目光炯炯，正是岭南三英！

    叶风停下脚步，手握刀柄，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他明白，生死存亡的关头到了。


    3.23 死亡镖途（7）

    那老和尚道：“孽畜，受死吧！”说完便纵身向姚小飞扑去。

    与此同时，岭南三英发一声喊，成品字形将叶风围住。轻尘道长则悠然自得地双手环抱，观察着眼前的形势。

    胜券早已被他握在手中。

    叶风紧盯着面前的徐浩英，一动不动，岿然如磐石。

    岭南三英似也十分谨慎，并未着急出手，只是缓步上前，慢慢缩小包围圈。

    一旁传来老和尚呼呼的掌风声，间杂着姚小飞惊惶的喊叫。

    蓦地，一声轻啸，叶风的刀直奔徐浩英面门而去！

    岭南三英早有准备，宝剑出鞘，同时从三个方向攻向叶风。

    谁知叶风刀诡异地划了刀弧线，不知怎么的已从叶风的右手到了左手，然后突然从他胁下向后刺出，直刺向葛少英！

    葛少英措不及防，慌忙之下，忙向外跃出，躲过叶风这一刀。

    于是叶风便轻轻一跃，跳出了三人的包围圈。

    他轻描淡写的一招，便脱离了被三面夹攻的险境。

    三英吃惊不小，正欲再次攻上，忽听旁边有人惨叫一声，一道人影带着血雾踉跄倒地。

    老和尚和姚小飞的厮杀已然结束了。

    可是倒在地上的不是姚小飞，而是那老和尚！

    他吃惊地瞪着双眼，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已被对方击倒，嘴中念叨着：“你，你……”

    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却见姚小飞手中紧握着一个尚在冒烟的金黄色的圆筒，正指着轻尘等人，嘶声道：“滚！快滚！我不想杀你们！”

    轻尘看着姚小飞手中那金黄色圆筒，方才还淡定从容的脸竟变得面如土色。

    他和岭南三英对视几眼，忽然同时转身，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后。

    叶风和姚小飞二人亦不敢停留，马上发足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来，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片刻后，姚小飞看着叶风的刀道：“我知道你，近来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就是你，没想到你竟然也来参加这个任务。“

    叶风道：“难怪江湖中人称你作‘不死鸟’，你果然深藏不露！没想到天机伞竟然在你手上，看来你才是我们九个人中最危险的人。”

    姚小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若有真的天机伞，还用得着过丧家犬一样的日子。这只是个仿制品，但已足够厉害，世上只有两个。”

    “你怎么得到它的？”叶风问道。

    “去年我在江南霹雳堂偷的。”姚小飞道。

    “真的天机伞你见过吗？”

    “没有，只是当时在霹雳堂偷听堂主韩擒虎说过，真的天机伞通体碧蓝，发射时会有一道可怕的蓝光！”

    “也不知胡长安他们运送的是不是真的天机伞？”叶风沉吟道。

    “是不是已跟我无关了。”姚小飞黯然道：“就凭我，怎么能和剑客盟做对，我要想完成这个任务，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亡命天涯。”姚小飞自嘲地笑了笑，然后问道：“你呢，打算去哪里？”

    叶风淡淡道：“我还要继续完成任务。”

    姚小飞闻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道：“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如此拼命？”

    “仇似天高，恨比海深。”叶风苦笑道。

    他的笑容里，包含着无尽的无奈和心酸。

    姚小飞默然点点头，道：“那，我走了。”

    “恩。”叶风道。

    姚小飞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请讲。”

    “我根本不是什么采花大盗！以前我只是偷点大户人家的财物而已，只有一次，偷看了一个老板千金洗澡。”姚小飞说到这里，脸已红到了耳朵根。

    叶风诧异地看着他。

    “自从有一天我去偷一家春楼，无意间撞见恒山派掌门在和一个当红婊子鬼混，我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他不仅当场把我打成重伤，还恶人先告状，说我是采花大盗，号召全江湖的人追杀我。他说的话大家当然都信，结果害得我不但被官府通缉，还被剑客盟传令追杀，从此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整日活在死亡阴影里，凄惨之极。为了活命，我才来参加这次任务，谁知却差点丢了命！

    我真的不明白，上天对我为何如此不公。你知道吗，我，我他娘的还是个处男呢！我没什么要求，我他娘的只是想活下去！”

    他恨恨地发泄了半天，似乎舒服了一些，然后沉默了一会，道：“我走了，你保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风忽然问道。

    “因为，因为我已把你当做朋友。只有你，救过我。”姚小飞低声道，说完起身缓缓离去。

    “一路保重。”叶风语重心长地向姚小飞说道。

    姚小飞闻言，转过身来，笑了笑。

    这个人人口中卑劣无耻的人，此时的笑容，竟显得那么纯朴，那么阳光。

    两人彼此会心地点了点头，分道扬镳。

    此时已近拂晓，天边已现曙光。

    叶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的大小基本保持一致，不多也不少。

    他目光坚定，腰挺得很直。

    ……

    

    江湖路，

    万水千山。

    仗一身，

    惊才绝艳，

    英雄虎胆。

    一世飘零，

    一生侠义，

    一身是胆！！！！

    ……

    3.24 神剑出鞘（1）

    辰时，渔阳码头。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鄱阳湖的湖面上一片烟雨朦胧。

    何晶晶一身劲装，望着前方的马道，看上去有些焦急，身后是面色凝重的素女堂众人

    一旁的三姐低声问道：“堂主，时辰已到，还等吗？”

    “再等等。”何晶晶道。

    三姐欲言又止，看上去颇有些忧色。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终于见到前方有个人飞马赶来，是平安镖局的一位镖师。

    那镖师翻身下马，哭丧着脸对何晶晶道：“堂主，前去查探的弟兄回报，陈副总镖头他们九个人，在路上遭到峨眉派的人伏击，包括陈副总镖头在内的大部分人都死了！剩下几人也下落不明，恐怕也凶多吉少！”

    “啊！？”听到这个消息，刹那间，何晶晶心里突然感到无比的失落。

    那个总是面带忧郁的儒雅男子，那个一向足智多谋的刀客，难道就这么死了？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之色，但转瞬即逝。片刻后她沉声问道：“消息确实吗？”

    “应该属实！田副总镖头还在继续打探消息！”

    何晶晶冷冷道：“这么说，该轮到我出马给他们报仇了！”

    三姐闻言，忙道：“堂主三思！眼下要事在身，还是先完成任务要紧！”

    “他们几个历尽艰辛，就这么死了，此仇岂能不报！”何晶晶几乎已经急红了眼。

    “堂主！庄主一再交代，咱们此行不得有任何闪失，护送货物要紧，报仇的事日后再说也不迟啊！”三姐似乎很了解何晶晶的脾气。

    “唉！”何晶晶又气又急，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此时前方忽又有一人快马奔来，马还未到，马上人已率先腾身而起，几个起落，转眼间便来到众人面前，轻功精绝之极，正是副总镖头田一刀

    田一刀向何晶晶匆匆一拱手，急道：“堂主，陈大胆他们的确是遇到了袭击！”

    “情况怎样？”何晶晶急问道。

    “陈大胆兄弟，还有秃鹰、凤头鹰、黑鹰、鹞鹰都死了！鱼鹰下落不明，剩下几人被峨眉七剑围困在一个山洞里，情况万分紧急啊！”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堂主，不如速去营救，不但可救出这几个弟兄，说不定还可消灭峨眉七剑，可谓一举两得！”

    三姐闻言，急忙道：“堂主，事有轻重缓急，我看还是护送货物要紧！”

    “救人岂不是最急的事情？”田一刀怒道。

    三姐继续道：“堂主，此去路途遥远，敌情不明，我看十分凶险，请务必三思！”

    何晶晶紧抿嘴唇，双眉紧锁，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她缓缓道：“备马，准备出发，去救他们！”

    三姐急了，大声道：“堂主，他们几人都不过是些草莽无赖，咱们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救他们！”

    “放屁！”何晶晶大怒道：“你别忘了，咱们这些人，也被人说成是杀人不见血的魔头！”

    三姐一脸惭色，诺诺退下。

    何晶晶走到一直默默站着的胡长安面前，语重心长道：“老胡，剩下这段路，就靠你了，有没有把握？”

    胡长安默然片刻，拿过他的大盾重重往地上一墩，道：“我胡长安出道二十年，还未有一次失手，堂主你就放心好了！”

    何晶晶赞许地点点头，道：“你的武功不在各位天王之下，我相信你。鄱阳湖中的水寇都给庄主七分面子，想来不会生什么事。你们上船进了湖，应该会安全许多。只要到达湖中千叶岛，把货交给来接应的人，你便是立了大功一件！”

    胡长安不再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威武刚毅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肃穆。

    何晶晶交待完毕，飞身上马，田一刀在前带路，三姐和十六名素女堂部下紧随左右，疾驰而去。

    胡长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激动。

    他为蝙蝠山庄效力多年，也不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比起他将要立的这件功劳来说，实在都算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由摸了摸被他小心放在怀中的那个冰凉的圆筒。

    圆筒由纯金打造，被这世上最精密的玲珑八卦锁牢牢锁着，里面的东西便是庄主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务必安全送到的货。

    想起这个东西，胡长安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寒意。

    或许只有他怀中的这个东西，才能要他胡长安的命。

    他为人一向很低调，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的铁布衫硬功到了何等境界：那绝对是天下数一数二！在加上他手中那使得滚瓜烂熟的混元大盾，他已绝对可以配得上他的名字。难怪有一次庄主苏天河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长安啊，以你的武功，在山庄七十二个分舵主里面，绝对可以进前五。我看即便是天王来了，也未必能奈你何。”

    听到庄主的话时，他很激动，很振奋。但是他很清楚，是不是能进前五，还得要看功劳。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他的身边站着十几名平安镖局的镖师，每个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这些人都是多年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每次看到他们在自己身旁，他总能感到一阵暖意。

    “准备上船，马上离开这里。”他沉声说道。

    弟兄们答应一声，立即开始起锚，扬帆，做各种准备。

    “尽快进湖，便会安全很多。”胡长安眺望着不见边际的湖面，心想。

    他正欲发出启航的命令，突然就见官道上远远跑来一人，边跑边挥手示意。

    他不由皱了皱眉。他认得这个人。


    3.25 神剑出鞘（2）

    来人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一身本来很考究的锦袍沾满了泥水，一张原本笑眯眯的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见到胡长安等人，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是鱼鹰。

    “终于找到你们了。”鱼鹰颓然道。

    “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胡长安沉声问道。

    “大部分都死了，剩下几个下落不明。我一直被峨嵋派的人追杀到这里。”鱼鹰苦笑道。

    “上船吧，此地不可久留。”胡长安道。

    鱼鹰感激得点了点头，扭动着他肥硕的身体，爬上了船。

    船很快离了岸，胡长安终于也松了口气。

    行了一段后，他看着兀自坐在船头喘着粗气的鱼鹰，好奇地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他有点想不通，参加猎鹰行动的九个人个个武功深不可测，为什么唯独只有这个胖胖的鱼鹰死里逃生。

    鱼鹰闻言笑了。又露出他那招牌似的弥勒佛般的笑容，那副看尽世间百态的笑容。

    “你马上就会知道。”鱼鹰道。

    “船舱进水了！”突然有**叫。

    胡长安闻言一惊，还未及做出什么反应，突觉腋下一凉。

    一把薄而窄的短剑，已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腋下。

    这一剑刺出，就像那水中的游鱼，轻柔而自然。

    握剑的人，脸上还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在说：“你太大意了。”

    霎那间，往事一件件掠过胡长安的心头。

    他想起，当年在终南山下镖队突遭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副总镖头田一刀身受重伤，他奋不顾身杀退强敌，救了田一刀一命的情景；他想起，田一刀感激涕零非要同自己结拜为兄弟，自己慨然应允时，田一刀那兴奋的表情；他想起，自己那次喝多了酒，告诉了田一刀自己的罩门在腋下的秘密。即使酒醒之后，他也不以为意的细节。

    他一言未发，就倒了下去。他临死前想了些什么，也永远成了秘密。

    ……＃……＃……＃……＃……

    天已大亮，雨也停了。

    九江福鼎客栈的伙计龙二放走了手中的信鸽，四处看了看，转身上楼，来到长廊最里面的一间上房，轻轻敲了敲门，然后闪身走了进去。

    房间里，正端坐着几个持刀佩剑的武林中人，见了龙二，当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龙二掏出方才从信鸽上取下的纸条交给那老者，道：“一切按计划进行！”

    那老者接过纸条略作浏览，面露一丝喜色，对其他几人道：“通知他们，开始行动！”

    几人答应一声，四散而去。

    龙二告辞出来，却不再回客栈前台招呼客人，而是来到后院自己的那间柴房。他换了一身衣服，拿起昨晚便已收拾好的包裹，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屋里的摆设，然后出门而去。

    他心里有些激动。多年来提心吊胆的潜伏生涯终于结束了，他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完满，回去以后，师父青阳道长就会如事先承诺的那样，开始传授他武当绝顶剑法：清风十七剑了！他也可以恢复他的真实身份：武当龙满天。

    想到这里，他的步履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颈后一阵酸麻，然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他已习武多年，武功绝不弱，但被人突然袭击竟然毫无察觉。

    等他醒来，便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非常阴暗、非常潮湿的地方，很像衙门口的监牢。几个彪形大汉打着火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他大叫道。

    听到他的喊声，牢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看上去很年轻，面皮白净，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不时用手捋捋他那光光的下巴。

    看到这个脸上带笑的人，龙满天却不禁从心底泛出一阵寒意。

    那年轻人坐下来，端详了龙满天一会儿，温柔地说道：

    “说吧。”

    “说什么？”

    “你在平安镖局内的同伙告诉过你些什么，就说什么。”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

    “我不明白！”

    年轻人仍然笑嘻嘻地看着龙满天，那表情似乎在说：“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他拍了拍手，龙满天便看到几条大汉拖着几个奄奄一息、目露绝望的人，从他这间牢房门口经过。

    然后又有几条大汉，小心翼翼地牵着几只怪物，从门口经过。

    之所以说是怪物，是因为他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说是狗却比狗要大很多，更像狮子但却不是狮子，眼睛是血红的，嘴角不停地向外流涎水，偶尔露出满口尖利如刀的怪牙。

    “没见过吧，这是西域藏獒神犬，从小吃肉长大的。”年轻人悠然说道。

    “吃肉？吃什么肉？”龙满天不由心里犯嘀咕。

    然后，他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人发出来的。他从没想到，人居然能发出如此绝望、如此凄狂的叫声。

    他不禁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挺住！一定要挺住！”他这么告诫自己。

    惨叫声很快停止了，代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吧嗒，吧嗒”，“呼噜，呼噜”，“咯吱，咯吱”……偶尔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几个打着火把的大汉看上去已悚然动容，那个年轻人却依然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捋着下巴。

    龙漫天突然伏下身去狂呕起来，恨不得连胆汁也呕个干干净净。

    等他稍事喘息，抬起头来，却发现方才那几只怪物，此时已站在他的面前。它们的嘴角兀自溢着某种鲜血；猩红的眼睛紧盯着他，闪着某种凶`a的光；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阵阵恶臭熏得他几欲晕厥。

    “我说！我说！你们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们！”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从今日起恢复每天一更）


    3.26 神剑出鞘（3）

    “总镖头遇害了！”众镖师见胡长安倒下，纷纷抽出兵刃，悲愤地向鱼鹰杀来。

    鱼鹰依然保持着他那淡定的笑意，手持短剑迎风一抖，那短剑转眼间就变成了三尺青锋！

    紧接着，四面杀上来的镖师们眼前一花，仿佛有条白龙突然腾空而起。

    是剑！鱼鹰手中那把剑，瞬间犹如化作一条神出鬼没的飞龙，向他们扑来！

    龙吟四野，龙腾四海，龙舞九天！

    龙飞凤舞的剑光中，不时有血花四溅。那些武艺高强的镖师，不多时就变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鱼鹰拭去剑上的血迹，看着满地的死尸，脸上不由也现出萧然之色。

    他来到胡长安的尸身边，小心翼翼地取出尸体怀中那黄金圆筒，仔细观看起来。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他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从侧后传来。

    那仿佛是有人在悲怆地哭泣。

    伴随着哭泣声，一道刀光斜刺里袭来！

    他胖胖的身体突然生生平移了两尺，躲过了这一刀。可是，他手中那金筒，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甲板上又出现了一个人，一身镖师打扮，正冷冷地看着他。

    原来还有一个镖师没有死。

    这个人，鱼鹰曾经在平安镖局见过，是个很普通的趟子手，不知叫什么名字。

    “你是何人？”鱼鹰冷冷问道。

    镖师并不答话，只是缓缓走到那圆筒跟前，弯腰拾起了它。

    不等他站稳，一道寒光突然自鱼鹰手中激射而出，直奔他掌心而来！

    于是，那圆筒又“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镖师似乎也吃了一惊，笑道：“厉害！你究竟是何人？”

    鱼鹰也笑了，弥勒佛般的笑容阳光般洒出的同时，他的手中剑突然再次刺出。

    就像刚才刺胡长安那一剑一样，那么轻柔、那么空灵，无声无息地刺去。

    潜龙入渊！

    镖师面色凝重，轻退半步，手中刀突然划了个诡异的半圆。

    又是一声轻啸响起，鱼鹰那一剑犹如泥牛入海，剑气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鱼鹰轻斥一声，又是一剑。这一剑，剑气直冲九霄！

    亢龙无悔！

    白花花的剑光遮天蔽日，化成一面交织的剑网，从四面八方向那镖师迫去。

    却见那镖师身形飘忽，突然欺身直进，然后又是一刀。

    很短促，很突兀的一刀。

    密集的剑网被他这一刀，一下刺破了一个窟窿。宛如漫天的乌云，突然被某位神灵的圣手轻轻一拨，便露出了灿烂的阳光。

    鱼鹰收起了笑容，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告诉我，我便告诉你。”镖师笑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点苍左千秋门下孙羽是也！”鱼鹰道。

    “哦？那左小禅是你什么人？”镖师有些意外。

    “在下的师妹。”孙羽淡淡道。

    “呵呵，名师手下出高徒。你这剑法，想必是点苍派的绝技，苍龙神剑术吧？”镖师边说便将手伸向耳后，轻轻一揭，便揭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斯文清瘦的脸。

    是叶风！

    孙羽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从容的表情。

    “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的。”他淡淡道。

    “直到方才我都不敢相信，我们中的内鬼居然是你。”叶风道。

    “你的面具是从夜鹰那里拿来的？”孙羽问道。

    “不错。”

    “你什么时候上船的？”

    “几乎跟你同时。”叶风笑了笑，看了看四周的尸体，接着道：“你的心机够深，你的出手也够狠。难怪猎鹰行动时，我们一旦有人落单，便立刻被人诛杀，想必全是你暗中报的信！最早告诉我们货是天机伞，挑拨大家内斗的人想必也是你！峨眉七剑虽然危险，但你更危险！” 

    “为了匡扶正义，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孙羽道。

    “你做剑客盟的卧底多久了？”叶风道。

    “不长。”

    “点苍门下居然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年轻高手，怎么不见你参加剑客盟大赛？”叶风问道。

    孙羽闻言，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道：“这跟你无关。”

    叶风微微一笑，道：“剑客盟筹划这次行动，可谓用心良苦。这个行动，就是所谓的神剑行动吧？”

    “你知道的还不少。不过我告诉你，这次行动只是神剑行动的其中之一，还有很多厉害手段，来对付你们这些妖孽！”

    “妖孽？呵呵，来吧，出你的剑，来跟我这妖孽一决胜负！”叶风看上去有些怆然。

    “不必了，我的剑法胜不了你。”孙羽道。

    “哦，这么没自信？”叶风笑道。

    “我以前就见过你，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得深得多。”孙羽淡淡道。

    “是在我和青阳道人比武的时候吧。”叶风有些意外。

    “那次我的确在，但第一次见你却早得多。”孙羽目光悠远，缓缓道：“当年在华山之巅剑客盟大会，我就在现场。当时蝙蝠山庄突然来袭，你奋勇出击，大败应无忌、力斗萧沧海，那份豪情，令我等在场旁观之人，无不热血沸腾、欢呼雀跃，为你叫好！”

    他顿了顿，用手凛然指向叶风道：“可惜啊可惜，没想到你居然弃明投暗，沦为蝙蝠山庄的爪牙，你良心何在？！”
！

    3.27 神剑出鞘（4）

    听到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叶风脸上顿时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

    孙羽这番话，无疑如利剑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要害。

    良久，他缓缓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讲。”孙羽道。

    “土鹰走的时候，有没有通知人杀他？”

    “没有。”

    “为什么？”

    孙羽迟疑了一会儿，道：“我看他是条汉子，不是**恶之徒。”

    叶风点点头道：“很好。”说罢捡起地上那黄金圆筒，便欲要离去。

    “站住！”孙羽厉声道：“你要去哪里？”

    “去完成任务。”叶风道。

    “完成任务？你以为就凭你，能破得了峨眉七剑？”

    “峨眉七剑固然厉害，但绝非牢不可破。”

    “笑话，你想得太简单了。”孙羽不以为然道。

    叶风笑了笑，道：“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峨眉七剑高调出击，或许只是个诱饵，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陷阱。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要歼灭蝙蝠山庄素女堂!”

    孙羽闻言脸色一变，缓缓道：“不经我的允许，你以为你能离开？”

    “能，你也说了你的剑术赢不了我。”叶风道。

    “剑术赢不了你，并不意味着今日我胜不了你！”说罢孙羽抬起脚，重重地往甲板上一跺！他这一脚似有千钧之力，本来就已快沉的船吃了他这一脚，立即失去平衡，侧翻在湖中。

    叶风并未随船沉入湖中，而是在船沉前，轻轻跃上一块长约一丈、宽仅一尺的木板，静静地注视着湖面。

    很快，突见湖水泛起一阵漩涡，一人鱼鹰般窜出，然后轻飘飘地落在木板的另一端。

    是孙羽。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叶风，目光很坚定。

    两人彼此注视着对方，良久。

    茫茫湖面之上，蒙蒙雨雾之间，两位武林高手，虽仅处身于窄窄的浮板，却都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

    此情此景，堪比华山绝顶的决斗、紫禁之巅的拼杀！

    “看来你很坚决。”叶风注视着孙羽道。

    “为了神剑行动，虽肝脑涂地而无憾。”孙羽淡淡道。

    “在这舢板上，你一样赢不了我。”叶风道。

    “可是你也奈何不了我，你稍微一动，我脚下一用力，你就会站立不稳，无法发挥你的刀法。”孙羽道。

    “那又如何？”叶风道。

    “我可以等，我比你胖，胖人比瘦人更能忍饥挨饿。

    等到你筋疲力尽，失足落水后，我的机会就来了。别忘了，我是鱼鹰，我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很好。以前没有告诉你，我可以在水下闭气三日三夜。”孙羽平静地说道。

    叶风笑了。

    他的笑容很从容，还带有几分戏虐。

    他笑着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和参加行动的其他几个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洗耳恭听，反正我有时间。”孙羽淡淡道。

    “我和他们最大的不同，便是我有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还有几百个愿意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叶风话音未落，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雀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头，调皮地看着孙羽。

    紧接着，叶风背后的袅袅雾霭中，隐隐竟现出一只小船！船上标枪般矗立着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张犹如大理石雕像般轮廓分明的面庞，两道剑眉下，是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居然是用两片竹片随便困扎而成的！他的肩头，憩着一只同叶风肩上一模一样的小雀鹰。

    年轻人平静地注视着孙羽，浑身上下不带一丝杀气。可是孙羽一见到这个人，忽然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来者何人？”孙羽问道。

    “他是我义薄云天的好兄弟。”叶风笑道。

    “难道，他就是秦坷？”孙羽感觉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

    “正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坷终于笑着开口了。

    “原来你一直和你的人保持着联系。”孙羽道。

    “不错！”叶风爱抚着肩上的小鹰，纵身跃上秦坷的小船，对孙羽道：“再见。”

    说完秦坷便运桨如飞，很快两人便到了几丈之外。

    他两人此举，完全出乎了孙羽的意料。

    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杀我？你们两个完全可以对付我。”

    “不杀你，只是为了给我的过去做个交待。”叶风道。

    “什么意思？我不懂？”孙羽不解。

    “因为成为你这样的角色，本是我以前最大的心愿。”叶风的声音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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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孙羽望着叶风的背影大叫道。

    “何谓佳人？何又为贼？”雾气中飘来叶风淡淡的回答。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远去。

    剩下孙羽一脸茫然，独自飘零在湖面上。

    ……

    小船似离弦之箭，很快到了岸边。叶风秦坷纵身上了岸，前方大道边，已有人在等他们。

    只见傅小司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正急得团团乱转。身边有几位彪形大汉，牵着十几匹空鞍骏马，其中两匹，竟通体银白，看上去神勇矫健之极。

    “汗血宝马？”叶风笑道。

    “哎呀老大，你还有闲情发笑，快走吧！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傅小司见了叶风等人，忙迎上来急道。

    “来得及，肯定来得及，必须来得及。”叶风边说边飞身跃上其中一匹汗血宝马，对秦坷道：“晚上在约定地点会合。”

    秦坷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保重！”

    “老大，需不需要我等前去帮忙啊？”那几个大汉喊道。

    “不必了，回去告诉赵刚，就说辛苦了，我谢谢他。”

    叶风说完，便和傅小司领着十几匹快马，飞驰而去。

    两人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眼神决然而坚定。

    因为他们两人都清楚，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正在前方等待他们！


    3.28 大战凤凰岭（上）

    蹄声阵阵，人马如风。

    素女堂的女战士们跟随着何晶晶，疾驰在山间小路上。

    她们个个身经百战，每一个人若放到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她们跟着何晶晶南征北战，为蝙蝠山庄立下了汗马功劳，使得清一色女儿身的素女堂，其声望丝毫不亚于蝙蝠山庄其它圣堂，实在是殊为不易。

    今天，她们的敌人，是同为女儿身的峨眉七剑。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谷，两边是长满松树的山岭，中间则有一个方圆百丈左右的洼地。

    “这是什么地方？”何晶晶问道。

    “凤凰岭。”前面带路的田一刀答道。

    “还有多远？”

    “过了这山谷，前面不远便到了！”

    众人穿过谷口，进入洼地，突听一声巨响！

    那就像是两军对阵时的号炮声。

    炮声过后，前方岭上，忽有人朗朗吟道：

    

    生死本皆由天定，

    何需孜孜问红尘？

    且携东山忍子草，

    名留青史与谁闻？

    

    只见迎面缓缓走来一个面容清癯、神采奕奕的老道，当先拦住去路，朗声道：“武当清虚在此！”

    他话音刚落，他的身后树丛中，突然闪出数十个青袍道士，手中宝剑闪闪发着光。

    是武当派！武当七子之首清虚道长亲自率领的武当派！

    与此同时，背后一阵喧哗，数十位清一色尼姑，青衣布鞋，头戴僧帽，手持宝剑，截断了退路！

    是峨眉派！

    两侧山岭上，雨后春笋般冒出上百人，着装各异，手持各式兵刃，铺天盖地杀来！

    是点苍、恒山、昆仑、岭南各大剑派！

    中埋伏了！

    这些人杀气腾腾冒出来的同时，前面带路的田一刀突然腾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便跃出三丈以外，与此同时，一道寒光从他袖中“嗖”地一声射出，似流星，如闪电，直奔何晶晶面门而来！

    是飞刀！他出手了，神刀门赖以成名于江湖的飞刀绝技！

    这招实在是一举两得，即便那石破天惊的一记飞刀未能击中目标，他起码也能顺利脱身而去。

    可是他的身影尚未落地，突然有几道淡紫色的幽光无声无息地划空而至，没入他的身影之中。

    伴之以一声凄厉的惨叫，田一刀重重坠地，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目标，眉心上赫然已多了三根发着奇异紫光的长针！

    是何晶晶的独门暗器：玄冥冰针！

    田一刀想不通，他含辛茹苦潜伏了那么多年，每日均暗中苦练飞刀绝技，无时无刻不在为今天这一刀做准备，为的就是紧急关头，这一刀惊艳掷出，然后功成身退。可是，他的刀的确在何晶晶身上，可却是被何晶晶牢牢地用双唇噙在嘴里！

    天王，毕竟是天王！

    田一刀脸色乌黑，嘴里支唔几声，眼见得是活不了了。

    何晶晶看也不再看地上尚在抽搐的田一刀一眼，而是沉声道：“大家镇静，布梅花阵！准备暗器！”

    十六名素女堂部下立即围成内外两圈，将何晶晶围在中间，三姐则紧紧守护着何晶晶。

    每个人都决然注视着前方，面对四面蜂拥而上的各大门派高手，她们的眼神里丝毫不见慌乱。

    “预备！发射！预备！发射！……”

    随着何晶晶一声声令下，无数只暗器带着破空声响从她们手中有条不紊地发出，雨点般射向冲上来的各大门派弟子。

    这些素女堂战士，本就武功很高，加之女子为了弥补力量上的不足，往往偏爱暗器，因此她们的暗器手法，无论从速度还是准头来说，都已达到了相当高的境界。冲在前面的各大门派弟子登时被她们射倒了一大片，后面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蓦地，冲上来的人群后面，有一物带着火星，划了一道弧线，绕过梅花阵，朝中央的何晶晶掷了过来。

    三姐看得清楚，心说不好，忙大叫一声；“堂主小心！”同时她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剑向那掷来之物劈去。

    只听一声巨响，那物竟凌空爆炸，同拦住它的三姐一起，变成了碎片！

    这带火星之物，竟是江南霹雳堂名震江湖的雷震弹!

    “三姐！！！！！！！”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道人影从梅花阵中弹射而出，箭一般扑向那雷震弹发出的地方!

    是何晶晶！

    她象疯了一般，眼睛血红，如一个无畏的勇士，只身向密密麻麻的敌人中央杀去！


    3.29 大战凤凰岭（中）

    三姐死了，那个从小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她、跟随她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出发前还被她训斥了一顿的三姐，如今为了救她身亡，这简直令何晶晶悲痛欲绝！

    她麒麟鞭、玄冰掌及独门暗器玄冥冰针如虹般使出，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挡在她面前的人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去，那个发雷震弹的霹雳堂弟子正想发第二颗，突见何晶晶已杀到眼前，吓得魂飞魄散，方自要逃跑，哪里还来得及，刹那间便被何晶晶一掌劈中天灵盖，寒气透脑而入，当场身亡。

    “这女魔头好厉害，大家小心了！”各大门派弟子从四面将何晶晶围住，何晶晶一时陷入枪林剑雨之中！素女堂战士们见堂主被围，不再发射暗器，拔出兵器，纷纷向何晶晶这边冲来，双方立即混战成一团。

    激战正酣，突听有**喊一声：“布阵！”

    那包围何晶晶的各大门派弟子闻声，向后齐齐一撤。紧接着，七道灰影从天而降，落在何晶晶四周，伴随着齐齐的口号声：

    “佛光普照，紫气西来，峨眉七剑，仗义除害！”

    何晶晶视之，七个青衣尼姑，手拈剑诀，齐齐向她怒目而视。她们的剑锋很冷，她们的目光更冷。

    当前一个二十多岁、面沉如水的年轻尼姑冷冷道：“妖孽，受死吧！”

    正是峨眉七剑之首秀慧!

    何晶晶呵呵一笑道：“手下败将，口气还不小！”不由分说，一鞭劈头向秀慧打去。

    可她这一鞭刚打出一半，就收了回来，因为两侧六道凌厉的剑气，已迫眉睫而来，她不得不防。

    只一个回合，她就体会到了这剑阵的厉害。

    这秀仪、秀蓉、了因、了尘、静逸、静定六位尼姑，出剑无不快、狠、准，更难得的是配合天衣无缝，步调出奇的一致。两人防守、两人策应、两人主攻，守者岿然不动，剑花舞得毫无破绽；攻者则避实就虚，专攻对手不得不救的要害。视对手方位，攻守策应三方随时变换角色，轻车熟路之极，显然是经过了多年的操练。而且这阵势一旦发动，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令阵中人几无喘息之机。

    可是最令何晶晶揪心的并不是跟她短兵相接的这六人，而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秀慧！

    那秀慧手拈剑诀迎风而立，一股无法形容的凌人杀气从她剑中喷薄而出，那石破天惊的雷霆威势令苦战中的何晶晶如芒刺在背，叫苦不迭。她一边应付六位尼姑的咄咄攻势，一边还要分出精力去提防秀慧随时可能的凌厉一击，形势实在凶险之极。

    何晶晶被困，其他素女堂战士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虽然个个武艺高强，但怎奈剑客盟人多势众，人数是她们的十几倍，又无法依托方才的阵型，渐渐地变成各自为战，不多时，便已有多人负伤。

    就在此刻，包围圈的一角突然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又是几声，各大剑派弟子循声望去，却见点苍派弟子聚集处阵脚大乱，不时有人嘶声倒下，更多的人则离开包围的素女堂弟子，掉头围攻一个人。

    此人突然从背后杀进重围，几个回合便放倒了七、八个点苍弟子，如一只冲入羊群的猛虎，势不可当！

    紧抿的双唇，紧锁的眉头，黝黑的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土鹰！大胡子胡连胜！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峨眉七剑，一步一步地向她们迈去。每迈出一步，他都能不可思议地挥出十七、八刀！

    更为奇异的是，每当他的刀锋与对手的兵器相接，他那把刀柄在侧面的大刀，便陀螺般突然旋转起来，搞得对手轻则伤腕，重则断臂，无人幸免！

    各大门派弟子谁也没见过如此快迅奇异的刀法，一时手足无措，纷纷败退。包围胡连胜的人越来越多，可依然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他执着地、坚定地向着他的目标，向着峨眉七剑，一步一步迈去！眼睛里找不出哪怕一丁点儿惧色！

    包围他的剑客们哪里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是个十六岁便从军入伍，纵横沙场二十年，经历大小数十战，九死一生，无数次深陷绝境又无数次杀出重围的边关将士！

    转眼间，胡连胜已杀到了距离峨眉七剑只有七、八丈远的地方!

    此时，突听有人长啸一声，一道青影金鹏般跃起、几个起落便来到了胡连胜身边，紧接着龙吟声起，来人已挥剑同胡连胜战在一起。

    此人一出手，立刻扭转了剑客盟弟子败退之势，几个回合后，胡连胜便已处在下风！

    正是那一直冷眼观看战局的武当清虚道长!

    武当剑法自他手中使出，气势磅礴，风驰电挚，自是与那些后辈不同。胡连胜凭着诡异的刀法，能与他相持不下，已是殊为不易。

    可是，他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

    胡连胜突然杀出这一段时间，何晶晶那边的情况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3.30 大战凤凰岭（下）

    似乎是受到了胡连胜的影响，秀慧的气势减弱了很多。何晶晶趁机大喝一声，五指虚张，似是要发射什么东西。

    当面的静逸、静定二人吃了一惊，知道她玄冥冰针厉害，忙闪身躲避。哪知何晶晶这招乃是虚张声势，静逸二人身形方动，何晶晶的麒麟鞭已一鞭紧似一鞭地打向背后攻来的了因和了尘。

    了因和了尘措不及防，又一时失去了静逸、静定二人的策应，眼看就要伤在何晶晶鞭下。

    电光火石之间，突听秀慧大喊一声：“斗转星移！”

    与此同时，一旁策应的秀蓉、秀仪二人突然一抬手，袖中突然射出几点寒星，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直奔何晶晶后背而去！

    是暗器！这些峨眉尼姑居然也使暗器！

    好个何晶晶，不愧是暗器名家，听风而动，背后如生了眼睛一般，一个细胸巧翻云，避过了背后袭来的暗器。

    可是她虽然化险为夷，却已失去了脱身的机会。身形方落地，又陷入六位尼姑的重围之中。

    那暗器一击不中，竟神奇地自己划了一道弧线，再次向何晶晶袭来！

    这种神奇的暗器，难道是传说中的峨眉神刺？

    暗器急袭的同时，方才稍稍露出破绽的阵势再次合拢，这一次何晶晶不仅要提防秀慧，还要提防暗器，更加凶险。

    长此下去，她必将气力耗尽，丧生某尼姑剑下。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照射下，雨后的凉风吹过整个凤凰岭，丝毫没有因为遍野的杀气而减弱一些。

    飞扬的血光中，几个身负重伤的素女堂战士颓然倒下，她们的尸体很快被无数满脸充斥着兴奋和疯狂的剑客盟弟子踩在脚下。

    歼灭蝙蝠山庄素女堂骨干，这个念头已足以令他们任何人疯狂。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兴奋了许久。

    尽管，死在他们剑下的，或许只是一个与他们毫无恩怨的女子。

    死神已经迫近，可是无论是何晶晶、胡连胜，还是那些濒临绝境的素女堂弟子，他们看上去尽管绝望、愤怒、甚至失落，但绝没有怯懦。

    纵酒挥刀，快意恩仇，笑看生死，这正是那个时代，江湖儿女的本色！

    他们已视死如归！

    ……

    就在此时，金色的阳光下，伴随着清凉的晚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声由远至近，宛如一阵紧似一阵的战鼓。

    大地竟似有轻微的颤抖，有树叶飘然落下。

    就像有千军万马，正鼓噪而来！

    马队出现了！只有两位骑士，十几匹空鞍骏马！

    血腥的战场已完全进入视野，马上的叶风和傅小司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生平见过的最激烈的厮杀场面。

    寒光闪闪，是峨眉女侠在挥剑！啸声阵阵，是武当剑客在出招！

    尸骸遍地，杀气冲霄，四处可见剑客盟的大侠们狰狞的笑脸！

    劲风迎面吹来，雪白的头巾迎风飘舞，两人坚定的脸上写满了勇气！

    冲！冲！冲！

    他们向着那满山遍野的敌人冲去！

    为他们开路的，是如飞蝗般的弩箭！

    弩箭来自他们手中一件银光闪闪的东西。

    十二连发将军弩！

    他们这一冲，气势绝不亚于千军万马！

    挡在他们面前的人登时有十数人中箭倒下，其他人则纷纷抱头鼠窜，狼狈之极。不时有人向他们发射暗器，却无一打中，因为发射者首先想的是如何躲开那漫天的弩箭，豕突狼奔之际，所发的暗器自然没了准头。

    可是叶风和傅小司，如同两个金刚一般，笔挺地坐在马上，身子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发射！发射！发射！！

    他们轻而易举地便冲到了战场的核心地带！那里，何晶晶已危在旦夕！

    “你去救其他人！”叶风对傅小司说完，便在马背上腾空而起。

    他一跃三丈，就像一只展翅的山鹰！

    半空中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何晶晶正不顾一切地挥鞭急攻向剑阵中年龄最小的秀仪尼姑，她左肩上的一道伤口分外醒目。

    他还看到，秀慧尼姑似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数道凌厉剑气，从背后疾攻向空门毕露的何晶晶。

    他发出一声大吼，然后他的刀便出鞘！

    伴随着凄厉的哭啸声，他从天而降！

    一刀！攻向何晶晶的剑气被劈得荡然无存！

    二刀！迅雷不及掩耳般，向秀仪砍去！

    可是这一刀是虚招!

