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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华归
　　作者：沐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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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说明

　　时间：征和二十三年地点：大景（天下一统，北齐已归入大景版图）朝中形势：以摄政王为代表的旧势力跟初夺回亲政权的年轻皇帝形成水火之势。
　　民间：摄政王代君监国期间，下旨颁布的海禁令，终于征和十八年，由皇上亲自下旨撤销。断隔了十五年的航路重新开通，沿海一带，商贸繁荣，民风开放。
　　注：背景只是背景，请大家往下看文^__^


　　第一卷 凤凰变麻雀

　　第一章 天翻地覆（一）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十六岁那年的生日。
　　她因是生在七月十五，民间传说的鬼开门日，故而当年她娘亲还特意请了人给她批命。结果，那算命先生就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双逢十五，命中大劫，荣华富贵转眼空；山穷水尽，遇得贵人，柳暗花明又一春。
　　因为这一句话，使得她娘亲为她忧虑万分，故而这十五年来，她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
　　即便她父亲只是位不大不小的四品官，在这贵人遍地的京州城，太常寺少卿的身份根本算不上什么；又因她是女子，守旧古板的父亲并未有多看重她，但她母亲却依旧将她视若掌上明珠！所以，那个时候，她总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自己不能满足的。
　　她院子里的下人，是整个任府里最多的。
　　她闺房里的摆饰，是整个任府里最奢华的。
　　她衣柜里的衣服，是整个任府里最漂亮的。
　　她妆匣里的首饰，是整个任府里最金贵的。
　　这十五年来，在母亲的关爱下，她理所当然的成了府里的明珠，成了上天的宠儿！
　　直到那一天，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一切都改变了，变得很彻底。就好似连上天都嫉妒她的一切，所以便恶意地捉弄了她一般！然后看着她在这一起荒谬的事情里，奋力地挣扎，怨恨地诅咒。
　　而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永远都无动于衷，只知道用沉默来掩盖他犯下的错！
　　犹记得，那天早上起来后，她还发了一通脾气，只因身边的丫鬟给她梳的头发不合她的心意。其实这若是在平时，她顶多是骂两句，然后让丫鬟们重新梳就是了。但是那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终于告别了让母亲一直忧心忡忡的十五岁，或许是因为她对当日的宴会充满期待。
　　一个月前，就已听说在她十六岁生日这天，不但族里的亲戚姐妹们会过来，就连离开三年的宋温君，也会随他祖父一起回京。因任宋两家是世交，且她和宋温君又自小有婚约在身，所以届时，他很可能会同宋夫人一块过来。
　　一想到这，她便很难静下心，一会担心衣服不好看，一会发愁首饰不够别致。于是，就在这坐立难安的时候，翡翠居然还给她梳了个难看的发型，她顿时心火一起，一立眉，想也不想，扬手就给翡翠甩了个耳光！
　　后来是千瑶上前接了梳子，劝了几句，接着太太那边又着人过来瞧，她才压住了心头的烦躁。打扮好，过去给母亲请了安，又问了昊哥儿的身体，随后见母亲开始忙了。她便告退出来，然后让千瑶跟着，先去园子里逛逛，就等着一会的小宴席了。
　　然而，谁也想不到，意外竟就在那一刻，突然降临！
　　平日里，她在园子里溜达的时候，多会去静月池边上的亭子里坐一会。因那个亭子是建在假山上，不但小巧别致，而且周围花草繁茂，池水清澈，景致极好。再者她那段时日因忙着绣嫁妆，也好些天没过去那边了。
　　可是那天，她才刚走进去，还不及坐下歇脚，跟在她身边的千瑶忽然就发出一声低呼，如害怕至极时，声音被哽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一般。她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随即又听到千瑶那恐惧到破碎的声音惊骇地喊道：“姑，姑娘，有蛇！”
　　她一听，只觉得头皮整个都麻了，慌乱之中一转头，就看见一条青绿色的东西，正从那台阶处缓缓游上来，同时不怀好意地朝她吐着红色的信子！她的脚顿时就软了，想要千瑶将那东西赶走，偏千瑶比她还要害怕，而且那个时候，这附近竟一个下人都没有！她吓得只得不停地往后退，同时拉扯着千瑶，要她挡在自己跟前。然千瑶挡是挡在她前面了，但却是退得比她还要快，竟一下子将她猛地给撞到那亭子的围栏上！
　　那一瞬，她还来不及喊出声，就感觉身体忽地失去了重心，亭子的围栏竟断了！而她，就那么从亭子上摔了下去！连着千瑶一起，两人一同往下坠落！
　　亭子是建在假山上的，为了做得奇巧，除了砌台阶那一面外，余下的三面都是临水。
　　身子没入水中的那一刹，不知为何，她脑海里莫名地，就闪出一个念头来。今天虽然是她十六岁的生日，但同时也是她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奶娘曾说过，她出生的那当时，晚霞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红绸，美不胜收！而她摔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眼看到的，则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那是一场噩梦吗？溺死的感觉如此清晰，周围的水不停地从鼻子耳朵嘴巴里涌进来，意识渐渐扩散，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她快要死了！不，不行，她还不想死，她不想死！
　　她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她才十六岁，还没有过生日，还没见到宋温君，还没有……还没有……
　　……
　　“千瑶！千瑶？”嗯，是千月的声音，怎么在她耳边不停地叫千瑶？好吵，头疼得像要裂开了一般，等她醒来，一定得拿鞭子好好抽她们一顿。说了多少次，在她睡觉的时候绝不许吵闹的！
　　可才刚想到这，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意识忽的就清醒了过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猛的一下，就睁开了眼！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我可是吓坏了，这院里都乱成一团了……”见千瑶醒来，千月松了口气，不由就双手合十地拜了拜，故而也没注意到千瑶的异样。
　　原来她没死！真的没死！刚一睁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的时候，她顾不上别的，确认自己还是活着后，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一时又有些惊喜。只是没一会，待视线慢慢清晰，眼珠转了几转后，才发现她竟不是躺在自个的床上，而是躺在这，这……像是下人的房间里！
　　愣了愣，疑惑地转过头，又发现守在她身边竟只有千月一个丫鬟，其他人呢？珍珠，翡翠，琉璃，吕嬷嬷……还有娘亲他们呢？怎么都没有来看她？有什么事，比她落水，差点溺死还要大！
　　“是不是觉得很渴？要不要喝点水？”千月瞧着千瑶转过头，忙放开合十的双手，关心地问了一句。然后也不等千瑶应声，她就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水，端到千瑶跟前接着道：“你别担心，姑娘刚刚已经醒了，珍珠她们都在姑娘那候着呢，太太也在，我是回来拿东西，顺便看看你怎么样了。这两日大家伙都顾着姑娘那边，没人顾得上你，幸好你这会儿醒了，不然我还担心姑娘没事后，到时嬷嬷瞧着你还没……就让人将你挪到外头去，那可就糟了！”
　　“你……”这一通话，她听得糊里糊涂的，正要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哑，连发声都困难！
　　“你和姑娘都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刚刚瞧着大夫在姑娘那说了，醒来后，要先喝点水，别着急着说话。”千月说着，就扶着千瑶，小心喂了她点水，瞧着喝了有半杯后，才拿开。
　　“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满嘴颠三倒四的！”喝了水，歇了一会，感觉自己身上有了点力气，嗓子也能发声了，她习惯性地就立起眉毛，瞪着千月，有些责备地道了一句。
　　千瑶的容貌算不上顶漂亮，但她生了一双极动人的杏眼，乌黑的眼珠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与人不同的是她眼尾略长，且微往上翘，衬上她那浓密纤长睫毛，看上去犹似神来之笔的一勾，妩媚之色天然而成。可是，她这样的一双杏目，配的却不是弯弯柔柔的柳叶眉，而是两道浓黑倔强的上挑型眉毛，只见那眉尾同眼尾一样，皆是微往上飞扬。
　　如果说以前还没有人特别注意过她的话，那么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发现，她这样的容貌很特别，不是绝色，亦非倾城，却是妩媚可人中混杂着惊人的桀骜不驯。她是矛盾的混合体，两种不一样的特征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契合，随着岁月的增长，将为她增添了越来越迷人的风韵。
　　千月没想到，明明是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千瑶，那双眼睛竟是异常清亮，且还隐隐带有咄咄逼人之势，一时便有些怔住。
　　见千月不但不回她的话，反还呆住了，她不耐烦，心里也有满腹的疑问，干脆就拼着力气从床上坐了起来！而她这一动作后，千月终于回过神，忙就上前扶住她说道：“你身子还虚着呢，着急起来做什么，姑娘那边有人伺候着，就别担心了。你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拿来便是，总归眼下你醒了，我也放了心。不过这会姑娘那边就珍珠和翡翠两人看着，琉璃得明儿才得回来，而底下的那几个小丫鬟，我怕伺候不好，此时太太还在姑娘房里呢。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的，不好离开得太久，你赶紧儿躺下！”
　　她原是要喝斥千月的，简直是越说越不像话，她这不是在跟前的吗，怎么还姑娘那边来姑娘那边去的！只是她坐起来后，眼光无意中一扫，就瞧见那摆在床头矮柜上的小镜子。
　　那是她，这十几年来，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镜子里映出来的，同是一脸惊诧地看着她的人，竟不是她！不是她！
　　她不敢相信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而那镜中的人，亦是在做着同样的动作，露出同样惊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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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天翻地覆（二）

　　“把镜子给我拿来！快点！”她抬手，指着那面镜子，下命令地吩咐道。
　　千月被她弄得糊涂了，却又莫名的，有些惧此刻的她，因此没有多问，就将那面镜子拿了过来递给她。
　　随后，千月只见千瑶将那面镜子捧面前，足足盯了有半刻钟，脸色越来越苍白，而她那双微翘的杏眼里，露出的则是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惊骇万分的神色。千月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了，在旁边忐忑地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千瑶，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不舒服？”
　　“你叫我什么？”她猛地就抬起头，似愤怒，又似要确认般地盯着千月问道。
　　“千，千瑶啊。”千月看着表情有些狰狞的千瑶，且那正盯着自己的乌黑双眸，眼下瞧着似要燃烧起来一般，她莫名地就觉得有些害怕，故而这出声时，不由就有些结巴了。
　　“你刚刚说，姑、娘，已经醒了？”她两手死死捏着那面镜子，虚弱的身体似要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般，身上的寒意直入骨髓，太阳穴一阵突突地直跳，后背的汗已经湿了衣裳，她却还是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盯着千月，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啊。”千月点头，心里却是越来越不解，眼前的人，分明是千瑶，可不知为何，她又感觉不像。因为千瑶就是生气的时候，也很少这么硬邦邦的，居高临下的，似命令人一般的说话。
　　“你，扶我过去，我要去看看！”她说着，就咬着牙，下了床。
　　“可是你身子还很虚弱，这样……”千月吓一跳，忙要将她按回床上去。
　　“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她顿时就竖起眉毛，不容置疑地道了一句。千月愣住，即便心中不愿，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扶着她站了起来。
　　一路上，千月都在劝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一路上，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上前来关心地问上一两句，只是她们都喊她千瑶。于是，她一句都没应，只是眼中的迷茫，心中的惧怕却是越来越重。她一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过去看一眼，一边又强迫着自己一定要过去看个究竟。
　　靠着千月，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帘还没掀开，就听到里头传出吕嬷嬷和她娘亲的声音。都是关切的话语，她听得顿时觉得鼻中一酸，眼中一热。
　　千月瞧着一脸苍白的千瑶，心里真是生出了万分懊恼，实在想不通自己刚刚是中了什么邪，竟真听了她的话，就这么将她带到姑娘这边来。只是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要折回去想是也不能了，但万一一会太太见着后不高兴，那这一罚下来，莫说是千瑶，她也照样是逃不过去啊！
　　“你能自个站着吗？”趁着这会还没有丫鬟从里头出来，千月低声说着，就小心放开了手。随后她又仔细看了看千瑶的头发，自己刚刚是草草帮她梳了，没梳得太好，但也不显乱，衣服也算整齐，这样见了太太应该不算是失礼。
　　她没有听千月在旁边说什么，觉得能站稳，勉强能走后，她就咬了咬牙，握了握拳，微一抬下巴，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千月在外头想了想，一时也顾不上后悔了，就忙打开帘子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此时这屋里的人几乎都在里间，或是忙着端茶倒水，或者忙着嘘寒问暖，总之一个一个都围在姑娘床边，候在太太跟前，一时倒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进来。
　　至于外屋候着的那几小丫鬟，都是些没主见的，猛地一瞧千瑶走了进来，一时也有些愣住。只是还不待她们反应过来，千月就跟着进来了，同时还给她们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几个小丫鬟有些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没主意，便乐于当个没嘴的葫芦。
　　于是趁着还未引起大家的注意，千月忙过去抓住千瑶的胳膊悄声说道：“我也不知你这执意过来到底是为什么，就在这瞧一眼，完后便回去吧。还是别让太太瞧着你了，要知道当时是你陪着姑娘的，结果却出了这事……这会姑娘醒是醒了，但眼下也不知太太是不是还气在头上，万一……”
　　然而，还不等千月说完话，正在里屋的翡翠似乎感觉外屋有什么动静，又想着千月怎么这一去就这么久没回来，别是在这个时候偷懒了吧！稍一思忖，便走出一看，不想就瞧见一脸苍白的千瑶，以及朝她打眼色的千月。她愣了愣，随即就道：“是千瑶啊！什么时候醒的，都能走到这了，想必身子是无碍了吧？”
　　千月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于是这一下，满屋的人都知道千瑶过来了。
　　“是千瑶在外头吗？叫她进来。”金氏在里头吩咐了一句，翡翠马上回身应了声“是”，完后又出来走到千瑶旁边，无视千月不赞同的眼神，只顾着瞅着千瑶，一脸笑地说道：“太太叫你呢，能走吗？要不我扶着你进去吧。”
　　她略扫了翡翠一眼，然后就摔开千月的手，咬着牙，稳了稳身子，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千月在后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有些气愤地瞪了翡翠一眼道：“你就这么记仇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翡翠从刚刚的微愣中回过神，瞥了千月一眼，轻哼一声，说着就扭身也跟着进了里间。
　　刚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娘亲，任府的正房太太，无论是坐是站，永远都显得很端庄的金氏。此时金氏正坐在床头的一张绣墩上，对着床上的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低声说着话儿。
　　又走进了几步，目光终于越过金氏，看到了那正躺在她的床上的人。而就在她看过去的同时，那床上的人亦朝她看了过来。
　　她不是在看镜子，但是，她所熟悉的“自己”，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睡着她的华床，盖着她的锦被，穿着她的绸服！
　　那一瞬，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在倒流一般，脑子嗡嗡作响，耳边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思维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直到有人在她肩膀上重重地一拍，她才终于回过神，随即就听到同是自小就护她如珍宝的吕嬷嬷，正极不客气地朝她怒斥道：“立在这跟个木头似的干什么，没听见太太在问你话吗，还不跪下回话！不过是仗着姑娘平日里待你好点，就拿起架子来，眼睛长到脑门顶上，将谁都不放在眼里，狂得连姑娘都照顾不好了！这会都到了太太面前，还有你可狂的，跪下！”
　　吕嬷嬷说着，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她刚刚一路走来，不过是凭着心里的一口气，身上哪还有什么劲。于是这一拍，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嘭地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上传来的疼痛，顿时让她倒吸了一口气，两眼直冒金星。
　　已经顾不上委屈，好容易缓过劲，她随即就抬起脸，扬起下巴，死死盯着那床上的“自己”。

　　第三章 天翻地覆（三）

　　似乎是震惊到了极致，整个人反而变得有些呆呆的，明明心里的疑问在胸口那要爆开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似哑了，似傻了！对上金氏那完全是看着下人的，居高临下的眼神，再看那躺在床上的“自己”，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出荒唐的戏，还是一场荒谬的梦。
　　金氏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千瑶，只见容长的一张小脸，已虚弱得失了血色；乌黑的一双眼眸，似惊惧得丢了神；就连微显干裂的那两片唇，因抿得过紧，显得那唇色竟比脸色还要苍白。
　　金氏一时皱起眉头，一时又暗叹了口气。她记得千瑶是六年前买进府的，虽不是家生子，但因模样齐整，人也伶俐，所以一开始是放在自己身边。当时这丫头年纪虽还小，但在她身边待了两三年后，瞧着倒是越发会行事了。后来因华儿这缺人手，她便让千瑶过来静月轩这边。
　　华儿的性子刁蛮，脾气也大，她这个当娘的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但因向来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所以总也舍不得多有责备，再来她还要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到底挤不出多少时间和精力。所以特意将千瑶拨到静月轩，除了要她伺候好姑娘平日的衣食起居外，就是每当姑娘有任性的时候，好歹能劝上两句。
　　而任婉华任性归任性，但她对母亲一直是极为敬爱，因此对千瑶的话，她多少还是会听上一两句。所以千瑶才进静月轩没两年，就在任婉华的主张下，越过这里几位年纪和资历都比她大的丫鬟，率先当上了静月轩里的大丫鬟。
　　故而金氏对千瑶是越发信任起来，平日里头，任婉华的东西都是经由她手，要有什么事，也是要找她来问。却没想，那天华儿竟出了这等大事，偏还是千瑶跟在身边！金氏爱女心切，虽当时千瑶也是跟着一同出事的，但是她却还是将错归到千瑶身上。只因这段时间千瑶同是昏迷不醒，加上她心里挂着华儿，又自持身份，自是没有说过什么，但心里到底还是存着火气。而眼下华儿终于醒了，却没想竟会，竟会……
　　金氏深呼吸了一下，再瞧千瑶那似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模样，又想华儿也是刚醒不久，知道现在这屋里不宜吵嚷。于是如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她又一次很好的掩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缓声对旁边的吕嬷嬷道：“扶她起来吧，站着回话就行。”
　　吕嬷嬷应了一声，朝旁边的翡翠示意了一下，两人便一快上前，一人一边抓住千瑶的胳膊要将她拉起来。只是手扶过去的时候，才发觉千瑶竟跟块木头疙瘩似的，没有丝毫配合，吕嬷嬷心中愈加不快，手上一使劲，就将千瑶猛地拽了起来。瞧着千瑶这般狼狈的模样，翡翠心中快意，嘴里就嘀咕了一句：“装什么病弱小姐样，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个是什么德行！”
　　经吕嬷嬷的一拽，再一听到翡翠的那句嘀咕，她猛地就回过了神。从没有人敢对她说这般冷嘲热讽的话，更何况是从自己的丫鬟嘴里出来的，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在平日，无论心里多生气，她都不会在金氏面前发作出来，但是今日，今日不同，今日的这种种事情已将她弄得懵了，一时哪还有那么多顾虑。心火一起，谁触了这个霉头，她便就朝谁发泄了过去！
　　于是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翡翠的一边脸就生生地挨了一巴掌！啪的那声脆响，就似打在这屋中之人的心头上一般，满屋的人在那一瞬都有些愣住。更让人吃惊的是，千瑶甩出一巴掌后，随即就瞪圆杏目，手指着翡翠怒道：“这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下去！”
　　翡翠的那句话，并不是只有千瑶听到，但却只有千瑶听得清楚。不过即便旁的人听得模糊，多少也能从翡翠的神色和隐约听到的几个字眼里头，猜得出是句挖苦的话。只是谁也没想到，千瑶竟会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而且她对翡翠怒斥时的那语气，那神情，根本就不像是丫鬟之间的矛盾，倒像是主子在教训奴才！
　　刚刚明明看着就要倒下去了，怎么眨眼间就变得这般厉害起来？瞧那双眼，活像是要吃人似的！一旁的珍珠和千月具是愣住，但凡是这屋里的丫鬟，看着此时的千瑶，心里都有些惧怕。然而她们心里却都不清楚，也没往下深想，这莫名的惧怕，到底从何而来。
　　这可真是不得了了，原是过来探望大姑娘的三位姨娘皆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姑娘落水的事还没个定论呢，这千瑶居然就敢在太太面前撒起野来，难不成是脑袋给烧坏了！
　　三位姨娘中，连那位最会瞧人说话的董姨娘，这会也不敢出声了，只是来回转着一双眼，同时心里想着：不是说大姑娘屋里这个叫千瑶的丫鬟，平日里是最会处事的吗，怎么眼下看着，倒像是魔障了一般！不会也是跟大姑娘一般，留了什么后遗症？刚刚大夫是怎么说来着？
　　那一巴掌打得她的手都疼了，但这却是自她醒来后，心里首次有点痛快的感觉。可惜还不等她将这点痛快的感觉稍微延续一下，就马上被接下来的事情给冲得无影无踪！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先回过神来的是吕嬷嬷，一时间是气得满脸胀红，抓在千瑶胳膊上的手忽的就下了死劲，狠狠地捏了一下，顿时就让千瑶叫了一声，随即就见千瑶挣扎了几下，却哪里挣得开她的手。
　　吕嬷嬷虽年纪大了，但也还没到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而且千瑶自刚刚甩出那一巴掌的兴奋过后，身上反是愈渐无力。
　　吕嬷嬷抓死了千瑶，一边将她推倒金氏跟前，一边控诉道：“太太您瞧这没有，她这眼里哪还有太太和姑娘，平日里我因瞧着她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便也将她当成半个小姐敬着，那知却越发娇纵了她的性子。翡翠是好心上去扶她，谁想竟挨了一巴掌！真是没天理了，要不是亲眼见到，谁能相信！不过都是伺候人的丫鬟奴才，就竟真把自己当成块料耍起威风来。”吕嬷嬷说到这，见金氏就要打断她的话了，她便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紧接着道：“太太就是嫌我今日多嘴，我也得说完这话，这要不好好治治，谁知姑娘下次还有没有命给她折腾的！”
　　“你给我闭嘴，我是——”胳膊似要被捏碎了，眼下不但挣不开，还要听这些胡说八道的话，她只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可是刚一开口，她却发觉自己的脚步愈发虚浮，连头也昏沉沉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有点接不上气来。而这会虽是胳膊被捏得极疼，但眼下若不是有吕嬷嬷这么死命拽着她，没准她就一下子扎到地上了。
　　“好了，都别说了！”金氏依旧是端庄地坐着，只是眉头已皱起，面上也露出明显的不悦，语气亦是带着许些不耐烦。旁边的翡翠捂着脸，心里虽恨，却是不敢出声，别的丫鬟更是不敢在这个时候随便张口。而站在另一边的那三位姨娘，早把这当成一出戏，正看得津津有味呢，自是不会主动搅进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都静下来后，躺在床上的“任婉华”才带着几分迷茫地道出一句来，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的则是几分紧张和激动。
　　“华儿别起来，好好躺着，大夫说你需要静养，什么都别担心，以后会想起来的……”听到爱女的声音，金氏马上转过身去，说话时面上已换了温柔慈爱的表情。
　　站在地上的“千瑶”看着这一幕，不禁呆了一呆，随即就觉得胸口那的血气猛地一阵翻涌。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让她一下子甩开了吕嬷嬷的掐制，猛地扑到金氏跟前，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嘴里还连哭带喊地说道：“娘，我，我才是华儿啊……”
　　所有人都被唬了一跳，这还了得，再顾不上别的，大家伙赶紧都跟着冲了上去，死命将千瑶从金氏身上拉开。于是这劝的劝，骂的骂，拉的拉，扯的扯，掐的掐，乱哄哄的吵做一团，根本就没人听清嗓音有些干哑，又带着浓浓哭腔的千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而千瑶因是刚从昏迷中醒来，接着就受到这么大的震动，情绪极不稳定，体力早已不支。于是在这一番哭喊和拉扯中，她一时激动过度，遂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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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荒 唐

　　让千月和另外两个小丫鬟将晕过去的千瑶抬出去后，吕嬷嬷趁着空隙，走到翡翠身边低声问了一句：“我瞧瞧，肿了没？”翡翠稍稍拿开手，吕嬷嬷看了一眼，顿时就恨得咬牙切齿地说道：“没良心的死丫头，怎的下这么重的手，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嬷嬷别生气了，太太心里正不快呢，我一会就去拿些冰来给翡翠姐姐敷一敷，没多久就能消肿的。”珍珠上前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金氏那边。刚刚的那一番混乱，金氏身上的衣服差点没被千瑶给扯坏，眼下董姨娘和柳姨娘正在金氏跟前帮忙收拾，范姨娘照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任婉华已从床上坐了起来，且面上的茫然之色正慢慢退去，两眼亦悄悄地打量着这屋里的一切。
　　知道刚刚的话太太听进去了，吕嬷嬷忙就换上一脸笑，快步走到床边小心地问了一句：“姑娘刚刚没吓着吧？身上有没觉得哪不妥的？”
　　金氏已整好衣服，压住心头的火，又坐回绣墩上，拉着任婉华的手好生安慰了几句。然后便让她躺下好好休息，接着唤了这屋的丫鬟过来，严厉地嘱咐了几句，满屋的丫鬟具是忙不迭地点头应声。吕嬷嬷亦跟着道：“太太放心，有我看着，而且翡翠她们几个也都是知进退的，再没有谁敢像刚刚那般不知轻重，胡冲乱撞！”
　　金氏略点了点头，就站起身欲要走，守了这么长时间，她到底是有些支撑不住了。而且眼下华儿醒是醒了，但是这失忆的事，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亲友们说去。昨日过来的人本就不少，需紧着派人将华儿已经无碍的消息递过去，免得时间一久，万一传出什么话来就不好了。主要还是宋家那边，宋夫人必还会过来瞧一瞧的，而老爷得晚上才回来，她也得派人过去通知一声。
　　见金氏要走，躺在床上的任婉华终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句：“刚刚那位，她是怎么了？”
　　金氏闻言，就垂下脸柔声道：“她是你身边的丫鬟，你落水的时候就她在你身边。虽主要是那亭子的栏杆松动了，但这落水的事也有她失职的原因。刚刚估计是被吓坏了，怕受罚，才紧着求饶，你别在意，娘会处理的。”
　　任婉华怔怔地点了点头，就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只是她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是紧张地握成拳，手心里全是汗。
　　且说千月领着两小丫头将千瑶抬回房间后，因不知太太会如何发落，她心中一直就七上八下的，一时怨千瑶不该这般冲动，一时又悔自己刚刚不该扶她过去。
　　“千瑶姐姐不会快死了吧？”将千瑶放到床上后，其中一个小丫鬟瞧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时害怕，就悄悄地道了一句。
　　“胡说什么，不过是晕过去罢了，小心太太听着了说晦气，嫌皮厚了不是！”千月收起乱糟糟的心情，瞪了那两小丫头一眼就将她们赶了出去。
　　只是话虽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没个底，今日出了这事，太太若能不罚就是万幸了，要想请大夫那是不可能的。偏千瑶又是卖身进府，签的是死契，比不得这府里的家生子，有个病的痛的，也没有爹娘亲戚可依傍……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时就掉了几滴同情泪。完后又瞧了千瑶一眼，见还未醒，心想大姑娘那头还乱着呢，她不能在这呆得久了。于是便擦了眼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你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竟在那当口冲撞太太，以后还想要好的就难了！”正说到这，躺在床上的千瑶忽然就轻咳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睁了眼。
　　“老天爷，可是醒了，我给你倒杯水去。”千月愣了一下，长长地松了口气，只是才刚转身，就瞧见外头有人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抬眼一看，原是太太身边的红绸，千月心里咯噔的一下，忙陪笑的问道：“姐姐怎么这会过来了？”
　　红绸先看了躺在床上的千瑶一眼，见已睁眼，便问：“醒了？”
　　“是，才刚醒，姐姐就进来了。”千月怕千瑶又说出什么话来冲撞了红绸，忙就代她回答了。
　　红绸瞟了千月一眼，微叹了口气，就朝千瑶走近几步说道：“太太让我过来瞧瞧，要是醒了，就带你过去回话，大姑娘当时落水的事，还是要问清楚的。”
　　千月手里正拿着水，听了这话，瞧了千瑶一眼，迟疑了一下，就朝红绸小心地问道：“太太有没有说要罚……”
　　“没说这事呢。”红绸摇了摇头，然后又对千瑶道：“你也真是，平日里瞧着不是挺懂事的吗，怎么刚刚那么不知死活！幸好姑娘失忆的事让太太分了心神，眼下没精力跟你计较，只是你也得做好准备……”
　　“失忆！？”千瑶那沙哑中夹杂几分尖锐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红绸的话。
　　红绸愣了愣，这才想起千瑶还不知道这事呢，便粗略地解释几句：“哦，姑娘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太太问她是怎么落到水里去的，没想姑娘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再一问，才发现姑娘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红绸说到这就叹了一声，然后转向千月，接着道：“你刚刚离开那会，大夫过来给姑娘瞧了后，说是因溺水，又高烧，还昏迷了一日夜，所以留了个失忆的后遗症。”
　　“胡扯！”千瑶突地就嚷出两个字，只是那语气听着却是怪异之极，似不信，又似知道了什么一般。
　　千月简直是被她吓得一惊一乍的，杯子里的水差点没给洒出去。红绸却只当她是在说那大夫，其实当时她听到这事，也是有些不敢相信。因此便没深究千瑶的话，只是对她说道：“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先过去跟太太说你还没醒，一会我再过来，只是你也别耽搁得太久了。”
　　红绸走后，千月一边将水递给千瑶，一边有些担心的问：“你觉得怎样，还能起来吗？”
　　千瑶僵硬地接过杯子，只是她握着杯子的手却一直在颤抖，连盛在杯子里的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良久，千月才瞧着她咬着下颌，微抬了抬下巴，硬生生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脸都苍白成这样，哪能是没事，但她也不过是个丫鬟，除了能给几分同情外，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千月轻叹一声，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刚刚说胡扯，是什么意思？”
　　千瑶没理她，只是默默地喝了口水，然后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一言不发。
　　怎么又变得这般古里古怪的了，千月满腹狐疑地接回杯子搁到桌上，本还想多问两句的，但又怕姑娘那边服侍的人手不够，再者要是让太太以为她趁机偷懒就更不好了。于是只得道两句关心的话，然后便出了屋，往任婉华那过去了。千月并不知道，她才一出去，千瑶就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然后蜷起身子，倒在床上。
　　只是这床，这被，这枕头，这床单被罩，还有帐上的香包，都很劣质，都不是她习惯用的东西，全都不是！这些东西，让她看到了一个黑暗的，可怕的远景！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蜷在那想了好久，她忽然就掀开被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必须，必须要把这事跟娘说去，娘那么疼她，一定会相信她的！只要她好好说，不再像刚刚那般冲动，娘一定会相信她的！这么一想，似乎就看到了希望，于是顶着头晕，马上下了床，扶着椅子坐到镜子前。只是当她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后，倏地就感觉浑身发冷，拼命忍住要将这镜子摔碎的冲动，咬着牙，抖着手，开始梳理已经散乱的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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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挣 扎

　　金氏出了静月轩，任婉华躺在软和的花梨木大床上，看着这烟霞红的蛟绡帐幔，瞧着那满屋的锦绣富贵林，再闻着那珐琅香炉里飘出来的安神香，没多会，她迷迷瞪瞪地又睡了过去。
　　翡翠见千月和珍珠都在屋里候着，姑娘又睡下了，暂时没什么事，便寻了空，悄悄回了自个的房间，又叫了个小丫鬟去厨房给她拿些冰块来。而那小丫鬟才去没多会，吕嬷嬷就从走廊那找了过来。
　　“死丫头，这时候你不在姑娘那伺候着，紧着跑回来做什么。”吕嬷嬷刚一进翡翠的房间，劈头盖脸地就骂了一句。
　　“姑娘不是睡下了吗，我不过是回来敷一敷脸，而且刚还不是您老人家说我这脸都肿得不像样了！”翡翠一边照着镜子，一边不满地道了一句。
　　“缺心眼，我那是说给太太听的，再说那死丫头当时连站都站不稳，手劲能有多重！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当自己是纸做的人儿了，还不赶紧给我回去姑娘房里伺候去。眼下出了姑娘这档子事，千瑶又冲撞了太太，想必太太是再不会像以前那般倚重她了，加上姑娘又失忆，自是不会记得以前的情分。眼下看来，千瑶手头的那些差事，太太多半会让别人接手。而如今这静月轩里头，就你和千月伺候姑娘的时日最长……还不懂我的意思吗！”吕嬷嬷瞧着自己都说这么多了，翡翠却还不见动晃的样，心里着急，便走上去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往外拽了出去。
　　吕嬷嬷原是任婉华的奶娘，翡翠则是她亲闺女。在千瑶进静月轩的前一年，她就将翡翠给带进了静月轩，原是瞅准了那大丫鬟的位置的，却不料竟被后进来的千瑶给占了。因此这口气娘俩早就堵在心里，虽半年前翡翠也升上了大丫鬟的位置，但是任婉华到底还是多看重千瑶一些，太太也是较信任千瑶。因此静月轩里好些油水足的差事，都是交由千瑶去办，所以这几年来，她们心里头的疙瘩是越结越深。
　　而如今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自是不能放过的。
　　吕嬷嬷将翡翠拉出屋后，嘴里还不停地数落着。翡翠走了两步，瞧着千瑶的屋子，随即就扯了扯吕嬷嬷，然后低声问道：“要不要进去瞅一眼，刚刚也不知她是真晕过去还是装的。”
　　“这时候你理她做什么，没得沾了一身晦气！赶紧到姑娘的房间候着去！”吕嬷嬷说着就又数落了翡翠好一阵。
　　直到屋外的声音远去后，“千瑶”才重新拿起梳子，然后看着镜子里那一头乌亮的青丝。发质很好，乌黑且浓密，但是手抚上去才知道，没有她以前的柔软，连头发，都跟她的不一样！
　　不行，她现在不能想这些事，眼下得先把头发梳好，然后到娘那将事情说清楚，别的就留到以后再想。
　　然而真正动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没了丫鬟的帮忙，自己连梳个头发都有些力不从心！花了一刻多钟，才勉强梳了个像样的发髻，正好这会红绸又从外头走了进来。她没搭理红绸，只是将原插在发上那支次等的青玉簪子扔到桌上，又将眼前的镜子给扣了下去，然后才慢慢站起身，瞥了红绸一眼，就抬了抬下巴说道：“走吧。”
　　红绸有些怪异地看了千瑶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才一愣神间，千瑶就已越过她，自个往外走了出去，且并没有要等她的意思。红绸回过神，忙跟了上去，只是当她走出门外，抬眼看到千瑶挺直了那削瘦的肩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背影时，她忽然觉得，此时的千瑶，就似在像谁宣战一般！那样的倔强且骄傲！
　　而这个时候，金氏那边，董姨娘正小心地一边给捧上茶，一边说道：“那静月亭原就在大姑娘的静月轩后面，且离得又近，府里的下人平日里都不会随便去那闲逛的。至于那几个巡夜的婆子，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太太也清楚，她们但凡能少走一步就不会多动一下，自是不会爬到那亭中去。而且我昨儿也都一个一个仔细盘问过了，都说这段时间因姑娘少过去了，她们就没到那上头去打扫，平日里也不曾见有谁上那亭里去的。”
　　“那这好好的栏杆，怎么就松动了？再说华儿向来爱干净，既然有段时间没人打扫，那栏杆上准是沾了好些尘土污垢，华儿不可能会紧着往那靠。”金氏听完董姨娘的话，随即就冷着脸道了一句。
　　董姨娘忙陪笑地说道：“太太别生气，其实这说来，那静月亭平日里除了大姑娘时不时过去坐一会外，就君哥儿偶尔会上去玩耍一番，我记得上个月月初的时候，君哥儿还跟几个小厮在那放过纸鸢呢，也不知那会那栏杆可是已经松动了。”董姨娘说到这，就看了金氏一眼，只见金氏一脸沉吟的表情，她便抿着嘴，悄悄扬了扬嘴角。
　　君哥儿是柳姨娘的儿子，原先这帮忙太太管家的事，是由柳姨娘包揽的。后来似乎是因为不得人心，又办错了几件差事，太太便让她换了柳姨娘的位。所以柳姨娘没少因这事记恨她的，总当是她抢了自个的财路，故而平日里不知打了多少坏心眼，连带着她的闺女也吃了几次闷亏，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董姨娘只是顿了顿，便又接着开口道：“一会千瑶就过来了，太太当面好好问问便知当时是怎么一个情况，到底那当时就她一个在大姑娘身边呢。或者一会也叫君哥儿身边的那两小厮过来问问，看他们记没记得上个月，他们到那亭子里玩耍的时候，那栏杆可是已经松动了。”
　　金氏沉默地拨着茶盖，端庄的面容上依旧是沉思的表情，没一会，外头的丫鬟就进来说千瑶到了。金氏抬眼，道了句让她进来，然后就将手中的茶盏往旁一递，董姨娘马上伸手接了，轻轻搁到茶几上，再往后退一步，站在金氏身后，一同往门口那看了过去。
　　“千瑶”是跟红绸一块进来的，一路上她都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跟金氏把事情给说清楚了。可是这一琢磨，她才发觉，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醒来，她就变成了千瑶！若说她才是任婉华，那眼下正待在她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的那个人，又是谁！？而她，又以什么理由来让人相信自己就是任婉华？再说千瑶原是她的贴身丫鬟，又向来得她看重，她该知道的事，有哪件是千瑶不知道的？就连平日里她过来金氏这边说话的时候，千瑶也多半是陪在一旁。
　　重要的是，重要的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荒谬，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越想心里越乱，刚刚才建立起的信心，因这一路的琢磨，不知不觉就去了一半。待她进了金氏的房间，瞧见正朝她看过来，且面上明显带着不豫之色的金氏时，她那原本就很乱的心，更是没了底气。可是，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小就视她如珍宝的娘亲，所以一见着金氏，她心里不觉就生出了满腹委屈。唇还未张，话还未说，眼圈就先红了，眼泪倏地就掉了下来。
　　只是金氏哪会知道，眼下站在她面前的，才是她真正的亲闺女。这会她正为那躺在床上的爱女忧虑心烦着呢，而千瑶不但在这件事上失了职，刚刚还搅乱了她的心情。所以这会一瞧千瑶在她面前垂泪的模样，心里更是不待见，故而面上的神色愈加不豫了。
　　红绸是个会看眼色的，瞧着这样，忙就走到千瑶旁边拉了拉她道：“太太还没问你话呢，哭什么，还不赶紧把眼泪擦了行礼，平日里学的规矩都哪去了！”
　　此时屋里除了金氏和董姨娘外，还有好些个丫鬟在里头，因金氏没开口，于是大家就这么干巴巴地瞧着，那眼光里有同情，有疑惑，有嘲弄，也有幸灾乐祸。
　　任婉华，或者说已经变成千瑶的任婉华，在她那十几年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在众人面前，像只丧家狗一般低头垂泪的时候，而且同时还要接受着这么多不善的目光。
　　刚刚在静月轩那，她已经很丢面子了，或许眼下大家正等着看她会再出什么丑呢。一想到这，她就感觉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绝不能让她们如意了！因自尊心受到的伤害，瞬时让她将心里的委屈给生生压了下去。
　　很多事情，在还没到那个地步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无法面对。但是，当真正逼到自己跟前时，才发现，人，其实没什么事是不能承受的。
　　抬手擦干了眼泪，咬着牙，硬是将眼泪给逼了回去，然后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跪下啊！”见千瑶只是微屈了屈身，行了个日常的晚辈礼，红绸心里直骂这丫头怎么整个变傻了，刚刚还觉得她有些不一样呢，原是自己看走了眼。
　　被红绸斥了这一句，她顿时愣了一愣，抬眼，看着眼前的金氏。这是她的娘亲，跪一跪她娘亲算不上什么委屈，以前撒娇、讨好的时候也没少跪过。但是现在，现在跟她以前的任何一次下跪都不同。她心里直觉的认为，眼下只要她跪下去了，就等于是她向自己承认，她是千瑶，不是任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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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成 长

　　金氏早不耐烦了，只因修养良好，所以才一直没发作，但眉头已是皱起，看着千瑶的目光里亦带上了几分厌恶。
　　金氏的脸色，她自是看在眼中的，再没什么比这样的目光更让她寒心。可是，金氏到底是不知道她才是任婉华！若是知道了真相，就绝对不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她！内心的挣扎使得她的手开始发抖，要说吗？现在就说出来吗？
　　金氏轻咳了一声，红绸简直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千瑶，还使劲地给她打眼色，可这丫头却一眼都不往她这看，只沉默地立在那里，肩背还挺得直直的，跟傻了似的！
　　董姨娘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瞧着这出好戏，心里面悄悄琢磨着，原来不但大姑娘失忆了，就连着她身边的丫鬟，也变得有些古里古怪的。瞧她那模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另有隐情。
　　而此时，金氏看着千瑶的目光中除了不满外，慢慢又多了几分意外。其实这府里，平日里头下人过来回话，基本都是站着说，若有下跪的，多是因为做错了事。而这跪不跪的，哪还需要别人开口，来人自然是一到她跟前就自觉跪了下去，随后或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喊冤，或是直接认命，乖乖等候发落。
　　但千瑶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光凭她刚刚的蛮冲直撞，扯着自己哭喊的那举动，就足够拉出去打板子了。而自己之所以没有发作，一来是看在这些年来的情分上；二是看在千瑶同是落水受了惊，又刚醒来，怕是这身子吃不住板子；三来华儿的事就让她够忧心了，再者那落水的事也还未问清楚，故而不想在这当口上过多为难她闺女身边的丫鬟。
　　只是她的宽容却不等于千瑶就真没有错，不过这丫鬟的性子，她倒是清楚的，千瑶向来就没有这么硬气的时候，还有刚刚在华儿屋里的那番举动，着实是有些反常。不会是也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但瞧着倒不像是失忆症……
　　金氏琢磨了一会，正要开口，却这时听到外头的丫鬟说三姑娘和昊哥儿来了。话才落，就有人掀了帘子，随后见两个婆子将一张轮椅小心抬过了门槛，然后她们才将轮椅交给后头那位青衣丫鬟，由她慢慢推了进来。轮椅上坐着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五官生得极为清俊，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他面上却还是带着三分笑颜，让人看着心生喜爱的同时，不由又多了几分怜爱。
　　而跟在轮椅后头走进来的则是位小姑娘，瞧着有十二三岁光景，穿着玉色绫宽小袄，外罩着软黄棉紬比甲，下面一件鹅黄缕金挑线裙儿，腰上系着白玉佩。再看她的五官，瞧着同轮椅上的小男孩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样的五官在她那张小脸上一组合，竟比那男孩逊色了不少。且她进了屋后，眉眼一直就是低垂着，即便身上穿的很显贵，但整个人瞧着却总带着几分怯生，若不是那一身衣饰的衬托，多半会让人当成是不识世面的小丫鬟。
　　“先生今儿不是过来上课的吗，怎么这会跑这边来了？”瞧见自己的儿女，金氏面上的表情不觉就放柔了下去，声音也多了几分轻缓。
　　“我刚听说大姐已醒了，便向先生讨了情，让先生放了半日假。刚原是想跟三姐一块去大姐那儿看看的，只是又听说大姐已经睡下，所以就直接过来娘这边瞧瞧。”任正昊一边让丫鬟将他推近些，一边回了金氏的话。说完又朝随他一块进来的任婉璐看了一眼，任婉璐有些羞怯地一笑，然后朝金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小意地开口道：“大，大姐已经，没事了，娘，累了吧？怎么，不休息一会？”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她不但说得异常缓慢，还有些结结巴巴的，而且说完后，整张脸都红了，就似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整个人都透着浓浓的不安。
　　金氏心中不由一叹，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一个是先天残疾；一个不但自小结巴，且性子软弱，又过于胆小怕生；唯有一个最好的，如今却又患了什么失忆症！一想到这，她眼里的神色顿时一黯，只是很快，面上又露出慈爱的笑来：“娘不累，你们大姐好是好了，只是……”她说到这，忽然就叹了口气，遂摇了摇头改口道：“算了，这事一会再说，你们先回去吧，娘这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任正昊这时却看向千瑶道：“千瑶姐姐怎么在这？何时醒的？身上可是都无碍了？”他说到这又转向金氏问道：“娘是要问千瑶姐姐什么话吗？只是我瞧着千瑶姐姐脸色很不好呢，娘何不让千瑶姐姐坐下回话。”
　　没想自个儿子会帮千瑶说话，金氏微一愣，便又看了千瑶一眼。只见她的脸色确实异常苍白，额上还冒了许些冷汗，瞧着似有些摇摇欲坠。不过即便是这般虚弱的模样，她的肩背倒是一直都挺得直直的，且那双眼睛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这样的千瑶，跟她印象中那个稳重得体的丫鬟有许些不同，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或许是跟在华儿身边久了，也学得了几分华儿的神色。
　　如此一想，心终是一软，迟疑了一下，金氏便开口道：“你坐下吧，将昨日的事情好好跟我说说，你和姑娘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金氏的声音刚落，一旁的红绸便搬了张矮凳放到千瑶后面，随后就将她按到那矮凳上。
　　“千瑶”在那凳上坐下后才发现，这周围的人，无论是坐是站，那视线都比她高出一大截。低头的姿势，卑微的恩典，可此刻大家看她的目光里，竟慢慢退去了刚刚的幸灾乐祸与嘲弄之色。她们，都只当她是个丫鬟，没人知道她才是任府的长女！
　　一股怒气倏地窜起，麻痹了她的苦痛与挣扎，为她精疲力竭的身心打足了气。
　　她顿时就绷紧下颚，挺直腰背，握紧手心，她是任府的长女，即便换了个身体，也不是这些人能小瞧得了的。心中意定，才抬起眼看向她母亲，又看了看旁边的昊哥儿和任婉璐，再瞧了瞧这满屋子的丫鬟下人。
　　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时机不对，就算她急得胸口要爆开了也得忍住。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必须找个母亲有空，旁边又没有人的时候，才有可能说得清。不然，不然她现在一说，准会让人当成疯子给拖出去！
　　从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任府大小姐，在这一刻，开始学会隐忍和沉默。
　　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经历的怎样的心路历程。大家只看到她在那矮墩上坐下后，顿了一顿，就抬起眼，开了口，将昨日之事慢慢道了出来。
　　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并没什么曲折，不过是三言两语，她就将事情的经过给说完了。
　　金氏听后却皱起眉头，思忖了一会才道：“园子里竟有这东西，还爬到那亭子里去了！”她说着就看了董姨娘一眼。
　　董姨娘也有些意外，想了想便道：“如今虽是初秋了，但那园中花草依旧很很繁茂，有这东西倒也不奇怪。只是眼下不知除了姑娘遇到的外，别处还有没有了，我一会就叫家丁们仔细找找，再去拿些驱蛇粉来各处洒一洒，免得万一从哪忽然冒了出来，咬伤了人就不好了。”
　　金氏依旧微皱着眉，心里留了意，却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让董姨娘马上去办。
　　既然事已说清，金氏便朝千瑶道了一句：“行了，你下去吧。”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姑娘那你就先别过去伺候了，明日若身子无碍的话，就去洗衣房领一个月的活。”
　　此话一出，千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一旁的红绸却是听明白了，太太这是罚千瑶做一个月的粗活呢。她遂看了千瑶一眼，只见千瑶此时是一脸呆相，还以为她是接受不了，便忙走过去笑着提醒道：“还不快起来谢过太太。”
　　金氏却摆了摆手：“算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跟昊哥儿说说话。哦，还有，一会你去让吕嬷嬷过来。”
　　“是。”红绸应声，就将千瑶拉了起来，往外推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千瑶”才反应过来金氏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刚要回身，却被红绸瞧出了倪端，忙将她一把拉到外头开口斥道：“我知道姑娘这事你是有些委屈了，可是就凭你刚刚冲撞了太太那事，就是将你拉出去打几十大板都不算重的。眼下只让你去领一个月的粗活，已是太太额外开恩了，再说太太向来是赏罚分明，没得要为你破了例。总归没让你丢了差事就行，别想什么糊涂事。万一惹得太太不高兴了，真让你丢了差事，到时看你往哪哭去！”

　　第七章 心 事

　　好容易将千瑶劝走后，红绸不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当年千瑶刚进任府的时候，她也是才进金氏的院里当差，所以容易跟新进来的人靠近。虽后来千瑶被分到了静月轩，但两人平日里头也都有来往，到底是有几分情分在。千瑶出了这档子事，她难免会跟着担心，如今见太太只罚了千瑶一个月的粗活，总算是松了口气。
　　故而刚刚瞧着千瑶面上还有不满之色，自是紧着说了她两句。可千瑶走后，她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可怜，心想一会得闲的时候，还是过去看看，好好安慰安慰她。打算好后，就暂且将千瑶的事搁下，先找吕嬷嬷去了。
　　得了金氏的认可，董姨娘处理事情很是利落。一个时辰不到，就领着家丁将这府里各处巡逻了一遍，同时洒了驱蛇粉。另外还将剩下的驱蛇粉分了几小分，亲自送到各个房里，并叮嘱大家都要记得在房子周围洒一些，还细细交待了用量等等。
　　走了大半个任府，最后只剩下柳姨娘和她闺女这两处了，董姨娘往柳姨娘那处看了一眼，心里冷笑一声，便让身边的仆妇将那包驱蛇粉送过去，然后自己拿着东西进了她闺女的房间。
　　“刚刚怎么没去大姑娘那看看，我的好姑娘，你就是装病也别挑这个时候装啊，真当太太心里不清楚的么！”一进屋，就见自个闺女正拿着几支珠花，对着镜子，比着头发，左瞧瞧，右看看的，董姨娘便有些生气地道了一句。
　　任婉欣从镜子里看了她母亲一眼，抿着唇笑了笑，然后转回身道：“姨娘生什么气，反正去瞧她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再说我昨儿不也去看过了吗，而且早上那会我确实是身子不适，总归太太也不会拿我的事来怪你。”
　　“谁知心里是不是记着呢！”董姨娘气闷了一句，然后又放软了声音道：“姑娘就是不为我着想，也该为自己着想才是，惹了太太的厌，能有你什么好处！你就是不喜欢大姑娘，也别处处都表现出来，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好了，姨娘别生气了，我等一下就过去瞧瞧。”任婉欣说着就将手里的珠花搁到妆匣里，然后一边喊丫鬟给沏上茶来，一边走到董姨娘跟前，拉着她的胳膊走到椅子那坐下，就接着问道：“其实我刚刚是该过去看一眼的，听说大姐失忆了，到底是真是假，姨娘快跟我说说。”
　　“瞧着那样确实不假，太太问什么，她都答不出来，连自个叫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一问三不知！”董姨娘说到这，想了想又接着道：“你说这也真是奇了，也没听说谁落了水，就把以前的事给忘光光了的，就连千瑶那丫头，瞅着也有些不对劲呢。”
　　“连名字都忘了，那是不是所有的人，她都不认得了？”任婉欣只对任婉华感兴趣，一听董姨娘这般说，就马上接着往下问，面上还带着许些惊奇和兴奋。
　　“可不是，连自个名字都给忘了，还能记得什么。”
　　“不会是变傻了吧。”任婉欣又追加了一句。
　　董姨娘吓一跳，忙道：“我的好姑娘，小心隔墙有耳，太太正为这事心烦着呢。刚刚才说你来着，怎这会就忘了，口没遮拦，别到时又让那姓柳的抓着了话头，告到太太那，少不得又添一事！”
　　任婉欣却撇了撇嘴，混不在乎地道：“我在自个屋说话，姨娘怕什么，而且还有丫头在外头守着呢，能有谁巴巴过来偷听的。”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辩这个，总之你记得我的话就是。”董姨娘说着就有些生气地转开脸。
　　任婉欣一瞧董姨娘是真的生气了，便拉了拉董姨娘的袖子，撒娇了两句：“好了，我注意着就是了，姨娘何必跟我生这个气。”
　　董姨娘叹了口气，回过脸：“你啊，就是这个性子，到底她是太太的肚子里出来的，而且她那性子向来就跋扈。你老想跟她对着干，哪能讨得了好，我让你多去讨太太的欢心，你偏听不进去，如今你也十四了，还能在这府里呆几年。再说太太去年就帮你说了门亲，我瞧着也算过得去，只是你不是嫡女，嫁妆本来就薄，再不想想法子，到时你去了夫家那边，可不被人看轻了！”
　　“我才不稀罕那门亲，姨娘，我是见过那个人的，竟是个麻子脸！再说他又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在衙门混个差事罢了，还没功名在身，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说那门亲还好，一说她心里更是生气，恨不能马上去退了这门亲。
　　“你知道什么，那许公子眼下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他家里的关系可大着呢。我是早打听过了，用不了几年，那许公子就会有个正经官位，到时你可就是官夫人了。再说那许家的家底殷实着呢，你过去后准吃不了亏，如今只要想办法让太太多给你准备些嫁妆，以后你在他们家，腰杆子才能挺得起来！”董姨娘说到这，瞧着她闺女还是一脸不乐意的样，明显就是没听进去，她只得叹了口气，放缓了口气，接着道：“至于长相嘛，你年纪还小，到底不懂事。男人么，若生得太好了，反是个祸害。”
　　“那宋家的三公子就是个祸害了，若是这般，太太怎么不赶紧给大姐退了这门亲！”任婉欣又撇了撇嘴，赌气地道了一句。从小到大，无论是吃是穿是住，还是身边使唤的丫鬟，她哪一件都比不上任婉华，就连婚姻大事，也是比任婉华差了不只一点半点，叫她如何甘心！嫡庶嫡庶，她输就输在这嫡庶二字上！
　　董姨娘一听自个闺女这酸溜溜的话，忙抬眼看了任婉欣一眼，见她面上并无异样，才放了心，然后就冷笑一声：“那宋家可不是好待的，家大业大，人口又多，光瞧那宋夫人，就不是个好对付的。我看啊，照大姑娘那脾性，过去了，准会有一番苦头吃，你且瞧着吧。”
　　任婉欣却是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是董姨娘说来哄她的，心里更是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心事藏着，心中暗恨。
　　“千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渡过这一天的，直到夜幕降临，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前，都还在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明天醒来，她会回到自个的床上；希望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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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催，俺家这段时间时不时地总会断电，更新不稳定，很抱歉⊙﹏⊙b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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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影 射

　　黑暗像一只张开嘴巴，露出獠牙的巨兽，从后面追着她，要将她一口吞噬！她拼命地往前跑，却总有一股力量在后面拉着她，拽着她，逼着她面对这青面獠牙，不堪忍受的现实！她奋力地挣脱，艰难的往前挪，但没一会就感到精疲力竭，连多走一步都觉得困难，可是情形这么紧迫，她不跑不行……
　　然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巨兽不见了，眼前的景色忽然变成一处洒满阳光的庭院。她有些茫然地站在其中，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怎么这般熟悉，看了好一会，才发现原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
　　什么时候到了这的？才一想，就瞧见翡翠和珍珠拿着她的衣服从房间出来，还笑着对她道：“姑娘，这衣服我先拿去洗了。”说完，她们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愣了一愣，转头，又瞧见不远处还有两个小丫头在扫着院中的落叶，正要走过去，吕嬷嬷却从一边走过来说道：“姑娘，亭子那新栽的杜鹃花都开了，怎么不过去看看。”
　　“嬷嬷……”她喃喃一声，终于回过神，遂有些急切地说道：“嬷嬷，你，你叫我什么？你能认得出我来！”
　　“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奶大的，哪能认不出来！”吕嬷嬷说着就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听了这话，她差点没落下泪，原来她变成千瑶的事，真的是梦！真的是梦！
　　“哟哟，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些天做绣品做得累了，心里烦闷，要不今儿就别做了，去亭子那走走去，散散心啊。”吕嬷嬷慌忙安慰她，说着就左右瞧了瞧，见眼下就两小丫头在那扫地，便叫了一个过来跟着。
　　怀着满心的庆幸，有些迷迷糊糊地顺着院中的小道往后走去。途中果然看到一簇簇开得异常灿烂的杜鹃花，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花瓣上，霞光一照，瞬时发出五彩的绚光。她略一迟疑，小心伸出手，在那露珠上轻轻一触，只见那露珠在花瓣上颤了颤，遂破开，倏地一下就滑了下去，没入土中。她收回手，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中顿时激动不已，是真的！这是真的！那果真是梦，是梦！她一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这么对自己说，一边习惯性地就往静月亭那走了过去。
　　只是不想，她刚一进亭子，就发现竟还有别人在里面。
　　那是个女子，穿着一袭水红织金挑绣束腰襦裙，倚着栏杆，背对着她。奇怪的是，那背影她看着总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愣了愣，就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吗。”那女子并未回头，只是笑了一句，声音里满满都是嘲弄之色。
　　她一惊，呆了许久，不觉大怒，又喝一声：“你到底是谁！”
　　“想知道，何不自己上前看一看究竟。怎么，你不敢是吗，害怕面对这一切是吗，胆小鬼！”那女子说着就笑了起来，很是放肆地笑，笑得她恼羞成怒，一个疾步就冲上去，并伸出手，欲要抓那女子的肩膀将她转过来。
　　却不料那女子竟在那一瞬，忽然错开身，她抓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一下子往栏杆上撞了过去。而那栏杆，却在她碰到的那一瞬，忽然断开！
　　身子即时失去平衡，头一扎，就摔了下去！
　　身体在空中翻滚，眼睛惊骇地盯着上面的人影，竟看到了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且那脸上尽是嘲弄之色。她喉咙紧缩，喊不出声，巨大的恐惧将她紧紧包围，团团缠死……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无数嘲弄讥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愤怒与恼羞压过了恐惧，堕入黑暗的那一瞬，她猛地就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闻自己粗沉急促的喘息声，原来是梦！
　　她在黑暗中怔愣好久，眼睛才适应黑暗，现实就像无情的鞭子，呼啸而来，打的她皮开肉绽。白日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浮现，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撩开床帐，看着这狭小简陋的房间，眼泪倏地就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这是千瑶的房间，此时她还在这里，就说明，她再不是任婉华。
　　不愿承认，不想承认，可是现实就是如此，由不得她愿与不愿。
　　在黑暗中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会，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她吓一跳，随即转了转眼睛，全身紧张地往这漆黑的房间左右看了看，可是什么东西也没发现。还以为是她听错了，但过一会，又听到那个声音！然这一次，她终于发现，那声音原是从自个肚子里传出来的！
　　这是……饿了？她呆了一呆，这才想起自己白天的时候，基本没吃过什么，就喝了点水。似乎有人给她送了饭过来，但她一直就没动，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又被人给收走了。正想着，肚子紧跟着又叫了一下，她怔然回神，不由在小腹上摸了摸，心里却觉得有些奇。以前只听说过人肚子饿的时候，肚子会咕噜噜的叫，原来竟是真的！
　　原是想等明日再吃的，可那饥饿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胃部有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烧感，手脚微颤，身上越发无力，甚至还有种坐立难安之感。脑子下意识地就想起自己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奶油松瓤卷酥，桂花蜜藕，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食欲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嘴里瞬时分泌出唾液，下意识地咽了咽，遂更觉得饿了！
　　还以为再没心情吃东西了，原是没有饿到那份上。
　　饥饿，似乎容易让人变得单纯，面对饥饿，脑子里唯一想到的就是填饱肚子，不管什么事，都得等填饱肚子后在说。
　　记得傍晚的时候，千月又给她送了一次饭，不知还在没在。这么一想，她马上就摸索地下了床，可是房里实在太黑了，她又找不到蜡烛和火折子都在哪。在桌面上胡乱摸了摸，没有摸到蜡烛，倒是摸到了一小盘点心，心中一喜，遂端过来闻了闻，原来是桂花糕。
　　有谁会想到，堂堂的任府大小姐，有一天，竟会在这简陋的下人房间内，在那夜深人静之时，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抓着糕点，不顾仪容，不顾吃相，忘了身份，忘了母亲的教导，只知狼吞虎咽！
　　昔日的一切，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这一盘糕点只有四块，很快就吃完了，又喝了点水，然而空了近两天的胃，哪能是这几块小糕点能填得饱的。东西一下肚，反将她的食欲勾得更加旺盛起来！千瑶是干活的身体，又是青春时期，食欲原就不错，加上又饿了两天，故而眼下这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自是比平日要大许多。
　　还想再吃点！脑子里有这个念头后，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迟疑了一会，她咬了咬唇，随即挪开脚步，走到门边，拉开，走了出去。

　　第九章 黎明之前

　　十六的晚上，却没有月亮，初秋时节，暗夜的空气异常湿重，抬起头，只见浓暗的夜幕上，只余几颗被云层遮掩的星辰，看起来那么遥远，寒亮。
　　盲目地出了静月轩，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回过神，猛地就停在原地，然后看着四周这似无止境的黑暗，一时有些惊慌失措，心想自己怎么就出来了？攥紧双手，定了定心神，然后拼命睁大了眼睛，却依旧只能看得到周围建筑的轮廓，余的都看不清。而又因这模糊不清的景象，使得原本对她来说极为熟悉的地方，一时竟变得陌生起来，还添了几分阴森之感！
　　身上忽的有些发寒，越看越觉得有些瘆得慌，到处都是乌漆麻黑的一片，也不知自己刚刚怎么出来的。想返身回去，可回头一看，却发觉背后更加浓暗！而且忽然间，她分不清自己刚刚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中途似乎拐了几个弯，眼下瞧着这哪都是黑乎乎的，房子的轮廓看起来又那么相识，她一时间竟有些糊涂起来！
　　天啊，真可笑，她竟在自家后院迷了路！
　　眼下肚子饿，身上冷什么的，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站在那，依旧是手脚微颤，但食欲早就不见了，心中只是懊恼：刚刚出来的时候，至少该找个灯笼拿着，就是没有，她也不该独自一人这么出来；或者她刚刚就该去叫千月起来给她准备吃的，就算，就算让人看到自己因白天不吃东西，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起来有些丢脸。那也比现在这样，全身发抖地站在这儿，分不清东南西北来得好啊！
　　心里正又怕又悔的时候，忽然一阵夜风刮过，旁边的灌木丛遂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觉得心脏似要跳出来一般。可还不待她缓口气，又不知从哪冲出一只猫头鹰，突地发出一声怪叫，拍着翅膀，呼啦的一下就从她面前飞过！那一瞬，她还当是什么鬼怪朝自己冲过来，竟吓得失了声，脚一软，就摔到地上！
　　打从娘胎出来，她还从没这么狼狈过！一屁股坐到地上后，手按到冰冷且粗糙的石板上，手心传来灼热的刺痛，心里随即翻涌出难以抑制的委屈和恐惧。她好想放声大哭，或者大声尖叫，总之让别人发现她在这里，然后过来带她回去。
　　可是，脑中存留的一丝理智，将她这股冲动生生压了下去。心里的傲气，也不允许她这么做。她是任府的长女，自小在这府里长大，这是她的家，如今，她竟在自家后院被黑暗吓成这副模样！这简直是个耻辱！她什么时候也变成像任婉璐那样胆小，动不动就爱掉眼泪了！
　　就连发现自己变成千瑶的时候，她也没掉过一滴泪；白天在母亲那回话的时候，她也能挺直了腰背，不哭不闹，冷静且清楚地回答了问题。
　　而现在，不过是片正常的黑暗罢了，不过是只不成事的猫头鹰罢了，竟就将自己吓成这副样子！实在太可笑了，摔倒了也是活该！
　　她在心中自我批评与自我嘲笑着，这种自嘲给了她力量，让她一咬牙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心里对自己说：就是摔倒了，我也绝不像个可怜虫似的，认命地躺着等别人来拉！也绝不给别人嘲笑我的机会！现在，我要到厨房去，并让人马上给我准备一份热乎乎的饭菜，这里是我的家，我是任府的长女，没有人能比我更熟悉这！什么都别想阻止我前进！
　　我不是胆小鬼，就是变成千瑶，也不能将我打倒！总有办法扭转这件事的，只要慢慢想，就一定能找到办法，在这之前，我绝不自艾自怜，也绝不向人哭诉！就算真的想哭，那也得等这件事解决了再哭，但是现在，绝对不行！
　　像宣誓一般，她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这么对自己说着。
　　很多年以后，每当千瑶回忆起这个漆黑的夜晚，唇边都会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浅笑，那笑中，隐隐带着几分骄傲。
　　在那一片惊人的黑暗中，还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她，面对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命运时，没有倒下去，而是选择站起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就如那一片漆黑的暗夜般，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却没有被吓倒，仅凭着一股执拗之气，就一步一步地，继续走向前去。
　　或许她还未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已抛却了之前的胆怯，勇敢地面对自己真的变成千瑶的事实。至于别的，比如现在的任婉华到底是谁，比如要怎么告诉母亲这件事，比如要怎么扭转目前的情况，她还都没有一个很好的计划。但是，她心里却不再似白天时那般慌乱无措了，无论前面有什么困难，她都有信心克服！
　　心中不慌后，千瑶很快就辨清方向，没一会就摸到厨房门口。可是到了这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些过于天真了。任府的厨房，即便晚上有准备夜宵的习惯，但基本上都是在子时之前就熄了火，并锁上门。现在肯定是过了子时，她站在厨房门口，借着微弱的星光，瞧着挂着门上的那把大锁，真有些为难住。
　　可都走到这了，却连一口热汤都喝不到就回去，怎么甘心！记得厨房一直就有人看着的，是住在哪？千瑶站在门口稍思索一会，往左右看了看，厨房东面倒是有几间下人的房间，但她却不知哪一间才是住着看管钥匙的人。要是把人都叫醒，让大家都看到她巴巴过来找吃的，似乎有些丢脸，怎么办呢？
　　正左右为难时，忽然瞧见厨房东面那，其中一间房子的窗户亮了起来，随后又听到几声嘟囔的声响。她心中一喜，遂往那走了过去。
　　刚走到那门口，正好里面的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拉开门走了出来，于是两人便打了个照面。
　　“哟，是谁站在这吓人呢！”那人被唬了一跳，忙将拿在手里的油灯挡在身前。千瑶一瞧，原是王婆子，心里一笑，还真是遇对人了。王婆子是珍珠的姨妈，一年前珍珠曾在她跟前讨过情，她便在金氏跟前说了几句好话，所以这王婆子才领到了厨房买办的肥差。
　　“是我。”千瑶一笑，又走近了一步。
　　听见对方出了声，王婆子才稍稍放了心，然后将手里的油灯往前移了移，才发现竟是大姑娘房里的千瑶。她愣了愣，心里顿时犯起嘀咕来，这早更天的，天还黑着呢，她跑来做什么？只是琢磨归琢磨，面上却不忘露出个适当的笑，同时开口问道：“千瑶姑娘怎的这一大早就跑来这边？天还没亮呢！”虽说千瑶被罚一个月粗活的事，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但太太却未曾开口说要换了她的差事。到底还是大姑娘身边的体面丫鬟，而且又是跟她外甥女一块共事，不好轻易得罪了。
　　“哦，原来是早上了，是什么时辰了？”千瑶一听是早更天，怔了怔，便问了一句。然后又抬头瞧了瞧那天色，果真看到刚刚还是浓暗的天空，眼下东边的那一块，已变成墨蓝。难怪刚刚那么黑，原来是黎明之前。
　　王婆子一听千瑶问的这话，心里更是犯起嘀咕来。都听说大姑娘失忆了，这千瑶也是跟大姑娘一块落水的，脑子莫不是也有些受影响了吧？不然这一大早，天还乌漆麻黑的时候，就披头散发地跑到这来，偏还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怎么瞧都有些不对劲啊！
　　“你看什么！”千瑶刚收回目光，就看见王婆子在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既有探究，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她心里顿时生出许些厌恶，随即厉声喝了一句。
　　王婆子讪讪地收回目光，干笑了一声道：“没什么，只是奇怪姑娘这一大早过来，头发也不梳，到底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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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曙 光

　　厨房门打开后，没一会，里面就飘出诱人的香味，千瑶悄悄咽了咽口水，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她进了厨房并不急着坐下，而是先是踱着步子，在里头巡视一番，然后才拣了张干净的椅子，慢悠悠地坐了下去，大刺刺地盯着着王婆子的动作。
　　眼下外头的天还未亮，厨房内红艳艳的火苗不时从灶口那往外窜，映着王婆子那张胖呼呼的脸，显得油光满面，千瑶看了一眼，就撇开目光。瞧着火烧的够旺后，王婆子这才抬起那双略浮肿的眼睛，悄悄往千瑶这瞟了两眼，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一笑，就拿了个干净的缠枝莲花瓷碗，倒了碗刚刚煮好的豆浆，小心端到千瑶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姑娘先喝碗豆浆，小心烫，笼子里蒸的是玫瑰花糕和水晶饺子，马上就好。姑娘要的急，没法儿现做，不过也都是昨日才做的，蒸热以后味道一样。”
　　千瑶进了厨房，神经放松下来后，饥饿感就已经上来了。坐下歇了一会，胃里那空空的感觉更是明显，眼下正是需要喝一碗热热的豆浆暖暖胃。但她却没马上伸手接，而是先瞟了一眼那碗。王婆子会意，遂笑着道：“姑娘放心，这是前两天才添的新碗，刚洗好放在那小柜里。原是打算在中秋的时候再拿出来用，难得姑娘这一大早过来，就先给姑娘用一用也是无妨。”
　　千瑶点了点头，方才接了，轻轻啜了两口，抬眼，瞧着王婆子还在自个跟前立着，她便一立眉，不悦地道一句：“你不去看着炉火，干站在这做什么？”
　　王婆子又笑了一笑，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贼贼发亮。她先是走到门边往外瞧了瞧，又看了看天色，算着起码还得一刻钟那些婆子仆妇们才过来，便缩回身，掩了门，走到千瑶跟前说道：“姑娘刚刚说的，可是真话？”
　　“什么？”千瑶眼也不抬，只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将碗搁在桌上，手里拿着勺子轻轻翻舀着，动作轻缓有度。胃里暖和后，她便没那么着急了，开始注意起仪容举止来。
　　“姑娘跟我装什么糊涂。”王婆子有些急了，忙往旁走两步，站到千瑶左侧，微弯着腰，压着声，眯着眼，涎着笑道：“姑娘莫不是哄我的吧！怎么我一点都没听说这事？”
　　千瑶先喝了两口豆浆，完后才道：“我哄你做什么，我也是从大姑娘那听来的，前些天陆管家起码找了四五家的瓷器来给太太过目，却没一家能让太太瞧得上眼的。大姑娘听说后，便从自个房间拿了个五彩鸳鸯圆肚细颈的瓶子给太太瞧，没想还真让太太给看中了。我听大姑娘说了，那种瓷器有个新名儿，叫彩京。太太瞧好后，就打算专门定做一对上好的，给大姑娘的外祖母，贺老太太当寿礼。前两日太太已经让陆管家寻人去，却不想那专门做这个的师傅，前段时间回了南方，眼下要订做的话，只能去柳州那边找人。太太听了后，便决定就让陆管家带几个人到柳州去，除了办这瓷器的事外，顺便将府里需要添的东西等，都一块买了。”
　　柳州是大景北面最大最繁华的一个港口城，其历史已有百年之久，就是当年海禁的时候，那边的商贸也不曾低迷过。更别说五年前，航路重新开通后的景象了，如今京州这但凡是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喜欢直接派人到去柳州采买东西。
　　王婆子听千瑶说完后，一双眼直发亮，她大儿子正愁没差事呢，如今若能揽上这一宗，即便是跟在陆管家身边跑跑腿，这一来一回，也能拿到不少赏钱。她知道太太在京州还有两间绸缎店铺，这一次去柳州，准少不得还会给那两家店铺准备新货，加上府里的用度，这可是个大数目。她大儿子这一趟若讨了陆管家的欢心，回来后没准就能有个正经差事了。
　　千瑶慢腾腾地喝完那碗豆浆，然后又道了一句：“因为这事是前天太太才定下的，陆管家估计还没来得及选人呢，又不是敲锣打鼓的事，你自然不知。不过我，我从大姑娘那听说了，太太让陆管家早些准备上路，尽量在中秋之前回来。”
　　王婆子一听时间这么紧，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找谁说情去，需要打点些什么，这可是个肥差，千万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天要亮了，我还得回去梳洗一下，东西蒸好了就给我拿出来。”千瑶瞅了王婆子一眼，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打起算盘了，便站起身，往炉子那瞟了一眼，遂居高临下地吩咐了一句。
　　王婆子回过神，心情极好，因此并不介意千瑶的态度，还一脸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这就给姑娘拿出来啊。”
　　接了王婆子递上的食盒，千瑶便转身出了门，只是将要离开时，她又回头，道了一句：“日后王妈妈若是得了什么好处，可别忘了我才是。”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人员牵扯，利益相争，她怎会不知。她原就是在这里长大，并身处其中心，这些年来，她接触到的，听说过的，不会比府里的下人少。且因她性子向来骄纵任性，金氏当心她日后嫁入宋家会吃亏，故而平日里没少让她在身边学着看着。虽然她之前曾不屑于学这个，但是一直以来，这该知道的，她都知道。所以眼下，她很清楚，她最需要的尽量控制住自个的脾气，不能因为这个平白吃了亏！
　　“那是当然的。”王婆子胖呼呼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一边说着一边心照不宣地连连点头。瞧着千瑶的身影消失在早晨灰蒙蒙的雾色中后，王婆子才回身，转头，看见千瑶放在桌上的那个空碗，忽然就冷哼一声，那双略肿的眼睛顿时露出几分不屑。摆出那副模样，还真当自己是半个小姐呢，要不是冲着你及时递了个好消息，会给你好脸色看！大早上，急巴巴地过来寻吃的，也不害臊！
　　千瑶回到静月轩的时候，天才灰蒙蒙亮，她先往自己原先住的房间看了看，只见那静悄悄的，显然是里面的人还未醒。那个地方，她的地方，如今已经被人占了！她咬了咬牙，拎着食盒的手不由捏紧，直到手心生疼了，才吁了口气，然后小心避开两个早起的丫鬟，悄悄往丫鬟住的房间走去。
　　初秋的早上，昏暗的房间内，千瑶直挺挺地坐在桌边，默默将肚子填饱，然后才开始整理思路。这是她首次，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一点一滴地思索着这件事。
　　她看到了许多问题，发现了许些疑点，但是一时找不到答案。
　　至于要如何让母亲知道真相，她觉得自己首先要弄清楚，现在的那个任婉华，到底是谁？
　　既然她能跑到千瑶的身体里，那么原来的千瑶就有可能也跑进她的身体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原来的千瑶了解她的事，若还存着取代她的心思的话，那么即便她将真相说出来，母亲也不一定会信。
　　正苦苦思索着，忽然就听到外头有人在敲门。她回过神，不悦地问了一句：“谁？”
　　“是我，千月，千瑶你起了吗？洗衣房那的赖嬷嬷找你呢。”
　　千瑶并不清楚一个月的粗活意味着什么，她甚至没有想过这事。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她顶替了千瑶这个身份后，事情远远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十一章 怒 目

　　“你让她等着，我还没换衣服！”千瑶并未起身开门，只是眉头一皱，就有些不耐烦地道了一句。
　　赖嬷嬷是跟着千月一块过来的，她昨日就得了消息，于是今儿一早，就亲自着过来静月轩这瞧瞧有没有什么要洗的，然后顺便将千瑶一块带到洗衣房那去。原本这种去人脸面的事，一般两人之间若没什么仇怨的话，都不会这么做。但偏偏，赖嬷嬷和千瑶之间就有过那么一件不算愉快的事。
　　约莫是半年前，任婉华的一件披风在洗衣房那被洗坏了，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弄得，那披风上的风毛，竟脱落了一大片。一开始是洗衣房里的一位小丫鬟顶了罪，被扣了整一年的月钱，还差点被撵出去，这事才算平息。可谁知第二天，千瑶却查出来，那披风其实是赖嬷嬷的孙子惹的祸，根本不关那小丫鬟的事。且当时的千瑶也不知哪根筋错了，竟将这事一下子就告到太太那去，于是赖嬷嬷从此就恨上千瑶。之前因千瑶是任婉华身边的大丫鬟，赖嬷嬷不好怎么办，但如今可不同了，她今儿是领了太太的吩咐过来的。人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再说千瑶原本也不算是什么凤凰，她若不趁机多踩几脚，如何甘心！
　　故而赖嬷嬷一听千瑶的话，立即拉尖了嗓子在外头说道：“哼！等！都这时候了还想要摆什么臭架子，真当自己有几两重！我可是领了太太的命过来的，要真有能耐，你到太太跟前摆谱去……”
　　“嬷嬷别生气，到底这也太早了，好歹让她换了衣服再出来也不迟。”千月忙在一旁劝着，可赖嬷嬷还没说过瘾呢，又见千瑶门依旧是关着的，以为她是臊得不敢出来，心里更是得意。只是这毕竟是大姑娘的院子，她不好大声嚷嚷得过了，但若马上闭嘴又难受，便稍稍放低了声音，继续数落道：“不就是个丫鬟命，偏要装什么姑娘样，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关着门在屋里睡大觉！瞧瞧，架子可是比姑娘都大了，难不成还得要太太来请不成！”
　　千月一听这话是越说越不像样，不由也沉下脸，太太和姑娘都未说什么呢，哪轮得到别的人来静月轩里开口教训。只是赖嬷嬷到底是府里有点资历的老人，又是洗衣房的管事，平日里为人又最是小心眼，她总不好为几句话就惹上一身骚。于是便放缓了声音，小声劝道：“总归这天还早呢，嬷嬷不妨先去我房里歇一会，顺便喝口热茶，等千瑶出来了，我便叫她直接过去。”
　　赖嬷嬷也知道在大姑娘这院里，不能放开嗓子骂，到底是不痛快。千月这一劝，她心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那小娼妇，遂哼了一声，就点了点头，却又紧着嘟囔了一句：“都是丫鬟，偏就有那么一个不守本分的！”
　　千月皱了皱眉，忍着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自个房间走去。却不想，就在这会，千瑶突的就拉开房门，厉声喝道：“哪都别去，都给我站住！”
　　千月吓一跳，回头就瞧着千瑶正站在门口，双眉立起，杏目圆瞪，怒气冲冲地站在那。且此时她头发还未梳，身上也只披着件薄薄的外衫，虽不显得乱，但到底是不雅。
　　赖嬷嬷似没想到千瑶会突然开门出来，还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一时倒是有些愣住了。
　　千月一瞧，生怕吵着了任婉华，赶紧回身上前推了推千瑶道：“置什么气，还不快回屋梳头洗脸去，姑娘刚刚已经醒了，你这吵吵嚷嚷的，不怕让姑娘听着了生气！”
　　“她哪还怕姑娘生气啊，没瞧她的架子比姑娘还大吗！”赖嬷嬷顿时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了一句。
　　千瑶抿着唇，板着脸，斜眉一立，一把推开千月，忽的就朝赖嬷嬷上前两步！赖嬷嬷冷不防她会冲向自己，吓一跳，不由就后退一步。只是刚一退，顿时就回过神，发现自己好端端的，竟怕起这小娼妇，脸上挂不住，就又站稳了脚。
　　千瑶足足比赖嬷嬷高了半个头，故而她一站到赖嬷嬷跟前，眼睛自然而然地就往下看：“这府里的规矩都成摆设了不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了！”
　　有的人，天生就一副盛气凌人的样，那存在骨子里的东西，绝不会因外表的改变而消失。
　　赖嬷嬷又怔了一怔，遂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有些生硬地掩饰了自己刚刚的失措，然后才假假地笑着说道：“莫拿规矩来压我，我不过是领了太太的吩咐过来的，你若气不过，直接找太太去不就得了，冲我撒什么气！”
　　“太太什么吩咐？”千瑶面上依旧带着三分怒气，唇一开一合间，说出来的话，用到的语气，听着总有点压人一等的意味。
　　赖嬷嬷自然是感觉得出来，眼下自己在千瑶跟前，反倒像是过来回话的下人。可偏她又抓不出千瑶的话里有什么毛病，加上这会是在静月轩，若千瑶不甘愿任她欺负的话，她确实拿千瑶没辙。心里恨了一恨，只是一想到过不了多会，千瑶就任由自己拿捏了，她马上就添了几分得意，便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太太昨儿就交待了，让你今日去洗衣房领一个月的活儿，我是好心过来提醒你一声，省得你忘了。”
　　“到了辰时，我自然会过去，不用你多事！”千瑶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
　　“你——”赖嬷嬷被她这态度刺得心中一怒，只是刚张口，就被一旁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我当是谁在这吵吵嚷呢，原来是赖嬷嬷啊。姑娘那边可都听到动静了，叫我过来瞧怎么回事呢。”走廊那边，翡翠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腰往这走了过来。
　　“哟，吵着姑娘了，真是该死。”赖嬷嬷马上收回欲要发作的表情，眉眼一弯，转过身就已换上笑：“我原就是想过来通知千瑶一句的，只是没想她还没醒，就多站了一会。大姑娘起来得可真早，可是生气了？我这就给姑娘赔罪去！”
　　“那倒没有。”翡翠走过来，斜斜地瞟了千瑶一眼，就笑着对赖嬷嬷道：“千瑶是这院最有本事的丫鬟，偶尔起得晚点，连我们姑娘也都不计较，嬷嬷怎么为这个生气了。”
　　赖嬷嬷顿时就会意地一笑，千月却皱了皱眉道：“胡说什么，姑娘让你过来做什么的？”
　　翡翠有些不满地白了千月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千瑶一通，才道：“姑娘让你过去，还有赖嬷嬷，也烦请过去一会。”
　　“大姑娘找我了？是什么事？”赖嬷嬷马上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你们去了不就知道了。”翡翠撇了撇嘴，接着道：“走吧。”
　　谁知千瑶这会却理都不理她，直接转身就往自个的房间走去，翡翠一愣，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没听到我的话吗？姑娘叫你过去！”
　　“让她等着，我梳洗完，换好衣服自会过去。”说完话的同时，她人已进了房间，随即就是啪的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门外的三人在那一刻都有些愣住，这气焰，简直比主子还嚣张！
　　“瞧瞧，我说的没错吧，她可是连你们姑娘都不放在眼里，这是奴大欺主那！”赖嬷嬷赶紧抓着机会大说特说，千月回过神，不悦地看了赖嬷嬷一眼，就要去敲千瑶的门，不想却被翡翠拉住了。
　　“姑娘那还有事要让你做呢，还不快过去！”翡翠说着就拽了千月一下，然后又转头对赖嬷嬷道：“嬷嬷先走吧，总归话我是带到了，到时姑娘若要罚她，也不关我的事。”
　　千瑶进了房间，闭上眼，靠在门上呆了好一会，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去后，她才重新睁开眼。随后转身开门，去水房叫了个小丫鬟给她备洗脸水，那小丫鬟原是有些愣怔，只是被她一瞪，遂乖乖听了话，没一会就将热水给她端了进来。
　　没了丫鬟在旁边服侍，自己一个人洗漱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千瑶一边想着，一边擦干脸。然后就打开衣柜，翻了翻，却发现里面的衣服着实是少得可怜！挑来捡去，最后选了件水红色的焦布袄儿，外罩一件镶杜鹃花纹玄缎边的豆绿色比甲，下配浅红棉紬裙子。
　　穿好衣服后，复坐在镜子前，用心梳了个桃心髻，又挑了支勉强能入眼的绒花簪子戴上。完后她才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眼那镜中的人，许久，吐了口气，将镜子扣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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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真与假

　　不过是一日之隔，这黑白就已颠倒，这真假就已不分。
　　千瑶到了静月轩正房门口时，正好一位小丫鬟端着水从里头出来，瞧见她后，先是愣了一下，才叫了声“千瑶姐姐”。千瑶眉头一蹙，未理她，就直接走了进去，一路穿过抱夏。只是进了明间后，她的脚步不由就滞住，两眼有些怔怔地瞧着这里，瞧着这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侧面一架雕镂新鲜花样的乌檀木屏风，几上一对华光流转的七彩琉璃美人觚，旁边格子架上的连珠碧玉瓶，缠丝玛瑙盘，水晶雕花杯，银红纱幔，黄金丝绦……流动的空间，奢华的摆饰，这里跟她刚刚出来的房间相比，俨然是两个天地！
　　里头忽然传出几声笑语，声音很轻，听得不太真切，只闻赖嬷嬷似说了句姑娘真贴心之类的话。千瑶只觉胸口一闷，心中又是悲又是愤，握紧了手心，也止不住双手的颤抖！
　　又有位小丫鬟从里间出来，瞧着她，亦是一愣，随后即笑：“千瑶姐姐！”
　　声音一落，翡翠就跟着出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翘就道：“总算舍得过来了，姑娘等你许久……”
　　只是翡翠话未说完，千瑶就已越过她往里走了进去。翡翠一怔，被千瑶这般无视，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又见刚刚那个小丫鬟还在一旁看着，心中更是恼羞。而那小丫鬟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不待翡翠发作，就溜了出去。翡翠只得哼了一声，一甩手，扭着腰就走了进去。
　　千瑶进来的时候，任婉华正坐在妆台前，千月拿着一面小镜子给她照后面的头发。任婉华刚点头，就从镜子里瞧着千瑶进来了。她先笑了一笑，然后一边将手里那支足有龙眼大的东珠簪子递给千月，一边从镜子里对千瑶说道：“来了，你先等一下。”
　　千瑶未应声，只是定定看了她好一会，那种沉默的无礼，连千月都觉察出不对劲来。
　　将东珠簪子给任婉华小心插入发髻后，千月才有些疑惑地转过脸，看了千瑶一眼，不想却见千瑶那双微翘的杏目中，似有火要喷出来一般！她顿时生出几分担忧，正待要说什么，正好翡翠这会就进来了，并且一瞧这屋里，就些挖苦般地对她道：“瞧你这一通忙乱的，怎么不吱一声，平白让有些人偷了懒！”
　　千月知道翡翠一直是处处针对千瑶，只得不理她这句话，将镜子放下后，就一边收拾妆台上的东西一边道：“我听说你那缺了粉色的丝线，我那还有多的，一会给你送去？”
　　见千月竟转开话题，翡翠冷哼一声，然后才道：“不用，我已托人出去买了。”
　　千瑶好容易抑住心头的激愤，从任婉华身上慢慢收回目光，略略扫视了一下这屋里。只见赖嬷嬷亦在里头，正坐在旁边的一张绣墩上，手里还端着杯茶，想是刚刚任婉华让人给捧上的。
　　赖嬷嬷瞧着千瑶看过来了，虽有心想刺她几句，但毕竟是在任婉华这，到底是不敢，只得避开千瑶的目光，看向任婉华笑眯眯地奉承道：“好容易姑娘无碍了，不想又听说姑娘不记得之前的事，我这心里着实是担心了一把。只是今日瞧着姑娘气色这般好，心情也不错，终于放了多半的心！想来姑娘是好人好报，连菩萨都应了我的愿！”
　　“你的愿关姑娘什么事，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翡翠马上抢白她一句，千月也抿嘴偷笑。
　　瞧自己被取笑了，赖嬷嬷慌忙将手里的茶盏搁到旁边的茶几上，一脸认真地道：“千万莫浑说，向菩萨许愿的事，我哪敢编造，这可是要遭报应的啊！”
　　“我知道嬷嬷有心了。”正看着镜子，手里还玩着香球的任婉华这才转过脸笑着道了一句。只是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就没往千瑶那看，似忘了还有个人在这一般。
　　见任婉华领情，赖嬷嬷心里高兴，想顺竿地多奉承两句，反正就是费点口水的事，便又开口道：“虽说姑娘忘了些事，但是倒是变得越发通情达理起来，太太指定很高兴！连着我们瞧着也开心！”
　　只是任婉华听到这话后，面上的表情不由一滞，眼里却现出几分好奇来。虽然马上就被她掩饰了过去，但一直在一旁死死盯着她的千瑶，丝毫没错过这一幕。
　　“那之前呢？之前就是不好了？”任婉华略一迟疑，接着就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翡翠和千月马上收了笑，心里一惊，遂责备地看了赖嬷嬷一眼。赖嬷嬷会过意，已知道自己刚刚说错话了，忙站起来道：“是我不会说话，姑娘千万别见怪，我没有说姑娘之前不好的意思，我是指……”
　　任婉华却摇了摇头道：“嬷嬷言重了，我不是怪嬷嬷的意思，只是我因不记得许些事，心里总不踏实，生怕有哪做得不对，所以才要问一句。若我之前真有不好之处，也尽管说出来，我好注意着，也能晓得怎么改正。”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又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总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不会回来了不是吗！”没有人听出来，她语气中隐隐含着一分得意，除了旁边的千瑶。
　　没想任婉华会这般客气谦和，赖嬷嬷有些意外，只是一想，这什么都不记得了，会觉得不安倒也不足为奇，于是马上笑着说道：“这姑娘就是多虑了，如今就姑娘这通身的气派，谁都不敢小瞧了去。”
　　千瑶在一旁听了这话，再看任婉华面上那带着三分假笑的表情，心里直冒火！
　　曾是那么熟悉的脸，如今却让她看着生出几分厌恶来！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像现在的任婉华这般，皮笑肉不笑的说过话；也从不曾在说话时，将声音压得这么低，将尾音拉得那么长，这听起来就跟苍蝇嗡嗡似的！
　　虽然金氏也曾教过她，说大家闺秀开口出言时，一定要慢条斯理，不急不缓，更不能拔高声音。母亲说的有理，母亲也是她的榜样，虽然一直以来她都学得不太像，且有时说话难免会疾声厉色，但是，也比现在这装模作样的任婉华好个十万八千里去！
　　千瑶暗咬着牙，唇抿得紧紧地，心里一直对自己说：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千万不能生气……
　　就在千瑶在内心跟自己交战的时候，任婉华忽然就朝她转过脸，手里依旧玩着那雕花镂空的铜香球，然后一脸亲切地说道：“昨儿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太太会罚你，只是我当时不知原委。后来听说后，想想这事其实也不该怪你，只是太太既然已经吩咐下去了，我也不好马上阻止。不过你放心，刚刚我已经跟赖嬷嬷说好了，让她尽量给你安排轻松的活儿。今日你且先过去，过几日我一定去太太那求情，不会让你在洗衣房待满一个月的。”
　　这话一出，千瑶倒是有些愣住，然后满腹狐疑地看着任婉华。那原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下却变得有些陌生起来，而且是种感觉极为不好的陌生感。假惺惺地，就好似戴上面具一样！这个人到底是谁？会是原来的千瑶吗？如今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她无法确定自己以前那个忠心正直的丫鬟，会不会起贪心。而如果现在的任婉华不是以前的千瑶的话，那她刚刚的言谈举止，显然是对这个环境并不感到有多陌生。
　　千瑶盯着那双眼睛，她感到了威胁，那种来源于未知的威胁。但是这种威胁却让她本能地生出血气之勇，在面临危险时，这种勇气会愤怒的涌向她的血管，使她挺直脊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翡翠听完任婉华的话，心中极为不满，但倒不敢说出什么异议来。千月却是由衷地为千瑶感到开心，只是一瞧千瑶听完姑娘的话后，竟不行谢，还直挺挺地站在那，神情亦是有些古怪。她便走到千瑶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道：“怎么了，难道是欢喜得傻了，还不快谢姑娘！”
　　谢她！？
　　千瑶随即就瞪了千月一眼，胸口微有些起伏，千月正莫名间，任婉华那边已经开口：“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千瑶就先出去用了早膳，完后再过去洗衣房那吧。今儿是第一天，迟点过去没关系吧，嬷嬷就稍稍通融一下可好？”
　　“姑娘既然都开口了，我自是没有不依的，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跟在你身边的丫鬟都好福气啊！”赖嬷嬷一边笑着应承了任婉华，眼角的余光却往千瑶这一扫，然后在心里道了一句：小娼妇，别以为有大姑娘给你撑腰就万事大吉了，到了我那，才让你知道什么叫厉害！
　　虽是任婉华的一番好意，偏千瑶就不领这份情，赖嬷嬷的话才落，她马上就厉声道：“不用，我现在就过去！”说完也不管旁的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外走，只是刚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了下来，转回身，瞧了任婉华一眼，很是突兀地就道了一句：“我记得姑娘以前，最是讨厌这件淡黄色的褙子，没想这会倒是穿上了！”
　　任婉华一怔，完后就笑着道：“我不是忘了许些事了么。”
　　千瑶亦是突的一笑，盯着任婉华又道了一句：“喜好也会跟着记忆一起消失？”
　　她说完，也不待任婉华再开口，就转身一手甩开帘子，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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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人 情

　　千瑶出去没多会，琥珀就拎着早膳进来了，千月她们出去外间帮忙后。任婉华瞧着这屋里暂时没人，才起身走到那面连理百花穿衣镜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此时她上身穿的是件淡黄色的撒花对襟褙子，下面配着月白挑绣绸裙，发上钗环素雅，项上容颜秀美。
　　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一会，她才垂下眼，抬手在自个衣服上摸了摸，原来最讨厌这件淡黄撒花褙子吗？眼光真俗！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千月原是给她拿出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她瞧了不喜，让换一件。谁知千月又拿出一件艳丽的玫瑰红缎袄，更是俗不可耐。她只得自己过去看了看，最后才挑了这么一件称心的。
　　啧，那些衣物真是糟蹋了这一副好相貌，任婉华自以为是地一笑，随即心里打算，等过段时间，她寻得机会，再将那些俗气的东西一件一件，慢慢换掉！
　　想到这，她又抬起眼，对着镜子，一会做沉思状，一会做生气样，一会又摆出一副谦和的笑。如此这般连换了几幅表情，直到千月进来说早膳已摆好，她才佯装整了整衣服，然后转身，如刚刚练习的那般笑了一下，方移步走了出去。
　　任府的洗衣房在内院东侧，因靠着外院围墙，所以离静月轩有段距离，不过这地方倒不大。千瑶进去后瞧了瞧，只见院中一口圆井，井边搁着两个大盆，盆里是堆得冒尖的衣物，一位面圆额光的仆妇正坐在旁边一张小登上，两手搁在盆里使劲搓着。井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粉墙黑瓦的房子，房子前面皆有走廊，那廊上还有几件衣裙飘飘摆摆地挂在那。且不止走廊上有晾衣绳，院中也拉上了好些。眼下一位腰粗膀圆的仆妇正站在院中的晾衣绳下，手里抓着一股拧成大麻花的床单，只见她将手里的大麻花往上一甩，两手再抓着那床单往两边一拉，一展，一抖，一张大幅的床单就在那上下抖动的晾衣绳上挂好了。
　　千瑶以前从未注意过下人干活，如今一瞅，只觉那动作极为爽利，倒是看得有些兴致。
　　“既是进了这儿，就再没让你偷懒摆架子的理，就算大姑娘刚刚为你求了情，但这该做的还得做。”赖嬷嬷跟在千瑶后面，一进来就尖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两仆妇早注意到这边了，一听赖嬷嬷这不善的口气，便都抬头转身，饶有兴趣地往这看过了来。
　　千瑶却是不理赖嬷嬷这副口气，从院中收回目光就问了一句：“眼下这洗的是哪院的衣物？我瞧着那床单，怎么不像是府里的东西？”
　　她因喜欢添置新衣，所以每次外头的铺子往府里送进新一批绸缎布料时，她都会过去挑出自己喜欢的，印象中，她好像不曾见过这种蓝底白碎花的棉布。那花样虽普通，但眼下瞧着那大片的清爽布料在晾衣绳上上下晃动，轻轻飞扬，倒是别有一番素美。这做床单有些可惜了，若是裁成一件压白边的贴身小袄，再配一件白色百褶裙倒是不错。看着看着，心里不自觉地就这么想琢磨起来，也不知她发现没发现，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赖嬷嬷的脸色瞬时一变，就连那两仆妇，面上也露出许些不自然的神色来。
　　“自然是这府里的东西，不然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赖嬷嬷心一跳，慌忙扬声道了一句，然后仔细瞅了千瑶两眼，瞧她应该不是看出什么来，便接着道：“你少跟我在这见缝插针地想偷懒，随我来，该你洗的东西多着呢！”
　　千瑶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心里兀自盘算着，见赖嬷嬷进了西侧的屋子，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堆了好些篮子，里头凌乱地装着衣服被件桌巾什么的，一个梳着丫髻，穿着青衣青裤的小丫头，眼下正站在那整理着篮子里的东西，好像是在分门别类。瞧千瑶她们进来后，她马上停下手里的活，先叫了赖嬷嬷一声，然后才又叫了一声千瑶姐姐。
　　赖嬷嬷没理那青衣丫头，一进去，就指着那满屋的衣物对千瑶道：“这些都是今儿要洗的，正好如今洗衣房的人手不够，天黑之前，你将这些都洗干净晾好就行了！”
　　这是放脏衣服的屋子，气味自然是不怎么好，才一进去，千瑶就已皱起眉头，再听赖嬷嬷这话，正待要说什么，不想外头就有人寻了进来。转身往外一看，原是千月，手里还拿着些衣服往她这走过来。
　　“千月姑娘怎么过来了？”赖嬷嬷出去一瞧，看着是千月后，顿时就收起刚刚面上的厉色。
　　千月先示意了一下拿在手里的那两件桃红色的褙子和裙儿，然后才道：“这是姑娘刚刚不小心，将这几件衣服给弄脏了，原是该我们在那里洗了的，只是因少了千瑶，人手一时不够，姑娘便让我送到这。姑娘说，如果嬷嬷这没有急活儿的话，就让我管嬷嬷借千瑶一会时间可好。”
　　赖嬷嬷没想任婉华会将自个身边的丫鬟护到这分上，心里一时有些错愕，接着又有些气愤。千月话落下后，她好容易才挤出笑来：“管什么急活儿不急活儿的，这府里，除了老爷太太，余下的自然就是大姑娘的东西最要紧了！再说大姑娘这等精贵的衣物，向来就是贴身丫鬟们洗的，我也不敢腌臜了，就交给千瑶吧，上午我就不给她安排别的活儿了。”
　　“那我就代姑娘谢过嬷嬷了！”千月顿时一笑，然后往左右瞧了瞧，只见那院中的水井边已被两仆妇给占了。再看她们洗起衣物来，动作极大，盆里的水一直往旁溅。且两人此时还都将裤腿给挽起，差不多拉到膝盖上，露出一大截粗壮的小腿。莫说是千瑶，就是她，也是不乐意这会子过去凑在一块干活的。
　　赖嬷嬷一看千月这神色，再想着任婉华这巴巴派了她过来，为的不就是护着千瑶。总归以后有的是时间，何不眼下就顺了她的意，给个人情，自己也能捞个好人做。如此一想，便又笑着补充道：“我知道大姑娘心疼自个的丫鬟，其实就是我，心里也是不忍让她做这等粗活，奈何是太太的吩咐，我也是领命办事。刚刚正发愁给她安排什么活儿好，没想大姑娘就送了衣服过来，倒是解了我的难。既然是洗大姑娘的衣服，自是不能跟她们一块儿洗的，喏，那边还有口小井，千瑶就过去那洗吧，需要的东西，找小青拿就成了。”赖嬷嬷说着，就往洗衣房的后面指了指，又吩咐了那青衣丫头一句。
　　千月又道了句谢，然后就拉着千瑶往那后面走去，同时喊小青拿水盆和胰子过来。小青站在门口询问的看了赖嬷嬷一眼，赖嬷嬷瞧着千月走开了，才怒斥道：“还不快准备去，还有这屋里的衣服，今儿也都给我洗了！”
　　小青一听这话，愣了一愣，眼圈一时有些红了，却到底不敢吭声，咬了咬唇，就回身给千瑶拿水盆和胰子去了。
　　而小青刚转身，又一个婆子从那月洞门处往这探了探头，瞅着赖嬷嬷后，就朝她招了招手。赖嬷嬷一见来人，忙往千月那瞧了瞧，见她们没注意这边，便赶紧给那两洗衣服的仆妇打了个眼色，然后默不做声的走了出去。
　　千月拉着千瑶走过去后，才笑着说道：“我担心赖嬷嬷刚刚在姑娘那口是心非，所以你们一走，我就悄悄跟姑娘说了你之前跟赖嬷嬷有些过节的那事。姑娘听后便让我带话给你，让你尽管放宽心，她会帮你的，还有，这衣服她如今不喜欢了，觉得太俗气，你随便洗洗就成，洗坏了也没关系。”
　　千月说完就将手里的衣服递给千瑶，千瑶接过一瞧，这几件衣服全是她极喜欢的！
　　千月没顾上看千瑶的脸色，紧接着又道：“我真没想姑娘如今会这么好说话，以前虽也护着我们，但罚起来也着实是厉害！”
　　“以前！？”千瑶顿时一抬眉，斜了千月一眼。
　　千月以为她忘了，便道：“我之前不是因打碎了个玻璃盘子，结果被姑娘罚跪了三个多时辰，还差点被打了手心，幸好你当时求情，姑娘才作罢的。”

　　第十四章 不 甘

　　千瑶一听这话，顿时厉声斥道：“你这是在怨谁！你可知那个盘子是哪来的！那是老爷上峰家的夫人送的，当时我，当时姑娘因瞧着那盘子盛水果极好看，求了太太好久，好容易才讨了来，哪知第二天就让你给摔碎了！为了不让老爷知道，我，姑娘当时还硬是替你将这事给瞒下了！”
　　千月一愣，她知道那个玻璃盘子是个精贵物，却没想竟是这么来的。因一直以来任婉华屋里的东西都是千瑶在管理，她也未曾问过。如今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对任婉华生出几分愧疚和感激来。张着口，怔了一会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当时你还声声交待我，让我千万别对人说这摔了玻璃盘子的事！”
　　瞧她一脸无知样，千瑶撇了撇嘴，收了怒气，道了一句：“知道就好！”
　　千月抬眼，笑道：“不过你是多心了，我哪是在怨谁，做错了事本来就该受罚，我只是觉得如今姑娘失忆后，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也容易说话多了！”
　　千瑶一听竟又转到那边去了，心里着实拱火，但也知道跟千月发作不抵事，只得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
　　千月还当她是为自己刚刚那几句话不忿，讪讪地笑了笑，就接着道：“其实刚刚我说起你跟赖嬷嬷以前那点过节的时候，还担心姑娘听过后就算了呢，却不料姑娘竟是马上起身拿出这几件衣服，然后就将桌上的点心给抹了上去！我着实是吓了一大跳，你也知道，这几件衣服都是姑娘以前极喜欢了，为了你，竟是一点都不迟疑！”千月说到这，停了一下就凑近她道：“我瞧着你这两天，总板着个脸，还担心你会为被罚到这边的事，心里存着怨气，难免会负了姑娘的一片心，到头来讨不得好的还是你。不过瞧我刚刚才说错一句，你就这般容不得，看来是我多虑了，总归你心里清楚就好。说来咱们几个里头，还没谁能得姑娘这么上心的。而且眼下这般瞧着，你回去的日子必是不远了，待不了几天的。”
　　然而千瑶听了这话，不但不开心，脸色反是愈加难看起来！
　　她知道，她知道现在那个任婉华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借她的事来毁掉这些衣服！占了她的身体，霸了她的身份不算，竟还嫌她的衣服太俗气！
　　“你，怎么了？”千月这会总算是注意到千瑶的脸色不对，才刚放下的心，莫名地又有些忐忑起来，难不成她又说错哪句话了。
　　千瑶想着想着，就抓紧手里的衣服，立起眉毛，怒气冲冲地问道：“她说了，这些衣服她都不打算要了？”
　　千月一愣，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因为那语气，那神色，着实是过于不敬。可是不知为何，她那说道的话却无法当着千瑶的面吐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变得有些怪异的僵硬时，正巧小青拿着水盆等物走过来说道：“千瑶姐姐，这两盆都是干净的，还有这个胰子也是新的。”
　　千瑶转过头，瞧了小青一眼，又看了看她拿过来的东西，本是想喝她滚开的，只是才要张口，心里忽然就有了个主意，遂压住心中的气愤，板着脸，点了点头道：“放下吧。”
　　小青有些拘谨地一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后，又主动走到井口边，将那系着绳子的铁皮桶扔进井里。只见她身子虽单薄，动作却很利落，三两下就提出满满一桶水来，转身倒入那盆里。如此几次，直到将那两盆盛满水后，她才将放下铁皮桶，直起腰，很单纯地笑道：“这口井的水要深些，不太好打，千瑶姐姐用完后，喊我一声，我就过来。”
　　千瑶有些意外的打量了她一眼，只见也就十三四岁模样，身子略单薄，面上带着两片村红，跟她说话时总透着几分拘谨，但那眼里的笑却是很纯净。不像平日里那些下人对她讨好的笑，虽带着些羞涩，但并不显谄媚。
　　“你叫小青？”千瑶打量完，就随口问道。
　　“她就是那个丫头，你怎么忘了？就是那会被赖嬷嬷拉出来顶罪的那个！”千月在旁提醒了一句。
　　“什么？”千瑶微怔，随后即反应过来，遂哦了一声，然后便对小青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一会再叫你。”
　　“是！”似很高兴千瑶愿意让她帮忙，小青欢快的应了声，然后才转身走开了。
　　“倒是个实心眼的丫头，估计是念着你的情呢。”瞧着小青走开的背影，千月笑了一句，然后又接着道：“那你就先忙吧，我也该回去了，听说今儿宋夫人和宋公子会过来，姑娘正拉着翡翠和珍珠问以前的事呢。也不知宋夫人到时会不会到静月轩这看看姑娘，还是只在太太那坐。”她原是随口说一句的，却不想千瑶听了后，还不等她转身，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急地问道：“你说什么？一会谁要过来？”
　　“宋夫人和宋公子啊。”千月又被她吓一跳，瞧着那双瞪圆了的杏目，心里有些莫名。
　　千瑶怔了许久，这才想起自己自醒来后，因事变之巨大，将她整个人都弄懵了，根本无暇去想宋温君的事。也不知她落水那天，他可是过来了？可是如今，如今……她忽然想到他们的亲事，忽然想到她现在已经不是任婉华，而是变成了千瑶！
　　事情变得这么荒唐！他们的亲事该怎么办？
　　不过是眨眼间，千瑶的脸就退尽血色，千月一惊，慌忙问道：“你怎么了？”
　　“我落水那日，宋夫人和宋公子可是有过来？”千瑶没想自己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得这么冷静，就好似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就好似刚刚她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到一般。
　　“那日就宋夫人过来了，听说宋公子是昨日才回京。”千月摇了摇头，瞧了千瑶一眼，又担心道：“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没事，我很好！再好不过了！”千瑶似咬牙切齿般，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千月从洗衣房那出来后，一边往静月轩走，心里却一边琢磨千瑶刚刚是怎么回事，脸色忽的变得那么厉害！似乎是说到宋夫人和宋公子要过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变了……
　　听说宋公子这次回京，就是准备跟姑娘完婚来着，估计超不过今年吧，姑娘如今都十六了。而千瑶，今年好像是十七了吧……千月沉吟一会，忽然就想到宋公子三年前离开京州前，来任府作别的那一天，正好跟千瑶进静月轩那天是同一日。
　　当时姑娘去太太那见宋公子时，因千瑶是从太太房里出来的，所以姑娘便将千瑶给带在身边……那位宋公子她也曾见过一次，千月稍一回想，再一琢磨千瑶刚刚的表情和问话，心中一悟，脸上不由一热，于是慢慢就有了几分答案。
　　只是这事，还得瞧姑娘的意思吧，到底千瑶比姑娘长一岁呢。不过姑娘如今变了许多，估计这事也没个准，谁知道以后呢。千月想了想，瞧着就快走到静月轩了，便先摸了摸自个的脸，定了定心神，才慢慢走了进去。
　　彼时，千瑶这边，千月一走，她马上就将手里的衣服，朝那盛满水的大盆，狠狠砸了过去！那溅起来的水花，瞬时就将她的裙摆给沾湿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将所有的东西，都拱手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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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起 身

　　就在千瑶进去洗衣房的那日，金氏派人去柳州给府里采买东西的前期事项具已打点好。故而那日一早，金氏喊了陆管家过来，细细盘问了一遍，又交待了几句。直到觉得没什么错漏后，才点了点头，让陆管家明日就启程，尽量早去早回。
　　陆管家应声退下后，董姨娘瞧着没人了，才笑着道一句：“太太，老爷昨儿问了我句话。”
　　金氏刚捧起茶，手不由就顿了一顿，只是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然后将茶盏慢慢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自她生完昊哥儿，任荀就极少在她房里过夜了，她知道昨晚任荀是去了董姨娘那。原以为华儿出了这事后，丈夫起码会在她这多留几晚，却不想还是……金氏眼眸微黯，不过还好不是去范姨娘那。说来也奇怪，这三位姨娘中，她最不喜欢的反而是那位无儿无女，却又自视清高的范玉洁。那女人的眼神太让人不喜，过于孤傲，可自己丈夫最喜欢的偏就是她。金氏想到这，心里不由就叹了口气，毕竟那范玉洁是这三位姨娘中，最年轻又是最漂亮的，男人到底是难免会被迷住。
　　董姨娘瞧着金氏没应声，心知金氏是在等着自己往下说呢，于是又笑了一笑，才道：“老爷问我，去年外头那两绸缎庄的收益是多少，有没有庄子上的收益多。我也不知老爷为何会这么问，便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绸缎庄的帐一直是太太亲自查看的，完后老爷就没再往下说了。我试着问了一句，老爷只是含糊地说，打算在年底的时候，给薛大人送份厚礼。”
　　任府如今的产业，起码有八成是金氏带过来的嫁妆，就连眼下住的这间大宅，也是后来金氏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建起来的。当年的任府不过是个空架子，虽任家祖孙三代皆为官，但官位都不高。且金氏嫁过来后，没两年，公婆就都相继过世，上头没人压着，她当家作主起来就方便了许多。而任荀向来是不管内院之事，亦不懂钱财的管理，所以这些年府里银钱往来的具体数目，只有金氏心里清楚，他从来都只知个大概。
　　金氏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可是老爷的官位有什么变动？”
　　董姨娘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老爷向来是不说这事的。”
　　“我知道了。”金氏点了点头，将这事装在心里，打算晚上再好好问问去。她虽不懂官场上的事，但多少也有耳闻，如今朝中新旧两派斗争激烈。任荀官位虽不大，可到底也是在京城里，一不小心就会遭了池鱼之殃。
　　金氏心里琢磨了一会，又问了董姨娘几件府里的琐事，然后就对一旁的红绸道：“你去大姑娘那看看，今儿身体可是都无碍了，然后再告诉她，一会宋夫人和宋公子要过来，让她好好准备一下。”
　　红绸领命出去后，金氏沉吟一会，又看了看自个身上，便起身，打算去换件合适的衣服，再去任婉华那瞧瞧。子俊那孩子总算是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比三年前更俊俏了。还有宋夫人向来是个眼高又挑剔的，华儿失忆的事她已知道，也不知今日过来，会说些什么。不过不管怎样，这两孩子的亲事，是该提到议程上了。
　　于是，就在任婉华微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盘问着翡翠和珍珠，有关于宋夫人及宋温君的点滴事情时，清冷的洗衣房那，千瑶正压着满心的不甘和愤怒，蹲下身子，盯着那被自己砸进盆里的衣服。
　　她根本就不会洗衣服，也从来没洗过！
　　可是这双手……她蹲下去后，才伸出手碰了一下水，马上就收了回来，然后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手。手指比她原来的稍长，手掌也比她原先的略大，虽没有生茧，但一摸就知道，这绝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想起自己原先那双手，柔嫩小巧，肌肤吹弹可破，张开时，手背上还有四个可爱的小窝……而现在这双，无论是张开，还是握成拳，都能看得到凸得分明的骨节！
　　这样的一双手，无论如何，也养不成像她原先那样。
　　她看着看着，就抓起胰子，恨恨地砸进水里，也顾不上被溅了满脸的水珠，让后就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小凳上，并且双腿张开，身子微向前倾斜，两手手肘随意搁在大腿上。这是极为放肆和粗野的动作，没有哪个大家闺秀敢这么坐下的，她以前也从不曾这么坐过。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出格的事，才能使心里平静一些！
　　他要过来了！宋温君要过来了！子俊要过来了！
　　自从千月走后，她脑子里一直就来回盘旋着这几句话，怎么也挥不掉。生日那天，还是满心的期待，而今，她心里却生出几分怯意来。
　　无人知晓，她的生活已被割成两段，只有自己看得到那中间刻骨分明的裂痕！
　　千瑶大刺刺地坐在那，微抬起脸，看着刚刚还青蓝天不知何时已被一层云霭覆盖，阳光变得有些模糊。她眼中已是泪汪汪，但一直咬着牙不让掉下来，她对自己说过，绝不哭的！而且如今哭也没用，只有身边有个疼爱自己的人的时候，哭才有点意思。
　　她想起那个漂亮又高傲的女子；想起那个面容英俊的男子，想起那个男子那双忧郁的眼睛；想起那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然后她再看眼前的一切，看着这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一切，随即一股忽然而来愤怒像痢疾一样冲向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倾身向前，一把从水里捞出件衣服，也不管是上衣还是裙子，总归捞起来后，遂两手抓死了，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地往两边一扯！
　　精贵的东西往往是不经使坏的，如愿的听到一声丝帛的裂响，她才终于觉得稍解了气。然后她盯着手里的衣服，心里恶狠狠地说道，嫌俗气是吧，很好，不要最好，反正你也不配穿这等好东西！我的衣服，你不配穿在身上！我的东西，就是毁了，也不能给你！
　　千瑶又使劲扯了几下，直到感觉有些乏力了才住手，然后将已经不成样的衣服扔回去，再又将两手搭在膝盖上，依旧岔开双腿，坐在那喘着气。这般折腾后，她眼中的泪总算是给逼了回去。
　　她正考虑着是将这些衣服全都撕烂了了事，还是任它们泡一会，然后直接捞起来交差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怯怯地声音：“千瑶姐姐。”
　　她转头，原来是小青，那丫头眼下正从墙角那溜着边，往她这悄悄走过来。
　　千瑶没动身，也没开口，依旧是那般坐在那，抬着眼看过去。即便是仰视对方，却也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
　　小青过来后，瞧着那盆里的衣服，没多问，就蹲下去一边拿起胰子，一边笑着道：“千瑶姐姐不习惯做这个活，还是我来吧，我洗衣服很快的，一会就好。”
　　却不想千瑶随即就喝了一声：“你别动！”
　　那声音严厉得让小青着实吓了一跳，顿时就扔了胰子，放下衣服，然后有些惴惴不安地站起来，怯怯地瞅着千瑶。
　　千瑶直直地看了她两眼，然后才问：“今日这边有没有要送到太太那的东西？洗好的帐幔，帘子，或是桌巾什么的，有没有？”
　　小青不敢多问，点了点头就道：“有，两天前红绸姐姐送来几幅毡帘子，是太太院里的，昨儿就已经洗好晾干了，赖嬷嬷说今日再晒一日，然后下午再给太太送过去。”
　　“你知道放在哪的吧？”千瑶又问一句。
　　“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整理的。”
　　“好，你现在去将太太那边的毡帘子拿出来，我一会就给送过去。”千瑶随即吩咐，小青一愣，迟疑了一会，嚅嗫道：“可是赖嬷嬷她……”
　　“她若问起，你就说是红绸提前过来问了，我才给送过去的，怪不了你。我一会洗完这些东西，就找你要去！”千瑶说着就立起眉毛，语气再不容置疑。
　　小青根本无法抗拒她，怔怔地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回去。千瑶瞧着她离开后，才倾身向前，将那几件衣服捞起来，随意拧了拧，再把盆里的水一倒，就大功告成。然后她对着另一盆水的水面，仔细整了整自个的头发，又瞧了瞧身上，见裙摆湿了好些，不由就皱了皱眉，拿手随意擦了两下，随后站起身。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过去看看，不能就傻傻地在这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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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预防针

　　金氏换了件玫瑰紫遍地金的圆领亮缎袍子，发上还加了支红宝石双尾凤钗，瞧着都妥当后，便出了屋，往静月轩那走去。只是才行两步，她忽然又停下，并回身问了一句：“对了，大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可是已经被派到洗衣房了？”
　　跟在后头董姨娘微怔，遂点了点头道：“是，太太昨儿发话后，我就着人告诉赖嬷嬷了。听说今儿一早，赖嬷嬷就去了静月轩一趟。”
　　金氏听后沉吟一会，似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道了句：“罢了。”然后转身重新迈开步子，往静月轩走去。
　　董姨娘站在那瞧着金氏离开后，琢磨着金氏刚刚的表情，心想莫不是不忍了吧？想到这，她顿时发出一声冷笑，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或许该找个时间去瞧瞧那丫头。毕竟太太也没撤了她的差事，以后大姑娘房里的吃穿用度估计还是由千瑶管着。
　　金氏走进静月轩的时候，任婉华正听千月说洗衣房那的事，只是千月还未说完，外头的小丫鬟就进来报太太过来了。任婉华随即让千月停下，然后起身，有些忐忑地迎了出去。
　　“娘怎么过来了，我正打算一会就去您那请安呢。”任婉华出了屋，装成很自然地样子，上前就扶住金氏的手臂，笑着道了一句。
　　金氏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任婉华一眼，然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我心里放心不下，你今日身子可是大好了？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多谢娘关心，我感觉已经无碍了，别的也没什么不习惯。”任婉华小心回道，然后扶着金氏走到椅子跟前坐下，自己则是微垂着脸，站在一边。
　　金氏点了点头，坐下后，又上下打量了任婉华几眼，只见她今日的穿着打扮极为素雅，完全不似往日那般艳丽夺人。而且刚刚的言行举止，亦是跟以往有大大的不同，虽知道她将以前的事情都给忘了，但眼下这般看着，总觉得多了几分陌生。
　　任婉华见金氏一直在打量自己，也不说话，心中的忐忑不由又加了几分。心里一时有些后悔，或许她今日不该挑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同时又回想自个刚刚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有哪句说错了。
　　“华儿过来。”金氏看了几眼，就朝她招了招手，让任婉华坐在自己身边，完后才接着道：“今儿怎么穿起这件衣服来了，比以前素了不少呢。”
　　“娘不喜欢吗？那我马上去换了！”任婉华说着就作势要站起来，金氏一瞧她这紧张的模样，心中一软，遂笑了笑，安抚道：“不用不用，这样很好，虽素了点，但瞧着倒是比以前多了几分清秀可人，这样或许更合了那宋夫人的心意，她之前一直就觉得你太过张扬了些。”
　　任婉华松了口气，便问道：“那位宋夫人很严厉吗？她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宋家是个大家族，他们族里为官的人不少，人口又多，所以规矩难免大些。”金氏说到这，就叹了口气：“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
　　任婉华心口一跳，忙垂下眼，不安地道：“若是我再也想不起来，娘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难怪从一开始，那话里话外，言行举止间都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以前除非是打算求点什么，不然她这个闺女可很少这样。金氏想着，就又仔细看了任婉华一眼，如今她把什么都给忘了，自己虽觉得难过，但其实眼下心里最不安的还是华儿吧。如此一想，金氏便拉起任婉华的手，轻轻拍了拍道：“说什么傻话，你想不想得起来，还不一样是娘的好女儿，
　　“娘真的不嫌弃我！”任婉华立即抓住机会，抬起眼，马上就逼出三分泪，同时面上适当地露出七分不安，楚楚可怜地看着金氏。
　　“傻孩子，这天底下哪有当娘的嫌弃自个孩子的！莫再说这等傻话了！”金氏被她这一问一看，不由就生出几分心酸来。
　　任婉华赶紧趁势追击，睫毛眨了眨，眼泪说掉就掉。她却没有拿出手绢拭泪，而是一边流着泪，一边说道：“我什么都忘了，就连以前喜欢的，不喜欢的，也分不清了。刚刚千瑶才跟我说，我原来最是不喜欢这件褙子的，偏我今儿一早换衣服的时候，就瞅着这件最顺眼，却不想……现在我连说话，都有些提心吊胆，就怕哪句说得不妥了，娘会将我赶出去！我……”她说到这，似再说不下去，就垂下脸，咬着唇，双肩微颤，任凭泪珠儿一滴一滴往下掉。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件衣服罢了，昨儿讨厌，今儿喜欢，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值得这么在意的么！那千瑶也是多嘴，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好了，莫要哭了，当心一会眼睛肿了，快把眼泪擦擦，洗把脸，一会宋夫人和宋公子就过来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啊！”金氏听了这话，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忙连声安慰。她没想到向来就任性跋扈的女儿，心思会有这么细腻敏感的时候。不过设身处地想想，也是情理之中，如今华儿失忆了，那么这任府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也都是陌生的，心里自然会有不安和担心。
　　金氏哄任婉华收了泪，然后唤丫鬟端水进来，亲手帮她洗了脸，再带她进了里间，让她在妆台前坐下。接着就拿起旁边的胭脂盒子，笑着道：“真是个傻孩子，一哭起来就收不住，瞧这张脸都白了，娘给你抹点胭脂，免得一会见了人，让人以为是怎么了呢！”
　　“嗯。”任婉华点了点头，随即就不好意思地一笑。
　　“这会可是笑了，还是那个脾气，一阵风一阵雨的。”金氏也跟着笑了一句，完后便打开胭脂盒，一边给她补胭脂，一边细细说起宋家的事。
　　任婉华这会终于觉得跟金氏稍靠近了些，且再听到关于以前怎样怎样的话，也不怎么慌了，心里不由就生出几分得意来。这一招果然有用，而且有了今日的这支预防针，她这个位置便又坐稳了几分，以后若有人在金氏面前吹耳风，也不需惧怕了。
　　总归这是上天的选择，谁也怨不得谁！
　　千瑶拿着小青交给她的那几幅毡帘出了洗衣房后，才想起眼下天还早呢，也不知宋夫人他们过来了没。若是还没过来，那她这会忙赶着过去，很可能人还未见到，就得出来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正琢磨着去找谁打听一下，不想就听到有人在后面悄悄喊了一声：“千瑶，千瑶！”
　　她一愣，回头一瞧，只见是个褐衣打扮的小子，正从洗衣房西侧的小道那快步朝她走来。这洗衣房虽是在后院，但因是下人们干活的地方，且离太太和姑娘住的地有段距离，所以倒没有太多避讳。那小道是连着外院的，偶尔外院的家丁门也会将衣服送来这边洗，只需自己掏腰包给洗衣婆们付几个钱，自然就有愿意接活的人。
　　千瑶仔细打量了那人好几眼，才想起他是赖嬷嬷的儿子，好像是叫小丁，平日里都在外院打杂。因赖嬷嬷的关系，他偶尔会到金氏那跑腿，所以她见过几次，但从没正眼瞧过，更不曾说过话。只是现在瞧着他这表情，明显是一副很熟的样子，千瑶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快。她原是想马上走开的，没道理要跟一个小子在这碰面，只是忽然想到他既是从外院那过来的，一定知道宋夫人他们来了没，于是才站住，只是眉毛却忍不住微微皱起。
　　“我听说你被太太罚到这来，我刚刚瞅着空，便偷偷过来看看你。”小丁并不因千瑶给他拉着个脸就不开心，单瞧她刚刚听到自己喊她后没有马上走开，心里就很高兴了，于是一走上前，马上就笑呵呵地说道。
　　千瑶却没理他的话，瞧着他走近后就开口问：“你刚可瞧着宋家的人过来没？”
　　“宋家的人？”小丁一愣。
　　“就是宋夫人和宋公子！”千瑶有些不耐烦的补充了一句。
　　“哦——”小丁恍悟地点了点头，千瑶一瞧这半天还说不到点上，顿时喝道：“哦什么哦，到底是来没来？”
　　小丁吓一跳，从没见过千瑶这样发脾气的，不由就仔细瞅了两眼，却发觉她这杏目圆瞪的样子更好看，不觉就傻傻地笑了两声。
　　千瑶眉毛一立：“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对了，你刚刚问啥来着？”小丁回过神，又讪讪地笑了两声。
　　“宋夫人和宋公子过来没？”千瑶压着怒气，耐着心，重复的一句。并打算他这次再不好好回她的话，她一定让他好瞧！

　　第十七章 惦 记

　　小丁忙点头道：“来了，我过来时正好瞅着他们，好些个婆子都抢着上前引路，估摸着这会已经进了太太的院子了吧。”
　　千瑶一听这话，立马转身往金氏那走去，小丁却忙上前拦住她道：“你，你这么赶着是要去哪？这是要给哪送的，我帮你拿着吧。”
　　“让开！”千瑶瞥了他一眼，低喝一句。
　　小丁讪讪地挪着步子，却不离她左右，面上依旧是带着讨好的笑：“你别生气，我会跟我娘说，让她别给你安排太多活儿的。”小丁说到这，偷偷瞅了千瑶一眼，见她面上略带着点沉思的表情，还以为是将自个的话听进去了，一时壮了胆，就接着道：“我娘就是爱记仇点，其实心眼并不坏的，她平日里若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别放在心上，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过来跟我说好了，我……”
　　“住口！”千瑶忽然大喝一声，随即就站住，且脸色看着似已怒极，面颊涨红，杏目圆瞪，眉毛立起！她刚刚一直在想自己去了金氏那后，是先去找红绸，还是直接往正堂走去，心里正拿不定注意，身边又有只苍蝇嗡嗡嗡的，也不知说的什么，更觉心烦。然后略一听，不想竟会听到这等不堪的话，再一转眼，瞧见小丁说话时那偷偷摸摸、猥猥琐琐的模样，眼睛还瞄来瞄去的，就好似两人之间有私情一般！她顿时觉得又羞又怒，再顾不上有没有人听到，随即就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说这等话！什么我的委屈她的心眼，要说什么就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出个一二三来！”
　　小丁愣住，不想她刚才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起这么大火来，不由又往两边瞅了瞅，正巧看到有两仆妇正从对面那条道上经过，且还往这看过来！他顿时觉得心里一虚，面上讪讪地笑道：“我就是想帮帮你，值得你这么生气的，到底你是由太太发落到那洗衣房的。我娘是那洗衣房的管事，我好心给你求情，你不领就算了，何须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一听这话，千瑶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是当她是乞丐还是当她是傻子，若是承了这个情，以后指不定要她拿什么去还。千瑶想着，就抬起下巴，很是不屑地一笑：“趁早收起你的好心，我不需要！还有，别再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被千瑶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还如此义正言辞地警告了他一通，小丁一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可一看此时的千瑶，虽是一脸生气的样，却分明比她原先中规中矩的时候吸引人多。那眉眼，那神情，犹似带着气焰一般，虽烫人，却又吸引着人想靠近去！
　　一直瞧着千瑶的身影从小道那消失后，小丁还有些不甘地站在原地，并不自觉地搓着两手，脑子里回想着千瑶刚刚的神情样貌，然后更觉心里痒得慌了！他如今已是二十有四，因是家生子，又自小在这府里当差，原先也没有定亲的对象，所以他的亲事多半是由府里给指配，且如今他的年纪也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原本年初的时候，小丁就跟赖嬷嬷提了这事，想让赖嬷嬷直接到太太跟前求去。当初赖嬷嬷也觉得自个儿子的眼光不错，千瑶虽是外头买进来的，但一进来就到了太太房里当差，后来被发到静月轩后，没用多久就升到了大丫鬟的位置。而且任婉华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由她把着，这几年下来，手里指定是赞了不少油水。再说太太和大姑娘向来就很看重千瑶，若千瑶跟了自己的儿子，那到时让他儿子在这府里混上个小管事当当，还不是千瑶在太太面前多吹几口风的事！
　　只是不想，偏就在那会出了千瑶告赖嬷嬷状的事，因此小丁的好事还来不及说，就直接告吹了。只是他一直就未曾死心，好容易等了大半年，觉得当时的事差不多淡了，后又听说千瑶如今被罚到洗衣房这做粗活。小丁顿时觉得这是个扭转局面的机会，故而今天一瞅着空，就忙赶着过来。
　　虽刚刚那一见，千瑶未曾给过他好脸色看，但却越发让他给惦记上了。正站在那琢磨着一会怎么跟自个老娘好好说道说道去，不想就听到赖嬷嬷从后面喊了他一声：“你怎么过来这了？”
　　小丁一回头，可不就是自个老娘，忙就笑着走上去道：“我抽了空，过来瞅瞅，我前儿那件袍子缝好了没？”
　　赖嬷嬷眼一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后就道：“你该不会是来瞧那小娼妇的吧！告诉你，趁早给我打消那念头，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应了你这事！”赖嬷嬷说完再不看他，转身就往洗衣房走去。
　　小丁只得涎着脸，跟在身边说了一堆的好话，然后厚着脸一路跟着进了洗衣房。只是赖嬷嬷才进去，小青就对她说千瑶刚刚将太太那的毡帘子给送过去了，赖嬷嬷一听，立马发作：“她怎么知道太太的帘子在这，是你跟她说的！？下作的小蹄子，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不成！”
　　小青被吓得有些慌，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红绸姐姐，过来要的，所以……”
　　“红绸这么早过来拿帘子做什么！可是你跟那小娼妇趁我不在时联合起来撒的谎！”赖嬷嬷明显就是不信，说着就询问地看了看旁边那两仆妇，其中一个仆妇却是笑了笑道：“我刚刚肚子疼，去了趟茅房，不知道这事呢。”
　　另一个也道：“我去屋里整理东西了，才出来，嗨，大嫂子你这会跟小青费什么口舌，一会去问问红绸姑娘不就知道了，左右跑不了的事。”
　　赖嬷嬷气结，她可不知道红绸跟那小娼妇的关系好着，没准现在那两人已经通好气，她若过去问了，弄不好会被数落一通。小丁一瞧这样，赶紧拉着他老娘道：“娘，我有件急事跟你说，咱先进屋说去吧。”
　　赖嬷嬷没辙，只得将这事咽下，然后甩着脸，进了屋。
　　小青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那两仆妇一眼，那两仆妇却未瞧她，只顾着忙手里的活，并不时说长道短两句。只是没一会，她们就听到赖嬷嬷刚进去的那屋里忽然传出许些动静，听着好似赖嬷嬷在骂什么，只是很快声音又低了下去。
　　“娘，你先别生气，先听我好好说啊。”小丁先是默默挨了赖嬷嬷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然后瞅着自个老娘气顺了些，他才涎着脸，凑进去接着道：“你还记得小荣不，就是老爷跟前那小厮，跟我关系不错的那个。”
　　“当然记得了，他是跟你一块进府当差的，结果人家都当差当到老爷跟前了，你呢！”提起这个，赖嬷嬷更是来气。
　　“这不是因为他比我多识几个字吗。”小丁有些不满地道了一句，随后又道：“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小荣去年不是娶亲了吗，娶的就是太太房里的一位二等丫鬟，叫翠绫的那个，娘知道的吧。”
　　“嗯，我听说太太当时还给赏了一副银头面，还有布料缎子什么的，加起来得有十匹，另外还又给了二十两的赏银！”赖嬷嬷先是瞪了小丁一眼，然后才点了点头，似不经意地道了一句，只是那语气里却不觉地就带上几分羡慕。
　　小丁一见这事说到点上了，赶忙接着道：“其实这点东西算什么，娘你知道不，单是翠绫自个的身家，就有近百两银子呢！这才在太太那当了三年差，就赞了这么多银子，您想想，千瑶她可是先在太太那当了三年差，完后到大姑娘这也有三年了，还是总管着大姑娘院里的吃穿用度，这一算下来，得是多少银子在她身上存着呢。娘，你自个想想，这满府的丫鬟里头，年纪适合配人的，能找得比她好的吗？若是去外寻，莫说咱找不到有这些嫁妆，有这等模样的，就光是找个身家清白的，也少不得要费一份彩礼钱。而且过来后，我还得瞅着给她找个差事做，不然总不能白养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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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擦身而过