    刀刚劈出，他突然扑倒在地，堪堪躲过背后攻来的四剑，然后脚前头后，如离弦之箭般，贴着地面向秀慧滑去！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他手中刀突然向上一撩！第三刀！

    凌厉的刀风划过地面，竟留下深达一尺的沟壑。决堤般爆发出的哭泣声，听起来无比尖利、无比凄绝、无比愤怒，足以令人魂飞魄散！

    这一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秀慧措不及防，下意识地将手中剑向下一挡。

    于是她连人带剑，被劈成了两半！

    峨眉七剑阵顷刻瓦解！

    剩下的六位尼姑不顾一切，哭喊着扑向秀慧的尸身。何晶晶趁机救下胡连胜和残余部下，骑上叶风带来的骏马，由傅小司持将军弩断后，扬长而去。


    3.31 英雄无泪(上）

    一行人一口气骑出十几里，剑客盟的人并未追赶，显然是被叶风和傅小司的突然袭击搞蒙了。

    从他两人天神般突然杀到，到叶风刀劈秀慧后撤走，只不过是瞬间的事。

    可是骑在马上的叶风脸色越来越难看，行到一处，终于勒住马头，仓惶下马，走到一口树边，开始大口呕吐。

    他恨不得把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后他满脸痛苦，猛捶树干，嘶声道：“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啊！？”

    随行的素女堂众人愕然地看着他，连傅小司也有些吃惊。

    以往叶风杀了人，心情都不太好，可像今天这么痛苦，还是头一遭。

    傅小司走上前，还未及说话，便被叶风紧紧抓住，听他带着哭腔哽咽道：

    “小傅，我杀了秀慧！我杀了峨眉派的人！我干了什么啊！”

    他的表情犹如一个平头老百姓突然犯了弥天大罪一般，傅小司看着他，像是头一次见这个人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叶风才在傅小司的劝慰下，上马缓缓离去。

    又行出几里，前方出现一个小市镇，路边的一个小客栈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微笑着看着众人，正是秦坷。

    “情况如何？”秦坷问道。

    “一切顺利！任务完成！”傅小司兴奋地说道。

    秦坷看了面如土色的叶风一眼，问道：“可否有什么意外？”

    “我，我杀了峨眉秀慧尼姑。”叶风黯然道。

    秦坷闻言，心里立刻明白了。或许只有他，才真正理解叶风。

    叶风劈死秀慧这一刀，势必震惊整个江湖。日后各大名门正派的讨伐名单上，一定会增加叶风这个名字。可又有谁知道，这个杀死秀慧尼姑，大破峨眉七剑阵，救走蝙蝠山庄妖孽的凶徒，是个从小梦想着行侠仗义、一心愿为剑客盟效力的拳拳赤子？

    几人进了客栈，找了一个偏僻的雅间落座，或许是受了叶风影响，皆默不作声。

    良久，叶风依然恍恍惚惚坐在那里，喃喃道：“听说这个秀慧尼姑，为人亲善，性情谦和，颇有侠风……”

    坐在一旁，一直冷冷地看着叶风不发一言的何晶晶，此时走过来，满斟了一碗酒，敬叶风道：“叶大哥，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敬你一碗！”

    说罢不等叶风有什么反应，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满斟一碗道：“

    这碗酒，是我代我那些今日战死的姐妹们敬你的！”

    说完一抬手，狠狠地将那满满一碗酒泼了叶风一脸！

    叶风措不及防，被她这一泼，打了个激灵，张口结舌道：“你，你，你……”

    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傅小司见大家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道：“晶晶，你可能还不知，鱼鹰是剑客盟的**细，胡长安他们也出了事，全死了，多亏叶大哥及时赶到，从鱼鹰那里把货抢了回来！”

    何晶晶泼了叶风一脸酒，此时正呆立在旁，脸上明显露出十分懊悔的表情，闻言后才醒悟过来，道：“有此事？货在哪里？”

    叶风木然地从怀中拿出那黄金筒，递给何晶晶。

    何晶晶接过那物，仔细端详一番，心下稍安，然后不由凄然道：“没想到胡大哥也死了。”

    叶风忽道：“我能否问你个问题？”他此时的表情看上去已正常了许多。

    “请讲。”何晶晶有些尴尬。

    “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

    “庄内的高手从霹雳堂盗出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

    何晶晶迟疑一番，问道：“你要做什么？”

    叶风道：“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一个猜想。”

    何晶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从身上取出一把精巧的钥匙，打开那圆筒，从里面又拿出一个金黄色圆筒。

    屋内所有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

    叶风凝视何晶晶手中那物片刻，缓缓道：“这是假的天机伞。”

    “什么？你如何得知？”

    “猫头鹰姚小飞告诉我，真正的天机伞通体发蓝，发射时有一道夺目的蓝光，你不妨试试。”

    何晶晶找到机括，轻轻一按，只听“夺”的几声，几道寒光从圆筒中射出，却没有什么蓝光。

    傅小司捡起发出的暗器一看，颓然道：“这好像只是普通的透骨钉！”

    叶风苦笑道：“死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假货。”

    他已看出这东西还不如姚小飞手中那个仿制品厉害。

    “那真的天机伞究竟在哪里？”秦坷问道。

    众人皆默然。

    接下来的，只有闷头喝酒。

    不知为什么，秃鹰、鹞鹰、凤头鹰、夜鹰、猫头鹰、黑鹰的面孔突然掠过叶风的心头。


    3.32 英雄无泪（中）

    一直闷头不吭声的胡连胜端起一碗酒，走到叶风面前道：“没想到你就是近来大名鼎鼎的叶风，俺敬你一个！”

    叶风连忙站起身，回敬一碗。

    这个满脸胡须的威武大汉，早已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恭喜你完成了任务！”胡连胜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都多亏了我的朋友们。”叶风道。

    胡连胜看了看秦坷傅小司二人，问道：“你一直同我们在一起，又如何和这几位联络的？”

    “靠这只小雀鹰。”叶风道。

    “可它一直在你身边啊？”

    “有两只小鹰，长得一模一样，一般来说，你白天看到的是欢欢，晚上看到的是爱爱。”秦坷笑道。

    “小傅，你什么时候来的？”何晶晶问道。

    “我接到老大飞鹰传书，让我辨认几个人，我发动了分舵数百位弟兄，自己也赶来了。为了确保行动隐秘，就没告诉你。”傅小司道。

    “辨认什么人？”何晶晶道。

    “就是一起参加行动的众鹰。我觉得有必要搞明白他们的身份，便借着在平安镖局潜伏的时候，画了其他人的画像，用小鹰送了出去。结果除了胡大哥、鱼鹰以及乔装的夜鹰，其他人的身份都搞清楚了。这也多亏了秦坷。”叶风道。

    “原来你那时候每天作画，是在画我们。”胡连胜道。

    “不错，最大的收获是我得知凤头鹰便是峨眉叛徒卢赛花，据说她以前在峨眉派法号秀琳，是傲月师太最钟爱的弟子，我猜想她可能知道峨眉剑阵的弱点，她也果然在临终前告诉我剑阵的命门是一位秀字开头的峨眉弟子。开始我以为是年纪最小功力最弱的秀仪，后来秃鹰被杀时，我在旁仔细观察，才发现秀仪实际是个诱饵，这个剑阵真正的要害是秀慧，她是发动剑阵攻击和防守的中枢，势必也是破阵的关键所在，傲月安排武功最强的秀慧担任这个角色正是这个道理。”叶风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十分低沉。

    “鱼鹰究竟是什么身份？”胡连胜问道。

    “是点苍左千秋的徒弟孙羽，没什么名气，但身手十分了得。我们从平安镖局出发后，行踪就一直没有逃过剑客盟的监视，一旦有人落单，立即被杀，因此我怀疑我们九个人中有**细，直到最后我们作鸟兽散，我一个人跑到渔阳码头上了船，才确定鱼鹰是内**，我跟他激斗一场，靠秦坷的帮助，抢回了这个假天机伞。”叶风幽幽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剑客盟在凤凰岭设伏的？” 胡连胜问道。

    “我也很奇怪，你又是如何赶到凤凰岭的？”叶风反问道。

    “俺和你们分手后，一直在找峨眉七剑，真的七剑没找到，却让我发现了另外七个峨眉尼姑，她们似有什么行动要参加，于是我便暗中跟着她们，一直跟到凤凰岭。”

    叶风点点头，道：“在平安镖局的时候，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峨眉七剑却不上钩，我就传信给小傅，让他和弟兄们查一查平安镖局主要头目的底细。结果从一个弟兄那里得知，以前田一刀和神刀门门主杜峰的女儿，本就是情人，关系很融洽。我听晶晶说，他是因为想酒后强暴杜峰的女儿而被赶出神刀门的，这个说法颇有些牵强。夜鹰死的时候，我知悉有人心怀叵测地透露给我们所有人有关货是天机伞的消息，当时陈大胆已死，我就愈发怀疑田一刀，因为知道这个消息的只可能是晶晶、胡长安、田一刀、陈大胆之一。于是我传信给小傅，让他密切监视田一刀，果然发现他和九江福鼎客栈的龙二有暗中往来，通过审问龙二，我们终于在最后关头，知悉了剑客盟设下圈套，欲伏击素女堂的计划。”

    说完他对何晶晶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剑客盟的人知道我们运送的是假天机伞，为什么不去对付你们？”

    何晶晶叹了一口气，道：“这个秘密只有我和胡长安知道，田一刀也不知道。可笑的是，我们运的也是假货。”

    叶风闻言道：“这就对了，凤头鹰盗走了假天机伞，结果发现是假的，告诉了我们。孙羽定是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剑客盟的人，他们又生一计，由田一刀假传消息，骗晶晶进了他们预先设好的埋伏圈，予以伏杀；而孙羽则偷袭胡长安，夺回天机伞！剑客盟此次神剑行动，计划周密，劳师动众，可以说是志在必得！可惜他们没想到，我方还有小傅和秦坷在暗中助力，结果最后关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这里，众人看上去都有些感慨。

    这次行动的艰难和惊险程度，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

    胡连胜默然道：“俺终于明白，为什么最终完成任务的是你，而不是我了。”

    傅小司看着胡连胜，问道：“胡大哥这刀法，在哪里学的？”

    “俺家祖传的。”胡连胜道。

    “胡大哥以前在边关？”

    “是的。”胡连胜道。

    “不知胡大哥官居何位？管多少兵啊？”傅小司随意笑问道。

    “做过步兵校尉，最多时，手下有二百多个弟兄。”胡连胜说此话时，眼里里闪着光，一向紧绷着的脸竟似也有了某些神采。

    可是他此言一出，叶风等人均面露愕然之色。

    如此身怀绝技的人，只不过是个步兵校尉，只统领二百个人？!

    “胡大哥武艺高强，义薄云天，想必打过很多胜仗吧？”何晶晶对方才胡连胜在凤凰岭奋不顾身地杀出之举，一直心存感激。

    胡连胜闻言，脸上的神采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深深的痛苦之色，良久才喃喃道：“不瞒各位，俺参军二十年，大小数十战，从未打过一场胜仗！”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差异之极。这条大汉，刀法如此娴熟，胆气更是过人，连名字就叫“连胜”，居然从未打过胜仗。

    秦坷忍不住问道：“这些年来边关捷报频传，胡大哥怎地就没赶上一场胜仗？”

    胡连胜突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凄凉无奈之极，并不回答秦坷的问题，却反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个任务？”


    3.33 英雄无泪(下)

    他接着嘶声道：“我在边关的顶头上司叫陈达，是个千总。他对内虐待士卒，克扣军饷，干尽了坏事；对外则贪生怕死，消极避战，无能之极。我多次直言劝诫，他不但不听，反而怀恨在心，寻机报复。终于有一次，胡**队人马来犯，他假意答应俺的请战愿望，派俺率手下弟兄先行出发，说是马上和我们会合。俺哪里知道，他故意将我们的行军路线透露给胡人，然后逃之夭夭！”

    “俺和手下弟兄们，被三千胡骑包围，苦战多时，援兵无影无踪，二百多个弟兄全部战死，最后只剩我，一人一骑只身杀出！”

    “俺不是贪生怕死，逃出这条命来，只为了找到陈达那厮，为弟兄们报仇！二百多个，二百多个好弟兄啊！” 

    说到这里，这个威武的大汉，竟面部抽搐，已哽咽不能言！

    众人一片默然，大家终于明白，胡连胜为什么总是紧绷着脸，紧抿着嘴，紧锁着眉，罕有笑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良久，叶风缓缓道：“自古忠臣多早死。”

    胡连胜接着道：

    “俺去杀了陈达好几次，怎奈这厮心怀鬼胎，早有防备，且恶人先告状，向上面报告我临阵脱逃。俺刺杀不成，反被通缉，遭朝廷几大高手追杀，最终走投无路，只好寻求蝙蝠山庄的帮助。”

    他长叹一声，道：“为了报仇，俺豁出去了，什么事俺都肯做，即使是要对付毫无冤仇的峨眉七剑！可是俺技不如人，天生驽钝，完成不了任务，惭愧！”

    说完又满斟一碗酒，猛灌下去。

    叶风看着他愁苦无奈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找个借口独自一人出来，望着远处发呆。

    他并未告诉胡连胜，自己虽然完成了任务，可只是完成了三个任务之一，仍然无法报仇。整个猎鹰行动，回首看来，不过是双方都死了很多人而已。

    身后有人清咳一声，是何晶晶。

    何晶晶低着头，犹如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声道：“叶大哥，方才我一时糊涂，泼了你一脸，对不起……”

    叶风淡淡一笑道：“晶晶，方才我有些失态，你泼我那一碗酒，反倒让我好受了许多。”

    何晶晶喃喃道：“你救了我，我还恩将仇报，我……唉！”

    她跺了跺脚，显得懊悔之极。

    叶风看着何晶晶懊恼的脸，心道：“你又何尝不是为了救我才陷入重围的。”

    他并没有说出这话，他本就是个不善表露的人。

    片刻后，叶风道：“晶晶，我知道鹞鹰是山东武林西门世家幺子西门宇，他临死前，告诉我们他参加行动，是想除掉他爹的死对头，你可知是怎麽回事？”

    何晶晶苦笑道：“西门宇天赋异禀，但是生性放浪不羁，少不经事且说话尖酸刻薄，他父亲西门无敌很不喜欢他。他因此自暴自弃，终日流连于青楼，终于被赶出家门。他为了向他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参加了这次行动，代价是要求杀死西门世家的宿敌东方世家掌门人东方皓。或许，他是死得最冤枉的人。”

    叶风默默听着晶晶的话，良久又道：“还有一事我想知道，凤头鹰卢赛花临死前说起了她有个夫君叫陈玉郎，你可否知悉此人？”

    何晶晶点点头，幽幽道：“我听庄主说过，她在峨眉做尼姑时，本是个很本分的人。后来无意中救了一个失足摔伤的香客，就是陈玉郎。陈玉郎不会武功，可不知为什么，两人一来二去，渐生情愫，最后卢赛花终于决定和陈玉郎私奔下山。结果峨嵋派号令全江湖，予以追杀二人。从此他们疲于奔命，九死一生。卢赛花为了活命，什么坏事都做了，据说把陈玉郎也给甩了，江湖中人也给她冠以笑靥罗刹的外号。可大家并不知道，她这次参加任务，只是想请求庄主允许她和陈玉郎一起避祸蝙蝠山庄而已。她的夫君陈玉郎，现在还在山庄等候她的消息呢。”

    叶风闻言缓缓道：“我明白了。”

    此时夕阳已将西下，残阳如血，晚霞似火，天地万物，都被笼罩上一层神奇的金色。远处树梢上，一对亲昵的燕子正在枝头嬉戏。

    叶风出神地望着那对燕子，良久。

    秦坷走了过来，问道：“叶大哥，任务已结束，眼下你有何打算？”

    叶风沉吟道：“我要去杀个人，你去不去？”

    “杀人？杀什么人？“

    “一个你愿意杀的人。”

    “好，我去。”

    两人走出几步，傅小司从客栈中走出，见状问道：“你们去哪里？”

    “去杀个人。”

    “哦，杀人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傅小司笑嘻嘻道。

    三人上了马，回头向站在一旁的何晶晶道：“我们要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杀个人。”

    何晶晶看着三人，不由也笑道：“等等我，我也去！”

    四人绝尘而去，四条身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3.34 老人的故事（二）

    扑鼻的清香飘满了整个雅室，老人轻Ta一口杯中的清茶，不由赞道：“你们送来这茶，果然是上上之品！”

    林飞羽闻言喜道：“前辈中意就好！”

    林月如有些急性子，忍不住问道：“前辈，叶风他们说要杀个人，究竟是去杀谁去了？”

    老人哈哈一笑，却不着急回答，又品了一口香茶，然后缓缓道：

    “凤凰岭大战后不久，西北边塞重镇金城最高档的戏院留香楼，新来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美女，此女虽只抛头露面几次，便已令全城的达官显贵为之倾倒。驻守金城的边关千总陈达将军闻言，慕名前往，虽只有惊鸿一瞥，便惊为天人。难得的是，那个绝代美女似乎也很仰慕陈将军的赫赫威名，眉目传情在先，红线传书在后，邀请陈将军品茶赏月。陈将军英雄爱美，喜不自胜，在一个月色如水、暖风醉人的晚上，独自一人欣然赴约……”

    老人笑呵呵地看了看两位凝神倾听的年轻人，接着道：“从此他便消失了。”

    林家兄妹会心地笑了。

    “此案成为当年一大悬案，至今未能告破。连同陈将军消失的还有那绝世美女及留香楼的老板一家五口。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老板在此地经营多年，也就此不见了？”

    “您肯定知道原因，是吗？前辈。”月如调皮地插嘴道。

    “呵呵！不错，我知道！”老人笑道：“因为叶风给了他很多钱，钱多得足以让那个老板放弃多年的家业，隐姓埋名，奔走他乡。”

    “陈达是朝廷命官，因此这件事叶风做得十分小心，他把陈达交给了胡连胜，胡连胜亲手杀了陈达，报仇之后，他问助他复仇的几个人：

    ‘为什么要帮我？’

    回答是：‘帮你这样的人，本就不用问为什么。’”

    老人说完，林家兄妹不由欣慰地笑了。

    片刻后林飞羽问道：“晚辈有点不明白，那峨眉七剑阵那么厉害，怎么就给叶风刷刷三刀，轻易给破了。”

    老人道：“叶风劈向秀慧那一刀，威力十足，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有人甚至说，这一刀表明，叶风的武功，已跻身于当时天下前十五位高手之列！”

    “他那时真有那么厉害吗？”林飞羽道。

    老人摇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叶风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谁也说不准，因为败给他的敌人，几乎都不是仅仅败给他的武功上，而是败给了他的智慧，败给了他的勇气。

    智慧和勇气究竟能不能算在武功的范畴里，这个问题实在说不清。”

    老人清咳一声，继续道：

    “凤头鹰的信息、秃鹰的身亡、赶到现场的时机，都对叶风破阵给予了很大的帮助。但是起关键作用的，无疑是勇气。”

    “勇气？”

    “不错，当看到朋友们危在旦夕时，从心底薄发而出的勇气！说到底，是因为友情。孩子们，友情，无疑是世间最伟大的感情之一，可惜现在已没有几个人这么认为了。”老人黯然说道。 

    “既然如此，叶风劈了秀慧尼姑后，为什么那么痛苦？”月如道。

    “或许，在此之前，他对剑客盟还是抱有幻想。”老人喃喃道：“在此之后，幻想破灭了，代之以沉重的思想包袱。”

    “叶风自得到他那把刀以后，便开始和他的命运开始了不屈不挠的抗争。他劈向秀慧这一刀，无疑将这场抗争推向了高潮。”

    “人，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月如问道。

    “当然不能。”老人呷了口水，接着道：“但是若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个人的一生，才算是真正的失败了。”

    “凤头鹰卢赛花为了她和夫君陈玉郎的爱情，也展开了一场抗争。她从开始的欺师叛友到后来被迫为祸江湖、甚至不择手段，尽管采取的方式不当，尽管最终她的抗争失败了，但她却在临死时获得了叶风的尊敬。她的一生虽然悲惨，但无疑是有亮点的。

    凤头鹰的抗争结束了，但叶风的抗争才刚开始。叶风的抗争，无疑更加激烈、更加残酷、更加悲情，也更加令人回味。

    他九死一生，历尽艰险，完成了苏天河交给他的第一件任务，此时他想不到的是，第二件任务，却更加困难，更加危险……”


    3.45 忠义无敌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半人高的蓬草一望无际，长满了旷野。野风吹过，枝叶微微颤抖，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之意。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行于野草丛中，消失在天际尽头。

    胡连胜步行于那条小路之上，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威武的面孔看上去不再那么悲愤，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但他的眼中却多了几分茫然。

    兄弟的血仇得报之后，他一时想不出该去哪里。

    最终，他想起了他的故乡，想起了他阔别十年的家。

    他决定，回家看看。

    当年，他还是一个慷慨激昂的热血少年，满怀壮志，踏上了他现在正在走的这条小路，向遥远的边关走去。

    他忘不了，临别时娘亲那微微红肿却满是鼓励期盼的眼神；忘不了，调皮的妹妹噙着眼泪不停挥手的笑脸；更忘不了，左邻右舍父老乡亲的那句语重心长的话：

    “连胜，早日得胜立功回来，莫给胡家丢脸！”

    如今，他回来了。

    他已年近不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带回来的，只有一脸的沧桑、一身的伤疤还有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唯一没有什么变化的，是他腰间那把祖传宝刀。

    想到这把宝刀，他不由又想起当年那戈壁沙场上，垂死的父亲将这把刀郑重交到自己手中的情景；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病榻上的祖父将这把刀传给父亲时，那肃穆庄严的表情。

    祖父胡奉天，无疑是胡家的骄傲。

    “勇士胡奉天，勤勉诚勇，忠肝义胆，特擢升为御前带刀侍卫。钦此！”

    这是当年祖父在乱军之中拼死冲杀，从死尸堆中把皇上救出、背回大本营后，皇上当即颁发的圣旨。

    胡家上上下下数十口，对这段圣旨无一不倒背如流。

    想起祖父的荣光，胡连胜不由长叹一声。

    大小数十战，竟未胜一场。

    他想不通，他已不敢去想。可他实在有些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他带着这些复杂的情绪，来到了他家所在的那个镇子。

    青石板铺成的长街还是老样子，旁边巷子里飘出的酒香依稀也跟当年的差不多。几个顽童你追我赶地在接头嬉戏着，不时好奇地看他一眼。

    看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胡连胜不由苦笑。

    胡家在这镇上算是大户人家，前面路口右转，巷子尽头便是。

    胡连胜来到家门口，不由一怔。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住了他家的大门。门上竟然还贴了封条。

    他不由四处看了看，他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记忆中的家门口，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要是白天，门口总是会站着个人，要么是勤恳的管家老赵，要么是勤快的伙计小李，看看会有什么客人来的。

    对了，门口不是还应该有一对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吗？

    地方绝对没有错，可是该有的却都没有。

    胡连胜茫然地看着大门，正想跃墙而入看个究竟，突然听人低声叫道：

    “少爷？是少爷吗？”

    胡连胜循声望去，才发现路边一直卧着一个老乞丐，正睁着一双干涸的老眼看着他。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经过仔细端详终于看出，这个老乞丐正是管家老赵。

    这难道就是当初那个精明强干、八面玲珑的管家吗？

    “老赵，你这是……”胡连胜惊愕地已说不出话来。

    两行浑浊的眼泪流过老赵那污秽的脸，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上前拉住胡连胜道：“你可回来了，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胡连胜一脸惊疑，跟着老赵来到了杂货市场的背面，他记忆中乞丐扎堆的地方。

    他们来到一个破落的窝棚里。这个摆不下一张床的破棚子看来就是老赵的家。

    “家里出什么事了？”胡连胜问道。

    “出大事了！”老赵哭道：“大约半年前，朝廷突然来了几个人，说你在边关通敌叛逃，然后就开始抄家，家里值钱的东西基本都被抄去了，连房子也被查封。老夫人又急又气，得重病去世了。少奶奶无奈之下，跟着夫君远遁它乡，再也没有消息。家里的人现在就剩下我一个，整天候在大门口等你回来。少爷你要小心啊，前几天还有几个六扇门的人来找你，让我看见你后，尽快报官呢!”

    此番话，如晴天霹雳，胡连胜当场傻在当场！

    老赵继续喃喃道：“所幸的是，咱家的宝贝还在，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藏起来的。”

    说完他便那张破木板床下面，抽出一个麻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匾额，上写四个大字：“忠义无敌！”

    这正是当年皇上为嘉奖胡奉天护驾有功，亲笔提就的，胡家世代奉为至宝的御赐金匾！

    看到这金匾，胡连胜这条铁骨铮铮的大汉，竟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同老赵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良久，老赵才哽咽道：“少爷，你拿上这匾，快逃命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那你怎么办？”

    “唉，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了。”老赵勉强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跑到角落处，从一瓦罐中取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竟是几两银子。

    “这里有十两银子，是我偷偷攒下来的，少爷你拿去用吧。”老赵道。

    “老赵，你，你这是干什么？”胡连胜嘶声问道。

    “少爷，来日方长，你要做的事还很多，这银子想必用得着。少爷，胡家的名誉，就靠你来挽回了！我老赵，等着你衣锦还乡的那一天！来来来，拿上这银子，带上咱家这匾，快走吧！”说着话，老赵那昏暗的眼睛竟闪出了某种光。

    胡连胜没有回答，因为他早已泣不成声……

    他拿起那块匾，向老赵点点头，一言不发，扭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径直来到镇子后面的小山上，那里有个乱坟岗。附近普通的穷苦百姓家里死了人，一般都葬在这里。

    他找了个干燥向阳的地方，用他的刀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那块金匾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

    很快一座新坟矗立在这乱坟岗上，不过墓碑上写的不是人名，而是：

    忠义无敌！

    胡连胜凝视那墓碑良久，然后伏下身来，连拜八下后，起身缓缓离去。

    他望向远方的旷野，眼里一片茫然。

    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3.46 拔刀相助（上）

    合财客栈是襄阳郊外一家很小的客栈，只提供最简陋的客房，最便宜的饭菜，最粗制的酒。这家客栈本就是方便平头百姓的。

    这几天，客栈里总能见到一个身高八尺、满面胡茬的大汉，整天坐在那里喝酒。这大汉的酒量实在太大，几乎已把这小客栈一半以上的存酒喝完，尽管这酒苦涩得连客栈老板自己尝一口，也忍不住要皱皱眉头。

    他哪里知道，酒好喝与否，这条大汉根本不在乎。

    他想要的，只是麻痹自己的神经。没有比合财客栈的这种粗制便宜的劣酒更适合麻醉一个人的东西了。

    因此，胡连胜在这里，一喝就是七天。

    可是，再便宜的酒也要花钱去买。当他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发现里面只剩下管家老赵给他的那十两银子时，他终于不喝了。

    他离开客栈，沿着一条河岸，茫无目的地走着。

    这是一条很美的河，河水很清澈，两岸种着垂柳，不时有游船飘过。

    远处飘来一阵弦乐之声，伴随着软绵绵的歌声和暖洋洋的河风，让人颇有些慵懒的感觉。

    达官贵妇们，想必又要开始寻欢作乐了。

    胡连胜望向那柳荫深处，不由发起呆来。

    几个路过的年轻男女好奇地看了他几眼。这个带刀大汉看上去显得那么落拓，那么疲惫，那么失意。

    年轻人们一定不明白，如此良辰美景，这个人看上去却怎么如此煞风景。

    就在此时，柳荫深处无声无息地行来一艘画舫。

    红栏绿顶，雾阁云窗，竹窗上四处雕着精美的花。这画舫，就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精致的小楼。

    一个绝代佳人，站在半掩着湘妃竹的窗后，似乎正在欣赏岸上的风景。

    几乎是同时，她和胡连胜都看到了对方。

    木然的胡连胜看到那女子，不由得怔住了。

    这女子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婉丽秀美的风姿，可最吸引胡连胜的却是她的表情。

    这女子脸色异常苍白，看上去，显得那么茫然，那么无助，那么幽怨……

    一个落拓的大汉，一个无助的女子；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边，就这么对视了良久。

    因为他们从对方眼里，都看出了一种沦落天涯的无奈。

    直到画舫远去，胡连胜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一时间，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跟上前去问问那女子，你有什么伤心事？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看了看清澈的河面，然后就看到自己在水面上倒映的那张布满沧桑的脸。

    他不由得苦笑一下，为方才自己那可笑的想法而笑。

    “你只是一个吃尽了败仗的老兵，还是一个通缉犯，你还想多管闲事？”他这么对自己说道。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苍凉的背影。

    夜幕已经降临，该上路了。他明白，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只有黑夜才属于他这种人。

    他走的路正是他来时的路，以前他从什么地方来，现在他还打算回到那个地方去。

    那个地方，狼烟四起，战马长嘶，伏尸遍野，剑气如霜。

    那个地方，叫沙场。

    或许只有那个地方，才是真正属于他胡连胜的地方。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他不由摸了摸怀中那锭银子，那锭临行前老赵送给他的银子。

    这次回去，他只有一个心愿。

    那便是，打一次胜仗。不管大仗小仗恶仗苦仗，哪怕只打胜一次也好。

    ……

    3.47 拔刀相助（中）

    他风尘仆仆，整整走了一夜路，凌晨时分，投宿了路边小镇的一家客栈。方圆几十里内，只有这一家客栈。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点东西，然后找了间客房，一直睡到掌灯时分。然后匆匆洗了把脸，要了点吃的，准备吃完继续赶路。

    客栈里吃饭的，都是些路经此地的匆匆过客，个个看上去满面风霜，想必都是些整日奔波于生计的老百姓。

    胡连胜找了个角落地方坐下，埋头吃他的饭。尽管这个小地方比较偏僻，吃饭的客人显然都是普通人，但毕竟他是个通缉犯，还是小心点好。

    就在此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这几人一进门，便引起了胡连胜的注意。因为他们的气质，和这客栈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同。

    每个人看上去均神气内敛，目光炯炯，显然经过多年内家功夫的修炼。而且，他们的腰间，均挂着一把宝剑。

    华丽的剑鞘配着夺目的宝石，有如此名贵宝剑的人，功夫一定不差。

    这几人并未注意到胡连胜，而是径直找到老板，要了几间上房。

    他们的语气很温和，他们掏出的银子分量也足得令老板眼睛放光。

    老板很快就带着其中几人上楼去了，剩下两人则转身出门，似是去招呼什么人。

    胡连胜往窗外一看，外面已多了两辆华丽的马车、十几匹骏马。

    紧接着，门外又进来几人，前面领路的是方才出去招呼的那两人，后面竟是一队女子。

    这些女子，个个面若冰霜，风骨凛然，步履轻盈，腰间同样配着宝剑。

    她们的到来，显然吸引了客栈内的客人的注意，大家眼睛不停地窥视着她们的脸，并开始窃窃私语。

    这些超凡脱俗的女子，哪里把这些粗人放在眼里，均目不斜视，径直上楼而去。

    可是呆在角落里的胡连胜，此时却大吃一惊！

    因为他看见，这些女子当中有一位如出水芙蓉般的姑娘，正是昨日自己在河边看到的那位船上女子！

    她看上去依然面色苍白，依然那么茫然和无助。

    更令胡连胜吃惊的是她身边那两位侍女模样的人。那两位侍女腰间竟然也配着长剑，看上去比其他女子更为机警，她们的手貌似在搀扶着那面色苍白的丽人，其实却是按着丽人身上几处死穴！

    霎那间，胡连胜几乎要飞身而起，去救下那女子。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然后，门外又进来一人。看到此人，更是让胡连胜愕然之极！

    此人器宇轩昂、仙风道骨，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凤凰岭，与他激战一场的武当清虚道长！

    从其他人恭谨的表情来看，这些人的首领，正是这位清虚道长！

    所幸的是，清虚道长同其他人一样，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胡连胜，也匆匆上楼去了。

    堂堂武当七子之首为什么来这里？他们为什么要挟持那个女子？

    一时之间，胡连胜紧张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怎么办？要不要出手？要不要帮帮那女子？”他不停的问自己。

    他十分清楚这些人的厉害，他也知道那位外表如仙子般的女子未必就是个好人，可令他犹豫不决的却不仅仅是这些问题。

    因为仗义出手，他已不知给自己惹了多少麻烦。若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他以前的那些行为，已让他背负了“傻瓜”的名声。

    行侠仗义，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么风光的。有时候，回报自己的只有无奈和痛苦。

    他坐在那里，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良久。

    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如果放任此事不管，那他也就不是他胡连胜了！

    主意已定，胡连胜潜回自己的房间，捅破窗纸，向对面窥去。

    客栈不大，上房就在他所在房间的斜对面，从他这里，刚好可以观察到几间上房的情况。

    却见有几间房，总有那持剑者出出进进。但另有两间房虽然亮着灯，却无人出入，其中最靠回廊里面的那间，门口一直站着两个持剑女子。

    毋庸置疑，那美丽女子就被困在这间房内。

    如何出手，这让胡连胜很犯难。仅一个清虚道长就很难对付得了，何况还有另外十几个高手。

    想了许久，他总算想出个办法。

    他等到三更天，带上他的刀，偷偷溜到客栈门外，来到同那些人一起来的那两辆华丽马车边。

    马车车夫显然不是有很好武功的人，而且也已呼呼大睡。

    他偷偷钻进其中一辆马车，根据车内的陈设，可以判断出这是属于女人乘坐的。胡连胜知道，这种华丽马车，一般都有个酒窖之类的结构。他大致观察了一番，便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打开夹板，钻进酒窖，就那么直直躺到天亮。

    辰时左右，只听脚步声响，有人上车了。先是一阵细碎的杂响，然后几个人下了车，听起来，车厢内只剩下一个人均匀微弱的呼吸，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

    然后，马车启动了，周围是杂乱的马蹄声。

    然后胡连胜便一咬牙，突然从暗门里钻了出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车厢内正是那位绝代佳人。

    她显然吃了一惊，却还算很镇定，竟没叫出声来。

    胡连胜压低声音道：“别出声！俺知道你是被胁迫的，特来救你！”


    3.48 拔刀相助（下）

    那女子讶然片刻，道：“是你？”

    看来她竟还认得胡连胜。

    胡连胜心头一热，道：“一会儿俺夺下马车，伺机放你走掉，其他人由我来对付！”

    美丽女子端详着胡连胜，表情看上去很不可思议。眼前这个人，实在是个罕见的人。

    片刻后她浅浅一笑道:“这位大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是救不了我的。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厉害。”

    她苍白的面容忽然露出这么一笑，令人心神荡漾之余，又颇有怜惜之意。

    胡连胜忙道：“俺知道武当清虚在此，但俺不怕他，机会难得，姑娘你切莫推辞！”

    美丽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位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有所不知，我被他们下了一种奇怪的迷香，根本动弹不了，只有需要我行动时，他们才拿解药让我闻一闻。你一个人对付他们已远远不够，又怎能救我？”

    胡连胜闻言，心里一沉，焦躁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美丽女子那双明如秋水般的眼睛凝视着胡连胜，道：“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胡连胜。”

    “胡大哥，你有如此心意，小女子已万分感激，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已十分罕有，你赶快找个机会脱身吧。”

    胡连胜黯然道：“那你怎么办？”

    “你放心，这些人只是囚禁我而已，对我照顾还算周到，不会伤害我的。”女子略做沉吟，从腕上取下一个玉镯，递给胡连胜道：“胡大哥，既然如此，那你就答应我件事吧，也算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事，姑娘尽管讲。”

    “我叫赵婉秋，七日前突遭袭击，被绑架至此。我别的不怕，就担心我弟弟出事，因为他有哮喘，一直靠我照顾。请你把这个镯子带给我的弟弟，告诉他我一切安好，切莫着急急坏了身子。然后告诉他我的情况，让他来救我就行。我听这些人私下说，似乎是要去西湖万柳庄。”

    “姑娘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到。令弟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胡连胜沉声道。

    “我家就在襄阳城南赵府，我弟弟叫赵晓兰。”

    ……

    等到胡连胜趁着夜色从马车里溜出来，已是繁星满天。

    此时他已身处一个比较大的市镇，马车仍然停在一家客栈的门口。他走出一段路，回头望着客栈门口闪着幽光的黄色油纸灯笼，不由长出一口气。

    他明白，自己这个闲事，可是管大了。

    他虽然并不算个纯粹的武林中人，可天下第一快剑赵晓兰的名声，他还是听过的。他在江湖中只算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可如今却肩负了赵婉秋的重托。

    但是，不管是谁的嘱托，只要他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这便是他，胡连胜，一个老兵的信条。

    他只是不明白，像武当清虚这样的成名人物，怎么会跟赵婉秋过不去？甚至，做出绑架这样的下三滥事情来？

    “还好，只要找到赵晓兰，这事就好办了。让这些厉害人物自己去了结他们的恩怨吧。”他这么想。

    他风餐露宿，昼伏夜出，赶到了襄阳。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闻名天下的剑客，他不禁有些紧张。有着赵婉秋那样一位天人般姐姐的剑客，究竟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那些名剑客一样，盛气凌人，目空一切？

    临到赵府之前，他专门整理了一番仪容，他担心蓬头垢面的自己，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可是，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赵府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是个雄伟壮观的地方，而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更关键的是，这赵府大门紧闭，门前落叶遍地，显然已有些日子没人居住了。

    胡连胜望着冷冷清清的赵府门前，不由从怀中取出临行时赵婉秋给他的那个玉镯，端详起来。

    一看到那镯子，赵婉秋那苍白的面容、绝望的眼神便浮现在他脑海中。

    怎么办，这个忙，还要不要帮下去？况且，就凭他自己，能帮得了吗？他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不辞辛苦的赶到这里，其实已经仁至义尽了！

    胡连胜看着手中的玉镯，暗暗做了决定。

    帮！这个忙，一定要帮下去！

    如果不帮，他就不是胡连胜！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黑黑的蝙蝠令牌。

    这个令牌，曾经令他这个老兵，有了某种特殊的身份。

    看到这个令牌，他便想起了一些人。

    那是一些很奇怪又很神秘的人。

    那些人，纵马江湖、快意恩仇，有时因为一碗酒，便可以和你结成生死之交。

    那些人，在帮他报了血海深仇后，只说了一句，“帮你这样的人，本就不必问为什么。”

    那些人，或许已是他胡连胜在这世上，仅有几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或许只有那些人，可以同他一起，帮这个忙！


    3.49 雷电行动（1）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屋中，叶风看着墙上刚刚挂好的他那副荷塘侍女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所在的这个小院是蝙蝠山庄专门给他和秦坷安排的住所，收拾的十分干净，种满了花花草草，看上去颇为雅致。

    他们二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已成为蝙蝠山庄随时欢迎的客人。

    一旁的秦坷道：“叶大哥，你说苏天河给你安排的第二件任务会是什么？”

    叶风看着墙上的画，淡淡道：“不管是什么任务，我都要完成。”

    秦坷心中暗叹一口气，正欲说点别的什么，突然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门口，傻在那里了。

    院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秦坷一看到这人，一颗心便狂跳个不停。

    整个素雅的小院因为有了这个人，似乎突然焕发了盎然的春意。

    此女只应天上有，为何突然光临这个凡间小院？

    这国色天香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豫。

    秦坷诧异之极。这里的人都知道，这苏豫从来都深居浅出，难觅仙踪，顶多留给庄内的人们几曲仙乐，今天却怎么主动来到这里？

    却见苏豫面色微红，轻声说道：“请问，叶公子是否在此？”

    秦坷闻言，如梦方醒，结结巴巴道：“在，在，叶，叶大哥，有人找你……”

    叶风闻言出来，看着苏豫，一脸茫然。

    苏豫脸更红了，低头道：“叶公子，我是来找你弈棋的。”

    “请进。”叶风笑了。

    看着苏豫，他忽然想起以前，师妹小青弈棋输给他后，从早到晚缠着他要求再下一盘的情景。

    那种温馨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了。

    苏豫翩翩走进屋中，看到墙上的画，不由端详片刻，然后道：“听说叶公子画艺出众，此画可否是你所做？”

    “不错。”叶风点点头。

    “这画中人栩栩如生，不知是何人？”苏豫问道。

    “是我的妻子。”叶风道。

    “哦，她，她好可爱。”苏豫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叶风出神地望着画中的女子，淡淡笑道：“她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子，有点调皮，还有些爱哭鼻子，呵呵。”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温柔，他的目光也变得十分柔和。

    可旁边的秦坷听起来，却觉得有点心酸。

    苏豫看着叶风，眼前这个人的确和她以前见过的人有所不同。

    这个人，似乎一直生活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也不知，以前的他，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应该不是。”她想。

    她拿过随身的一个绣着鲜花的锦袋，取出一个精巧的折叠棋盘以及两个棋盒，郑重道：“叶公子，棋我已带来了，咱们开始吧。”

    这金枝玉叶的女孩子，竟自己把棋具也背来了。

    叶风哑然失笑，遂与苏豫来到院中石桌边，坐下对弈起来。

    两人没走几手，叶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天这苏豫的棋，似乎比上次更强了一些。

    而他自己，脑子里乱糟糟地，在对手一招紧似一招的压迫下，左支右拙，苦苦挣扎，最后竟一败涂地。

    苏豫赢下一局，心里狂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叶公子今日这棋，怎的戾气如此之重。”

    叶风苦笑道：“姑娘言之有理。”

    他刚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又如何能没有戾气。

    两人废话不再多说，又弈一局。

    这次叶风没像上次那样惨遭蹂躏，但棋下起来，却仍然一直处于下风，虽然绞尽脑汁，却直到最后也一直没有挽回败势。

    此局一输，一向淡定如叶风者，也不由得灰头土脸，颓丧之极。

    他哪里知道，自上次以微弱劣势输给他后，苏豫便一直耿耿于怀，每日皆勤研棋谱、苦练棋艺，对于输给他的那盘棋，更是从头至尾将每一个可能变化都研究得极其透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把这棋赢回来。

    两人似乎杀红了眼，又开了一局。

    秦坷看着凝神沉思的二人，突然有点失落。

    他从小只喜欢上山捉鸟，下河捞鱼，对于琴棋书画这类风雅的事情，他非但没有兴趣，甚至觉得很无聊。

    可是直到他遇见了苏豫，他才开始知道，风雅的女子，的确与众不同。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自己和这不近人间烟火的女子之间，有相当的距离。

    他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远得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那饱含深情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从第一次见到苏豫那天开始，这个绝代佳人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他脑海里，甚至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可是，今日再次相见，他却只是默默地在远处看着她。

    他多么希望苏豫能稍稍注意一下自己，能注意到他的剑，他那把因为苏豫一句话便特意配上竹鞘的剑，可是，苏豫却只是在埋头下棋，从未看过他一眼。

    但他并不难过，能够在旁边远远地看着这个高雅的女子，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脸上些微的表情，他已觉得很开心。

    这也是他做为一个对棋一窍不通的人，却总是聚精会神地在一旁观战的原因。

    三人正投入于各自的事情，院外又来了一个人。

    她翩然而来，犹如风中的一朵野百合。

    一身淡绿间白的曳地长裙，腰间飘舞着碧绿的丝绦，头上还破天荒地多了一支浅粉色的玉簪。

    就算是再熟的朋友，也无法一眼看出，来人竟是百合娘子何晶晶。

    一贯喜欢利索着装的她，今天竟穿了件华丽的长裙，打扮得如同一个闺中的淑女，这简直是蝙蝠山庄天大的稀罕事。

    美，太美了，她一路走来，路人无不为她的光彩所惊叹。

    她看上去心情也很好，脸上还有一丝红晕。

    她相信，她今天要见的人，见了她一定很吃惊，或许还会产生某种情意。

    可惜的是，她没想到今天苏豫也在。

    任何耀目的女人到了苏豫面前，都只能无奈地自惭形秽，她何晶晶也不例外。

    却见绿树荫下，叶风苏豫两人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飘然若仙，宛如一对神仙眷侣，正闲来品味手谈之乐。何晶晶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阵青阵白，良久没说话。

    过了许久，叶风和秦坷才发现她表情复杂地站在一旁。

    两人像看一个天外来物般地看着她，半天才说道：“你？晶晶？”

    何晶晶眼睛似已喷出火来，突然一跺脚道：“我来通知你，明日一早庄主要见你！”

    说完便气急败坏地转身走了。

    留下叶风等人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3.50 雷电行动（2）

    蝙蝠山庄，圣火殿。

    再一次迈入这燃着圣火的大殿，叶风的心情和上一次又有了不同。

    苏天河仍像上次那样，坐在宝座上伏案疾书。面无表情的四叔束手侍立在他身旁。

    没等叶风走近，苏天河便抬起头来，端详着叶风，仿佛头一次见这个人。

    片刻后他走下宝座，握住叶风的手，语重心长道：“辛苦了！”

    “侥幸得以完成任务。”叶风的脸上挂着笑，但一双手却是冰凉的。

    苏天河道：“剑客盟这次煞费苦心，想算计我们蝙蝠山庄。那个孙羽，说他在点苍派郁郁不得志，想让我帮他取点苍绝技——苍龙剑法的剑谱。我派人查了他的底细，竟然没查出什么问题。要不是你叶老弟，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的苍龙剑法已成气候，要不是我的兄弟秦坷，说不定我就被他干掉了。”叶风道。

    “猎鹰行动杀机四伏、惊变迭起，困难之大远远出乎老夫的意料，没想到你还是完成了任务！”苏天河感慨道。

    “这多亏了我的朋友们。”叶风道。

    “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了不起！”苏天河笑着回到座位上， 正色对叶风道：“你用实践证明了自己，你是个可堪重用的人才！”

    “不敢当。”叶风淡淡道。

    苏天河指着面前的一个泛黄的账簿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叶风道：“据说蝙蝠山庄有一个神秘账簿，专门记载了天下各大门派武林高手的生平家世、武功路数、甚至生活习惯等细节，可是此物？”

    苏天河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你恐怕不知道，蝙蝠山庄有两个账簿！”

    说完他从怀中又拿出一本一模一样的账簿。

    同样泛着淡淡的黄色，代表了悠长的岁月。

    苏天河看着叶风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蝙蝠山庄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叶风略做沉吟，道：“不知。”

    他在蝙蝠山庄这个地方，的确见过不少稀世珍宝，但他知道，苏天河所说的最珍贵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珍宝。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眼里，珍贵的程度也可以差得很远。

    苏天河笑了笑，扬了扬手中那账簿，道：“蝙蝠山庄最贵重的东西，便是这个账簿！”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翻那账簿，道：“这上面，每一页都记载着一位身怀绝技的高手！前半部分，记载的是蝙蝠山庄分舵舵主以上的人物；后半部分，则记载了很多身份各异的江湖中人。他们遍布天下各地，有名声赫赫的大侠豪客，有默默无闻的风尘异士，甚至有剑客盟德高望重的前辈！可是，无论他们在江湖上是什么身份，在这本账簿上，他们都只是一个代号。”

    “代号？”

    “不错！一个代号！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如果某一天有人拿着蝙蝠令牌，用这个代号称呼他，那么他的身份，将立即变成一个效力于蝙蝠山庄的干将！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个账簿，记载这些人的代号以及他们的真实身份、武功路数和联络方式。这个账簿，由蝙蝠山庄历代庄主亲自掌管，如同至宝，其他任何人都绝对不能翻阅。蝙蝠山庄能够傲笑武林百年以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这个账簿！

    现在，叶老弟，你的名字，已经从桌上这个账簿中消失，而出现在我手中这个账簿上面。这意味着，咱们是一家人了。”苏天河微笑着看着叶风。

    叶风看着那厚厚的账簿，心情有些复杂。

    他有些吃惊，吃惊的是蝙蝠山庄的真实实力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他也有些感慨，虽然为了报仇，他早已决定投靠蝙蝠山庄，但如今自己真的进了蝙蝠山庄的成员名单，他的心里却实在说不好是什么滋味。

    “昨日我见了小女，发现她心情很好，一问才知，她居然连赢了你三局，呵呵。”苏天河话锋一转道。

    叶风闻言笑道：“大小姐的棋艺，其实本就在我之上的。”

    苏天河道：“叶公子莫要见怪，我这个女儿，外表柔弱，内心其实刚强好胜得很。不过，她也的确有些才气。”

    “何止有些才气，简直是才高八斗，可比天人。”叶风道。

    “叶公子有所不知，自从上次输给你后，我这个宝贝女儿，这些天来可一直记挂着你呢。”苏天河目光闪动，有意无意说道。

    叶风闻言一怔，并未答话。

    那个倾国倾城，美艳不可方物的才女苏豫，总让他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这样一个人居然记挂着自己，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让他心里不由一动。可苏天河告诉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苏天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今天叫你来，是关于你的第二件任务的事。”

    “我知道。”叶风道。

    “你的第一件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可是，这并不代表第二件任务就可以轻松一些。”苏天河淡淡道。

    “我已做好准备。”

    苏天河点点头道：“不久之后，我就要闭关修炼一套剑法，此剑法练成之后，如果能有一柄绝世宝剑相佐，那么使起这套剑术，想必更是如虎添翼，因此，我需要你帮我找到这样一把宝剑给我。”

    “找一把宝剑？”

    这个任务听起来，似乎并不很难。

    “不错，你的第二件任务，就是把南宫世家的惊虹宝剑拿来给我。”苏天河盯着叶风，他的眼神近似于残酷。

    叶风默默注视着苏天河，一言不发，牙关咬得很紧。

    南宫世家雄踞武林数百年，也不知出了多少声名赫赫、叱诧风云的英雄豪杰，其名望丝毫不亚于武当峨眉这样的名门剑派。整个南宫世家，据说上至掌门、下至马夫，全都是经过多年历练的高手。上一代掌门南宫云，更是当年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南宫云十年前因练功走火入魔一病不起后，接任他的南宫长万，依然是一位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绝世高手，有人说，当世能与南宫长万匹敌的，包括潇湘剑客赵晓兰在内，绝不超过三个。

    惊虹神剑历经多代南宫世家掌门之手，也不知击败过多少江湖中的知名豪杰，成就了多少威震天下的赫赫功名。如今，它就掌握在南宫长万手中。

    正是这把气冲斗牛的宝剑，树立了百年来南宫世家武林第一世家的威望；这把与武当太阿、峨眉紫薇齐名的宝剑，已是南宫世家在武林中地位和身份的象征。南宫家族自上而下，无不视之为镇山之宝，将其看得比任何一个家族成员的生命还重要。

    要想夺下这把宝剑，其实就相当于将南宫世家数百年的基业，彻底掀翻。

    谈何容易？

    苏天河沉默片刻，缓缓道：“叶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你也知道我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把剑。”

    叶风道：“我知道。”

    苏天河点点头，道：“南宫世家，一直是我们蝙蝠山庄的死对头，也是剑客盟的骨干，为了拔掉这个硬钉子，我已经筹划了很久，但苦于缺乏得力人才，一直未能实现。”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叶风，正色道：“叶公子，我早就看出，你这样的人，注定能做出一番大事！现在，我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为了协助你完成这个任务，蝙蝠山庄麾下朔风堂、素女堂所有人马任你调遣，除此之外，我还从这个账簿上挑了十位高手，他们的详细情况写在这张纸上，你可以从他们之中任选三位做你的帮手。怎么样，叶公子，你意下如何？”

    叶风接过苏天河递过来的名单，看也不看一眼便道：“我想我别无选择。”

    “你的意思是？”

    “我干！我会带给你想要的东西。”叶风斩钉截铁道。

    苏天河哈哈大笑道：“好！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回去后，挑好你要的人，准备一个详细计划，然后来见我。届时我将亲自为你们送行。记住，这次行动，叫做‘雷电行动！’”


    3.51 雷电行动（3）

    不知不觉中，空气中已弥漫了桂花的清香，那偶尔飘落的树叶提醒人们，伏暑已过，秋天到了。

    这个江湖从来都不乏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事情，可这一年江湖中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实在太多了点。

    因为这一年的江湖，出了个叫叶风的人。

    杀西北名捕邓飞，败崆峒长清道长，战武当青阳真人，堂而皇之地投靠蝙蝠山庄，然后又刀劈秀慧尼姑，破了峨眉七剑阵。

    每一件事，都震惊江湖。

    ……

    西子湖，万柳庄。

    “万事通，少林寺慧德大师是不是叶风杀的？”一个中年文士义愤填膺地问道。

    “据武当轻尘道长讲，慧德大师是遭叶风的同伙、采花大盗姚小飞暗算而死的。”蔡扶风道。

    “什么？那叶风竟然跟姚小飞那样的恶贼是一伙的？”众人怒骂道。

    “恩，的确如此。”蔡扶风道。

    “万事通，上个月十五晚上，太原府刀王金鹏一家十八口全部死于非命，有人看见是个手持单刀的人所为，是不是叶风那狗贼？”一个长者悲愤地问道。

    “万事通，十天前，华东镖局副总镖头的千金陆小蔓离奇失踪，有人当天晚上听到陆姑娘闺房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哭声，您说，是不是叶风那厮干的？！”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剑客急切问道。

    蔡扶风不耐烦地摇了摇头，道：“叶风，叶风，这么多天了，还是叶风。各位，你们能不能问点别的？”

    “蔡少侠，你莫怪大家多嘴。叶风那魔头武艺高强、诡计多端，现在又效力蝙蝠山庄，实在是正道武林的心腹大患，大家关注此人，也是理所应当的。”一白发苍苍的老者道。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道。

    蔡扶风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必不能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叶风近来虽然张狂，但迟早有他栽跟头的一天，各位放心好了。”

    “恩，万事通说得在理！”大厅里黑压压一片人纷纷做鸡啄米状。

    蔡扶风看着大家崇拜的目光，心中不免有点得意。

    他轻摇羽扇，望向外面那成排的垂柳，不由想到：“这个叶风究竟是何许样人？什么时候能会会此人就好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寂寥。

    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奇才，却几乎没人知道，奇经八卦三十六艺，他最精通的，是武学。

    同许许多多血气方刚的青年侠少一样，仗剑江湖、笑傲武林，也是他万事通曾经的梦想。

    他有足够的自信，如果有机会闯荡江湖，他出的风头，丝毫也不会比叶风差。

    可惜，他是万柳山庄的庄主。

    在他成为万柳山庄庄主的第一天，他的父亲，上一任庄主在经过沐浴更衣后，庄重地跟他说了两句话。

    “扶风，我把这天下第一富有的家业传于你了。”

    “记住，永远不要插手江湖事务，这是咱们万柳山庄的规矩。”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得竟然发明了买卖消息这种前所未有的赚钱模式。在他的经营下，万柳山庄比以前更加富有，也更加有威望。

    但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虽然对于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已是四处插嘴，但始终没有插手。

    时间一长，他也渐渐发现，有时候人们说的话，比真刀真枪厉害得多。

    因此，他更加踏实地做他的万事通了。

    今天对他来说，是个很开心的日子。

    今天不仅是他的宝贝儿子满月的日子，而且一大早，武当清虚道长一行人就登门拜访，说是有好消息告诉他，现在正在后院等着呢。

    这清虚道长，身为武当七子之首，本来清高孤傲得很，与他初次见面时，还颇拿捏作态了一番。但随着武当掌门司马青峰、少林达摩院慧忠大师多次拜访万柳庄之后，清虚道长的态度已明显和善了许多。

    却不知以清虚道长这样的身份，带来的会是什么好消息？

    “哎呀，蔡庄主，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呵呵。” 蔡扶风一步入客厅，便听到清虚道长清朗的笑声。

    “道长久等了，在下事务缠身，得罪得罪！” 蔡扶风一边赔礼，一边露出他那特别的迷人的微笑。

    “庄主何必如此客气！庄主为武林谋福利，在下等候片刻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寒暄一番，蔡扶风令人奉上茶点，然后问道：“最近道长想必繁忙得很吧？”

    清虚微微一皱眉，叹道：“蔡庄主是万事通，岂非明知故问。”

    蔡扶风尴尬的一笑，清虚道长此次率剑客盟大批高手展开神剑行动，结果功败垂成，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都是那魔头叶风，导致神剑行动功亏一篑，实在可惜。” 蔡扶风惋惜道。

    “庄主此言差矣，神剑行动虽然小受挫折，却并未失败。蝙蝠山庄一日不灭，神剑行动就不会结束。”清虚道长凛然道。

    “剑客盟上下一心，锲而不舍，实令在下钦佩之至。”蔡扶风忙道。

    “不瞒蔡庄主说，虚位以待多时的神剑行动负责人之位，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

    “哦？”蔡扶风的眉毛扬起老高。

    清虚道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笑道：“事关机密，恕本道不能明言，总之有此人担此重任，我看蝙蝠山庄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却不知这负责人是何方高人，若能得知，这消息定值不少钱。”蔡扶风心里暗想。

    清虚话锋一转，道：“贫道此来，是来告诉蔡庄主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蔡扶风心里暗喜，忙道：“道长请讲。”

    清虚道：“蔡庄主德高望重，司马盟主对蔡庄主一向是惺惺相惜。此番托我前来，是想跟蔡庄主商量一下武林大会的事。”

    “武林大会？”

    “不错，司马盟主有意将本届武林大会，放在万柳庄举办，不知蔡庄主意下如何？”

    蔡扶风闻言眼睛一亮，一向沉稳的他听闻此言，也不由得喜出望外。他连忙道：“承蒙司马盟主如此厚爱，蔡某人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清虚道长笑了笑，接着道：“司马盟主看中万柳山庄，一是因为西湖美景怡人，万柳山庄更是犹如仙境。更重要的是，你万柳山庄在江湖中的名望，也确实如日中天啊。”

    “道长过奖了。”蔡扶风笑道。

    “至于本次大会的费用……”

    “包在蔡某人身上！”蔡扶风不等清虚说完便道：“不日在下还有薄礼送上武当山，以报答盟主的厚爱！”

    清虚闻言眉头一展，笑道：“蔡庄主果然深明事理，贫道佩服之至。”

    他说着此话，一向腰杆笔直的他此时竟也有些点头哈腰的样子。

    不过清虚根本没有在乎这个，司马青峰一直发愁武林大会的昂贵费用问题，才想到了富可敌国的万柳山庄，今日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他也算是立下一功，这让刚刚在凤凰岭铩羽而归的他多少有些安慰。

    看着清虚道长如释重负离去的背影，蔡扶风不由想道：

    “有钱，就是好啊！”

    他不由得意的笑了。

    “不知承办武林大会，算不算插手江湖事务？”他突然心想。

    “管它呢，就算是，列祖列宗知道了，也会笑得合不拢嘴吧。我万柳庄现在不但能聚集天下群雄，还能召开武林大会了！”

    想到这里，蔡扶风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但他马上训斥自己：“你岂能得意忘形！”

    然后收敛起笑容，踱回屋中喝茶去了。


    3.52 雷电行动（4）

    细雨如丝般落入水中，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叶风和秦坷坐在百花亭中，正一如既往地聆听着湖心那边飘来的琴声。

    傍晚时分，来百花亭观景赏乐，已经成了他们两个在蝙蝠山庄每天必有的节目。

    巧的是，每次他们就位后不多时，琴声就能准时响起。

    弹琴人和听琴人，似乎已有了一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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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坷看着呆呆出神的叶风，忍不住问道：“叶大哥，你从这琴声中，能听出来什么？”

    “寥落，茫然，还有寂寞。”叶风道。

    “为什么我就听不出来。”秦坷低头喃喃道。

    叶风笑道：“十个人听琴，或许能听出十种不同的感受。因为每个人听出来的，其实都是自己的心情。”

    秦坷沉吟片刻，道；“大哥，我不明白，你我自相识以来，纵马江湖、快意恩仇，又认识了那么多情投意合的好弟兄，我秦坷自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可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

    叶风默然片刻，苦笑道：“因为你与我不同，你心中没有仇恨，而我有。”

    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也许就是仇恨。它带给人的，只会是痛苦和死亡，绝没有快乐。

    “待到你完成了苏天河的任务，报了血仇，或许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秦坷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是如何完成眼下这个任务，以后的事从未想过。”叶风幽幽道。

    “听说苏天河给你推荐了十位高手？”秦坷问道。

    “不错，这十个人身份迥异，各有所长，想必都是难得的人才。”

    “那你最终选中了哪三个？”

    叶风笑了笑，道：“其中一个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傅小司老远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不等到跟前便喊道：“老大，我正找你呢！”

    他一脸急切，丝毫不见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什么事？”

    “听说你要负责雷电行动？”

    “不错。”

    傅小司紧盯着叶风道：“请务必让我随同前往！”

    叶风看着傅小司严肃的表情，略感诧异，随即笑道：“这种事，怎么会少了你。”

    傅小司闻言松了口气，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下来，斟了杯酒，表情有点奇怪。

    秦坷好奇地问道：“莫非苏天河推荐的十个人中，本就有小傅？”

    “当然没有。”叶风道。

    说完三人都笑了，彼此都感觉到了某种默契。

    最好的人选就在身边，又何必找别的人？

    几个人你来我往，不多时便喝干了两坛女儿红。

    傅小司满脸泛红，喝着喝着忽道：“老大，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恩，说吧。”叶风早就看出他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你记不记得咱们有一次喝酒，你跟我提过枪王过云飞？”

    “是有一次。怎么了？”

    “他是我的父亲。”

    叶风和秦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当年过云飞凭借一手风雷枪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名气直追剑圣南宫云。虽然叶风二人早看出傅小司的枪法有点象风雷枪法，但过云飞竟然是他的父亲，这还是让两人有些吃惊。

    “不过我是他的私生子。”傅小司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完他脸上又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玩世不恭般的笑。不过任谁都能看出，他笑得很勉强。他的笑容丝毫掩饰不住他脸上表露出来的痛苦。

    他又独自灌了一碗酒，接着道：“俺娘名叫傅萍，是个普通的秀才的女儿。过云飞认识俺娘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空有一身好武艺，却郁郁不得志。跟俺娘好了没多久，他突然走了狗屎运，被南宫世家的一位千金看上了，便甩了俺娘，入赘了南宫世家。从此以后，依靠南宫世家的扶持，他便成了江湖中人所皆知的枪王，呵呵。”

    他唠家常似的说着他的身世，仿佛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的枪法是他教的？”叶风问道。

    “不错，过云飞成名后，偶尔还能想起俺娘和我，有时会偷偷跑来看我们，给我们送点家用，顺便教我枪法。”

    “这么说， 他还不算太绝情。”叶风若有所思。

    “没想到枪王过云飞，在江湖上竟然还有传人。”秦坷感慨道。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唯一的传人，现在效力于蝙蝠山庄。”傅小司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有来看我们。再后来，我们就听说，他病死了。”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很低沉，缓缓道：“俺娘听到他死的消息，悲伤过度，也死了。我想不通，对这么一个负心人，俺娘为什么到死还那么在乎他。”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喃喃道：“俺娘死的时候，俺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做人一定要出人头地。

    如果俺娘是个出身高贵的千金，那过云飞就不会离开她，我也不会是个私生子，她也不会最终孤苦伶仃地死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平时一直笑嘻嘻的人，此时竟泪如泉涌，良久哽咽道：“俺娘死的时候，真的好无助，好可怜，我，我连给她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我恨过云飞，更恨南宫世家！我历尽千辛万苦，投靠蝙蝠山庄，就是为了混出点名堂，有朝一日，向南宫世家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讨一个说法！老天长眼，这次终于给我机会收拾他们了！”

    叶风默然不语，只是陪傅小司喝酒。

    傅小司以往为蝙蝠山庄兢兢业业做事，杀人无数，有时可谓心狠手辣，这点叶风其实也有些看不惯，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其中的原由了。

    他又想起当年在华山所见的那颐指气使的南宫傲，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至于傅小司担当此次行动的什么角色，他心中已有了大致计划。

    三人喝完酒，起身往圣火殿走去，参与雷电行动的人，马上就要在圣火大殿碰头了。

    离他们不远处的湖心小岛上，刚刚抚琴完毕的苏豫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目光悠远而深邃。

    看起来，他们几人，都很受用她的琴声，这让她有一种成就感。

    “不知他们几人听了我这琴声，是什么感觉？”她暗自心想，“是否能听出几许寥落和怅然？还有那无奈的寂寞？”

    她自嘲地笑了笑，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心道：“苏豫啊苏豫，你有些自作多情了。”

    “有谁知道，又能有谁在乎，我那如烟似水一样的心情？”

    她起身走回竹屋之中，马上又要像以往一样，研究医书了。

    飘渺若仙的身姿消失在花墙之后，至于她想了些什么，身边的侍女丝毫没有觉察出来。


    3.53 雷电行动（5）

    阴云蔽日，雷声滚滚，浓云背后，隐隐有电光在闪动。

    蝙蝠山庄圣火殿内，不时有人匆忙地出出进进。

    “启禀庄主，朔风堂大力斧王雷厉，神链锤王麻巨，破云剑风破云到！”有人禀报道。

    “恩。”

    “启禀庄主，素女堂赛观音金花婆婆、鬼妇人胡阴姬等人到！”

    “恩。”

    “启禀庄主，朔风堂疾风天王到！”

    “恩。”

    “启禀庄主，素女堂飘雪天王，还有叶风、秦坷、傅小司四人到了！”

    苏天河闻言微微皱了皱眉，道：“叫他们进来。”

    很快，叶风等人走了进来。

    沉静内敛的叶风，张扬锐气的秦坷，含而不露的傅小司，英姿飒爽的何晶晶，这四人走在一起，连苏天河也不禁暗暗赞叹。

    此时的圣火大殿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叶风和秦坷看到面色阴鸷的疾风天王冷冷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凛。

    “叶公子，我要你挑的人，你挑好了吗？” 苏天河将叶风叫到跟前问道。

    “挑好了。”

    “是哪几个？”

    “这个，黑豹。”

    黑豹，男，年二十七，无门无派，不使兵器，拳脚功夫好。

    当初苏天河给叶风的名单中，这个黑豹的介绍，是最简单的一个。

    苏天河道：“你看中了他哪一点？”

    “无门无派。”

    苏天河点点头道：“这个黑豹，拳脚功夫其实已足以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但却默默无闻，你可以放心使用。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不在名单上。”叶风道。

    “哦？哪两个？”

    “一个便是小傅。”

    苏天河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傅小司，道：“恩，你们合作了很久了，一起参加行动也是理所当然。还有一个是谁？”

    “上次跟我一起参加猎鹰行动的人中，有一个猫头鹰，便是他。不过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

    苏天河闻言，略感吃惊，却并未质疑，片刻后笑道：“你用人自有你的道理，这个人我可以帮你找到。“

    说完叫来旁边侍立的总管四叔，耳语几句，四叔点点头，随即离去。

    苏天河说完，便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坐在哪里，像是还在等什么。

    他一言不发，身旁数十人便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静静地候在那里。大厅里虽有不少人，此时却鸦雀无声。

    这个蝙蝠山庄的庄主，在部下面前的威信之高，江湖中人早有耳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人上前禀道：

    “启禀庄主，追魂堂毁灭天王到！”

    苏天河闻言哈哈一笑道：“二叔来了，快请他老人家过来。”

    叶风和秦坷对视一眼，心里均道：“蝙蝠山庄四大圣堂，圣火、朔风、素女三堂的堂主都见过，只有这个追魂堂的毁灭天王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终于可以见识见识了。”

    毁灭天王，莫非此人一出现，就会带来毁灭？

    很快，一个鹰眼鹰鼻、面沉如水的高大黑衣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如暗夜中幽幽驾临的阎罗王。

    众人只觉得一团黑云向自己压了过来。

    苏天河笑道：“二叔，多日不见，快请坐。”

    见了这位毁灭天王，连苏天河的口气也变得有些谦恭起来。除了苏天河和叶秦二人，就连疾风和晶晶这样的人，也不由颔首致意。

    毁灭天王向苏天河行了一礼，然后扫视了一遍在场诸人。被他那如鹰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待他看到秦坷时，竟停下来注视了秦坷片刻，随后又看了看秦坷身旁的叶风，脸上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时的秦坷早已目瞪口呆，怔在当场了！这个人他实在太熟了！

    这位毁灭天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温泉镇，负责监督比赛、管理角斗士的那个老人！

    当时他只知这个老人非常厉害，绝不能惹，可没想到是这种身份！

    毁灭天王坐定，苏天河郑重地环视一遍四周，沉声道：“

    人都齐了，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量对付南宫世家、夺得惊虹宝剑的事。四叔，把东西拿来。”

    此时四叔已回来站在他身后，闻言递上一物。

    3.54 雷电行动（6）

    此时四叔已回来站在他身后，闻言递上一物。

    那是一块蝙蝠金牌。

    苏天河扫了一眼默默注视他的部下们，道：“这次行动代号雷电，负责人便是我身边这位叶风叶公子。”

    说完把蝙蝠金牌交给叶风。

    大殿上诸人一阵骚动，特别是朔风堂众人。

    一个初来乍到没多久的人，便领导两大圣堂，负责如此重要的行动，实在令人意外。何况，这个人曾经还和疾风天王有过一剑之仇。

    苏天河看着朔风堂的部下，有意无意道：“叶公子为蝙蝠山庄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次行动一切以山庄利益为重，你们务必以叶公子马首是瞻！”

    众人诺诺称是。

    苏天河点点头，接着道：“南宫世家享名数百年，高手如云，现在的掌门南宫长万武功绝顶，恐不是容易对付的。此外，南宫世家防卫森严、机关遍布，本就是个铁桶般的堡垒。如何开展行动，诸位不妨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却见大力斧王雷厉上前道：“属下想说几句。”

    他身材异常高大，腰间那把巨斧尤为引人注意。

    “以在下看，南宫世家固然名扬四海，但除了南宫长万，其余都是徒有虚名之辈，以今天在座诸位的实力，只需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发起奇袭，便可大功告成！”

    何晶晶道：“此法固然可取，但毕竟有些冒险，即便能成功，我方的损失一定也不小。何况，我们不能低估南宫长万。”

    “若不采取奇袭，一旦走漏风声就不好办了。别忘了，南宫世家是剑客盟的骨干，华山掌门狄秋水的老婆就是南宫长万的妹妹，南宫世家有了事，华山等各派必鼎力相救，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那就麻烦了。”雷厉道。

    苏天河道：“雷厉说得倒也有道理，但是暗夜袭击，杀几个人，夺一把剑，岂是我苏天河的作风。叶公子，你足智多谋，此时想必已胸有成竹，不妨说说你的打算。”

    叶风走上前，不紧不慢道：“我曾经跟南宫世家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给我的印象就是傲慢。南宫世家傲视江湖数百年，也的确有傲慢的资本。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这点，秘密出动，设下几个埋伏，引诱他们出老巢，在外面将他们各个击破，同时最好在他们内部设下内应。等他们放下傲慢的架子，向各大门派求救时，我们便以主力埋伏在必经之路上，痛歼来援之敌。剑客盟表面团结一致，实则内部互相猜忌，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我们只需歼灭一两支剑客盟的援兵，其它门派势必心存芥蒂，止步不前。这样一来，南宫世家的人见求援无望，绝望之际，势必风声鹤唳、斗志全无，我们此时再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便可十拿九稳的获胜。届时江湖风传蝙蝠山庄灭了南宫世家，想必庄主一定很开心。”

    他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一旁的何晶晶看着他，心中的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他就是这样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种无形的魅力。

    就连正襟危坐的毁灭天王，听着叶风的话，目光中也显出赞许之色。

    叶风话音刚落，苏天河抚掌大笑道：“正合我意！南宫世家在江湖上趾高气扬，所依靠的正是他们骨子里就有的那份骄傲。本次行动，就是要挫挫他们的傲气，毁掉他们的自信，让他们以后在江湖上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此话一出，在场诸人便都知道，本次议事已有了结果。

    接下来便是规划详细的行动方案，讨论具体的行动细节。叶风注意到，整个过程中，苏天河丝毫没有说需要毁灭天王做什么。

    会议结束，苏天河单独叫叶风留了下来。

    “叶公子，我非常欣赏你的头脑，方才你说在南宫世家安插内应的事，其实并不难。”

    “哦？为什么？”

    苏天河神秘的笑了笑，拍了拍他手边那个账簿，道：“这上面有一个代号乌鸦的人，他在南宫世家已经潜伏了二十年，是我们非常重视的一个人。我把联系他的方法告诉你，相信在这次行动中，他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蝙蝠山庄果然无孔不入。”叶风感慨道。

    “呵呵，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只要这世上还有所谓欲望的东西存在，就有我们下手的机会。”苏天河意味深长道。

    叶风默然点头。

    “还有一事。”苏天河又取出一封信，交给叶风道：“这是上次跟你一起参加行动的土鹰胡连胜给你的，昨日襄阳分舵的弟兄将它送到了这里。”

    信是封口的，看来没有动过，显示出苏天河对叶风很有诚意。

    叶风略感意外，接过那封信，起身准备告辞。

    “从现在起，雷电行动便由你全权负责了，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叶公子，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这次行动也绝不会顺利，但我向你保证，蝙蝠山庄对你的回报绝不会少。”苏天河道。