　　赖嬷嬷似乎有些动心了，只是却怀疑地瞅着她儿子问道：“那翠绫有多少身家，你怎么知道？”
　　小丁嘿嘿一乐：“两天前，我跟小荣一块喝酒来着，是他不小心说漏了嘴。”
　　赖嬷嬷一斜眼：“不是唬你的吧，才当了三年差，哪就攒了这么多银子！就是太太屋里的大丫鬟，一个月的月钱也只有一两银子，虽说平日里有赏钱拿，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再说了，即便她自个不花，可她家里不一样也有个守寡的老娘，少不得每月都得挪出些嚼用来。”
　　“娘，你怎么糊涂了，你在这府里当了这么多年差，还不知这其中的猫腻！刨去逢年过节的赏钱不说，平日里若是经手什么东西，多少也能抠出点油水来。再者，她们是跟在太太身边的人，也算是半个管事，若有谁有什么不称心的，一时在太太那说不上话，可不都想着先找太太身边的丫鬟。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算算得有多少事，这是聚少成多啊！”
　　听小丁这么一说，赖嬷嬷自个在心里琢磨了一番，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又添了几分心动。
　　小丁赶紧趁热打铁，接着道：“我知道娘为之前那事，心里对千瑶有不满，其实若没那件事，你心里可不比我还满意的！”
　　赖嬷嬷哼了一声，没说话，小丁一瞧，知道有戏了，便放缓声音接着劝道：“我知道那千瑶脾气有些倔，不过因为她现在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算是大姑娘的脸面，您是打不得骂不得。但若成了你的儿媳妇，那情况可就不同了，到时让她伺候您，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平日里要说上一两句什么的，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不是！”
　　赖嬷嬷抬起眼瞅了小丁一眼，终于开口道了一句：“你倒是有些心眼。”
　　小丁忙笑：“我这不是也为娘着想的吗，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洗衣房里日日忙碌，儿子就想着早点找个媳妇来伺候伺候你，为娘分担些劳累，早日过上个舒心日子。”
　　听了这一通好话，赖嬷嬷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是已见动心，但总也有些不甘，再者这事，需得她到太太跟前低头求去，不然若让府里的管事照着名册上指配的话，这事就没个准了。但是要让她为了那死丫头去低头，她心里又过不去这道槛，而且除了求太太外，她还少不得要打点一下府里的管事，如此事情才能办得顺利。
　　小丁见自个老娘迟迟没松口，心里着急，想了想，又道：“娘，这好事是不等人的，眼下府里适合婚配的小子，可不止我一个。咱能看得出这些好的来，别的人可不一样能瞅得着。娘，这块肥肉若让别的人给叼了去，到时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咱需得早些定下来才得踏实啊！”
　　赖嬷嬷终于抬眼，不耐烦地道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这事我自会定夺。你还不快回去，小心让人抓着偷懒，再被罚钱你这个月就自个喝西北风去，别再来我这打主意！”
　　见他老娘用于松了口，小丁总算是放了心，忙笑着道：“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那娘，儿子可就指着你了！”
　　……
　　千瑶还未走进金氏的院门，就瞅着那院子里头好些个丫鬟正来来回回走动，虽未有喧哗声，但瞧着明显是比平日热闹了不少。她悄悄走进去，随手拉住一个往这过来的丫鬟问道：“今儿太太这是不是有客人过来？”
　　那小丫鬟见是千瑶，面上微诧，但随即就点头笑道：“没错，是那宋家的夫人和公子过来拜访，所以今儿大家当差都格外仔细。”
　　果然到了，千瑶抬起眼，往那挂着枣红团花毡帘的房门看过去，恨不能直接看透那帘子，瞧瞧此时里面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直直瞅了好一会，直到那小丫鬟要走开了，她才收回目光，又问一句：“眼下都谁在里头？”
　　“除了宋夫人和宋公子，太太和大姑娘都在呢。”小丫鬟说完，又歪着头问了一句：“千瑶姐姐这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哦，我过来找红绸，给她送东西来的，她眼下在哪？”
　　“红绸姐姐就在那屋里头呢。”那小丫鬟说着就瞧了瞧千瑶手里拿的东西，认出是这院里的东西，便笑道：“千瑶姐姐是来送这帘子的吧，交给我就行，一会等红绸姐姐出来了，我会跟她说的。”
　　“不用，你忙你的去。”千瑶摇了摇头，说着就已越过她，往里走去。
　　那小丫鬟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了几眼，后忽然想起自个还有差事呢，便忙走开了。
　　原是憋着一股气来到这的，可是蒋走至门口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迟疑下来，心里莫名的就生出几分紧张。正站在那门口犹豫不决时，候在金氏门外的那几个丫鬟早也瞧着她了，原是打算拦着的，却不想还不待她们起身，千瑶倒是自己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眉眼清秀的丫鬟便笑着问了一句：“千瑶姐姐这是要找谁？我帮你喊去吧。”
　　只是她的话刚落，旁边一位穿着粉裙的丫鬟顿时就拍了她一下道：“你喊什么，不知道今儿有贵客在，万一冲撞了客人，到时太太若罚你，你可别拉着我们一块！”
　　千瑶收回乱糟糟的思绪，看了她们一眼，都是些三等的小丫鬟，以前她们见着她时，莫不是使劲巴结讨好的，哪敢有这般的无礼和怠慢。不过眼下她也没心思跟几个小丫头计较什么，迟疑了一会，正要开口，却这时忽然瞧见红绸从里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并一脸不豫地朝那几个小丫鬟低声数落道：“你们几个瞎嚷嚷什么，里头都听到声音了！不知道有客在吗！”
　　“是千瑶姐姐过来，又站在那没说话，所以我们才问有什么事的。”那粉衣丫鬟立马就把责任推到千瑶身上。千瑶皱了皱眉，不屑跟她一般见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后看向红绸道：“我给你送这个过来。”她说着就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帘子。
　　红绸有些意外，昨日她去看千瑶的时候，千瑶还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样，任她在旁边说了多少劝慰的话，却一句都未听见去。最后连她都有些厌烦了，便打算索性不理她几日，且让她自个想明白。却不料，这才过了一晚上，千瑶竟就过来了，还是从洗衣房那过来的，面上瞧着也不见有什么不甘和愤恨。
　　“怎么劳你给送来了，我原是打算下午再过去拿的。”红绸以为千瑶是过来示好，自然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于是一听千瑶的话，便笑着走上去接了她手里的东西，然后又唤了一声刚刚那个穿粉裙子的小丫鬟：“小蝶你来，把这些帘子拿到西厢那，叫徐嬷嬷记得挂上。”
　　那个叫小蝶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才伸手接了，却又道：“这个时候徐嬷嬷没准不在西厢那呢。”
　　“那就找找去。”红绸不快地道了一句，如今这些个小丫鬟，真比不得她和千瑶原先的时候，不管派她们做什么，都少不得要推三阻四的。
　　小蝶只得应了声是，又不满的瞅了千瑶一眼，似在怪她这个时候过来，害她还得瞎跑一趟。千瑶没功夫搭理这丫鬟的小心思，自红绸出来后，她就一直琢磨着该找什么借口，能让她进去那屋里去。可还不待她想出办法来，红绸就接着对她道：“辛苦你跑一趟了，只是今儿正巧我没空，太太那有客人呢，我得在跟前服侍着，就不留你说话了，得闲时我会去找你说话的。”
　　红绸说完，又对她抱歉地一笑，然后便转身要进屋去。千瑶大急，心一横，就打算干脆什么借口也不找，她就直接进去能怎么了，以前不也是日日过来，何曾这么左右为难过的！
　　只是才跟上两步，不想那帘子又被从里掀开，随即就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神清骨秀的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刚还坐在栏上的小丫鬟尽数站了起来，皆低头垂手，规规矩矩站在那，只是每个人都在悄悄抬起眼，偷偷瞄着这从里头走出来的年轻公子。
　　千瑶一时间呆住，怔在原地，愣愣地瞧着他朝自己走来！他果真比以前更加俊俏了，也高了许些，面上的线条亦比三年前多了几分硬朗，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忧郁的眼睛，依旧是让她看不清，却又总被吸引住。
　　就在他走到离她只有两步远时，千瑶忙紧张地扬了扬嘴角，只是还不等她露出笑，就见宋温君竟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愣住，僵硬地转过头，追着他的身影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此刻走路的步子有些急，而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她认出那个婆子是金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只见他们蒋走到院门口时，那婆子忽然就快步越到荣温君前头，然后领着他往拐了个弯，往院子的西侧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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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开 口

　　千瑶回头询问地看了红绸一眼，红绸却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刚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宋公子还跟太太说着话呢，怎的这会忽然就出来了，而且瞧着还很着急的样，可是出了什么事？只是眼下那屋里也未听到有什么动静，如此一想，便也顾不上千瑶，转身上了台阶，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
　　千瑶原是要跟上的，只是刚一动脚，她又收了回来，既然子俊都出来了，那她这会进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还不如偷偷跟上那边瞧瞧，看他到底去了哪？有什么事？于是便转身，悄悄离开了那。
　　侯在金氏门口的那几个小丫鬟，刚已被宋温君给勾了魂，眼下正凑在一块兴奋地压低声音，悄悄讨论着呢，自是没注意千瑶何时走的。
　　寻着他们的足迹一路往西行去，幸得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没多会就看到了宋温君和那婆子的身影，千瑶悄悄放缓了脚步，继续跟进。只是这接下来还没走上两步，她就瞧着那婆子带着宋温君在一拐角处停下了，然后对宋温君说了句什么，随后就见宋温君微一颔首，却未开口，只是瞧着总觉得他似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千瑶看到这，已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了，脸上不由一热。怕一会他们回来看到自己，往左右看了看，脚步一挪，就悄悄绕到另一条道上，躲在到一处花木后面。藏好后，她偷偷吐了口气，再两手捂着微有些发烫的脸，一时觉得有些难为情，一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知道，刚刚那婆子领着宋温君进去的那个地儿，是府里专门为客人内急时准备的地方。
　　千瑶站在花木后面，稍稍缓了口气，然后又探出头往哪瞧了一眼，这会就只那婆子守在外头，没多会就见一个小厮从另一边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她忙缩回脑袋，有些愣怔地看着地面，真想不到，子俊那样的人也会内急！而且还是专门过来拜访时，还是从金氏那突然跑出来！必是实在忍不住了才……想到这，千瑶觉得自己简直是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只是才一咧嘴，她马上就捂住了自个的嘴巴，同时心里生出几分愧疚来，这种事，她怎么可以笑他！
　　就在她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强迫自个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忽然又听到那边有了动静，她赶紧悄悄探出脑袋，原来是宋温君出来了，只见他正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自个的衣袖，旁边的小厮毕恭毕敬地对他道了句什么，然后又往千瑶这个方向指了指。
　　宋温君先是一颔首，接着又朝那小厮摇了摇头，然后才转身往千瑶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千瑶一惊，开始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后才发现宋温君不过是换条道走回去罢了。估计是不想让人猜到他为什么出来的吧，只是眼下她藏身的这地儿，恰恰就在他正走这条道的必经之处。
　　这，还不需她费什么心思呢，他眼见就要过来了！
　　千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一时间倒忘了自己如今已换了个样子。
　　此刻正值太阳初升之时，阳光自云破之处洒下，周围的花草树木皆被镀上一层绚丽的金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早上，他匆忙前来做别，她在静月轩听到消息后，随即起身过去找他。她记得自己是在蔷薇花架下看到他的，那原是待赏的蔷薇，那原是开到极致浓艳的蔷薇，在那天，却整个成个衬托他的背景。他是天生的贵公子，无论何时何地，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目的风流。
　　其实他过来告别的那天，离他父亲过世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故而那日自己见到他时，只觉得他眉眼间的忧郁，似将那满架的蔷薇都染上了伤感。那样的悲伤之色，令不由她收起平日里的娇蛮任性，第一次在他面前现出体贴的一面。
　　而他则对她露出个略显苦涩的笑来，莫名地就冲她道了一句：“其实我很恐慌，害怕面对这一切，真希望永远活在过去，没有负担，没有责任，也不必担心会让谁失望了……”
　　她听不懂那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她希望自己能懂，但当时的自己确实品不出其中的苦涩。可是他的声音那么低缓那么沉重，她真的觉得自己像他一样难过，于是喃喃地说到：“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却马上摇头，然后看着她，似羡慕，又似无奈的一笑：“你不会明白的，你跟我不一样，即便是一样的锦衣玉食，可你自小就有一颗永远不服输的心，你有源源不断地，向前冲的劲头，我却没有……”
　　当时他的话多么伤感，她甚至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因为他说的，她甚至都听不懂。那种感觉让她倍觉难过的同时，又有几分气愤和憋屈，她痛恨别人说她听不懂的话，特别是那些话来自宋温君嘴里时。因为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很远，她实在讨厌那样的感觉！
　　不过是在回忆里失神的片刻，宋温君就已经走过来了！千瑶甚至还来不及回神，宋温君就已发现了她！
　　两人都有些愣住，千瑶是一时没想到要怎么反应，宋温君则是没料到这儿竟还藏了个人。
　　只见花木繁深之下，那个绿衣红裙的女子格外娇俏动人，特别的是她那样的眉眼神情，不知为何，瞧着总觉得不是个丫鬟该有的样。
　　只是她藏在这做什么？刚一琢磨，宋温君忽然就想起自己刚刚那尴尬之事，心里一惊，难不成……被她撞上了？想到这，他顿时一窘，随即就加快了脚步，打算赶紧离开这。
　　千瑶下意识地就追上去，只是宋温君眼下就是要避开她的，自然是越走越快。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金氏后院走廊那的时候，千瑶觉得自己追不上了，只得在后面喊了一声：“子俊！”
　　宋温君猛然怔住，停下，回过身，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是？”
　　“我——”千瑶刚一开口，忽然就意识自己如今已非原来的模样，她顿时僵在那，怔怔的看着他，声音也哽在喉咙里，既吐不出，也咽不下！
　　宋温君等了一会，不见她说话，迟疑了一会便问：“可是任夫人让你来寻我的？”
　　千瑶摇了摇头，宋温君又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就皱了皱眉，只是对方到底是任府的丫鬟，他不好说什么，便转身。千瑶一瞧他要走了，心里一急，又喊了一声：“子俊！”
　　宋温君再次停下，回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道：“姑娘是如何得知我的表字？”
　　千瑶愣住，如何得知，她本来就知道的啊！可是，这要从何说起？
　　宋温君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千瑶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要告诉他吗？眼下就是个机会，要告诉他吗？他会相信吗？
　　“我明白！”她忽然就开口。
　　“什么？”宋温君愣住。
　　“我真的明白，因为现在的我就跟你那时一样，很恐慌，很害怕面对这一切，希望永远活在过去！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千瑶因说得太急，脸胀得通红，且她一开口，那双杏目随即就睁圆了，眉毛亦是往上扬起，浑身上下都透出几分咄咄逼人之势！
　　宋温君怔在那，这是他说过的话，他自然是记得的，可是，眼下怎么会从这个丫鬟嘴里道出来？沉思许久，他又仔细打量了千瑶一眼，终于想了起来，遂恍悟道：“哦，你是当时跟在婉华身边的那个丫鬟。”
　　千瑶一怔，即知道他误会了，刚要开口，宋温君却又道：“那天我说了些随性的话，倒是叫姑娘笑话了，还请忘了吧。”
　　没想到竟会弄巧成拙，千瑶着急的开口：“不是，我是——”
　　可偏偏不待她将话说完，任婉华忽然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边，并瞅着他们笑道：“原来是在这，宋三哥不过出来走走，怎么就耽搁这么久，太太还以为是哪招待不周呢。我说我出来瞧瞧，还真巧就被我碰上了。”任婉华一边说着，一边往这走了过来，走近了后，似才发现千瑶，便又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这了？你们这是——”

　　第二十章 咽 下

　　因任婉华的忽然出现，千瑶才惊觉原来已经绕回金氏这了。她瞥了任婉华一眼，怀疑她刚刚偷听了自己跟子俊的对话，心里顿时又生出几分厌恶来，正待要开口，宋温君却在一旁有些尴尬地说道：“任伯母多心了，我正要回去呢，华妹何须出来这一趟。”
　　“其实是我娘和伯母有正事要谈，我不好在里头待着，便也借口出来透透气。”任婉华说着就瞟了千瑶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一笑，接着又看向宋温君道：“我瞧着她们还得谈一会呢，眼下时候也早，宋三哥就陪我到园子里走走可好。正好可以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没准我能想起一些来。”
　　“谈事……”宋温君微怔，随即了然，然后看了任婉华一眼，只见她面上并无异色，又想起她现在已将之前的事都忘了，心中不免怜惜，便点了点头。
　　任婉华一笑，转身前，似忽然想起千瑶还在这，便又回头体贴地说道：“你别担心，我等太太有空闲了，一准给你求情的。你别太着急了，先回去吧，不然被赖嬷嬷抓着了，我也就不好多说什么。而且这事，我若说得太刻意，太太一个不快，可不是弄巧成拙了！”
　　原就瞧着他们刚刚说话时，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千瑶心里已是极度不快了，且再听那曾经对自己的亲昵称呼，如今也换了对象，她更添了委屈。故而眼下瞅着任婉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再又看她竟还对自己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句句离不开求情求情！千瑶只觉得火气直往脑门上涌，顿时立起眉毛喝道：“我何曾说过要你给我求情，你无需次次在旁人面前特意点起这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这话一出，旁边的宋温君顿时愣住，诧异地看着千瑶，然后又不解地看了看任婉华，一时间觉得自己眼下不合适待在这，正打算说他先过去。只是话还未出口，旁边就穿来一声娇喝：“姑娘不过是对你好点，还真就将自个当成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了！哼！你的事轮不到姑娘来管，那你倒是想让谁来管？”
　　千瑶顺着声音往那拐角处望去，即见翡翠手里拿着件披风，扭着腰往这走过来，且她身后还跟着吕嬷嬷。后者行来后，亦是一脸怒容，只是因有宋家公子在这，不好放开嗓子骂，只得死死瞪了千瑶一眼，然后才换上一脸笑对任婉华道：“姑娘要出来走走，也该多加件衣服才是，眼下天已渐凉，身子又是才刚好，需得多些小心。而且姑娘身边能用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我如今年纪又大了，气焰比不上有的人，平日里说不上话来，只能靠姑娘多为自个着想着想，别再为那些个白眼狼费心劳神了。到底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倘若真是好的，太太怎么会看不到，如何会冤枉了一个好人！”
　　任婉华轻轻一叹，然后就有些为难地看了千瑶一眼。千瑶被吕嬷嬷那夹枪带棒的话气得眼都红了，这可是自小最疼爱她的奶娘，怎么可以对她说这等话！
　　吕嬷嬷哪会知道此刻的千瑶心里想的什么，说完那些话后，接着就朝翡翠吩咐道：“小心伺候好姑娘，不过是在园子里走走罢了，你若是连姑娘的安全都看不住，以后就别再带着这张脸皮走路了！”
　　翡翠特意一笑，脆脆地应了声“是”，任婉华却道：“嬷嬷说笑了，哪能就这么娇贵的。”
　　“姑娘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再说了，姑娘是心存仁厚，舍不得说自个身边的丫鬟，到头来却眼见就让丫鬟给爬到头上了，却还都照旧容忍着，这我可看不过去！”
　　千瑶在一旁听着这颠倒是非的话，看着这及其荒谬的一切，气得手都抖了。
　　“你说谁是白眼狼，既然敢说了，那就在我面前一五一十地道个明白！”就在任婉华她们将要抬步离去时，千瑶到底忍不住在后面嚷了出来。吕嬷嬷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千瑶随即抬起下巴，立着眉毛接着道：“你腰不好，一到冬天就犯疼，是谁给你找了千金堂的药！你儿子去年出了事，差点被判了刑，是谁去求太太帮的忙！还有这些年来，你在静月轩喝酒赌博，多少次将被人告到太太那去了，又都是谁帮你将这些事都给包揽下的！”
　　此话一出，无论吕嬷嬷，翡翠，还是任婉华，面上都起了许些变化。
　　“你，你红口白牙地说什么胡话！”吕嬷嬷过了先头的紧张过后，马上就镇定下来，随即就冷笑一声，接着道：“千金堂的药，那可是大姑娘给我找的，这是谁都知道的事，难不成你还想将功劳揽到自个身上不成！真是天大的笑话，莫不是脑子糊涂了吧，那千金堂的药也是你能买得起的！既然你将事情说得这么清楚，而姑娘如今又忘了之前的事，那我自是少不得要提点你一句。之前姑娘跟你亲，凡事都跟你说，那是看重你，却不是要你仗着姑娘的看重，将自个的眼珠子移到脑门顶上的！今儿你将我的事说了，没什么大不了，若太太真要罚，我一会去领板子就是。只是你需些记住了，莫以为姑娘如今性子随和了，就能任着恶奴爬到头上！到底这府里还是有规矩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若是全忘了，一会我就去禀太太，就是多些劳累，也得重新教你一遍！”吕嬷嬷说完后，还特意在千瑶和宋温君两人身上飞快的扫了一下，最后目光停在千瑶脸上，眼中是明显的警告之意。若不是因为宋家公子在这，她还能将话说得明白些，至少能臊得这死丫头以后再没脸见人！
　　千瑶被这番话堵得胸口一阵阵剧烈起伏，两手死死攥成拳，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从刚刚的开口，她就发现，如今不管她说什么，别人都会自动将她所说的事移到现在的任婉华身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全被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女人给占据了！
　　然这件事，旁的人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却是从头到尾都明明白白的。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才是正主，可她该知道，她是冒充了别人的身份！千瑶想着，随即就瞪向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任婉华，任婉华不料她会突然看过来，眼中的得意还来不及掩藏，就被千瑶给捕捉到了。
　　她居然还在得意！得意什么，得意这一切得来不费功夫吗！
　　“都是谁在这吵吵呢！”就在几个人正处于僵硬对持状态时，红绸忽然从走廊那边快步往这走来。只是她过来后，不想会瞧着这么些人，又见千瑶竟还在这，心中不解，遂担心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便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任婉华眼睛一转，马上就露出个笑来：“红绸姐姐别见怪，是我跟丫鬟们笑闹呢，一时声大了些，这就走了。”
　　宋温君最后离开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千瑶一眼，旁边的任婉华注意到了，便笑了一句：“她昨儿被太太罚到洗衣房去做一个月的粗话，可能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说了许些不妥的话，态度也不怎么好，让宋三哥见笑了。”
　　宋温君收回目光，看了任婉华一眼，然后也笑道：“华妹真是变了好多，若不是还是那张脸，我真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
　　任婉华忙垂下眼，略有些不解地道：“这话怎么说的！”
　　“可能真是长大了，性情收敛了很多，若是以前，华妹哪会容忍一个丫鬟这般无礼的！”宋温君笑了笑，迟疑了一下，又道一句：“是不是那丫鬟跟在你身边的时间长了，倒是学得了几分你以前的气焰！”
　　任婉华听了这话，脚步不由一滞，面上的表情亦是一僵。只是在旁边的人察觉前，她又恢复了正常，然后再次抬起眼，看着那张丝毫不输给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明星的脸，且身上还带着那种她生前所未见过的风流贵气，不由就握紧手心，随后将话题转向别处。
　　千瑶甩开红绸的手，黑着脸，从金氏那出来后，胡乱找了一处偏僻的地，遂拉着裙子就往那台阶上一坐。然后双手抱着头，将脑袋压着膝盖上，摒着全身的力气，在心里嘶声力竭的连阵呐喊，直到她觉得快憋不住了，才抬起脸，长长的松了口气。
　　也不知在那坐了多久，感觉顶头的阳光明显多了几分炙热后，她才怔然回神。
　　起身，随手拍了拍裙子，正要走开，不想就瞧见那边跑过来一个猥琐的身影，她顿时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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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趁 心

　　“你是过来找我的？”小丁一跑过来，就乐呵呵地问道，他原是进来给房门那的管事跑腿，谁知走到半路，忽然瞧见千瑶在这。随即就涎着脸，凑上来套近乎。
　　“谁来找你，闪开！”千瑶瞪了他一眼，遂烦躁地撇开脸。
　　小丁讪讪地笑道：“你别老板着个脸，以前也没见你这样的。”
　　以前以前，又是以前，刚刚好容易才平息下去的怒火，差点儿又冲了上来，千瑶深呼吸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脸，看着他问道：“那你说说，以前我是怎样的？”
　　不料她会这么问，小丁愣了愣，便笑道：“也不是说你如何，只是以前你没这么容易发火，说话也总是和和气气。说起来咱们这些当下人的，哪个没有被罚过，我上个月还挨了陈管事几个耳光呢，过后还不是得笑嘻嘻地在他跟前奉承着。你如今这般，只要有一丁点不满都摆在脸上，可不更对了那些不希望你好的人的心！”小丁说到这，停了停，仔细瞧了千瑶一眼，见她面上的神色不似刚刚那么烦躁了，便接着道：“我听说跟你一同共事的，那个叫翡翠的丫鬟，老早就想取代你在那院里的位置。如今你又出了这事，不知多趁心了她的心，你需多些小心，尽量早点回去大姑娘那才是。”
　　千瑶听到这不由就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都从哪听说的这事？”
　　“你忘了，我娘跟那吕嬷嬷都相识多少年了，两人向来就没少打对方的主意，我关心你，便时不时地从我娘嘴里套出些话来。”小丁嘿嘿乐了两声，完后又道：“行了，我就不多说了，一会让人瞧着咱在这说话，对你也不好。我先走了，你赶紧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啊！”
　　小丁走后，千瑶站在那沉思良久，然后抬起脸，看了看那青蓝的天，握了握手心，吐了口气，才抬步往洗衣房那走去。
　　原以为这一回去，赖嬷嬷准是抓住机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她一番，她甚至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却不想赖嬷嬷只是瞥了她一眼，根本没问她去了哪，也没过多刁难，只让她去将那些洗好的衣服叠好，并将这房间收拾一遍。
　　千瑶有些意外地看了赖嬷嬷一眼，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慢慢走到那堆洗好晾干的衣服跟前，定定看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挑出一件，轻轻抚平，拉直衣角。洗衣服她虽不会，叠衣服却难不倒她，包括缝制衣物，绣花纳鞋等女红功底，她都不比别人差。甚至府里给请西席先生时，她也曾去听过几年课，可惜她对那些诗词文章并没多大喜爱，倒是对算学有几分兴趣。只是先生教的不多，讲完基础的算学后，先生便开始以四书五经等一些科考文为主，她便懒得再去听。
　　因心里不喜，所以平日里也从不勉强自己，为了修养什么的硬是去看那些诗词文章，只偶尔会看些海外游记或是人物传记。幸而金氏一直就秉承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想法，因此在这上面倒没有过多要求她。不过子俊却是极喜欢那些春花秋月的诗词，还常常会自己提笔做上几首，她曾见过，却一点都品不出其中的意境来。这让她感觉很挫败，曾因此下过一番苦功夫，可惜每次一拿起那些诗集，她就想打瞌睡。努力了许久，到底也会背几句子俊喜欢的诗词了，然而那些悲秋伤情的文字，却向来是她不喜的。
　　赖嬷嬷站在旁边，带着满眼的挑剔，上上下下打量了千瑶好一会。然后心里冷哼一声，也难怪自个儿子会这么上心，抛去姿色不论，单是她这身段就比好些丫鬟强出许多。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腰肢纤细，且那该长肉的地方，又一点都不含糊。赖嬷嬷一边看着，心里一边琢磨，这瞧着应该是个会生养的，虽性子差些，但干活倒是不算差；再者，她既是在大姑娘身边待过几年的，那这伺候人的功夫自是不用怀疑。到时让她进了门，以后自己在府里忙了一天，回去就有人给端茶倒水，抬手就有人给洗衣做饭，若有不称心的时候，还能打骂出气……
　　越想，心里便越满意起来。于是她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千瑶身上戴的首饰及发饰，想着能不能瞅出她到底有多少身家。只是这一瞧，却发现千瑶这浑身上下，除了发上戴的那支簪子能值两钱外，余的什么都没有，连对耳坠也没戴，素净得连个小丫鬟都比不上。若不是因她身上穿着缎面印花比甲，这瞧着就跟那普通丫鬟没两样了！
　　于是赖嬷嬷心里不由就有些犯起嘀咕来，她是今儿故意这么穿，还是真是没有东西可打扮？不过记得以前，这死丫头身上穿的戴的具都不差，估计是知道今日要过来这，特意打扮成这样吧，毕竟做粗活，不比伺候姑娘，东西戴多了倒是累赘。
　　赖嬷嬷自个在心里解释了一番，又瞧着千瑶被自己盯了这么一会，都还安安分分地在那干活，未曾吭一声，倒是添了几分满意，便道一句：“收拾好后，吃了午饭，中午可以回去休息一个时辰，末时两点再过来。”
　　赖嬷嬷走后，千瑶抬起脸，长长的吐了口气，刚刚赖嬷嬷在旁边像打量猎物一般盯着她看时，她忍了几忍才没发作。小丁说的没错，现在她既然落到如今这地步，就不能凡事都将情绪摆在脸上，那于事无补，只会趁了某些人的心。
　　……
　　午后，吕嬷嬷进静月轩看了一眼，瞧着任婉华已经睡下了，便将翡翠悄悄叫了出去。
　　“姑娘今儿可说了，之前千瑶管的那些事，该由谁接手？”
　　“哪里就说这个，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今儿宋家的人过来了。姑娘在园子里跟宋公子说了大半日的话，后又回太太那待了好一会，出来后就直接用午膳了，完后歇了一会，这不就睡下了么，哪有片刻空闲的。”
　　“你也该找个机会跟姑娘点点这事才好，如今姑娘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性情也变了不少，你还不好好把住机会！若等那黑心的小蹄子回来，那可就没谱了！”
　　“我如何不知，只是这事急不得，得有旁的人点起后，我才好说话。您可别当如今的姑娘是个傻子，那该精明的地方，我瞅着可不比以前差。不过是因为失忆了，所以才变温柔了些。谁知道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就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到时要以为我是趁机对千瑶落井下石，那我可不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到底千瑶一直就最得姑娘看重，您没瞅如今姑娘都失忆了，千瑶又那么嚣张，可姑娘却还是处处护着她么！”
　　“说你缺心眼就是缺心眼，该想的你不想，那些个没影的事你倒是全想到的！”吕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掐了翡翠一下，完后才又接着道：“你不过是问一下，以后这院里的吃穿用度，该由谁来总管，这能扯上什么落井下石的。”
　　吕嬷嬷掐完后，也不管翡翠一脸气愤的表情，自个一边在心里算着，嘴里一边噼里啪啦地接着道：“每日的饭菜倒好说，反正府里都有定例，能抠出的油水有限，不过真正占大头的是姑娘的衣服，首饰头花这些东西，这可是没定例的。你不也都瞅在眼里的吗，往年姑娘心里高兴了，成堆地往院里搬都是有的，太太从来也没为这事说过姑娘。如今中秋眼见就到了，你若将姑娘中秋添新衣的事给揽下，我就赶紧跟府里采买衣饰的人通气去。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这银子就自动飞进咱的口袋了！那黑心的小蹄子沾了这么些年油水，也该分给别人点了。”
　　翡翠揉着胳膊，撇着嘴道：“您说得倒是轻松，姑娘的这些东西向来是由千瑶负责的，中间还有太太把着关，再者，中秋离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即便千瑶不提前回院里，那一个月的罚期，正好也赶在中秋前结束。没准太太还照旧叫她负责这事，到底她在院里的差事，太太也没说撤了，而且姑娘还口口声声说要为她求情来着。”
　　吕嬷嬷冷哼一声，又嘿嘿笑了两下才道：“太太那边你尽可放心，我保证，过了今晚，太太就再不会有看重那死丫头的心思了！”
　　“这话怎么说？”翡翠一听就知道这话里有话，忙追问。
　　吕嬷嬷瞥了她一眼，先是骂了一句：“跟你说过多少次，凡事多留点心，也不至于事事被那死蹄子压一头的！”
　　“哼，她倒是多留心了，如今还不是留到洗衣房那去了！”翡翠不快地道了一句。
　　“你就嘴皮子硬吧，老天爷可不会帮人两次！”
　　“行了，您快给我说说，到底怎么个让太太对她生出成见来？”
　　吕嬷嬷瞪了她一眼，完后才道：“今儿你不也瞧见了，那丫头跑到太太那去了不是，甭管她是来做什么的，那个时候都不应该在那后院的走廊那，偏还跟宋公子碰到一块了！而且这还让大姑娘给撞上的，只是咱姑娘到底未出阁，面皮薄，所以不好开口说什么，不得已才装了糊涂。”
　　翡翠听了这话，愣了许久才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您是说，那千瑶她……”
　　“不然还能怎样？”吕嬷嬷又是一声冷笑，“到底她也是到年纪了，那宋公子又是个人中龙凤，有这心思也……”吕嬷嬷说到这，忽然意识到这事跟自个闺女说不大妥，随即就打住了。
　　翡翠还待要问，吕嬷嬷却骂了她一句：“行了，总归你心里清楚这事就行，以后自己也多注意点，千万别让人抓找把柄。这女人之间的事啊，得一辈子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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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计 较

　　当晚，金氏同任荀一块用晚膳时，提了今儿宋夫人和宋温君过来拜访的事。
　　“我瞧着子俊那孩子，果真是比三年前出色了，言谈举止皆多了许些从容，瞧着倒有几分似当年的宋大人，可惜老爷今儿白天没在。”金氏笑着，就看了任荀一眼。
　　任荀一边拿热毛巾擦着手，一边道：“我原也想见见他的，只是薛大人今儿有事，我脱不开身，只能改日再请他过来一趟。听说他这次随宋太爷回京，就是想在京谋个差事。当年宋大人去的忽然，也没将后事处理好，幸好有宋太爷在，三年了，他们那一大家子也算是消停了些。”
　　金氏笑了笑，不欲多说那过去的事，一边给任荀夹菜，一边道：“今儿我同宋夫人说了这两孩子的亲事，总归子俊已过了成人礼，华儿如今也十六了，而且他们家的孝期也已过，是该准备办这事的时候了。”
　　任荀将毛巾递给丫鬟，然后拿起筷子，看着金氏问道：“宋夫人怎么说？宋家那边知道华儿如今失忆的事，可是会有别的想法？”
　　“宋夫人今儿也是为说这事过来的，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咱华儿不过是失忆，又不是变傻了！”金氏说到这，又笑了一笑，接着道：“说来华儿失忆后，性子变得温顺了些，宋夫人反倒多了几分满意。今儿我还没提呢，宋夫人倒是先提了，说让咱们赶紧看看黄历，大家一起商量着选个好日子，尽量在今年年底前将这事给办了。子俊成家后，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扶持着，便能一心准备着立业，她也好放心。”
　　任荀听了这话，却不见有多高兴，而是先夹了口菜，然后默不作声地嚼了起来。金氏原是要往下说的，见任荀这脸色，便收了口，看了他一眼，不解的问道：“老爷今儿可是有心事？”
　　“嗯，没有，你继续说。”任荀似忽然回过神，就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金氏想起今儿早上董姨娘说的那事，迟疑了一会，便小心问了一句：“可是官场上有什么不顺心的，我今儿早上听董姨娘说，老爷打算年底给薛大人备份厚礼。是有什么难办的事么，老爷何不说出来，我好早些准备，眼下咱手里能用的银子虽不算多，但只要不是太难得的东西，应该都能办得过来。”
　　听金氏就这般大大方方地道了出来，任荀倒是有些不自在了，咳了两声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还不是那新旧两派的事闹的。薛大人如今是正经靠上了摄政王那边，正好下个月就是薛大人的六十大寿，再又跟中秋连在一块，下面的人自是少不得要趁此机会表态一番。”
　　金氏听了这话，心里不免一惊，忙问道：“那这样会不会得罪了……”
　　“不至于那么严重，我还触不到那，再说圣上到底年轻……”任荀说到这，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敬，忙就打住了，然后转开话道：“宋家族大人多，为官的人不在少数，故而如今他们族里是两边都有投靠的，形势不明。咱家要与他们家结亲，子俊又要走官路，若他是只图个差事养家倒也罢了，若是想立业，少不得会靠上他父亲当年结下的人脉。我之前打听了一下，如今那些人都归于摄政王氅下，所以眼下我给薛大人的这份礼，需得好好准备，也算是为华儿的以后着想。”
　　金氏听了这话，一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她虽不太懂那些纷争，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只是眼下她又说不出什么好的建议来，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老爷放心，正好陆管家明儿就要去柳州，我再派个稳实的人跟着，瞧瞧那边有什么好东西，就一齐给带回来。”
　　“嗯，你就看着办吧。”任荀点了点头，又道：“华儿那边，我近来忙，顾不上许多，你多关心关心她，亲事选好日子后就开始准备吧。”
　　金氏应声，这事便算定了，两人默默用完饭，丫鬟捧上茶，任荀难得又坐了一会，陪着说了好些话，完后瞧着时候还早，才起身去了书房。
　　吕嬷嬷寻过来的时候，金氏正拿着黄历自个在那翻着，听了丫鬟进来报，也没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吕嬷嬷进来后，兀自行了礼，然后就凑到金氏跟前笑着道：“太太这是准备给大姑娘看大日子呢，真是好事啊！”
　　金氏这才抬起眼，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从一出生，我就盼着她这一天了。如今眼瞅着就到了，心里倒是有些舍不得，这当娘的，真是左也为难右也为难！”金氏说完，又抬手让丫鬟给搬个小凳过来，让吕嬷嬷坐下说。
　　吕嬷嬷道了谢，小心坐下后便一脸理解地点头道：“莫说是太太，就是我，不过是奶过姑娘些日子罢了，一想到姑娘要嫁人了，这心里也似跟被挖了块肉般。只是姑娘大了，总得找个好归宿，如此人生才算圆满。”
　　金氏点了点头，面上便带了几分笑，吕嬷嬷瞧着，又道：“其实眼下重要的是，太太得仔细为姑娘挑好身边的人，这去了夫家，姑娘平日里靠的，可不就是身边的人么。甭管出什么事，都不能出在身边的人身上，这可是暗刀子啊！再者姑娘如今又将以前的事都忘了，更是让人不放心，太太需得为姑娘多想几层才是！”
　　金氏听了这话，面上随即就收了笑，琢磨了一会，便道：“嬷嬷怎么还跟我打起哑谜来，有话就直说。”
　　吕嬷嬷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完后就看了侯在一旁的红绸一眼，金氏遂朝红绸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瞧着红绸领着那几个丫鬟退出去后，吕嬷嬷才将身子稍向前一倾，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千瑶跟宋温君在那走廊上碰面的事，如此这般那般地道了出来，虽未有添油加醋，但有些话，特意摘出来一说，总会给人某些暗示的意味。
　　且最后吕嬷嬷还特意道了一句：“当时姑娘也是碰到的，我瞧着姑娘的脸色都有些变了呢，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委屈往肚子里咽。更可气的是，千瑶当时那话说得，是一句比一句嚣张，我在旁边实在是看不过眼了，狠狠数落了她一通，她才略消停了些，不然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呢！”
　　金氏听完，面上倒不见有明显怒意，只是皱了皱眉，“原来那会是出了这样的事，怎么红绸回来也没跟我说一声！”
　　“这怪不得红绸，她过去时，那事已差不多了，而且姑娘又主动帮千瑶给掩饰了下去，这话当然就传不到太太面前。想想姑娘也真是让人心疼的，要是以前，姑娘哪会咽下这些委屈的，早将那眼里没主子的奴才给打发了！”
　　金氏又皱了皱眉，沉吟一会才开口：“那丫头以前在我这的时候，瞧着最是安分老实，就是跟在华儿身边这几年来，也都事事办得稳妥，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不知轻重廉耻了！”
　　吕嬷嬷顿时叹了口气：“想必是心里藏着怨呢，又冲着姑娘失忆了，还这般护着她，一时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也是有的。”
　　金氏慢慢沉下脸，甭管这说的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添油加醋在里头，这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华儿身边的那几个丫鬟，是该先给安排一下，她算算千瑶的年纪，心里便有了计较。而之前原还想自己那日罚得重了，过几天就打算让千瑶回静月轩去的事也就搁下了。
　　吕嬷嬷从金氏那出来后，又去静月轩那看了任婉华一眼，任婉华忙请她进来，说了会贴心话，同时还让丫鬟好茶好果供着。吕嬷嬷心里高兴，就将去金氏那的事道出一二来，完后还劝任婉华以后别对下人这么客气，免得助了这股歪风，以后就制不住了。任婉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却未多说什么，亦是一句也不曾说过吕嬷嬷的不是，就像已忘了白天时，她还誓言旦旦地说过要为千瑶求情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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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婚 配

　　金氏的计较，赖嬷嬷的算盘，吕嬷嬷的小报告，千瑶具都不知，进入洗衣房已经有三天时间了，赖嬷嬷虽没有过多刁难她，但也没打算供着她，该让她洗的衣服，一件都没落下。
　　而自第一天，千月拿着任婉华的衣服来救过那一次急后，就再没来过了。至于那次拿来的衣服，千瑶“洗”好晾干后，送到静月轩时，任婉华瞧着被扯坏的地方，只笑了笑，道了一句：“这衣服不经穿，坏了就扔了吧。”
　　千瑶看着那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衣服，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就如那被扯坏的华美衣裙般，再无一丝用处，就这么毫不客气地被扔掉了！没有人怜惜，亦无人留恋，除了自己。
　　从静月轩回了洗衣房后，小青已蹲在那水井边，低着头，认真地搓洗着那一大盆衣物。另外那两仆妇不知去了哪，赖嬷嬷也不在，飘着皂角清香，洒了阳光的洗衣房内，只小青一个人在那默默地干着活。
　　千瑶站在那看了许久许久，小青终于觉出异样，抬起眼不解地看了千瑶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千瑶姐姐要是累了，就去屋里歇一会吧，赖嬷嬷刚刚出去了，这些衣服我一会就能洗好。”
　　千瑶垂下眼，认真地看了看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她进来洗衣房已三天，赖嬷嬷派给自己的活，大多都被小青给抢去帮她做了。而她，一直就理所当然地接受小青的帮助，甚至心里还觉得，原本就应该这样。直到昨日，她随口问了小青一句，为何要这么帮她，是想要赏钱吗？小青当时整个脸都胀红了，结结巴巴了好一会才说明白，她就是为报答之前千瑶帮她洗脱冤屈的事，没别的意思。
　　千瑶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怔住。似乎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这起荒谬的事件里，还有一个一直被她忽略掉的人。就是她目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她原先那个正直忠心的丫鬟，是不是……已经死了？想到这，她心里不由就生出几分惘然来，然后转头再看了看小青的背影。她们都是服侍别人的丫鬟，都在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很少为自身要求什么，却时时刻刻都为别人着想。
　　其实，她也是在享受着这个身体所留下的一切，就跟现在的任婉华一样，她们都在无偿享用着别人的东西。可是，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哪一刻，为自己能够重新获得生命，而有过一分的感激，也从未对自己占用了别人的身体，而有过一丝的歉意！那一瞬，她猛然间顿悟，自己为何会对现在的任婉华，有那么大的不满。不仅是因为她占用的自己的一切，还因为自己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感激和歉意，更甚者，对方还想抹杀掉她原来的一切！所以她心里才会越来越不满、不甘和愤恨！
　　其实很多时候，一分感激，和一分歉意，就能够缓解不少问题，只是有的人，永远也看不到这一点。
　　千瑶慢慢走到小青身边，蹲了下去说道：“我跟你一块洗吧，就是，我洗的要慢些，你多受点累。”这是真心话，其实早就想说了，如今终于说出来，才发觉原也不是多难的事，而且这说出来后，心里亦觉得舒坦多了。
　　小青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千瑶，慌忙摆手道：“千瑶姐姐言，言重了，我能受什么累，这都是做惯了的事！姐姐还是去歇着吧，我一个人来就行了，总归赖嬷嬷眼下也不在这。”
　　“既然是两人的活，就没道理一直让我占你便宜的！”千瑶瞪了她一眼，完后就从盆里捞出件衣服，学着小青的样，用力搓了起来。
　　小青愣了愣，再看千瑶手里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又道：“千瑶姐姐，这个……”
　　“什么？”
　　“这个，这件衣服先从衣领那开始洗，会快一些，这样，再抹点胰子，这边多搓几下就行。”小青说着就亲自示范起来。
　　“这儿？”千瑶仔细瞧了瞧，便跟着有样学样，到底这身体以前也是干活的，没一会她的动作就利爽了许多。
　　就在千瑶开始学着接受新的人生的时候，赖嬷嬷那边也已经在行动了。这三天，她就忙着悄悄打点府里的管事陈娘子，原想着，若能不用经过太太那边，让人直接在这名册上指配的话，就省事多了。只是那陈娘子却说自己做不了这个主，往年府里的大丫鬟配人，都是得经过太太过目点头后才行。
　　赖嬷嬷只得又塞了点东西，那陈娘子掂了掂，面色缓和了些，便道：“你老能有这份心，也算是那丫鬟的福气，只是我刚刚瞅了瞅，这个叫千瑶的，眼下才十七，年纪不算太大，往年府里的大丫鬟，都是十八以后才准备给配人的，就是年纪拖到了二十的也有呢。再者她又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如今姑娘还在闺中，虽说她比姑娘长了一岁，陪嫁的可能性不大，但谁知道太太会怎么个安排。我实在是帮不了你这个忙，不过倒是可以给你在太太跟前提两句，瞅瞅太太什么态度，完后你自个说去，只要太太点头了，这事儿就没问题！”
　　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又句句在理，赖嬷嬷只得点了点头道：“那就劳动你多说几句好话，事成了，准少不得不你的好处。”
　　陈娘子笑了笑，道了一句：“正好我有事要回太太去，一会就帮你说，你且等着，得了信，一准通知你。”她说完便去了。
　　赖嬷嬷坐在那等了大半天，心里不耐烦，出来进去地看了好几趟，也不见那陈娘子回来。心里开始有些忐忑，怕那陈娘子不会说话，将好好的事给搅黄了，那她可不赔了夫人又折兵！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实在等不下去了，正打算去金氏那瞧瞧，却刚一出去，不想就瞅着陈娘子回来了。
　　“哎哟，我的好嫂子，怎么去了这么一会，叫我好等！”赖嬷嬷松了口气，忙让进来，接着就问：“说了没有，太太怎么个意思？”
　　“你着什么急，既然是特意去说的，我还能忘了不成！”陈娘子说着就给自个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完后才接着道：“也是你的运气，我刚刚在太太面前试着点了一下这事，听着太太那意思，好像真是打算给千瑶配人。前几日不是宋家的人过来一趟吗，听说就是给大姑娘商量着大日子来着，所以啊，大姑娘身边的那几个丫鬟，也是到了该安排去留的时候了。我原是想给你做个顺水人情，便又问了太太，是不是跟往常一样，年纪大的就照着下人名册给指配。”陈娘子说到这，觉得口有些干了，便又喝了口水。
　　“太太怎么说？”赖嬷嬷等不及，忙问。
　　陈娘子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道：“太太没说啥，只是摇了摇头，我也瞅不出个意思来。”
　　“那……”赖嬷嬷想了想，迟疑地问了一句：“那太太当时的脸色怎么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瞅着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陈娘子想了想，就摇了摇头。
　　“这话怎么说，您倒是给个准信儿！”赖嬷嬷急了。
　　陈娘子也不快了，嘴一撇，就道：“嘿，你这话可是奇怪了，我又不是太太肚子里的蛔虫，哪能就猜得着太太心里想的什么，再说了，我刚刚不都帮你问到那份上了吗，还想怎么着！”
　　“你——好好好，我自个问去，不敢劳驾您了！”赖嬷嬷气不过，转身就走了。陈娘子在后面哼了一声，心想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贪图人家那点身家吗，也不瞧瞧自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就想配姑娘身边的大丫鬟，真要轮起来，轮上几圈都轮不到你那去！
　　赖嬷嬷进了金氏院里后，先整了整身上，然后又拉住个丫鬟问了两句，知道金氏眼下正好闲着，才陪着笑，让人进去报一声。她又趁着在外候着的功夫，在心里打好腹稿，等那丫鬟出来叫她时，她才堆起满脸的笑，小心走了进去。
　　金氏听完赖嬷嬷的话，没说什么，只是从躺椅上坐直了起来，让红绸给捏捏肩膀。
　　赖嬷嬷等了一会，瞧着金氏不像是不高兴的样，便又道：“其实我也知道我家小丁高攀了，只是我实在是喜欢千瑶那丫头，少不得就厚着脸求到太太这了。”
　　“这千瑶还真是个吃香的，行了，我知道了。”金氏笑了一下，便摆了摆手，又轻轻打了个呵欠。
　　“太太歇一会吧，中午还没怎么歇过呢。”红绸在一旁轻轻劝了一句。
　　“嗯。”金氏点了点头，就扶着红绸的手站了起来，赖嬷嬷在一旁有些糊涂了，也不知金氏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答应了呢，还是没答应。想再问，可一瞧金氏脸上有些恹恹的，她又不敢开口，只得站在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金氏站起身后，看了赖嬷嬷一眼，笑道：“既然你这么有心，特意求到我跟前来，也算是那丫头的造化，不过她到底是服侍过我的，又在大姑娘那伺候了几年，你以后可别委屈了她。”
　　赖嬷嬷一听这话，竟是应允了，心中大喜，忙道：“那是当然，太太尽管放心，我一定将她当成自个亲闺女般疼着。”
　　金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进了里屋歇着去了。一旁的红绸却是大吃一惊，她做梦也没想到，太太竟就这般将千瑶给指了人！还是个没什么正经差事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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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说出真相

　　洗衣房的活儿总算在晚膳前做完了，千瑶一路揉着酸痛的胳膊和腰背回了静月轩，从任婉华屋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一眼，目不斜视地回了自个的房间，然后长舒了口气，也不收拾一下身上，就直接往床上倒了下去。
　　虽说如今这个身体原就不是娇生惯养的，但也不曾一下子洗过那么多衣物，到底是有些吃不消。千瑶这会只觉得自己全身似散了架，累的连抬一抬手都不行。只是歇了一会后，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她慢慢睁开眼，看着顶头素净的帐子，瞧了瞧这冷清的房间，又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实在是不愿起来……只是刚一想起以前，想起身边围着四五个丫鬟，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自己时，她猛地就坐了起来，赶紧止住那些回忆和渴望！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回来，如今这么回想，不过是画饼充饥，徒增难受罢了。
　　才下了床，打算出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吃晚饭，不想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开门一瞧，竟是红绸，千瑶愣了愣，不知她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只是当看到红绸手里拿着个点心盒子后，她面上的神色顿时缓了几分，就让开身子。
　　“这是太太今儿赏的，我吃着不错，就给你拿过来一些，顺便找你说说话儿。”红绸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
　　“你有心了。”千瑶似叹气一般，淡淡地道了一句，然后让她随意坐。
　　红绸却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点心盒子给她搁到桌上后，又去门外瞅了瞅，然后小心帮她关上门。
　　“你这是干什么？”千瑶本想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的，只是一瞅红绸这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样，顿时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
　　红绸回身仔细瞅了她一眼：“你当真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千瑶怔了怔，看着红绸这神色，不由就放下那点心盒子。
　　“唉，我猜也是！”红绸走到她身边，有些急切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太太，如今太太竟将你指配给那赖嬷嬷的儿子，就是在外院打杂的一个小子。那可是个吃喝混赌的啊，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在府里待了多少年，就没混上个正经差事！”
　　千瑶一时被这话弄得有些懵，良久才愣愣地说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太太怎么可能——”
　　红绸叹了口气道：“今儿差不多是下午那会，我正在屋里给太太捏着肩膀呢，那赖嬷嬷就过来了，你道她是为什么事来的？”
　　“有话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千瑶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便不耐烦地道了一句。
　　红绸也不恼，接着说道：“她竟是特意过来给她儿子求亲的，且求的就是你！我当时吓一跳，心里正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谁知太太听完后，竟一口答应了！”
　　“胡说！”千瑶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红绸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了想便道：“按说，往年府里的大丫鬟到了一定年纪，也多是先问问对方的意见才给指配，少有这么直接拍案定论的。你好好想想，到底哪得罪了太太，惹得太太心里不快了，要说为姑娘那事，不也罚你到洗衣房去了吗，还有什么事值得拿这终身大事来……”
　　红绸话还没说完，就见千瑶忽然转身要往外冲，她吓一跳，忙抓住了问：“你干什么去？”
　　“我要找太太问清楚这事，太太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千瑶声音已见哽咽，说着就咬住唇，然后使劲甩开红绸的手，打开门，风一样的卷了出去。
　　千瑶冲出院门的时候，翡翠正好从外头走进来，猛地就被撞了个趔趄，差点没摔了。好容易站稳后，正要大骂，却转过头，只瞅着个背影，且眨眼间就拐了弯，不见了！气得她只得随手抓住个小丫头问刚刚是谁，这还有没有规矩了，什么时候这静月轩里出了个疯子！
　　那小丫鬟怯怯地说那是千瑶姐姐。
　　“哼，原来是她，我就知道，这院里除了她，找不出第二个来！”翡翠撇了撇嘴，呸了一声，又问：“知道是什么事吗？她这是要去哪？”
　　“不知道。”那小丫头也是一脸不解的摇了摇头。正好这会红绸从里追了出来，翡翠正要打招呼，红绸心里着急，生怕千瑶去金氏那闯祸，只得匆匆笑了一句：“帮我跟你们姑娘问好。”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了。
　　翡翠在后面瞅了一会，满是奇怪的道了一句：“这都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奇怪！难不成千瑶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此时金氏正在里屋听一个管事婆子的回话，千瑶忽然就冲了进去，金氏当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空气里带进来的那种嚣张的，勇猛无畏的气焰，一时让她愣了神，莫名地，心里就闪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可抬起眼，瞧着是千瑶后，她顿时就皱起眉头，沉下脸道：“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
　　侯在屋里的素缎等人具已回过神，忙过去拉住千瑶，就要把她往外推。千瑶却整个甩开她们，然后三两步走到金氏面前，扑通地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绷着下颌，红着眼，白着唇，一脸倔强地说道：“我要跟太太说个事，太太若不听，我今儿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胡闹！”金氏顿时坐直了，朝旁边的丫鬟喝道：“还不把她给我拉出去，这成何体统！”
　　正好红绸此刻追了进来，她刚刚在门外就已听见千瑶那话，着实唬了一跳，眼下又见金氏发了火，心里紧着是一慌，忙上前拉住千瑶低喝道：“你这是干什么，没瞧着太太正忙着吗，快出去！有什么话，你先跟我说，何苦这般在这寻死觅活的！”
　　千瑶狠命甩开红绸的手，她今儿是豁出去了，力气一点都不客气，红绸竟一时竟拉不住她，还差点被她推倒了。金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听红绸刚刚劝的那话，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千瑶定是听说了今儿婚配的事，心有不满，她倒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丫头，如今的脾性会这么大，竟敢就这么冲了进来。
　　金氏看着跪在自己跟前那张倔强的脸，眉头微皱了皱，却未开口，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红绸心里着急，生怕再这么下去，金氏真的怒了，这一怪罪下来，谁也讨不得好。正打算叫上旁边几个丫鬟一起，将千瑶强拉出去，不想金氏却忽然开口：“行了，不用这么拉拉扯扯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红绸等人一愣，瞧了瞧金氏，然后就有些紧张地退到一旁候着。
　　偏千瑶却还不识趣，苍白着一张脸，带着一脸倔强的表情，张口就道：“我这事需得跟太太单独说，烦请太太让余的人都出去。”
　　红绸倒抽了口气，恨不得马上就将千瑶拉出去狠狠批一顿，这丫头如今怎么就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有这么开口跟太太说话的么，简直是不知死活！
　　金氏定定地看了千瑶一眼，良久，就点了点头，对旁的人道：“你们都出去吧，红绸在门口守着，谁都别让进来，余的人也都别外头待着，出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只是要记得管好自个的嘴巴。”
　　直到屋里的人都退出去后，千瑶怔怔的看着那座上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紧接着就哭出声来！金氏愣了愣，原是要斥责她的，只是不知为何，听她哭着哭着，莫名地就生出几分不忍，一时心软，便缓声道：“你这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又让我将屋里的丫鬟都遣出去，就打算这么一直哭下去！”
　　千瑶这才勉强收了声，抬起眼，原以为会看到金氏不满的眼神，没想竟会看到了那久违的温柔！她心里一怔，脑子一片空白，刚刚所有想好的话都忘了，就那么跪着走过去，抱住金氏的腿，趴在她的膝上，泣不成声：“娘，娘，我是华儿啊，我才是你的华儿啊！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来，我才是华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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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焦 虑

　　“姑娘，千瑶刚刚跟疯了一样从这院里冲出去，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事，就那么跑去太太那边了！”翡翠被千瑶撞了一下，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便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千瑶是去了金氏那，只可惜外头有红绸守着，金氏又下了禁口令，她一时打听不出多少事，便回来叨念了一句。
　　任婉华眼下正学着绣点东西，一听这话，顿时抬起脸问：“千瑶？她着急去太太那做什么？”
　　“不清楚。”翡翠摇了摇头，困惑地道了一句：“只听说她进去后，没一会，太太就将房里的人都遣了出去，就单留她在里头说话，且还让红绸守在门外，谁也不放进去。也不知是要说什么呢，这般郑重的……”
　　任婉华听了这话，忽然感觉手上一疼，不由呲了一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扎了手指。她皱了一下眉头，抬起手捏了捏，一粒鲜红的血珠随即就从指尖那冒了出来。
　　“呀，姑娘这么这般不小心！可是扎疼了！”翡翠一瞅，忙上前要看。
　　任婉华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厌烦，只是她随即就察觉到了，便马上又换上笑来，道了一句：“不碍事，你去瞧瞧什么时候传晚饭。”她说完就拿起自己绣了半天，还绣坏的那条绢子，随意擦了擦手指。翡翠在一旁看到这个这动作，再瞧那绣坏的花儿，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奇怪的感觉。
　　姑娘这动作，感觉好陌生，以前可从不这般拿着自己绣的东西擦手的。还有那绣的花儿，跟以前比，就像个初学者一般，难不成失忆后，连这手里的活儿都给忘了？
　　翡翠出去后，任婉华一时坐不住，就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想过去看看，只是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了。然后呆立在那门边，看着外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千月过来了，她才回过神，问了一句：“你可听说今儿出什么事了没？”
　　“出事？姑娘指的什么事？”千月不解。
　　任婉华眼珠一转，就笑道：“哦，听说千瑶刚刚忽然跑去太太那了，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我担心她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有这事！”千月刚没在这院里，因此并不知，如今一听，也是一愣，完后瞧了瞧任婉华的神色，便笑道：“要不我去太太那给姑娘打听一下？”
　　任婉华正要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算了，待她回来再问吧，我瞧着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你忙你的去。”她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重新拿起针线，但两耳却一直注意着外头。听到千月在屋里收拾了一下，又交代了外头两个小丫鬟几句，完后就出去了。任婉华便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走出去一瞧，只见千月果真出了院门。
　　……
　　“娘，你说的可是真的，太太真的答应了！”任府东面有一排低矮的房子，那都是府里供给下人住的地方。此时小丁正蹲自家厨房门口，嘴里咬着一半的面条，听了赖嬷嬷的话，忙就站起来，面也顾不上吃了。赶紧将赖嬷嬷拉到椅子上坐下，睁着眼，一脸急切地问道：“太太就这么，就答应了？”
　　“那是，到底我也是在这府里待了大半辈子，太太总得卖我个老脸儿。”赖嬷嬷有些得意地说了一句，完后瞧了瞧自个儿子，又道：“你可仔细给我听好了，为这事，我可是花了不少银子。到时那丫头进来后，她的东西，你负责给拿出来，我帮着你们保管。以后每月出入多少，都需定个量，没得再像你以前一般，有多少花多少，整日儿兜比脸还干净！”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小丁搓着手，嘿嘿直乐。
　　赖嬷嬷瞧着他这不成气候的样子，气得拍了他一下：“事我都给你说好了，你以后在府里给我注意这点，再要被人抓着喝酒聚赌，这事没准就黄了！上次陈管事也是我使了银子，你才没被轰出去，这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记着呢！”
　　“我晓得晓得，我那老早就戒了。”小丁心里高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然后又接着道：“娘你放心，昨日我又特意问了小荣，上月他二弟新开的那家面店，就是翠绫给借的银子才弄起来的。你算算，这可得不少银子呢，所以你就放心吧，你先花的那点银子，准亏不了的。”
　　“哼，那也得她愿意拿出来才行。”赖嬷嬷眼一亮，脖子一扭，就撇了撇嘴。
　　“既然进了咱家的门，不都是咱家的东西了么，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千瑶原就是太太买进府里的，早没了根，她的东西能弄到哪去，到时还不都得挪到这来！”小丁一边算盘着，一边想着千瑶那小模样，心里痒得恨不能马上就过去将她接过来，直接入洞房。
　　赖嬷嬷一想也是，便开始跟小丁细细商量起这事。熬了这大半辈子，她老早就想在后街那买一处能养老的院子，而且那个位置还能做点小买卖，虽眼下也存够了钱，却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如今终于等到有人送钱上门了，自是得好好打算一番。
　　……
　　天已渐暗，老爷也快回府了，红绸在外头守了快半个时辰了，却还不见千瑶出来。仔细听了听，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大的动静，只刚开始时，里头传出千瑶的几声低泣，但很快，那声音就消了下去。
　　千瑶那丫头，性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急了，真是！红绸在外头着急地踱着步子，心里直后悔自己刚刚不该过去告诉她这事，只是……她迟早也会知道，唉，也不知里头到底怎么样了。她都跟太太说了什么？偏下午那会太太已经是答应赖嬷嬷了，若是反悔，太太岂不是自个打自个的嘴巴！
　　就在这会，千月从外头悄悄走了进来，红绸一瞅，忙对她打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下了台阶小声道：“你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太太眼下没空。”
　　“我不是来找太太的，听说千瑶……”千月抱歉地一笑，完后才接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刚在那边听说千瑶从院里直接就冲到太太这，眼下还在屋里的吗？多长时间了？”
　　“在着呢，你还是先回去吧，以后再说，我这会可不敢多嘴。”红绸说着就摇了摇头。
　　“不过这好好地，千瑶她怎么就跑过来了？”
　　“唉，就是配人的事，她心里不满……”红绸低声道了一句，正好这时听到那屋内有动响，赶紧就住了口，接着朝千月摆了摆手，又打了个眼色，完后忙转身回去，侯在那门前。才站好，那门就被拉开了，随后便见千瑶苍白着一张脸，从里头走出来。
　　“千瑶……”红绸叫了一声，千瑶却置若罔闻，眼神空茫地从她旁边走过。千月也叫了她一声，她亦是没反应，就那么，直直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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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在绝望中站起来

　　千瑶回了房间，倒在床上，愣愣地睁着眼，却什么也没看，她眼里没有焦距。
　　“你是大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平日里她又什么都不瞒你，这些原就是你该知道的。”
　　“大姑娘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你虽未在旁边，但她回去后也多会与你说，你知道又何足为怪。”
　　“莫要以为大姑娘失忆了，你就能趁机搞怪一把，这天底下还没这般便宜的事！”
　　“就是不念我当日如何看重你，就是念大姑娘往日待你的那些情分，你也不该有这种非分之想！”
　　“我不管你抱的是什么心思，但是你记住，大姑娘的声誉，不容有一丝玷污，更容不得别人的闲言碎语！你今儿说的这等话，以后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个字！”
　　……
　　她还从没听过金氏那么严厉的语气，那么尖锐的话语，她忘了自己都说过什么了，只记得金氏那像寒冰一眼的眼神，让她直觉得冻彻心扉！如果说，母女连心，为什么，她母亲却一点都不相信她说的话，只相信表面所看到的假象！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身体和灵魂，哪个更重要？
　　没有了那具代表身份地位，代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躯壳，她就不再是任府的长女，不再是母亲的女儿！她真的彻底被抛弃了，像垃圾一样，毫不留情！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外面已经有人敲过好几次门了，还叫了几声，她都置之不理。
　　千瑶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帐顶，心里的悲伤和绝望，像秃鹰一样，在她头顶盘旋，在等着她什么时候，彻底倦了，放弃了，就冲下来，一口将她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心头的悲伤再也掩盖不了空腹的饥饿。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在这漆黑寂静的房间里，显得那么清晰和急切。不过是换了个身体，才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将过去十多年没经历过的一切，都经历了。
　　外头再没人敲门了，也没人在附近走动了，千瑶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紧绷的脸，然后站起身，挺直腰背。她绝不自暴自弃，那是胆小鬼的做法，就算整个世界都将她遗弃了，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绝不！
　　既然没有回头路可走，那么她就一直向前走去！
　　初秋的夜晚，只有一个人的黑暗房间里，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女，在绝望面前，骄傲的仰起脸，对自己，对整个世界，毅然宣战！
　　她面上那种显示着青春和美丽的脸庞，还有内在的柔软，渐渐被一种犀利而坚韧的勇气包住。从此刻起，以后在她未来那漫长的几十年中，无论遇到什么过不去的槛时，千瑶都会对自己说，她连那么绝望的时候都挺过去了，还有什么能难得倒她！还有什么能吓得了她！
　　她的心长出一层自我保护的硬壳，让她在这艰难的困境面前，即便不得已，低头俯首，也不曾丢弃心里的骄傲，依旧勇猛无畏！
　　……
　　晚上，任婉华在三四个丫鬟的服侍下，特意换上折枝兰花亮缎压边的月白小袄，翠兰织金裙，戴了支点翠蝴蝶钗，碧玉雕花簪子，珍珠耳坠，又仔细抹了点胭脂，然后才领着丫鬟过去给金氏请安。那晚正好任正昊、任正君、任婉璐、任婉欣以及几位姨娘等人都在，具围在金氏跟前，屋里焚着香，台上烛火辉煌，映着这一圈的花红柳绿，瞧着好不热闹。
　　任婉璐还是一身嫩色，面上依旧是羞羞怯怯的，且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别的人也多是不与她说话，幸而旁边的任正昊一直就没冷落了她，总不时会跟她说上一两句，相比起来，他倒像个哥哥。任婉欣则是叽叽呱呱地道个不停，一会跟两个弟弟争上两句，一会跟奉承金氏两句，一会跟董姨娘道两句，一会又让丫鬟给换上热茶来，不过她就是不理睬另外两位姨娘。
　　柳姨娘也懒得理睬她们，除了偶尔跟金氏说上一两句外，就跟自个儿子在那嘀嘀咕咕了。只有范姨娘至始至终都是冷着一张脸，似不屑与她们说话般，就连有时金氏问她一两句，她也是爱搭不理的。且三位姨娘中，她身上的穿戴最为素净，然而那身素净配上她面上的表情，看起来并无淡雅之感，倒是有种自命清高的意思。
　　就在任婉华刚走进去的时候，不知为何，范姨娘忽然就转向金氏开口道：“我身上有些不适，太太就容我先回去歇着吧。”
　　其实金氏也没要大家非得留在这不可，往日里也都是随她们，只是这好好的话，偏被范姨娘说得硬邦邦的，跟带着冰渣子似的。一旁的柳姨娘随即就哼了一声道：“多娇弱的身子啊，这才站了多会，就不适了。也难怪，瞧这小身板儿，也就只适合在床上躺着，然后随便摆一摆弄手脚，连嘴皮子都不用动，也就什么都有了。”
　　董姨娘一听这话，难得配合着柳姨娘低笑了一声，范姨娘被刺得面上一红，正要开口反击，金氏却先一步止住了她：“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回去歇着吧，明儿也不用硬挺着过来请安，把自个身子照顾好要紧。到时再给老爷添个一儿半女的，就比什么都强。”
　　其实，金氏是很乐意看着她们争上几句的，只是因孩子们都在一旁看着，她只得早早掐了这场口角，总归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得让这些事污了自个孩子的眼睛。
　　范姨娘只得咽下这口气，斜了柳姨娘一眼，腰一扭，就转身往外走去，不想正好跟任婉华打了个照面。任婉华对她一笑，她却上下打量了任婉华一眼，眼中似带着点怀疑，却也没说什么，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哟，是大姑娘来了，今儿的晚饭用得可还合胃口？知道大姑娘的口味有些变了，我还特意去厨房那盯了好一会呢，就怕他们给做差了。”董姨娘首先开口，说话的同时还不忘给自个邀功。一旁的柳姨娘又是一哼，道了一句：“拿着府里的东西充人情算什么本事！”
　　董姨娘只当没听见这话，并掐了欲要还嘴的任婉欣一把。
　　任婉华收起刚刚被范姨娘看了那一眼的不适，先给金氏行了礼，然后才转头道：“姨娘费心了，我吃得很好。”她说完又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没见过几面的弟妹一眼。此时任婉璐已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点羞涩的笑，轻轻喊了声“大姐”，任正昊亦在轮椅上坐直了，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姐姐身体可是大安了？”
　　董姨娘赶紧又推了任婉欣一下，任婉欣撇了撇嘴，这才不清不愿地站起来说道：“昨儿个也没见大姐到太太这请安，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任正君此时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只是眼睛却闪来闪去，身子扭扭捏捏地靠着柳姨娘，却不说话。
　　“那几天是我让她好好休息，暂免去每日的晨昏定省。”金氏说着就朝任婉华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坐在自个身边，然后接着对那几位姨娘道：“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让我跟华儿说说话。昊哥儿和君哥儿也回去吧，听说今儿先生还布置了作业，可是写完了。”
　　“回母亲，我正打算回去写先生布置的作业呢。”任正昊应了声，又转过头对任婉华笑道：“有劳大姐多陪一陪母亲，只是大姐的身体也是初愈，注意别太累了，免得母亲又添担忧。”
　　任婉华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忍不住看了看他的双腿，不免有些诧异。待再抬起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她心里莫名的就是一虚，于是不敢在这孩子面前多表现出什么来，只得无声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任正昊让丫鬟将他推出去的时候，任婉璐也跟着起身告退，董姨娘和柳姨娘便也领着自个的孩子往外走。只是任婉欣临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任婉华一眼，瞧着她身上得穿着打扮，再看自个身上戴的东西，眼中不免就流露出几分嫉恨来。
　　直到董姨娘拉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然后恨恨地咬着牙出去了。
　　没想金氏会单留下自己说话，任婉华有些紧张地坐在一旁，她直觉，这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跟千瑶有关。她心里开始打鼓，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由就握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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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试 探

　　“华儿不舒服么？怎么脸色瞧着不怎么好！”几十年的人生历练，察言观色对金氏来说不过是一抬眼皮的事，故而此时大家出去后，她一转头，就看出任婉华的面色有些不自然。
　　任婉华一愣，不料金氏的眼会这般尖，之前还以为是个好糊弄的，不由暗捏了把冷汗，忙打起精神，努力照着以前学到的功夫，笑了一笑道：“可能是中午的时候睡的时间长了，精神反倒有些不好，刚刚又多抹了点粉，我笨手笨脚的，娘别笑话我。”
　　“又说傻话了。”金氏笑着拉起她的手，仔细瞧了她两眼，完后才道：“是不是着急着想以前的事，把自己逼得紧了？”
　　没想金氏会这么问，任婉华又是一愣，心里含糊了一会，只得顺着她点了点头，不敢多话。
　　金氏叹了口气：“我这两日也打听了一下，这失忆之症也曾有人犯过，只要身子没别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别太着急了，憋出病来反倒就不好了。”
　　“是。”任婉华乖顺地点了点头，心里的紧张却一直没有放下来，她总觉得金氏好像要说什么，但还没有点到的意思。
　　金氏笑了笑，这才说上正题：“今儿留你下来，就是跟你说一句，宋家那边已经表态了，你的大日子马上就会定下来。娘这两日算了算，抛去准备各项事宜的时间，这差不多是年底的事了。如今已近中秋，时间剩的不多，你的嫁衣绣品得快些准备才是，记得要做得细心一些，别送过去后让人家笑话了。”
　　任婉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摸不清这是不是金氏在试探她的话，紧张了好一会，才笑着问了一句：“娘，那些东西，能不能让丫鬟们帮忙做一做，我今儿也试着动了一下针线，才知道我好像把这针线活也给忘了，手艺……生疏了不少，所以……”
　　“连针线活都……”金氏似愣了一下，完后就蹙了蹙眉头，接着道：“可你那屋里的丫鬟，除了千瑶外，就你的针线活是最好的，现在又……这若是去外头找人做的话，让宋家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原本那宋夫人也知道你的针线活向来不错。”
　　到底是心虚，任婉华听金氏这个时候提起千瑶，心里莫名的就是一慌。抬起眼偷偷观察了一下金氏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倪端来，想了想，便笑道：“那娘就让千瑶回来帮帮我如何，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不是，而且我落水的事，其实也不能怪她。”
　　金氏却又叹了口气：“我原也想让她回去的，只是听说宋夫人过来的那日，你撞着她跟宋公子在一块了，若不是吕嬷嬷跟我说，我还不知道这事。”
　　“这个，有什么好说的。”任婉华微垂下脸。
　　“华儿，我是怕那丫头心大了，如今你又忘了以前的事，管束不住她。”金氏说着就认真的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任婉华垂着眼，心里捏着冷汗，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眼道：“她不过是个丫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再说不是还有娘在的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说，她那日跟宋公子真的有些不对劲？！”金氏马上追问。
　　任婉华吓一跳，忙说：“娘，我没有这个意思，准是吕嬷嬷她说差了，您千万别多想。”
　　金氏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就不追究这事了。只是华儿，娘还是想问你一句，虽说你和宋公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但到底他离开了三年，你如今又具都忘了之前的事，很多事情得重新了解，眼下你对他可是觉得陌生？这可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忽然就出了这事，娘倒是有些放心不下了。”
　　也不知是自己的心虚作的祟还是怎么，任婉华总感觉金氏今晚说的话，似带几分探究在里头，到底探究什么，她却不敢往下想。勉强稳了稳心神，就露出几分羞涩的笑来：“虽忘了，但并没有排斥感，而且女儿觉得他人很好，谈吐文雅，举止有礼，又是娘看好的，女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金氏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若是以前，华儿可不会这么说话，凡事总要问个明白，从不会这般遮遮掩掩的。不过这样的转变，倒也适合在那等大家族里生活，到底是忽然开窍了，还是因为失忆，心中不安，所以言行举止中皆透着几分戒备？
　　任婉华心里却想着，金氏为何没有跟她提起千瑶刚刚过来说话的事，要不要问一问？然而还不待她考虑清楚，金氏就开口道：“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早点休息，绣品虽重要，但也别熬坏了身子。”
　　“是。”任婉华只得站起来，只是将要转身时，迟疑了一下，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听说晚饭那会，千瑶跑来你这一趟，似乎还哭了一把，因为什么事？”
　　“哦，你就听说了，准时红绸又多嘴了。”金氏说着就往外瞥了一眼，任婉华忙笑着道：“娘可别怪红绸姐姐，是我让人问她的。”
　　金氏笑了：“你还真挺关心千瑶那丫鬟的。”
　　“我这不是怕她给娘闯出什么祸来吗。”任婉华掩饰地笑了一下，心里着急金氏怎么还不说，便又问：“到底她急冲冲地过来娘这，是为的什么事？”
　　金氏笑了笑：“不过是瞧着她年纪到了，给她指配了人，她心里不满，便找我哭诉来了。没事，你不用放心上。”
　　任婉华心里一惊，随后一喜，便问：“指的是谁？那她不满意，娘是打算收回这话么？”
　　“今儿她忽然这么冲过来，我也没准备好，听她哭诉了大半天，心里烦，这事改日再论吧。”金氏淡淡道了一句，完后又拉着任婉华的手拍了拍：“至于你要她回去帮你的事，我便准了，过两日，就让她回你院里去。而且你的针线活也得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拣起来，正好她的女红原本就不错，你平日里便跟她多学学，这女红的手艺，也是嫁到夫家后的门面。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知道么！”
　　看着金氏这虽带着笑，但却很认真的神色，任婉华怔了怔，似乎这才意识到金氏的不简单。是啊，一个能将这么一大家子，管得井井有条的女人，能一句话，就将妾室之间的口角压住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任婉华不敢再多说，乖乖应了声，行了礼，才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了出去。
　　金氏看着自己的闺女出去后，坐在那想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红绸叫进来问道：“刚刚千瑶回去后，怎么样了，有出什么事没？”
　　红绸忐忑地看了金氏一眼，小心回道：“她一回去就将自个锁在屋里，晚饭也不吃，千月去叫了几次门，也不应声。天都黑了，还没听到里头有动静，正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呢，她忽然就开门走了出来，说是要吃晚饭，幸好千月给留了饭。她吃完后，洗漱一番，就又回了屋，没出什么事。”
　　“有说过什么话没？”
　　“没有，似乎是因为心情不怎么好，除了要晚饭外，别的一句多的都没有。”
　　金氏听后却笑了一下，似叹息，又似有些意外：“心情不好还能吃得下东西，倒是个想得开的。”
　　红绸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敢多问。金氏想了想，便道：“你明儿让她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她说。”
　　“是。”红绸应了声，金氏摆了摆手，正要让她出去，只是忽然又叫住问道：“老爷眼下还在书房那吗？”
　　“老爷去了范姨娘那，刚刚范姨娘身边的丫鬟过来一趟，太太正跟大姑娘在说着话呢，我便没让她进来。”
　　“嗯。”金氏点了点头，又问一句：“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了。”红绸不敢看金氏，低着头，异常小心。
　　“行了，你下去吧。”金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倦。她原想跟任荀说说千瑶的事，一听他竟又去了那女人那边，这份心便冷了下去。就是说了，他也不会有多在意吧，最多是说一句，让她自己看着办。很多时候，她觉得任荀就似是她的另一个孩子一般，而且还是个极为任性的孩子。自己当年怎么会看上这个男人呢，还因此忤逆了自己的母亲……刚一起这个念头，金氏忙就打住了，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还想这个做什么。到底他也不算亏待过他，虽妾室多了些，不过她主母的身份和地位一直就没变。
　　如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都这一把年纪了，多为儿女们想想才是正经。
　　那个千瑶……金氏歪在塌上，慢慢回想今儿千瑶对她说的话，心里一时有些烦乱，还是先看看再说吧，就怕那丫头是脑子出了问题。

　　第二十八章 转 变（一）

　　任婉华回到静月轩时，往千瑶住的那间耳房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去看看呢？翡翠在一旁瞧着，生怕任婉华心软，她刚刚未在金氏屋里候着，故不知金氏的决定，便笑着说道：“夜里凉，姑娘快些进屋去吧，省的冻着了。”
　　任婉华收回目光，心想算了，还是以不变对万变的好，她原只是想做做样子的，没料竟真让千瑶回来了。只怪自己之前未曾打听这屋里谁的针线活最好，竟就被钻了这空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千月呢？”任婉华进了屋，见只珍珠和一个小丫鬟在屋里备着茶水，便问了一句。
　　“好像是去厨房那了。”珍珠一边给任婉华捧上热茶，一边接着道：“千月之前给千瑶留了晚饭，刚千瑶吃完后，她又帮着收拾了一下，顺便去看看姑娘的银耳莲子羹好了没。”
　　珍珠才说完，千月就进来了，任婉华刚刚听珍珠说的时候，忽的就皱了一下眉头，只是将茶盏放下后，她面上就已换上笑，并转头问向千月：“千瑶怎么样了，还是不高兴？刚你也没说清楚，不是太太要给她指配人么，她这会心里还是不乐意？”
　　这话一出，旁边的翡翠和珍珠都吃了一惊，原来今儿千瑶冲到金氏那说了好一会话，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竟是为的这事。千月也不料姑娘竟就这么，将这事给道了出来，这下用不了多会，这事就得传得满府皆知了。
　　也不知是姑娘一时没想周全，还是根本不在意千瑶的名声，只是她面上倒也不敢表现出什么来，勉强笑了一下才道：“听说是这样，她也没说什么，吃完饭，又将自己关在屋里了。”
　　“可知道太太给指的人是谁？”任婉华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红绸姐姐没有说。”千月摇了摇头。
　　任婉华看了她一眼，瞧着不像是撒谎的样，又想反正这话她已经传出去了，明儿自然会有人打听出来，也不用急这一会。只是今儿若真仅是为这事，就好了，就怕还有别的事她不知道的……想了几想，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得笑了笑，假意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然后才回了里屋自个琢磨去。
　　第二日一早，红绸先就派了个小丫鬟给千瑶传话，千瑶那会正好在洗脸，且用的是冷水。她听后，抬脸看了那丫鬟一眼，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一会就过去。”
　　那小丫鬟原是说完后就打算走的，只是千瑶这么一抬脸，让她冷不丁地就对上那双微翘的杏目，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住。千瑶因为洗冷水的关系，使得她眼睛周围微泛点红，加上沾过水后显得更加纤长浓密的睫毛，衬得底下那一对黑眼珠，如似墨色琉璃一般，隐隐透着慑人的光。
　　以前一直不知道千瑶姐姐这么好看，难怪才这会，就有人紧着跟太太讨了去！那小丫鬟出去后，心里还连连赞叹，却随即又是一声惋惜，怎么就配了个打杂的小子。
　　千瑶擦干脸，回了屋，看了一下这房间，开始动手收拾床铺，然后才走到衣柜前，打开，打量着里头的衣服。对于一个丫鬟来说，这衣柜里的衣服算是不少，料子花色也都不错，但若跟她以前比，那是没法比的。
　　不能再想以前，她在心里命令自己，然后翻了翻那些衣服，挑出件粉红色的杜鹃团花窄袖薄棉袄裙，外加一件朱红暗花比甲，穿好后，腰上再扎上一条泥金色的通花汗巾儿。这屋里没有大的穿衣镜，只桌上搁着一面小镜子，她在那镜子前往后退远了，勉强看了看半身，瞧着没什么不妥后才走上前坐下。
　　几天下来的练习，她打理头发的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一刻钟就梳了个桃心髻。只是当拿起那只青玉簪子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前几天都是去的洗衣房，而且心情总有些乱，所以也就没大在意这些发饰。可自昨晚后，她的心已经沉了下来，知道事情既然无法改变，那么就要在这有限的条件里，好好待自己，而且一会是要去金氏那的。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儿过去时，身上穿戴的东西，顿时就皱了皱眉，今儿怎么也要好好好拾掇一番，那样狼狈的样子，以后再不能出现，否则她自己都得瞧不起自己了。
　　只是拉开那几个抽屉，也没找着什么像样的首饰，有两支镶珠银钗，一支鎏金簪子，两支普通质地的玉簪，还有几朵纱花绒花，以及几副样式一般的耳坠什么的，都很不起眼。一个大丫鬟，不应该只这些首饰才对，就是自己平日里赏下的都不少，怎么全不见了？千瑶不死心，四下找了找，才终于在那搁着旧衣服的矮柜里找着一个挂着锁的红木匣子。她拿出来后，抓着那把锁瞧了一会，然后又去那矮柜里翻了翻，终于翻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来。
　　打开匣子后，只见里面分两层，上面一层放的果然是成色样式皆不错的首饰。她翻了翻，一对虾须镯子，一对质地中等的翡翠镯子，一支足金的小凤尾金钗，三支垂珠金钗，三支造型精巧的鎏金簪子，四副耳坠儿，还有两只白玉簪子以及几个胭脂石戒指儿。东西不算多，有几样还真是她以前赏下的，千瑶拿起那支小凤尾金钗，心里叹了口气，这还是她以前瞧不上的呢，眼下竟成了自己最好的首饰！
　　将那支凤尾金钗斜插入发中后，又添了支小簪子和一对红纱花，再将那对虾须镯戴在腕上。最后要关上匣子时，她瞧了瞧下面一层，便拉出开一看。原来下面搁的是许些银子，有发乌的银饼子，也精致的银锞子，但多数都是碎银子。千瑶拨了拨，那些银饼子估计是平日里赏的，银锞子应该是逢年过节时发的红包，碎银子想是每月的月钱了。
　　千瑶看了一会，不免摇了摇头，才这么点东西，也藏得那么隐蔽，还加了锁，这在她眼里未免显得有些寒酸。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匣子东西，对一个丫鬟来说，价值不算少了，光那些首饰拿去外头卖的话，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是这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她来说，确实看不上眼，即便她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价值几何。
　　千瑶便将那匣子关上后，想了想，还是照旧上了锁，放回原处。既然回不去了，那么这些东西就是她目前仅有的，小心点总没错。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她开门看了看天色，算着该去金氏那了，正好她昨儿忘了跟金氏说自己不答应那婚配之事，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事给驳回去。锁好门，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挺了挺腰背，就出了静月轩。
　　却不想，她往金氏那走去的路上时，会碰到赖嬷嬷。
　　“哟，这一早的，是往哪去？”赖嬷嬷今日心情好，瞧着千瑶后，难得主动开口，且她说话的同时，那双眼睛已经往千瑶身上扫了一遍。故而瞧着千瑶今日的这般穿戴后，心情更是好了，就似那些东西马上就要飞进自己口袋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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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转 变（二）

　　千瑶一看到赖嬷嬷，顿时就想起自己那婚配之事皆因她而起，若不是她恬着脸求到金氏跟前，金氏还不至于这么对自己。此时千瑶恨不能上去狠狠抽上两大耳光，就算，就算她真的只是个丫鬟，也轮不到那臭小子惦记着！
　　“我去太太那边，嬷嬷不用催，到点我自会去洗衣房，误不了事！”到底是咽下那口气，千瑶冷着脸，硬邦邦地道了一句。
　　赖嬷嬷晚上不在府里过夜，因此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今儿一早过来，还没来得及听说就碰着千瑶了。故而此时瞅着千瑶这脸色，便猜想千瑶多半是听说了那事，心里只当这丫头是别扭，便有心想亲近一些，这样传到太太耳朵里也是只有好没有坏的。
　　“姑娘误会了，我哪是过来催姑娘的，不过是路过这罢了。谁还不知道姑娘素日里是最准时的，只是今儿穿得这么鲜亮，我远远就瞅着了，便过来打声招呼。”赖嬷嬷涎着脸一笑，说着那双眼睛又在千瑶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心想这死丫头前些天果真是故意打扮成那副穷酸样，幸而自己平日里多留了些心眼，才没被她给糊弄过去。瞅着这身打扮，这丫头的身家准是不少，估计比那什么翠绫还要多，想来自己看中的那个小院，年底前就能买下了。
　　“嬷嬷有心了，不过嬷嬷还是管好自个的事要紧，我爱穿什么样，不关嬷嬷什么事，用不着嬷嬷过来劳心。”千瑶冷哼一声，说完再不看赖嬷嬷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越过，往前走去。
　　赖嬷嬷被咽了这么一句，心头顿时火起，只是千瑶已经走开了。她只得呸了一声，心道，死蹄子，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原还想以后多照顾你一下的，既然骨头硬，那么有的是衣物可让你洗的，看我不让你脱层皮！
　　千瑶来到金氏这的时候，金氏正在屋里问几个管事媳妇话，红绸从茶水房那出来，瞧着千瑶后，忙上前道：“这就过来了，你且等一会，我进去说一声。”
　　千瑶点了点头，便站在那廊下，面上带着几分凝重和冷肃。红绸瞧着她这神色，迟疑了一下，便停下劝了一句：“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一会进去后，见了太太可千万别摆出这副样子来。你该清楚，你比不得那些家生子，她们好歹有处说情，有人依靠。可你则是卖身进府的，签的是死契，太太若真一句话下来，你能往哪躲去。”
　　千瑶没应声，只是抬眼瞅了红绸一眼，那眼中流露出来的，是红绸从未有见过的坚毅之色。
　　“哎，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一个死倔脾气！”红绸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遂转身进去通报。没一会，那几个管事媳妇便出来了，随后红绸从里掀开帘子，让她进去。
　　千瑶偷偷吐了口气，挺直了腰背，跟在红绸后面，走了进去。
　　金氏今儿穿了件牡丹花色的紫红宽袖对襟褙子，宝蓝锦缎马面裙，额面光洁，发髻高梳，金钗耀眼，宝珠华贵，端端正正坐在那，手里正捧着一盏茶，轻轻吹着。这是千瑶怎么学也学不出那个味道的动作，带着几分矜持，透着几分优雅，又显得从容不迫，那样的淡定而雍容。这是经过几十年人生的历练，以及日复一日修身养性，才得显现出来的。
　　千瑶看着金氏，眼中不由就露出许些悲伤来，她这么完美的母亲，她打从心低敬爱的母亲……
　　“过来了。”金氏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千瑶一眼，淡淡道了一句。
　　千瑶收回目光，垂下眼，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低头垂首站在一边，等着金氏的发话。
　　“你们出去忙。”金氏从千瑶身上收回目光，然后就朝红绸吩咐了一句。红绸应声，离开前又有些担心地看了千瑶一眼，只见千瑶直挺挺地站在那，虽是垂着脸，但身上总透出几分倔强之意。她暗叹了口气，又不是什么小姐，要那些傲气做什么，你软下几分，说些好话，不比这拧着样子强！
　　屋里的丫鬟皆退出去后，金氏才又将目光放到千瑶身上，刚刚就看出她今儿是精心打扮过的，整个人瞧着比以前精神了许多。过了好一会，见金氏还未开口，千瑶便忍不住抬起眼道：“太太今儿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她眼中有明显的倔强，有隐隐的不甘，还有淡淡悲伤，但就是没有一丝奴性，身上也没那等下人惯有的胆怯和小意。金氏对上这样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失神，千瑶等了许久，还不见金氏开口，便又道：“太太不说，那就容我先说吧，昨儿太太给我指配人的美意，恕我不能从，请太太收回这话。”
　　“嗯……”金氏回过神，似因刚刚的恍惚，倒没在意千瑶这等不敬的话，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道：“你不满意？”
　　“我不答应！”千瑶咬着牙道，怎么可能满意，她自小就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满意！
　　金氏沉默了，千瑶抬眼看过去，可金氏此时却垂下眼，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千瑶心里有些不安，生怕金氏忽然说出这事再改不得的话，心里着急，便又开口道：“府里往年给丫鬟们配人的时候，多会问本人之意，一般都是本人愿意了，才给定。太太曾说过，到底是婚姻大事，不能马虎，而且这也关系到府里的安定，下人若心怀怨恨了，这家也必不能长治久安。”
　　金氏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了千瑶好一会，忽然就笑了笑道：“我的话，你倒是记住不少。”
　　“我从没忘过一句。”千瑶有些伤感地垂下眼。
　　金氏又是一愣，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算了，既然你执意不肯，我也不能强将你们凑在一块。你今儿就回静月轩去吧，大姑娘的嫁衣绣品需在年底之前准备好，你针线活向来就不错，这段时间你就帮姑娘准备那些东西，顺便让姑娘跟你学一学女红，免得她到时手忙脚乱的。”
　　千瑶刚松了口气，可一听金氏后面的话，又怔住，抬起脸，诧异地问道：“嫁衣？”
　　“姑娘的大日子就定在年底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你多用点心，别出什么差错。”金氏说完，又打量了千瑶一会，想了想，却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出去，然后又将红绸叫进来吩咐道：“你去库房那拿两匹缎子过来，再叫赖嬷嬷过来一趟。”
　　千瑶出去后，脑子还有些懵懵的，完婚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怎么这么快！那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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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回静月轩

　　“娘，你，你说什么？这怎么会……昨儿不还说的好好的吗，怎么才过了一晚，就变样了！”中午得闲的时候，小丁正想着到洗衣房那瞧瞧去，不料他还没过去，赖嬷嬷倒是过来找他了，且还给他带来这么一个难以接受的消息！
　　“太太说千瑶不乐意，她也不能强逼着，诺，这不给了我两匹缎子，搪塞了过去。”赖嬷嬷拉着小丁回家后，将那两匹缎子搁在桌上，再往椅子上一坐，心里也没好气。
　　小丁瞅着那两匹缎子，顿时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这——我要这两匹东西干嘛！这能值几个钱！娘，你当时怎么也不跟太太说，这明明是她答应好的，怎能说反悔就反悔，这是不成啊！千瑶她……”
　　“那你要我怎么办！”赖嬷嬷也急了，早上才被千瑶噎了一把，没多会就从太太那听到这个事，她当时是敢怒不敢言，这火气一直憋在心里呢，“难道要我为了那死丫头去顶撞太太，你忘了自己是在哪当差的吗，你以为太太是软柿子，任人拿捏的！这府里，太太管了十多年，有哪个顶撞过太太的下人能获得好过，就是老爷，也不曾过问这内院里的事。你这差事，太太一句话就能让你丢了，就是我那差事，也不过是太太一句话的事，你当那任府是你自个家呢，由得你想的！”
　　小丁不甘心，想了想，就拍着桌子说道：“可是，这总得……总得理论一番才行啊，咱是下人没错，那也不能让人这般涮着玩的！再说了，这也不是小事，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太太既然大家出身，也该明白这个理儿不是！哦，昨儿才说的好好的，今儿说变脸就变脸，这不是寻人开心吗！”
　　“你当我没说过，可是太太说了，是她昨儿考虑不周，以为是千瑶跟你是情投意合，也没想着去问一声，就答应了。今儿千瑶过来一说，她才知道这是咱一厢情愿，人家丫鬟根本没这意思，她当时也是劝了的，可是那死丫头就是抵死不愿。太太说了，她从不在这婚姻大事上强逼下人，所以这事算是让咱空欢喜一场，然后就给了这两匹缎子，权当安慰了。我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不识趣了，到时太太一恼，这事可就成了咱的错了！”赖嬷嬷气不带喘地说完，又瞪着小丁数落道：“都是你这不长进的东西，害我磨了多少嘴皮子，不但花了银子，又丢了丑，到头来却一点都落不得好。那丫头今儿还回静月轩去了，我这是为的什么啊我！还有，这事儿，那前后左右的都知道了，接下来指不定会怎么笑话呢！”
　　“娘你不是跟那范姨娘走得近吗，要不，你求求她去，让她跟太太说说，没准……”
　　赖嬷嬷顿时一拍桌子：“你是糊涂了还是怎么着，她不过是个姨娘，再说千瑶又不是她自个的丫鬟，而且太太向来就不待见她的话，能说出什么来！再说了，我这一过去求，少不得要从兜里掏出银子送人情，你以为我是开银庄的，随便儿花！”
　　这明明都要到嘴的肥肉，忽然就飞了，小丁此时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再听赖嬷嬷这连番的抱怨和数落，心里更是烦躁得紧。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又站住了问道：“难道咱就这么乖乖的被涮了一通，再没别的子了。”
　　赖嬷嬷气哼哼地说了一句：“能有什么法子，咱是人微言轻，除非你能让那死丫头非扒着你不嫁，那太太自然就没什么好说的！”
　　小丁正抖着脚呢，一听这话，顿时停住了，心里忽的就生出个念头来，自己先是被吓一跳。只是想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不行，只要到了手，就不怕她不乖乖听话！
　　于是那肮脏的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那可是自己想了几年的人了，才刚瞅着个影，还没来得急抓牢呢，这就飞了，叫他如何甘心！若是一开始，就没给过他希望，或许他还不会这样抓狂入魔。可这都给了希望，却忽然又一刀给咔嚓了，到底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是不甘心的。
　　小丁蹲在门槛那，闷着头琢磨了一会，觉得要想如愿，也唯有这个法子可行。总归这事只要寻着机会，提前准备好了，也不难办，而且事成后，自己就是人财两得了。
　　赖嬷嬷自是不知自己这孬儿子心里的主意，她正为一会怎么应付别人的笑话发愁呢，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她是越想越觉得憋屈，心里把那千瑶骂了千万遍，恨不能现在就过去撕了那死丫头，就是这样，也还不够她解恨的。
　　……
　　千瑶出了洗衣房，将要往静月轩走去时，回头往洗衣房那看了一眼，心里迟疑了一下，便又转身走了回去。
　　此时天还早，另外两仆妇还未过来，飘着皂角香的洗衣房内，就小青一个人在那忙活着。这会她正捧着一大盆衣物从屋里出来，瞅着千瑶又返回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千瑶姐姐是不是忘了什么？”
　　千瑶走到她跟前，垂下眼，瞅了瞅那盆东西，又抬起眼，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只见她身上穿着很素净，料子亦是次等之物，就是那发上，也只戴了朵样式普通的纱花，连支簪子也没有，
　　“这个给你，到底是女孩儿，还是戴些首饰好看点。”千瑶说着，就从自个发上拿下一只碧玉簪子来，不由分说就搁到小青手里。
　　小青一愣，一时红了脸，慌忙推开道：“千瑶姐姐这，这个……”
　　“拿着吧，不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片心意罢了，权当个念想。这几天来，你帮了我不少，我还不知该怎么谢你好呢！”千瑶说着就硬塞到她手里，就是她眼下戴的那支金凤钗，她都没放在眼里，只是赏赐下人的东西，不能做得太过了。即便她心里对小青抱有感激之情，也不会一下子就将东西都送出去，对下人赏罚的这一套，她自小就知道该怎样拿捏。拿捏得好了，既能显出主子的恩情，又能让下人死心塌地。
　　听她这么一说，小青瞅了瞅那雕工精致的碧玉簪子，迟疑了一下，终于握在手中，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千瑶姐姐。”
　　“你是个好丫鬟，以后若有机会，我给你换个轻松点差事吧。”千瑶瞅着她叹了口气，说完瞧着时候不早了，静月轩那估计都起来了，便又道：“行了，我该走了，姑娘那还有活儿等着我呢，你也忙去吧。”
　　小青握着那支碧玉簪子，看着千瑶转身走开的背影，不知怎的，眼中忽然感觉有些潮潮的，若她真有这么一个姐姐就好了。她因相貌生得一般，人又不会说话，所以被买进任府这两年，一直就在洗衣房做着粗活，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的。这么长时间来，就千瑶对她好过，不但帮过她，如今还赏了她东西。
　　可惜自己没那个福分，要是能去大姑娘的院子里当差，跟在千瑶姐姐身边打下手，不知有多好。
　　人生的际遇总是让人无法预料，此时的小青还不知道，她的希望，再过不久，就能得以实现。虽跟原先盼望的有些区别，但是，命运的魅力就在于，它总能给人出其不意的惊喜。
　　.
　　（粉红好难求%>_<%，还是继续求……）

　　第三十一章 逆 转

　　千瑶提前回来的消息，静月轩的人都听说了，故而当她走进院里时，千月随即走上来笑着道：“我就说过，你在那待不了几天的，这不就回来了！快进去吧，姑娘在屋里等着你呢！”
　　千瑶没多说，只是略扫视了一下这院里的人，随后就见一身水绿束腰襦群的翡翠，也从屋里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然后就抱着手，站在那门口，一脸不善地盯着她，像是要盯出两个窟窿来一般。千瑶冷着眼看回去，之前她就知道自个身边的丫鬟有些不和，但因一直都没出过什么事，也少有口角发生，她便也就随她们。
　　但如今，换了身份，她才感觉这份不善，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强烈多了。这样的敌意，让她觉得可笑的同时，又隐隐生出几分好斗来。她原就不是什么软和性子，骨子里带着的叛逆和强硬，眼下正一点一点地在觉醒。
　　两人对视了一会，直到一旁的千月拉了千瑶一下，才打断了这场无声地较量。
　　千瑶进屋后，千月不由就叹了口气，转头瞅了翡翠一眼：“你也收敛着些，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值得这么跟斗鸡似的么，而且还在姑娘这！”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出来瞧瞧大人物罢了，难道还不许人看的么！”翡翠白了她一眼，接着道：“我知道你跟她关系好，如今她回来了，你也算是有了帮手，可以使劲地排挤我了！”
　　千月原是不想理她，手都触到帘子了，只是听了这话，不得不收回来。然后瞧着两边已经有往这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面上不由露出个苦笑，软声道：“好好的，你又说这些不着边的话，这都哪跟哪的，也不怕让姑娘听着了说你不懂事，就是让那些小丫鬟听去了，也少不得会笑话咱们。”
　　“哼，就你懂事，我哪跟你比得了！”翡翠说着便一甩手，扭着腰，往一边去了。
　　“哎，你——”千月要叫住她，又怕任婉华在屋里听到了会问出什么事，只得收了声，心里骂了句不懂事，然后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此时任婉华正坐在里屋的塌上，旁边搁着一水鲜亮艳红的嫁衣和各色绣品，珍珠和琉璃在一旁整理着东西，千瑶则站在任婉华跟前，听着她的吩咐。
　　“太太说你的女红做得好，我便只好麻烦你了，听说之前我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也都在旁边帮衬着的。所以从今儿起，这些东西就都由你来负责吧。”任婉华说着就示意了一下那搁在旁边，才绣了一半的鲜红嫁衣。
　　千瑶将目光移到那嫁衣上，心里顿时五味陈杂。她看了一会，然后走过去，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熟悉的一针一线。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她为自己亲手绣制的嫁衣，如今居然要披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任婉华仔细看着千瑶，好一会才笑着道：“太太说了，东西不少，时间却不多，你瞧着能赶得及吗？”
　　“能。”良久，千瑶才慢慢吐出一个字。那语气怪异得旁边的珍珠和琉璃都不由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她一眼。任婉华却似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面上依旧带着笑，接着道：“那就好了，太太早说你是个能干的，幸好我昨儿跟太太求了情，总算是让你早些回来了。”
　　千瑶这才抬起眼看了任婉华一眼，却是没应她的话，而是开口问道：“这嫁衣，姑娘不打算自己动手吗？”
　　任婉华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艺生疏了些，不然也不会叫你来帮忙。”
　　千瑶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点了点头，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任婉华对上这样的目光，心口没来由的就是一跳，面上的笑亦勉强了几分。千瑶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嫁衣，面上带着几分冷肃：“既然时间不多了，那现在就开始动手吧。之前太太也说让我负责教姑娘的女红，如此我现在先绣上几针，完后姑娘就照着动一动针线我瞧瞧，若是不对，便重新来过。”
　　“现在……”任婉华一愣，只是才开口，千瑶却又打断她的话。只见她脸一转，就朝旁边的珍珠和琉璃吩咐道：“你们将那柜子里描好的娟布拿出来，还有针线等一应东西都拿到这来摆好，千月将姑娘的茶盏撤下，免得一会洒了。”
　　那种非常熟悉的，吩咐下人做事的声音频率，在那几位丫鬟心里起了一种极为微妙的作用，她们似乎是反射性的就照了千瑶吩咐的去办。只是当千月走到任婉华跟前，要接过茶盏时，似才猛然回过神，这，姑娘还没发话呢，千瑶怎么就……
　　这一刻，任婉华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威胁，她原本以为千瑶看到此番情景，会就此萎靡不振下去，却不想，竟反将了自己一军！她太小瞧这个丫鬟了！
　　“何必着急这一天，再说你也刚回来，还是休息一日，明儿再开始吧。”任婉华想了想，便笑道。
　　千瑶却直接将她手里的茶盏接了过来，转手递给一旁的千月，然后一脸正色地说道：“既然是太太吩咐下来的，姑娘也应下了，那么就没有偷懒的理。”她说完，又转过脸，眉毛一立就道：“珍珠怎么还不将东西拿过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蹭蹭的。琉璃，你将那桌面都收拾干净，然后出去外头候着。”
　　她不但吩咐丫鬟们时，不带丝毫的客气，就是跟任婉华说话时，那语气里也隐隐带着点教训的意思，千月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惊又是诧。然而此时的任婉华却什么都没说，似的默认了她的做法一般，面上的笑容虽淡了下去，但也未露出怒容来，只是瞅着那脸色却有几分不自然，就好似，她完全被千瑶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翡翠回了自个屋后，喝了口水，坐下歇了一会，将心里的烦躁压下后才站起来，打算再过去任婉华那边。只是才站起身，吕嬷嬷却从外头走了进来。
　　“听说那死丫头回来了，你怎么反躲到这来！”吕嬷嬷一进屋，就数落了一句。
　　“什么躲，我是回来喝口水，这就要过去呢。”翡翠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吕嬷嬷瞥了她一眼，返身关了门，然后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我问你，姑娘是打算将那嫁衣什么的，都让那死蹄子帮忙做了，有没有让你也插一手？”
　　“姑娘没说。”翡翠沉默了一会，便有些不甘地道了一句。这才是让她最气愤的，虽说她的针线活比千瑶稍差了些，但也没差那么远，做一些小的绣品都是可以的，偏姑娘就没开这个口。这样的偏心，着实让她觉得委屈，也因此对千瑶更加怀恨起来。
　　“笨丫头，姑娘没让你插手，这才叫好呢。”吕嬷嬷顿时一笑，眼中放出精光来。
　　翡翠还不解：“坐下动针线的是她，以后拿大功劳的也是她。而且她沾了姑娘的光，这平日里我还得连着一块服侍她，这也叫好！”
　　“你肠子不会拐弯就算了，连脑子也不会转弯！”吕嬷嬷喷了她一句，嘴一撇，然后才道：“如今姑娘的嫁衣都搁到她手里了，你想，这万一要出什么问题，还不都由她来负责！”
　　翡翠一愣，紧着就是吓一跳，忙道：“这事可行不得，姑娘的嫁衣要是出了问题，不单是她，凡是在那屋里的，都得跟着遭殃！”
　　“哼，这得看你怎么准备了。”吕嬷嬷知道自个这闺女除了气性大点外，就是个没主意的主，心思也不活络，便不指着她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干脆就凑近去，将自己的法子给细细道了出来。

　　第三十二章 教 学

　　才几天功夫，任婉华就有些受不了了。她从不知道，这学女红，竟能令人抓狂。而且千瑶的强势亦让她倍觉紧张，她甚至觉得千瑶就是在故意整治她一般。自第一天，在千瑶面前动了第一针后，她的黑暗日子就来临了。原之前心里打算着，再不济，她还能摆出自己小姐的身份。后来才知道，千瑶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反而还将金氏搬出来压她，她气极，却又不能在这事上反驳了，只好暗暗忍了下去。
　　且自从两日前，她无意中看到金氏不知何时竟进了她这里，也不知在外屋坐了多长时间。而且那段时间里头，也没个丫鬟进来吱一声，她当时心里就是一凛，明白这指定是金氏有意为之。故而从那以后，她学着女红时，面上慢慢就添了几分受教的神情。
　　“姑娘分这些线的时候，需尽量细点心，否则这线容易拧成一团，不但白费了那些丝线，且还白费了功夫。”千瑶绣好一瓣莲花后，抬起眼，瞧了任婉华一眼，打量着她手里的动作，便道了一句。
　　“我知道。”任婉华暗咬了咬牙，压住心底的不满，抬起眼时，面上已露出个温婉的笑来。
　　千瑶却照旧是冷肃着脸，瞧了瞧任婉华跟前的花绷子，又道了一句：“姑娘最好多用些心，这眼见就到月底了，却还没绣出朵像样的花来，甚至连起针和收针也总有出错的时候。”
　　“我这不是才刚开始学吗，哪有那么快的！你也太——”面对千瑶这总透着几分数落的语气，还有那张冷肃的脸，以及每每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的眼神。任婉华到底是沉不住气，说着不由就用力扯了一下手中的丝线，顿时，那丝线就拧成一团，她这半天的功夫终是白费了！
　　“刚开始学？”千瑶瞥了任婉华手里的丝线一眼，冷哼一声，遂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道：“姑娘随便唤个丫鬟进来问问，任谁都能说出来。姑娘五岁就开始学女红，八岁就已学会十余种刺绣针法，十一岁便学会自己动手裁衣。姑娘可以打开衣柜看看，那里头，有一半的衣裙，都有姑娘自己绣的花儿在那上头。还有那小屉子里的荷包，手绢等物，也多是出自姑娘之手，就是府里两位哥儿用的扇套儿，也是姑娘亲手做的。”
　　任婉华哑然，她忽然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这些天来，千瑶说话都是这么慢条斯理的，但却总透着咄咄逼人之意。她不敢对上千瑶的目光，而是有些烦躁地扯着手里那团拧在一起的丝线，且心里开始起了恨意，告诫自己不能再心软下去了。
　　千瑶并不知任婉华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既然已起了这个头，就不打算放过她，于是接着道：“姑娘这几日绣的东西我都细细瞧过了，恕我说句不敬的话，姑娘如今这手艺，连七岁孩童都比不上，根本就是还未入门！虽姑娘说过，是因为失忆了，所以才将这刺绣的活尽数忘了，但这也忘得太干净了些。不过我没失忆过，倒也不清楚，只是姑娘原本是冰雪聪明之人，就是重新学起，也不应该比小时还要慢才对！”
　　“你可是不耐烦了？”任婉华终于收了笑，抬起眼看着千瑶，接着道：“要不我去太太那说一声，让你别揽这活了，到底这府里也不是只你一个人会这个！”
　　千瑶对上任婉华的目光，眼里毫无惧意，微一抬下巴就道：“姑娘失忆了，想是也忘了，太太掌管任府十多年，又向来疼爱姑娘，所以姑娘的事，一直以来都太太是最上心的。这几日里，姑娘到底学得如何，以为太太心里会没个底吗？我劝姑娘还是静下心来，先将这手里的活儿学会了再说话的好！”
　　“你——”任婉华气结，手心握了握，忽然就站了起来指着千瑶怒道：“你不过是个丫鬟，怎么敢用这么跟我说话！”只是她道出这句话的时候，总透着几分心虚，所以那气势，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弱上几分。不过这番动静，倒是惊动了将侯在外头的翡翠等人，几个丫鬟瞧了瞧，忙就往里走了进来。
　　千瑶冷肃着脸，瞥了有些气急败坏的任婉华一眼，忽然间觉得非常开心。她根本就不惧任婉华拿身份来压她，因为她打从心眼里就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冒牌货，所以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她都带着明显的蔑视。而且她天生就是个恃强凌弱者，自然可以抵抗别人对她的欺凌，至于任婉华的道行，在她眼里，根本就不经看。有些东西，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自身，随着年岁的增长，变成灵魂的一部分，这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模仿得来的。
　　“姑娘觉得我该怎样跟姑娘说话才对？如今姑娘是在跟我学习女红，我倾尽精力在教，并指出姑娘的不足，何错之有？”她依旧那么慢条斯理地说话，且一句就将任婉华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完后轻轻搁下手中的花绷子，接着道：“姑娘要真觉得委屈，学不下去了，去跟太太说一声也行，只要太太发话了，姑娘自然就可以不用学这些东西。”
　　莫说任婉华不愿学，就是她也是不愿教的。但是几日下来，她发现，现在的任婉华根本不是学这些东西的料。她或许很会装表面样子，会收敛脾气，会装出温和的样子，会假意体恤下人，但刺绣这个活，却不是装装就能学得会的，那是需要无尽的耐心，一点一点地琢磨，练习，才能学有所成。
　　当年金氏就是为了磨练她的性子，所以在这上面对她的要求极为严格，而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因此没少下过苦功夫。再者，任婉欣和任婉璐的女红功底亦都不错，她又是任府的嫡出长女，自然不能落在后面。
　　以前，或许身边的人看到的多是她的张扬，任性和跋扈，但金氏却很清楚，她这个闺女那率直的性子下面，是桀骜不驯，坚毅不拔的品性。她的骨血里藏着百折不屈的勇气，那是金氏很早以前，就已经缺失了的东西。故而作为一个母亲，当她在女儿身上看到这些东西后，自然是会给予无尽的宠爱。只是，作为一个在这深宅大院生活了几十年的妇人，她心里亦很清楚，这样的品性，对于自身来说，是个潜在的危险。
　　任婉华看着即便是在这个时候，那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依旧带着蔑视的千瑶，气得僵在那。千月一瞅这情形，忙上前打圆场：“姑娘必是累了，还是歇一歇，喝口茶再学吧。千瑶也是，这么着急做什么，到底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得会的不是。”
　　“这话，你跟太太说去。”千瑶瞥了千月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任婉华深吸了口气，然后似屈服地说道：“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下午再学。”
　　千瑶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道：“那我下午再来，还有，提醒姑娘一句，明儿就该拿一副姑娘绣的东西给太太看了，还望姑娘多上些心。”

　　第三十三章 起 疑

　　晚上，任婉华去金氏那请安时，还不待她考虑好要不要告诉金氏今日的事，却不想金氏倒是先开口问了出来：“听说今日你跟千瑶起了点争执，怎么，是她教得不好？”
　　任婉华心里微惊，不过是几句口角罢了，又是在里屋说的，声音也不算大，怎么就传到金氏这了。是那几个丫鬟通的消息，还是千瑶恶人先告状？她抬起眼，悄悄看了金氏一眼，只见金氏面上依旧带着慈爱的笑。她便稳了稳心神，念头一转，面上露出几分恰当的委屈，却又垂下眼，摇了摇头道：“也没有，就是我学的有些累，分错了线，千瑶一时着急，就说了几句不妥的话。”
　　金氏看了她一眼，好一会才抬起手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道：“也别太勉强自己，适当休息一下，放松了心情，才能学得快。前两日我跟宋夫人商量了一下，又找人看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八，如今都七月底了，这一算，真没剩下几个月的时间。娘心里也是着急，你这什么都丢了，若不赶紧拣起来的话，到时进了宋家，保不齐会被人笑话，眼下苦点，以后才能尝到甜头。”
　　一听金氏这番话，任婉华心顿时就冷了下去，原还想装装委屈样，勾起金氏对千瑶的厌恶来的，却不想，金氏竟一句都没提到那，倒反过来劝她了！她想起千瑶那神色，心里一时惧，一时恨，一时又有些发虚，良久，才抬起脸，似什么事都没有般地笑着道：“娘放心，我一定用心，到时不会给娘丢脸的。”
　　“傻丫头，这可是为你自个着想。”金氏笑了笑，又道：“千瑶是个认真的，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到底她现在在教着你呢，一些小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也算是提前练一练你的心胸。要知道，那宋家的人口可比咱府多多了，每日里的大事小事更不用说，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样到了那里，才不会让人抓着错。”
　　任婉华掩下心里的不满，顺从点了点头，心里却道，什么疼爱，原来也就只会说说而已。还有这天天晨昏定省，着实让人觉得烦，不过这也算了，反正曲意逢迎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主要是那个千瑶，实在是个祸害，再这么留着，总不是个事！
　　任婉华出去后，金氏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头，红绸在一旁瞧着，便上前道：“我给太太捏捏吧，正好前几日学了一种指法，捏上一会，能让人放松不少。”
　　“嗯，那就给我捏捏吧，这一天下来，实在是有些疲了。”金氏说着就在那榻上歪了下去。
　　红绸先拿张羊毛毯给金氏盖上，又将一旁的茶水搁到一边去，完后才走到金氏跟前伸出手指在额上轻轻揉按起来。
　　屋内烛火微晃，香炉袅袅，铺着银红蟒缎的贵妃软榻上，金氏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忽然就问出一句来：“我记得，当年你跟千瑶是差不多一块进我这院里当差的。”
　　红绸一愣，随即就轻声应道：“是，那会我才进来没几天，千瑶也就进来了。记得她当时还什么都不懂，不过人倒是很伶俐，手脚又利索，规矩也学得也快，所以很快就得了太太的看重。”
　　“嗯……”金氏想了想，慢慢睁开眼，正要说什么，却这会任荀从外头走了进来，她一怔，便收了话，坐起来整了整身上，然后才起身走上去问道：“老爷怎么这会过来了？”
　　“嗯，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歇。”任荀说着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还有事？”
　　“没有。”金氏有些意外，原以为任荀今儿又会去范姨娘那的，不料竟来了她这。只是意外归意外，心里倒也有几分欢喜，说着就让丫鬟给准备热水，然后又问：“老爷要不要吃点宵夜，我让厨房做了莲子羹。”
　　“不用了。”任荀擦了脸，坐下后，接过金氏捧上的茶，喝了一口，完后才问道：“听说华儿这两日重新学起女红来？怎么连这个也都忘光了！”
　　“我也正发愁这个呢。”金氏叹了口气，看了任荀一眼，又道：“总归还有些时间，就让她慢慢来吧，希望她能尽早拣起来。”
　　任荀嗯了一声，没多说，放下茶盏便道：“派去柳州那的人也有半个月了，这路上的来回需要的时间，加起来总共就十天，算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金氏看了任荀一眼，女儿的事，他就这么不放在心上的。她心里一叹，然后才点了点头道：“估计再有个两三天，也就回来了。陆管家是个稳实的，而且这次过去的人不少，老爷就放心吧，出不了什么事。”
　　任荀一想，便道：“正好三天后我叫子俊过来一趟，想跟他聊聊，顺便让他见见府里的几位客卿，还有几位同僚。”
　　“老爷这就打算带子俊入官场？是不是太着急了，为何不等他跟华儿完婚后才安排这事，再说宋家还有宋老爷子在呢，老爷这般做，他会不会觉得咱们越俎代庖了？”
　　“这就是宋老爷子的意思，他觉得早一日是一日，正好我瞧着这时机也合适。眼下先熟悉，到中秋那会我再让他跟我一同去薛府祝寿，如此，差不多就给他铺平的路。到跟华儿成婚那日，咱们两府再大办一场，将该请的人都请个遍，到时看谁来谁不来，心里也就清楚了。”任荀说完，又喝了口茶，然后便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就寝吧。”
　　金氏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叹了口气，便跟着起身帮任荀宽衣。却不想任荀忽然又道出一句来：“你明儿找个大夫给范姨娘瞧瞧，她这段时间小日子总是不准，人也显得没精神。让大夫给她好好调理调理，年纪还轻，千万别落下什么毛病。”
　　金氏一听这话，手中的动作顿时一滞，只是随即，她又恢复了正常，笑道：“我知道了，明儿一早就着人请大夫去。”原来是范姨娘小日子来了，任荀才过了她这边……金氏无声地笑了笑，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凄凉。
　　任婉华将要走进静月轩时，跟在她身边的千月忽然道：“姑娘，我刚刚说好要去三姑娘那拿东西的，没想这一转头就给忘了，姑娘先进去吧，我过去一趟就回来。”
　　“拿的什么？”任婉华心里正琢磨着事呢，听了这话，回过神，便随口问了一句。
　　“是几块料子，三姑娘前儿说不用了的，我瞧着好，便讨了来。”
　　“那你去吧。”任婉华点了点头，便自个往院里走了进去。此时因她没在院里，所以丫鬟们都在自个屋里呆着，守夜的婆子也不知去了哪，眼下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偶尔从别的屋里传出几声年轻女子的说话声，也不知是哪几个丫鬟在笑闹。
　　任婉华有些丧气的往自个屋里走去，却不想忽然瞧见翡翠从里撩开帘子，探出脑袋左右瞧了瞧，看着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样，她心中一疑，忙躲到一边的墙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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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嫁 衣（一）

　　因任婉华躲得及时，且她藏身的地方离正屋有段距离，翡翠又只顾着瞧走廊两边有没有人，自然不知道自己此时这偷偷摸摸的样，已尽数落到任婉华眼中。
　　只见翡翠瞧着外头没人后，忙就闪身出了屋，然后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左顾右看地猫着步子，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那。任婉华躲在那墙角处，满腹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一时弄不清翡翠刚刚在屋里到底做了什么？她琢磨了一会，心想难不成是偷了东西？这个很有可能，那屋里随便一件摆饰，价值都不菲。还有她妆匣里的那些首饰，那可都是非金即玉，就是镶着宝石的也不少！而且那些东西，都没上锁，再者那几个贴身丫鬟可都知道放的具体地儿，万一真起贪心……任婉华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这府里果真没几个好东西，她心里一气，遂开始一件一件地抱怨挑剔起来。嫌金氏对自己不好，嫌弃丫鬟们不够忠诚，嫌这地方规矩大，嫌生活太沉闷，嫌有的下人太土气，甚至还嫌吃的不好，穿的也不称心……
　　从上到下都在心里嫌恶了一通后，任婉华才吐了口气，收拾好心情，面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待会一定得好好检查检查，若真是翡翠刚刚偷了东西，那这可是个机会。她得好好办一办，最好借机杀一杀那千瑶的锐气，一把将她打到尘埃里去，让她再也不能在自个面前逞威风！
　　只是当任婉华正要动身往正屋走去时，另一边忽然吱呀地传出开门的声响，紧接着就听到有人说：“千瑶姐姐，你要的针线我都给你找来了。”
　　“哦，你就放在我屋的桌上吧，我先将这几双鞋面拿到姑娘那。”千瑶应了一声，说着就往正屋走去。
　　任婉华忙又躲了回去，在那角落处等着千瑶进去后，她才小心挪出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才装成没事人一样，往自己房间走去。
　　才走到门口，还未掀帘子，千瑶就从里头出来了，嘴里还叨念了一句：“怎么一个人也没有，都学会偷懒了！实在是——”只是她一看到任婉华，随即就住了嘴，定定地看了任婉华一眼，然后才道了一句：“姑娘回来了，怎么千月没跟在身边？”
　　“嗯，你在屋里做什么呢？”任婉华说着就露出个亲热的笑了，似随意问了一句。
　　“姑娘忘了，前两日不是让我拿两双鞋面回去吗，如今已经做好了，便拿回来放好。”千瑶瞧着任婉华那一脸假意的笑，丝毫不受感染，依旧是冷着脸道了一句。只是一想，此时屋里没别的丫鬟，任婉华又刚回来，还被自己撞上了，少不得要给她端茶倒水的，心里更加不快，只是暗暗握了握拳，终是咬着牙，接着道了一句：“姑娘进来吧，屋里茶水都还是热着的。”
　　“你手里要绣的东西不少，不用在这服侍我了，忙你的去。千月刚是去了三姑娘那，一会就回来了，再说我这会也不用什么人伺候。”任婉华进了屋，先是扫视了一下屋里，想了想，便朝千瑶笑着说道。有千瑶在这，她不好翻找屋里的东西，还是让她出去的好。总归是被自己撞上她在无人的时候进了屋，而且刚刚那个小丫鬟也瞧着了，只要有事，千瑶必是跑不掉！
　　千瑶满是狐疑地看了任婉华一眼，总觉得她不像是这么好心。不过不用待在这服侍任婉华，她心里自然是乐意的，因此便未推辞。且没别的人在这，她也无需做样子，连小丫鬟都懒得给任婉华喊进来，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千瑶出去后，任婉华赶紧回里屋，将那几个妆匣子全都打开，只是细细翻了一会，她却有些迟疑了起来。这匣子里的首饰实在太多，大的金钗，金项圈，小的戒指，耳坠什么的都不少，她又才来不久，自是还不及认清这些东西，因而眼下也没法确定到底有没有少了什么？
　　任婉华看着那几匣子金翠辉煌的首饰，只见红的宝石，绿的翡翠，黄的金子，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伸出手，将一支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珠的凤钗拿到手中，这样华贵，精美，又代表了身份和地位的东西，有哪个女人不爱？有哪个女人能抵制得了这样的诱惑！
　　她轻轻抚摸着那支金钗，她虽记不清到底少没少了什么，但若想让这东西少了，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任婉华想着就是一笑，一边将那支金钗收进袖中，一边在心里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不过，现在时机更合适。千瑶啊千瑶，你可别怪我，这都是你逼我的，谁让你不肯认命，非要跟我对着干，我就只好狠下心了！
　　将那几个妆匣子重新放好后，千月还没回来，也没别的丫鬟进来，屋里很静，任婉华坐在那想了想。又觉得翡翠刚刚的举止实在可疑，心里有些不安，她到底做什么了？
　　越琢磨，越是坐不住，便又站起身，只是在这屋里看了一圈，却瞧不出什么异样来。正打算放弃不找时，忽然想起刚刚千瑶说的鞋面，她心里一亮，忙打开放嫁衣的柜子，只见里头的东西具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不妥。只是，当她将那些东西拿出来，铺开后，情形则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是这个，任婉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太好了！
　　第二日一早，静月轩就出了件大事，且这事严重得金氏都忙赶了过来。就连另外几位姨娘那边也都听到了风声，只是因金氏不让多的人过去看热闹，于是各位姨娘只得悄悄打发人过去探听消息。可惜那几位丫鬟过去时才发现，静月轩院门外已经有两婆子在那守着了，除非金氏开口，否则谁都不让进去。
　　“怎么样，姨娘打听到什么没？”瞧着丫鬟回来后，任婉欣便也赶紧走到董姨娘处打听消息，平日里头，最让她感觉开心的时候，就是听到任婉华那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太太让人守着那院子呢，谁都进不去。”董姨娘摇了摇头，接着又道：“瞧着事情不小，听说是大姑娘的嫁衣不知被谁给撕了几个大口子。一大早的，那院里就跟炸了窝似的，只是太太赶去得太快，不然我也能过去瞅瞅。”
　　任婉欣顿时拍手称快：“这下可好了，这亲事还没办呢，嫁衣就出了问题，这可是扫把星的意思！谁让她平日里那么专横跋扈，连自己身边的丫鬟都怀恨在心，一下子就给她来了这么一手，真快人心！这下宋家那边肯定也会对她生出成见来，没准还能让这事给黄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的好姑娘，你小点声不行，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姨娘怕什么，现在大家都跑去静月轩那打听消息了，谁还注意咱这边！”
　　董姨娘懒得跟她辩，走出屋外招来身边的丫鬟，悄悄吩咐了一句：“夏月，你再去那看一眼，进不去就在周围转一圈，机灵点。”
　　“我晓得。”夏月会意，点头就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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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嫁 衣（二）

　　金氏看着搁在自己跟前的鲜红嫁衣，只见衣摆和衣襟处都被撕了两大口子。且这一看，肯定就是先用剪子剪了个小口，然后再用手撕开的。这嫁衣用的料子是上等妆花缎，这般撕法，必会使那撕口处纤丝松紧不一，皆数起皱，根本无法补救，这眼见就要完工的嫁衣算是毁了！
　　此时屋里，除了金氏和任婉华外，余的几个丫鬟都垂首立在一边，没人敢乱吭声。整个房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千瑶微抬起眼，看着那被毁掉的嫁衣，没有人知道，此刻心里最难过，其实的是她。那嫁衣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的心血，凝结了她十多年的美梦。即便这美梦在她变成千瑶的那一刻起，就已破碎，可是，到底还是放不下。
　　她看着那鲜艳的红，看着那刺目的裂口，良久，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就松了口气，命运替她做了选择。这样也好，若真有一天，这嫁衣披到别人身上，她准会比现在还要难以接受，这样也好……
　　“昨儿晚上，都谁在屋里？”金氏缓缓出声，将千瑶的思绪拉了回来。
　　任婉华看了金氏一眼，忽然就叹息一声低声劝道：“娘，算了吧，总归是坏了，还是赶紧让人重新做一套才是，别的就别追究了。”
　　金氏看了她一眼，忽然就换上一脸严厉之色：“这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咱府里还从没出过这等胆大包天之事！你今儿也给我好好看着，以后也会轮到你来治家，有的事能大事化了，有的事，就一定要处理得明明白白。否则，下次遭殃的，可就不会是件衣服这么简单了！”
　　金氏的话一出，立在一旁的那几位丫鬟，除了千瑶外，余的皆吓白了脸。任婉华亦是被金氏这等神色和语气吓得一惧，只是随即她心里就是一喜，她要的就是这效果，金氏越是生气，对她就越是有益。
　　“娘，我不想将事情闹大了。”任婉华说着就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到底，到底都是我身边的人……”
　　金氏一听这话，眼神又添了几分严厉：“你是说，你知道是谁做的！”
　　“我……”任婉华一时有些慌乱地抬起眼，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神色间皆是挣扎。
　　“是你身边这几个丫鬟？！”金氏再问。
　　任婉华却是适时地沉默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咬着唇，不说话。金氏似已明白，忽的就拍了一下旁边的茶几，看向千瑶几位厉声道：“难不成要等我搬出家法，到时做过的，没做过的，全都逃不了！”
　　千月等人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就都跪了下去，个个都抖着声道：“请太太明察！”
　　大家都跪下了，就千瑶还直挺挺地站在那，一时间显得那么突兀，偏她自己却似浑然无觉般。金氏不由就看向她，她则先看了任婉华一眼，然后才看向金氏，简短地说道：“不是我。”
　　从一开始的难受中回过神后，她也开始琢磨起这事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为的是什么？
　　然而千瑶那句“不是我”，似一下子刺激到任婉华了，只见她忽然抬起眼看向千瑶，且那表情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可置信。一眼之后，就听她满是心痛地开口道：“千瑶，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为你挨板子！”
　　千瑶顿时立起眉毛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们为我挨板子？难不成姑娘以为这是我做的？”
　　任婉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才似无奈般地开口道：“昨儿，我从太太那回来的时候，屋里就你一个人在。被我撞上后，你还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我原也没在意，哪想今早起来，会看到这个。再说，你当时进了我屋，不仅我看到了，还有一个叫水儿的小丫鬟也看到了，你若不承认，可以叫水儿过来对质。”
　　千瑶终于明白任婉华这是想做什么了，好一个栽赃嫁祸，她怒极反笑：“我昨晚确实进过姑娘的房间，不过只是把做好的鞋面送回来，别的什么都没碰过。至于姑娘说的紧张，我却是不明白了，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来紧张，就算我这几日里让姑娘不快了，姑娘也不该用这等话来陷我于不义之地！”
　　明明是她先开始暗示的，眼见就要将这事引导过去了，可被千瑶这般无畏地撕开道白后，那形式瞬时变得不明起来。任婉华抬眼瞧着千瑶那坚毅的神色，那隐含怒气的眼，心里莫名地就生出几分惧怕来，她强笑了一笑，才道：“你是我身边的丫鬟，又处处为我着想，但凡有一丝可能，我都愿意将这事抹去，就当做从没发生过。可是，她们到底是无辜的，我总不能为了你一人，就弃她们不顾。”
　　不敢正面回应她的话，特意绕了个大弯，就是要将脏水泼到她身上！千瑶冷笑一声，随即就抬步走到那嫁衣前，拿了起来说道：“这嫁衣，我记得昨儿傍晚时，我是叠好，放在那柜子的最下面，完后上面还盖了一层绸锦。姑娘早上拿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摆放着的？”
　　“没错。”任婉华迟疑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今儿姑娘拿出来时，正好我也在一旁，我记得这嫁衣当时从那柜子里那出来时，照旧是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散乱，若不是铺开了，还发现不了上头这两大口子不是？”千瑶接着问，那眉眼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之势。
　　金氏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竟一声未出。任婉华已发觉有些不对劲了，只是话都问到这份上，她只好又点了点头。这是她昨晚重新叠好放进去的，自然弄得整整齐齐的，只是眼下想来，自己当时似乎忽略了什么……
　　“那么姑娘觉得，将这一套嫁衣拿出来，又剪，又撕的，完后再叠好，放进柜子里，盖上绸锦，至少得需要多长时间？”
　　任婉华一时怔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千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代她答了：“光说这叠嫁衣，是我这几天日日在做的，光是叠好，收放整齐，起码得半刻钟。而我昨晚进这屋里所待的时间，也不过是在这屋里走个来回罢了，姑娘刚刚也说了，水儿是见到我进了姑娘房间的，那么她亦是很清楚，我进来总共花了多长时间，有没有半刻钟！”
　　任婉华面色有些难看，被千瑶这一句逼着一句的话，堵得发不出一个字来。时间，她怎么就算漏了这一点，可更没想到的是，千瑶竟然能细心到这份上！千瑶盯着任婉华看了好一会，即便是在金氏面前，她也丝毫没有收敛起眼中的蔑视。
　　对于这毫无道理的身份转换，她选择了暂时的妥协，然而即便是卑微到尘埃里，她也要高高仰起头。这是潜藏在骨子里的东西，谁都剥夺不了，就是老天爷也不行。
　　此刻，跪在地上的千月等人也都抬起脸，皆是一脸惊讶地看着千瑶。明明太太还坐在一旁呢，姑娘刚刚几乎都咬定是她做的了，可才几句话功夫，竟就将姑娘给说得脸色都变了，就连太太都未曾出声！这，千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果说千月、珍珠和琉璃是惊讶的话，那么此刻的翡翠则是不敢置信了，她心里的震动，一点都不比任婉华小。看这情形，似乎走不到她所想要的结果了，怎么会这样？
　　“太太，我刚刚说的，句句是真话，太太若不信，我现在就去叫水儿过来作证。还有，我现在就在太太跟前将这嫁衣重新叠一遍，看看是不是需要那些时间。”千瑶说着也不等金氏点头，两手一展，就将那嫁衣重新铺开。
　　任婉华有些着急了，转过脸，看了金氏一眼，却发现金氏此时竟看着千瑶，且面上是一副沉思的表情。她一惊，心里瞬时就生出几分惧怕来，手心开始发冷。这事，眼见就要朝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走了，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可是内心开始发慌的她，脑子亦是乱成一团。轮到她的戏份了，可她却记不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台词，大家的目光全被千瑶给吸了过去！她看着此时正一脸认真地叠着嫁衣的千瑶，就好似看到以前那个抢了她的戏的女人，明明是一出对手戏，但所有的光芒却都被对方给夺了过去！这个丫头，她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天生就能抢走别人注意的眼光！
　　“咦！”就在大家都各怀心思地看着千瑶叠着嫁衣的时候，千瑶却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从那衣襟内摸出一枚约莫指甲大的梅花状耳钉来。
　　“这嫁衣里，怎么会有这个？”她拿在手中，初始疑惑，只是瞧了几眼后，顿时就怔住，似认了出来。
　　“怎么了？”金氏终于开口。
　　“太太，是只耳钉。”千瑶回过神，将枚耳钉递给金氏，接着道：“掉到嫁衣里，又勾到上面的花儿，所以刚刚没人发现。”
　　金氏接过一看，心里已明白了几分，然后抬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位丫鬟，轻轻问了一句：“这个，是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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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家 法

　　翡翠脸色愈见苍白，自千瑶摸出那枚耳钉后，她就已经慌了神。昨晚回去后，将要歇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耳钉，不知什么时候竟掉了一只！在屋里到处找也找不到，又不敢声张，就怕是掉在姑娘屋里。后来心里着实担心，坐不住，就去找了吕嬷嬷，悄悄告之了这事。吕嬷嬷先是将她骂了一顿，后又安慰她，没准是掉在园子里了也说不定。只是到底不放心，便让她早上早点过去姑娘那，趁着打扫房间的时候，在屋里悄悄寻摸一遍。若是没找着，那就应该是掉在园中了，不必当心。
　　然而怎么也不想，这耳钉竟是掉到那嫁衣里头！
　　金氏问了一声，又等了一会，见还是没人敢认，顿时冷下脸，不过却未发火，而是又看了那枚耳钉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便细细瞧了瞧，终于认出来了。
　　“这个不是华儿的东西吗，去年新打的花样，我记得一共有两对。”金氏说着就瞧了任婉华一眼，任婉华一愣，瞅着金氏手里那枚耳钉，一脸迷茫，这个，她哪知道。
　　金氏也知道她具都忘了，因而便未多问，心里也知这东西指定是任婉华什么时候，随手赏给身边的丫鬟，只是不知到底是赏了谁。
　　“这耳环，我记得姑娘当时是赏了两个人。”千瑶这会开口，她不是傻子，一想就明白了。今儿这事，摆明了就是有人想害她，那个冒牌货又想借机除去她，也不知她们是勾结好的，还是误打误撞。但无论如何，此时她都不需客气了。
　　“是谁？”金氏没有看千瑶，只是一边问着，一边往那跪着的几个丫鬟身上扫来扫去。
　　任婉华在千瑶和金氏身上来回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来。她隐隐觉得，此时的金氏和千瑶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那种默契，不仅将千瑶的眼下危机尽数解除，还给她自己带来莫名的危机感！
　　她握紧手心，面对这已经不受她控制的情况，一时间觉得有心无力。为什么，总被千瑶抢了光，就连这明明先前已经算好的事也变了，还有，金氏的态度，亦让她觉得极为不安……她此时才觉得，失忆，其实也不尽是件好事，就如眼下的情况，因她的失忆，金氏已经完全抛开她。
　　“姑娘当时赏给了千月和翡翠两人。”千瑶站在那，垂下眼，看千月一眼，又看了翡翠一眼，最后目光停在翡翠身上，轻轻道出一句。
　　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具都投向千月和翡翠，只见两人此刻都显得有些慌。特别是翡翠，头垂得低低的，身上明显有些颤抖。而翡翠此时，简直是把千瑶恨到骨子里去了。
　　“哦，你们现在去把姑娘赏给你们的耳钉拿来我瞧瞧。”金氏听了千瑶的话，没多问，随即就朝千月和翡翠吩咐了一句，然后便将那耳钉搁在茶几上。这是足金打的，样式虽不算新，但盛在精巧，且这师傅的手艺，不是外面随便能买得到的。她记得是去年给昊哥儿打金锁的时候，剩了点碎金，打金钗什么的是不够了，于是便打了两对耳钉。只是拿来后才发现这样式适合年轻女子戴，因此便给了华儿。
　　金氏的话一落，千月随即就应声站了起来，千瑶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并不慌乱，她心里不由就松了口气。而翡翠见千月站起来后，似实在没法子了，只得也跟着站起身。只是当她跟在千月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了。随后等千月一出去，她才回过身，走到金氏跟前，白着脸，道出一句：“太太，这副耳钉，上个月因千瑶说好看，所以我当时就给了她了，如今，如今并不在我这。”
　　任婉华顿时抬起眼，心里直叫好，金氏则是定定看了翡翠好一会，然后才瞥了千瑶一眼。千瑶此时已立起眉毛，瞪圆双眼怒道：“你胡说什么，你我向来就不亲，我还会要你的东西！”
　　翡翠抬起脸看了她一眼，才道：“就是因为我有心要和你修好，所以当时听见你跟千月说这副耳钉好看，什么时候，也出去打一副去，所以我才将我的那对送了你。”
　　“你这是含血喷人！可有证据！”
　　“不过是私下送的东西，我当时又怕被你拒绝，怎么可能还找人看着。”翡翠垂下脸道了一句，然后又抬起脸对金氏道：“太太，我说的都是真的，千瑶她一直就对我有不满，这个千月她们是都知道的事，您若不信，问一问就知道了。”
　　好一个转移矛头的话，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千瑶此时简直是怒火中烧，她以前真是瞎了眼，怎么把这么一个丫鬟放在身边，为了自己的私欲，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等金氏问话，千瑶就上前两步，逼到翡翠跟前质问：“既然如此，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返身回来说，是不是当时一时没有想到这个拉我垫背的借口！”
　　似受不住千瑶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翡翠瞬时有些慌乱，眼睛也不敢看她，只往左右乱瞟着道：“我，我刚刚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一时没想起来！”
　　千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慢慢就抬起下巴，以一种俯视的姿态道出一句：“我以前只觉得你有些缺心眼，不过服侍也算是尽心，却没想你竟是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话，说得极为莫名，特别是那语气，那神色，让旁的人，皆是一愣。翡翠一时也有些怔住，抬起眼看着此时的千瑶，张着口，却道不出一个字，她忽然发现，此时的千瑶极为陌生，一点都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千瑶。一旁的任婉华脸色却是变了，忙转头看了金氏一眼，却见金氏依旧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并无要开口斥责的意思！
　　而千瑶说完那句话后，紧接着就转过身对金氏道：“太太，这事很容易断清，只要太太派几个人去翡翠房里搜一搜，指定能搜出另一枚耳钉来。为表清白，也请太太派人到我屋里搜查一番，到时谁是谁非，就都明白了！”
　　就冲翡翠刚刚走到门口才返身回来嫁祸于她，她就敢断定，这必是翡翠临时想出的借口，那枚耳钉一准还在她房里搁着。眼下只要过去搜，必能搜出来！
　　“就按你说的办。”金氏点了点头，说着就将侯在外头的红绸和素缎唤了进来，让她们各找两个婆子立即去办这事。完后又接着吩咐道：“去叫人备家法，都在院子里给我候着。”
　　这下翡翠彻底慌了，忙拉着素缎道：“我，我跟姐姐一块过去吧，我那屋有些乱，我过去帮姐姐打打下手，这样也快一些，我……”
　　千瑶顿时冷笑一声：“你慌什么，难不成还想这会过去将东西藏好，好让人搜不出来！”
　　素缎看了金氏一眼，见金氏已沉下脸，她便一把甩开翡翠的手斥道：“你好好待着，少在这嚎来嚎去，若真是清白的，自不会冤了你！”
　　红绸和素缎各自领命出去后，翡翠几乎要瘫软到地上，正好这会千月拿着那对耳钉走了进来，然后小心捧到金氏跟前道：“太太，姑娘赏给我的那对耳钉在这。”
　　金氏只是瞥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嗯，既是姑娘赏你的，就收好了。”
　　千月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才退开，跟珍珠她们站在一块，然后瞧着似失了魂般的翡翠一眼，心有不解，但眼下也不敢出声问什么。屋里的气氛沉闷到令人有些喘不过气，就连坐在一旁的任婉华似也被这气氛给震住了，迟疑了几次，只是看着面色微沉得金氏，到底不敢开口多话。
　　约莫过了一刻钟，红绸和素缎就回来了，翡翠似被吓得一惊，眼里的慌乱和恐惧再掩饰不住，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素缎，抖着唇，差点就没跪下去了。
　　“太太，找到了，是在翡翠房里找到的。”素缎未看翡翠一眼，走到金氏跟前，摊开手，只见一枚金黄色的耳钉赫然在掌心搁着。
　　翡翠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这府里竟真养出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金氏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掌，震得那茶盏一晃，任婉华吓得一哆嗦，随即就听金氏厉声喝道：“来人，将这眼里没了主子的东西给我拖出去！”
　　声音一落，就有两粗手大脚的婆子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将瘫在地上的翡翠架了起来。
　　“太太，太太饶命，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姑娘，姑娘，您帮我求求情，就看我服侍您一场的份上，姑娘……”
　　其中一个婆子不知从哪拿出一块烂布头，一把就堵住她的嘴，然后三两下就将她给拖了出去。
　　没一会，那外头就传出板子落下的沉闷声响，伴着翡翠叫不出来的呜咽声，一声一声，在屋里无情地回荡。任婉华已经白了脸，却抿着唇坐在那，一字未说。千瑶冷着脸站在那，面上依旧带着那种倔强的，高高在上的表情。千月等人具是白了脸，颤着心立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
　　金氏未开口叫停，外面的声音就一直往下落，也不知过了多久，似已经打了三四十大板那样。吕嬷嬷终于从外头哭着走进来，一下子就跪在金氏跟前求到：“太太，太太就绕了她这一遭吧，是她不知好歹，长歪了心眼，但到底也是自小就服侍姑娘过来的，就范过这一次糊涂！太太就算不记她的苦劳，好歹看在我奶过姑娘的份上，留她一命吧！”吕嬷嬷说完，就连着磕起头来。
　　“我将姑娘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给她惹事的，今儿这事，算是小事吗！嬷嬷是有年纪的人了，心里还不明白这个理，亲事还没办呢，嫁衣就被毁了，这事要传到宋家那，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
　　“是她糊涂了，是她糊涂了……”吕嬷嬷哪还敢说什么，只得不停地磕头认错，外面已听不到翡翠的呜咽声，再打下去，这命八成就保不住了。
　　“你领她出去吧，送到庄子那，找个小子配了，以后好生管教着，别坏了府里的名声。”金氏终于开恩，说着就示意了跟进来的婆子一眼，那婆子会意，遂点了点头。如此，一句话，就定了翡翠的一生。

　　第三十七章 家 世

　　翡翠的下场，让任府的下人都自动对这嫁衣之事噤了声，没谁敢私下议论。只是金氏也清楚，这事到底是瞒不住的，以后那边总会听到点风声，只是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只等着什么时候宋夫人过来了，或是她去宋家拜访时，轻描淡写地说几句，然后再给任婉华多添几件嫁妆压压惊就行。总之只要娘家这边腰杆子硬，对方就不可能就这事故意起什么刁难。
　　至于任婉华的新嫁衣，不知为何，金氏竟不让千瑶插手了，而是去外找了霓裳局给定制。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任荀有些不解的问了一句：“怎么不让华儿自己绣？再怎么，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加上她身边几个丫鬟的帮忙，足够了。”
　　“老爷又不是不知道，华儿如今还会动什么针线。眼下又出了这事，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宋家那边定会听到华儿连女红的手艺都给丢了的风声。迟早会揭穿的事，咱还不如就大大方方认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慢慢学回来就好了。”
　　任荀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那怎么不找个好点的绣娘教，让身边的丫鬟担这事，能行吗？”
　　金氏一笑：“这女人家的事，老爷不清楚，其实身边的丫鬟教，比去外头找人强多了，因平日里相处的时间长，所以能说上来话，学得也快。”
　　听金氏这么一说，任荀也就认可了，随后又道：“哦，我昨儿已经让人送了帖子去宋家，今儿子俊会过来。对了，陆管家是不是也是今日回来？”
　　“是，昨儿晚上就接到陆管家提前送回的信，算着时间，应该就是今天的事了，眼下天色还早，估计中午前能到。”金氏笑了一下，又道：“老爷还记得蒋家那个半途认祖归宗的公子没？”
　　“蒋家？”任荀一时没想起来。
　　“就是那柳州的富绅，老爷以前不是还跟他们家有点交情。”
　　经这一提醒，任荀终于有了点印象：“哦，就是那个十年前，被抄了家，后来皇上又给他们家平反了的那个蒋家。我记得最后平反的时候，他们家就只剩下一个外室生的儿子，余的都死了。”
　　金氏叹了口气道：“没错，当时蒋老爷养的那个外室，也是我少时的手帕交，姓齐。唉，她能入蒋家门，也是最后蒋家平反后，下面的子孙后辈都死绝了，那蒋府的老太太临终前终于想起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于是才让齐氏带着儿子认祖归宗，以便让她蒋家的香火续下去。”
　　“姓齐。”任荀琢磨了一会，忽然问道：“可是那个海商世家的齐家？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说的那个齐氏，她母亲的来头可不小，她也是个嫡出的小姐，就是齐家也是靠了姻亲的关系才得以发家起来的。”
　　“没错，齐氏的母亲，娘家姓上官，就是当年安远侯的曾孙女，亦是当今安远王的姑奶奶。”金氏点了点头，缓缓道出自己少时闺蜜那不凡的身家背景。任荀一听，心中即是一凛，只是想了想，又不解地问道：“既然有这般出身，怎么倒去做了人家的外室？”
　　“谁知道，情之一字，自古有几个人能解得开的，她当年可是才情兼备的女子，祖上何其风光，谁想会这样。”金氏摇了摇头，接着道：“其实原本那蒋老爷就是要娶她当平妻的，只是那原配夫人死活不松口，闹得及厉害，最后只答应纳妾可以，平妻绝对不行，到底她也是生了两个儿子，娘家那边亦是有些地位。总归，最后闹来闹去，齐氏就成了外室，也幸得是外室，所以当年抄家时，她和她儿子才得以逃过一劫。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蒋老太太在她进门没多久就咽气了，她便顺理成章成了蒋府的当家奶奶。”
　　“原是这般。”任荀点了点头，又问：“不过好好的，你怎么提起他们家来了？”
　　“呵，是陆管家在信中提到的，此次去柳州，给老爷找要送给薛大人的寿礼时，正巧遇上了蒋公子。五年前那边的航路不是通了吗，齐家的船队是越做越大，蒋公子因自小是在齐府长大的，所以即便是认祖归宗后，他也照样是帮着齐家打理生意，听说如今他私下亦有了自己的船队。这次陆管家就是在他那瞧中一件物件，结果听说是我要的，而他有恰好又有事要来京一趟，便就跟着陆管家一块过来了，到时估计还会上门拜访。说来我之前也是见过他小的时候，那时才五六岁，极讨人喜爱，如今隔了足有二十年了，也不知长成什么样。还有她母亲，我亦是多年未见了，可惜此次没有一起过来。”
　　“哦，陆管家挑中的是什么？”任荀只对这个比较关心。
　　金氏笑了笑：“这个陆管家倒没细说，只道是件稀罕物，且由蒋公子亲自带过来，似乎不止一件。总归到时老爷自个挑，合心意了才定吧。”
　　“如此甚好。”任荀一听能亲自挑选，心里更是满意，完后看了看时间，便站起身道：“我先出门一趟，一会若是子俊提前来了，你让他在书房等我一会。”
　　“今日不是沐休日吗，怎么老爷还出去？”金氏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边帮任荀整了整衣襟，一边问道。
　　“嗯，那两位同僚，我过去请一下比较好。”任荀道了一句，想了想，又嘱咐一声：“蒋公子那边，你就先招待着，我今日可能抽不出空来。”
　　“老爷放心，我会将这事办妥的。”金氏点了点头，便将任荀送出门外，又嘱咐跟在任荀身边的小厮几句，完后目送着他们出了院门，才回身进了屋。
　　此时千瑶那边，自三天前任婉华的嫁衣之事落幕后，她不仅没受罚，反还重新得了金氏的重用。连任婉华表现出明显的不悦，金氏似也没瞧见一般，直接就让千瑶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地位，静月轩里的一应大小事，皆由她来把关。
　　任婉华压住心里的不满，不敢吭声，她不知金氏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因她原本就有些心虚，所以如今瞧着金氏这样的态度，心里是越来越不安。眼下，千瑶成了她一块去不掉的心病，一定要除去了才行，否则晚上睡都睡不安稳！
　　服侍任婉华用完早膳，千瑶同千月一块将盘碗收了，交给外头的丫鬟后，千月便道：“有珍珠她们在屋里候着，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我去拿。”
　　“我跟你一道去，顺便下今天的菜单。”对千瑶来说，是刚接手管静月轩的事，这一接手才发现，一日里头要管的事情极为琐碎，所以眼下，她凡事都亲力亲为。而这一点，虽不讨任婉华的喜，但传到金氏耳中，却是对她越来越满意。
　　只是，当千瑶和千月走到半道时，忽然就听到有人说，宋公子过来了，太太让人备好茶点送过去。
　　千瑶一时顿住，迟疑了一下，就对千月道：“我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下单子的事，你跟厨房说吧。”她说完，也不等千月点头，就转身走了。
　　有些事，她必须问清楚，上次没有准备好，且连自己都没弄明白。如今，她定要好好问问，不然死都不会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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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誓不为庶》一部轰轰烈烈的庶女革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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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园子里的意外

　　宋温君到任府时，任荀已出去有一会了，金氏在正厅招待了他：“老爷刚还在府里，正等着呢，哪知忽然有事，又想你可能没这么早到，因此就出去了一趟。不过老爷临出去前也交代我了，若是你来了没碰上他，就且先在书房那略坐一会，他很快就回，估计还有两位老爷的同僚也会过来。我让小厮们在书房外候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千万别见外了。”
　　“任伯母客气了，是我来得过早，给任伯母添了麻烦。”宋温君谦和一笑。
　　“说的什么话，三年不见，虽成稳了不少，但也变得见外了。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这儿也算是你半个家，且眼见也要成一家人了，何须这般拘束着。”金氏一边笑，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温君。只见他今日穿的是青灰色深衣，藏青锦纹衣缘，腰垂玉佩，往那一坐，就显出世家公子的雍容气派，加上容貌生得风流，但凡是年轻女子，瞧着了必都移不开目光。
　　金氏想到这，不知为何，心里就叹了口气。半月前，宋温君随宋夫人一块过来时，她因太高兴了，又瞧着三年未见，这孩子倒是越长越好了，加上宋夫人在旁边不时夸耀着，她忙着应付，就没多想。只是过后，经过这段时间的琢磨，再加上今日一瞧，她心里不由就生出几分不安来。这孩子生得这般相貌，又有那样的家世，再如今决意要走官路，且眼下官场上新旧两派斗得那般厉害，他以后的日子还真是难说……不过若是华儿以前那般性子，她更是担心，如今嘛，好好引导一番，或许以后不会过的那么难。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人进来道：“太太，陆管家到府了，正在外院候着，等着给太太回话。”
　　“可还有别的人一块过来？”金氏忙问。
　　“有，陆管家说那位客人是跟他一块从柳州那过来的，姓蒋，问太太这会见不见。”
　　金氏一喜：“当然要见，快传！”
　　宋温君一看金氏这有外客要来，自己不方便再坐下去，便起身道：“那我就不叨扰宋伯母了，恕侄儿先退下。”
　　金氏歉意地一笑，点了点头，又将外头的小厮叫进来，交代几句，末了又对宋温君道：“若是在书房坐得闷了，你只管出来到那园中透气去，这个时候，那园子里基本没什么人走动，你不必拘礼。”说完，才让小厮领着宋温君往任荀的书房那去了。
　　不想宋温君在往任荀书房去的道上，正巧跟陆管家一行人迎面碰上。陆管家在这府里已经几十年，自然是认得宋温君，因此远远就站住了，等着宋温君走过来后，才笑着行礼：“原来是宋公子，您先请！”
　　“陆管家客气。”宋温君微一顿脚，略一点头，便照常往前走去，只是当他从陆管家身后那个男人旁边经过时，不由就看了一眼。对方随即对他含笑点头，宋温君一愣，出于良好教养，亦礼貌地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却想，这人跟任府是什么关系，像鹰一样的眼神，透着猖狂，让人不喜！
　　自小在大家族保护下长大的宋温君，接触到的更多是后院的女人，即便因他父亲的过世，使得宋老爷子插手了他的人生，让他开始接触外面的人情世故。然而，当面对一个真正在雄性世界里打拼出来的，已然翱翔长空的男人，即便只是一个照面，他也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同性间的威胁！
　　在书房待了一会后，任荀还未回来，下人送进来的茶水已经变温了。宋温君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侯在外头的小厮眼尖，忙上前道：“公子可是想去园中走走，我刚才去大门处打听了一下，老爷还没回来，想是还得些时候。公子只管散心去，大门那有人看着呢，只要一瞧见老爷的马车，会马上进来通知的。”
　　宋温君想了想，微一点头，便抬步出去了。不知为何，自刚刚见了那个男人后，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起来。对方瞧着只比他略长几岁，但是那感觉，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只是一面而已，他的自尊，在对方的自信面前，就受到了挫折。然宋温君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挫折感，主要是跟他自身有关。自回京后，在宋老爷子的安排下，他已知道自己这一生，会走怎样的路。只是谁都不清楚，他内心并无那样的自信。他总想退缩，可现实的情况，却逼得他不得不走下去。
　　每个男人心里，都潜伏着一只野兽。有的人，一出生，潜藏在心底的兽性就伴着自身一块成长；有的人，则是在遇到危险时，才会激发出本身的兽性；而有的人，或许一辈子，心里的兽性都不会觉醒。
　　所谓不同的环境和经历，造就了不同的人，即是如此。
　　宋温君走至园中时，里面果真无一人，估计是金氏刚刚就往下交代过了，所以丫鬟仆妇们眼下都不随便到这园中来。他随意走了一圈，瞧着这初秋美景，心里却无一丝欣喜之感，眉眼间的忧郁更是重了。
　　再过几个月，他便会迎娶这府里的大姑娘，想到这，心里总算是生出几分柔情。或许这算是这些日子来，唯一一件不让他觉得心烦的事了，两人青梅竹马，又门当户对，对于任婉华，他始终是喜欢的。只是以前一直觉得这个漂亮的小妹妹过于任性了些，脾气又大，只是三年不见，不想她竟收了性子。虽是具忘了之前的事，但却变得温柔可人起来，亦懂得说一些劝慰的话，更让他添了喜爱。
　　自金氏往下发话说今日有贵客，府里的丫鬟仆妇婆子一概不许到院中走动的时候。千瑶就猜出，子俊指定会到这园子，因此早悄悄埋藏在这，等了好久，终于见着人后，却一时不敢走出去。
　　她藏在花架后面，偷偷看着自小就喜欢的男人，平日里倨傲的神情不由就柔和下去，心中又酸又涩。如果说，之前金氏的不信任，让她断了念想。那么，此刻的宋温君，则是她还残存在心里的最后一份柔情。她很害怕，最后连这份柔情也会一齐消失，所以迟迟不敢出来。只是但看到宋温君欲要离开时，她终还是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子俊！”
　　宋温君一愣，顺着声音转过头，就瞧见一个身着嫣红色袄裙，外罩一件着绛红色的折枝杜鹃花水稠比甲的俏丫鬟，从那花架后面走出来。那样的眉眼神情，见过一次，就已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原来是千瑶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宋温君回过神，遂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他自小就在深宅内院中长大，就是对自家府里丫鬟都是极为客气，更何况是在任府里。
　　千瑶咬了咬唇，随即就上前两步，带着一副视死如归般的神情，盯着他道：“如果说，我才是你应该要娶的人，我才是真正喜欢你喜欢了十六年的人，你会不会娶我？”
　　宋温君似根本没听明白她这会的意思，也似被她面上那种表情给吓住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顿时觉得这个丫鬟大胆得让人害怕，且被她这般逼视着，他不由就后退了一步，那张俊俏的脸色瞬时有些发热。在宋府，身边不是没有丫鬟对他示好过，只是从来就没有哪一个敢这般大胆又直接，甚至是这般咄咄逼人的。
　　“请，请姑娘自重，我跟你家姑娘有婚约在身，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这等想法！”宋温君说完，随即就转身，似怕千瑶会追上来一般，落荒而逃。
　　千瑶愣在那里，眼中聚上水雾，只是随即她就咬住唇，将头仰了起来，面上又露出那种倨傲的，倔强的神情。不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哭！
　　不知过了多会，终于将眼泪给逼了回去，她才松了牙，长吁了口气。静月轩那还有很多事等她做了，该回去了，时间不能浪费在这里。
　　只是当她转身时，忽然就听到旁边的假山处传来一声低笑，她一惊，没想竟还有别的人在这！只是瞬间的慌乱后，她随即就稳住心神，立起眉毛，朝那喝道：“是谁在那！出来！”
　　对方倒也没故作神秘，她的声音才落下，千瑶就看见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从那假山处走了出来！
　　“我只是路过，并非有意要听你们的……谈话。”蒋星凡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只是他说话时，那双眼睛却极为放肆地，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千瑶的身体。那样的眼神，让千瑶觉得自己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她只觉得脑子一热，一时间有些害怕，但却又不知为何，这个男人的眼神，莫名的让她从心里生出一股斗志，一股让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丝惊慌和惧怕的斗志！
　
　　第三十九章 遍地开花

　　“你是谁！”难道是随子俊一块过来的？只是以前怎么从未见过这人，千瑶盯着他，同时也在打量他。对方身上穿着不俗，但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同于她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贵公子，这个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不羁，神色猖狂，特别是那眼神，让她如临大敌！
　　他什么时候藏在那的？藏了多久？是不是刚刚那一幕全被他都看到了？千瑶心里又惊又怒，想问却问不出口，只得死死盯着他。
　　蒋星凡从假山后面出来后，打量了千瑶一会，然后就上前两步。对方走近后，千瑶才发现这人的身材极为高大，光是站在跟前，就给人一种难以忽略的压迫感，这是她从未在异性身上体会过的感觉。除了宋温君外，她不是没接触过别的男子，家里的堂亲和表亲原就不少。小时没少跟他们玩在一起，只是及笄后才少接触了些罢了。所以在她的印象中，但凡是出身不俗的男子，都应该跟宋温君和她的那些堂亲一样，举止有礼，谈吐文雅，笑容温和，且绝不会用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眼神去打量好人家的女儿！
　　因为对方的逼近，千瑶不由就往后一退。只是刚一退，她顿时回神，心中一悔，她怕什么，她在自家园子里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喊一声，该怕的人是他才对！
　　蒋星凡看着千瑶这明明害怕，却偏又装出一副强硬之色的表情，还有那双瞪圆里的杏目，有惊恐，有倔强，就是没有害羞，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离开了几年，回来才发现，终究还是汉人女子让他看得顺眼。走近后，再次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姑娘，大部分男人都不会喜欢你这咄咄逼人的示爱方式！特别是那种忧郁的贵公子，以后别这么彪悍，你吓着人家了！”
　　“你，你说什么！”千瑶顿时涨红了脸，面上终于露出几分羞涩，只是更多的是愤怒。他果然看到了，更可恶的事，他居然还在她面前给说了出来，但凡有点教养的男人都不会这样！偏他还说的那么那么露骨！示爱，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竟那么自然地就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
　　“你叫千瑶，是个好名字。”蒋星凡说着，眼光又往下一扫，眼里随即就露出几分满意来，完后接着道：“今年多大了？十六？还是十七？是这府里的丫鬟？”
　　他，他居然在打量，打量她的胸部！从出生到现在，她就没有受过这般的耻辱，难道自己那番行为，让他觉得她是个……是个随便的女子！千瑶只觉得全身的怒火都烧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厉声喝道：“你往哪看！”同时扬起手，一个耳光就朝对方招呼过去！
　　却不想蒋星凡轻易就抓住她的手，依旧是那般不羁地笑道：“别这样，男人的脸不是随便就能让女人打的，再说我也只扫了一眼，这就换一个耳光太不值！”
　　“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千瑶气得浑身发抖，要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他竟毫无顾忌地就抓住她的手腕，还抓得那么牢！还从来，从来没有哪个男子敢对她这般无礼过！
　　“张牙舞爪的小野猫。”蒋星凡满不在乎地一笑，还偏就不放手，且那双鹰一眼犀利的眼睛此刻正在她满含愤怒的脸上扫视着。千瑶并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那双微翘的杏目会发出慑人的光，娇媚的容颜里带着惊人的倔强和不屈，这对某些男人来说，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放开！”千瑶声音尖锐地一叫，面上再无一丝惧意，唯有愤怒，两眼似要喷出火来，白皙的面颊浮现两抹胭脂，虽与害羞无关，却丝毫无损诱人之色。
　　没想她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怒气，加上这般神色，蒋星凡似有瞬间闪神，手上不由一松，千瑶顿时就抽回手。只是因刚刚太过用力，也不想他忽然就松了手，因而一时控制不住力道，身子一个不稳，就往后面倒去！
　　后面就是花架，上头还有一些凸出来的竹子以及乱长的枝叶，这若往那一倒得话，没准会被划伤！
　　蒋星凡也是想到这一点，便又伸出手要拉她，只是千瑶哪还会再让他碰到，慌忙一闪。却不料这一闪，脚步一个错乱，不知怎么，竟踩住自己的裙摆！结果就在她将要倒下去时，那个男人竟一把拉住她，并往怀里带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抱到怀里了！那一瞬，千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似傻了！
　　“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蒋星凡懒懒地道了一声，原想拉住后就马上放开的，只是没想触感竟会这般绵软，一时有些不舍，于是干脆就将豆腐吃了个够。
　　“你，你这个——混蛋！”千瑶终于回过神，使劲一挣扎，脱开他的怀抱后就再次扬起手。
　　这个耳光，他要躲开或者制止，其实很简单，只是当看到那双愤怒的杏目里，已带上一分委屈，似还有些红了。蒋星凡心里一叹，心想算了，于是，啪的一声脆响如期而至，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耳光。
　　“真是，下手这么狠！”蒋星凡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个的脸，眼睛却还是在打量着千瑶。
　　千瑶喘着气，胸口止不住一起一伏，甩了那个耳光后，她还不解恨，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就算再怎么，再怎么……也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抱过，这若是被人知道了，她的清白就毁了！
　　“好了好了，刚刚不过是个意外，我只是拉了你一把，不然你往那一倒，没准就刮花脸了，岂不更惨。再说我救了你，反还挨你一耳光，多冤啊！”蒋星凡终于正了正脸色，然后似哄小孩般，笑着安抚了一句，只是他这安慰的话，对千瑶来说简直就是个刺激，恨不能杀了他解恨。
　　“你是到底谁！怎么会在这园子里？”她控制自己的怒气，立眉瞪眼，再次问道。
　　“放心，我不认识你那位心上人，我今日是前来府上拜访的，算是你们太太的故人。”蒋星凡看着千瑶怀疑的眼神，又是一笑：“出来已有一会，该回去了，不然一会有人找过来对你也不好，那么回见。哦，对了，刚刚的事，我会为你保密的！”蒋星凡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然后才转身走了。
　　气得千瑶站在那，差点没把唇给咬破了。
　　.
　　（俺昨天好容易将楠竹给拉了出来，却连张安慰票都木得，俺桑心好久，抹泪爬走……）

　　第四十章 叙 旧

　　蒋星凡才出了园子，他身边的小厮闰年就跑上来道：“任夫人才让人出来找呢，九爷怎么去解个手也用这么长时间，我刚去那看了看，竟没瞅着人！”
　　“瞧着这园中景色不错，便随便走了走。碰到只小野猫，逗弄了两下，被挠了一抓。”蒋星凡随口道了一句，说着又是一笑。他是个很爱笑的男人，就是盛怒的时候，也一样能笑得出来。闰年跟在他身边已有五年之久，却还是没办法完全摸清他的喜怒。
　　“小野猫，九爷可是伤着了？”闰年一愣，忙问道。
　　“怎么可能。”蒋星凡说着，手却不由在脸上摸了摸。
　　闰年一想也是，就是只老虎也伤不了九爷，何况是只猫，遂放了心，随即又想起刚刚蒋星凡赞这园子来着，便笑道：“这小园子也入了九爷的眼，九爷在柳州那边，无论是蒋府还是齐府，哪一处不比这强，光是占地都比这大了十倍不止！”
　　“这是京城，不比别的地方，这园子虽不大，但布置精巧，能看出主人的品味不俗。”蒋星凡说着就瞥了闰年一眼，“没有眼力，就别乱评说。”
　　一瞧蒋星凡投射过来的眼神，闰年心中一凛，忙正了脸色，敬声道：“是。”
　　千瑶一边往静月轩那走，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时竟忘了自己刚被宋温君给拒绝的事。原本该是低落的心情，此时都变成了满腔愤怒，却偏又发泄不出来，甚至不能说。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那个男人放肆的眼神，以及他面上那等猖狂的神色，还有他对自己的无礼和侵犯！
　　千瑶一路走都紧紧握着拳头，心里憋着气。他到底是谁？太太的故人？怎么自己从没听过这一号人物？千瑶将要走到静月轩院门时，想了想，到底不甘，忽然又返身往回走。
　　她得去打听打听那人到底是谁，来这府里做什么的，现在就去，一刻也等不了。
　　只是才刚走到金氏院门口，不想竟碰上从里头出来的小丁，两人一时都有些怔住。千瑶首先回过神，随即就哼了一声，移开目光，就要从他身边过去。小丁却忙往旁移一步，挡住了她。
　　“你做什么，闪开！”千瑶立眉低喝。
　　“好些天没见你了，你还好吗？听说你已经回静月轩了。”小丁讪讪一笑，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千瑶，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是垂涎与不甘。
　　“关你什么事！”千瑶原本对他没什么成见的，但自从出了那婚配的事后，她对小丁即时就生出厌恶来，现在一看，更觉得面目可憎！
　　小丁依旧是涎着笑，低声道：“别这样，我一直就挺关心你的，怎么老对我摆着个脸，我……”
　　“住嘴，再挡我的路，小心我喊人！这是你能待的地吗，打哪儿来的赶紧滚回哪儿去！”千瑶不想跟他啰嗦，便毫不客气地斥了他一句。
　　小丁脸色微变，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红绸就从里走了出来，瞧着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就对千瑶道：“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说着又转头对小丁道：“你还待在这做什么，陆管家不是交代你事了，还不快办去。再说这来来回回都是姑娘家，也不知道避嫌的吗，快走！”
　　小丁只得嘿嘿一笑，应了一声，完后又看了千瑶一眼，才转身走了。只是他走远后，又回头瞧了一眼，正好看见千瑶妙曼的背影，只是一眨眼，就进了金氏院里，再也看不到了。他随即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小骚娘们，瞧不起我，准有你求着爷的时候。”
　　“过来找我说话，你这几日不是正忙着的吗，怎么还有这闲时间？”红绸领着千瑶进了院子，就让她跟自己一块坐在那廊下。如今金氏在屋里会客，她不过是出来偷会懒，不能离得远了。
　　千瑶坐下后，往那正屋门口看了一眼，想了想，便道：“嗯，是有些忙，不过还好，我能顾得过来。这会出来透透气，倒是你怎么出来了？宋公子今儿不是过来了吗，太太没让你在跟前伺候着？”
　　“屋里四五个丫鬟在那候着呢，素缎几个也在，我就不跟她们挣脸面了。”红绸笑了笑，接着道：“不过那里头的客人可不是宋公子，宋公子眼下在老爷书房那呢，今儿是老爷让他过来的。”
　　千瑶一愣，便问：“那现在屋里是谁？”
　　“半个多月前太太不是派了陆管家去了柳州一趟吗，听说这一去，没想就碰上太太以前一个闺蜜的儿子，姓蒋。巧的是陆管家看中的物件，正好是那蒋公子铺里的东西，于是那蒋公子就亲自送了过来，太太今儿很高兴呢。”
　　“真是太太的故人……”千瑶微怔，红绸耳尖，听出这句话有些不一样，便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说的你好像认识那蒋公子似的？”
　　“没有。”千瑶回过神，“我只是有些意外，之前在太太这当差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太太在柳州那还有认识的人。”
　　红绸顿时一笑，白了她一眼道：“你是什么身份，太太的事还都能让你给知道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就在她们在外头说着话儿的时候，屋里，金氏亦是在问着蒋星凡这些年的事。
　　“你娘如今身子怎样？”
　　“多谢金姨惦记着，娘她还好，只是身子却是不如以前了。”蒋星凡轻叹一声，然后又是淡淡一笑，“这些年来，娘常跟我念起金姨，次次都叮嘱我，让我莫要忘恩。这次听说我上京来看金姨，还说要跟着一块过来呢，只是她刚患了一场风寒，我怕她身子不经长途劳累，便阻止了，还忘金姨莫要见怪。”
　　“什么见怪不见怪的，我跟你娘的情分无需说这个！”金氏摇了摇头，接着就问：“只是她现在可是好了？要不要紧？”
　　“我动身前就已经痊愈了，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让她在家多静养着。”
　　“这就好，到底不是年轻时候了，多注意些总是好的。”金氏松了口气，又看了蒋星凡一眼，这才笑道：“刚刚一瞅见你，我着实吓了一跳，真是完全认不出来了。记得当年，你还没这茶几高呢，说话也奶声奶气的。想不到如今变化这般大，二十年时间，这一晃眼就过去了，瞧着你，金姨才发觉自己老了。”
　　“其实我刚一见金姨，也是吓一跳，总觉得这二十年的时光只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怎么金姨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跟二十年前一样，那么年轻漂亮。”蒋星凡一笑，赞美的话随即就脱口而出，虽这话他说得直白，但又显得很自然，并无让人感觉到一丝不妥。且眼下，他神色间已收起那等放肆猖狂之色，同时换上几分恭敬，属于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再看他的言谈举止，皆是不卑不亢，因此让人对他的话不由就多了几分信服。
　　“小时候你就会说讨人喜欢的话，没想长大了这点还没变。”金氏笑了，虽知是客套话，心里却还是很受用，“不过这次你来京，可是留了令夫人在府陪着你娘？下次若有机会，就带来金姨瞧瞧吧，当年我还跟你娘说了，这么个讨人欢心的公子，以后也不知谁家闺女能有这个福气。”
　　蒋星凡嘴角微往上翘了翘，眼睛却是往下一垂，一时间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好这会素缎过来给他续茶水，他遂抬起眼道了句谢，素缎一愣，脸一红，忙摇头道不敢当，然后就退到一旁。
　　“让金姨失望了，我如今还未娶亲。”蒋星凡端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吹了一口，完后才道。说这话时，他的神色间带着几分随意，就似根本不在乎这事般。
　　金氏一愣：“怎么你娘她不替你着急么，你如今也二十有六了吧，难道这大景的名门闺秀，还没一个瞧得上的？”
　　“金姨可别笑话我。”蒋星凡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才道：“其实之前有过一门亲的，只因后来我要随商队去西洋，这一去，准是几年不得回来，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便退了亲。而我也是今年年初才刚回，在西洋那待了差不多四年时间，因此这一回来，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于是这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如今连多陪陪我娘的时间都没有，加上之前退亲那事，估计也没哪个好人家敢把女儿许配给我了。”
　　“说什么笑话，这等身家，这等相貌，只怕媒人把你家门槛都给踩平了！”金氏说了他一句，又打量了一眼，心里暗道，难怪觉得这孩子的做派跟别人不太一样，原来是去了西洋游历回来的。打量完，想了想，便叹了口气：“不过你到底也是老大不小了，就是不为自己也该为你娘着想才是，到底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自小就心肝宝贝似的疼着，我是都看在眼里的。如今你娶了亲，就算平日里自己忙，好歹也有媳妇代你在你娘跟前尽孝，多少是个安慰。”
　　“金姨教训的是。”蒋星凡微垂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又抬起脸，面上已换了朗笑：“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闰年，将东西拿出来给任夫人看一看。”
　　他声音刚落，侯在一旁的闰年连同另外一个小厮遂应了声，然后捧着手里的盒子，走上前，轻轻搁在金氏跟前的几上。

　　第四十一章 金氏的请求

　　第一个盒子拿出来的是一尊足有一尺来长，整个用象牙雕刻成的，十二个飞天仙女造型的摆饰。只见那上面那十二仙女栩栩如生，线条极为优美，衣着蹁跹若飞，加上这象牙质地光滑色泽柔润，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目光。金氏顿时就是一叹：“果真是难得的珍品！”
　　“金姨喜欢就好。”蒋星凡笑了笑，面上倒没什么骄傲之色，只是淡淡的。
　　再打开第二个盒子，拿出来的则是一套西洋象棋，特别的是那棋盘和棋子，皆用琉璃烧制而成，白如玉，黑似墨，精致小巧，对比分明，且每一颗棋子顶头，竟都镶了一颗足有手指头大小的宝石，只见流光微转，极耀人眼！金氏倒是知道这东西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玩意，自五年前航路重新开通后，这些东西就不算罕见了，不过这镶了宝石的琉璃象棋倒是未曾见过。
　　原本刚是一眼就看中那象牙雕塑，只是瞧着这西洋象棋后，金氏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任荀曾跟她叨过一句。说那薛大人最近似乎迷上了什么西洋象棋，只要一有闲时，就找人对弈，可惜他对这西洋玩意不喜，也不会，只是为了讨好薛大人，正打算什么时候学一学。
　　金氏迟疑了一下，按理说，投其所好的话，送这个没准能合了薛大人的心意，只是……也说不准他家里有了更好的，再者大家都知道薛大人迷上这东西，保不准别的人会送这个。若送那象牙雕塑的话，倒是很保守，至少价值是摆在那的，又着实是件珍品……金氏一时拿不定主意。两个都有些不舍，但若都买下，怕是太贵，还是一会让老爷过来看看再定？
　　蒋星凡看了金氏一眼，笑道：“这两件玩意其实是我娘让我送来的，还望金姨千万赏脸收下，不然我回去可就没法交代了！”
　　金氏一愣，完后便摇了摇头笑道：“这如何使得，你如今是商人，该知道一码归一码。再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有平白拿的理。前段时间我既然是特意让人去柳州那边寻，自然是备足了银子。”
　　“比起金姨当年对我们的恩情，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万一，金姨再推辞，就是见外了。”蒋星凡收了笑，一脸认真地道：“自小我就将金姨当成自个的亲姨看待，且这二十年来，娘她一心都惦记着您。这次过来，也是声声嘱咐过我，再怎么，也不能拿您的银子，否则回去指定打我大板子。我这都多大了，再被打板子，岂不让人笑话了，金姨可忍心！”
　　金氏瞧着他那棱角分明、微显黝黑的脸上，明明是一本正经的神色，眼中却含着几分亲切的笑意。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但又不失温和，不是故作姿态，确实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再拒绝，就是自己的不对了。不知为何，金氏忽的就笑了起来，心中的坚持不由就轻了几分，然后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这是个能把握住自己的情绪，同时亦能带动别人的情绪的男人，他有双睿智的眼睛，知道怎样收起自己的骄傲和不羁，能独当一面，既成熟稳重，又不失幽默，言谈举止皆无一丝商人的粗俗和铜臭，且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又有那般的身家背景……重要的是，极为孝顺，亦心存善念。
　　只是可惜，璐儿年纪太小，与他相差甚大。莫名的，金氏心里忽的就生出一个念头来，她遂怔了怔。蒋星凡见她迟迟不开口，便笑道：“金姨莫再犹豫了，就当是看在我这一路辛苦送来的份上，也不该推辞的。再说了，这些年来，金姨也添了好几位公子和姑娘，我们却不曾送过一次贺礼。娘为此一直就心怀愧疚，如今这两件小玩意，真是算轻了，莫不是金姨心里真的嫌弃？那我改天再找好的来！”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让你给说尽了！”金氏笑了笑，又看一眼摆在几上的那两件东西，心中主意已定，于是便道：“东西好说，不过金姨如今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蒋星凡笑了：“金姨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
　　“别忙着答应，这事得想好了才行，不可有一丝勉强。”金氏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又让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就留一个老嬷嬷在一旁候着，然后才将刚刚那个念头慢慢道了出来，说完又补充一句：“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只是若真觉得为难，你也可现在就说，金姨不会怪你，毕竟这事，金姨要求得是有些过分了。”
　　蒋星凡听完后，面上倒没有为难之色，只是有几分讶异，想了想便笑道：“为难倒说不上，只是有些惊讶，金姨怎么会……”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这回倒是轮到金氏诧异了，而且见他答应得这么快，心里反又生出几分不安来，只是再看他，又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虽然这决定下得快了些，但有些事情，若说得晚了，很可能就失去了先机。再者，她话里头也留了余地，且目前时间也多，就算以后有什么变故，也无需太过担心。
　　“既然金姨这般郑重，对我又不是什么为难事，没道理不答应的。”蒋星凡说着就往后一靠，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但却未问出来。刚刚已经问过一次了，只是金氏明显是不欲给他解惑，出于尊敬，他便没再开口。
　　见他真是答应了，金氏松了口气，又怕他再问下去，便忙召丫鬟进来添茶水，完后才又问道：“这次来京，打算待多长时间？住的地方可都安排好了？”
　　“说不准，可能得待到年底，时间也不算长，住客栈就行。”蒋星凡声音刚落，刚刚退出去的丫鬟就已鱼贯而入，红绸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盘新鲜的果品。
　　金氏瞧着她，便问：“刚刚我听到外头有声音，可是谁来了？”
　　红绸一怔，没想金氏耳朵这么尖，笑了笑便道：“是千瑶，也没大事，我同她说了几句，这会刚走。”
　　“千瑶，那你叫她进来一下，正巧我有事交待她。”金氏遂吩咐一句，旁边的蒋星凡正喝着茶，听了这话，嘴角不由就是一扬。
　　千瑶原都走出院子了，不想红绸又跑出来叫住了她。心里带着几分疑惑走了进去，只见里头花枝招展，金翠围绕间，那个男人显得那么引人注目，让人想要忽略都不行。她一路行到金氏跟前，都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以及只有她能感觉得到的放肆和贪婪，似从头到脚都将她品了一遍。千瑶只觉得羞怒交加，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
　　第四十二章 公子入住

　　“你去将我案头那的锦匣子拿过来。”千瑶一进来，金氏就吩咐了红绸一声。红绸领命进去后，金氏又将目光落到千瑶身上，打量了她一会，完后才随意问了一句：“今儿早上姑娘都吃什么了？”
　　“回太太，姑娘早上吃了半碗鸽子粥，一个豆腐皮包子，两块牛乳糕。”千瑶垂下眼，做恭顺状。
　　“牛乳糕？厨房今儿做这个了？”金氏刚端起茶盏的手微顿了顿，她记得华儿向来就不喜欢这道点心，嫌有腥味，没想今儿倒吃起这个来。
　　“是，姑娘昨儿就吩咐了，说今儿想吃这个。”千瑶抬起眼看了金氏一眼，心里一叹，又垂下眼。
　　她们说话的时候，蒋星凡一直就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只是那双眼睛却不时投向千瑶。他发现这丫头此时虽尽数收起那张牙舞爪的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她那恭顺的外表下，似有什么搁在心里，隐而不发。特别是她刚刚抬起眼，看了任夫人的那一眼，那眼神里藏了太多道不明的东西。蒋星凡打量了一会，目光慢慢从她脸上往下移，在她身上流连了两眼，嘴角往上一扬，便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蒋星凡刚搁下茶盏，红绸就从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半月形的锦匣子。
　　“这是前两日铺子那送来的珠花，一共六支，你拿过去，三位姑娘，每人两支。”金氏接过那匣子，拉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千瑶。
　　千瑶忙上前接了，应了声是，瞧着金氏再没别的吩咐了，才行礼退了出去。只是转身时，她不觉就往蒋星凡那看了一眼，不想对方也正看向她，两人眼神对上的瞬间，蒋星凡忽然就朝她眨了眨眼，如似眉目传情一般，千瑶顿时冷下脸，心里骂了句无耻，就快步走了出去。
　　回了静月轩后，任婉华本想数落千瑶几句的，只是一听她是去了金氏那，只得撇了撇嘴，那些珠花连看都懒得看，就只道了一句：“你随意给我拿两支搁在那匣子里。”
　　自从那嫁衣之事后，两人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千瑶是尽职尽责做着自己手里的事，但对于任婉华，却照旧带着几分不屑。任婉华对千瑶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笑脸，只是也没给急着她小鞋穿，不知是在等着合适的机会，还是心里忌惮着什么。总之，两人之间，就似隔着一层窗户纸，就等着什么时候捅破。
　　千瑶才走，金氏就问了蒋星凡一句：“你去了西洋这么些年，可是会下这西洋象棋？”
　　“会倒是会，不过下得却是一般。”蒋星凡从门口处收回目光，谦虚了一句。
　　听他这么一说，金氏遂笑了，接着就道：“说来我家老爷最近一直就想学这个，只是一时半会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加上他公务繁忙，白天多是没闲时，唯晚上有些空，因而更是找不到这既能配合他时间，又会下这西洋象棋的人了。”
　　蒋星凡一听这话，便明白金氏的意思，遂呵呵一笑：“金姨别跟我客气，只要您开口，我必是很乐意的。只是怕任大人看不上我这两手，而且我晚上出入府里，也恐多有不便。”
　　金氏早准备好说辞：“只要你乐意，我这就跟老爷说去，至于住的地方，你若是不嫌弃，一两间像样的房间，金姨还是能收拾得出来的。就在前院，靠着老爷的外书房，而且那还住着老爷的两位客卿，所以你无须顾忌什么。再说就凭我你跟你娘那般交情，你就跟我侄儿一样，这么多年不见，如今好容易来京州一趟，哪能让你去住客栈的理。”
　　金氏说完，见蒋星凡不反对，就叫来个丫鬟让去任荀那看看，看他是不是还在书房那。没一会，那丫鬟就回来道：“老爷还在书房，不过这会正准备出去呢。”
　　金氏一听，忙站起来对蒋星凡道：“凡儿先坐一会，我去跟老爷说一声，先将这事定了再说。”
　　蒋星凡却站起身，客气道：“金姨何必如此着急，既然任大人今日有事，我改日来拜访时，再说这事也不迟。”
　　“择日不如撞日，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金氏说完就嘱咐屋里的丫鬟好生伺候着，然后便出去了。蒋星凡只得重新坐下，似无奈般地笑了笑，心里却想，此番前来，倒是到没料会有这般收获，看来能省去他不少功夫。
　　自金氏出去后，这屋里四五个丫鬟虽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候着，只是每个人的目光却总不由往蒋星凡这边瞄过来。刚刚金氏那番话她们可是都听到了，这府里还从没有这般年纪的公子入住过，还生得这等相貌，虽他不是那等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但瞧着一点都不比那宋公子逊色。而且再看那搁在几上，未及收起的象牙雕塑和西洋象棋，就能猜得出，这位公子必是生在极为富贵的人家。
　　妙龄丫鬟们的白日梦还没做多久，金氏就满脸笑地走了进来，蒋星凡一看就知这事准是成了。果真，金氏一边让他坐下，一边说道：“老爷很高兴，刚还想过来看看你，只是恰好今日府里来了几位老爷的同僚，这会正要一块出去，因不好让人家等着，便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不必拘礼，只管在这住下。而且府里的侧门平日里都是开着的，你要出去，自便就是，无需顾忌什么，就当这是自个家一样。老爷还说了，等他晚上回来，再来找你叙话。”
　　“金姨如此抬爱，我再推就是不敬了！”蒋星凡说着就起身行了一礼，态度亦是不卑不亢，受之坦然。
　　“这样就好，我刚已经让人收拾房间去了，傍晚前就能入住，或者你这会先去看看，瞧瞧有什么缺的，我赶紧让人准备去。”金氏说着就站起来，蒋星凡却道：“金姨太客气了，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姑娘家，哪那么多要求，能有张床就行了，别的不必费心。其实这些年，我没少在外头跑，真没那么精贵，金姨若是太过费心，我倒是不好住下了。”
　　金氏笑了，叹了一句：“以前你娘也是这般性子，从不在意这吃穿住的，行了，既然你这般说，那我给你弄整洁一些，以后若是真缺什么了就再说。”
　　蒋星凡点头，又道了句谢，他此番前来京，确实是有事要办。因此瞧着这边事情都定了，便开口告辞，只是末了又说一句：“金姨放心，您刚刚说的事，我会记着的。”
　　“好好好。”金氏一边送他往门外走去，一边连道了三声好，她今日确实很高兴，故而面上一直就带着满满的笑。只是才将蒋星凡送出门外，没想就碰上从外头走进来的千瑶还有任婉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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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心情有些郁闷，没想还能赶出第二更来……例行求粉红，唉，俺这粉红就好像上下班高峰期的堵车一样……米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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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清小事》
　　简介：往前推三百年她能混得人模人样，往后退三百年难道就只能混得人模狗样？不求成历史名人，至少也要保自己一生太平。看她如何在繁华似梦的广州府寻自己的幸福，开辟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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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风 起

　　任婉璐没想这才一进院子，就碰上个男人，于是话还没说，就先涨红了脸，眼睛也不知该往哪放了。心里一慌，反射性地就躲在千瑶身后。千瑶回头看了她一眼，虽依旧是见不得她这胆小软弱的样，但目光却还是放柔了下去，到底是同胞生，她的心终是向着这个小妹妹的。
　　金氏正送着客呢，忽然被人拦住了，红绸和素缎原是要上前挡住的，只是因有任婉璐在，她们又不好说话，只得笑着问了句：“三姑娘怎么这会过来了？”
　　任婉璐却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千瑶，似在向她求助一般。
　　“璐儿怎么了？”金氏不解地看了她们一眼，真是奇怪了，平日里头，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外，任婉璐是能不出来就不出来的主，今日怎么这么反常。而且身边不带自己的丫鬟，反让千瑶跟着过来，再瞧她面上还是一副惊慌无主的模样，就是千瑶，此时看着脸色也不怎么好。
　　千瑶先看了旁边的蒋星凡一眼，斟酌了一下，才看向金氏小心回道：“是三姑娘身边的丫鬟入画在园中被蛇咬伤了，似乎中了毒，眼下瞧着不怎么好。我刚刚去给三姑娘送珠花的时候正巧碰上，三姑娘这会过来，是想求太太找个大夫给入画瞧瞧。”
　　“怎么还有那东西在园子里！”金氏一惊，遂皱了皱眉，一旁的蒋星凡便插了一句：“可抓到那条蛇了？若是方便的话，金姨娘可以让我过去看看，要是一般的毒蛇咬的，我那正好有能治的药。”
　　蒋星凡的话刚落，任婉璐脸色顿时一变，忙在后面悄悄拉了拉千瑶的袖子。千瑶会意，撇开任婉璐不说，她也极不喜欢这个男人在一旁，因为对方总给她造成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于是也不待金氏开口，就抢着说道：“那是姑娘住的地方，怎么能让你过去！”
　　金氏瞥了千瑶一眼，又看了看神色明显有些不对劲的任婉华，想了想就道：“莫不是那东西还在园中！”
　　“被打，打死了！”任婉璐忙道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惧怕。
　　此时任婉璐是半藏在千瑶后面的，故而千瑶垂下来的手正好跟任婉璐的手碰在一块，听着任婉璐出声后，千瑶便很自然地就反转一下手掌，在任婉璐微有些颤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任婉璐一愣，这个动作，她不由抬起脸看了千瑶一眼，只有大姐会对她做这个动作，千瑶姐姐怎么也会……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自是落到了金氏眼中，同时也没有逃过旁边那个男人的眼睛。
　　金氏一时间陷入沉默，蒋星凡刚刚被千瑶抢白了一句，却也不在意，等了一会便道：“金姨先派人出去请大夫，然后让人将那打死的蛇拿来我看看吧，我长年在外行走，对这个东西倒还认得一二。”
　　这个男人似乎天生就就带有一种主导别人的气势，明明是客，可这时一开口，却有点反客为主的意味。千瑶顿时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她家里的事，不喜欢旁人插进来一手，而且这个事，如今事关任婉璐的闺誉，更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金氏回过神，又看了任婉璐一眼，只见她是松了口气的表情。金氏不由就蹙了蹙眉头，心里生出几分疑问，只是也不多问，照蒋星凡的意思朝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然后就对任婉璐道：“快去叫人拿过来。”
　　任婉璐忙点头，转身就要跑出去，却被千瑶拉了一把道：“三姑娘站着吧，我去叫人拿进来。”她也怕蛇，但只怕活的，可是任婉璐连死的都怕，连远远看到了都会发抖。
　　没一会，就见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子拎着一条软趴趴的东西走了进来，院里的丫鬟具都吓得退远了，任婉璐也赶忙转开脸，不过却没有走开，依旧是躲在千瑶身后。
　　蒋星凡蹲下去仔细看了两眼，还伸出手捏起那蛇头瞧了瞧，然后才站起身，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金氏忙问。
　　“金姨，这不是普通的毒蛇，这叫忘川蛇，又叫幽冥绿，是南方那边极少见的一种毒蛇，毒性很大，被咬了，只怕不容乐观。只是这东西很少在北方出现的，它们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不易成活。”
　　“那，那入画她，她不会就……”任婉璐惨白着脸，从千瑶身后探出头，一脸惊惧地看着蒋星凡。
　　对上那双似受惊的小鹿一般的眼睛，蒋星凡稍稍放缓了脸色道：“我那有一味药，可能有些用，只是在客栈那放着，闰年，你马上回去取了送过来。”
　　金氏却叹了口气道：“金姨让人跟你回去取吧，事已至此，只好听天由命。你自己也有事要办，总不能因为这耽搁了你的事。”
　　蒋星凡看了金氏一眼，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道：“那小侄就先告辞了。”到底是人家家里的事，且刚刚任婉璐和千瑶的神色他亦看在眼里，估计其中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蒋星凡心里明白，此时自己留在这，是多有不便了。
　　“千瑶，半个多月前，你和姑娘看见的，是不是这条蛇？”蒋星凡一走，金氏遂沉下脸，问向千瑶。刚刚蒋星凡说出这东西的来处时，她心里就生出极不好的感觉，半个多月前，华儿就是因这东西出事的，难不成这府里……
　　千瑶自是跟金氏想到一块了，她忍着恶心，走进了蹲下去细细瞧了几眼，然后才起身道：“很像，我记得当时看到的那条蛇，差不多就是这般大小，通身碧绿。”
　　“入画是在哪被咬的？当时她身边可有别的人？这条蛇又是谁打死的？”金氏沉着脸，一句接着一句问向任婉璐，。任婉璐似被吓着一般，不自觉地就移过去，抓紧千瑶的衣袖，然后有些慌乱地看着金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千瑶又拍了拍任婉璐的手，然后看了看两旁退远的丫鬟，才压低了声音道：“太太，还是先去三姑娘那看看，我路上慢慢跟您说。刚刚我已经让人守在三姑娘的院门口，房子周围也都重新洒了驱蛇粉，一时半会还没人往那打探去。只是我的话不怎么管用，再不过去，那两丫鬟估计就拦不住别的闲人了。”
　　这话里分明是带了别的意思，金氏面色凝重，又看了任婉璐一眼。只见她依旧是紧紧抓着千瑶的袖子，千瑶的话落下后，她就朝自己点了点头。金氏心里隐隐有些发冷，到底是谁生了这等伤心病狂的念头！

　　第四十四章 云 涌

　　看到任婉璐院里竟还藏着一个男人的时候，金氏差点没气背过去！任婉璐苍白着脸，紧紧抓着千瑶的手，且身子尽量往千瑶身上靠。她虽自小就有言语障碍，性格过于内向，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内心极其敏感，对于千瑶，她出于本能地就给予了信任。
　　今日这事发生时，她一时间六神无主，院里的丫鬟眼见就要乱成一团，不想就在那个时候，大姐身边的丫鬟千瑶忽然走了进来。当时任婉璐以为天要塌了，却不想千瑶看到此番情况，并未多问，而是先喝制住那几个没头没脑的丫鬟，然后几句话就压住了这一场混乱。接着让人将那名同是被蛇咬伤的男子移动后罩房最东面角落处，一间专门放杂物的小房间里。接着又令两个靠得住的丫鬟守着院门，谁也不放进去，也不许放谁出去，然后才领着她往金氏那走去。
　　千瑶亦是领着任婉璐往金氏那走去的一路上，从任婉璐结结巴巴地话里，大致知道的整件事的经过。
　　原来任婉华的丫鬟入画，三年前就跟府里一个叫小陈的下人有了私情，而这事，任婉璐是上个月无意中在园子里撞到他们抱在一起才知道的。当时双方可是都吓坏了，而任婉璐虽年纪尚小，也知道这事不妥，心里慌乱，下意识的就要告到金氏那去。是入画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架不住心软，可怜这一对鸳鸯，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且打算年底的时候，帮入画去求金氏，成全他们两的好事。却不想今日那两人竟又在那园子里私会，可能一时情难自禁，做了点什么，结果没发现那草木中藏着危险，于是就出了事。幸好当时小陈拣了块石头，胡乱间砸死了那条蛇，不然还不知接下来会生出什么事，只是糟糕的是，他却也被那条蛇给咬了一口！
　　那小陈虽是府里的下人，但却不是家生子，因是房门那一个管事的侄儿，所以才进府在房门那当个小差，负责守夜。金氏知道事情得经过后，当即就要令人将小陈移出府外，连同入画一起，一并抬出去！
　　任婉璐吓得握紧了千瑶的手，力道大得千瑶都觉得疼了，不由就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任婉璐此时睁着那双小鹿一眼惊恐的眼睛，张开口，唇抖了几抖才求道：“娘，大，大夫还，还没来呢！”
　　“胡闹！”金氏终于忍不住喝了任婉璐一句，“这等行为不检点的丫鬟，你还留在身边！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你是打算气死我吗！”
　　“可，可是，他们，都，都要不，不行了啊……”任婉璐白了脸，红了眼，却还是坚持着这一点，“入画，跟在我，我身边五年了，娘，您就救救她吧！”
　　“你放心，我将他们抬出去后，一样会让大夫过去瞧的。”金氏沉着脸，说着就要叫人进来。眼下这屋里只任婉璐、千瑶，金氏和一个信得过的老嬷嬷在，丫鬟仆妇们都在外头候着。
　　任婉璐几欲要哭出来了，忙握紧了千瑶的手，有些急切地摇了摇。她不傻，她从自己母亲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若真将那两人抬出去的话，金氏绝对不会再管他们，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两人的命准是保不住。
　　千瑶其实很赞成金氏的决定，虽多少有些不忍，但是这种不顾姑娘名声，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等下作之事的丫鬟，确实留不得。若不是事关重大，她刚刚都想直接将那两人丢出去！只是眼下看着任婉璐这般无助哀求的眼神，一时有些心软，想了想便道：“太太还是先缓一缓，让人去通知他们家里人过来领人吧，如今出了这事，估计是瞒不过去了。而且瞧着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命，他们虽然可恨，但如果太太在这当口将人赶出府，到时若是死在外头了，怕是会有人将这事记在太太头上，而且对三姑娘的名声也不好，少不得会背上个见死不救之名。总归刚刚也着人去请大夫了，又让人去取了药，太太何不好人做到底，就让大夫给他们瞧瞧，有的大夫的话，到时他们能不能挺得过去，就不关府里的事，也与三姑娘无关了。”
　　金氏似有些意外千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她定定地看了千瑶一会，又看了看任婉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就拉住千瑶的那只手。而千瑶神色亦很自然，没有一丝拘谨，就似两人之前一直就这么亲密一般。然而她却知道，她的这个小女儿，就是对自己，也从不曾这么亲密，从小到大，任婉璐只对一个人表现出这般依赖过……
　　作为一个母亲，任婉璐和任正昊，一直是她心里的痛，但是天生如此，她也没办法。亲朋好友间，不是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还有丈夫心里，也不是没有不满，她都知道，却都只能装聋作哑，把苦往自个心里咽。她不仅是个母亲，同时还是任府的当家主母，任荀每年的俸禄，连这府里三个月的开支都抵不上。这个家，起码有一半，是由她撑起来的，其中不易，只有她心里清楚。幸好，除了任婉璐和任正昊外，她还有一个安慰，而且眼下就要出嫁了，宋家那边也都在紧着准备，一切都那么好。
　　金氏陷入沉默，任婉璐紧张地看着千瑶，千瑶只得拍了拍她的手，轻轻安慰两句。很奇怪，对于这个妹妹，她虽总是看不惯这般胆小怕事的样，但每次任婉璐来向她求助，她无一不是满口答应，并且是难得的耐心，尽力支援。似乎是因为自身的强大，所以在她看来，保护弱小的妹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沉默延续不了多久，就被外头的杂乱声给打破了。
　　“太太，大夫找过来了，还有蒋公子的药也送过来了，就在院外候着呢。”红绸的话传了进来，任婉璐一听，忙一脸急切地看向金氏，哀求地喊了一声：“娘——”
　　“你领着大夫过去看看，再吩咐人通知他们的家人过来领人！”金氏叹了口气，朝旁边的婆子道了一句，然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出的事情太多了，全都不是好事。而且她还隐隐觉得，其中事情没那么简单，似乎是有人蓄意为之！若真不是她多想的话，那这事，到底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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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容易安抚好任婉璐，千瑶从院里出来后，就发现外头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甚至还有个丫鬟上前找她打听里头出了什么事，眼下怎么样了。被她冷着脸骂了几句，瞧着她似逮着谁就朝谁开火的气势，旁边的人才没跟着粘上来。千瑶也知道这些下人就是这样，总归这事是闹得大了，瞒也瞒不住，只得瞪了她们几眼，然后才无奈地就往静月轩走去。
　　却不想，才走到半道上，忽然有人从旁边拉了她一把，她诧异转头，瞧清对方后，不由是一愣。

　　第四十五章 疑 团

　　“你来掺和这事做什么，前段时间好容易消停了些，你还跑来管这事！”拉住她的人竟然是范姨娘，千瑶怔了怔，随即就扒开她掐住自己胳膊的手，然后整了整衣服，又打量了她几眼才冷声道：“范姨娘怎么也跑这边来了，不是听说身子不适吗？还巴巴地跑来看热闹了，就不怕人多给磕着碰着了！”
　　自从十三岁那一年，她无意中听到金氏跟任荀说了几句关于姨娘们不是的话，不想却反被任荀数落了几句，随后她就看到金氏一个人在房里悄悄落泪，只是过后又跟没事人一般，对每位姨娘都笑脸相迎。她才隐隐知道，原来母亲心里一直就藏着苦，懵懵懂懂中，她似乎就明白了许些事情。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对这府里的姨娘生出成见，并再没给过好脸色，就是对于自己的父亲，心里也隐隐带上了几分不满。
　　千瑶说完，又上下打量了范姨娘几眼，只见眼前的女人瞧着就二十出头的摸样，一身水绿绫宽小袄，翡翠织金百花裙穿在她身上，确实比自己母亲娇美可人。她不由就皱起眉头，脸色也跟着沉下几分，心里为金氏觉得不值，这么些年，金氏是怎么打理这个家的，她都看在眼里。但是父亲却左接一个姨娘进门，右纳一个小妾入屋，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连母亲，也从不曾为这事，开口反对过！没有人知道，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那些所谓的三从四德，就是鬼话连篇！
　　范姨娘见千瑶这般脸色，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不由就叹一声道：“我知道你还怨我，可是我也没想到你竟也会跟着掉下去，你不知道，当时是我的丫鬟早一步发现，去喊了人，才将你和大姑娘给救起来的。后来你被罚到洗衣房那，我本想去看看你的，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而且你不也没几天就回来了么。这几日我才放了心，谁想你又跑来多管闲事！”
　　千瑶越听这话，越觉得糊涂，同时又隐隐有几分心惊，难不成这里头还藏着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还有，她怎么从不知道范姨娘之前跟她身边的丫鬟有来往，瞧她说的这话，这语气，她们以前间的关系，指定不一般！
　　见千瑶只盯着她看，却迟迟不开口，范姨娘又叹了口气道：“我也是为你好，咱们……”只是话刚说到这，忽然听见旁边有说话声传来，她忙就住了口，低声道一句：“我先走了。”
　　“等一下，你刚说我们什么？”千瑶开口叫住她。范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然后就摇了摇头叹一句：“我知道你为难，算了，原就不关你的事，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范姨娘丢下这惊起千瑶无数疑问的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随后那边就有几个丫鬟叽叽喳喳地往这走了过来。碰着千瑶后，其中一个就道：“千瑶姐姐，刚刚我在那边碰上千月姐姐了，说是在找你呢。”
　　“嗯。”千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怀着满腹疑问，往静月轩走了回去。
　　难不成之前那落水事件，是有人早预谋好了！？千瑶想到那天见到的那条蛇，再想今日发生的这事，还有那个姓蒋的说的话，以及范姨娘刚刚的话，她心里不由生出阵阵寒意。得想办法，把这事跟太太说去。
　　刚一回静月轩，千月就小步跑过来问道：“听说三姑娘那边的入画出了事，眼下怎么样了？”
　　“已经被抬出去了。”千瑶闷闷地道了一句。刚刚在那边，大夫请来没多会，入画和小陈的家人也跟着被领了进来。而那大夫给他们俩看了后，就直接摇了头，后瞧了蒋星凡送来的药，一时也不敢打包票，只让家人先准备后事，说着毒性太猛，已入心肺，听天由命吧。
　　金氏一听，再不犹豫，直接命人马上抬出去，任婉璐原本还要求情的，却被千瑶给制止了。可任婉璐到底是不忍，入画怎么也是陪了她五年，她虽胆小怕事，但在有的事情上，却又异常固执。千瑶想了想，便跟她耳语几句，任婉璐听后，迟疑了一会，终于怯怯地点了点头。然后回了自个房间，照着千瑶的话，悄悄打发一个丫鬟将自己二十两银子给了入画她娘。
　　千月听了完后，眼圈一时有些红了，道了一句：“她怎么就这么傻，死活等不了那一会！”
　　“难道你早就知道入画跟小陈的事？”千瑶一听，赶紧就问了一句。
　　千月却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她心里有人了，却不晓得是谁，更没想她会这般大胆，唉……”
　　千瑶想了想，又问：“以前，范姨娘可有来过这吗？”
　　“范姨娘？”千月一怔，奇怪的看了千瑶一眼，“范姨娘来这做什么，再说大姑娘向来就不喜欢那几位姨娘，除了董姨娘偶尔会过来跟我们交待事情外，另外两位姨娘基本不会过来的。”
　　“是吗……”千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千月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没事，随口问问，姑娘现在在做什么呢？”
　　“正在绣你今儿早上描的花呢，姑娘瞧着心情似乎有些不好。”千月道了一句，瞧了千瑶一眼，迟疑了一下又道：“虽然是太太让你教姑娘女红，可是我看你平日里对姑娘的态度有些生硬了。不是我多嘴，就算你仗着太太的话，但到底姑娘是姑娘，你再这般下去，要是哪天真惹得姑娘火了，你想过后果没有。”
　　千瑶忽然就笑了，面上的神色难得缓和下去，她似打量了千月一眼，然后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千月也跟着笑了起来：“跟我说什么谢，你心里明白就好，说实在的，前段时间我一瞧你跟姑娘待在一块，心里莫名地就有些慌。”
　　千瑶淡淡一笑，没说什么，问了几件院里的杂事，就将这话给转开了。
　　因今日出了入画那事，金氏心里已起了疑，只是一时却找不着头绪，心里烦得慌，只是偏今儿还有蒋星凡要住进来，她不免又要打起精神，处理这接下来的事。

　　第四十六章 责 备

　　当晚，金氏就为蒋星凡准备了一桌酒席，任荀因那两件礼物极合心意，心里高兴，席中跟蒋星凡相谈甚欢。一顿饭下来，就已跟蒋星凡成了忘年之交。酒饱饭足后，回到金氏那，任荀还止不住赞道：“想不到这蒋家后辈如此优秀，只可惜早年的时候耽误了，没走仕途，反从了商，可惜可惜！那蒋老爷子当年可是中过进士，还任过员外郎。”
　　金氏一边给任荀递茶，一边笑着说道：“他是在齐家长大，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齐家如今也不简单，他外祖母是安远王的姑奶奶，所以在柳州那一片，齐家的名声可是不小。说来那孩子虽是齐家的外戚，但那齐家上上下下都喊他一声九爷。听说就是那柳州的知府，见着齐家九爷，也得是礼让三分。”
　　“从商到底不是正路。”任荀摇了摇头，咳了一声，在他心里，商人的身份终究是低贱。金氏笑了笑，知道自己丈夫从来就是那种守旧之人，也就不在这话题上继续下去。
　　“今儿出了件大事，还没跟老爷说呢。”瞧着任荀心情不错，金氏斟酌了一下，便缓缓开口。白天那事，她想了许久，心里隐隐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却不知任荀的态度如何。
　　“嗯，什么？”任荀手里一边把玩着那琉璃烧制成的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璐儿身边一个丫鬟今儿白天在园中被蛇咬伤，当时瞧着就不中用了，估计熬不了两天。”
　　“有这事！”任荀这才抬起脸，有些惊讶地看了金氏一眼，完后才道：“可是找大夫看了？可别让人在外头传出主子无情的话，如今那朝中一直就有人盯着这边呢！”
　　金氏一愣，没想任荀竟会提到那上面，只是随后就点了点头道：“老爷放心，我当时就找了大夫看了，只是……”她想了想，终还是将心里的疑问道了出来。
　　任荀听完却摇了摇头道：“你必是多虑了，华儿眼见就要出嫁的姑娘家，有谁还会对她不利。园子里的花木太多了，会有那东西也不算稀奇。上个月，陈大人府里还发现一只起码有三百年的老龟，可不更让人奇的，还有那许大人，也曾在自家园子里抓到过黄鼠狼。咱这宅府，是从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算起来也近百年了，有些蛇鼠，也是正常，明儿你找人整个清理一下，长得太乱的草木，该除的就都给它除了。”
　　“可是那蛇，蒋公子说了，是南方那才有的，就是今儿那大夫来了，也说那东西在北方极少见。”金氏说到这，顿了一顿，仔细看了任荀一眼，终于开口道：“老爷，我想了想，两月前，南方那边不是有人到咱府里来探亲吗。”
　　任荀皱了皱眉，看了金氏一眼，面上微有些不豫，只是金氏已经开口，就不打算停下。今儿她是打定主意要探清任荀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若还是跟以前一样护着那女人，那她以后就一句都不提了。
　　“老爷，不是我小心眼，只是这事，事关几个孩子，我不得不多想一些。咱府里就范姨娘是南方人，又刚好两月前，她家里人来看了她一次……”
　　“多少年来，你怎么就一直盯着她不放！她那么一个人，连踩死只蚂蚁都不忍，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任荀说着就将手里的棋子搁到桌上，站起身，接着道：“再说了，就算她家里人来看她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给她带条蛇过来给她，就不怕咬到她自己了！你实在是……”任荀说到这，转眼瞧见金氏此时正冷着一张脸，坐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他怔了一下，不由就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道：“我知道你担心孩子，只是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对待另外两位姨娘那样对她。这么些年了，她一直就怕你，就是平日里在你这受了什么委屈，也从没在我跟前说过你的一句不是，反还句句说你的好话。”
　　“对待两位姨娘那对她？”金氏忽然就笑了起来，“老爷说说，我到底还有哪做得不够好？平日里有什么缺了她，少了她的，一并说出来，我马上让人送过去！还有，她又在我跟前受了什么委屈，也都说出来，我马上给她赔不是去!”
　　“你——”任荀一时语塞，良久才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些！”
　　“那老爷指的是什么，说明白了，我才好改正，不然以后又做错了，惹了老爷的不快，自己却还不知道。”金氏端端正正坐在那，冷笑一声，目光似要穿透了任荀一般。范姨娘不仅是南方人，还是从南方苗疆出来的，早在范姨娘未被接进府前，她就已经知道。而且她还知道，在自己怀上昊哥儿前，范姨娘在外头就有了身孕，只是才一出生就夭折了！她都知道的事情，任荀自是早就清楚，却还是连怀疑一下都舍不得！
　　她不是无臆猜测，范姨娘这些年对她的敌意，她是知道的，只是没出什么事，也就随范姨娘自个闹别扭去。但是，眼下却出了这等大事，她是无论如何都容不下的！
　　任荀被她这般看得极为不自在，一时有些恼羞成怒，就喝了一句：“平日里你不是最知书达理，宽容大度的吗，今儿怎么这般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屋里的丫鬟早在金氏冷下脸的那一刻，就在红绸的示意下，无声地退了出去。且出去没多会，红绸瞧着今日气氛不太对，就又让那些小丫鬟都不用在这侯着了，等着她们都退下后，自己也走远些，在那廊柱上倚着。
　　“无理取闹，胡搅蛮缠！”金氏怔怔地念着这八个字，似不敢相信会从自己丈夫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任荀只觉得刚刚的好心情一下都不见了，再看金氏那看着自己的眼神，更觉得心里烦躁得慌。
　　在他眼里，金氏是只是给他撑门面的妻子，为他生孩子管好家就够了，偶尔不满自己去妾室那也能理解，但是要都这么明枪暗箭地指责，甚至出言污蔑，他是容不下的！难怪每次待在她这，他都觉得累，越想任荀越觉得烦，随即就起身道：“算了，我今晚去别处待一宿，你自个想想，别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
　　任荀甩开帘子出去时，那门边还站在一个人，他只当是金氏屋里的丫鬟，也没多看一眼，就往范姨娘那走了去。千瑶定定地站在那，看着任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手心，转过头，看着那暗红色的团花帘子，一时有些迟疑，这会要进去吗？

　　第四十七章 夜 路

　　“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过来？太太眼下心情正不好呢，要不你明儿再来，或者什么事先跟我说说。”任荀走后，红绸遂走到千瑶跟前道了一句。
　　只是还不待千瑶开口，金氏的话就从里头传了出来：“是谁在外头？”
　　千瑶便推了红绸一下道：“你进去给我报一声，就说我有重要事要跟太太说，是关于三姑娘今日的事。”
　　红绸瞅了她一眼，倒也没多问，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金氏面色原有些不善，这会不打算见任何人，只是听了红绸的话后，她刚要出口了话就收了回去，沉吟了一会便道：“让她进来吧，这茶有些凉了，你撤下，再去厨房给我现做一碗莲子羹拿过来。”
　　红绸应了声，出去后就拍了一下千瑶的肩膀笑道：“进去吧，什么重要事，太太还把我给支开了！”
　　千瑶轻轻道了句谢，没多说，就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轻，走到里屋时金氏还不知她已经进来了，犹自坐在那榻上出神，千瑶在那帘幔下站住，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年近四十的女人，容貌端庄，身姿雍容，衣着华贵，屋内暖暖的烛光照在她发间的衔珠凤钗上，反射出来的却是一层冰冷的微光。
　　很早以前，她就已经对她父亲生出不满了，然而她再任性，也知道不孝之名大于天，也知道子不言父过。可是母亲偶尔露出的那抹黯然伤神，却成了她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她每次都会问自己，为什么男人朝三暮四就是天经地义，为什么女人委曲求全才是贤良淑德！
　　若是母亲跟那范姨娘一样，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的，那丈夫这样对待，也无可厚非。可是，这个家，是母亲撑起来的啊。府里的进项，她虽不清楚，却多少也有些了解，若没有母亲，父亲那些俸禄，那够她们每日每月这般的开销的。
　　“太太。”看了好一会，千瑶才轻轻开口。
　　金氏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似怔了一下才道：“进来吧。”
　　千瑶行至金氏跟前垂首站住，金氏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穿着缠枝杜鹃花儿亮缎压边的嫣红色袄裙，腰上束着翠绿绡纱汗巾儿，发上带着卷凤尾小金钗，耳上垂着胭脂石小耳坠，明艳亮丽的色彩，衬得那如花般的年纪，倒让人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这丫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变得这般漂亮了。金氏心里一叹，随后就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柜边，拿出一个小锦盒，完后才走回来，重新坐下，打开那盒子，看了看，才递给千瑶笑着道：“今儿三姑娘那边的事，你做得不错，这是赏给你的，拿着。”
　　千瑶怔了怔，抬起眼看了金氏一眼，只见她面上已去了刚刚那等黯然伤神之色，又恢复了平日里当家主母的气派。千瑶言了谢，走上前接过一看，原来是支金花蝴蝶钗，造型极为精巧，成色亦是上等。
　　“这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这金钗，搭配你这身倒是挺合适的。”金氏一笑，接着道：“我年轻时多穿那等淡雅的衣衫，所以这金钗也就戴过两次，完后便搁了起来，再没动过。如今给你，倒也算是给它找着了合适的主！”
　　金氏说话的时候，千瑶却还看着那金钗，直到金氏说完后，她才抬起脸迟疑地问道：“这金钗不是别人送给太太的么，这赏了我……”
　　金氏一听这话，忽然一怔，只是马上又是一笑：“既然给了你，你好好收着就是。哦，如今中秋也近了，按例，府里都会给丫鬟们添新衣。你今儿立了功，又这些日子办事得力，所以这次添新衣，你可以先去选几件自己喜欢的样式花色，然后再让人裁衣。”
　　千瑶怔住，有些愣愣地看着金氏，不知为何，总觉得金氏对她的态度变化很大。似乎，似乎带着几分怜惜之意，是因为今天那事，还是，还是……
　　“还傻愣着做什么，不是有重要事要对我说吗？天也不早了，你说完，早点回去歇着。”见她怔住，金氏便又道了一句。
　　千瑶回过神，再仔细看了金氏一眼，心里一时没法确定，又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太渴望了，所以不免就生出错觉来。如今她的处境好容易才转过来，身边又没有可信任可依靠的人，再不敢像之前那般鲁莽。所谓的任性，其实是建立在别人对自己宠爱的基础上，没了宠爱，首先面临的就是自强自立，哪还有任性的余地！
　　将心中那点妄想压下去后，千瑶随即就换上一副既认真又凝重的神色道：“今儿我从三姑娘那一出来，不想竟会在那附近碰上范姨娘，且当时她瞧着就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见着我后，还上前打探了几句。”
　　金氏顿时就正了神色问道：“哦，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话躲躲闪闪的。”千瑶有些为难，不知这话该怎么说，想了想才接着道：“就是打探一下三姑娘那里头是怎么一个情况，接着旁边有别的丫鬟走来，她似有些慌张，话也没说完，就忙着走了。”
　　金氏听完，随即就哼了一声，完后似想起刚刚任荀的态度，接着又是一叹。
　　“太太，容我说句不敬的话，范姨娘必是心怀不轨，太太以后千万要小心她才是。”千瑶咬了咬唇，又接着道：“只是太太也别忘了保重自己，老爷的话，别太往心里去。”
　　“你刚刚在外头？”金氏一怔。
　　“是。”千瑶点了点头，就垂下脸，只是却藏不住面上的担忧和难过。
　　这话，怎么也不该从下人嘴里道出来，而且还透露了她无意中听到主人不太光彩的一面，这是当下人的大忌。刚刚话一出口，千瑶顿时就醒悟过来了，就目前的身份来说，她说这话绝对是逾越了，甚至可以说是给自己找麻烦。然而等了一会，却不见金氏斥责她，千瑶有些不解地抬起眼，正好金氏这会开口道：“我心里晓得，你是个难得的丫头，只是这些事，你以后都别掺和，管好静月轩的事就行。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我也乏了，你出去后就叫红绸进来。”
　　从金氏那出来后，千瑶心里还琢磨着金氏今晚的态度，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可是一时又想不透。
　　任府只有在节日的晚上，才会在园子各处点上灯笼，平日里头，就只在各处院门口挂上两个羊角灯。故而千瑶这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事情，一边闷头走着，加上周围又过于昏暗，前面有人过来了都不知道。
　　直到忽然撞上一堵肉墙后，她才猛然回神，正要骂出声，不想就被人捂住嘴巴，她大惊，就要挣扎，不料对方倒是先开口了：“嘘，丫头，别坏了人家的好事。”
　　低沉浑厚的嗓音，语气里略带着几分嘲弄，蒋星凡，一听到这声音，她立马就认出他来！

　　第四十八章 偷野食

　　“唔——”知道是他后，千瑶挣扎得更厉害起来，眼见就要掰开他捂在她嘴上的手叫出声来了。蒋星凡没办法，只得加重手上的力道，也不管会不会让她憋了气，同时转过身，伸出另一只手从后面将她整个抱了起来。随后三两步就转到一处假山背后，低下头，几乎是贴在她耳朵上道：“你就不能乖一点，好好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千瑶被他抱起来后，惊得头皮都发麻了，白天被他占的那次便宜，是个意外，她心里清楚，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又是在这个地方，忽然就被他抱了起来！完全不同于女子的气息直往她鼻腔里灌，还有背后那坚实的胸膛和强悍的臂力，千瑶慌得根本没注意听他说的什么，只想赶紧挣开他的手，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不远处忽然发出“啊——”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显得那么清晰又突兀。千瑶猛的就吓了一跳，一时停住挣扎，可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是怎么回事时，紧接着又听到连着几声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响起。且那声音听着怪异之极，似极为痛苦，可是莫名的，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千瑶此时已经完全停止了挣扎，再仔细一听，就听到竟还有有男人的喘息声隐隐传来！
　　今夜无星，月亮隐入云层，周围的景色又模糊了几分，平日里极为熟悉的园子，此时竟多了几分诡异，夜风刮过，又带起那压抑不住的呻吟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往常全然不同的，让人心里直发慌的气息。千瑶忽然想起她七岁那一年，金氏领着她去姑姑家里，当时因小孩子心性，就在柜子里躲了起来，想让大家因为找不到她而着急。却不想那一躲，竟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
　　那时，姑姑也是发出这样的声音，还有姑丈的喘息，那一幕，在她记忆力存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即便一直心有不解，却从没有对谁说起过。直到有一天，在堂兄那偷看到一本春\宫\图后，她才明白当年的自己，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千瑶终于意识到眼下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心中顿时羞怒交加。然而震惊太大，反却不知该怎么反应了，只觉得脸上似烧起来一般。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府里竟然有人，有人敢在这园子里做这等事！
　　见她安分下来后，蒋星凡才又在她耳边道：“明白怎么回事了？你现在过去，不是给自己惹事！”
　　千瑶扭头瞪他，心口却砰砰直跳，那边的声音时有时无的，衬得这朦胧夜色，比她记忆中那一幕还要让人心惊。然而当她扭头瞪向蒋星凡时，才猛然惊醒自己跟他又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他环在她身上的手，紧得她胸口一阵发闷，加上他还紧紧捂着她的嘴，使得她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不顺！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双脚悬地，且自己整个身子几乎是贴在他身上！
　　这简直是，简直是……千瑶开始蹬着双腿，蒋星凡又道了一句：“行了，我这就放开你，真是只小野猫，你不想给自己惹事就别叫。”
　　脚终于着地后，捂住鼻子下面的手也放开了，终于能顺畅呼吸了，千瑶却立马转过身，扬起手就要打他。蒋星凡却往后一靠，身子倚在假山上，然后头往那边示意了一下。正巧这会，那边又想起几声呻吟，千瑶只得握紧手心，将手放了下去。
　　沉默，尴尬又羞愤的沉默在千瑶心里蔓延，对她来说，这完全就是件家丑，而且还被外人撞上的家丑。偏自己还跟他这么不清不楚地站在一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园子里做这等丑事！千瑶压不住心里的疑惑，就想上前去看看，只是刚一动脚，手臂顿时就被人给抓住了。
　　“干什么去？”
　　“放开！”千瑶不敢大声，只是使劲甩着手臂，却根本挣不开他的手。
　　蒋星凡笑了，看着即便是在这夜里，她那双瞪圆的眼睛，就像两颗漂亮宝石一般，依旧闪着摄人的光。他的口气忽然就带上几分揶揄：“难不成你还想现场学习？”
　　“无耻，放开我，否则我叫了！”千瑶气得满脸涨红，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小野猫，非礼欲视才叫无耻。”他还是笑，且马上反唇相讥。千瑶只见他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黑夜中异常显目，他身上带着嚣张的气息，挑战着她的神经，让她全身都紧张起来，戒备的，迎接挑战，又隐隐带着几分兴奋的紧张。
　　只是她刚要开口，那边似进入了高\潮，女子呻吟的声音猛然比刚刚频繁了许多，千瑶吓得一惊，一时就住了口。夜很静，显得那声音异常清晰，就似在耳边响起来一般，并且像条蛇一样，钻进心里。千瑶只觉得面上越来越烫，蒋星凡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她的手，然而眼下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离得太近，他身上的气息一直就往她这扑过来，脚步不由一动，却又马上被蒋星凡伸手抓住！
　　“你——”她恨而尴尬地瞪了他一眼。
　　“嘘，快完了，再忍一会。”他轻轻道了一声，只是说完就发觉自己这话里有歧义，随即就是一笑，眼睛却不由上下扫了扫千瑶的身子。只见在这朦胧夜色下，她这身段看起来竟比白天还要凸凹有致，心里不由就回味起刚刚的温香满怀，加上眼下那边那此起彼伏的声音，脑子里顿时就浮现出一些男人最爱的画面。千瑶既不知他心里正想着一些龌龊事，也未听出他刚刚那话里带着别的意思，只是恨恨地甩开他的手，然后心里暗自庆幸此时幸好是夜里，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那边的声音终于完全停下后，随即就响起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想是两人开始穿整衣服了，千瑶再等不住，她一定要看看这对狗男女到底是谁。只是蒋星凡似知道她的意图一样，早在她要往那走去前就一把将她拉了近来，然后低头俯在她耳边道：“你一个丫鬟，管这些事做什么，撞上已经是不对了，还巴巴的要上去看个究竟，难道不知有些事是多知多错！”
　　“与你何干，放开，我一会再跟你算账！”千瑶说着就要咬他。
　　“行了，我告诉你就是！”蒋星凡忙抓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有些恶狠狠地道：“丫头，别在男人面前这么张牙舞爪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身上的气息骤然发生变化，像一张巨大的网忽然覆盖下来，那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千瑶一时哑了声，心里莫名的就显出几分恐慌。
　　这姿势着实暧\昧，蒋星凡却只这么箍着她的下巴，抓着她的手臂，一动未动。
　　直到那边的声音远去，确定两人已经离开这里了，蒋星凡才放开她道：“是你们府里的老爷，你刚刚过去了，若是被看到，不是找死！”
　　千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良久才怒道：“你胡说！”
　　蒋星凡眯了眯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你为何这么激动？难不成也有那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糊涂心思？”
　　千瑶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中大怒，连带着刚刚的怒火，让她反射性般地就扬起手，朝他招呼过去。只是手还没沾上他的脸，就被他给抓住了！
　　“看来不是，那为什么知道是你们府里的老爷，你会这么生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蒋星凡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接着又问了一句。黑夜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还有七分漫不经心。
　　“老爷，老爷他不会做这种事！”千瑶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回到他这样的话，只是听到他这话里总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她不由就要为自己的父亲辩白。
　　蒋星凡忽然就低低地笑出声来，看着她，略带逗弄地说道：“丫头，难道你没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第四十九章 事 发

　　这个男人，言语之放肆，是她前所未见的。
　　“我真想不出更恶毒的话来骂你！放手！”千瑶瞪了他许久，见他还抓着她的手没松开，便开始用力地往回挣。蒋星凡一动未动，依旧稳稳抓着她，面上照样带着笑，就似乐见她这般气炸的模样。
　　“丫头，无论什么时候，男人的风流事，最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他说完这句，才缓缓放了手。
　　千瑶恨恨地一甩手，就转身要回去，只是才刚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住了，回头看着蒋星凡问了一句：“这是后院的园子，你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他是金氏今日请进来的贵客，被安排住在府里，她是知道的事，但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也不该到这园子里来。虽说这园子是直通任荀的书房那边，但眼下天已入黑，他一个大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园子里闲逛。且这再往东走去，可就通往姨娘和姑娘们住的地方了。
　　“晚饭被你们任老爷多灌了几杯，就出来散散酒气，没想倒是碰上了意外惊喜！”蒋星凡一笑，语气里中总是带着几分放荡不羁。黑夜中即便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千瑶却还能感觉到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她不由想起白天刚见到他时，那赤\裸\裸的，毫无顾忌的，打量着自己的目光！
　　千瑶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这种人，这种完全藐视礼法的人，是她以前从未遇见过的。他身上似乎带着一种激性的东西，一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隐含着某种张力的东西。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这种东西却能让她在心里对他厌恶万分的同时，还不免生出一丝好奇来。
　　她不知道他那所谓的意外惊喜，是不是指碰上了一出别人家里的丑事。不过眼下，千瑶已经是这么认为了，于是心里极为不快，可却又无法为这事说什么。她到底还是位未出阁的姑娘，脸皮还没厚到要跟一个男人，将刚刚那事扯明白了。
　　千瑶恨恨地咬了咬牙，最后问一句：“你确定，看到的人是，是老爷？”
　　蒋星凡似被她这认真的态度给逗笑了，只见他一手握拳放在唇边，低笑了一会，然后才道：“你不是任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吗，怎么反倒对任老爷的事这么关心？热心也有个度才行，否则以后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听着他这冷嘲热讽的话，千瑶气得握紧手心，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蒋星凡又接着道：“丫头，告诉你吧，刚刚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看到那事了，还有另一个人藏在一边呢，所以我才没让你过去搅这浑水。”
　　“什么！”千瑶大惊，忙问：“是谁？”
　　“这我哪知道。”蒋星凡笑，又逗她：“要不你让这府里的丫鬟啊姑娘们等，一个一个都在我跟前列好队，我仔细看后，没准能给你指出来！”
　　“你——”千瑶气结，知道这人死不正经，而且她越是生气，越是骂他，他倒是越高兴。她只得收了口，重重哼了一声，然后一甩手，就转身走了。
　　这会蒋星凡倒没拦她，只是站在那看着她急步走开的背影，嘴角边一直带着几分惬意的笑。倒是个有趣的丫头，模样儿也不错，他心想，嗯，不过那身段，其实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千瑶离开后，蒋星凡也觉得没劲了，正打算回去歇息，正好这会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清清亮亮的月华洒下，地上有什么东西微闪了一闪。蒋星凡走过去，弯腰捡起一看，原来是支金钗，应该是那丫头刚刚掉的。
　　他笑了一笑，只是当他第二眼再看那金钗，忽然就愣了一下，随即将那金钗拿近了，对着月光仔细看了好久，越看，心里越是惊讶起来，这个……
　　千瑶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想着蒋星凡说的那事，刚刚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那边！到底是谁？然才走到静月轩门口，不想忽然就听到西侧那边传来一阵打骂和尖叫求饶的声音！
　　是董姨娘那传过来的，千瑶在院门口站住那看过去。刚开始，吵嚷哭闹的声音还没多大，然而没多会，那声音就越闹越响了起来，只是哭喊声起起伏伏，一时也听不清到底是什么事，倒是好些肮脏的字眼从那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千瑶越听越是皱眉，而这时连千月珍珠等人都跑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时候倒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千月不解地问了一句，珍珠便说她过去那瞧瞧，究竟是什么事，这都快睡下了，可别影响了姑娘休息。
　　没一会，珍珠就回来了，且还带回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
　　原来董姨娘身边的丫鬟蕊珠刚刚从那园子里回来后，董姨娘瞧着她衣衫有些不整，头发也有些散乱，便问怎么了。那蕊珠自是没说实话，言语躲躲闪闪，只道是在园中不小心摔了一跤，说着就要回去换衣服，当时董姨娘也不拦着，点了头，就放她走了。却没想，那蕊珠在自个房间里才刚脱下衣服，董姨娘就带了人忽然撞开门进去！
　　“你们猜猜，董姨娘这一进去，瞅着什么了？”珍珠说到一半，忽然就卖起关子来。千月和琉璃她们自是催着她赶紧说，只有千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皱起眉头，她心里已经隐约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珍珠往下一说，遂证实了她的猜测。
　　“董姨娘带了两婆子撞门进去后，蕊珠自是来不及穿上衣服，于是那全是上下就被看了个光。听说董姨娘当时二话不说，上去就拽了蕊珠的头发，狠狠甩了好几个大耳光。”
　　“怎么就甩起耳光来了？”其中一个年纪偏小的丫鬟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珍珠笑了一笑，低声道：“今儿三姑娘那不是才发生入画那事吗，董姨娘刚一见蕊珠从园子里回来，瞧到那衣裳不整的样，其实心里已经就怀疑了。白天时太太处理完入画那事后，就严令以后府里不得再出那等事！”
　　入画的事，这些丫鬟自是都听说了，如今一听珍珠提起这个，就是再不知人事的小丫鬟，也都明白了那边怎么回事了，心里皆是一惊！个个都有些惴惴的，同时又有些兴奋，着急地想再往细了打听去。
　　“董姨娘甩够了耳光后，也不让蕊珠穿好衣服，只让她披了件中衣，然后就开始逼问，非让她说出那奸夫是谁不可！”珍珠也是说到了兴头上，不用她们追问就接着道。
　　“那她可是说了？”好几个人同时问。
　　“原本刚开始没说的，我过去打听的时候，蕊珠还嘴硬着呢。哪知就在我要回来的时候，竟听到她说出一个人来，我正好听见，着实吓了一跳，董姨娘当时也火了，又是几个耳光，我就是在外头，都听得啪啪响的！”
　　“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受不了她这卖关子的样，千月和琉璃就拍了她一下。
　　“行了，这事你们管那么多做什么，都没事情做了吗，还有时间在这乱嚼舌头！”眼见珍珠要说出来了，千瑶赶紧就打断她，千月却转头笑道：“怕什么，反正姑娘向来就不喜欢那些姨娘，她们那边闹起来，咱们说两句，姑娘也不会怪罪的。”
　　千瑶一时语塞，而且这会董姨娘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起来，听着似乎有人要往外冲。竟闹得这么大，这丑事，还能瞒得下去吗？刚刚蒋星凡说的另外一个人到底是谁，难不成会是董姨娘？千瑶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扯不清。
　　都说到这份上了，珍珠那还能憋得住，而且这事她都知道了，用不了多会，就会传开去。于是她便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样，轻轻道：“蕊珠说，是老爷！”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董姨娘那边就传出一声响亮的哭喊：“我说了，真是老爷，姨娘不信，可以去问一问老爷！”
　　“你这吃里扒外，不要脸不要皮的小贱人，不但做出这等下作事，还要污蔑到老爷身上！老爷若想讨了你，用得着这么费事！我这就拉你跟太太说去，我再留你不得，马上让人领出去，如今打你我都嫌脏了手！”
　　董姨娘声音一落，千瑶她们就听见董姨娘接着吩咐婆子们将蕊珠捆了，带到太太哪去。
　　没一会，蕊珠似乎就被人堵了嘴，随后就听见那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出院外，往那一看，果真瞧着董姨娘领着好几个人，架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往金氏那走去。

　　第五十章 态 度

　　金氏才吃了一口莲子羹，就放下，摆了摆手，红绸便叫一个小丫鬟来将这拿出去。随后素缎递上茶水，金氏才接过，就听到外头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然金氏却只是顿了顿，随后依旧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的漱了口，拭了唇，完后才吩咐道：“出去看看，怎么了。”
　　红绸应声出去后，好一会才进来道：“太太，是董姨娘，还有蕊珠。”
　　“嗯？”金氏抬起眼。
　　红绸走近了，低声道了几句，金氏听完面上遂露出许些不快，然也不见发火，只是皱了皱眉，就似叹了口气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红绸应了声，等了一会，不见金氏还有别的吩咐，便迟疑地问了一句：“要让那外头的丫鬟婆子都避开吗？”
　　“还避开做什么，一路从那过来，还有谁不知道！”金氏说着就冷哼一声，只是面上看着却又不似真生气的样子，红绸再不敢多话，忙就转身出去了。
　　董姨娘让那两婆子驾着蕊珠进去后，也不等金氏开口，随即就噼里啪啦的一阵，将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其中不免有些难听的字眼。只见蕊珠被那两婆子压着跪在金氏跟前，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自董姨娘开口说话后，她就使劲挣扎，发现未果后，就抬头看着金氏，一个劲地摇头。
　　金氏听完董姨娘的话，再看蕊珠这副摸样，此时她身上穿着薄薄的中衣中裤，上身虽披了件小袄，但衣襟却没系上，领口敞得开开的，就是里头的中衣也穿得不齐整，看得见脖子下面的锁骨那，有几处淡淡的青痕。
　　且眼下她两颊又红又肿，即便被堵着嘴，也还能瞧得见她嘴角边带着一丝血迹，面目看着有些狰狞，平日里头那等娇艳妩媚的模样荡然无存。
　　“将她松开，让她自个说。”金氏说着就朝那两婆子吩咐了一句，那两婆子自是不敢逆了金氏的话，也没看董姨娘，就松了手，并将蕊珠嘴里的布团给拿了出去来。
　　董姨娘咬了咬牙，没吱声，就站在一旁，盯着蕊珠。
　　“太太……”蕊珠得了自由，忙就跪着上前两步，朝金氏磕了个头哭道：“我知道自己说什么，太太都不愿相信，总之这事，太太只管让人去问老爷一声就知道了。”
　　金氏没说话，只是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侯在屋里的丫鬟都不由在心里捏了把冷汗。一旁的红绸更是紧张地呼吸都放小心了，服侍了金氏这么多年，她多少也是摸到金氏一些脾气。眼下这般怪异的平静且沉默，不是代表金氏心里在寻思着什么，就是她心中正处于盛怒之中，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红绸想着，心里就叹了口气，也难怪太太会这般生气，白天才出了入画那事，晚上蕊珠又来这一糟，偏还是老爷！这不是公开打太太的脸么！
　　“你今年多大了？”金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讶异。
　　蕊珠一怔，抬起头看了金氏一眼，愣愣地说道：“回太太，上月刚满十八。”
　　“十八，不小了。”金氏点了点头，又认真看了她一会，接着问：“可是老爷逼迫你的？”
　　蕊珠张了张口，好一会才嗫嚅道：“老爷今晚喝了点酒……”
　　“太太何须跟她多费这般口舌，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该轰出去才对！不然这风气还止不住了！”董姨娘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嘴，金氏却抬手止住她的话，然后朝蕊珠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若真是老爷看上你，想要收你进房的话，我明日就给你安排。”金氏说完，就往旁边问了一句，“老爷现在在哪歇着呢？”
　　“在范姨娘那。”旁边的婆子马上道了一声。
　　金氏便招来一个穿着比较体面婆子吩咐了几句，那婆子遂应了声，就出去往范姨娘那去了。侯在一旁红绸听见金氏这般吩咐，心里不免就生出几分诧异来，这，即便太太能咽下这口气，也无须这么着急，这个时候过去问老爷。为何不等到明儿早上，这会老爷在范姨娘那，太太却派人过去说纳妾收人的事……
　　任荀原本出了园子后，就想着今晚还是去书房歇一晚得了，这会子过去范姨娘那，心里总有几分别扭。只是才走到半道，不想范姨娘身边的丫鬟竟就找了过来，说是范姨娘觉得头疼，想睡也睡不着，若是老爷没事，能不能过去陪着说会话。
　　“老爷听她瞎说什么，我哪里不舒服了。”任荀过去后，范姨娘面上带着笑，手里端上热茶道，“老爷喝了这盏茶就回太太那去吧，都连着好些天在我这歇，今晚再留在这，太太该怪我了。”
　　任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我想在哪歇，还需要她点头！”
　　“老爷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范姨娘忙唤丫鬟拿来毛巾，帮任荀擦着溅到手上的茶水。任荀看着范姨娘这微一低头，露出一脸的柔顺，更觉金氏那冷冰冰的模样，着实让他感到心烦，不由就对范姨娘多添了几分喜爱。只是再一想自己刚刚在园中的荒唐，不免又添了几分心虚，于是便拉着范姨娘坐在自个旁边道：“好了，我也不是在责备你，这么小心做什么，坐下陪我说说话。”
　　范姨娘抬头一笑，轻轻应了声“是。”将毛巾递给丫鬟后才在任荀身边坐了下去，任荀将她搂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叹道：“也就你能懂我的心。”
　　范姨娘一笑：“若说猜心，这府里有谁能比得上太太，我不过是顺着老爷的意，讨老爷的喜罢了。”
　　“还说她做什么！”任荀说着就在范姨娘脸上捏了一把，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厌烦。
　　范姨娘羞涩一笑，心知有些话适可而止就行，于是将话头转到一些风月之事上，只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外头就有丫鬟说太太派了人过来，想找老爷问句话。任荀一听就皱了皱眉，以为金氏是让人叫他回去的，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她这个脸。范姨娘一瞧，便劝道：“这么晚了还派人过来，必是要事。”
　　任荀沉吟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只是他却万万没想到，金氏派人过来，说的竟是那等事！虽然那婆子进来后，一句不该提的都没提到，但这明摆着刚刚在园子那事，眼下大家是全都知道了。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任荀面上已是红一阵青一阵，他到底是读过圣贤书，心里也知自己刚刚那事荒唐了，只是最让他生气的是，金氏竟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说这个！什么事，明儿私下里说不好，要这么大张旗鼓的！
　　“老爷？太太等着回话呢，眼下人都在太太那。”见任荀迟迟不表态，那婆子又道了一句。

　　第五十一章 蕊珠的倒戈

　　金氏手里捧着靛蓝青花茶盏，刚泡好的碧螺春，轻轻一掀开茶盖，就见水气氤氲，带出清幽淡雅的茶香。自那婆子出去后，金氏就让人将蕊珠扶了起来，静等任荀那边的消息。此时蕊珠已将身上的袄子系好，惴惴不安地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却发现眼下只要金氏不开口，屋里就连声咳嗽都没有，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使得她刚一开始生出的那点喜悦，不由慢慢微弱了下去。
　　董姨娘也完全收起刚刚那等怒气冲天的模样，一脸镇定地站在金氏左手边，只偶尔往蕊珠这瞟过来一眼，奇怪的是，眼下她那目光中只带着微微恼意。蕊珠小心抬起眼，往金氏那看了一眼，只见金氏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坐着那，神态端庄优雅，捧着茶盏的手保养得非常好，皮肤细白，骨肉均匀，左手的中指戴了一枚孔雀石戒指，两边手腕上也戴了数个金手镯，再往上看，发上金凤衔珠，颈下锦缎裹身……只见金氏微垂下脸，抿了口茶，那衔在凤喙上，足有龙眼大小的珠子就微微晃动起来，在烛火的照耀下，宝光流转，华贵非常！金氏喝了茶后，抬起脸，手还没动，旁边的素缎就已经伸出手，轻轻接过那茶盏，搁在一个填漆小茶盘上，然后捧在手中，一动不动地侯在一旁。
　　瞧着金氏要看过来了，蕊珠忙就垂下眼，只是刚刚心里将要灭下去的希望陡然又加强了起来。她心想，既然老爷在范姨娘那边，那么她就有希望了，只要老爷点了头，那她这开脸，也是迟早的事。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金氏派去的婆子终于回来了。
　　刚一听到脚步声，蕊珠赶紧就转过脸，满意急切地盯着那从外走进来的婆子，仔细观察着她面上的神色，只是却瞧不出什么倪端来，她心里着急，恨不能自己走上去问她老爷怎么说。
　　“老爷怎么说？”金氏瞥了蕊珠一眼，然后才看向那婆子，轻轻问道，声音依旧是不愠不火。
　　“回太太，老爷说府里的姨娘够多了，不打算再添，太太随便打发了就成。”
　　“什么！”蕊珠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几乎站立不住，趔趄了一下，就上前抓住那婆子尖声问道：“老爷他当真这么说！”
　　那婆子被她忽然抓住，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火了，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怒道：“下贱的东西，难不成我还会乱传话不成！在太太跟前你还这么放肆！”
　　“不会，不会，老爷明明说过，改天挑个好日子，就正式收了我的，明明……”蕊珠被那婆子推了一下，身子站不稳，连退了几步，面上却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够了！”金氏忽然往几上拍了一下，止住蕊珠的话，接着就往旁吩咐：“既然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如今自然是留她不得，我虽不忍，但这家规却不能无视了。老太太生前就曾定下规矩，这府里但凡是勾引主子乱淫者，重打五十大板，明儿一早，再打发到庄子那去。”
　　“不，不要啊，太太！”蕊珠吓得腿都软了，她要真吃了五十大板，指定命都保不住。就算侥幸能保住命，也得被送到乡下庄子那去，那她这一辈子就真的完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
　　金氏却再不看她一眼，董姨娘站在一旁，趁人不注意，跟金氏交流了一下眼光，然后就往旁喝道：“还不上来将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货给拖出去，就拉去角门那打！给我往实了打！”
　　蕊珠心里大慌，刚一被人抓住，她似就想起了什么，在嘴巴被堵住前，她忙朝那婆子大声问道：“范姨娘呢？范姨娘可说什么了？”
　　“范姨娘？”见她忽然问向自己，那婆子愣了一下，然后就鄙夷地看了蕊珠一眼才道：“你自己做的这下作事，难不成以为范姨娘还会在老爷跟前给你求情不成！”
　　“为什么不成，是她叫我去勾引老爷，而且还保证要让老爷收了我，从此待我如姐妹！”蕊珠厉声尖叫起来，一脸癫狂地道：“是她把我推出去的，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这会就不管我死活了吗！她休想，休想！”
　　“你说什么！”金氏一听这话，顿时就喝了一声，发上凤翅微晃，宝珠摇摆，眉眼威严。众丫鬟都吓得一哆嗦，董姨娘忙给那两抓住蕊珠的仆妇使了个眼色，那两仆妇随即就放开手。蕊珠一得自由，忙就扑到金氏跟前，跪下哭求道：“太太，太太我都跟你说了，求你饶了我！”
　　旁边有丫鬟要上前拉开蕊珠，却被董姨娘使眼色给制止了，此时屋里，丫鬟仆妇婆子围了一圈，却没人敢出声，只闻蕊珠抽咽抹泪的哭泣声。红绸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如何也想不到，这事竟还将范姨娘给扯了进来。
　　“只要这事错不在你，我自然就不会胡乱惩罚，也会给你个公道。只是凡事都要讲求个证据，若是胡乱冤枉人，我定不会轻饶！”金氏正了脸色，看着跪在她跟前，眼泪鼻涕一块往外流的蕊珠缓声说道。这样笃定的语气，端庄的神态，跟范姨娘那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蕊珠终于醒悟，她一开始她就投错了门路，本以为她抓到那范姨娘的小辫子后，范姨娘就真的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却不想那范姨娘把自己往下推后，一见事情不对，竟就见死不救！
　　“我知道，我一定照实了说！”蕊珠抬手擦了擦脸，勉强收了眼泪才断断续续地道了出来：“是范姨娘跟我说，老爷曾在她跟前提起过我，似，似对我有些意思，她也觉得我模样不错，当丫鬟可惜了。只是老爷人比较守旧，如果我能主动一些，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就定能让老爷收了我，以后也能跟她做个伴。”
　　“好好的，她怎么跟你说这个？就是要讨老爷的欢心，也还不至于轮到她来给老爷挑人！”
　　“因为，因为范姨娘说，她想拉我当帮手。如果老爷能收了我的话，那董，董姨娘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必定会来太太这哭诉，到时太太心里也会不快，完后老爷也……”蕊珠战战兢兢地说到这，不敢再往下说。
　　金氏却明白了，范姨娘这一招用的是迂回战线，她心里冷笑一声，然后看着蕊珠，明显不信地说道：“就为给我添堵，所以那范姨娘就找上你？”
　　“太太明鉴，其实这事，主要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蕊珠咽了咽口水，接着道：“那会范姨娘娘家的人过来看她时，我正好去找范姨娘身边的丫鬟借东西，当时在屋外无意中听到范姨娘说了一句‘这东西在这能活多长时间，毒性会不会有影响’接着又听到有人说‘最多三个月，给了你这个，我就再不欠你什么了，最后劝你一次，凡事三思而行，别把自己赔进去了。’我当时听到这话，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不太对头，也不敢多听，就悄悄走开了。后来，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夜里起来上茅厕时，竟看到范姨娘大晚上的竟从她房里走出来。那会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也没多在意，后来，约莫是半个月前，晚上起夜时，又看到范姨娘出来，我好奇，就悄悄跟了一段，才发现范姨娘是往静月亭那去的。”
　　“净月亭！她去那里做什么？”金氏顿时沉下脸。
　　蕊珠也不敢抬头，接着道：“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后来，后来出了大姑娘那事后，我才猜出一二来。且大姑娘出事的第二天，我就悄悄找了范姨娘旁敲侧击了一下。而她当时既没承认，但也不否认，然后就给我出了那，那个主意，并保证说一定会扶我一把，还说以后我风光了，千万别忘了她等等。”
　　蕊珠说完，就跪趴在那，连着起了好几个毒誓，表明自己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然后又哭着说，她眼下知道自己错了，一时鬼迷了心窍，起了贪心，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求太太能念在她将功补过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别把她扔到那乡下去云云。
　　金氏坐在那，面沉如水，董姨娘看了金氏一眼，悄悄舒了口气，然后心里一边庆幸，一边对金氏感到叹服。这屋内的丫鬟仆妇婆子们听完蕊珠这一番话，无一不是变了脸色。

　　第五十二章 金氏的手段（一）

　　“就凭你一面之词，还不足以证明范姨娘跟这些事有关。”等蕊珠发完毒誓后，金氏才又缓缓道出一句来，其中之意，昭然若揭。
　　蕊珠怔了一下，抬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了金氏一眼，只见金氏面色微沉，见她看过来后，又道：“老爷眼下在范姨娘那，且时候也不早了，若没特别重要的事，我也不好就将她叫过来。
　　天已入秋，又是晚上，蕊珠眼下衣着单薄，且还跪在地上，深寒的地气一直往身上窜，然她额上却冒出细细的汗珠，手心和后背也都湿了。金氏目光淡淡，却似能看到她心里去：“内院的事，一向是我说了算，你若真想免于受罚，就老老实实，蒋该说的都说了，到时我自会记你的功，你想好了，这样的机会我不会给第二次。”
　　蕊珠看着一身贵气的金氏，咬了咬牙，几乎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要求道：“我说了，太太能不能以后就将我留在身边，我必将尽心尽力服侍太太！”
　　董姨娘随即就在一旁骂道：“给你炷香，你就能顺着烟爬上天了！竟敢跟太太讨价还价起来了，也不瞅瞅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德行！”
　　蕊珠没往董姨娘那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且眼下都到这个地步了，即便太太不将她打发到乡下去，到时回了董姨娘那，也不会有她的好果子吃。所以还不如就紧巴着太太，只要太太在这么多下人面前点了头，她就有活路可走了，不然她接下来将那事说了，太太没准直接就将她拖出去打死！
　　“嗯，这事我可以答应你，正好这屋里二等丫鬟的位置还有空缺。”金氏倒没生气，随即就许了诺。
　　蕊珠终于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缓了口气，就小心说道：“范姨娘屋里……应该还藏着一只黑色的小哨子。”她说到这，咽了咽口水，稳住
　　急跳的胸口，接着道：“大姑娘落水那天，我其实正在附近找我丢的一条手绢，所以，所以无意中看到范姨娘当时就躲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个小篓子。我因心里纳罕，也就悄悄藏了起来，打算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却没想，没多会大姑娘和千瑶竟往那亭子那去，随后我就看见范姨娘将手里的小篓子搁到地上，再一倒，就见一条青碧色的蛇从里头游出来！紧接着，她从身上拿出个黑色的小哨子吹起来，那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很怪异，像细细的风声，很轻很小，但是那……那声音似能使那条蛇听话一般，它爬得很快，眨眼间就没过草丛石缝，往静月亭那游去！接着，接着大姑娘和千瑶就从那亭子里摔了下去！太太，我，我当时是吓傻了，而且大姑娘落水后，范姨娘还站在那没走，我，我又怕她会将那蛇引过来咬我，所以，所以就没起来喊人，太太，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金氏豁地就站起来，厉声吩咐道：“你跟我到范姨娘那去！你们也都随上！”
　　其实刚刚那婆子来这问任荀的时候，范姨娘心里也吃了一惊，她没想蕊珠动作会这么快！只是事情却没办好，竟让太太给发现了，她这边还什么都没
　　来得及说呢，加上任荀听了那婆子的话后，脸色极为不好，她便知道这好好的事，已经被搅浑了。因此当任荀不耐烦地将那婆子打发走，让金氏随意处理的时候，她便打算从这事里将自己摘干净，于是一声未吭。然而，她却未料到，蕊珠竟还知道她这里藏着哨子和蛇篓子，隐忍了多年，结果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连自己都给赔了进去！
　　经这事一搅和，任荀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那婆子走后，他对着范姨娘也觉得不得劲，有心想说些什么，偏范姨娘揣摩错了他的心思，竟一句都不提
　　这事，只跟他说些别的不痛不痒的话。不知为何，任荀心里莫名地就生出几分意兴阑珊来，不由就想起近日那朝中之形势，他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即便是跟准了薛大人，但总不时的会有些战战兢兢，就怕行错一步，弄不好就引得灭顶之灾……今日回府后，喝了几杯，好容易有了个好心情，偏金氏又拣些他不爱听的话来说，心里更是烦。
　　范姨娘说了半天，见任荀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就收了声，静静坐在那，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了？”范姨娘静了好一会，任荀才醒过神。
　　“老爷在想事，我怕吵着老爷。”范姨娘一脸体贴地笑道。
　　“哦，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任荀说着就在眉间那捏了捏，范姨娘瞧着便将炕上的小几撤下，然后坐近了，将任荀的头枕到她的大腿上，柔声说道：“我虽不能为老爷分忧，但帮老爷揉两下还是可以的，只是老爷别嫌我手笨就行。”
　　两人正这般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地时候，忽然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到丫鬟问了一句：“太太，太太怎么过来了！”
　　两人皆是一愣，还不及反应，就见那帘子被掀开，金氏凝着脸，从外屋走了进来。
　　“你这是干什么！”任荀有些尴尬地离开范姨娘的大腿，也沉了脸。还不待金氏说话，他又看到金氏那后面竟还跟着一行人，且毫不避讳地就跟着走了进来，他终是火了：“这一个个都是要干什么，滚出去！”
　　“老爷先别生气，今晚这事，事关整个任府安危，我不得不亲自带人过来，否则指不定老爷明儿也起不来了！”金氏神色肃穆，语气凝重。她说完，也不给任荀开口的机会，就给跟进来的那几个婆子使了眼色，道：“两位妈妈请范姨娘到另一间屋子去，还有这屋的丫鬟，记得一个都别落下。余下的人，将这屋子仔细给我搜一遍！”
　　“太太放心，不会落下的！”跟在金氏身边的那两位仆妇应了声，就上前抓住范姨娘的胳膊，将她从榻上扯了下来道：“请姨娘随我们过去吧。”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范姨娘一边要扒开那两仆妇的手，一边对金氏道：“太太，就算是我做错了什么，也该先给个名目，没得大半夜就带人过来这么翻箱倒柜的！老爷，老爷你帮我说句公道话！”那两仆妇原就是使力气的人，范姨娘哪挣得过，三两下就被暗掐了好几下，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没则，只得含着泪珠儿，忙向任荀求去。
　　“老爷放心，我不会让范姨娘受委屈的。”不等任荀开口，金氏就已经上前走到他俩中间，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接着道：“因事关重大，弄不好会出大事，没准还关系那朝中之事，我是不得已才这么办，老爷须多多小心才是。”金氏一脸郑重地道了一句，紧接着就往外头吩咐：“让她进来吧。”
　　声音刚落，红绸就领着已经穿戴整齐的蕊珠走了进来。任荀刚被金氏那句朝中之事弄得心中一凛，可再一看蕊珠进来后，他又是一愣，接着是一窘，随后是一恼。整个有些糊涂了，而趁着金氏挡住任荀这一会，那两仆妇就强硬将范姨娘给拉了出去，也不管她哭天喊地的，出去后马上就堵了嘴。

　　第五十三章 金氏的手段（二）

　　此时的蕊珠，身上穿的是红绸借给她的水绿撒花裙子，头发也梳整齐了，发上还戴了支碧玉簪子。脸也擦过了，刚刚嘴角边的血迹已经不见，面上的脂粉也没了，露出高高的鼻梁上，几点微微的小雀斑。再看那张圆润的鹅蛋脸上，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聪明计较皆露在外。两颊虽还有些红肿，但眼下这么一瞧，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娇美。
　　金氏看了一眼，心里头很满意，便让她走过来，将刚刚在自己那说的事跟任荀再说一遍。
　　金氏此番动作虽是雷厉风行，但是她说话时依旧是轻声细语，面上也只是凝重，并不见怒容，但就是如此，反更显得似有种要出大事的感觉。任荀本欲令人放开范姨娘的话，一时卡在喉咙中，他并非是一味愚昧之人，且这近二十年的夫丅妻了，自是明白金氏绝不会就为了拈酸吃醋而做出这等事来。
　　只是这事，到底也是让他有些难堪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可现在连出什么事都不知道，所以任荀面色十分不好，看了金氏一眼就斥道：“到底什么事，你瞧瞧你带来的这些人，这若让人传出去，指不定以为这府里是在抄家！你是打算让我在外头抬不起脸来不成！”
　　任荀话一出，旁边正检查东西的丫鬟动作不由皆是一滞，个个都有些忐忑地转过脸，看了金氏一眼。金氏吩咐红绸过去帮她们一块搜查，然后才赔笑着对任荀道：“老爷莫气，我知道过来得急了些，没事先跟老爷说好，只是因为我也是才刚知道。老爷先坐下，听蕊珠说完，便明白缘由了。”金氏说着就朝蕊珠使了个眼色，蕊珠会意，忙上前两步，垂着脸，跪下后，就将适才在金氏那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任荀听蕊珠说这事得时候，面上的表情连着变了好几遍，眉毛一直在抖，下颌咬得紧紧地。
　　待蕊珠终于道完后，他忽然就站起来，微颤着手指，指着蕊珠怒道：“你这可是在胡编乱造！”
　　“老爷，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蕊珠忙抬起脸，只是瞧着任荀此番神色，心里顿时有些害怕起来，但却依旧咬着牙回道。
　　“滚！”任荀怒极，忽然就抬脚往她肩膀上踹了一脚，蕊珠避不及，也不敢避，闷吭一声，就往地上一倒。周围的丫鬟皆吓得停下手里的动作，金氏暗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拉住任荀的胳膊劝道：“老爷小心气坏了身子，这事若只是限内院里，我必会处理妥当的，怕就怕那外头的人也牵扯了进来。老爷心里也清楚，眼下虽是看着平静，但其实也是多事之秋。”
　　任荀猛的就甩开她的手，转过头喝道：“你就听她一面之词，大半夜的带着人过来，把这里搅翻了天！”
　　“老爷，不管是不是一面之词，重要的是府里一而再地出这事，如今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不查个明白，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出什么事。”
　　任荀看了她好久，然后就背过手，这事太突然了，他怎么也不信范姨娘会有那等心思。但又不可否认，听了蕊珠刚刚那番话，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起疑了。而紧随着起疑，心里生出来的则是愤怒，一直以来他都自认待范姨娘不错，当年为了接她进府，他甚至连族长的话都没听，还闹出许多不快，且接进来后，他对她可以说是关心备至，从没哪里委屈了她，自己都这样，她怎么还有那等心思！
　　任荀在屋里有些烦躁地走了几步，然后就道：“她没道理会这么做！”
　　金氏看着任荀紧蹙的眉头，只是发出一声叹息，却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讨好。等一会，东西找出来了，什么话都比不上摆在眼前的事实。
　　任荀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朝那几位丫鬟喝道：“磨磨蹭蹭这大半天，可找着什么没？”
　　金氏也询问地看过去，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刚刚她一直就注意着她们，还示意红绸几个地方别忽略了。红绸一一问了那个丫鬟，又出去外屋问了一圈，然后才回来小心道：“回老爷太太，没找到什么。”
　　任荀顿时转过头，一脸严厉地看着金氏斥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整天里草木皆兵，听风就是雨！这府里今天才住了客人进来，你这简直是闹笑话，笑话！”
　　金氏蹙着眉头，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有些瑟瑟坐在地上的蕊珠，蕊珠此时脸色已经白了，她知道，如果那些东西找不到的话，老爷这么生气的情况下，太太指定会让她替了罪。
　　“太，太太，这么重要的东西，范姨娘指定是好好藏起来了，没准，没准是藏在什么旮旯地了，得好好找找才能找到的！”蕊珠有些结结巴巴的声音才落下，不想范姨娘就从外头冲了进来，并一下子就扑到任荀怀里大声哭道：“老爷老爷，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太太若真看我不顺眼，一句话将我打发出去不就成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活不下去……”她越说，哭得越大声起来，平时总是温温柔柔的人，这哭起来更让人受不住。任荀只觉得头都胀了，一时不知是该发怒骂金氏好，还是安慰范姨娘好。
　　蕊珠一瞧这样，忙就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打算离范姨娘远点，不想范姨娘早注意她了，见她起来后，随即就走上来啪的就朝蕊珠脸上甩了一巴掌骂道：“我到底哪里碍着你了，要这么污蔑我，老爷不过是多疼我一下，你就红了眼，恨不能将我踩下去……”
　　金氏在一旁冷眼瞧着，然后就朝红绸使了个眼色，她知道范姨娘这些话是在指桑骂槐，句句都指向自己。红绸忙上前拉住范姨娘，嘴里一阵好言好语地劝解，只是范姨娘那会依，既然金氏都摆明了姿态，那她一定得趁机将这事闹大了，让任荀以后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才行。于是在红绸让去拉住她的时候，她挣了一会，就跑到柜子边，将一把剪刀拿出来，双手握对准自己，一脸泪痕。
　　金氏吃了一惊，气得握紧了手心，任荀却是唬了一跳，忙道：“干什么这是，快将剪子放下。”甭管什么原因，这府里要是传出逼死妾室的事来，绝不是件光彩的事。
　　范姨娘却是咬着头，又将剪刀逼近脖子，流着泪，委屈又决绝地看着任荀，声音如泣：“老爷，我进这府里这么多年了，因人笨话钝，所以从不敢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只心里盼着老爷能多怜惜我一些，却不想，就是这样，也，也碍着了别人！我如今身边也无一子一女，将来没有依靠，而老爷总也会有腻了我的一天，今晚出了这事，我总算是明白，为免将来下场更凄凉，我还不如，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胡闹！”眼见范姨娘就要将剪刀顶到喉咙上了，任荀心里着急，忙就大喝一声，紧接着又柔声劝道：“别说着傻话，把剪刀放下来，我知道今天的事委屈你了，你放心，一会我会让这些丫鬟给你赔礼的，快，把剪子放下！”
　　“丫鬟能知道什么，她们不过跟我一样可怜罢了……”范姨娘似看破了一切，无力地摇了摇头，眼一眨，又一串泪珠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金氏抿着唇，指甲几乎要陷进手心里了，范姨娘这话，是在暗示任荀让自己给她赔罪啊！真是好大的心！偏任荀眼下的神色，似乎真有这个打算，金氏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咬着牙，咽下胸口的闷气，随即就朝旁边两位婆子使眼色，让她们上前拉住范姨娘，将她手里的剪子抢下来。只是那几位婆子却有些不太敢，范姨娘眼下那神色太认真了，要真有个万一，岂不是她们胆了这个罪名，而且眼下老爷还在跟前看着，故而她们心里的怯意又添了几分，所以金氏使了两次眼色，就是没人敢上前！
　　金氏面色渐沉，再拖下去，若任荀真糊涂了，开口让她给范姨娘赔罪，那她以后还怎么在这府里立足！眼下只能她自己上前拿下范姨娘的剪子，她知道范姨娘只是装装样子，但她今日办的这事，绝不能让范姨娘扭转了局面。
　　只是不想金氏还未动身，蕊珠竟突然就扑上前去，一把抓住范姨娘手里的剪刀，跟她争抢了起来！
　　有人打破了这个僵局，于是再不用金氏开口，一旁的丫鬟婆子具都冲上去帮忙。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哭的哭，喊得喊，叫的叫，劝的劝，简直是炸了窝！

　　第五十四章 金氏的手段（三）

　　范姨娘原本就没抱着求死心，只是打算借自己来逼着任荀对付金氏，却不想眼见就要成功了，又有人上来搅局。
　　她心一狠，就打算干脆在自己身上出点血，反正到时这事，也一样会怪在金氏身上于是扭打争抢中，范姨娘瞧准了自己的肩膀，拼着力气用力往那一刺，顿时，一声惨叫传了出来！剪刀也在那一瞬，终于被一个婆子抢了过去任荀慌忙推开那些个丫鬟婆子，急问伤到哪了？金氏的脸色也是一变，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忽然就见蕊珠捂着自己冒出鲜血的右手手掌，脚步趔趄地往后退去，一下子撞到身后的高脚架上。因退得急，力道过猛，只见就撞得那高脚架一个劲地猛晃。
　　范姨娘顾不上任荀的询问，忙转过脸，却正好看见搁在架上的那盆君子兰，顺着那摇晃的架子一斜，就从那上头掉了下去！啪地一声响，那玉白色的花盆一下子就碎成几片，露出里面的泥土，弄脏了一地似因这声突如其来的声响，使得屋里的混乱一下子静了下去。任荀看清不是范姨娘受的伤后，松了口气，金氏马上朝其中一个婆子打了个眼色，那婆子对上金氏的目光，心里会意，借着混乱，趁着任荀等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大家都有些愣神的时候，金氏随即就开口，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范姨娘太激动了，两位妈妈扶她到椅子上歇一歇，红绸将那花收拾干净，动作利索点，素缎带蕊珠出去，找人给她包一下伤口“不，不用你忙，我自己收拾就好！”红绸还没蹲下，范姨娘脸色已经变了，忙就拨开任荀的手，急步走过去，拉住红绸“还不将范姨娘扶到椅子那坐下，愣着干什么！”金氏马上喝了一声，那两婆子忙应了，就上前去拉住范姨娘。而范姨娘此时瞧着似有些慌张，就像已忘了自己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任荀不明就里，同时还担心她又会想不开，便也附和着道：“你今日也累了，去歇着吧，屋子自会有人给你收拾。”
　　金氏打量了范姨娘一眼，紧接着吩咐道：“红绸，你将那盆君子兰拿起来，这花还是好的，一会让人拿个新花盆过来，添了土，重新栽上。”
　　“别碰我的花——”范姨娘急了，只是那两婆子哪还敢放手，死死抓住她，就往一旁拉去。金氏瞥了范姨娘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一盆花也值得你这么着急的，要真死了，我改日就让人送两盆过来。”
　　“行了，都别说了。你让人将这屋收拾好就回去吧，这都是什么事！”任荀一脸头疼地说道，面对金氏，他总有些深深的无奈之感。他心里清楚，金氏若不是仗着娘家家底深厚，又跟薛大人有点亲戚关系，今晚如何有胆子做出这等事！
　　“老爷别急，我看着她们收拾完就回去。”金氏马上恭顺地一笑，然后又瞥了范姨娘一眼，只见范姨娘白了脸，被两个婆子抓着，强按在那椅子上，她想要挣扎，似又不敢，面上明显带着焦急之色，额上已冒出汗。
　　红绸蹲下去，刚要抱起那株君子兰，却不想手才沾到泥土，她忽然就咦了一声。金氏随即就走过去问怎么了，红绸赶紧在那团泥土上拨了拨，不想竟扒拉出一个足有两拳头大的油纸包来。红绸抖干净那上头的泥土，然后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金氏道：“太太，这花盆里藏着这个！”
　　金氏眸光一闪，就看了范姨娘一眼，任荀也是一愣，随即心一沉。
　　范姨娘苍白着脸，拼命要站起来扑过去，但被那两婆子死死压着，她根本就动弹不得，最后只好破口大骂：“金元惜，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我之前对你一让再让，可你害了我的孩子还不够，现在还不放过我！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活该生了个儿子是废物，生个女儿是哑巴，现在连你最得意的一个也成了傻子，这是报应是报应！你瞧瞧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丈夫都嫌弃你，你还死皮赖脸地要粘上来……”
　　她似豁出去了，声音喊得很大，外头的丫鬟婆子们皆是吓了一跳，一时间面面相觑，心里悄悄咋舌。
　　千瑶刚走到门口，正好就听见范姨娘这一番口不择言地叫骂，她脸色顿时一变。
　　正好一个婆子瞧见她，忙上前拦住道：“这时候过来做什么，快回去，不该打听的一句都别打听，免得一会太太责骂我们！”
　　千瑶暗咬了咬牙，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来：“是大姑娘那听到这有吵杂声，就让我过来瞧瞧怎么了，说是大晚上的，别是出了什么事。”
　　“你让大姑娘什么都别管，该休息就休息去，总归不管姑娘家的事，走吧走吧。”那婆子说着就将她往外轰，千瑶没则，只得转身佯装回去。
　　只是才走一小段路，趁着那婆子不注意，她又悄悄走了回来，藏在一墙角处，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范姨娘骂出那通话的时候，那两按住她的婆子吓得脸都变，想要堵住她的嘴，又怕松了手，制不住她。
　　一时有些忙乱，一旁的金氏却冷声道：“你们不用忙，让她说，我倒要听听，一会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任荀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范姨娘，甚至忘了及时喝止住她。
　　平日里从来都是温柔似水，动不动就掉泪的女人，怎么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那几个孩子，不仅是金氏的，也是他的，范姨娘再怎么受他的宠，也不可能跟子嗣相比。即便他心里确实是不太满意，但范姨娘眼下说的这话，同时也是让他脸上难堪。而且那话里头，还有一些是万万不该说的，夫妻是一体，这若传出去，他脸上也不会好看。外人是不会管那话的真假，而且只会越传越离谱“放肆！”任荀终于大喝一声，“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什么！”
　　范姨娘一愣，转眼看向任荀，忽然就笑了起来：“老爷忘了我们的孩子，我却没有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忘记过，是她，是她金元惜害死我的孩子，是她，我说过我不会放过她的！”
　　啪的一声脆响，范姨娘面上就挨了个结实的耳光。任荀收回手，面容肃穆：“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若是累了，我就送你去一处清静的地方养养。”
　　范姨娘似被这一巴掌打傻了，睁着眼，刚刚一直流的泪，此刻一滴也看不见了，她只那么怔怔地看着任荀，似不认识他一般。任荀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过脸，蹙着眉，问了金氏一句：“那油纸包里是什么。”
　　金氏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任荀，又瞥了范姨娘一眼，然后就朝红绸点了点头。红绸将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小心打开外头的油纸，只见里头包着的，是一只三尺来长的黑哨子，一个用墨竹编成的小篓子，那篓子里，还装了一枚白色的蛋，瞧着比鸽子丅蛋还要小一点。
　　真相就这么，摆在眼前，金氏轻轻舒了口气，问道：“老爷打算怎么办？”
　　任荀站在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别弄得大家都知道就是了。”他说完，再不看范姨娘一眼，也不管范姨娘的连声叫喊，只带着满心的心灰意冷，往外走了出去。
　　……
　　金氏回到自己房间时，已近子时，她洗了手，擦了脸，换了衣服，往那贵妃椅上坐下，喝了口茶，然后闭上眼睛，往后一靠，才轻轻问了一句：“老爷呢？”
　　“老爷从范姨娘那出来后，就往书房那去了，想是今晚就歇在书房了。”董姨娘后面曲着腰，一边给金氏捏着肩膀，一边回道。
　　“嗯。”金氏听着就叹了一声，她的丈夫她最清楚不过了，且让他别扭几日吧，时间久了，自然会忘了。之前一步步都算好了，原本是打算，如果最后任荀还护着范姨娘的话，她就只好请族长出来主持公道，幸好他没真糊涂到那份上。金氏想着，心里又是一声叹息，刚刚范姨娘骂她的那些话，她都不在意，唯有说到自己那几个孩子的时候，她的心终是不可避免地一痛。
　　“蕊珠，你确定她什么都不知道？”金氏睁开眼，又问了一句。
　　“太太放心，范姨娘那的丫鬟和婆子，我刚刚就已经打发出去了，也都打点好，她不会知道什么的。”董姨娘小心回道，心里却是微微有些发冷，幸好她一直以来都很坚定地站在金氏这边，不然哪天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垂下眼，看了金氏一眼，眼前的女人永远都是这般端庄贤淑，温和高贵，可有谁知道，她可是连老爷都能算计进去的主！范姨娘这事，从大姑娘落水开始，太太就已经在谋划了，这一场戏，若不是自己早先就知道，指定会以为一切都是巧合……
　　“对了，蒋公子那边，没出来打听什么吧。”金氏说着就坐起来，瞧着时候不早了，打算上床歇息去。
　　“我之前让人过去看了一眼，听那小厮说，蒋公子因晚饭跟老爷多喝了两杯，回去没多会就睡下了。”
　　“呵呵，那孩子，倒真是个聪明的。”金氏一笑，面上总算露出几分愉悦的表情，随即又接着道：“行了，这太晚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我让丫鬟服侍就行。”
　　“是。”董姨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转身往外去，只是才走两步，金氏又叫住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二姑娘的嫁妆你不必操心，我不会委屈了她，到时定会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董姨娘笑着道：“太太这么疼她，是她的福气。”
　　金氏一笑，就朝她摆了摆手。
　　千瑶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在床上，呆想了许久。