    “我只希望你能助我复仇。”叶风淡淡说完，转身离去。


    3.55 雷电行动（7）

    天气闷热而潮湿，马上便要下大雨了。

    “没想到毁灭天王就是他。”秦坷喃喃道。

    “说实话，我这一生见过的高手最多的地方，除了当年华山武林大会，就是温泉镇。”叶风若有所思道。

    温泉镇那些面带残酷的笑容，生着死灰色眼睛的杀人机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莫非那些在温泉镇卖命的杀手，很多都是蝙蝠山庄的人？”秦坷道。

    “很有可能。”

    “俺娘说过，天下有好几个像温泉镇这样的地方，照这样说，追魂堂的实力岂非很强大？”

    傅小司在一旁道：“追魂堂的人，其实很少在山庄出现，据说个个武功高强之极，只有在非常紧要的时刻，庄主才会动用他们。他们是庄主真正的**。”

    叶风闻言点头不语，随着接触时间的增多，他越来越发现苏天河这个人非常可怕。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胡大哥竟能碰见被绑架的赵婉秋。却不知武当派的人绑架赵婉秋做什么？”秦坷不解地道。

    “此事的确蹊跷得很。”傅小司道。

    “赵晓兰人称天下第一快剑，对付他并不容易，但他也有他的弱点。”叶风沉思道。

    “什么弱点？”

    “一个是他的哮喘病，另一个恐怕便是他姐姐赵婉秋。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们姐弟俩从小相依为命，赵婉秋虽有倾国之色，但为了照顾赵晓兰至今仍形单影只。赵晓兰对他这个姐姐，则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叶风道。

    “难道武当派的人绑架赵婉秋，是为了对付赵晓兰？”秦坷道。

    “很有可能。”

    “老大，目前雷电行动迫在眉睫，你看这事咱们还管不管？”傅小司问道。

    叶风沉吟道：“胡大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他这样的人世上已不多，我们若拒绝他的求助，恐会寝食难安吧。”

    “对！”秦坷用力地点点头。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叶风对秦坷笑道。

    “好！我马上动身！”

    “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

    叶风看着秦坷离去的背影，心中流过一阵暖流。

    英才侠少，仗剑江湖，说的就是秦坷这样的人。

    对于杀人的事和救人的事，秦坷当然喜欢后者。

    待秦坷远去，叶风道：“小傅，我要你找的人帮我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庄中一处普通的农舍，见到了叶风要找的人。

    此人看上去有些瘦弱，长得很清秀，但面色有些苍白，而且显然不会武功。见了叶风二人，看上去有些紧张。

    “你就是陈玉郎？”

    “是，是的。”

    叶风从怀中拿出一串晶莹透亮的珠花，交给陈玉郎，道：“这是卢赛花托我转交给你的。”

    陈玉郎见了那珠花，浑身一震，颤抖着双手接过去，问道：“请问，赛花她，是不是死了？”

    叶风心情复杂地看着他，道：“她临终前让我转告你，她没完成任务，对不起你。

    陈玉郎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抚摸着那串珠花，泣道：“她，怎么还说这种傻话……”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以后你安全了，你已可以永远住在这个地方。”叶风看着瘦弱的陈玉郎，心情忽然有些沉重，转身便欲离去。

    “请等等！”陈玉郎喊道：“赛花她现在何处？她，她名声不好，我想去给她收尸，好好安葬她。”

    叶风沉默片刻，道：“你只需记住，她是为你而死就可以了。”

    说完与傅小司扬长而去，背后传来陈玉郎哽咽的道谢声。

    ……

    两人走在村间的小径上，叶风忽道：“小傅，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信，现在不信了。”傅小司道。

    “怎么讲？”

    “以前什么都信，现在我只相信自己。”

    “哦。”

    “你呢？老大。”

    “我有一个良师益友曾经告诉我，所谓命运，固然无奈，但都是别人强加于自己的。”

    “恩，不错。”

    “明天，我们就要去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

    “是的。”

    ……

    乌云越来越厚，蕴藏在云后的惊雷闪电，看起来即刻便要爆发了。

    


    3.56 豪门深院（上）

    苏州城西二十里，有一处高墙耸立、绿水环抱的庄园。位置比较偏僻，环境却很优雅，朱漆大门前，总站着几个相貌堂堂、衣着华丽的家丁，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这里，便是武林第一世家——声名赫赫的南宫世家。

    当年叱诧风云的一代剑圣南宫云，生有四个儿子，个个如龙似虎，为江湖中人所津津乐道。老大南宫策主管家族大小事务，为人精明强干，家族上上下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老三南宫逸，据说是南宫云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为人聪明绝顶，上知天文，下谙地理，奇经八卦无一不通，剑法也极其了得，江湖人称“一剑震江南”。老四南宫破，同样鼎鼎大名，时任南七省总捕头，武功当然是没得说，声名犹在当年西北名捕邓飞之上。

    老二，大名南宫长万。

    昔有南宫长万，有万夫不敌之勇。不堪君之戏言，一拳打死宋闵公。尝身负八十老母，一日步行二百六十里。虽误中美人计，最终粉身碎骨，仍不碍其春秋第一勇士之名。

    今日的江湖，也有一个南宫长万。

    十五岁便出海游历东瀛，十年后方携艺归来。凭手中三尺青锋，北上少林，南下武当，一时打遍天下无敌手。其成名绝技夺命七剑，更是被江湖中人誉为真正的必杀绝技。剑圣南宫云最为赏识他这个儿子，在自己练功走火入魔后不久，便把南宫世家掌门的宝座传给了他。

    如今，号称天下第一勇士、江湖上声名如雷贯耳的南宫长万，几乎已成了南宫世家的代名词。提起南宫世家，江湖中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南宫长万。

    ……

    这一天，南宫世家的会客厅外，一如既往地排起了长队。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正等着世家总管南宫策的接见。

    南宫策端正地坐在主座上，看上去显得很高大，威严的面容一丝笑容也没有，不冷也不热的目光扫视着客厅中等候他的人。

    身旁站立的南宫谨面带笑容，手持一张长长的礼单，微微弓着身子，对南宫策道：“老爷，华东镖局的重阳贺礼送到了，共计纹银五千两，上等锦缎一百匹，还有十年的女儿红五十坛。”

    南宫策点点头，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梁总镖头，说老夫多谢了。重阳佳节之日，南宫世家欢迎总镖头来做客。”

    堂下两位镖师摸样的人闻言，如释重负般，接过南宫谨递来的请帖，连声道谢而去。

    南宫谨接着道：“前日到的三船太湖奇石，已送到了苏州府徐大公子府上。”

    “徐衙内怎么说？”

    “徐大公子很开心，还说有机会就给知府大人进言，把城西那二百亩地，便宜卖给咱们。”

    “很好。”南宫策点点头道。

    南宫谨又道：“申城沈大官人派人送信，咱们托他卖的那些红货卖了个好价钱。除去各种费用，净赚纹银一万两千两！”

    “恩，甚好。”南宫策闻言，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他是剑圣南宫云的长子，又是南宫世家的总管，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世家操劳。如今南宫世家不但贵为武林第一世家，还成为江湖中除万柳山庄外的首富，家族中人锦衣玉食，过着王孙般的生活，这其中他的功劳着实不小。

    “可惜，江湖中人只知道南宫世家有个南宫长万，却很少有人知道我南宫策。”一想到这点，南宫策心里就不太舒服。

    “老爷，公子他回来了！”一位家丁喜洋洋的上前禀报。

    “哦？快叫他进来！”听到儿子的消息，南宫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江湖中人都说，南宫世家的年轻一代，南宫傲，南宫适，南宫钰各个惊才绝艳，武艺高强。尤其是南宫适，近两年更是声名鹊起，干了好几件漂亮事，声名已渐渐超过了他的堂兄南宫傲。

    南宫适，便是他南宫策的亲生儿子。

    “爹，我回来了！”随着一声清朗的喊叫，一个翩翩公子走进堂来。


    3.57 豪门深院（下）

    雪白的锦袍一尘不染，腰间的玉带闪闪发光，头顶上的紫金冠更是引人注目。

    南宫适一进来，便引起了在场很多人的赞叹。

    “适儿，此去太原府，可有什么收获？”南宫策笑道。 

    “扬威镖局赵老爷子对我照顾得很周到，我还和他大公子赵正义结为八拜之交呢！” 

    “哦！年轻人多交些朋友，没坏处。” 

    “对了爹，去太原的路上，我还遇见太行五虎拦路抢劫，结果我仗义出手，没几个回合，就把他们打跑了！”南宫适说起这件事，眼睛明显放出了光。 

    “哦？不错不错！你没伤着吧？”南宫策满脸都是赞许的表情。 

    “怎么可能。太行五虎的沙老大功夫还凑合，可我一使出咱们世家的流云剑法，他们马上作鸟兽散了！”说到这里，南宫适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说道：“爹，不出几日，我这次跑马江湖，行侠仗义的事迹肯定又会传遍天下！” 

    南宫策道：“恩，虽是好事一件，却也不要得意忘形啊。” 

    他这话虽然是在训诫南宫适，口气却温和得很。 

    “爹爹说的是！说的是！”南宫适连声说道。 

    南宫策欣慰地点点头，道：“孩子，你一路辛苦，赶快去歇歇吧，你妹妹这几天念叨你好几次了。呵呵。” 

    南宫适告辞离去，在自己屋中稍事休息，便又兴致勃勃地来到后院。 

    说是后院，却大得出奇，放眼看去，碧草连天、一望无垠，四处散落着成片的白桦林，南宫世家的高墙隐隐现于天边。 

    原来南宫世家的后院，竟有个跑马场。 

    “适哥哥，你回来了！”见到南宫适，一个大约十六、七岁，鲜眉亮眼、粉妆玉琢，浑身珠光宝气的女孩子笑着远远跑来。 

    “仙儿妹妹，你这是在干嘛？”南宫适笑着问道。 

    这个女孩子，是南宫适的堂妹南宫若仙。是南宫世家年轻一代弟子中，最招长辈和兄长喜爱的一个。 

    “我在学骑马呢！”南宫若仙说着指向跟着她一起前来的一位面皮白净，脸带微笑的小伙子道：“这是新来的马术老师，南宫谨找来的，人挺机灵的。” 

    小伙子见了南宫适，深鞠一躬，露出谄媚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南宫适问那小伙子道。 

    “叫我小六子好了。”小伙子恭谨地回答。 

    “适哥哥，我差不多已经学会了，骑给你看看！”南宫若仙兴奋地说道。 

    “小姐，您现在恐怕还不能自己驾马。”那叫小六子的小伙子忙道。 

    “哎呀可以了！肯定没问题。”南宫若仙任性地摆了摆手，道：“小六子，你过来。” 

    “是。”小六子连忙走到南宫若仙跟前。 

    “趴下。” 

    “是。” 

    小六子心领神会，两手伏地，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南宫若仙一脚重重地踩在他肩上，略有点吃力地上了马，像模像样地拉了拉缰绳，两脚夹了夹马肚，便要纵马而去。 

    或许是她拉缰绳用力大了点，那马非但没有前行，反而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南宫若仙一声惊呼，眼见得坐立不稳，就要摔下马来。 

    却见小六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如铁钳般抱住马头，那惊马立刻如绵羊般乖乖地静了下来。 

    小六子制服了惊马，刚想扶下惊魂未定的南宫若仙，后背突然狠狠挨了一鞭！ 

    他不由痛得喊了出来，回头一看，却见南宫适正手持一条马鞭，冷冷地看着他。 

    “混账奴才，我妹妹要是出点意外，小心你的狗命！”南宫适狠狠骂道。 

    “是，是。”小六子唯唯诺诺，脸上又现出那谦恭的笑容。 

    “哎呀哥哥，这事不怪他，你就别发火了。”南宫若仙下了马，笑道。 

    “你这丫头，哥哥这不是为你好嘛！” 

    “好了不说了，哥哥，咱们多日不见，走，喝茶去。” 

    “好！” 

    兄妹俩有说有笑的走了。 

    小六子远远看着他俩的背影，揉了揉刚挨了鞭子的后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牵上马走了。 

    “等着瞧吧，那一天就快到了！”他捋了捋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脸上的笑容此时看起来，竟似有几分残酷。 

    …… 

    此时的会客大厅上，南宫策的面容已带有几分疲倦，客人们已差不多打发完了。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南宫谨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大洪门门主翟刚送来贺礼一千两，并说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南宫策皱了皱眉，这才看见翟刚远远地站在角落里。 

    翟刚见状，连忙上前，哭丧着脸道：“前一段时间，俺弟弟因为酒后和朱砂帮的人发生口角，结果被他们打成重伤。这两天，我们两帮又打了几次，朱砂帮新来了一个助拳的，武功很厉害，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吃了大亏！” 

    南宫策冷笑道：“这朱砂帮的人是否吃错药了，明明知道大洪门是为我们南宫世家做事的，还敢太岁爷上动土！” 

    “是啊是啊,南宫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翟刚忙道。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帮你。”南宫策说着向南宫谨招了招手，道：“去告诉南宫楚，让他去把这事办了。” 

    “多谢老爷！”翟刚闻言大喜，连连道谢，如释重负一般，欢天喜地的走了。

    3.58 危机四伏（1）

    夕阳行将西下，金色的余晖照射着大地。

    大道上风尘仆仆地行来一队人马，当先一辆马车上迎风飘扬着一面皂兰色大旗，上面大书四个字：中原镖局。

    中原武林四大镖局，排行第一的便是中原镖局。

    车队的镖车共有十辆，从拉车的骡马吃力的样子看来，车内的货物份量很重。

    可是，为数众多的镖师们，看上去神情都很轻松。

    车队的末尾，一老一少两位镖师，正在马上海阔天空的聊天。

    老者一脸沧桑，须发花白，想必是在外闯荡多年的老江湖；少年则一脸稚气，神情略带紧张，不时警惕地东张西望着。

    老镖师看着少年笑道：“初次出镖，感觉如何？”

    那少年道：“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老镖师捋须笑道：“正常正常，想当年我头一回上路时，也是如此，呵呵！”

    少年有点不解地看着老人，道：“徐师傅，此次行镖任务艰巨，货物非同小可，为何现在您和其他师傅都如此轻松？”

    老镖师又笑了，道：“年轻人啊，你有所不知，此处已经是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咱们镖局和南宫世家关系好得很，在这里有他们的保护，咱们当然可以高枕无忧啦。”

    “原来如此。”少年恍然大悟。

    “你初涉江湖，经验尚浅，还需要多多历练才是。”

    “那是那是，不知前辈有何指教之处？”少年虚心地问道。

    老镖师一听这话来着精神，掏出烟锅点上火，悠悠道：“做咱们镖师的，出门在外，首先要提防四种人。”

    “哪四种人？”

    “僧，道，丐，还有女人。”

    “哦！”

    “这四类人若在江湖上出现，往往都是身怀武功的人。特别是女人，你要千万提防。这些江湖上的女人，往往精通暗器毒药，加上柔弱的外表，对你这等年轻后生来说，危险性很大啊！”

    “徐师傅，你是说那两个人吗？”少年怯生生地说道。

    老镖师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路边林外有两个飘然若仙的白衣女子，腰间佩着宝剑，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老镖师哈哈一笑，道：“你这孩子，真是草木皆兵，我是说要提防江湖中的女子，可并没说只要是持刀带剑的女人就一定是剪径大盗！你看那两个女孩子，水灵灵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你在这里瞎担什么心！”

    “可是，我怎么觉得她们在笑我？感觉怪怪的。”少年镖师喃喃道。

    “我呸！你们这些年轻人，见着个漂亮女孩子，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挺自作多情的。人家是在看着你笑吗？人家那是彼此说私房话呢。”老镖师笑骂道。

    少年被老镖师说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镖师继续道：“你听着，但凡黑道人士劫镖，总喜欢选择密林丛生、地势险要之处，这样的地方便于潜伏，一旦发起攻击，让人防不胜防。而且，撤退的时候也方便。所以走镖之时，要特别提防这样的地方。”

    少年的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四周，唯唯诺诺道：“您，是说现在这样的地方吗？”

    老镖师这才发现，此时镖队正行进在一条山谷之中，两侧山峦迭起，丛林密布，还真是个很险要的地方。

    他哈哈大笑，道：“你啊你，又来了。我是说黑道人士喜欢选择这样的地方动手，可并没说只要是这样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劫镖啊。方才不是说了吧，这里是南宫世家的地盘，哪个黑道人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劫镖啊。”

    少年闻言，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老镖师笑毕，继续开始介绍他的经验。

    “孩子啊，你知道吗，这拦路抢劫的黑道中人，俗称响马。何谓响马？首先是因为他们喜欢在马上挂铃铛，这样跑起来铃声乱响、耀武扬威，有摄人的效果。另外，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不比那些毛贼小混混，劫镖之前，一般先要放几只响箭，代表他要来劫镖了，这就是响马这称呼的来历，呵呵。”

    他眉飞色舞的说完这番话，突然听到几声划空而过的脆响！

    少年闻声笑道：“徐师傅，这不会就是所谓的响箭吧？”

    他看了看老镖师，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老镖师此时已脸色大变，正紧盯着左侧密林深处，手已紧紧握住了刀！

    紧接着，便听到一阵“呛啷啷”兵刃出鞘的声音，前方传来副总镖头赵胜的大喊：“小心！有人劫镖！”

    3.59 危机四伏（2）

    南宫楚带着两个随从，骑着快马，风驰电掣般行进在大道上。他的目的地，是苏州城南合胜码头，那里是当地朱砂帮盘踞的地方。

    他身材魁梧，肌肉结实而有力，看上去也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象快要五十的人。

    他本名陈楚，二十多年前来南宫世家时，只是个普通的护院家丁。二十多年来，他为南宫世家效尽犬马之老，凭着自己的勤勉，凭着自己对南宫世家的忠心，以及他那自小便苦练精熟的武当七十二路小擒拿手，终于成为了总管南宫策的心腹，并且在五年前，光荣地被南宫世家赐姓南宫。

    他清楚的记得，他正式更名为南宫楚的那一天，他有多开心。获得南宫赐姓，即是对他多年奋斗的认可，也代表着，他以后可以凭南宫家族的身份，获得更多的尊敬和崇拜！

    要知道，数十年来，获得南宫赐姓的，只有他和同样为世家卖了几十年命的南宫谨而已。

    这几年来，他干得更卖力，更辛苦。相应的，他南宫楚，也获得了更多的财富和权力。

    南宫策已习惯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全权处理，比如这次调停大洪门和朱砂帮的争端。他对这些事情，也一向处理得很好。

    一行三人刚到合胜码头，便听到有人惊喜的喊道：“南宫楚大侠来了！”

    发出喊叫的是大洪门翟刚的手下，如此夸张的叫喊，一是为了清楚地表明南宫楚大侠的身份，二也是为了提醒盘踞在不远处的朱砂帮众人，这边的救星来了。

    翟刚等人纷纷迎上前来，点头哈腰，面带谄媚的笑，不停道谢。

    南宫楚对这样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一下马便单刀直入道：“朱砂帮的人在哪里？”

    “就在那边酒馆里，跟我们对峙很久了。”

    “熊霸在吗？”

    “在！正嚣张呢。”

    “走，去找他。”

    熊霸，是朱砂帮的老大，南宫楚以前跟他打过交道。此人在南宫楚面前，一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熊霸，快滚出来，南宫大侠来了。”翟刚带着南宫楚来到酒馆门口，大喊道。

    过了半晌，酒馆里懒洋洋地踱出几个人，当先一个满脸横肉，虎背熊腰，正是熊霸。

    令南宫楚恼火的是，这些个朱砂帮的人，见了他丝毫没有往日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反而挺傲慢。

    “呦，是南宫楚大侠，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大侠来此有何贵干！”熊霸皮笑肉不笑地道。

    “熊霸，最近生意做得不错，看来脾气也见长啊？”南宫楚冷冷道。

    “不敢，不敢！嘿嘿。”

    “你他娘的少跟老子装蒜，这事怎么办？”南宫楚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事？哦，哦，您老人家是说俺们和大洪门的梁子吧。唉，这事难办啊，俺们伤了好几个弟兄，正愁没办法跟他们家人交待呢。”熊霸道。

    “放你娘的屁！俺们大洪门被你们打伤的更多，俺弟弟现在还起不了床呢！”翟刚在一旁怒骂道。

    其他大洪门的人仗着南宫楚在，纷纷鼓噪起来，看样子是又要和朱砂帮的人动手了。

    “住手！”南宫楚振臂一呼，制止了众人，然后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两帮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由我南宫楚做个和事老，帮你们做个了断如何？”

    “南宫大侠有何高见啊？”熊霸依然是那一副摆着臭脸的样子。

    南宫楚忍住满腔的怒火，朗声道：“此番冲突，朱砂帮打人在先，伤人也重，理应负责。我看，就由你们朱砂帮出一千两银子，权当做大洪门被伤弟兄的医药费，另外再找个好日子，在鸿运酒楼摆几桌酒，你们双方弟兄热闹一下，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这番话说得字正腔圆，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采取这样的解决办法，他觉得已经给足了熊霸面子。若换了十几年前尚年轻的他，今天他非先暴揍熊霸一顿不可。

    可惜，熊霸听了他这番话，竟然不买账，反而冷冷道：“南宫大侠，你这话分明是拉偏架，俺们也有弟兄受了伤，凭什么就只让俺们赔钱摆酒？”

    “就凭我南宫楚的面子！”南宫楚傲然道。

    “俺为什么要给你面子？”熊霸挺直腰杆，竟然来了这么一句。

    南宫楚闻言一怔，然后不由哈哈大笑，道：“熊霸啊熊霸，看来今天你真是吃错药了。莫非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你想怎地？”熊霸口气依然很硬。

    “我要捏碎你的骨头！”话音未落，南宫楚右手已凌厉击出。

    可是他方一出手，熊霸身后突然闪出一人，左掌轻轻一挥，便化解了南宫楚这一招。

    南宫楚吃了一惊，退后两步，端详着接招的人。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身紧身黑衣，衬托出结实匀称的肌肉和标枪般的身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逼视着他。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南宫楚道。

    “黑豹。”

    “黑豹？身手不错啊年轻人。莫非你就是朱砂帮新来的助拳的？”

    “不错。”

    南宫楚哈哈大笑道：“难怪熊霸今天这么不识抬举，原来就是因为有你在。”

    “是又怎么样？”

    “呵呵，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两下子功夫，就以为这江湖是你家开的，小心吃大亏啊。”南宫楚悠悠道。

    “这不关你的事。”黑豹静静地看着南宫楚，面色沉静如水。

    “看来今天非要老夫亲自出手了。”南宫楚无奈地笑道。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好了。”黑豹淡淡道。

    “呵呵，我南宫楚从不以大欺小，就先让你三招好了。”南宫楚说完，真气贯注双掌，全身已蓄势待发。

    他已看出，这个年轻人并不好对付。

    黑豹闻言，淡淡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上前一脚就向南宫楚踹了过来。

    看到这一脚，南宫楚心里不由笑了。

    他早有打算，对方无论出拳还是出脚，都正是他发挥他的看门绝技——武当七十二路擒拿手的好机会。

    于是他那浸淫了数十年功力的右手，五指如勾，如铁钳般，向黑豹踢来的右腿脚踝抓去！

    没抓住！

    他这一抓犹如抓住一只滑溜溜的泥鳅，根本使不上力，心里不由大骇！再想躲已来不及了。

    于是他马上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对这种声音很熟悉。以往他用他的擒拿手，捏碎对手的骨头时，就能听到这种声音。

    可是今天他听到的，是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就这样被黑豹漫不经心地、慢吞吞地、一脚踹趴下了！


    3.60 危机四伏（3）

    “小六子，你看我骑得如何了？”马上的南宫若仙兴奋地喊着。

    她略嫌生硬地驾着马，曼妙的身姿在马上一览无余。

    “不错不错，进步神速！”小六子脸上依然是那种谦恭的笑。

    南宫若仙听到他的夸赞，越发得意起来，竟猛抽坐下马一鞭，疾驰起来。

    马越跑越快，她起先觉得很刺激，渐渐不免有点心慌，手足无措，一声惊叫便跌下马来。

    刹那间，她仿佛如坠云里雾中，一时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就在这时牢牢地抱住了她，然后她就看见小六子那张英俊的面庞，以及时刻不变的那谦和的笑容。

    她感受到了对方发达而结实的肌肉，甚至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她从未想到男人的拥抱竟是如此温暖，她的一颗心突然跳得很厉害。

    她也根本没想过一个问题，就是马跑得那么快，这个小六子竟然能徒步救下自己，身手岂非很了得？

    小六子轻轻放下她，温柔地问她是否受伤的同时，还不忘了为自己的疏忽行为道歉。

    南宫若仙一时忘了回答，她的一张俏脸早已变得绯红。

    过了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没，没事。”

    小六子长出一口气，总算没有因为南宫大小姐的顽皮，坏了他的事。

    他的事，当然不只是做一个合格的马术老师。

    他把马牵回来，整理好鞍辔，丝毫没注意到南宫若仙的表情。

    南宫若仙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忽道：“小六子，那天我哥哥抽你一鞭，你不恨他吧？”

    “岂敢岂敢，我只是一个下人，少爷教训我一下，是应该的。”小六子忙道。

    “你可千万莫生他的气。我哥哥他平时是傲慢了点，可他的心肠还是蛮好的，对我更是没得说。”南宫若仙理直气壮地道。

    “那是那是。”

    “对了，小六子，你看我这马术，还要多久就可以学成了。”南宫若仙问道。

    “最多半个月，就可以了。”小六子答道。

    “那，学成之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那当然。”

    “那我要是总学不会，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南宫若仙笑道。

    “怎么可能，小姐你这么聪明，我看半个月时间都嫌长了。”小六子认真地回答。

    “你这傻瓜！”南宫若仙红着脸骂了他一句，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小六子看着天真烂漫的南宫若仙，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他来不及多想，突然就觉得旁边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如利箭一般射向自己！他猛一转头，便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色苍白，年纪约五十开外的男子。

    此人衣着朴素，上上下下并无特别之处，只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无形中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令人不敢对视。

    “二伯父！”南宫若仙见了那男子，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拉着小六子上前道：“小六子，快来快来，这便是我二伯父，南宫长万。二伯父，这是我的马术老师，人很机灵的。”

    南宫长万！南宫世家掌门人，天下第一勇士！

    一时间，小六子不由怔在当场，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竟然就是南宫长万！

    他楞了片刻，忽然有所醒悟，忙上前一步，作势就要跪下去。

    一旁的南宫若仙见状，笑着拉住他，道：“哎呀不用，我二伯父人可好啦，用不着这么多礼的。”

    小六子闻言更是吃惊，他所见过的南宫世家的人，除了这南宫若仙虽说有些任性刁顽少不更事但还算可爱外，其余无一不是高高在上、飞扬跋扈之辈，可南宫长万贵为南宫世家掌门，南宫若仙在他面前竟如此随便，更说出自己不用下跪的话，实在令人意外之极。

    南宫长万依然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小六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多久了？”

    “在下姓傅，叫傅小六，来这里半个月了。”小六子恭敬地回答。

    “姓傅？”南宫长万念叨了一下，目光闪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哎呀，二伯父，今天你怎么这么严肃啊。小六子人可好了，方才还救了我呢。”南宫若仙娇嗔道。

    南宫长万看着南宫若仙，目光这才变得柔和起来，他捏了捏南宫若仙的脸蛋，并未跟她说话，却对小六子道：“这丫头调皮得很，你要好好照顾她。”

    “在下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小姐！”小六子忙躬身答道，心里却不由暗忖这南宫长万说话的口气怎么怪怪的。

    此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远处急急跑了过来，对南宫长万耳语几句，南宫长万闻言点了点头，对南宫若仙道：“家里出了点事，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玩吧。”

    说罢又看了小六子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远去，小六这才意识到冷汗已经透湿了自己的内衣。

    “南宫长万，果然名不虚传！”他心道。

    一旁的南宫若仙嘟着嘴道：“二伯父今天这是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小六子看着南宫长万的背影，又看了看南宫若仙，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几分戏谑和嘲弄，一丝怨毒的目光从他眼中闪过。

    3.61 请君入瓮（1）

    南宫世家的议事厅上，此时正坐满了家族中有头面的人物。

    南宫长万坐在正中主座上，看上去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南宫策坐在旁边，一脸阴霾，恼怒地看着南宫楚。旁边则站着三位玉树临风的年轻公子。

    一个是南宫适；另一个眉目俊朗、唇红齿白，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是南宫策三弟——一剑镇江南南宫逸的儿子南宫钰；第三个年纪最长，面无表情，似乎眼前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一般，正是南宫长万的儿子，当年华山勇夺剑客盟大赛第二名，旋即便被蝙蝠山庄应无忌痛打了一顿的南宫傲。

    南宫楚脸色灰败，躺在担架上，一脸愧疚，看着南宫策。

    “属下无能，给您丢了脸。”他痛心疾首地说道。

    “一个小小的朱砂帮，居然能把你搞成这个样子！”南宫策怒道。

    “在下一时大意，没想到朱砂帮中竟隐藏有高手，他的腿功我看这江湖上已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哼。”南宫策斜睨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看不是人家厉害，而是你没用罢了。”

    一旁的南宫长万忽道：“这踢伤你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人，叫黑豹，以前从没有见过此人。”南宫楚道。

    南宫长万皱了皱眉，不再说什么。

    “请掌门速派高手制服此人，非是为属下报仇，而是为咱们南宫世家挽回颜面啊！”南宫楚泣道。

    南宫策一脸阴云，沉声道：“现在顾不上给你报仇了，你恐怕还不知道，中原镖局三十万两镖银，就在离此不过百里的地方被人劫了。”

    “啊！？”南宫楚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镖银被劫的事情，这无疑更让南宫世家很没面子。

    “父亲，我方才已调查清楚了。据中原镖局的镖师说，劫镖的歹徒人数众多，而且全权负责押运的赵副总镖头一开始便掉进匪徒事先掘好的陷阱，受了重伤。剩下的镖师寡不敌众，丢了镖银，所幸没有人送命。”一旁的南宫适朗声道。

    “可发现什么匪徒的蛛丝马迹？”南宫策问道。

    “有几位镖师说，听匪徒们逃走时彼此招呼的口音，应该有本地人。”南宫适上前几步，目中闪光，道：“出事地点离太湖龙门帮的总舵飞龙坛很近，而且有人看到，这两天龙门帮的人行色匆匆、神情诡异，似乎有些不正常，我看他们很可疑！”

    “恩。”南宫策点点头，道：“龙门帮的异常之处我也听说了，等你四叔回来，便让他带人去看看。”

    “区区一个龙门帮，孩儿一个人去便可以扫平，何需四叔出手？”南宫适慨然道。

    “你一个人？就怕有所闪失啊。”南宫策笑着对他说道。

    “我也去！”一旁的南宫钰跃跃欲试道：“爹爹说我的流云剑法已有七成火候，这次正好能派上用场！”

    两个年轻人的勇气令南宫策很欣慰，他微微颔首道：“年轻人锻炼锻炼也好，这样吧，我再派庄内十名高手跟着你们，你们去了飞龙坛要小心为上，见机行事！”

    “孩儿明白！”二人兴奋地答道。

    南宫钰看了看一旁的南宫傲，道：“傲哥哥，你我同去杀贼，如何？”

    南宫傲不冷不**答道：“我就不去了，祝你们马到成功。”

    南宫适闻言，微微撇了撇嘴，南宫傲的回答并不出他的意料。自从当年从华山回来之后，南宫傲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前是飞扬跋扈、眼比天高，回来后则沉默无言，郁郁寡欢，整日一个人呆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很少与他们这些弟妹来往。

    两人抖擞精神，正欲出发，忽听一人沉声道：

    “且慢。”

    两人立即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候那人下面的话。

    说话的人，正是他们无比敬仰的掌门人南宫长万。

    “我看此事有蹊跷，莫要轻举妄动。”南宫长万道。

    “掌门的意思是？”南宫策有点意外。

    “凭龙门帮那点道行，敢在这里劫镖便已让人吃惊，如今还大摇大摆地在他们的老巢出没，实在可疑。此外，朱砂帮的人也敢在此时向咱们叫板，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巧合。我看还是等四弟他们回来商议之后，再行定夺为好。”南宫长万道。

    南宫策不以为然地一笑，道：“掌门多虑了。区区龙门帮和朱砂帮，即便想玩点猫腻，咱们南宫世家又岂惧他们这些鼠辈？何况镖银被劫，事不容缓，当速速解决此事才对。适儿，钰儿，你们但去无妨。”

    南宫长万似乎早料到南宫策会跟他唱反调，接着道：“此事的确事关重大，不如由我跑一趟，更稳妥一些。”

    “堂堂南宫世家掌门去讨伐一个小小的龙门帮，岂非惹人笑话？今日我欲借此机会教教我的亲生儿子，掌门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南宫策冷冷道。

    南宫长万苦笑一下，不再说话。

    多年以来，大哥南宫策一直跟他唱反调。很多事情，他南宫长万说的话，南宫策肯定持否定态度。今日之事，南宫策起先想必也觉得有可疑之处，可是南宫长万一发话，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兄弟之间搞成这样，个中缘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

    南宫适和南宫钰见掌门不再反对，大喜过望，立即拱手告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3.62 请君入瓮（2）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

    醉入花丛笑。

    

    用这首诗来形容南宫适和南宫钰两位公子，实在太贴切不过了。

    他俩是远近闻名的**公子、倜傥少年，风华正茂，武功高强，出身名门，富贵波天，上天实在太眷顾他们了。

    如今，这两位翩翩公子，又要踌躇满志地干一件大事了。

    飞奔的骏马看上去神勇无比，马上的骑士更是神采飞扬。

    路上的行人见到这两位美少年以及他们身后那十位威猛矫健的骑士，老远便闪到一旁，用恭敬羡慕的眼光仰望着他们。

    这种情形自然令南宫适两人很开心。当然更让他们开心的是，偶尔路过的几个年轻女子，那热辣辣的饱含倾慕之情的眼神。

    他们眼前似乎已浮现出，龙门帮匪徒在他俩面前豕突狼奔的狼狈情景，龙门帮瓢把子屠老大跪在他们面前磕头求饶的过瘾场面，以及家族长辈在他们夺回被劫的镖银后，那欣慰的笑容。

    南宫世家的尊严，岂容屑小冒犯！

    人急马快，华灯初上之时，龙门帮总舵飞龙坛已在眼前！

    只听得阵阵喧闹之声从寨中传出，竟是有人在猜拳行酒。

    南宫适和南宫钰两人相视一笑，原来土匪们已经开始庆功了。

    两人率众直冲进去，看门的龙门帮众似乎已烂醉如泥，一点阻拦的意识都没有。

    众人昂首行至大堂之上，却见龙门帮众围坐一圈，面前摆着酒菜，均表情异样地看着他们。

    那种表情，并不是南宫兄弟想象中的惊慌和恐惧。

    正对大门坐着的，是一个光头赤膊巨汉，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适。

    “你可便是屠老大？”南宫适质问道。

    “正是。”

    “你可知我们是谁？”

    “知道。”

    南宫适略感意外，随便朗声笑道：“既然知道我们来了，还敢在这里饮酒作乐？”

    “我们只不过在等人。”

    “等什么人？”

    “等你。”

    屠老大话音刚落，大厅内的灯火突然齐齐熄灭，四周立即漆黑一片！

    紧接着，空中飘来一阵阴森森的怪笑声，回荡在大厅四处，南宫适只觉得耳边闷哼声四处响起，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灯突然又亮了。

    跟来的十位随从均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方才还到处都是的龙门帮众突然一个都不见了，代之以一个浓妆艳抹，妖里妖气的女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南宫兄弟。

    南宫适大吃一惊，怒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吃吃一笑道：“我？我叫什么名字我自己都忘了，不过江湖中人都叫我鬼妇人。”

    南宫适闻言脸色大变，怒叱一声，人已鸿雁般跃起，鞘中宝剑划空刺向鬼妇人。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南宫适的家传流云剑法使得的确已像模像样了。

    可是那鬼妇人却一动不动，抹得血红的樱桃小嘴微微一张，便有一道碧莹莹的寒光从她嘴中射出。

    于是半空中的南宫适便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

    他口吐白沫，同其他倒下的人一样，似乎沉沉地睡去了。

    南宫钰紧紧握着他的宝剑，冷汗已流下他的面颊，他几乎能感觉到他双腿的战栗。

    形势突然变成这样，是他冲进飞龙坛前做梦也没想到的。

    “你，你莫非就是江湖人称浑身上下有七十二件暗器的，蝙蝠山庄的鬼妇人胡阴姬？”他嘶声问道。

    “呦，小弟弟，年纪轻轻，知道得还不少呀？”鬼妇人端详着南宫钰。

    “为什么这龙门帮，会隐藏着你这么厉害的人？”南宫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我？我这么厉害的人？”鬼妇人闻言，似乎有点吃惊，她看着南宫钰，就像看一个无知而可怜的孩子，随即咯咯大笑起来。

    笑声中，鬼妇人袍袖向南宫钰轻轻一拂，伴随着一阵迷香，南宫钰的意识便慢慢地模糊下去。

    他倒下前也不明白，鬼妇人的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会那么说。


    3.63 请君入瓮(3)

    “小六子，小六子，出事了！”南宫若仙喊叫着大老远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适哥哥和钰哥哥昨天去龙门帮查中原镖局失窃镖银的事，连同一起去的家中十位高手，一个都没有回来！”