　　第五十五章 活 力

　　第二天一早，蒋星凡起来后，刚下床，只是穿衣服时，就发现昨晚自己搁在床头那支金花蝴蝶钗，便又坐下，然后将那金钗拿起来细瞧。
　　除了做工精细一些，这金钗不算多特别。
　　只是，他却认得这钗，上头的花是杜鹃，最常见的五瓣杜鹃，一共是五朵，花蕊和花萼都被细细雕琢出来，五朵杜鹃绕着钗柄，错落有致地交叠在一块，如似在枝头盛放一般。
　　而落在最上头的蝴蝶，除了前头的两根须会动晃外，那两片张开的翅膀亦是活的。
　　蒋星凡将那钗拿在手中轻轻转了转，就见那蝴蝶微微颤抖起来，眼见似要展翅飞起。
　　每个人看到这支金钗，莫不是被这巧夺天工、展翅欲飞的蝴蝶吸引住目光，绝不会注意到，被那五朵金花包裹的钗柄那，还刻了一个很不起眼的符号。
　　透过花朵间的缝隙便可看得到，那是上官家的标志，是他母亲一直引以为傲的血统之源。
　　这金钗，怎么会在她身上？
　　一个丫鬟而已，难不成是金姨给她的？
　　蒋星凡一时有些不解，再又想起昨日金氏委托他的那事，心里的疑惑又加了几分。
　　正坐在床边琢磨不透时，闰年敲门进来道：“九爷，昨ri您交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刚出去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是马上要出去吗？”
　　“嗯。”
　　蒋星凡淡淡应了一声，也不抬眼。
　　闰年瞧着他手中的金钗，便笑道：“九爷何时买了这个？
　　可是今是还有别的准备？
　　需要小的出去给您提前招呼一声吗？”
　　蒋星凡这会才抬起脸，笑道：“一支钗子罢了，你想到哪头去了？”
　　“嘿嘿……这种样式的金钗，不可能是给老夫人准备的，九爷自己也用不上，可不是给哪个姑娘准备的。”
　　闰年见蒋星凡心情不错，便跟着一笑，一边给蒋星凡准备衣服，一边乐呵着说道。
　　“少给我贫嘴，这是昨儿在园中捡到的。”
　　蒋星凡说着就将那金钗搁到床上，接着又道：“你是越发偷懒了，进来这么会，怎么连盆热水都不给我端进来。”
　　“九爷可是冤枉小的了，小的原就是要给您备热水去的，只是正巧外头的马车到了，才折过去瞧了一眼，又问了几句，盼头都妥当后，就先过来跟您说一声。”
　　闰年一边帮他整理着腰带和衣摆，一边又接着道：“不过九爷在园子捡到这个，可不好办呢。听说京州这样的人家可是最在意姑娘的闺名，连条手绢被人拣到了都不得了。我瞧着能戴着得起这种金钗的，必是这府里的哪位姑娘，九爷可别贸然拿出去问，万一被人赖上可就不得了了，要不给我拿去交给这府里的管事，让他悄悄找个借口还回去？”
　　蒋星凡失笑，自己整了整衣襟，然后一边拍着衣袖一边道：“你想得可真多。”
　　“可不是我想得多，九爷是出去了好几年，又常在外头行走，行事向来不拘小节，平日里也少接触这样的官宦人家，不清楚这后院里头的荒唐之处。我听说，有家公子，就是因无意中拣着哪家姑娘的手绢，原是好心送回去的，哪知却被人赖上，说是污了那姑娘的清白，非让那位公子娶了那位姑娘不可！九爷说这事荒唐不荒唐！”
　　蒋星凡听着就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一下子传出屋外，惹得外头小意行走的仆役不由驻足相观。
　　“这准是捡了手绢的那位公子生得英俊风流，惹得那位待嫁的姑娘生了淑女之心，这是一条手绢促成一对好姻缘，是件美事才对！”
　　“九爷，应该是那姑娘生得美，所以最后那位公子才乐成美事，可是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您说，要万一对方长得跟个母夜叉似的，那不过是拣了条手绢罢了，到头来却是毁了自个一生，岂不冤死了！”
　　“平时挺滑头的，怎么这会倒不知变通了。你不会先让人过去打听一下，自己再悄悄看一眼，合心意了再手绢送上，若是倒胃口的，就将手绢扔了，给别人享福去，或是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蒋星凡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这馊主意，完后瞧了那金钗一眼，又道：“行了，你给我备热水去，时候不早了，今日事情不少，待这边事成后，有的是时间给你找美人。”
　　闰年忙应了声，就转身出去了，只是出去前，他还是在心里悄悄道了一句，果然是九爷够狠！ …… 任婉华这一早起来后，刚梳洗毕，金氏那就派了丫鬟叫她过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千瑶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太太找我什么事？”
　　千瑶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旁边的千月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然后看了任婉华一眼：“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姑娘过去了可不就清楚了。”
　　“听说昨儿范姨娘那出事了？”
　　任婉华又问了一句，她昨晚本想出去看一看的，可身边围着的丫鬟太多，才动一步，不是这个劝，就是那个拉的。
　　烦得她只得作罢了，心想反正也不关她的事，那妻妾相争相斗的热闹，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只是刚一听金氏叫她，她心里莫名的就生出几分不安，故而下意识地就往千瑶看过去。
　　“这种事，姑娘还是少打听为好。”
　　千瑶将手里的抹布交给旁边的小丫鬟，接着道：“姑娘若是穿戴好了，就过去吧，莫让太太等久了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走出去盯着外头的小丫鬟打扫院子，心里还一直琢磨着金氏给她的那支金钗到底丢在哪了。
　　她昨晚一宿没睡好，故而今天根本没心思搭理任婉华。
　　且眼下她手中的事情不少，又加上中秋眼见就到了，一些吃穿用等都得准备，杂七杂八的一大堆，以前从不知道这院子里的事情竟这么多。
　　任婉华去了金氏那边后，千瑶好容易抽出点空闲，忙就顺着昨儿 自己走过的地方找去。
　　最后寻到园子那里时，找了半天，还是未看到金钗的影子！千瑶站在那，咬着唇，眼中难掩焦虑，昨晚才丢的，这才一大早呢，难不成，真被谁给捡去了？
　　蒋星凡从房间出来时，闰年已先一步将要带的东西拿到马车上放妥等着他。
　　只是当蒋星凡走到过道口时，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稳步走到廊后面，往那园中看过去，不想果真看到那个一身红裙的身影。
　　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那丫头面上的神色，唯见霞光万丈，将那红色的身影映照得如火一般，脑子里不由就浮现出她那又充满活力，漂亮如宝石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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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觊觎和窥视

　　千瑶在这园子附近找了两圈，就差没把地皮给掀起来了，就是不见那金钗的影。
　　她越来越焦虑，烦躁地扯了一下旁边伸出来的树枝，晃落了几片半黄的树叶，枝头的露水也沾湿了她满手。
　　怎么办？
　　若是别的首饰丢了倒没什么，独那支金花蝴蝶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因数年前，她在金氏那瞧见那支金钗的时候，就曾讨要过。
　　然金氏并没给她，她记得自己当时可是磨了好久，金氏却还是没有松口。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支金叙是别人送给金氏的礼物，还听说送这金钗的人，身份极为尊贵，故而那支金金钗金氏是绝不会随便给人的。
　　却不曾想，昨晚，金氏竟把它赏了自己！这到底代表了什么，千瑶想了一整晚都想不透，最后心里便一厢情愿的认为，这一定代表了她们母女之间心有灵犀，是个好的开始，只要循序渐进，用不了多久，金氏就一定会认出她来。
　　好容易得来的这一步，她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把这么重要的金钗给弄丢了！金氏若是知道，千瑶不敢想象，她才刚在金氏心中竖立起来的好形象，将会变成什么祥。
　　蒋星凡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火红色的身影焦虑难安地在园中走来走去，即便看不请她的脸，也能想象得出她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
　　准是面颊微红，眉头轻皱，贝齿咬红唇。
　　只是不知那双充满活力的乌黑双眸，这般焦虑着急之下，会不会露出几分脆弱来？
　　蒋星凡犹自一笑，两手抱着胸前，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忽然间，想过去着看她。
　　只是他刚动身，将要过去时，不想就看见走廊的另一边，有个身影也往千瑶那走去，他迟疑了一下，便收回脚。
　　出来有段时间了，估摸着任婉华也该从金氏那出来了，千瑶不想被她抓着自己偷懒的小辫子。
　　强压住烦躁地心，打算先回静月轩去，完后再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只是她才动身，不想就瞧见小丁从一边鬼鬼祟祟地朝她跑过来，她马上皱起眉头，遂加快了脚步。
　　只是小丁却比她还快，竟一下子窜到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千瑶差点没撞到他身上，气得立起眉毛喝道：“你干什么！”
　　小丁先是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才笑了起来，只是那笑里总透着几分猥亵。
　　“这一大早的，你来这边做什么？”
　　小丁也不在意千瑶没给白已好脸色，嘿嘿一乐，就涎着脸问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自那眼见都要定下的好事黄了后，他心里反更是惦记着她了，有时夜晨想着想着，下身立马就难受得紧。
　　几日下来，那邪火是越拱越多，偏是着实没地儿泻，自己解决又不带劲，整个人似萎靡了一般。
　　后来跟着府里几个同是吃酒耍滑地去了后街小巷那，找了个姐儿，恩爱了几日，总算是把那一半的火给泻了出去。
　　且这一去，他还从那姐儿那里得了些好东西，多次试验下，发现效果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心甲兴奋得连着那几日花的银子也不觉得肉疼了，只心肝肉儿地疼了那姐儿几场，完后就揣上 那催淫之物，回了任府，寻摸着好时机。
　　正巧今日一早，刚从管事那接了个跑腿的活，才一讲来，就瞧着千瑶在这，他心里痒痒，也没多想，忙不迭地就跑上前来。
　　“关你什么事！”
　　千瑶瞪了他一眼，就错开步子，打算截止他。
　　只是小丁似打定主意就要黏上她，千瑶的脚步往哪移，他也跟着往哪动，就是不让她离开，嘴里还是乐呵呵地说道：“你别怕我呀，咱们难得见上一面，不好好聊几句，急着跑开做什么。”
　　他正说着，忽然看见千瑶肩膀上落了片树叶，于是便伸出丰，打算给她拿下来。
　　千瑶见他这死皮赖脸地拦住自己，心里早火了，本想喊一声的，只走又想到自己是偷偷跑到这边，且这儿离太太那也不远，加上金钗还没找着。
　　她不想一会人来了，自己还得多做解释，于是才生生忍住了。
　　只是当看到小丁竟朝自己伸出手，那一瞬，她以为小丁想对自己做什么无礼之事。
　　千瑶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轰地一下，就往脑门上窜，刚刚的焦躁，现在的愤怒，还有面对危险时的压力，使得她的身体本能地就做出了最原始，又最有用的反应 ！小丁手还没碰到千瑶，就感觉胯下猛的一阵剧痛，他顿时捂住自个的命根子，弯下腰，闷吭一声。
　　然后才咬着牙，瞪差千瑶，想要说什么，却似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他嘴里发出滋滋的抽气声。
　　千瑶更是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就踢出那一脚，别说是小 丁，就是她也不相信自己居然会做出这么不雅，这么粗鲁的动作！ “叫你别挡我的路！”
　　只是既然踢都踢了。就不能没了这股气势，千瑶咬了咬牙，恶狠狠地扔下这一句，然后趁着小丁一时还不能直起腰，就提着裙子快步跑开了。
　　蒋星凡站在那，一直到千瑶跑开后，他才有些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有些同情地看了小丁一眼，心想这丫来够狠的，真能下得了手！啧啧，那金钗拿给她的时候，也不知这丫头会怎么对付自己呢，他想着，又笑了起来。
　　闰年在外头等了好一会都不见蒋星凡出来，便又跑进来喊了一声，蒋星凡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于是才收了笑，慢慢走了出去。
　　而此时金氏这边，正跟任婉华说着范姨娘的事。
　　金氏从范姨娘当时是怎么进府的，一直以来又怎么讨得任荀欢心的，以及前段时间，是怎么害了任婉华和千瑶落水，都细细说了一遍。
　　紧接着金氏又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样将人一个一个，巧妙地安排在范姨娘身边，还有怎么让董姨娘甘愿帮她，以及怎么利用蕊珠等等一系列事情的前后都道了出来。
　　任婉华听完后，呆了许久，才愣愣地问出一句，“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金氏面上挂着笑，神色极为温和，她拉起任婉华微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让你从现在开始，就学著点，要知道以后你嫁到宋家，没谁会碰上这样的事，同时也防止，别人会这般对付你。当年我跟宋夫人给你们俩定娃娃亲的时候，宋家还没那么多事。也就这十几年来，他们家做官的人多了，并且官位越来越大，那事情才多了起来。在宋大人过世后，又乱了一阵，所以娘才总为你担心，希望你能多学着些，将来好保护好自己。”
　　任婉华张了张嘴，可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金氏叹了口气。
　　接着道：“华儿，你要记住，那宋家是个大家族，人多事杂，难免就会有人生了这样或那样的心思。娘护不了你太多，你要学着怎样保护自己。
　　任婉华垂下脸，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她忽然就问了一句： “娘，那我不嫁了行吗？”
　　“胡说什么！”金氏顿时就严肃起声音，只是瞧着任婉华这低垂的脸，她又笑了笑，遂放柔了声音道：“华儿是被吓着了？傻孩午，因你将以前的事都忘了，娘心里着急，生怕你心里没个算计，过去了会吃亏，所以才每次都要提醒你，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到底子俊会在你身边护着你不是。是娘不对，吓着你了，好了好了，也别想太多，只需心里记着，有个警惕就行。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将你女红的手艺拣起来，这是女子最起码的门面，须得用心学知道么！”
　　任婉华从金氏那出来后，面上虽还带着笑，但她两手的手心却都 冒出了冷汗，冰冷而濡湿。
　　今天，金氏叫她过来，明明只是跟她说了范姨娘还有宋家的事，别的一句都没有提到，但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
　　金氏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包括她藏在心底的私密。
　　无论什么时候，那个看着永远都那么端庄优雅，温和贤淑的女人，其实一直就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府里的一切”
　　她很少发火，也很少惩罚下人，可却没有一个下人敢在她面前不规矩的。
　　这府里，也没有一件事能瞒得过她的眼晴，从她说起范姨娘的事就能看得出。
　　这么多年来，她就那么不动神色地看着范姨娘在她面前蹦跶，估计每个人都以为她处于下风，就连任荀，都因范姨娘而对她生出芥蒂来。
　　可她一动手，只一个晚上，这府里就再看不到范姨娘的身影，而任荀，一句话都没说。
　　这么可怕的女人，真的就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吗？
　　真的会以为，一句失忆，就能解释一切？
　　任婉华这般想着，手心越发冰凉。
　　任婉华出去后，金氏轻轻叹了口气，躺在贵妃椅上休息了一会，然后唤了红绸进来吩咐道：“你去将千瑶叫过来。”
　　“是。”红绸应了一声，心里却有此不解，最近这几日，大太似乎常让她叫千瑶过来，却总不说什么事，以前很少这般。还有千瑶，总也神种秘秘的，不知在稿什么。
　　“还有，一会让库房的管事将那批新近的料子拿到我这边。”
　　绸稠将要出去时，金氏又吩咐了一句。

　　第五十七章 千瑶的身世第

　　任婉华才回静月轩。红绸就过来找千瑶了，正巧千瑶去找金钗，红绸便在屋里等着。任婉华一听是金氏叫的，心里咯噔一下。心念一转，就笑着对红绸道：“我才从太太那回来呢。怎么刚没听大大跟我说，倒是这会让姐姐过来找千瑶了。可是什么要紧事？”
　　“太太没说。”红绸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在我这还拘什么礼。”任婉华说着，就起身将红绸拉到自个身边坐下。完后一脸亲热地道：“听说姐姐跟千瑶向来要好，只是这段时间怎么也不见姐姐到我这边来叙话。莫不是因我皆忘了之前的事，所以哪里没留意。怠慢了姐姐。惹得姐姐不快了？”
　　“姑娘这话真是折杀我了。”红绸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任婉华拉住了，她只得坐着客气地说道：“最近事情多了些。所以才没时间过来说闲话儿，哪里走姑娘怠慢了我。这话要说出去。我就没脸见了。”
　　“我是开玩笑的，姐姐别在意。”任婉华一笑。将几上的茶果挪到红绸跟前，然后自己也拈起一粒蜜饯咬了一口。又喝了口茶。才接着道：“不过我瞧着千瑶最近好像心情不怎么好。也不知因为什么。脾气总有些燥。我是因忘了许些事。所以不知该怎么劝解她。姐姐既然向来同她要好，平日里若是得空的话。就多来开解她一下吧。问问她是怎么了，说出来，没准我能帮上也说不定。”
　　听任婉华这么一说，红绸随即就附和地点了点头。叹道，“不瞒姑娘，其实我也觉得她如今的脾气有些变了，之前以为刀子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所以才闹的别扭。只是后来发觉。她是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太上来。姑娘不知道，我何尝不想过来找她叙话，只是她现在似乎跟我生分了不少。明明瞧着心里搁着事，却怎么问都不说。”
　　“是自落水后，就开始变得这般了？”任婉华先是叹息一声，然后似随意问了一句，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晴一直在小心观察着红绸的神色。
　　“没错。”红绸一笑。“要不是她谁谁都认得。我还真怀疑她是不是变了个人。”
　　可真是说者无意，听看有心。红绸这话一出。任婉华握着茶盏的手顿时一紧，同时心底倒抽了口冷气。她忙将茶盏搁到几上，收回微微颤抖的双手，隐进袖中，然后紧紧握成拳。连红绸都能察觉得出来，那金氏……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个什么都能看清的女人。为什么要装糊涂？
　　任婉华忽然想到范姨娘，想到金氏今儿跟自己说的那此事。金氏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范姨娘最不听话的时候。准备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然后轻而易举地将范姨娘给抹去！
　　而自己，会不会也将走上范姨娘这样的路？
　　任婉华握紧手心，应该不会，她的情况不一样，到底，到底这具身体就是她金氏的女儿，就算金氏知道什么，也不可能做出对自己女儿不得的事。可是，前提是，她必须。永远——都是金氏的女儿才行，若存在一丝别的可能……任婉华刚想到这。就看到千瑶从外头走了进来。
　　时近中午，外头阳光正盛，那个一身艳红裙装的女子掀开帘子，一下子将秋日和煦的阳光带了进来，屋里的光线忽的就亮了几分，任婉华不由微眯了眯眼，然后对上千瑶那双永远不服输的眼睛时，她心里猛的就生出一个感觉来。
　　如果，这件事，只要存在着一丝别的可能。她毫不怀疑……那个女人，同样会将自己抹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要在金氏之前，将所有的可能抹去！
　　千瑶也不知金氏今儿又找自己。是为什么事。
　　一边带着忐忑地进了金氏的房间。一边想着，那金氏刀子还没找到呢，万一金氏一会问起，她该怎么答？是如实说丢了，还是，还是扯个谎话，说自己搁了起来？
　　还没想好，红绸就从里屋出来朝她说道：“进去吧，太太叫你了。”
　　千瑶回过神，忙应了声，舒了口气，才小心往里走去。
　　里屋内，金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小卷白色的绢帛，千瑶进来后，她才将目光从那绢帛上收回，然后抬起眼。看向千瑶。那眼光很是奇怪，似打量，又是探究，似惋惜。又似无奈。
　　“你过来，看看这个。”金氏什么多余的都不说，只将手里的绢帛递给千瑶。
　　千瑶满心不解的是上前，接过金氏手里的东西，然后又看了金氏一眼，见金氏示意自己打开。她才将那卷约拇指粗。两指长的绢帛缓缓拉开。只见上面是用鹅毛笔落的字，字迹虽小。却写得很清楚。且那且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但是当那些字组合在一起，所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让她大吃一惊！
　　千瑶看完，呆呆地站在那，一时不最看向金氏。只是两手紧紧抓着那张薄薄的绢帛，恨不能毁了它。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这让她如何，如何……
　　这上面详细记载了，她，千瑶，何时出生，出生何地，因什么而被卖，被卖的时候几岁，买她的人牙子的名字。还有她又是什么时候被卖入任府，当时几岁，那天身上穿的什么衣服等等，全都写在那上面。这些原本都没什么，可是最可怕的是当那绢帛完全展开后，她在末尾处看到一句：于瑶之姐，范玉洁记之。
　　难怪那日，范姨娘会过来跟她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如今一想。完全通了。
　　千瑶一时间觉得既可笑，又混乱，这么说，她原来是范姨娘的亲妹子。想到这，她忽然就想起，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她从金氏这里出来后，说她要去园中走走，结果，是当时的千瑶提议她到那静月亭里坐坐，所以她才走上去的！
　　难不成，她身边的丫鬟，早就跟范姨娘勾结好了来害她？其实。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已成定局。
　　眼下最重要的是，金氏会怎么想这事？
　　“这是我昨晚，在范姨娘那我到的。”金氏缓缓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千瑶出了一身冷汗，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金氏的目光。

　　第五十八章 外 出

　　金氏面上并无怒容。眼中亦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千瑶抿着唇。插直腰背。一动不动地站身那。似在准备迎接宣判一般。
　　金氏却是忽然一笑，缓缓开口：“今儿一早。天还没亮。范姨娘就被送到乡下的庄子那了，等她病好之前都不会回来。”
　　千瑶没应声，她不知道金氏到底想要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又看了手里的东西一眼，然后默默卷好。交还给金氏。之前。因金氏赏她那支金钗而升起的希望，又被这事给浇灭了。内心冰谅彻骨。命运似乎不愿放过她，非要将她踩进泥里。进而磨光她的斗志。掐断她的希望。
　　才肯善罢甘休。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金氏接过那来绢帛。问了一句。
　　“太太想听我说什么？”千瑶绷着下颌。抬起双眼。说话的语气虽很恭敬，但其实却透着一丝任性。且还带着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赌气之意。
　　金氏转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一会才道，“说说你进府之前的事吧，你是怎么跟你姐姐分开的？讲来这府里后。两人可有相认？”
　　果然是要问这个，千瑶深吸了口气才直言道，“太太可能还是不信我的话，其实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原因。我早就跟太太说过了。只是太太不信……”
　　金氏一直在摆弄着那卷绢帛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两眼定定地看着千瑶，许久，一言不发。
　　千瑶似赌气般跟金氏对看了好一会。然后咬了咬牙。垂下眼道：“太太若没别的吩咐，就容我先退下。姑娘那边还有好些事等着做呢。”
　　还真是个倔丫头，金氏微不可察地一笑，也不理她的话，想了想。
　　就将手里的东西搁好，正好这会外头传进红绸的话，“太太。库房那的柳大娘将料子拿过来了，这会让她进来吗？”
　　“让她拿到我这屋里来。”金氏吩咐了一声。又接着对千瑶道：“你且先留下，陪我一块看看那些料子。今秋铺子那进了不少新花色。你瞧瞧给丫鬟们用哪几种好。也顺便给你自己挑两样中意的。”
　　千瑶愕然，只是还不待她反应，就见圆圆胖胖的柳大娘就抱着个湖绿弹墨包裹，满脸笑地走了进来。嘴里还道，“前两日就想拿过来给太太看了，只是还缺几样没送到。正好今儿都齐了。太太瞧瞧。这些全是新花色，有好些还是陈管家从柳州那带回来的。”
　　金氏笑了笑，站起身，让柳大娘将东西搁在旁边的桃木圆桌上，然后又朝千瑶招了招手，让她走近来。
　　柳大娘三两下就将那包裹打开。只见里面花团锦绣，林林总总。搁了十多种料子的小样，每一种料子都卷在一个用硬纸壳做成半尺长。小臂粗的小圆筒上。只见那些料子，花色鲜艳。光泽柔和，光看。就让人忍不住动心了。
　　“太太瞧，这蝶舞杜鹃、杏林春燕。五彩灵芝。并蒂同心。万年竹青，都是今年秋刚出来的新花色。这粉玫瑰。蓝玫瑰。小百合。小雏菊，则是西洋那边进来的花色，听说柳州那边好些姑娘太太都喜欢。
　　料子倒都跟往年差不多，除了这银红蝉翼纱和大红羽纱外。这些是潞绸，汉锦、妆缎，杂色缎，这边这几样是三梭布、大布和毛青布。”柳大娘人虽长得圆实，但手脚却很麻利。话也说得极利索。且字正腔圆，一溜儿下来，气都不带喘的。
　　“你瞧瞧，中意哪样？”金氏扫了一眼。笑了笑。就抬起眼。问向千瑶。
　　千瑶愣了愣，眼光不自觉地就看了那蝶舞杜鹃的汉锦一眼。然后走近两步道：“这些料子给丫鬟们裁衣太过铺张浪费了。太太若用这些料子的话，成本可比往年多了两倍不止。”
　　一旁的柳大娘听了这话，不由是一愣。忙问，“太太不是给姑娘和哥儿们选花色料子的吗？刚刚红绸也没说清楚。瞧我都给拿错了。下人们用的料子，不在这里头呢。”
　　“不碍事，我原就想今年给各个院里的大丫鬟都添两套好衣衫。次一等的每人一套，别的小丫鬟就跟以往一样。”金氏笑了一句。摸了摸那些料子，然后挑出那杏林春燕的潞绸对千瑶道：“这颜色瞧着不错，挺鲜亮的，给你做一件夹袄。再配一条红色的百褶裙如何？”
　　千瑶张了张口，只是还未出声。金氏又挑出那蝶舞杜鹃花色的汉锦接着道：“这个也不错，这杜鹃花开得热闹。很挺话合年轻姑娘。这个就做件长比甲吧，或看你喜欢，改一件小袄也行。底下的裙子。你瞧瞧。喜欢什么样的。”
　　柳大娘在一旁听得有些糊涂了。不由笑着插了句嘴，“千瑶可好福气，这两种料子裁出来的衣服，两套儿加起来。少说得十两银子。”
　　“嗯，她做事用心，该赏她的。你记下了。”金氏瞥了柳大娘一眼，就交代了一句。
　　“是，记下了，今年这府里的丫鬟指不定是怎么开心呢。”柳大娘笑眯了眼，接着道：“那大姑娘的新衣裳要用的料子。是不是也这会定？”
　　金氏正摸着那绸缎呢，听了这话。手不由就是一顿，只是随即她就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不急，这些料子都太鲜亮浓艳了。估计华儿不喜欢，明天你找几匹颜色花样都淡雅些的过来我看看再定。”
　　柳大娘一愣，就笑道：“以往大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花色的料子呢，我原先也不知，如今府里花色淡雅的料子不多。我怕入不了大姑娘的眼呢。”
　　“让铺子那挑好的送来就成了。”金氏随口道了一句。
　　“这——”柳大娘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就开口道，“大姑娘的喜好。千瑶心里都清楚，要不今儿让千瑶随我出去一趟。我领着她到那铺子里着一眼，瞧中意了就拿回来、这样也省时间。”
　　金氏听了这话，便从那些绫罗绸缎中抬起脸。看了柳大娘一眼：“让千瑶跟你出去？”
　　柳大娘一笑，解释道：“不是我偷懒。主要是眼下离中秋不到半个月时间了，一下子要赶制这么多衣服。我怕会来不及。让千瑶随我一块出去。估摸着今日就能将姑娘们要用的花色料子都定下。明儿就能一块儿开始裁衣了。”
　　其实柳大娘是曾多次，着实被任婉华的挑剔反复给吓到了。当时明明是上午已经选好料子，结果下午就变卦了。然后挑来挑去，又折腾了半天，原以为终于定下来。结果第二天。任婉华忽然又跑来说。还是要原来的那种。总归有好几次。柳大娘都被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幸好自两年前开始，任婉华的衣服料子。多是千瑶先跟任婉华裔量好后。才最后定下。久而久之。千瑶也就摸透了任婉华的喜好。故而从那以后，柳大娘才终于得松了口气。所以刚刚金氏一说那话。她忙就将千瑶拉到前面档住。
　　金氏想了想，又看了千瑶一眼。使点了点头道，“也行。你出去外头看看也好，那就让她随你出去一趟吧。”金氏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多带个人照看着，她到底也是少出门。人交给你。可别弄出什么事来。”
　　见金氏应允了，柳大娘心里松了口气。一时也没注意金氏这般小心翼翼的交待，忙就笑着答应了。
　　柳大娘乐滋滋地出去后，千瑶临走前。终于忍不住问了金氏一句：“太太。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金氏看了她一眼，柔声道：“这些天来。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确实很用心，最难得的是还忠心。范姨娘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谁是谁非我心里都有数。就是两套衣服罢了。你好好收着。别多想。将自己手里的事做好了。我以后还会给你更好的。”
　　听了这话，千瑶怔愣许久，心里一时有些失望。只是最后要退出去时，金氏忽然又叫住她，她停下回身。恭声问道，“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刚刚那事，以后不能再提了。”金氏看了她一会。才缓缓开口，神色和语气都极为认真。千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金氏指的是什么事。心甲顿时翻出无尽苦水。
　　“是。”她低头，垂首，应声。
　　千瑶和柳大娘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小丁也好容易求了管事。告了半天的假，然后岔着腿出了府。一路别别扭扭地跑到了几条街。终于来到一处冷清的小医馆前面，他在那门口停下后。先往左右看了看。没发现熟人，又往那医馆里探了探头。见就一位年轻郎中在进而看书。他松了口气，忙就窜进去，然后返身就把门一关。并上了门闩。
　　那郎中才从那医书中抬起脸。就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一愣。忙问：“你是谁，这是要干什么？”
　　小丁瞧着门已经关好，确定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人讲来。然后就转身往那年轻郎中走去，还一边走一边解腰带。嘴甲还哧哧地抽着冷气。一看这架势，不等他说话，那年轻郎中就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年轻郎中涨红了脸，将手挡在胸前，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夫，你可得救救我！”小丁哭丧着脸。走过去。就脱了裤子！

　　第五十九章 嫉 妒

　　千瑶出去后。任婉华又做了会针线。只是总有些心神不宁的。结果半天下来，那针脚全乱了，明明绣的是鸳鸯。这一瞅。连鸭子都不像。她只得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就打量着这房间里的一切，又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随即暗暗咬了咬牙。眼中现出一丝疯狂来。
　　正好这会千月进来，她忙收了神色。换了副笑容。坐下随意问了句：“往常府里给你们添新衣，一年有几次？可是都跟今秋这次一样？”
　　千月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给任婉华递上热茶。一动道，“府里每年都会给下人添四季的衣服，一般是春夏各两套。秋冬各一套。不过这一次太太开恩，说是大丫鬟每人给添两套。且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刚千瑶在太太那边，太太还亲自为她挑了两款料子。听说都是今年新出的新花色，珍珠她们可都羡慕得紧呢。”
　　“太太亲自给她挑了衣料！”任婉华正要喝茶。忽然又放下了。
　　千月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羡慕：“是。以往还没有哪个丫鬟能去挑自己喜欢的料子，而且还得太太亲自给挑。大家都说千瑶这次可真够长脸的。”
　　“是吗，千瑶……确实是不错。难怪太太会这么喜欢她。”任婉华面上带着笑，捧着茶盏的手却是不由收紧了。眼晴也慢慢垂了下去。秋日的午后，和煦的阳光从那雕着喜鹊踏梅的窗棂中洒进来，千月轻轻退了出去，屋内寂静无声。任婉华走到窗户边，将针线篓拿过来。拈起扎在锦帕上的绣花针。坐下，将刚刚绣坏的地方拆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很仔细。面上的表情也比往日要认真许多。慢工出细话，她不着急，既然上天应了她的愿。就绝不能错过。
　　“大夫，这，我这个，以后不会有什么影响吧！那啥……的时间会不会缩短？”小丁拉上裤子。系好腰带后。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接着又有些骄傲地补充道：“我以前可是能一夜长举的！”
　　那年轻郎中正抓着药，听子这话。顿时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才抬起眼道：“不会有影响。只是如今我瞧你眼窝带青。两眼无神。脚步虚浮，心跳气短，应是最近房事过多。损了元气，今后还是节制些好！再看今日又受了此伤，切记三日内不可行房。否则会留下后患。”
　　小丁一听，心里唬了一跳。咬了咬牙不由就往地上呸了一声。暗骂一句“狗丅娘养的！”
　　“什么？”那郎中听不清他说的什么，遂抬起脸。
　　“啊，没事没事，大夫药抓好了吧？就这两剂够吗？”
　　“先吃着，要是明儿还觉得疼，再过来，我瞧是没大问题。只要注意别再伤到就行。”那郎中包好药。算了价格。小丁苦着脸。在身上摸了半天，好容易凑齐了医药费。才拿药走了。
　　小骚娘们，竟敢踢我，给爷记着。到时连本带得的，爷都给你讨回来！
　　小丁从那医馆出来后，就想着早点进回去把药煎了。只是不料才刚走没几句，就瞧见个熟面孔。他慌忙转身。随即就换了另一条路。只是因走得急，又不时往回看，一个不留神。前面有个孩子冲过来。他没来得及躲，一下子就撞到一起。那孩子摔了。他也趔趄了一下。又被绊了一脚，差点没跟着一块扑到地上去。好容易站稳了。回头一看。见撞到自己的原走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他顿时就上了火。呸了一声。
　　抬腿就往那小乞丐身上踹过去。偏那小乞丐也不知道躲。就那么坐在地上。蜷着身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路边人来人往。对这事已是司空见惯，也没哪个上前劝一句的。小丁一瞧。便又多踹了两脚。骂了几句，因想着还要赶回去煎药，最后朝那小乞丐吐了口痰才终于走开。
　　只是因刚刚踢了那几脚后。他觉得胯下似平又疼了些，每走一步。那微微有些灼烧的痛感就明显一分。每走一步。千瑶那让他又爱又恨的模样就清楚一分。越走，心里越是不甘。小丁恨得咬紧身。眼睛微有些充血，小骚娘们，看什么时候让爷给抓着了！
　　柳大娘这一趟出来，因金氏特意交代。所以除了千瑶外。又找了个小丫鬟跟着，还备了辆青蓬马车。
　　千瑶坐上马车后，才发现随柳大娘一块出来的那小丫鬟竟是小青。且如今她身上穿的也比以前好了、发上还别着自只上次送的那支簪子。
　　千瑶一愣，便问：“怎么，没在洗衣服那当差了吗？”
　　小青见着她后，一时有些激动。先叫了一声千瑶姐姐。然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洗衣服那又添了两个人。赖嬷嬷嫌我力气小，就把我推了出去。我在厨房那当了几天差，可是厨房那也不缺人手，后来柳大娘就让我到库房那打杂。”
　　千瑶点了点头，一旁的柳大娘放下车帘子。回头笑着对她说道：“幸好太太让你跟着出来，不然我还不知该怎么头疼呢。”千瑶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问道：“这话怎么说？”
　　“大姑娘的脾气你还不是最清楚。挑了这个又挑哪个。有哪次是能一次定下的。有时候甚至是衣服已经裁好了。却还是这不满那不对的。每次府里那几位栽缝都提心吊胆的。”柳大娘圆圆的脸上。眼晴笑弯成一条线，只是说着，发觉千瑶脸色有此不对劲了。她随即意识到千瑶到底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自己这会说这话总归不妥。忙就住了口。笑道：“这离那绸缎庄就两条街。一会就到了。陈管家这次从柳州那带回不少新料子，你一会过去。可有得挑了。
　　准能挑花了眼。”
　　千瑶没应声，听了柳大娘刚刚的话。不由就回想起自己以前。心里却一阵怀疑，她真的那样过吗？总觉得。以前那此任性肆意的日子。似乎变得很遥远了，如今一回想，恍若梦一般。
　　马车在绸缎庄门口停下后，三人都下了车。柳大娘就领着她们往店里走去。千瑶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不免有此好奇。下了马车后就停在那，抬起头看了着那牌匾，又瞧了瞧周围。只见这附近商铺鳞次栉比，车马行人如织，繁华热闹得让她一时有些懵。以前养在深闺。虽偶尔也出来过，但多是坐在马车内。身边还有长辈跟着。几乎没有这么随随便便站在大街上的时候。
　　其实街道上的女子也不少。但一瞧那衣着装扮。便知道。有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不会轻易出来抛头露面。如果她不是千瑶。也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大街上，随便走随便看。也随便让人打量。
　　“哟，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啊。”柳大娘都走到门口了。回头却瞧见那俩丫头竟没跟上。
　　千瑶回过神，叹了口气。应了一声。便快步走过去，小青下意识地就跟着她身后。
　　只是不料随柳大娘进了店铺后。竟会在里头看到蒋星凡，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的。两人似在挑缎子。掌拒正在一旁极为殷勤地伺候着，瞧着柳大娘这会领着两位丫鬟进来。便朝蒋星凡歉意的一笑：“九爷您先瞧着，中意的话，我便派人送过去。”
　　蒋星凡点了点头，完后转过脸看了千瑶一眼。笑了笑。倒没说什么。就收回目光。倒是他旁边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特意上下打量了千瑶一眼，眼中有一丝惊讶一闪而过。千瑶不味道那样的目光。便也看过去，只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素净的衣衫。素净的脸面儿。头发已尽数馆起，梳了个简单的斜髻。身上不见一件首饰。但姿色却是不俗。只是目光有些奇怪，似不怎么友善。她瞧见千瑶看过来后。似愣了一，便收回目光，低声跟旁边的伙计说两句什么。蒋星凡地随即就点了点头。千瑶皱了皱眉，懒得理他们。转身就随柳大娘往店铺里面去。素娘随蒋星凡出了绸缎庄后。瞧着街边已经有马车在等着了。她迟疑了一下便道：“姐夫送我一趟如何？”
　　蒋星凡一笑：“自然是要送你回去的。哪有让你独自回去的理。上车吧，我还得去一趟安王府，到时你让车夫直接到王府那等我就行。”素娘摇了摇头：“我早没那么娇贵了。就一小段路还需坐什么马车，姐夫忙去吧，今儿谢谢姐夫了。素娘告辞。”她说着就从蒋星凡手里接过那两匹茧绸，然后转身走了。
　　蒋星凡苦笑了一下，便追上道：“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星儿了。去瞧瞧也好。”
　　路上行人不少，人来人往间，两人这么走在一块。倒也不算太突兀。素娘终于轻轻一笑，小声道：“他昨儿还念起你呢。说怎么还不来看他。”“我也是才到京州，本想先将手里的事交代妥后再去看你们。没想今儿倒是遇上了。”
　　“嗯。”素娘低低应了一声。走了一会又道，“刚刚那位姑娘是……”
　　“哪位？”
　　“就是在绸缎庄看到的那位。红衣裳。杏仁眼。姐夫……好像认识她？”素娘说着，就转头，抬眼看了蒋星凡一眼。
　　“哦，她是任府的一位丫鬟。在那府里见过两面。”蒋星凡一笑，随口说道，表情坦然。

　　第六十章 郎情妾意

　　素娘刚说到一半。前面忽然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下子淹没了她后面的话。两人抬眼望去。原来是前面一家新铺子开张放的开门红，只见这街上的人群骤然热闹起来。周围还不时有人推推搡搡。且那爆竹声一起，紧接着就瞧见那店铺门口舞起金毛狮子。刚刚还只是快步走的行人，此时都蜂拥地朝那跑去。个个争抢着要看热闹。素娘一不小心，就被人给撞了两下。蒋星凡道了声失礼。随即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手拨开人群，帮她挡住周围要撞上来的行人。拉着她往前走去。
　　素娘只觉得自己手臂像似被铁钳掐住一般。被他抓住的那里有隐隐的痛，有微微的烫。她紧紧跟着他。不时抬起眼看他一眼。周围如织的行人似流光掠影般从眼前滑过。眼中只剩下这个离她近在咫尺的男人。时间似乎回到儿时，那会他们还在柳州。他也曾这般带着她出去玩。还有她姐姐……直到蒋星凡放开手，素娘才回过神。瞧著周围的人已经不似刚刚那般拥挤了，爆竹声也远去，她心里陡然就生出几分失落。只是眼瞧着就要到她家了，她才勉强拉开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有引起尴尬地道了声谢谢。
　　只是适才手臂被抓住的那里。麻麻的。痒痒的。一首透到心里去。
　　蒋星凡浑不在意地一笑。放开手后。面上依旧坦然。且一边走。还一边打量着这附近，然后似想起她刚刚好像说了一半的话。自己没听清，便问道：“对了，你刚说什么来着？”
　　素娘一愣，想起在店里看到那张明艳的脸。不由抬手摸了摸刚才手臂那被他抓住的地方，偷偷咬了咬唇。就笑道。“没什么。就是想问姐夫这次过来，会待多长时间。自年初你过来一趟后。星儿就一直念到现在。”
　　“应该会待到年底。”蒋星凡一笑。“星儿满三岁了吧。上次……”他说到这的时候，眼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那人干巴身材，长得有些猥琐，此时手里领着两包药，正从斜对面那走过来。
　　蒋星凡特意瞧了小丁手里的药包一眼。心里一时想笑。一时又有些同情，不是真被那丫头踢的吧，竟这么狠！
　　“怎么了？”素娘顺着蒋星凡的目光看过去。却没看到谁。
　　“没事，看到个熟面孔，已经走了。”蒋星凡收回目光。瞧着快到了素娘住的地方了，就接着问一句：“你今日出来。谁帮你著着星儿呢？如今过的怎样？”
　　“有顾妈妈在，平日里左邻右舍也多有照看。日子还算过得下去。”素娘一笑，轻轻道了一句，面上却露出几分凄凉来。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便劝道：“若觉得困难。就带着星儿回柳州去吧。到底你大哥还在的，而且那边风气开放。寡妇改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过来的时候，张家那小子还特意找我打听了一下。你若中意，年底我回去就给他带句话。你放心，他人品性不错。又有诚意。不会委屈了你和星儿，你也无需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自己过得好才是正经。”
　　素娘听了他这话，面上的神色从忧转喜再转怒，只是她刚一抬起脸。话还未出口，后面就有人喊了一句九爷！蒋星凡回头。就见闰年正气喘吁吁地从后跑上来。在他跟前站住后。也不顾上喘气就开口道：“九爷，安远王回府了，听说一会还要出去。九爷赶紧这会儿过去吧。万一晚了，下次又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马车就在前面等着呢！”
　　蒋星凡略一沉吟，便转头对素娘道：“看来我只能改日再过来看看星儿子，还有，你好好考虑我刚刚说的话。”说完。蒋星凡便转身走了，留着素娘站在那儿，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里，哀怨万分。
　　选了足有半个时辰，千瑶才挑了一匹云绢。一匹汉锦还有两匹潞绸，颜色和花样都极为淡雅。其实挑这些东西并不难。只要瞅淮了她自己绝不会喜欢的花色就行了，只是挑好后。她清着那引起西。心里只感到一阵闷得慌！
　　从绸缎庄出来后，三人又上了马车。可行到一半路的时候。柳大娘却让马车停下来道：“你们先在这等一会。我去我女婿家说句话。马上就出来。”千瑶一皱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我们先回去。”
　　柳大娘好气地笑道：“姑娘真是个急性子。我女婿家就在那胡同后面，我去去就回，一句话的事，耽搁不了多少功夫。再说这是街上也热闹，姑娘要嫌无聊，就下去瞧瞧。难得出来一趟。买点东西回去顺个人情不也是好的。再说今儿这一趟。给大姑娘桃了这么引起西。到时我少不了姑娘的好处就是。”
　　柳大娘说完，又交代了那车夫几句。就下了车。往街边那胡同走去。
　　“千瑶姐姐，咱们不下车看看去吗？”柳大娘下车后。小青瞧着千瑶有些闷闷的脸，又掀开帘子看着那热闹的街道，终于忍不住试探地问了一句。
　　千瑶瞥了她一眼，便也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此时她们停在这地方倒没刚刚绸缎庄那里那么宽敞整洁。只是热闹却是一样热闹。路边甚至还有摆摊子的，略一扫过去。只见吃的穿的玩的用的。简直是应有尽有。她毕竟是少出来，虽眼下心里嫌这地方有此乱哄哄的。地上尘土也不少，但多少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就下去看看吧。”千瑶迟疑了一会。就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马车，小青心里虽兴奋。但也不敢乱走乱窜。就只跟在千瑶身边，看着倒像个小跟班似的。千瑶则有些意兴阑珊地在那街上踱着步子，眼下那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倒是这在外头，在人群中随意行走的感觉让她觉得新鲜。
　　“千瑶姐姐，你瞧这个。好不好看？”到底是年轻女子。小青走了没一会，就被旁边一摊位上的一支小珠花给吸引住了。千瑶回头一看，遂皱了皱眉：“这种东西你还瞧得上！”只寻她刚说完这句。忽然就想起自己丢的那支金钗还没找着呢。一时间。她什么心情都没了。
　　于是又接着道：“你慢慢看吧，我先回车上。”
　　小青一愣，叫了一声，就要跟上去。千瑶想了想。便回头道：“没关系，难得跟着出来一趟，你随意看吧。马车就在那边。一会柳大娘出来了，你再回来便是。”
　　只是千瑶才刚走到任府的马车跟前。后面驶过来的一辆马车忽然就停在旁边。千瑶吓一跳，遂瞪了那车夫一眼。然后才转身。正打算要上车，却不想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丫头，今儿出来做什么呢？”
　　她一愣，转头，就着到那辆马车的车帘子被撩开。蒋星凡从里探出头来，看着她，笑得可恶。这人，就是在大街上也这么随便。千瑶心里越发厌恶。白了他一眼，就扭回头，不打算搭理他。
　　见她要上马车了。蒋星凡又是一笑。接着道了一句。“怎么丢了东西。也不见你着急的。”
　　千瑶刚要抬起腿的动作一下停住。猛地转讨头。只见他还是那般笑得让人刺目。只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在那园子里的。而且自己是先他一步离开。如果那金钗真是掉在园子里。极可能是被他给捡到了！
　　“你，你是不是捡到我的金钗了！”千瑶想着就上前两步。瞪着他问道。
　　“什么你的金钗？”蒋星凡佯装不解。
　　“就是，一支金花蝴蝶钗。那上头的蝴蝶还会动晃的。”千瑶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瞧着他此时的神情。心里是越发肯定准是被他给拣了。于是一想昨儿一晚上。还有个儿一早。自己心里那焦急的劲，再看他此时这笑得浪荡的样。原本该道两句感谢的话。一时却吐不出口了。憋了一会。她遂气冲冲地道。“你要真捡到了。就赶紧还给我！”
　　“真是不够可爱的丫头，有你这么求人的吗？”蒋星凡，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你——”千瑶一时语塞，随后只得气鼓鼓地说道，“我。谢谢你了。请将那支金钗还给我吧。它对我很重要！”她说完。又有些不甘地前充了一句：“再说你又不缺那点银子。”
　　蒋星凡猛的笑了起来，千瑶瞪圆了眼。车内的闰年忍不住提醒一句：“九爷，王府那边还等着呢。”
　　“我知道了，丫头，不过现在我没空。东西也没带在身上。待晚上我回去了，你再过来找我要吧。”蒋星凡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然后便缩回身子，放下帘子，命车夫重新出发。
　　千瑶气得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把他从里到外都骂了个遍。只是她却没发觉。直到此刻。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心中的郁气也解了不少。瞧著蒋星凡的马车转了弯后。她才转身走回自家马车跟前，只是将要上去时。那车夫忽然跳下了道：“千瑶姑娘，麻烦你先看着车里的东西。我内急。去解个手。”
　　“嗯。”千瑶皱了皱眉。赶忙模糊地应了一声。
　　那车夫跑开后，千瑶才叹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打算上车待着去。只是不想她还没动身，后面忽然有人拿善一又叠厚的帕子捂上她的鼻口，身子随即也被人抱住，鼻子里瞬时吸进一股极刺激的味道。她心中大惊，只是还来不及挣扎。就感觉眼前一黑。随即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六十一章 心急意切

　　差不多是掌灯时分。蒋星凡才回任府。因在外应酬了大半日，喝了不少酒，于是一回来就让闰年给他准备热水去。闰年出去后。蒋星凡揉了揉两边有些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累极。走到床边。四仰八叉地就住那床上一倒，闭上眼晴，长长舒了口气。歇了好一会，打算起来的时候。手却碰到他早上搁在床头的那支金钗。蒋星凡侧过脸，将那金钗拿到眼前转了转。兀自一笑。那丫头早回来了吧，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拿？在这把男女大防看得比命还重的深宅大院里，她敢过来找他吗？不过……这金钗真是金姨给她的吗？为什么偏偏给这个？
　　没一会，闰年就端着热水从外头走了进来道，“九爷先洗把脸。洗澡水一会就好了。”
　　蒋星凡没应声，依旧躺在那。看着那支金钗兀自出神。闰年不解，走进一看，瞧着他手里那支金金钗。随即道，“哦。这支金钗！”
　　“怎么？”听出闯年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蒋星凡便把手中的金钗一放，瞥了他一眼。
　　“九爷，我估摸着那个丫鬟今儿拿不了这支金钗了。”
　　“什么意思？”蒋星凡从床上坐了起来。
　　“九他不知，我也走刚刚出去拿热水的时候。听这府里的下人说的。”闰年说着就过去将热水端近来。一边给拧上热毛巾。一边接着道：“九爷白天不是在外头碰到那个叫千瑶的丫鬟了吗，听说她今儿是跟任府一管事出去办事的，不想却在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总之人忽然就不见了！现在那些下人。有的说她是半道被人劫走，有的说是路上被人骗跑了。总归说什么的都有。听主任失人还发了好大一通火，今儿凡是同那丫鬟一块出去的。都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同时还专门派了人去外头找，说是一定得将人找回来。”闰年说到这。忽然又感慨了一句：“真想不到。这京州的官宦人家，还有几分人情味，能为个丫鬟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也算是个难得的主子了。”
　　蒋星凡听完遂凝了神色，将手里的毛巾一动抛给闰年。一边问道：“眼下找到人没？”
　　闰年摇了摇头道：“哪能呢。是自己走丢的。还是被人劫走的都不知道，无头苍蝇似的，能往哪找去，不过是出去打听消息罢了。只是这天都黑了，听说也都没什么好消息传回来。”
　　蒋星凡沉吟一会，就站起身。往外走去。
　　闰年忙问：“九爷这会去哪？洗澡水一会就烧好了。”
　　“我去任夫人那一趟，你先准备明天的东西。”蒋星凡丢下这句。就出了门。
　　“太太就算是疼大姐，也太过了吧，就为了个丫鬟。不但连柳大娘都打了板子，竟还派那么多人出去找！”任婉欣吃了晚饭后。趁着董姨娘从金氏那回来一趟，便忙过来说道两句。
　　“你这个时候别跟着瞎掺和。我还从没见太太发过那么大火呢。刚刚还差点让人报官去了！”董姨娘喝了口茶。让丫鬟帮自己换了衣裳，才又接着道：“就是打了那柳大娘才好呢。她跟柳姨娘可是一伙的，平日里对我都是阳奉阴违，今儿也叫她吃吃苦头！”
　　任婉欣对这没兴趣，眼珠转了转。就问道。“大姐那边什么动静？这不见的可是她身边的丫鬟呢。”
　　“刚就去太太那儿了，估计要什么贴心话。我才出来。”董姨娘说着就走到任婉欣身边坐下。喝了口茶。接着道，“不过说来也奇。太太这动静也确实弄得有些大了。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能有什么主意，太太这些年。但凡是跟大姐有关的事。那次不是大张旗鼓的！”任婉欣撇了撇嘴。想了想。又问道。“只是那千瑶怎么就半路上不见了呢，姨娘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不是几个人一块出去的吗。”
　　“可不都赶巧了呗，听说是回来的路上。柳大娘让马车停下。去了她女婿家一趟，小青便趁机下去买东西。那车夫正好内急。就留了千瑶一个看着车。结果当他们回来时。就只见车，不见人了！偏当时他们那马车是停在街角处，周围虽有人。但都没怎么往那动注意。”董姨娘说着，心里也为这事觉得挺纳闷的。只是金氏的对这事的反应。则更让她不解，按说不过是个买来的丫鬟罢了。到底卖身契还在手里的。不可能自己跑，这多成是被人给劫走了。其实这事。只待明儿一早。让人去官府那报一声就行。再说。都出了这事。就算是人找回来了。那丫头的名声也是尽毁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留在大姑娘身边。更别说以后能陪嫁到宋家。其实说来说去。如今千瑶不过是个没了用处的丫鬟罢了，太太何须这么大费周折。
　　而此时金氏这边，任婉华正小心翼翼地捧上茶道：“我虽也担心，但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丫鬟罢了。娘千万别为这事气坏了身子，明儿将这事交给官府处理吧。说来也是她自己没这个福气，小青也是跟她一块出去的。偏就她出了这事。”
　　金氏刚接过茶，原是想叹口气的。只是一听任婉华这话，顿时抬起眼，眼神凌厉。
　　“以后这话不能随便说，没得冷了下人的心！你虽是忘了以前的事，想不起之前的情分也是情有可原。但她到底是用心伺候了你好几年。又是从我这出来的。如今出了这事。这满府的下人都着在眼里呢。你须在心里记着，主子对每件事的态度都影响每一个下人的心理。你身边的人能不能忠心，以后能不能一心为你打算。可不是光靠你每月给的那点月钱就能买得来的！”
　　任婉华一愣，马上垂下眼。认错道：“母我错了。娘别生气。我就是担心娘的身体，没考虑太多。多谢娘的教诲，我都记住了。”
　　金氏看着坐在自己跟前，一脸柔顺的闺女，想起她以往那张扬的样子，忽然就叹了口气道：“知道你孝顺。行了。回去吧。好好歇着，什么事都别管，以后把心都用在女红上。下个月锈一副鸳鸯图给我瞧瞧。”
　　任婉华从金氏那出来后，面上一改之前的温顺，转而露出隐隐快意。真是连老天爷也在帮她……
　　而任婉华才出去没多会。金氏就听到外头响起一阵吵杂声。她心里正不耐烦呢，一听这吵吵杂杂的声响，遂皱起眉头，一旁的红绸忙走出去瞧一眼。没一会。红绸就进来道：“太大。是蒋公子过来了，要见吗？”
　　金氏一愣，随即就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
　　蒋星凡进了屋，规规矩矩行了礼。待金氏让他坐下后。他才笑着道：“此时过来，没打扰到金姨吧。怎么任大人还没回来。
　　我刚还自己摆了几盘棋，只是瞧着天都黑了。也不见大人，便过来问问。”
　　金氏一笑：“老爷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平日里也有晚的时候，你无须特意等，总归是件闲情逸致的事，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红绸棒上茶，蒋星凡接了，喝了一口。略斟酌了一下才道，“我刚过来的时候，听说府里一位丫鬟不见了。金姨正派人去找。”
　　金氏点了点头，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无话。蒋星凡却道：“说来我今日在外头，还见过她一面。金姨能不能跟我说说，千瑶是大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想想。能不能帮得上忙。”
　　金氏一听他这话，心里顿时现出希望来。忙就将柳大娘和小青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蒋星凡听完，略一琢磨。便道，“这么说。是在我离开多会就出了事，当时那个地方的人并不少。仔细打听。多少能打听出点什么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那几个下人当时也不知道出了事。倒是先自个在外头找了大半天，直到天要黑了才回来报信。等我再派人出去找，那附近的商贩早收摊回家了！”金氏说着，面上虽依旧平静。但眼中却难掩焦急。她也想去报官。但就一个丫鬟罢了。指定引不起重视。而若是她催得紧了，又怕人家会生出什么话来。毕竟任荀本身就有官位在身，且这段时间又声声叮嘱过她。凡事都别张扬。特别是在外头。
　　“金姨可是愿意让我插手这事？”蒋星凡忽然道。只是接着他又补充一句：“虽不能保证她能完好无损回来。不讨只要人在。就一定能给金姨带回来。”
　　“当真！”金氏眼神认真。面容肃穆。
　　“既然答应了金姨的事，自然是不能食言的。”蒋星凡一笑，说着就站起身。
　　金氏一愣，想起自己那日托他的那事。再想今日出的这事。心里一时生出几分愧疚来，便站起身叹道：“你是个好孩午。金姨没看错人。只是今儿既出了这事，金姨也无话可说。这次只要你能将人给带回来。那日你答应金姨的事，就当没说过吧。”
　　“金姨真走太小看我了，我说过。那也不是什么为难事。”蒋星凡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说着就要转身。金氏却又叫住他。然后有些担心地问道：“凡儿，你要怎么找？你不是才刚到京州吗。且又是刚从西洋回来不久，无论是蒋家。还是齐家。主要势力还是在柳州那边。京城这边……”
　　“这个，我今天刚好去拜访了一下安远王。若无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府里。”蒋星凡说着。又道：“我知道金姨因为任大人。有所顾忌，所以这事，就交给我吧。”
　　蒋星凡走后，金氏慢模坐下。事情还没解决。她却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安远王，那个行事向来低调的王爷。那个从来不愿强出风头的家族，却是大景一个传奇的标志。若得他帮肋。这天底下。应该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第六十二章 救与劫

　　天已尽黑，占地不知几何的安远王府内。只见一株株***树墨影重重。蒋星凡从侧门进去，一路往里。所行之处，皆不见人影。偌大一个王府，却似死人之所，处处透着阴冷之气。就如这府里的主人一般。穿过几个月洞门后，王府的仆人引着他走到通往正屋的长廊。蒋星凡顺看长廊望过去，只见楼宇姐森。房屋洞黑。上百年的大宅。承载着无尽的恩宠与荣耀，却没有丝毫的温馨之感。沉厘古扑的气息里，透着冰冷的苍凉。
　　“什么重要的人，能让你拿这东西来求我？”安远王府的书房内。黑漆螺钿祥云太诗椅上，一个身着蛟纹玄衣。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男子接过蒋星凡递上去的金花蝴蝶钗。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家的东西。便难得道了句调侃般的话，只是说话时。他面上的神色却照旧是淡淡的。
　　蒋星凡笑了一下，将今日的事说了。又特意指出自家母亲和金氏之间的情谊。
　　他说话时，虽特意将声调放缓了。但却毫不减他那爽朗痛快的语气，倒是跟那座上略显阴郁沉闷的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座上男子似无趣般地转了转那金钗。然后递环给他。又问了一句：“白天时光顾着说正事，倒是忘了问了。你母亲最沂可好？上月老祖宗还跟我说起曾姑奶奶，听说她老人家最近身体大不如前了。”
　　“多谢王爷惦记着，我母亲身体无大碍。外祖母想是年纪大了。自年初时患过一次伤寒，就没好利索过。如今还一直吃着药。”
　　“上官家的子息向来单薄。旁系也不多。能叫出名来的更是少。”座上男子似叹了一声。又接着道：“我如今回了京。就剩老祖宗一个人在柳州的锦园里。你母亲平日里若是无事，可多去锦园走动走动，陪老祖宗说说话，给她老人家解解闷儿。”
　　蒋星凡有些意外地着了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男子一眼。他们两人之间虽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但一直以来他都自常见避开这一点。从来只就事论事，不想对方眼下倒是主动说起这个。安远王虽比他小几岁，论起辈分，也是比他还低一辈。但他可从不认为对方是个会亲戚情分的主。
　　记得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安远王时，对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满身的孤高傲气，手段却是极为阴狠毒辣。且杀戮决断从不迟疑。于是他们一拍即合…
　　…
　　安远王在桌上扣扣地敲了两下。外头应声走进一名面貌极普通的灰家仆人。
　　“九爷有个朋友不见了。你领九爷去找一下。死活都得带回来。”安远王简短地吩咐了一句，只是刚说完。就贝他眉头微一蹙。面色似比之前又苍白了几分。那仆人才领命。瞧着安远王这一蹙眉。马上就上前一步，却被安远王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定住了。
　　蒋星凡看了安远王一眼，他从西洋回来后。就隐隐听到一个关于安远王受了重伤的传闻，眼下瞧着。似乎是真的。只是这等秘闻，不是他能打听得起的，多知道一些对自己的不利就多一分，蒋星凡随即就哈哈一笑，朝安远王抱拳道：“多谢王爷。眼下时间紧迫。容在下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道谢！”
　　安远王未多话，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那灰衣仆人只得收起眼中的担忧，领着蒋星凡出去了。
　　任府那边，蒋星凡才出去没多会。任荀就回来了。并多少也从下人嘴里听说千瑶的事，于是便到金氏房中问道：“一个丫鬟而已。没了再买一个就是，何须闹这么大动静。明儿派人到官府那报备一下就行。”
　　金氏一边帮他宽衣，一边道：“到底矛华儿身动的丫鬟。没准还是有人盯上的，若真出了什么事，再传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对华儿也不好。不过老爷放心，我也只是让人出去悄悄打听。没大肆声张的。刚刚也差不多都回来了。”
　　“眼下是正是多事之秋，各家都小心翼翼着。你别为了个丫鬟。让人生出什么话来。”任荀换了常服。坐下喝了口茶。又道，“对了。听说宋老太爷病了，似乎还挺凶猛的。”
　　金氏一惊：“怎么好好就病了！”
　　“估计是被那几个儿孙子气的。不过宋老太爷也是过了古稀之年，自宋大人走后，他身体一直就不怎么好，就看这次能不能挺得过去了。”
　　任荀说着，面色渐渐沉下来。心里生出些许担忧。眼下他正需要宋老太爷帮着拉人脉的时候，宋温君的官路也需要宋老太爷的扶持。
　　而任宋两家的联姻，能有宋老太爷在一旁主持。到时人脉，便能拉得稳一些。无论如何。在这当口。宋老大爷不能没了，否则对任宋两家都是损失。
　　金也隐隐意识到这一点。随即就叹口气道，“怎么偏挑在这个时候！”
　　“眼下瞅着这样，我估摸着宋家那边没准会提出冲喜。你到时应下就是，如今不是计较那么多的时候。”任荀考虑了一会。
　　就吩咐了一句。
　　金氏一愣，迟疑了一会。压住心中的不舍。就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
　　任荀放下茶盏，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着了金氏一眼。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近二十年的夫妻了。在一些大事上。两人之间的心意可说是是相通的，很多时候，不需要多说就能达成共识。但偏偏在很多小事上，他们却无法消除存在彼此心里的一些芥蒂。比如关于范姨娘，自那晚后，任荀没再提起这个人，但金氏却觉得。就是如此。反显得任荀在心里永远保留了属于那个女人的一块地方！这是任由她有通天手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却说千瑶这边，自下午被人用迷丅药迷晕了后。等再次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半迷糊半清醒间。她只觉得头昏得厉害。一时还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只当自己是在做梦呢”
　　直到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摸来模去。身上也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她才猛地一睁眼，随即就看到小丁那张猥亵的脸。正口水滴答地盯着她瞧，且那张脸几乎要贴到她面上了！
　　“晤——”她欲要愤怒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唇居然被胶布给粘住了。随即又发现她身上也被绳子给捆住了。牢牢捆在一张椅子上。而这地方也不知是哪里，瞧着就是个昏暗狭小又有些潮湿的小房间。
　　“醒了，别怕啊，主要是担心你不听话。才不得不这么对你。其实我也心疼着呢。
　　小丁嘿嘿一乐，面上带着贪婪又得意的表情。摸在她脸上的手也没停，一边捏一边揉，嘴里还啧啧道：“真滑。真嫩。嘿嘿。比想象的还要好……”
　　千瑶惊怒交加，心中直做恶。她使劲躲着。可县却怎么也躲不开。甚至不能出声，不能喊叫，不能咒骂。小丁的手越来越放肆。已经慢慢探到她脖子那了，且还弯下腰。将脑袋凑近去。想要亲一口。千瑶瞅准这个机会，猛的一回头，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将自已的脑袋往他脑袋上磕去！
　　小丁随即就嗷地叫了一声，反射性地就直起腰。从千瑶脸上收回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千瑶也觉得一阵剧痛和眩晕袭来。只是片刻之后，刚刚那晕沉沉的感觉反而退了。脑袋一时清醒了许多。她顾不上害怕，心里只觉得快意，两眼怒不可遏地瞪着小丁！
　　“臭婊子！”小丁缓过神。马上就甩了千瑶一个耳半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自个还在任府里呢。还装什么贞洁烈女。爷今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威风！”
　　千瑶还没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就听嘶地一声裂响。随即身上一凉。
　　小丁瞧着撕开那红色的小袄。露出里面葱绿色的抹胸。衬着那一大片滑嫩嫩的雪肌，再加上她此时凌乱的头发。害怕又愤怒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这小骚娘们。果真是勾死男人的货色！他如虎饿狼一般就扑在她身上啃食揉捏起来。那一瞬。千瑶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
　　可是本能的，她还是奋力挣扎起来。绝不认命。死都不会认命！就是今日难逃一死，她也会化成厉鬼。将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捆在她腿上的绳子终是被她挣得稍松了一下。她随即就不管不顾地往前一顶！
　　正巧就顶到他的胯下、小丁又是一声嗷叫。满身的火似忽然被一盆冰水给浇了下来，痛得他浑身直打了个哆嗦。顿时就放开了千瑶。捂住自己的命根子痛苦地倒吸了几口冷气。
　　千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眼狠狠地的瞪着他。眼具中霍霍燃烧着怒火。
　　而小丁经这一痛。终于想起今儿那郎中说的话。心里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又想起眼下天色不早了。他应该先回去一趟。不然让人怀疑了可不好。于是便然后龇着牙，上前又甩了千瑶两耳光道，“臭娘们。跟爷耍横！”
　　千瑶头发散了下来，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她却常见得却比刚刚好受多了。小丁又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道。“爷劝你还是乖一点。不然瞧你这张小脸，长得这么漂亮。有兴趣的人指定不少。若是爷玩腻了，就把你扔到窑子里去。到时你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第六十三章 失身与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的光线越来进模糊，最后变成漆黑一片。千瑶奋力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小丁走之前不但将她身上的绳子又收紧了，还将她连椅子一块绑到屋内的床架上！
　　绳子捆得实在太结实，费了半天劲，除了手腕上的皮被磨破外，余的一点作用都没有！千瑶抬起眼，因过度用力，使得胸口剧烈起伏，鼻子沉沉地呼吸，她看着这乌漆抹黑的屋子，心里越来越绝望，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她到底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慢慢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自己要上马车时，忽然就被人从后面捂住，然后再睁开眼，就到这了。是小丁劫将的她！？他那时怎么会在那里？
　　还有柳大娘她们发现自己不见了，有没有找？可现在天都黑了，她们应该都回府了吧，而自己没回去，有没有人着急，啃没有人想着要出来找她？漆黑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身上被撕开的袄子依旧那么敞着，身上的冷意使她不得不又想起刚刚受到的侮辱，再怎命令自己不许哭，可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就砸了下来！
　　之前总以为，她变成千瑶后，就再没比那更糟糕的事了，此时方知，那件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眼下才是真正的绝望。
　　即便今晚有幸逃出去，她也不知自己还怎么活下去！泪水从下巴滴到胸口，冰冷的泪珠顺着胸口滑了下去，濡湿了胸前一片。
　　身上进来越冷，并开始有轻微的颤抖，她紧紧咬着牙，就算死，也不能便宜了那个千刀万剐的家伙！
　　而此时千瑶还不知道，除了小丁外，还有更大的危险，正朝她慢慢逼近。
　　“大彪，你说是这儿不是？怎么会在这破地方！”离千瑶被关的那间小屋的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没错，我当时可是偷偷跟着的，这地儿是那些人专门聚赌的地，这段时间由小丁握着钥匙呢，只是他却不知，我身上也有一把钥匙！哼，那小子骗了咱办了事，却还敢赊账，既然如此就别怪爷不讲义气，总归那娘们长得不赖，咱今晚就尝尝甜头去，反正到时他也不敢声张。
　　而且要出什么事，也是他扛着，不关咱的事。”
　　“你那东西带了没，我可不想绑着堵着办事，只是万一她要叫起来，怕是会让人听到。”
　　“哪能少了那玩意，走吧，就是贞洁烈女，我也能让她变成淫丅妇！”
　　千瑶正开始跟身上的绳子进行新一轮的拼膊之时，忽然就听到门外咔吧的一声响，她吓一跳，马上就停下身上的动作，两眼惊恐地往门口那看过去，难道是小丁又回来了？他连这一晚上前不打算放过她！
　　只是却不料，那门吱呀地一声被推开后，她竟看到两个男人的身影！且借着屋外的微光，看那两人的身形，明显不是小丁。
　　千瑶大惊，虽一时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却已经吓出了一身汗，不敢动了，呼吸也拼命放低下去。她不知道这时忽然进来两个陌生男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不等她想清楚，那两人就已经进了屋，并又将门关上，接着就听带其中一人道：“操，怎么这么黑，你带火折子了没！”
　　那声音一落，这屋里随即就亮出一点火光来，千瑶眯了眯，终于看清那两人，那颗心顿时就沉到冰潭里去！
　　屋内烛光点亮后，那两个兴奋的黑影逼近来时，千瑶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老天爷，只盼老天能在这一刻收了她。眼下的情形，不用想，也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从来就没有这么恐惧过，似已怕到麻木，两眼呆呆地看着那朝自己压过来的巨大黑影，眼泪已经干枯。如果说之前面对小丁时，她还有仅存的一丝勇气，那么眼下也被消耗殆尽了。
　　这天下，真的有比失去身份，失去地位，失去荣华，以及失去生命还要令人恐惧的事。她以前从不知道人心能肮脏险恶卑鄙至此！后院那些女人间面上带笑，暗里藏刀的心思，在这赤裸裸的，如强盗一般的卑劣面前，没有丝毫作用。
　　她唇上的胶布被撕开，还不等她喊出声，下颚就被人强硬捏开。另一人从腰上解下一个羊皮酒囊，拧开盖子，就往她嘴里灌下去。刺激的味道令她一阵阵作恶，却还是被迫不停地往喉咙中灌下，鼻口都被呛到，她本能地就要扭打挣扎，却依旧是徒劳无功，以为已经干枯的泪，竟又淌了出来。“会不会灌太多了？”其中一个问了一句。
　　“怕什么，不给她多灌点，一会怎会乖乖听话！”另一人说着，瞧着也差不多灌下去半壶了，才终于收了手。那人一放开她的下颌，千瑶还顾不上说话就猛烈地咳了起来，此时她身上狼狈不堪，那两人瞧着却越加兴奋。
　　“没想到，真是个好货色，小丁那小子眼光不赖。”不及千瑶缓过气，一只手就在她身上摸了起来。
　　“要不要解开绳子，这样咱也太不方便了！”
　　“解吧，反正这药作用也快！”摸在她身上那只手嘿嘿地说着，千瑶终于缓过气，随即就尖叫一声：“救命啊——”
　　两人皆吓一跳，摸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忙就捂住她的嘴，面上表情狰狞。
　　“操他娘的，你不是说药效快的吗，她怎么还叫这么大声！”
　　“少废话，找东西先堵了她的嘴，快点！老子不想干死人！”
　　千瑶拼命地要挣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却奈何力量差距太大，眼见下颌又要被人捏开，嘴巴将再次被堵上时，她几乎真的，要放弃忽然，外面，门被敲了一下。
　　那制住她的两人皆是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唯有按住千瑶的那只手力道骤然加大，几欲让她窒息。
　　“不会是小丁过来了吧？”其中一个悄悄问了一声。
　　“不知道，要是他，敲门做什么，喊一声不就得了。”另一个也不解，说着就往外问了一句：“谁啊，睡下了，什么事明儿再来！”
　　千瑶用尽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微弱的呜呜声，旁边两人吓一跳，忙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在这当口，那明明是从里锁住的门，竟忽然间就被撞开了，并且还没发出多大声响！
　　千瑶只觉得自己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那捂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丅，同时耳边传来几声沉闷声响，还有凌厉地风划过，她不及看，只顾费力地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待再抬起眼，就见一袭墨蓝色的外衣落在她身上。
　　“九爷，这两人您打算怎么处置？”王府的灰家仆人将那两男人制住后，就问了蒋星凡一句。
　　“麻烦先生带他们到外头去，再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这里……”蒋星凡说着就看了千瑶一眼，心里一时有些懊恼，刚刚应该带个仆妇过来。
　　那灰衣仆人并未往千瑶那看过去一眼，只是微点了点头，就领着那两个已经去了半条命的例霉鬼出去了。
　　从那袭外衣落下了，盖在身上的那一瞬，千瑶就知道自己安全了，可是她心里却一点欣慰之感都没有。她甚至没说话，只那么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甚至不叫蒋星凡给她解开绳子，也不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是他过来找她。
　　她的心，一片死寂，刚刚的挣扎拼命，似乎只是出于人求生的一种本能。
　　蒋星凡也未说什么，走到她后面，将捆在她身上的绳子一一解开后，看了她被磨破的手腕一眼，想要拿起来，却才刚伸手碰到她，她马上就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且喉咙里还发出抗拒的声音，随即身上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起来。
　　蒋星凡叹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去，微抬起脸，看着她柔声道：“要我去找个丫鬟过来给你处理一下？”
　　千瑶没应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蒋星凡怔了一会，才又道：“没关系的，别想太多，你还是个好姑娘，乖，别哭了，你手上的伤得处理一下，衣服也得换一赖，不然怎么回去。”
　　“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千瑶终于出声，那声音却似破碎了一般，传递了一个女子对于自己人生充满了最大的绝望和黑暗，让人听了止不住心酸。
　　蒋星凡站起身，伸出手，要抱住她，却被她使劲推开道：“别……碰我，我——”
　　听出她此时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蒋星凡一愣，他进来的时候，已经闻到这屋里，还有她身上前带着酒气，但眼下看着，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是不是他们给你吃什么了？”蒋星凡马上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千瑶有些混乱地说着，她只觉得身上起来越热，并且还隐隐有种很怪异的难受感。
　　蒋星凡拿起掉落到地上的那个羊皮酒裴，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沾了一点尝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该死的，居然还下了合欢散！”
　　“什么？”千瑶听不清他说什么。
　　“看来你今晚是回不了任府了。”蒋星凡说着就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也不顾她挣扎，收紧了手臂接着道：“留着力气，等一会有你好受的！”

　　第六十四章活色生香

　　一路上千瑶都死死咬着牙，即便蒋星凡未跟她明说。但是她身上越来越怪异的感觉，还有脑子里总不时跳出小时曾偷看过的。那些个春宫图的画面，她也慢慢悟出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一时间羞愤难当。随即就将自个的唇给咬破了。可是因脑子一时迷糊一时清醒。故而。喉咙里还是不时有哼哼唧唧的声音不自觉地逸出来。特别是每当马车颠得厉害时，为防止她从座上滚下去。蒋星凡只得靠过去。半搂住她。
　　他身上的气息似乎特别好闻。她不由抓牢他胸前的衣襟，脸往他怀里拱去。此时她脑子一团混乱，唯有一个会头。就是想紧紧贴着他。爬到他身上去！可是当偶尔清醒过来时。她随即就推开他。然后贴着车壁，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头。绝望地呜咽出声。她不敢相信自己竟对男人生出这样的欲望。而且还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蒋星凡也被她这来回折腾得头都大了。只是看着她这狼狈又完全无助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道，“好吧好吧。我就委屈一点，让你占一占便宜。”
　　千瑶脑子虽乱轰轰的，身上也难受得厉害。但并不完全糊涂。他这话她自然就听进去了。
　　“谁——要占你便宜！”她反驳的话顺口就道了出来。只是她这话一出口，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脑子这会根本没法思考问题。只觉得他对这事不应该是这祥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才对……
　　小丁回来后，先进任府悄悄打听了一下情况。听说金氏发了好大一通火，他心里一时有些害怕，他接着听说人一直就没找到，便又放了心。然后装成没事人般，溜了一圈。就回了自家。赖嬷嬷出去串门子了，厨房里留了些冷饭，他心里抱怨了两句就坐下拿起筷子。只是才刚吃两口，他忽然就想起自已今儿叫人帮忙，还欠了一半钱未付。若是那两家伙这时上门讨债，保不谁让人发现了自己的事。于是忙放下筷子，悄悄进了赖嬷嬷的房间，一阵儿地翻箱倒柜。
　　也该赖嬷嬷今儿忘了将钥匙带在身上。一下子就让他摸出一包银子，还有数个镯子钗子什么的。小丁简直是兴奋得红了眼。忙将那银子钗子都揣在身上，然后匆匆忙又出门去了。他打算先去还了银子，再去瞅瞅千瑶，就算眼下这一时半会上不了手。那摸一摸过瘾，亲一亲芳泽也能解点馋。
　　马车跑了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家客栈的后门处停下来。
　　蒋星凡没多说废话，自己先下了车。然后将千瑶拖下来。有些粗鲁地就打横抱起。那王府的灰衣仆人己经守在客栈后门旁边。瞧着蒋星凡走过来后就道了一句：“东西都谁好了，九爷直接进房间就是。”
　　“先生费心了，代我跟王爷道一声谢。还有。那两人先着。等明日我再拎回任府交给任夫人处置。”
　　灰衣仆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客栈后院的闲杂人等已经被提前撵走，只一个低眉顺眼的伙计在前头引路，千瑶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被蒋星凡抱起来后，下意识地就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然后手不知怎么一竟就从他衣襟里探了进去。
　　没想她的手会这么冰，蒋星凡被冻了个激灵。忙加快脚步。只是春却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死丫头。你这是占我便官占上瘾了？”
　　“嗯——”千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她只觉得身体难受得紧。那感觉让她完全不知所措。合欢散向来被称天下第一淫物。再又加上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睛这会儿连东西都看不清了，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所以本能地就抬起脸。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寻过去。
　　蒋星凡没想她竟还往自已唇上啃了起来。只是这丫头却连亲吻都不会。根本像只猪一样，撅着唇。在他下巴处嗅来嗅夫。磨来磨去的。幸好这会终于抱着她进了客栈的房间。那伙计帮他开了门。然后回头要说什么，不想就看到这一幕。一时呆住了。蒋星凡马上瞪了他一眼。
　　那伙计才回过神，忙就垂下脸。鞠了一躬。就悄悄退了下去。
　　蒋星凡抱着千瑶绕到屏风后面。瞧着那盛满水的大浴桶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就垂下眼对那个已经被花烧得迷糊的家伙道：“忍着点啊。这药没解。在冷水里泡两个时辰就没事了。”
　　他说着就要把她放下。却不想千瑶竟紧紧扒着他不放。喉咙里还发出一阵一阵不满的声音。
　　她身上烧着火，而他身上的味道却能灭掉她身上的火。她神智已经不清了，身体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就像发春的猫儿一样。寻到异性的气息，就要粘上去不放开。
　　“你别逼我啊！”蒋星凡低吼了一句。随后心一狠。手一松。就将她往那大浴桶里扔了下去。
　　此时已近中秋，又是晚上，这水的温度。虽比不上冰。却也是冷得刺骨了。此时的千瑶，就好似烧红的刀子。一下午被扔进冷水里。她顿时惊叫了一声，巨大的刺激使得她的脑子瞬时清醒了几分。眼睛终于看清东西了。
　　“你，你——”她泡在冷水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一阵发懵。
　　“呼，总算是清醒些了。你还真是让我吃不消啊！”蒋星凡咧嘴一笑，说着就伸出手，要帮她把外衣脱了。千瑶下意识的就两手护在胸前，瞪着眼睛道：“你，你干什么。你要敢对我做什么。我……”
　　“得了吧你，就你现在这模样。我还真一点胃口都没有！”蒋星凡不屑的挑了挑眉，然后趁着她还反应迟钝。三两下就将她的外衣给扯了下去。千瑶惊叫一声，就没到水里去。只露个脑袋在外头。只是身上冷热交加，让她更加难受。偏心里还有些迷糊。脑了也是混乱一团。
　　蒋星凡往水里打量了一眼。将手里的衣服扔了。然后转身走到香炉边瞅了瞅，见里头焚着的是龙涎香。他又往香炉里加了一引起。然后才回头道：“龙涎香虽解不了那药效。不过能让它散发得快一此。只是接下来会更难受一点，你就在水里呆着吧。明儿再喝药驱寒。怎么也得熬过这一晚再说。”
　　“你，你出去！”千瑶总算是明白过来此时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了，即便身子泡在冷水里。她的双腿却还不自觉地相互摩擦起来。身上又冷又热的，每一寸肌肤都似在渴求著什么。连声音也低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然而最让她觉得难受的则是心里那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羞耻感，一个受过教养的，身心清白的女子。怎么也不能有这样的**！偏她今晚的一切，还都让这个男人给看的一清二楚，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是生不如死，眼下恨不能一头扎入水里。彻底抛开这一切。
　　蒋星凡似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一般。瞄了她一眼。见她即便没在水里。却还依旧两手护住胸前，便道了一句：“遮什么遮。我刚刚被你又摸又亲的，清白早被你毁了，我都没吱声！”
　　“你——”被他这开玩笑般的抱怨。千瑶冷不丁就想起一些自己刚刚的行为，顿时大窘，只是莫名的。心里那沉重的羞耻感。似稍稍减轻了一些。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好似这个男人的言行。在不经意间能影响到她一样。似乎他所不在意的。就能让人觉得。那确实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可是她还是……不知为什么。意识忽然又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只是体内的燥热依旧在。身上又冷得牙齿直打颤。
　　“啧，别睡过去！”瞧着她有些不对劲了。蒋星凡忙走过去将她从水里拎上来一点，让她把两手搭在桶外。然后在她肩膀上拍打起来。
　　“你干什么！别碰我！”千瑶又清醒过来。大惊。就要避开他的手。
　　“别不识好歹，我还从来没这么伺候过一个女人。你给我老实呆着。这水太冷，我不帮你活血。药效还没解。你就得冻僵了！”蒋星凡说着就扶住她，手里的动作加快起来。打得千瑶一阵哇哇直叫。
　　约莫过了半刻钟，蒋星凡才终于收了手。然后瞧着在水里还在微微扭动的身子，凌乱的长发，荡漾的水波。还有她不时发出的呻吟。竟是那样的活色生香。
　　“我去让人准备些热粥。半个时辰后。再给你拍打活血。”他悄悄吐了口气，交代了一句，就往外走了出去。
　　拉开门，站在走廊上吹了会夜风。再垂下眼。看着自已已经支起来的帐篷，他心里忍不住咒骂了一声。随即又有些邪恶地想。那丫头的身子怎么发育得那么好！蒋星凡忽而一笑。又摇了摇头。多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自己却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当起正人君子来。还反让那丫头占了自己便宜，真是荒唐！


　　第六十五章始乱终弃

　　任府那边得送消息过去，今儿这一晚，是免不了要看着那丫头了。蒋星凡苦笑了一下，待身上的燥热退下去后，便叫来那灰衣仆人留在外头的随从交代了两句。只是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听到里头扑通的一声响，他心一惊，脸色一变，忙就闪身进去。
　　急忙绕过屏风，就看到那丫头像个落汤鸡一般，可怜兮兮地坐在那浴桶里，面上还带着潮红，一双乌黑的眼眸依旧有些迷乱，神情却显得慌张无措。瞧他进来后，马上又将身子没进水里，只是两手却抓在桶沿，一双不甚清醒的眼睛满是戒备地盯着他。
　　“怎么了？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蒋星凡瞧着她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心里松了口气，只是瞥了一眼洒在地上的水，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到底清醒了几分，他这才离开一会儿，就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眼下最怕的就是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蒋星凡只觉得头疼，后悔的事，一次就够了。
　　千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搁着香炉的桌子那瞄了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这桶太大，我滑了一下。”
　　蒋星凡没错过她的目光，随即就往那桌上扫了一下，那上面摆着花好月圆的粉彩香炉，香炉旁边搁着一个填漆小圆盘，盘里摆着一个双耳圆盖匣子，匣子里装着的即是那价比黄金的龙涎香，匣子旁边还摆着一柄精巧的铜勺子，是专门盛那香料用的。蒋星凡微眯了眯眼，他忽然发现那铜勺子的勺柄很尖，很细，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幽冷寒光。
　　他走过去，将那勺子收了起来，然后才转身问道：“你想要什么？”
　　千瑶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道：“你出去，我一个人呆着就行。”
　　蒋星凡瞧了她一眼，忽然就朝她走了过来，千瑶一惊，反射性地就将两手护在胸前，往后贴在桶壁上，瞪着他道：“你别过来，出去！”
　　“行了，谁稀罕你现在，我看看你的手腕，不是被磨破了吗。”蒋星凡三两步就跨过去，一把将她护在胸前的双手拉了起来，掳上她的中衣袖子，仔细看了看她手腕上的擦伤。
　　千瑶咬着嘴唇，盯着眼前这男人那张认真的脸，然后又移开目光。身体里翻涌的欲望和越来越清醒的脑子不停地交战着，再加上心里的羞耻和悲愤，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她现在是一团混乱。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丝毫没有对她流露出鄙薄的神情。她不明白为什么，也无力去琢磨了。重要的是，她现在很清楚，自己出了这事，就已是失贞了。
　　她不知道，不敢想象，明天回去后，要怎么面对那么多人，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我给你拿些药来抹一下，别再沾水了。”蒋星凡放开她的手，将要出去时，又看了她一眼，不放心地道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你别弄什么花样，不然我准揍你屁股！”
　　“你——”千瑶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只是话还出口，蒋星凡就出去了。她咬了咬唇，坐在水里，抱着湿漉漉的肩膀，身上那怪异的难受感还没退去，牙齿又开始打颤起来，真的好冷！可是即便是冻成冰，她也不敢出去。
　　没一会儿，蒋星凡又进来了，手里多了个绿色的小瓷瓶，也不知这么短时间，她去哪拿来的。
　　他拉起她的手，她不再反抗，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他微有些粗粝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抹过，刚刚还灼热刺痛的感觉顿时缓了下去，随即多了几分清凉感。
　　给她上完药后，蒋星凡又扔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一擦脸上的水珠，然后自己拣了张椅子坐在那屏风后面，翘起二郎腿道：“说来，你怎么会有那支金钗？”
　　“什么？”千瑶正擦着脸，忽然听他这一问，没反应过来。
　　“金花蝴蝶钗，虽算不上是多精贵的东西，不过对一个丫鬟来说，价值也不菲了，那真是你的？”蒋星凡又道了一句。
　　“你，你是在说我撒谎！”千瑶怔了怔，随即一怒。
　　“急性子的丫头，我不过是好奇问问，既然东西是我捡到的，那我总得确定一下失主不是。”蒋星凡说着就是一笑，声音低沉轻缓，不急不燥。千瑶透过那绣着富贵牡丹的屏风，看到即便是坐着，也显得那般狂放不羁的男人。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那么，那么……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下只觉得这房间里，似全布满了他的气息。这个人，只要进入视线范围内，就让人无法将其忽略。
　　“是太太赏我的，你若不信，去问一问太太便知！”千瑶咬了咬唇，有些愤愤地道了一句。
　　“还真是这样……”蒋星凡似自言自语了一句，千瑶听不太清，问他说什么，蒋星凡却是一笑，改口道：“长夜漫漫，不如我跟你讲讲我以前遇见的一些奇人奇事吧。”蒋星凡说着，也不等千瑶应声，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千瑶因要时时分心抗拒身上的药效，因此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是当听下去后，她才心里暗暗吃惊，他的见多识广超出她的意料，且他说得越多，越让人感其丰富，他脑子里的东西，简直就似个取之不尽的宝藏。天南地北，奇人异事，他可随手拈来。就是那琴棋书画的雅事，他也不陌生，而这柴米油盐的俗事，他也说得头头是道。
　　且他言语幽默，每每说到惊奇之处，还描述得活灵活现的，千瑶的注意力不觉就被吸引了过去，直到他停下后，她还连连追问，哪知他却从那屏风后面站起身，走过来道：“再说下去，你就该冻僵了！”
　　于是也不管千瑶的抗拒，他就从水里将她拎了起来，又是了阵毫不怜惜地拍打。疼得千瑶嗷嗷直叫，最后不审忍不住掉了眼泪。
　　“哭什么哭，我不这么给你活血，这大秋天的晚上，你泡一晚冷水，明天还能站得起来吗！”
　　千瑶没应声，只是恨恨地擦了眼泪，然后道：“我差不多好了，你给我找套衣服过来。”
　　“好什么，你这是泡在冷水里不自知，再待半个时辰才能出来。乖，听话，泡好了，我给你热腾腾的鸽子粥吃，吃完再上床睡一觉，明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蒋星凡说着就在她头顶拍了拍，像安慰个孩子般，完后又走到屏风后面坐下，天南地北地胡扯起来。
　　好容易，那药效总算是完全褪尽了，千瑶也几乎虚脱，她晚饭原本就没吃，又泡了近两个时辰的冷水，身体上的热量几乎全部流失，要不是有蒋星凡不停地跟她说话，她根本不可能抗得住。
　　“换好衣服就出来，粥已经端过来了，一大锅，准够你吃了。”蒋星凡将干净的衣服和毛巾丢进来后，交代了一句，就自顾走到外头的桌子边摆起碗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好容易换好衣服，千瑶摸着湿漉漉的头发，满是忐忑地从那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有些局促了问了一句。眼下她已完全清醒，自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刚刚她不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是赤身裸体，还让他上下拍打过，可在那之前，她还被三个男人玷污过！
　　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脏……
　　蒋星凡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果真是人要衣装，饿坏了吧，来，趁热吃了。”
　　千瑶没动晃，刚刚是迫不得已，但眼下她已经行动自由了，再这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是极大的不妥。蒋星凡却是不理那一套，见她没动，随即就目前两步一把拉住她，将她拖过来道：“是泡傻了还是怎么的，瞧你一副马上要倒下去的样，辰都白了，赶紧把粥灌进胃里，趁热啊。”
　　被他按在椅子上后，一碗冒着热气的鸽子粥就被挪到面前，千瑶抬起眼，又要开口。蒋星凡却道：“吃完再说，我也陪你折腾了这大半个晚上，你就不打算让我先填饱肚子！”
　　千瑶终于垂下眼，捧着那碗粥，也不管烫，舀起来就往嘴里送。
　　蒋星凡瞥了她一眼，忽然就从她手里抢过去，然后拿勺子从碗边上浅浅舀上一勺，又吹了两口，瞧着没那么烫后才送到她嘴边道：“你真是个伺候人的丫鬟吗，怎么连吃饭都不会，你的知道是木头做的，不知道烫！”
　　千瑶听了这话，怔了怔，不知怎的，那眼泪突地就下来了。她却马上擦掉，深吸了口气，然后接过蒋星凡手里的勺碗道，“我自己会吃。”
　　蒋星凡便放下勺子，一手支着脑袋，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把那一大碗粥慢慢吃完。
　　千瑶将勺子放下后，才抬起头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子时早过了，别跟我说你要这个时候回任府啊，你现在回去也没人给你开门，而且我是累坏了，什么事，都明儿再说。”蒋星凡说着就站起身，打了个呵欠，然后就在她面前宽衣解带起来。
　　千瑶愣住，随即站起身撇开脸道：“你这是干什么，太——”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一笑，将外衣脱了丢开后，又解开中衣上的带子，然后走到千瑶跟前道：“你别不是忘了，自己早之前就将我上上下下摸了个尽，还又亲又啃的！”
　　“你，你胡说！”千瑶随即抬起脸，瞪圆了眼，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出这等话来。
　　“我胡说，你敢说自己没有摸过我，没有亲过我？”蒋星凡顿时眯起眼睛。
　　“我……”千瑶语塞，一时道不出话来，她清醒后，自己之前曾做过什么，脑子里还是有些印象的，可事情绝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该不会是想始乱终弃吧！”他逼近她，又道了一句。

　　第六十六章怀抱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般地对视了好久，千瑶想找出他开玩笑蛛丝马迹来，可是他的表情极其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男人认真起来，特别是长相不差的男人认真起来，那压迫感实在令人觉得可怕。而且因他这倾身靠近，使得他已经解开带子的中衣忽地就敞开来，露出他脖子下面蜜色的胸膛，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光泽……
　　千瑶顿时红了脸，心口一跳，马上移开目光，心里却是一阵莫名，她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变了脸。只是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强势，她不由就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暗暗握紧手心，佯装强硬道：“我不就是，不就是迷糊的碰了你两下，值得这么，这么计较吗。再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少块肉！”说完这话，她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两抹红晕，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子，虽她打从心里就不齿那些所谓的三从四德，但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深刻心中的。这话若搁以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会是出自自己之口，而且还是在这样的一番情况下，面对这么一个男人说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真这么认为？”蒋星凡又逼近一步，面目的表情几乎是凝重了。
　　千瑶不由又移回目光，愣愣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明明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可嘴里还是不服输地道：“没错！”
　　“不需要以身相许？”他接着问。
　　“胡扯！”她脱口而出。
　　“不会寻死觅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荒唐！”她立眉大喝。
　　蒋星凡忽然笑了起来，大笑！深厚又放肆的笑声在这黑夜里特别响亮。千瑶被他这一番变化弄得彻底呆住，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但心里却隐隐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千瑶宝，我果真没瞧低你，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他笑够了后，终于开口道了一句，同时把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这动作，瞧着就是他当她是个男人来赏识以及平等对待一般。
　　千瑶愣住，好一会才恍过来，自己刚刚是被他的话给绕进去了！她不是傻子，随即就想清楚了他这一番话的真正用意，以及用心良苦。心里顿时生出些许复杂的感觉来，因此一时间倒没注意他对她那声极为亲昵的称呼。
　　正好这时，外头有人敲了敲门，蒋星凡将她按到椅子上后才走去开门，外头的人并未进来，只是将一托盘递给蒋星凡，完后就悄悄退下了。
　　“喝药吧，是驱寒的，喝完便上床歇着去。”蒋星凡将药端到她跟前，搁在桌子上，然后看着她。
　　千瑶还没抬手，忽然就打了个哆嗦，确实是有些着凉了。蒋星凡微颦蹙了颦蹙眉，倒没说什么，只是将那药又往她面前挪近了几分。药汁很苦，咬着牙根喝下，又喝了几口糖水，最后将碗搁下后，千瑶想了想，就慢慢站起身，鼓起勇气，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如今只是个丫鬟身份，跟他又非亲非故，他贪图她什么？
　　蒋星凡听着这话，忽然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是那种赤裸裸的、极为放肆的目光。两间的距离也就一臂之遥，他伸手即可触到，千瑶顿时有些惧怕，眼前的男人正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在巡视她的身体，他嘴角边还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这个人，眼里丝毫没有礼教约束，身上总带着为所欲为的狂放。
　　“因为你很漂亮，激起我想当英雄的欲望！”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千瑶皱起眉，面对这带着几分无耻的恭维，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只是有些复杂又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她很少这样直视一个男人的眼睛，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过。
　　他很高，两离得很近，所以直视他时，必须得微抬起眼，将视线往上移。见她这般看过来后，他慢慢就收起那调之色，只是眼眸骤然变暗，眼中神色不明，倒是更让人看不清了。
　　“行了，睡觉去吧，时候不早了，养足精神才能面对明天的事不是！”蒋星凡同她对视了一会，但上前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不等她避开，就收了手，往那张雕花大床走去。弯腰，三两下就铺好床，再转身，见她还站在那一动不动。他随即一笑：“过来吧，放心，刚刚那么好的机会我都放过了，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侵犯你。”
　　千瑶微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道：“我没这意思！”
　　蒋星凡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一边往里拉去，一边道：“我今晚就睡在软榻上，离你的床远着呢，还隔着个屏风，总归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挑来挑去的。”
　　躺在熏过香的床上，身上盖着软和的被子，千瑶还有些恍惚。明明是才出了那样的事，可此时她的心，竟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平静，甚至平静到能接受跟一个男人共睡一屋，她想不透这是为什么。
　　在床上躺了有好一会了，身上亦是累及，可一闭上眼睛，眼皮就止不住地在跳动，她只好睁开眼，慢慢打量着这房间的一切。其实早之前她就发现，这房间里的摆设，一点都不比她原来的房间差，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一直就没问这是什么地方，因为除了任府，她在哪都一样。只是现在却开始有些好奇了，不是好奇这里，而是好奇那个男人……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蒋星凡在软榻上换了个姿势，透过屏风，往那边看了一眼，想着那床上的颜色，笑了笑：“找了个了不得的人帮了忙。”
　　千瑶沉默了一会，又问，“太太她……”
　　“她很着急，今日随你一块出去的人都被狠罚了，还派了好些人出来寻你。”蒋星凡两手搁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悬梁，过了一会又道：“你们任府，都是这么看重下人的吗？”
　　千瑶没应声，蒋星凡又等了一会，还不见她出声，便问了一句：“睡着了？”
　　还是没应声，蒋星凡想了想，应该是睡下了，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起身走过去，果真瞧到她正躺在床上，面墙而卧，蜷着身子，整个身躯在微微颤抖。
　　“怎么哭了？”他一下子坐到她床上，伸手，探身过去，要将她掰过来。
　　“我没事，你滚开！”她动了一下肩膀，嚷了一声，只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蒋星凡坐在床沿，垂着眼，看她裹着被，蜷着身，埋着脸在那床上颤抖。就在千瑶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双手连着被子一把将她从床上拎了起来，然后将她纳入一个火热的怀抱！她身上一直就很冷，自从浴桶里出来后，身上的颤抖就没有停过，可她从来都是硬撑惯了。
　　在这冰冷寒凉的时候，突然接触到他身上那似火般的气息，炙热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脑子瞬间空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里大惊，即道：“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好了，千瑶宝贝。”他紧紧抱着她，一阵叹息，“别这么可怜兮兮的哭，总归我身上也被人泼了不少水，再多加点鼻涕和眼泪也没什么，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她的背，动作那么轻缓，语气那么温柔，重要的是，他的怀抱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自七岁那年开始，金氏就令她要学着做大家闺秀，虽然依旧疼她，但从那以后金氏就再没抱过她了。在她的记忆里，即便是母女之间，亲情的表达方式也都是极为含蓄的，就算是平日里在金氏面前撒娇，最多是贴上去摇摇手臂而已。自七岁以后，无论遇到多么伤心难过的事，都再没人这么抱过她了。！
　　她知道他是个男人，即便救了她，但终究是个陌生男人！
　　“真这么伤心？”蒋星凡轻抚她的胳膊，自言自语般地道了一句：“要不要给你下点猛药，让你抛开那些事？”
　　然而这等方面也不知是他说的太轻了，还是她只顾着内心交战，竟没有听清。蒋星凡说完后，见她没反应，便笑了一笑，兀自摇了摇头，就什么也不说了，只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在他怀里深深睡去，他才慢慢放开她。
　　将她放到枕头上，再仔细帮她盖上被子，然后他就坐在床沿，看着那张睡脸，目光沉沉，透着几分莫名的隐怒和悲伤……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金氏就已亲笔写好一封信，并叫了个妥善的人，让他即刻动身往柳州去，且一定得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对方手里。瞧着那人揣好信离开后，金氏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担忧且沉重，但眼里却透着几分坚决。
　　千瑶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咬了咬牙，才转身走了出去。蒋星凡已经在外头等她，瞧她出来后，顿时一笑：“走吧，我送你回去，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只是当蒋星凡扶着千瑶上马车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姐夫！”
　　千瑶回头，即见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清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表情惊讶地看着她，和他。

　　第六十七章心思

　　千瑶又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一笑：“你先上马车。”
　　千瑶避开他的手，让车夫把小凳拿下来。只是这会素娘却走上前笑着问道：“这一大早，姐夫怎么会在这？这位姑娘是？”她说着。就又打重了千瑶一眼，只是当她看清千瑶身上穿的裙子是也雀蓝织金百褶裙时，神色不由微怔。这个料子，她记得。昨儿才在绸缎庄里见过。当时那掌柜还特意说了，这料子是九爷带过来的。极为难得。眼下京州就只他一家有卖，虽价钱不菲，却才刚进来就已经被人定得差不多了。
　　这么金贵的衣料，一个丫鬟怎么穿得起！素娘又将目光移向蒋星凡。眼下天才亮不久，他们两人却从客栈出来……是一早出来办事的。还是昨晚就……
　　“我送千瑶姑娘回府，你怎么到这边了？”蒋星凡神色自若地对上素娘，说着就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接着道：“给客人送香料？”“哦，是。”素娘回过神。点了点头。见蒋星凡避开她的话。心里不甘，还想接着问，然蒋星凡却朝她道：“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
　　千瑶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不理素娘询问的目光。提着裙子，踏着板凳，上了马车，然后撩开帘子对蒋星凡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蒋星凡转头笑道：“我也得回去跟金姨交代一番。”他说着使也踏上马车。却只坐在车夫旁边。然后又对站在旁边的素娘道：“改日得空，我再去看星儿。”
　　素娘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千瑶一眼，亦对她露出个浅笑来。千瑶桃了挑眉，没有回报微笑。只是看过去一眼。霞光之下。那个一身素衣的女子，面上虽带着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凄楚和柔弱。这个女人。美则美矣，但对千瑶来说。无论是第一次见面留的印象。还是这一次见面的感觉，她都不喜欢。故而看了一眼后。就放下帘子。
　　蒋星凡又对素娘点了一点头，然后就让车夫出发。千瑶背靠着车壁，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晃动。心里却止不住开始发慌。车行了一会，蒋星凡回头挑开帘子，正好就看到她抿着唇。两手紧紧抓着裙子坐在车里，脸色苍白，神情沉默。
　　“担心什么？”蒋星凡忽然就窜进车内。在她对面坐下问了一句。
　　千瑶吓一跳，想赶他出去。只是话到嘴边却又收住了。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沉默好久才道：“对名声尽失的丫鬟。一般是先拉去配了人。然后就打发到乡下的庄子去。”
　　“你害帕？”蒋星凡看了一眼她依旧紧捏成拳的手。
　　千瑶沉默了一会，忽然就问：“还多长时间能到任府？”
　　“怎么一下子又这么着急回去了？”荐星凡不解。她刚刚还一副想要逃避的模样，可才一转眼。又变得这般迫切起来了。
　　“辰时一到，门房的人就都上工了。”千瑶答非所问地道了一句。
　　“门房的人？”蒋星凡注意到她说这几个字时。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且那捏成拳的手开始有些颤抖起来。他沉吟一会。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没说？”
　　千瑶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晴道：“跟你无关了。是任府的事。”她说到这，又抬起眼君着蒋星凡道：“昨儿的事。我很感谢你。”
　　任府的下人绑架姑娘身边的丫鬟欲行轨之事，说出来并不好听，也显得金氏治理下人不力。她曾是任府的长女。对于名声家风。是出于本能的维护。蒋星凡到底是个外人。所以她不想让他知道太具体。而且这事，她必须要自已解决。不管金氏要怎么打发她。小丁她是绝不会放过的！
　　“打算怎么感谢？”见她不说。蒋皋凡也不追问。顺她的话。就不怀好意地问出一句来。
　　千瑶一愣，认真想了一会。然后看着他说道，“确实。我不能平白承你这个恩情，你说你想要什么。就算我现在办不到。也会记在心里。以后只要机会，定会双倍报答！”
　　原是句逗她的玩笑话，不想她真就这么认真起来。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丫鬟，满身都是傲气，脾气也不怎么好。不过却能辨明是非。碰上这样的事情，本以为她会就此倒下去，自暴自弃，却不想马上就站
　　了起来，且眼中的骄傲不减。还添了几分坚强。看着这样的她。不知为何，蒋星凡忽然想起昨晚她在自己怀里哭着睡过夫的模样。还是那个时候要可爱一些。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已昨晚实在是太正人君子了！
　　蒋星凡忽而一笑，然后有些懒洋洋的靠在车壁上。两手抱胸前盯着千瑶看了好一会才道：“既然如此。那就当是欠我一个情好了。没准哪天真会有让你还的时候。”他说完，就便撩开帘子。出了车厢。又坐在车夫旁边。
　　瞧他出去后。千瑶暗暗松了口气。刚刚被他那么盯着看，她全身都不自觉地绷紧起来。实在不喜欢他那样的眼神。让她学得自己就似被猎人盯住的猎物一般。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穿过京州清晨的数条长街。停在任府侧门处。千瑶悄悄舒了口气，下了车。随蒋星凡从侧门进去后。她特意瞧了几眼，却见门房那的人似乎还没齐。总归没见到小丁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太早的关系。原想拉个人问一问。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反正跑不了，都忍了一晚了，无需着急这么一会。还是先见金氏。将事情说清楚后，再处置他。
　　府里的下人瞧见千瑶这一大早的。竟随蒋星凡一块从外头讲来。且身上穿的衣服还显得那般金贵。个个面上前露出惊讶的表情。本有人想上前打听两句的，只是瞧着千瑶那一脸寒冰的表情后。又忍住了。目送他们走过去后，那些下人才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金氏一早就命一个可靠的婆子在外院候着了。瞧着他们讲来后。马上就领着一路往上房那走去。
　　终于行到金氏的院子，千瑶本准备好面那很多人的目来。却不料这一进去，竟发觉平日里的那些丫鬟的身影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就红绸一人候在金氏屋外。且她瞧著千瑶和蒋星凡行来后。只轻笑了一笑，什么也不说，就给他们撩开帘子。
　　那婆子领着两人进去后，就站住道：“请蒋公子先讲里屋。太太有话想单独问蒋公子。”
　　千瑶一愣，才一张口，只好马上又咬着唇。把话咽了下去。蒋星凡朝她一乐，就随那婆子走了进去。
　　里面说话的声音很小，千瑶仔细听也听不清。且那婆子就在里屋门口那候着，她无法上前探听。只好耐着性子在外头等着。可心里却是满腹疑惑，金氏为何要单独问蒋星凡话。千瑶实在想不透。而且她本以为自己今日回府，应该是前去见管事娘子。然后听候发落。而她要见金氏的话，至少得想法子争取一番。却不料这一回府。就被人领到上房这来了。
　　有一种久违了的，受重视的感觉。再想起昨晚从蒋星凡口中得知。金氏昨晚知道她不见后，很着急。还特意着人出共我她！这总总事情。前后联系起来，总觉得对于一个丫鬟。合氏不至于这么紧张重视……
　　千瑶一时有些激动，袖中的双手捏了又松。恨不能现在就冲讲去。
　　而就在这时，千瑶回府的消息已经传到任婉华那里。因一大早金氏就吩咐了，今儿早上谁都不必过去请安了。所以这会任婉华正用早膳。只是听了千月的话后，她手中的勺子忽的就掉了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跟蒋公子一块回来？”任婉华怔了一怔。随即就似要确认般地问了千月一句。
　　“没错，听说一回来，就往太太那去了“”千月点了点头。面上也有些不解。一旁的珍珠接着补充道：“听说千瑶的衣服也换了。不是昨晚那一套了，且今儿回来穿的那一身。瞧着很是金贵。”
　　“怎么会跟蒋公子一块回来？不是说昨儿被人劫走了吗？”任婉华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又道：“他们俩一大早。一块回来。难不成是……”
　　千月听了任婉华这未说完的话。愣了一愣。和珍珠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惊讶，只是下面的话。谁都不好接下去。
　　“只是太太这么着急找他们做什么？还特意交待了不让人过去打扰！”任婉华坐在那，慢慢琢磨起来。再一想昨晚金氏的大动干戈。
　　心中越来进不安。只是她一时也理不出这件事的头绪来。也不知金氏意欲为何，且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千瑶。总归回到她身边是不可能的了。但她深信，金氏绝不会随便就打发了千瑶。而且若千瑶不在她身边。让她时时看着的话，她心里就更不踏实！
　　“你去太太那儿瞅瞅去，看看怎么回事。”任婉华琢磨了一会。就朝千月吩咐了一句。
　　千月等人心里也都好奇着这章。听任婉华这一吩咐。自然没有推辞，应了声，就悄悄往往金氏那去了。
　　而与此同时，金氏这正盯着蒋星凡。缓慢而郑重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六十八章议亲

　　蒋星凡收了笑，垂下眼睑，似认真思索了一会才抬起眼睛道“没错，金姨若点头，我马上就去准备。”
　　金氏倒是有些怔住了，许久都没说话。
　　蒋星凡也不急，坐在那等了一会。又慢慢笑了起来，“金姨之前托我的那事，不也是抱着这个意思吗？”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金氏那点心思瞒不过你的眼。”金氏一笑，一叹，然后又道：“只是金姨不明白你为何个愿意！”昨晚就准备好了满腹的话，没想今儿竟一句都说不上。事情顺利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我也不瞒金姨。”蒋星凡笑了笑。“我们家的事。金姨也是略知一二，蒋家这边，虽如今是我当了家。但其实宗族里还有一些亲戚在，我母亲又是个心软的。总是看在我那已过世的父亲面上。平时不免要多照顾着他们一些。而齐家那劝。向来就与我牵扯甚深，故而眼下双方都想往我身边塞人。且双方都不想对方占了便宜。之前我有婚约在身，他们倒没那么明目张胆。可现在……”蒋星凡说到这就苦笑了一下，接着道：“眼下那些人都打起我母亲的算盘。自我从西洋回来后，母亲几乎没有一天得闲的时候。她身体其实并不怎么好。一直以来也没少为我丅操劳，所以我想遂了她的愿。”
　　金氏没想竟是这样一番理由。怔了怔就问道，“那你为何会选中那丫头？她可是一点背景都没有。到了你那里。可不被那两家给撕了！”
　　蒋星凡顿时一笑：“金姨别生气。既然是入了我宋。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蒋星说到这，顿了顿，沉吟一会，瞧着金氏还等着他的话，他便叹了一声道：“其实也是碰巧了昨儿那事。我多少有些不忍她往后的路难走。再者嘛。主要是看中她那性子，那丫头可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我瞧着她天生就是个能压得住人的主。而且她眼下这个身份，进了我家门，也不至于引起那边任何一家的不满。”
　　“你这算盘是早就打好了！”金氏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里却不见喜悦之色。
　　“也不是，其实是金姨开口后。我多留意了一下。才生出这个念头来。”蒋星凡说到这，看了金氏一眼。笑了笑，接着道，“说来有些不敬，我原本以为是讨个丫鬟罢了。后来发觉金姨对她似乎不一般。所以是慎重考虑后，才开了这口。”
　　“她可知你的意思？”金氏沉思一会。又问了一句。
　　“这个……还没有。”蒋星凡摇头微诧。“金姨点头了不就行了。”
　　金氏却笑了，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才疲乏，“我得先问问她的意思，虽这看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不过总得看她能不能吃得下去才行。”
　　蒋星凡叹笑一声使点了点头：“应该的。”
　　两人算是达成协议，蒋星凡起身将要退出去时。金氏忽然又叫住他。想了想就轻轻道了一句：“凡儿。她母个特别的孩子。若真能成好事，决不会委屈了你，总有一天你能发现她的好来。”
　　蒋星凡微怔，随即就笑着点头。受了这话。
　　千瑶瞧见蒋星凡终于从金氏那走了出来，马上询问地看过去。将要开口，然旁边的婆子却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太太让你进去。”
　　蒋星凡朝她一笑，面上神采依旧。瞧着千瑶讲了里屋。他才随那婆子出了屋。从金氏那出来后。蒋星凡忽然想起金氏刚刚说。昨晚那两混蛋已经着人送到衙府了，他皱了皱眉。又急匆匆出了府。
　　两天后，金氏着人带了银子去衙门那打听了一下。却不想她本打算一个月后再办的事，居然不用她动手了。原来那两人被送进大牢的当天晚上，就忽然得了急病，还没挨到第二天就断了气。只是小丁却依旧没找到。其实千瑶出事的那晚。蒋星凡通过王府的仆人找到千瑶后。就从那两人口中知道主犯走小丁。只可惜这事知道得有些晚了。当时小丁揣着从赖嬷嬷那偷来的银子去找人还债时。因找不到人。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忙跑去千瑶那一瞅。果真发现人不见了。他还以为是那两人去任府告了密，心里害帕。便连夜揣着银子逃了。而赖嬷嬷知道小丁竟偷了自己的棺材本跑了。着实好一阵哭天喊地闹腾了一场。直骂自己抱了白眼狼回来养。早知当年就让他娥死在路边了！
　　而金氏因不想坏了千瑶的名声，就只让人去官府那报了农奴逃跑的案，然后一边着人偷偷打听留意。于千瑶满心忐忑地走进去。瞧着金氏后。昨晚积存心里的惊恐和委屈随即就翻涌了出来，眼圈顿时红了。情难自禁。她忙就低了头垂下眼。两手紧握成拳。
　　“好孩子，我知道你受惊了。过来我这坐着说话吧。”千瑶进来后，金氏就让那婆子在外屋守着，然后朝千瑶招了招手。声音温柔轻缓。
　　金氏不说还好，一说，千瑶还未抬眼。眼泪就砸了下来。她却只站在那，一动不动，咬着唇流泪。随后。泪眼朦胧中。忽然发现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臂。并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陈后头发被人轻轻抚摸着：“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千瑶忍不住一把抱住金氏。脸埋在她胸前号淘大哭。不止是昨晚，还有这些ri子来的委屈，一股脑的。全都倾泻了出来“千月才走到金氏院子外头。就听到从屋里传出的千瑶的哭声。她愣了愣。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下。却见就红绸一人在里头。且也是一副愣怔的模样。她往两边瞅了瞅。就悄悄进去朝红绸打了个手势。红绸回过神，忙过去道：“你这会来这做什么。没得一会让太太数落我的！”
　　“大姑娘听说千瑶回来了。心里惦记着。便让我过来瞧瞧。”千月讪讪一笑。
　　“你先回去吧，我眼下也糊涂着呢。”红稠说着就把千月往外推。
　　“不是听说还有一个蒋公子跟着一块回来的么？”千月退到院门外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已经走了。”红绸白了她一眼。随后道了一句。然后就返身回到门口那候着。
　　哭了足足有一刻钟，千瑶才慢慢收住声。在此期间。金氏一句话都不说，只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任她抱着将眼泪鼻涕往自己衣上蹭。
　　“太太，对不起，我，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千瑶勉强稳住情绪，忙放开金氏，说着就要站起身。金氏却按住她的肩膀道，“不碍事，坐着吧，遇到这等事谁都会害帕的。幸好是有惊无险。人也平安回来了。”
　　金氏在她旁边坐下后，又掏出手绢。一边帮她擦脸。一边道：“刚才蒋公子都跟我说了，昨儿晚上，你一直就跟他在一块。”
　　千瑶怔了怔，忙就张口道：“太太。其实我是因为。因为——”
　　“我明白，你不用着急，先听我慢慢说。”金氏给她擦完脸后。就拍了拍她的手接着道：“你要记住。以后不管谁问起你。你都要说昨儿是蒋公子半道上忽然将你带走。随后就带你上玉莲山陪他游玩去了。后来你因头疼，下不了山，所以蒋公子才先下山给你拿药。然后又上山陪你去。”
　　千瑶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金氏。金氏叹措，“你要清楚。被人掳走，还一夜未归，这要说出去。不知会让人传成什么样。到时你的名声就是彻底毁了。而且有些事情。就算是说了实话。人家也不一定会信。眼下名声丢失已不可避免。但这样一说。至少可以补救过来。”
　　“补救？”千瑶睁大了又红又肿的眼睛。更是不解。
　　金氏一笑，拉起她的手道：“蒋公子刚刚跟我说了，说他愿意娶你为妻，算是为他的轻狂行为负责。”
　　千瑶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彻底愣在那。傻了。
　　“虽是这样嫁过去不算太光彩，但实际上蒋公子是给你添足了面子。他虽是商人身份，但梅州不比京州。那边风气比较开放。商人的身份在那边并不受人看轻。而且蒋公子在柳州也有一定地位。若论起他母亲的身份地位，那更是多人都比不上的。”金氏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千瑶的表情。
　　“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其实他……”千瑶被这个消息轰得脑子有些乱，喃喃了半天，却都不知道自己根要说什么。
　　金氏便笑着问了一句：“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千瑶愣愣地着着金氏，好一会茫然地道了一句，“我。不知道。”
　　金氏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就道了一句，“千瑶。人生无论何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千瑶怔怔地看着金氏，总觉得她这句括。似乎是意有所指！可还不待她开口问，金氏又接着道：“女人这一辈子。虽然必须要依附与男人，但是很多事情，是必须自己去争取和努力才能得来的。蒋公子的事，我不逼你现在就答复。但一定要好好考虑。考虑好后。我再跟你说下面的事。”

　　第六十九章干女儿

　　“什么！”任婉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太认她做干女儿！你没听错！”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跟前看着。这会太太已经传话下去了。说是明儿就让人去官府那消了千瑶的奴藉。再寻个好日子。让千瑶正式磕头敬茶。听说太太还打算让千瑶挂任姓。说是以便开新的户籍！”千月道出这惊人请息的时候，面上难掩羡艳之色。一旁的珍珠等人更是惊诧。忙上前问道：“太太怎么就认她做干女儿了。这。这不是昨晚一夜未归吗？怎么眼见的坏事反倒变成好事来了？”
　　静月轩内，但凡听到这个消息的丫鬟。心里都起来一阵不小的波澜。面上更是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纳罕。也有疑心。
　　“是啊，太太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就要认千瑶做干女儿吧！”琉璃跟在珍珠后面也问出一句来。
　　千月看了她们一眼，又瞅了瞅任婉华。才稍稍压低了声音道：“好像昨晚千瑶是同那蒋公子在一块的。今儿两人一块回府后。蒋公子马上就找了太太，说愿意负责。所以太太为了顾得蒋公子的面。就抬了千瑶的身份！”
　　“太不要脸了！”不知谁悄悄道了一句。几个大丫鬟都听到了。却都装作没听见，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她们跟千摇原就是一样的身份，看的还比千瑶强上不少。可如今千瑶却一下子飞上了枝头。无论之前是可怜千瑶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此刻全都变了心态。每个人都忍不住琢磨着千瑶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勾搭上蒋星凡。然后心里一边暗骂着不要脸，一边又忍不住羡慕非常，同时恨自己为何没有遇上这等机会！
　　任婉华跌回座上，表情有些愣怔。内心却已翻起滔天巨浪。干女儿，她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开始了！她暗暗攥紧手心。这一次是干女儿。那接下来呢？
　　而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问好：“千瑶姐姐！”
　　屋里的人一时都静了下去。任婉华也回过神。忙收敛了神色。松了手心，可还不等她悄悄吐完气。就见那门帘被掀起。只瞧门外闪过一抹绚目的蓝光，随后即见身着一袭孔雀蓝织合百褶裙的千瑶从外头走了进来，且她后面还跟着一位金氏身边的老嬷嬷。
　　千瑶进来后，瞧着里头花红柳绿地站满了一屋的丫鬟，且个个郡瞪大了眼睛，紧抿着唇，直愣愣地看着她。她面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如往常一般，神色自若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就走到任婉华跟前行了一礼道：“给姑娘添困犹了。我今儿是来来跟姑娘辞行的。”
　　“什么？”任婉华愣住。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跟着千瑶身后的常嬷嬷便上前笑着道，“大姑娘。是这么回事。太太说这马上就要消掉千瑶姑娘的奴籍。再让她住在姑娘这就不合适了。所以太太的意思便让老奴领着千瑶姑娘到千叶寺那住几日。也省的给姑娘添麻烦。”
　　“千叶寺？”任婉华更是不解。金氏安排千瑶住到寺庙里？
　　常嬷嬷想起任婉华具忘了前章。使解释道，“府甲有一处小居，在千叶寺附近，地方不大，不过却很清静。是当年专供丰太太吃斋念佛的地儿。”
　　“可是怎么这么着急，千瑶不是才刚回来！”任婉华说着就从那座上站起身，走到千瑶跟前笑着道：“我昨晚担心了一晚上。觉都没睡踏实。今儿好容易等着你平安回来了，才松了口气。且刚又听说了。太太要认你做干女儿。我才想着这真是太好了。以后咱俩便可姐妹相称。比以往又亲近了几分，只是怎么你倒是就赶着离开呢！那千叶寺虽是有几分清静，可到底不比这府里住着舒坦。要不我跟太太说去，就别去那了，你照旧住在我这，能有什么麻烦的！”
　　千瑶看着她一脸虚伪的笑。扯了扯嘴角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太太这样的安排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我不能违逆了。”
　　“大姑娘能有这样一番心。太太知道了心里也会觉得安慰的。时候不早了，千瑶姑娘回屋收拾去吧。我先去瞧着马车准备好了没。”常嬷嬷交代完，就退了出去。
　　千瑶回屋收给东西的时候。任婉华瞧着屋甲的丫鬟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不耐烦，便都给轰了出去。然后她一个人在屋甲坐了一会，心神越来越不宁。千瑶这一走，可就脱离了她的监视，以后要出什么事，她就无法得知了。而且金氏忽然来这一手。也不知是不是还藏着针对自己的意思在里头。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这干女儿认得实在太不合情理。
　　怎么办，任婉华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有什么办法能永绝后患？！
　　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眼中露出一抹阴狠。只是思索了一会。她又摇了摇头。若是以前还好办一些。如今千瑶马上就跟静月轩撇开关系了。且以后也不再是她的丫鬟，她所想到的事。都用不上了。只怪自己之前心太软，一味的求稳妥，以至于走到今天这局面。任婉华有些恨恨地咬了咬牙，然后又坐下，两手不自觉地扯着衣角。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事情还不到最后时刻。
　　不用多少时间，干瑶就将东西打包好了。还将一些不想带过去的衣服钗环什么的，分别送了珍珠琉璃她们。别的小丫鬟也都没有落下。最后来找千月时，千瑶带过来的是一件青色缎面暗花夹袄。还有一对白珍珠耳坠儿。
　　“不是什么好东西，留个念想罢了。你别嫌弃。”千瑶说着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千月瞧着那递过来的东西，有些愣住。她之前曾说过。自己有条月白色的裙子，配青色的小袄最合适。没想干瑶竟记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接过道：“总归你也攀上了高枝。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少说这话恶心我！”千瑶顿时立起眉毛。“这段日午。栽毋真心记着你的好才特意过来跟你告别。你别学那些人在我面前说此酸话。
　　千月一愣，仔细瞧了瞧千瑶的脸色。小心问了一句，“怎么了？太太认你做干女儿，那可不是天大的好事。我可是羡慕得紧呢。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千瑶瞥了她一眼，稍缓了缓面上的表情。却没应声。千月似悟了过来，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难不成你是不乐意跟蒋公子的……”
　　“行了，你别瞎猜了，是我自己的事。”千瑶打断她。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我那屋里还留了好些东西。只是都不是什么精贵的玩意。我怕你不喜，便没拿过来。一会你自己过去看吧。若有喜欢的就拿走，要是都瞧不上，就让那些小丫鬟自己分了。”千瑶说完。又瞅了瞅这同她差不多一样的屋子，再看了看一脸不解的千月。想起自己当日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她。心里一时有些感慨。她吸了口气，对千月认真道了一句：“这段日子。谢谢你。我走了。你多保重。”
　　“好好的，怎么忽然说得这么伤感起来。我要是你。不知乐成什么样了呢！”不知为何。听她这么一说。千月也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便白了她一眼。
　　“也是。”千瑶笑了，“那你忙吧。我还得回去检查一番看一看有什么落下的。”
　　是不是去昊哥儿那看一看？千瑶回了屋。拿起那早做好的香袋和扇套，心里一时有些迟疑。自落水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过来。她自顾不暇，就再没去昊哥儿那看过一眼。而那假冒的任婉华更是借着失忆。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外，平日里能避开那此兄弟姐妹就尽量避开。任婉欣和任正君她不怎么关心。反正他们自有那两位姨娘护。但她同胞的弟弟和妹妹却是不同，金氏虽一样关心疼爱。但到底还有这一大家子的事要顾着，平日里不可能时刻都关心得到！
　　正想着，常嬷嬷就进来了：“马车已经备好在外头候着了。千瑶姑娘若是收给好了我去太太那说一声。趁着天色还早。赶早儿过去。”
　　“妈妈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千瑶把东西放入怀里，也不管常嬷嬷答不答应。就自顾出去了。
　　她过去时，任正昊在丫鬟的搀扶下练习走路。也不知这么走多久了。千瑶一进去就看见他额上已布满了汗珠。衣襟那也濡湿了一大片。
　　“脸都白了还练，鸾音你是怎么伺候的。昊哥儿身子本就不好。你也不知道劝着，这又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事。万一把身子弄挎了怎么办！”千瑶马上冲过去扶着颤颤藕巍的任正昊。一边数落着。一边搀着他住轮椅那去。
　　“千瑶姐姐！千瑶姐姐没事了吧！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任正昊抬脸，随即露出那一贯温和的笑来。还显稚嫩的脸。眼神里却已带上了成年人才有的包容。
　　千瑶叹了口气，扶着他坐下后。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道：“昊哥儿怎么这么拼命，太太若知道了岂不心疼！”她说完。就立起眉毛，责备地看了候在旁边的鸯音一眼。
　　“是我硬让她扶着的。”任正昊马上帮自己的丫鬟说了一句。然后才道：“千瑶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姐姐快坐。鸾雨还不上茶来。”

　　第七十章情深

　　鸾雨给千瑶捧上茶的时候，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笑来。随后就道了一句：“恭喜千瑶姐姐了！”只是她说这话时。眼中隐隐带点鄙夷和羡嫉之色。
　　千瑶顿觉不爽，即皱起眉头。任正昊萍不解地问道，“恭喜什么？”
　　鸾雨笑了笑，同鸾音对视一眼。才接着道，“听说千瑶姐姐今儿一早回来，就开始准备亲事了。”
　　任正更有一愣，昨晚的事他已知道。但今早的事。却只是听说千瑶平安回来了，余的还未听说。
　　千瑶不悦地看着鸾雨冷笑道：“你如今也有十六了。无需这么着急羡慕的，用不了两年，自会轮到你。只要你尽心服侍昊哥儿。到时昊哥儿自会给你包个大红包，让你风光嫁出去！”
　　鸾雨顿时红了脸，悄悄撇了任正昊一眼。才勉强笑着道，“千瑶姐姐倒打趣起我来了！”
　　“千瑶姐姐真的许了人家了？”任正昊转过眼。诧异地问了一句。
　　“还没定。”千瑶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将话一转。“对了。前两日昊哥儿让人给大姑娘送去的那盒子翡翠花的糕点。我尝了一小块。味道很不错呢。”
　　“原亲千瑶姬姐喜欢吃那个。我这还有。只是有些凉了。等一会。我让她们拿去热了再送过来。”任正昊说着就吩咐鸾雨将那桌上的糕点拿下去加热，鸾雨有些不甘愿，只是也不敢违逆了任正昊的等方面，应了声，就拿起那盒糕点出去了。一旁的鸾音见状。便也笑道，“麻烦千瑶姐姐帮我看着一会，我去谁备昊哥儿一会要用的药酒。”
　　千瑶点头，只是不由多看了鸯音一眼。心道这倒是个心细的丫鬟，言语也不多，难怪昊哥儿向来就倚重她。
　　鸾音和鸾雨出去后，余的几个小丫鬟都在外头候着。只是她们似乎并没多少忌讳，聚在一起就叽叽喳喳地说起话儿来。声音还很大。
　　千瑶听着不时传进来的笑闹声。便道了一句。“昊哥儿也太好脾气了些，倒是纵得她们越来越不知规矩！”
　　“千瑶姐姐这话说得倒跟我大姐有几分像了，她以前也常这么说我！”任正昊一笑，眉眼间神色温和。只是眼中却隐隐带着几分落寞。自任婉华失忆后，他这里就再看不到任婉华的身影。也再听不到任婉华关心自己的声音。就连偶尔在金氏那遇上。任婉华待他也像陌生人一样生疏客气，将似之前的姐弟情分。都随着那记忆一起消失了。
　　千瑶一怔，听了这话，看着坐在轮椅上那还显单薄瘦小的身板。心中忽的就是一酸，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千瑶姐姐应该是有话想跟我说吧。是大姐让你过来的吗？”瞧见她沉默了下去，任正昊便又是一笑。抬起眼。看向千瑶的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期待。
　　他向来是个聪明心细的孩子。千瑶看着任正昊即便稚气未脱，但已经显出清俊的脸，心中不由黯然。真是连老天也妒忌。让他一出生双腿就带了毛病，不然她这弟弟还真是百里挑一。没几个世家公子能比得上。
　　“呃……我是过来给你这个。”千瑶回过神。本想摇头的，又不忍让他失望，只得避开他的话，然后就拿出那个香袋和扇套儿递给他按着道：“这是，之前大姑娘做了一半。后来出了事。大姑娘忘了这些东西怎么做了，我便给接着做完。昊哥儿别嫌弃。”
　　“怎么会！”任正昊伸手就接了过去。并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会才笑道：“做得真好，跟大姐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千瑶姐姐辛苦了。”
　　千瑶笑了笑，就看着他道：“我说几句。哥儿别嫌我啰嗦。虽大夫说过，哥儿这腿，若平日里坚持练习的话。时长日久。或许有康复的可能，但是哥儿也别太拼命了。到底年纪还小。上回就曾晕倒过一次。不知急死多少人，太太也是心疼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有，哥儿身边的丫鬟，也该多管管，至少让她们言行举止都知道规矩些。我知道哥儿心慈，不忍拘着她们，但哥儿到底是大家出生的公子。若身边的下人没了规矩，那以后丢的可是任府的脸面。而且我瞧着那些丫鬟们是眼见的大了，要再像这样没个规矩的。万一哪天让嘴闲的人告到太太那去。到时太太能饶得了她们！”
　　任正昊有些愣怔地看着千瑶。好一会才笑道：“千瑶姐姐这说话的样子，跟大姐可真像！”
　　千瑶又是一怔，完后就有些好气地笑道：“哥儿到底听见我的话没，好歹是说了这大半天，我心里着急。哥儿却还是这般不愠不火的！”
　　“我听见了，千瑶姐姐放心。我心里都明白的。”任正昊摸着手里的香袋道：“前两天我就交代了鸯音。让她以后负责管教这院子里的丫鬟，只是才刚开始，她们一时还没适应过来。过段时间就好了。”
　　千瑶一听，就点了点头道：“如此这般就好。鸾音那鬟我瞧着是个稳妥的，比鸾雨强多了。你很会看人。就是心要软些。偏骨子里又很要强，就对身边的人好，却总不顾着自个的身子！”
　　任正昊愣住，怔怔地看着千瑶。这太不像是一个丫鬟该说的话了，即便是任婉华身边的丫丫鬟，也没有在他跟前这么说话的理。这整个任府，除了任荀，金氏和任婉华。就只有他的乳母能跟他这么说话。千瑶姐姐她怎么……奇怪的是。他心里一点都不反感。还有些怀念。就似眼前坐着的是任婉华！
　　千瑶也意识到自已的语气有些不对了。藏住心酸。露出些许尴尬的笑：“我的话逾越了，哥儿莫见怪。”她说完就站起来道，“我该回去了，哥儿……以后照顾好自己身子。我走了。”
　　“千瑶姐姐！”任正昊忙叫住她。然后将轮椅推近一些道：“我很高兴千瑶姐姐能跟我说这一番话。让我觉得你像我大姐一样。是真心为我好！”
　　千瑶愣住，随即笑就起来。容颜舒展。眉眼飞杨。如似那盛放在夏日的杜鹃花，即使历轻风吹雨打。却依旧开满漫山滴野。绚灿夺目！
　　千瑶走后，任正昊才想起刚刚忘了问了。千瑶姐姐怎么就许人了？
　　正好鸾音这会走进来，他便叫过来问了一句。鸾音才把今儿早上听到的消息说了，任正昊听完，一时高兴。一时轻叹。便道，“这么说。千瑶姐姐今儿是过来跟我告别的，也不知她会在千叶寺那住多长时间。那儿多冷清，一个人住在那也太可怜了。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鸾音笑了：“不是有太太拨给的丫鬟和嬷嬷陪着吗。而且若这亲事真定下的话，她就得开始准备嫁衣了。估计也闲不下来。”
　　“你知道那蒋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未曾见过呢。”任正昊说着就慢慢收了笑。
　　“这个，我也不曾见过，只听说是个商人。家业很大。”鸾音说着，就看了任正昊一眼，笑道：“吴哥儿似乎特别关心千瑶姐姐。”
　　“嗯。”任正昊应了一声。又叹了一句。“虽说太太认千瑶姐姐做干女儿，我也很高兴，但是这样大姐身边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千瑶从任正昊那出来后，迟疑着是不是也去任婉潞那看一眼。一想起那个胆小内向的妹妹，她心里就直叹气。再想起之前金氏跟自己说的那事，她忽然就意识到任婉潞如今也有十三了。可亲事却还没个影。也不知以后会是什么光景。以前不曾觉得什么。眼下这般一想。她才发觉，这些年来，金氏心里应该很不好过。
　　任荀是朝廷官员，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下一代也跟他一样走仕涂之路，可身残者不得入仕，这是大景明文规定的。所以昊哥儿才那么拼命地练习走路，已径晕倒过不止一次了。而金氏即便在怎么心疼。也都没有阻止过他！其实这些事。她以前都知道的。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看得清透的感觉，才有那种即便心疼。却又万分无奈的感觉？
　　走到任婉潞那时，任婉潞正坐在她屋前的廊下静静绣着花儿。旁边就候着一个梳着丫鬓的丫鬟。
　　“天气都凉了，三姑娘怎么坐在外头绣花？”千瑶走过去轻轻道了一句。
　　任婉潞有些茫然地抬起脸。瞧着是千瑶后。似怔了一下。随即就露出个纯净地笑来：“千，千瑶姐姐！”
　　“姑娘绣的什么花儿？”千瑶说着就上前看了一眼。只见是一副花猫戏蝶图，才绣了一半。
　　任婉潞有些惴惴地站起身道：“千瑶姐姐。坐，坐！”
　　“姑娘别忙，我就过来看一眼。”千瑶笑着道了一句。让她坐回去。然后转脸问那候在旁边的丫鬟几句关于任婉潞这段时间的起居事宜。
　　自入画那件事后，任婉潞身边的丫鬟就被换了大半。且个个都被金氏严令警告过，平日里不许多嘴多舌。想七想八的。所以如今这里的丫鬟都不似别处那么叽喳聒噪。
　　听完那丫鬟的回话，知瑶觉得自己也操不上什么心。跟任婉路略说了几句，就告辞了。任婉潞虽有些不舍。但也没多想。再者她也不知道千瑶这就要离府了。于是只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千瑶姐姐，以，以后要多来。”说完就又低下头。认真绣起自已的花儿。
　　秋日的上午，千瑶拎着简单的包裹从任府的角门出去的时候。宋府的马车却在任府的大门处停了下来。

　　第七十一章物是人非

　　才刚交待好千瑶的事，就听说宋夫人过来了。
　　这个时候过来？金氏心中微凛，暗道莫不是宋老爷子真的不好了！只是没琢磨多会，外头就传来丫鬟们殷勤的问好声，金氏便收了心绪，从座上起身，唇角轻扬，面上就露出几分含蓄又得体的笑来。
　　又有丫鬟进来报了一声，她道了一句“快请！”随后帘子就被掀起，便见那身上衣着华贵，发上珠翠辉煌，面上神情肃穆的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金氏笑着迎上去，亲自请了宋夫人上座，寒喧完后，接着就拉起家常来。从衣服到膳食，从东家到西家，绕来绕去，就不问宋夫人今儿是为何事过来。
　　宋夫人滴水不漏地应和了一会，然后就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故意沉默了下去。
　　金氏也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下瞧着这般，她心里差不多有底了。便往候在一旁的婆子示意了一下，那婆子会意，随即开口让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然后自个也退到屋外候着。
　　京州的秋日，满城都飘着桂花香，千瑶挑开车帘一角，看着那越离越远的任府围墙，看着这越来越繁华的京州城，想着这些天来的遭遇，望着以后的路，心里顿有几分惶惶不安。
　　正出神间，坐在她旁边的常嬷嬷忽然把她撩起的车帘子放了下去，同时说道：“姑娘如今不同往日，眼下也算挂上官家小姐的名儿了，需得时刻都注意着些，出门在外，最忌随意抛头露面，让外头一些没规矩的人瞧了去。”
　　千瑶瞥了她一眼，端坐了身子，问了一句：“太太特意让嬷嬷来教我规矩的？”常嬷嬷是金氏从娘家那边带过来的老妈子，一直以来都甚得金氏倚重。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千瑶对她都带有几分客气。
　　“太太只交代我好好伺候姑娘，若说规矩，姑娘在大姑娘身边那么久了，该知道的想是心里也都明白，就无需从头学起，只需平日里多注意些，主要是学着怎么摆出主子的款来，千万别再当自己是伺候人的丫鬟。”常嬷嬷一边说着，眼睛还一边打量着千瑶的坐姿，再瞧千瑶对自己说话时的那神色，心里暗暗满意，心想果真是个伶俐的，难怪太特别交待了许些话。
　　千瑶却是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千叶寺那边不比任府，委屈嬷嬷陪我这一趟了。”
　　常嬷嬷即道：“姑娘以后莫再说这话，这天底下哪有主子住得了，下人却道委屈的事！”
　　千瑶一愣，遂询问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便笑道：“刚刚临走前，太太已经交待我了，让我以后用心伺候姑娘。”
　　原来金氏竟把常嬷嬷给了她！这个任府的下人私下里是总称为笑面虎的婆子，可是金氏放在府里的一双眼睛，也是常给金氏出谋划策的对象，这就给了自己！千瑶愣了好一会才正了脸色，受了她的话道：“那以后就有劳嬷嬷了，我年少不知事，以后还需要嬷嬷多提点。”
　　常嬷嬷微有些诧异，只是随即就点头笑道：“姑娘客气了，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就怕姑娘到时会嫌我啰嗦。”
　　千瑶只颔了颔首，不再多说，随即身子就往后一靠，垂下眼睛，想自己的事去了。常嬷嬷没想千瑶竟能这么快就进入角色。若不是原就知道千瑶是丫鬟出身，此时瞧她这气派，这真会以为她原来就是小姐呢！自己这一双老眼几十年看过来，见过多少人了，还真没见过这样的！
　　只是早之前，也没发觉这丫鬟有这等气派……
　　两人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各怀心思，暗自琢磨，时间不知不觉就滑了过去，约莫中午时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千瑶扶着常嬷嬷的手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枫叶林，秋风拂过，遂见数片发黄的枫叶从树稍上缓缓飘落，天空澄净透亮，地上已铺满薄薄的一层半枯半黄的树叶，空气里浓浓的全是秋天的味道。
　　千叶寺离枫叶居不到半里，枫林半遮半掩间，抬眼还可看到那寺庙的一角，似乎那庙里的香火旺了不少，隔着这么远，竟还能闻到几分淡淡的香火味。
　　瞧着这地方，千瑶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小时候每逢大的节日，金氏多会带她过来叫身烧香敬佛。那会家里的几位堂兄们也都随自家长辈一快过来，还有宋温君，因为都是世交，所以那会金氏总会请几位夫人到这枫叶居一坐。每到那个时候，他们几个孩子最喜欢在这枫叶林里玩耍，而她总喜欢趁着身边的丫鬟不注意，偷偷跑开躲藏起来让大家着急。
　　有一次，她还真是跑远了，一直跑到后面的陡坡那，藏到一个石头没事里，还不小心就睡了过去。那一次差点没让金氏急疯了，后来是宋温君先找到了她，当时她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直哭着说不敢回去。最后宋温君向她保证，若金氏罚她的话，他就说是自己让她藏起来的，好说歹说，又答应背她回去，才终于将她哄了起来。只回去后金氏到底是罚了她跪下思过，他护不住，就只好也陪着她一块跪着……
　　站在这承载着她某一段童年时光的地方，儿时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千瑶怔然回想……是从他找到自己后，满脸的着急顿时化为无奈的笑颜时；还是从他一脸认真的保证，愿意为自己抗下母亲的惩罚时；还是当时还比她高大不了多少的身子在她面前蹲下，吃力的把她背起来，任怎么喘气也不答应把她放下去时……
　　心像被什么捏住一般，难受得嘴里一阵一阵泛着酸苦，再也回不去了！
　　千瑶走进枫叶居，瞧着里头的一景一物竟都还保持着印象里的样子，心里一阵恍惚，果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
　　宋夫人说完事情后，随即就起身告辞，金氏遂有些不满地道：“好歹中午用了饭再回去，难不成还吃不得我这里的东西了！”
　　“说的什么话。”宋夫人嗔笑了一下，即道：“不是故意要拂你的面，着实是老爷子眼下那般，我哪还有心在外头久留的。”
　　“也是，那我也不强留你了。”金氏跟着叹了一声，遂起身道：“回去代我向宋老爷子问声好。”
　　晚上，任荀同金氏一块吃饭的时候就说起白天的事。
　　“宋家果真过来说冲喜的事了？”
　　“没错”金氏没多少胃口，略夹了几筷子就放下道：“宋夫人那意思，是希望下个月就办！”
　　“下个月，那不是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任荀一怔，也觉得这太着急了，主要是那个时间，怕是朝中好些人赶不及回来。
　　“可不是，我也是觉得太赶了，这样一来难免会办得草率。后来我细细问了宋老爷子的病情，虽说宋夫人总闪烁其词，但听着那意思，应该还不到那地步，所以最后才商定挪到十月底。”
　　任荀想了一会便道：“十月有好几家要办喜事，这倒是都赶到一块儿了！”
　　金氏一叹：“总归宋家既然都开这个口了，只能双方各让一步，以后谁面子上都能过得去，华儿也不至于委屈了。”
　　任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只是过了一会他似想起什么，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听说昨晚那个丫鬟找回来了，你还给认了做干女儿。怎么回事？”
　　金氏将两旁的丫鬃都遣出去后，才轻轻道了一句：“老爷没听说那丫头昨晚是跟蒋公子一块过了一宿。”
　　“既然如此，你直接将那丫鬟送给他不就行了，不过是个顺水人情，何须搅出那许多事。”只是说到这，他忽然顿悟，随即就道：“你是在打算着什么？”
　　金氏笑了：“老爷不知，说来也是那丫鬟的福气，今儿一早蒋公子将她带回来后，就直接过来找我说愿意娶她为妻！”
　　任荀惊诧抬头，连要夹着菜的手都停在半途，就等着金氏往下说去。
　　“蒋家和齐家在析州的势力不容小觑，重要的是，蒋公子跟安远王不但有亲戚关系，而且还有交情在。”金氏说到这，稍停了一停，拿起筷子帮任荀夹了菜放到他碗里才接着道：“老爷想，以蒋公子这样的背景，他的妻子是咱的干女儿，这事对任府来说，可不是件天大的好事！而且眼下这样，我们也算是送了蒋公子一个情，这事成后，他心里自会记下，这可不是留了条退路。”
　　金氏说完，就放下筷子，看着任荀。
　　任荀沉吟许久，也放下筷子，然后伸手过去，覆住金氏搁在桌面上的手，叹了一句：“你果真想得长远，这些天，倒是难为你了！”
　　金氏笑了，推辞了一句：“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到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这府里的荣光，到底还是靠着老爷。”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蒋星凡也回了任府，洗手擦脸的时候，又看见那支还未还回去的金花蝴蝶钗，他正想什么时候拿给那丫头，不想就听说千瑶眼下已经不在任府里了。

　　第七十二章被动接受

　　　　枫叶居这一直就有一个姓杜老妈子拖着家口看管着，常嬷嬷带着千瑶过来后，杜妈妈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常嬷嬷也没跟她细说，只道千瑶是太太才认下的干女儿，这些日子暂住在这，让她们仔细伺候着。
　　杜妈妈心里虽纳闷，却还是忙不迭地应下了，一双眼睛却在千瑶身上打量起来。只见对方是个十六七的姑娘，身上穿着殷红色杜鹃团花刻丝小袄，孔雀蓝织金百褶裙，腰上扎着翠兰玉女 ，发上带着卷翅凤尾金钗，耳上垂着胭脂红宝石坠儿，面容明艳俏丽，眉眼清晰有神。
　　只是不知为何，杜妈妈越瞧越觉得眼熟，又仔细打量了好一会，才终于认出来这姑娘竟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杜妈妈有一闺女就在任府里当差，所以她偶尔也会往任府那跑，倒在那府里碰上过千瑶几次，只因千瑶今日换了一身装束，她刚开始才没认出来。
　　“房间可都收拾好了？”常嬷嬷瞧着这里人丁冷清，站在旁边的那几个应该是杜妈妈的闺女，只是瞧着都没什么规矩。侯在那眼珠儿只管滴溜溜地转，面上也不掩好奇和羡慕之色，更不知道垂目敛神，常嬷嬷心想到底是些没学过规矩，也不好跟她们计较，只是有些不快地问了杜妈妈一句。
　　“昨儿晚上太太着人过来说后，我就连夜给收拾了出来。”杜妈妈压住心里的诧异，笑着道了一句，说完就领着她们往正屋那走去，同时命旁边那几个闺女赶紧准备热水毛巾去。常嬷嬷却拦住她的话道：“姑娘带了几个丫鬟过来，那些活儿就交给她们忙去。”言下之意既是你那几个闺女还没资格近身服侍，哪凉快哪呆着去。
　　杜妈妈有些讪讪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道，什么姑娘，原来不也是个丫鬟，能比我闺女高贵多少去，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怎地一下子就跃上枝头，当起姑娘来了，一会得好好打听打听去！
　　千瑶这一趟过来，除了常嬷嬷跟着外，金氏还给拨了四名丫鬟，其中有一位就是小青。原本金氏没想派小青跟过来的，再说她昨儿晚上才挨了板子，身上的伤还没好，连下地走路都困难。只是当时千瑶在金氏那说起小丁的事，接着又随口问了小青一句，金氏便说等过两天打发到庄子那。千瑶想了想，觉得难的是个性子敦厚的丫鬟，于是便试着开口讨了小青，没想到金氏倒也爽快，随意问了她两句就应下了。
　　枫叶居是个二进的小院，千瑶走到后院，进了正屋，只见明堂收拾亮亮堂堂的，墙上挂着的依旧是小时见过的那副白鹤延年图。她抬眼看着那幅图，一时间有些恍神，当年她就是在这被金氏罚跪的，宋温君陪她跪下后还安慰她说：华妹妹，咱一起数那图上的仙鹤，数完后就可以起来了……
　　“姑娘，这边。”见她忽然站着不动了，跟着进来的一个丫鬟就小声提醒了一句。
　　千瑶回过神，便见杜妈妈正示意她往西侧的梢间去。她从那画上收回目光，收住心绪，转了身就跟了过去。自老太太过世后，东侧的梢间一般就空着，金氏偶尔过来，也是歇在西侧的梢间。昨晚金氏着人过来，就是让杜妈妈将自己住的房间再好好收拾一下，杜妈妈还以为是金氏临时起意要过来住两天，所以收拾的特别卖力。帘子床褥，引枕靠垫都换上干净的，且一早起来就在房间里焚了香，还在桌上添了鲜果。却不想这过来的竟是千瑶，她真是越琢磨越不解。
　　“两边的次间也都收拾好了，姑娘带过来的丫鬟就都在那安顿吧。”杜妈妈瞧着千瑶坐下了，看着那几个一排摆开的丫鬟，且个个身上穿的戴的都不差，不由有些眼红，心道自个身边还有三个到了年纪的闺女，瞧着也不比她们差，怎地连摊个好差事都那么难。
　　还有这个明明是个丫鬟来着，怎么几日不见，竟就倒了个了！
　　千瑶点了点头，她早瞧见杜妈妈那从刚到现在就一脸探究的表情，因此在屋里坐下后就看常嬷嬷一眼，那眼神，跟平日里金氏吩咐她事情得时候一模一样，常嬷嬷心里微诧，只是并未表露，面上一笑，就对杜妈妈道了几句辛苦，再夸了她几句利索能干，然后掏出个小荷包商了她，就让她准备午饭去。
　　杜妈妈心思虽没常嬷嬷那么活络，到底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自是明白什么意思，接了赏钱，笑眯眯地就出去了。只是才走出门口，架不住好奇心重，便又悄悄返身回来打算听门角，不想里头就走出一个穿着杏黄比甲的丫鬟，笑眯眯地瞟了她一眼问道：“妈妈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哦，刚刚那几样菜名常嬷嬷说的太快，我记性不好，你瞧，这一转头就忘了，还得问问去。”杜妈妈讪讪一笑，便找了个借口。
　　正在这会，里头又出来一个身着翠绿比甲的丫鬟笑着道：“姑娘说她忽然过来，给妈妈添了不少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午饭就派我去厨房帮妈妈打下手。”
　　千瑶在里头听着外面的话儿，心里一笑，太太挑出来的人果真好用。
　　金氏派给她的这四个丫鬟，除了小青外，另外三个分别叫春桃，春燕，春喜。眼下守在外头的那个是春燕，拉着杜妈妈去了厨房的是春喜。
　　而留在屋里的春桃，瞧着千瑶刚一坐下，她马上就检查了一遍这屋里的茶水，瞧着没什么不妥后才给倒了一杯，小心捧到千瑶跟前。至于小青，她原本就没有做过服侍人的活，加上屁股上还带了伤，这一路过来，脸上已是蜡白，如今再一瞧这架势，整个人都懜了，自跟着大家进了房间后，就傻傻站在那，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千瑶接过春桃递过来的茶，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小青一眼就对春桃吩咐道：“你带着她到次间歇着去吧，等她把伤养好后再教她规矩。”
　　“是。”春桃领了命，就拉着有些呆呆傻傻的小青出去了。
　　常嬷嬷刚一直就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着，直到丫鬟们都出去后，她才露出笑来走到千瑶跟前道：“姑娘今儿这款拿捏的不错，倒真不用我多费心了。”
　　千瑶放下茶盏，也不多做谦虚，直接绕开这话，问了一句，“太太让嬷嬷到我身边来，是不是还有话要交代我的？”
　　常嬷嬷又是一叹：“果真是太太比我会看人，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没想竟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姑娘还有这气派！”
　　千瑶一怔，太太比她会看人？这话……什么意思？只是还不待她琢磨明白，常嬷嬷就接着说：“太太说了，如今府里的风言风语太多，压也压不住，索性就让姑娘先住在这边，一来可以等那阵风头过去，二来也让姑娘好好想想以后的事，三来我也有时间好好跟姑娘说说柳州那边的事儿。”
　　“柳州？”千瑶怔然抬眼。
　　“自然是关于蒋公子的事。”常嬷嬷笑了，千瑶愣住，张了张口道：“我还没有……”
　　常嬷嬷清楚她想说什么，金氏早把话跟自己交代清楚了，于是一听千瑶张口，她遂收了笑，摆了摆手就打断千瑶的话道：“眼下事情到了什么地步，姑娘自个心里该是清楚的，总归太太也认了姑娘做干女儿，所以这摆摆姿态是可以，但是也莫要做的过了。要知道那蒋公子虽是商贾，但可不是外头那等不入流的商贩可比的！而且若不是蒋公子愿意三媒六聘，太太也不会认姑娘做干女儿！”
　　千瑶咬着牙，冷着脸，沉默下去。
　　她觉得，她的人生就好似一出荒唐的戏剧！
　　所有的东西都充斥着她看不清的意图在里面，心里惶惶不安，这所有的事情，她都是在被动接受，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以前过的太顺，不曾发觉，如今才真的意识到，女子的命，果真半点不由己，纵使她心性在高又如何！
　　不知不觉，千瑶就在这枫叶居度过了六天的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枫叶渐渐变黄，这些天来，她这陆陆续续地又添了许多新衣，且都是上好的料子。一开始还以为是金氏给准备的，后来才从常嬷嬷口中知道，这些衣服竟都是蒋星凡借金氏的手给送来的！
　　她看着那些精贵的衣服，越来越不懂那个男人，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离中秋节就剩两天了，林中树叶渐渐黄，地上落叶渐厚。千瑶在踩着厚厚的落叶，在这林间漫无目的的散着步子，偶尔抬起眼，看着那澄净透明的天，面上却带着几分冷凝之色。跟在她身边的春燕和春桃都没有多话，只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小心跟在后面。
　　只是瞧着她越来越远，春燕和春桃两人到底不熟悉这地方，便有些担心的劝了一句：“姑娘，别再往这边去了，都快看不到枫叶居了呢，今儿常嬷嬷不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千瑶没搭理她们，照着记忆力的方向，一直往那走去。果真看到那个陡坡，且边上那几个大石块还在那儿，当年，她就是藏在这让别人找不到的……
　　千瑶怔然一笑，走过去，站在那石块上，看着下面斜坡陡峭，怪石嶙峋，心里一阵感叹。难怪那个时候宋温君那么一脸害怕的样子，且她说什么都依她，也不知自己那会胆子怎么那么大，竟敢爬到这上来！
　　“姑娘，快些下来吧，小心摔了！”一旁丫鬟走近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忙道了一句。

　　第七十三章提亲缘由

　　秋风里带着几分凛冽，刮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千瑶垂下眼，往下看了一会，脚尖一动，就将旁边一抉小石子踢了下去。只见那石子儿咕噜噜地顺着那陡峭的坡，一路往下。最后落到几块凸出来的石头。弹了几弹，再继续往下。最后落到下面的小沟沟里。不见了。
　　候着一旁的两位丫鬟瞧着干瑶这明显有些不对劲的模样。满是忐忑地对视了一眼，春燕打了个眼色。表桃便小心未到千瑶身后笑着道：“姑娘，这风大，小心着了凉。也出来有一会了。回去吧。”
　　千瑶终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问道：“常嬷嬷什么时候回来？”今儿一早，常嬷嬷匆匆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赶回任府去了。她当时也没多想，只道是金氏那边有什么事要交代。只是常嬷嬷没走多会，她却无意中从杜妈妈口中知道。原来几日前。宋家那边就已正式下了小定，听说是婚期提前了。所以任府这些天简直是忙得底朝天！这事儿，是杜妈妈的闺女托府里的人送东西过来时说的。错不了。
　　“说是下午便回。”春桃看着千瑶。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千瑶从那石头上走下来，只是当她触到千瑶像冰一样的手时。忙又接着道：“姑娘可是冻着了？手怎的这么凉！”
　　“没有。”千瑶撇开她的手。此时她面上的神色比手还要冰。春桃和春燕不过才服侍几日，还没摸透她的脾气。瞧着这样。再不敢多话。只有些惴惴地在后面跟着。当日金氏就跟她们几个说了。以后她们的好坏去留都由千瑶决定，再与任府无关。所以她们几个虽知道千瑶之前的身份，但丝毫不敢有轻视之心。加上这几日下来。也发觉干瑶绝不是那等好糊弄的人，故个平日里服侍更是尽心尽力。
　　千瑶垂着眼，冷着脸，沉默地走着。
　　原来的生活，真的越离越远了。她换了身体，一夕之间。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不见了，且最后，竟连这个身体的名节都保不住！而眼下放在她面前的亲事，看着更像是怜悯和施舍，偏大家还都以为她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攀上了高枝。
　　常嬷嬷说，她该庆幸，若不是蒋公子，她现在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做人要知道惜福。
　　她明白，如果她从一出生就是千瑶的话。这的确是因祸得福！可她不是，然而这一点，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她真正想嫁的人，眼见就要娶别人了，而讽刺的是。他将要娶的那个人，那个女人的身体，原本就是她的身体！这事，着实太荒唐太可笑，这到底是谁的错！
　　千瑶忽然想抬头看一看老天。看一看那天可有眼。只是一抬眼。不想就看到前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蒋星凡！
　　春桃春燕显然是没有见过蒋星凡。眼下忽然看到前面走过一个陌生男人，都有些紧张害怕，忙就走到千瑶前面道，“姑娘。咱快些回去吧。”说着就要拉着千瑶往另一边走去，千瑶看了越走越近的蒋星凡一眼，便朝春桃道了一句：“没事，是蒋公子。你们到那劝等一会，我跟他说几句话儿。”
　　春桃和春燕皆是一愣，转头诧异地打量了蒋星凡几眼。鼻子眼睛衣饰身形都在心里评价了一番。心里悄悄道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蒋公子，在任府里没瞅着，没想倒是在这里见到了。
　　“你怎么过来了？”两人在枫林里踩着落叶。走了一会。千瑶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声音平平。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冷漠。
　　蒋星凡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从刚刚一见面。他就看出她跟以往有些不同了，瞧着是添了几分冷漠。但总感觉像刻意压制着什么似的，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不愤。再看她身上穿的。只县普通的襦裙。外头的罩衣也都不是他这些天特意让人送来的衣服。
　　“有事正好经过这，便过来看你。”蒋星凡说着就在一棵枫树下站住，伸手接住一片往下落得枫叶。捏在丰甲转了转。再瞥了她一眼问道：“我送来的衣服不喜欢吗？”
　　千瑶垂下眼，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沉吟了一会。就转过身。面对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你漂亮。”他笑着脱口而出。
　　“别把我当小孩用这等话来糊弄我！”千瑶立眉一怒。接着道：“这几日嬷嬷也大致跟我说了你的家世。我不是傻子，像有你这等身家的男子，就是想娶个嫡出的官家小姐也不算什么难事。而且但凡是商贾之家，没有不想与官家联姻的，最不济，也得门当户对才行！商人最重利。而我只是个丫鬟。还是……”千瑶说到这，就咬了咬唇。胸口伏了一下才接着问。“即便谁都认为我没资格计较了，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就嫁出去！”
　　“笨丫头，何须钻那牛角尖。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还想着它干嘛。”蒋星凡一笑，就抬手将一片落到她发上的枫叶拿了下来。又顺便拨了拨她鬓角那的发丝，指尖触到她面上的肌肤。千瑶吓一跳。浑身僵直，心里莫名地就诵出几分厌恶来。忙就退开两步。眼甲露出几分惊恐。
　　蒋星凡一愣，慢慢收了笑。探究地看她好一会才道。“你——”
　　“你还没回答话！”千瑶马上扛断他的话。并将微有些颤抖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握成拳。
　　蒋星凡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晦暗莫测。直到千瑶受不住。撇开脸。他才道：“你走近来，我慢慢跟你说。”
　　千瑶转回目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听不见。”
　　“走近来，离得这么远说话我嫌累。你放心。又不是洞房花烛夜。我不会对你如何！”蒋星凡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千瑶怒瞪他。又往不远处的春桃和春燕那看了一眼。终于上前两步。却不由绷直了腰背。蒋星凡还是用那探究的目光着了她一眼。然后才叹了一句，“千瑶。你跟我说实话，虚的先不说，就是权衡利弊。嫁给我并不算糟是不是？”
　　千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当然明白。权衡利弊。确实是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嗯，我喜欢诚实的人。”蒋星凡笑了。接着道。“不过你心里却很不踏实，怀疑我在算计着什么。生怕自己掉入什么陷阱里是吗？”
　　千瑶看着他不语，但那眼神却是显而易见的。换了这个身体后。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不是以前那个心性天真的女子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知道这张脸绝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更何况这个身体还失了清白，且他还是最清楚这事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会相信他是因为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要娶她。那她才是疯了呢！
　　蒋星凡忽然垂下眼。思索了好一会。才抬起眼道，“任夫人可跟你说了我母亲的事了？”
　　“常嬷嬷大致跟我说了一些。”千瑶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常嬷嬷是太太身边的人，太太很多事都跟她说。”
　　蒋星凡倒不介意，接着道：“我母亲是个很好很温和的人。自小无论我做什么，她都支持我，所以当五年前。我决定要跟商船去西洋游历一番时，她也是一样没有阻拦。于是我这一走。就去了四年。却不想回来后母亲身边却多了许些人，不过都是些亲戚。我只当她是寂寞。让人来陪她罢了。而且我瞧着自己出去这么久。回来母亲还无病无灾。心里对他们也是很感激。”
　　蒋星凡说到这，就叹了口气。神情落寞。眼中带着悔意。千瑶还没听出个所以然了，皱了皱眉。就问道：“然后呢？”
　　“我从西洋回来后，我手里要管的事情更多起来。所以每日都将精力放在外头，家里就交给母亲管。一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知道。原来我母亲她身体并不怎么好，有时甚至会认错人。会乱下决定！偏她平日里看起来很正常，一点都瞧不有什么不对劲。要不是我无意中发现。还不知道！”蒋星凡说到这，就沉默下去。
　　千瑶怔住，良久才道：“这事。难道身边服侍的下人不知道？”
　　“四年时间，够收买很多下人！”蒋旱凡淡淡地道了一句。
　　“既然如此。把这等欺下瞒上的下人全换了不就是了。然后叫个大夫来给你母亲好好瞧瞧。”
　　“我发现的当天就把府里的下人全换了。不过有几个人。也不知是对我母亲说了什么，总归是让我母亲给死护着！”蒋星凡说着。面上即露出几分阴霾。
　　千瑶想了想，却是不解：“不过这跟我问你的事。有什么关系？”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又笑道：“自从西洋回来后。我母亲就催着我成亲，我也觉得，那个家，确实是需要一个女主人来管管了！所以多方权衡之下，发觉你最合适坐上那个位置！”
　　千瑶想了好一会才恍悟道：“你让我帮你管家！”
　　蒋星凡笑了：“我会给你一个当家主母应有的一切。”

　　第七十四章介意不介意

　　千瑶沉默下去，蒋星凡也不急着要她表态。只县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树干上，两手抱在胸前，眼光从千瑶身上扫过。然后看向另一边。秋日的阳光静静洒下，发黄的枫叶缓缓飘落。空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香火味，时光如此静好，然而心却无法安稳。
　　她对于自己的曾经终是不甘不愤。亦无法真正亲手割舍！
　　“我该回去了。”良久。千瑶才抬起眼。着向他。慢慢道出一句，却依旧没有点头。
　　他忽然转头，眼风在她脸上扫过。眼神模糊。几近迷离。让她看得一怔，一时间竟有些恍神。
　　“你到底在顾忌什么？瞧着似总有什么为难事搁在心里？”蒋星凡问了一句，面上前无气恼之色，只是表情难得的认真。
　　千瑶怔住，许久才有些艰难地移开目光。皱着眉头道了一句：“总归这事也由不得我选择了，你其实无须担心。”
　　“我可不希望你觉得自己是被迫的。若是有了抵抗心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蒋星凡摇了摇头。又笑着道了一句，“说来咱们也都那么亲密了，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的？”
　　千瑶豁然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千瑶。”他在后面听住她。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停了下来。微转过脸。瞥了他一眼。
　　“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家伙。你的心上人？”他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千瑶面上不由一热。目光闪了闪。就移开了。蒋星凡心中了然。直起身子，走到她跟前道：“你知道任府这几天都在准备什么吗？”
　　“我知道！”千瑶心中一紧，咬着唇。哼了一声。说着就侧身欲走开，却才动身，手臂就被抓住了！
　　“你干什么！”千瑶一惊。随即一怒。
　　站在不远处的春挑和春燕看到这一幕。就要上前。却被同是候在一边的闰年给拦住了。
　　“两位好姐姐。九爷和姑娘正在说话儿呢。这个时候过去多煞风景。
　　“什么说话，蒋公子在对姑娘动手动脚呢！”春桃有些着急地说道。
　　“没准是千瑶姑娘没走稳。九爷给扶了一下罢了。瞧瞧。现在不没什么事了吗，再说千瑶姑娘也没喊你们过去，准是事情还没说完呢。”闰年笑呵呵地说着，又往蒋星凡那望了一眼。心道。我的爷啊，你怎么不会挑个没人的时候，这光天化日的。你不方便。我守着也不自在不是！
　　旁边的春燕也拉了春桃道：“算了。姑娘也没叫我们。还是别过去而这边，千瑶的脸已经有些白了。蒋星凡亦感觉到自己抓住的手臂上竟传来微微的颤抖，他顿时皱起眉头。稍松了松手劲。疑惑地问道：“你是在怕我？”
　　“没有，你放开。”千瑶勉强压住身体上的反感。咬着牙道。
　　蒋星凡垂着眼，看了她许久，才慢慢松开手，轻声道，“还记得那晚的事？”
　　“住口！”千瑶随即低喝。脸色却更加苍白。她知道自己不是害怕。而是恶心，只要被人触碰，她就会想起曾经有几双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摸索揉捏挤压过！那感觉。像烙印一样刻在心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亦曾多次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捧着痰孟一个劲地干呕。随后眼泪鼻涕一起流。
　　没人知道，她对这自己这个身体有多么的厌恶！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却更显得那张脸苍白得几近透明。隐约能看得到她肌肤下面细微的血管：紧蹙的眉头下。纤长浓密的睫毛、微一颤。随即带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刚刚被她咬得发白的唇。这会因松开了牙齿，一下子红若滴血……
　　这样无声的挣扎，隐在平静底下的激流。使得她看起来竟有种难言的吸引力。
　　蒋星凡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想把她搂过来狠狠吻上去的欲望！
　　只是既然无关情爱，时机亦不合适。他终于顺她的煮思。稍稍后退一步才笑着道：“虽然说出来让人伤心。但你终是要而对现实。他眼下要娶的可是你们任府的大姑娘。而且那个人显然不适合你。何必死钻牛角尖！”
　　“与你无关！”千瑶横了他一眼。同时抬手揉了揉刚刚被他抓住的地方，将那种别扭的感觉尽快消掉。随后就头也不回地往枫叶居走去。蒋星凡却还是在后面笑着道了一句：“千瑶守贝。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别人，但我的事，你绝不能抱着敷衍的心。”
　　千瑶微顿了顿脚步，没回头，只是道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真的走了，那头的春桃和春燕也忙着跑上来，从蒋星凡身边经过时还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九爷。要走了吗？”瞧着人都离开后。闰年才上来问了一声。
　　“嗯，早点把事办完。”蒋星凡叹了一句。又自嘲般地笑了笑。才抬步离开了那。
　　下午，常嬷嬷没回来，一直到日头偏西。桨要吃晚饭时。才听到外头有吵杂声传来。千瑶正待要问怎么回事。不想就听到外头有人说：“太太来了！”
　　她一惊，忙起身走出去，正好就看到金氏携着任婉华一路从外走进来！
　　“太太！”千瑶愣了愣。就走上前问道，“太太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千月，扶着大姑娘进屋歇着去。杜妈妈。将东侧的梢间收拾出来。今晚大姑娘在这歇一宿。”金氏看了千瑶一眼。微一颔首。随后就往旁边吩咐了一句。千瑶这会才注意到任婉华面色有些苍白。瞧着很是虚弱的样。
　　一行人李些忙乱的进了屋后。千瑶问了跟过来的丫鬟几句才知道。原来金氏今日是带任婉华到那千叶寺上香来着。只是也不知任婉华今日吃了什么东西，到千叶寺不久，就连着跑了几趟茅厕。整个人都似要虚脱了般。后来因在寺里歇的时间长了。眼见太阳已偏西。再不回去的话就不妥了。只是任婉华却还觉得身子没恢复过来。不耐坐马车。于是就央求金氏带她到枫叶居这住一晚。待明儿一早再回去。
　　千瑶接过丫鬟棒上来的茶，亲自递到金氏面前。小心问了一句：“太太今晚也歇在这么？”
　　金氏点了点头，接过茶盏，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这些天，在这住的可还习惯？丫鬟们服侍得可用心？”
　　“回太太，都挺好的。”千瑶垂手立在金氏旁边轻轻回道。
　　“还这么拘束做什么。过来坐我身边说话，别这么站着。”金氏说着就放下茶盏，拉着千瑶过来。又吩咐丫鬟们赶紧将晚饭摆上。并特意交代杜妈妈记得另外给任婉华熬些细粥。
　　眼下，这屋里的软塌上，一边坐着金氏。一边坐着任婉华。虽那位置瞧还够塞下一个人，但千瑶却让春喜将旁边那杏花粉彩绣墩搬过来。将绣墩搁在金氏跟前，她才坐了下去。手却一直被金氏拉着。
　　任婉华笑了笑，垂下眼，将手里的糖水涕给千月。然后就抬起脸道：“娘，如今我是不是该叫千瑶一声姐姐了？”
　　“嗯，说来千瑶是比你大一岁。”金氏听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笑着道了一句。随后又打量了千瑶一眼。发现她身上穿的还是以前的那些衣裳，便问道：“怎么还穿这些，不是送来好些新衣的吗？为何不换上？”
　　瞧着金氏只顾着跟千瑶说话。任婉华便打量了这屋子一眼。又扫了扫千瑶身边的那几个丫鬟。
　　千瑶瞥了任婉华一眼，只见她今日穿的是玉色花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腰束着金玉带，下垂着碧玉环佩。刚进来时。外头还被着一件鹅黄缕金挑线边上出风毛的披风。她以前没有这些衣服。多是她离开的这些天新添置的，她曾经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被剔除！
　　“总归是在屋里，也无需穿得那么好“”千瑶悄悄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然而心里却是难免对金氏生出几分委屈来。这样的身份。实在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金氏笑了：“你如今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些衣服原就是特意为你做的，到底也要穿上瞧瞧，若是不喜欢。或是不合适了。也好再改。”
　　“是什么样的衣服，让我瞧瞧！”任婉华插了一句。金氏转头看她道：“这几日给你添的衣服还不够你看的。到了这儿还惦记着别人的东西！”
　　任婉华随即撒娇道：“我就是想看一眼。娘怎么这么说我。我还想将好些衣服送给千瑶姐姐呢。就怕她嫌弃！”
　　金氏笑了，抬手在她额头上戳了戳。这一番亲妮的对话和动作让一旁的千瑶看得有些愣住，她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失去了，心里顿时有些恐慌！
　　“太太，晚饭已经摆好了。”常嬷嬷进来道了一句。
　　千瑶随金氏站起来，有些茫然地出了房间。只是才在饭桌上坐下。外头就有丫鬟进来道：“太太，老爷身边的小厮过来了。说是有事要见太太。”
　　金氏愣住，千瑶也回过神，不解地看向外面。金氏让那小厮进来说后才知道，竟是薛大人携着薛夫人要过来任府。任荀便急着找金氏回去。

　　第七十五章矛盾正面对上

　　金氏虽有些为难，但是既然是任荀特意派了人来叫她，必是她不要缺席的事，再看连薛夫人都过来了，她确实不回去招待不行。不得已，交代了一番后，趁着天还未黑，就又坐上马车，匆匆往任府赶了回去。
　　如此，这饭桌上就只剩下千瑶和任婉华两人。金氏一走，丫鬟们早早就将屋内的蜡烛都给点上，明晃晃的烛光映在任婉华面上，已然不见初到之时的那等苍白之色。
　　千瑶与任婉华同坐一桌，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她送走金氏，返回落座后，就不再开口，只当是没看见任婉华这个人一般。
　　“听说千叶寺的香火很灵，我今日好容易才求了太太带我过来。”任婉华瞧了千瑶一眼，忽而一笑，就先找了话题。千瑶却是不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副置若周闻的模样，还不时让丫鬟给她夹菜。常嬷嬷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千瑶那动作神态，竟比任婉华还要像被人服侍惯了的小姐，心里不由有些纳罕。
　　“本想让你也过去上一蛀香的，只是……”任婉华说到这，忽然就停住了，又特意看了看千瑶。千瑶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任婉华这才似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接着道：“只是后来竟碰到宋公子也到那寺里。我又有些不舒服，所以才作罢了。”
　　千瑶夹菜的动作微滞，睫毛颤了颤，再看任婉华，只见对方也正看着她，眼中还隐隐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千瑶忽然放下筷子，道了一句：“我吃好了，你自便！”说完她就起身，任婉华却道：“才吃了这么一点怎么就吃饱了，难道是这饭菜不合胃口，没了食欲？”
　　千瑶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姑娘这会没觉得不舒服了吗？脸色瞧着比原先好多了。”
　　“哦，休息了一会，是觉得好多了。”任婉华不由摸了摸脸，又道：“你若吃不下，坐下陪我一会，同我说说话儿可好，这里怪冷清的，你回去不也一个人待着，且都待了这些天了，不觉得无聊么？”
　　“姑娘若真嫌无聊，就不该来这。”千瑶丝毫不给面子，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一屋的丫鬟都有些咋舌，惊讶这曾经的主仆两个怎么是这样的一番相处方式，瞧着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似的。
　　被千瑶这般下面子，任婉华却丝毫不见有气恼之色，只是笑了笑，回头看了还候在一旁的常嬷嬷一眼问道：“干瑶姐姐这些天住在这，是不是闷坏了，似乎心情不怎么好呢。”
　　常嬷嬷忙上前，一边服侍任婉华用膳，一边笑着道：“这儿到底比府里冷清了不少，身边又没个熟悉的说得上话，多少是有些闷。
　　姑娘别介意，其实千瑶姑娘平日里说话都挺好的，可能今日真是有什么心事不顺。”
　　“我怎么会介意，千瑶之前跟我就情同姐妹，如今更是比以往亲近了几分，我也是心疼她这几日一个人在这冷冷清清的，只是可惜我能陪的时间不多。偏我刚刚又不知说错了什么，好像倒惹得她有些不快了。”任婉华笑着道了一句，说着又叹了一声，面上似担忧又似苦恼。
　　“哪会关姑娘的事，应该是她心里有些心结没解开，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吧，姑娘可别胡乱自责！”一句话，常嬷嬷就帮千瑶找了理由，又适当地开解了任婉华。随后她便转了话，瞅着任婉华笑道：“姑娘如今可是越来进善解人意，这几年也越发出落了，想必太太心里更是欣慰，以后婆家那边指不定是怎么满意呢。”
　　“嬷嬷这是在打趣我！”任婉华微红了脸，低下头吃饭，随后又抬起脸找着话题同常嬷嬷随意聊了几句，以表自己亲和大方。
　　这一顿饭下来，任婉华只觉得自己装得好，言语之间皆无错漏。
　　然她不知道的是，这期间，常嬷嬷却在疑惑她什么时候，竟养成这边吃饭边说话的习惯。她记得大姑娘以前可从没这般的，心道这等习性可不怎么好，虽说话时没大的动作，但这看着，总带着几分粗俗的感觉，明眼人可是一瞧就瞧出来的。常嬷嬷虽有心想提点一句，只是转而一想，自己既不是她的教习嬷嬷，且如今又已分到了千瑶身边，再看刚刚瞧着大姑娘和千瑶姑娘之间就有些疙瘩。这话一说，弄不好会让大姑娘心里不快，还是哪天瞧着机会跟太太道一声为妥。
　　千瑶从正屋出来后，夜幕上已升起一轮明月，只见月华清冷，院中草木，皆被染了白霜。
　　她想起后天就是团圆节，心里顿生出几分凄谅凉之感，这世间，那天上，年年有中秋，月月针五，她却永无团圆之日。
　　刚刚，那个占据了她身体女人，是故意说那些帮来刺激她，简直是可恨至极，竟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知道宋温君以前就跟那寺里的方丈有几分交情，亦知道他之前没有离开京州的时候，就不时会来千叶寺住上两天，只是没想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可是为婚期将近觉得不安？千瑶兀自想着，然后发觉自己无论对于什么样的答秦，都不会觉得满意！
　　最后终是强压住心里的烦乱和不快，冷着脸，回了屋。只是这个时候，千瑶却没想到，自己刚刚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一晚，因为任婉华身边就带了千月一个丫鬟，偏她用完晚膳后又想沐浴一下，常嬷嬷便过来跟千瑶说，暂且让赤燕和表桃两个丫鬟过去服侍任婉华一晚。
　　千瑶本不欲答应，只是后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让常嬷嬷随意安排就好，别来烦她就是。
　　枫叶居因为任婉华的忽然住进，比往日多了几分吵杂，千瑶躺在床上后，还不时听到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加上她心里静不下来。于是那一晚，来来回回不知翻了几个身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这也没睡得多踏实，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就已经睁眼了。
　　在床上呆呆地躺了一会，外头还没有丫鬟起来只偶尔有两声鸟鸣，更显诗幽。
　　枫叶居这里因为人少，事情不多，所以平日里除了杜妈妈她们起来的早一些外，千瑶身边的那几个丫鬟都比在任府的时候要晚起床小半个时辰。
　　千瑶起来后，本想叫春喜进来帮她梳头的，只是这时忽然听到春喜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梦括，估升是睡得正香呢。她便作罢，自己梳了发，换了衣服，又喝了口冷茶，然后从春喜身边走过时，见她依旧睡得沉，也不叫她，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打算在院子里走走，清醒一下脑只是不想，她才出屋，就看见任婉华正往她这过来，且忽然瞧到她后，对方也是一怔。只是随后任婉华就笑着上前，拉着她走远了几步，就轻声说道：“正想找你陪我出去走走呢，没想这就出来了，正好，趁着大家还没醒，咱们去林中散散步吧。我刚瞧着穿堂那的侧门已经开了，咱就从那出去，也不用惊动大家。”
　　千瑶甩开她的手道：“你若想散步自己出去，不必拉上我！”
　　“姐姐可是生我的气？”任婉华忽然一笑，特意叫了声姐姐。
　　千瑶顿时皱起眉头，被她那句姐姐叫得恶心，压住心里的愤恨，咬着牙转身，打算走开，来个眼不见为净。只是没想任婉华竟在后面道出一句来：“姐姐可是因为宋公子，生我的气了？”
　　千瑶豁然回头，盯住她，好一会才问道：“你说什么？”
　　任婉华故意神秘地一笑，眼中又透出那等嘲讽之色来，“我知道，姐姐心里对宋公子可是喜欢得紧呢！”
　　千瑶面上骤寒，任婉华又道：“昨儿我在寺庙里见着宋公子，宋公子有几句话，是要我带给姐姐的，难道姐姐不想知道？”
　　“他说什么了？”千瑶盯着她许久，终于开口问了出来。任婉华却是不说了，只是看了她二眠就转身，往穿堂那的侧门那走去。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枫叶居，此时天才只是灰蒙蒙亮，枫林里的湿气根重，还隐隐有白雾升起，气温很低，一呼一吸间都透着丝丝冷意。千瑶住在这这些天，还从不曾这么早出来过，走了一段路，瞧着离枫叶居有段距离后就停下来，清着任婉华道：“你可以说了！”
　　任婉华却瞟了她一眼，笑道：“急什么，难得能撇开那么多人，自在走这么一会。呼，还挺冷的，你不给吗？走快些，我们看日出去！”
　　她说着，就呵着气搓着双手，自顾加快脚步往前去。
　　千瑶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跟上去。天边透出第一抹微光的时候，两人终于出了枫林，走到昨日千瑶站上的那石块跟前。
　　而前方，正好看到从那天边的云层里，堪堪露出一丁点胭脂红的太阳。
　　“瞧，赶上日出了！”任婉华站在那看了一会，然后回头对千瑶笑道，面上的表情那么愉快，似什么事也没有一般。
　　“你到底什么意思？”千瑶原就是个急性子，忍到这会已经是极限了，哪管什么日出，走上前就瞪着眼，立着眉，大声质问。
　　“急什么。”任婉华着着她走到自己跟前后，又随意地往旁挪了挪脚步，然后就看着千瑶模慢笑了起来，“我一直就知道，你是谁，任大小姐！”
　　略带几分得意和嘲讽的声音，听到千瑶耳中却如遭雷轰！
　　那一瞬，她整个呆住，随即就看到那张自己极为熟悉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同时一把泛着寒光的匕丅首突地就朝她猛地刺了过来！

　　第七十六章 激 烈

　　任婉华是早准备好的，抽出匕首刺过去的时候，那刀刃并没有对着干瑶。只是千瑶哪能注意到这些，见突起这番变故，心中大惊，忙要往后退。只是还不待她动身，任婉华却忽的就将匕首转了方向，从一侧猛地砍了过来，千瑶大骇，也顾不上往后退了，反射性地就往另一边躲。任婉华紧逼而上，千瑶手忙脚乱中，也没注意方向，只顾着避开那乱砍过来的匕首，并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句：“你疯了１”
　　任婉华却没理她，面上表情依旧狰狞，且越逼截止，只是她好几次将要砍到干瑶时，却又故意偏了方向。
　　千瑶瞧着这样，不敢跟这疯女人纠缠下去，打算赶紧路回去叫人。
　　然她这时才发觉任婉华刚刚那几下，竟将她逼得往陡坡这过来了！此时她正背对着陡坡，眼角里余光快速一扫，她离那陡坡的边缘就差几步，
　　心中暗惊，幸好发现的早，不然就掉下去了。千瑶随即明白过来，任婉华就是要逼着她摔到那下面去！
　　偏眼下情形极不乐观，她左侧是横着那块大石头，背后则是似悬崖一样的陡坡，而前面，任婉华正握着匕首扑过来！
　　跑不了了，也无处身躲，任婉华更不可能给她时间生出变故。
　　其实今日这一次，任婉华也是在赌，只不过她的胜算较大，且眼见就要成功了。
　　之前任婉华因不知道这个时代官府的断案能力如何，加上金氏的态度着实可疑，所以无论走在任府，还是在枫叶居，她都不敢贸然下手，
　　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抓到蛛丝马迹。
　　就是现在，她也不敢在千瑶身上留下刀伤，只想逼她摔下去，这样千瑶的死，就跟自己完全无关了。别人也当另一次意外，金氏也抓不到什么证据怀疑到自己身上来，从此她就可以高枕无忧，过上她想过的生活。
　　眼见那匕首就要砍到她脖子上了，千瑶瞬间惊出了一身汗，脚步像不听使唤般，死命要往后退去，可她知道，这一退，准保就摔死。而任婉华因不想留下痕迹，所以不敢真砍下去，于是手上的动作不由就缓了一缓。
　　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奋身迎上。
　　因处绝地而生出勇气，眼见那匕首冲过来的那一瞬，干瑶不退反上，抬手，竟就抓住了任婉华的手腕！
　　任婉华大惊，没想千瑶竟有胆抓住她！
　　两人瞬时就扭打在一起，任婉华死命要将千瑶往后推，千摇死死抓着她不放，这样要摔的话，准保是两人一块往下摔去。于是任婉华又用力要挣回自己的手，千瑶更是不会放松丝毫，任婉华瞧着这样，已经没办法了，千瑶必须死，于是也顾不上会不会留下痕迹，紧紧抓在手里的匕首就要往千瑶脸上刺去。
　　千瑶一侧脸，低下头，猛的就往任婉华手上一咬，生生咬出血来。
　　任婉华惨叫一声，手里的匕首顿时掉了下去，因此时两人是在挣力扭打，故而那匕首是从手里甩出去的，且一下子就被甩到那陡坡下去，只听叮叮的几声响，就落得不见影了。
　　任婉华大急，一时间眼前红，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要把千瑶往坡下推。千瑶仗着这个身体比任婉华高，也比任婉华结实，于是就借着力，憋着一口气，身子一转，就将任婉华给扭到陡坡那功，然后猛地一松手。
　　任婉华尖叫一身，因力的惯性，没站稳，就往后滚了下去！
　　而千瑶也因这一下，脚一软，猛的就摔到地上去！
　　此时，那太阳才堪堪露出五分之一的脸，天依旧寻灰蒙蒙的，除了天边日出那里泛着淡淡的金光，整今天空还都是墨蓝色。远处的枫林里依旧有飘渺的雾气沉浮、四下寂静得只听偶尔一阵微风拂过。还有自己粗重剧烈的喘息声！
　　摔死了吗？
　　千瑶坐在那，靠着背后的石头，急喘了好一会，心脏似快要从胸口那跳出来一般，冷汗湿透了全身！
　　一时间，她不敢移过去往下看。
　　听了一会，没有传来什么声响，应该摔死了吧？
　　她深呼吸了一下，才慢慢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那陡坡边，往下一看。
　　然而这一看，她顿时被惊得倒吸了口气，那女人居然没摔死！且眼下她正一手正抓在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枝，一手攀住一快凸出来的石块，而下面，她的一条腿已经找到垫脚的石块，另一条腿却是空悬着。旁边也有石块可垫脚，可她却没动那条空悬着的腿，也不知是折了还是扭了。
　　千瑶着着任婉华离上面也不过是半人之距，虽然这坡度比较陡峭，但没准真能给她爬上来！
　　然任婉华此时有多惨，只请她自己清楚，从那上面滚下来的时候，虽胡乱中抓到了一根救命树枝，但瞧着也不其结实。且眼下她一条腿也不知是扭到了，还是骨折了，总归一动就疼得要命。
　　如今这番模样，光靠自己是不可能爬上去了，死过一次的人，不可能会想再死第二次，而且她想要的生活就要眼前，不能就这么失去，绝不能！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抬头看到千瑶后，她马上开口求救。
　　千瑶愣愣地看着那张自已熟悉的脸，然后她又弯下腰，从旁边搬起一块大石头，对准任婉华举了起来。那是她的身体，但是已经要不回来了，那就让她亲手毁了吧！
　　“不要！”任婉华几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大叫，“你，你要干什么！”
　　千瑶冷冷地说道：“你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妖孽，占据我的身体，霸占我的一切，还欺骗我的母亲！”
　　“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任婉华提着嗓子，看着千瑶着急道： “占据你的身体不是我的错，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这个世界，你，你不也一样，难道你是自愿进到你现在这个身体里的！ 这是老天的错，你不能将到我身上来！我也是无辜的啊！”
　　“你刚刚想杀了我！”千瑶怒目大喝，手里的石头又举高了一些。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发誓。”任婉华哭了，见千瑶不信，便又接着道：“我是害怕，害怕差好容易得到的一切会失去，你不知道，这些都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可是我每天都如坐针毡，所以才一时鬼迷了心窍，我错了，真的错了！”
　　千瑶举着那块石头，瞄着从哪扔下去能砸得准一些。
　　“你是天生的大小姐，从小就锦衣玉食惯了，根本不会了解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是老天送给我的，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戏，只属于我自已的舞台！”任婉华瞧着千瑶不为所动，哭得愈加凄惨，并合着鼻音继续说道：“以前，就为一个小得连句台词都没有的角色，我不知要对多少人鞠躬陪笑，不知要做多少屈辱事。为了拿到大一点的角色，为了增加曝光度，我付出的，你这些人想都没有想过！”她说着说着，似乎真有些癫狂起来，“你们不过是仗着出身好，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把我好容易拿到手的戏本抢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她说的颠三倒四，舌七八糟，又合着浓浓的鼻音，千瑶根本听不明白她到底都说了什么。心里只道绝对留不得她，千瑶瞄好角度，就往前一步。任婉华一看，顿时慌了、知道眼下装可怜博同情是不行了，便大声喊道：“你不打算管你母亲、不打算管任府了吗！”
　　千瑶终于顿了顿，往下看了她一眼。任婉华一瞧有作用，忙就接着道：“你总以为是我占了你的一切，可你却不知，我其实也承担了你的责任。”
　　千瑶怒道：“你胡说什么！”
　　任婉华喘了喘气，将那树枝抓得紧一点，继续说道，“您自小在任府长大，父亲又朝廷官员，太太也看个事事都很精明的人，你心里自是明白，你和宋公子的亲事，其实就是任宋两家的政治联姻。只不过巧的是，你与他青梅竹马、自小就有情，所以你才不反感这亲事！是不是！”
　　千瑶没说话，任婉华悄悄吐了口气，接着道，“那宋家的情况有多复杂，我这些日子也大致了解了一些，你以为你那火爆性子，能在宋家过得下去！太太一直担心的事，你心里会不明白？再说了，就算眼下我死了，你能代替得了我嫁过去？连太太都不承认，谁会相信你！而且眼下两家的亲友，包括你父亲的一些同僚，还有你父亲的上峰，全都收到了喜帖。若是可到头来，这亲事忽然告吹，还闹出人命，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丢脸事小，连锁反应才是要命的！还有，我听说你父亲眼下极需要宋家的帮助，而那宋公子也很需要你父亲的扶持，所以两家必须联姻。你现在若杀了我，就等于将任府陷于不义，陷任府于绝境！到时你怎么去面对你的那些亲人，多谁推他们陷于那样不堪的地步！但是只要有我在，这一切就会不一样，我能在宋家很好的生存下去，我能使任宋两家的关系变得更亲密，太太面上也会增光！”
　　千瑶依旧没有说话，但手里的石头也没放下去。
　　任婉华又加了一句：“其实这事，是我给你自由，你给我地位，我们等价交换。”

　　第七十七章 血 书

　　天边金光渐盛，云霞瑰丽，彤日已露出小半个脸。
　　任婉华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右手食指的指甲之前在攀住岩石的时候就已被掀翻，只是一开始没注意，眼下才感觉钻心的疼！两手越发使不上劲，她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催急了千瑶，心想着即便求不得千瑶出手相救，只要能耗得些时间，不让她对自己下杀手，也可等得一线希望。眼见这天将全亮，枫叶居里的丫鬟都该醒了，贝不到她们，必会寻出来！
　　只是不想千瑶听完她那些话，才愣了不到半刻钟，就猛的举起手里的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任婉华吓得闭上眼大声惊叫起来，顿时惊起不远处的林中飞鸟无数，随即就听到自己左侧突地响起出一声巨大的碰撞，惊得她一本子收了声，再次睁开眼，才发现那石块失了准头，没砸到自己，从旁边滚落下去了。她心有余悸的抬起脸，却看到千瑶又捡起一块木瓜大小的石头对准她！
　　此刻东方那边透出来的霞光正好照在千瑶身上，将她面上那认真又决绝的神色一清二楚地送入任婉华眼里。任妹华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刚刚抱的那丝侥幸心理此时尽数消失，千瑶是真的要杀她！她说的那些话竟不起丝毫作用！
　　“等，等一下。”眼见千瑶又要将石头扔下来了，任婉华赶紧开口道：“你，你杀了我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我刚刚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留着你，是个祸害，刚刚要不是我小心，现在已经死了！”千瑶冷冷地道了一句。
　　“刚州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直的，我发誓！我可以发誓！”任婉华急得六神无主，说着就左丰抓紧了那根树枝，然后抬起那受伤的右手，指天对日的说着一些什么五雷轰顶的话。
　　“我不信你的瞎话！”千瑶一声怒喝，随即又将手里的石头za下去，任婉华又是一声惊叫，差点就自己先脱了手摔下去。然千瑶这一次又没砸中，因那石头先za中任婉华头顶凸出来的一石块，然后一下子就被弹了过去。任婉华又捡回一条小命，只是这令她三魂已经被吓丢了两魂，这种眼见的，一次又一次擦身而过的死亡。最能让人崩溃！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任婉华吓得眼泪鼻涕一块往外流，两手抱住那树枝，大声哀求道：“你要怎样才相信我，你说，你说，我都照你的话去做！”
　　千瑶先将旁边一块足有小西瓜那么大的石头推到边上，然后慢慢蹲下去，看着任婉华，缓缓说道：“空口无凭，必须以血落字。你亲自写出真相，并按上指印！”
　　任婉华停止了哭，愣了愣，小心道：“血，血书？”
　　“没错。”千瑶说着又把那西瓜大小的石头推了推，冷声道： “你瞧好了，这一次，再不会失了准头、你写是不写？”
　　“我写，我写。”任婉华瞧着那足有脑袋大的石头，吓得魂都飞了，忙就点了头。只是又接着道：“可是我这，现在这样，如何能写？不然，不然你先想办法拉我上去，我再……”
　　“你少给我玩花招，拉你上来了你还会乖乖写！”千瑶一下子打断她的话，哼了一声就道“把你的手绢拿出来，以指笔，以血为墨，我说一字，你写一字，别给我拖时间。你听好了，那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你若写不好的话，我就把这石头推下去，你耍是不信，尽可一试！”
　　任婉华哭了几声，不得不照办，她先将左丰的臂弯在那树枝上挂稳了，才抖抖索索地就从怀里掏出那方淡青色的纱绢，再用抓着树枝的那手拎住手绢，勉强抵在壁上。然后她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只见那上头的指甲已经不见，刚刚掏手绢的动作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眼下那血正不停地往外冒！
　　“吾本孤魂野鬼，因任氏之女仕婉华落水魂飞，故占其身自用，并以失忆之借口蒙骗亲友……”千瑶一字一句，会得极缓，且说完后，
　　又复念一遍，并交代任婉华写完要按手印，随后又补充道“一会我看着若少了一个宇，或多了一个宇，定不会饶你！”
　　任婉华勉强写完那些宇，脸色已经是惨白，丰亦是疼得没有知觉了。好几次，手指上的血已经干枯，她不得不狠命挤压，疼得那是一个天昏地暗的，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终于将千瑶念的那几句话给写完了。随即她就颤颤地拎着那方落满血迹的丰绢，艰难地抬起脸，满是含恨地看着千瑶道：“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快想法子拉我上去，我，坚持……不住了！”
　　千瑶没理她的话，接着命令道：“你把你发上的那支大金钗拿下来，将那手绢插在金钗上，完后扔上来给我！记住了，你若是将那手绢扔偏了，弄掉了下去，那我便会让你同它一块下去！”
　　“我，我这给了你，你若再杀我灭口，我——”
　　“你没得选择！我现在就可以把这石头推下去！”
　　任婉华心里恨意滔天，却不得不照着办，她心里告诉自己，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怎样，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那支累丝八宝镶夜明珠的大金钗扔上来的一瞬，即将东边的霞光反射过来，晃出一抹绚灿的金光。千瑶一眯眼，就见插着手绢的金钗叮的一声，掉到自己脚边。
　　急切捡起，小心取下，展开手绢，定神细看。
　　确实一字不差，虽有些字写得不甚规矩，，但皆看得清楚。且还有手印！
　　不等她激动，任婉华就在下面叫道：“我都照办了，你快救我上去！”
　　千瑶将那手绢小心收好，才缓缓站起身，往下青、任婉华瞧着她面上的神色，心里一惊，忙道：“难道你要食言！”
　　“你等着，我回去找人，救你。”忍了几忍，她才忍住不将那块石头推下去！
　　瞧着千瑶竟丢着这句话就跑了，任婉华愣了愣，就连着大声喊了起来：“你若敢骗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决定要救她了，就不会敷衍，千瑶跑得很急，脚步迈得很大，
　　只是才刚跑到枫林里，因裙摆的拖累，她忽的就摔了一跌！爬起来后，才发现手掌擦破了，顿时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只另也硬不上许多，吹了两口，再拿袖子随意擦了擦，就继续往枫叶居跑去。
　　果真，还未跑到枫叶居那，就瞧见常嬷嬷正带着几个丫鬟 两名家丁，满林子的找过来，且宋温君亦在其中！千瑶忽的就站住了，只是同时，常嬷嬷她们也看到了她。
　　“老天爷，我的姑娘哟，你这一大早的跑哪去了？”常嬷嬷马上嚷了一声，随即就跑过来，只是瞧着千瑶身上的模样后又是一惊， “姑娘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此时千月也跑上来，一脸着急地问道：“千瑶你，你可是跟大姑娘一块出来的？”一早起来，竟满院子都找不到任婉华的影，她已经吓得有些慌了。
　　千瑶看了上前来的宋温君一眼，很想问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
　　只是架不住常嬷嬷和千月的目光。只得定了定心神，开口道，“你们快去救大姑娘，她刚从陡坡那掉下去了，正挂在那呢，我救不上来才跑回来喊人的！”
　　“什么！”千月遂叫了一声，常嬷嬷也变了脸。
　　宋温君随即冲上来问：“陡坡！是不是有个大石块的陡坡那里？”
　　“没错。”很少看到他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千瑶愣了愣，然才点头，宋温君就从她身边跑过去了！她呆了呆，正要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只是一旁千月却结结巴巴地问道：“千，千瑶，你刚刚说什么，大，大姑娘她从哪摔下去了！？”
　　“先别问这么多了，你们快去救人，宋公子一个人肯定拉不上来的，快去，都去！”千瑶这会没时间，也没心情多说，便朝她们吼了一句。常嬷嬷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当下就今下人赶紧追上宋公子，且她说着也跟着拎起裙子快步跑去。任婉华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枫叶居里出了事，这可是牵一动百的大事，到时她们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瞧着人都跑了过去，千瑶怔了怔，随即也迈开腿跟在后面。只是她刚刚才从那边一路急奔过来，加上之前同任婉华拼了那么一下，这会她身上已经没几分劲了，于是追了一会，距离就给拉了下来。再抬眼向前望去，已看不到宋温君的身影，想是早路出这片枫林。没想他会这么着急，千瑶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的着急，明明是为她，却偏偏又不是她！
　　脚步放缓后，忽然又被那裙摆给绊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前猛的扑到地上。
　　手掌破皮的地方又被擦了一下，好疼！好疼！疼得哭不出来了！
　　“唉，什么时候看到你能不是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正要爬起身，忽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叹息，随即她就被人给整个拎了起来。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蒋星凡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拿袖子给她轻轻擦了擦脸，然后又托起她的手掌着了看，即微皱起眉头道，“真够笨的，你路都不会走的吗！”

　　第七十八章 夺回的转机

　　此时太阳已从云海中跳出，金色的霞光穿过枫林，落到地在上，将他面上的五官照得分明。
　　千瑶不习惯他这么自然的靠近以及这么亲妮的动作，要抽回自己的手，只是蒋星凡却未放开，反还帮她将沾到手上的沙土擦掉，同时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他碰到她的伤口，她咝了一声，便一边用力地抽回手，一边皱着眉问道。
　　蒋星凡给她吹了两下就放开了她，然后抬起眼，“我昨晚宿在千叶寺，才出来走走，就瞧着你了，刚跑过去的那一拨人怎么回事？”
　　千瑶咬了咬唇，往那边着了一眼，道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你，你回避吧。”她说着就要提着裙子往那边跑去，蒋星凡却又拉住她问道：“什么事这么重要，连手上的伤都不管了！”
　　“你放开！”这个人着实太随便，丝毫不知道顾忌，千瑶有些气愤地一甩手臂，却没能甩开他的手。
　　蒋星凡瞧着她眼下这有些狼狈的模样，忽的就是一笑，“也罢，我就随你过去看看。”
　　“你——”千瑶站拄了，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就道： “随你！”
　　一路上，蒋星凡没再开口，只是不时看着千瑶脚下，配合她的速度度走着，且还伸手扶了她几次。
　　而就在千瑶将要走到那的时候，任婉华已经被拉上来了，常嬷嬷吓得白了脸，也不顾上问别的，井就搂住她上下检查，千月则在一旁掉眼泪。随后那一圈人就商量着怎么将任婉华给回枫叶居去，因任婉华方腿的脚腕也不知是折了，还是扭了，眼下已肿起来，且碰一下就疼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
　　“姑娘，忍着点疼，嬷嬷背你回去，咱马上就叫大夫过来瞧！”常嬷嬷擦了把脸，一边说着，一边让那两家丁一个回去通知杜妈妈准备一下，一个马上跑去找大夫过来。
　　总算获救了，任婉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心来，且比之前更焦虑。一想到如今竟是留了确确实实的证据在千瑶丰甲，偏自己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解决这事，她那颗心就像被拿到油锅里煎一般的难受。眼下那份血书若真被公开的话，她绝对会有麻烦，这一点她不敢抱丝毫侥幸之心！
　　想到这，任婉华只觉后悔万分，只怪自己刚刚没能沉住气，竟听了话写下那个东西，心里真是又恨又悔，加上手和脚都疼得厉害，全身也已是虚脱。于是她便什么也没说，只坐在地上，靠在常嬷嬷怀里不停地垂泪，眼睛红肿，满脸无措，配上那张容颜，端的是梨花带雨惹人怜！
　　“嬷嬷年纪大了，不堪这远路，还是让我背华妹妹回去吧，得赶紧找个大夫过来瞧瞧！不能耽搁了！”宋温君看着实在心疼，说着就在任婉华跟前蹲了下去。
　　千瑶走上前来正好就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句，她一下午就站住脚，愣在那里。
　　那一瞬，时光在眼前呼地倒流回去，恍惚间她似青到数年前，那个在她面前蹲下去的小小少年！
　　“那怎么行，这……”常嬷嬷刚一张口，宋温君即道，“我跟华妹妹原就有婚约在身，眼下这情况，无需介意那么多，顾着华妹妹的伤要紧！”
　　任婉华已经看到千瑶了，她眼神闪了闪，就吸了吸鼻子，终是什么也没说。
　　宋温君将任婉华背起来，从千瑶身边走过时，因心里着急，也顾不上看她，迈着步子就过去了。常嬷嬷在一旁跟上，从千瑶身边过时，看了一旁的蒋星凡一眼，道了一句：“眼下事出突然，千瑶姑娘就麻烦蒋公子送一趟。”
　　“嬷嬷放心。”蒋星凡笑着点了点头。刚刚他跟着千瑶过来时，瞧着这番情况后，便礼貌地站在旁边，没有贸然上前探视，也没有多话，故而常嬷嬷对他便缓了几分脸色。
　　“姑娘快些跟上！”常嬷嬷心里为这出事着急，也没顾上仔细瞧千瑶的脸色，交待了一句就忙追上宋温君。此时千月已经慌了神，更顾不上千瑶，任婉华被宋温君背起来后，她就亦趋亦步地跟在旁边。
　　他们都走远后，千瑶还站在那，袖子底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当年，他就是那么背着自己回去的，如今，他背上还是同一个人，但却不是她！
　　蒋星凡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心里虽有疑问，却什么都没问。良久，他忽然就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讨来，压在怀里。千瑶欲要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随后就听他道了一句，“哭出来也无妨。”
　　她停下挣扎，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出声，问了一句：“你可有表字？”
　　“嗯？”他怔了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千瑶慢慢推开他道， “总不能直呼你姓名，若看有字，以便称呼。”
　　蒋星凡笑了，帮她拨了拨额前的刘海道：“退之，退之一步，海阔天空。这是我弱冠那年，舅舅赠我的。”
　　“退之。”千瑶轻轻念了一下，然后看着他道，“今儿的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可好？”
　　“好。”蒋星凡随即就答应。
　　千瑶反是一愣，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道了句“谢谢”然后便垂下眼，迈开脚往枫叶居那走回去。蒋星凡跟在她身边，将她一路送到枫叶居门前，瞧着她要进去了，才开口道：“进去吧，记得处理一下手上的伤，我得空的时候再来看你。”
　　千瑶点了点头，进去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蒋星凡，顿时一笑，她一怔，就收回目光，将门掩上。正好小青从里头出来，瞧着千瑶后，忙跑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脸紧张地问答，“姑娘洞畜吧！”
　　“大姑娘现在在哪？”千瑶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在东梢间那，常嬷嬷她们都在那头呢，大家都吓坏了！”小青跟着千瑶身边，说着就又看了千瑶一眼，虽不敢多问，但她瞧着千瑶身上也有些狼狈，便小心道了一句：“姑娘可是要先回屋将衣服换了，我去给姑娘打水过来。”
　　“春喜她们几个都去大姑娘那了？”千瑶面表情的问了一句。
　　“没有，春喜姐姐眼下在厨房，就春桃和表燕被常嬷嬷叫去了，要我给唤春喜姐姐过来吗？”
　　千瑶摇了摇头，一边往西梢间走去，一边交代，“你去吧，打热水的时候，再给我拿瓶金疮药过来。”
　　“姑娘受伤了，伤到哪了，我这就告诉常嬷嬷去！” 小青大惊，千瑶顿时皱着眉头喝住她：“别这么大惊小怪，一些擦伤罢了，快去。”
　　进了房间，关了门，千瑶也顾不上手疼，就先将怀里的血书给拿出来，再细看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小心叠好，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包住，然后放在一个小荷包里头。随后她在这屋左右看了看，觉得无论放在哪都不妥当，便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件干净的衣服，快速换上后，她才将那荷包重新放回身上。
　　瞧着都收拾妥当了，千瑶这才觉得手脚有些发软，不由就扶着桌子坐在边上的绣墩上，然后摸着放在怀里的那个荷包，心里激动难平，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终于为自己求得这个转机！
　　只要将这份血书公开，只要将这份血书公开，她就有希望要回原属于她的一切……
　　正想着，小青就端着水走了进来，千瑶稳了稳心神，问道，“宋公子，眼下也在大姑娘那？”
　　小青一边将水盆放到盆架上，一边摇头道，“宋公子送大姑娘回来后就赶回千叶寺了，说是千叶寺那有位会医术的僧人，他要请过了给大姑娘看看。”
　　千瑶压住心里的酸涩，伸出丰，让小青帮她上药。小青瞧着千瑶掌上的擦伤，吃了一惊，忙就拧开药瓶子。
　　才刚上好药，宋温君就将千叶寺的僧人给请了过来，院中顿时响起一些吵杂声，千瑶出去一看，正好瞧见宋温君带着一位光头和尚入了正屋。
　　没一会，那屋里就传出一声惨叫，连守在外屋的杜妈妈都吓得一个哆嗦，忙道了一句：“莫不是不中用了吧！”
　　又过了一会，这一院子的人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了回去。原来任婉华的脚腕只是扭伤了，骨头微有些错位，刚刚已掰回去，只要好好歇养一个月那样，便可痊愈。
　　常嬷嬷又问了几句，确认任婉华眼下这般，只要不让她自己走路，坐短途的马车并无大碍。于是将那名僧人送走后，常嬷嬷当下就决定将任婉华送回任府养伤，且她也得跟着回去领罪。
　　千瑶一听这事，忙就找上常嬷嬷要求跟着回去。
　　“说来我还一直就没顾上说姑娘呢，好好的，姑娘当时怎么就没拉着大姑娘，反还跟着一块悄悄跑出去看日出，眼下出了这事，这叫我如何跟太太交代！”常嬷嬷从任婉华房里出来后，瞧着找上自己的千瑶，听了她的话，也没说答不答应，倒是先数落了一句。
　　“嬷嬷别担心，这事我来跟太太说去，太大准不会怪嬷嬷的。”千瑶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第七十九章 真正的成长

　　常嬷嬷出去准备的时候，任婉华遂将千瑶唤进来，并遣退两边的丫鬟，只留千瑶跟她在房间里。
　　床边香几上的缠枝梅花珐琅香炉里飘着清幽的百合香，帘下的案几上摆着一盆含苞吐芳的君子兰。雕着喜鹊踏梅的黄花梨木月洞门架子床上，已梳洗过，并换了一身虽显素净却不失华贵衣衫的任婉华，正歪着身子半躺在床上，背靠着一个秋香色的引枕。
　　“那东西，我是被胁迫写下的，做不得数。”两人对视良久，任婉华摸着盖在身上的锦被，轻轻道了一句。
　　千瑶冷哼一声，没说话。任婉华不由握紧手心，抓紧被子，“我可以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是太太问起了，我也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她说到这，停了一会，瞧着千瑶还是冷着那张脸，面上依旧带着那种倨傲的神情，她咬了咬牙，接着道，“如果你以为手里有了那张东西，就能一切顺你的意的话，那是妄想１只要我说当时是你将我推下去的，然后再胁迫我写下那些括，你自只掂量掂量，到时太太会相信谁！”
　　“是非黑白，太太自会判断，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千瑶哼了声，转身之前又嘲讽地道了一句：“还有，救你的人是我，我若推你去，又何须再去找人救你，而且这手绢上，可没有一个牢提到我，我胁迫你写这个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任婉华愣住，一直到千瑶出了屋，她都没回过神，只是脸色白得吓人，绣着花鸟的丝绸被面也被她扯得起了皱。
　　临上马车前，任婉华不欲让千瑶跟着回去，可因一时说不出适当的理由来，心里生怯，便她说想先休息几天再回去。常嬷嬷哪会答应，这边服侍的人少，又缺医少药的，若再又什么不妥，她绝担待不起。
　　任婉华就是不答应起身，千瑶遂上前，佯装扶她，然后低头在她耳边道了一句：“你躲不过的，就算你今日不回任府，也挡不住我回去见太太！”
　　终于又回到这里，因任婉华的关系，一时间倒没几个人注意到千瑶。马车才在侧门那停下，一众丫鬟仆妇们就围上来，铺著褥子的竹轿早已备好，任婉华坐上竹轿后，就由两个腰粗背圆的婆子抬了起来，两边还跟着五六个丫鬟仆妇，一路拥着往里去。
　　常嬷嬷领着千瑶进去后，问了其中一个婆子，得知金氏眼下正接待薛夫人，一时抽不出身来，只交代了，大姑娘回府后，让先送回静月轩好生服侍着，还有大夫也已经候在那边了。
　　原来昨晚薛大人和薛夫人临时改变注意，并未过来任府，弄得任荀虚惊了一场。只是不料一早，薛夫人倒是上来串门了。
　　“如此，那就先回静月轩等着吧。”嬷嬷道了一句，不想千瑶却道：“不用了，我就到太太的院子里等着，嬷嬷先忙去吧，一会我会把事情跟太太说清楚的。”
　　“姑娘急个什么。”常嬷嬷瞥了她一眼，就叹了口气道，“姑娘也不用太担心，大姑娘也说了，是她自个不小心摔的，如今只养着就好，没什么大碍，想象太太也不会将这事全怪到姑娘身上。再说，是真有板子吃，我也不能让姑娘替了，总之姑娘将心装到肚子里去，两日太太还要正式认姑娘做干女儿呢。”
　　千瑶有些意外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笑了一笑，安慰道： “之前不过是着急，数落了两句，怎么就放在心上了。行了，回去吧，想来姑娘也为这事没少焦虑，回去好好歇歇，待太太得空了才过去说话。”
　　千瑶却是摇了摇头道：“多谢嬷嬷为我着想，不过我其实还有些事要同太太讲，心里等不住，还是去太太那候着好一些，嬷嬷别管我了。”千瑶说完，就自己转了身，往上房那去了。常嬷嬷愣了愣，，心里有些不解，只是这会抬着任婉华的那一行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便只得先追了上去。她心想，既然太太已经决定要认千瑶做干女儿，又要将她许配给蒋公子，还让自己以后就跟着千瑶姑娘，想来也不会为这事多做为难。
　　千瑶来到金氏院里的时候，只瞧这院里冷冷清清的，那正屋门口竟没有丫鬟在旁边守着，廊下只有两个面生的小丫鬟在踢着毽子。
　　她走过去，拉住一个丫鬟问道：“怎么这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太太可在屋里？”
　　那两小丫鬟是新买进来的，还认不全这府甲的丫鬟小姐，只是瞧着千瑶身上的穿着，以为是二姑娘，便站稳了回道，“太太和薛夫人到园子里去了，姐姐们都跟在身边伺候，就留了我们两看着院子。”
　　千瑶一怔，又问：“那太太和薛夫人去园子里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吧。”那丫鬟 说着，另一个丫鬟 忽然就道， “糟了，水房那还烧着炉子呢，这会可不烧干了，你刚怎么就只顾着踢毽子，也不知说一声！”
　　正同千瑶说着话的那丫鬟即是一慌，也顾不上千瑶，转身就随自个的同伴往水房那小跑去，还一边抱怨道：“你不也是忘了……可干万别把水烧干了，太太就要回来了，一会红绸姐姐过来看怎么办……” 千瑶站在那想了想，金氏和薛夫人在园子里逛了小半个时辰，估计是该回来了，她还是就在这等着吧。只是站了一会，又想起刚刚那两小丫鬟的话，心里担心眼下那屋里的茶水都是冷的，一会怠悼了薛夫人可不安，于是便上了台阶，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然而千瑶才碰了碰那桌上的茶壶，不想外头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连同几声轻轻地交谈声，正朝这屋里进来！千瑶一听声音，竟是金氏回来了，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的就是一慌，眼见那脚步声就要到门口了，她迟疑了一下，忽的就转身，快步进了里屋，藏在屏风后面。
　　“你们不用都跟进来。”金氏先让薛夫人进了屋，又对身边的丫鬟交代了一句，然后才跟着走了进去。
　　千瑶站在里屋，一时有些懊恼，也不知自只这是在躲什么，弄得跟做贼心虚一般。只是眼下再出去就更不安了，没办法，她只得乖乖站在那儿，打算等薛夫人走后，再出去。幸好这会也没人进里屋瞧一眼，红绸等人捧上茶果后，就全都退了出去。
　　“你真是个心灵手巧的，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被你打理得这么妥当，也难怪任大人这几年，官路平升，就是我家大人也时不时地夸上几句呢。”薛夫人掀开茶盖，一边儿轻轻拨着那上面的茶叶，一边儿笑着说道。
　　“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人口少些，便于打理，哪称得上是心灵手巧。”金氏垂下眼，笑了一句。
　　“只是没想你那大姑娘今年竟连着出事，前段时间才落水失忆，怎么个儿又扭伤了。啧啧，那么一个可人儿，我刚刚瞧着都心疼！”薛夫人说着就放下茶盏，叹了一声。
　　金氏顿了一顿，亦是一声叹息：“那孩子今年确实有些多灾多难，不过眼下她的喜事也近了，想是能冲一冲，以后应该就都顺了。”
　　“呵呵，昨儿老爷还特意说了，你们两府办喜章的那日，他到时一定抽空前来沾沾喜气！”
　　金氏即笑着客气一番，完后就开始夸起任婉华来，又带着薛夫人唠了几句儿媳们的话儿，只是才说了半刻钟那样，薛夫人忽然又问了一句：“只是我刚刚瞧着华丫头那伤，似乎不轻，会不会耽搁了婚礼日期？”
　　“眼下离那还有一个多月，大夫也说了，华儿的伤，一个月便可痊愈。”
　　“这般我就放心了，说来你们两家的亲事能结成，我家大人也觉得欣慰，实在是亏得你还有这么一个好女儿，不然光靠后面那两个小的，可不就……”薛夫人说到这，似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了，忙就住了口，笑了两声，然后改口说了句开心的：“你们两家这亲事一成啊，任大人以后的官路定会比以往更顺，没淮你那诰命封号还能往上升一级。”
　　金氏谦虚了两句，便将这话转开了，只是没说多会，那薛夫人又将话头转到这上面来，反反复复的好几次。千瑶在里屋听着听着，终于明白，那薛夫人是在拐弯抹角地打听任宋两家之间的事，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任宋两家的联姻，关系到薛大人的一些决策，以及任荀接下来的官路是否顺坦。
　　而金氏也再三表示，他们两家的联姻是十多年前就已经订好的，不会，也不可能出现任何变动！
　　直到金氏起身送薛夫人出去，屋里又归干寂静后，千瑶还站在那里屋的屏风后面，脸色苍白，神情愣怔。手捂著身上那放着荷包的地方，良久良久，直到她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冰凉的水珠，她才慢慢放开手。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明明选择就在手里，这一刻，她却选择了放开……
　　为了什么，为了养了她十六年的任府：为了疼她宠她宠她的母亲：为了年幼的妹妹；为了身残的弟弟；为了这个家能继续平静下去……她不甘，真的不甘，但是，必须放弃！
　　所谓的成长，其实就是从懂得放弃的那一刻开始，其中疼痛，锥心噬骨，却又是她人生道路上必须经历的路……
　　她亲手割断了自己的过去，断了最后一线希望。

　　第八十章 细细的交代

　　回任府的第二天即是中狄节，金氏一早就命人给千瑶送来一件妃红色，饰着绣有杜鹃花衣缘的衫裙，束腰同是一块绣着杜鹃花的遍地织金帛锦，另外还配了一条金线丝绦，上系着块石榴红的如意玛瑙石。
　　这是既正式又古老的礼服，除非有重要事，杏则不会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果真，千瑶还未问，常嬷嬷就开口了，原来金氏就定在今日，正式认她做干女儿。并趁着过节，给各个亲戚送礼道贺时，顺便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好让大家都知道。
　　换好衣服后，常嬷嬷又亲手帮千瑶梳了个漂帝的桃心髻，随后让春喜将她带过来的那个锦匣子打开，只见里头搁着是一套镶着红宝石的金头面，金钗，花胜，耳坠，皆是一个样式。
　　千瑶是见过好东西的，故一眼就看出那首饰上头的红宝石，虽个头不算大，但成色皆是上等，这套东西，价值可是不菲！她一时有些愣怔，没想金氏出手竟是这么大方，她到底只是个丫鬟，这些东西，着实是过重了。
　　“这个……”见常嬷嬷拿起那金钗要给她戴上时，千瑶偏过头，迟疑了一下。
　　常嬷嬷看出她的心思，便笑道：“这此都是太大给姑娘的嫁妆，要知道那蒋家，可不是一般的富贵。太太说了，虽不跟他们比官，却也不能让人瞧低了，而且姑娘体面了，她面上也有光。所以姑娘就安心受着吧，一会太太还有好事要跟姑娘说呢。”
　　“什好事？”千瑶又问一句。
　　“姑娘一会就知道了。”常嬷嬷给千瑶戴好头饰后，再上下打量了一眼，遂赞道：“姑娘这容貌，这气派，可没几个正经小姐比得上的。”
　　千瑶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已，久久不做声。
　　旁边的春喜和小青等人只见打扮好后的千瑶，一袭红装，身姿妖娆，面若桃花，整个人娇艳得让人够不开眼。只是因她此时的沉默，使得那眉眼，瞧着似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
　　这是不计入族谱的关系，也没有血缘上的牵扯，就只是个虚名罢了。所以仪式很简单，不过是在一众姨娘，哥儿，姑娘，还有一些体面地下人面前，对着座上的任荀夫妇俩正式磕头敬茶，然后叫了一声干爹干娘，再接了任荀和金氏亲自赏的红封。如此，千瑶就算成了任府的干女儿，从此有了个听起来勉强算是体面的身份。
　　任婉华因为脚伤的关系，所以今日这事，她一首就没露面。昨晚金氏就安排千瑶宿在自己院中的厢房内，故而千瑶自昨日回府后，就再没见过任婉华，只听说金氏将静月轩里的下人换了大半。且还从外头请了一位嬷嬷住在静月轩里，开始教任婉华一些规矩，就算任婉华暂时下不地，也不能闲着，该记的记，该学的学。
　　知道金氏还有话需要单独对千瑶说，于是等千瑶站起来后，任荀略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起身出去了。随后在金氏的示意下，别的人也都慢慢退了出去，一个不留。
　　“好孩子，过来我这边坐。”瞧着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人后，金氏遂笑着朝千瑶招了招手，让她上首座来。
　　千瑶略推辞一番，才走过去，行了一礼，便侧着身子坐了下去。
　　金氏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就拉起她的手笑道，“这一打扮，果真是个好模样，看着就让人喜欢！”
　　千瑶垂下眼，心中一叹，没应声，金氏只道她是害羞，拍了拍她的手道：“今儿把你留下了，是有些话要同你交待一番，免得将来你去了那边，心里糊涂。”
　　千瑶抬起眼，不解地问道：“那边？”
　　“傻孩子，还能有哪，自然是蒋公子那边了。”金氏说着就放开她的手，然后将旁边一个不甚起眼的朱漆匣子挪了过来，却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千瑶道：“虽常嬷嬷前些天同你说了蒋公子的身世，但那蒋家的具体情况，你却还不清楚，我如今说，你须好奸听着。”
　　千瑶有些愣神，欲要张口，只是想了想，又闭上了。
　　金氏瞧着千瑶这有些茫然的神色，先笑了笑，然后便开口缓缓道来。
　　原来那蒋星凡无论是在齐家，还是在蒋家的同辈人中，都是排行第九，所以外头的人皆称他为九爷。单说那蒋家，虽当年蒋老爷的妻妄不算多，但却个个都极能生养，几年下来，竟就得了入个儿子，再算上外头最小的私生子，便是九个。
　　只是后来，因朝中事变，受了牵连，整个蒋府都遭了灭顶之灾，数年后虽得了平反，但那整府的妻妾以及她们的儿子包括蒋老爷，全都陆陆续续死了，没一个能熬到平反之日。
　　“这么说，如今那蒋府就只蒋公子和他母亲两人吗？”千瑶疑惑地问了一句。
　　“那倒不是。”金摇了摇头，“蒋家平反时，那蒋老太太还是在世的，不然谁能做主让蒋公子回去认祖归宗继承家业。只是蒋公子回去没几年，蒋老太太也仙逝了。如今那蒋府里，除了蒋公子母子两人外，还有六房的媳妇和七房的媳妇。听说当年那六少奶奶是因为病重，瞧着像是熬不住了，娘家的人花了重金通了关系，偷偷接到外头，才保住了一条命。而那七少奶奶是因为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蒋老爷为了保住这条血脉，便在事发之前，悄悄让人送走了，故而也保住了一命。只是可惜那七少奶奶最后生下来的是个闺女，今年正好十岁。”
　　金氏说到这，停了一下，瞧着千瑶还是一副懵懂的样，便叹了口气，接着道：“虽说那蒋府如今是蒋公子当家，但他到底是未成亲之人，加上他自己在外也有生意要打理，故而那府里的一些杂事，他自然不会事事插手管。至于蒋公子的母亲齐氏，我少时曾同她相处过一阵，多少有些了解，她不是会管那后院之事的人，所以我估摸着，眼下那蒋府，多是如今的六奶奶和七奶奶分割着掌权，齐氏就是平日里过问一下罢了。而蒋公子当年是在齐家长大，自小就跟在他舅舅身边学着生意上的手段，所以对后院的事不太了解，想是最初几年，因方蒋老太太在，又是刚得平反，所以那蒋府里出不了什么幺蛾子，故而蒋公子便粗心了。我猜，他定是从西洋回来后，发现那府里乱了套，自己母亲又不是能镇得住事的，于是才意识到那府里缺少一位女手人! 只是眼下他那番情况，想找一个称心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真正有身份，不一定会管事：会管事的，不一定能称他的心，最主要的是，他定是希望能找一位既能帮他管事，又不会牵扯到别的利益的女人。”
　　听到这，千瑶着实穷些愣住，她自小就跟在金氏身动，虽多少有些耳孺目染，但别人那家里的弯弯饶绕，竟就让金氏三言两语说了个透。
　　就连蒋星凡的心思和目的，以及他母亲的异样，都猜？个七七八八！若不是蒋星凡那日就同她说过他娶她的目的，她指定会当这些话是金氏胡猜的。
　　千瑶怔然无语，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母亲真是深藏不露，料事如神！
　　见千瑶没有开口，只顾怔怔地看着自己，金氏以为她是在怨自己将她推向那滩浑水里，心中一叹，使拉起千瑶的手道，“好孩子，你莫要怨我，你以后就会明白，那个地方，是最适合你这性子的。而且蒋家虽富，却称不上贵，加上柳州风气开放，所以那蒋府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规矩，你自不会有太多拘束。主要是，退之那孩子既是选中了你，就定会给你撑腰，你不必太过担心，平日里只需多长几个心眼，在蒋夫人面前别失了礼数就行。我让常嬷嬷跟在你身动，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拿不定主意的，定要记得跟常嬷嬷商量着办，别火气上来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着了人家的道儿。”
　　千瑶怔然良久，才慢慢点了头。
　　金氏瞧着千瑶这样，心里有些过不去，便又道，“至干蒋公子，你也不必担心，我心里晓得，你是个难得的孩子。只要两人相处久了，他自然会发现你的好，到时定是离不得你。”
　　听了这话，千瑶心里终于有些不自在起来，眼光乱膘了一通，随后就注意到金氏刚刚挪过来的那个朱漆匣子，便问道，“太太这个是？”
　　刚刚已经认了干娘了，这会却还是称她为太太，金氏也不纠正，笑了笑，就打开那朱漆匣子，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千瑶道：“这是常嬷嬷和那几个丫鬟的身契，你收好了。还有这些，这是一千两宝通的银票，哪都可以兑换现银，还有，这是柳州那动的一张房契。我之前已经让郭掌柜过去那边开了间铺子，以后就专门负责供京州这功的货源，还有这几个印章。你都小心收好了，有了这些东西，郭掌柜以后无论大小事，都需要报给你一声。你平日里若有不懂的，只管问退之就是，生意上的事，没人能糊弄得过他的眼。”金氏说着，就将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地给千瑶过目，然干瑶哪看得进去，她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呆了好一会，才抬起眼看着金氏道：“太太，这些东西，您是要给我！？”
　　金氏一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小贪心的，我这是让你帮我管着呢，也算是给你的依仗，让你到了那边，心里踏实一些。钱财这东西，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活着的时候，却怎么都少不了它，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就算以后退之再怎么宠你，你手里都得握着自己的东西才行！”

　　第八十一章 定 亲

　　将金氏给的那些东西拿回房间收好后，千瑶坐在那愣愣地想了半天，心里似喜似忧地琢磨了好一会，最后轻蹙着眉头，叹了口气，站起身，瞧着时候还早，又难得回来。便打算去任正昊那看看。春喜见千瑶起身，就要跟上，却被千瑶摆手止住了。
　　一个人出了院，只是才走到穿堂那，不想就看见蒋星凡正从那头走过来。
　　千瑶微狂，便站住了，蒋星凡三两步就走上前来，瞧着她今日这一身打扮，上下打量了好一会才笑道：“怎么忽然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回来还需跟你说什么。”千瑶皱着眉头道了一句，又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要去太太那？”
　　“嗯。”蒋星凡点了点头，又笑眯眯地看了她好几眼，才越过她，就要往金氏那行去。
　　千瑶迟疑了一下，转头，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蒋星凡哄看了她一眼，见她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转回身，面上半是含笑地等着她的话。
　　“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那个事？”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虽知道两人之间谈不上情字，但让她亲口问对方亲事，还是有些不自在，憋了好久，千瑶才合含糊糊地吐出这么一句来。刚刚有金氏那，光顾着说他们家的事了，竟忘了问这个，这会瞧着他 马上就想了起来。
　　蒋星凡一开始先是一怔，后瞧着千瑶那神色，随即就猜到她问的是什么了。只是看心要逗逗她，便故意装糊涂地问道，“办什么事？”
　　千瑶瞪着眼睛看他，随后瞧着他眼里带著一丝戏谑，她顿时一窘，随意又是一怒，便道：“不知道就算了！”说着就转身，偏身子还没转过去，就被蒋星凡伸过来的手给拉住了。
　　“还真是火爆性子！”符她拉住后，蒋星凡便放开她，然后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垂着眼睛看着她问道：“这么说，你心里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什么？”千瑶一边问，一边擦了擦手腕。
　　“你的心上人啊。”蒋星凡扬起嘴角，一脸笑意。
　　不知为何，此时看着他这样的笑，千瑶只觉碍眼极了，瞪了他一眼就撇开脸，赌气似的哼了一声：“与你无关！”
　　蒋星凡依旧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良久才轻道，“小丫头！”
　　随后也不等千瑶顶嘴，又接着道：“过两日就让媒人过来正式说亲，接下来都照规矩来办，可能跟你们府里大姑娘的好日子姜不多赶到一块。”蒋星凡说到这，发现千瑶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去，他便笑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被压了风头，任府的大姑娘当日有什么，你也不会少”
　　哪知千瑶却忽然开口：“我要比她早一日！”
　　蒋星凡不解：“这是为何？”
　　千瑶吟着脸，良久才道：“我想这样。”
　　蒋星凡微怔，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便似哄个孩子般笑呵呵地说： “好，就照你说的办，还想要什么？我一会让人一起都准备去。”
　　之前住在枫叶居的那些天，他也常往那边给她送好东西，什么意思，她心里也明白个一二。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千瑶遂认真地表明态度道：“你放心，我曾欠过你一个情，所以如今既答应了你，就不会抱有敷衍的心，只是希望你别后悔，我不一定就能称了你的意！”
　　“能有你这句话，我可是比什么都放心！”蒋星凡，叹笑一声，想要拍拍她，只是手敢了动，却又放下了。
　　瞧着他离开后，千瑶站在那儿，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虚。她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然后握紧手心，站直了身子，挺直肩背，向前走去。
　　既然已经决定了放弃，那就干脆一点，绝不给自己任何可后悔和抱怨的机会！
　　蒋星凡同金氏商量好事宜后，便又匆匆忙忙出去办自只的事了，他打算亲事一完，就动身回柳州，所以那回程的日子一下子提前了不少，加上临时摊上这门亲，故而手里的事情顿时变得紧迫起来。京州的关系网不好拉，需要上下打点的太多，费了他不少心思。故而这些天下来，他倒是隐隐有些盼着这些事赶紧完，然后带着自个的美娇娘回家好好歇几日去。
　　一晃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任府的喜事亦跟着越来越近。早在一个多月前，任府就已经将喜帖发往各个亲朋好友手里，眼下但凡同任府有些交情的，都知道这个月底，任宋两家要办喜事。其实这原本也不算什么稀罕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家又是世交，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儿，构不成什么谈资。只是在这之前，却有一件妙事儿，被许些知道任府的人以及外头的一些贾费扯谈了好些时候。
　　其实这说的就是千瑶和蒋星凡的事，因这段日子来，蒋星凡在京州结交了不少朋友，故而不少人都知道他喜事将近。原本大家一开始都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却不料竟是个丫鬟出身的小姐，虽每个人嘴上都道恭喜，但转过身，自是免不了要说道一番。于是这一传十，十传百，倒是让一些跟任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儿。
　　而这些人当中，素娘就是其中一位。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日，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京州的冬日，天多是阴沉沉的，素娘出来的那天，明明上午瞧着还好好的，却一到下午竟就起了风，只见那呜呜地北风刮着外头的幡子啪啪作响。而她早上特意换的厚袄子被这风一刮，马上就有些顶不住了，才从那家香料店出来，她就不禁连着打了几个寒颤。然而即便冻得嘴唇发紧，却也比不上此刻她心里的寒凉。
　　也不知为何，素娘从那店里出来后，一时竟不想回家去，干是就站在街边发愣，瞧着似有些呆了。正巧这香料店的旁边就是一家酒楼，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自是没少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在里头呼朋喝友地痛饮。正巧这天就有那么一个家伙，因酒喝得有些多了，又听外头有人卖糖炒栗子，肚中馋虫一动，便起身走了出来。只是不想这一出来，竟就瞧着个穿着素衣的妇人，俏生生的站在一旁发呆！
　　那素娘原就是生了个好样貌，加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所以面上总带着几分忧郁之色，故而瞧着不由就让人多出几分我见犹怜之感。
　　素娘正发愣间，旁边忽然就凑上一个带着满身酒气的男人，涎着个大红脸，眯着一双醉猫眼，嘿嘿直乐地对她道，“小娘子怎的一个人在这吹冷风！啧啧，真可怜，是不是你家相公不要你了！”
　　素娘吓一跳，抬起脸，见是个醉汉，便一脸嫌恶地捂着鼻子退开两步，然后就转身。可就是因她刚刚那一抬脸，例让人瞧清了她的容貌，那醉汉忽的就酥了全身，加上酒气壮胆，心里平白就多了几分牛气。于是还不待素娘走开，那醉汉就追上前张开手挡住她的去路！
　　素娘心里一惊，忙就要往另一边走，可那醉汉却就粘上她了，将她拦得死死的。眼下街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往这边看过来一眼，也没有要多管闲事的意思。
　　“你，你要干什么！”素娘有些惧怕地道了一句，同时两眼有些着急地往两边瞅着，心里希望能遇上个熟人。
　　“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莫，莫怕！”醉汉睁着那双发红的眼，打了个酒嗝，说着就伸出手一把抓住素娘的手腕！
　　素娘随即一声尖叫，正要喊救命，不想那醉汉却忽然松了手，随后就从她身边飞了出去，一下子摔到那街心去！素娘一时吓得捂住嘴，转眼一看，竟是蒋星凡！
　　她愣住的时候，闰年已经将那醉汉的几位同伴叫了出来，三两下就打发他们把躺在地上那正满嘴骂骂喇例的人抬走了事。
　　“大冷天的，你还出来送香料？”蒋星凡瞧着素娘身上穿着单薄，便又道：“既然出来了，怎么也不穿得厚点！”
　　素娘垂下眼，轻轻道了句谢，然后又抬起眼问道，“姐夫怎么在这？”
　　“我正巧就在那酒楼里陪些人吃喝，没想往下一瞧，倒是看到你了。”蒋星凡说完，看了看那天色便接着造：“天气冷，你快些回去吧。”
　　素娘瞧着他说完又要进那酒楼里，便再不顾得什么，张口就问了一句：“我听说姐夫要成亲了，娶的就是那日见到的那个丫鬟！”
　　“哦，消息传得可真快！”蒋星凡一笑，随后又道“对了，一直就忘了跟你说一句，以后你别在喊我姐夫了，这个称呼虽是小时说惯的，但别的人不知，免不得要误会。”
　　素娘愣在那，那声姐夫对她来说，别具意义，却不想……，好一会，她才勉强笑道：“是我没考虑周到，那我以后就喊你大哥可好，从小我就希望你能是我哥哥！”
　　蒋星凡又是一笑，算是默许了，完后又催她赶紧回去，他也该进去了。只是素娘临转身前又问了一句：“大哥成亲后，是不是就长住京州？”
　　“没有，在这边成亲后就回柳州，哦，成亲那日我会让人给你派喜帖的。”蒋星凡回头道了一句，随后里头就有人出来拉他，他笑了笑，便进去了。
　　素娘站在那许久，然后才慢慢转身，同时心里亦下了决定，柳州，她也该回去了。

　　第八十二章 新婚夜

　　因蒋母不在京州，所以为了使这拜堂成亲之事看着郑重一些，蒋星凡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请了太常寺少卿许大人来做主婚人，且那当日，连安远王都备了重礼前来贺喜。于是这使得一此原本打算只让下人带着贺礼过来做个样子，稍有些头脸的贵人心里都吃了一惊，不料那姓蒋的竟看这么大的脸面，于是当下就决定亲自上门贺喜去。
　　蒋星凡早在一个月前，就在京州买了一处宅院，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那地段儿挑得极好，跟任府就隔着一条街。且占地也不小，那一日，这新宅的里里外外，竟摆了三十桌酒席，整个院子都披红挂彩，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鞭饱声响震了天，艳红的碎纸飞了满街。因前来的人比预计的要多，从任府那借来的人手瞧着根本不够招呼客人，蒋星凡又去外头临时请了十个手脚利索，眼神灵活的小厮才算就会过去。
　　千瑶着上红艳艳的霞帔，戴上金灿灿的凤冠，然后站起身，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愣神。不知为何，竟有种像是在看戏的感觉，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竟要嫁人了！
　　常嬷嬷在旁边提醒了一下，迎亲的人已经到了，老爷和太太，还有哥儿姑娘们等都在正屋那坐着了，就等着她过去磕头道别，随后便可上花轿。
　　千瑶转过身，扶着春喜的手出了厢房往正堂走去。
　　今日整个任府都披红拄彩，各处的门窗都新上了漆。抬头望去，只见满眼前是鲜亮的一片，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冬日，也盖不住这热闹的气氛！
　　虽说这些大动作，多半也是为了明日任婉华的婚礼准备的，但她到底是提前享受到了。而明天，任婉华用的就是自己剩下的东西，这么一想，千瑶心里才略略好受了些。
　　半个月前，任婉华的脚伤已经痊愈，行走无得了，但金氏反却拘她拘得更紧了起来，并让那教习嬷嬷该骂该罚的时候，无需客气，总归务必要让任婉华在成婚之前，格一切礼仪规矩都学会了。所以这段时间，千瑶跟任婉华就没见过几次、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打照面，各自的身边也都带着丫鬟。故而她们两自从枫叶层那回来后，就再没单独说过话。
　　只是有些事，两人心里其实都心知肚明，亦各自有所顾忌，所以这段时间里，她们无形中就达成了共识。因此当金氏对千瑶的婚事摆在自己之前，并且还大操大办，任婉华对此没有一句不满。
　　走进堂屋时，只见屋内金翠辉煌，满满一屋的人皆穿红戴绿，耀得人眼花。在那上首坐着的任荀夫妇，面上皆带着笑，满脸喜气的看着一身霞衣，缓缓走进来的千瑶。
　　跪下磕了头，起身泪已落。
　　金氏眼中亦是满含潮意，只是面上却依旧带着笑，略有些激动地对千瑶说了许些吉祥话。随即旁边的任婉华，任婉欣，任婉潞，任正昊以及任正君也都一一上来贺喜。
　　千瑶皆受了，临转身前，又看了金氏和任荀一眼，再次掉了泪，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坐进花轿后，外头顿时响起僻里啪啦的爆竹声，伴着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唢呐声，身着霞帔，头盖喜帕的任千瑶，就被这八抬大轿送往蒋星凡那去了！
　　下轿的时候，那天竟飘起雪花！
　　一路往里走，耳边全是吵吵杂杂的声音，热腾得似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她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手心全是汗，又因为地上落了雪花，下台阶时，她的脚忽的就滑了一下！扶着她的喜娘不料会出这意外，手也没抓牢，眼见新娘子就要从台阶上跌下去了。千瑶瞬间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要是真在这当口摔了，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幸好她才脱了喜娘的手，旁边随即就伸过来一只大手扶着她的腰。
　　千瑶顿时松了口气，虽头上盖着喜帕，她看不到对方的脸，但从喜帕下面的余光看到对方身上穿的衣服，以及他靠近来的那种感觉，已经猜到是谁了。
　　只是还不待她心里生出感激，蒋星凡竟一把就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并大笑着说道：“我的新娘子有些紧张，大家伙别介意！”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之声，这整个院子似炸开了一般，千瑶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待回过神，蒋星凡已经抱着她走了好一段路了。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大急，整个都有些慌了，不知怎么竟出了这一码事！喜娘呢？
　　“放你下去，你再摔了，我岂不丢脸！” 蒋星凡，隔着喜帕，一边笑嘻嘻地同她耳语，一边跟旁边的人打着招呼。也不理别人那或是惊讶，或是兴奋，或是好奇的目光，一路进了正堂才将千瑶放了下来。
　　跟在后面，满脸大汗的喜娘忙上前，勉强稳住心神，脑子里搜刮着应景的吉祥话儿，眉开眼笑地将这小小的意外顺了过去，然后才开始准备下面的拜堂仪式。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想象这京州又有新的谈资了，而那行事不羁的蒋九爷，更是在这些京州贵人心里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桌上喜烛烧了有一半，外头的哄闹真才稍稍歇了下去，又过一会，终于听到有脚步声往新房这边来。千瑶下意识地就绷直了背，随后那门即被推开，蒋星凡带着一身浓浓的酒气走了进来。
　　头盖被掀起，还不待千瑶适应那光线，随即就被人拉起，糊里糊涂地就喝了交杯酒。完后又吃了个生饺子，说了点蠢话，那喜娘才领着屋里的丫鬟退了出去，并关好门。
　　蒋星凡喝了不少，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些醉熏熏的了，刚刚喝交杯酒的时候还洒了一些。好容易撑到那些人走出去，他忽的一下就落到椅子上，同时将千瑶也拉了下来，张开手就抱了个满怀！
　　千瑶被他突地一抢，脸一下子被压在他胸膛上，几欲窒息，一时间倒忘了紧张和不自在，反射性地就挣扎起来！
　　蒋星凡呵呵一笑，终于松了手，稍稍放开她，千瑶遂抬起脸怒道： “你干什么！”
　　“我家娘子真漂亮！”蒋星凡笑呵呵地捧起她的脸，说着就俯下唇，狠狠吻了上去！
　　“唔——”千瑶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就被他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给冲昏了，他在她唇上毫不怜惜地啃咬吮吸，存她嘴里肆虐地狂扫，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她要晕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结柬了那个凶猛的吻！然后依旧捧着她的脸，鼻唇在她脸上不停地蹭着，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问道：“怕不怕？”
　　千瑶还没从刚州那个吻里回过神，胸口一个劲地剧烈起伏着，脑子一片混乱。
　　蒋星凡眯着半醉的眼，看着她良久，然后就将她的凤冠给摘了，接着脱掉她的霞帔，随即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往新床走去。
　　“等，等一下！”千瑶这才回过神，虽知道他要做什么，心里却还是生起几分恐惧，且不知为何，竟就想起自己那日被劫走的情形。
　　两人倒在床上后，蒋星凡随即就往她身上压了上去，有些粗暴地就将她的衣裙给扯掉，手掌在她身上胡乱的揉捏摩蹭。呼吸越来越沉，
　　千瑶被他那半醉半醒的神情给吓住了。最后身上只剩下亵衣亵裤时，她终于忍不住要推开他的手，却抵不过他的力道，想要缩着身子，却整个身子都已经被他禁住了，根本没地方躲！
　　她怔怔地看着他，张子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嫁了他，就不能拒绝这种事。
　　蒋星凡被她一推，猛地回过神，刚刚有些迷醉的眼似稍稍清醒了一些，随后就看见千瑶面上带着那种，几平可以说是视死如归的表情，被他压在身下的身子也在轻微颤抖着。
　　他慢慢蹙起眉头，看了她良久，甩了甩头，忽地就往旁一倒，将她搂到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处吸了吸。然后才叹了一声，“算了，给你些时间也无妨！”
　　千瑶怔住，不明白他怎么就打住了，但却不敢说话，怕他忽然又起身。就那么被抱着躺了许久，千瑶才拭着转过脸，稍稍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似已睡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侧，鼻间闻到的全是酒气。她又等了一会，见他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慢慢拉开他的手，起身，下床。拿之前就已经在屏风后面备好的热水和手巾洗了脸，然后再回来，帮他脱了衣服和靴子，见他还没醒，她便又全毛巾帮他擦了脸和脖子。一切都弄好后，她才放了帐子，在他外面轻轻躺下。
　　只是还不等她闭上眼睛，蒋星凡突然就将她楼了过去，她一惊，随即就被他搂着翻了个身，递遂挪到床里头睡下！
　　千瑶只觉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转眼看他，却见他还是闭着眼睛，睡得一脸安详的样。
　　她怔然，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也不知过了多会，那眼皮慢慢就垂了下去，不知不觉，竟就睡了过去。
　　红烛一夜，燃到天明。

　　第八十三章 挨 打

　　第二日起来后，蒋星凡先将那铺在床上，依旧干净洁白的元帕收了，因他的这一番动作，千瑶也醒了过来。睁开眼，正好就看到蒋星凡站在那柜子前，将手里的帕子折好，放在一个带锁的描金小匣子里，然后再扔到拒子里。
　　关上柜门后，蒋星凡正打算唤人进来伺候，只是一回头就见千瑶已经下了床，正站在那床边，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他随即一笑，走过来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柏，然后戏谑地说道，“怎么，是不是后悔了？怪我昨儿晚上没好好疼你一场？”
　　千瑶脸一红，瞧着他这般不正经的样，她心里那点愧疚感即时消失不见，撇了撇嘴，就打算推开他，只是蒋星凡却未动，且看着她的眼神似忽的就黯了下去，贴在她脸上的手亦慢慢往下滑。千瑶顿时紧张起来，贴在他胸前的手掌似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明显不同于她手掌的温度！她不由就放开手，并往后一退，只是她原本就站在床边，这往后一退，后背马上就撞到那紫檀雕花架子床的月洞门上。
　　而千瑶往后退的同时，蒋星凡亦跟着往前一步，两眼直直地盯着她看。刚起床的她，乌发如瀑，两靥微红，无辜的眼里带着几分迷茫和惧意，还有一丝不甘示弱的倔强。她身上只披着件单衣，衣带未系好，领口是敞开的，只见里头肌肤如雪，衬着那鲜红的鸳鸯戏水肚兜儿，香艳得让人呼吸顿急，再看她胸前那被肚兜儿勾勒出来的曲线……
　　蒋星凡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昨晚的事，我现在补好不奸？”
　　还不待千瑶出声，他的手已经从她肩膀上滑了下去，一下子就获住她胸前的那一团柔软！
　　千瑶倒抽了口冷气，猛的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竟就这么，竟在天亮以后……他的动作极为娴熟、手指异常灵巧，没几下，一种奇异的感觉突地就从胸尖那往四肢百骸传去，全身猛地一颠，脑子瞬间有些发懵，身上发软，手脚无措。就好似那日中了合欢散一样，难受又怪异，身体里似在渴望着什么，但是残留的理智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唾弃她，责备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
　　直到他将手伸进她肚兜里头，手掌的温度，丰上的薄茧，毫无阻隔地传到她的肌肤上，她才想起要推开他。
　　可是她刚一动，右手就被他给制住了，遂整个人被他死死压在床架子上，揉捏抚摸她的动作却丝毫不见停缓，她空出来的左手根本挣不过他的力道！
　　也不知在她胸前流连了多久，他的手才徐徐往下，滑到她腰上，来回抚摸，轻轻揉搓，时不时在她腰上捏一下，引得她忍不住发出一阵战栗，差点就叫了出来。
　　这样太，太不知廉耻了！
　　“退之，退之，等晚上了好不好，现在是白天！”眼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手越往越下，唇亦开始在她脖子上轻啄吮吸，偏她又挣不过他，只好开口商量，却也不敢大声了。出嫁之前，金氏就同她细细说过，她能在京州同蒋星凡先成了亲，然后再回柳州，于她来说是件好事。因在回柳州之前，这段时间里就她跟蒋星凡两人，没有旁的人打扰，又是新婚燕尔，故而是将他的心抓牢的最好时机。只要能让他离不得她，以后她进了那蒋府、说话行事才能有底气。
　　所以刚刚她醒来时，当看到蒋星凡收起那干净的元帕，她忽的就想起金氏的话，然后再回想昨夜之事，原先那点庆幸心就慢慢冷了下去，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懊恼来。太太说的没错，若床帷之事不能满足丈夫的话，以后保不准会有狐狸精出来生坏。
　　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她绝不能让自己陷到那等地步。
　　所以眼下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的那点别扭，得往长远了想。千瑶这么对自己说，故而刚刚站在床边，看着蒋星凡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心里就下了决定，今晚一定要跟他圆房，却不料还未等她说话，他忽然间就急成这样！
　　只是白天做这事，万一丫鬟们发现了，她的脸得往哪搁！可他正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揉捏噬咬着、连她的呼吸也跟着变急促起来，身上渐软，两腿愈发站不住，即便未尝人事，也知道眼下推开他的话，他绝不会高兴！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就从她胸前抬起脸，随即将她的下只勾了起来，俯下唇之前道了一声：“抱住我！”
　　“什么——”又是不等她说完话，声音就被他吞没了。他吻得很急，像是恨不能将她整个吞下去
　　般，宽大又有力的手掌，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还在她身上四处揉搓。
　　千瑶觉得自己就快化成一滩水了，可不知为何，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行不行……
　　于是，就在他两手都滑到她腰间的时候，她得了白由的右手莫名地就扬了起来！
　　春意萌动的新房内，啪那声脆响落下后，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千瑶傻了，喘着气，看着自己那只手，不明白它怎么就出去了！
　　蒋星凡愣住，胸口一起一伏的，怔怔看着自个的妻子，他看的出来，她明明已经被自己吻得动了情。她的唇色已红得滴血，她的眼里已含波光，她的面上已经浮艳，她的呼吸跟他的一样急促……他身上很燥热，恨不能马上就将她推到床上，撕开衣服……
　　“对，对不起！”千瑶回过神，立马道歉。新婚第一日就打了自个的丈夫，这绝不是什么好的开始！
　　可是蒋星凡却没有说话，还是那么看着她，表情极为不善，明显就是在强忍着怒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他生气了，这可不好！千瑶苦思冥想想了好一会，见他还没个反应，忙就接着解释道，“我不是拒绝你，只是现在是白天，让丫鬟们知道了总不太好。我只是觉得等到今儿晚上再，再……”
　　似乎是候在外头的常嬷嬷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便站在门外小心问了一句：“九爷，九奶奶，可是起床了，能进去伺候了吗？”
　　“没有，你别进来！”千瑶吓一跳，忙转头往外喊了一句，要是让人看到她此时这副模样，她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外头没声了，蒋星凡却忽的就笑了起来，千瑶回过头，便见他面上终于退去刚刚那隐忍之色，却换上她不明白的笑，也不知到底在笑什么。千瑶有些傻愣愣地站在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蒋星凡才慢慢收了笑，然后看着一脸迷茫的千瑶，伸出手，勾住她的下巴道，“好吧，今晚就今晚，这个耳光我可是记下了！”
　　千瑶咽了咽口水，满脸认真地保证道：“我知道，我不会再打你了！”
　　蒋星凡苦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帮她整了整被自己弄得凌乱的衣衫，待两人都收拾得差不多后，才换了丫鬟讲来伺候。
　　常嬷嬷笑眯眯地走进来后，瞧着两人面上的那等神情，她是过来人，自是嗅出了两人之间极为和揩的味道，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随即就连连道了好一溜吉祥如意百子千孙的话，说得千瑶面上不自在了，才打住。只是当她往床上看，发现昨晚搁在那上头的元帕不见时，一时就愣住了。
　　千瑶还没来得及想出解释的话，蒋星凡就已道出一句，“别找了，是我收藏起来了。”
　　这话一出，常嬷嬷和跟进来的春喜她们面上都是一僵。
　　这是什么癖好！
　　千瑶的脸色就跟是开了染房一样，忍了好久才没发作，重重地咳了一声，就开口让春喜和小青把水端过来服侍她梳洗。
　　两人收拾好后，一块用早膳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爆竹声。千瑶愣了一下，才想起今日是任婉华的大喜之日，刚刚因那番 “混乱”，倒令她一时将这事给忘了。
　　如今一想起，顿时就没了胃口。
　　再看周围立着的那几个丫鬟，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如此冷清，而眼下，那任宋两府里，一定热闹非凡。莫名地，心里就生出几分委屈和惶惶之感，她真的脱离了那里。
　　“凉了就不好吃了。”见她只顾着出神，蒋星凡也不问，只是帮她舀了一碗热乎乎的小汤圆找到她跟前。
　　千瑶回过神，就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柳州？”
　　“等你回门后，就准备启程。”蒋星凡抬眼看她，笑颜，“你瞧着倒是比我还急。”
　　千瑶垂下眼，没答他的话，拿着勺子盛起一个汤圆往嘴甲送。可是外面的爆竹声却连续不断地传过来，扰乱了她的心，蒋星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这时外头忽然有了老妈子进来道，“九爷，十一爷过来了，说是有事要见九爷。”
　　蒋星凡一怔，便吩咐了一句：“让他到书房等我。”
　　那老妈子领命退出去后，千瑶不解地问道，“十一爷？”
　　“他是我表弟，之前还是柳州那边，这会忽然过来，可能是有什么事，我先去，一会再让他来见你。”蒋星凡说着就站了起来，往千瑶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就走了出去。

　　第八十四章 离 京

　　蒋星凡出去后，千瑶一个人对着那一桌的吃食，再听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喜炮声，更是没了胃口。且刚刚吃了个汤圆，正学得腻得慌，便让丫鬟给盛碗鸽子粥来，只是才吃了半碗便搁了勺子。
　　春喜是个有眼色的，一瞧千瑶搁了勺子，便知道已经吃好了。眼疾手快地就将漱口的茶给递上，一旁的春燕遂将痰盂捧，春桃随后将刚泡好的毛尖端过来，三个人的动作配合得极默契。唯有小青还傻愣愣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做些什么。可是瞧着春喜她们几位位在千瑶跟前那么殷勤地伺候着，自己却干站在一旁，自己瞧着都像是在偷懒。
　　其实之前那一个多月，春喜倒教过她规矩，只是小身原就不似她们那等灵活讨巧之人，因而每次几个人站在一块，她都像是装饰似的。
　　虽她没有要在姑娘跟前争宠的心，但却怕姑娘以为她是好吃懒做之人，可是在那几位姐姐面前，她实在找不到表现的机会，只盼着姑娘能吩咐她点什么。
　　千瑶哪有余的心思关注丫鬟心里的想法，漱了口，接了茶，轻轻抿了一口。后瞧着那一桌还没怎么动的吃食，便开口都赏了身边的人。春喜几位忙就笑着行礼道谢，小青回过神，也跟着行礼，却又是慢了一拍，心里更是懊恼。
　　只是这时，常嬷嬷忽然在一旁轻轻提醒道，“奶奶，九爷还没吃呢。”
　　千瑶一怔，看了看搁在蒋星凡位置前的碟碗，果然还是干净的。
　　他当时给她舀了汤圆，没来得及给自个盛一碗就有人来寻他了，而她刚刚心里被旁的事打扰，便没多注意。
　　“也不知会说到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凉了可不能吃了。”千瑶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便让常嬷嬷将之前进来的那个老妈子叫进来。她刚刚瞧着那人面生，且对方还出口就是十一爷，想是蒋星凡在柳州那边的老仆人。她早就听说蒋星凡买了这所宅院后，就从柳州那叫了位他信得过的嬷嬷过来帮忙收拾打理。
　　徐妈妈进来后，不卑不亢地给千瑶行了礼，完后问道，“九奶奶找我何事？”
　　千瑶略一皱眉，打量了对方几眼，只见这徐妈妈瞧差有四十多了，长方脸儿，溜光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鬃，发上只戴了两支碧玺簪子，耳上一对样式简单的金耳环，身上穿着件锦缎掐边儿的藏青色茧绸长袄。
　　整个人看着很是干净利爽，态度也算恭敬，但千瑶还是瞧了出来，徐妈妈刚进来的时候，瞧着自己的那眼神里明显是带着几分不屑。
　　她虽说是金氏认的干女儿，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她之前曾是什么身份，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眼下她还怕这么点脸色不成，千瑶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带着几分客气道，“也没大事，就是刚刚九爷还未用早膳就出去了，昨儿他又喝了不少酒，我担心他这会胃里难受，万一把身体给熬坏了就不好了。便让妈妈讲来跟我说一说，九爷平日里都惯吃什么，我这会给他端过去。”
　　徐妈妈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了千瑶一眼，面声略缓了一些，随后便道：“奶奶有心了，只是九爷这会正跟十一爷谈事呢，奶奶这会过去不太好。”
　　“这样，那这些东西……”
　　“刚刚奶奶既然说赏了下人，那就让她们端走吧，我一个再去给九爷单做一份就是。”
　　徐妈妈这话倒没有责备地意思，不过是直说罢了，然旁边的常嬷嬷却留了神，心想也不知这徐妈妈以后跟不跟着回柳州去，她这几日得想法子拉拢着些，可不能让人给奶奶小鞋穿。
　　什么事儿这么重要？急巴巴地从柳州赶来，若是为贺喜的话，也该是昨儿过来才是……千瑶心里存疑，却也不便问，让丫鬟们 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便又向许妈妈打听起柳州那边的事来。
　　只是还没说上两句，蒋星凡就从外头进来了，后面还跟了个瞧着有二十出头的白面小生。千瑶略扫一眼，就发觉那人生得极风流。配上他那身月白色的暗花袍子，银丝绣花玉扣腰带，简直是把女子都比下去了。
　　“你坐着。”蒋星凡进来后，见千瑶要站起菲，朝她摆了摆手就走到她旁边坐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那白面小生介绍道，“他就是我那表弟，在齐家排行十一，单名一个欢字。”
　　齐欢待蒋星凡说完，忙就上前两步走到千瑶面前弯着腰笑道：“见过嫂子，因来得急，贺礼备得轻了，还望嫂子莫要嫌弃。”他说着就将手里一个楠木匣子呈上，一旁的春喜上前接了，拿到千瑶跟前。
　　千瑶接过也不打开，就道了句：“何需这么客气……”只是她客气话还没说完，齐欢就有些紧张地说道：“嫂子先打开，看看能不能入得了嫂子的眼。”
　　千瑶一怔，不由就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一笑，“喜欢就收了，不喜欢就退回去。”
　　齐欢在一旁干笑道：“嫂子要不喜欢，便留着玩耍吧，我改天再寻好的来就是，还退什么！”
　　蒋星凡瞥了他一眼，眼中露出几分厉色，齐欢顿时不敢吱声了，似认怂般地低下头。千瑶越瞧他们这样，心里越是奇，将那匣子搁到茶几上，轻轻打 开，不由就是一怔。
　　那里头，装着的竟是满满一匣子的粉色珍珠，个个都有龙眼那么大，且每一个看起来大小色译皆无差。这样的好东西，且不论价值多少，而是即便想买却不是随便就能买得到的。而这一匣子的珍珠，少说有三十颗！
　　“这个，太重了！”千瑶看了一眼，就抬起头道了一句，然后不解地看了蒋星凡一眼。
　　“这算得了什么，能入嫂子的眼，就是我的造化了！”齐欢似松了口气，然后似怕千瑶要退回来一般，接着就道，“九哥，嫂子，我那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他说完就跟逃似夺门而去，只是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又回头道了一句：“对了，祝九哥九嫂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瞧着齐欢这莫名其妙的逃走后，千瑶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地青向蒋星凡; “他怎么了？”
　　蒋星凡从进来到现在，面上就没什么不妥的神色，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来，似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加上齐欢送了这么一份厚礼，却又说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话……
　　蒋星凡让下人都退出去，然后才慢慢收了面上的笑看着千瑶道： “我们今天就回柳州，你一会去任府说一声吧。”
　　“什么！”千瑶怔住，“怎么突然这么急？”她说着又看了看那一匣子的粉珍珠，又问：“出什么事了？跟齐欢有关？”
　　蒋星凡叹了口气：“我娘病倒了，也不知怎么样了现在。”
　　千瑶又是一愣，似明白，只是想了想，又有些糊涂，琢磨了一会便又小心问了一句：“这跟齐欢有关是吗？”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一匣子的珍珠，忽然伸出手啪地一声，将那匣子给盖上，同时他眉头已皱起，声音里亦带着几分怒气： “没错，他将我六嫂的肚子搞大了，六嫂要闹，我娘被气病了，眼下那府里正乱着，那小子怕被舅舅打断他的腿，就连夜跑来告诉我。”
　　千瑶一时间愣在那说不出话来，他六嫂，不是寡妇吗？
　　所以……那齐欢才送了这匣子珍珠。
　　蒋星凡见她沉歉许久，忽的就是一笑，看着她道，“怕了？心里后悔了？”
　　他那眼神，就似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一般，千瑶即是一怒，遂立起眉毛道：“我怕什么，又不是我！”
　　“那就去准备吧，路上还得些时候，我慢慢跟你说。”蒋星凡说着就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接着道：“你放心，有我在，吃不了你！”
　　因事出突然，回柳州之前，蒋星凡亦需要出去交代些事，因此他说完话后，就匆匆出去了。
　　这，今天就得离开京州了，是得去任府那说一声，只是……外头又隐隐越越传来爆竹声，在提醒她今日正巧是任婉华的大婚之日，金氏指不定会忙成什么样，不可能有时间接待她。
　　千瑶想了想，便进了房间，思忖良久，然后亲手写了封信。
　　写好后，原想让人送去的，迟疑了一下，又觉得还是自己送过去妥当一些，遂命徐妈妈备车。
　　今日的任府果真热闹非常，光停在门前的马车就有十多辆，门口立着十多位衣着鲜亮的下人，个个面上前带着笑招呼着前来的客人。千瑶看了一会，放下车帘子，然后将手里那封信递给常嬷嬷道，“嬷嬷把这个拿进去交给太太吧，若太太没空，交给红绸也行，我就不进去了。
　　常嬷嬷接过信，应了声，便下去了。千瑶靠着车壁，轻轻吐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漠然地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心里跟这个地方做最后的道别。
　　金氏果真抽不出空，常嬷嬷只得把那封信交给红绸，交代了几句就出来了。
　　“走吧，是该离开这了。”常嬷嬷上了马车，千瑶睁开眼，淡淡地道了一句，神情里隐隐带着几分坚毅。
　　吵杂喧闹声慢慢远去，千瑶只觉得自己的心亦跟着慢慢平静。
　　只是当马车在蒋府停下后，千瑶一掀帘子，不想就看到素娘跟蒋星凡站在那大门口说着什么。而她刚一下马车，两人就说完了话，且那素娘明明是瞧见她了，竟当做没看着，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过来做什么？”千瑶走到蒋星凡身边，看著素娘的背影，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过来道别的，你的事情都办好了？”蒋星凡一笑，也问了一句。
　　“嗯。”千瑶点了点头，又往素娘那看了一眼，然后再瞟了瞟蒋星凡，倒没说什么，撇了撇嘴，就进去了。
　　虽蒋星凡的东西不多，但千瑶要带过去的嫁妆却不少，一众人忙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将东西打包好，加上千瑶陪嫁过来的四个丫鬟，一位嬷嬷，四位粗实的婆子，蒋星凡这边除了他身动的小厮，几名护卫外，徐妈妈也是跟着回去了。
　　中午时分，任府的花轿起来的那一刻，蒋府这边，六辆大马车亦开始启程，浩浩荡荡地往柳州行去。

　　（第一卷完）


　　第二卷 荣华始归来
　　所谓情爱，所谓婚姻，就是为了能让身体和心灵都得到更好的享受……

　　第一章 蒋 府

　　在路上奔波了近七天，又是冬季，路途遥远，气候寒冷，人无甚风景可看，于是这一路下来，可算是无味至极。其实前两天还好，千瑶毕竟从未出过远门，除去离京前那几许怅然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新鲜的。只是这样的长途赶路终究是乏味。加上知道蒋家那些事后，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那些人事，没两日就将这旅途的新鲜感给冲淡了。
　　不过也幸好她身体不错，这一路下来都没吃到什么苦头，倒是她身边那几个丫鬟，瞧着不怎么中用。才第一日，春桃和春燕就吐了个天昏地暗，还得别人费心照料，反添了不少麻烦。幸而小青和春喜能受得住，晚上住进客栈后，还能跑上跑下地伺候，不然千瑶更得烦闷了。
　　好容易熬到第六日，因离梅州城已近，故而这一晚，她们住的客栈也像样了许多。
　　千瑶想着明儿中午就能到柳州，今晚需得好好洗个澡，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应付事情。
　　却不料她竟在洗澡的时候着了凉，只是一开始未曾觉得什么，不过是打了两喷嚏，也没在意，不想天黑后竟发了烧。
　　“怎么不舒服也不早点说！”蒋星凡吩咐人出去找大夫后，回来坐在床边看着她被烧得通红的脸蛋，又皱着眉头责备了一句。
　　“我以为没事，那一路上我吐都没吐过呢……”千瑶有些虚弱地应了一声。
　　“这比得了吗！”蒋星凡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正好这会，小青同春喜蒋熬好的姜汤端进来。
　　“先把姜汤喝了，大夫一会就到。”蒋旱凡说着就扶她起来，原是要喂她，千瑶瞧着丫翼们俱在，便摇了摇头，自己接过喝了。
　　歇了一会，大夫终于到了，把了脉，瞧了瞧，只道无碍。
　　不过是因为在车厢内捂得太热，下车时猛地吃了风，紧接着就泡在滚烫的热水里，再又窗户没关好，不小心又吹了风。这连接着冷热交替，加上路途疲惫，身子才终于吃不住。不过到底年轻，身体底子也不错，今晚喝了药，捂捂汗，睡一晚，明儿这烧就能退个七七八八了。
　　蒋星凡一听，心中宽慰，赏了银子，又命人赶紧抓药去。
　　只是这天已暗，又走冬夜，怕是那药店的门不好敲开。徐妈妈担心闰年领着那几名护卫将人家药铺的门砸了，再瞧蒋星凡一脸着急的样，她便捎悄从闰年手里接了那药方。然后领着闰年出去了。
　　常嬷嬷瞧着后，没吱声，心里却是默默记下了。
　　夜深之时，千瑶让蒋星凡另要一间房，别跟她睡一起，免得传染了，有丫鬟陪着她就行。蒋星凡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觉得似平退了点烧，便让春喜和小青都出去、然后自己脱了外衣，把千瑶往里挪了挪，就爬到床上。
　　“你怎么——”
　　“唾吧，我守着你放心一些，再说这大半夜的，我还哪找房间去。”蒋星凡说着就帮她拉了拉被子，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心里叹了口气。
　　千瑶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六嫂那事，你打算怎么办？不会真让齐欢娶她吧？”
　　虽大景没哪条律法说寡妇不许再嫁，但一女侍二夫是自古就遭人唾弃的事……而即便寡妇再嫁在柳州那边不算鲜见，但眼下这事却不可相同并论。这可是寡妇偷情的丑事，虽说蒋家如今只是商贾，但人要脸树要皮，谁家也不愿出这事。这几日她也琢磨过，要将这丑事掩去，无非就两个法子……
　　“他若答应，就不会急巴巴地把一匣子珍珠给送过来。”蒋星凡躺在床上想了一会，“看六嫂怎么打算，我也不想将事情做绝了。”他说完，又瞧了千瑶一眼，接着道：“你好好休息，暂不需想这些，仔细把身子养好，别什么事都还设遇着事呢，就自己先趴下了。”
　　千瑶本想回他一句的，只是觉得眼皮沉重，脑子也混浊起来，实在无力跟他计较，只得先在心里记下。
　　翌日一早，千瑶起来后，果真觉得身子舒服多了，顿时又精神百倍。连蒋星凡都叹她这强悍的身体素质，绝非一般女子能比，千瑶瞪了他一眼，遂想起他昨晚的话，便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随后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
　　“走吧千瑶宝贝，咱们回家去！”蒋星凡，站在马车前朝她伸出手，爽朗的声音如似这冬日里的暖阳，听着就让人学得心里热乎。千瑶见他竟在外头，当着丫鬟们的面，就把称呼喊得那么露骨，一时间恼也不是羞也不是，只把脸一红，当做没听见，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踏着凳子上了车。
　　春喜她们却是忍不住悄悄笑了起来，被常嬷嬷瞪了一眼，然后看着一旁的徐妈妈，套近乎地问了一句：“老姐姐昨晚睡得可好？我昨夜里有些冷，起来又添了点炭，没吵着老姐姐吧。”
　　一路下来，常嬷嬷没少跟自己这么套近乎，徐妈妈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原是齐氏身边的丫鬟，后来成了蒋星凡的乳母，所以她对蒋星凡的感情不一般，故总觉得自家少爷娶了个丫鬟出身的小姐，着实是委屈了。但这些天来他瞧着九爷对九奶奶其为看重，且九奶奶身上也没那等小家子气，除了性子强硬一些外，言行举止倒不失大家风范，故而慢慢就把心里的成见放下去一半。再加上这一路下来，常嬷嬷的有意亲近，她从一开始的敷衍，到现在，同常嬷嬷从昨晚的炭火，不知不觉就扯到蒋府的吃穿用上。
　　日上中天时，千瑶这一行人马终于在蒋府大门口停了下来。
　　才一进柳州城，千瑶光坐在马车里就，已感觉到此地之热闹。竟比京城还胜三分！悄悄撩起车窗帘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贝外头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街道两边的房子檐角高飞，间间铺门大开，个个招牌新颖……
　　蒋府就坐落在柳州城西的九华街上，光他家一个府邸，就差不多将这条街占去一大半。千瑶扶着蒋星凡的手下了车后，看着那气派的朱红大门、门前半人高的台阶、台阶两边威武的石狮子以及早候在两边的一众仆人。她心里多少还是吃了一惊，想不到竟富成这样，瞧着这大门的气派，真不比京州哪家侯府差。幸而是在柳州，要是再京城那地方，区区一个商贾之家若敢这么张扬。指不定会招来什么祸事！
　　随蒋星凡从大门进去后，一路行到二进门那，千瑶便发现这里府里的下人，正忙着在各处挂上画着双喜字的大红灯笼，只见那琼楼玉宇间，雪花正簌簌地往下落，皑皑白雪衬着那红艳艳的灯笼。好不醒目！
　　千瑶这才想起自己是新妇身份，便转头看了蒋星凡一眼，只是还不待她出声，前面忽然冲过来一个橘红色的身影，同时一个娇嫩嫩的声音一路传来：“九叔，九叔，你终于回来了，安然想起死你了！”
　　千瑶一愣，随即就见那个冲过来的小姑娘一下子抱住蒋星凡的腰，并抬起一张粉嫩嫩脸蛋儿，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撇着圆嘟哪的小唇儿，略带几分委屈地看着蒋星凡又道了一句，“九叔又是一去就这么久，安然天天都盼着你回来，就怕九叔不要我们了！”
　　“九叔是去办正事，好了，小安然快站好，眼见，就快是个大姑娘了，还这么调皮的，也不怕别人笑话！”蒋星凡一脸宠溺地在安姐儿脑袋上柏了柏，然后就笑着拉开她抱在自己身上的小手。
　　千瑶瞧着他们叔侄两人间竟完全不避下人，就表现得这么亲热，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虽说那安姐儿瞧着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身量未足，但到底是姑娘家，如何也不该跟自己的亲叔叔这般……可是当她再看旁边的下人，除了自己带过来的人外，余的面上皆无异色，似早已见惯一般。
　　这里，果真跟京州不一样！
　　千瑶心里才一叹，遂又见安姐儿骄傲地抬起脸，撒娇地拉着蒋星凡的袖子道了一句：“谁敢笑话我，九叔帮我教训他！”
　　“别人九叔可以帮你教训，但要是你九婶，那九叔要教训的可就是你了！”蒋星凡说着就拉起安姐儿的手，正打算给她介绍干瑶。然那安姐儿却左右瞧了瞧，在那一众丫鬟上找了找，一脸迷茫地问道： “九叔把九婶婶带回来了！是哪一位？”
　　“小调皮的，是想让九叔罚你抄书是不是，九婶就站在你跟前还认不出来，还不快行礼问好！”蒋星凡似责备地道了一句，且说着，他拉着安姐儿的手就放了下去。安姐儿一怔，遂委屈的撇了撇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就含了泪，挪动着小腿儿，委孝屈屈地走到千瑶跟前行了一礼道：“见过九婶婶，侄女刚刚是跟九婶婶开玩笑地，求九婶婶莫怪安然。”
　　这丫头，竟比她小时候还会装模作样！
　　千瑶一笑，就从身上拿出个玉佩放在安然手里，然后才对蒋星凡道：“怎么跟孩子认真起来了，再说这外头多冷，还站在这说来半天话，也不怕冻着孩子。”
　　蒋星凡遂笑了，将要开口，却旁边又传来一声音，“我就知道，一听说九叔回来，这丫头就坐不住、这一天都不知往这门口跑过几回了！”