    “啊！？”小六一脸吃惊的样子。

    “真是邪门了，这几天老出不顺心的事。”南宫若仙愁眉不展道。

    “掌门有什么打算？”小六有意无意问道。

    “二伯父正和其他长辈议事，我看这回要动真格的了。”

    “动真格？”

    “对，我三叔一剑震江南和我爹都赶回来了，还带回来很多高手，正在前厅跟二伯父和大伯父商议对策，想必马上就要发动一次攻势！”

    小六子砸了砸舌，叹道：“南宫世家精英齐聚一堂，龙门帮匪众的末日想必到了。”

    南宫若仙淡淡笑了笑道：“其实有没有别人无所谓，有我二伯父一个人在就够了。”

    “哦？掌门真的那么厉害？”小六似乎对南宫长万这个人很好奇。

    “不错！二伯父是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即便天塌下来，他也能顶着！”南宫若仙眼中放射出一种奇特的神采，骄傲地说道。

    “难道说，即便南宫世家只剩下掌门一个人，外人也休想打南宫世家的主意？”

    “恩！如果说这世上有能创造奇迹的人，那我二伯父绝对是其中之一！”

    小六笑了，不再说话。

    “小丫头啊小丫头，莫非你们南宫世家的人生来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货色。你可知这次来收拾你们的有多少厉害人物？你可知这些人中有多少能够创造奇迹的人？你可知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的末日已经不远了？”他心里这么想道。

    南宫若仙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来，两手托腮，望着天上的白云，幽幽道：“有时候觉得，做南宫世家的人真没意思，一点自由也没有，整日都要为武林中的事操心，还要被人怨恨和嫉妒。”

    小六依然没有说话，脸上还是一副谦和的笑容。

    “小丫头啊小丫头，你们这些整日纸醉金迷的小姐阔少，哪里知道生在穷苦人家是什么滋味？你可否体会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你哪里知道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心里是什么感觉？”

    南宫若仙呆望了远方片刻，忽道：“小六子，你身手这么好。如果有一天，真的有很多坏人杀上门来了，到时候，你会保护我吗？”

    小六闻言思索片刻，笑道：“我绝对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南宫若仙闻言笑道：“去！有我二伯父在，哪里用得着你。何况，本小姐武功也不差呢。”

    她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已飞红一片，头也低了下去。两手下意识地把玩着辫梢，偶尔偷偷看小六一眼。

    小六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不由一阵迷乱。

    这无疑是个很美的女孩子，而且很天真、很单纯，也没有一般富贵人家的势利眼。

    可是，这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女孩，哪里听得出方才小六的话里蕴藏的森然杀气！

    小六把目光转向远方，他不敢再看南宫若仙一眼。

    “小六子，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耳边传来南宫若仙喃喃的低语。

    “恩，没有。”他答道。

    “小丫头啊小丫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一个女孩子，不过说出她的名字恐怕会吓死你。”他心里这么想着，丝毫没有注意道，南宫若仙一脸欣喜的表情。

    “我，我去骑马了。”南宫若仙本来阴郁的心情似乎变好了，蹦蹦跳跳地骑马去了。

    小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

    “傅小司啊傅小司，复仇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以往你杀人如麻，这次你能否下得了手？”

    他又笑了。那是一种看上去很残忍的笑。

    “能，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你一定下得了手！”


    请君入瓮（4）

    南宫策，南宫逸，南宫破这三位南宫世家的顶梁柱，年龄不同，长相也不是特别像，可是这三人一旦站在一起，总让人感觉到彼此很像。

    他们穿的都是质料极好的一尘不染的锦袍，他们脸上总是带着那种高贵的人特有的严肃。

    或许受他们的影响，即便如南宫钰这样的弱冠少年，平日里也总是强迫自己板着脸，露出那种长辈们才有的高贵的严肃表情。

    现在，这三个人的表情不仅严肃，还有几分焦虑。

    “适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南宫策痛心疾首道。

    “大哥莫要担心，小弟已派手下四处打探，相信不久之后便有线索。”南宫破宽慰他道。

    “待有了消息，我们即刻出发，去救孩子们！”南宫逸看上去很焦急。

    他和南宫策都只有一个儿子。

    “我看此事没那么简单，我们的对手或许比我们想象得厉害的多。”南宫长万沉思道。

    “掌门，您的意思是？”想比南宫策和南宫逸，南宫破对南宫长万的态度明显要好很多。

    “华山狄掌门眼下就在杭州，商议有关下届武林大会的事宜。剑客盟各派高手也有很多在那里。咱们现在不宜妄动，应该速去杭州向狄掌门求援，待援兵到来，再一起行事为好。”南宫长万道。

    “笑话！待他们来了，孩子们的尸骨都冷透了！你儿子没事，站着说话不腰疼！”南宫策怒道。

    “此事若还要向剑客盟求救，咱们南宫世家今后在江湖上岂非太丢面子，届时恐怕没几家门派能服咱们。”南宫破道。

    “四弟言之有理！若不借此机会打出咱们的威风，岂不有损南宫世家的威名！”南宫逸道。

    南宫长万心里暗叹，他知道虚荣和傲慢迟早会让他这些兄弟们付出代价，可他没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即然如此，还是由我来跑一趟，你们守在家中，彼此照应一下。”南宫长万无奈道。

    “不必了。”南宫逸抽出腰间那把流光溢彩的宝剑，端详片刻，傲然道：“不是什么事情都只有你南宫长万能解决。我和四弟老远赶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在家中当缩头乌龟。”

    南宫长万苦笑。

    他贵为南宫世家掌门，被江湖中人誉为“天下第一勇士，”可谁能想到，他在自己家中说话却如此没有分量。

    他不再想跟这些人争论什么，他很清楚那都是徒劳。

    他独自离开议事厅，他已决定自己要干的事。

    ※     ※     ※

    “咯吱吱……”厚重的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完全地向外敞开。

    门内驰出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当先的便是南宫逸和南宫破。

    他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那么严肃，今天更多了几分凝重，

    跟随他们的，是三十骑南宫世家身经百战的精英武士，每一个看上去都威猛彪悍，并且同他们的主人一样神情肃穆。

    前日，南宫楚耀武扬威地骑出这扇大门，如今正身负重伤，卧床不起。昨日，南宫适和南宫钰趾高气扬地经过这扇大门离去，如今这哥俩下落不明，情况恐怕比南宫楚还要糟糕。

    现在，由一剑震江南南宫逸、南七省总捕头南宫破率领的这些南宫世家的主力，又杀气腾腾地从这扇大门内冲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一个掉以轻心，能在一日内让南宫适兄弟俩及十位高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当然有两下子。

    他们离去不久，门内又有一人纵马而出，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是南宫长万。

    他早就意识到，南宫世家的泼天富贵下潜伏的重重危机；他也隐隐感觉到，这次的敌人绝非那么简单。

    现在，他要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来力挽狂澜！

    事实上，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为南宫世家鞠躬尽瘁、日夜操劳，南宫世家还能象过去一样，在武林中威名远扬，说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一点也不为过。

    为了将这个家的威势和尊贵维持下去，这些年来，他感觉到身负的责任越来越大，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自己也越来越累。

    但是，他不得不坚持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一个承诺，是他面对着一个他非常尊敬的已风烛残年的老人的乞求的目光，流着泪做下的承诺。

    他径直骑进苏州府，来到合胜码头。朱砂帮的人此时正觥筹交错，似乎在庆祝着什么。

    “熊霸在哪里？”他劈头便问朱砂帮的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质问和斥骂，然后便是板凳、木棍以及斧头。

    他轻轻挥了几下手，马上传来一阵人的身体重重落地的嘈杂声，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敬畏地看着他。

    于是，他很快便找到了熊霸。

    “你是什么人？”熊霸话刚说出口，便被他一只手拎到了半空。

    五大三粗的熊霸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老鹰面前的小雏鸡。

    “我是南宫长万。”他淡淡答道。

    南宫长万！这四个字似乎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所有在场的人听到这四个字，都倒吸一口冷气！

    “南宫大侠，找小的有何贵干？”熊霸哀叫道。

    “黑豹在哪里？”


    3.65 请君入瓮（5）

    “他，他不在这里。”熊霸答道。

    “不在？他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的？”

    “小的不敢说，小的说了就会死！”熊霸哭道。

    南宫长万手上稍一用力，熊霸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南宫长万淡淡道。

    “我说！我说！他，他是蝙蝠山庄的人！”

    “什么？！”南宫长万瞳孔突然收缩。

    “前几天来了个人，他对我亮出了蝙蝠令牌，自称是蝙蝠山庄的，给了俺一笔钱，让俺收下黑豹，还让我们主动向大洪门挑衅。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就是为了引南宫世家的人出来，当着江湖中人的面，挫挫南宫世家的威风。”

    “那人什么样子？”

    “以前没见过这人，看上去倒蛮斯文，可是说的话凛然有力，让人不敢拒绝。南宫大侠，小的此举也是为了活命啊，俺哪里敢跟蝙蝠山庄做对啊！”

    南宫长万手一松，熊霸轰然摔倒在地。

    “南宫世家的威风，岂是你们这种人能挫的。”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番磕头如捣蒜的朱砂帮众人，转身上马，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一个面相斯文的人？想到这里，南宫长万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莫非就是那个近日来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如果真是此人，那蝙蝠山庄的飘雪天王等人，岂不也到了这里？

    事实已经很清楚。他所有的担心和疑虑现在都已成为现实。

    他快马加鞭，回到南宫世家，莆一下马，便大声吩咐道：

    “关上大门！”

    “是！”马上有人应声而去。

    “所有弟兄，从现在开始，分成三队，从早至晚加强巡逻，有风吹草动立即向我报告！”

    “特别要注意保护老爷子！”

    “是！”

    “任何人未经我的允许，不得出入！”

    “是！”

    “马上前往各地分堂口，召集所有弟兄到这里来！”

    “去追三爷和四爷他们，如果能追上，让他们立即返回，就说我已查明，对手是蝙蝠山庄!”

    “是！”

    “放出信鸽！另派五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同时分五路前往杭州，告诉华山狄掌门蝙蝠山庄来袭，请火速来援！再派五个弟兄前往武当山，同样告知司马盟主！”

    “是！”

    本来挺安静的府院内立即喧嚣起来，不时有人匆匆来往。

    南宫长万传令完毕，径直向后院走去。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古朴清雅的楼阁处。

    这里虽然地处较为偏僻，但门内外每隔几步，便站立着一位警觉的侍卫，看起来此处的戒备比大门口还要森严。

    入口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藏剑阁。

    南宫长万来到一个香烟缭绕的地方，雾气腾腾的香炉后面，可以看到一把古朴的宝剑挂在墙上。

    他凝视了那剑片刻，缓缓上前，轻轻取下宝剑。

    他轻抚着雕刻着龙纹的剑鞘，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他握住剑柄，往外一拔。

    静雅的藏剑阁内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龙吟之声，一道夺目的寒光自剑鞘中激射而出。

    寒光划过南宫长万的面庞，那一瞬间，他也不由得闭上了眼。

    剑长三尺二分，宽一寸，晶莹透亮的剑身上，隐隐可见细碎的松纹。

    剑脊靠近剑柄处，篆着八个小字：

    流光飞月，一剑惊虹。

    正是南宫世家的镇山之宝，武林中叱诧风云的四把名剑之一：惊虹宝剑！

    南宫长万端详了宝剑片刻，郑重地将它挂在腰间，向外走去。

    他并未走出藏剑阁，而是穿过一条连廊，向内庭走去，

    连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幢古色古香的厢房，门口守着几位高大威武的武士，见了南宫长万，忙点头致意。

    南宫长万向那几位武士点了点头，走了进去，脚步突然变得很轻。

    房内侍立着几位侍女，挂着三重帐幔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形容枯槁、面色蜡黄，一双昏黄的眼睛就像两口即将干涸的老井。

    看起来，这个老人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

    见了南宫长万，老人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缓缓道：

    “你来了。”

    “是的。”南宫长万伏在床边，轻轻地握住老人那干枯的手。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老人问道。

    “是的，出大事了。”

    老人闻言，表情依然很平静，似乎并不吃惊。

    “有强敌来袭，适儿、钰儿失踪了，三弟和四弟已带人去救他们，恐怕现在也凶多吉少。”南宫长万看着老人，一脸歉意。

    “他们一定没听你的劝告。”老人慈祥地看着南宫长万，竟如此说道。

    一股暖流流过南宫长万的心里，他感激地看着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整个南宫世家，或许只有这位老人，才真正地理解南宫长万。

    “对手是什么人？”老人问道。

    “刚刚查明，是蝙蝠山庄。依我看，这次是大举进攻。”南宫长万黯然道。

    老人长叹一声，低声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您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蝙蝠山庄的人得逞！我已派人通知了华山狄掌门，相信三日内援兵就可到达。”南宫长万忙道。

    老人微笑地看着南宫长万，缓缓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对不住你。”

    “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南宫长万苦笑。

    “该来的迟早要来，不妨坦然面对。”老人淡然笑道。

    “恩。”南宫长万缓缓起身，他不想过多打扰老人的休息。

    “惊虹宝剑在我手中，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休想拿走它。”

    临走时，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3.66 请君入瓮（6）

    时近黄昏，夕阳照射下，茫茫太湖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叶风与晶晶坐在湖心鼋头渚的一处峰顶小亭中，正谈笑风生。

    此处风景怡然，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是个游览的好地方。

    两人面前摆满了酒菜，但他们均未动筷，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为什么要将他们引来这个小岛？”晶晶问道。

    “此处四面临湖，方便一网打尽。”叶风笑道。

    “他们会上钩吗？”

    “龙门帮的人武功虽然不行，演戏的本领倒不差。更主要的是，我看南宫逸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要对付什么人，恐怕现在还一心想着挽回他们武林第一世家的颜面呢。”叶风道。

    晶晶点头笑道：“只要他们一登上这个岛，就休想再回去。”

    “是的。”叶风淡淡道，“不过，方才弟兄们来报，南宫长万独自一人扫平了朱砂帮，回去后南宫世家上上下下剑拔弩张，如临大敌，并不时有快马出门送信，看来已有所防范。”

    “南宫长万，果然同他的那些弟兄们不一样。”晶晶道。

    “剑客盟大批高手眼下都在杭州，想必马上就会有人来。”叶风道。

    “看来，下面该我出场了。“晶晶嫣然一笑道。

    “剑客盟的救兵势必有众多高手，你要多加小心。”叶风语重心长道。

    “你放心好了。”晶晶笑道，脸上闪着某种光彩。

    叶风并不知道，他一句很简单的关心话语，都足以让晶晶开心许久。

    此时有人上前跟叶风耳语一番，叶风闻言点点头，然后对晶晶笑道：“我的那位朋友来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精瘦男子跟着两位素女堂女子走上前来。

    正是上次和叶风一起参加行动的猫头鹰姚小飞！

    比起上次叶风见他的时候，姚小飞似乎更瘦了，蓬头垢面的，左脸一道新的剑伤尤为明显。

    姚小飞见了叶风，拘谨地笑了笑，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请坐。”叶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

    “谢谢。”姚小飞忙不迭地道了声谢，坐下后不忘向晶晶咧嘴笑笑。

    “看来你最近状况不太好。”叶风看着他脸上的剑伤道。

    “是不太好，你们找到我前，我正被恒山派和昆仑派的人联手追杀。”姚小飞淡淡答道，三角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摆在面前的一桌酒菜。

    叶风看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指着面前的酒菜道：“这是一些本地的名菜。这个是芙蓉银鱼，太湖特产，很鲜美；这个是酱汁排骨，酥软香甜，味道很不错的；这是枣莲菠萝肉，无锡竹香斋的招牌菜，有点凉了，不过滋味还好；这是蒜茸蒸蟹，螃蟹是下午刚捞上来的，来尝尝……”

    他娓娓动听地向姚小飞介绍着面前的美味，可是没等他说到一半，姚小飞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姚小飞疯狂的吃相，叶风和晶晶不由相视一笑。

    有时候，施舍给一个饥饿的人一顿饱饭，也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这是三十年的陈年竹叶青，来，我给你满上。”叶风亲自给姚小飞斟满一碗酒。

    姚小飞点点头，并不答话，继续吃他的菜，足足吃了一柱香时间，然后抹了抹嘴，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最后郑重其事对叶风道：“我吃好了，说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看他的表情，似乎心里已明白有一件很困难、很危险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叶风依然微笑着看着他，缓缓道：“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在这里陪我喝酒聊天便可。”

    “你千里迢迢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喝酒聊天？”姚小飞大惑不解。

    “不错，等到我把要办的事办完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蝙蝠山庄，过平静的日子。”叶风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姚小飞的话音有点哆嗦。

    “因为我们是朋友。”叶风笑道。

    他此话一出，姚小飞只觉得两股热泪顷刻间就要从自己的眼中夺眶而出。

    这么长时间里，他被人千里追杀，流过血，流过汗，但从没流过泪。

    他只好低下头去，他不想让叶风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朋友，”世人从来都说他是淫贼、大盗、恶棍，却从未有人称他为：

    朋友。

    远处湖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吸引了叶风与晶晶的注意，因而两人没有看到姚小飞的表情。

    “雷厉和麻巨两人，想必已经将他们的船击毁了。”叶风淡淡道。

    紧接着，远处又传来激烈的兵刃交接声，不时夹杂着惊惶恐惧的嘶喊声。

    “看来黑豹和你的部下们动手了。”叶风对晶晶笑道。

    晶晶亦笑道：“你说风破云能有把握把南宫逸拿下吗？”

    叶风肯定地点点头，道：“南宫逸号称一剑震江南，名气虽然不小，但在风破云剑下，绝对走不过二十招。考虑到我要活捉此人，估计五十招足矣。”

    “那我们素女堂金花婆婆和鬼妇人两大高手夹击南宫破一人，岂不是易如反掌？”晶晶道。

    “未必。”叶风摇摇头道：“金花婆婆和鬼妇人都以剧毒暗器见长，由于我要求要活捉，她们的武功恐怕要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南宫破其实是南宫世家仅次于南宫长万的第二高手，武功要高于他的哥哥南宫逸，因此，他反而有可能是跑到这里来的唯一一人。

    “跑到这里来？什么意思？”姚小飞看他两人谈笑风生，似乎在说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情，不由有些好奇。

    “南宫世家的人上岛后，我派大力斧王等人先将他们的船毁掉，然后展开围攻，他们若想脱身，只能沿着这条路一路跑过来。”叶风指着亭外的一条山路解释道。

    晶晶笑道：“叶大哥，看来你对敌我双方的底细，了解得很清楚啊。”

    “只是平时没事，多留了点心而已。”叶风笑道。

    晶晶看着叶风，心里不由暗想：“要是他有朝一日做了蝙蝠山庄庄主，那江湖将是什么样子？”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侃侃而谈，没过多久，便看到一个人仓惶地沿着山路跑了过来。

    来人披头散发，一脸惊慌，本来一尘不染的锦袍上沾满了泥水，正是南七省总捕头南宫破！

    南宫破正发足狂奔，突然看见前方亭中三人，不由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先是扫了扫姚小飞，然后端详了一会儿叶风，最后停在了晶晶肩头的那朵百合花上面。

    “你，莫非是蝙蝠山庄的百合娘子？”南宫破嘶声问道。

    晶晶冲他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南宫破又把目光转向叶风，转向叶风腰间的刀。

    背后衣袂带风声响，金花婆婆和鬼妇人胡阴姬追了上来。

    南宫破突然爆出一阵凄凉的大笑，将手中剑一扔，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你们在暗中搞鬼！”

    他绝望的笑声响彻四方，远处的打斗声已经停息。

    四周已是暮色沉沉，月亮出来了。


    3.67  救星（1）

    细雨，竹林，月夜。

    料峭的秋风刮过，竹叶纷纷飒然作响。

    竹林深处的马道上，一队骑士正匆匆前行。

    每个人均头戴斗笠，青衣黄卦，腰间挂着长剑，一张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种只有多年苦练身手才能显出的精悍。

    队列当中有一位老道，一位年轻人。

    老道面容清癯，神色冷峻，肩背一把松纹古剑；年轻人眉目清秀，神情肃穆，但是，缺了一只右臂。

    这一老一少，不是别人，正是崆峒派长清道长及爱徒君子剑薛少华！

    当初醉仙楼一战，长清道长率众围攻叶风竟铩羽而归，回到崆峒派颇受了一番冷言碎语，因此，他一直视那一战为其毕生之奇耻大辱；而薛少华，毋庸多说，断臂杀兄之仇，他日日夜夜切齿难忘！

    于是，这次听说蝙蝠山庄围攻南宫世家，最先请缨出战的便是他们崆峒长清一门。

    “少华，此去迎战蝙蝠山庄那些妖孽，若是能遇见叶风那厮，我等定为你报血海深仇！”薛少华前面的一位崆峒弟子道。

    “多谢吴师兄！如此最好！”薛少华恨恨道。

    此人叫吴超，乃长清道长的大弟子，也是长清门下功夫最好的一个。

    “堂堂南宫世家，竟被人打得龟缩不动，频频求援，说来真是可笑啊。”另一位崆峒弟子笑道。

    “包括华山派在内，好几家门派都出动了！就在咱们后面不远！”

    “据说‘神剑行动’的一号人物这次也来了！”

    “这次我们长清门下精锐尽出，定要打出威风来！”吴超道。

    长清微微颔首。

    吴超的话，实在说到了他的心里。

    “当着其它门派的面，一雪前耻！”这是他心里想说却并未说的话。

    “华山派的阵势还真是吓人，包括狄掌门在内的五位长老都出动了！”又一位崆峒弟子道。

    “那当然，狄子玉的老婆就是南宫长万的妹妹，他们是一家人！”

    “我看那狄子玉未免有点太瞧不起人，临行前一再嘱咐如有情况，立即发信号通知，还说什么马上便有高人前来相助。可笑，我崆峒派未必比他们华山派差到哪里去，难道什么事都需要他们摆平才行？”一位年轻弟子不屑道。

    “休得狂妄！”长清道人突然道：“蝙蝠山庄的人非同小可，你们切莫轻敌！”

    众人闻言立即收声，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

    长清道人接着道：“狄掌门此举也是好意，我们固然无须外人相助，但也需谦虚谨慎，方不失大家风范。”

    众弟子纷纷点头称是。

    路两侧的竹林黑汧汧一片，林中不时有阵阵冷风，吹向崆峒派一行人。

    那位年轻弟子心里暗忖：“这蝙蝠山庄的人莫非当真都是三头六臂，连师父都如此谨小慎微？”

    他方有此念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前胸，突然被三根飞来的竹竿完全扎穿！

    不止是他，走在前面的三、四位崆峒弟子，几乎同时遭到路旁飞出的竹竿袭击，连人带马轰然倒下！

    碗口粗的竹竿长达三丈，十数根一齐发出，端部特意被人削尖，扎穿人的身体后，立即流出汩汩殷红的鲜血。

    年轻的崆峒弟子颓然倒下，已经模糊的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身高丈许，腰间挂着一把长达七尺的硕大铁斧，浑身上下透着逼人杀气的巨人！

    “你是何人？！”年轻人的耳边依稀传来师兄的怒吼。

    “蝙蝠山庄大力斧王，雷厉！”那巨人嗡声回答道。

    “原来这就是蝙蝠山庄的人。”年轻人心里嘀咕一声，永远闭上了眼睛。

    吴超见状，怒吼一声，急催跨下马，如离弦剑般向雷厉冲去。与此同时，他手上已多了把亮光闪闪的宝剑。

    他坐下马神勇之极，连人带马这一冲，其势迅猛之极。

    雷厉见状，哈哈一笑，腰中巨斧迅雷般劈出！

    宛如平地里刮起一阵狂风，吴超连人带马变成了碎块！

    崆峒众弟子哪里见过如此神勇可怕的人，均目露恐惧，脚下不由得向后退去。

    突然，众人背后盖满了落叶和苔藓的泥地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大地突然塌陷出一个方圆七尺的大洞，里面居然钻出来一个巨人！

    人方鬼魅般出现，手中两柄硕大的铁锤已泰山压顶般砸向崆峒派众人！

    锤可怕，链更可怕！

    两丈多长的锤链，非铜非铁，乃千年天蚕丝熔炼而成，锋锐之极，粘上人体，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如果不幸被缠上，那结果就是缠头断头，缠腰断腰！

    神链锤王麻巨！

    惊惶的喊叫声中，十几位崆峒弟子瞬间倒下！

    在这两个怪物的巨斧大锤之下，崆峒弟子们那华丽的崆峒剑法简直都是儿戏。

    长清道长睚眦尽裂，他的心在滴血。

    他花了十几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弟子，转眼间便被这两个怪物屠戮殆尽。

    但他并未慌乱，而是沉声说道：“快发信号，求援！”

    几个剩下的崆峒弟子慌忙拿出一物，打亮火石点着，然后几道紫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

    “现在才想求救，晚矣！”雷厉狂笑声中，又有两个崆峒弟子倒下。

    长清猛地一拍身边的薛少华，急道：“少华，你快走！”

    薛少华正在骇然发呆，闻言结结巴巴道：“那，那您怎么办？”

    “Up嗦！快走!为师若有不测，长清门下就指望你了！记住，这一切均拜叶风所赐，回去好好练功，有朝一日为你为我报仇！”

    说完长清发出一声长啸，古剑龙吟出鞘，奔雷厉而去。

    薛少华嘶喊一声，猛抽坐骑数鞭，趁着雷厉被长清缠击的功夫，夺路而去。

    他泪流满面，在马背上回头望去，依稀可见师父瘦削的身影在雷厉和麻巨的锤风斧影下艰难地闪动……


    3.68 救星（2）

    秋风已止，月色很美。

    朗朗月光照射着竹海，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林间马道上，此时只剩下三个人。

    长清道长已汗流浃背，能在雷厉和麻巨两大高手夹击下坚持数十招，实在殊为不易。

    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坚持下去，捱到救兵出现。华山派的人就在附近，如果能及时赶来，他便算是逃过了此劫。

    前方路旁出现了一颗古松。

    长清见之，心中不由一喜。

    四周都是竹林，无依无靠，难免被雷厉二人前后夹攻，但如果背靠大树，情况便能好很多。

    他使尽浑身解数，连攻数剑，趁隙抢到那古树下。

    背靠结实的树干，长清不由出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他已有几分把握等到救兵出现。

    然后，他突然觉得心口一凉。

    他的胸膛之上，突然有一道寒光冒出！

    是一把利剑！锋锐的剑刃，在月色下闪闪发着光！

    长清道长两眼瞪得浑圆，看着剑尖上的鲜血，他的鲜血。

    他很清楚，这一剑从何而来。

    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方才薛少华逃走的方向，嘴里咕噜几声，然后无力地仆倒在地。

    一代剑客，就此殒命。

    雷厉和麻巨看着长清的尸体，略带怜悯的目光表明，他们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

    裂帛声起，那颗先前长清道长倚靠的古松，突然裂开一个口子，里面竟钻出一个人。

    目光如刀一般锐利，笑容有几分残酷，还有几分得手后的得意。

    “风破云，没想到又让你捡了便宜。”雷厉冷哼道。

    “有时候动动脑子，远比使用蛮力管用得多。”风破云笑道。

    “难怪你是朔风堂下第一杀手，诡计多端，俺不服不行啊。”麻巨无奈道。

    将竹林内唯一的大树挖空，等待身临绝境的对手自投罗网，这个主意也只有像风破云这样经验老道的杀手才能想出来。

    “你别说，这老牛鼻子还真的挺难对付，风破云，这次你在堂主面前，又有的吹了。” 麻巨接着道，口气听起来仍有些许遗憾。

    三人端详着遍地的尸身，似乎正陶醉于自己的战果。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三人猛地回头，便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面色苍白、形容瘦削，浑身上下裹着一件宽大披风的年轻人。

    “这些人是你们杀的？”年轻人问道。

    “是又怎么样？”

    “是就该死。”

    三人互视几眼，风破云笑道：

    “莫非你便是他们盼望的救星不成？”

    “不错。”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赵晓兰。” 

    “兰”字一出，风破云三人脸上勃然变色，他们手中的兵器立即同时攻出！

    赵晓兰没动。

    似乎突然又起了一阵风，刮得赵晓兰紧裹的披风略微敞开了点口子。

    瞬间，披风里突然有几道淡淡的寒光同时射出。

    似是剑光，可转瞬即逝。

    无论是风破云，还是雷厉和麻巨，他们的动作随着那寒光闪过，都已停顿。

    紧接着，他们的巨斧大锤和利剑，都无力地落在地上。

    他们吃惊地看着赵晓兰，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几道血箭，从他们胸前一道细微的伤口处无声地喷出，随之流淌的，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

    然后他们三人便齐齐倒下。

    天下第一快剑的名头，他们三人当然听说过，可他们至死也不相信，潇湘剑客赵晓兰的剑，竟如此之快！


    3.69 救星（3）

    月挂苍穹，繁星满天。

    远处传来阵阵松涛声。

    赵晓兰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无尽的落寞和无奈。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幽暗的竹林中，闪出一道黑影，宛如来自地狱的幽灵。

    来人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衣。

    他身形很轻巧，但走得却很慢。

    他阴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赵晓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同方才看雷厉等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下第一快剑，果然名不虚传。”来人道。

    “你是何人？”赵晓兰问道。

    “疾风。”

    “疾风天王？”

    “不错。”

    “你想怎样？”

    疾风看着地上的雷厉等人，缓缓道：“他们都是我的部下。”

    “那又怎样？” 赵晓兰道。

    “杀人者偿命。”疾风道。

    “所以他们都已是死人。”赵晓兰道。

    “所以你也得死。”疾风道。

    “你是金牌使者吗？”赵晓兰问道。

    “不是。”疾风道。

    “那就快滚。我要找的是你们的金牌使者。”赵晓兰道。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疾风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突然往地上一划!

    他这一划，当即掀起一块方圆丈许，厚达一尺的地皮，宛如一堵土墙般，劈头盖脸地向赵晓兰砸去！

    然后他轻轻一握，铁尺两端突然各自伸出一根寒光闪闪的三尺利刃，同时他的人也轻烟般掠起，跟着前面的土墙，如巨鹰般扑向赵晓兰!

    他方才已见识过赵晓兰剑法的厉害，眼下突然发动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击，是为了先发制人，一举击败对手！

    他攻势发动起来，宛如狂风暴雨！

    可是他身形方一掠起，他一手缔造的那堵土墙已被几道剑光划为齑粉。

    碎土块夹杂着竹叶纷纷落下，赵晓兰依然如磐石般立在原地！

    半空中的疾风大喝一声，手中的独门兵器往下一抡！

    凌厉的寒芒如闪电般，直劈向赵晓兰。

    赵晓兰依然没有动，不动如山！

    可是他的披风却在动！

    宽大的披风下似有某种暗流在涌动，每一次轻微地鼓动，便有十数道剑光疾射而出。

    剑光来自袖口，来自胁下，甚至，来自脑后！

    他出手的方位令人匪夷所思，同时刺出十数剑也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宽大的披风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莫非他真的有三头六臂！？

    疾风凌厉的攻势已荡然无存，他的铁尺也已裂成了两半！

    “厉害！”疾风大叫一声，身形急急坠地，突然又灵猫般弹射而起，转眼间已遁至三丈以外，行将没入那茫茫黑暗之中。

    瞬息之间，战况已明，疾风天王败了。他不得不使出独步天下的绝顶轻功，败逃而去。

    可是，突然有一道金光，宛如佛光乍现，自赵晓兰披风下射出，直奔数丈外疾风的身影而去！

    金光划过夜空，刹那间，四周原本阴暗的竹林都蒙上了金灿灿的神圣色彩！

    轻巧如烟般的疾风的身影，突然在半空中滞了滞，然后便如中矢的飞鸟般，直坠下来……


    3.70 救星（4）

    “堂主！剑客盟的援兵是潇湘剑客赵晓兰！”

    “堂主！不好了，雷厉他们三大高手全被赵晓兰杀了！”

    “堂主！大事不好了！疾风天王，疾风天王他也死在赵晓兰剑下！”

    听着这一串突如其来的消息，晶晶的脸上依然很镇静。

    四周站满了素女堂的部下和朔风堂惊魂未定的残部。

    “赵晓兰用什么招式杀了疾风天王？”她问道。

    “他的剑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楚！天王他本来已经脱身，可突然见到一道金光一闪，天王他，就中剑了……”一个朔风堂弟子黯然答道。

    “堂主，如此看来，赵晓兰的剑术恐怕天下无敌，我看还是暂避其锋芒为上策！”一旁的鬼妇人胡阴姬进言道。

    “不错，试想方今天下，有几人能在数招内就将我朔风堂数位顶尖高手伤于剑下，这个赵晓兰比传闻中的还要可怕！”金花婆婆道。

    晶晶沉吟良久，指着前方的一座小桥问道：“这座桥叫什么名字？”

    “留情桥。”有人答道。

    “留情？好名字。”她竟然笑了，“此桥乃赵晓兰必经之地，我就在这里迎战他！”

    “堂主！请三思！”众人闻言急道。

    “临阵脱逃岂是我百合娘子的作风；我跑了，把危险留给我的朋友，这种事情我还做不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听起来却掷地有声！

    她意味深长地回头向南宫世家的方向看了看，对鬼妇人和金花婆婆道：“速派人向庄主求援。等会儿你们不要出手，由我一人独自迎战赵晓兰。你们切记，一定要看清楚赵晓兰的招式，万一我有什么不测，马上赶去叶大哥那里，把赵晓兰的出手方式告诉他！”

    “堂主，你，你这是在冒险啊……”鬼妇人动容道。

    “你们放心，杀得了疾风，未必能杀得了我飘雪天王！”

    晶晶话音未落，人已飘向桥头。

    朗朗月色下，她的身姿显得格外优美。

    众人纷纷尾随而去，但有一个例外。

    一个纤细的身影，偷偷溜进树林，骑上一匹俊逸的白马，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略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手中的马鞭不停地挥舞，是晶晶的贴身侍女小月。

    她不想让自己的好姐姐冒这么大的风险，她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她自作主张，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去告诉叶风！


    3.71 竹鞘传说（1）

    “武当派的牛鼻子怎么回事？怎么跟缩头乌龟似的不敢见人啊！”瘦脸汉子仍在下面起哄。

    “莫不是怕输给这位竹鞘公子，丢了武当的面子不成？”光头大汉似乎也很来劲。

    擂台下乱哄哄一片，台上的秦坷却暗暗着急。

    “若是跟这帮绿林草莽瞎折腾半天，还不如去和胡大哥一起去抢人。”他不由心想。

    他有点失望，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在酒馆里想出的计策实在是个笨办法。

    就在这时，人群中站出一个年轻人，朝秦坷走来。

    这个人的脸上，有着名门弟子特有的凛然正气；这个人的衣着，显露出富家子弟标签式的雍容华贵；这个人的腰间，挂着把标志着名家身份的耀眼的宝剑。

    秦坷见了这个人，心中顿时又充满了希望。

    那年轻人走上擂台，略一拱手，朗声道：

    “在下乃武当云空道长门下宋世杰，领教了！”

    秦坷闻言，不由喜上眉梢！

    终于有机会了！

    宋世杰见状不由一怔，心里暗忖：怎的此人得知了我的身份，表情就如饿猫见了老鼠一般？

    他来不及多想，傲然道：“拔剑吧。”

    武当云空道长，同清虚、青阳、纯阳、轻尘、丹玄、无尘六位道长一起，便是江湖中人奉若神明的“武当七子”。云空道长凭一手青冥剑法，傲笑江湖二十年，名声仅次于清虚道长。

    武林人士都知道，云空道长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便是这位俗家弟子宋世杰。

    秦坷当然也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秦坷却笑嘻嘻地对宋世杰说道：“对付你，还用拔剑？”

    此言一出，宋世杰的白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秦坷见状，心里颇有些不忍。他本是个与人为善、彬彬有礼的人，说出那刻薄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故意激怒宋世杰和其他武当派的人，实乃迫不得已。

    “你太狂妄了！”宋世杰怒极，宝剑出鞘，劈、刺、划、扫，剑快如飞。

    秦坷则揉身而上，闪、展、腾、挪，用的身法，竟是出自武当八卦掌中的鹞子穿林！

    宋世杰见状，更是怒火攻心，手下的剑招越发狠辣起来。

    他的青冥剑法已苦练多年，使出来的确算得上行云流水。可是他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武当剑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慢制快，后发制人，可宋世杰年轻气盛，中了秦坷的激将法，此时一心想的是立即将秦坷斩于剑下。

    两人打着打着，宋世杰一剑刺出，秦坷突然欺身而上，不退反进，一掌斜切宋世杰左颈，另一掌直拍宋世杰右肋，出手迅疾突兀之极！

    宋世杰吃了一惊，忙回剑格击对方双掌。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前一花，只觉秦坷如变戏法般，突然又伸出一只手！

    第三只手！

    紧接着他右臂一阵酸麻，脉门被扣，手中剑已到了秦坷手中！

    不但剑到了对方手中，剑尖还指着他的咽喉！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多半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秦坷依然笑嘻嘻地，反转手中剑，递还给宋世杰。

    宋世杰脸上阵青阵白，猛地一跺脚，扭头走了。

    第四关，又过了。

    宋世杰前脚刚走，就见几个万柳庄家丁又抬着几箱白花花的银子，跟着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上得台来。

    秦坷愕然道：“怎么又先把银子抬上来了？”

    那中年男子笑道：“我们庄主说了，秦少侠惊才绝艳，他仰慕之极，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因此无论本轮胜败与否，这三千两银子都是少侠您的，权当作见面礼。”