　　第二章 婆 媳

　　千瑶抬眼望去，只见是位二十出头的女人，雪肤花貌，肌质丰腴，一双凤眼儿舍情带露，笑意盈盈地从那走来。她身上穿著金枝线叶碧色长袄，别致的是那袄子是大翻毛领儿，中间还饰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下垂着金色滚苏。衣服的颜色花样不算扎眼，但那用料装饰等，一整套配下来，华贵得令人咋舌。
　　千瑶才在心里话想，这位估计就是蒋星凡跟她说的那位七嫂，梅采薇梅氏。
　　那梅氏就已经走上前来，一脸亲热地拉住她的丰，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是赞赏地道了一句：“这位就是九弟妹吧，九叔真是好眼光。娶了这么一个可人儿，连我瞧着都移不开眼！”
　　蒋星凡遂在一旁给千瑶介绍了一声，然后便问，“太太现在身体如何了？”
　　之前他们进城的时候，蒋府的一老仆人已经在那城门处等着他们，
　　那是齐氏信得过之人，亦是她特意派去接蒋星凡他们的。故而蒋星凡进城的时候就已从那老仆人口中知道，齐氏之前不过是有几日胃口不好，懒得理事，并非是身体不妥。
　　“太太身体无碍，今儿早上吃了碗粳来粥，听说中午也吃了大半碗饭，眼下正在明净堂那歇着呢。”梅氏跟在蒋星凡身边，一边往明净堂那去，一边接着道：“我前些日子算着时间，知道九叔也就今明两日到，于是今儿一早就让下人将这府里好好打理了一番，连安姐儿都帮了不少的忙。”梅氏说话时，声音总是轻轻软软的，面上亦带着浅笑，且这会她说完后，又满含慈爱地看了自己闺女一眼。
　　“我给九叔插了梅花，放在九叔的房间里了，还看两条小金鱼！”安姐儿会意地接过梅氏的话，且说着，她那小腿儿蹦了几下，竟就挤到千瑶和蒋星凡中间，然后拉着蒋星凡的手接着道：“九叔这次回来，有没有给安然带礼物？”
　　千瑶微蹙了蹙眉，只觉得这丫头怎的这么不懂规矩。在长辈面前竟这般放肆，若是她亲侄女，她谁一句就呵斥住了。只是眼下她初来乍到，又是新妇身份，不好跟个孩子计较，可心里却寻暗暗记下了，并不动声色地看了梅氏一眼，却见对方只顾着看安姐儿和蒋星凡，并未理她。
　　“都在你九婶那呢，一会你九婶会给你的。”蒋星凡说着就看了千瑶一眼，千瑶马上笑了笑。安姐儿遂转过脸，着了千瑶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看着蒋星凡，似有些失望地说道，“九叔以前都是亲自给安然挑礼物的，有了九婶，就嫌安然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梅氏在一旁扑哧的一竿，然后就伸手将安姐儿拉到自个身边，再看向千瑶略有此歉意地说道，“小孩子不会说话，她平日里就是跟她九叔感情太好了，丸弟妹别跟她一般见识。”
　　“哪会，童言无忌嘛，我也有小的时候。”千瑶笑着道了一句，谁没有小的时候，会不会说话，有没有规矩，那都是教州出的。以前金氏再怎么宠她，也断不会容她在长辈面前没了规矩，更不许在外头面前表现出恃宠而娇的姿态来。
　　梅氏心里微怔，不由又打量了干瑶一眼，只见容貌情丽明艳，眉眼清晰有种，虽是丫鬟出身，但从进来到现在，她身上却无一终怯意。
　　因是新婚，所以眼下她穿的是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衫裙儿，外头还罩着件大红遍地金的西番莲大袖衫儿、一头乌发梳得高高的，发上的金钗，耳上的坠儿，还有刚刚自己拉起她的手，注意到她腕上戴的手镯，皆是以红宝石镶饰的一套儿东西。
　　重要的是年轻，再怎么漂亮华贵的衣饰，都比不上那张脸的蓬勃朝喜气。
　　梅氏心里一时叹，一时羡，一时嫉，一时又隐隐有些恨。
　　不多会，他们一行人就走到明净堂这，那门口处说说瞧着他们的丫鬟忙进去报了。
　　千瑶没来得急细看这院子，就被蒋星凡带进了屋里，故只觉得这明净堂比金氏那院子大了不止两倍，且院里还种了数株红梅，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齐氏这段时间，因气着许氏那丑事，连带着也不想见梅氏。干是梅氏一路陪着蒋星凡和千瑶到明净堂后，就拉着安姐儿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她又同千瑶道了句：“今日刚来，九弟妹必抽不出牢，等过两天一切都安歇好后，我再去九弟妹那叨扰叨拢扰。”
　　一旁的安姐儿也甜甜地道了一句：“一会我就去九婶婶那拿九叔给我带的礼物，九婶婶可别忘了。”
　　“急性，九婶婶还能昧了你的东西不成！”梅氏马上就责备了安姐儿一句，然后又对千瑶抱歉地笑了笑，便拉着安姐儿走了。
　　千瑶看着那母女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觉得不喜欢她们。
　　“娘，你为什么对九婶婶那么客气，她不是个丫鬟吗，不是跟咱家里的丫鬟一样么！”出了明净堂后，安姐儿才拉着梅氏的手问了一句。
　　“就是个乞丐，那如今也是你九婶婶了，娘瞧着你九叔可是喜欢得紧呢！”梅氏抬手在耳鬓那抿了抿，然后才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
　　“那九叔最喜欢人的不是我了？”安姐儿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九叔当然还喜欢你的，不过你心里得记得一点，以后要不想九叔讨厌你，你就不能在他面前给你九婶婶甩脸色。”梅氏说就低下头看了安姐儿一眼。
　　安姐儿立即会意，漂亮的小脸儿一笑，娇嫩的声音一扬：“那只要不是在九叔跟前就可以了！”
　　“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梅氏忙往两边看了看，见周围没丫鬟走动，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教训的安姐儿几句。
　　那安姐儿虽不服气，却也乖乖应着，于是母女俩就这么一路低声交谈着往自个的院子走去。
　　只是从映霞阁前面经过时，梅氏忽然看见个穿着秋香色缎面对襟褙子，杏红色撒花裙子的丫鬟，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从里头出来。梅氏定眼一瞧，原是许氏身边的丫鬟秋儿，她遂上前叫住秋儿笑着道：“听说今儿早上，你家奶奶打了你，可是真的？”梅氏说着就往秋儿脸上细看了一眼，随即就有些心疼地说道：“哟，可怜这张小脸儿，六嫂也真下得了手，这还肿着呢，我那边正好有消肿的药膏，随我过去拿吧。”
　　秋儿忙抬手捂住脸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七奶奶，我没事，我先去忙了！”她说着就侧身，急急忙忙走了。梅氏站在那看着秋儿跑开的背影，又往映霞阁那瞟了一眼，忽的就冷笑一声，哼道： “你也有这一天！”
　　安姐儿瞧着自个母亲面上的表情，遂一脸兴奋地凑上前问道： “娘，六婶婶她……”
　　“别多嘴，回去说。”梅氏打断她的话，就拉着她走了。
　　千瑶随蒋星凡进了里屋后，遂见那铺着棕红色妆花羊毛毯的软榻上，坐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她身上穿着很素净，发上亦只戴了支白玉雕花簪子，眉眼温柔，笑容可亲。
　　“娘！”蒋星凡进去就喊了一声，随即拉着千瑶走到齐氏跟前跪了下去。瞧着这两孩子磕完了头后，齐氏才让旁边的冯妈妈上去扶他们起来，然后就朝千瑶抬了招手，将她拉到自个身边笑着道：“退之也是个急性子，我原是打算等明儿一早才让你磕头敬茶的，这下倒是多受了你一礼，好孩子，你心里可别委屈了。”
　　千瑶怔住，没想自个婆婆竟是这样……温和的人，她愣了好一会才想起开口道：“娘说笑了，哪怕是磕一百个头，也是应该的，哪说得上委屈！”
　　齐氏面上笑得更开了，又上下打量了千瑶好一会，遂转头朝一旁的冯妈妈叹道：“倒真是退之的福气，你瞧这孩子，生的这好模样！” 冯妈妈也笑着点头：“跟九爷正好是郎才女貌，恭喜太太，总算是了了块心病。”
　　齐氏叹息一声，就拉着千瑶要让她在自个身边坐下。千瑶一惊，忙推辞，并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笑道：“既然是娘抬爱，你就共心坐下。”
　　“坐下吧，这里也别的人，不需顾那些虚礼。”齐氏拉着千瑶坐下后，又叹一声：“元惜把你教得不错。”
　　听到对方说起金氏的闺名，千瑶怔了怔，这才想起她们原就是闺蜜。心里略一琢磨，遂明白了过来，想是金氏之前就已经帮她说过话了，所以这才一见面，齐氏就对自己这么亲密这么温和。
　　“好孩子，如今你过来了，我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少不得要让你受些委屈，这才进门，就摊上这么一件不中用的事。”
　　“娘……”蒋星凡因不想一回来就提这事让他母亲心里不快，却不想齐氏倒先开口说了，他忙就上前一步，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齐氏却一笑，朝蒋星凡道：“你也别太担心，比这难熬的事我都经历过了，这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年纪大了，只想着安安心心过几天好日子罢了。”


　　第三章 彪悍的寡妇

　　三人正在屋里说着话儿，外头忽然就传进一阵杂乱争吵之声，齐氏面色微变，一旁的冯妈妈忙就出去了。
　　千瑶仔细一听，似乎是有谁要往里来，却被外头的丫鬟婆子给拦住了，于是便起了争执。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不知太太正在屋里跟九爷说话吗，一个个都皮痒了不是！平日里才待你们好一些就蹬鼻子上脸起来，给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冯妈妈一出去就骂了一通，随即一个略显低哑，透着几分性感与慵懒的声音就道：“妈妈这是在骂谁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有句话叫做指桑骂槐！”
　　“原来是六奶奶过来了，真不巧，太太这会没空呢。”冯妈妈的声音遂带上几分笑意。
　　“无妨，我是来找九爷的。”
　　“哟，六奶奶这可不成，九爷和九奶奶正在里头跟太太叙话呢！”
　　“那正好，我也想见见咱家的九奶奶。妈妈别拦我，总归你们都觉得现在我已经没脸了，所以我也不怕撕破大家的脸面！”
　　“六奶奶——”冯妈妈的声音顿时就沉了下去。
　　蒋星凡在里头听着，面色愈渐不豫，正要起身，却齐氏按住了，然后她便朝外头吩咐一声：“冯妈，请六奶奶讲来。”
　　人还未看到，千瑶就已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很淡，但却足以吸引人的目光朝那看过去。
　　门帘掀起，遂见一位同梅氏差不多年纪，深目高鼻，体态妖娆的妇人从外头甩着裙子走了进来。千瑶从榻上站起，再细打量了这位六奶奶一眼，只见她穿着紫色妆花亮缎袄儿，大红官锦宽阑裙子，脚上套着粉底绣花鞋，且两边的鞋头上竟还各缀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
　　同是寡妇，梅氏那般的打扮，已是很过分了，但到底没穿那么鲜艳显眼的衣服，金贵的地方也只从细微处着手。然这一位六奶奶，瞧着那一身的穿衣打扮，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且除去她那衣服，还有发上的珠银，项上的璎珞，面上的脂粉，指上的丹蔻，无一不是精心打理搭配出来的，看到这样的女人，谁会以为是位寡妇！
　　之前就听蒋星凡说，他那六嫂是古雅那边的女子，性子向来泼辣，做派也与大景这边的女子不一样，且家里还有些势力，所以这事才有些棘手。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千瑶不动声色地打量完后，心里随即是一叹，连她都不敢这么大红大紧地搭配，可却不想竟有女人能将这两种颜色的衣服穿得那么好看！简直让她有些嫉妒了，不过这蒋府里的寡妇，个个都是花容月貌，还各有风情，且又这么张扬，难怪会出事。只是……，她不是怀孕了吗，怎么看着这气势，倒像是被封了诰命似的！千瑶只觉得脑子有些晕，难道柳州这边对寡妇怀孕的事，真的都不在意？
　　“齐欢可是跟你们一块回来？”许氏进来后，还没向齐氏行礼问好，就先朝蒋星凡问了一句。
　　蒋星凡瞥了她一眼，没应声，许氏冷哼一声。就上前略欠身给齐氏行了一礼道：“太太莫怪，我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今儿听说九爷回来后，就紧着过来问个究竟。太太也莫为我的事烦心，这事儿，我自己会解决的。不过我现在就想见齐欢一面，他要不敢过来，我就上齐家见齐老爷去！”
　　好了不得的女人，千瑶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住，想不明白她这底气是从哪来的！
　　“你先见见你九弟妹吧。”齐氏似不想再跟她说这事，叹了口气就往千瑶那示意了一下。
　　许氏这才转过眼，上下打量了千瑶一会，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瞧着长得还不错！”
　　千瑶正要给她行礼，她却一摆手，就转向蒋星凡，接着道，“恭喜九爷了，贺礼我一会就让人送到翼园。只是齐欢若是已经回来了，就麻烦九爷帮我传一声，他要敢就这么撩手不管，我定叫他后悔！撕破脸的事，我可从不怕！”
　　蒋星凡微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对于这个六嫂，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欣赏的，只是这事得太不像话。且如今他都回来了，她竟还敢就到明净堂来横冲直闯，可以想象得出他离开的那些时间，齐氏该多疲于应会。
　　“太太如今精神不好，六嫂以后别来烦太太了，若有什么事，六嫂跟千瑶说就好。至于齐欢，他三天后就回来，六嫂还是回映霄阁好好待着。还有，许家的人，没我的许可，一个都不能进府，六嫂好自为之，撕破脸面不是那么好收拾的。六嫂虽是古雅人，但已经嫁到大景了，出了事就得照着大景的规矩办，若真开了祠堂，到时会是什么后果，六嫂心里必清楚。”蒋星凡说着就吩咐下人送许氏回去。许氏甩了甩袖子，喝开那两位丫鬟，然后咬着牙，恨恨地出去了。
　　“娘，六嫂这几个月，可是时时过来你这烦扰你？”许氏出去后，蒋星凡就问了齐氏一句，候在一旁的冯妈妈马上代齐氏回答道： “那倒是没有，就是许家的几个小子时时进府找六奶奶。九爷也知道，那六奶奶是什么性子，太太是想拦也拦不住，几日前，太太也是下令不许放人进来的，可架不住六奶奶自个出去啊。幸好现在时间还短，没瞧出什么来，但再过两个月，就是再宽大的衣服都遮不住了。若不是都住在一个府里，谁耐烦管着她，早知道当日老太太一过世，就该都将她们送出去，死活随她们。偏太太是个心软的，如今却连个清静都换不来！”
　　“好了，都别说了。”齐氏叹了口气，就又拉着千瑶在自已身边坐下道：“倒是你一进门，就看了场笑话。”
　　千瑶不好应这话，只得微垂下眼，齐氏却笑了，然后朝冯妈妈吩咐道：“你将那东西拿出来。”
　　冯妈妈应声，遂将早淮备好放在一边，镶着螺铀及玉石的红木匣子捧了过来，齐氏接过放到千瑶手里笑着道：“这是我外婆给母亲打的嫁妆，她一次都没带过，直接给了我，如今我也总算传到你手里。你要是不喜欢，就你赶紧跟退之生个大胖小子，然后也能犯它交给你的儿媳。”
　　千瑶脸一红，不由就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遂抛开刚刚的那点不快，跟着一笑。千瑶忙收回目光，打开那匣子，原来里头放着是一套镶祖母绿的金头面，只见那上面的宝石，个个分量都很足，金子也很足，应该是太足了，瞧着反有些吓人！
　　千瑶捧着首饰匣子从齐氏那出来后，蒋星凡便跟她道了一句： “常嬷嬷和你那几个丫鬟，徐妈妈已经将她们领到翼园，你的东西都由她们给你清点整理。今儿先好好休息，明儿我再让府里的管事过来见你。”
　　千瑶点了点头，走一会，终是忍不住问道：“外头还有男人进这府里找六嫂！？”
　　“那是她外头铺子的几个掌拒，都是他们许家的人。”蒋星凡看了千瑶一眼，见她抱着那首饰匣子，露在外面的两手冻得有些红，便伸手接过那匣子，然后握住她的一只手接着道：“蒋家被平反后没多久，六嫂就自己开了铺子，几年下来，生意瞧着还不错。我看她有这方面的才干，觉得她一个寡妇也是不易，之前便多有帮忙，却不想竟出了这事。”
　　“可是六嫂她怎么……瞧着一点也不怕？”刚刚许氏给她那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一个女人，那内心得多么彪悍，才能在面对这种事时，还能那么理直气壮！
　　“她是古雅人，那边的风俗与咱大景这边不一样，那边没有寡妇必须守节这种事。这么多年来，柳州这边多少也受了点影响，所以大家对于古雅女子的妇道，没有像要求中原女子那么苛刻严格。而且当年蒋家被抄家时，她也是因为身份特珠，加上当时病得厉害，许家花了钱，打通关系，所以才躲过一劫。”
　　“那六嫂是要生下这个孩子！”千瑶楞住，刚刚在齐氏那里，她看许氏似就有这意思。
　　“我舅舅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的。”蒋星凡说这句话时，表情微沉。齐家虽亦是商贾之家，但非常注重血统和身份，且因齐家当年曾在古雅吃过亏，所以对古雅人抱有成见，生意往来没有问题，但这事却是一万个不可能！再说许氏原就是蒋家的媳妇，而齐家和蒋家如今是亲家，眼下出了这事，若真被桶到外头去，许氏自己倒不在乎了，但齐家哪受得了这等丑事。
　　蒋府很大，从明净堂走到翼园，花了一刻钟不止，千瑶因心里被那些事缠着，也没多少心思看这园子。只觉得一路行来，所见之处，皆是华美气派。朱廊碧瓦，无一不是鲜亮惹眼，更不说那园中极尽奇巧的山石水树亭台了。
　　翼园比明净堂还要大，里里外外都见有丫鬟仆妇们来回走动，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且他们瞧着蒋星凡和千瑶进来后又忙着行礼，倒显得甫些乱糟糟的。千瑶微一皱眉，没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下，然后呼了口白气，就快步随蒋星凡进了正屋。
　　只是不料才一进去，就瞧见安姐儿正站在里头，一脸气鼓鼓地怒斥着她身边的丫鬟小青。

　　第四章 来 事

　　屋里比外面更乱，五六个丫鬟加上两个老妈子皆围在安姐儿身边，有拿纱布的，有拿剪刀的，有拿药瓶的，有端盆送水的，有搬椅子挪板凳的，乱糟糟地挤成一团，一时竟没人发现蒋星凡和千瑶已经进来了。而小青还傻愣愣地站在一旁，一脸苍白，不知所措，且她站着的那块地方，竟洒一地的水，连她的裙摆都被沾湿了好一大块。
　　春喜将扫好的碎玻璃搁到角落里后，就从旁劝的盆架上取下一条大毛巾，然后转身走回来，正要蹲下去时，忽然看见蒋星凡和千瑶的身影，她忙就站直了身，有些惴惴不安地叫了声“九爷，九奶奶。”
　　春喜这话一出，大家才回过神，屋里一时间就静了下去，安姐儿正要接着骂小青的声音也收住了。转过头，就看到蒋星凡和千瑶正往她这走了，且两人面上的神色不一。
　　丫鬟们自动退开后，蒋星凡即看到安姐儿正季屈地举起的右手的食指竟是受了伤，只见指尖那已经被鲜血染了红红的一小片！
　　“怎么回事！”蒋星凡面色一沉，遂大步走过去。
　　千瑶发觉，即便是刚刚在明净堂那会，面对许氏的无礼，蒋星凡的脸色都没此时这么难看。
　　“九叔！”瞧着蒋星凡朝自已走过来后，安姐儿哇地一声就朝他扑过去大哭起来。蒋星凡忙就蹲了下去，抓住安姐儿小小的肩膀，一边安慰她不哭，一边将她的右手拉到眼前细看了一眼。只见安姐儿食指的指尖是被割伤了，虽已上了药，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常嬷嬷，出什么事了？安姐儿怎么会受伤？”干瑶刚已看见被春喜搁在角落处的玻璃碎片，走过来后，又瞧到安姐儿旁边的案几上正摆着两条死金鱼，她大致就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瞧着蒋星凡的脸色不对，且又事关自己身边的丫鬟，便先开口问了一句。
　　“回奶奶……”只是常嬷嬷刚一开口，安姐儿突然就抬起左手，指着小青，含着鼻音对蒋星凡控诉道：“九叔，她讨厌我，故意把我送九叔的鱼弄死了！还害我受了伤！九叔要为安然做主啊１”她说着就又哭起来，粉嫩嫩的小脸上，眼睛红得跟兔子的，让人瞧着是可旁又可怜。
　　小青脸上血色退尽，脚步趔趄了一下，一边往后退，一边摇着头道：“我没有——”
　　千瑶不由皱起眉头，便上前两步，着着安姐儿轻笑着道，“安然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小青她今日才随我进府，怎么就讨厌安然了呢，再说那金鱼既是送给九爷的礼物，她更不可能去动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嫌我碍眼了……”安姐儿似怕千瑶一般，一边说着一边就往蒋星凡怀里躲去。
　　蒋星凡在安姐儿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就将她起起来，放到旁边的圈椅上，后才回身扫了这一屋的丫鬟婆子，最后才看了千瑶一眼。
　　千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让她出面处理这事，但瞧着他此时的脸色，那意思其实是让她给他个交代。
　　这事不用问，千瑶也清楚，就是给小青一万个胆子，小青都不敢做。即便退一万步，小青就是有这胆子，她也没理由。
　　只是眼下这事却是必须要问个清楚，千瑶只好朝小春看了过去，小青满脸无措地摆着手道：“我没有，没有弄死金鱼，是安姐儿让我将那鱼缸挪一挪的，然后……”
　　“你撒谎。”安姐儿立即打断她的话，然后扯着蒋星凡的衣服急切又委屈地说道：“九叔，安然原本是过来要找九婶婶拿九叔给我带的礼物，哪知一进来，就瞧着她正把手放在鱼缸里捏我送给九叔的金鱼，我吓一跳，就跑上去要推开她，谁知她看到我跑过来后，竟就将鱼缸推到地上！我蹲下去要救我的金鱼，她却按住我的丰，然后我的手就被玻璃划伤了！”
　　“是这样吗？”千瑶心里冷笑一声，小小年纪，竟就学会胡编乱造。
　　“我说的都是实话，九婶婶不喜欢我，定不愿相信我，不过这事却是有人看到的，九婶婶不信，可以问问。”安姐儿紧紧拉着蒋星凡的袖子，将一半身子藏在蒋星凡身后，怯怯地看着千瑶说道。
　　千瑶看向常嬷嬷和春喜她们，却见她们都垂下眼，千瑶面色一凝，常嬷嬷只得开口道：“刚刚我们正在里屋给奶奶收给东西，听到声音后出来一看，安姐儿的手指已经伤了。”
　　“我们看到了。”常嬷嬷的话才落，站在安姐儿旁边的丫鬟遂道了一句，然后又瞧了瞧同她站在一块的丫鬟，那丫鬟忙跟着一点头，她才又接着道：“要是别的事就算了，可眼下安姐儿都受伤了，我们回去没法跟七奶奶交待，只能实话实说。”
　　千瑶瞪圆了眼睛，这些人净是在睁眼说瞎话，这一着就是早有预谋的事儿，摆明了就是要栽赃陷害，什么小青，明明就是在针对她！
　　连她都看得出来，蒋星凡会不清楚，她随即看向蒋星凡。可蒋星凡并未马上开口为她说话。
　　而安姐儿这会又拉着蒋星凡的衣袖道：“九叔，还是算了，安然知道，是安然惹嫌，连九叔都不愿……”
　　“好了，安然别难过，九叔为安然做主。”蒋星凡满是心疼的摸了摸安姐儿的脑袋，然后抬眼看了千瑶一眼。
　　“你——”千瑶大怒，他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蒋府的下人已开始在外头探头探脑，并且还不时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奶奶！”常嬷嬷一看这情形，忙就笑着走到千瑶身边，扶着她的胳膊道：“奶奶在路上奔波了好几日，想是累了，这罚下人的事。就交给嬷嬷吧，不劳奶奶费神。”常嬷嬷说着，就令小青到外头的是廊那跪下思过，然后还朝春喜她们使了眼色。那三个春都是心思活络的人儿，自是明白这事就是针对她们奶奶来的，但是眼下九爷是站在安姐儿那边，若九奶奶为这事跟九爷僵持下去，吃亏的定是九奶奶。
　　收到常嬷嬷的意思，春喜和春桃马上走过去，一功一个拉住小青的胳膊，就将她拽了出去。
　　千瑶正要开口，却被常嬷嬷重重地捏了一下，且还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个忍字。
　　千瑶气得红了眼，咬着牙，硬是吞下这口气，然后看向蒋星凡道： “你满意了？”
　　蒋星凡还没说话，安姐儿就又拉着他的衣袖怯怯怯地说道：“九叔，九婶婶生气了，娘一会一定会骂我的！”
　　“我怎么会生气呢。”千瑶怒极反笑，说着就走到安姐儿跟前接着道：“既然是我的丫鬟做错了事，那就是该罚，常嬷嬷刚刚还罚得轻了，我再替安姐儿罚她今天一整天都不许吃东西奸不好。”
　　安姐儿睁着一双红红的兔眼睛，抓着蒋星凡的袖子，愣愣地看着千瑶，似没一时反应过来，刚刚还怒气冲天的脸，怎么忽然就笑出来了。
　　“安姐儿不说话？是还不满意？”千瑶依旧笑眯眯地追问。
　　“我，我不知道。”安姐儿把脸埋在蒋星凡的衣袖上，撒娇地说道：“九叔，安然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瞧，这脸上的泪都没干呢。”千瑶说着就掏出手绢，弯下腰，一脸温柔地帮她擦着小脸儿，嘴里还接着道，“安姐儿这样红着眼睛，手上又带着伤回去，你娘可不以为是九婶婶欺负了你。要不这样，就让九婶婶送你回去可好？”
　　安姐儿忙缩回自己的小脸蛋、并紧紧贴着蒋星凡。嘴里叫了一声： “九叔……”
　　蒋星凡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安姐儿，然后才略带愧疚地对千瑶道：“我送她回去，你先歇着。”
　　千瑶冷着眼，面上似笑非笑地着着他道：“那九爷可要帮我解释一番，免得七嫂以为我欺负了安姐儿。”
　　瞧着他们离开后，千瑶才慢慢收起面上的假笑，眼里几乎就要喷出火来。
　　“去让小青起来，跪什么跪！”千瑶恨恨地咬了咬牙，就朝春喜喝了一句。
　　常嬷嬷忙让春喜去外头守着，这会别让蒋府的下人讲来，完后她才拉着千瑶进了里屋劝到：“奶奶，你现在可干万别跟九爷怄气。”
　　“嬷嬷，他是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不成！什么金鱼死了，我都不用问，定是送过来的时候就是死的！那小丫头一人自说自演, 也就他才信那鬼话！”千瑶坐下后，说着就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
　　常嬷嬷拉起千瑶的手，轻轻揉了揉，然后苦口婆心地劝道，“奶奶，忍得了一时，往后才好长远，九爷的态度你不是都瞧着了么，心肝似的疼着，而且那小丫头又会来事。再者这事，定是已经传出去了，小青做没做，没人看见，但安姐受了伤，那可是摆在眼前的事。而您如今是要坐上这当家主母的位置，若一进门就闹出赏罚不公，包庇自己的丫鬟，欺负小侄女的话，那以后对奶奶可是万万不利啊。”
　　千瑶咬着唇，她也是明白这个理，所以刚刚才硬生生地忍了下去，可是心里却还是吃不下这口气。

　　第五章 谁都不是软柿子

　　“这才第一天，我就护不住自己的丫鬟，已经被人看了笑话！”千瑶立着眉，瞪圆了眼睛接着道：“我就是个护短的，那又如何，就让他们说去，我还真会怕了不成！”
　　常嬷嬷听着千瑶这气冲冲地话，苦笑了一下，接过春燕捧上的热茶，见千瑶摆手，她便轻轻搁到旁边的几上，然后才缓声劝道：“奶奶有护短之心，本是我们的福气，但有几句话，嬷嬷我仗着有些年纪，又受了太太所托，今日就厚着脸皮给奶奶点几句，望奶奶莫怪。”
　　千瑶见她说得郑重，还将金氏给搬了出来，想起自己如今到了这边，所能依仗的人，就眼前这么几个罢了，且常嬷嬷原就是金氏身边的人，于是她面上的怒气不由就收了几分，点了点头。
　　“奶奶心里需得清楚，如今这里是柳州，离京远，奶奶又是刚进门，在这府还没根基，就是奶奶从京州那带过来的人也不多。而且奶奶刚刚一路进来想是也看到了，这蒋府的规模可不简单。”常嬷嬷说到这，就走近一步，放低了声音接着道：“前几日在路上，我从徐妈妈那里知道。原来这蒋府，如今虽说是蒋老夫人当家，但那蒋老夫人却是个不大理事的主，所以这府里啊，多是由七奶奶管着。而那六奶奶，虽说甚少插手这府里的事，但却是个不好相与的，又仗着手里有些银钱，气壮着呢。徐妈妈说了，那六奶奶平日里就是个我行我素之人，连蒋老太太都管不住，而九爷到底是小叔子，也不便说。”常嬷嬷道了这一通，再瞧千瑶的脸色已不似刚刚那么气鼓鼓的，便才接着道：“说来今儿这事，我琢磨了一下，其中是有文章的。”
　　千瑶冷笑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出一句：“不就是弄了个圈儿，要我自个往下跳，让我跟九爷发生争执，好的话，就能让九爷对我生出成见和不满来！”
　　常嬷嬷忙点头：“奶奶能想到这一层就好，太太之前就说了，奶奶本是个聪明的，就是怕年轻吃不住气，容易吃暗亏。”
　　千瑶脸色才刚缓，忽然又皱起眉头看着常嬷嬷道：“不过那女人怎么就能断定九爷定会为那丫头做主，我到底是他正经夫人呢！”而且在这事之前，蒋星凡待她的态度可算是极好的，就是齐氏对她也是亲得紧，梅氏就不怕弄巧成抽，让自个闺女白白吃了亏？
　　常嬷嬷凝了脸色道：“老奴觉得，主要是安姐儿的手划破了，还见了血，到底是这府里的姑娘，又哭着句句喊委屈，九爷若是什么都不表示，也说不过去。就是不知她是自己故意划伤了手，还是真不小心给划到的，那七奶奶总不会忍心让自个闺女……”
　　“叫小青进来问问！”千瑶遂放下茶盏就道了一句，只是说这句话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果真，叫小青进来后一问，竟真是安姐儿自个划伤的！
　　千瑶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常嬷嬷心里也是吃了一惊，好一对厉害的母女！
　　小青回完话后，见千瑶和常嬷嬷都沉默下去，以为她们是不相信自己的话，毕竟哪有孩子会傻傻地将自个的手给划出血来，谁听了都会以为她是在为自己推脱，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一慌，忙就跪下去颤颤巍巍地说道：“奶奶，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千瑶回过神，忽然就站起身，走过去将小青扶起来道：“我知道，刚刚委屈你了，春桃，你送她回去歇着，再拿药给她揉揉膝盖，在外头跪了那么久，别冻坏了。”
　　“奶奶——”常嬷嬷语气有些不赞同，九爷才走一会，这马上就让受罚的丫鬟起来，敷衍的痕迹太重了，万一有人故意挑拨，让九爷心里不快……
　　千瑶却打断常嬷嬷的话：“嬷嬷别说了，他要真抓着这事跟我计较，那我也没必要待在这。哦，那些东西你们都别收拾了，先放着，看一会九爷回来什么个意思，不行我就马上出去，没道理巴巴送上门来让人作贱的！”
　　常嬷嬷愣住，以为千瑶心里还赌着气，胡乱开口，谁知千瑶又接着道：“嬷嬷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退一步可以却不能步步都退。刚刚我让小青出去罚跪，已经是低头了，也算是给了他面子，但这事不是咱的错，就不能真的自打嘴巴。他既然能对那边表示，就不能对我却是这么稀里糊涂的，我可不是软柿子，任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春挑带小青出去后，常嬷嬷叹了口气道：“奶奶何必这么跟九爷置气，其实这事在九爷眼里，就是小侄女受了委屈，错的是丫鬟，罚的也是丫鬟，说白了，这事跟奶奶没多大关系。如今奶奶是刚进府，最要紧的是笼住九爷的心，收买好府里的人，掌了实权。到明年奶奶再生个一儿半女的，就凭九爷喜欢孩子那劲儿，奶奶还怕会受闲气！”
　　千瑶只笑了笑，并未改变主意，她明白常嬷嬷说的都在理，但常嬷嬷却不知，她跟蒋星凡之间没那么简单。他原本是让她过来帮他管家的，还许诺要给她一个当家主母应有的一切，可才第一天，他就自毁承诺，这算什么？！
　　她不是委屈，只是觉得憋屈。
　　她对他虽没有感情，但确实是带着诚意过来的，却没想反被他给摆了一道。
　　常嬷嬷见怎么说，千瑶都是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直叹，怎么这性子竟倔成这样。难怪临出嫁前，太太对自己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她当时还觉得太太说得过了，如今才知道那是一点都不带夸张的。
　　然而蒋星凡这一去，就似不打算回来了一般，都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竟还不见人影！
　　千瑶的脸色越来进不好，常嬷嬷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莫不是有别的事耽搁了，正打算让人去七奶奶那打听一下，却被千瑶给拦住了。
　　“没关系，我等得起。”千瑶冷笑一声，就从椅子上站起身，脱了外面的大罩衣，然后走到那铺着大红锦被的紧檀木拔步床上侧身躺了下去，再唤赤喜和春燕过来给她捏捏腿。
　　差不多是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外头有人叫“九爷”的声音，千瑶却还躺在床上，丝毫不见要起来的意思，而且还干脆就闭上了眼晴。于是当蒋星凡走进里屋时，正好就看见那红罗帐下的美人侧卧图，慵懒，又带着几分香艳，着实是迷人。
　　春喜和春燕还在帮千瑶推着腿，见蒋星凡进来后，正有些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自个奶奶，眼下这样，万一……
　　蒋星凡却朝她手门摆了摆手，就示意她们出去。春喜和春燕对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见千瑶未睁开眼，才双双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蒋星凡走到床边，见千瑶还闭着眼睛，他便轻轻坐了下去，伸出手顺着她身上的曲线抚摸了一下，然后才将手放到她小腿那给她揉捏起来。
　　千瑶这才徐徐睁开眼，只是看过来的目光却是冷冷的，蒋星凡笑道：“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身上是不是酸得厉害，你躺着，我给你捏捏。”
　　千瑶忽然起身，一下子拍开他的手，立着眉毛怒瞪他。
　　蒋星凡也不生气，伸出手，在她眉毛上抚了抚，面上依旧带着笑： “虽然你生气的样子很吸引人，但我却更喜欢你对着我笑。”
　　“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千瑶又柏开他的手，依旧冷着脸瞪着他。
　　蒋星凡叹气，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柔声道：“别生气，刚刚是外头有人找我，才耽搁了这么些时候，下次有事我会记得让人过来跟你说一声的。肚子饿不饿，中午在马车上见你也没吃多少东西，现在要不要让人给你做点什么？”
　　“别跟我扯东扯西的。”干瑶说着就耍抽回自己的手，蒋星凡却是不放，她使劲地狰了几下，无果，只得任他握着厉声道：“安姐儿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什么意思！”
　　蒋星凡笑了笑：“小孩子闹闹别扭罢了，你顺着她就行，何必跟她计较，眼下不是都没事了吗，而且刚刚你处理得也很好，怎么还在生气。”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千瑶瞪圆了眼，毫不客气地道了一句，然后就指了指那边还没打开的箱子道：“看到了吗，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蒋星凡顺着她的手往那看了一眼，略一思忖，面上的笑遂淡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里明镜似的。”千瑶冷哼一声，接着道：“你要疼谁，要护着谁，我管不着，也管不上，但你不能跟我说是一套，做是一套！把我当傻子耍着玩！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今儿就给我说明白了，省的我以后还要费劲猜来猜去！”
　　蒋星凡看到那几个搁在一旁一直就没收拾的箱子后，原是有些不快，只是听到千瑶这番控诉，心里忽的就是一软，便叹道：“我知道，刚刚是委屈你了，也扫了你的脸面。但安姐儿到底是受伤了，她又是个孩子，而且下人们也都看到了，刚刚那番情况，难不成还能让安姐儿给赔错不成？”
　　“原来你心里头还真是一清二楚！”干瑶瞪圆了眼睛，心里的怒火更盛了。

　　第六章 解 释

　　“其实那孩子就是跟我撒撒娇而已，怕我从此冷落了她。我刚刚也训过她了，她以后会知道分寸的。”蒋星凡说到这，想了想，又道：“刚刚那个丫鬟，一会你多给赏点东西，需要什么，你跟我开口就是，别再为个丫鬟跟我这么置气，嗯！”
　　千瑶却冷笑一声道：“这事，重点不在小青！”她说着就使劲抽回手，随即就下了床，蒋星凡微一皱眉，遂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而千瑶被他这么一拽，猛的就跌回床上，幸好那床上的褥子铺得够厚，没摔疼她，但却给气到了。
　　“你干什么！”千瑶几乎是用吼的，即便感觉到蒋星凡也动了气，她依旧是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今日这屋里不仅是烧了地龙，那床上还搁了熏笼，千瑶刚刚就是倚着那熏笼眯了小半个时辰，小脸儿被熏得有些红，蒋星凡进来时，就发觉此时的千瑶，瞧着比往日平添了几分妩媚。而眼下她虽是正气在头上，眼神亦是桀骜锋利，但却一点都不损她的魅力，瞧着反是更吸引人了，就似朵带刺的玫瑰。
　　千瑶那声低吼一下子传到外屋去，正不放心地在外屋候着的常嬷嬷心里一跳，不由就念了句阿尼陀佛，想进去看看，只是迟疑了一下，见里头没再传出什么了不得的声音，她使又忍住了。
　　蒋星凡看了千瑶良久，忽然就笑着摇了摇头道：“我都跟你说得那么清楚了，怎么还抓着不放，算上虚岁，安姐儿今年也才十岁。你如今是人家婶婶了，即便是她调皮，但到底也是个孩子，你就为个孩子这么跟我赌气，不觉得羞！”
　　见他还是句句维护着安姐儿，千瑶气得冷笑一声，然后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才道了一句：“我问你，你之前说的要我帮你理家，可还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
　　“那如果以后再出现似今日这般的事情，你是打算放手让我处理，还是一样要插手管？或看这府里，就那安姐儿是特殊的，以后任她怎么闹腾，都由着她？”
　　蒋星凡怔了怔，才道：“你放心，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他说完，见千瑶面色愈加不善，便苦笑地补充了一句：“好了，真要有这事，就都照你说的办，只是别真的委屈了孩子就行。
　　千瑶遂冷哼一声，见她还不满意，蒋星凡才又叹道：“你不知，安然是个可怜孩子，十年前蒋亲被抄家的时候，七嫂才刚怀上她。一直到蒋家被平反后的那四年时间里，七嫂带着她在外面到处躲躲藏藏，吃了不少苦。记得刚将她们接回来的时候，那安姐儿是见了谁都怕，却独独不惧我，所以我同她相处的时间倒多了些，且那会她又小，慢慢便养成依赖我的习惯。后来我决定要去西洋时，也是她哭得最厉害，我离开的前几天，她是寸步不离地粘在我身边，死拽着衣服就是不放手“所以你对她觉得愧疚，因此就什么都顺着她。”千瑶总结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不少，但并未气消。
　　“她是个好孩子，就是我离开这几年，被七嫂娇惯了些，任性点罢了。往后她要真做错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到底还有七嫂在，让人过去吱一声便好。不是我偏向她，毕竟你是婶婶，总也不好越俎代庖不是。”
　　这么一说，千瑶堵在胸口的气才略顺了点，只是想了想，又道：“不过如今不是七嫂在管家吗，你就不怕今后我接了手，她们母女会觉得委屈了？这管家大权，对后院的女人来说可是件大事，而且都管了这么些年，忽然要交出来，谁都不会甘愿。”
　　蒋星凡笑了笑：“我如今都有正房太太了，这管家的事自然不能再让嫂子代劳，只是她毕竟是辛苦了几年，而且这府里也有不少她的亲信人脉，只能你以后多费点心。至于安然，我早给她准备了嫁妆，不会委屈的。”
　　千瑶心里还有疑问，只是这会外头忽然传进春燕的话，说是闰年有急事找九爷。
　　蒋星凡便起身，在她肩膀上抚了抚道：“估计我又得出去一趟，可能晚饭时才回，别再生气了。”他说完，就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脸，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声音低哑地补充道：“晚上等我回来。”完后便出去了。
　　蒋星凡前脚刚走，常嬷嬷后脚就进来笑着道了一句：“奶奶可是跟九爷说妥了？”
　　“嗯……”千瑶起身，想了想，就将蒋星凡刚刚说的大致道了出来，然后问常嬷嬷怎么想。
　　常嬷嬷一听，便笑了：“原是这般，这么说来，奶奶今日这事，其实也不算委屈。”
　　见千瑶这就皱起眉头，常嬷嬷忙接着解释道：“奶奶眼下是年轻，却是忘了九爷如今都二十有六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整日对着个那么依赖自己的孩子，再加上当年心里的愧疚，所以溺爱也是难免的。不过奶奶实不用担心，那到底只是侄女，哪比得上自己的亲骨肉，九爷的心迟早都会转回来的，奶奶就放一百个心吧。”
　　千瑶沉吟一会，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想了许久，她才恍悟，即道：“对了，他这屋里可有通房丫鬟？还有这翼园里可有妾室？”
　　按说，他都这个年纪了，不可能没有，只是怎么没见谁提起过。
　　一听到千瑶提起这事，常嬷嬷似忽然想起什么，忙就上前一步道：“亏得奶奶提醒，我倒是忘了说这事了。”
　　“怎么？”千瑶抬眼询问地看着常嬷嬷。
　　“这也是我在路上时，从徐妈妈嘴里知道的。”常嬷嬷放低了声音，“徐妈妈说了，九爷去西洋之前，屋里原是有两通房丫鬟，而且那会九爷还有婚约在身，听说就等正经夫人进门后，便给那两丫鬟开脸。只是后来，九爷的亲事黄了，接着就去了西洋。只是谁知九爷才走了不到一年，那两丫鬟就陆续死了，九爷回来后倒也问了一下，可大家都说是得了急病，相互传染走的，于是这事便过去了。后来九爷就没再往房里收人，如今这翼园里，就奶奶一人。”
　　千瑶听得怔住，看了常嬷嬷一眼，问了道：“真是得了病？”
　　常嬷嬷摇了摇头ｚ“这个谁知道总归人都走了，也没什么正经身份，是不是真的，谁在乎。”
　　“嬷嬷不觉得奇怪吗？”千瑶头问了一句。
　　常嬷嬷笑了：“总归是过去的事了，而且走了也清净，奶奶倒是省了防这个那个的。再说如今奶奶是正正经径从大门进来的，又e九爷护着，连老夫人都喜欢，量谁也不敢翻出什么么蛾子来！”
　　正说着话，外头又有人进来。
　　千瑶转眼一瞧，只见春燕领着个衣着极体面的丫鬟走进来，且那丫鬟手里还捧着个锦匣子。
　　原来是梅氏让身边的丫鬟素素给送贺礼来了，常嬷嬷一听，面色即有些不好看。又不是隔着十里八乡，送贺礼竟让丫鬟给带过来，也将人看得太轻了！
　　千瑶听了来意后，便站起身，亲自接过那锦匣子笑道：“七嫂客气了，春燕，拿一等红封赏。”
　　素素笑着接了春燕递上的红封，道了谢，又对千瑶道：“七奶奶说了，她原是想亲自送来的，只是安姐儿身上忽然有些不好，再看九奶奶这儿想必也忙着，她过来了倒是会添乱，才让我将贺礼送来，望九奶奶别见怪了。”
　　千瑶面带微笑，声音温和：“怎么会，难得七嫂想得周到，你回去告诉你家奶奶，说我多谢她惦记着了，待我这收给好后，再请她过来喝茶叙括。”
　　“是。”素素笑着应声，然后又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素素走后，千瑶打开那锦匣子一看，只见里头放着的是一对精美的彩色玻璃瓶。
　　出手还挺大方的，这么一对瓶子，造价可不低，就是直接去买对汝窑瓶子估计都比这划算。千瑶将那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不过为何会送玻璃瓶子，这么易碎的东西。她想到这，忽尔一笑，易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让春燕将这瓶子摆在多宝格土后，便让她们继续将那没收拾完的东西收拾好。
　　只是当看到春燕她们将自己的妆匣子拿出来时，才想起蒋星凡给安姐儿准备的小礼物还没送出去。
　　千瑶拨弄着盒子里的鎏金九连环，笑了笑，又将旁边那对镶着红宝石的玉兔拿了起来，然后对常嬷嬷道：“嬷嬷找个丫鬟给我领路，我去七嫂那看看。”
　　“奶奶怎么这会过去？”常嬷嬷正指挥着丫鬟们干活，听闻千瑶这么一说，遂是一愣。
　　“也算是礼尚往来，再说刚刚安姐儿在我这受了伤，照理我也该过去看一眼，既然都装到这份上了，就干脆再装得像点也无妨。”
　　“奶奶能这般想就好了，干脆我也随奶奶一块过去。”常嬷嬷心里松了口气，忙就出去叫人准备。

　　第七章 大 战

　　春桃给千瑶系上雪狐大氅，春燕又拿出雪帽给她戴上，常嬷嬷找了个精巧的小匣子，将要给安姐儿的东西装了起来，然后拿在手里，随千瑶走了出去。外头已经有丫鬟候在那了，原本徐妈妈是要给准备小竹轿的，因翼园离梅氏的点春院有段距离，且眼下又落着雪花。但千瑶却道不用，反正现在天还早，她正好趁机好好看看这园子。
　　刚刚进翼园的时候，千瑶就瞧见这园子的前面有一汪清池，池水绕园围山，弯曲东流，一路穿洞至山后大池，地上架有曲桥，过了曲桥，往右便是映霞阁和点春院，往左则是明净堂。
　　一般的名门府邱，园子里多会挖个池子，养些荷花金鱼什么的来观赏，就连任府，虽占地不大，但也有个静月池。然奇特的是，眼下都是三九寒冬了，可翼园前面那小池子里的水不但未结冰，还隐隐约约冒着白雾。只是走上曲桥后，又发现下面的大池子却是结了薄冰，不过那冰层下面亦可见足有千百锦鱼悠游其中。
　　经前头引路的丫鬟一解释，千瑶才知，原来翼园前面那小池子竟是个天然温泉，取的是地热，故而终年不结冰。只是可惜那泉水的水温不算高，有些鸡肋，所以当年蒋老爷干脆就将那泉眼改成景观，引水绕园，于是才得如今这一番美景。
　　千瑶心里暗叹，面上却未露分毫，那丫鬟道完后，特意看了千瑶一样，见她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心中不由有些奇。她心想，连知府大人进了这府里都是连连惊叹的，怎么这新进门的九奶奶倒似没瞧在眼里一般，看来那些流言辈语果真是不可信。
　　走过那隔水相望的堤岸、穿过那相映成趣的假山，行过那缦回的廊腰，见着那高啄的檐牙后，便是到了点春院。
　　点春院比翼园小很多，但房屋门窗回廊，处处都透着精致，只是可惜是冬天，院中草木皆枯谢，只余白雪。若是春天必是一番好景象。
　　千瑶才进院门，就已经有丫鬟进去通报了，候在外头的皆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常嬷嬷帮千瑶抖了抖落在大氅上的雪花，才随她一块走了进去。
　　然奇怪的是，这一进去，竟就听到低低的抽咽声，且这外屋也看不到梅氏的身影。
　　千瑶狐疑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也是一怔，正要开口问那屋里的丫鬟，只是这会梅氏忽然就从里屋走了出来，并三两步就走到干瑶跟前，一把就拉起她的手叹道：“好妹妹，你千万别生气，都是我平日里太惯着她了，不想竟让她把性子养得进发娇纵起来，我已经在罚她了！”
　　“七嫂这说的是什么，倒是把我弄糊涂了。”千瑶听梅氏说完这一通话，心里已明白她指的什么事，不由就看了常嬷嬷一眼，然后便笑道。
　　“因为九奶奶，我家姑娘正被七奶奶罚跪着呢，现在还在里头跪着！”刚刚进去通报的那个丫鬟忽然就插了一嘴。梅氏顿时转头喝了她一句：“放肆，我跟九奶奶在这说话，轮得到你多嘴！还不快上茶来，没见九奶奶都进来大半天了！”
　　那丫头忙应了声，就低头垂脸地出去准备茶果。
　　千瑶脱了外头的大氅后，往里屋看了一眼，便问道：“七嫂罚安姐儿怎么是因为我？”
　　梅氏又叹了口气，看着千瑶，满是歉意地说道：“刚刚她九叔送她回来的时候都说了，要不是当时她九叔拦着，我早就打她戒尺了。眼下我正让她在屋里跪下思过，也狠狠说了她一顿，所以之前那点不愉快，弟妹千万别放下心上，不然可是我的过错了！”
　　千瑶瞧了梅氏一眠忽然就笑道：“七嫂莫不是以为我是兴师问罪来了。”
　　梅氏也跟着一笑，却没应声，只是拉着千瑶，要请她上座。干瑶却档开她的手，然后从常嬷嬷手里接过那小匣子笑道：“既然是小孩子调皮，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七嫂真是误会我了。我这是给安姐儿送礼物来的，之前安姐儿不是一直惦记着么，也不知合不合她心意。”
　　幸好她今日过来了，不然经由梅氏这一手，明儿这府里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虽然她不在意别人嚼舌头，但却受不了这般被人算计的。
　　“九弟妹真是有心，那我就先收着吧，等一会她悔过了，我再给她。”梅氏说着就要接过千瑶手里的匣子，千瑶却是避开笑道：“看着我特意过来一趟的份上，七嫂就不让我见见安姐儿，要是我这么将东西搁下就走，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婶婶是故意过来看侄女笑话的，七嫂这不是置我于窘地吗！”
　　“瞧你说的！”梅氏无奈地瞟了她一眼，只得轻摆腰肢，让千瑶随自己进了里屋。
　　只是千瑶刚一进去，梅氏即对那正跪在地上的安姐儿道：“还不快过来给九婶婶认错！”
　　不等安姐儿开口，千瑶忙就上前将她给扶了起来，然后掏出手绢，一边帮安姐儿擦着面上的眼泪鼻涕，一边说道：“七嫂也太认真了些，还是个孩子，这大冬天的怎么这么罚。又不是什么大事，七嫂这么做，又句句因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这让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哪知千瑶的话刚落，安姐儿忽然就挣开她的手，忽的一下就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道：“九婶婶莫气，安然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惹九婶婶生气了。”
　　此时外头正好角丫鬟捧着茶果进来，恰恰就见到安姐儿给千瑶下跪的这一幕。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面对这么一个声声认错，句句沫泪的孩子。然而这里可是藏着九拐十八弯的心思，这对母女，真是不简单啊！
　　千瑶心里吸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来，遂弯下腰扶起安姐儿，柔声问道：“九婶婶怎么不清楚安姐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不安姐儿给九婶婶说说可好？”
　　安姐儿一愣，不由就看了梅氏一眼，梅氏没想千瑶会这么反问回来，生怕事情会弄巧成拙，忙就笑着上前将安姐儿拉过来，然后推到丫鬟身边道：“好了好了，瞧这小脸脏的，快去洗把脸，收给整齐了再进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见对方偃旗息鼓了，千瑶才坐下，接过丫鬟捧上的茶，然后一边拨弄着茶盖，一边打量着这屋里的摆饰。别的不说，光是摆着那边的两张紫檀雕花圆墩儿，竟是每一张的腿上前包着金衣，金衣上还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外头的雪光从窗户那透了进来，洒到那上面，即炫出一层庸俗华贵的金光，简直是生怕别人不知她兜里有钱似的！
　　千瑶心里嘲弄地一笑，继续看，只是一抬眼，忽然就看见左侧条案的矮几上，正摆着一个瞧着极眼熟的狮子戏球白玉摆饰。她记得翼园的新房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因那摆饰的造型憨态可掬，所以她刚刚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梅氏顺着千瑶的目光看过去，瞧着那狮子戏球的摆饰后，便笑道：哪是九叔去西洋前，特意找人雕琢了这么一对摆件，一个给了安姐儿，一个他放在屋里了。”梅氏说到这就笑了笑，看了千瑶一眼，又道：“弟妹也是瞧着了吧，我记得九叔就摆在那房间里的桌案上。”
　　千瑶没应声，只笑了笑，就端起茶盏吹了吹，然后轻轻喝了一口。
　　梅氏正要接着说自家闺女的招人喜爱处，不想忽然就听到外头起了一阵喧哗，随即就瞧见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忽的就将手里的东西摔到自己跟前，并喝骂了一句：“梅采薇，你给我的这是什么东西！”
　　千瑶吓一跳，忙就将手里的茶盏搁在几上，然后看了冲进来的许氏一眼，又瞧了瞧那被摔在地上，撒了满地的香料。她还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梅氏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笑着走到许氏身边道：“六嫂什么事这么大的火气，眼下不是应该小心身子的时候么！”
　　“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许氏指着那地上的香料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今日你要么把那五百两退回来，要么把正经一等品给我替上！”
　　“六嫂这意思我可是不懂了。”梅氏在千瑶面前被许氏推了一把，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便扭着腰走过来坐下道：“早就银货两清的事，六嫂这会却跑到我这胡说八道，到底是哪的理呢！打量我这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好欺负呢！”
　　听了梅氏这话，许氏忽然笑了，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卷起自个那绣着蔷薇花的衣袖，然后道了一句：“我今儿就是过来欺负你的！你瞧好了！”
　　她声音一落，桌上一对青花双耳瓶就落到地上，碎了。
　　接着是玛瑙缠枝碟，玻璃花盏，汝窑笔筒，粉彩圆盘……一件一件，毫不客气地直往地上摔！
　　梅氏尖叫出声，就要扑上，却早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抓住了，门口那也被许氏带过来的两个肥头大耳的婆子堵住。
　　“九弟妹，你快阻止她，快拉住那个疯婆娘啊！”
　　千瑶置若周闻地坐在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那满地的碎片，看着依旧不见停手的许氏，心里连连惊叹，原来还能这样！

　　第八章 谁是谁非

　　春桃给千瑶系上雪狐大氅，春燕又拿出雪帽给她戴上，常嬷嬷找了个精巧的小匣子，将要给安姐儿的东西装了起来，然后拿在手里，随千瑶走了出去。外头已经有丫鬟候在那了，原本徐妈妈是要给准备小竹轿的，因翼园离梅氏的点春院有段距离，且眼下又落着雪花。但千瑶却道不用，反正现在天还早，她正好趁机好好看看这园子。
　　刚刚进翼园的时候，千瑶就瞧见这园子的前面有一汪清池，池水绕园围山，弯曲东流，一路穿洞至山后大池，地上架有曲桥，过了曲桥，往右便是映霞阁和点春院，往左则是明净堂。
　　一般的名门府邱，园子里多会挖个池子，养些荷花金鱼什么的来观赏，就连任府，虽占地不大，但也有个静月池。然奇特的是，眼下都是三九寒冬了，可翼园前面那小池子里的水不但未结冰，还隐隐约约冒着白雾。只是走上曲桥后，又发现下面的大池子却是结了薄冰，不过那冰层下面亦可见足有千百锦鱼悠游其中。
　　经前头引路的丫鬟一解释，千瑶才知，原来翼园前面那小池子竟是个天然温泉，取的是地热，故而终年不结冰。只是可惜那泉水的水温不算高，有些鸡肋，所以当年蒋老爷干脆就将那泉眼改成景观，引水绕园，于是才得如今这一番美景。
　　千瑶心里暗叹，面上却未露分毫，那丫鬟道完后，特意看了千瑶一样，见她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心中不由有些奇。她心想，连知府大人进了这府里都是连连惊叹的，怎么这新进门的九奶奶倒似没瞧在眼里一般，看来那些流言辈语果真是不可信。
　　走过那隔水相望的堤岸、穿过那相映成趣的假山，行过那缦回的廊腰，见着那高啄的檐牙后，便是到了点春院。
　　点春院比翼园小很多，但房屋门窗回廊，处处都透着精致，只是可惜是冬天，院中草木皆枯谢，只余白雪。若是春天必是一番好景象。
　　千瑶才进院门，就已经有丫鬟进去通报了，候在外头的皆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常嬷嬷帮千瑶抖了抖落在大氅上的雪花，才随她一块走了进去。
　　然奇怪的是，这一进去，竟就听到低低的抽咽声，且这外屋也看不到梅氏的身影。
　　千瑶狐疑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也是一怔，正要开口问那屋里的丫鬟，只是这会梅氏忽然就从里屋走了出来，并三两步就走到干瑶跟前，一把就拉起她的手叹道：“好妹妹，你千万别生气，都是我平日里太惯着她了，不想竟让她把性子养得进发娇纵起来，我已经在罚她了！”
　　“七嫂这说的是什么，倒是把我弄糊涂了。”千瑶听梅氏说完这一通话，心里已明白她指的什么事，不由就看了常嬷嬷一眼，然后便笑道。
　　“因为九奶奶，我家姑娘正被七奶奶罚跪着呢，现在还在里头跪着！”刚刚进去通报的那个丫鬟忽然就插了一嘴。梅氏顿时转头喝了她一句：“放肆，我跟九奶奶在这说话，轮得到你多嘴！还不快上茶来，没见九奶奶都进来大半天了！”
　　那丫头忙应了声，就低头垂脸地出去准备茶果。
　　千瑶脱了外头的大氅后，往里屋看了一眼，便问道：“七嫂罚安姐儿怎么是因为我？”
　　梅氏又叹了口气，看着千瑶，满是歉意地说道：“刚刚她九叔送她回来的时候都说了，要不是当时她九叔拦着，我早就打她戒尺了。眼下我正让她在屋里跪下思过，也狠狠说了她一顿，所以之前那点不愉快，弟妹千万别放下心上，不然可是我的过错了！”
　　千瑶瞧了梅氏一眠忽然就笑道：“七嫂莫不是以为我是兴师问罪来了。”
　　梅氏也跟着一笑，却没应声，只是拉着千瑶，要请她上座。干瑶却档开她的手，然后从常嬷嬷手里接过那小匣子笑道：“既然是小孩子调皮，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七嫂真是误会我了。我这是给安姐儿送礼物来的，之前安姐儿不是一直惦记着么，也不知合不合她心意。”
　　幸好她今日过来了，不然经由梅氏这一手，明儿这府里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虽然她不在意别人嚼舌头，但却受不了这般被人算计的。
　　“九弟妹真是有心，那我就先收着吧，等一会她悔过了，我再给她。”梅氏说着就要接过千瑶手里的匣子，千瑶却是避开笑道：“看着我特意过来一趟的份上，七嫂就不让我见见安姐儿，要是我这么将东西搁下就走，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婶婶是故意过来看侄女笑话的，七嫂这不是置我于窘地吗！”
　　“瞧你说的！”梅氏无奈地瞟了她一眼，只得轻摆腰肢，让千瑶随自己进了里屋。
　　只是千瑶刚一进去，梅氏即对那正跪在地上的安姐儿道：“还不快过来给九婶婶认错！”
　　不等安姐儿开口，千瑶忙就上前将她给扶了起来，然后掏出手绢，一边帮安姐儿擦着面上的眼泪鼻涕，一边说道：“七嫂也太认真了些，还是个孩子，这大冬天的怎么这么罚。又不是什么大事，七嫂这么做，又句句因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这让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哪知千瑶的话刚落，安姐儿忽然就挣开她的手，忽的一下就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道：“九婶婶莫气，安然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惹九婶婶生气了。”
　　此时外头正好角丫鬟捧着茶果进来，恰恰就见到安姐儿给千瑶下跪的这一幕。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面对这么一个声声认错，句句沫泪的孩子。然而这里可是藏着九拐十八弯的心思，这对母女，真是不简单啊！
　　千瑶心里吸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来，遂弯下腰扶起安姐儿，柔声问道：“九婶婶怎么不清楚安姐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不安姐儿给九婶婶说说可好？”
　　安姐儿一愣，不由就看了梅氏一眼，梅氏没想千瑶会这么反问回来，生怕事情会弄巧成拙，忙就笑着上前将安姐儿拉过来，然后推到丫鬟身边道：“好了好了，瞧这小脸脏的，快去洗把脸，收给整齐了再进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见对方偃旗息鼓了，千瑶才坐下，接过丫鬟捧上的茶，然后一边拨弄着茶盖，一边打量着这屋里的摆饰。别的不说，光是摆着那边的两张紫檀雕花圆墩儿，竟是每一张的腿上前包着金衣，金衣上还雕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外头的雪光从窗户那透了进来，洒到那上面，即炫出一层庸俗华贵的金光，简直是生怕别人不知她兜里有钱似的！
　　千瑶心里嘲弄地一笑，继续看，只是一抬眼，忽然就看见左侧条案的矮几上，正摆着一个瞧着极眼熟的狮子戏球白玉摆饰。她记得翼园的新房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因那摆饰的造型憨态可掬，所以她刚刚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梅氏顺着千瑶的目光看过去，瞧着那狮子戏球的摆饰后，便笑道：哪是九叔去西洋前，特意找人雕琢了这么一对摆件，一个给了安姐儿，一个他放在屋里了。”梅氏说到这就笑了笑，看了千瑶一眼，又道：“弟妹也是瞧着了吧，我记得九叔就摆在那房间里的桌案上。”
　　千瑶没应声，只笑了笑，就端起茶盏吹了吹，然后轻轻喝了一口。
　　梅氏正要接着说自家闺女的招人喜爱处，不想忽然就听到外头起了一阵喧哗，随即就瞧见一个衣着艳丽的女人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忽的就将手里的东西摔到自己跟前，并喝骂了一句：“梅采薇，你给我的这是什么东西！”
　　千瑶吓一跳，忙就将手里的茶盏搁在几上，然后看了冲进来的许氏一眼，又瞧了瞧那被摔在地上，撒了满地的香料。她还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梅氏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笑着走到许氏身边道：“六嫂什么事这么大的火气，眼下不是应该小心身子的时候么！”
　　“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许氏指着那地上的香料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今日你要么把那五百两退回来，要么把正经一等品给我替上！”
　　“六嫂这意思我可是不懂了。”梅氏在千瑶面前被许氏推了一把，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便扭着腰走过来坐下道：“早就银货两清的事，六嫂这会却跑到我这胡说八道，到底是哪的理呢！打量我这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好欺负呢！”
　　听了梅氏这话，许氏忽然笑了，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卷起自个那绣着蔷薇花的衣袖，然后道了一句：“我今儿就是过来欺负你的！你瞧好了！”
　　她声音一落，桌上一对青花双耳瓶就落到地上，碎了。
　　接着是玛瑙缠枝碟，玻璃花盏，汝窑笔筒，粉彩圆盘……一件一件，毫不客气地直往地上摔！
　　梅氏尖叫出声，就要扑上，却早被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抓住了，门口那也被许氏带过来的两个肥头大耳的婆子堵住。
　　“九弟妹，你快阻止她，快拉住那个疯婆娘啊！”
　　千瑶置若周闻地坐在那，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那满地的碎片，看着依旧不见停手的许氏，心里连连惊叹，原来还能这样！

　　第九章 红烛晃

　　都这么嚷得满院人都知道了，千瑶只得让常嬷嬷将那丫鬟请进来。人进来后，千瑶一瞧，见是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 满脸稚气,，且这进了屋后，整个人瞧着都很拘束，眼神也是左右乱转的。
　　千瑶收回目光，看了蒋星凡一眼，然后啪地一下，就将手里的筷子搁到桌上。
　　蒋星凡皱了皱眉，看向那小丫鬟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小丫鬟有些慌张地抬起眼，看了看千瑶，又看了看蒋星凡，嗫嚅了好一会，刚想出句完整话来。可还不及说，春燕就讲来道，“奶奶，七奶奶身边的素素姐姐过来了，说要见奶奶。”
　　千瑶一怔，又瞧了蒋星凡一眼，然后才问，“她这会过来什么事？”
　　“说是找奶奶要生肌膏急用。”春燕说着面上也带着几分疑惑。
　　“我哪什么生肌膏！”千瑶一眉头”
　　“是我这有，你让她进来。”蒋星凡说着就朝千瑶道，“就放在屋里桌安旁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碧绿色画着梅花的小瓷罐就是。”
　　千瑶看了他一眼，才朝旁边的春喜点了点头，春喜进去拿的时候，外头的素素也进来了。
　　“实在不该这个时候过来，只是七奶奶那边正好没了这药膏，不得已，才厚脸找到九奶奶这边，望九奶奶莫怪。”素素一进来就朝千瑶行礼，满脸满口都是卑敬。且她说完，马上就责备地看了刚刚讲来的那小丫鬟一眼，接着道：“她刚刚一见安姐儿被烫伤了，估计吓得慌了神，没多想，就跟以往一样跑到这边来……让九奶奶见笑了，我回去会好好教她规矩的。”
　　“安姐儿怎么烫伤了？要紧不要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千瑶只得将别的事抛开，瞥了蒋星凡一眼，代他关切地问了一句。
　　素素谦卑一笑：“多些九奶奶关心，是被刚沏奸的茶烫了手，红了一大片，安姐儿原说不用过来打扰九爷和九奶奶的，随便用点清凉膏抹一抹就行。只是七奶奶却担心会起水泡，万一晚上蹭到，以后留了疤就不好了，所以才让我过来求九奶奶。”
　　“说什么打扰，孩子都烫伤了，自然是取药要紧！再说我这又不是什么阎王殿，不能随便过来的！”千瑶笑了竿，只春喜已拿着蒋星凡说的那个绿色的小罐子从里屋出来了，她便起身走过去，从春喜手里接过那小罐，然后递到素素手里道：“快拿回共给安姐儿抹上，都这么会了，指不定疼成什么样了呢、我一会收拾收拾，也过去看看。”
　　素素接过那药罐子，先道了谢，然后又道，“七奶奶刚刚交待了，说是眼下那屋里没收拾好，九奶奶若是要过去的话，务必让我转一声，九奶奶的好意，我们七奶奶心领，只是今儿确实不便。”
　　“这般也好，那我就不过去添乱了，你快回去吧。”千瑶笑着点头。
　　素素朝蒋星凡行了一礼，才领着那小丫鬟退了出去。
　　千瑶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就似什么事也发生一般。蒋星凡先她一步放了筷子，然后一脸笑的看着她吃，千瑶不抬眼也不开口，将那碗饭一粒不剩地吃完，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两碗热汤，首到感觉胃里暖和后，才放了勺碗。
　　漱了口，喝了茶，丫鬟们下去用饭，千瑶便回了里屋。
　　蒋星凡跟着进去，让屋里的丫鬟退出去后，就将千瑶拉到身边笑道：“怎么瞧着好像还在生气！”
　　千瑶拨开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是生气，是替你难受。”
　　“替我难受？”蒋星凡一怔。
　　千瑶忽然伸出手，在他胸口上点了点道，“这里，可不是早就跑到那边去了，却又碍着我在这，倒是苦了你，生生受着这份煎熬。”
　　“说什么混话！”蒋星凡失笑，只是瞧着她说话时这娇俏的模样，忍不住就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
　　千瑶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只是随即又笑道，“既然你刚刚顾着我的脸面，没有急巴巴地一抬腿就跟人家走，所以你现在要是想过去，我也不会拦着。”
　　蒋星凡面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极精彩，语塞地站在那看了千瑶良久，才苦笑地叹了口气道：“胡说牛么，什么我抬腿跟人家走的，你倒是什么都能说！”
　　千瑶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笑了笑，转身拨弄着花架上的珊瑚盆景：“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那小丫头呢，而且今儿她那边还出了点事，你放心，我能理解。”千瑶说到这，就又转过脸，看着蒋星凡，接着道：“不过你也要理解我，我不可能像你一样的去关心她，再说那丫头指不定也不屑我的关心。总归以后只要你能让我在面上过得去，遵守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就不会多做计较，并会尽量帮你理好家，伺候好你娘。”
　　“那也是你娘！”明明是很对他心思的话，蒋星凡听着却觉得极不舒服，皱了皱眉，就略带责备地说了一句。
　　千瑶一怔，遂笑了：“是，我说错了。”
　　蒋星凡看着她那清朗朗的眼神，叹了口气，“算了，我去洗个澡。”
　　千瑶又是一怔，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你真的不过去吗？”
　　“你——”蒋星凡瞪她，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你在床上好好待着等我！”
　　“嬷嬷，打听到什么了？”蒋星凡出去没多会，千瑶就叫了常嬷嬷进来轻声问了一句。
　　“那安姐儿确实是被烫到了，不过没说的那么严重，不过是稍稍红了点罢了，她们是故意做戏给奶奶看的。”常嬷嬷说完就接过千瑶手里的手炉，给拨了拨里头的灰，然后递回去又接着道，“奶奶，那小丫头是个人小鬼大的，又仗着九爷疼着她，以后定还会生出别的幺蛾子来！”
　　“我就知道！”千瑶接了手炉，斜靠在贵妃椅上，冷笑一声： “无妨，随她折腾去，反正是小打小闹，你平日里多帮我注意着点就行。”
　　“奶奶放心。”常嬷嬷一笑，想了想又道，“说来那徐妈姐也是看不惯她们那样儿，不然我还真没法打听出这么多事来。”
　　“哦，为什么？”千瑶一听这话，也有些奇了，她记得那徐妈妈不但少言寡语，人也很严肃，对自己总隐隐带着几分不满。只是因对方是蒋星凡的乳母，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有敬着的份，却不料那徐妈妈竟会站在她这边。
　　常嬷嬷轻声道：“估计也是看不惯那边那做派，奶奶没瞧见刚刚素素那丫鬟怎么说的吗，什么往常一样就跑来这边，啧啧，既不是无父无母，又不是三岁孩童。我都长这把年纪了，还从没听过有哪家姑娘这么霸着自个叔叔的千瑶笑了笑，也不甚在意，打了个呵欠，朝常嬷嬷摆了摆手，就将自己两腿都放在贵妃椅上，然后歪着身子假寐起来。
　　常嬷嬷悄悄退了出去，满怀激情地继续自己的深入敌情工作。
　　从千瑶屋里出去后，蒋星凡先处理了点私事，然后才去泡了个热水澡，穿好衣服再回屋时，夜已深，千瑶斜着身子，闭着眼睛，一身慵懒地依在那铺着大红妆花锦褥的贵妃椅上，似已睡着。
　　香几上芙蓉花碟托着的麒麟戏珠双耳香炉正幽幽散着百合香，鎏金烛台的底座上已凝了一层又一层的花状蜡油，候存旁边的春喜和春燕正要出声，蒋星凡道忙打了个嗓声的手势，然后朝她们挥了挥手，眼晴却一直盯着贵妃椅，那目光似被粘住了一般。
　　春喜和春燕相视一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才退了出去。
　　蒋星凡走到那贵妃椅跟前，静静地看着她，她发上珠钗已卸，无一装饰的乌发，衬着那容颜，竟更让人觉得绚目，她身上亦换了一袭蓝地牡丹加金锦对襟褙子，宽大的衣袖从那贵妃椅上柔柔地垂了下来……
　　他似怕惊扰到她一般，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翻起她的衣袖，找到她的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低头吻了下去。

　　
　　第十章 床在摇

　　榻上依春娇，云鬓微解，糙颊红潮，一看魂销。
　　肌肤如脂，莹白似玉，他俯唇在上几番轻啄，浓情未解，遂将玉腕高抬，衣袖纷纷下落，露出雪膀寸许，晃迷了眼。千瑶如似醉了一般，即便蒋星凡忍不住在她臂上噬咬了一下，她也只是眉头微蹙，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任君所为。
　　蒋星凡抬起眼，看她就这般乖巧地躺在眼前，他知道她并未入睡，或是惧，或是无措，或是认命……却终究是依了他！
　　平日里那么桀骜刚直的女子，忽然显出这般柔软顺从的一面。刚刚才只是浅尝，甚至连衣衫都未为她解开，他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巳开始急促。今晚的地龙似烧得特别足，身上燥热得厉害，又俯下脸，就发现她鼻尖上亦是冒了细微的汗。
　　千瑶知道今晚将会发生什么，在他托住她的手腕时，一股令人迷惘和惊恐的感觉即袭遍她全身！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蒋星凡轻叹，不似第一次吻她时那么粗鲁狂野，温热的唇在她眼睑上轻点，扫过她的脸颊，顺着她的鼻梁，落到她唇瓣上，停在那磨蹭了一会，终是忍住未挑开她的唇就离开了那里。
　　他的手解开她褙子的花扣，解开她小袄的盘和，解开她中衣的带子，一层一层地轻轻挑开，最后露出那绣着并蒂莲花的粉红肚兜，细细的红带子缠在她的脖颈上，敞开的层层衣襟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光洁的肩膀，柔嫩的肌肤……
　　他低叹，隐忍的吻一寸一寸地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来回抚过，她身上的轻颤，令他欲罢不能，游移在她腰臀上的手忽的就移了上来，一把抓住她两边的胳膊。她一惊，他已将她托了起来，唇从她往后伸的脖子上一路往下吻，最后落到她胸前，紧紧贴在她胸口！
　　轻薄的潞稠肚兜档不住他火热的双唇，他又贴得那么紧，那么久，烫得千瑶忍不住就呻吟了一声。正抓住她双臂的手似忽的一紧，随即他的唇就离开她的胸口，只是还不待她松口气。他就已含住她左侧的胸尖，即便隔着一层肚兜，却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唇齿在上面肆虐！
　　他忽的又将她压到将榻上，温热的手探入她肚兜握住她的丰盈，肆意揉捏挑拨。
　　她终忍不住蹙眉头，扭着腰身，似在躲避，又似在迎着他的她的动作惹得他的手愈加放肆，她的呼吸亦跟着越来越急，身子的感觉似回到中了合欢散那个晚上，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腹中屡屡热流顺着他的吻往四肢百骸侵袭而去，似有什么要从身体里要喷薄而出！
　　不知何时，他已退下她的长裙，只留一条薄薄的亵裤，他的手已滑到她腰间，他的唇亦落到她的小腹上，舌尖正在她的肚脐上轻点，打圈……
　　亦不知何时开始，她己控制不住连声呻吟，娇喘息息。
　　贵妃椅下衣衫凌乱，鎏金台上烛火摇曳，滚热的蜡油顺着寸许高的红烛，一滴一滴的往下滑，旧的凝结，新的再往下落，慢慢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艳的红花。
　　她身上的衣裳并未脱尽，粉嫩的肚兜儿欲掉不掉地系在身上，外面的小袄和中衣依旧凌乱地敞开，从未见过她这般靡艳的样子，房间里弥漫着催情的味道。他就要退下她的亵裤，她终于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臂，波光潋滟的双眸里，有祈求，有惊惧，有迷乱……
　　蒋星凡怔了怔，微起身上前，在她眉间轻吻，嘴里呢喃地说着一些安抚的情话，顺着她的脖子一路轻吻噬咬着往下。然后托起她的小腿，隔着柔软轻滑的丝绸亵裤，若即若离地轻吻爱抚。
　　她脑子渐渐迷乱，任他的手他的唇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从未有过的触感如浪潮般一波一波侵袭着她的神经，她几乎透不过气却欲罢不能，身上战栗不已，口内呻吟不停！
　　他才离开，她遂不由自主地弓起腰身，身体里强烈地渴望着什么直到下身一凉，她的脑子才略清醒了些，却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白晃晃的双腿正愁在他两边大腿上！
　　她顿时一声惊呼，蒋星凡勉力忍着，触门不入，呼了口气，就附身下去，托住她的后脑，开始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吻。千瑶还未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就又被那枉风骤雨般的吻给吞没了，她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却根本无济于事。
　　直到几欲窒息之时，他才放开她，却顺手就解下她的肚兜，两手顺着她的背滑到她的腰下，趁着她眩晕之时，就将那肚兜顺利垫在她臀下。
　　千瑶半眯着眼看着这富丽堂皇，奢华至极的房间，只觉得那鎏金台上烛火似乎都变成了一双一对，眩晕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
　　他再次拨弄，她下身突地又是一颤，随即臀股被抬起。他猛地就冲了进去，滚烫如岩，势如破竹，力道强悍，无法阻档！
　　她叫，他哄；她推柜，他爱抚；她娇喘，他推进；她呻吟，他用力……
　　鎏金烛台上有两支蜡烛先燃尽，屋里陡然暗下几分，然急促的喘息声却还未停下，衣裳凌乱的两人正奋力地拥缠在一起，麒麟戏珠。
　　百合香渐渐被情欲的味道盖住……直到那排山倒海之感狂卷而过，慢慢退去后，浑身湿透的蒋星凡才慢慢躺下，将瘫软如泥的千瑶整个揽在怀里，剧烈地喘息了好久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吻着她的头发道：“你真是，差点没把我逼疯……”
　　“……嗯？”千瑶还未完全醒过神，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蒋星凡轻笑，手开始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地爱抚，唇在她耳边呢喃私语。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这般投入，就跟晕了头一般，整个泥陷进去！
　　约过了一刻多钟，千瑶才终于完全靖醒，随即就看到近在眼前的宽阔胸膛，同时感觉到他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难怪……
　　“还疼么？”见她醒过神了，他遂在她额上温柔地轻吻，又关切地问了一句。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然后停了一会，忽就惊呼一声。
　　“怎么了？”他一怔。
　　千瑶从他怀里伸出手，将身上还未褪尽的衣服往身上拉了拉，然后咬着唇瞪了他一眼道：“你，你怎么就在这里！”说着就要推开她，然这椅榻太窄，怎么着两人都是贴在一块，也不知刚刚他都怎么做那些动作的。
　　蒋星凡恍悟过来，遂揶揄地看着她笑道：“不是娘子先选的地儿吗，为夫可是都顺着娘子的意思那！”
　　千瑶脸一红，就撇开脸坐起身，打算将衣服穿好，蒋星凡早被她这娇俏的模样看得心辕意马，才刚平静的情欲又蠢蠢欲动起来。于是他也跟着起身，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都这么晚了，还穿衣服做什么，上床就寝吧，刚刚动了那么一下，不累么？”
　　他贴过来的胸膛，圈过来的强健手臂，温热的呼吸，低哑的声音，每一点都在提醒着她刚刚的狂野放纵。
　　千瑶只觉得面上越来越热，连系衣服带子的手都有些发抖起来，偏这房间的烛光还死亮死亮的，她就是再低着头，他也能看清她面上什么神色！
　　“呵，千瑶宝贝，千瑶宝贝……”他连声低笑，递将她整个揽在怀里蹂躏了几下，然后不待她抗议就将她整个抱起来朝他们的新床走去。
　　将她放在床上后，又从屏风后面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一边帮她擦着身子，一边笑道：“娘子将就一下，别让丫鬟进来打扰咱们了。”
　　千瑶瞥着嘴，红着脸，推开他的手。蒋星凡一乐，将毛巾扔了，又去吹了蜡烛，然后走回床边，脱了衣服才钻进被窝。
　　不想他进来的身体竟未穿衣服，千瑶一惊，就转头瞪他：“你——”
　　“都这么亲密了，还要那衣物隔着做什么，肌肤相贴才舒服。”他在她脸上蹭着，说话同时还动手要格她刚刚穿上的中衣脱掉。千瑶自是不依他，可她既拜不过他的力道，脸皮又没他这么厚。两人过了几招，千瑶终是架不住他的死皮赖脸，可怜才穿上的中衣中裤就被扔了出去！
　　“我好累，你不许再使坏了！”千瑶生气地背对着他道了一句。
　　“好了好了，我知道。”蒋星凡狗皮药膏般地又贴上去，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只是这次他的手脚倒真的安分下来，只从后面抱着她，没别的多余动作。
　　千瑶心慌意乱的任他抱了好一会才稍稍习惯，身子慢慢放松下去。
　　寒冷的矛夜，两人这么亲密无间地贴在一块，确实异常温暖，也异常舒服。
　　千瑶原以为这样会很难入唾，却没多会，就感觉困意袭来，只是她刚闭上眼睛，就感觉他的指腹在她肚脐上来回轻刷。那触觉，就像是有根羽毛在身上轻抚似的，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有些难受，同时又盾种怪异的舒服。
　　见她没反对，他的手开始往下，此时她巳感觉到他身体起了的反应，千瑶刚放松的身子不由就绷紧了，双腿顿时闭拢。他的手随即就停住了，然后缓缓往上移，略显粗粝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划出一阵轻微战栗。
　　不行，这样下去“…。
　　千瑶忙就往里挪了挪，稍稍离开他的怀抱。
　　蒋星凡也不阻止，搭在她腰腹上的手在她腰间的曲线上轻轻爱抚着，然后慢慢滑到她背后，手指顺着她的脊推骨似描画一般，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她的身子很美，胸乳丰盈，纤腰可握，肌肤腻如脂，滑似缎。越抚摸越挪不开手。
　　他的手指移到她后颈时，就停在那轻轻画着圈，千瑶只觉得那感觉异常舒服，闭上眼睛忍住想要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只是没一会他的手就顺着她的肩膀滑到前面，他的人也跟着靠了过来！
　　“徐——”
　　“我好冷！”他无耻地道了一句，说话的同时，手已经覆上他垂涎已久的地方。
　　喘息渐急，呻吟渐起……
　　外面下起了大雪，呼啸的寒风却丝毫卷不进这越来越升温的锦绣香闺。
　　千瑶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只觉得天地都在晃动，连这也床似跟着在摇了起来……
　　又是一场纵情枉欢，结束后，千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他怀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蒋星扶着她的肩膀，一边满含歉意地轻哄道：“明儿不用早早起床了，想唾到什么时候都行，娘那边不用担心，我会跟她说的。”
　　千瑶躺在他怀里休息了好久，才徐徐睁开眼道：“你这会倒是不着急着要我帮你理家了。”
　　蒋星凡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开始挤兑我来了！”
　　千瑶娇憨地有了一声，想了想，就趁机说道：“今儿六嫂和七嫂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她们原先就有些不对付，六嫂的性格就那样，你以后就会习惯的。”似乎是被喂饱了，心情极好，提到这事，也没见影响到他的心情，说话时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男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说讯把他喂饱喝足后。
　　千瑶先前并不知道这一点，但她在这一刻，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个感觉。所以她眼睛转了转，就接着说道：“以后我接手管家了，两位嫂嫂之间事，还是让她们自个处理吧。我若从中插手着实不妥，即便七嫂要我给主持公道什么的，我也不想接，你到时可别勉强我，说我不尽力的。”
　　蒋星凡笑了，抚着她的肩背道：“我知道，你当我真是那没分寸的么。”
　　千瑶满意的想了一声，然后就翻开身子躺在床上，只是正打算闭上眼睛睡觉时，忽然又想了起来，便问道：“不过你可知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蒋星凡转过脸，一边帮她拨了拨散在枕头边的头发，一边道：“六嫂外头看一家香料铺子，生意向来不错。一直以来她的货源也多是从我那直接拨过去的，只是我从西洋回来后，我那边的香料就被京州那边的简人全给包了。因她当时没提前与我定货，而我向来事多繁杂，也忘了问她一句，加上下面的人偷懒，也疏忽了这事。因此这段时间，她店铺里的存货有些吃紧，偏她又不愿降低要求，非要我跟原先同等级香料。于是这事被七嫂知道了，七嫂不知从哪我的门路，说是有一批不错的香料要转给六嫂。原本六嫂不打算要的，巧的是那段时间，她的一位老客户正好找她买那种香料，故而六嫂才从七嫂手里买了那些香料。只是那客户拿了香料后，回头发现是好货里参杂了次等品。生意做久了，最帕的是信誉受损，所以六嫂才急了。”
　　千瑶听完，想了想，就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六嫂是做这一行的，怎么会不识货呢，竟辨不出好坏来！？”
　　蒋星凡呵呵一笑：“柳州这边，能赚得上钱的，主要有两种人。一是其中某一行的行家，这种人，即便自身没有本金，也会人人或是高价请他，或是直接让他参股。还有一种，就是对行情能看得准的人，简单来说就是有赚钱的眼光，六嫂是属于后看。”蒋星凡说到这，就轻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她之前是从我这里进货，所以不必担心质量问题，后来因在我这的货源断了后，我怕她会吃亏，便让齐欢过去帮她一阵。”
　　“齐欢？”瑶怔住，不想这事竟能扯上齐欢来。
　　“嗯那小子是个天才。”蒋星凡一叹。“别人需要用二十多年才能磨练出来的鼻子，他天生就有了。任何香料，他只要闻一闻，就能一五一十都给道出里头的成分来，甚至原料的产地，加工的手法等等，无一不差！”
　　“所以你就让齐欢过来给六嫂把关，免得六嫂受骗！”千瑶这才明白。
　　“没错。”蒋星凡看了她一眼，接着道：“我要知道那小子胆大成那样，之前就不会让他过来了。”
　　千瑶想了想，又有些不解：“不过既然六嫂都有齐欢给她把关，怎么还能被七嫂给骗了？”
　　蒋星凡无奈地说道：“六嫂的身孕有两个多月了，齐欢是半个月前知道的，吓得一溜烟就跑了。也巧是事情都道在一块，所以才就出了下面的那些事。”
　　“这么说，今儿这事，果真是七嫂的错在先。”千瑶沉吟一会，就喃喃道了一句。
　　“嗯，不过六嫂也太冲动了些，气是出了，却也给自己惹了麻烦。若说钱，那一基子的东西可不只五百两了。”
　　“七嫂会叫六嫂赔吗？”确定这事他不会让自己插手后，千瑶便好奇的问道，不过瞧着许氏那样，估计是死都不会赔的。
　　蒋星凡笑了笑，就在她脸上拍了柏，将话转开：“不是累得不行了吗，这么多话！”
　　见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千瑶忙拍开他的手。撇了撇嘴道：“不说就算了，干嘛动手动脚的。”
　　蒋星凡抽出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道：“睡吧，睡吧，明儿还是要见这府里的管事的，让你早点熟悉也好。”
　　闭上眼睛前，千瑶还是忍不住想，他刚刚不说，难不成是他为这事自己贴银子给梅氏那边？只是她确实太累了，没琢磨多久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蒋星凡看着她沉沉的睡脸，怜惜地在她眉间吻了吻，然后伸手拥着她闭上眼睛，也跟着进入梦乡。

　　第十一章 母女

　　“今天九婶婶要去明净堂敬茶，娘不是说今天称病，不过去那的吗？”安然一进梅氏的房间就开口问了一句。原本昨晚都说妥的事，不想今儿一早梅氏又让素素过去叫她，还特意给她打扮了一番。
　　梅氏刚换上月白素花的绫袄，石青刻丝貉鼠褙子，宝蓝银鼠皮裙，正站在穿衣镜前左右看着。听到安然的声音后，转头，瞧着自个闺女那粉雕玉琢的小脸儿，遂笑道：“安姐儿过来帮娘看看，今儿这一身配佩戴些什么好？”她说着，又摆了摆手，将屋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
　　安然一看梅氏的神色，便知梅氏另有话要说。于是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梅氏的放着首饰的妆匣里看了看，然后挑出一支累丝素银的凤钗，两只碧玉雕花簪子，一对蓝宝石耳坠，还有一对翡翠镯子。
　　“安姐儿眼光越来越好了。”梅氏看着满意，便在那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将那些发钗配饰一一戴上。
　　梅氏生得眉眼风流，身材丰腴，加上这些年保养得宜，那脸面是越发显得年轻动人。装扮好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就转过脸问道：“安姐儿觉得娘这看着年不年轻？好不好看？”
　　安然见梅氏满脸期待地看着冉己，便抱住梅氏的胳膊半倚在她怀里撒娇地说道：“娘当然年轻了，人家不知道的，指不定还以为娘和安然是俩姐妹呢！”
　　“你这小丫头，嘴巴是越发甜了！”梅氏听得开心，搂着自个闺女笑了起来，只是说着就又叹了口气道：“若是你九叔也能像娘一样，两句话儿就被你哄得这么开心就好了。”
　　安然不解地抬起脸：“娘这话讲么意思？”
　　“你昨晚烫伤了，你九叔可没过来看你呢，想来咱娘俩都小瞧了你那新进门的九婶。”梅氏说着就拉起安然的右手，只见那小手上正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听梅氏这么一说，安然就皱了皱眉，想了想，即道：“不过九叔昨晚一回府，却是先到了娘这边的，而且还给了娘一张大面额的银票。娘担心什么，只要有我在，九叔就不会忘了咱们的。”她这话，与其是在安慰梅氏，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昨晚她明明都让丫鬟过去叫蒋星凡了，不料蒋星凡却没过来。她心里已隐隐有些不安，故而对千瑶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傻孩子，若是你九婶生了孩子，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梅氏摸着安然的小脸蛋，慢慢道了一句。
　　安然一愣，一时哑住，她倒还真没想过这点，忙就从梅氏怀里站起来道：“娘，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就——”
　　“不急不急。”见闺女这就慌了，梅氏笑了笑，就拍着她的手安抚道：“咱先看着，等你九叔的新鲜劲过去了再好好做打算，不过经昨儿一事，你心里也清楚了，如今这个女人甚得你九叔看重，可不是好打发的主。”
　　安然有些怔怔地看了梅氏好一会，就又依在她身上担心的说道：“九叔会不会慢慢就不喜欢我了？”昨晚的事情对她的打击不小，以前可从没有出过这事的，现在又听梅氏这么一说，她心里的不安越扩进大。
　　“绝不会的……”梅氏轻声安抚，语气却是无比笃定。
　　母女俩收拾好后，往明净堂去的路上，梅氏又交代安然道：“一会在那儿见着了你六婶，别给她摆脸色，要表现得乖巧一点，就当昨儿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笑时笑，该安静时安静，你九叔最不喜欢有人在老夫人跟前生事的。”
　　“我知道的。”安然点子点头，又道，“现在奶奶已经很喜欢我了。娘就放心吧。”
　　齐氏原不是梅氏的婆婆，只是自蒋老夫人过世后，齐氏就成了蒋府的当家奶奶。而梅氏又帮齐氏理家这么长时间，还天天去齐氏那问安伺候，两人间的相处瞧着倒是跟婆媳无异，所以安姐儿的这一声奶奶叫的也不算过分。
　　今日齐氏的心情极好，起来后就让冯妈给自己找了身鲜亮衣服。换好衣服后，冯妈给齐氏梳头时，瞧着镜子里的齐氏满脸都是笑，便也跟着笑道：“许久没见老夫人这么开心了。”
　　“我也不知怎的，一想那孩子跟退之站一块，我这心里就觉得开心！”一提这话，齐氏面上即笑了起来。
　　“九奶奶是个有福气的，能遇上老夫人这么好的婆婆。”冯妈说着就已经梳好头发，正要拿起齐氏昨儿戴的那支白玉簪子，齐氏却另挑了一支点翠菊花金钗递给冯妈，然后道：“唉，你也知道我，从不想摆什么婆婆的谱，后半辈子就图个清静，只要孩子过得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只是好容易盼到了儿媳进门，偏这府里反不安生起来。我这心里对那两孩子真有些愧疚的，若不是我管不来事，身子又不好，也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老夫人何需这般自责，儿媳妇为婆婆分忧，伺候婆婆，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九爷不也是这个意思。再说九奶奶也是个能稳得住的主，您无需为他们担心，好好保养自个的身子才是正经，不然以后累的还不是九爷和九奶奶。”冯妈帮齐氏戴好金钗后，拿小镜子在后面给她照了照。见齐氏点头了，便放下镜子，扶她起来。
　　“你说的也是，退之那孩子的眼光比我好，自小就就有主见，我没为他操心多少，倒是都让他为我丅操心了。”齐氏笑着点了点头，就走出屋。
　　此时梅氏已经在厅里坐了一会了，瞧着齐氏出来后，忙就上去一阵儿的嘘寒问暖，安姐儿也是甜甜地喊着奶奶。待齐氏坐上座后，安姐儿又接过丫鬟捧上的参茶，小心递给齐氏道：“这是娘送来的老参，最是补身子了，奶奶喝了这个，身体定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齐氏一边夸着安然乖巧懂事，一边接过参茶，梅氏等齐氏喝了参茶后才笑着道：“今儿起晚了些，还担心弟妹已经过来了呢，不想我倒是来得早了。”
　　齐氏将茶盏递给冯妈，然后就将安姐儿拉到怀里，一边看着她包着纱布的小手，一边轻声说道：“如今天冷，早些晚些都无妨，他们没过来，你就先陪我说说话不也挺好。”
　　梅氏笑着应了声是，心里却极不舒服，心道真是什么好事都让那女人给占了！


　　第十二章 事连事

　　约过了一刻钟，外头忽的就传来许氏那慷懒的娇笑声，“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老夫人这院里的梅花开得进发精神了！”
　　话才落，外头就看丫鬟进来报：“六奶奶过来了。”
　　齐氏一抬眼，遂见还不待丫鬟给掀开门帘，许氏就等不及地自己拨开帘子，带着风走了进来，正倚在齐氏怀里的安然这时也忍不住转脸看过去。许氏今日披了件簇新的百鸟羽缎斗薄，外头还是下着雪的，可眼下那斗篷上的羽毛却是油光铮亮，竟一片雪花都不见落在上头。
　　只见那宽大的斗篷随着许氏的脚步摇摆间，竟隐隐幻出五彩的光，连这厅堂都跟着添了几分金翠辉煌。
　　安姐儿看得有些愣住，梅氏却看得极为眼红。
　　许氏进来后，将那斗篷一脱，里面露出了的亦是一身的珠光宝气，缎袄绸裙，无一不显金贵，浑身上下都在闪闪发亮。且那些珠儿翠儿地挂了她满身，却丝毫不显低俗，唯见贵气逼人。
　　梅氏不由暗咬银牙，昨儿这贱妇才去自己那洗劫一光，今儿就故意穿戴成这样在她面前显摆来，是打量自已拿她奈何不得呢。哼，且让你得意两天，到时有你哭的时候。
　　“你今儿披这件斗篷，是古雅那边来的吧“”许氏向齐氏问好的时侯，齐氏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许氏交给丫鬟的那件羽缎斗篷，面上微显出几分怀念之色，然后笑了一笑，就道出这么一句来。
　　许氏也笑了：“老夫人好眼光，确实是那边的东西，听说用了数百种鸟的羽毛制成的，今年就得两件，一会我让丫鬟将另外那件送来，老夫人平日里若要出去赏雪观梅，披着这个，可比鹤氅暖和。”
　　“我如今哪还用得上这个。”齐氏回过神，就摆了摆手，“今儿忽然瞧见你披着进来，倒是让我想起我母亲，她也有这么一件羽缎斗篷，比你这个的颜色还要鲜亮几分。我记得她说过，这种羽缎斗篷，只有古雅那边才有，且几乎每年古雅都会给安远王府送来一件最好的。我母亲出嫁时，也得了一件这东西，小时见过她披上几次，实在是好看得紧。”
　　许氏一听，面上难得谦虚一笑：“我这个自然是比不上安远王府的东西，倒是让老夫人见笑了。”
　　本氏摇了摇头，接着道：“听说如今那此羽毛艳丽的鸟儿都难找了，能有一件你这样的，已是很难得。”
　　“谁说不是……”许氏接着齐氏的话就聊了起来。
　　梅氏在一旁听着一时插不上嘴，但心里却悄悄惦记上许氏刚刚说的那另外一件羽缎斗篷。早之前她就听说过这东西了，却苦于价钱实在太高，即便她买得起，却也不舍得。而她一直就觉得，明明这府里无论是蒋星凡还是许氏，都有本事得这东西，偏就没人想着给她送一件，着实让她暗恨了许久，故更不愿自己花钱买！
　　其实她管着蒋府的这几年，荷包早肥了，这么大一个府邸，每年除了各处庄子的进项外，蒋星凡还另外拨一竿银芋讲来供府甲开销的，数目极为可观，所以这些年，梅氏没少在里头捞着好处。只是她这人不但没什么本事，偏眼光又短，还微利不放，故而管家的这几年，这府里根本就是一本糊涂账。饶是再多的银子都能让她给花得一个不剩，且每年还都有几个月是要拖丫鬟婆子们月钱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好每次都管蒋星凡张口，怕惹了蒋星凡的厌，可又舍不得从自己兜里抠出银钱来，于是少不得就做出拆东墙补西墙的事。
　　故而这其中就犯到了许氏几次，原本许氏就看不惯她，只是因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她管不上，也懒得管。所以便随她去，只是平日里只要有机会为难梅氏的，她就绝不放过。
　　而梅氏自蒋星凡去了西洋后，贪银钱的心是越来越大，甚至都把算盘打到齐氏身上来。她就是趁着有段时间冯妈身体不好，回老家休养的空挡，将好些人安插到明净堂里，想找出齐氏的嫁妆，只是可惜还不等她心愿达成，冯妈就病愈归来了。
　　于是一计不成，她又再出一计，隔三余五地就找齐氏哭诉府里开销大，九爷又不在，她一个女人扛着这个家实在辛苦等等。
　　齐氏听得多了，难免精神恍惚，差点就给她拿出压箱底的钱了，幸好被冯妈止住。随后冯妈就点了梅氏几句，如果她真管不好这个家，可以让许氏帮她分忧，再者，她管家的这些日子，府里的多了多少窟窿，不是没人知道，而九爷总有回来的一天……
　　于是梅氏才稍稍收敛了些，但是架不住自己没本事，然万幸的是，她身边有今日渐成长的好闺女。说来安然的年纪虽小，但对这银钱仆役的管理，真是比她强上十倍不止。特别是蒋星凡回来后的这一年，经安姐儿不时地给梅氏出主意，之前她弄出来的那此窟窿，多多少少都给掩饰了过去，故而这瞧在蒋星凡眼里，也不至于那么难看。
　　原本梅氏打算着，如今有安姐儿在身边帮衬，再过个一两年，这府里就能尽在自己掌控了。眼见这日子是过得越来越舒心，却不料半路就杀出个程咬金来，叫她如何不生气。
　　又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梅氏见千瑶还不过来，就笑着道了一句：“九弟妹倒是个好命的，这都快日上三竿了，怎么连影都……”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丫鬟的声音，“九爷九奶奶过来了。”
　　随后就见那厚厚的绒帘子被掀起，蒋星凡先低头进来后，就停住转身，往外伸出手，将千瑶扶了进来。
　　“今儿是我起得晚了，让娘久等，实在不该。”蒋星凡扶着千瑶进来就对那座上的齐氏道了一句，齐氏即笑了，“不晚不晚，原就是我起的早。”
　　蒋星凡随即看了千瑶一眼，眼睛半是含笑，千瑶亦瞥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们这一动作瞧着旁人眼里即是眉目传情了，齐氏是看得开心，梅氏是看得刺眼，安然是看得不安，许氏则是看得饶有兴趣。
　　敬了茶，磕了头，齐氏赏了红包，说了些百子千孙的话，这礼就算成了。随后齐氏就吩咐道：“冯妈，传饭吧，今儿大家都在这用早膳。”
　　一众人围着饭桌落座后，梅氏就转过头对安然道，“手能拿得稳勺子吗？要不要娘喂你？”
　　才说着就见安然手抖了一下，忽的就打翻了刚给她盛上来的粥，只见那一整碗米粥几乎整个都洒在她那包着纱布的手上，这是刚才熬好的米粥，盛上来的时候还滚着呢！
　　安姐儿惨叫出声的同时，蒋星凡已离了座，三两步就走到安姐儿身边抓她的手，一边将她手上的米粥抖掉，一边往帝吩咐道，“快去准备清水和药膏。”
　　“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拿不稳怎么也不说一声，那是多烫的东西，你瞧，这眼见就起泡了！”梅氏顿时慌了神，眼里随即就含了泪，瞧着倒不像是装的。
　　“我，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安然低下头轩轻道了一句，然后又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千瑶道：“扫了九婶婶的兴了，都是安然的不是，九叔别担心，安然不疼的。”
　　“七嫂快带安姐儿到里厅去吧，这里都是汤汤水水，当心又烫着了。”千瑶回过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就满脸关心的对梅氏道。
　　“是是，你快把姐儿扶到那里去，冯妈怎么还不把药膏拿出来！”齐氏也跟着道了一句。
　　梅氏抱歉地一笑，就拉着安姐儿离了桌，蒋星凡本是抬腿要跟进去的，只是眼角的余光看到千瑶，就又停住，迟疑了一下才转身回到她身边。千瑶这时却站起身，走到冯妈跟前，接过冯妈手甲的药膏，然后才转头对齐氏道：“娘先吃着，我去给安姐儿上了药再回来。”
　　齐氏点了点头，蒋星凡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目送着她进里厅去。
　　这一顿早饭，真是吃得各有滋味，好容易熬了过去，梅氏临走前又拉着安姐儿又走道谢又是赔罪的。
　　“也是我疏忽了，没交代丫鬟好好伺候着，倒是伤着了孩了。”
　　齐氏叹了口气，就交代梅氏道：“你这几天多注意这点，仔细别让孩子留了印子，这可是伤上加伤了！”
　　“是，多谢老夫人拄心。”梅氏应了声，又让安姐儿对大家一一道了谢，完后才领着她出去了。
　　母女俩四了点春院后，梅氏遂摒退了房间里的丫鬟，然后才笑着将安姐儿拉到身边道：“小精灵鬼，事先不跟我吱一声，倒真是吓了我一跳！”
　　“娘要是先知道了，那着起来不就假了吗，九叔当时也不会马上就丢下九婶婶跑到我身边来！”安然一脸得意的笑，接着又道，“而且我驯刚也瞧出来了，要不是九婶婶看了九叔几眼，九叔就亲自帮我上药Ｊ。”
　　“没错，我的儿，你九叔心里果真是放不下你的！”梅氏在安然小脸蛋上连亲了好几下，然后又将她搂在怀里，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直到安然嘴里忽的哧了一声，梅氏才醒过神，忙就放开她，然后托起她的手，心疼的吹了吹道：“好孩子，不过这一次真是苦了你，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娘，这是值得的。”安然说着就靠在梅氏怀里道，“我除了娘，就只有九叔了，娘一直说我们不能失去九叔。”
　　梅氏心里叹了口气，紧紧搂着安然，没有说话。
　　千瑶和蒋星凡从明净堂那出来后，一路往翠园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蒋星凡原是有几次张口的，只是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便又闭上了嘴。而千瑶虽心里不快，但又真没什么可指责他的地方，于是就默默走着。
　　回了翼园，进了房间，屋内还残余几分昨晚的浓情缱绻，却不想不过是片刻，两人之间就隐隐生出几分冷淡僵持来。
　　蒋星凡似心里搁着事，话也不多，待千瑶换了衣服，就让徐妈妈桨将府里的若干管事叫来，再将府里的账本对牌钥匙等交给千瑶。这些东西，昨儿徐妈妈就已经找梅氏办好了，所以今儿梅氏无需到翼园来，也省得给双方添堵。
　　于是认人，训话，再略熟悉一下府里的大小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蒋星凡瞧着自己也陪得差不多了，面子底子都给足了，下人们也都清楚如今真正当家的是谁，于是便起身道一句“我出去一趟，午饭你等我回来一块吃。”
　　千瑶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就点了头，只具他要转身时，她忽然又叫住他，然后站起身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衣服，又唤春喜将他的披风拿来。
　　“外面冷，还是加件扳风再出去。她一边帮他系上放风，一边叮嘱道：“若是事儿多，你派了小厮回来说一声也行，我让人给你送饭去。”
　　蒋星凡垂下眼，此时从他这个距离，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瞧得见她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能数得请她有多少根睫毛，且还能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和她指尖上传来的微微凉意。
　　忽的就想起昨晚的柔情蜜意。他心中一动，只是碍于丫鬟们都在，便只笑道：“我去去就回。”
　　蒋星凡出去没多会，常娘娘就捧着参茶进来了。千瑶不喜欢那个味道，便搁在一边，继续皱着眉头看账本。只是过了一会，她想了想，就抬起头问了常嬷嬷一句：“嬷嬷，男人都是那么喜欢孩子的吗？”
　　春喜几个是常嬷嬷在任府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信，故而早上在明净堂那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回来没多久，常嬷嬷就都知道了。
　　“奶奶，这不一定都喜欢，但子嗣对男人来说可是重中之重，不然何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
　　千瑶闻言，过了好一会才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倒不是生气，但他着实是太紧张那孩子，就是安姐儿才伤了点皮，他却马上就看不见我了！再说刚刚那会安姐儿她娘都在旁边呢，且两位婶婶也都在，丫鬟婆子们也不少，何须他急巴巴地绕过去。”
　　“奶奶干万记得不能为安姐儿的事说九爷的不是，这事只要一提，弄不好就成了奶奶的不是了！”常嬷嬷叹了口气，叮嘱完又接着道：“其实奶奶用不着搭理那边，连个小侄女九爷都能这么疼着，对奶奶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千瑶抬眼，常嬷嬷想了想，就又叹了口与道，“奶奶大概不知，当年太太之所以给老爷纳妾，也是因为连着两胎都是生了千金，为这事，太太不知悄悄吞了多少苦水。这天底下，每个男人都想要儿子，所以说新进门的媳妇，最紧张地就是头一胎，若能一举得男，不知能一下子省去多少事非。”
　　千瑶怔住，想起金氏，久久无语……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像许氏那样，活得那般横冲直闯，耀武杨威。
　　但追究起来，许氏能这般，主要还是倚靠了她背后的家族。她若不是出身古雅，若不是她娘家在古雅那边亦是显赫一方，若不是她娘家鼎力支持她，她如今怎么可能还能活得这么安然无恙，有滋有味！
　　柳州这边的风气再怎么开放，可这天下，终究还是男人的天下。
　　蒋星凡一出翼园，马上就交代了闰年一句，闰年听完就朝点春院跑去了。
　　出了府，刚上马车，闰年又从里头跑了出来，跟在蒋星凡后面跳上马车道：“九爷，都办好了。”
　　蒋星凡点了点头，闰年往外招呼一声，那车夫就驾着车往天香楼跑去。
　　半个时辰后，蒋星凡上了天香楼三楼的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那伙计记好后就乐呵呵地问了一句：“九爷好久没过来了，今儿这酒是上花雕还是女儿红？”
　　蒋星凡一边喝着茶，一边道：“酒就不用了，今儿这引起是要带回去给我夫人尝的，记得让大厨用点心。”
　　那伙计先是一愣，完后脸上随即笑开了花，跟着就连连鞠躬道喜，那模样瞧着就跟是自己成亲了似的。荐星凡笑了笑，受了他的恭贺，随便掏出块银子赏了他就打发他出去，且还交待那伙计，今儿别让人过来打扰，改天他再摆酒请大家。
　　那伙计自是忙不迭点头，然后才满脸喜庆地退了出去。
　　刚喝完第二杯茶，外头就每人轻轻敲了敲门，蒋星凡放下杯子道：“进来吧。”
　　只见那门一开，就探进个眉眼生得比女人还俊的男人来。
　　“九哥，嘿嘿……这没别人吧？”齐欢说着还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
　　蒋星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齐欢讪讪一笑，就推开门，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边苦着脸道：“九哥这次真的要救救我啊，我爹他说要打断我一双腿，就绝不会只打断一条的！”
　　“既然害怕，当日怎么还有胆子做！”蒋星凡说着就抬起腿往他腹上狠狠踢了一脚。
　　齐欢惨叫一声，疼得一下子弯下腰倒在地上，然后就跟死了一样，久久不做声。蒋星凡也不理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齐欢无法，只得爬起来涎着脸道：“九哥，咱都是男人，你了解的，男人嘛，总有忍不住做错事的时候。”
　　“明天我要带你嫂子去见舅舅，你跟在后面。”蒋星凡不理他，直接就说了决定。
　　齐欢惨叫：“九哥，我明天回去，我爹会直接将我乱棍打死的！”
　　“早死早投胎，省得我每次都要给你收给烂摊子！”蒋星凡说着啪地一下放下茶杯，站起身。

　　第十三章 警告

　　中午的时候，雪眼见有停下的趋势，可却又起了风，呜呜地卷雪花，刀子般地往人脸上刮去。
　　梅氏裹着鹤氅，领着丫鬟拿着两套名贵瓷器从库房出来，忽见一丫鬟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她忙就斥道：“都给我拿稳了，这要是摔了，拿你整个人都换不来！”
　　两丫鬟也顾不上手脚僵硬，忙就抱紧了手甲的东西，再顾不上天冷风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因昨儿点春院那被许氏被砸了个尽，故而今日梅氏就忙着往院里添新物件，还亲自来回跑了几趟，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眼下这差不多是最后一趟了，梅氏一边走，一边算着这次从中取了多少利。当走到那曲桥前边时，不想就看见蒋星凡从外往这边矛来。
　　梅氏一怔，随即笑着迎上去道：“九叔这是出去？”她说话的同时就往蒋星凡后面看了一眼，只只闰年手里正拎着个大食盒，梅氏再仔细一瞧，遂认出那是天香楼将制的双层保温食盒，便又接着道，“原来九叔是去了天香楼，安姐儿前几天还跟我说好久没吃那的氽银耳鸭舌了，偏我这几天忙的，应了她几次，却总忘了叫人出去买。”
　　蒋星凡看了梅氏一眼，就示意闰年到前面等他。
　　梅氏瞧着闰年竟就拎着那食盒从自己身边过去了，眉头不觉皱了皱，只是想了想，便又看向蒋星凡笑道：“这是特意出去给弟妹买的吧，九叔真是有心！怪道安姐儿这两日来跟我赌气，连饭都不好好吃了！”梅氏说着就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声音不大，却听着自有几分妖娆。
　　“安然如今也不小了。”蒋皋凡忽然就开口，正好这会一阵寒风刮过，忽的就卷起他身上的披风。梅氏猛的打了个寒颤，身上的鹤氅也被刮得乱晃，她便忙两手拉紧了。
　　“有些事她还似懂非懂，七嫂既是她娘亲，就该多为她着想。”
　　蒋星凡继续说着，素锦宫缎夹里的玄色披风在他背后像翅膀一样飞扬，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面上的表情也微带了几分冷硬。
　　梅氏愣住，怔怔看了蒋星凡，良久才勉强笑道：“九叔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为安姐儿着想了？”
　　“我再怎么疼她，也护不了她一辈子。”蒋星凡说着就往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东西，身上冻得直哆嗦的那两丫鬟看了一眼，又接着道：“七嫂这些年管着府里的事，我甚少过问，且只要能给得起的也向来都不会吝啬。不过如今七嫂已经卸了担子，所以以后还是多把心放在孩子身上吧，以前七嫂那有什么，今后也不会短了的。”
　　蒋星凡说完就走了，留下梅氏看些愣愣地站在那，半天没回过神。
　　“娘，这对喜鹊登梅的花瓶比先前那对还好呢，我给摆这里了，你瞧瞧好不好看！”梅氏回屋的时候，安然正在屋里重新布置新物件，并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有模有样的指挥着丫鬟们做这做那。
　　“你们都出去吧。”梅氏也没看那对新花瓶，让丫鬟将那两套荷塘月色的粉彩茶具放下后，就轻轻道了一句。
　　安然这才发现梅氏面上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忙就走到梅氏身边扶着她坐下问道：“娘怎么了？是不是九婶婶让库房那边的管事妈妈为难您了？”
　　梅氏叹了口气，将安然拉到身边说道：“安姐儿，咱娘俩活得可真不易啊。”
　　“娘到底怎么了？”安然茫然地抬起脸，担心地看着梅氏。
　　“是娘疏忽了，忘了提醒你，你九叔他只不过是愿意对咱娘俩好，但却不是个好糊弄的。”梅氏说着就将这然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说道：“安然，干万别忘了咱们以前饿肚子的日子。”
　　虽不明白梅氏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她并未多问，只是怔了怔就张开手反抱住梅氏道：“娘那个时候为了给我讨吃的，差点被人打死，安然怎么可能会忘……”
　　此时，翼园这边，看了快一上午账本的千瑶，刚抬手在眉心那捏了捏，就听外头有丫鬟喊了声“九爷回来了。”
　　她放下手，抬起眼，还不等站起身，就见蒋星凡带着一身的冰雪味从外屋走了进来。
　　“怎么还看这些东西！”蒋星凡一进来，见千瑶跟前还摆着账本，便道了一句。
　　“整个是一本糊涂账，也亏你没被掏空！”千瑶撇了撇嘴，就起身帮他脱了披风，又让丫鬟将热水毛巾端进来。
　　“都知道是糊涂账了还看它做什么，没得费了眼睛。”蒋星凡一边擦着手一边笑道。
　　千瑶瞥了他一眼，待屋里的丫鬟都出去后，她才重新坐到那榻上随手翻了翻那账本道：“第一年还好些，没那么吓人，不过从第二年开始就可笑了，这银子是一年一年地往上翻倍。你瞧，连种个花都要花三百五十两，且还一年四季轮着换，敢情那花一换季就活不成了！还有，什么鱼饵要每月二十两银子，竟比人吃的还贵，难道那鱼是龙宫里请来的不成！不过这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后面的更是离谱，我都想不到原来花银子竟还有这么多名目！”
　　蒋星凡瞧着她说话时面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且两眼还瞪得圆圆的，话一落，牙齿总不自觉地咬一咬下唇。这动作看得他心里直痒痒，便就笑着走过去给她合上账本道，“好了，这个随你翻翻知道怎么回事就行，总归都过去了，还计较它做什么。”
　　千瑶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想起早上他那紧张的样，就意有所指道了一句：“你还真一点都不心疼那！”
　　蒋星凡呵呵一笑：“娘子这是吃味了，还是为我心疼了？”
　　千瑶白了他一眼，就站起身：“少给自己脸上贴合，谁有那闲功夫。”她说完就要出去让丫鬟摆饭，只是才走两步，蒋星凡忽的就从后面抱住她，还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侧过险，就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千瑶吓一大跳，顿时撇开脸，转过头瞪着他道，“你干什么，大白天地正经些！”
　　蒋星凡看着她顿时就飞了红霞的脸，嘻嘻笑着，忍不住又在她脸上咬了几口，直待她眼见就要生气了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你——”千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咬了咬唇，就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理着两鬓。
　　蒋星凡跟着走过去，帮她正了正发上的金钗，然后就握住她要放下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两眼看着她低声道：“你放心，我定不会负你。”
　　千瑶一怔，遂满眼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好端端地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来。
　　只是他早上不是还对安姐儿紧张得连自己都看不见了呜，怎么这会又来这么柔情蜜意的一句，难不成是……怕她也跟那梅氏一样，变着法子地挥霍他的银子，所以这一开始就给她灌迷魂汤？
　　这也太小瞧她了！千瑶心里冷哼一声，就抽回手，立着眉瞪着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是正正经经拜过天地，你当然不能负我！”
　　蒋星凡一怔，然后忽的就大笑起来，正在外头摆桌布菜的丫鬟们皆被吓一跳，差点就将手里的东西给摔了。
　　两人出来坐下后，蒋星凡便给她指着那摆在中间三碟菜道“这是外头买来的，你尝尝，若是喜欢，改日我带你过去现堂那师傅的手艺。”
　　“鸭信？”千瑶瞧着换到自已跟前的那小碟东西，心想这鸭信任府的厨子可是最拿手的，早把她的舌头给养刁了。虽自变成千瑶后，她就少有吃得上了，但那记忆中的味道却是存着的。
　　千瑶有些挑剔地夹了一块送入嘴里，蒋星凡让让丫鬟退到一边，然后自己拿起已经温好的酒，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道，“再喝一口试试。”
　　尝了那鸭信后千瑶已有些怔住，听他一说，便就拿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小口。一时间她只觉那温香的酒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腹中，舌头上的味蕾似一下子全苏醒过来！
　　“味道不错是不是。”蒋星凡笑了，看着她隐隐有些发亮的眼晴，心里喜欢，就同她对饮了一杯。
　　千瑶点了点头，真心赞了一句，然后又问，“你刚刚出去就是为给我买这个？”
　　“一是买这个，一是去会一会齐欢，交代他几句。”蒋星凡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笑道。
　　“齐欢？”千瑶怔住，刚拿起筷子又停了下来，“他回来了！”
　　“嗯，今早回来的，没敢回家去，在外头躲着呢。”
　　“那六嫂知道了吗？”千瑶低声问了一句，昨儿许氏可是在明净堂那放过话的。
　　“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不过迟早会知道的。”蒋星凡摇了摇头，说着就劝千瑶快吃，别等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千瑶略吃了口饭，咽下后，又接着问道。
　　“明儿我带你去见舅舅，让齐欢也跟着回去，到时我跟舅舅谈谈再做决定，毕竟是他家的骨肉。”
　　“我！？”千瑶一愣。
　　蒋星凡看着她笑道：“舅舅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亦视他如父，如今成了亲，他却连我的喜酒都没喝上，心里不知怎么生我的气呢。所以明儿你过去了，他要是说你两句，打我两下，你就先委屈些受着，回来再找我算账便是，干万别尾逆了他老人家。”
　　千瑶瞪圆了眼睛看他，她怎么觉得这人一直就在给她挖坑让她跳！

　　第十四章 脸面

　　派十足的大厅内，齐府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花团锦簇，济济坐了一堂。
　　只是，千瑶没想她这一进来，就是罚站！难道这是柳州这边的风气？
　　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因座上的齐家大老爷未开口，故这满屋的人也无一人敢吭声。齐老夫人难免有些尴尬，虽她心里也气那没良心的小子连成亲这种大事，竟就自己悄无声息地办了，但老爷眼下这般也不是待客之道。到底还是要顾一顾新娘子的脸面，再说人家也只是她的外甥媳妇，再怎么生外甥的气，也没道理第一天上门拜访就这么下人脸面的。
　　齐老夫人想着就悄悄给正坐在下首，自个大儿子齐大富打了个眼色，齐大富心里会意，即笑道：“早就听闻咱这边的木料越来越少，先前还不当回事，个儿才知不假。”
　　“大哥这话怎么说？”坐在齐大富旁边的齐大贵亦收到齐老夫人的眼色，马上就接话问下去。
　　“若不是木料少了，咱家如何就缺了椅子！娘也太会为爹打算了，连把椅子都不舍得多买！”齐大富说着就看向那座上的齐老夫人。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自是明白什么意思了，面上不由都带了笑。
　　今儿这一出虽有些失礼，但好在千瑶给他们的印象不错，虽站了这么会，可她面上的表情神色依旧是落落大方，不急不躁，倒是让不少人对她生出许些好感。
　　“说的什么混话。”齐老夫人即笑了，就转过脸对齐大老爷道：“老爷还不快请退之他们入坐，再站下去孩子们该笑话咱齐府不会待客了！”
　　齐大老爷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粗壮，面膛黝黑，两鬓已染上白霜，但两眼依旧炯炯有神。
　　“嗯，坐下吧。”似乎是瞧着蒋星凡的态度不错，外甥媳妇也算乖巧大方，齐大老爷终于开恩赏座。
　　齐老夫人忙就起身招呼，并让离自己最近的大儿和大儿媳妇给他们让出位置来。蒋星凡自是开口推辞的，千瑶更是不敢贸然落座，只是齐大富和他媳妇已经起身，随即齐老夫人就将千瑶拉了过去。
　　“九弟娶了媳妇怎的反变得这般生分了，再说今儿你们是客，自是该你坐在这的！”齐大富起身后，就往蒋星凡肩膀上拍了拍，哈哈一笑。
　　旁边的人亦是跟着打趣起来，蒋星凡面上带着一贯的笑，对千瑶私语一句，就坐下了。
　　其实大家伙更好奇的是千瑶，只是因齐大老爷坐镇在旁，所以说笑归说笑，谁也不敢太放肆。
　　而千瑶行了一圈的礼，接了一兜的金银珠宝，再坐下一一回着大家的话，不觉又一盏茶功夫过去了。瞧着时候已差不多，齐大富便率先起身告退，接着齐大贵也拉着媳妇起身告退。余下的人一瞧这趋势，虽未十分明白，也隐约知道齐大老爷和蒋星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便跟着陆续起身，一一退了出去。
　　“前几日别人送我一些上好的血燕，我本想给你娘送去的，只是恰好有事耽搁了，正好你们今儿过来，倒是省得我跑一趟了。”大家伙都退出去后，齐老夫人就笑着对蒋星凡道了一句。
　　蒋星凡听了也不推辞，笑着道了谢，又替他母亲问候了舅母几句，一会功夫后，齐老夫人才对千瑶道：“瑶儿随我进去拿燕窝吧，省得一会又忘了。”
　　千瑶明白蒋星凡这是要跟齐大老爷说齐欢的事了，她自是不方便在一旁待着的，便笑着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座上的齐大老爷行了一礼，告了罪，待齐大老爷点头后，她才随齐老夫人退了出去。
　　“是个不错的娃儿，比之前那一位强多了。”千瑶出去后，齐大老爷才对蒋星凡道了一句。
　　“刚过来这边，是不是觉得这里跟京州那差别挺大的，过得可是习惯？可是有些人的做派给惊着了？”齐老夫人领着千瑶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就拉着她上了炕，然后一边让丫鬟上茶，一边亲切地问了一句。
　　“谢谢舅母关心，我觉得都挺好，还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千瑶端端正正地尘在那，含蓄地道了一句。
　　今日她过来齐府，身上穿的是桃红撒花袄，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牡丹凤凰刺绣大红褙子，宝蓝遍地金裙子，额上戴着雪貉昭君套，头上高高梳了个飞燕髻，发簪正中戴着累丝金叶片辕红宝石的花胜，两边还各簪了一只夜明珠簪子。这样的一身，加上她这通身的气派，衬着那张粉光艳的脸蛋，瞧着竟有种宝相庄严的感觉，让人丝毫不敢小瞧。
　　齐老夫人细细打量完，不由就幽幽地叹了口气，待丫鬟给捧上茶后，就令她们都退出去，然后拉起千瑶的手道：“好孩子，舅母今日求你一件事可好？”
　　千瑶吓一跳，忙就受宠若惊般地抬起眼道：“舅母有事尽管吩咐，何来求之一字，千瑶如何担当得起！”
　　“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我先前一直还当心着，今儿见着你后，终于都放了心。退之那孩子的眼光不错，我虽是个见识短的，却也有幸见过几位郡主县主，凭你这般的样貌儿还有这通身的气派，可丝毫不比那些个贵人差的，舅母这瞧着心里甭提有多喜欢了！”齐老夫人一通话儿就连砸了好几顶高帽下来。
　　只是这高帽没把千瑶砸晕，倒是把她心里的警铃砸得大响。齐老夫人的话说得越漂亮，她对齐老夫人将要求的事就进担心起来，于是对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拒绝了。
　　“舅母谬赞了，这其实都是靠衣服撑起来的，脱下这身，我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罢了。”千瑶忙笑着就谦虚了一句。
　　“嗯，懂得谦虚，不骄不躁，果真是不错！”却不想齐老夫人竟顺着她的话，又砸了一顶高帽子下来。
　　千瑶汗颜：“舅母再夸下去，千瑶可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当然是蒋府的当家奶奶了，还能是谁。”齐老夫人说着就又笑眯眯地在她手上轻拍了柏。
　　“舅母说笑了，府里如今还是由娘当着家的，我哪有那等本事。”千瑶说着就作势要端茶，悄悄抽回自己的手。
　　“唉，果真还是个极孝顺的，你婆婆比我有福啊。”齐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我虽比她多了几个孩子，但却没一个让我省心，特别是最后一个，简直是让我一下子把一只脚踩到棺材里去了！”
　　千瑶总算明白齐老夫人要提的是什么事，只是却不知齐老夫人会说出什么来，便只得轻笑着小心安慰两句，却不主动提许氏的事。
　　齐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终于公开说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早知道那事了，想必是吃了一惊吧，我当时也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老爷也不知一下子白了多少头发。”
　　按说这不关她的事，且她和许氏是妯嫂，自是不好就此事评三道四。故而千瑶听了后只轻笑了一笑，就垂下眼，沉默地看着那碗茶。
　　“瑶儿帮舅母去劝劝你六嫂可好？要知道到这事儿若真闹开了，可是两家都丢脸的事啊！”
　　“这我如何劝得上，又该怎么劝？”千瑶苦笑，“再说眼下舅舅不是正跟退之在商谈着这事么，不是瑶儿拒绝舅母，只是这事儿该怎么决定，如何轮到我插手的。”
　　齐老夫人亦是跟着苦笑：“舅母知道为难你了，只是你六嫂那脾气我是知道一二的，能厚着脸来勾引我儿，哪会愿意乖乖让这事平息下去的主。我实在不好过去同她谈，退之又是小叔身份，更不好与她细谈此事。而你七嫂，那是个担不起事的主，且她同你六嫂向来来不和，我也不好去求她。至于你婆婆，耳根子太软，哪会是你六嫂的对手，所以我这想来想去，就只看你了！”
　　千瑶听了这话，只觉得齐老太太明显是对这事做了决定，于是迟疑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舅母是打算？”
　　“让她别张扬，悄悄拿掉孩子，随她开口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她！”
　　齐老夫人慢慢道出一句来。
　　虽猜到是这个意思，但听齐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这么道出来，千瑶还是被惊了一下，怔了好久都没吱声。在蒋府的这两日，她可是看得出来，许氏，似乎没有要拿掉孩子的意思……
　　原本蒋星凡还想让千瑶见一见他外祖母的，只是今儿过来后才知道，两天前他外祖就被安远王的祖母给接到锦园作伴去了，听说会多住几日。故而今日两人在齐府用完午饭，蒋星凡就起身告辞，只等哪日他外祖母回来后，再携千瑶过来一趟。
　　坐上马车，离了齐府，千瑶兀自想了一会，才抬起眼问了蒋星凡一句：“六嫂的事，舅舅打算如何？”
　　刚刚她在齐老夫人屋里说话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外头有人被打板子的声音，后来隐约听到两个丫鬟的交谈才得知，原来那会被打的人就是齐欢，也不知打成什么样了，吃午饭的时候都没见着人。

　　第十五章 再见

　　蒋星凡沉默一会，将要开口，只是马车忽的就顿了一下，千瑶差点就从座上摔下去。蒋星凡忙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扶稳后才往外喝问怎么回事，不待车夫回话，就听一个略显嘶哑的声音有些焦虑地传了进来：“九哥，是我！对不住，惊扰到九嫂了！”
　　千瑶听出那外头竟是齐欢的声音，遂不解地清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亦是皱了皱眉。
　　齐欢又在外头喊了一声，蒋星凡只得在千瑶胳膊上轻抚了抚道：“我下去一会。”
　　厚厚的车帘子被撩开的那一瞬，千瑶只见未着披风的齐欢正缩脖耸肩地站在雪地里，瞧着有些狼狈，像是偷跑出来的一般。
　　片刻之后，蒋星凡就进来了。
　　“咱们先去四方馆歇片刻，晚些再回府。”蒋星凡在她身功坐下后，就笑着道了一句。
　　“四方馆？”千瑶一怔。
　　“哦，是我船货存放还有生意往来的地方，就在前方不说处。”
　　蒋星凡说着就帮她戴上斗篷的帽子，叮嘱道：“外头又下雪了，小心别冻着。”
　　“齐欢他……”千瑶一边将两手拢到袖中，一汝迟疑地问道。
　　“舅舅说要关他一年，他偷摸跑出来了。”蒋星凡好笑地道了一句。
　　这事他还笑得出来，千瑶怪异地瞅着他，闹不明白他对那齐大老爷到底是真的敬，还是只是虚与委蛇。刚刚在齐府，她瞧着那齐大老爷可不是个容易说话的主，而眼下齐欢这般偷跑出来打他……
　　“你不告诉舅舅？”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笑道：“鼻鼻若真想关住齐欢，就凭齐欢那几下，决计没有跑出来的可能。”
　　“那是——”千瑶愣住。
　　“刚刚在齐府，舅舅他们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么。”蒋星说着就往后一靠，手臂随意搭在千瑶的肩膀上，表情有些懒懒的，“舅舅在前厅跟我谈事，舅母在后院与你说话。”
　　千瑶一听，遂明白过来，齐大老爷也是那个意思！只是她想了想又有些不解：“既是如此……那为何还故意放齐欢出来？”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只见那边缘缀着风毛的雪帽下面，肤柔眸亮，容颜娇嫩。他忍不住就抬起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捏，千瑶皱眉，即瞪起眼睛拍开他的手嗔道：“你就不能正经些，好好说话说明白了！”
　　蒋星凡低笑，将她拢在袖中的手拉过来捂在手中，然后才接着道：“六嫂不是说了么，她定要见齐欢一面，杏则谁都别想好过。只是舅舅却担心若齐欢见了六嫂，反助长了六嫂的底气，这事就更不好办了。到底解铃还需系铃人，因此舅舅就想让我劝一劝齐欢，若他主动出面让六嫂断了那份心，这事就不会伤筋动骨，如此便是对谁都好。”
　　千瑶听完，却是满脸狐疑地看着他道：“那舅舅为何不直接让齐欢去说？何须绕到你这边来？”
　　“那小子向来爱犯浑，刚刚在前厅就顶撞了舅舅，梗着脖子就说舅舅舅大惊小怪，大不了他娶了六嫂不就行了！还说这样一来，舅舅既得了儿媳，又有孙子可抱……”蒋星凡说着，倒是自己先笑了出来。
　　千瑶惊得张了口，良久才道：“齐欢不是不愿的吗，怎么又——”
　　蒋星凡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他犯浑，估计他自己心里也乱着呢，不过是从小跟舅舅赌气惯了，只要舅舅说西，他就必是往东的！”
　　千瑶瞧着他依旧是带着几分浅笑的表情，再想他疼爱安姐儿那模样，一时倒拿不准他对这事到底是什么态度了。说起来，许氏肚子里的那个，跟他也有点关系呢！见她不说话了，蒋星凡便笑道，“怎么，为舅母托你的事感到为难吗？”
　　千瑶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蒋星凡笑，忽然就伸手将她拢过来道，“其实吧，我只希望大家都过得好好的就行了。”
　　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千瑶极不满地推开他，也正好这会，马车停了。
　　听到外头的声音，千瑶只得暂时将这事搁下，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斗篷，蒋星凡却趁这机会在她脸上偷香了一下，完后就起身撩开帘子下了车。千瑶欲气不能，抬眼已见他站在车下，一脸笑意地朝她伸出手，外头雪光铮亮，一时晃晕了她的眼。
　　四方馆前面的门脸并不大，就两层半新不旧的小楼，只是这条街道倒是很宽敞，行人商铺亦不少。
　　“九爷！”刚走上台阶，馆内就急步走出一个身着赭色团花圆领袍，蓄着一把胡子，瞧着有四十上下，瞧着很是精干能干的中年男人。
　　蒋星凡即问：“十一爷可是过来了？”
　　“是，刚到不久，正在楼上等着九爷呢。”齐正海点了点头，就侧过身微弯着腰，等蒋星凡和千瑶都进去后，他才又接着问了一句：“可要为夫人另备些什么？”
　　“楼上的房间都收拾了？”
　　“都收拾好了，只是不知夫人会过来，所以也没来得及备些什么，只点了香，添茶水点心。”
　　“无妨，只是在这歇一会，我同十一爷谈完事就回去，你且忙你的去。哦，再让人给夫人送个手炉过来“”蒋星凡一路走一路吩咐，说着就领着千瑶上了楼梯，直接往二楼走去。
　　千瑶进了这馆后，才发觉里头地方不小，还有几个人在那桌椅台柜前忙碌着，瞧着他们进来后，也只站在原地朝他们微行了一礼，然后又接着忙自个手里的事。后面似乎还有地方，且那后头明显比前面热闹许多，她甚至能听到好些吵杂和碰撞之声”
　　“后面是仓库和议堂，每天会有人过来取货谈价等，人多事杂，且这边也没丫鬟，就不带你过去看了。”蒋星凡回头跟她解释了一句。
　　千瑶心里虽有几分好奇，但也知道分寸，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
　　楼上和楼下差别不大，房间里的摆饰比想象中简朴许多，房间也有些冷，因那炭盆是才刚烧上的。千瑶略有些惊讶，不想他办事的地方竟是这样，跟蒋府的奢华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蒋星凡才让她在榻上坐下，外头就有人送手炉过来了。
　　千瑶捂着那花好甘圆的玉瓷手炉，左右看了看这房间，见里头还摆着张罗汉床，便问：“你还在这过夜？”
　　“嗯，偶尔忙的时候。”葛星凡随口应了一句，帮她移了移那火盆，然后就道：“齐欢就在隔壁，我去跟他谈谈，你先坐一会，要是实在无聊，就推开窗户看一看外头的街道。这边没那么多规矩，只是小心别着凉了就行。”
　　因房间里还有些冷，所以千瑶进来后身上的斗篷并未脱，只摘了上头的雪帽。眼下她正抱着手炉坐在榻上，宽大的斗篷将她整个身子都罩住，只留一颗脑袋在外头，听他说完话后就听话地点了点头。蒋星凡只见她乌眸闪亮，表情乖顺，只觉得她从未这般可爱过，他忽然又伸出手，指背在她脸上轻划了划。
　　被他的手指冰了一下，千瑶立即皱眉躲开他的丰，瞪了他一眼，“干什么你！”
　　“好了，我出去了。”蒋星凡笑了笑，心里叹气，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什么时候能开窍一些！
　　其实，她心里还是挺好奇他们会谈些什么，只是既然人家都没让她过去听，她自是不好恬着脸开口要求。抱着手炉坐了半刻钟后，终于觉得这房间暖和些了，她便起身在这房间内走了一圈，翻了某本桌案上的书，甚觉无趣。便又回身坐下，瞧着那火盆里烧得红彤彤的银丝炭，慢慢思索着今日之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家似乎有些忌惮许氏，虽说许氏的娘家在古雅也有些地位，但还不至于让齐家这么缩手缩脚吧！难不成还有别的缘由在里头？
　　不过这事，她心里总有个感觉，许氏必不会让他们得逞。
　　从来没见过那么强悍的女人，千瑶想着，忽然就叹息一声，莫名就生出几钦佩来。
　　只是才这么想，她忽的就摇了摇头，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算了，不想这事了。
　　起身，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然后走到窗户旁，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手，轻轻推开。
　　还真没有这般看过外面的街道，天空还下着雪，街道上虽人来人往，但大家或是匆忙赶路，或是招呼生意，一时倒没人注意到自己。
　　千瑶待在那窗户旁，迎着雪花，抱着手炉，垂着眼睛，看着这全新的世界，只觉得心里晴朗朗的，一片开阔。柳州这边，确实跟京州不一样，以前哪敢想象，自己能这般从看着外面。
　　正出神间，忽然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千瑶即一怔，站直了身子，再仔细一瞧，可不就是在京州看到的那个素娘吗１她怎么也在这？
　　才想着，就见那素娘竟朝四方馆这过来了，千瑶疑惑间，那素娘就进了四方馆！
　　进了这里？不会是特意过来找退之的吧？
　　千瑶皱了皱眉，心里迟疑着，自己是不是出去看一看。

　　第十六章 我只喝香醋

　　“夫人找九爷什么事？”齐正海看着眼前衣着朴素，面容俏丽的年轻妇人，只觉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便问了一句。
　　“齐叔叔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素娘啊，以前您还给我买过糖葫芦呢。”今日大着胆子找到这，她还是觉得拘谨不安的，且理来后就发觉这里似都换了生面孔，刚刚还差点让人给请出去。幸好当时齐正海从里头出来，她忙就上前去攀关系，只是心里也很忐忑，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故素娘一边说着，一边尽量让自己面上的笑显得温婉自然些。
　　齐正海愣住，又细细打量了素娘好一会，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总算是想了起来。这好像是九爷当年那禾过门的妻子的妹子，早以前似乎是来过这四方馆一两次，不过那会她还小，眉眼都没长开，也难怪他一时没认出来。
　　“哦哦，原来是……”齐正海想起来后，遂笑了起来，只是张了口，一时又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以前她年纪还小，随便叫声丫头就行，可如今一看，这已经是嫁为人妇了，再称丫头就极为不妥。
　　“齐叔叔叫我素娘即可。”素娘忙就接了他的话道了一句，完后又垂下眼，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外子早故，前段时间听了蒋大哥的话，回柳州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别的意味在里头，齐正海哪会听不出来，不过他面上也未表露什么，只是笑道：“九爷眼下正忙着呢，要不您改日再过来，或是留个话，我一会转给九爷。”
　　素娘尴尬一笑，然后抬起眼，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我知道蒋大哥必是很忙，只是我是有些私事想跟蒋大哥说，若是齐叔叔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在这等一会，我就在一旁站着，不会打扰到大家伙的。”
　　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就将人请出去，再说对方确实跟九爷有些渊源，齐正诲想了想，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便点了点头。素娘忙连声谢，齐正海谦虚两句便去忙了，只是走开前，他又看了素娘一眼。不想记忆中那个印象模糊的小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好，只见娉娉袅袅地站在那，就似朵洁白的水莲花，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只可惜啊，命也不好，又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磨蹭了这么久，怎么还下不了决定，你到底要是不要！”蒋星凡瞧着齐欢那一脸苦恼的样，恨不得再瑞他一脚。
　　“九哥……”齐欢苦着一张俊脸瞅着蒋星凡，再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若是舍得，就让她打掉；若是舍不得，就娶她。”蒋星凡既不含糊，也不迟疑，马上就给他道出两个选择。
　　“可是，我既有些舍得，又有些……舍不得！”齐欢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过我若真开口让她拿掉孩子的话，且不论媚儿她会不会听我的，但这辈子她都得恨死我是肯定了！”
　　蒋星凡挑了挑眉，齐欢不好意思地一笑，还要讲什么，却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蒋星凡以为是千瑶等得不耐烦了，过来寻他的，便起身去开门，却不想外头站的是齐正海。
　　千瑶待在窗户边上沉吟一会便摇了摇头，兀自一笑，什么人，也值得她特意出去看的。再说退之正在隔壁同齐欢谈事呢，且不说那素娘到底是不是来找他的，就是，这个时候她也见不着人，自己何须大惊小怪。
　　于是她暂时便将这事抛开，依旧靠在那，抱着手炉，两眼看着街道，心里想着许氏的事。直到渐觉身上冷了，才伸出手，打算将窗户关上，却不想她的手还未碰到窗栏，竟就瞧见那底下有两个人结伴从馆内走了出来！
　　千瑶不由就站直了身，微蹙着眉，看着下面，站在一块的那两人！
　　那女人果真是过来找退之的，只是他不是在隔壁谈事吗，什么时候下去的？是特意跑下去见那女人的？
　　此时素娘和蒋星凡是面对面站在一起，而蒋星凡因是背对着四方馆，故而并未看见二楼的千瑶。倒是素娘不经意的一抬眼，就瞧见那张粉艳脂的脸，她一怔，随后就笑着对千瑶略一颔首。蒋星凡即转过头，瞧着千瑶后，也是一怔，只是随即就对她一笑，千瑶冷着脸瞥了他一就移开目光。
　　蒋星凡并不知道，他转头看向千瑶的那一刻，素娘的目来已经从干瑶脸上收回并且投向他。
　　故而，素娘在这一刻，看向蒋星凡的目光和神情，清清楚楚地落进千瑶眼里。
　　千瑶啪地一下，就关上窗户。
　　蒋星凡一愣，然面上前无丝毫介意之色，只是笑了笑，就收回目光，转过头对素娘道：“你放心，我会跟六嫂说一声的，应该没问题，到时我再让人给你传信。”
　　素娘从刚刚的愣怔中回过神，忙就是掩饰地一笑，轻轻道了谢，想了想，又道：“大哥对嫂子真好，可惜我姐姐没这个福气。”
　　蒋星凡淡她笑了笑，似不想接这话，因此只道了句，“路上小心。”
　　素娘心中微有不甘，却也没则，只得点了点头，又道了句谢，才转身走了。
　　蒋星凡上楼来找千瑶时，千瑶巳回到榻上，依旧披着斗篷，抱着手炉，稳稳地坐在那，瞧他进来后也不起身，只是瞥了他一眼，等他走近后才问道：“你跟齐欢谈妥了？”
　　“差不多，他想明天跟六嫂见一面后再做决定。”蒋星凡说着就上去她将斗篷上的雪帽戴上，接着道，“让你等久了，咱们回去吧。”
　　千瑶想了想，又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开口，抿着唇，站起身，就随他出去了。
　　上了马车后，千瑶依旧抱着那个花好月圆的玉瓷手炉，默默坐在一旁，似在想着什么，久久不见开口。蒋星凡看了她一个，便坐过去，待着她笑道：“怎么了？瞧着像是打翻酷坛子似的？”
　　千瑶抬起眼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什么醋坛子，我只喝香酷，不喝老陈醋！”
　　她说这话时，表情一本正经，蒋星凡听得一愣，完后才回过味来，顿时大笑，然后猛的就将她搂到怀里揉捏了几下并忍俊不禁地说道，“我的宝贝儿，你这话要让人听到了，指定得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的！”
　　“你干什么！”千瑶被他这么忽的一搂，吓一跳，也顾不上推开他，忙就抱稳手炉，又任他亲了几下，然后才转脸瞪着他低声道：“还不快放开，这炭掉出来了怎么办！”
　　“娘子忒狠心，怎么就顾着自己暖和，不管我冻得直发抖么！”蒋星凡恬着脸，呵呵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
　　千瑶因颈忌着外头的车夫，既不敢大声斥责他，也不敢用力挣扎，低喝了几句，可此人死皮赖脸的功夫超乎她的想象。几番拒绝无果后，这一路上只得让他这么搂着，并忍受着他时不时的啃咬，心里暗暗骂了他千万句。
　　一路这么挨着回了蒋府后，蒋星凡早就心猿意马。只是千瑶自下了车，就理直气壮地撇开他，也不顾他的温言软语，哼了一声，就抱着手炉一路往明净堂那走去，说是要把舅母的燕窝给齐氏送夫，顺便陪娘聊脚天。蒋星凡没则，只得收了心头的荡漾，随她一块往明净堂去。
　　见千瑶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往她这边过来了，齐氏很高兴，将燕窝交给冯妈后，就拉着千瑶笑眯眯地说了好一会话。于是当两人辞于回到翼园时，日暮已西斜，眼见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千瑶想起齐老夫人托求的事，又想明儿许氏就要同齐欢见面了，于是桨要解开斗篷的手就顿住，迟疑了一下就跟蒋星凡道了一句，“要不，我去六嫂那看看，正好给她回礼，昨儿她送了那么重的礼，我还没寻得机会给她回礼呢。”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事你不想插手也没关系，不必管舅母那边，总归有我呢，舅舅也不会怪你什么。”
　　“我能插上什么手，只是多少也得敷衍一下，不然下次舅母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不是。”千瑶说着就又将斗篷的扣子系上，然后让春喜把自己先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她瞧了瞧，又添了两件新鲜物儿，然后才让春喜拿上随她往许氏的映霞阁走去。
　　许氏的映霞阁同梅氏的点春院差不多大小，且因为是冬天，房屋山石皆被白雪覆盖，所以院内的景致瞧着也无其差别。然当进了房间后，千瑶才发觉，若比奢华，就是翼园也要比这里逊色几分。
　　玄关处的帘子，竟是全系珍珠串成，每颗同样滚圆大小，只见上面淡淡珠光，如被烟霞笼住一般。丫鬟替她拢起帘子，千瑶入了里面，既见那红漆师螺铀嵌珐琅面无足香几上，搁着的是赤金云龙争珠双耳香炉，炉内幽香泉泉……
　　“哟，真是稀客啊！”身上披着天竺纱的许氏此时正待在那铺着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千瑶进来后，她遂将手甲的账本搁到炕几上，也不起身，只是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千瑶。


　　第十七章 千瑶和许氏

　　“可是打扰到六嫂了？”明显是极怠慢的态度，可来自许氏这样的人身上，莫名地就是让人生气不起来，千瑶略看了这屋一眼，就笑着走过去。
　　“哪能，正好看账本看得乏了，有个人陪着说说闲话也不错。”
　　许氏依旧倚在榻，手一扬，一边示意千瑶到自己榻上坐下，一边吩咐丫鬟们送上茶点。
　　千瑶迟疑了一下，便走过去在许氏对边坐下，然后接过春喜递上来的楠木匣子轻轻搁在炕几笑道：“随意挑了些小礼物，不成敬意，望六嫂别嫌弃。”
　　“是九爷给你备好的？”许氏膘了她一眼。
　　千瑶一怔，后道：“是我自己挑的。”
　　许氏一笑，就将那匣子挪到自己跟前，当着千瑶的面就打开了。只见那匣子里面分了四个小格，每一格都放了不同的东西，她一一拿出来瞧了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看完后，将那匣子盖上时，娇笑地道了一句：“你倒是个不占人便宜的，眼光也不错，瞧着还真不像曾经是个丫鬟？”
　　她这话说得毫无顾忌，声音亦不小，连退到外屋候着的春喜都听到了，春喜当下就是一惊，忙往里看了一眼。
　　千瑶坐直了，面上也带着笑，上下打量了许氏一眼，才道：“六嫂现在看着也不像是个寡妇。”
　　许氏一愣，完后就歪在软榻的靠枕上，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笑得浑身上下花枝乱颤！
　　千瑶本还准备好要跟她唇枪舌战一番的，却没想对方忽然就笑场了，倒是把她弄得一愣，再抬眼瞧了瞧侯在这屋里的丫鬟，只见个个都静气敛神，面无异色。也不知是装的，还是对许氏这样的转变早已司空见惯。
　　“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许氏笑完后，也不坐起身，就似没了骨头般，依旧歪着身子，支着一边胳膊靠在引枕上，斜着一双刚刚笑出水光来的媚眼看着千瑶。她原就生得妖娆，加上身上带着异族血统，故而此情此景，即便在千瑶眼中，也觉得这个女人妮媚至极。她心想，只要这女人愿意，估计是个男人都抵抗不了这样的吸引力。
　　“听说你今儿跟九爷去了齐府。”许氏说着就朝屋里的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出去。
　　“嗯，回来有一会了。”千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齐欢回来了？”许氏直接问了出来，面上却依旧带着那淡若轻烟的媚笑。
　　千瑶慢慢放下茶盏，想了想，才抬起眼道：“嗯，还被齐大老爷狠狠打了板子，我跟齐老夫人在房间里说话，都能听到他挨板子的声音。”
　　许氏犹自笑着，一双媚眼看了千瑶好一会才请些懒洋洋地说道：“弟妹今儿是受人所托，当说客来的吧。
　　千瑶原本就无意插手他们这事，帮也没想过要怎么劝许氏，只是打算将话带到，再听听许氏到底什么个意思，她心里好有个底，以后齐老夫人问起了也好交差。
　　故许氏的话出来后，千瑶立即就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看着许氏道：“其实不用我明说，六嫂也该明白他们家是什么意思。”
　　“嗯……”许氏稍微换了个姿势，然后道：“想让我拿掉孩子是吧，不过那老太婆出了什么条件，我倒想听听。”
　　“齐老夫人说，随六嫂并口要多少银子她都给。”
　　“呵，好大的口气！”许氏面上即带上几分不屑，“怕是我开了口，她却给不起！”
　　千瑶一怔，遂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许氏，许氏似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瞥了她一眼，马上又道了一句：“弟妹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哪猜得出六嫂的心。”千瑶笑子笑，手指轻轻抚摸着茶盏上晰金牡丹花纹。
　　“钱，我还真不缺。”许氏说着就慢慢坐了起来随意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就算我不在外头开铺子做生意，光凭我带过来的嫁妆，就够我一辈子吃喝的了。”
　　千瑶没应声，许氏忽然就朝她靠过去，手抵在炕几上看着她笑道：“说来，弟妹心里是不是在想着，从没见过像我这么不要脸的女人，都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勾当了，怎么不但没一点悔意，反还这么理直气壮！”
　　千瑶一笑：“是有些惊讶，不过倒没那么想。”
　　“真话？”许氏手支着炕几，托着干巴，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的眼晴。
　　千瑶对上她的眼睛，混不在意地说道：“六嫂都能把这种事做得这么光明磊落，我也没必要跟六嫂说什么客气话。
　　“光明磊落！”许氏忽然又笑了起来，又是一阵花枝乱颤，且边笑还边看着千瑶道：“小丫头，你真是个妙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的！”
　　千瑶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的括怎么就这么好笑，且对方那态度明显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心里一气，就道：“不过我觉得六嫂还是好好考虑一下，齐家对这事的态度很坚决。”
　　许氏收了笑，又住后靠在引枕上，看着千瑶，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且声音亦隐隐带上几分感伤。
　　“十二年前，我嫁给六郎，一年后，我生了个男孩，那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很乖巧……就是将他放在眼睛里我都不会觉得疼！可谁想孩子才刚长到一岁，天灾就忽然降临，六郎死了，孩子也跟着离我而去，整个蒋府几乎是一夕之间，灰飞烟灭……我当时以为自己必是活不下去了。可我娘，却还是将我救了出去，连自己都忘了当时是怎么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但终究还是活了过来，而且越过越不错，除了不时还会梦见我的孩儿外。”许氏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停了好久，才接着道：“上一次，我没能保住我的孩子，是我的错，但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千瑶怔怔地看着许氏，不知为何，听完这一番话，她竟莫名地联想到自己身上……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见千瑶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自己久久不说话，许氏便慢慢收起面上的怅然之色，然后两眼一弯，面上遂浮现出几分妮媚。随后见她又坐直起身，再次倾身向前，手抵着炕几托着下颌，看着千瑶笑眯眯地说道：“小丫头，你可知道，我原本看中的是九爷。”
　　千瑶顿时回过神，却一时不知该对这句话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眼前的女人，眉眼妮媚，笑容如妖。
　　“只可惜，他竟是属兔子的，宁愿舍近求远！”
　　“你——喜欢退之！？”没想许氏竟就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千瑶怔了好一会，才迟疑地道出一句。
　　“呵呵呵……你还真可爱，难怪他会看上你。”许氏被她逗得花枝乱颤了好一会才又接着道：“我只是想让他给我个孩子，跟喜不喜欢没关系，不过后来我觉得齐欢长得更好，那样的相貌，将来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会很好看！”

　　第十八章 千瑶和蒋星凡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心思想法，简直让千瑶呆住，但同时也勾起她的好奇心，良久，千瑶才怔怔地问了一句：“难道六嫂就一点都不担心？”
　　这事，莫论齐家不会接受，就是蒋府，也难容得下她的。虽说如今是蒋星凡当家，但蒋氏这边还是有一些老族人在的，而许氏到底是蒋家的媳妇。这事若公开了，她又如何讨得了好，再说就是以后这孩子能顺利出生，也不会光彩得起来！
　　许氏翘着小指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了千瑶好一会才道：“小丫头，你难道就不奇怪那财大气粗齐家为什么会愿意跟我一个寡妇谈条件，九爷又为什么能容忍这事至今。”
　　千瑶等着她的话，许氏一笑，放下手，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完后再往后一靠，手搁在自己的小腹上一边轻抚着，一边看着千瑶道：“柳州这边，涉及海运的大家大族不少，为何如今却是齐家独大？”
　　“齐家当年娶了安远侯的曾孙女，同安远王府攀上了关系……”这个早之前，金氏就同她说过了。
　　“世人都道齐家是柳州海商第一世家，却不知当年的安远侯才是海商的祖宗。”许氏微点了点头，笑着道了一句，然后瞟了千瑶一眼，接着道：“当年的安远侯能被封王，可是离不开古雅的帮助，如今的九爷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同样是跟如今安远王脱不开关系，所以齐家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做什么。所以，小丫头，这些事不是你能管的，别傻傻地让人当枪使了，齐家那老太婆可不是什么好心的主。要知道，你今儿过来跟我这说这事，哪天我真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事，齐家完全可以将事情全都推到你身上！你想想，到时谁能保你？可有人，真正站在你背后？”
　　从映霞阁出来后，天色巳暗，雪渐大，风渐冷。千瑶一路琢磨着许氏的话，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上多气愤，但心里却是膈应得慌。
　　回了翼园，见蒋星不在，便问了一句，常嬷嬷道是去了书房。
　　千瑶沉默地回房，脱了斗篷，只是想了想，又让春喜帮她将斗篷披上，完后就出了屋。
　　“奶奶这个时候是要去哪？”常嬷嬷正要过来要问今晚在哪用饭，忽就见千瑶穿戴整齐的从里头出来。
　　“我去书房看一看。”千瑶说着也不让人跟着，自个就顺着走廊往前院走去。
　　进前院的时候，正巧看到闰年领着水壶从往一侧走去，千瑶遂叫住他，闰年顺着声音转头，瞧请是千瑶后，忙就小步跑上前笑着问道“九奶奶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不能过来这边吗！”千瑶眼光一寒，顿时立起眉头质问一句。
　　“不是不是。”闰年忙笑着道，“我只是说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九奶奶有什么吩咐，小的马上去办。”
　　“九爷可还在书房里？”千瑶说着就往前看去。
　　“在着呢。”闰年点头，又道：“可要小的给九奶奶领路？”
　　“不用。”千瑶说着就往书房那边去，只是才走来两步又停下，转过头叫住闰年问道：“眼下书房那里就九爷一个人吗？”
　　“是。”闰年才刚点头，又立马摇头道：“不是不是，现在安姐儿在里头呢。”
　　“安姐儿？她过来干什么？”千瑶皱着眉头道了一句。
　　“是……”闰年才要说，可话还未出口，千瑶已经转身走了。他愣了一下，慢慢闭上口，挠了挠头，一边拎着水壶往水房那走去，一边不解地嘀咕一句：“怎么了这是，瞧着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原本蒋星凡的书房外头还有两小厮候着的，瞧着千瑶过来后，正要给她消失。千瑶却摆了摆手，止住他们，然后自己也不出声，就直接走了进去。
　　于是她这一进去，就看见安姐儿正一脸撒娇地靠在蒋星凡身上，并将自己一双手伸到蒋星凡面前，嘴里说着什么被扎了多少针，蒋星凡则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直道她有孝心。书房里还立着一位梳着丫髻的丫鬟，倒是那丫鬟先瞧见千瑶，忙就朝千瑶行了一礼，叫了声“九奶奶”。
　　蒋星凡抬起脸，见着她后便笑道：“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千瑶瞥了他一眼，就将目光落到安姐儿身上，笑了一笑：“安姐儿怎么到这来了，手可是好些了没？”
　　“谢九婶婶关心，安然好多了。”安姐儿站直了身，朝千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双高底绣花鞋走到千瑶跟前，递给她，一脸乖巧地笑道：“这是安然给九婶婶做的鞋，刚刚九婶婶没在院里，安然才将鞋子送到九叔这来了。”
　　千瑶一怔，瞧着安姐儿递过来的那双鞋子，然后看了蒋星凡一眼，往他脚下一瞟，只见他脚上也正穿着双新靴子。
　　“好巧的手，不过安姐儿这两日不是伤了手吗，怎还能做这个？”千瑶收回目光笑着道了一句，就要接过安姐儿手里的鞋子，安姐儿却缩了缩手道：“之前手没受伤的时候做的。”
　　千瑶又抬起眼看了蒋星凡一眼，只见他面上还是带着笑。
　　而安姐儿这会忽然上前，一边扶着千瑶坐到那旁边的官帽椅上，一边殷勤地说道：“九婶婶坐下，安然给您试一试，看合适不合适，我之前也不知道九婶婶穿多大的鞋子，所以就照着我娘穿的鞋子的大小做了。”
　　“安姐儿真有心，不用试了，甭管合不合适，九婶都领你这份情。”千瑶坐下后，瞧着眼前的小姑娘那笑得天真的样，也跟着笑了起来，并扶住作势要蹲下去的安姐儿，接过她手里的鞋子，使劲夸了两句，然后才接着道：“天不早了，外头又起了风，安姐儿过来这边，你娘可是知道？别让她担心了！”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跟娘说了。”安姐儿一脸乖巧地回话，说完才转过身对蒋星凡道：“九叔，那安然就回去了。”
　　蒋星凡笑着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她注意保养好手，完全好之前不可再动针线。安姐儿听话地点着头，千瑶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这亲昵的样，觉得差不多后才站起身，走到外头，吩咐小厮们将灯笼拿过来。
　　将安姐儿送出翼园后，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毕竟是刚进蒋府，总不能就窝在自个院里吃喝。于是千瑶只得将心里的话搁下，收拾了一番，又同蒋星凡一块去了明净堂。
　　走过去的路上，千瑶瞧着蒋星凡自穿上后就没再换下的那双新靴子，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大雪天的换了皮靴穿棉靴，一会进了屋可是会打湿的，不嫌冷吗？”
　　“那孩子是个心细的，里头给加了一层皮，穿着很舒服，一会你也试一试你那双。”蒋星凡说着又往自个脚上看了看。
　　千瑶哼了一声：“又不合我脚，我穿什么！”
　　蒋星凡一怔，完后就拉着她的手笑道：“到底是孩子的一片心，再说她之前也确实不知你鞋子的尺寸，就别往心里去了啊。”
　　千瑶撇了撇嘴，没理他，要抽回自己的手。蒋星凡却握紧了，又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真有些不太对劲，便又笑着道：“怎么了，不会真吃了孩子的醋？要不然你改天也给我做双靴子，我晚上睡觉都穿着怎样？说来你还真没见过你的手艺，嗯？”
　　“谁跟你计较一双靴子，你爱穿不穿！”千瑶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就看着前面。
　　“那是什么？”蒋星凡不解。
　　千瑶咬了咬唇，原是打算要问他话的，只是一瞧这会都走到明净园了，只得将话咽下，淡淡道了一句：“回去再说！”她说着就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进了明净园。
　　蒋星凡跟在后面看着她有些愤愤地背影，沉吟一会，完后就摇了摇头，叹笑一声。
　　“天气冷，以后你也不必每日都过来陪我吃饭，而且如今由你管家了，要理的事也不少，以后隔个三五天来一次陪我说说话就行。”用完晚膳后，坐在喝茶时，齐氏便笑着道了一句。
　　千瑶却有些不安地道：“娘是怪我笨手笨脚，服侍得不好么？”
　　“傻孩子，我是为你着想，你倒是多心了。”齐氏摇了摇头，“但凡儿媳妇在婆婆面前都会有些不自在，又要注意规矩，又要小心伺候，哪还有胃口吃饭，没得把身子给熬坏了。再说我这也不缺人伺候，你们有这份孝心就行了，不需死守着那些规矩。”
　　千瑶一怔，抬起眼看着齐氏一脸慈祥的笑，心中微热，就垂下脸道：“我是真心把娘当自个亲娘看待的。”
　　蒋星凡轻轻搁下茶盏，笑着解释道：“娘是喜欢清静，不是不知你的孝心。”
　　齐氏即点了点头，轻轻道了一句：“好孩子，来日方长，只要你们能过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似别有深意的话，千瑶又抬起眼，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温雅娴静的妇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回到翼园后，千瑶便让丫鬟给她备热水，她要沐浴。
　　蒸气腾腾的浴房内，千瑶闭着眼睛靠在大浴桶上，一时想着在许氏那里听到的话，一时想着齐氏那双温和又睿智的眼睛。莫名的觉得之前聚在心里的闷气似乎不见了，但心里却又不见有畅快之感，只觉得有些疲惫。千瑶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管它什么事，若真有谁敢犯她，她到时还回去就是。
　　有双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捏着，一开始还以为是丫鬟，正要说她不要人服侍现在，只是还没开口就发觉不对劲了，忙睁开眼，转过脸。
　　“你，你进来做什么，出去！”千瑶吓一跳，心里暗骂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丫鬟，随即下定决心明天非得好好教她们规矩不可！真是越来进认不清自个主子是谁了！
　　“我来服侍娘子，顺便听听娘子受了什么委屈。”蒋星凡脸上笑眯眯，眼中亮晶晶。
　　“服侍？我看你是要兽性大发！你马上给我出去！”

　　第十九章  帐内好说话

　　“六嫂背后站的是古雅的大族，又跟安远王有些关系，所以齐家既不敢贸然动手，却又不甘心任事情发展下去，于是在这火烧火燎的时候，正好碰上我嫁了进来，还一进门就接手管家。虽说我面上是京州四品官的干女儿，可实际上就是个丫鬟罢了，没什么实际的身家背景，简直就是送上门给他们使唤的是吧！”千瑶咬牙切齿地道了出来，这事他指定早就知道，却一句都没跟她提过。
　　“六嫂这么跟你说的？”蒋星凡翻身坐起来，曲起一条腿，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左手在千瑶胳膊上轻抚着。
　　“府里出了这么不光彩的事，偏六嫂不是个软性子，又牵扯到各方利益，关系复杂，你也很头疼是吧！”千瑶冷笑，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接着道：“原来你真是跟齐家商量好了，就是打算让我来背这黑锅！真是好算盘啊，到时我甭管是死是活，你们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你还能趁机将府里那一股脑的糟事处理了，完后再娶个真正的世家小姐当填房！”
　　蒋星凡忽的就笑了出来，抬手曲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道：“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联想的本事！”
　　“你别碰我。”千瑶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你敢说你没这心思！”
　　蒋星凡叹了口气，抓住她的胳膊就将她拽了过来，也不管她挣扎，两手一圈，就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然后低下头，蹭着她的脸道：“齐家多少是有点那个意思，我先前没跟你说，是不想你为这事烦心，再说我也不跟你说了，不必理会舅母那边。”
　　“不必理会不必理会！”千瑶一边躲开他的磨蹭，一边气愤地接着道：“不必理会我就能躲得过去了，其实让我糊里糊涂地才合了你的心思吧！”
　　满脸都是气愤，声声都是指责，但眼里却透着浓浓的不安，蒋星凡瞧着心中不由一软，便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背后不是有我么，再说这事也不全是那样。”他说着，还特意加重手上的力道，让她的后背紧紧靠着她的胸膛。
　　千瑶狠恨地瞪了他一眼，就咬着唇撇开脸不说话了，他如何能懂得她心里的不安，她完全没有可与之谈价的条件，虽说是他的妻子，但实际上随手就能舍弃。
　　“因为你背后是我，所以六嫂多少也要防着你，故而就说出那些话来吓唬吓唬你，你心里清楚就行，何须这么在意。”蒋星凡一手圈在她腰上，一手从她胸放横过，手掌在她胳膊土轻轻摩挲着：“我视舅舅如父，自是不能不带你去见他的，而舅母，你面上应着就是，别的就无须理会。至于六嫂，她可不容易出事，你是没瞧出来，她那院里的下人，没几个是简单的。不然那天她如何能去七嫂那里打砸一番，且过后七嫂却连一步都不曾踏入她那里？”
　　千瑶胸口的起伏稍稍缓了下去，蒋星凡接着哄道：“就是真有个万一，六嫂的孩子保不住了，也不可能真就能怪到你头上。再退一万步，若真就咬住你不放了，那又如何，不是还有我吗，你何须惧他们。”
　　千瑶沉默了好一会，慢慢道出一句：“即便有你又如何！”
　　“该打！”蒋星凡说着就在她肩上咬了一口，千瑶低叫一声，他却接着就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忽的将她趴在他大腿上，随即扬起手就在她翘起来的屁股上落了下去。
　　几声啪啪的轻响后，千瑶才回过神，又羞又怒，即挣扎要起来。蒋星凡却似上瘾了一般，她眼下这么趴着，遂将臀部圆润的弧线给凸显出来，下手时，不仅触感柔嫩，更可见那处在隐隐颤抖，两重刺激，使得他又多拍了几下。直到千瑶叫疼了，他才停手，却将大掌就覆在她的翘臀上轻轻揉着道：“知道疼了，以后看你还乱不乱说话！”
　　“你这个混蛋，你竟敢打我！”从小到大，就是她父亲也不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他竟敢……千瑶此刻正趴在他大腿上又被他拱着，一时起不来，于是气得一张嘴，就在他大腿上咬了下去！
　　“娘子真舍得！”蒋星凡呵呵一笑，随即绷紧了大腿上肌肉，千瑶一口竟咬不进去。
　　“混蛋，放开我。”咬也咬不进去，打又打不过，她气得不行，只得恨恨转过头瞪着她，并挣扎着要起来。忽一见她这么转过脸，只见容颜娇艳，满面红潮，两眼隐隐有泪光，且此时还这么趴在他腿上，几番动作下来早勾起他身体里的火。
　　“真打疼了？乖，我看看……”他说着，正覆在她臀上轻揉的手忽的一下，竟将她的裙子连同亵裤一块给扒了下去！女子最完美的曲线顿时毫无保留的呈现在眼前，在烛光的映衬下，只见那裸露出来的柔嫩肌肤如似牛乳般诱人……
　　“你，你——”下面忽的一凉，千瑶脑子顿时槽了一下，只是才刚一出声，就感觉他，他竟将唇落在上面！
　　“娘子乖，为夫好好疼你补偿回来……”他一边在她臀上轻吻噬咬，一边将她下面的衣物退干净了，手又顺着她光滑的小腿一路游移上来，慢慢探到她腿间去……
　　千瑶倒吸口气，要起身，只是眼下这个姿势，她首先动的就是臀部，简直就是往他嘴里送一般！
　　“呵，娘子等不及了！”他轻笑，声音却是又低又哑，且顺着她的动作将她臀部抬高了，自己亦跟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再将她两腿分开。
　　“不，别——”声音一出，她就咬住唇，然后抓过枕头，将脸埋进去，忍过身上那波让她想要叫出声的刺激后才咬住枕套闷声道：“你，下帐子！”
　　大红的帐幔缓缓落下，他亦跟着起身压住她，手从她上衣下摆探到她前胸。
　　不想会用这样的姿势，她只觉得羞极，身子放不开，蒋星凡连声轻哄，千瑶不依，却终还是让他得了逞尽了兴！
　　最后他将她抱到怀里休息时，千瑶不甘地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这下蒋星凡也不绷起臂上的肌肉，只任她下口，可她才咬了一半就松了口。
　　“娘子舍不得了？”他搂着她低笑。
　　“一身汗，臭死了！”千瑶恨恨地推了他一下，就转过身背对他。
　　蒋星凡贴住她道：“娘子舒服了？不生气了？”
　　千瑶只是扭了扭身子，却不语，蒋星凡叹笑一声：“我怎么会舍得，别胡思乱想了啊。”
　　第二日，许氏得了信，一早就出去了。蒋星凡亦跟着去了四方馆，千瑶送他走后，想了想，就往明净堂那走去。虽说齐氏不让她在跟前伺候，但她却不能真就关起门过起自己的小日子，这也是出嫁前金氏声声交代过她的。
　　只是她过去后，齐氏却不在房间里，问了冯妈才知道原是在后面的佛堂抄佛经呢。千瑶一怔，不知齐氏还供奉这个，冯妈笑着跟她说：“老夫人这个时候不喜欢别人过去打扰，一会我会跟老夫人说九奶奶来过的。”
　　千瑶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齐氏早上前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可好之类的话。再又同冯妈拉了点家带，小坐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刚回翼园，就见府里几个管事婆子已在那候着了，千瑶问清都是来回日常杂事的，使照着往常的惯例直接应了她们。稍得了闲后，才进屋换了衣服，再出来，就见梅氏身边的素素过来了。
　　“怎么这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是七嫂有什么事？”千瑶坐下，接过春喜递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然后才笑了一句。
　　“一奶奶让我过来跟九奶奶说一声，点春院这月的月例该发了。”素素站在下面，小心道了一句。
　　千瑶一怔，盖上茶盖，问向一旁：“今儿多少号？”
　　“回奶话，今儿是十九了。”常嬷嬷立马回道。
　　“往常府里的月例都是什么时候发的？”千瑶又问了一句，说着还特意看了素素一眼。
　　“回奶奶，我之前已经问过了，都是每月二十五号才发的。”常嬷嬷的声音铿锵有力。
　　千瑶即膘了素素一眼，素素赔笑着上前道：“九奶奶有所不知，府里的月例确实是每月二十五才发，但点春院那向来都是早几天领的。”
　　“哦，这是为何？”千瑶奇了。
　　“这个，一直就是这样的，是惯例了。”素素尴尬地一笑。
　　“惯例……”千瑶轻轻念了一声，完后便笑了，“到底我也才刚按手这府里的事，有些事还摸不准，怕弄乱了，你今日先回去跟你奶奶说，让她且等两日。”
　　素素并不意外今天会碰钉子，乖乖应了声是，就退出去了。
　　千瑶即让人将府里发月例的本子拿过来，她仔细看了一会，就抬起眼看着常嬷嬷道：“每月提前领就算了，怎么她那院里的月例算起来竟比明净堂那还多？安姐儿身边的丫鬟领的银子，竟跟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样！”
　　“怪道这里没规没距的。”常嬷嬷道了一句，接着就问，“奶奶打算怎么办这事？”

　　第二十章 醉酒

　　总归银子不是她掏，她一接手就给裁了也不好，千瑶想着又看了那本子上的记账。安姐儿领的月例竟有二十两，就比她的少五两，啧啧，可真是大手笔！
　　“以前是七嫂管着，她给自己行方便也没什么不可，只是如今都由我接手了，没道理对谁另眼相待的。明儿七嫂身边的丫鬟若再来问，你就说我定了，以后府里的月例都统一发，反正短不了她们的就是。”千瑶说着就合上那本子，拿起往年各处庄子送来单子细细查看。
　　常嬷嬷应了声，只是想了想，又道：“只是七奶奶今儿特意让人过来提醒奶奶一句，会不会藏了别的什么心思？”
　　千瑶抬起眼，思忖一会，便一笑：“她有什么心思不要紧，主要是看九爷的态度。再说七嫂和六嫂不一样，我听说七嫂娘家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且原先她娘家也无甚家底，如今就是靠着府里过活罢了，估计也是后无所依，所以前几年可劲儿地刮府里的钱财傍身。也幸得她身边还有个姐儿，多少算是个盼头，如今娇养着，她若能安安心心等些年，以后没准能有起色。”
　　“只是这事万一她到九爷那边哭去，奶奶……小心暗箭难防啊。”常嬷嬷还是有些不放心，觉得需得提醒一下千瑶多少防备着点。
　　“嬷嬷放心，我晓得的。”千瑶点了点头。打算今儿蒋星凡回来后，就跟他提一提这事，看他怎么个意思。虽说他早表示了放手让她管，但每次一涉及到那边，他就有些犯糊涂，要是到时她都定下了，他却一句话本文首发于社区就给推翻，她不得捶死他！
　　这会库房那边有人过来了，千瑶让人进来后一问，原是该开始准备来买新年的衣料器皿等物了。因往年都是梅氏给定下花样，如今换了千瑶，下面的管事自然不敢随意做主。
　　“可是有专门供货的商家？”提起这个，千瑶才意识到才剩下不到一个半月，就是年关，确实是该紧着准备这些东西了。
　　站在下面的那位管事是个姓孙的婆子，听千瑶这一问，她便笑着回道：“如果九奶奶定的花样九爷那里正好有，九奶奶写个字条，我拿着牌子直接去四方馆那领即可。若是四方馆那没有，或是已经被人定下了，才去外头来买，衣料器皿等也都有几家是走动熟了的。”
　　“往年七奶奶是定四方馆那的东西，还是去外头买？”千瑶又问一句。
　　那孙婆子迟疑了一下，就道：“有四方馆的，也有去外头买的。”
　　千瑶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到外头买的多吧，不然如何回扣银子。
　　“你把衣料花样的小样给我拿来，再把需要添的物件，数量等东西都记好给我，我先瞧瞧。”
　　“哎，这些就是衣料的小样和物件儿。”那孙婆子早也准备好了，说着就捧上前来，接着道：“银器瓷器，还有过年要打的金银锞子，我明儿就叫人拿来给九奶奶挑。”
　　“嗯，你先放这，我一会去库房瞧瞧，看看都需要添什么，完后再定，你先下去忙吧。”千瑶接了孙婆子递上来的东西，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那孙婆子眼角一抖，干干地笑了一笑，就退出去了，只是她心里却有些不得劲，还以为是个年轻好糊弄的主，不想却是个精的。
　　千瑶看了一会那衣料花样，忽然想起什么，就抬起眼瞅着常嬷嬷问道：“对了，之前太太不是说早派了个掌柜到这边开了间绸缎铺子，听说那掌柜还是嬷嬷的亲侄儿。我这两日一直没得闲，也不知道那铺子如何，改天嬷嬷让他进来我问问吧。”
　　“正想跟奶说这事儿呢。”常嬷嬷一听到这个顿时笑了，“其实昨儿他就来过一次，只是奶奶出去了没碰上，我便让他今儿再过来。刚刚就想跟奶奶说来着，一晃神就忘了，幸得奶奶提醒。”
　　才说着，春喜就道来说：“常嬷嬷，常掌柜过来了，正在院外候着呢。”
　　“哦，说到就到。”千瑶一笑，放下手里的花样吩咐道：“领他进来吧。”
　　春喜应声退了出去，不多时就领进一个身着青灰色圆领袍子，面相端正老实，瞧着有三十那边的男人走了进来。
　　常青进来后只略抬了抬眼，瞧着座上那艳光四射的年轻妇人后，忙就垂下眼上前行了一礼，完后将手里的账本捧上。常嬷嬷笑着走过去接了，然后走回来递给千瑶道：“铺子才刚开一个月，账本都简单清楚着呢。”
　　千瑶接过翻了翻，瞧着没什么问题，跟金氏一开始跟她说的差不离，便合上账本问了几句她关心的事。虽说这个铺子主要是为供应京州那边的货源，也算是金氏照顾她，但千瑶心里却清楚若是一是为了满足京州那边的需求，那这铺子早晚得亏死，她可不想把自己亲娘的银子这么白白流掉。
　　只是常掌柜的话却没让她放下心来，到底是新开的铺子，前没有老顾客，后没有关系网，且那店铺的位置并不算好，那条街还没有带起这行生意，所以这一个月来铺子里的生意较冷清。唯一可幸的是，那店铺是金氏当时直接给买下的，倒是省了每月的租金，减了不少压力。千瑶听完，心里有些发愁生意的事，她一直就没接触过，还真没什么好主意。
　　“其实奶奶也不用这么早就忧心，听说那一带渐渐热闹起来了，只要人气上去，不愁那生意好不起来！”常嬷嬷说着，就朝自个侄儿看了一眼，那常掌柜即点了点头，只是迟疑了一下。面上就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事？”千瑶一抬眼就瞧了出来。
　　常掌柜想了想，便道：“前儿有人到店里寻我，说是想买下这家店铺，还出了个好价钱。”
　　千瑶一怔，即问：“什么价？”
　　“比之前太太盘下那店铺的价格还多了一成。”常掌柜说着，又补充一句，“听说对方是打算在那开个酒肆来着，且左右那两家店面也都买下了，就差九奶奶这间店铺。”
　　“酒肆！”千瑶皱了皱眉，“依你看，在那条街做绸缎生意可能起得起来？”
　　常掌柜直接说道：“回奶奶，那条街大多是客栈，茶坊，还有专卖吃的店铺，且那条街上来往的多是出海找活计的小民，少有达官贵人去那边大肆采买的，绸缎生意在那不容易有起色。不过如果靠给京州那边提货，倒也能维持下去。”
　　“这样维持就是亏本了！”千瑶一皱眉，若是只为给京州的铺子供货，何须在这边新开一家铺子的。而且自昨晚后。她就打算好好经营那间店铺，除了帮金氏外，她还能存点体己钱，这样心里也能多点底气。她想了一会，就问：“依你看，若是将铺子卖了，换个好的地段可行？”
　　“好地段的店铺，少有人愿意出手的，就是有，那价格也比现如今这间店铺高出许多。”
　　“知道要买下这间店铺的人是哪的？”
　　“对方只留下的姓，因知道我做不得主，便说过几日再来。不过这两日我也打听了一下，才知那天来与我说买下店铺的也只是个跑腿的。”
　　“如此，这事就再议吧，先看段时间再说。”千瑶点了点头，又朝常掌柜道了一声有劳他多费心了。常掌柜忙道不敢，瞧着没事了，便退了出去。
　　将那店铺卖了，加上金氏原先给她的那一千两银票，盘下个好店铺的本钱她倒是有。虽说这儿好地段的店铺是寸土寸金，但只要不贪大，也不算多困难。只是这事儿她却不敢贸然下决定，且这些银子，金氏只说了让她代为管理。不过说是代为管理，可金氏既不让她签什么契书，也没找个见征人，真金白银的就交到她手里……
　　天擦黑后，蒋星凡还未回来，只派了个小厮回来说他今儿在外有应酬，估升会晚点，晚饭就不用等他了。千瑶便起身去了齐氏那，齐氏虽说她不需这么天天跑来伺候的，但面上倒是很高兴，拉着她一块坐下。亲亲热热地用了饭，又说了会话。
　　从明净堂那回来后，蒋星凡还未回府，倒是听说许氏已经回来了。
　　也不知她今儿出去见齐欢，谈出个什么结果了？千瑶本想去映霞阁打听一下的，只是想了想又觉不甚妥当，这事她还是少沾为妙，一会问问退之就行。
　　才洗完澡，正在屋里晾头发的时候，蒋星凡就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千瑶瞧着他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嗔了一句，就转头让人赶紧备醒酒汤去。
　　“大家伙都知道我成亲了，却没喝到我的喜酒，我……今儿就请了他们一场！”蒋星凡坐到床上后，睁着一双半醉的眼瞧着千瑶，然后楼着她笑道：“我回来的晚了，冷落了娘子，娘子，别气，我……晚上再好好疼娘子……”
　　旁边的丫鬟顿时掩嘴轻笑，千瑶脸一热，先瞪了她们一眼，完后回头扒开搂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斥道：“也不知道节制点，非得喝那么多，回来还乱说话！”
　　也不知是醉的关系，还是她刚洗完澡，披着头发，身上又香喷喷的关系，蒋星凡只觉得眼前的小妻子格外动人，便又接着嘟囔道：“什么乱说话。我今晚——”
　　“还不闭嘴！”千瑶忙就瞪圆了眼喝住他，屋里还有丫鬟呢，他借着酒疯就满口胡言。
　　蒋星凡似真被喝住了一般，竟就收了口，然后有些呆呆地瞅着她。

　　第二十一章 撒娇

　　醒酒汤端进来了，千瑶接过，小心吹了吹，自己又先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算烫了才递到他跟前：“赶紧喝了，迷迷瞪瞪的成什么样！”
　　蒋星凡直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的一笑。就接过她手里的缠枝花卉玉瓷碗，手晃了晃，差点将那汤从碗里溢出。千瑶刚要张口，他就已捧了起来，一仰头，咕咯咕咯地就往嘴里灌。千瑶顿时蹙眉，只见那一大碗醒酒汤，一半是倒进他肚子里了，一半却洒到了外头，金线绣着回字纹的朱红色前襟顿时就湿了一大片。
　　“真是，又不是小孩子，喝个汤还能洒出一半来！”千瑶接过空碗递给一旁的丫鬟，然后拿出手绢帮他擦了擦下巴和衣襟。蒋星凡却忽的就抓住她的手，两人此刻靠得很近，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直往她脸上喷。他手心是烫的，手劲又极大，千瑶吓一跳，再瞧他那眼神，莫名地又觉得脸上一热，正好这会春喜和春燕将热水和毛巾拿了进来。“先擦把脸，等会酒醒了你再去泡个澡。”千瑶装成不在意的样子道了一句，要抽回手，他却是不放，嘴里还喃喃地道了句“娘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听着像是在撒娇一般！
　　春喜和春燕低头偷笑，千瑶恨不能将他直接敲晕，再抽手，他竟还不放，且反将她拉近了，千瑶大窘，只得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完后就对春喜和春燕道：“把水搁这，我来就行，你们出去吧。”
　　两丫鬟心里自是会意，将水放下后，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就招了招手，将屋本文首发于社区里的丫鬟一块都带了出去。
　　“放手，你身上臭死了，熏不熏！”丫鬟们都出去后，千瑶才转过脸喝了他一句，完后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蒋星凡顺着她叫了一声，就扯过她那只手在自己胳膊上蹭了蹭，见她要炸毛了才嘿嘿的放开。
　　这人平日里就够死皮赖脸的，喝了酒后更上一层楼，千瑶瞧着他放开自己后就歪着身子靠在床上，眼睛似醉非醉地看着她，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吐了口气，这个时候没法跟他计较，白了他一眼，就转身给他拧了热毛巾，然后拿到他面前，瞧了他一眼，见他还没有伸手的意思。
　　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让自己伺候的，若叫丫鬟进未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不安好心！千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抖开热毛巾拍在他脸上，使劲磨了几下，再给他拉开衣襟，帮他擦了擦脖子，完后才道：“赶紧起来把衣服脱了，满身都是酒气，你到底喝了多少！”
　　“娘子——”他拉住她，讨好地笑，“我头晕，娘子帮我脱。““你——”千瑶瞪圆杏目，却见他还是那么拉着她的手，死皮赖脸的笑，也不知他到底酒醒了没有，怎么瞧着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她叹了口气，只好让他站起身，仔细帮他解了腰带，给他脱了外头的锦袍，完后在他胸口摸了摸，见他的中衣没被沾到，但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又抬起眼看了看他，即见他面上依旧有些红，特别是两眼周围，像是染了桃花一般，眼神也有些迷离，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成熟英气，却隐隐添了几许魅感。
　　“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都换了，酒醒了再回房！”千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移开目光，说着就推了他一下。却不知他是真的站不稳呢，还是故意的，竟顺着她的手劲，一屁股又落到床上！
　　随即他就一把将她楼了过来，脸贴在她胸口亲着嗅着磨蹭着嘟囔道：“娘子真好，知道有娘子在，我才敞开了喝……”
　　千瑶被他磨蹭得有些招架不住，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呼吸都紧紧压在她胸口，昨儿晚上纵情的画面顿时就跳进脑海，脸一下子涨了个通红，身上开始有些发软。她赶紧推开他的脸道：“别闹了，快洗澡去！”
　　“不洗不洗，我身上干净着呢！”他说着又将脸埋在她胸前使劲磨啊蹭地，抱在她腰上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一手自然而然地往下滑，一手熟门熟路地就探进她衣服里。
　　男人耍赖起来，简直跟三岁孩童无异，他绝对是在借酒装疯！干瑶终于回过神，就要斥责她，却已经被他揉捏得浑身发软，一时不敢出声，要推开他，却早被他手脚并用地圈牢了。
　　他在她胸前磨蹭了一会，总感觉不够劲，就抬起脸。叼住她红嘟嘟的唇，吮着她的舌纠缠了好一会才放开，完后就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啃着往下，随即就咬住她衣襟上的扣子，急切地用力扯开……
　　“你，你快——”千瑶喘过气，回过神，原是要斥责他的，却不想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粘糯得化不开！
　　“是，是，娘子别急，我很快，马上就来！”他说着就开始扯她的裙子，后觉得有些麻烦，干脆就撩起她的裙子，直接扯她的亵裤。
　　“混蛋，谁，谁跟你说这个！你快放开我！”没见过这么顺着竿子就要住天上爬的，她气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他，身上虽已发软，但挣扎几下却还是能让他没那么容易得逞。
　　“瑶瑶，瑶儿，小乖乖，心肝宝贝儿……前进略微受阻，他开始温言软语，声声轻哄。
　　“你，你别这么肉麻兮兮地叫我，恶心死了！”在千瑶这十几年人生里，从来就没遇到一个像蒋星凡这样，随时可以变成牛皮糖一样的男人，为达目的，简直是手段尽出，百般缠人！
　　脸皮没他厚，手段没他高，几番推拒无果，最终还是纵情荒唐了一场。
　　将瘫软在他怀里的人儿从大腿上挪到床里后，他便似偷着腥的猫儿一般，拉过被子，心满意足地躺在她身边，一边帮她顺着贴在脸上的凌乱发丝，一边回味着刚刚那香艳的一幕。
　　千瑶喘顺了呼吸，慢慢睁开眼，想要踢他一脚，却发觉自己双腿是软的，连抬一都费劲，估计就是踢到他了，也只能算是给他挠痒痒罢了。
　　“娘子……”瞧着她睁开眼了，他使笑着贴近她。
　　“禽兽。”千瑶有有的吐出两个字，因身上的力气还未恢复，所以声音依旧是绵绵软软的。
　　蒋星凡听得心里一阵儿的酥麻，将她揽过来，叭地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千瑶斜了他一眼就使劲推了推他道：“去洗澡，休想蒙混过关！”
　　蒋星凡两手在她身上揉弄着：“娘子身上都沾了我的味道，怎么还嫌弃，还是想一块儿洗？”
　　千瑶拎起拳头就捶他，蒋星凡苦笑，握住她的手道：“好了好了，我去洗去洗就是，小心打疼了手。”
　　待他穿好衣服出去后，千瑶才从床上起来，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一边穿衣服，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总是三两下就让人哄骗了去。让丫鬟将水端进房里，她细细擦了遍身子，换了衣服，再把刚刚给蒋星凡脱下的衣衫收拾好让人拿去洗，又把丫鬟都打发出去，然后才在梳妆台前坐下。原本想梳一下头发的，不料却被镜子里那张满含春色的脸给惊了一下，她拿着梳子的手不由就顿了顿，眼睛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瞧了这么些日子，多少也熟悉起来了，只是此时这么一看，她心里忽的就生出许些怪异的感觉……
　　也不知对着镜子发愣了多久，直到蒋星凡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进来，她才回过神，然后转过脸，愣愣地看着他。
　　蒋星凡瞧着她粉面含春，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当她是在害羞，便笑着将她手里的梳子接过来，极其温柔的帮她梳了头发，完后就将她整个抱起来一边往床那走去，一边贴着她的脸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屋里也没留个丫鬟伺候着。”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把她放到床上后。千瑶才迟疑地问出声，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她又咽下了。
　　“喜欢什么？”蒋星凡一边给两人盖上被子，一边问。
　　“算了，没什么。”千瑶想了想，只觉得无趣，心里叹了口气，就倚着他躺了下去。
　　蒋星凡看着她坏笑，忽的就贴到她的耳旁哑声道：“喜欢娘子？喜欢鱼水欢？还是喜欢云雨情？”
　　“你这个不要脸的——”千瑶顿时红了脸，瞪着他又恼又羞。
　　“混蛋！”蒋星凡接了她的话就道了出来，然后搂着她大笑。
　　知道他的脸比城墙还厚，骂他的话，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千瑶气恼地推了他一下，干脆就转过身，侧卧着不理他了。蒋星凡瞧出她是真有些恼了，忙收了笑，贴过去，大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摩挲着，唇在她耳边柔声轻哄。
　　千瑶本想今晚再不理他的，只是忽然想起今儿的事，迟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蒋星凡甜滋滋地将她搂过去，又是一阵温言软捂，千瑶却拍了拍他有些不安分的手，道了一句：“别给我灌迷魂汤，我有事跟你说。”
　　蒋星凡呵呵一笑，本想说迷魂汤一直都是他在喝着呢，又怕她恼着，便只得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瞅着她问：“什么事？”
　　千瑶瞟了他一眼，就将今儿早上梅氏派素素过来她这提的那事给道了出来，又说了自己的决定，然后才问他对这事心里是什么个意思。

　　第二十二章徐徐推进

　　“这个你怎么定就怎么办。”蒋星凡瞧出她的顾忌，说着就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想了想又接着道：“我和娘初进这府的时候，府里的一切杂事都是由老太太管着的，我娘只在一旁帮衬，而我向来是不屑问这府里的事。老太太过世后，这管家之权便交给了我娘，只是娘她身子一直就不好，根本管不来这些日常事务，可我当时却没在这上头多留心，只道娘她吃得消呢。后来我又去了西洋，于是这一走，娘她更拿不住事了，因此这府里的大小事慢慢的就让七嫂给代劳。我四来后虽将一些杂乱的下人都给撒了，但府里的日常杂事，也不可能由我来管，使还是由七嫂理着。这几年府里的用度是一年比一年多，人员事项也一塌糊涂，我心里不是不清楚，只是到底是一家人，总不好事事都过问。再说上头还有娘呢，我若问得多了，娘她心里也会不安，不过是多费点银子的事，便随她去罢了，也算是她这些年受累的补偿。”蒋星凡说到这就又拍了拍千瑶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心里都记着的，你不必有所顾忌，尽管放手去做，下人有不听话的，你该罚就罚，该撵就撵。”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千瑶就是打算将这府里的人员重新洗牌，但是这事必须先在他这边获得首肯，不然都是白费功夫。而刚时他那一番话，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只是她眼下并未完全信他，听完后只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如此你可记好了，别到时谁谁跑到你跟前诉委屈什么的，你就犯了糊涂！”
　　“嘴巴真是不饶人，怎么我就把糊涂了！”蒋星凡说着就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千瑶推开他手，不想把话说难听了，哼了一声，调好枕头，就打算睡觉。只是才闭上眼，她忽的又睁开，转头问了一句：“对了，今儿六嫂出去是怎么跟齐欢说的？”
　　提起这事，蒋星凡不由就叹笑一声，也调好枕头，同她挨一起道：“六嫂是去警告齐欢，让他别想着那肚子里的孩子，齐家也别打那孩子的主意，孩子不会随他姓，且六嫂是打算等孩子出生后就带回古雅认亲。”
　　“认亲！”千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认什么亲，那孩子不是齐家的血脉吗。
　　“他们那的私生子女，如果娘家的人愿意认的话，可以归入族谱里，从此算是娘家那边的人，这样长大后也不会被人瞧不起。而且六嫂自己有私产，不会占了娘家的便宜，所以这事在她那边大致是可行的。”
　　千瑶哑然，怔了好久才又问：“那齐欢呢？这样算不算顺了他的意？齐家那边也无话可说了吧？”齐家或许都以为许氏惦记着嫁进去呢，却不想人家根本无意于此，不过是向他们家……借个种罢了！
　　“我瞧着那小子又要犯浑了，估计要跟六嫂折腾上一阵。”蒋星凡说着就侧过身，手搭在她腰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完后接着道：“舅舅那边估计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到底是他们家的骨血，却要归到别人的族谱里去，算怎么回事。”
　　“那齐欢是什么意思？”千瑶一听这话，倒是愈加好奇了。
　　“估计是对六嫂比以前更上心了吧。”蒋星凡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手从她的衣摆下面慢慢探了进去。
　　千瑶拧了他一下，拉出他的手接着问：“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不管了吗？”
　　“既然六嫂有打算搬出去划清关系的意思，那随她去吧，只是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些亲戚过来探听风声，你随便应付过去就行，少让她们去娘那叨烦……”蒋星凡说话的声音微沉，手被她拉出来后，趁她一不留神，又滑了进去。
　　“六嫂要搬出去！”千瑶吃了一惊，一时也顾不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便问：“什么时候？”
　　“等孩子出生以后……”蒋星凡说着就将她捞到怀里，床帷之事他向来克制。娶她之前，发生了那许些事，原也是打算以后多敬着她的，却自从这几次得趣后，他就总觉得自卜挨着她，想着那娇软的身子，就恨不能将她揉到骨子里去！
　　“晤，你刚刚才——”千瑶话还没话说，就被他堵住了嘴，完后两人卷着被子开始在里头扭动……
　　翌日一早，蒋星凡起来后是神清气爽，千瑶却躺在床上似还没缓过劲。
　　“再睡会，辰时过了再起来也无妨。”蒋星凡没叫丫鬟进来，自己穿好衣服，瞧着千瑶顶着一脸的倦意要起来，他便走过去将她按下并体贴地道了一句。
　　千瑶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完后只觉浑身酸疼，比第一夜更甚。
　　“真累着了！”蒋星凡瞧着她恨恨的眼神，讪讪地笑着，“那我跟徐妈妈交代一声，就说你身体微恙，今儿府里的杂事先由她先代你理着，若有大的事决定不了，等你下午起来后再回你？”
　　“胡扯什么！”千瑶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大家昨晚那一夜的荒唐。要真这么说出去，她以后哪还有脸见人！千瑶说着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拉了拉身上邹巴巴的亵衣，然后让蒋星凡把她的衣服拿过来。
　　瞧着她明明很是疲倦却还是一脸倔强的样，他既心疼又看些悔意，还要劝她再躺一会，却被千瑶推搡了一下道：“年底了，府里的事多着呢，而且这瞅着还要换一批人，你以为能有时间闲着！今晚你别那么闹了，谁受得了！”她说着又揉着身子哼哼唧唧地控诉了他一番。
　　“知道了知道了……”蒋星凡无奈地应着声，然后一边给她拿衣服一边笑道，“要是在宫里，这可是恩宠呢，人家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可劲儿地把我往外推。”
　　千瑶一听这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于是接过衣服就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该不会打算等着府里的事消停后，就开始各处收揽女人进来吧！”她次次都那么顺着他，就是为避免他有这等心思，他要真敢这样，看她怎么收拾他，搅翻天可比收拾烂摊子容易多了！
　　“想到哪里去了！”蒋星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再瞧她此时的神色，只见艳光迷离，使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道：“有你一个就够了，再多你相公也吃不消那，到时哪还有力气起来赚银子给娘子花！”
　　千瑶哼了一声，开始穿衣服，然后唤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
　　一早去齐氏那里请安后，回来的路上碰上了梅氏携着安姐儿往明净堂这过来。千瑶瞧了她们一眼，略点了点头，就打算过去，今儿事情不少，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上。
　　“弟妹今儿气色真不错，是刚从老夫人那出来的？”梅氏却在她走过来时一脸亲热地跟她套近乎，完后又垂下眼对安然道：“安姐儿怎么不给九婶婶问好。”
　　安然即露出天真ｒ笑，朝千瑶甜甜喊了一声，千瑶点了点头，瞧了瞧那地上的雪，便道：“天冷，嫂子快带孩子进去吧，我那还有事，就不跟嫂子多说了。”
　　“幸好有弟妹，我这些年下来总算是有歇的时候了。”梅氏说话同时又仔细打量了千瑶两眼，只见她面上虽铺着一层薄粉，但仍盖不住眼角眉间春色，整个人瞧着似比前两日又明艳了几分。
　　“前些年是辛苦嫂子了。”千瑶点了点头，略一笑，就过去了。
　　梅氏站在雪地里看着千瑶的背影，只觉得她刚刚那个笑，像是对自己的挑衅一般，心里实在不舒服。这管家之权交出去后，一想到以后再难有别的进项，这两天地晚上睡觉都觉得胸口疼。偏她又没有许氏那等本事，前两年也学着许氏拿着银子去外头做生意却差点陪了个血本无归，从此她就怕了。
　　牙齿咬了又咬，安姐儿又在一旁扯了扯她的斗篷，梅氏才回过神，暗呸了一声，完后就拉着安姐儿往齐氏那里走去。
　　“娘，您别急。”安姐儿随梅氏走了几步，就小声道了一句。她也知道梅氏将这管家权交出去，以后她们母女就只能靠着府里给的月例过活了。只是之前她母亲贪得太过，账面土可查的东西太多，虽然之前两人商量着掩去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错漏，若九婶婶真有心查的话……到底是年纪小，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蒋星凡会因此而对她母女俩生出厌恶来。
　　“哼，一上手就将我院里的月例给挪后了，以后不知会怎么作贱咱母女呢！”梅氏暗恨了一声，她倒一点都不担心蒋星凡会跟以前的事计较，她只心疼以后银子没来处了。幸好这些年她在府里培养了不少人脉，只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定还能捞着一些。
　　千瑶回了翼园，刚喝口茶，库房那的孙婆子就过来了，问九奶奶昨儿衣料的花样定下了没，一会还有人将金银锞子的花样送来。
　　千瑶看了那孙婆子一眼，就放下茶盏道：“这个不急，等常嬷嬷回来再说。”
　　孙婆子一愣，瞧了瞧这房间，果真不见那装腔作势婆子，便笑着问道：“奶奶为何还要等她？”
　　“府里要添的东西不少，偏年年都是那个价，想是那些商铺以为外头就他们一家在卖东西呢。”千瑶说着就是一笑，瞥着孙婆子道：“常嬷嬷昨儿已经拿着我列的单子带人出去寻了一天，今儿一早又出去了一趟，估摸着这今时候也该回来了，你且等着吧。”

　　第二十三章洗牌开始

　　孙婆子一听千瑶这话，面色顿时一变，那完全是她的活，九奶奶却不声不响的就交给别人去办。而且那些东西外头都是什么价格，她报上来的又是什么价，她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这事如何就劳动了常嬷嬷，九奶奶当时说一声，我也就出去办了，再说常嬷嬷不是也才刚来柳州，那店铺街道什么的都还没熟悉呢。”孙婆子讪讪地笑着道了一句，只是语气里却隐隐透着许些不满，且借着常嬷嬷刚到的话来意指千瑶。
　　千瑶眼皮都不抬，一边将茶盏放下，一边将手炉抱过来道：“不碍事，多出去几趟就熟悉了，而且还有徐妈妈给挑几个人跟着。”孙婆子一听，心里顿时一跳，那徐妈妈也算是府里的老人了。虽之前只是专管翼园里的丫鬟和杂事，但她却清楚，这些个老货都是人精，向来对这府里的人和事心里都有一本帐，而且府里有几位大管事同徐妈妈的交情亦是不浅。只是徐妈妈一直以来就少有过问府里的事，也从不参与那些利益争夺，因此她还以为那是个不理事的，却没想这九奶奶一进门，那徐婆子就不着声色地给出了主意！
　　千瑶瞧着孙婆子微显不安的神色，面上淡淡一笑，也不吱声，只抱着那花好月圆的玉瓷手炉安安静静地捂着手。
　　昨儿她从库房那查看回来后，就让徐妈妈跟本文首发于社区她说了这府中下人的关系，特别是各处的大小管事。听了一通，才知道那些管事，起码有一半是梅氏给安排的，多少都跟梅氏沾点亲戚关系，余下的多是蒋府以前的老仆人，其中保不齐也有靠向梅氏那边的。虽说梅氏娘家那边基本都没什么人了，但一些表兄表嫂杂七杂八的亲戚还是有不少。而眼前这孙婆子就是梅氏的表亲，是姨婆是还什么了。她也没弄清，反正管他是什么亲戚，总归这人是换定了。
　　孙婆子惴惴地抬起眼，看着座上年轻的当家奶奶，心里的不安越扩越大。九爷突然娶亲，快得大家都措手不及，且刚一进门，九爷就收回七奶奶的管家权。这几日下面的人没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都在担心自个的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而她一开始就觉得这新进门的九奶奶原先不过是个丫鬟，可能仗着自个有几分姿色迷住了九爷，任凭有什么手段，也是对付男人的，不值得太担心。而且进门的第一日她就都看清了，这九奶奶统共也没带几个人过来，能翻出什么风浪。再说这小丫鬟一跃枝头成了凤凰，不就是为享福来了，总归只要好吃好喝地供着，想必就是有什么心思，也不会急巴巴地下手。自己只要在这段时间好好巴结，到时还不是照样将以往的日子过下去，却不想……
　　一盏茶功夫后，常嬷嬷就回来了，且还直接从外头领了一位穿着缎面弱翠撒花褙子，墨蓝马面裙，瞧着有四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孙婆子一瞧这情形，面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千瑶却已先一步开口让常嬷嬷过来说正事。常嬷嬷也不看那孙婆子，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就给千瑶介绍了一下那妇人的身份，原来是外头一家比较有口碑的金银店铺里的老板娘。那妇人也是个利索的，上前问了好，就将自个带来的东西悉数拿出来摆在千瑶面前，还一一说了价格，后又补充一句：“奶奶是个有眼力的，必是能瞧得出我这做工与别处不一样，所以价钱难免要稍高一些。”
　　千瑶拿起一个镂花球儿的银锞子，这花样儿果真是少见的，做工又极其精致，连自己瞧着都有些喜欢。且听那妇人开出价格后，她在心里略一算，竟比孙婆子报上来的价低了一半不止！而往年打的那些银锞子，她昨儿就让徐妈妈拿了几个过来瞧，花样老旧不说，就是做地显得粗糙，贪得实在是太过了！
　　看了一会，又略问了常嬷嬷几句，很快，千瑶就敲定了几个新鲜花样，并说了数目和时间，完后就让常嬷嬷拿着对牌去账房领银子。那妇人一瞧这数量，心里乐开了花，人也够爽快，当下又将零头给抹了去。
　　孙婆子没料九奶奶竟就这么定了下来，愣在那一时找不着北，再瞧千瑶看过来的眼神，她只觉得脚底板直发寒。
　　于是先从孙婆子开始，库房里的两位管事被换下去了，接着是门房的管事，大厨房的管事，厨房的采买婆子，这一轮下来就是近十个管事位子被换掉。其实只要是有心挑毛病的，鸡蛋里都能给挑出骨头来。更何况是这直接跟银钱打交道的那拨人，清正廉洁，向来就是稀罕物。总归这一天，是旧的人哭天喊地，新的人喜笑颜开。
　　有人甚至想直接闹到齐氏那里，只是千瑶早早就通知了冯妈，又专门拾明净堂那添了数个粗壮婆子守着。原只是提前预防着的，却不想还真有两个不长眼的，以为自己在这府里尽了几年心，就要到齐氏那哭不平去。却人还没冲进去，就被四五个婆子驾着拖到千瑶这边来了。那两人一看这架势，便知此事已无力回天，然心里却是不服，就冲着千瑶叫骂了一通。千瑶原先是丫鬟的身份，在她刚刚进门的第一天，就被有心人在这府里悄悄传了个遍，于是那难听的话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把千瑶说得简直比外头的婊子都不如！
　　常嬷嬷脸色大变，忙叫人堵着那两人的嘴，千瑶寒着脸从堂屋走出来，春喜一脸慌张地拿着披风跟在后面个给她系上。
　　“中饱私囊，辱骂主母，徐妈妈，照府里的规矩，该怎么个罚法？”千瑶说着就看了一直就板着脸，站在一旁的徐妈妈一眼。“回九奶奶，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照府里规矩，是直接打死扔出去。”徐妈妈平平地回了一句。周围的人都吓得噤了声，就连那两位被堵了嘴的婆子也都傻了眼，整个院子静得只听风声凄厉。“那就开始吧。”千瑶收回目光，冷着脸本文首发于社区，拢着袖，定定地站在那，淡淡地道出一句。
　　当家主母在一旁看着，落板子的人丝毫不敢放水，那差不多有手臂粗的圆木，一棍一棍舞着雪花，结结实实地落在被扒了外衣的股臀上！那沉闷的声响，加上被打的人因堵住了嘴，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嘶鸣，无论是看的人，还是吓得闭上眼听的人，都觉得胆颤心惊。连一开始幸灾乐祸的，也都慢慢移开了目光。
　　其实那两人自板子才落了四五下，就已经抬起脸，乞求地看向干瑶，只是她们的嘴已经被堵住，没法说出话来，求饶也不行。不多会，那两人的贴身棉裤上就见了血迹，一开始还挣扎的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眼泪鼻涕一块往雪地里流。
　　真的要往死里打？
　　周围的丫鬟仆妇都不敢发声，徐妈妈亦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常嬷嬷角些担心过后不好收拾，就移到千瑶身边小声道：“奶奶，即便杀鸡儆猴，这也差不多了，可别闹出人命来。再说那里有一个，还是曾经伺候过安姐儿的，好歹也算是安姐儿的乳母。奶奶就算真的想收拾她，也不需紧着这个时候，来日方长啊。”
　　“嬷嬷别担心，死不了的，咱一起等着救兵呢。”千瑶依旧冷着脸。嘴角边却噙着一丝嘲讽的笑。
　　胆敢对她这么破口大骂，没收点好处，没许下平安，会有人跑来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除非脑子真的烧坏了！
　　果真，千瑶的话落下没多久，外头就跑进一个粉色的小身影，似一路跑得根急，嘴里还呼着白白的雾气，后头的丫鬟甚至没来得及追上。安姐儿进来后，瞧着这院里的情形，正跑得通红的脸顿时一白，她咬了咬唇，就跑到千瑶身边道：“九婶婶，求九婶婶别打了！”“安姐儿怎么跑这来了，瞧这小脸冻的，谁跟着呢，怎么也不知道拦着一下！”千瑶垂本眼故作诧异地道了一句，完后就抬起眼看了看跟在安姐儿后面的丫鬟。不料这今时候素素竟也跟在后面跑了进来，且进来后，往里找了找，就赶忙小步跑到安姐儿这拉住她道：“七奶奶让我找姐儿回去吃晚饭呢，姐儿快回去吧，别在这妨碍了九奶奶。”
　　安姐儿却一把推开素素，然后抓住千瑶的披风继续求道：“九婶婶，王妈妈固然有错，但到底曾照顾过安然几年，求九婶婶饶她一命吧！”
　　素素忙又拉了安姐儿一下，然后一脸尴尬地对千瑶道：“九奶奶莫怪，安姐儿就是……”
　　“原来是这样，我原先前不知道呢。”千瑶这才一笑，就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歇了吧。”
　　自安姐儿跑进来后，那打板子的声音已是渐慢，此时千瑶一开口，那两抡着大根子的婆子忙就停了下来。虽落井下石是人的劣根性，但眼下都年底了，谁也不想在自已手里出了人命。

　　第二十四章 心疼否？

　　“娘，我听说您今儿胃口不太好，就特意给您做了桂圆莲子糯米粥，您尝尝，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千瑶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托盘棒到齐氏跟拆，只见那在盘上搁着一只金地缠枝牡丹五福纹的圆皿。
　　齐氏见千瑶一脸温顺的笑，再看她捧着托盘的手，只见上头干干净净，戒指和手镯什么的，一件未戴，倒跟眼下这一身大红锦绣的衣裳有些不配了。
　　虽行事强硬了些，但确实是个有心的孩子，齐氏心里一叹，完后就笑道：“费这个心做什么，让厨房的人弄去就好了，你还巴巴地自己亲自动手，烟熏火燎的。”
　　“只要娘能吃的好，我就是天天给娘下厨也是开心的。”千瑶说着就让冯妈将炕几挪过来，把托盘搁在上头，接着道：“厨房还炖着乌鸡党参汤，用的是文火，天黑后，娘再喝一碗，既暖身子又养胃。”
　　齐氏原本就是个心软的，就算之前真有心说千瑶两句。此时哪还开得了口。
　　用心熬出来的粥，确实很合她胃口，又有千瑶陪着她一块吃，不时说上两句贴心话儿，不知不觉，那一盅粥竟被她吃完了。冯妈在一旁瞧着高兴，便赞了千瑶一句：“亏得有九奶奶，我什么样的粥没给老夫人熬过，也没见老夫人有哪次能吃得这么干净的。”
　　“这是娘疼我呢。”千瑶一笑，也搁了手里的碗，然后让丫鬟捧上茶水，亲自侍奉齐氏漱了口，完后又接过热茶，自己先用手在那茶盏上感觉了一下温度，完后才小心递到齐氏手里。
　　她做的这些事，完全是照着以前在奋氏面前侍奉的样子本文首发于社区来的，故而没有那等惺惺作态的样，让人倍觉贴心。
　　其实梅氏中午也来明净堂这一趟，却见着齐氏后，只顾着哭，说话也是悲悲切切的，搅得齐氏全没了胃口，却又好说她什么，还得费心安慰她两句。
　　齐氏心里一叹，以前梅氏也没少在她跟前服侍，但多是只站在一旁指挥着丫鬟做这做那，反弄得有些乱，哪有儿媳这般贴心细致。如此一比较，齐氏又觉得千瑶难得了几分，于是一边拨着茶盖一边看着千瑶笑道：“我不过是中午胃口差些罢了，倒弄得你忙到这时候，你到底年轻，刚刚陪我才吃了那么点，晚上准扛不住饿，可有让厨房给备了夜宵？还是等退之回来再陪他一块吃点？”
　　“我是沾了娘的光，就等着晚上喝那乌鸡党参汤呢，还有鹅油松瓤卷，藕粉桂花糕等几样小点，粥也还都还有剩下的。退之他这两日都在外头请人吃酒席，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我说呢，这孩子这两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昨儿也听说府里收了好些礼，外头还吵吵杂杂的。”
　　千瑶一听这话，想了想，就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然后看着齐氏认真道“娘，今儿的事，我也不敢瞒您。府里的管事，从上到下，我统共换了八个，下午还杖责了两位不知好歹的。”
　　齐氏一愣，没想千瑶就这么说了出来，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她原先确实是打算让千瑶收敛点，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只是刚刚被千瑶那尽心尽力的侍奉了一场，她的心早软了，可有些话她又不能不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娘，您瞧瞧这些，就知道我为什么会换了他们。”千瑶说着就将春喜手里的东西接过，又让春喜将炕几上的茶盏拿开，然后她才将那两本册子搁在上面在齐氏面拆摊开。其中一本是府里的账本，另外一本是千瑶这两日整理出来细分事项。只见那上头记的，除了府内的日常开支外，还有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庄子的收益等。应该是多少，实际是多少，超出多少，模糊不清的又是多少，不知去向的又是多少，一笔一笔，列得极其清楚。
　　“娘，下人胃口太大，猖狂无度，退之就是赚再多的银子，也填不满的。我知道娘是菩萨心肠，这些被换下来的人，或是跟七嫂沾着亲，或是跟咱府里带着故，所以娘心里觉得过意不起，其实我当时也很为难。可是娘，您想想，我若不换了他们，娘和七嫂迟早也会被他们拖累。到底这好些人都是靠七嫂的关系进来的，可偏进来后却不好好当差，就想着怎么中饱私囊，欺下瞒上。这等行为。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七嫂辛辛苦苦理家了这么些年，娘也认认真真过了这么些年，还有退之，在外头哪日不是熬得满心疲惫回来。你们这么不易，为的不就是能将府里的日子好好过下去，可若是到头来被这些贪心无度的下人给抹黑拖累了，岂不是咱家的不幸。再外头的人哪知里头的难处；哪理会主家的菩萨心肠，人家只会说，当家主母，当家奶奶不会理家，把好好的一份家业给败了。”
　　齐氏哑然，论口才，她是说不过千瑶的。虽心里知道目前的情况还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千瑶这通话下来，她心里也有点打鼓。其实下人中饱私囊，她如何不知，原本这等事无论在那都不鲜见。不过是自个府里要严重些罢了，但因一直以来梅氏面上的功夫做得足，她又不知该怎么去治理，再又抹不开情分，于是便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地任其发展。
　　如今被千瑶这分分毫毫算得请济楚楚地摆在眼前，再者下面统共加起来的数目，她的面色也不由变了变。再怎么看淡富贵，那也是心疼自个的儿子，到底这个家，以后是要正正轻轻交到儿子手里的，若是这么下去，没个几年，怕是要被掏光！
　　从明净堂出来，千瑶舒了口气，眼下看来，齐氏这边算是安抚过去了。幸好提前准备了这些账目，不然她就是说得再好，服侍得再周到，也比不上齐氏对自个儿子的一分心疼……
　　有娘亲真好啊……千瑶眼眶微热地想着，不由又叹了口气，嘴里吐出一团白白的雾气，然后踩着一路的冷雪，往翼园走回去。
　　梅氏这些年明面上安排的人手，今儿一天差不多都被她给换下了，也没人敢到她这边诉不满，呵……经今日这一事，她才想明白，难怪退之会把这事交给她。以她目前的身份，只要他没有意见，齐氏不出来说话，本文首发于社区她行事起来算是完全无顾忌的。而下人们要说。也只会说她不留情面，手段狠，狐媚子功夫厉害，绝不会说到齐氏身上，也不会说到她娘家那边，因她，本就没有娘家，故而也不会将事情闹大“…不过今儿打了那安姐儿的乳母，也不知那小丫头会不会去退之那告状呢，刚想到这，正好就走到翼园。
　　瞧着里头的灯火，还有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她便知蒋星凡回来了。只是进去一看，不想竟瞧着安姐儿在里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安姐儿一见千瑶从外头进来，忙就上前给千瑶行了一礼，告了一声罪，说着就要下跪。千瑶一怔，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道：“安姐儿这是干什么，好端端地行什么大礼！”她说着又看了旁边的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便道：“今儿的事我知道了，是安姐儿不懂事，我刚刚已说了她。”
　　所以小丫头就顺势给她赔罪了？倒是会讨好人的主……
　　“什么错不错的，到底是伺候过姑娘一场，也怪我先前没打听明白，不然哪会让王妈妈吃那等罪。”千瑶说着又往两旁看了看，瞧着她身边就跟着两个丫鬟，换问：“怎么安姐儿是特意过来的？就这两丫鬟跟着？”
　　“是，我刚刚回去跟娘说了今儿的事，被娘训斥了一顿，说我不懂事，让我定得过来跟九婶婶赔罪。”安姐儿说着就红了眼，跟着就垂下脸，惴惴不安地站着那儿。
　　不过是跑过来为自个的乳母求情，说起来这也算不上是什么错，甚至可以说，才小小年纪就这么有情有义，更能反衬出她今日的心狠手辣。
　　千瑶一笑，瞧着这水灵灵粉嫩嫩的小丫头，托起她的手问她吃晚饭了没。
　　安姐儿抬起眼看了千瑶一眼，又看了看着星几完后才道：“回去被娘训斥了好一会，然后娘就让我先过来拾九婶婶赔罪，正好我过来时，九婶婶设在，便等了一会……”
　　这么说是空着肚子等她等到现在了，难怪这茶几上搁着一碗才喝了一半的杏仁露。
　　“七嫂也太较真了，我怎会介意这个，好端端地倒叫孩子空着肚子过来等我，算什么事！”千瑶瞧着安姐儿自个嗔了一句，完后才接着道：“今儿安姐儿就在我这用晚饭吧。”她说着就要朝一旁吩咐下去，安姐儿却忙抬起脸道：“多谢九婶婶留饭，只是娘那边已经留了饭。正等着我回去呢。”
　　“这样……”千瑶转过脸，瞥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一笑，便对她道：“天也晚了，你让两个人送她回去。”
　　春喜和春燕接了这话，一人一边提着牛角琉璃灯，小心翼翼地领着安姐儿往点春院那去。
　　千瑶从外头回来，正好瞧见春桃将那喝剩了半碗的杏仁露收走，小青也跟在一边帮忙拾掇。蒋星凡笑了一笑，起身往里屋走去，千瑶瞟了那碗杏仁露一眼才跟他进去，然后一边为他更衣，一边道：“心不心疼？觉不觉得我太不留情？”

　　第二十五章写信

　　“心疼，怎会不心疼！”蒋星凡张着双臂让她帮自个脱了外衣，然后一边换上常服，一边道了一句。
　　千瑶正帮他系上扣子的手顿时停了下来，抬起头瞟了他一眼，正要张口，春桃就捧着手炉进来了，后头还有位丫鬟捧着热茶跟着。千瑶只得收了口，也脱了外头的大衣衫，再让春喜将她那件水红色的阔袖银鼠袄拿出来。换了衣服后，她又走到穿衣镜前瞧了瞧，却从镜子里者到蒋星凡已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正端着青花茶盏，两眼却往她这边看过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浅笑，眼神却是晦暗不明。
　　千瑶一皱眉，便示意春桃出去，然后她自个将发上那支凤尾金钗卸了，又将红宝石耳坠摘了，才淡着脸转身，却这会蒋星凡忽然起身走到她旁边，笑着从后面楼住她道：“你当我是心疼谁呢？”
　　千瑶从镜子里瞧着揽住自己的那个人，然后就垂下眼拍了拍他的手道：“放手，别这么黏黏腻腻的。”
　　“我知道，今日受委屈的是娘子。”蒋星凡叹了一声，垂下脸在她鬓角那轻吻了一下，才又接着道：“那两人我刚已经打发到下面的庄子那去了，也让人传了话，以后若还有敢拿你以前的身份乱嚼舌头的，甭管是谁，一律撵出去。”
　　千瑶怔了一怔，抬起眼看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那张脸，好一会才笑了笑：“人家说的可不都是实话，我以前确实是丫鬟来着。”已经过了这么久，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这句话，她面上已是很平静了，只心口那终还是本文首发于社区止不住紧缩了一下。
　　白天时，被那两下人那么骂，言语之恶妄，是她这辈子闻所未闻的。愤怒过后，她终是明白，这就目前这个身份，不可避免的，要承受的东西。虽那王妈妈是有人暗中投意，所以才口出如此污言秽语，但那又何尝不是这府里许些人心里想的，却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蒋星凡低下头，侧过脸，瞧见她面上竟隐隐生出几分凄然之色，心头微震，顿时生出万般不舍。
　　“傻丫头。”他似叹似笑，“莫论你以前是丫鬟，就算是堂堂的任府大小姐，只要与我拜堂成亲，那就是我的媳妇儿了，还对以前的身份耿耿于怀什么。就是那宫里的娘娘，也有从洗衣局里出来的，夫荣妻贵，谁敢道一句不是？如今但凡说你不是的人，都是心术不正者，这种人留在府里也没用，以后若再听到这等话，你也无需在意，随口打发了便是。”
　　夫荣妻贵，这原本是谁都知道的理，以前也都听说过。但当经历了那些事后，此时此刻再听这样的话，心里一时生出许些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良久，见她依旧不应声，蒋星凡当她心里还有介怀，便嗤笑道：“难不成真是生怯了？这可不像你啊。”
　　“胡扯，几句话能吓到我！”千瑶回过神，哼了一声，然后转头瞟了他一眼，却这才发觉他今晚竟一丝醉意也无，又奇了，“不是说今日有酒宴吗？没喝酒？”
　　“嗯，有喝，喝得少。”见她已恢复神采，他说着便在她脸侧偷香了一口，千瑶白了他一眼：“胡闹什么，小心丫鬟进来瞧着了。”“瞧着就瞧着，又不是偷情，怕什么。”蒋星凡说着就将她转过来，抬起她的下巴，就往她红艳艳的唇贴过去。千瑶脸上一热，迟疑着是不是推开他，还没就寝呢，两人一进屋就这么腻腻歪歪的。只是她手才贴上他的胸膛，他就已经离开她的唇了，刚刚只是在那上面轻啄一下。
　　千瑶微愣，蒋星凡即笑了：“娘子想继续？”
　　千瑶咬唇推了他一下，蒋星凡却将她搂紧了，呼着热气在她耳边哑声道：“咱先说正事，等一会上了床，我再好好伺候娘子。”千瑶脸一红，瞪他一眼，低声道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蒋星凡瞧着她半是羞半是恼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就像是在他心尖上来回撩动一般。他搂住她的手紧了好一会才慢慢放开，完后将她带到榻上坐下，又把一旁的手炉递给她。
　　“什么事？”瞧着他坐下后，便发现他面上的表情挺认真的，千瑶不由就坐直了身子。
　　“你斟酌着写封信回去，就说我得了消息，让他们早点做好明哲保身的准备。”蒋星凡看了她一眼，迟缓地声道了一句，可那话却说得晦暗不明。千瑶一时没听明白，只是却被这气氛弄得有些紧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让她给任府写信。
　　“什么明哲保身？这是出什么事了？”悟过来后，她忙问了一句，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既急切又不安。
　　见她这么紧张，蒋星凡随即一笑：“你别慌，还未出什么事，只是我今日从失远王那得了些消息，再过不久，朝中可能要起变故了。”千瑶脸色微白：“什么变故？是……任府也会被牵连进去？”她是官家出身，自是明白那上头所谓的变动，对于下面的人来说，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当年的蒋府被抄家，不也是上面的人因争权夺利，使之受了无妄之灾……
　　蒋星凡想了想，觉得同她说说也无妨，到底她现在也是那家的干女儿，能听得懂也好，若是听不懂便算了，于是便缓声解释道：“北边起了叛乱，皇上打算派摄政王前去平叛，应该是月底前就动身。眼下朝中新旧两党争得厉害，只怕摄政王一走，那上面的局面就会变得很微妙，再若是北边的平叛拖得久了，事情便会更加复杂。我听说任大人同太尉薛大人走得甚近，而太尉大人又属摄政王一党。所以你尽快修书回去，莫要押那赌注，需早早做好抽身的准备。”
　　千瑶被他这一番话惊得脸色发白，之前从枫叶居回到任府的那天，她便由偷听到金氏和薛夫人的那番对话，隐隐知道了些事情。只是她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对这种事哪有过问和打听的权力，更何况当时她已换了身份。
　　“这么说，任府，任府必会……”千瑶睁大了眼睛看他，说着手不由就离了手炉，按在炕几上。
　　“别太担心，任大人为官多年，只要他舍得，会知道如何脱身的。”蒋星凡大掌盖住她的手背，发觉冰得吓人，忙本文首发于社区就两手抓起来捂着道，“怎么吓成这样，早知不该跟你说的。”
　　千瑶想了想，忙就抽出手，站起来道：“我这就给太太写信去，明儿一早，不今晚连夜让人……”
　　“我的小乖乖，你别慌了种，这还没出什么事呢。”蒋星凡忙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拉着她两手笑道：“你可知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平白遭了祸！”
　　千瑶怔了怔，垂下眼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的。”她并非真是那只识几个大字的丫鬟，生于官宦之家，一些政治上的敏感天生就有。不然之前如何光偷听了金氏和薛夫人的谈括，就甘愿割断了那天赐的良机，而眼下仅凭蒋星凡这简单的几句，她亦已嗅出不平常的味道。
　　入夜，千瑶搁了笔，侧过脸看了蒋星凡一眼，只见他正拿着本杂书坐在那榻上随手翻看。不看账本看杂书，还真没有一点商人样，瞧着倒像个贵家公子，且此刻他面上的表情有些懒懒的。屋内微微晃动的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时明时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踏实的沉静。想了想，她便起身拿着那写好的信，走到蒋星凡身边给他过目。蒋星凡抬眼一笑，接过一看，面上微诧，便问：“你读过书？”千瑶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问：“这般写如何？”
　　“嗯，只要不在信中点到朝中之事，即便万一这信在路上丢失了，也不会带来祸患。”蒋星凡说着就把信还给她。然后将她拉到怀里叹道：“我家娘子很聪明呢，跟我说说，以前都学过什么？都跟谁学的？”
　　千瑶此时丝毫没有调笑的心思，皱眉推了他一下道：“我去将信封好，明儿别走邮驿了，你找个稳妥的人帮我送去可好？”
　　“这话娘子还跟我客气，可是会伤我心的。”蒋星凡搂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完后才放开她，让她去封信。
　　千瑶将信封好后，再抬起眼，便见蒋星凡又开始翻着手里的杂书。她将信放妥了，脚步缓缓，走到他身边。蒋星凡随即扔了手里的书，一把将她拉到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然后搂着她亲了一口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嗯。”
　　“你确定……”千瑶看着他，迟疑开口，却又不敢问出来。
　　“金姨认了个好女儿。”蒋星凡抚着她的脸轻叹。“人只要押对了宝，一辈子都会受益。”
　　他母亲当年带着年幼的他，过得何其艰难，这世上的人从来不管真相，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只在乎结果。被赶出齐府的那几年，幸得有金氏一家接济，才不至于沦落街头。
　　后来外祖母后悔，又接了他们回去，然后舅舅将他带着身边，让他学着做生意，可是那齐家本来就有兄弟八个，自家人分割尚且不够，如何容得下他。若不是外祖母还在，他指不定被人害死多少回了……后来机缘巧合，他遇上了那个少年王爷，豁出一拼，竟是押对了宝。权力，这世间最美的毒药，即便是富甲一方的齐家也无法拒绝。

　　第二十六章 亲 戚
　　
　　早上从齐氏那请安完出来时，千瑶瞧着院里的红梅开得实在好，便剪了几支。回翼园后，找了个粉青釉刻花胆瓶插入瓶内，摆在香几上，这梅花被房里的热气一烘，没一会就是满室飘香。
　　千瑶却还站在那看着梅花发呆，已过去七天，那封信也该送到金氏手里了。不知会怎么个打算．虽然她在信中并未点明，但她相信金氏必是能知她意。只是这样的大事．她心里总不踏实，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妥当，靠信件如何说得明白。
　　且那晚她听出蒋星凡话里隐隐带着几分笃定，只是再问．他却不再往深了说。她不太懂得朝中之事，对北边的战局亦不了解，但对于安远王却是早有耳闻。当年在京，她随金氏去各个府里拜访赴宴，自是结交了不少与她年纪相当的女子，且个个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于是那京州有身份的年轻贵胄便是她们私底下的谈资，其中身份最高的，便是那幼年袭爵的安远王爷。
　　有位翰林府的千金因曾见过安远王一面，从此念念不忘，每次都向她们道出不少关于安远王的事，就连其先祖的事迹亦能抖出个一二来。那种种传奇事迹，以前只当是新闻听了，如今一回想，虽知被人渲染过，但也知其中亦有几分是真。御察院虽于二十多年前被撒销，但是她偶尔还会从父辈们口中听到那个神秘的机构。
　　因她之前看过不少史志，约知眼下北边那叛乱之地，百年前还未归入大景，原先那个地方叫北齐。而当年大景一统北齐后，安远侯即得封王，并被派往北地坐镇十年，归来后，改封地柳州。
　　若是消息从那样的人嘴里道出，必是八九不离十了……派出信后，她实在想回京一趟．且当日随退之离开得匆忙．也不知金氏有没有念着她。千瑶想着就是一叹，眼见年关将至．路途遥远，她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而且这面上又没什么大事能让她非回去看不可，即便真想．也只能等年后开春时看看。只希望在那之前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也盼母亲能劝好父亲，早点从那趟浑水里抽身。
　　正出神间，春喜进来道：“奶奶，老夫人那边着人过来，说是让奶奶过去一趟。”
　　“嗯，怎么这个时候叫？”千瑶回过神，问了一句，心想她不是才从那回来吗。
　　“好像是表姑奶奶过来了，这会子正在老夫人那说话呢。”春喜说着就已经走了进来，将刚刚收好的雪狐大氅拿出来。
　　表姑，好像听退之提起过这么一个人，虽不是近亲，但这几年却走得比较近，主要是对方时不时会过来同齐氏说说话。听说家里不怎么好，所以每次过来齐氏倒都会给点东西带回去，因此来得更勤了。
　　一进明净堂的花厅，就看到齐氏旁边坐了位四十来岁，身上穿着绯色哆罗呢圆领褂子，青金马面裙，下嘴角那有颗痦子的妇人正同齐氏说着话儿。且她身后还站着位姿色不差的姑娘，发上簪着珠花，身上穿着一袭嫩黄色盘锦镶花的褙子，杏红绣花棉裙，瞧着自己进来后，马上就随那妇人往这转过头看过来。
　　“哟，这就是我那表侄媳妇吧。”齐氏还没开口，坐在一旁的马氏先就瞅着千瑶笑了一句。她因生得较富态，面上的肉亦不少，一笑，那脸颊上的肉就挤成一团，更显得嘴角下面那颗痦子惹眼了。
　　“这是你表姑。”齐氏笑了笑，就拾千瑶引见马氏。
　　千瑶上前朝马氏行了一礼，马氏眯着一双眼睛打量了一通，只见千瑶脱了外头的雪狐大氅后，里头露出来的是盘锦镶边立领夹袄．缕金百蝶妆缎褙子，大红灰鼠皮裙，发上金灿灿地戴了支展翅凤钗，耳上明晃晃地垂着水晶坠儿。这通身的华贵，简直是羡煞人眼，马氏忍不住噎噎地连赞了几句，完后拿出个金线彩绣的荷包给千瑶算是贺礼。
　　千瑶刚坐下，马氏就将站在自个后面的姑娘拉出来笑道：“这是我家二姑娘，表侄媳没见过的，小名雁儿，再过半年就及笄了，雁儿还不快去见过你表嫂。”
　　千瑶瞧着对方这刻意的样子，微有些愣，再瞧那叫雁儿的姑娘，只见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挪着步子走到她跟前，然后就娇滴滴地行了一礼，蚊蝇有似的叫了声表嫂。完后也将一个小荷包拿出来捧给她，说是新婚贺礼。
　　千瑶略一迟疑才道了句何须这般客气，然后接过荷包，眼睛一扫，只见上头的绣工极其精细灵动。
　　雁儿在千瑶接过荷包的那一瞬马上抬起眼．近距离的仔细看了一看千瑶，眼中顿时显羡艳之色以及掩不住的失落。千瑶一抬眼，就碰上她这样复杂的目光，只是对方随即就垂下了眼．退到马氏后面。
　　“表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坐下，站着做什么。”千瑶把收到的荷包交给春喜．让她小心收好．然后回头客气着道了一句。
　　“长辈跟前，哪有她坐着的地。”马氏说着就朝齐氏笑了笑，接着道，“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该让她学的规矩我一件没落的，且这孩子打小性子就温顺，最懂孝顺长辈，就是脸皮薄了点。”
　　千瑶听了这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了，这倒像是在说她不懂规矩．婆婆跟前还敢坐下，且后面说的那话怎么听着那般怪异。
　　齐氏笑着点了点头．便仔细瞧了雁儿一眼．只见娇滴滴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一边替她可幸．一边又替她惋惜。幸的是她不是从马氏肚子里出来的，所以能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马氏的大闺女她也见过，生得是五大三粗，腰圆脸胖，一直拖到十八才找到对眼的婆家。然惋惜的也是她不是从马氏肚子里出来．所以一直拖到快及笄了．才让马氏想起该给她找婆家，只是马氏必是不舍得给她贴嫁妆，如此想要找好点的婆家想是更难了。富家主看姑娘的出身，贫家则看重媳妇能不能干话，偏这姑娘不尴不尬的，两边都不合适。
　　“可是说了人家？”齐氏知道马氏今儿过来，多少是抱着让她帮忙的意思，使笑着问了一句。
　　果真，一说到这个．马氏就叹了口气，先是道了几声嫡母为难，然后才说如今正寻摸着呢．若是齐氏知道有合适的千万别忘了帮忙说说。
　　随即又转过千瑶这边，也是同样笑眯眯地拜托她，千瑶心中微诧，只得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看了那雁儿一眼。
　　只见那姑娘此时脸垂得低低的，连耳朵都烧红，躲着马氏后面一声不敢吱。而马氏却还没停．似将齐氏当成推销对象一般，口沫悬飞地跟齐氏一一说着雁儿的优点，说得连千瑶都觉得诧异了。
　　这怎么听着，倒像是想把她家姑娘留着这蒋府一样？
　　千瑶想着就看了齐氏一眼，齐氏也有些尴尬，刚刚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想这马氏就收不住口了，于是胡乱应对了几句，就将话儿拉到家常上了。
　　一直坐到近中午，瞧着该吃午饭了，千瑶便起身道：“今儿表姑就留在府里用饭可好？我让下人去准备准备。”
　　不过是客气话，若真想留饭，就不会这般说了。马氏哪能听不出来．若是平时，她准厚着脸就留下蹭一顿了，只是今日深知不能惹人生厌。于是即笑着推辞了．也没再往常一样拐弯抹角地讨点便宜，直接就站起身告辞。
　　送走这对亲戚后，千瑶想了想，同齐氏道：“表姑常来府里做客吗？表姑家姑娘同表姑长得倒是一点都不像呢。”
　　“时不时会过来一趟．她就是话唠，爱占点小便宜的性子。”金氏笑了笑，“那姑娘不是她亲生的，我也是今儿才第一次见到．她大闺女出嫁前，从没带出来过。”
　　“大闺女长得像表姑？”千瑶即猜出来了。
　　“嗯，夏天那会才说成了亲，秋天刚嫁。”金氏点了点头．便让千瑶中午陪她一块用饭，千瑶笑着应声，就吩咐下去。
　　而那马氏领着雁儿出了蒋府后，又回头看了看那华丽的垂花门，还有送她们出来的那婆子身上的缎面绣花褙子，眼有些热，再瞧对方手上戴着的镯子瞧着也比她的好，心里更是不愤了。于是扯着雁儿走了一段．才道：“刚刚你瞧看没有，你那表嫂身上穿的戴的，啧啧，她身上随便拿下一件，估模着能顶家里好几年的嚼用。”
　　雁儿红着脸，没应声。马氏遂在她手腕上拧了一下，接着道：“你这模样儿也不比她差多少，再说我也打听过了．她以前不过是个丫鬟．论身份你还比她高一截呢。”
　　雁儿还是没年说话，马氏有些急了，就拍了她一下道：“没得我给你这么费心，你却连句话都不会说，平日里不是挺能作态的。”
　　“大娘，即便我们愿意，人家瞧着也没那个意思，这如何能行？”雁儿闷声道了一句．只是话里倒是有些酸酸的，刚刚瞧着千瑶那穿戴，那气派，那样貌，没一点不让她羡慕的，再听对方之前还只是个丫鬟后，心里感觉更复杂了。

　第二十七章 妾与买卖

　　就在千瑶一边处理府中杂事，一边等着京州回信时，却听说马氏又上门拜访来了。不过这一次倒没让千瑶过去陪坐，只拉着齐氏嘀嘀咕咕了一阵，完后就笑眯眯地走了。
　　原本千瑶也没在意，且这几日也不是只马氏一人上门拜访。七大姑八大姨的，也都陆陆续续来过几位。总归那些人，或是对她好奇，想来瞧瞧；或是听到了许氏那事，想来打听打听。千瑶同她们周旋了些日子，也有些烦了。故而今日听马氏来找齐氏，齐氏那边也没叫她过去，她便懒得搭理那茬。再说眼下都年底了，府里的事儿不少，她又是新接手，整日里忙得连午觉都设时间睡，自是乐意少一事是一事。可偏那马氏才走没多会，常嬷嬷就哦她来，悄悄给她说了件事儿，让她一下子皱起眉头。
　　“打上九爷的主意！”千瑶听到这个倒没多诧异，那天她就嗅出这味道来了，却不想对方还真敢提，且还提到齐氏那去了，真是可笑。
　　她想了一会，又有些恼怒，即问：“这是在老夫人跟前明着提出来了？要把自家姑娘送到这府里当妾？”
　　“倒是没有明着说，只是连着暗示了几遍，还拐着弯着打听了九爷房里人。”常嬷嬷面色也不怎么好。
　　“怎么会有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千瑶目光一寒，又问，“那老夫人怎么说？”
　　“这个，送茶进去的丫鬟也没在屋里待多长时间，没听老夫人怎么说就出来了。”常嬷嬷想了想，又接着道，“不过我估摸着老夫人心里是有分寸，这恬着脸送自个姑娘上门，又是沾亲带故的，实在太说不过去。”
　　千瑶坐在那想了想，就起身道：“我问问老夫人去，这事太恶心人了。把我当成什么了！”
　　常嬷嬷忙拉住她：“奶奶，您这会子过去问老夫人这事，不甚妥当。”
　　“如何不妥当？”千瑶一皱眉。
　　“奶奶，您这时候过去一问，岂不是把自个往枪口上撞吗。到底这事还没提到您跟前呢，再说眼下也不知老夫人什么个意思。”常嬷嬷拉住千瑶轻轻道了一句，再瞧她似还不解，使是一叹，“那马氏必是先打听了九爷房里人，所以才有了这念头，也不知她之前寻思了多久，没准早就在老夫人面前吹过风了。若是奶奶这时候过去问了，万一老夫人借着这事，往奶奶房里送人如何是好，眼下老夫人房里年纪适合，相貌又好的丫鬟可有几个的。”
　　千瑶一怔，慢慢坐了下去，她倒是忘了，眼下蒋星凡屋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她在任府长大，自是知道这些高门大院内的乱事儿，其中长辈给房里添人就是一件。保不齐，齐氏也有这打算……主要是眼下退之房里确实没个人，容易让人钻空子。
　　常嬷嬷小心瞧着千瑶面上的神色，知道她是想到了，便接着道：“眼下奶奶才刚进门，就算哪个有这心思，也不敢巴巴就将人送上来。但是时间一久，就拦不住了，到底这么大的一分家业呢，谁不眼红，就算老夫人那边真没这想法，却防不住外头的人，奶奶须得早些做打算才是。”
　　“打算，什么打算！”千瑶顿时立起眉毛看着常嬷嬷不快地道了一句。
　　常嬷嬷一瞧千瑶这表情，就知她心里是想到了，于是心里一叹，放缓了声音道：“奶奶自己找的人，比别人塞的好拿捏，翻不出什么事来，而且这样一来奶奶还能得个贤名，以后若真有那不知好歹的，奶奶也能拦得下。”
　　千瑶未应声，却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忽的就站起身道：“这事真够让人恶心的，我进去歇一会。”
　　常嬷嬷有些愣住，只是瞧着千瑶面色不豫，她知千瑶什么性子，再说就该爆了，于是便收了口。总归迟早是要面对的，只盼在那之前，奶奶能自个想通，当年太太那么清高的人，又是下嫁，却还是给老爷纳了妾。常嬷嬷回想起以前，不由轻轻一叹，摇了摇头，就出去唤丫鬟进来服侍。
　　千瑶躺在床上后，虽是闭着眼睛，却没马上睡着，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那事。
　　他若哪天真从外头带了个女人回来？她该如何呢？是打出去？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收了？
　　还没想明白呢，就听外头似有谁过来了。
　　“六奶奶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九奶奶刚躺下呢。”
　　“哟，我来得不巧了，是已经睡下了吗？我今儿过来是有事跟你奶奶说的。”
　　是许氏，千瑶睁眼，便从床上坐起来往外道：“请六奶奶进来。”
　　话才落，就瞧见那满身珠翠的许氏自个打开帘子走了进来，只见她个儿身上穿着紫金洋缎五彩刻丝褙子，宝蓝团花马面裙，抹额镶珠，项挂璎珞，瞧着依旧是艳光逼人。即便已经有三个多月身子了，因冬天衣服宽大的关系，倒一点痕迹都看不出，脸上手上也不见浮肿，且走路还与往常一般，三两步就走到千瑶跟前笑道：“原来弟妹还未睡下，正巧，我今儿有李同弟妹说说。”
　　许氏是第一次到这来找她，也不知是为何事。千瑶倒也不急着问，只是有些不解地从床上起身，拢了拢两鬓的头发，然后一边让春喜给她加件衣裳，一边让春桃将许氏扶到软塌上坐下。
　　接着又唤春燕上茶来。穿好衣服后，她才走过去坐下道：“什么事还能让六嫂特意过来找我？”千瑶说着不由就往许氏的肚子那看了一眼，心想不会是又跟齐家闹出什么了吧，只是这两天也没听退之提起过。不过她这些天因一直忙着府里的事，所以原先说好再去齐家一趟的，自己也迟迟未动身，没准舅母那边真有什么事。
　　许氏瞧着她的目光，即有些嘲讽地一笑：“弟妹别担心，我今儿过来说的可不是这事，要真是这事，也不会过来找弟妹的。”
　　千瑶有些尴尬地一笑，心里却更是奇了，便问：“那六嫂是为何事？”
　　“我听说你在水清路那有一家店铺，是做绸缎生意的？”许氏也没跟她拐弯抹角，直接就问了出来。
　　千强一怔，然后就点了点头：“没错，六嫂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还真是一家人，这就容易了。”许氏随即一笑，“想必前些日子你也听说了吧，有人想要买下你那间店铺。”
　　“难不成那个人就是六嫂？”千瑶着实是吃了一惊。
　　“没错，我想在那开间酒肆，左右两家店面早都买下了，就中间那间店面之前因为一直是关着门的，主人家又在京州，愁我好一段时间，幸好磨蹭了这么久，倒是碰上自家人了。”许氏说着就往前坐近了些，接着道，“我就跟弟妹明着说吧，那条街是做不起绸缎生意的，弟妹若不信，出去打听打听，或是问问退之，就知我说的不假。”
　　千瑶笑了笑：“我知道六嫂没有诓我，之放那店里的掌柜也是这么说的。”
　　“弟妹果真是爽快人。”许氏笑了，“如此我也不跟弟妹说那许多客套括，既是一家人，我又是长嫂，我在原先说的价格上再加一成如何？”
　　千瑶迟疑了一会，却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给六嫂抬价，只是六嫂也该清楚，那家店铺算是我的嫁妆，哪有才进门一个月，就变卖嫁妆的。这若传出去，得多难听，而且京州那边要是听到了，指不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呢！”
　　那店铺只是金氏给她充门面的，严格说，并不是她的，即便契书印章什么的都在她手里，但是她还没脸真去昧了自个亲娘的东西。只是这话她不能照实了说出来，否则以后更叫人瞧轻了。
　　“这如何算得上是变卖，不过是换个好的罢子，是好事呢。”许氏一挑眉，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千瑶也太古板了些，明明是眼见得好事都不会占。再说既然都是自个的嫁妆了，自然由自个说了算才是。
　　“怎么我也没法这个时候就给嫂子一个准话，还是容我想想吧。”千瑶装出为难的样子看着许氏道，其实她是有些动心的，这段时间她也都让常嬷嬷时出去瞧瞧，知道那店里的生意确实不行。只是这买卖对她来说是个大事，不能如此草率就应下了，至少要跟金氏说一声，看看她同不同意，若金氏不同意的话，她是无抡如何都不会卖的。
　　“这样……也行吧。”许氏叹了口气，“说句实在的，我出这个价格，弟妹是再找不到第二个了，若是不信，弟妹待九爷回来问一问便知。”
　　千瑶一笑：“我如何不信嫂子，只是我到底年轻，没嫂子这么大本事，不敢贸然下决定。”
　　“尽快给我个准帮，可别枪到过了年，你也知道我的身子等不得，再明显一些，我就不出去了。”许氏走之前，又道了一句，千瑶点头许诺：“嫂子放心，年前我一定给你准话。”
　　再给京州寄一封信，算上来回，最多半个月，足够了。
　　晚上，蒋星凡回府后，先去齐氏那问安，千瑶在自个房里琢磨着，一会先跟他说哪件事。

　　第二十八章 微 愠

　　“娘刚刚有跟你说什么没？”蒋星凡回来后，千瑶帮他宽衣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蒋星凡看了她一眠笑道：“娘子指的是什么？”
　　千瑶故意不看他，转身将他换下的衣服收拾好了，才道：“没什么。吃饭吧。”
　　“有为难事儿？还是有谁道什么不是了？”她这点掩饰的功力，在他眼里就跟孩子做戏一般，蒋星凡说着就拉了她一把。
　　正好这会春喜进来说饭菜已经摆好了，千瑶只得轻轻推开蒋星凡的手笑遂“没事，不过是今天表姑过来一趟，我没过去陪着，怕娘心里说我呢。”
　　“多心，之前见过一次就行了，娘心里可不有数。而且你天天这么忙，哪有空次次过去陪着的。再说她也不算是咱家正经表姑，不过是小时被领养才攀上这层关系。”两人在外屋的炕上坐下后，蒋星凡便笑着道了两句，然后瞧着摆在自己跟前的那盘芦笋，知道千瑶爱吃这个，便换到她跟前去。
　　千瑶听着一怔，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随后心里便明白了，难怪马氏急巴巴地想把自家庶出的闺女送上门来。估计是想长长久久地将这关系维持下去，不然过了马氏这一代，她家跟蒋府就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原来是这样。”千瑶恍悟地点了点头，“不过表姑家的闺女你可见过？”
　　蒋星凡一边给她添菜，一边道：“我刚进这府的时候好像见过一面，就记得是个胖嘟嘟的小姑娘，哦，好像今年刚许了人家。”
　　“那是表姑的大闺女，她家还有个庶出的二闺女呢。你没见过？”
　　“好端端的我去看人家闺女做什么。”蒋星凡笑着看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千瑶一笑，随便吃了口他给夹的菜，完后才接着道：“那天表姑带了她家二闺女过来了，我瞧着那模样儿挺漂亮，娇娇弱弱的，过了年就及笄了。”
　　“怎么，发愁她的及笄礼？”蒋星凡随口应了一句。他吃饭前习惯先喝碗浓汤，说这话的时候，他那碗里的汤正好剩下最后一口了。
　　“表姑好像打算把她家二闺女送你呢。”千瑶轻轻动着手里的汤匙。笑着道出一句。
　　蒋星凡差点没被最后那口汤给噎着，梗着脖子咽下后才笑着骂了一声：“胡闹什么，这话是跟你说的？”
　　“没有，是今儿表姑跟娘提的，被丫鬟们听到了。”千瑶坦白地道了出来，她也不怕他知道她收买了齐氏那院里的丫鬟，本来她才刚开始管家，不笼络收买些人，哪里管得住。
　　蒋星凡倒真没介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原来刚刚问的是这事，你别多想，娘准是当时就拒绝了。”
　　千瑶偏了偏脸，有些狐疑地瞅着他道：“娘看不上表姑家还是不满意表姑家闺女？”
　　蒋星凡忽然就正了脸色，认真地看着她道：“娘向来就没那趋炎附势之心，没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你以后莫再说这等话。”
　　千瑶一怔，她还从没见他这么严厉过，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候在旁边的丫鬟忙都垂下脸。
　　蒋星凡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好，便又笑了笑：“好了，吃饭吧，瞎想那么多做什么。”
　　千瑶看了他一会，也笑了笑，便将这话搁下，过了一会，才又道了点句：“今儿六嫂过来找我。”
　　“嗯？”蒋星凡手微顿，抬起眼“是问齐家的事？”
　　“不是。”已吃得差不多饱了，千瑶便放下筷子，接着道，“六嫂想要买下我手里那间铺子，就是水清路那间，我这前跟你说过一次。”
　　蒋星凡点了点头，他是有个印象。
　　千瑶说着就将许氏的话道了一遍，完后问他觉得如何，卖是不卖。
　　此时蒋星凡也吃好了，千瑶便让丫鬟端上茶水。两人皆漱了口，回了里屋，坐下喝茶的时候，蒋星凡才笑着道：“六嫂的眼光不错，那个地方绸缎生意确实很难起来，开酒肆倒是挺合适，虽一开始看着钱少，但其实利润空间很大，也能持久。而且再过两年。水清路东边就要开一个小港口，这酒肆必会越来越火，经营得好的帮，或许没几年本就回来了。”
　　“这么说，你是觉得我将店铺卖掉好？”
　　蒋星凡看了千瑶一眼，只见她一脸认真讨教的表情着实动人，便伸出手在她脸色轻捏了捏笑道：“卖什么，娘子若想赚钱，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千瑶一怔，完后便道：“你意思是让我把店面改成酒肆？这，常掌柜也不是做这行的，怎么……”
　　“生意的交给六嫂，你直接拿店面参股吧，这样起码能占三成，以后也不用你操心，每年就等着分红利数银子。至于绸缎店铺，你若还想开的话，再瞧好的地段买下一间就是。”
　　好财大气粗的口气，敢情不是你花银子呢。千瑶心里腹诽了一句，暗道，她可不知好地段的店铺容易做生意，只是总不能将金氏给的银子都贴进去啊。还是明儿再写封信回去问问娘的意思，只是想了一会，她对蒋星凡说的那参股的事，还真挺动心的，于是迟疑了一下，便又抬起眼问道：“若是六嫂不愿我参股呢？”
　　“店铺在你手里，主动权就在你手里。”蒋星凡看着她笑道，“六嫂确实不会乐意的，但你只咬准了卖是不卖，不过却可以参股同她一块开酒肆，她也拿你没辙。而且这事她若是不答应，亏大的可是她，我估摸着六嫂是看中那个地方很长时间了，所以绝不会放手的。”蒋星凡说到这，就开始教她到时同许氏提这事时，具体该怎么说，表情要如何，语气要怎样等等。
　　果然是只黑心狐狸！
　　蒋星凡出去洗澡时，千瑶瞧着他的背影暗暗道了一冉。
　　第二天一早，千瑶正准备就那店铺的事给金氏写信时，不想就收到金州那的回信了。她微有些紧张地拆了信，可这一通看下来，却发现金氏信中并无提及自己关心的事。满满几页纸，几乎都是问她在这边过得如何，蒋星凡待她好不好，齐氏有没有为难她，妯狸之间相处得怎样，完后又细细提点了她好些当人家媳妇该注意的事儿……一直到信末了，金氏才略略提及，任府如今也过得很好，让她不必挂心，只照顾好自己就行。
　　怔怔地看完信，千瑶心里更是放不下了，到底是金氏没看懂她那封信的意思，还是任荀不听金氏的劝呢？
　　坐在那苦思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打算这次写信回去，除了店铺的事外，还是再说一说之前那事。只是她才刚动笔，就见春喜手里拿着个小锦匣走进来道：“奶奶，这是九爷身边的小厮送过来的，说是九爷临出门前，交代他拿来给奶奶。”
　　千瑶一怔，接过春喜手里的锦匣子，只觉很轻，里面似乎没放什么东西。早上他出去时也没听他说什么，怎的这会倒让人送东西过来。
　　摆了摆手让春喜出去后，千瑶才满腹狐疑地打开那匣子，只是瞧着搁在里头的东西后，不由怔住。
　　这，竟是银票，好几张大额的银票！
　　她这才想起昨儿晚上蒋星凡就跟她说过，让她别担心银子。只管瞧好店铺去……
　　果真是财大气粗啊。
　　千瑶数着那几张银票，虽她也算是在富贵乡里长大，但这么多张大额的银票，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摸在手里。只是看着这几张东西，她心里却莫名有些恍惚起来，他这也实在太舍得的，反让她生出许些不踏实的感觉。倒不是她妄自菲薄，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按说自从接手管了这府里的事后，这府里能让她支配的银子数目已是不小，且比之前梅氏管家时要多出许多。
　　其实她心里一直觉得，像他们这样，两人之前既无感情，也无家族利益的牵扯，那么他能给她在银钱的使用上这么大的空间，已是最大的看重了。可如今却又给她另外砸下这几千两下来，实在让她有些摸不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再说那店铺无论是亏了赚了，都她自己的事，他好端端地给白贴银子做什么，又不是银子多得没地放了。
　　千瑶坐在那想了好一会，最后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银票慢慢放回匣子里。要说一点都不动心是假的，但是真拿去用的话，她心里肯定会发虚。
　　这东西，她拿不起，也还不上。
　　将匣子合上后，又握在手里摸了好一会，嘴角不由就轻轻往上扬了扬。甭管是什么理由，他能舍得给她花这么多银子，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只是千瑶却没想，晚上她将这些银票还到蒋星凡手里时，他面上的表情竟是那般的不快！
　　“嫌少了？”他掂着手里的小匣子，微皱着眉头道了一句。
　　千瑶不料他竟会这么说，怔了怔才道：“胡扯什么，我是用不上，再说那是我自个的事儿，你给出出主意就好了，哪能用你的银子。”
　　蒋星凡忽然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坐，然后一把将她拉到跟前，两眼直直地瞅着她，好一会才笑道：“娘子分得好清楚，你的，我的。”

　　第二十九章 情不解意

　　千瑶不解地看着他，他这话说得着实怪异，难不成她不惦记着他的银子，他倒不高兴了？
　　“算了，睡吧。”蒋星凡瞧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好一会才放开她叹笑一声，然后自己先在床上躺了下去。
　　千瑶站在床前皱了皱眉道：“你这样我怎么进去，先起来。”
　　蒋星凡瞥了她一眼，就侧过身，手支着脑袋看着她笑道：“为夫我都不介意被娘子跨坐，娘子怎么倒还扭捏起来了。”
　　他今天果真是气不顺。
　　夜已深，即便屋里烧着地龙，但只披着一件薄棉夹袄，里头就是寝衣的她，站她上没一会就感觉到丝丝冷意。
　　千瑶瞪他一眼，哼一声，就爬上床，只是她一边身子刚跨进床里，就被他曲起的大腿给阻住了，随即他伸手一拉，她遂趴到他身千瑶倒不惊，刚就瞧出他没安好心，估计是今日在外头受了什么气，所以回来找她发泄来着。于是她两手撑着他的胸膛，然后屁股在他小腹下面用力一坐。
　　“呵——”蒋星凡低笑出声，干脆就两手放在脑后枕着，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她道：“今晚娘子打算自己来？”
　　“想得美。”千瑶瞧出他的意思，随即撇了撇嘴，就往里头趴了进去。蒋星凡身上一轻，顿觉失落，随即一手拉住她一边还没来得及收过去的脚踝，一手扶住她的细腰，稍一用力，就又将她挪到自己身上。
　　“那还是由我来吧。”他说话的同时，手就已从她的脚踝那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抚摸上去，另一手微微几挑，就解开她腰间细带。
　　她同他挣扎几下，身上的衣服却还是一件一件被脱了下去，然这在床上，她几乎什么都依他，却唯独坐于他身上，被他看得分明的这动作死活不答应。
　　蒋星凡一叹，只得将她放到床里，而千瑶一着床，马上就侧卧背对着他。蒋星凡从后面看着未着寸缕的小妻子，只见身段浑圆柔美，肌肤莹莹如玉。
　　他眼神暗了暗，就从后面搂住她，手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时轻时重地揉捏，唇吻在她的裸肩后颈来回轻吻，然后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放在她前面的手也徐徐下移。
　　最后手探入她腿间，触到湿滑的一片……
　　“瑶瑶，瑶儿，我是谁？”他的手在她腿间肆意桃逗，她在他怀里难受地扭着身子，却依旧是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嘴里时不时地轻轻呻吟。
　　他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她也只是闷哼一声，却依旧未睁眼，只是气息如他一般，越来越紊乱。
　　他将手从她体内抽出，随即将她转过来，分开她的腿，猛的就顶了进去，然后握着她柔软的细腰开始来回起伏……眼见将要达到那忘乎所以的时刻，他却忽的就停了下来，千瑶迷糊间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出了汗的身子还在他下面微微起伏。
　　“瑶儿，我是谁？”他两手撑在她脸的两旁，因忍耐而胀红的脸就在她脸上方，直直地对着她。
　　她迷茫地呻吟一声，他再问，而下身依旧未有动作。她终于稍稍回过了神，随后就微侧过脸，重新闭上眼睛闷哼一声：“退之……”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俯下脸，在她两片唇上重重地噬咬。她被他吮咬得重了，吱吱晤地发出声，手才抓着他的肩膀，他下身随即用力地深顶数十回，然后在她几欲晕厥过去时一下子泻到了她里面。可最后，她都没再睁眼看他，只是随着他的呼吸，整个身体剧烈地起伏颤抖。
　　蒋星凡有些不甘地在她光裸地肩膀上咬了一口。自从那次借着醉酒，硬是让她跨坐在他大腿上，面对面地行了一次云雨后，她就再不答应类似那样的动作。一开始，还当是自个的小娘子害羞，可后来他才慢慢察觉出许些不对。每次同她鱼水缠绵时，她皆是闭着眼，或者尽量背对着他，忘情时会忍不住呻吟，但却从未在床上叫过他的名字。
　　差不多是十二月底的时候，千瑶再次接到金氏的回信，信中说店铺的事她可以自己做主，只是交待她行事时不可鲁莽，记得多与克夫商量，且态度要柔和，不可趾高气扬等等。最后终于在信末提了一笔，道是千瑶上次说的意思她心里清楚，亦与任荀说了，并让千瑶无需再担心。
　　千强将金氏的信给蒋星几蒋星凡看完就笑着道了一句：“娘子有福，金姨待你，简直是比亲女儿还亲！”
　　这话，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千瑶怔在那半响没回过神。
　　接到金氏回信的第二日，千瑶就让丫鬟去映霞阁请许氏过来。而就在许氏随春喜往翼园走去的时候，梅氏正好领着安姐儿从点春院出来，碰巧就看到许氏进了翼园。
　　“她们两怎么跑一块去了？”梅氏皱着眉头道了一句，自千瑶接手管事后的这段时间里，她除了不时到明净堂那问安外，多是窝在自个院里。原本一开始她是想给千瑶下绊子的，却被安姐儿劝了几句，再者她一时也找不到妥善的下手处，于是使乖乖忍了下去。不过她也没真闲着，每天都让人紧着注意千瑶那边的动静，心里憋着气，只等什么时候能杀杀那眼中钉的威风。
　　安姐儿瞅了瞅自个母亲，小声道：“六伯母去找九婶婶有什么不对吗？”
　　“怕是那两贱人想孤立咱这边！”梅氏皱着眉头，恨恨地道了一句，完后又转过头朝跟在她身边的素素问道，“许媚儿今儿是第一次去那边吗？”
　　素素跟在旁边垂下脸，惴揣地回道：“大约是半个月前，我瞧见六奶奶也进了翼园，只是很快就出来了。”
　　“那当时怎么没跟我说，没用的东西，我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是做什么的！”梅氏气得骂了一句。
　　素素垂下脸不敢回话，心里却想，这府里天天那么多事，她要打听这个，又要打听那个。从库房到厨房，从上到下，这一天下来自己不知得跑多少回，陪多少笑，哪能事事都记得的。再说当时也只叫自己盯着九奶奶管家的事，又没说连六奶奶那边也要注意。话没有咐到，反却是自己的错了……
　　“行了，你一会去那打听一下，瞧瞧她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梅氏吩咐完，一路走一路盯着翼园那方向，只是将要经过曲桥时，她迟疑了一会，忽然就领着安姐儿上了曲桥，往翼园走去。
　　“娘不是要去奶奶那边吗？”安姐儿一怔，转头不解看了梅氏一眼。
　　“今儿时间宽裕，咱娘俩先去你九婶婶那坐坐。”梅氏笑了笑，心道，一个是不知廉耻，一个是不要脸面，这凑在一块也不知在嘀咕着什么下作事，她得瞧瞧去。

　　第三十章 相附相依

　　才进到冀园，就瞧着许氏从里头出来了，千瑶亦跟在后面，竟然特意从屋里送出来。梅氏微一愣，完后就笑着上前，一边打量着两人，一边道：“哟，今儿真巧，都赶在一块了。”
　　许氏看了她一眼，只冷笑一声，就转头对千瑶道：“你东西都准备好了，我明儿再过来，就照刚刚说好的，到时签了契书就不能再改了。”
　　千瑶笑着点了点头，并开口让许氏只管放心，明儿就等她过来了。
　　许氏满意的一颔首，不再多说，转身领着自个的丫鬟走了，且从梅氏身边经过时眼也不斜一下，只当没这个人一般。梅氏气得心肝直颤，却又不能说什么，忍着这口气，等许氏出去后才笑着对千瑶道：“瞧刚刚说的，弟妹有什么好事儿只跟六嫂分，却单单落下我了！”
　　千瑶看了她一眼，也笑道：“七嫂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早说要过来找你说说话，偏总让这事那事的耽搁了，今儿总算抽出些空来，我便带安姐儿过来者看。”梅氏说着就拉了安姐儿一下，安姐儿立马上前甜甜喊了千瑶一声九婶婶。
　　千瑶淡淡一笑，便侧开身让她们进屋去。
　　才刚坐下，就有位婆子过来回话，原是前几日请人修那文曲斋以及前面的水树，今日忆完工，只是因用料超出了预算，所以付给师傅的工钱也得往上加一些。所以得九奶奶重新交待，她才好去账房那边领银子。
　　“哦，这个我已经知道。”千瑶说着就让春喜进去拿对牌，并让春喜另外拿出个中等红封赏这婆子。“年底了，又是飞雪连天的，能按时完工，事办得不错，这些钱就拿去喝酒吧。”瞧着那婆子接了红封后，千瑶便和颜悦色地道了一句。
　　“我哪有什么功劳，还不是都是奶奶有本事，不然我就是再大的能耐，也不知该怎么使。”那婆子笑眯眯地接了赏钱，当着梅氏的面，使劲儿地就巴结了千瑶几句。她本就是千瑶提携上来的，之前梅氏管家的时候，她因同梅氏无亲无故，又拿不出足够能贿赂的银子，因此这一直以来心里都藏着怨气呢，如今终于能扬眉吐气一会，心里甭提多得意了。
　　千瑶每尝不知这些人那点小心思，也不说什么，略一笑，就让她出去了。
　　而此刻梅氏心里可算是五味陈杂，才这么一会功夫，千瑶几句话，一百多两银子就过手了。也不知这贱人从中得利多少，可自己却连一个宇儿都捞不着，这滋味，简直是抓心挠肝的恨。
　　“弟妹刚出手可真大方，还是九叔会赚银子啊。”那婆子出去后，梅氏即酸溜溜地道了一句。
　　“六嫂说得没错，若不是退之有本事，照往年的那般开销，这府里早被掏空了。”千瑶轻描带写地回了一句，然后也不管梅氏什么表情，就朝一旁的春燕道：“去将昨儿九爷带回来的那两盒点心拿出来给安姐儿尝尝。”
　　果真是个带刺的丫头，一句都不肯吃亏的。梅氏心里哼了一句，想着一会还要打听许氏过来这什么事，于是面上只得装着笑。
　　不多时春燕就捧出两个梅花什锦盒，千瑶让她搁在安姐儿跟前的茶几上。
　　表燕将那两什锦盒都打开后，千瑶就笑着道：“这些都是桂花香的点心，听说他们家的松子糖，千层糕，牛角酥极受欢迎，我昨儿吃了一点，觉得果真不错。原本刚刚打算让丫鬟送一些到七嫂那去的，不想七嫂就过来了。”
　　“弟妹真客气，就这些小点心都能想着我们母女。”梅氏假假她笑了一句，心里却暗道，可真会做样子，拿几块破点心充什么人情，那些点心就是全变成银子也值不了几个钱！只是她想归想，面上还是装着笑，并朝安姐儿道：“还不快谢过九婶婶。”
　　安姐儿早站起身，对着千瑶就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不过是几块点心的事。”千瑶随意摆了摆手，只是两眼却不由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安姐儿一眼。只见小姑娘今日穿了件嫩粉色折枝玉兰交襟长身袄，下面是玉白云绢百相裙，胸前挂着璎珞盘丝百岁金锁，头上挽着两个胖乎乎的圆髻，各缠着一圈红珊瑚发环，另还压着一对小绒花。粉雕互琢的一张小圆脸，虽两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只是那眉眼，那五官，无一不是精致。再过个两三年，小姑娘个儿抽长一些，脸上的稚气一去，眉眼再长开一些，必是美人坯子一个。再加上这会讨好人的甜笑，还有那见风使舵的心眼，真不知将来会是什么光景。
　　千瑶让安姐儿坐下后，就转眼看了梅氏一眼，只是这一瞧，她心里不由就有些奇了。梅氏的容貌生得亦是很好，眉眼风流，身段丰腴，只是那安姐儿的五官似并不随她，且瞧着似比她还隐隐胜上几分。
　　没什么本事，却倒是会生，千瑶心里暗道一句。
　　梅氏并不知千瑶此时正拿她们母女俩的容貌在做比较，她此刻正连番琢磨着许氏过来这到底什么事千瑶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马上就问道：“刚刚六嫂说的是什么好事呢，都是妯娌，如何就把我给排外了？”
　　千瑶一笑，也不瞒她，便道：“六嫂外头要开一家酒肆，正巧我的店铺就跟她连着，于是便与她合了股。”
　　“什么！”梅氏顿时一惊，声音也跟着拔高了起来。连坐在一边的安姐儿都吓一跳，千瑶即挑了挑眉问：“七嫂怎么了？”
　　“哦，没事。”校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掩饰地一笑，“我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六嫂那样的人还能答应同你合伙做生意。”她说到这，略停了停，又道：“莫不是你让她给占便宜了吧，你是刚进门，不清楚她那人，最会算计，一毫一厘都算得请清楚楚的。从来只有她占别人便宜，自己可是一点亏都不吃的！”
　　千瑶心道，之前你还让六嫂吃了几百两银子的亏，这会倒是忘了。
　　只是瞧着梅氏那又羡又嫉的眼神，她便是一笑：“合伙做生意就该算得清清楚楚的才对，不然整一本糊涂账，只会更加麻烦。”
　　梅氏一怔，使是附和地点了点头，完后又接着问这事儿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千瑶哪耐烦搭理她，再说两人又不是什么亲密关系，刚刚告诉她一句不过是顾着面子上好看罢了。于是便随意搪塞了几句，正好外头又有人要进来回话，她便借机撂下梅氏母女，自个忙了起来。
　　梅氏讨了个没趣，心里又恨又痒的，可这事她不能逼着千瑶倒出话来。于是不尴不尬地坐了一会，瞧着再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只得不情不愿起身告辞，临走前亦不忘将千瑶那些点心拿了一大半回去。
　　那天经梅氏里外都派了人出去打听，一直到太阳下山后，总算是知道了个大概。只是这也使得她那原想分一杯羹的心思跟着冷了下去，而心里头的不甘却是更重了。
　　“一个小丫鬟哪来那么多银子开店铺的，准是你九叔给垫了不少！”梅氏对着安姐儿恨恨地道了一句。
　　“娘打算如何？”安然一瞧梅氏这神色，便知她娘亲心里又开始打起主意来了，便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又是里又是外的，怎么什么好事都堆到她身上去，瞧瞧咱母女，越过越不像样了！”梅氏说着就指了指那桌上的饭菜，“连饭菜也不如以前了，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之前由她管家的时候，这每日的菜色是可劲儿地让厨房变着花样来。甭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海里游的，只要有人说好，她就让厨房做去，反正到了月底，她直接报公帐。这样不但不花自己一分钱，还能每月白领一份月例，且厨房那的人得了益，另外还悄悄给她送银子。
　　而自千瑶管了家，她之前的那些好处自然是就全没了，厨房给她送的饭菜也都照着个人的月例来。
　　安姐儿看了看那桌上的热汤热菜，其实她也没觉得比以前差多少，她吃得照样很香。只是眼下母亲都这么说了，即便她才吃了个半饱。却也没再动筷子。
　　梅氏坐在那苦思冥想，她不能就这么眼眸睁地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飘过，却一分都捞不着。
　　“娘，我拾您盛碗鸡汤吧，这烫煲得极入味。”安姐儿陪着坐了一会，却见梅氏迟迟不开口，也不知她娘都在琢磨什么，其实照她看来，六伯母和九婶婶在外头做生意的事，她娘亲是不可能插得进去一脚的。不过她也不敢多劝，只是再瞧那饭菜都要凉了。便道了一句，完后就起身拿了碗，亲自拾梅氏舀汤。
　　梅氏回过神，瞧着跟放的闺女一眼，然后似想到什么，怔了一会，直到安姐儿将那碗热汤搁在她前面畔，她才笑道：“安姐儿果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过了年也就十岁了呢，就快是个大姑娘了。”
　　“还得好几个月呢，娘快喝吧，别等凉了。”安姐儿此时还不知梅氏心里在打量着什么，只是觉得梅氏的眼神有些怪。
　　“我家安姐儿要长大了呢。”梅氏说着就将安然拉了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接着道，“娘差点忘了，该让你多学点东西，除了多认几个宇外，琴棋书画也得会点，总归府里也不缺那个钱，且这事儿你九叔指定会赞同的。”
　　两天后，千瑶和许氏之间该立的约，该签的字，该盖的印，都一一办妥了。
　　随后许氏就开始找人收拾那几间店铺，她打算先将中间的墙壁都打通了，完后楼上楼下重新装修，希望能赶在来年开春的时候，这酒肆便能开张。而千瑶自给金氏写信寄出去后，就已经通知了常掌柜，让他先去找家过得去的店铺，也不用着急买，瞧好了，只租下来，以后如果生意做得好了，再考虑买下也不迟，如此她手里的银子也能转得松宽些。
　　只是要租好的店铺那是那么件容易的事，这种商业繁荣的地方，只要是好的东西，早被人家给瞧上租下了。故这转转悠悠了好些天，眼见许氏和千瑶之间都要谈好了，新店铺那边还没个着落，于是连带着常嬷嬷也跟着着急起来。自千瑶接管夜里的事后，常嬷嬷和她当家的也都顺势得了利。两人如今都是这府里的管事了，又甚得千瑶看重，于是她这揣着满腔的热情，是恨不能事事为千瑶出谋划策，日日为千瑶分忧解难。
　　因此，在某一日的早上，常嬷嬷在院外无意间碰到蒋星凡，于是就堆着满脸笑上前问了好，又顺便道了几句九奶奶的为难事，再又叹息九奶奶偏是个倔强性子等等之类的话。
　　蒋星凡耐心听完，笑着安抚了两句才走开。
　　然后，第二天，常掌柜就满脸喜气地进府告之千瑶，那地段好，租金又极合适的店铺终于找到了！
　　于是千瑶喜，常掌柜喜，常嫉婚也喜，完后蒋星凡瞧着小妻子心情好，他的疼宠哄骗也跟着顺畅了不少，心里更是欢喜。离年节只剩下五天了，听说外头那三间店铺已经全都打通，眼下正修茸楼上的房间。千瑶原本打算出去瞧瞧的，只是因她这府里的事，日日忙得连喝口水都不顾上。故而拖了又拖，最后干脆等到年后，那店铺都装修得差不多了再出去看看。而且蒋星凡也说，六嫂办事她只管放心，不用她盯着，到时准能弄得亮亮堂堂的。
　　于是眼瞧着这日子有条不紊地将要开到大年节的时候，梅氏那边却忽然就生出一事来。
　　“给安姐儿请先生？”千瑶正给蒋星凡递茶，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是一怔。
　　“这事倒是我疏忽了，幸得七嫂提醒了一句，眼下趁着她还在闺中学些东西总是好的。”蒋星凡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接着道，“正好你前段时间将文曲斋重新修了一遍，以后那个她儿就给安姐儿上课用吧。总归那放着也是白放，再说先生来了，也该安排个住处，那地方正合适。”
　　千瑶皱了皱眉，坐下道：“这事不该七嫂打点吗，到底是她闺女，说到你这边来算怎么回事，再说文曲斋我原本是打算夏日时过去那歇息的。”
　　蒋星凡一笑：“七嫂就是想省下那点束修，无所谓的事，再说将来咱们不也有孩子。请先生确实是件重要的事，这就算是借安姐儿提前给咱们的孩儿预备着，说来也是件好事不是。”
　　千瑶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我也不是小气那几个银子，给孩子请先生确实是好事，只是不耐烦这日日被人盯着算计，什么都想从中挖点便宜，你可不知这些日子七嫂那边找我要了多少东西，要不是我敢给她冷着脸，她指不定都把我拾生吞活剥了。再以后多了这一件，到时七嫂指定会借着这事，今天要这个，明儿拿那个的，偏你还事事都依着，又不是欠她什么，何至于这样！”
　　蒋星凡笑着摇了摇：“外头有的人家还专门办了族学，自家子弟进学皆不收钱，再说我也不是出不起这点银子，若是拒绝也说不过去不是。我知道娘子受累，夏日乘凉的地儿，府里也还有别的水榭可供休憩的，咱就算是为了以后的孩子，别太计较了。”
　　“银子是你出，又不是我出，我计较什么。”千瑶说着又横了他一眼，接着嗔了一句，“你就使劲地顺着那边吧，以后要是被掏光了。那就是话该！”
　　蒋星凡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问道：“我以后要是被掏光了，娘子愿不愿意养我？”
　　“想得美，谁掏光了你，你找谁去。”千瑶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我若真有那落魄的一天，娘子会嫌弃我吗？”蒋星凡却接着问，且语气比刚刚认真上了几分，抓着她的手也未曾放开。
　　千瑶本来要说会的，只是一抬眼，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后，将要出口的话忽的就哽在喉咙里。
　　然后迟疑地看了他半晌，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答。
　　蒋星凡却忽然笑了，拿起她的手，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道：“娘子吓着了？”
　　千瑶挣了挣，抽回手，瞅着他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蒋星凡面上笑容不变，且还深了几分，听她这么一问，即倾身过去看着她道：“娘子是在关心我？”
　　“少扯七扯八的。”千瑶白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就接着问，“你似乎对那朝中之事知道不少，听说摄政王已动身往北地平叛去了，你……该不会也在押注吧？”
　　蒋星凡叹笑几声，完后才道：“小脑瓜想的还真多。也不怕装不下。”
　　“你就不能正经回答栽的话。”千瑶微怒，就瞪了他一眼。
　　蒋星凡坐在那，看了她好一会，完后就是一叹：“押注不是坏事，瞧得准就行，娘子当日嫁于我，何尝没有一丝押注的心理。”
　　千强怔住，一时无言。
　　蒋星凡接着道：“这世间，哪有谁单单只靠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相附相依本是常态。不过我只是个商人，最会算计的就是利益，所以娘子放心，咱从不做亏本生意。”