    秦坷心里暗忖这万事通倒是个蛮有意思的人，当下笑道：“蔡庄主客气了。”

    那中年男子正色道：“方才少侠空手夺剑那一手，莫非是梅花派的红梅无影手？”

    秦坷闻言，略有吃惊，心道叶大哥教了我这一招，方才一时兴起使出来，要是让人看出我和叶大哥有瓜葛，那就不好了。

    当下不置可否，只站在原地傻笑。

    所幸那男子不再追问，而是拱手道：“在下蔡和，奉庄主之命特来讨教，秦少侠请了！”

    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谦和的微笑，但是笑容之下，隐隐含着强烈的自信。

    秦坷见此人能看出方才自己的手法，必非等闲之辈，便问道：“不知蔡兄和蔡庄主什么关系？”

    “蔡庄主乃在下的堂弟。”

    原来此人是万事通的堂兄。

    秦坷不敢怠慢，拱手道：“蔡兄请亮兵器。”

    蔡和不紧不慢踱到兵器架边，寻觅片刻，竟将架上最大的一件兵器崰了出来。

    那是一把月牙铲！

    这斯文有礼的蔡和手里攥着把硕大的月牙铲，看上去颇不协调。

    可是当他一铲挥出后，没有人再觉得他的人和那铲有什么不协调之处。

    重量足有百斤的铁铲，在蔡和手中犹如孩童的玩具，挥洒自如，上下翻飞，每一招使出，伴随着强劲的风声，方圆五丈内的人竟都能感到空气的颤动，实在迅猛凌厉之极！

    几招过后，秦坷闪避之际，已看出这蔡和使的乃是少林伏魔杖法。

    少林七十二路伏魔杖法，本就是武林中至刚至猛的一种功夫，蔡和使出这套杖法，用意在于利用长兵器的威力来克制秦坷手中的短剑。

    难得的是，蔡和的伏魔杖法使得滴水不漏，全无破绽，一步步将秦坷逼入死角。明眼人均能看出，时间一长，处于被动中的秦坷若不改变这种形势，将必败无疑。

    他这种堂堂正正的打法，颇有大家风范。秦坷当然也知道这样打下去是于己不利的。

    眼见得他已被逼得退无可退，秦坷突然轻轻一窜，竟如燕子般穿过了密集的杖影，就地一滚，已贴至蔡和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蔡和突然两手一松，竟将月牙铲一扔，紧接着双掌齐出，连拍十几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向地上的秦坷！

    3.72 竹鞘传说（2）

    他似乎早已料到秦坷有此一手！

    他出掌如鬼魅般，每一掌切出都带有呼呼的刀风之声，看起来竟是少林绝学：金刚般若掌！

    从大开大合的伏魔杖法，到秦坷近身搏击，再到暴风骤雨般的金刚般若掌，整个比武的前前后后，似乎全在蔡和的算计之中，他已成竹在胸！

    以正和，以奇胜，这个蔡和的打发颇为老到！

    秦坷立足未稳，突遭连环掌击，一惊之下，登时已处下风。

    台下观众见蔡和占尽先机，纷纷暗叹，蔡家的人果然非同小可！

    眼见得秦坷身形窘迫，就要被对手的厉招击中，突然剑光一闪，他的剑已出鞘！从胁下突然刺出！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出的剑，在那种形势下本就不可能腾出手来出剑。

    可是寒光闪过，分明是秦坷已开始用剑反击！

    他反握着剑柄，撩、扫、格、刺，手法诡异而奇特，出剑短促而快疾，方位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的秦坷，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从容优雅的公子，他目露凶光，招招凶猛狠辣之极，大出众人意料！

    几招过后，蔡和已败！

    蔡和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问道：“听闻东瀛扶桑岛有一种近身搏击的刀法，叫千叶一刀流，所有招式均反握刀柄，却不知秦少侠这几招是否同出一路？”

    秦坷笑道：“蔡兄果然见多识广，我这反手剑法的确出自千叶一刀流，是以前一个前辈教我的。”

    蔡和朗声一笑道：“秦少侠年纪轻轻，却身怀绝技，今日蔡某获益匪浅，心服口服！”

    说罢施施然拱拱手，转身离去。

    秦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叫惭愧，这蔡和武功高强，经验亦很丰富，若非依靠奇诡的反手剑法放手一搏，败的本该是他。

    他方自侥幸，后排那个瘦脸汉子和光头又开始大叫起来。

    “秦少侠武功盖世!我看必能连过七关！”

    “我看只有武当清虚道长勘与其匹敌啊！”

    “不错！清虚道长就在万柳庄，昨日我还有幸一见呢！”

    鼓噪声中，却见一位灰衣老者缓缓上得台来。

    这老者面容清瘦，骨骼清奇，腰间挂着把长剑，先前一直在角落处捻须观战，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秦坷见他风骨凛然超凡，目光炯炯有神，心道可能是哪个门派的前辈，正欲施礼，下面已有人喊起来：“那老头，你是何方神圣，能有资格与秦少侠比试？”

    “淮西鲁勾践。”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不时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独行剑客鲁勾践，二十年前师出武当，按辈分应算是清虚等人的师弟。多年来行踪飘忽，四海为家，其性格孤僻，武功则神秘莫测。关于他的事，江湖中人唯一熟知的，便是七年前秦岭群盗围攻镇远镖局车队，恰逢鲁勾践路过，结果被他一人一剑，半柱香时间内诛杀二十七人，一时传为佳话。没想到今日出现在万柳庄。

    秦坷闻言，心里暗暗叫苦，心道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没等来清虚老道，却等来这么个厉害人物。

    鲁勾践目光如炬，上下看着秦坷，道：“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秦坷并未撒谎，教他武功的人包括他娘在内有好多，却没有一个人与他有师徒名分。

    “短短几轮，你已使出至少六种不同的武功。”鲁勾践道。

    “让前辈见笑了。”秦坷道。

    “你的剑是杀人之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鲁勾践道。

    “前辈的剑难道不是杀人之剑？”秦坷笑道。

    “是，但你的剑有杀气，而我的剑没有。”鲁勾践道。

    “没有杀气的剑，又如何能称作剑。”秦坷道。

    “当然能，因为没有杀气的剑，一样可以杀人。”鲁勾践道。

    “能杀人的剑，未必是好剑。”秦坷笑道。

    “果然年轻气盛。”鲁勾践也笑了，接着道：“知道我为什么要上来跟你比剑？”

    “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

    “好奇？”

    “你的剑有杀气，你的人却没杀气，所以我好奇。”鲁勾践道。

    “因为我从不想杀人，但我有时却不得不杀人。”秦坷无奈地笑了笑。

    他突然想起了叶风，想起了叶风那时常茫然而无奈的表情。

    鲁勾践闻言，长叹一声，片刻后道：“你用你的剑，我用我的剑，咱们三招定胜负，如何？”

    “三招已足够。”秦坷笑道。

    两人不再多言，彼此凝视片刻，然后秦坷突然出手。

    流星般的剑光划空而至，鲁勾践的剑亦出鞘！

    那优美的姿态，那凛然的气势，完美了诠释了速度和力量的涵义！

    鲁勾践果然名不虚传！

    可是人影一闪，秦坷那一剑，突然变成了七剑！

    七道剑影，如天边绚烂的彩虹，耀遍全场！

    鲁勾践厉叱一声，手中剑竟似也化作七把，击向秦坷那七道剑影。

    瞬息之间，他竟连出七剑，手法实在快疾之极！

    可是在他出剑的同时，秦坷那七道剑影，突然如孔雀开屏般，又各自幻化出七道剑影！

    七七四十九道剑影，编织成一张密集的剑网，将鲁勾践网在当中！

    铿然声响起，两人的剑随之各自归鞘。

    鲁勾践看着秦坷，似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

    “幻影神剑？”他喃喃问道。

    秦坷笑而不答。

    鲁勾践木然良久，缓缓道：“果然后生可畏，今后的江湖，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老夫输了。”

    说罢飘然而去。


    3.73 竹鞘传说（3）

    “有个年轻人，在擂台上已经连过三关了！”

    “走，去看看热闹！”

    不时有人兴奋地说着诸如此类的话，与胡连胜擦肩而过。

    “已经过了三关了？”胡连胜一边对秦坷干净利索的身手暗暗吃惊，一边又有些着急。

    万柳庄实在太大，光馆驿区便方圆数里、楼宇重重，想找个人实在不容易。

    “也不知赵姑娘情况怎么样了？”胡连胜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赵婉秋那秀美而憔悴的脸。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是否已经绝望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已经放弃，觉得我言而无信，很生我的气？

    “抑或，她早已经把我这个人给忘了？”

    胡连胜胡思乱想着。

    突然，他停下脚步，盯着旁边一处精美的馆舍，脑子里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

    他闻到这馆舍内，飘出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种香气他似曾相识。他依稀记得，那天在赵婉秋的马车里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跟这馆舍内飘出的闻起来差不多。

    终于有点眉目了，他不由心里一阵狂喜。

    这馆舍建筑古色古香，室外景观设计得亦颇为典雅细致，处处可见花鸟虫鱼，想必是万柳庄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

    胡连胜潜入树丛中，猫下身子，细细观察起来。

    整个院落，中间有间很大的正厅，两侧两排厢房，偶尔有神情冷峻的剑客出入。最靠角落的一间小屋门口，两个持剑青衣女子，神色凛然，笔直立在房门两侧。

    这个情形，和那天再次巧遇赵婉秋的荒野客栈颇为相似。

    “想必就是这里了。”胡连胜心道。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无疑是件痛苦的事情，不但需要耐心，有时更需要勇气。

    胡连胜很清楚，他现在等待的，或许是死亡。

    那几间秀雅的厢房内，究竟藏有多少高手？这安静的院落内，是否有危险的陷阱？这些胡连胜已不在意。

    今天是他完成承诺的唯一机会，只要清虚中计离开，他立刻就会动手。他并没有几分把握，他只想尽早让赵婉秋知道，他并没有放弃。

    他就是这样的人，憨直得近乎木衲，忠厚得有些傻。

    “赵姑娘，请再忍耐片刻，我就在这里，马上救你出去。”他心里一遍一遍地这么念叨着。

    一个衣着华丽的佩剑年轻人，面红耳赤，气极败坏地走进院子，直奔其中一间厢房而去。

    “此人若是刚被秦兄弟教训了的，那就好了。”胡连胜心中暗忖。

    一向安静的房中似乎有了点骚动，很快，走出几个佩剑者，或道或俗，奔擂台方向而去。

    远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喝彩声。

    “秦兄弟果然了得。”胡连胜心道。

    此后，便不时有人出出进进，看来是在向某人随时报告擂台上的消息。

    胡连胜听其中一人，口中似乎在说“幻影剑法”。

    “幻影剑法？莫非秦兄弟还会这据说已绝迹多年的神功？”胡连胜心中不由叹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正厅中突然走出四个人，最前面一个正是方才那个华衣年轻人，中间一个老道紧跟着他，后面是两个年纪四十开外的中年道士。

    看到那个老道，胡连胜不由暗叹一口气。

    仙风道骨，气宇轩昂，却不是赫赫有名的武当清虚道长是谁？

    清虚道长居然真的出动了，胡连胜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很想知道，秦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默默又等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突然跃出树丛，直奔那两个女子守卫的房间而去！

    两人哪里想到会有人突然偷袭，未及反应，已被胡连胜用刀背击倒在地。

    胡连胜屏住呼吸，冲进屋中，便看到赵婉秋正躺在床上。

    “得罪了！”胡连胜不由分说，上前将赵婉秋抱入怀中，转身向外冲去。

    刚出得房门，两道剑光劈面而来！

    来剑快疾之极，想必是持剑者见有人闯入，便伏于房门两侧，待胡连胜出来，便不由分说刺出。

    眼见得来剑就要刺中怀中的赵婉秋，胡连胜不及多想，猛一转身，生生挨了这两剑，然后他的刀便出鞘。

    一格、一扣、一转，对方手中的长剑便落地。然后两声闷响，两人已被胡连胜用刀背放倒。

    胡连胜一手持刀，一手抱着赵婉秋，方冲入院中，两侧厢房突然冲出七、八个人，将他围在当中！
！

    3.74 竹鞘传说（4）

    胡连胜紧紧抿着嘴唇，扫视了一遍包围他的人，然后大喝一声，挥刀向外杀去！

    他左冲右突，他挥汗如雨，他毫无惧色！

    不时有人被他击倒，不时有兵器被他格飞，可包围他的人丝毫未见减少。

    “云空师叔，有人欲劫人！”听到此言，胡连胜才发现，面前又多了一位神情肃穆，手持拂尘的老道。

    原来武当云空道长也在这里。

    围攻胡连胜的人无一是弱手，现在又多了个云空子。

    若没有这么多高手留守，清虚道长当然也不会放心离去。

    秦坷这个救人计划，从一开始似乎就注定了失败。

    胡连胜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赵婉秋。

    赵婉秋也在看着他。

    事实上，从她一开始被胡连胜抱入怀中后，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胡连胜那张轮廓分明、满是胡茬的脸。

    两人彼此注视着对方，虽然都未说话，但都已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谢谢你，你本不必为我如此辛苦。”

    两人会心地点了点头。

    胡连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小心地放下赵婉秋，然后将手中刀一扔，挺起胸膛，静静地注视着云空道长。

    今天他只打算救人，并未打算伤人。

    “刀法不错，你是何人。”云空道长问道。

    “抱不平的人。”胡连胜道。

    “哼，胆子不小，你可知你在跟谁做对？”

    “跟一群王八蛋做对。”

    此言一出，云空道长勃然变色，脸上突然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胡连胜面色坦然，赵婉秋的眼中忽然有了泪水。

    包围圈在缩小。

    突然，胡连胜眼中现出一丝诧异。

    因为他发现，就在他方才藏身的树丛里，蓦地又窜出一条人影，如鬼魅般眨眼间便来到了云空道长背后，然后轻轻在云空颈后一拂，云空道长便倒下！

    那人并未停手，身形飘忽，双掌如幻如影连环击出，包围胡连胜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眨眼间均倒下！

    胡连胜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时他看清，来人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跟我来！”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胡连胜连忙抱起赵婉秋，紧跟上去。

    那人来到一颗松树下，右手插入树下浮土，竟掀起一块暗门，门下露出一条阴森森的暗道！

    胡连胜跟着那人走入暗道，拖逦前行，心中充满惊疑。

    暗道时宽时窄，两侧每隔一丈便有两盏点燃的长明灯，蜿蜒曲折，似乎永无尽头。

    有些地方，更是四通八达，复杂如迷宫一般。

    可领路的神秘蒙面人看来对这地道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地左转右折，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又打开一道门，走了出去。

    胡连胜跟了出去，发现已到万柳庄外的一条河边。

    蒙面人指着河中的一条船道：“带赵姑娘上那条船，顺此河向西五里，有一处树林便于隐藏，可先匿于该处。待胡兄与秦坷会合后，趁天黑尽快离开此地！”

    胡连胜看着蒙面人奇道：“你是何人？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

    那人闻言一笑，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

    “因为我是万事通。”他说道，眉宇间透出一股自信和霸气。

    原来竟是万柳庄主，万事通蔡扶风！

    “你们定下引蛇出洞之计，秦坷去打擂并雇一些闲人造势，引清虚出来；你则负责救人，这岂能逃过我的眼睛。”蔡扶风笑道。

    “你为什么帮我们？”胡连胜惑道。

    “你莫误会。”蔡扶风道：“我对蝙蝠山庄没有任何好感，但我有我做事的原则，我不认为诸如绑架和胁迫之类的手段是名门正派应有的作风。赵家姐弟是无辜的，你可以路见不平，我也可以拔刀相助，所以我帮助你。”

    “谢谢。”胡连胜郑重道。

    “不过，我希望你们能为今天我的所作所为保密。”

    “那当然。”

    蔡扶风悠然一笑，接着道：“叶风有你和秦坷这样的朋友，难怪搅得江湖天翻地覆。不过，赵晓兰正前往南宫世家助战，以在下愚见，赵晓兰的剑术，方今江湖无人能敌，因此叶风恐怕凶多吉少，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礼貌地向赵婉秋点了点头，然后长笑几声，飘然而去。

    胡赵二人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万千。

    待蔡扶风远去，胡连胜看了看河中的小船，见那船离岸边尚有两丈远，寻思着抱着赵婉秋跳不上去，便对赵婉秋道：“小心了。”

    说罢用力将赵婉秋举高，便要涉水上船。

    “等等，请放我下来。”赵婉秋忽道。

    胡连胜轻手轻脚地放下赵婉秋，问道：“赵姑娘有何吩咐？”

    “你的伤势如何？”赵婉秋问道。

    “不妨事，皮肉伤而已。”胡连胜道。

    赵婉秋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胡连胜的伤口，见无大碍方松了一口气，然后撕下一片衣裙，替胡连胜仔细包扎好，接着盈盈一笑，突然轻轻一纵，人便如一片风中的秋叶般，飘到了河中那船上。

    “我药力已过，已可以行动自如。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赵婉秋看着胡连胜，柔声说道。

    胡连胜脸红到了耳朵根，他已看出这个他奋力搭救的女子，轻功远在他之上。

    赵婉秋道：“我自行去那林中隐藏，你速去和你的朋友回合，然后咱们一起去找我弟弟。”

    “好!”两人看着对方，都开心地笑了。

    微风拂过，河边的秋色美极了。


    3.75 竹鞘传说（5）

    胡连胜紧紧抿着嘴唇，扫视了一遍包围他的人，然后大喝一声，挥刀向外杀去！

    他左冲右突，他挥汗如雨，他毫无惧色！

    不时有人被他击倒，不时有兵器被他格飞，可包围他的人丝毫未见减少。

    “云空师叔，有人欲劫人！”听到此言，胡连胜才发现，面前又多了一位神情肃穆，手持拂尘的老道。

    原来武当云空道长也在这里。

    围攻胡连胜的人无一是弱手，现在又多了个云空子。

    若没有这么多高手留守，清虚道长当然也不会放心离去。

    秦坷这个救人计划，从一开始似乎就注定了失败。

    胡连胜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赵婉秋。

    赵婉秋也在看着他。

    事实上，从她一开始被胡连胜抱入怀中后，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胡连胜那张轮廓分明、满是胡茬的脸。

    两人彼此注视着对方，虽然都未说话，但都已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谢谢你，你本不必为我如此辛苦。”

    两人会心地点了点头。

    胡连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小心地放下赵婉秋，然后将手中刀一扔，挺起胸膛，静静地注视着云空道长。

    今天他只打算救人，并未打算伤人。

    “刀法不错，你是何人。”云空道长问道。

    “抱不平的人。”胡连胜道。

    “哼，胆子不小，你可知你在跟谁做对？”

    “跟一群王八蛋做对。”

    此言一出，云空道长勃然变色，脸上突然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胡连胜面色坦然，赵婉秋的眼中忽然有了泪水。

    包围圈在缩小。

    突然，胡连胜眼中现出一丝诧异。

    因为他发现，就在他方才藏身的树丛里，蓦地又窜出一条人影，如鬼魅般眨眼间便来到了云空道长背后，然后轻轻在云空颈后一拂，云空道长便倒下！

    那人并未停手，身形飘忽，双掌如幻如影连环击出，包围胡连胜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眨眼间均倒下！

    胡连胜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时他看清，来人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跟我来！”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胡连胜连忙抱起赵婉秋，紧跟上去。

    那人来到一颗松树下，右手插入树下浮土，竟掀起一块暗门，门下露出一条阴森森的暗道！

    胡连胜跟着那人走入暗道，拖逦前行，心中充满惊疑。

    暗道时宽时窄，两侧每隔一丈便有两盏点燃的长明灯，蜿蜒曲折，似乎永无尽头。

    有些地方，更是四通八达，复杂如迷宫一般。

    可领路的神秘蒙面人看来对这地道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地左转右折，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又打开一道门，走了出去。

    胡连胜跟了出去，发现已到万柳庄外的一条河边。

    蒙面人指着河中的一条船道：“带赵姑娘上那条船，顺此河向西五里，有一处树林便于隐藏，可先匿于该处。待胡兄与秦坷会合后，趁天黑尽快离开此地！”

    胡连胜看着蒙面人奇道：“你是何人？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

    那人闻言一笑，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

    “因为我是万事通。”他说道，眉宇间透出一股自信和霸气。

    原来竟是万柳庄主，万事通蔡扶风！

    “你们定下引蛇出洞之计，秦坷去打擂并雇一些闲人造势，引清虚出来；你则负责救人，这岂能逃过我的眼睛。”蔡扶风笑道。

    “你为什么帮我们？”胡连胜惑道。

    “你莫误会。”蔡扶风道：“我对蝙蝠山庄没有任何好感，但我有我做事的原则，我不认为诸如绑架和胁迫之类的手段是名门正派应有的作风。赵家姐弟是无辜的，你可以路见不平，我也可以拔刀相助，所以我帮助你。”

    “谢谢。”胡连胜郑重道。

    “不过，我希望你们能为今天我的所作所为保密。”

    “那当然。”

    蔡扶风悠然一笑，接着道：“叶风有你和秦坷这样的朋友，难怪搅得江湖天翻地覆。不过，赵晓兰正前往南宫世家助战，以在下愚见，赵晓兰的剑术，方今江湖无人能敌，因此叶风恐怕凶多吉少，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礼貌地向赵婉秋点了点头，然后长笑几声，飘然而去。

    胡赵二人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万千。

    待蔡扶风远去，胡连胜看了看河中的小船，见那船离岸边尚有两丈远，寻思着抱着赵婉秋跳不上去，便对赵婉秋道：“小心了。”

    说罢用力将赵婉秋举高，便要涉水上船。

    “等等，请放我下来。”赵婉秋忽道。

    胡连胜轻手轻脚地放下赵婉秋，问道：“赵姑娘有何吩咐？”

    “你的伤势如何？”赵婉秋问道。

    “不妨事，皮肉伤而已。”胡连胜道。

    赵婉秋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胡连胜的伤口，见无大碍方松了一口气，然后撕下一片衣裙，替胡连胜仔细包扎好，接着盈盈一笑，突然轻轻一纵，人便如一片风中的秋叶般，飘到了河中那船上。

    “我药力已过，已可以行动自如。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赵婉秋看着胡连胜，柔声说道。

    胡连胜脸红到了耳朵根，他已看出这个他奋力搭救的女子，轻功远在他之上。

    赵婉秋道：“我自行去那林中隐藏，你速去和你的朋友回合，然后咱们一起去找我弟弟。”

    “好!”两人看着对方，都开心地笑了。

    微风拂过，河边的秋色美极了。


    3.76 竹鞘传说（6）

    “竹鞘公子，来来来，俺敬你一碗！”申猛端着一碗酒粗声道，身边是一大群粗狂威猛的大汉，同样端着斟得满满的酒。

    “请！”秦坷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尽管无数人鼓噪着希望清虚道长前来比试，可是半天也不见清虚的影子。

    由于迟迟不见有人上台打擂，台下众人无聊之极，干脆摆起酒来一通滥饮；随即见台上的秦坷干站在那里，索性上前敬起秦坷来。

    这些轻沙任侠之徒，武功不怎么样，酒量都大得惊人，一轮下来，秦坷已有些头晕眼花。

    “竹鞘公子，如此年轻，身怀绝技，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有人道。

    “竹鞘公子，就凭你今天的表现，我看已足以独步天下！”

    “竹鞘公子，你一身神功，俺今日有幸亲眼目睹，真是三生有幸啊！”

    看着众人崇拜的目光，秦坷有些飘飘然了。

    今日擂台上一番表现，必将使他真正的名满江湖。

    “要是苏豫在此就好了。”他不禁心想，“她要是在这里，会不会也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他抚摸了一下腰间的竹鞘，心道：“苏姑娘说你锋芒太露，你今日又怎可沾沾自喜？” 

    虽然在苏豫面前，他总有些自惭形秽，但其实，他何尝不是一个玉树临风魅力十足的翩翩少年，何尝不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此时，又见蔡和指挥着数十万柳庄庄丁抬着数十箱白花花的银子上台来，一时几丈方圆的擂台上银光闪闪，宛如一座宝库。此次比武，万柳庄不用银票而用实实在在的银子做奖励，想必也是为了追求这种刺激众人眼球的效果。

    蔡和上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家庄主方才传令，若清虚道长有幸前来比试，则本场胜者，奖纹银五万两！”

    此言一出，场下众人已近乎疯狂！

    这些行走江湖的人绝不乏挥金如土之辈，但五万两银子对他们之中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比试一阵便可获五万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一时鼓噪之声，震天动地。后排那瘦脸汉子和光头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秦坷不由笑了，心道这万事通实在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颤巍巍地端起酒来，继续跟人喝将起来。

    他使尽浑身解数连过六关，他花了二百两银子请那瘦脸汉和光头来造势，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如果下面的来者是清虚道长，则大功告成；如果不是，那就白忙活了。

    至于能否赢得这五万两银子，他根本不在乎。

    也不知喝了多少，突然间，醉意朦胧的秦坷感觉周围的人忽然静了下来。

    他睁眼望去，擂台上已多了位仙风道骨的老道。

    从观众肃然的态度上，秦坷已感觉这老道绝非普通人。

    “影子剑客是你什么人？”老道问道。

    “影子剑客？我从不认识什么影子剑客。”秦坷醺然道。

    “贫道清虚。”

    秦坷笑了。

    清虚道长居然真的来了。

    人生有时就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

    清虚冷冷看着一脸醉意的秦坷，脸上丝毫没有轻视对方的表情。

    很久以后，江湖中人提及这次比武清虚亲自上阵，多半都说是因为五万两银子吸引了他；也有人说是因为宋世杰的屡次请求加之众情难却，因此前来比试；更有人说，清虚道长嗜好剑道，听说秦坷武艺高强，一时手痒，欣然前往。

    这些人并不知道，武当清虚道长纵横江湖数十年，唯一的一次败阵，是输给了一位使用影子剑法的神秘剑客。

    “你用了三招，打败了鲁勾践。”清虚道。

    “不错。”秦坷道。

    “你我一招定胜负，如何？”清虚道。

    “悉听尊便。”秦坷笑道。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对方。

    擂台上下，足有数百人，可此时现场却鸦雀无声。

    良久，一声细微的轻响，秦坷的剑出鞘了。

    一道剑影，转瞬变为七道，然后是数十道，将清虚笼罩在绚影之下。

    龙吟声响，清虚道长的剑也已出鞘。

    这一剑，刺破了那漫天的剑影，宛如拨云见日！

    这一剑，柔和而自然，如春芽出土，如枯树开花！

    剑光直奔秦坷而去！

    “所谓幻影，乃剑速极快时的障眼之术，当以不变应万变，视剑影为无物，刺使剑之人，可破之。”

    这是多年来清虚道长与武当多位用剑名宿研讨幻影剑法时，得出的结论。

    清虚道长这一剑刺出，已胸有成竹！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秦坷身形一抖，他的人突然也化作两道幻影！

    人影掠过清虚道长，掠过围观的人群，飘然而去。

    比武，结束了。

    人们瞠目结舌，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究竟谁赢了，谁又输了。

    清虚茫然若失，孑然站立。手中宝剑依然斜斜刺向上方，一动也不动。

    方才他那一剑，只不过刺中了秦坷的幻影。

    ……

    多年以后，江湖中风风雨雨，也不知发生了多少事。

    可是每当人们提起那次万柳庄擂台大赛，总是意犹未尽，兴致盎然。

    人们总是说，那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英俊挺拔的翩翩少年，谈笑声中，连败豪强，技惊四座。

    人们津津乐道着那个少年的反手剑法的突兀，幻影剑术的神奇，以及最后一剑的潇洒身姿。

    至于这个少年，为什么去打擂，又为什么分文不取就飘然而去，几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了。

    久而久之，这个竹鞘少年的事迹，经过很多人添油加醋的叙述，几乎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传说，被一代一代的江湖中人，流传下去。


    3.77 留情桥头（1）

    秋风习习，

    霜叶如醉。

    花开树下，

    人在花旁。

    花是秋菊，

    人是剑客。

    ……

    赵晓兰凝视着那怒放的秋菊，他的眼神幽幽，他的神情落寞。

    “赵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佩剑随从站在一辆华丽的马车旁，彬彬有礼地说道。

    赵晓兰似乎没听见那随从的话，依然盯着菊花出神。

    可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他姐姐那亲切秀美的脸庞。

    赵晓兰知道，他的这些随从，其实都是剑客盟派来监视他的高手。

    他很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武当掌门司马青峰许以重金，数次邀请他负责神剑行动遭到拒绝后，脸上失望及愠怒的表情。他还记得姐姐赵婉秋失踪后，华山掌门狄秋水那张傲慢嚣张但又有几分惭愧的脸。

    “待你助剑客盟消灭蝙蝠山庄后，你和你的姐姐便能团聚。届时，剑客盟麾下近百武林门派、数千子弟都欠你一个人情，你随时可以要他们还这个人情。”司马青峰面色赧然地这么告诉他。

    “本次行动，你的首要任务是杀掉蝙蝠山庄的金牌使者。”临行前狄秋水如此交待。

    良久，赵晓兰转过身，并未上马车，而是向前走去。

    他步伐很慢，但转眼间就走出了好远。

    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随从连忙跟上前去，不过保持着一段距离。

    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河，一座精美的小桥。

    赵晓兰驻足片刻，问道：“这桥有名字吗？”

    “有，叫留情桥。”随从恭谨地答道。

    “好风雅的名字。”赵晓兰喃喃自语着，向那小桥走去。

    ※   ※   ※

    秋意深浓，地上已覆盖了一层金黄的落叶。

    叶风骑着马飞驰在林间大道上，看上去很焦急。

    他此时的心情，就跟当初在梅山赶去家中营救荷花时一样。

    他没有忘记，当初在咏荷园，是晶晶，虽然刚中了他的陷阱，却义无反顾同他站在一起，慑退了霍白羽；他没有忘记，猎鹰行动时，是晶晶，得知他身陷重围的消息，不顾可能面对的巨大危险，毅然前往救援他；如今，面对赵晓兰的巨大威胁，又是晶晶，挡在他前面，为了让他提前知道赵晓兰的出手路数，去迎接天下第一快剑的挑战！

    他以前从未想到，晶晶，这位自小在蝙蝠山庄长大的女孩，这位江湖中人谈虎色变的飘雪天王，竟是如此重情重义，如此义薄云天！他不敢想象，如果晶晶伤在赵晓兰剑下，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

    现在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赶在晶晶之前，去和赵晓兰决斗！

    他始终觉得，这次雷电行动是他自己的事情，因此绝不能让晶晶有什么意外。

    这次行动，他成竹在胸，一切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己方如何行动，对方会如何应对、会来什么角色，他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向闲云野鹤、只一心追求剑道的赵晓兰居然加入了剑客盟阵营。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赵晓兰的武功，比传说中的还要厉害。

    他暗暗责备自己大意，为什么当初接到胡连胜的来信，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他也实在想不到，堂堂剑客盟，竟会用这种手段来胁迫赵晓兰给他们卖命。

    他以往行事，向来是以退为进、后发制人，总是在经过仔细筹划、知己知彼的情况下才开始行动，可对于今天的决斗，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因为对于赵晓兰这个人，他几乎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他不由摸了摸腰间的刀。

    这把老刘临终前交给他的梅花派圣刀，这把和惊虹宝剑同出一体的妖刀，究竟能有多大威力？

    刀啊刀，今**能否助我，闯过这一关？

    前面不远，就是留情桥了。


    3.78 留情桥头（2）

    河边长满了枫树，枫叶已红，红得就连河水也被映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赵晓兰走上留情桥头，便看见一个女子，一个很美的女子。

    这女子的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星，半裸的肩头纹着朵娇艳怒放的百合花，再配上一身艳丽的红裙，真让人以为是哪个天上的仙女，突然心血来潮，降临到这凡间的小桥上来了。

    小桥，流水，绚丽无比的红叶，美得出奇的女子，此情此景，宛如画中。

    可是，这美丽女子的身上，却有杀气。

    事实上，被枫叶映红的整个天地之间，此时都充满了杀气。

    两人一个桥东，一个桥西，彼此注视着，良久。

    “赵晓兰？”那女子问道。

    “正是。”赵晓兰道。

    “我等你很久了。”女子道。

    “你是何人？”赵晓兰道。

    “百合娘子何晶晶。”女子道。

    “飘雪天王？”赵晓兰道。

    “不错。”晶晶道。

    “请让开，我从不杀女人。”赵晓兰道。

    “想杀你也杀不了我。”晶晶道。

    “我只杀你们的金牌使者。”赵晓兰道。

    “我就是。”晶晶道。

    赵晓兰不再说话，晶晶也不再说话。

    然后他们同时举步，向对方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走得却很慢。

    他们的双手自然而放松，他们的身体已达到了最佳状态。

    他们面无表情，眼睛里丝毫没有恐惧或是不安。

    两人越走越近，空气似乎已凝固。

    晶晶的手已握住了腰间的麒麟鞭，赵晓兰的披风已开始奇异地鼓动。

    “你要找的人是我！”突然有**喊一声，惊起无数飞鸟。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飞马而来，跃上桥头，抓住晶晶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其拉到身后，然后站在赵晓兰面前。

    清瘦的面容，坚定的目光，腰间挂着一把刀。

    是叶风。

    “是你？”赵晓兰看着叶风，表情有些复杂。

    “是我。”叶风道。

    “请你不要妨碍我做事。”赵晓兰道。

    “我没有妨碍你。”叶风说完，手上已多了个金光闪闪的蝙蝠令牌。

    赵晓兰看了看那金色令牌，看了看叶风，又看了看叶风身后的晶晶，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方才她是在冒充你？”赵晓兰道。

    “不错。今天是你我之间的事。”叶风道。

    “我本不想杀你。”赵晓兰道。

    “我也从未想过和你为敌。”叶风看了看赵晓兰身后的枫林，道：“但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两人看着对方，似乎都从对方身上看出某种无奈和痛苦。

    枫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就出现了十几个白衣人，来到了赵晓兰身后的河畔。

    所有人，腰间都系着金黄色的丝带，挂着长短相同的宝剑，配着猩红的剑穗。

    典型的华山剑客的装扮。

    当先一个老者白衣胜雪，生着一双锐利的鹰眼，冷冷的看着桥上的人。此人身后紧跟着四个须发皆白、神采奕奕的老者，他们毕恭毕敬的表情更衬出前面那人身份的尊贵。

    这个人叶风见过，正是华山派掌门狄秋水！

    这些华山派的人远远站在那里，仿佛桥上发生的事情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来看看热闹。

    华山派的人一出现，河这边潜伏的蝙蝠山庄部众也立即现身，散立在桥头两侧，同华山派的人隔河对峙。

    赵晓兰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身后那些人的存在，他看着叶风，缓缓道：“你的刀法不错，我见过。”

    “你只见过十招而已。”叶风淡淡道。

    “十招已足够。”赵晓兰道。

    “想必你很有把握。”叶风道。

    “不错。”赵晓兰道。

    “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叶风道。

    “你是在麻痹我吗？” 赵晓兰道。

    “赵晓兰要是轻易能被麻痹，就不是赵晓兰了。” 叶风道。

    “你还在麻痹我，可惜这些都是徒劳。” 赵晓兰道。

    “是不是徒劳，现在还不好说。” 叶风道。

    赵晓兰看着叶风，不禁有点吃惊。这个人和以前他的对手完全不同，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沉着、冷静、勇敢，甚至还有求胜的欲望。

    叶风看着赵晓兰，心底却泛起阵阵寒意。

    赵晓兰的披风下，似有神兵万千，又似什么也没有，乃一片虚无。

    他一点也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似乎毫无破绽，实在太可怕。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淙淙的流水声。

    晶晶站在叶风身后，紧握着麒麟鞭，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

    她已决定，如果叶风的形势有稍许不利，立即出手助战！

    “我跟人决斗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废话。”赵晓兰道。

    “我跟人决斗前，向来要说很多废话。”叶风道。

    “或许本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赵晓兰道。

    “可是现在我们两人中，必有一人要死。”叶风道。

    赵晓兰不再说话，是时候了。

    ……

    “你们谁也不必死！”

    突然间，河面上有**声喊道。

    一艘小船箭似地飞速而来，船上立着两个人。一个在船头运桨如飞，一个在船尾稳稳地掌舵。

    船头那个英俊挺拔，玉树临风，腰间挂着把竹鞘剑，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是秦坷！船尾那个高大威武，轮廓分明，铁塔般立在船上一动不动，正是好汉胡连胜！

    秦坷那一声话音刚落，船舱里又钻出来一个人，面如桃花，婷婷玉立，正是赵婉秋。

    她人一出现，那弥漫在留情桥头的滔天杀气，顿时无影无踪！

    三人纵身跳上留情桥，赵晓兰见了姐姐，一时激动得又剧烈咳嗽起来。

    “总算不辱使命！”秦坷拍着叶风的肩膀笑道。

    叶风笑而不语，见了秦坷，他和晶晶都松了口气。

    “是他们救了你？”赵晓兰看着赵婉秋，迷惑地问道。

    “不错，胡大哥见义勇为在先，秦少侠义施援手在后。”赵婉秋笑道。

    “是叶大哥专门派我去救令姐的。”秦坷对赵晓兰正色道。

    赵晓兰看着叶风，不解道：“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也没用，为什么要说。”叶风淡淡道。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赵晓兰端详着叶风，片刻后道：“你们等等我。”

    他转过身，向岸边的华山派众人走去。

    华山派众剑客，包括狄秋水在内，方才见到赵婉秋突然出现，脸色都有些发绿。

    赵晓兰走到狄秋水面前，缓缓道：“拔你的剑。”


    3.79 留情桥头（3）

    狄秋水脸色阵青阵白，紧握宝剑的手竟似有些颤抖。

    他很清楚赵晓兰的剑术有多厉害，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怂恿司马青峰下令绑架赵婉秋。对于能否战胜这位天下第一快剑，他一点信心也没有。

    可是，他是堂堂华山派掌门，闻名天下的武林前辈。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临阵逃跑，后果比死了还要遭。

    狄秋水此时才明白，滔天的权势，赫赫的声名，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叶风等人看着他们两人的表情，胜负已见分晓。

    狄秋水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喝一声，一剑刺出。

    他这一剑神速而犀利，的确符合他华山派掌门的身份。

    可惜他的对手是赵晓兰。

    赵晓兰的披风突然一翕一张，几道寒芒悄无声息地射出，后发先至，一闪即没。

    然后狄秋水便倒下。

    赵晓兰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华山派众人，沉声道：“我已废了他的武功，我与剑客盟的恩怨，今后一笔勾销。

    华山派众人喏喏点头，抬起狄秋水，抱头鼠窜而去。

    赵晓兰回到赵婉秋身边，姐弟俩紧握双手，凝视着对方，良久。

    然后他来到胡连胜和秦坷面前，郑重道：“二位，请受在下一拜！“

    他深深地向二人鞠了一躬。

    胡连胜连忙还礼，受到天下第一快剑如此礼遇，他着实有些激动。

    赵晓兰礼毕，看着叶风道：“从今天起，各位就是我赵晓兰的朋友。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小弟的地方，请尽管说一声。”

    话音未落，已和赵婉秋到了河中那小船之上。

    “且慢！”胡连胜从怀中取出当初赵婉秋交给他的玉镯，对赵婉秋道：“这镯子，还给你。”

    “胡大哥，您若不嫌弃，此镯就权留做个纪念吧，日后若有空闲，请来襄阳府上做客。我，我等你。”她深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胡连胜脸上，直到远去。

    秦坷望着赵晓兰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对叶风道：“没想到险些和天下第一快剑打一架。”

    叶风目光悠远，黯然道：“其实他和我，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秦坷道：“你方才看清他的出手了吗？”

    “他的剑法实在很独特，我只看到他的剑，却没看到他的手。”叶风沉思道：“事实上，他的剑根本没有柄。”

    秦坷道：“我曾听我们族人中的一位老人说过，武林中曾有一种很神秘很可怕的武功，已失传多年，叫‘御剑术’。使剑者以真气御剑，以剑生气，出剑无声无息，快疾绝伦，而且一人可御多剑！莫非赵晓兰的剑术就是这种武功？”

    晶晶奇道：“以气御剑？世间难道真有如此神奇的剑术？”

    叶风看着秦坷，问道：“若你和赵晓兰对决，能赢吗？”

    秦坷沉思片刻，摇头道：“赢不了，你呢？”

    “若非你及时赶到，现在我恐怕已是个死人。” 叶风长出一口气，淡淡道：“他这奇特的剑术实在太可怕，所以，永远不要与他为敌。”

    “所幸他现在已是我们的朋友。”秦坷笑道。

    众人都笑了。

    ……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在枫林的映衬下，天地间焕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据潜伏的部下报告，在听说赵晓兰倒戈、狄秋水被废后，剑客盟各路人马顿作鸟兽散。

    蝙蝠山庄一行人缓缓走在林间大道上，大家悠闲地四处眺望，似乎突然都有了欣赏秋色的心情。

    叶风和晶晶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后，离其他人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事实上，两人从离开留情桥，便一言不发，默默地并肩走在一起。

    本有千言万语，却唯有沉默相伴左右。

    良久，叶风终于道：“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恩，你讲吧。”晶晶道。

    “我房中有一副画，画中有一位持伞女子，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是你的妻子吧？”

    “不错，她叫荷花，是个很善良、很朴实的女孩子，也不会武功。她对我也很好。”

    “恩。”

    “我本不属于这个江湖，其实我现在本该和我的妻子，生活在一个遥远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恩。”

    “可是我不甘心于平静的生活，总想着到江湖中大展身手，一点也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幸福。现在看来，那时我真的好傻。”

    叶风目光望向远方，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便得到了这把刀，从此不幸便开始伴随着我。”

    “这刀，给你带来了不幸？”

    “是的，因为这把刀，我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结果害了我妻子。”叶风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缓缓道：“有一天，因为这把刀，来了一群陌生人，他们很危险、很凶残，他们要暗算我。荷花为了掩护我，牺牲了自己。你知道吗，她跟着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就这么因为我死了。”

    他长出一口气，接着道：“我宁愿那些杀手成功得手，也不想面对现在的结果。我欠我妻子实在太多，可却无法再还，这是最令我痛苦的事。”

    晶晶沉默片刻，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也欠你的。” 叶风看着晶晶，缓缓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去冒今天这样的风险，如果你今天发生了意外，我同样会很痛苦。”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们是朋友，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东西，包括朋友的。”

    晶晶看着叶风，心里又甜又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晶晶看着那飘舞的黄叶，忽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欠我的，我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说罢看也不看叶风一眼，打马疾行而去。


    3.80 夺命（1）

    “闻贵府有惊虹宝剑一把，吹发立断，锋锐无比，吾甚向往之。姑定于九月初十寅时叩门来取，望届时勿拂吾意为盼。”

    叶风仔细端详着他刚刚写完的拜门贴，似乎对自己的书法很满意。

    “南宫世家的人若是看到这封信，不知怎么想。”晶晶笑道。

    “他们一定即恼火、又羞愤，或许还很恐惧。”叶风把信和一个蝙蝠令牌交给一名部下，道：“等南宫长万一离开，就把它们钉到南宫世家的大门上。”

    “现在咱们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对付南宫长万了。”晶晶道。

    “南宫长万也不用咱们对付了。”叶风道：“我刚收到庄主的信，四叔马上就到，他带来了专门对付南宫长万的人。”

    “恩，这样也好。”众人均道。

    对付南宫长万同对付南宫逸不同，势必你死我活。大家都知道，叶风其实并不愿意和南宫长万正面为敌。

    “庄主一直密切关注着咱们这边的形势，他的举动总是先人一步，他的能量实在太大。”叶风若有所思道。

    “却不知他派来什么厉害人物？”秦坷好奇道。

    “一定很强大，很管用，庄主要对付什么人，还从没有失手过。”晶晶道：

    “庄主身边藏龙卧虎，也不知有多少高手随时供他调遣，别人不说，光四叔这个人，武功其实就可怕之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四叔到了，后面跟着两个人。

    四叔依然是一副风尘仆仆、兢兢业业的摸样，相比之下，他身后的两个人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这两人活像两具僵尸，乍一出现会让人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极其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疤痕，死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连眨也不眨一下。

    可是这两人见了秦坷，死鱼眼竟转了半圈，咧嘴笑了。

    他们这一笑，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曲起来，看上去即滑稽又可怖。

    秦坷则惊讶地看着这两人，显然他们彼此都认识。

    “庄主派此二人来助你。”四叔说话，一向单刀直入。

    “他们两人，便能对付南宫长万？”叶风道。

    “绝对能。”四叔笑了笑，道：“叶公子，你有所不知，庄主为了对付南宫长万，已经准备了数年之久。我们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研究对付南宫长万的方法。南宫长万每次和人对决，都有我们的人在暗中窥伺，因此他的剑法，我们已了如指掌，包括他的绝招：夺命七剑！然后我们针对他的剑法，专门训练了一些人，这两位就是其中最厉害的。”

    “南宫长万的夺命七剑号称天下无人能挡，你们真的能破？”

    “破不了。但我们根本不用对付他的夺命七剑。”四叔说完，向后面两人示意地点了点头。

    那两人会意地从腰间各自抽出一件兵器。

    两件看上去很奇怪的兵器，闪着异样的光芒。

    四叔道：“他们两人手中拿的，一个叫噬魂蜈蚣钩，一个叫闭血鸳鸯环，乃庄主特地聘请能工巧匠打造。这两样兵器，用一种特殊的玄铁制成，对刀剑之类的铁器有一种奇异的吸力，加上独特的构造，使得用它们夺取对手的兵器简直易如反掌！庄主造出这样的兵器，培养出他们两位，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南宫长万这样的剑客！”

    “我明白了。”叶风道。

    苏天河心机之深，眼光之远，行事之慎密，令他不寒而栗。

    “叶公子，你要做的，就是引南宫长万出来，交给他们两位。”四叔道。

    “恩，我已有计策。”叶风道。

    “那就好。庄主天下布武，事务繁多，我还有事要办，先行告辞。叶公子，庄主将在蝙蝠山庄等候你的好消息。”四叔话刚说完，人已出门离去。

    那两人收起兵器，用一种尖利的声音对叶风道：“我们等你的消息。”

    说罢面无表情地走了。

    叶风看着两人诡异的背影，对秦坷道：“你认识他们？”

    秦坷面色凝重，点头道：“恩，他们是两兄弟，那个拿蜈蚣钩的叫蓝仇，使鸳鸯环的叫蓝恨。他们在温泉镇里鼎鼎大名，蓝仇一直保持着温泉镇角斗比武的连胜纪录，他为人凶狠之极，他的对手很少在他手下走过七招，而且非死即残。蓝恨的成绩仅次于他哥哥，也是个凶残的家伙，据说他有个爱好，就是收集他杀死的人的人头，名气越大的人头他越宠爱，有个绰号叫‘骷髅王’。我去温泉镇后不久，他们两人就消失了，谁也想不到，他们竟是苏天河训练的杀手。”

    叶风道：“你看他们两人，能对付南宫长万吗？”

    秦坷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想不出江湖上，还有谁能躲过他们两个的联手夹击。”

    叶风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很清楚来自温泉镇的杀手是什么角色，蓝氏兄弟的出现，意味着今后的江湖，必将有众多的成名剑客死于非命。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明天就是重阳节了，去喝一杯吧。”他缓缓举步离去。

    雷电行动，看来就要结束了。


    3.81 夺命（2）

    照江丹叶一林霜，

    折得黄花更断肠。 

    商略此时须痛饮，

    细腰宫畔过重阳。

    ……

    重阳节到了。

    南宫长万望着眼前冷清的院落，心中无比凄凉。

    往年的今日，南宫世家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了。可如今，那些谄媚着笑脸的客人们，哪里去了？

    一个家仆匆匆跑来，对南宫长万禀道：“二老爷，大老爷在客厅有急事找您。”

    南宫长万心里有点吃惊，南宫策对他一向冷淡，从没有主动找过他。

    他来到会客厅，便看到了南宫策和小武。

    “长万！小武，小武他脱身回来了！”见了南宫长万，南宫策急忙上前道。

    小武，是南宫适的贴身随从，前些天同南宫适一起失了踪，现在居然回来了。

    南宫长万看着小武皱眉道：“你？这几天你们被困在哪里？你又如何脱身的？”

    小武伏地泣道：“掌门，我等跟随适公子，在太湖龙门帮被蝙蝠山庄的人所擒。这些天来被他们囚在太湖中一个小岛上，昨日又被转运到另一个地方，押解途中，我借口大解，趁贼人不备，滚下山崖，才逃得此条命来！”

    “适儿和钰儿安好？可曾见到三老爷和四老爷？”

    “二位公子和三老爷、四老爷跟我们关押在一起，都受了点伤，不过没有大碍。掌门，你快去救救他们吧，我听关押我们的人说，要不了几天，蝙蝠山庄的人就要把他们全部处死了！”

    “他们现在关押在何处？”

    “来的路上听说，要把他们押往穹窿山迷魂谷！”小武答道。

    南宫长万眉头紧锁，迷魂谷中瘴气弥漫，遍布毒蛇猛兽，平日里人迹罕至，据说是一些江湖中走投无路的剧盗魔头的蛰伏之地。

    “长万，事不宜迟，快去救救他们吧。”南宫策用一种他罕有的口气恳求道。

    南宫长万苦笑道：“大哥，你且想想，小武虽然机灵，但蝙蝠山庄的人都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让他如此轻易逃脱，这分明还是个陷阱！咱们现在虽然四面楚歌，但好歹家中人手还不少，而且机关重重，若蝙蝠山庄真的前来进犯，我率领弟兄们跟他们决一死战，纵使不能得胜，也能保全咱们南宫世家的声名！若再次冒失出击，坠入敌人陷阱，那我们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大哥，你相信我，我跟你一样，非常想救他们，可是……”

    南宫策闻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南宫长万面前！

    南宫长万见状大惊，连忙一个箭步，也跪在了南宫策面前。

    南宫策痛泣道：“二弟，以前是我不好，我对你太刻薄，这是我的错！可孩子们是无辜的，你可知他们平时有多崇拜你，爱戴你？我求你了，救救他们吧！”

    南宫长万表情复杂，喃喃道：“大哥，这么多年了，你第一次叫我‘二弟’……”

    “二弟，好二弟，此去固然可能是陷阱，可除了去救他们，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你是天下第一勇士，你一定有办法，不是吗？你放心去好了，家里有我在，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守好这个家……”南宫策继续泣道。

    南宫长万扶着南宫策，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他实在不忍心看南宫策老泪纵横的样子。

    他思索良久，终于一咬牙关，道：“好，大哥，我答应你！”

    “好，好，好……”南宫策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

    “大哥你放心，我交待几件事，今晚就出发。”南宫长万道。

    “谢谢，谢谢……”南宫策伏地不起。

    南宫长万宽慰了一番南宫策，然后回到自己房中，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将写完的信小心压在烛台之下。

    一对年轻男女急步迈进房中，是南宫傲和南宫若仙。

    “父亲，听说你要去救叔父他们？”南宫傲道。

    “不错。”

    “带我一起去！”南宫傲决然道。

    南宫长万看着南宫傲，欣慰地笑了。

    多少年来，他对这个儿子的狂傲无知和放浪不羁一直痛心疾首，他也深深懊悔自己对儿子从小的溺爱和放任。可是自从那年华山武林大会后，他终于欣喜地发现，这个儿子还是和自己有相似之处，那就是还有勇气和尊严。

    “傲儿，你剑法未成，去也帮不了为父多少忙，”他拍了拍南宫傲的肩头，道：“我要你好好呆在家里，照顾好仙儿。”

    “父亲！外面危机四伏，这段时间出门杀贼的人无一能返，此去必有危险！”南宫傲急道。

    “伯父，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南宫若仙也急道。

    南宫长万微笑着轻抚着南宫若仙的头，柔声道：“孩子们，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历尽凶险无数，你们不用担心我。你们是南宫世家未来的希望，所以一定要听我的话，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他意味深长地最后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出门而去。


    3.82 夺命（3）

    他穿过庭院，来到藏剑阁。

    他取下佩戴的惊虹宝剑，抚摸片刻，将其放回剑架上。

    他深情地看着那宝剑，目光就像和一位老朋友道别。

    然后他向庭院深处走去，再次来到了那间神秘的厢房。

    老人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一双干涸的眼睛无力地看着他。

    南宫长万缓步上前，伏在榻前，握住老人的手，柔声问道：“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老人笑道：“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昏迷不醒，只是依然有些血脉郁结，气滞胸闷而已。”

    “好好休息，或许不日就可完全康复。”南宫长万安慰老人道。

    老人笑而无语。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已无药可救。

    “今天我来，是告诉您一个坏消息。”南宫长万一脸歉然。

    “说吧。”老人淡淡道。

    “赵晓兰临阵倒戈，废了狄秋水，华山以下各大门派都撤退了，我看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救援来了。”南宫长万道。

    “哦，连华山派也退了？”老人依然很平静，缓缓道：“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

    “或许，这都是报应吧。”南宫长万木然道。

    “对，报应，是报应！”老人露出一丝痛苦，他看着南宫长万，问道：“你的剑呢？”

    “放回藏剑阁了，那本就是你的剑，不是我的。”南宫长万道。

    老人苦笑，问道：“你有何打算？”

    “我马上要出门，去救三弟和适儿他们。”南宫长万微笑道。

    “你决定了？”

    “决定了。“

    “此去十分凶险！”

    “恩，我决心搏一把！”南宫长万郑重地点点头。

    老人看着南宫长万，眼睛里充满了慈爱、怜惜和内疚。

    “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的。”老人道。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想当年在芒砀山，我被淮南双煞暗算，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早就死了。”南宫长万道。

    “可是你做的已足够多。”老人道。

    “您别忘了，我在您面前发过誓。”南宫长万语气凝重而坚决。

    “我对不起你。”老人瑟然道。

    “您对我恩重如山，我只恨自己没有完成您的嘱托！”南宫长万努力控制着自己，他不想在老人面前流出泪来。

    老人咳嗽起来，他的病不容许他情绪太过激动。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手去，轻抚南宫长万的面庞。

    南宫长万紧握老人的手，良久笑道：“我走了，以后恐不能照顾您老人家了，您多保重。”

    南宫长万说完，跪伏在地，向老人连拜三下，然后转身离去。

    “你可知我很羡慕你？”老人看着南宫长万的背影，忽道。

    “为什么？”

    “因为你起码能死得像一个剑客。”老人道。

    “谢谢。”

    ……

    他来到院中，向人吩咐道：“把弟兄们召集起来。”

    须臾，十多个持刀佩剑的汉子便聚集在南宫长万面前。

    南宫长万端详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暖意。

    这些人都是他的**，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此时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决然，看来已经知道马上要出征的消息。

    “人都到齐了吗？”南宫长万道。

    “都齐了！就等掌门你下命令了！”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中年佩剑男子大声道。

    南宫长万笑了，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今天是重阳节，咱们兄弟几个应该庆祝一下，走，喝两杯去！”

    众人闻言，均感意外，愕然看着南宫长万。

    “愣着干什么，来人啊，摆酒！”南宫长万笑道。

    听到他的吩咐，几个仆人满腹狐疑地匆匆而去。

    不多时，酒桌摆好，冷拼热菜上齐，女儿红也斟满了酒碗。

    众人落座，均默不作声，气氛有些沉闷。

    “这些年辛苦大家了，长万其实一直过意不去，在此谢谢大家了，先干为敬！”南宫长万一抬手，一碗酒已下肚。

    他谈笑风生，频频劝酒，偶尔还开几个玩笑。

    几个弟兄附和地笑了几下，不过笑得很勉强。

    几坛酒很快见了底，气氛终于有些活跃了。

    有人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即将到来的血战前的壮行酒，不由得豪气斗升，嗓门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家开始谈论起以前的往事，边回想着当年的荣光，边感慨着人生的无常，脸上也开始有了神采。

    觥筹交错声中，不时传来南宫长万爽朗的大笑。

    时间过得很快，酒也喝得很多，终于，南宫长万不再喝酒，也不再发笑。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开始等着南宫长万接下来的话。


    3.83 夺命（4）

    南宫长万看着那位两鬓斑白的部下，问道：“老胡，你跟我有多少年了？”

    “有十五年了，从掌门自东瀛回来，就一直跟随左右。”老胡答道。

    “十五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

    “令堂今年多大了，身体还好？”南宫长万问道。

    “年逾七十，身子骨还算硬朗。”老胡低声道。

    “听说你府上新添了一位公子，可喜可贺啊。”南宫长万道。

    “呵呵，多谢掌门关心。”老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勉强。

    南宫长万看着老胡的白发，叹道：“老胡，你老了。”

    “掌门说笑了，我身体棒着呢。”老胡笑道。

    “把你的剑给我。”南宫长万道。

    老胡略感迷惑，摘下腰间佩剑递给南宫长万。

    “我放你长假，回家去看看老母亲和儿子，喝完酒，你就走吧。”南宫长万淡淡道。

    老胡闻言，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急道：“掌门，这，这怎么行！”

    他话音未落，南宫长万的一只大手已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立刻又坐了下去。

    “走吧，回家去，好好尽尽孝道，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南宫长万的温和的话中，带着不容违抗的语气。

    “是啊，老胡，回去吧，有我们护着掌门，你放心好了。”

    “老胡，你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老胡，记着常来看看俺们弟兄！”

    众人热情的规劝声中，老胡已热泪盈眶。

    南宫长万看着他的这些弟兄们，心中欣慰之极。

    他待众人略微安静下来，正色说道：“今晚我要去会会蝙蝠山庄的人，你们好好守在家里，不得妄动！”

    此言一出，“霍”地站起来一大片人。

    “掌门，这怎么可以！”

    “掌门，此行凶险之极，你怎能独自前往！”

    “掌门，你不把我们当兄弟看了！？”

    南宫长万抬手制止住了激动的众人，缓缓道：“你们还是不是我的好兄弟？”

    “是！”

    “你们还听不听我的话？”

    “听，听……”

    “那你们听好了。我南宫长万有你们这些好兄弟，今生无憾！今天我一旦离开，家中必乱！届时照顾好女人孩子们，保护好老爷子，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请求，你们，一定要答应我。”

    大家不再说话，这些威武的大汉脸上，此刻已全是泪水。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来，咱们再干一碗！”

    秋风吹过院落，飘舞的黄叶之间，十几个铮铮铁汉，笔直站成一排，手中的海碗斟得很满，端得也很平。

    南宫长万依次走到他们面前，与这些脸上尚且挂着泪痕的男人，一饮而尽。

    一旁的人，无论女仆，马夫，家丁，管家，无不落泪，无不动容。

    南宫长万喝完最后一碗酒，随手一掷，那碗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啪”地一声变成了碎片。

    “备马，开门！”南宫长万大声道。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南宫世家那硕大的铜门缓缓开启。

    他翻身上马，对众人道：“好好守家，等我回来！”

    “是！”

    南宫长万端坐马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

    

    **血默随流水尽，

    凶膏今逐渍痕消。

    消除浮世不平事，

    与尔相将上九霄！

    有生若此，快哉快哉！

    

    他朗声长吟几句，纵马而去！

    ※   ※   ※   ※

    太湖，鼋头渚，月夜。

    空气中飘着酒菜的香味，重阳晚宴开始了，场面很热闹。

    叶风、秦坷、晶晶、胡连胜均已落座，每个人心情似乎都不错。 

    姚小飞拘谨地站在一边，在场的在他看来都是大人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飞，莫要发愣，过来。”叶风指着身边的空座道。

    姚小飞走过去坐下，尴尬地朝胡连胜笑了笑，胡连胜给他满满斟了一碗酒。

    “叶大哥，行动进展如何了？”姚小飞似乎只跟叶风能说上话。

    “总算有惊无险。”叶风并不太想多说眼前的事，转而问道：“小飞，家中可否还有亲人？”

    “早就没有了。”姚小飞道。

    “胡大哥，你呢？”叶风接着问道。

    “俺娘刚去世不久，还有个妹妹，不知道在哪里。”胡连胜道。

    叶风不再发问。

    “叶大哥，你呢？”姚小飞道。

    “我的亲人，就是我这把刀。”叶风淡淡道。

    月色很皎洁，很迷人，月色下的众人此时却都满怀心事。

    秦坷想起了年迈的母亲；胡连胜想起了撒娇的妹妹；叶风的脑海里，则闪现出很多人的影子。

    他想起师父陈万春敦厚的面容，想起师娘韩冰慈爱的目光，想起小青动人的笑脸，想起师弟妹们活泼可爱的身影。

    “不知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是否还像以前那么开心？”他思绪万千。

    这时有人上前禀道：“叶公子，南宫长万单枪匹马，一个人奔迷魂谷去了。蓝家兄弟已带人在谷中埋伏好了。”

    “南宫长万，果然是一条好汉！”胡连胜叹道。

    “若不是双方水火不容，我倒很想结交一下他这个朋友。”叶风幽幽道。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概指的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晶晶道：“现在是否该发出蝙蝠令，并通知乌鸦和小傅他俩动手？”

    叶风沉默片刻，缓缓道：“今天是重阳节，让他们稍微等等，过了今晚子时再动手吧。

    他浅啜一口酒，对那人吩咐道：“去准备一下，我们喝完酒后去迷魂谷，见识一下南宫长万。”

    3.84 夺命（5）

    月色朦胧，夜已深。

    谷中有霾，漆黑阴冷，偶尔可闻唧唧的虫鸣声。

    崎岖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迷魂谷的寂静。

    一位骑士疾驰而至，腰间挂着把剑。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两侧阴暗的树林，脸上丝毫没有惧色。

    他很清楚谷中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浑身上下却充满了勇气。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勇士，南宫长万。

    远处突然现出几点灯火，昏黄摇曳，看上去颇有一些诡异。

    这杳无人烟的荒谷，怎么会有灯光？

    南宫长万脸上现出一丝冷笑，纵马直奔那灯火闪烁处而去。

    然后他就看到寒光一闪。

    寒光来自幽暗的林中，一闪即没。

    那不是剑光，也不是刀光。

    南宫长万人忽然到了半空，他很清楚那寒光意味着什么。

    那寒光代表的速度和力量，即便是他南宫长万，也很少见识到。

    他的马忽然变成了两半，马头飞上了天，马身兀自向前狂奔。

    他人尚未落地，便听劲风响起，有兵器袭来。

    有刀，有剑，有斧，有枪，还有漫天的暗器。

    人影幢幢，足有二十多个，将他包围在其中。

    南宫长万长剑出鞘。

    剑光如电，剑气冲霄！

    他每走两步，便有一人倒下；每出一剑，便有一人丧命！

    人影很快变成了尸体，四周忽然又安静下来。

    蓦地，有掌声响起，清脆而突兀。

    夜很黑，林也很黑，掌声就来自那黑暗的林中。

    紧接着，林中幽灵般现出两个人。

    身形飘忽如邪灵，脸色惨白如僵尸，手中那奇怪的兵器发着惨碧的光。

    “南宫长万，果然名不虚传。”那持钩的人道。

    是蓝仇。

    “天庭饱满，果然是颗好头。”那使轮的人笑道。

    是蓝恨。

    “刚才我的马是你杀的？”南宫长万问蓝仇道。

    “不错。”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无名鼠辈，说了南宫大侠也没听说过。”

    “我们的人呢，他们在哪里？”南宫长万问道。

    “莫非南宫大侠还不知道，你已经上当了？”

    “我早就知道这里是个陷阱。”

    “原来南宫大侠不是傻子，而是个疯子。”蓝仇和蓝恨脸上的刀疤笑得弯成了月牙。

    “是不是疯子，等会才能知道。”南宫长万盯着蓝仇，接着道：“你杀了我的马，你要偿命！”

    话音未落，他剑已出手！

    他声称要蓝仇的命，剑却刺向了蓝恨！

    几乎是同时，蓝氏兄弟也已出手。

    他们的招式诡异非常，他们的动作娴熟无比，他们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南宫长万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吸力袭来，他的剑被牢牢套在了蓝恨的鸳鸯环中。

    他连忙撒手，勉强躲过了蓝仇的钩。

    于是他的剑便到了蓝恨手里。

    只一招，南宫长万便丢了他的剑!

    蓝恨端详着手中的剑，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不是惊虹宝剑。”

    他随手一扔，那剑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他的鸳鸯环和蓝仇的蜈蚣钩再次出手！

    那可怕的速度，那凌厉的招式，那诡异的线路，这两人的每一次合力击出，都足以杀死一位江湖一流高手！

    鲜血涔涔地从南宫长万脸上流下，赤手空拳的他，额头上很快多了一道蓝仇流下的伤口。

    他艰难地躲闪着那致命的钩和环，浑身是汗。

    可是他依然很镇静，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这么轻易死掉。

    蓝仇和蓝恨在笑，是那种看上去很残忍的笑。

    他们就像猫耍老鼠一样，耍弄着南宫长万。

    他们本就很喜欢这样的游戏。

    突然，南宫长万大喝一声，双掌虚虚拍出，却猛然倒地一个十八滚，滚到一具尸体旁，抄起一把红缨枪。

    蓝家兄弟又笑了。

    “堂堂南宫长万，居然病急乱投医，使起枪来了？”蓝仇笑道。

    “南宫大侠，还有什么遗言，不妨先告诉我们。”蓝恨笑道。

    南宫长万也笑了。

    “好吧，我告诉你们一个南宫世家最大的秘密。”

    3.85 夺命（6）

    “这个秘密就是，我南宫长万，本来就是使枪的！”

    话音未落，他已刺出七枪！

    “我的枪法，比我的剑法还厉害！”

    他又刺出七枪！

    “我的绝招，叫夺命七枪！”

    他再次刺出七枪！

    每枪刺出，如猛虎出洞，如蛟龙出海！

    每枪刺出，似起狂风暴雨，似有雷霆万钧！

    伴随着那惊艳绝伦的枪法，蓝氏兄弟那阴森森的鬼脸上，也开始出现了惊讶和恐惧！

    他们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已来不及多想！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上已多出一个显眼的窟窿，他们已亲眼看见自己喷射的鲜血！

    他们喉头发出咯咯作响，他们的独门兵器无力地落地，他们惨白的脸上突然变得通红，随即又恢复为死人般的苍白……

    幽谷，再次恢复为一片寂静。

    南宫长万以枪拄地，眼睛注视着那片灯火闪动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整个人，就像一座山，岿然不动。

    一个人，静悄悄地从灯火忽明忽灭处，走来。

    来人清瘦儒雅，眉宇间透出一种淡淡的忧郁，腰间挂着一把刀。

    “南宫长万，不愧为天下第一勇士！”来人道。

    “你是何人？”南宫长万道。

    “在下叶风。”

    “果然是你，你便是这些人的首领？”

    “可以说是。”

    “你想怎么样？”

    “来会会你的枪法。”

    南宫长万冷笑。

    “我的枪法你想必已见识过。”

    “看得很清楚。”

    “你有几成把握能赢过我？”

    “大概三成。”

    “只有三成把握，你就想挑战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别无选择。”

    南宫长万看了看叶风身后的树林，道：“你的朋友也来了，不妨叫他们一起上。”

    “面对南宫长万这样的人，他们都羞于以多打少，我也一样。”叶风道。

    南宫长万端详着叶风，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没想到叶风是这样的人。”他说道。

    “我也没想到南宫长万是这样的人。”叶风道。

    “除了跟我决斗，你还有别的选择。”南宫长万道。

    “愿闻其详。”

    “我早知这里是个陷阱，我到这里来，其实是来找你。”

    “哦？”

    “我想问问你，你带人来这里，究竟想要什么？” 

    “惊虹宝剑。”

    “放了你们抓的人，我给你惊虹宝剑。” 

    叶风沉默片刻，黯然道：“光有惊虹宝剑还不够。”

    “再加上我南宫长万的命，够不够？”

    叶风再次沉默，片刻后道：“够了。”

    “好！只要你放人，我就把这条命送给你。”

    这一回，轮到叶风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这枪法我似曾相识，它让我想起一个人。”叶风道。

    “我就是那个人。” 南宫长万道。

    “你并不是南宫世家的人，为什么还给他们卖命？”

    “因为我曾经立过誓，我要永远忠于南宫世家！” 

    “即便是死？”

    “虽死无憾！”

    南宫长万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好，南宫长万不愧是南宫长万！就冲你这句话，我答应你！明天一早，我会放了所有南宫世家的人！”叶风似乎有点激动。

    “你还得给我匹马，我要先赶回南宫世家办点事。”

    “没问题。”

    叶风一招手，远处便有人牵着匹马飞奔过来。

    “你相信我？”

    “谁敢不信南宫长万的话？”

    “好！叶风，没想到你也是条好汉，傅小司跟着你没跟错人！我先行告辞，明早给你个交待！”

    南宫长万向叶风一拱手，上马离去。

    叶风看着南宫长万的背影，怅然良久。

    一条倩影从林中闪出，走到叶风身边，是晶晶。

    “为什么相信他？”晶晶道。

    “因为他值得相信。”叶风道。

    “他何以值得相信？”

    “因为他是南宫长万。”

    3.86 忠诚的代价（1）

    “老爷！不好了！蝙蝠令，门上钉上了蝙蝠令！”

    门卫惊慌失措地将一块漆黑的蝙蝠令牌和出自叶风的那封拜门贴交给南宫策。

    南宫策看着那贴上的内容，脸色铁青。

    如果换作以前看到这贴，他一定会付之一笑，他甚至会把它当做是某个疯子的恶作剧。

    可是现在，他心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屈辱感。

    这种蝙蝠山庄用来慑服三教九流的手段，居然开始用在堂堂南宫世家头上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他却感到自己无能为力。

    “着火了！着火了！”

    突然，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叫喊，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种紧要关头，居然又失火了。

    “南宫谨，南宫谨在哪里？”当需要办事时，南宫策首先想到的是南宫谨。

    南宫谨，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师爷，这个当年获得“南宫”赐姓后喜极而泣的外姓属下，对他从来都是随叫随到，今天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这个奴才！”南宫策恨恨骂道。

    有时他很反感南宫谨这个人，觉得他缺少男人的骨气，简直像条哈巴狗。

    可是做为总管的他，又离不开南宫谨，这个人虽然奴性十足，却很能干，帮他做了不少事。

    他心烦意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老爷，属下来了。”一个温顺的声音响起，南宫谨还是来了。

    “你死哪里去了？”南宫策怒道。

    “去办了件小事。”南宫谨依然保持着恭顺的笑脸。

    “混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办什么小事？赶快组织人救火！”南宫策斥道。

    “属下有件要事要禀告老爷。”南宫谨不紧不慢道。

    “什么事，快说！”

    南宫谨笑咪咪地走上前，他的笑容有点异样。

    南宫策感觉到了那种异样，对方的笑突然让他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没等他说什么，南宫谨突然一拳打在了他的胃上。

    他立即开始呕吐，晚上吃的东西顿时溅了他一身。

    没等他反应过来，南宫谨又是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倒地。

    “放肆！”南宫策又惊又怒，终于蹦出句话来。

    两个家丁见状，急忙纵身扑向南宫谨。

    可是他们刚刚上前，南宫谨的双手就闪电般钳住了他们的喉咙。他们的双眼立即死鱼般突出，没说一句话就倒了下去。

    地上的南宫策无比震惊，他根本看不出南宫谨的手法，他只看出这个平时被他呼来喝去的奴才，武功比他高得多。

    他尚未爬起身，南宫谨已经骑在了他身上。

    “你，你疯了吗？”南宫策惊惧地问道。

    “我没疯，是你蠢罢了！”南宫谨又是一拳，正打在南宫策鼻梁上。

    “我是来告诉你，外面的火是我放的！”

    “我还要告诉你，其实我是蝙蝠山庄的卧底！”

    “你这个白痴，平时自以为多了不起，其实没有我帮你做事，你狗屁不是！”

    “你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今天！”

    南宫谨便痛骂着南宫策，便用拳头雨点般地向南宫策脸上招呼。

    他面目狰狞之极，似乎要把多年来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南宫策毫无还手之力，满脸是血，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

    等到南宫谨骂够了也打够了，他稍微歇了歇，取出随身带的一条麻绳，往梁上一掷，将南宫策高高地吊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南宫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我要当着你的面，杀光你们南宫世家的人！”

    “杀光了他们，我再回来要你的命！”

    南宫谨发出一阵狂笑，随手拿过一把大刀，杀了出去！

    很快便有一些勇敢的世家子弟死在了他的刀下，其他大多数人则四散而逃。

    他逢人便杀，见人就砍，所到之处血光四射、鬼哭狼嚎，凄惨之极！

    洁白的汉白玉栏杆上溅满了鲜血，修葺整洁的院落里四处都是南宫谨杀死的尸体，偌大的南宫世家，这个江湖上声名赫赫的武林第一世家，竟让南宫谨一个人如入无人之境，杀了个七进七出！

    漫天的火光之中，不时传来南宫世家的人们绝望的哭喊：

    “救命啊！”

    “救火啊！”

    “南宫谨疯了！”

    “快跑啊！”

    诸如此类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传遍了四处，也传进庭院深处那幽闭的厢房里，传到那病榻上的老人耳中。

    几颗浑浊的眼泪，从老人眼中无声无息地流下。

    他为什么哭？

    是因为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因为即将倾覆的家业？还是因为在南宫谨的大刀挥舞之下，已荡然无存的荣誉和尊严？

    屠杀还在继续，南宫若仙看着四处的火光，满地的尸首，无助地坐在地上，泪如泉涌。

    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她想不通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她想不通家里那些她从小就崇拜的英雄，为什么都没了踪影。

    一些世家弟子发现了她，连忙围拢过来。

    “小姐，这里危险，快走吧！”一名弟子道。

    “我哪里也不去，就呆在这里。”南宫若仙幽幽道。

    “哎呀小姐别任性了，再不走，蝙蝠山庄大队人马就到了！”

    “这里是我家，我还能去哪里？！”

    “哪里都比这里安全啊！”

    南宫若仙突然站了起来，问道：“大老爷在哪里？”

    “被南宫谨吊在大厅了……”

    “你们要还是男人，就跟我去救老爷！”南宫若仙说着便朝大厅跑去。

    众人守护着南宫若仙进了大厅，便看见梁上气息奄奄的南宫策。

    “快，快把老爷放下来！”南宫若仙急道。

    一人方要上前解下绳子，突听劲风响起，一枪凌空飞来，后心进前胸出，那人当场气绝身亡！

    只听有人淡淡说道：“谁也不许放他。”

    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目露凶光，平时总是笑咪咪的脸上此时阴沉冷漠，充满了杀气！

    “小六子，你干什么！”南宫若仙怒道。

    “我不是什么小六子，我乃蝙蝠山庄七十二分舵舵主之一，傅小司！我来这里跟南宫谨一样，是为了要你们的命！”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几个人随即拔剑攻向傅小司。

    傅小司冷笑一声，抽出先前那枪，只一扫，宛如平地起了个惊雷，当先两人立即粉身碎骨！

    他紧接着轻舒猿臂，刷刷几枪，每一枪皆如电光击石般迅疾无比，又毙数人于枪下！

    他满脸怨毒，下手狠辣无比，没过多久，大厅里便只剩下了他和南宫若仙。

    南宫若仙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傅小司提着枪一步一步迈向南宫若仙，枪尖兀自滴着鲜血。

    南宫若仙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墙壁，无路可退为止。

    “准备好去死了吗？”傅小司冷冷道。

    南宫若仙脸色惨白，颤声问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傅小司略微一怔，他本以为这个千金大小姐此时一定会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却没想到对方有此一问。

    他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大喝一声道：“不为别的，就因为你姓南宫！”

    说完他高高挚起了他的枪！

    南宫若仙双手紧握，双眼直直盯着傅小司，眨也不眨一下。

    那眼中，有恐惧，有迷茫，还有愤怒和幽怨。

    霎那间，傅小司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在后院里，南宫若仙依偎着他，一脸娇羞，低头摆弄辫梢的情景。

    一时之间，他仿佛突然失去了力量，手中枪再也无法扎下去。

    他的枪停在半空，他的人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

    突然，只听龙吟声响，斜刺里一道剑光直奔傅小司飞来！

    3.87 忠诚的代价(2)

    来人用剑行云流水，连绵不绝，与先前那些南宫世家的家将们完全不同，傅小司与他缠斗数招，一时竟占不了上风。

    是南宫傲！

    傅小司暗暗诧异，心道这南宫傲的剑法竟如此了得，显然比南宫适之流高出很多。

    当下大喝一声，双腕一抖，枪法骤变，风雷枪法狂风暴雨般使出，登时打得南宫傲左遮右拦，立处下风。

    突然，只见南宫傲自那密如雨点的枪影中腾身而起，贴着根柱子向上连窜几下，然后猛地一蹬，他整个人就借着那一蹬之力，如一只利箭般射向傅小司。

    人影如鹰，剑光如电，这一招，正是南宫长万的夺命七剑之一：黄鹰扑兔！

    正是这一招，令南宫傲在华山武林大会上蒙受奇耻大辱；也正是这一招，令南宫傲刻骨铭心，卧薪尝胆！自华山归来后，他性情大变，每日苦练此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凭借此招挽回面子，一雪前耻！

    他已完全置生死于度外，这一招的威力，比他以前使这招时强出何止数倍，看起来他已将反败为胜！

    电光火石之间，傅小司身形一滞，整个人生生往下一倒，平展展贴到地上，然后只手擎枪，朝天一扎！

    南宫若仙惊呼一声，她已看出，傅小司这诡异的一招，不但可以躲过南宫傲那精绝的一剑，还能伤南宫傲于枪下。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她已不忍看下一幕。

    只听一声闷响，有人倒地，然后只觉大厅内一片寂静。

    南宫若仙睁开眼，便发现南宫傲躺在地上，眼神又惊又喜，却没有受伤。

    傅小司已站了起来，眼中充满惊讶，看着一个人。

    大厅里又多了一个人！

    他一只手牢牢攥着傅小司的枪头，看上去很平静。

    是南宫长万！南宫长万回来了！

    南宫傲兴奋地一跃而起，南宫若仙更是喜极而泣。

    南宫长万回来了，单刀赴会，安全返回，他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这下南宫世家有救了！

    可是南宫长万面色却很凝重，丝毫没有高兴的表情。

    “去把老爷放下来。”南宫长万道。

    南宫傲两人连忙上前救下南宫策。

    “大哥，傲儿，仙儿，你们且都出去，在门外等着，我要单独会会这位傅公子。”南宫长万接着道。

    三人满腹狐疑，却不敢违命，依言走出大厅。

    大厅中只剩下南宫长万和傅小司两人。

    “傅公子，方才你这招‘只手擎天’，出自大名鼎鼎的风雷枪法吧？”南宫长万道。

    “不错。”

    “果然非同凡响！就是力度稍欠。”

    “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傅小司面对着南宫长万，丝毫没有胆怯。

    “呵呵！年轻人，勇气可嘉！”南宫长万来到兵器架前，取出一根蜡杆红缨枪，道：“我也会点枪法，咱们较量较量如何？”

    他话音未落，傅小司的枪头已“呼”地一声扑面而来！

    他轻轻一闪，便避过了来枪。

    傅小司枪似游龙，提、拦、拿、扎，瞬间便攻出十几招。

    可南宫长万面对他这迅猛无匹的枪法，竟似闲庭信步，从容之极。

    他身如轻风随云，飘忽不定，傅小司的枪头在他前后左右到处乱晃，就是刺他不着。

    傅小司暗暗心惊，这南宫长万似乎对他的枪法非常熟悉。

    他一咬牙，招式一变，只听雷鸣声响，连环数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

    一枪紧似一枪，一招猛似一招！

    他使出了自己的绝招！

    “哈哈，夺命七枪，果然厉害！”南宫长万笑道。

    “恩！这招夜叉探海威力十足，要是臂力再大点就好了。”

    “厉害！好一招四夷臣服，傅公子，这招你已有八成火候！不过腰部发力不够！”

    “呵呵，青龙献爪？速度有些慢了！”

    听着南宫长万略带戏谑的话，傅小司又惊又疑。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这几样招式。

    可是那个人早已死了！

    这南宫长万莫非真是神人，夺命七枪在他面前简直如儿戏！

    绝望渐渐占据了傅小司的心头，他的斗志随着他招式的落空，也很快低落下去。

    迷茫困惑之中，他刺出了最后一枪。

    这一枪刺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招使得已完全走形。

    这一枪的威力，连平时的一半都没有。

    可是这一枪，居然刺中了！


    3.88 忠诚的代价（3）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枪头那边传来，这一枪直接刺穿了南宫长万的小腹！

    “傅公子，你成功了。”南宫长万看了看扎在自己身上的长枪，勉强笑道。

    “你，你，你这是……”傅小司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他分明看出，武功绝顶的南宫长万，方才根本没躲他那一枪！

    南宫长万看着傅小司，眼神突然变了。

    变得很柔和，充满了慈爱。

    “这招月贯长虹，使得不错！”南宫长万道。

    “我怎么知道我的招式？！你究竟是谁？”傅小司心头突然有一丝不详之感。

    南宫长万勉强笑了笑，将手伸到而后，摩挲片刻，突然一揭，竟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

    刹那间，傅小司脑海里登时一片空白。

    这张脸，他当然认得。

    这张脸，已不知多少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对这张脸，他即充满了恨，也有难以割舍的爱。

    眼前的人，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当年狠心抛下他母子二人离去的枪王过云飞！

    “是你！是你！是你！”

    他愕然向后连退三步，然后嘶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长万勉强支持着身体，缓缓道：“孩子，过来扶住我，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傅小司无暇多想，赶忙伸手上前，将南宫长万抱在怀中。

    父子俩四目相视，一切恍如隔世。

    “孩子，我对不起你。”父亲道。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子欲哭无泪。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父亲喘了口气，缓缓道：“当年我偶遇异人，传我一身武艺，经多年苦练，到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决心出来闯荡江湖，想闯出点名堂来。”

    “可是这江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空有满腔抱负，却四处碰壁；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处施展。我心灰意懒之极。

    就在这时，我认识了你娘，我们相爱了，也生下了你。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说到这里，父亲脸上焕发出了奕奕的神采。

    “有一天，我在芒砀山下遭到淮南双煞暗算，危在旦夕，幸好此时剑圣南宫云路过，他出手救了我，我的命运也就此改变了。

    南宫云不但救了我，还帮我治好了伤。他十分欣赏我的枪法，竟有意将我招为乘龙快婿，将他最疼爱的女儿南宫婉儿嫁给我。

    在这个可以一步登天的机会面前，我出卖了自己的良心，狠心抛弃了你们娘俩，娶了南宫婉儿。“

    说到这里，父亲一脸痛苦。

    “在南宫云的教导和扶持下，我不但武功大有长进，而且声名鹊起，成了江湖众人皆知的枪王。我终于功成名就了。

    可是，从离开你们娘俩那天起，我就一直被良心苦苦折磨，从没有真正快乐过。只有偶尔偷偷去看你们的时候，心里才有一丝安宁。

    大概十五、六年前，剑圣前辈练功走火入魔，一病不起，他深知南宫世家下一代无人成器，没有人能挑起南宫世家的大梁，他一倒下，南宫世家恐不日就将大祸临头。于是他把我叫到病榻前，流着泪恳求我，要我帮他个忙。到这时我才知道，其实他早就知道我有个情人和孩子。

    他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怎能不答应他。我跪在他面前，对天起誓，永远忠于南宫世家，遵从他的一切安排，并准备为我的忠诚付出一切代价！”

    他扬了扬手中的面具，继续道：“你想必知道变色龙曹飞虎这个人，他的父亲曹千变是当时江湖上的易容第一高手，我们请他来制成了这张人皮面具。这或许是世上最精巧的人皮面具，戴上它不但惟妙惟肖，而且表情自如，绝无可能露出马脚，实在是巧夺天工。曹千变呕心沥血，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制作完成。

    接着他又用一种特殊的药水给我服用，彻底改变了我的嗓音。

    然后，我便假做暴病而亡，消失了一段时间。等我再次回到南宫世家，我的身份就变了，不再是过云飞，而是南宫云的二公子，从小便游历东瀛的南宫长万，并接任了南宫世家的掌门。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我、南宫云和曹千变外，只有南宫婉儿、南宫策和南宫逸知道，傲儿那时还小，根本不记事。

    为了保密，我们违心地派出世家的高手，杀了曹千变，为此，多年来剑圣老人家一直心怀内疚，无法释怀。

    从此，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面具之下，永远不见天日，就连我这南宫长万的名字，也是用了古代勇士的名字，你可知这有多痛苦！婉儿不堪这种生活，很快就生病死了，南宫策和南宫逸两人正因为如此，从来没给我好脸色看。

    可是，最令我痛苦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我心里对你们母子的愧疚！孩子你知道吗，后来我偷偷去找过你们，可是只见到你娘的坟墓。我在你娘的墓前痛不欲生，我该死，真的很该死！孩子，其实那天我在后院马场看到你，我就明白了一切，我知道报应终于来了！”

    父亲突然抓住儿子的肩膀，眼里闪着光，道：“孩子，我知道你自小就有志向，你想出人头地对吗？今天我死在你手里，算是给了你一个交待！孩子你明白吗，你杀了南宫长万！你杀了天下第一勇士！从此以后，你将威震武林，名满天下！”

    儿子面露痛苦，颤声道：“你，你这又是何必。”

    “今天我终于解脱了。”父亲勉强笑道，“孩子，你能原谅我吗？”

    “恩，我，我原谅你。”

    “谢谢！”父亲看上去很欣慰，接着道：“南宫傲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有可能的话，能否关照一下他？他其实也很可怜，他娘死得早，我又很少有时间照顾他，他和仙儿这些年轻人虽然狂傲骄奢，但本质并不坏，别伤害他们，给他们一次机会吧，答应我好吗？”

    “好，我答应你……”

    “好，我房中有一封留给傲儿的信，替我转交给他。此外，我跟叶风已达成协议，只要他放了你们抓的人，我便给他一个交待；现在我把命交给了你，这个交易，我赚了……”

    父亲竟像个孩子似地笑了，他又拿起手中的面具，仔细地给自己戴上，然后看着儿子，道：“现在，我又是南宫长万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

    傅小司看着怀中的南宫长万，木然良久。

    他全身虚脱，如大病一场，却没流一滴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门外苦苦等候的南宫傲三人见到他，无不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傅小司有气无力道：“南宫大侠死了，他是个真正的英雄。他房中有封信是给你的。”说完便向外走去，背影看上去很疲惫。

    “我跟你拼了！”南宫傲发出一声大吼，拔剑扑了上来。

    “且慢！”傅小司突然转身，伸手制止住南宫傲，道：“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我再给你三年时间，届时再来找我复仇。”

    他又看了南宫若仙一眼，对她道：“等会有人来取惊虹宝剑，他们都很厉害，你们自己保重，千万不要招惹他们。”

    说完缓缓离去。

    忠诚的代价（4）

    星光暗淡，已近黎明。

    叶风来到南宫世家门前，抬头端详着那高耸的院墙和雄伟的大门。

    他左手秦坷，右手胡连胜和姚小飞，身后不远，晶晶率众押着南宫逸等人跟在后面。

    叶风上前轻轻扣了扣门，他打算等人来开门时，直接告诉对方他的来意。

    他错了，他发现门是开的，看门人已不知道哪里去了。

    堂堂南宫世家，此时竟已无人把守。

    他们走进院中，便看到处处巍峨壮丽的楼宇，富丽堂皇的大殿。

    以及惊慌失措的人们。

    每个人见了叶风等人，都恭谨地垂下头去，他们腿部的颤抖隐隐可见。

    没有人上前盘问他们的来历，更不用说上来挑战。

    这里，便是雄踞武林数百年的武林第一世家吗？

    那震彻江湖的威望在哪里？那历经数百年的荣誉何在？

    叶风及秦坷等人，看着此情此景，无不感慨万千。

    他们径直来到藏剑阁前。

    “把他们带过来。”叶风吩咐一声，部下便将众囚徒押上前来。

    “解开他们的穴道。”

    被释的南宫世家众人看着叶风，略有些困惑。

    叶风看着他们，正色道：“我之所以放了你们，是因为南宫长万牺牲了自己，换取了你们的性命。南宫长万的侠气令在下钦佩不已，希望你们不要忘了他的恩德。”

    众人神色黯然，垂头不语。

    叶风接着道：“在下此次来，是为了取惊虹宝剑。南宫世家享誉江湖数百年，在下不敢巧取豪夺。现在我给各位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愿意跟你们南宫世家的任何一人决斗一场，来决定惊虹宝剑的归属。如果我输了，则我们这边所有人立即消失，以后永不进犯！

    不过刀剑无眼，这场决斗事关生死，你们要想清楚了。”

    南宫世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上前。

    无论是一剑震九州南宫逸，还是南七省总捕头南宫破，还是知名的江湖少侠南宫适、南宫钰，他们彼此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只有胆怯。

    这些天的囚徒生涯，已经彻底消磨光了他们的胆气。

    藏剑阁四周站满了南宫世家的人，但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出声。

    叶风看着南宫逸等人，不禁有些失望。

    他忍不住想问问他们，你们的傲气哪里去了？你们的勇气何在？你们引以为傲的荣誉呢？

    他终究还是没有发话，而是摇摇头，举步向藏剑阁内走去。

    “我来跟你打！”

    突然，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人从藏剑阁内飞出，仰面摔在地上。

    这人浑身是血，眼里充满了惊惧和怀疑，看上去已然气绝身亡。

    是南宫谨！

    方才他到处杀人，谁也想不到他死在藏剑阁里了！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便看到一个垂暮老人，手里提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缓缓走来。

    他骨瘦如柴，却稳如泰山；他满脸病容，却焕发着一种奇异的神采。凌乱的白发飘在他胸前，他步伐坚定，目光果敢，一步一步向叶风走去！

    重新手握宝剑的他，如枯木逢春，如老树开花，整个人宛如获得了重生！

    没有人不慑服于这个老人凛然的气势，没有人不为眼前这悲壮的一幕动容！

    老人来到叶风面前，缓缓道：“你欺我南宫世家无人，我今天要教训你！”

    叶风愕然道：“前辈怎么称呼？”

    “南宫世家第三十五代掌门人，南宫云！”老人朗声道。

    叶风看着南宫云，无法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讶，道：“听说前辈久病在床，我叶风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他话音未落，只见南宫云手一抬，就听“嗤”的一声，一道凌人的剑气破空而至，叶风的衣袖当即多了道口子！

    若非叶风躲闪及时，此刻他已被那剑气一剑穿心！

    “你看我像不像个病人！？”南宫云厉声道。

    他缓步上前，剑锋一动不动直指叶风，霎时似有千万道无形剑气自那惊虹宝剑发出，狂风暴雨般射向叶风！

    叶风此时，如临万丈深渊，又如临滔天巨浪，已完全被南宫云的气势压倒！他呼吸困难，举步维艰，右手青筋暴突，紧握刀柄，却不知如何出手！

    一步，一步，又一步！

    随着南宫云一步一步的逼近，那种可怕的压迫感，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越来越强烈！

    传说中剑圣的乾坤玄空剑法，竟如此可怕！

    所有人都已看出，叶风败局已定！

    突然，南宫云身形一滞，嘴角似有鲜血渗出，手中剑也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悲绝凄惨的哭泣声，自叶风刀鞘中发出！

    叶风出手了！他不得不出手，他几乎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刀！

    刀光淡淡一闪。

    哭声消失了，那可怕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南宫云颓然倒下。

    叶风急步向前，将南宫云抱在怀中。

    “我输了。”南宫云笑道。

    “不，你赢了，输的是我。”叶风轻声说道。

    “输就是输，这把剑是你的了。”南宫云道。

    “对不起，我真的是身不由己。”叶风的表情痛苦而无奈。

    南宫云看着叶风的脸，突然笑道：“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您见过我父亲？”叶风很吃惊。

    “当然，我南宫云生平佩服的人没有几个，但你父亲叶放却是其中之一。他是条真正的好汉，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南宫云的口气很温和。

    “前辈……”叶风百感交集，已无语。

    “孩子，公道自在人心，世间自有光明，做人，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信仰！”南宫云眼中突然闪出一道绚丽的光芒，“我忠于我的信仰，虽死无憾。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方才的对决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叶风抱着南宫云，长叹一声，怅然若失。

    ……

    这年重阳过后，对于南宫云这位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老剑客，江湖中人在关于他的记载里加上了如下一段话：

    “……是年重阳，叶风率众会攻南宫世家，所向披靡。世家第三十五代掌门南宫云，以久病之躯搦战叶风，力尽而亡。其豪气干云，其勇气无畏，堪称一代剑圣。”

    3.90 老人的故事（三）

    “华山掌门狄秋水被废了，天下第一勇士南宫长万死了，连当年天下无敌的南宫云也死了。叶风这第二件任务，完成得可谓惊天动地！”老人叹道。

    “总觉得这个任务得以完成，有运气的成分。”林月如不以为然道。

    “运气？这世上所谓运气，其实十之七八都不是运气。”老人道。

    “叶风率蝙蝠山庄两大圣堂展开雷电行动，兵强马壮，可是他依然保持着冷静，采取了诱敌出击、各个击破的策略，确保了最后任务的完成。若非他有过人的头脑，他恐怕过不了南宫长万这一关。

    此外，若非叶风有胡连胜这样的朋友，若非他义不容辞地派秦坷去助胡连胜救人，那他恐怕也过不了赵晓兰这一关。

    他面对天下第一快剑、面对天下第一勇士，还有威名远扬的剑圣，依然完成了任务，这难道仅仅是靠运气？”

    林月如语塞。

    “我常教育晚辈们，运气往往站在有准备的人这一边，就是这个道理。”老人笑道。

    林家兄妹纷纷点头称是。

    “我不明白，蓝氏兄弟武功那么厉害，又占尽天时地利，为什么还是死在南宫长万的手下？”林飞羽若有所思道。

    “因为他们只是两部杀人机器！”老人郑重道,“机器终究是机器，即便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机器。他们没有叶风那样随机应变、审时度势的冷静头脑，他们只会杀拿剑的南宫长万，却不会杀持枪的南宫长万，因此，最后死的人是他们。

    一个人武功再高，若缺乏智慧，那顶多是一个勇武的匹夫罢了。而一个足智多谋的人，即使手无缚鸡之力，却仍然可以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

    所以说，在这个世上解决问题，单纯依靠武力只是最低级的手段之一。”

    林家兄妹彼此会心地看了对方一眼，他们已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爷爷让他们来拜访这位老人了。

    老人端起茶杯略泯一口，继续道：“同上一个任务一样，叶风得以完成这个任务，很大程度上还是多亏了他的朋友们。以前有人想不明白，叶风究竟依靠什么，让那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

    “是啊是啊，我也不太明白！”调皮的林月如插嘴道。

    老人笑了，慈爱地看着林月如道：“你这小丫头性子真急。”

    林月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道理很简单。”老人道：“他的朋友怎么对待他的，他也同样对待他的朋友。晶晶救过他，秦坷救过他，甚至姚小飞也救过他，可是他何尝没救过他们？

    所谓朋友，其实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呵呵。”

    老人清咳一声，接着道：“雷电行动结束后，秦坷告别叶风，回家看望母亲；无家可归的胡连胜和姚小飞上了蝙蝠山庄，终于逃脱了被人通缉和追杀的命运，暂时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而叶风，则又开始准备迎接第三个任务了。”

    “这个任务想必更加凶险、更加艰难了。”林月如道。

    “以叶风的智慧和武功，我看这第三个任务无论多困难，他都有办法完成。”林飞羽道。

    老人拿起烟斗抽了两口，他的目光在烟雾中显得深邃难测。

    “第三个任务，是个很特别的任务，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很难。这个最终的使命，仅仅依靠智慧和武功，是无法完成的……”

    3.91 最终使命（1）

    “叶公子！你回来了！哈哈哈……”

    叶风一行人刚行过止步石，就听到苏天河爽朗的笑声。

    晶晶和傅小司面面相觑。

    从来没见过蝙蝠山庄庄主亲自下山迎接某人。

    苏天河快步上前，一手握着叶风的手，一手拍着叶风的肩膀，边走边道：“这次行动，先引蛇出洞，各个击破，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围点打援，一举获胜，干得漂亮！”

    他接过叶风递来的惊虹宝剑，把玩一番，随手别在腰间，道：“叶公子，你可知老夫有一大心愿，便是将武林四大名剑收归己有。如今四剑已有其一，老夫当真开心得很，呵呵。”

    叶风等人看着眉飞色舞的苏天河，均心情复杂，缄口不言。

    将四大名剑收于一身，岂非就是一统江湖。

    众人来到圣火殿，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丰盛的晚宴。

    “叶公子，我为你等专门备下了庆功宴，今天咱们一醉方休！”苏天河笑道。

    珍馐美馔，創羹胪脍，一道接着一道，一席接着一席，可谓应有尽有。更有两位波斯巨汉，随时将各种各样珍奇鲜活的叫不上名字的山珍烤制成美味的香脯，敬献给在座各位。

    数名轻衫少女，捧着窖藏百年的女儿红，不停地将见底的金樽再次斟满；几个赤膊昆仑奴，穿梭于席间，耍弄着他们精巧的杂技，不时博得众人的喝彩。

    蝙蝠山庄很少搞这样的酒宴，可一旦办起来，排场大得令人吃惊。

    酒过三巡，苏天河拍着身边的叶风道：“今日开怀畅饮，大快朵颐，叶公子是否觉得还缺点什么？”

    不等叶风回答，他哈哈一笑，道：“来人啊，请今天的主角上来！”

    他话音方落，大家眼前就一亮。

    因为他们看到了苏豫。

    这一天的苏豫，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以往都是素颜示人的她，今天竟破天荒地薄施了一番粉黛，发髻上插了枚精美绝伦的玉钗，还穿了身超凡脱俗的霓裳丝裙，因而更显得美艳绝伦。

    她捧着她那只桐木古琴，向在座诸人施施然行了一礼，然后轻拈玉指，妙展莺喉，唱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叶风的面抚琴放歌，比起以往叶风隔着湖面在百花亭听她弹唱，更多了几分韵味。

    唱的却是一首《贫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 

    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高格调，

    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 

    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 

    为他人作嫁衣裳。

    

    曲调委婉，歌声悠长，听起来略有抑郁惆怅之意，令人回味无穷。

    苏天河看着傅小司道：“小傅，你当真令老夫刮目相看啊！”

    “岂敢岂敢。”傅小司忙道。

    “本次行动战果累累，你的功劳很大！”苏天河笑道。

    “在下侥幸成功而已。其实我方损失也很惨重，连疾风天王也……”傅小司有些语无伦次。

    苏天河哈哈一笑，摆摆手打断了傅小司的话，道：“损失一些兄弟固然不幸，但只要我蝙蝠山庄圣火不灭，只要我蝙蝠山庄威名尚存，自会有成百上千的豪杰慕名而来！这江湖上，也不知有多少怀才不遇的好汉，多少郁郁不得志的高手，等着来蝙蝠山庄这样的地方！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根本不用担心人手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此次袭破南宫世家，抢来惊虹宝剑，令蝙蝠山庄更加威名远扬。

    叶风在一旁默默无语，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边苏豫一曲歌罢，又是一曲，却是一首《秋风词》

    

    秋风清，

    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

    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

    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

    还如当初不相识。

    

    字字真意，句句浓情，闻者无不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苏天河脸色微红，略显醺然地对叶风道：“叶公子，你觉得小女这人如何？”

    “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叶风赞道。

    “我把她嫁给你怎么样？”苏天河似乎有点醉了，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旁的晶晶一眼。

    他看到晶晶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叶风闻言愕然道：“庄主说笑了，在下岂有此等福分，不敢不敢！”

    苏天河哈哈大笑，不再说话。

    此时苏豫又歌一曲，却风格一变，听起来悠扬欢快，令人心旷神怡，愉快之极。

    乃一首《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媪。　　

    大儿锄豆溪东，

    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

    溪头卧剥莲蓬。

    ……

    美酒，美人，除了晶晶，席间所有人已醉。

    苏豫三曲唱完，起身再施一礼，飘然而去。

    自始至终，她从未抬眼看叶风一眼。

    众人似还在梦中，只听苏天河朗声道：

    “痛快！痛快！诸位，今天在这里设宴，不仅是要你们纵酒品乐，还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接着道：“我苏天河是赏罚分明之人，你们几位此次征讨南宫世家立了大功，我要犒赏你们！”

    他略作停顿，然后郑重道：“傅小司，你杀了南宫长万，居功至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蝙蝠山庄朔风堂主，以后你就叫做风雷天王！”

    傅小司闻言，楞了片刻，慌忙起身上前，单膝跪倒，颤声道：“多谢庄主提拔！”

    他双肩微颤，竟激动得哭了，也不知他是因为喜出望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成为蝙蝠山庄四大天王之一，可以说是他自出道以来，梦寐以求的最高理想。如今几乎一夜之间，他梦想成真，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分舵舵主一跃成为威震天下的天王！

    可是其中冷暖，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后还需再接再厉，朔风堂众弟兄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了。”苏天河说完，接着开始一一犒赏鬼妇人等素女堂干将，又勉励了一番晶晶，最后对叶风道：“你跟我来。”

    说罢起身离去，叶风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甬道走了片刻，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内。

    “叶风，你接连完成了两个任务，历尽艰险，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怨言。”苏天河笑道。

    叶风淡淡笑了笑，并未答话。

    苏天河所说，的确是事实。

    “你一定认为我冷血无情，把你们当做工具，当做棋子，不管你们的死活。你有怨言是应该的。不过，我身为蝙蝠山庄庄主，有时候这么做是有苦衷的。”苏天河苦笑一下，然后看着叶风郑重道：“现在，到了我报答你的时候了。”

    叶风闻言有些意外，道：“我们有言在先，我助你完成三个任务，你助我复仇，可我现在只完成了两个。”

    苏天河看着叶风，目光闪动，一字一句道：“第三个任务，你今天就可以完成！”


    3.92 最终使命（2）

    “今天？什么任务？”

    “杀两个人。”

    “好，这两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我这就去。”

    苏天河一脸严肃，指着不远处的一扇石门道：“这两人就在这扇石门后面！前日我和四叔亲自率队出马，折损了好几个武艺高强的弟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两人生擒而来。现在，这两人已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生死完全取决于你，你要想完成这最后的使命，只需走过门去，轻轻一挥刀即可！”

    “这就是第三个任务？”叶风愕然道。

    “不错，最后一个！”

    “为什么？我不明白。”

    苏天河负手悠悠道：“叶风，通过前面几次行动，你已证明了自己不但武功高强、足智多谋，而且知人善用、目光长远，是个能干大事、挑大梁的人！可是，你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庄主请明言。”叶风道。

    “比如，你不该放走孙羽。”苏天河意味深长地看着叶风，“你还需要彻底证明自己，你能为我苏天河所用，能为蝙蝠山庄所用。所以，我要你完成今天这个使命。”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最后的任务，我立即发动蝙蝠山庄四大圣堂、七十二分舵，助你复仇！而且……”

    苏天河两眼放光，拍了拍叶风的肩头，道：“待你血仇得报后，我把苏豫嫁给你！让你做我的乘龙快婿！假以时日，我把蝙蝠山庄庄主的宝座也传给你！我老了，真的有些累了，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接我的班！叶风，这便是我对你完成三个任务的报答，可算公道？”

    “公道，绝对公道。”叶风喃喃道。

    “届时，你叶风不但拥有天下第一美女，还能统治半个武林！只要你努力，今后甚至可以一统江湖！届时，权利、名望、美女，男人梦想得到的东西，你就都有了！叶风，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你能珍惜！

    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今天不能完成任务，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给你安排这个任务的一番苦心。

    现在，你去吧，你的命运，在那道石门后等你。”

    苏天河说完，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扑朔迷离的灯火后面。

    叶风缓缓走到那石门前，轻扣机括，石门发出咯吱吱一阵怪响，转了九十度。

    他走进石室，心中困惑之余，隐隐有些不详之感。

    待他适应了室内昏暗的灯光后，他便看到两个人，浑身是伤，被缚在两张椅子上。两人面前还摆了把空椅子。

    这两人见了叶风，似乎并不意外，看来早就知道叶风要来。

    他们眼中丝毫没有恐惧和绝望，相反则充满了慈爱和温暖。

    叶风见了两人，怔了片刻，然后上前坐在那张空椅子上，涩然道:

    “师父，师娘。”

    “平儿，很久不见了。”憔悴的陈万春笑道。

    “平儿，你瘦了好多。”韩冰见了叶风，眼眶已有些湿润。

    “你们，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叶风道。

    “我们两个出来游历江湖，不想中了你们的埋伏，被生擒至此，惭愧啊惭愧，呵呵。”陈万春勉强笑道。

    “师弟妹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叶风低着头问道。

    “他们都在梅山，没跟我们出来。孩子们每日勤学苦练，武功都长进不少，人也懂事多了。”韩冰欣慰地笑了笑，略作迟疑，然后道：“你出事以后，我们和霍白羽闹得很不愉快，基本不再来往，小青和霍飞的婚事也吹了。她年纪已不小，我们把她嫁给了你二师弟郑岩。”

    叶风闻言，木然片刻，然后连连点头道：“好！好！二师弟为人忠厚老实，师妹跟着他，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陈万春二人看着叶风，脸上均露出一种难言的痛苦。

    “平儿，这几年，你受苦了。”

    “我们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二老看叶风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闻得此言，叶风登时觉得一股热泪，就要夺眶而出。

    那刀光剑影、那血雨腥风、这些日子他所经历的一切，连同心底那无尽的委屈和痛苦，一齐涌上心头。

    他真想在师父师娘面前放声痛哭一场，来倾诉一番。

    他强忍泪水，缓缓道：“你们又如何得知，我是被冤枉的？”

    “我们把你从小带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我们相信你一定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我的确已杀了很多人。”

    “孩子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你的消息，打听你的下落。后来听说你改了名，杀了那么多人，又投靠了蝙蝠山庄，我们心里很痛苦、很难过。可我们不怪你，我们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苦衷，你一定也很痛苦，一切都是我们不好，我们没照顾好你，是我们对不起你。”

    陈万春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

    叶风再也忍不住，他哽咽道：“师父，师娘，我杀人真的是迫不得已。你们相信吗？霍白羽是九月罂粟花的老大！我父亲是被冤枉的，荷花和老刘他们，也都是为救我而死的……我要报仇!”

    说到这里，他泪如泉涌，已不能声。

    “我们相信，我们也明白。其实当年你父亲被害时，我们对霍白羽已经有了怀疑；等你又出了事后，我们的疑心更重了。我们这次出来，名义上是出来游玩、实际上是为了避开霍白羽的耳目，来搜集他私结朋党、为祸江湖的证据！平儿，霍白羽深藏不露，他武功极高，势力也很庞大，你要小心！”

    陈万春夫妇彼此看了一眼，接着道：“平儿，你腰间这把刀，就是咱们梅花派传说中的圣刀吧？”

    “是的。”

    “这把刀最终到了你手里，只能说明你和它有缘。能死在这把刀下，也算不错，呵呵。”

    “师父？”

    “我们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小青许配给你。”

    “师父，您这是在说什么……”

    “平儿，苏天河已告诉我们一切。只要你杀了我们，就能报仇。动手吧，孩子！当年围攻你父母的，我们俩也有份！我们对不起叶师兄，我们死有余辜！”

    说到这里，两人挺起胸膛，面带微笑，看着叶风：

    “动手吧，孩子！你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就要成功了！杀了我们，日后为你父母报仇！为老刘报仇！为荷花报仇！”

    叶风木然片刻，拿起腰间的刀，缓缓道：

    “这把刀出手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两位老人闭上了眼睛。

    空气似已凝固，昏黄的烛火不停地跳动着，石室内一片寂静。

    蓦地，刀光一闪，却没有任何声音……


    3.93 笑傲仇敌满天下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苏豫唱到这里，已不觉泪眼朦胧。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让她大喜大悲。 

    那天父亲来找她，告诉她打算将她许配给叶风，问她意下如何之时，一向淡定文静的她，只觉得内心狂跳、脸颊发烫，半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见了她这个样子，不再发问，呵呵大笑几声，摇头而去。 

    她真的很兴奋，很开心，她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她表面上极力掩饰，可是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斯文儒雅、才华横溢的男人，早已占据了她的心。 

    只有那个人，堪称与她棋逢对手；只有那个人，才真正懂得她的琴声；她欣赏他高超的画艺，以至于偷偷托人花重金买来了他以前的画，挂在自己的闺房里，每日观赏；她崇拜他的智慧，他的胆略，便暗中嘱咐自己的贴身侍女，将他的所有事迹打听清楚，回来详细地讲给她听。 

    这一切，除了她的贴身侍女，别人谁也不知道。 

    那天酒宴，她生平第一次那么精心地打扮自己，也头一次在演奏前感到有些紧张。她虽然没有抬头看那个人一眼，可她心里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想知道，自己在那个人心目中，究竟处于什么地位。他会不会同她一样，有那种惺惺相惜、一见如故的感觉？会不会同她一样，有那种深深的情意？当然，她不可能亲口去问他。 

    一切答案即将揭晓，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清晨时分，父亲一脸沮丧地告诉她，对方拒绝了她的时候，她真的好失望，好失落，差点当场放声痛哭。 

    她当时的样子，令她的父亲几乎不忍目睹。 

    但当她知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她又很欣慰。 

    她相信自己没看错人。叶风，果然是一个重情重义，忠肝义胆的好男儿！ 

    现在，那个人就要走了，就在不远处的百花亭，与他的朋友们告别。 

    她好想跑出去，跟他道别。嘱咐他多保重，告诉他，自己会一直想念他。 

    可是她不能。 

    她是父亲眼中的乖孩子，庄丁眼中的圣女。永远那么冰清玉洁，淡雅端庄，令人不敢接近，怎么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跑出去向人倾诉？ 

    她只能以自己的琴声来表达自己，同时向那个人告别。 

    …… 

    夕阳西下，浮云依依。 

    落叶纷纷坠落到碧蓝的湖面上，随着湖水渐渐飘向远方。 

    酒已斟满，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老大，陈万春夫妇已经安全下山了。”傅小司风风火火走进百花亭，对叶风道。 

    叶风拍着傅小司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傅，这几年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辛苦你了。“ 

    “老大，咱们是兄弟啊！来，我敬你一杯！”傅小司今天的笑，也有些勉强。 

    两人一饮而尽。 

    胡连胜走上前来，一张国字脸显得很严肃。 

    “叶兄弟，今后有什么打算？” 

    “从头开始，接着报仇。现在看来，以前我想通过蝙蝠山庄复仇的想法，实在幼稚可笑之极。”叶风苦笑几声，看着那些迎风飘舞的落叶，幽幽叹道：“死了那么多人……” 

    人在江湖，岂非正如那随波逐流的落叶？ 

    “可那么多苦，就白吃了？” 

    “不，至少我认识了你们！” 

    “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不要忘了老哥！” 

    “多谢胡大哥！”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姚小飞。 

    “叶大哥，你助我成功避难于此，而你却要走了。我，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他赧然道。 

    “小飞，在这里好好生活，好好享受，别浪费了大好时光。”叶风微笑道。 

    两人一饮而尽。 

    最后，是晶晶。 

    叶风看着晶晶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失落感。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惆怅、失意和即将离别的依依不舍。 

    他想感谢她多日来的悉心帮助和关心，他想嘱咐她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他还想告诉他，有她这样的朋友其实他很开心。 

    可是他最终只是说道： 

    “我走了。” 

    “恩，你，保重。” 

    “你也保重。”叶风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亭中所有人道： 

    “各位，后会有期！” 

    然后转身离去。 

    “叶大哥！”晶晶忽然抢上几步，急道：“你在江湖上已结怨太深，仇敌遍布，此次下山，一定要多加小心！” 

    叶风闻言笑了。 

    “纵使仇敌满天下，我又岂惧哉！” 

    他渐渐远去，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腰板挺得很直。 

    众人怅然望着他的背影，远处的山谷中似乎还回荡着他临别时的那句话： 

    “纵使仇敌满天下，我又岂惧哉！”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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