　　第三十一章 青梅竹马

　　无论京州那边如何的风云变幻，也影响不了百姓们迎接新的喜庆之情，更何况是远离京城，商业繁荣之地的柳州。
　　自那晚同蒋星凡说了几句后，千瑶心里也隐隐知晓几分。他当年能从齐大当家身边的小跟班，做到如今的独当一面，且还拥有了远渡重洋的大商船，只因他背后站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其实想来也不奇，这天下，但凡能将生意做大者，背后若没个靠山，可不等着让人生吞活剥。只是如今天家难测，北边又起了战事，偏在这种时候，他还说眼下正是赚钱的大好机会。
　　千瑶想起蒋星凡说那些话时，面目带着固执和鲁莽的神情，眼中还露出那种机警的兴奋之色，心里感觉依旧有些复杂。
　　只是那样的他，当时却让她即便在隐隐的担忧中，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新奇来，那是她从未探索过的世界，对她来说充满了神秘和刺激。似乎是藏在她体内某种不明的情感，同这个男人产生了共鸣，于是让她想要劝说的话不由就咽了下去，反问起他当年是如何发家的。
　　蒋星凡似很高兴她会问这个，于是那晚抱着她说了一夜。少时的艰辛，母亲的不易，世人的白眼。还有开始时他偷偷背着舅舅做生意，却被表兄们察觉后，暗中对他的事做了手脚，导致他被人骗了个血本无归，差点拿命抵债。若不是他娘亲求到外祖母面前，让外祖母开了口，并领他去结识了安远王，他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等光景了。
　　千瑶睁大了眼睛看着蒋星凡，他这缓援述说的每一句话。就像给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充满了巨大的吸引力。蒋星凡瞧着她认真聆听的表情，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柔顺的乌发衬着她粉嫩的脸，愈显那肌肤吹弹可破。帐内暗香浮动，他忍不住就在她脸上咬了一口，又在她唇上吮了一下，手掌在她圆润的肩膀上轻轻抚摸。千瑶回过神，忙推开他，并拉住他极不安分的手，让他继续说，他这经历在她眼里，可比那戏台上演的故事情彩多了！
　　瞧着她这一双亮闪冉的杏目，手还抓着他的衣服磨着，只见小女儿姿态尽数显露。
　　蒋星凡不由就在她头顶上宠溺地糠了揉，便依了她，接着说起自己在海上行船时遇到的风暴，数次都是死里逃生惊险事件……
　　当人生里早早就经历了这么多事，眼光和心胸自然也会跟着开阔，不是看不透内院妇人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他都不予计较。再说他娘亲这后半辈子只求一个清静，只求家宅安宁，他便极尽所能地给予。
　　明白了蒋星凡的意思，千瑶只得对梅氏费尽心思占用文曲斋的事放下，并开始让人将文曲斋好好收拾一番，年后就该请先生住进来了，安姐儿身边也该给添两个丫鬟。
　　腊月二十七那日，蒋府各处庄子都将年货等物送了过来，千瑶一大早就按见了七八个庄子的管事，又一一看了礼单，再问了几句各处庄子的大致情况。今年的收成不算好，管事们都说老天爷不给脸，千瑶听完只笑一笑就合上单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完后便让人赏了酒钱，再让府里的管事领着大家伙下去吃席面。
　　那拨人刚走没多会，常嬷嬷就拿着个小匣子进来道：“这是张家的给奶奶送来的，我原都推回去了，哪想一转身，她又逮了个不懂事的小丫头送了过来。”
　　“张家的？”千瑶一怔。
　　“就是东头庄子那张管事家的婆娘，听说前些日子他们那里发了次大水，所以今年那处送过上来的东西最少，估计是怕奶奶换了他们呢，这才悄悄摸地送东西过来。”常嬷嬷一笑，就提醒了一句。
　　“哦，是她，刚刚还露了个脸，瞧着是个少言语的。”千瑶说着就接过那匣子，打开瞧了瞧，只见里头搁着的是一小包冰片。礼不算多重，但对于那些人家来说也不算轻就是了，千瑶看了一眼就合上匣子问道：“往年他们家将那庄子管得怎样？”
　　“我听说这张管事算是最老实的，只是因为人太呆板，不知学着人家也多送些礼，前几年就已让七奶奶生了许些成见。七奶奶好像打算今年将他们换下，只是还不等发话，奶奶就接手了府里的事。我估摸着那张家原本以为没事了，偏今年他们那又发了大水，所以心里也开始打鼓，只好学学别人，备了礼送来讨讨好。”
　　“怪道七嫂昨儿过来跟我说她那有个人，是打理庄子的能手，还特意提了那张家。我还奇怪那以前可都是她手里的人，怎么就跟我这说起不是来了……”千瑶笑了笑，就起身道：“估摸着这会没什么事了，我去老夫人那看看。”
　　春喜和春燕徐千瑶披上大氅时，常嬷嬷在一旁问道：“那张家的，奶奶的意思？”
　　千瑶一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七嫂都准备好了要塞人，我还能紧巴巴地给她挪位置不成，让他们回去好好料理那庄子，把心思用在来年的好收成上。”
　　常嬷嬷会意地点了点头，就下去了。
　　眼下府里各处都挂了喜洋洋的大红灯笼，各处门窗长廊等也都刷新了一遍，房间还添了许些物件儿，离年越近，事儿就越多，加上年关气氛的熏染，大家伙都有些亢奋。所以千瑶一出去，就瞧着这园中时常有丫鬟婆子们来回穿梭的身影。只见那红红绿绿的凑在一块，再加上年轻丫鬟们不时的呢喳笑闹声，倒是添了几分年前的热闹喜庆。
　　只是将要走到明净堂那的时候，忽然瞧见前面走来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身上的裙袄皆是素净颜色，衬着这园中的白雪，让人差点看不见。一开始千瑶远远一瞧，还以为是府里的丫鬟，只是心里直觉不对，于是再细一看，才瞧出来那从前面走过来的女子，竟是素娘！
　　素娘早也看到了那携着丫鬟，远远行来的华贵身影。
　　两人走近后，千瑶才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素娘就先笑着解释道：“刚原要先过去看嫂子的，只是在外头一瞧嫂子那正忙着，我便托了府里的丫鬟给指了路，转到老夫人这叙叙旧。”
　　千瑶一未免，就转头说了春喜一句：“都有客人上门拜访，怎么也没人进去告诉我一声。”
　　跟在千瑶身边久了，春喜也模着她些脾牲，此时心知九奶奶这话，不过是借着她来暗指跟前那女人的。于是也不辩解，只装出惴惴的样子垂下脸吱声。
　　素娘一听千瑶这话，忙就道：“嫂子别怪她，其实我也不算是客，实际上我今儿是过来给六奶奶回话的，只不过顺便到这边看看老夫人。”
　　“给六嫂回话？”千瑶一愣，倒听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了。
　　“嫂子还不知道的吧，前些天蒋大哥帮我在六奶奶面前说了话，如今我是在六奶奶香料铺里做事儿。”素娘说着就垂下眼似羞涩地笑了一笑，完后才又抬起眼道，“嫂子这会是要去老夫人那的吧，就不耽搁嫂子了，我先到六奶奶那说事去。”
　　千瑶转头，微皱着眉，瞧着素娘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旁边的春喜轻轻喊了她一声，她才慢慢收回目光。说来她也一直忘了打听一下，关于蒋星凡原先的那位未婚妻，也不知皆时是什么原因退了婚，如今又嫁于何处。还有这个素娘，从京州跟着他们到柳州不算，竟还跑到府里来了，虽那理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的，可她是怎么瞧怎么别扭。
　　刚进明净堂，便见齐氏从榻上起来，正要进里屋去。千瑶瞧见齐氏身上穿着紫色缠枝葡萄纹的长身褙子，下面是青缎马面裙，发上朱钗整整齐齐，明显是刚见过客。
　　“娘是要进去歇了？”千瑶说着就走上前扶住齐氏的胳膊。
　　“今儿不是挺忙的吗，怎么还过来这边。”齐氏笑着拍了拍千瑶的胳膊，就让她随自己进里屋去，里屋要暖和些。
　　“刚都见了各处庄子的管事，我让人领着他们下去吃饭，得了些闲，便过来看看娘。”千瑶说着就扶着齐氏上了炕，完后又接着道，“我一会让人将下面送来的礼单给娘瞧瞧，看娘怎么安排。”
　　“还给我看做什么，这些事你自个做主就行了。”齐氏笑了笑，就拉着千瑶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仔细扛量了她几眼。只见这丫头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跟她说话总带着笑，还一口一个娘地叫，直让人暖到心坎里去。
　　只是千瑶在齐氏这才说了不到半刻钟的话，就有婆子从翼园那找到这边来问事。因离年近了，难免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要处理，下人们又大多会偷懒耍滑，凡事只要有一点交待不到的，就都不会动了。
　　齐氏瞧着她忙，便让她回去，千瑶也觉得自己过来倒像是给这添了乱，于是等那婆子出去后，她跟齐氏略说了几句，也就起身告辞。
　　冯妈送她到屋外时，千瑶想了想，就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瞧着素娘了，听说是九爷的青梅竹马，她姐姐之前还跟九爷定过亲，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冯妈见千瑶都问出来了，便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姑娘已经过世了。”

　　第三十二章 谁怕谁

　　“刚刚她问你了？”冯妈一进屋，齐氏就放下茶盏问了一句。
　　“是，想是过来的时候在外头碰上了，我还以为九奶奶会直接问老夫人呢，没想却等到出去时才问了我一句。”冯妈点了点头。
　　“怕是以为我会跟她提到退之以前那件亲事，心里尴尬，所以才忍住了吧。”齐氏摇了摇头，就叹了口气，“不过没想素娘竟也是个没福的。”
　　“老夫人叹气什么，凭素娘那样貌，若想给自个后半辈子找个依耗，也不是什么难事。再不济她身边还有个哥儿呢，熬个几年，等哥儿长大了，日子也难过不起来。”冯妈往香炉内添了两勺安神香，然后又拿了条羊绒毯子走到齐氏跟前，给她盖着膝盖上。
　　齐氏想了想，又问：“千瑶那孩子刚刚就问了你这么一句？”
　　“是，不过我瞧着九奶奶本是打算再问来着，只是外头又有人过来找九奶奶，所以才给打住了。”
　　“这事儿是那孩子心里一根刺啊……”齐氏有些担心地摸着那织着福寿绵延图案的羊绒毯，柔和的眼里全是担忧。
　　冯妈即笑道：“老夫人真是多虑了，这算起来都是去了十年的人了，九爷还能有什么想不开的。再说如今的九奶奶可不比当年的玉娘好，相貌好，性情好，管家也是一把能手，既镇得住下人，又管得住点春院那边，还知道孝顺老夫人。我早瞧出来了。如今九爷心里可满意着呢，且对九奶奶也是越来越上心了。”
　　“这我哪会瞧不出，就盼着这两孩子一直这么亲亲热热地好下去，只是你不也知道我一直在担心什么。”齐氏说着就往上拉了拉那羊绒毯，沉吟一会，就抬起眼看着冯妈道了半句，“难道你不觉得……”
　　冯妈知道齐氏什么意思，心里一跳，便笑着劝道：“老夫人多心了吧。怎么可能的事。”
　　齐氏叹了一声：“希望是我多心了。”
　　竟是过世了！
　　千瑶回翼园的这一路上前在琢磨着这事，这么说，之前的退亲，不是因为他要去西洋，而是对方忽然过世。只是若是如此，何须扯那理由？或者，是退亲后人才没的？刚刚也忘了问，那姑娘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是因病过世吗，还是……
　　正打算回翼园找徐妈妈打听一下，不想才进院门，就瞧着这院里有些乱，丫鬟婆子都有些面面相觑的样，里头还吵吵嚷的，不知出了何事。正好春桃从屋里出来，瞧着千瑶后，春桃马上跑上放来道：“奶奶回来了，七奶奶现在在屋里呢。”
　　又是她，千瑶顿时皱了皱眉头：“她这会又是什么事？”
　　“前几日不是刚添了两套描金粉彩的茶具，昨儿七奶奶得了奶奶的话，今儿一早就让人去库房领一套。只是那茶具刚交到七奶奶的丫鬟手里，她忽然就肚子疼，巧的是小青正好也在库房那帮忙清点东西，于是那丫鬟就托小青帮忙跑一趟，说是怕自个送回去迟了，七奶奶会罚她。小青也是个直肠子，人家说什么就应什么。傻傻地就给送过去了。”春桃说着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叹，然后接着道，“偏送到点春院那时，七奶奶没在院里，小青也没多问，同外头的丫鬟说了一声，然后直接将那装着茶具的纸箱子放在七奶奶房里就走了。”
　　“难不成那套茶具被人给藏了起来？”千瑶差不多听出个味来了。
　　“这倒没有，只是七奶奶回来后，发现茶杯少了一个，以为是小青拿漏了，便让丫鬟去库房再拿一个……”才说到这。千瑶就已经走到正屋门口，她便打断春桃的话：“行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千瑶一进去，就瞧着梅氏气临高涨地站在自个屋里，她身边的大丫繁素素正对小青斥责道：“你家奶奶又不是扣了你的月例，何至于把眼界儿放得这么低，那单单一个茶杯，又不成套，能值几个银子。”
　　“吵什么！”千瑶走过去，冷冷地瞥了素素一眼，然后就让小青退到一边去。
　　“弟妹可算回来了，今儿是这么回事，素素你跟九奶奶说说。”梅氏马上一笑，就朝素素打了个眼色。
　　“是少了一个茶杯的事？”千瑶坐下后，扫了扫这一屋的人。常嬷嬷没在，徐妈妈今儿一早也出去了，她这屋里就春桃和春燕两个大丫鬟守着，剩下那些丫鬟婆子都在外头候着，难怪梅氏能这般冲进来就教训她的人。
　　“原来弟妹已经知道了。”梅氏一笑，“其实也不是我较真，只是盼了好些天的东西，回头一瞧，竟是缺件少样的，且又是这么难得的茶具，听说是进贡的东西，外头还买不着，我就只好找到弟妹这来了。”梅氏说完还特意看了小青一眼，小青咬着唇，她早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怪只怪自己没戒心，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
　　“嗯，七嫂是怎么个意思？”千瑶看着梅氏，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不想千瑶这一次会这么好说话，梅氏微怔，随即就笑道：“呵……我也没想为难弟妹身边的丫鬟，这样吧，我将我那套茶具送回库房，换另外那套，别的就算了，到底是弟妹这边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
　　暗示她身边的丫鬟偷窃吗，千瑶冷笑一声，就道：“七嫂想要换也行，但一套换一套，一个不能缺，一点不能裂。”
　　梅氏一愣，好一会才道：“弟妹说什么笑话呢，不是已经知道那茶杯被你身边的丫鬟窃了去，怎么如今反倒说出这颠三倒四的话来了。”
　　“你说话可得注意点，什么窃！这话可是随便乱说的！”千瑶眼神一厉，声音随即提了起来，“我只知道那套茶具送到你那以后，偏你当时未在，小青放下便走了。你是从外头回来后才发现少了一个，这前后隔了多长时间，东西少了与小青何干？竟还荒唐到跑来我这边，给我的丫鬟冠上个窃字！当我这是贼窝不成！”
　　“你——”梅氏被千瑶这毫不客气的数落弄得一呆，她虽早和道这丫头是个带刺的，但一直以来这丫头面上总带着几分客气，话里话外也都喊着一声七嫂，而眼下，竟变成了你你你！
　　“我这还有一堆事忙着呢，就不管你屋里的事了，也管不着。总归答应你的东西都叫人送去了，你是摔了也好，是藏着也罢，都随你。”千瑶瞧着梅氏露出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心想，笑话，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于是又添了一把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我故意将那茶杯藏起来，再跑过来诬赖你的丫鬟！”梅氏说着就站了起来，春桃和春燕忙上前一步，同时朝春喜打子个眼色。春喜会意转身出去，悄悄示意院里的婆子将梅氏带过来的人看着，以防生事。
　　“这可是七嫂自个说出来的。”千瑶一笑，嘴角带着嘲讽，面上一脸了然。
　　校氏气得脸都红了，心里快速计算着自己这会跟千瑶闹的话，能不能讨到什么便宜。如果眼下真撕破了脸，估计自己以后想要拿点什么，就更难办了，还不是时候，于是想了又想，她忽然一个耳光就往候在自己旁边的丫鬟甩了过去。
　　“幸好弟妹提醒了一句，不然我还真被蒙在鼓里！”梅氏说着就指着那捂着脸，一脸诧异的丫冀喝道，“原来是你使的鬼心眼，东西藏到哪了？今儿不说出来，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可也不等那丫鬟开口，又是两声啪啪的脆响，那丫鬟脸顿时肿了起来，人也似被打傻了一般，连话都不会说了。
　　千瑶冷着脸看着梅氏蹦跶了一会才道：“七嫂要教训自个的丫鬟，就回自个院里教训去，否则让人听了，还以为是我这边为什么事大动干戈呢，没得给我添烦的。”
　　梅氏这才转过脸笑道：“弟妹说的是，今儿这事，我慢慢一想，果真是被那些贪心的下人给糊弄了，还差点让咱俩生出间隙来。弟妹放心，我回去定好好教训这个不长眼的丫鬟。”
　　千瑶嗯哼了一声，然似笑非笑的春着她。也不说话。
　　梅氏一时有些尴尬，又厚着脸皮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然后才领着自个的丫鬟恨恨地走了。
　　梅氏一走，小青立即走到千瑶跟前跪了下去。一旁的春桃和春燕皆是一愣，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向千瑶。千瑶也不叫小青起来，而是看着她淡淡地问道：“你可知你错在哪？”
　　小青有些结巴地道：“错，错在不该给七奶奶送东西……”
　　“擅离职守，轻信他人，最是不该的，是将东西送过去时，直接放下就走，若那东西真的有问题，若她现在就敢跟我硬来，若我不护著你。你可知你眼下该当如何。”
　　“我，我知道错了，请九奶奶责罚！”小青将脸垂得低低的，又羞又悔。
　　“罚你一顿晚饭，回去好好思过，记住这次的事。”
　　梅氏憋着一肚子气出了翼园，往点春院那回去的路上，不想就瞧见安姐儿正在前面不远处跟个面生的妇人在说话。只是因刚被千瑶搅了一肚子的火，她一时也没太在意，可当她走上前看清那妇人后，心里顿时一惊。


　　第三十三章 心比天高

　　“七奶奶生了个好俊的姐儿，怪道蒋大哥也不时提起，今儿一瞧果真让人喜欢得不行。”素娘待梅氏过来后，马上自来熟地一笑，说着还又在安姐儿发上摸了摸。
　　虽不习惯一拿陌生人对自己这么亲昵，只是这妇人言辞间对梅氏和蒋星凡似都极熟悉的样，故而安然也不敢无礼了，只是装出羞涩的一笑，然后动作轻轻地朝梅氏走近了一步。
　　“你是……那廖家的素娘？”梅氏心里惊了一惊，不过即刻面色就已如常，她打量了素娘一眼又道，“是回家探亲的？今儿怎么到府里来了？”
　　素娘面上一黯，凄然道：“外子故去多年，我在京都过得困难，便听了蒋大哥的话，回了柳州。如今在六奶奶店里做事儿呢，今儿是过来给六奶奶回话的，正巧一从六奶奶那出来就碰上安姐儿了。”
　　此时天上正飘着雪花，园中花草皆被白雪覆盖，落在路上的雪虽刚刚就被洒扫的婆子清理到一边去了，但才一会功夫，就又积了薄薄的一层，加上不时有风刮过，夹着雪粒，是刺骨的冷。即便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梅氏也还是觉得有些玲，更何况素娘此时只穿了一身不甚起眼的雪褂子。按理，梅氏怎么也该请素娘到自个院里去坐坐，没得站在这外头冒着雪吹着冷风说话的。
　　只是她偏就不开这个口，只笑道：“原来赶这样，能给六嫂做事，想必会很忙，我就不耽搁你了。”梅氏说完，就拉着安姐儿往点春院走去。只是素娘偏又侧过身拦在安姐儿跟前笑道：“没想今儿会见上，我也没准备什么，这个，权当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吧。”素娘说着就将自个发上一只白玉簪子给拿下来递给安姐儿，梅氏却马上伸手拦了一下，然后斜了素娘一眼，假笑道：“这怎么行，又没沾什么亲，好端端的给她这个做什么，没得把孩子惯坏了。”
　　素娘只当没看出梅氏嫌弃的眼神，面上依旧笑着：“我同安姐儿投缘，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七奶奶客气什么。再说我如今也叫九爷一声大哥，也算是拐着弯的姑姑，来，安姐儿拿着。”
　　安然看了看梅氏，又看了看素娘，明显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正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花。虽是不明白什么原因，但她决计不敢伸手接素娘递过来的簪子，于是眼睛转了转，就对素娘道：“母亲是怕娇纵了安然，所以这簪子安然不能收，夫人的厚爱安然心领了。”她说完，又往后一退，并朝素娘福了一福。
　　素娘微怔，只得收回递出去的簪子，笑道：“七奶奶好福气，真是个贴心又懂事的闺女。”
　　梅氏拉着安姐儿回了点春院后才有些没好气地坐下问道：“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描花吗，怎么我一走你就出来了？”
　　安然有些惴惴地看了梅氏一眼，不明白她目前此时这怒气是从九婶婶那里来的，还是从刚刚那个妇人那来的。梅氏动身去翼园前，心里的那点计较，她早知道，并还觉得自个娘亲太瞧低了九婶婶，这事儿她娘绝不会在九婶婶那讨到便宜的。因此梅氏出去半天没回来，她在屋里就有些坐不住，便打算自个过去看看，却不想一出院子就碰上了素娘。
　　“娘，那个女人是谁？怎么瞧着跟咱们很熟的样子，我却没见过？”安姐儿讨好地笑了笑，就给梅氏倒了杯茶，小心递到她跟前。
　　“还搭理那女人做什么，也不是从哪穷旮旯里钻出来的，还一口一个大哥，什么拐着弯的姑姑，我呸，也不去照照镜子，她也配！”梅氏没好气地道了一句，然后接过安然手里的热茶，刚要喝，只是瞧了安然一眼，忽的又放下问道，“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安然瞧着梅氏这眼神，声音顿时小了三分， “只是瞧着我后，似挺惊讶的，然后一口就叫出我的名儿来，又说她跟娘和九叔是旧识。 ”安然想了想，又接着道，“哦，还问我多大了，属什么的，几月份生的。”
　　梅氏脸色微变：“你都跟她说了？”
　　“还没说呢，娘就过来了。”安然摇了摇头，心里更是不解，迟疑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娘，她到底是谁，好好的问我这些干什么？”
　　梅氏暗松了口气，嘴里随即哼了一声，然后才道：“是跟你九叔曾定过亲的姑娘的妹妹，阴魂不散的女人，都嫁出去了，居然又跑了回来，还跟许媚儿搭在一块了！”
　　安然愣了愣，想了一会又道：“九婶婶跟六伯母一块开店，她又在六伯母那做事，岂不是也同九婶婶有些关系了？”
　　梅氏一怔，即回过味来，顿时笑道：“可不是呢，你九婶婶怕是已经见过她了，估摸着那边这会子心里也不得劲呢。”梅氏说着心里又暗道一句，那小骚货，身上那股劲儿，指定是入不了那刺丫头的眼。
　　心里暗笑了一会，只是当看到安姐儿那逐渐出落得脸蛋儿时，她心里又是沉了一沉。
　　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沉思许久，梅氏就让安姐儿过来，细细交待了她许些话。
　　素娘出了蒋府后，一路低着头蹙着眉头往家走，连身上冷得直发抖也不在意了，只是当她走在一条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继续往前，是她回家的路；往左，是她大哥住的地方；往右则是通向四方馆的方向。
　　站在那迟疑了许久，她终于决定转身往左走去。
　　廖家以前虽没有奴仆成群，但手里也算有点闲钱，养得起几个下人，穿得起一两身陵罗的人家。但自廖父死后，廖母跟着病逝，那点家产就被她大哥给败光了。她这次从京州回来，他大哥是避她如瘟神，大嫂更是黑着一张阎王脸，整日里指桑骂槐的，幸好住在那没几天，她就找着合适的房子搬了出来。
　　原想再不回这里的，只是有些事想问个明白。
　　敲了门，出来给她开门的正是廖闻达，廖闻达一见是她，那门就只开了小半边，然后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什么事？你嫂子在家呢？”
　　素娘忍着气问：“哥还记得乔妈妈吗？如今住在哪了？我想去看看。”
　　“早死了还看什么。”廖闻达说着就要关上门，生怕晚了，她开口借钱就不好了。
　　“死了，怎么就死了！”素娘一惊，忙推门追问。
　　“六十多岁的人，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要吃到成仙。”廖闻达不耐烦地道了一句，只是瞧着素娘面上的表情，他想了想，先往里一瞅，确定自家母老虎还在里屋没出来，就把身一侧，猫出来接着道： “前年就死了，到底以前也在咱家伺候过一阵子，我当时瞒着你嫂子给送了副棺材。乔妈妈也是不容易，身边只一个儿子，却自从他媳妇跟人跑后，整日就只知道喝酒，天天烂醉如泥，家里有得出没得进的，能熬得了几日，一场病，人可不就没了。”
　　素娘怔在那好久才回过神，又问：“那现在他们家是住在哪？”
　　“搬到后街胡同那去了，瞧着最破的那间房子就是。”廖闻达朝一边抬了抬下巴，却不想这会王氏忽然从里头推开门出来，廖闻达吓一跳，回过头忙就笑道：“你怎么出来了，嘿嘿，素娘就是问问路的，我这就回去。”
　　这一次王氏竟难得没有揪自个丈夫的耳朵，反还露出一脸亲热的笑打量了素娘几眼，见她身上还穿得那么寒酸，便开口道，“素娘过来了，怎么不进去坐一坐，来来来，正巧我今儿做了白糖糕。”
　　“谢嫂子，不过我今儿有急事，就不进去了。”素娘一瞧王氏那满脸算计的笑，就知她又在自己身上打主意了，说着便转身，哪知王氏却上前拉住她的手直接说道：“急什么，先听我说，我昨儿给你打听了一人，还不到四十，长得那是极端正的。家里还开着油店，就在光华街那，三间店铺连着一块都是他的，他媳妇死好几年了，如今身边就一个七八岁的哥儿。且那人也不打算找什么黄花闺女，只想寻个相貌不差，会理家务，会看管孩子的女人。若是长得好，就算身边带着一儿半女的他也不介意，反正都养得起。这可是天降的好姻缘啊，嫂子改天带你过去见见？”
　　素娘皱着眉就推开王氏的手道：“不劳嫂子费心，咱还是自个过自个的安稳日子吧。”
　　“瞧你，瞧你，还是这德行，你要说你是为守节不二嫁，那你还回柳州做什么？真当我是糊涂好蒙的！”王氏一见她这态度就知道那二十两银子的中介费要黄了，心里着实气恼，又道，“难不成你还想找个家财万贯貌比潘安的状元郎，没什么好条件，心却还那么高。你还当自己是云英未嫁呢，再说这天下有那样的人吗，就算有也都是些王孙贵胃，嘿，那些人，人家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还看得上你。你就是嫦娥投胎，再过几年还不是黄脸婆一个，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
　　“好了好了，这外头多冷，回去吧冉去吧……”眼见自个婆娘的嗓子越来越大，廖闻达瞧左邻右舍都开始探出头来了，忙拉住王氏就把她推了进去，然后自个也跟着进去，再把门啪的一关。
　　素娘站在门外，脸白了白，心里暗暗道了一句，然后才转身往后街胡同那走去。

　　第三十四章 论收房

　　就在素娘往胡同那寻去的时候，蒋府的翼园里，千瑶正想徐妈妈 打听玉娘的事。只是也不知徐妈妈是真的不太清楚，还是不想细说，千瑶问了一通，也得不出什么具体的话来。
　　徐妈妈只道蒋家退婚前，那廖玉娘好似跟蒋星凡闹了场别扭，然后蒋星凡回来就让齐氏去把亲事退了。随后他便开始跟着齐大当家到处跑生意，接着就去了西洋，却不想当蒋星凡从西洋回来后，竟听到玉娘香消玉损的消息，再一打听，才知那玉娘是退婚一年后就没了，据说是得了急病走的……
　　是这样吗？
　　忙了一天后，终于得闲了，千瑶抱着那花好月圆的玉瓷手炉坐在软榻上歇息时，不由又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些事。
　　瞎琢磨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是没事找事，都多久远的事了，还想这做什么。
　　眼见天色渐晚，她正要吩咐丫鬟出去看看九爷回来没，正好蒋星凡就进来了。更衣洗手后，两人一起用晚饭时，千瑶随口提了素娘今儿过来的事，蒋星凡即点了点头道：“嗯，是我跟六嫂说的，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偏她家兄又不甚中用，正巧六嫂那边也缺个分管香料的人，素娘原就略懂那些东西，六嫂便让她过去了。”
　　“如此她的孩子怎么办，岂不是没人看着了？”千瑶不解地问了一句。
　　“听说有奶娘看着。”蒋星凡说着就又笑道，“我还以为起码得年后六嫂才叫她过去的，这么看来那店里的生意确实不错。”
　　千瑶没什么兴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草草吃了饭，等他也吃好后，就示意他进里屋，然后一边给他递上热茶，一边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瞧着她这般郑重，蒋星凡刚端起茶盏又放了下去。
　　千瑶瞧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道：“今儿下午我接到太太的信，说是府里二姑娘的亲事定在明年春，三姑娘也瞧好人家了。”
　　“喔，这不是好事吗。”蒋星凡一笑，再看千瑶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一琢磨，即了然，便问，“是想到时回去看看？”
　　“嗯。”千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才道，“我知道我这会子走的话，府里的事就得压到娘那边，实在有些不该。只是若只二姑娘的亲事，我也不是非得回去一趟，主要是京州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老爷和太太到底如何打算的，我心里实在难安，总想回去亲口跟太太说说，不见他们一面，我总也不放心。再者，太太还在信里说，昊哥儿的腿脚比先前利索了不少，我这也想看看昊哥儿去……”
　　蒋星凡垂着眼看了千瑶半响，然后就将她搂过来道：“行，就依你。”
　　没想他一句都不多问就应允了，倒弄得千瑶一怔，呆了呆就从他怀里起来确认道：“真的？可我这一回去，最少也得大半个月时间呢。”
　　蒋星凡笑道：“回去一趟也好，难得你有这一片孝心，我若拦着，你以后怕是会怨我一辈子。”
　　千瑶嗔了他一眼，只是马上就回过味来，他这话说得不对劲。心里一紧，忙就抓住他的手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京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蒋星凡瞧着她这么抓住自己的手，他想了想，就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上道：“我听说摄政王一离京，皇上就借机处置了几位朝中大员，如今想是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了这形势，而还在咬牙守着的人，都是在赌摄政王会顺利平叛归来。”
　　他说到这，就停了一会，手掌在她手甘上摩挲着安抚道：“别担心，目前那金銮殿上的火还烧不到任府，想必任大人心里也有数，眼下形势看着虽复杂，但若真想退的话，恰恰也是个好时机。”
　　“你怎么知道摄政王此次平叛不会顺利？”她马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面上一惊，随即就想到那位安远王爷，心里又是一骇。
　　蒋星凡微怔，只是马上又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好了，别多想，那些事咱既管不到，也够不着，说给你听，只是想让你心里多少有个准备。”
　　千瑶默然，坐在那慢慢消化着他的话，好一会才叹道：“三姑娘的亲事定在明年二月初六，我算着时间，元宵一过就该动身了。”
　　“嗯，你安排妥当了就好，而且那之前安姐儿的先生也该住进来了，文曲斋那都收拾好了？”蒋星凡点了点头，就问了一句。
　　千瑶瞟了他一眼才道：“早收拾出来了，也往那添了两丫鬟和一个婆子，还有文房四宝，琴棋书画什么的都一一添了进去，安姐儿的新衣服也比往年多添了两套，到时若还缺什么再说就是。”
　　“娘子真贤惠。”蒋星凡笑着赞了一句，千瑶即哼一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别到时我一走，你就没了分寸。。”蒋星凡叹笑，瞧着她这似嗔似怒的娇俏模样，心里一热，即凑过去噙住她的唇噬吮起来……
　　红红火火的大年一过，人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元宵节。
　　前前后后半个月时间，千瑶似陀螺一般地到处转着，整个蒋府就没个清静的时候。族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绞尽脑计她想法子再借上一竿子够着边，然后便拖家带口的上来拜年。
　　一回生二回熟，从此咱比亲人还亲。
　　有钱带咱一块赚，有便宜大家赶紧占。
　　这些人最不好应付，嘴里挂着亲戚情分，一不小心就给你扣上为富不仁，利益熏心，王八羔子忘祖忘宗的大帽子。金氏曾说过，名声这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往住能让人生，让人死。于是为了能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来，开开心心地去，又不让人以为蒋府是个慈善堂，可以予取予求。
　　千瑶少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费了无数脑细胞，洒了无数大小红茶水点心才将那些人给哄住。
　　且除此外，千瑶还不时随蒋星凡出府到各处赴宴去，有与蒋府不相上下的大富之家，亦有百年望族的权贵之家，有时一天得赶两三趟，衣服得换四五遍。也幸得她年轻身体好能扛得住，一整日下来，虽甚觉疲惫，但言谈举止，抬手投足，都没人能挑出一点毛病。
　　一些以为她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没有教养，想看她出丑的人都慢慢收起那等轻慢之心。愿意与她结交示好的人也越来进多，梅氏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也佯装亲热地同千瑶处在一块。
　　好容易熬过元宵节，又过了两三日，蒋府的侧门总算是清静下来，外头的宴席也稀薄下去，随着年味慢慢退去，上到王孙贵胄下到平民百姓，大家的生活都逐渐回到原位。
　　正月二十，千瑶从明净堂那回来，进屋坐下歇了口气，喝了口茶，然后唤常嬷嬷进来问：“明儿安姐儿的先生就要进来了，先生的房间可都收拾妥当？”
　　“都收拾妥了，一间正房，还带两梢间，奶奶一会可要瞧瞧去？” 常嬷嬷进来就笑道。
　　千瑶淡淡摇了摇头：“你瞧着就好，再过两日，我就该动身上京趟了，这次离开，怎么也得二十天时间。府里的事交给老夫人找到底放心不下，你就留在府里帮我看着，徐妈妈那边我也交待了，总归别让那边翻出什么事来。这段时间内，她若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你应了便是，若是太过了，你就压着等我回来。”
　　常嬷嬷点头，只是看了千瑶一眼，迟疑了一会才小心问道：“奶这次回去，身边只带着小青和春喜两个？”
　　“嗯，就她们俩身体好些，坐车不晕，另外那两一上车就躺下，还不够添麻烦的。另外挑两个婆子跟着，再添几名护卫也就齐了，人太多也是累赘。”  常嬷嬷听了这话，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千瑶一看，便问： “怎么？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
　　常嬷嬷迟疑了一会，便支开候在一旁的春桃和春燕两个，完后才走到千瑶跟前低声道：“原本不该我说的，只是我瞧着奶奶似乎一直没想到那，便只好厚着脸皮提醒奶奶一句。”
　　千瑶一怔，就点了点头道：“什么事嬷嬷但说无妨。”
　　“奶奶可知这次一走，九爷身边就没个人了，二十天的时间，说不长，但说短也不短。眼下不知多少人都两眼发光的盯着呢，奶奶没往这上头注意，这些时间我都冷眼看着，这府里，心思发浪的小蹄子可不少，就是奶奶这院里，也保不齐没有这心思的。只不过因奶奶一开始在那人事上就毫不客气的清理了一遍，镇住不少人，所以这段时间里才没人敢真动什么心思，可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千瑶听了常嬷嬷这话，却没马上开口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沉默，良久才抬起眼问道：“嬷嬷的意思？”
　　“奶奶既然问了，老奴我就壮着胆提个建议。”常嬷嬷说到这，见千瑶朝自己点了点头，她才接着道，“奶奶一走，指定会有人钻空子的，且不论那外头有多少人想往里送人，就是府里不安分的、有歪心的也不少。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奶奶亲自挑一个，如此不但九爷能领奶奶的情，也能挡住那些人的心思。且等奶奶从京回来后，就算九爷那真又另外添了什么人，奶奶也好随手就发落，到时即便九爷也不好说什么。”
　　千瑶还是没说话，面上却也不见喜怒，只是沉思。常嬷嬷以为她是一时想不到好人选，便又道：“若论姿色，春桃是最出挑的，人也伶俐；若论沉稳，表燕是不二人选，且这丫头长得也不比春桃差多少，重要是这两丫头都是奶奶带过来的，靠得住。再者奶奶也无须担心什么，有我看着呢，只要奶奶的哥儿没出来，谁也别想结果儿。”

　　第三十五章 男人是经不起**的

　　千瑶启程那日，蒋星凡特意放下手里的事，想多陪她一会。只是千瑶一早起来就在房里准备这准备那，间或细细交待了常嬷嬷好些事，完后似还不放心，又让春喜将她要带回去的东西再检查一遍，以免遗漏。
　　“你自己都看过两遍了还不够。”瞧着她这忙乱的样，蒋星凡就在一旁笑着道了一句。
　　刚刚心里正数着带回去的东西呢，偏就被他给打断了，千瑶气得嗔了他一眼：“你别在这得事，你今儿不去四方馆那了？”
　　“不是想多看看你，这一走就大半个月的，路上又花那么多时间，天又这般冷，我如何舍得，真后悔当时就应允了你。”蒋星凡笑着道了一句，然后便是一叹。一旁的春喜悄悄抿嘴偷笑，千瑶顿时斜了她一眼道：“慢慢吞吞地做什么，没什么遗漏就去看看外头的车备好没。”
　　“是。”春喜忙敛了神色，手脚利索地把那几个包裹匣子什么的都收拾好，然后就示意小青跟着她一块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后，蒋星凡即将千瑶拉到自个跟前道：“此番前去，你只把我昨儿给你说的话带到就行了，权势富贵是人的心魔，不是每个人都能说放手就放手的。这世上，尊重父子都能反目，更何况……”
　　“我知道。”千瑶叹了口气，这些天来，该想的也都想了，她何尝不清楚她父亲是件么样的人。
　　瞧着她神色微黯的脸，蒋星凡又笑着劝道：“也别太过忧虑，这一次回去可是专程看二姑娘出嫁的，要是一直苦着这张脸，人家指定当你是在婆家受了苦，然后眼红二姑娘的好姻缘，岂不让人看笑话。”他说完，还特意在她脸上捏了捏。
　　千瑶拉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想起自己还没去齐氏那辞行，便道：“差不多该走了，我去娘那看看。”
　　只是千瑶刚出里屋，正好春桃就捧着莲子红枣茶进来，瞧着她后，就笑道“奶奶，这茶照您说的法子煮好了，果真香得很。”
　　“把这给九爷端进去，说是给他暖身子的。”千瑶一边吩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春桃，只见她今日穿了件水红撒花缎子棉袄，莲青缠枝花卉长身比甲，豆绿裙儿。发上戴着两支镍珠小金钗，面上淡施脂粉，盖住秀气的鼻梁上几点微微的雀斑，这一瞧，确实是眉眼可人，面若春桃。
　　春桃正要往里走，只是发觉千瑶似在打量自己，使又站住问：“九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送进去吧，我去老夫人那看看，一会你让常嬷嬷看一下那车里的炭盆烧得好不好，别车行到半路炭就烧没了。
　　“是。”春桃应了声，就端着茶进去了。
　　千瑶只住里看了一眼，就让春喜随自己往明净堂那去。
　　随千瑶陪嫁过来的三个春，都是心思活络的，刚刚在翼园，春喜就隐隐瞧出许些不对劲来。往常九奶奶可从没大早上让人费心煮这等茶的，还是在这将启程离开蒋府的时候，且那茶煮好后，也不是奶奶自个喝，而是让端给九爷。
　　若是为着体贴九爷，那为何刚刚不自个亲自端进去，而是让春桃……春喜想到这，心里微惊，忙就看了千瑶的侧影一眼。只是此时已经走到明净堂院门口了，千瑶加快了脚步，于是春喜只看到千瑶在那一瞬微微露出笑来的侧面，然后就只剩下背影了。
　　齐氏虽不太赞同千瑶这今时候回去，只是自个儿子都应允了，她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细细叮嘱千瑶好些路上小心，注意保暖的话然后又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礼让千瑶带回去，敢算是让千瑶在娘家长长脸。
　　千瑶瞧着齐氏为自己准备得这么周全，连姨娘们的都没落下，心里既感激又愧疚，平时挺伶俐的嘴巴，此时倒有些讷讷的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起身吧，得天黑前赶到驿站，这一路上且劳累着呢。”齐氏让春喜过来将东西收好然后就拍着千瑶的手柔声道。
　　“娘放心，待二姑娘的婚礼一完，我马上就回来，府里的事我差不多都提前交待好了。”在这里坐了这么一会，千瑶只觉得心头又热乎乎的了，便郑重地保证道。
　　齐氏笑了：“好容易能回去一趟，也不需这么着急，府里的事，我还能理上一阵，你也不需都记着我，倒是多惦着你男人些是正经。”
　　没想齐氏竟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千瑶一怔，随即面上一热，就垂下脸。
　　“去吧去吧。”齐氏又笑着拍了拍她，然后就叫丫鬟将九奶奶的斗篷拿过来。
　　千瑶出去后，齐氏才朝冯妈叹了口气道：“她这还没走呢，我这心就已经有些空落落的了，也不知退之那孩子怎么想的，怎么就答应让她回去，又不是离得近。”
　　“还不是因为九奶奶招人疼，老夫人心里不也是越来进中意了。”冯妈一笑，又道，“这段时间，我听人家说九奶奶的好话，这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族里那些亲戚是没有不赞的，都说老夫人好福气。”
　　虽知冯妈这话是顺着她的喜欢来说，但齐氏听着也很受用，再想千瑶这段时间来的表现，确实让她很满意。且最让她意外的还是前段时间，无论是对着那么多上门拜年的亲戚，还是外头那些官夫人贵太太，那孩子非但无一丝胆怯，还能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这般手段，见识和眼界，别说是个丫鬟，就是真正的大家小姐，也是少有的。
　　“确实是个难得的孩子，所以我才不想她这时候走。”齐氏说着就又叹了口气，“眼下他们两人瞧着好，但还没到真正稳的时候呢，如今这般，没事还好，但只要一有什么事，就是个说不准的。”
　　冯妈却笑道：“老夫人真是多虑了，九爷和九奶奶如今是蜜里调油，我瞧着用不了多久，您就能抱上大孙子。再用不了几年，这府里必会儿孙满堂，到时满屋的孙子孙女，吵得您不知该哄哪个好，谁是再分不出心想别的。
　　齐氏被冯妈这一说，倒真是笑了出来：“你就是会哄我开心。”
　　千瑶回了翼国，进了房间，便见春桃巳正在外屋候着。春桃瞧她进来后就道：“常嬷嬷说车都备好了，东西也都打点好了，跟着的人也都在外头候着了。”
　　千瑶点了点头，让春喜准备一下，马上就该动身了，完后又问春桃：“九爷还在屋里吗？”
　　“一直在等奶奶回来呢。”春桃笑着点了点头，千瑶看了春桃一眼才转身进了里屋。
　　“跟娘都说什么呢，这一去就这么久。”瞧她回来后，蒋星凡就放下那莲子红枣茶问了一句。
　　千瑶走过去看了看，见他已经喝了半盏，便随口问道：“这茶喝得怎祥？”
　　“不错，只是你也不陪着，我一个人喝能有什么趣。”蒋星凡说着就站了起来，打算随她一块出门去，只是千瑶这会却瞟了他一眼笑道：“不是让春桃给你端进来的么，你怎么没留她在一旁伺候着。”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忽的就将她拉到身边，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小乖乖，别跟我玩这心思，我有心为你守身如玉，但男人是经不起诱惑的。”

　　第三十六章 无 情

　　上马车后，千瑶还觉得自己两发烫，唇上那股酥麻劲也还未去，她都怀疑是不是肿起来了。
　　那个坏家伙，明知道她是要出门的，偏还那么肆无忌惮，害她这一路上都低着头。千瑶咬了咬唇，想起临出门前他对自己说的 那些话，面上又是一热，不由就抬起手扶了扶发上的那支金花蝴蝶钗，那是他刚刚给她戴上的……
　　正兀自出神间，一旁的春喜小心拨了拨手炉内的灰，然后递给千瑶道：“奶奶要躺下歇一会吗，这路上且远着呢。”
　　千瑶回过神，眼神有些愣怔，似这才发觉自己已在车上。恍惚了一下，接了手炉，歪着身子倚在软榻上摇了摇头，然后垂下眼，过了一会似想到什么，就抬起眼问道：“对了，昨儿那素娘进府里的时候，是不是还特意去了文曲斋一趟？”
　　“是，我过去给赵先生送宣纸，正巧看到她正拉着安姐儿说话，后来安姐儿身边的丫鬤忙就出来将安姐儿请了回去。”春喜一边点头，一边给千瑶挪了挪放在背后的几个引枕。
　　其实文曲斋那边，一有什么事，她放在那的丫鬤和婆子就会知会她。自年后，素娘进蒋府就勤了起来，或是找许氏回话，或是过来看看齐氏，偶尔也会去翼园同她客气地说上两句，期间还遇上蒋星凡一次。经仔细观察，目前还未发现两人之间有什么，所以千瑶面上对素娘也很客气。
　　而关于素娘刻意接近安姐儿的事，原先她并未注意，只因有一次，梅氏不知为何在园中数落了素娘，结果传到许氏那，于是两人又借机闹上一阵。经此千瑶才察觉到素娘对安姐儿的态度有些不对劲，虽不曾亲眼见过素娘对安姐儿如何，但从丫鬤婆子们的话中，她已隐隐察觉出许些不平常的意味来。
　　只不过当时她正忙着府里的人情往来，无暇顾及其他，于是只在心里留意。后来得闲的时候，想了起来，便随口跟蒋星凡提了一下，然蒋星凡却道她是多心了，并说那素娘自己就有个哥儿，所以对安姐儿亲热一些也不足为怪。
　　千瑶只得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与他说，后又想，总之也与她无关，要有什么，也是梅氏那边的事。且接下来她就准备回京了，更没多余的心思去搭理那边，于是便将那事给搁下。
　　现在因车上无聊，便又想起这事，故才问了一句。
　　“知道她都跟安姐儿说什么吗？”听春喜那么一说，千瑶倒有些奇了。
　　春喜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呢，当时我离得远，且那会就素娘跟安姐儿在一块，身边连个丫鬤都没有。等我赶过去时，安姐儿也进屋去了。”
　　难道梅氏跟素娘之前有过什么渊源？不过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只是眼下瞧着这般，也不知她离开这段时间会不会闹出什么事。
　　就在千瑶在车上无聊的胡猜瞎想的时候，马车正带着她，冒着风雪，往京州的方向行驶而去。
　　……
　　一晃眼，三天过去了。
　　蒋星凡从四方馆出来，才发现此时已暮色四合，初春的风夹着雪粒，卷起他的披风，穿过身体，依旧寒冷彻骨。
　　闰年刚给他备好车，不想另一边忽的驶过来一辆清油马车，没一会就在他跟前停下，接着那车帘子被掀开，齐欢那张风流俊俏的脸即露了出来。
　　“九哥，上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齐欢说着就跪下车来，拉着蒋星凡就往自个车上推。
　　“去哪？”蒋星凡瞥了他一眼，站在那没动晃。
　　在蒋星凡的目光逼问下，齐欢嘿嘿一乐：“天气这般冷，我也没啥地方可去，过来找九哥小酌一番，咱哥俩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
　　蒋星凡看着他不说话，齐欢只得讪讪道：“大过年的老爷子都没让我回去，我都在外头逛荡两个多月了，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两人算是自小一块长大，齐欢也是齐家那几个兄弟里待他最真心的。蒋星凡闻言只得一笑，然后抬眼看了看天色，想着千瑶已回娘家，自己这会回去，又跟前几天一样，屋里冷冷清清的，总也不习惯。于是交代了闰年一句，便上了齐欢的马车。
　　“怎么到这来了。”下了马车，蒋星凡看到这停下的地方，即瞥了齐欢一眼。
　　“我知道九嫂这些天不在，不然也不敢拉着九哥过来。”齐欢了然一笑，完后凑近来压近声音，接着道：“如烟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就念着九哥呢，每次我过来都要问上几句，如今是越发清瘦了。”
　　蒋星凡刚皱起眉头，却忽的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一层的大厅一闪而过，他一怔，一时倒顾不上搭理齐欢嘴里说的什么。齐欢也趁着他愣神间，就拉着他入了那瑶池仙苑。
　　……
　　安远王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是单身一人？
　　权倾一方，且从不近女色的人忽然来这烟花之地……
　　蒋星凡有些漫不经心的上了楼梯，按说安远王如今应该是在去京州的路上，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如此的话，那他运往的东西岂不是会出意外。
　　在雅间坐下后，蒋星凡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齐欢自是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两人一坐下，齐欢马上就让人去找如烟如柳两位姑娘过来。
　　瑶池仙苑里的清俊小厮殷勤地给两人倒了酒了，添了香，又说了许多好话，完后才领命退了出去。
　　“瞧刚刚那小厮笑的那样，这一趟过去，如烟姑娘指定给他个大红封。”齐欢找着话题讨好地说着，却见蒋星凡面上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似乎并无丝毫要急着见佳人的期待之色。他微有些发怔，想了想，便又自作聪明地笑道：“元宵那日，这仙苑里又添了两位绝色，九哥要是对如烟姑娘腻了的话，那就换上那两位新人如何？听说她们一个抚琴一个起舞，堪称苑中双绝！”
　　“这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吗，还得你来给她们招揽生意！”被他烦得不行，蒋星凡没好气地道了一句，然后就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齐欢被骂得一怔，只是瞧着蒋星凡站起身，他也忙跟着站起来不解地问道：“九哥这生的什么气？我又说错什么了？”
　　蒋星凡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有些头疼，只是心里搁着事，也无心理他，便随口丢下一句：“明日起你回齐府去吧，别在这等地方厮混了，我会与舅舅说的。”
　　蒋星凡说完就起身出去，却不想一开门，就看见轻施粉黛的如烟正抱着琵琶站在门外，双曈剪水，默默的看着他。
　　“九爷。”如烟抱着琵琶轻轻一福，身姿娇柔，羸弱似柳。
　　跟着如烟后面的小厮立即问道：“九爷可是有什么要吩咐？”
　　蒋星凡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了一句：“没事，出去走走。”
　　他说完，竟再不看自己一眼，就那么走了！如烟怔怔地看着蒋星凡远去的身影，一旁的小厮也不敢催她，只得干陪着佳人站在那当望夫石。直到另一边的如柳笑呵呵地走过来，这两望夫石才重新活了过来。
　　“啧啧，上个月妹妹若应了那位程大人，如今也是程府里的姨奶奶了，哪至于现在心碎成这样！”如柳说着又走上前，仔细看了如烟两眼，手扶着心口接着道，“妹妹就是太天真，都进了这里，日日里迎来送往，竟还相信什么真心。听说那蒋九爷去年就成了亲，娶的可是京城大官的闺女，妹妹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如烟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也不搭理她的话，垂着脸，就进了雅间。如柳却还站在门外，脸上一副幸灾乐祸地笑，却没有跟着一块进去。
　　跟在如柳后面的小厮问道：“姑娘不进去吗？”
　　“我忘了些东西，你先将我的琴拿进去，我一会再过来。”她说完即一扭腰，就走了。
　　蒋星凡下了楼，转到后院，他记得安远王刚刚是往这边过来了，只是这一处特别清静，想找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找不到，正迟疑间，忽然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往一边悄悄行去。他皱了皱眉头，没多想就跟了上去。
　　随那黄衣女子来到后院的精舍，一路上竟没碰上什么人，不多时就看到那黄衣女子左右探了一下，然后才悄悄进了一间上房。蒋星凡跟到那后就停了下来，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先离开这，只是在那站了一会，忽然听到那里头传出许些怪异的声响。他心里一惊，等了一会，却还不见周围有暗卫出现，难不成安远王真是只身一人出来的！
　　终还是往那走了过去，可料不到的是，他才刚走到那门口，如柳竟从另一边绕了出来，并扭着腰摇着臀快步走到他身旁，笑着道：“九爷,怎么到这边来了，幸好我出来赏月，不然还碰不上九爷呢！”
　　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安远王一脸冷峻的站在门里看着他们道：“蒋兄进来陪我小酌一杯如何，这位姑娘也请。”
　　如柳没想到自己运气真这么好，不过是悄悄跟着九爷，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能获得蒋星凡青睐的机会，却不料竟因此能结识另外一位贵人。在这烟花之地淫浸了十多年，早练了一双会看贵贱的眼，即她不清楚安远王是什么身份，但第一眼就已看出对方身份不俗。
　　再说既然能入得仙苑后院的精舍，又认得九爷，那些人的财力必是不在话下。
　　看来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蒋星凡看了安远王一眼，略迟疑了一下才转头看了如柳一眼，如柳把这当成是许可，眉眼一弯，忙不迭地就扭着腰走了进去。
　　蒋星凡想出声，已来不及。
　　他进了房间后，如柳已经被折断脖颈，静静地趴在地下。除此外，屋内还倒着另一具尸体，即是刚刚那位黄衣女子，蒋星凡看了一眼，猜对她多半是喉管被捏碎窒息而死。
　　屋里静悄悄，那个年轻的王爷依旧一脸冷峻，身姿挺拔，双目如冰。

　　第三十七章 思 念

　　从后院的精舍出来，越往前院走，那丝竹嬉笑声越是清晰。
　　蒋星凡微沉着脸，上了三搂的雅间，只见满屋皆是香衣艳粉，齐欢侍在案上，一副懒漫疏散的样子，任那三四个浓艳抹女子围在身边劝酒调笑。
　　案上玉盏不知被谁打翻，半杯残酒淋漓淌下，湿了他大半衣袖，如烟抱着琵琶端坐一旁，轻轻拨弄着冰冷琴弦，悠悠唱着哀怨曲调…… “九哥，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齐欢正搂着一女子讨香吻，忽瞧见蒋星凡走进来，忙就推开那女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蒋星凡走去。
　　见他那没出息的样，蒋星凡忍住直接给他一脚的冲动，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摔回座上，然后示意那些莺莺燕燕们都出去。
　　那些女子本想贴上蒋星凡的，却不料他忽的就摔了齐欢一下，这才发现他此时的神色极为不善，于是相互看了一眼终是不敢放肆，不甘不愿地福了福，才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如烟有些尴尬的坐在那，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心里没底：于是琴弦上曲调也走了音。
　　蒋星凡此时己收起之前的郁气，面上重新露出浅笑，这才看了如烟一眼。
　　风月场上的女子，哪个不会看人眼色的，这一眼如烟便知自己也留不下了，只得抱起琵琶，看了蒋星凡一眼，轻声道：“如烟改日再给九爷弹一曲。”
　　她说完，又福了一福，莲步轻移，飘然而出。
　　齐欢歪在那座塌上，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半眯着眼看着蒋星凡道：“怎么连如烟姑娘九哥都赶走了，多可惜，这天下哪我这么痴心的女子……”
　　“没出息的东西！”
　　蒋星凡瞥了他一眼，“知道你不成气候，却不料你竟也学人家借酒消愁，纵情风月！”
　　齐欢忽的就笑了起来手往案上一拨，又打翻一个酒杯，残酒滴答他笑了一会才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这还是九哥以前教我的蒋星凡站在那皱着眉头看着他不语，齐欢抬手招了招，“九哥别对我说教，今儿即进了风月场，咱哥俩就只谈风月，别的不说：来，九哥陪我，没有姑娘也没关系，个晚不醉不归，……”
　　月上中天后，万赖寂静时，蒋星凡扶着醉得不成样的齐欢扔到车上，然后让车夫去四方馆。
　　若是以前，他多是直接在那瑶池仙苑过一夜了，总归那房间也舒服，还有人服侍。
　　只是如今不比往日，心里多少是有些顾忌的，于是便趁着天黑把齐欢扛出来。
　　只是眼下这般，送齐欢回齐府的话，估计连自己都会被舅舅一顿胖揍：可若这个时候带他回蒋府，也不合适，于是就只好去四方馆凑合-夜了。
　　马车一动：齐欢就从车座上滚了下去，他嘟嚷了两声，想爬上去，只是努力了几下便就那般瘫坐在地上，手趴着座，嘴里还呵呵地说着今晚喝得真够劲。
　　蒋星凡见他疯了一晚，此时也懒得搭理他，就任他那般瘫着。
　　“女人 真难懂…”
　　齐欢忽然嘟哝了-句，蒋星凡刚要挑眉却被齐欢下一句说的一愣。
　　“九哥，才成亲几天，嫂子就跑了，九哥，还真放心……”
　　他说着，又打了个酒隔，歪在那好久，又嘟囔道：“媚儿，媚儿也这样……”
　　到了四方馆，将这烂醉如泥的家伙交给里头的伙计后，又让人备了热水，自己草草洗了把脸，然后脱了外袍，便直接往床上一躺。
　　只是此时夜深人静，躺在隔壁的齐欢嘴里偶尔嘟囔一两句他都能听得清一时搅得他睡意全无。
　　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干脆起身下床，然后往窗户走去。
　　窗户一开，外头冰冷的寒风顿时灌了进来，他呵了口白雾：负手站在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安远王那边己被摄政王的人给盯上：间策与反间正打得火热，运往北地的东西再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当年搭上安远王这条线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场豪赌。
　　到底是从此富贵忧，还是从头再来？
　　蒋星凡想了一会，忽而一笑面上带着许些漫不经心，若真的从头来过，也不知谁还愿意跟在他身边， 那个倔丫头，现在应孩是在玉阳关落脚了，--个人在路上行了这么几天，想必是早己不耐烦，也不知有没有注意休息：若是光顾着赶路……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蒋星凡河过神这才发觉自已竟挺想她！ 这时齐欢的又一阵嘟囔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虽听不清说的什么，却突然地他想起刚刚在车上，齐欢迷迷糊糊说的那些话，放心吗？
　　他心里莫名的有些楞怔，虽他在京已置办了一处宅子，但千瑶此番回去，金姨至少会留她几宿，到时任大姑娘可能也会携夫君一块回任府探望。
　　虽清楚自家娘子什么品行，却还是…… 一直到下半夜，蒋星凡才关了窗，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然后回身上床躺下。
　　因路上积雪严重，马车行路不便，原该是二月初三一早就到的京州，被拖到初四中午才总算入了京。
　　当看见熟悉的街道的那一刻，千瑶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国回到小时侯。
　　记得第一次随金氏出门 ,心情是即兴奋又激动，当时忍不住悄悄掀开车窗帘的-角看向外面，却被金氏啪的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还严厉的斥责了一通，那会多好啊……、 “奶奶，这里不比柳州，”
　　春喜瞧着千瑶自入了城后就掀开车窗帘，迟迟不见放下：心里纠结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了一句，千瑶回过神，将车窗帘放下，然后一叹：“不过几个月时闻，这街道也都没什么变化，怎么我却觉得似过了好几年似的。
　　春喜一笑：“奶奶如今可是回娘家，心情当然是不一样了。”
　　千瑶楞怔良久，才慢慢笑了，可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春喜也瞧不出她心里想着什么，便接着河：“奶奶是先回永光街那？”
　　蒋星凡在京州买的宅院就在永光街。
　　“嗯：先去那，收拾好后再去任府。”
　　千瑶点了点头，虽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到任府去，但心里到底是明白分寸的。
　　永光街这一处新宅院，她就新婚那日住了一晚，还来不及看，就匆匆忙忙收拾去了柳州：如今下了马车才注意到这处宅院的门楣上也挂着蒋府两个宇。
　　京州的蒋府就留了两个看门的护院，还有里头两打扫的粗使婆子。
　　院子不算大，但因人少，加上又是初春，残雪还未消融，所以显得有些冷请。
　　粗使的婆子是不敢随便动主卧里的东西，所以屋里的桌椅床铺都得仔细收拾一遍，于是在千瑶清点礼物的空档：小青和春喜就先忙起这屋里的桌椅床铺， “现在什么时侯？外头可是下雪了？”
　　将该带过去的礼物都拿出来分好后，千瑶才发觉屋里的光线似暗了下去：使问了刚从外头进了的春喜一句。
　　“回奶奶，已经申时了，外头没下雪，就是天有些阴，”
　　春喜话刚落，就见千瑶吩咐小青把斗篷拿来，她一怔，忙上去道，“奶奶可是这就要过去任府那边？”
　　“嗯，你随我一块过去，小青留下收拾，记得让人把屋里的地龙烧上，这屋里简直跟个冰窖似的。”
　　“眼瞧天快暗了，奶奶又坐了这么些天的马车，何不先歇息一晚，待明儿再过去？”
　　春喜迟疑池劝了一句，千瑶却没理她，系好斗篷后，就让她将那些礼物都带上，然后便往外走了出去，行动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后天就是任婉欣的大喜日了，明儿任府一定极热闹，亲朋好友必不会少，到时金氏估计抽不出时间跟她单独说话，她只能今儿过去，算是累了点，但能早点见到娘亲，累些算什么。
　　任府的人自是不知千瑶会这个时候过来，倒是弄得好一阵人仰马翻，守在二门那的婆子仆妇们皆满脸殷勤地领着千瑶往金氏那走去，一路上个个都尽显亲热地嘘寒河暖，连跟在后面的春喜都没有落下。
　　刚刚春喜赏给门房那给她开门的人一个大银饼，可是被不少人看到了，这么大一财主，又是旧识，自己不多套些近乎，可不白扔了这个便宜。
　　“太太这会是忙着吗？”
　　千瑶一路走，一路问。
　　“姑奶奶来得巧，大姑奶奶一早也回府了，眼下正在太太房里说话呢。”
　　一个婆子抢着道。
　　千瑶一怔，脚步微滞，好一会才道：“大姑娘也回来了！是同……大姑爷一块回来的？”
　　“不是，今儿是大姑奶奶先回来，听说大姑爷后天才过来。”
　　另一婆子也抢到一句，说话的时候，面上还带着讨好地笑。
　　千瑶沉默了一会，又问了一句：“太太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不时念着姑奶奶，太太心里舍不得……”
　　讨好的括还没说完，千瑶就已走到金氏院门口了，只见她略停了一会，然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第三十八章 你要的生活

　　“千瑶！”忽的瞧见从外头走进那披着雪狐斗篷的女子，红绸不由就脱口而出，随后即反应过来，忙迎上前改口笑道：“蒋姑奶奶回来了，太太正等着呢，快进去吧。”
　　“大姑娘在里头？”行近门口处时，千瑶不由就放缓了脚步，迟疑地看了红绸一眼。
　　“是，已经说了好一会话，刚听前院的人过来说姑奶奶回来了，太太便叫我在外头候着。”红绸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不过是数月而已，两人之间却已是云泥之别。当年谁曾想到，那个被买进府的瘦小丫头，如今会有这般大的造化。府里上上下下，羡的羡，嫉的嫉，且如今又这般风风光光的回来，连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千瑶着那红猩猩毡帘，还不待她呼出一口气，候在那门前的几位丫鬟早抢着帮她打起帘子，并往里报了一声：“蒋姑奶奶来了。”
　　屋里的摆设同她离开时无异，香案上摆的还是原来那盆君子兰，椅上铺着的依旧是大红撒花椅搭，底下搁着的依旧是花梨木雕漆脚踏，香炉里焚着的依旧是清雅的百合香……还有，那首座上的金氏，依旧是那样的端庄得体，笑容温和。
　　“好孩子，回来怎么不提前让人过来说一声。”不待她上前，金氏已经从座上起来。千瑶忙脱了斗篷，合着泪就要给金氏行礼磕头，却被金氏给拉住了：“让我好好看看，没良心的丫头，当日走得那么匆忙，我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前不行！”
　　因为刚下车后，千瑶只在蒋府略收拾了一下，就往这边过来了，故并未仔细打扮，身上的衣着亦不似在柳州时弄得那般华贵繁琐，发上除了之前蒋星凡给她戴的那只金花蝴蝶钗外，就两支镶红宝石的精致华胜。只是如今她身上的气度容貌，也不需那许些珠玉钗环来衬托，就这么往那一站，任谁也不敢看轻了。
　　“什么时候到的？可是刚下车？”金氏打量了一会，即瞧出她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疲惫，遂问了一句。
　　“中午进城的，刚在永光街那歇了一会，收拾一下，就过来了。”
　　“着急什么，累坏了吧，怎么不先歇一晚再过来，来来，快坐下歇歇！”金氏说着就拉着她往炕上去。
　　任婉华此时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渍，待千瑶坐下后，才笑着道： “没想千瑶姐姐还能回来，姐夫可有陪着一块过来？”
　　“他正巧这段时间事儿忙，抽不出时间，太太别见怪。”千瑶说着就看了金氏一眼，然后又转过眼仔细打量着如今的任婉华。只见她今日梳了个高高的半丹髻，发上的朱钗比出嫁前隆重了许多，身上的衣裙倒还是以前她喜爱的那种素雅颜色，只是衣料和做工却都是不俗，腕上还带了数个金玉镯子，端起茶盏时，会发出叮呼的微响。这样一身的穿衣打扮，官太太的气派倒是有了，只是那张精致脸上，似带着几分郁气，眼眶也有些红，刚刚千瑶进来时就瞅见任婉华正悄悄拭泪。
　　重新看到那张脸，只觉心里五味杂陈，那原本是她，如今却不是她……
　　“见怪什么，能让你回来，我这开心都来不及呢。”金氏笑眯眯地拉着千瑶的手，又上下看了一通，瞧着她除了眉眼间略带几分疲惫外，气色很是不错，容貌更是比以前明艳了不少。
　　这必是得丈夫的精心呵护才能有这般变化，着实放心了不少，暗道自己果真是没看错人。金氏原想多问千瑶两句的，只是顾着任婉华在一旁，不好刺激了她，便只笑笑，就将话提拉到任婉欣身上去了。
　　三人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任婉欣的婚事，任婉华自千瑶进来后，一直就在观察着她。
　　同是女人，对方过得好不好，坐下说一会话，仔细观察几眼，便能瞧出个七七八八来。故此时任婉华说不出自已是什么心情，她同千瑶之间的事，在两人各自成亲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完全定了下来。生米都煮成了熟饭，且千瑶如今过得很好，故而她原先一直担心的事情，再没有可能威胁到她。
　　可是，她的生活，却完全没有她原先想象中的那般好。
　　她以为自己能掌控那一出戏，却没想在不知不觉中被卷了进去，想抽身，已不可能。
　　不知不觉，就到了要用晚饭的时候了，因蒋星凡不在，因此金氏便开口留千瑶在府里住几日，千瑶原也打算同金氏说些贴心话，自是没有推辞。于是金氏趁着准备晚饭的空闲，让红绸将千瑶带到东厢房那歇一会儿，也让她在那安顿。
　　“这是给你带的。”千瑶刚进了房间，还不等坐下，就让春喜将东西拿出来。
　　红绸见放在桌上，推到自己跟前那一大匣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怎么能拿您的东西。”
　　“行了，打开看看吧，都是些擦的抹的，也不知你用不用得惯。”千瑶说着就给她打开那匣子，原那里头搁着的是两瓶上好的桂花油，两罐花蜜露，还有一瓶玫瑰香水。千瑶一边给她打开，一边给她讲解怎么用。
　　红绸一开始还想推辞的，但这一通听下来，毫无意外地就被这些东西给征服，一时闻闻这个罐儿，一时嗅嗅那个瓶儿，喜欢得简直不知怎么好了。
　　“这都是给我的？好像太多了……”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那两罐花蜜露和那瓶玫瑰香水，可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收着吧，我这次过来特意带了好些，落不下谁的，多给你一些算什么。”千瑶笑了笑，便又让春喜将那装着纱花和耳坠，戒指，荷包等小零碎的匣子拿出来，接着道，“也不知以前我在时，那些丫鬟还剩几个了，这些东西你就拿过去分给她们吧。”
　　“啧啧，那些小蹄子今儿可算是乐死了，上午大奶娘赏的都没这么重。”红绸心里小小纠结一番后，暗叹一声各人有各人的福气，都是前世修来的，眼红不得，于是就开开心心接了下来。
　　“别这么站着，坐下陪我说说话，好容易我回来了，你却跟我这么生分，这次之后，也不知再见又是何时。”将东西送出去后，千瑶仔细瞧了红绸一眼，就拉着她在自个身边坐下，并让春喜出去准备热茶。
　　两人也算是共患难过，见千瑶没摆架子，红绸自是欢喜，假意地推辞了几句，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千瑶先是问了红绸几句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完后又给她说了些柳州那边的见闻，最后才将话儿转到任婉华身上。刚刚在金氏那她就觉得任婉华的神色有些勉强，且自己一进去，还瞧着她有偷偷拭泪！
　　红绸一开始还有些吱吱唔唔的不敢说，可架不住千瑶连着问，加上拿人手短，于是没一会，就将她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任婉华嫁过去后才发现那宋家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上有刁钻的嫂嫂，下有任性的小姑，婆婆虽没有过多为难，却也不是好伺候的主。且宋家规矩大，行错一步，说错一句，指不定就会遭来什么话。
　　不过一开始，任婉华倒是将那上上下下哄得都不错，宋温君待她也甚好，两人算是相敬如宾。
　　只是任婉华嫁过去前，宋温君房里已经有两通房丫鬟，而任婉华当时嫁过去后，对此也未有什么意见，且还将她们很好。一直到半个月前，任婉华似乎觉得自己在那宋府里笼络到人心了，于是就迫不及待地寻了个由头，将那两丫鬟一个杖毙，一个发卖。且为了不让宋温君念旧情，同时还将自己身边一个貌美丫鬟送到宋温君房里。原以为万事在握，却不料宋温君对杖毙的那丫鬟竟是有几分真情，宋夫人也看不惯任婉华背着自己做那些事，于是这事便闹了起来。
　　红绸说到这就停了下来，看了千瑶一眼才叹道：“后来也不知如何了，只是听说大姑娘在宋家过得挺不易的，要不然也不会趁着二姑娘的亲事回娘家住这几日，不过太太似乎并不赞同大姑娘就这么避开。”
　　千瑶听完，沉歆了好一会才蹙着眉头道：“那宋公子早在房里收了人？”
　　“可不是，那宋家也欺人太甚，亏咱家大姑娘忍得住，忍了好几个月才发落，他们竟还有不满！”红绸点了点头道。这种事，于任府的人来说，没有真正的对错，只看站在哪边的立场说话罢了。
　　千瑶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如今回头一看，以前的自己似乎太天真太自我，总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围着自己转。
　　不多时，外头就有人来猜千瑶过去用晚膳，红绸这才发现自己在这岁得久了，慌忙站起身道：“糟了，这一跟你聊起话就忘了时间，太太指定得说我了。”
　　“正好我同你一起过去。”千瑶回过神，笑了笑，心里却叹了口气，站起身。
　　两人出去后，红绸有些不放心的跟在千瑶身边小声道：“千瑶，我刚刚说的那些话……”
　　“放心，我不是那些长舌妇。”千瑶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面上露出笑来，往金氏的花厅走去。

　　第三十九章 所谓爱

　　这顿饭吃得千瑶感慨万干，这是她抛去任婉华的身份以来 ，第一次跟合氏同桌用膳。周围站着尽心服侍的丫鬟，外头候着随时等吩咐的婆子……
　　金氏给她夹菜的时候，她忽的觉得时间似倒流了一般，出年那个飞扬跋扈的任府大姑娘，享受着万千宠爱，任弟妹们或羡或嫉，却无一敢驳。
　　而今，仔细想想，金氏待她同以前便无多大差别，一样的关心，一样的疼爱。
　　只不过是称呼变了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变，母亲依旧是爱她的，若是这点都感觉不到的话，那就真是枉为人子。
　　且她如今也是蒋府的当家主女，站在这个位胃，再回头看，想起女亲当时对自己的决定，心里忽的就释怀了。
　　无论真相如何，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那县她母亲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决定。
　　人，只有处于对等位置时，个真正明白对方的心情。
　　站得越高，越能清楚责任的沉重。
　　晚饭过后，大家略说了一会话，就都陆陆续续散了，只有千瑶一直留到最后。
　　“不是赶了七八天的路，怎么不早点歇着，瞧这脸色都有些不好了。”金氏心疼地看了她一眼。
　　“也没多累的，一会洗个澡，就解乏了。”千瑶笑着道了一句，然后便看了看那候在旁边的丫鬟婆子，金氏会意，即让人都退出去。
　　“好孩子，跟我说说，你在那边过得如何，他待你好不好？可有受了什么委屈？”下人都出去后，金氏忙就先问了自己关心的事。
　　瞧着金氏那双目灼灼的样子，千瑶有些不好章思地垂下眼，“他，他待我很好，多是顺着我，府里如今也都由我管着，婆婆人也很好，很温和，从没说过我一句。”
　　“你那府里不是还有两位嫂子，可有刁难过你？”金氏放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了一句。
　　“虽都不是简单的人，但我还能应付得过来。”千瑶一笑，也不瞒合氏，说着就将这段时间在那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还特别点到蒋星凡对安姐儿的态度。
　　金氏听完，果真微微皱起眉头，只是想了狠，就拍着千瑶的手笑道：“待你怀上他的孩子就什么都好了，说来他年纪也是不小了，想是心里也急了。不过你平日里也要看紧着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千瑶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垂下眼轻轻道了一句：“这我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哪能那么快……”
　　金氏笑了，只是心里到底放心不下，便又问了一句，“我知道柳州那是个比京城还要繁华的地儿，孩子，你老实跟我说，他开有在外头过夜没回来的时候？”
　　千瑶抬起眼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轻声道：“有过几次，不过他都是提前让人回来跟我说，他生意似乎挺忙的，我也不好多问，只知他若没回来，就多是宿在四方馆。”
　　金氏听了一叹，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如此就好，怕你误会，说明他真是看重你的。”
　　千瑶羞涩一笑，便转了话题，跟金氏说起那铺子的事儿。之前在信里只说了个大抵，一些实际的利益并未谈到，比如她每年该往京这交多少银子，是定数还是分成，毕竟她只是代管，这此事儿总得说明白了才行。
　　谁知这话一出，金氏却朝她摆了摆手道：“傻孩午，怎么这么死心眼，那都是给你的东西了，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千瑶一怔，好一会才喃喃道：“可是，那么多银子，老爷那边知道……”
　　“笨丫头，谁清楚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金氏一竿，接着道，“既然交给你了，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打理，手里有栈，心里才不慌，这理儿，你不是早在那边看到了。”
　　“太太……”千瑶一时有些哽咽，差一点就将那声娘给叫了出来。
　　“好孩子，让你嫁得太远，我就是想顾都顾不到，只能多给你些东西傍身，且以后也只能靠你自己。”金氏说完也不等千瑶问，轻轻一叹，便道了出来，“再过不久，老爷就被贬到南边去了，我估摸着，二姑娘的婚事一完，那上头的调令就该下来了。”
　　千瑶愣住，良久出不了声，金氏笑着安抚道，“亏得你提前送来消息，能得早些准备，如今这瞧着是贬官，其实是僻开这股风头，京城的水太浑浊，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南边的气候好，对昊哥儿的腿也有益，且同潞儿定亲的也是那边的人家，想想其实是好事。”
　　只是这算是用任荀后半辈子的官道换来的，千瑶没想金氏竟真的说服了自个的父亲，竟真能让任荀放弃这京州的官贵荣华。
　　她娘亲和父亲之间，或许并不像她以前看到的那样让人寒心。
　　回了房间，洗了澡，坐在屋里晾着头发的时候，千瑶就盯着那微微跳动的烛火，怔然出神。
　　任家算是抽身了，可宋家却还泥陷其中，幸好宋家分了好几拨，而宋温君因资历尚浅，入如官场的时间又短，故还未接触到那些事儿，算是离得远的。但只要宋家不抽身出来，他敢不能真正保证安然无恙。所以金氏如今最忧心的就是任婉华了，偏他们之间又出了点问题，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手再长，也管不到姑父房里的事。
　　至于宋温君和任婉华之间具体出什么问题，金氏倒没跟千瑶说，只道这次是任婉华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了。唯希望任婉欣成亲那日，宋温君能过来接任婉华回去，两人和解一番，互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不然以后如何过下去。
　　他们俩过得并不好，知道这个消息，千瑶说不出心里寻什么感觉，她原以为自己应该是欢喜的，可实际上，她现在并无一丝这样的心情。
　　年少时的情感洪滚，不知什么时候，已归干平静，如今回想起来，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怅然。
　　难道这就是爱吗？
　　她曾经那么期盼过的感情，那么仰慕过的人，竟就这么从心里淡去。

　　第四十章 喜欢谁？

　　很快就到了任婉欣成亲那日，金氏倒没小气，虽是庶女，照样准备得足足的，前一天这府里就已经披红挂彩起来。到了这一日，院里的酒席便跟着摆开，上门祝贺的亲友亦是不少，让董姨娘和任婉欣面上添足了光。
　　“这是给二妹妹的添妆，祝二妹妹幸福美满，瓜瓞延绵。”任婉华笑着将一个锦匣子递给任婉欣。
　　任婉欣笑眯眯地接了，然后看了任婉华一眼，问道：“谢谢大姐，我现在能打开看看吗？”
　　“嗯。”任婉华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一大早她就让丫鬟出去打听了，也不知宋温君什么时候过来。在任府这两日，她早冷静下来了，只是如今骑虎难下，就算她想示软，总得有个台阶下才行。正想着，忽的发现一旁的千瑶正往她这看，任婉华忙就压住心里的不安，随即面上露出温婉的笑来。只是她这笑着的同时，心里却挺不是滋味。
　　这两日，她也大致听说了，千瑶如今在柳州那边过得有滋有味，而反观自己，却代千瑶收了宋家那一堆烂摊子，这一对比，她心里更是不甘和不平。
　　任婉欣心里不满任婉华对自己这心不在焉的样，偷偷撇了撇嘴，然后就打开那匣子，只见里头搁的是一对成色不错的虾须锚。这礼己是不轻，只是任婉欣有心要让任婉华难堪，便笑道：“大姐真是破费了，正好这一对镯子配昨儿千瑶姐姐送的那一副金头面，胭脂，你将千瑶姐姐昨儿送的那副金头面拿过来，我摆一起看看，是不是很相配。”
　　一副金头面和一对虾须锡，哪个轻，哪个重，不用说，大家都知道。
　　且一个是亲姐姐送的，一个是干姐姐送的，可亲姐姐送的却比不上干姐姐送的，这话一挑出来，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任婉华也不是傻子，自是明白任婉欣这是在拐着弯地挤兑自己，原先没出嫁前，她也察觉出这个姑娘对自己有诸多不满，只是她之前因不想多生事，便尽量避着。而如今在千瑶面前，被任婉欣暗着拿她们两人送的礼物来做比较，她面上即有些不好看起来，再想这都是千瑶以前惹的事，如今却让自己来承受，心里更是愤恨。
　　一旁在帮忙整理东西的董姨娘自是瞧出自个闺女什么心思，忙就上前笑道：“二姑娘什么时候看不好，这都什么时辰了，别误了吉时才是，大姑娘送的自是好的，胭脂，你拿去搁好了。红叶，绿乔过来给姑娘在补补妆，手脚利索点，今儿可是二姑娘的好日子，都精神些！”
　　被董姨娘这一打岔，任婉华也不好说什么了，便跟着道了几句客套话。
　　屋里才开始忙起来，不想春喜就走了进来，并行到千瑶边道了一句：“奶奶，九爷过来了，正在前院呢，说想看看奶奶。”
　　千瑶一愣：“怎这会过来了！”
　　董姨娘即笑着打趣道：“啧啧，瞧这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才几日啊，姑爷就坐不住追过来了！”
　　千瑶脸一热，瞧着这满屋都伸长了耳朵的丫鬟，便起身笑道： “姨娘和二姑娘先忙着，我出去看看什么事。”
　　“去吧去吧。”董姨娘一脸了然的笑，连任婉欣都在掩嘴偷笑，
　　只有任婉华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故千瑶刚出去，她使也跟着起身借口走了。
　　“大姐夫还没过来，大姐心里想必是气得不行了吧。”瞧着任婉华离开后，任婉欣即对董姨娘悄悄道了一句。却被董姨娘瞪了一眼，低声数落道：“管那么多做什么，今儿可是你的日子，如今你不也看到了，姨娘以前跟你说的都没错不是。”
　　“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没时间的吗？”此时蒋星凡已经让人领到千瑶住的厢房里，刚喝口茶，千瑶就进来了。他遂把茶杯一放，就将千瑶拉了过来笑道：“正巧京州这边有生意要谈，便赶过来了，顺便看看你，几日不见，怪想的。”
　　他说着就要往下亲，千瑶忙推开他，往后一瞧，春喜早退出去了，她这才回头嗔道：“正经些，这是在任府。”
　　“那怎么了，我想自个娘子，难不成还会有人不满。”他说着就用下巴蹭她的脸，千瑶这才发觉他下巴已经长出青青的胡渣，弄得她脸挺疼的，便推开他道：“你是一进京就直接到任府来的？没去永光街那收拾一下？”
　　“嗯，想你了！”不满她老是推开自己，他干脆就将她一把搂到怀里抱紧了。
　　他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估计是一路骑马过来的，不然不会这么快。
　　要推开他的手，不由就慢慢放了下去。
　　“想我吗？”他忽然问。
　　千瑶怔了怔，沉默好久，他微松了手，她却一直没抬起脸。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也打断了千瑶将要出口的话。
　　“奶奶，大姑娘过来了，太太也让人过来请奶奶过去。”是春喜的声音。
　　“今儿客人挺多的，我得过去帮忙太太招呼一下。”她轻笑着低声道了一句。
　　“嗯，应该的，难得回来一趟。”蒋星凡垂着眼，看着她，附和着说道声音温和。只是说话时，他手指在她脸上缠绵缱绻的划了划，良久才放开。
　　千瑶出去时，面上还微有些发热，等在外头的任婉华一眼就看出来了，再瞧那随千瑶一块出来的，身着玉带锦袍，外系墨色披风，面容英挺的男子，又怔了一怔，然后才微侧身行礼。
　　蒋星凡一笑，扫了一眼，略一点头，随口道了句客气话。
　　只是他们刚走到正堂那，就瞧见闰年 正站在走廊那伸长脖子往这张望，蒋星凡心知是有事寻他了，便回头对千瑶说道：“刚刚我已经跟金姨娘打过招呼，眼下那边人也多，就不再过去了，你一会同金姨说一声，我晚上再来接你回去。”
　　千瑶点了点头，没多问，蒋星凡淡淡笑着看了她一眼，完后又对一旁的任婉华点了点头，才往闰年那去了。
　　瞧着蒋星凡离开后，任婉华才走到千瑶身边道了一句：“姐夫对千瑶姐姐真好，好生叫人羡慕。”
　　千瑶转头瞥了她一眼，却见任婉华脸上忽的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她厌恶地瞪了任婉华一眼，不想搭理她，只是这时任婉华又轻轻道了一句：“只是我很好奇，姐夫他喜欢的是原来的千瑶呢，还是现在的千瑶姐姐，千瑶姐姐这生的一副好皮囊呢，连我都快要被比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又靠得很近，两人看着就像是在亲热耳语一般，旁的人自然是听不到的。
　　一直以来，她不想在意，却又无法不被纠缠的问题，就这么从曾经的自己嘴里道了出来。
　　千瑶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才斜了任婉华一眼，冷哼一声：“那你呢？宋公子是喜欢原来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任婉华怪笑了一声，然后打量了千瑶一眼，悄声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子俊他喜不喜欢这个身体？”
　　“你——简直是不知廉耻！”千瑶厉声喝了一句，正巧这会外头放了一小段爆竹，掩盖了她的声音。故而这句话，只任婉华听到，跟在后面的丫鬟皆是一字未闻。
　　任婉华却丝毫不在意人家这么指着鼻子骂，瞧着就要走到正堂那了，便又悄悄道了一句：“姐姐瞧着没有，刚刚姐夫可是扫了我一眼，姐姐猜，我这相貌，姐夫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不敢相信她竟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来，千瑶一时停了脚步，任婉华却丢下这话，就脚不带停地往前走去了。
　　“奶奶？”见大姑娘已经走开了，自个奶奶却忽然站住不动，春喜也不知怎么回事，便上前叫了一声。千瑶回过神，勉强收拾了被弄糟的心情，然后也往金氏那走去。 差不多下午的时候，任婉欣才上了花轿，然后一路锣鼓震天地往新郎官家去了。
　　新娘子出门后，客人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走光，于是任府里的热闹还在继读。千瑶一直就帮着金氏招呼亲戚，指使下人忙得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倒是任婉华时常闲得走神，千瑶连看都懒得看她，金氏却知道她在忧心什么，可也只能在心里叹气。
　　差不多傍晚时余，府里的客人差不多都走了，金氏便让千瑶回去收拾一番，歇口气，准备准备，一会等姑爷过来了，一家人一块吃晚饭，然后她就该跟姑爷回去了。
　　一旁的任婉华垂着眼，玩把着手里的一个小茶杯，千瑶一笑，没看任婉华一眼，便出去了。
　　“我一会让人过去宋府看看，或许是有什么事忙不开身也不定。”金氏走到任婉华身边，柔声安抚了一句。
　　“娘，没关系，他也奈何不了我的。”任婉华撇了撇嘴，放下手里的茶杯道。
　　“你啊……”金氏一叹，想说她，只是看着这样，又不好说什么，
　　正巧这会，外头的丫鬟跑进来说，大姑爷过来了！任婉华顿时站起身，金氏也跟着松了口气。
　　接着，又有一个丫鬟进来道，蒋姑爷也过来了。

　　第四十一章 拒 绝

　　千瑶换好衣服，来到花厅的时候，刚入外屋，就看到那花厅里头一阵儿寒喧客套的诡异画面。任荀也坐在一旁，金氏则在里头布菜，任婉华不见影，似乎也是回去换衣服了，还没出来，任婉潞和两位哥儿也还没过来。
　　若是平时，两位姑爷是不会到这后院来用饭的，只是今日特殊，千瑶和蒋星凡难得回来一趟，又赶上任府办喜事，再者宋温君和任婉华之间也需要别人缓冲一下。还有对金氏来说，这一顿饭过后，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于是便开口让大家伙一块用饭。
　　千瑶先上前给任荀行了礼，然后便进了里屋给金氏帮忙去了。只是转身前，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宋温君一眼，那个她曾经仰慕了多年的男子，依旧面如冠玉，只是比以前清瘦了许些，眉眼间的郁气也重了。原本只是看一眼，不想宋温君正好也朝她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千瑶一怔，即收回目光，往里走了进去。
　　宋温君亦是一愣，刚刚当身着一袭大红地西番莲对襟褙子的千瑶走进来的那一瞬，不知为何，他竟将她同以前的任婉华重合了！随后心头忽的一阵恍惚，怔怔地看着她给任荀行了礼，后再瞧她往自己这看来，莫名的，他一时间竟忘了礼数，就那么直直对上她的眼睛，然还不待他回神，她就已转身，留给他一个窈窕的背影，还有道不出缘由的失落。
　　这两人之间那似心神交汇的一眼，全数落入蒋星凡眼里，他却只当什么都没瞧见，依旧面带浅笑地同任荀聊着天。
　　不多会，任正昊，任正君和任婉潞都过来了，两个哥儿自是在外屋陪着任荀说话，任婉潞亦是先给任荀行了礼，然后便入了花厅里面，一块帮忙。
　　“你大姐过来了吗？”任婉潞一进来，金氏就问了一句。
　　“我，没看到大姐。”任婉潞略有些害羞地说道，千瑶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小妹似比她离开前长高了些，容貌也出落了。虽依旧脱不了那羞怯的样子，但这会能出来见人，较之以前可是大有进步，且说话也比以前顺了不少。她心里欣慰，便拉着任婉潞，细细问起她这段时间过得如何。
　　“快开饭了，红绸你去大姑娘那瞧瞧。”金氏看这快摆好的饭菜，即轻声吩咐一句，只是话才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任婉华的声音。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丫头。”金氏低头一叹，完后再抬起脸，面上已经露出笑。千瑶转头看了金氏一眼，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住了。或许她娘亲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又何须多嘴打乱这一地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任荀领着女婿和儿子进来后，千瑶等人自是等着他们入座了才能坐下的。正巧宋温君和蒋星凡才刚落坐，最后一道银杏苦瓜就送了进来，偏那丫鬟是个新手，忽的瞧老爷太太姑爷们都落坐了，又见那桌上都拐满了盘子，一时找不到摆盘地地儿，竟呆在那。
　　千瑶过年那段时间在蒋府没少开席招呼亲朋好友，对这事早习惯，很自然地就上前接了那丫鬟手里的碟子，再一扫那桌面，便朝候着一旁伺候的丫鬟吩咐道：“你将那辣子鸡移到这头。”然后她才将那道银杏苦瓜摆在那原来搁着辣子鸡的位置，正巧那地儿就在宋温君右手边。
　　任婉华即一笑：“千瑶姐姐怎么知道子俊喜欢吃这道银杏苦瓜。”
　　千瑶微怔，不由看了宋温君一眼，不将她挑眉开口，一旁的蒋星凡即道：“是我喜欢吃辣的。”刚刚那辣子鸡，就是挪到他跟前去的。
　　没想蒋星凡会说话，任婉华一愣，完后才笑道：“我还道是千瑶姐姐福至心灵呢，都晓得大家的口味，原来是误打误撞。”
　　饭桌上这一小小的插曲，除了金氏，谁都没在意。于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完饭，又喝了茶，说了会话，再瞧天色巳暗，蒋星凡便起身告辞，宋温君亦跟着起身。
　　这一天总算是过得圆满，看着这两对，金氏是一半放心一半挂心，少不得又嘱咐了几句，完后才让下人去给他们收拾东西。
　　“有好消息，记得来信告诉我。”临走前，金氏又拉着千瑶的手轻轻交待了一声。千瑶愣了一愣才回过味来，见蒋星凡在一旁看着，不由就红了脸，也幸好这会天已暗，瞧不出什么。
　　任荀夫妇一路将他们送出大门，门口两边正停着两辆气派的马车，各家的仆人都候在马车前等着他们。上车前，几个人自又是依依惜别了一番，任婉华还佯装笑脸邀请千瑶和蒋星凡哪日到宋府做客去，宋温君不料她会忽然这么说，只得客气地附和了一句。
　　其实他早已经察觉到，蒋星凡同他不是一路人，只是既然挂着亲戚名分，这点礼还是要尽到的。
　　“宋兄客气了，登门之前，在下必会先送上拜帖，如此，先告辞了。”蒋星凡一笑，又朝任荀和金氏拱了拱手，就拉着千瑶往自家马车那走去。
　　只是上马车前，千瑶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挂在任府门口的大红灯笼发出来的暖光，轻轻落在宋温君俊秀的脸上，猛一看过去，只觉那人竟透着几分的虚幻之感，那个像梦一般的男子……此时此刻，心中的那份惘然无比清晰，年少的美好时光瞬间从眼前滑过，最后却慢慢走向黯淡。
　　回去的一路，她都不发一言，蒋星凡亦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便移开了目光，只是面色微沉。
　　进了永光街的蒋府，府里的仆人早给备好热水，两人歇了口气，便各自沐浴去了。
　　约小半个时辰后，千瑶才洗好回了屋，蒋星凡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好一会，瞧她进来后，便让丫鬟们都出去，然后一把将她拉到怀里道： “今儿很累？”
　　“嗯。”千瑶不想说话，只懒懒地应了一声，然后道，“早点歇吧。”
　　刚一上床，他便往她身上贴去，千瑶却推开他道：“我很累，想早点睡。”
　　“明儿又不急起来。”他只稍稍抬起脸，手却还在她身上游移爱抚。
　　“我今晚不想……”千瑶说着就拉开他的手。
　　“我想。”他忽的一翻，就将她压到身下，随即扯开她的衣服，俯下唇，就在她脖颈和肩膀上来回噬咬吮吸。
　　“星凡！”她怒喝一声，第一次喊出他的名，毫不客气。

　　第四十二章 夫 妻

　　千瑶双手忽的被他掐住，遂往她头顶上一拉，一压，她的手即动弹不得，随即他下身又制住她欲要乱踢的双腿，最后整个人像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故即便帐内光线昏暗，她也能看得清他紧抿的唇，还有隐怒的眼。
　　“你干什么！”千瑶勃然，即使劲挣扎起来，然就她这点力气，哪能抗得过他，没一会，就已累的呼哧带喘，胸口随之一阵剧烈地起伏。
　　蒋星凡丝毫不动，亦不出声，就那么看着她，待她稍歇下后，就分出一只手，手掌顺着她被掐制住的手臂慢慢往下抚摸。
　　她的反搞和挣扎让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呼吸稍沉，下身紧紧贴着她的躯体，且随着她的挣扎扭动，胯处已开始起了反应。
　　“蒋星凡，你敢，你敢！”千瑶分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害怕，他从没有这样的时候，那巨大的压迫感，不容反抗的力道，陌生得同往常判若两人。
　　“我若敢又如何。”他声音低沉，不带喜怒，“你是我妻，与我同欢，天经地义。”
　　“同欢！”千瑶冷笑，看了他许久，“好，很好，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身体，那就随你！随你！”她恨恨道完这句，就放弃了挣扎，任他掐制着，然后咬着唇，压住心里慢慢涌上来的恐惧，两眼死死盯着他。
　　她这话一出，他眼一眯，手上的动作即僵了一僵，后就停了下来，但却还是没有放开她。
　　两人僵持良久，谁都不说话，只相互感觉着对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会，他似乎察觉出不对劲来，忙俯下脸，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在她唇上吮舔了一下，舌尖上即尝到淡淡地血腥味。
　　“你——”他怔住，离开她的唇，她竟将唇给咬破了！这丫头！
　　千瑶没说话，也没挣扎，但全身上下都是紧绷着。
　　“才见了一面，就厌我至此么？”他低声道了一句，轻得连千瑶都听不甚清楚，只是接着就听他嗤地笑了一下，完后便松开手，从她身上起来。千瑶怔了一怔，随即翻身而起，身子往后一挪，即靠在墙上一脸戒备地远离他。
　　蒋星凡见她这样，忽的握紧手心，然后慢慢转过身，轻轻吐了口气。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刚刚确实想不顾一切将她的衣服撕碎，甚至都忘了，她曾差点遭人凌辱……真是，多久没这么冲动了，简直像个愣头青，蒋星凡想着就自嘲一笑，暗幸自己没有前功尽弃！
　　背着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他紧握的双拳才慢慢杜开，然后抬手在眉心那捏了捏，稍稍松缓了面上的表情，才回过身看向依旧满脸戒备地靠着墙壁，坐在床最里面的千瑶。
　　“不用惧成这样，睡觉吧，我不碰你就是。”想将她拉过来，只是迟疑了一下，终是作罢。轻叹一声，就自己先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千瑶只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不明白他怎么忽的就放开她，然后还能这般若无其事地躺下睡觉。
　　呆呆坐了好一会，直到蒋星凡翻过身，背对着她，她回过神，才小心拉开被子，慢慢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同盖一床被，身体却没有任何接触。
　　那一天，千瑶确实感到身心疲惫，没精力多琢磨，就算琢磨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躺下没多会就睡着了。
　　夜半时分，她睡熟后，蒋星凡才转过身，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全亮，蒋星凡就出去了，其实那会千瑶已醒，却没睁眼。一直等他出门后，她才松了口气，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他为何要那样？以前他在那事上从没那么强硬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感觉可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怔怔想了好久，却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直到外头的天全亮了，她才暂时将这事抛开，喊了丫鬟进来。
　　“奶奶，你的唇……”春喜刚给她端来热水，就诧异道了一声。
　　“哦，没事。”千瑶这才想起昨晚她一时害怕，将唇给咬破了，现在一舔，还有些疼。
　　春喜和小青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千瑶一瞅这两丫鬟那神色便知她们误会了，她也不说破，小心洗漱完后，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知道九爷出去时可有交代什么话？这一趟都谁跟着九爷过来的？外头还有谁在？”
　　春喜一边给千瑶梳头一边回道：“早上九爷出去时只让我们别吵着奶奶，昨儿是闰年和墨年还有九爷外头的两位管事，以及几个护卫随九爷一块过来的，早上闰年和两位管事都随九爷出去了，刚刚墨年也出去了，眼下就奶奶和我俩还有原先这院里的人在。”
　　也不知他过来这一趟准备待到何时，什么生意那么急，忽然就过来了。
　　若是待的时间长的话，她也可多去任府走几趟。金氏那日就跟她说了，任荀的调令差不多就这段时间下来。千瑶暗叹一声，南边的蜀县，千里之遥，这一去，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一想到这，心里就泛酸。
　　原本她是打算今日同他说这事的，可如今一想昨晚那事，心里就存着火。也不知他到底发的什么神经，好好的忽然那样，过后又一句都不解释！
　　中午蒋星凡没回来，这院里也没什么事可管，千瑶本想自己干脆去任府坐坐得了。只是临起身前，发现自己唇上的伤未好，她生怕自己这一去金氏看出什么来，平白为自己担心，便作罢了。
　　胡思乱想了一日，心情躁郁，再因唇上伤未好，连带胃口都变差了，晚饭没怎么吃。
　　一直到月亮挂上枝头，蒋星凡才珊珊而归。
　　因在柳州那，蒋星凡回府后，都是由千瑶为他更衣，少有让丫鬟动手的时候。所以如今来了京，春喜她们更是不会上前献殷勤，只是将热水端进来，就乖乖地垂着脸候在那，小青则拿出蒋星凡要换的常服，然后也是乖乖候在一边。千瑶到底要面子，两人之间有别扭，她不想让丫鬟知道，于是只得如往常一般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解开披风。
　　蒋星凡垂下眼，只见她唇上的伤很显眼，神情也有些倦倦的。他微一怔，然后便自己解了腰带，脱了袍子，换了常服，草草擦了脸，洗了手，就让丫鬟们都出去。
　　“怎么没抹点药？”他蹙眉道了一句，就将她拉过来，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一眼。
　　千瑶没他那定力，能生生装成什么都事没有般，他抬起她下巴的时候，她即抬手拨开他的手。蒋星凡却忽的又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袖子掳上去，遂见那纤细的手腕上几道深深的淤青。再看左手，也有！是他昨晚留下的，那会他脑子发热，没注意轻重，偏她也不见喊疼。
　　“生我的气，故意不抹药？”蒋星凡看着她问了一句。
　　千瑶收回手，揉了揉手腕，瞥了他一眼道：“这过来，谁还能提前准备什么药，好端端的难道让丫鬟出去买药！”
　　“是我疏忽了。”蒋星凡摇了摇头，让她先歇着，然后便出了房间，叫了人，吩咐两句。不多会，就见他拿着一瓶药走了进来。
　　“先挑一点抹在唇上，明儿伤口便能好，手腕那我给你搓搓，眼下天气还没回暖，这淤青不好消。”他说着就将那瓶药搁在几上，然后坐下，拉起她的手。
　　“你——”千瑶下意识的挣了一下，蒋星凡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昨儿是我鲁莽了，忘了吧，以后不会对你那样了。”
　　他这话，倒将她想要问的话全给堵住了。
　　屋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手劲很重，她觉得皮都要被他给搓下去了，忍了好久，终于拍了拍他的手道：“行了，我自己来，皮都快没了！”
　　蒋星凡抬眼，见她一脸气鼓鼓的样，遂笑了：“很疼？那当时怎么不出一声，我也不至于那样。”
　　“是我的错吗！”千瑶瞪圆了眼。
　　蒋星凡只是笑，就是不答她这话，并在下瑶要开口时，他忽的就转开话题道：“你晚上吃什么了？我这会倒有些饿了，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千瑶看了他许久，道一句莫名其妙，然后才起身叫春喜进来，吩咐她准备宵夜。
　　待他喝完两碗粥后，千瑶才问他打算在京州待多长时间。
　　“这边的事办得很顺利，柳州那也还有事等着，我脱不开身，过两天就回去。”蒋星凡说完就看了她一眼，又道，“任府的事我也打听了，差不多是月底的事，你放心，金姨的舅舅在南边也有一定势力，自会照拂他们的。”
　　千瑶沉默了一会，只得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他这么急着回去，也是放心不下齐氏。就算她想在京州多留些时日，但总不能让来接她的丈夫自个回去，再说眼下她也没再多留些时日的理由。
　　千瑶并未发现，就在她沉默的那一刻，蒋星凡静静看了她几眼。
　　晚上，两人就寝时，蒋星凡睡得很规矩，再不似以前那般，非要跟她粘在一起。
　　且一直到回了柳州，他都还是那样，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真的就跟挺尸一般，几夜下来，几乎连碰一下手的时候都没有。
　　不过白天里，人前人后，他待她还是一如往常，基本事事都顺着她，只是也都绝了那亲她抱她的动作。
　　他说不碰她，就真的不再碰她。


　　第四十三章 冷淡的体贴

　　回到柳州，已是二月中旬，府里的桃花已悄然开放。
　　“先休息一下，你脸色不太好，府里的事明儿再过问。”进了翼园，回了屋，千瑶一边让丫鬟收拾行李，一边问常嬷嬷这段时间府里的大小事。蒋星凡却在一旁道了一句，然后示意常嬷嬷出去。
　　“我得先去娘那看看。”千瑶也不在意蒋星凡的话，她觉得自己没事，且好容易摆脱了那一路上的沉闷气氛，眼下不找点事来做，浑身都会不舒服的。于是说着就让春喜将她从京那给齐氏带的东西拿出来，又接着问了蒋星凡一句：“你可是要去四方馆？”
　　蒋星凡还没开口，正巧春喜将那大匣子拿出来，千瑶遂伸手接过，只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累，那一接竟没接稳，她吓得脸声一变，蒋星凡眼疾手快地就给她托住。
　　“我陪你一块过去。”蒋星凡帮她将匣子搁在桌上，然后蹙眉看了她一眼，心里一叹。
　　千瑶一笑，一边检查匣子里的东西，一边道，“你若是忙，我一个人过去看娘也没关系。”
　　匣子里装的都是些珍贵药材，多是补身子用。蒋星凡曾跟她提过一次，齐氏原先发过癔症，调理了整整一年才算缓过来。只是过后，身体和精神都不怎么好，总时不时地药喝药调理一番，就因为这样，所以府里的事齐氏才没心力去理。
　　“走吧。”蒋星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去看看娘就行了，回来好好歇歇，别逞强。”
　　只是两人才出翼园，千瑶却在下台阶时被雪滑了一下，幸得蒋星凡手快，及时抓住她的胳膊，跟着后面的丫鬟都吓一跳。春喜瞧着千瑶没事后，即朝旁边的小丫鬟斥了一句：“今儿是谁打扫的院子，眼睛都长哪去了！”
　　“可有扭到？”蒋星凡扶稳了她，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有。”千瑶握着他的手吐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似乎车坐得久了，腿脚都有些发软，一不留神就踩空了一级。
　　“我让人抬轿子过来。”见她脸色真有些苍白，蒋星凡说着就往旁吩咐一声，千瑶却拦住了：“我都坐了七八日的马车，这骨头都酸了，正想走走松松筋骨，且就这么一段路，还坐什么轿子，我刚是不留神罢了。”
　　“你真的没事？”蒋星凡还不放心。
　　“谁有事我都不会有事的。”千瑶说着就是一笑，挺了挺腰，便往前走去。
　　蒋星凡只得随她，然后朝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明净堂那走去。千瑶一愣，手臂僵了僵，最后还是任他握住。只是行去的路上，她转头看了他几眼，却见他问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着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情现在。
　　她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男人，摸不靖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也不知他怎么忽然就变了。最明显就是在回来的那一路上，他有时看着像是生气的样，但下一刻跟她说话时面上又带着笑。还有，之前若是两人单独在一块时，他常常会逗她，或厚着脸占她便宜，那狗皮药膏的样子她是深有体会的。可现在，他似一转身，忽的就变成个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如今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两人单独相处时，他对她虽依旧关心体贴，但不知为何，总有些不一样，似极为客气，客气得生疏。
　　而现在，两人走在一块，他忽然就拉住她的手，倒让她更迷糊了。
　　这一会亲昵，一会冷淡、他到底抽的什么风！
　　“你——”千瑶终于忍不住开口，想问他究竟怎么了，只是话还设出来，蒋星凡却道了一句：“你瘦了！”他说着就稍握紧了她的手腕，手骨确实比以前明显，近半个月没碰她了，若不是今儿拉了她的手腕，还不知道她瘦了这么多。他说着就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下巴似真比原来尖了，面上的气色也没以前那么好了。
　　“呃……”要问的话被打断，千瑶怔了怔，才道，“路上车马劳累，胃口不好。”
　　“好好休悬几天。”蒋星凡想了一会，轻轻道了一句，便又收回目光，只是依旧拉着她的手。
　　明明是很正常的对话，千瑶却觉得脑子糊涂了，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别扭！
　　刚一进屋，齐氏就从里头走了出采，瞧着他们后，面上微有些激动，忙就上前拉住千瑶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即道，“怎么瘦了！”说完就转头看向蒋星凡，接着道：“你不是过去了吗，怎么没好好照顾自个媳妇，瞧瞧，脸气色也没以前好了，你就不会节制着些。”
　　蒋星凡被齐氏最后一句话说的一愣，顿时失笑一下，然后咳了一声，看了千瑶一眼。 千瑶也回过味来，脸一热，忙将齐氏扶到里屋上了座，完后才道：“娘，我就是路上累了些，睡一觉便什么都补回来了。只是媳妇不在这段时间，把府里的事都交给娘，怕是让娘累着了，这次我给您带了好些补药过来，之前缺的那些都有了。”
　　她说完就让春喜将那匣子捧上来，齐氏打开着了一眼，便道， “费这个心做什么，我的身子早好了，这些东西又贵又难吃，若一整日都拿药当饭吃，这人活着还有什么趣。还是你拿回去给自己补身子吧，瞧你瘦了这么些，可得好好补回来。”
　　不料齐氏忽然说这等话，千瑶一愣，不由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也是微怔，便看了冯妈一眼。
　　千瑶心思一转，就笑道：“娘怎么这么说，这不是生病的药，是养身体的药，也不是日日吃，不过是隔个两三天喝一副罢了。再说这药是适合您的身体，我的，给我补身子的东西退之早给我准备了，娘就收了我这一片心意吧。您若是不收，我如何安心，难不成娘是在怪我离开了这么多天。”
　　“就你会说。”齐氏摇头笑了笑，终于开口让冯妈将那匣子收了，完后就问起千瑶京州那边的事。
　　约莫说了一刻钟，齐氏便让千瑶回去休息，还嘱咐了蒋星凡几句，暗指他自个的媳妇还馋成这样。她一直当蒋星凡忽然去京州是为干瑶，心里倒是欢喜的，但又怕他不知节制，垮了身体。蒋星凡苦笑，只得含糊应了，心里暗道，我这一口都没吃着呢，都什么跟什么啊！
　　两人才出了屋，蒋星凡即叫了冯妈过来问了两句，得知齐氏这段时间精神确实不好，人总有些恹恹的，心情也比以往抑郁了好些。冯妈心里一直在担心呢，幸而今儿齐氏听说儿子和儿媳要回来了，心情瞧着才好些。
　　“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给娘好好瞧瞧？”回了翼园后，千瑶便跟蒋星凡商量道，她心里也有几分愧疚，若不是她忽然回京，把府里的事都交给齐氏，或许就不至于会这样。
　　“娘有些讳疾忌医。”蒋星凡一叹，“之前也找过几个大夫的，都说是心病，心情好了，病气自然除。”
　　“心病？”千瑶一怔。
　　“娘和我进蒋府之前的事，你也差不多知道的，她心里一直就为以前的事耻耿于怀。偏我以前没关心到她，反还一走就是四年，留娘一人在这……她是寂寞太久了，走不出来……”蒋星凡说着就抬手捏了捏眉心叹道，“我是个不孝子。”
　　千瑶瞧着他这样，一时有些怔然，坐在他身功，迟疑了一会才伸出手，覆住他的左手道：“你不用这么担心，如今咱们好好孝顺娘，多陪陪她，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其实任府的三姑娘，也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且自小连说话都不顺，现在不也慢慢好了：还有昊哥儿，他是一出生腿就不行，但现在都能走几步了，你之前在任府不也都见到了。”
　　蒋星凡看着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好一会才抬眼，看着她笑道：“嗯，金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千瑶一怔，接着就灿然一笑，骄傲道：“那是当然！”
　　却在这会，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千瑶即往外问了一声，春桃进来道：“是厨房那负麦采买的曹娘子过来回话的，还有管园子的陈婆子问东面那一处新花架的事。”
　　千瑶正要起身出去，却被蒋星凡拉住了。
　　“这事你让常嬷嬷处理了便行，你先歇一日，又不是什么大事，急什么。”
　　见他执意如此，千瑶便只好让春桃出去，完后才瞅着他道，“我又不是纸做的人儿，有那么娇贵的。”只是这话才落，她就打了个呵欠。
　　“别逞强，路上那几日，你就睡得不好，如今好容易回来了，还不好好歇歇。”他说着就将她拉到床边，也不让丫鬟进来，自己动手给她铺了床，便将她按到床上去。
　　“你真奇怪……”千瑶看了他一眼，忽然就道了一句。
　　蒋星凡微怔，问道：“什么奇怪？”
　　“一边儿冷淡，一边儿体贴的，也不知你想的什么。”她在床上躺下后，睁着一双大眼睛瞅着他，直直白白地就道了出来。
　　蒋星凡愣在那许久，完后才给她掖了掖被子道，“胡思乱想什么，唾吧。”
　　“胡思乱想的是你。”千瑶撇了撇嘴，就闭上眼睛不理他了。

　　第四十四章 惊

　　第二日起来后，千瑶先去了明净堂，见齐氏精神不错，又陪她一块用了早膳，说了会话，才回翼园处理府里的日常杂事。
　　“点春院那这段时间可有出什么事？”两个管事婆子领了对牌出去后，千瑶即问了常嬷嬷一句。
　　“前天刚过来说她左厢房一间屋子的门窗松动了，里头有一根梁也有些朽了，打算整个翻新，要账房给她支五百两银子。我没敢应，只跟七奶奶说这数目太大，得等九奶奶回来，七奶奶转身就到老夫人那说去了。”
　　“老夫人应了她？”千瑶抬看了常嬷嬷一眼。
　　“应是应了，不过只给了三百两，说是让七奶奶先用着，若是不够，等九奶奶回来后再说。”常嬷嬷点了点头。
　　“这样……”既然齐氏都应了，她自是不好说什么。于是报了想，便又问：“不过照七嫂那脾气，这会该过来跟我说这事了吧。怎么倒不见影了？”
　　“十奶奶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见什么亲戚，昨儿也出去了一趟。
　　“安姐儿也随着一块出去？”刚问出这句，千瑶即想起素娘来，便又问，“对了，这段时间，那素娘可是也常到府里来？”
　　“七奶奶一个人出去的，安姐儿这几日都在跟先生学琴，倒也用心，平日里就点春院和文曲斋两头走。”常嬷嬷说到这，停了一停，就往千瑶身边走近两步，小声道，“奶奶走后，那个素娘是时不时地往咱府里跑，还每次都带些自己做的点心什么的给老夫人尝。有一次她还在园子里碰上九爷，我是远远瞧见的，当时就见她将手里的东西给九爷，不过九爷没接就走了。后来她又将那东西送到老夫人那去，我过去悄悄一打听，才知是她自个做的什么鸳鸯糕。”
　　千瑶听着微皱了皱眉：“就那么一次吗？”
　　“就那么一次，过后那素娘似乎遇到九芥就绕着弯走了。不过九爷上京后，她也还是照往咱府里跑，且每次从六奶奶那出来后，都会绕个道，从文曲斋那过。”
　　千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又去那边，她去我安姐儿了？”
　　“估摸着是这个意思，不过七奶奶一直就安排丫鬟和婆子守在文曲斋外头，不让旁的人进去，说是不能扰了安姐儿。那素娘倒也没做什么出格事，都只是往那统个弯、就出去了。”
　　“这可是奇了，你说这好端端的，她怎么对安姐儿那么感兴趣？” 千瑶不解地道了一句，却才说着，忽的就瞧见许氏扶着肚子从外头走了进来，千瑶一惊，忙起身过去扶她。
　　许氏如今是五个多月的身子，身子显得有此笨重，不过人还是很精神，只是走路比以前小心了不少。
　　“六嫂怎么这般过采了，什么事你让丫鬟过来说一声不就行。” 千瑶扶着她坐下后，就道了一句。
　　“外头的酒肆都装修好了，三天前已开张，前段时间装修用的银子我昨儿都算清楚了，今儿送过来你瞧瞧。”许氏一边坐下，一边让自个丫鬟将那账目给千瑶递过去。
　　千瑶接了，随意扫了一眼便笑道：“我这就给六嫂拿银子。”她说着就要起身进里屋去，许氏却拉住她道：“不急，这个回头你给我送过去就行。”
　　不急着拿银子，那她这急巴巴地过来，就是为了给她看这账单？干瑶怔了怔，就道：“总归都过来了，何不早点算清，我是相信嫂子的。”
　　“我今儿是让你陪我一块出去看看的。”许氏摆了摆手，“你也瞧见了，如今我身子日渐臃肿，这出去多少惹人注意。你陪我去那酒肄走一趟，我在车里交待几句话，免得那些人弄乱了套。你也可以顺道看看那地方，说来你不是一直想过去瞅瞅的吗，正好一起了。”
　　千瑶一愣，想了想便道：“六嫂如今这般还要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如何担待得起，要真交待什么，你让掌柜的进府来回话不就行了，何须自个亲自跑一趟。”
　　“你懂什么，我若不过去瞧瞧，保不准那此人说一套做一套的。你放心，我另外还让人跟着，出不了什么事，就去看这一回，完后我也好安心养胎。”许氏说着就站起身拉着千瑶讲里屋，让她赶紧换衣服。
　　虽她早想过去看看了，只是瞧许氏这风风火火的做派，再瞧那明显鼓起来的肚子，千瑶觉得还是不稳妥，只是刚要劝，许氏就道：“你怎么这么温吞，缩手缩脚累不累、我又不下车，不过时让你陪我在车里坐着，到那儿后你再带我的话下去传给他们，到底那酒肆你也有一份在里头。你要真的不去，我只好自个去了，再说开张那日我也出去了一趟，只不过因人多，不好下车，所以才就那么回来了。”
　　最终，许氏还是拉着千瑶上了马车。车行了一段后，千瑶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此时己是初春时节，又近中午，帘子一桃开，遂见外头阳光静好，路边桃花吐蕊，街上人群喧闹，好一派繁荣景象。
　　“你自来了这边后，就没出过几次门吧。”许氏躺在车里的软塌上看着千瑶说道。
　　千瑶放下帘子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哪能随便往外跑。”
　　“多让九爷带你出来转转，你就不会这般想了。”许氏说着就稍稍换了个姿势，接着道，“我瞧你将府里的事理得不错，跟老七不一样，是个不贪心的，人也没那么多事，合我胃口，所以才带你出来看看，不然你以为我有那闲心带个人在身 边照顾着。”
　　千瑶被她这一番话说的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这般目空一切的女人，那种打从心里生出来的自信，简直让她哑口无言。
　　千瑶笑了笑，就转了话题：“对了，六嫂香料店的生意是不是也挺好的？”
　　“还算不错。”许氏说着就瞟了她一眼道，“怎么，不会那里你也想参一股吧，实话跟你说，不可能，那是我自己经营了近五年的店。”
　　跟这么直白的人说话倒是意外的轻松，千瑶失笑了一下，才道， “不是，我只是听说六嫂店里的素娘时常进府来，便这么一问。”
　　许氏即笑了，瞅了她好一会才道：“小丫头还挺会拐弯抹角的，你不就是想问她跟九爷之间有没有什么，还有她跟老七那边是怎么回事不是。”
　　千瑶笑着不说话，许氏也没吊着她，嗤了一声就直接道：“你放心，九爷还瞧不上她，不过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对她有点同情罢了。至于老七那边，我倒真是不清楚了，与我无关的事，我向来都不会过问，总归只要不耽误我的事便行。”
　　十瑶点了点头，对于素娘和安姐儿，她不过是心里有点好奇罢了，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只是许氏对蒋星凡和素娘之间说得那般肯定，倒让她有些奇了，想问，却又不好开口，到底是自个丈夫的事。许氏瞟了她一眼，便是一笑，忽的又道了一句：“九爷啊九爷，没想你也会有这么一天，我如今可算是解气了。”
　　“什么？”千瑶听得愣住，不明白许氏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胡乱说的。”许氏摆了摆手，只是下一刻却就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且瞧着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整个把千瑶弄迷糊了。
　　两人就这般在车聊着，时间过得倒快，没多会，马车就停了下来，随即外头有一婆子往里道：“六奶奶，到许媚儿酒肆了。”
　　一听到那个名，千瑶鞍时瞪大了眼睛看着许氏，她竟将自个的闺名字用来做酒肆的名。这，这实在是……太大胆了！
　　“我原想取名为瑶媚酒肆的，不过九爷护你护得紧，不答应，我便将我自个的名字挂上了。呵呵，这样也好，以后许媚儿三个字会响遍柳州城。”许氏说着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千瑶忙伸手扶了扶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许氏的出格行为，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她心里的记录。
　　“你下去把我刚刚的话带给那店里的掌柜，我就不下去了。”许氏一边说，一边挑开车窗帘往外着，她们的马车正好停在那酒肆对面的街道旁，故从车窗里能看得很清楚。
　　千瑶先让一位婆子上来照看许氏，完后她才下了车，抬头，即看到对面那三间门脸大开的店面，只见檐角高飞，门窗洁净，门脸上头的正中，挂着个油亮亮的黑漆牌匾，上头金灿灿地落着“许媚儿酒肆”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千瑶看着那牌匾，只觉得头有些晕，女子的闺名竟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外头！
　　不过一想这般气派的酒肆，里头有她的一份，心里就不由有些激动。难怪六嫂会那般自信，都说商人低贱，但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够独自经营管理这样的一家酒肆，就是男人，也没几个能做的像六嫂这般好的！
　　领着一位婆子进了店里后，找了掌柜，将许氏的话一一交待了。
　　那掌柜晓得这是另一位小东家，态度自是极为殷勤，说完正事后，还问了一下，需不需要他领千瑶各处看看。
　　“下次吧，你记得刚刚的话就行。”千瑶学着许氏的样子道了一句，然后就领着那婆子出去了。其实她还真想多看看这里，只是因许氏还在车里等着，又大着个肚子，她放心不下，反正这店也跑不了，想看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只是不料刚一出去，差点就撞上一个衣衫褴褛，面上一把络腮大胡子的醉汉，千瑶唬一跳，跟着她身边的那婆子遂往前一步，大手一挥，就将那醉汉给拨到一边去了。
　　“哪来的腌臜物！”那婆子大马金刀地骂了一声，完后就回头关切地问了一句：“九奶奶没事吧？”
　　千瑶摇了摇头，这会送她出来的掌柜忙就叫酒楼里的伙什将那醉汉抬走，只是还不待伙计走过去，那醉汉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连声骂着。可当他瞧着千瑶后，忽的就住了嘴，然后两眼直直地盯着千瑶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千瑶先是厌恶地皱了皱眉，只是下一瞬，心头莫名的闪过一丝熟悉感，再一看，即感觉这人怎的这般眼熟？
　　“还不将他弄走，怎么让这种人在门口坏生意！”那婆子骂了掌柜一句，然后就扶着千瑶下台阶往马车走去。伙计们将那醉汉拖开时，那醉汉怒骂了几声，又含含糊糊的道了句什么，也没人听得清。千瑶再回头，只见那人满脸的胡子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一个落魄的酒鬼，没准是以前在哪见过的，大街上这种人也不少，千瑶安慰了一下自己，压住心里的疑惑，然后就上了马车。
　　只是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她心里猛的就是一惊，脸声刷的就白了，那个人，是小丁！她终于想起来了！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四十五章 慌与喜

　　车上许氏胎动了好几次，故也没注意到千瑶的异样，回了府，和千瑶略说几句后，就回自个院子休息去了。千瑶心事重重地进了房间，让丫鬟都出去，然后坐下歇了好一会，却都没缓过劲。不多时，春喜就进来说厨房那已经做好午饭了，是不是现在传。
　　千瑶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春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上前两步，迟疑地问了一句：“奶奶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什么？”千瑶回过神，抬起眼。
　　“奶奶脸色瞧着不太好。”春喜有些担心地道了一句。
　　“没事，就是累了点，你出去吧。”千瑶稳了稳心神，淡淡地道了一句。
　　春喜不敢多问，轻轻退出去后，心里不放心，便叫了刚刚跟出去的两位小丫鬟过来问话。只是那两小丫鬟是跟婆子们同坐一车，并未跟千瑶在一块，自是不知具体什么情况，只道路上没出什么事，九奶奶进了酒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回来路上也很顺。
　　“怎么回事，不进去伺候，在这偷偷摸摸地嘀咕什么？”正巧常嬷嬷走过来，瞧着她们后，就数落了一句，春喜让那两小丫鬟退下后，即笑道：“我是瞧九奶奶回来后，精神似不太好，担心刚刚跟六奶奶出去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叫她们过来问一声。”
　　常嬷嬷怔了怔，马上关心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也没有。”春喜摇了摇头，“可能是九奶奶心里搁着什么事，回来后就将我们几个都打发了出去，刚刚厨房的婆子过来，我便进去问要不要传饭，不想就瞧见奶奶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也很不好。”
　　屋里摆好饭后，千瑶让人拿个小杌过来，让常嬷嬷陪她一块用，并又让丫鬟们都出去。
　　常嬷嬷一瞧这架势，便知千瑶必是有话要交代，也不推辞，告了一声罪，就在千瑶跟前侧身坐下来。
　　“嬷嬷，任府侧门的门房那有一个叫小丁的，你可有印象？”千瑶待常嬷嬷坐好后，想了一会，才轻轻问了一句。
　　常嬷嬷怔了怔，不过即时就想了起来：“就是那个卷了自个老娘的棺材本连夜跑的不孝子！怎么不记得，当日赖嬷嬷可是哭天喊地嗥了一个多月，太太还报了官。后来听说好像是路上被打劫，完后给扔到江里去，赖嬷嬷知道后，总以为是自己的咒骂灵应了，人一下子就老了许多。”
　　“当时官府从江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可确定是小丁？”千瑶放下筷子，又问了一句。
　　“听说是，不过那都在水里泡了十多天，鼻子眼睛都被鱼给啃了……”常嬷嬷说到这，忽然意识到在这吃饭的时候跟千瑶说这个不好，于是就住了嘴。后再看千瑶的脸色已见苍白，她忙就笑道：“好好的，奶奶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没得坏了胃口。”
　　她被小丁劫走的事，当时为了她的闺名，金氏连常嬷嬷都不告诉。
　　千瑶垂下眼睛，勉强醒了一下心情，完后才抬起眼轻笑了笑道： “就是上午随六嫂出去时，见到个长得跟小丁有些像的人，我给吓一跳。”  “哟，是在哪见到的？”常嬷嬷诧异地问了一句。
　　“就在酒肆门口，不过是个脏兮兮的醉汉，胡子拉茬的，多成是我看错了。”千瑶一笑，又道，“算了，不提这个了，我就是这几日心头闷闷的，身上不得劲，看到什么都会胡思乱想一番。”
　　“奶奶这一趟回去，人一下子就消瘦了几分，昨儿也不见吃什么，我今日特意让厨房的人给做了道鱼汤，最是清淡的，奶奶多吃些才是。”
　　千瑶点了点头，便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只是唇还没沾到勺子，她忽的就觉得一阵恶心，一下子扔了勺子捂住嘴。常嬷嬷吓一跳，幸得反应不慢，随即就起身找了痰盂过来，千瑶顿时放开手往那干呕了好一会，吐出两口浊水后才略好了些。
　　“这汤怎做得这般腥！”千瑶缓过气，就皱着眉头道了一句。
　　“这是白鱼汤，最是不腥的，奶奶之前不也喝过几次，还说不错。”常嬷嬷奇怪地道了一句，完后似想起什么，忙压住心里的惊喜，小心问了一声：“奶奶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千瑶一怔，常嬷嬷又接着道：“奶奶自回来后精神一直就不怎么好，胃口也差，且今儿这鱼汤，是奶奶往日里最喜欢得，如今却连闻都闻不得。容老奴问一句，奶奶这且的月信可来过没？”
　　“说来，好像是有两个月没来了……”千瑶想了一会，心里一算，便怔怔地道了一句。那段时间正好是赶上过年，完后接着回京州，忙得厉害，加上好些事搁在心里，她便疏忽了这头。
　　“这就是了，我这就让人出去请大夫进来给奶奶瞧瞧。”常嬷嬷一喜，马上说道。
　　“别，这万一不是……”千瑶忙拦住了，完后有些茫然地道， “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这个不准。”
　　“是不是，总得大夫来看过后才知道，若要真是奶奶身子不好，那不更得瞧大夫了。”瞧着千瑶这忐忑的神色，常嬷嬷心里了然，每个女人第一胎时都这样，便笑着安抚道，“奶奶放心，我瞧着这十之八九是有喜了，嬷嬷我都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怀孕的女人见过不少，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症状。”
　　有孩子了！？千瑶说不清此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有些乱，坐在那想了好一会才道“还是别谈师动众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嬷嬷明儿陪我出去一趟，先去医馆找个大夫瞧瞧，确定了再说。别还什么都没影呢，就大张旗鼓地搅得满府都知道了。”
　　“这如何行，都有身子了奶奶怎能再出去，万一在外头有个件么闪失可怎么好，要是九爷知道了，那还得了！”常嬷嬷连忙摇头。
　　“六嫂都大着个肚子呢，还不照样往外跑，今儿我还陪着出去一趟，不过是车去车回罢了，安稳着呢。”千瑶心意已决，又交代常嬷嬷先别说这事，什么都等明儿确定了再说。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不安，似不敢提前让蒋星凡知道这事，为什么，她心里又不甚清楚。
　　那一日，蒋星凡一直到千瑶快上床歇下时才回来，千瑶倒是松了口气，因吃晚饭那会，她又恶了一下，幸得他没在旁边。
　　“已经让人给你备好热水了，去洗洗吧。”帮他更衣后，瞧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她便道了一句。
　　“嗯，你先去歇着，别等我了。”蒋星凡点了点头，瞧了她一眼，只见刚沐浴过的她，面颊嫩得似刚剥了壳的鸡蛋般，他眼神一暗，只是顿了顿，便转身出去了。
　　小丁的事，得跟他说说。
　　千瑶有些呆呆地坐在床上，一时想着个儿外头碰上的那个醉汉，一时想着怀孕的事。心里忽而一阵发慌，忽而一阵茫然，连蒋星凡回屋了都没发觉。
　　“怎么了？”瞧着自己都走近了，她却还一阵失神地坐在那床上，两眼有些直直的。
　　“哦，你洗好了。”千瑶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遂坐直起来，有些惴惴地说道，“我今儿跟六嫂出去了一趟，在那酒肆门口遇见一个人。”
　　“慢慢说，别急。”瞧出她神色不对，蒋星凡即上了床，坐到她身边先安抚了一句。
　　千瑶咽了咽口水，接着就将今日在外头的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后想起自己以前还没跟他说过小丁的事，便又一股脑地都说了，完后就抓着他的衣服道：“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他，只是瞧着很像，而且当时那人看我的眼神挺，挺，挺怪异的。我本回来就找你，可你中午没在，我想了一下午，越想进觉得就是他，当时那从江里捞上来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八成是官府为早点结安就搪塞了事。”
　　“别慌别慌。”瞧着她越说越激动起来，蒋星凡忙将她拥到怀里轻拍着道，“我知道了，我明儿就让人去查一下，是他也不怕，已经过去的事了，他再伤害不了你，乖，别乱想……”
　　这好似这半个月来两人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了。千瑶慢慢缓过神，身子软下来后，自然而然地就往他怀里依了依，又将手伸到他背后搭在他腰上。蒋星凡微一僵，连轻轻抚着她后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她这是，第一次主动往他怀里贴近。
　　蒋星凡垂下眼，只见她还微蹙着眉头想着，然后又自个摇了摇头，轻轻一叹。
　　这动作是无意识的，却蹭得他胸口一阵发烫，已经半个多月没碰她了，夜夜忍着，如今这就在怀里！去他娘的宋温君，这是他的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妻子！
　　低下头，将唇贴在她额上：“乖，歇息吧。”
　　他说着，手就探进她衣服里，唇跟着往下，禁欲了这么久，身体和感官都变得极为亢奋。千瑶还没回过神，人就已经被他抵在床内的墙上，他的唇亦紧贴她胸脯上，手也伸进她的亵裤里……
　　呼吸开始急促，身体渐渐发软，她却慌忙推了他一下惊道：“退之，不，不行！”
　　他已经解开她的寝衣，唇舌逗弄着她胸前的蓓蕾，手亦跟着分开她的双腿，千瑶真的慌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的一使劲，就将他推开。
　　蒋星凡愣住，喘着粗气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

　　第四十六章 矛 盾

　　他呼吸平缓下来后，眼神也跟着淡了下去，完后慢慢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开始帮她系上被他扯开的寝衣。他的手极稳，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然千瑶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将自己整个罩住，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再迟钝也知道他生气了，亦明白刚刚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就那么将他给推开了，可是她若不推开的话，万一……她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只得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将她的衣带一一系上。
　　“睡吧。”将她的衣服都整好后，他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下了床。
　　“你去哪？”千瑶愣了愣，即往前一挪。
　　蒋星凡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道：“我去前院睡。”
　　“为什么要去前……”她还没说完，却见他已经穿好衣服，瞧着就要走了，干瑶一惊，忙就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道：“你不能去！”
　　他今晚若真从这里出去了，明天下人们会怎么想，她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蒋星凡垂下眼仔细端详着她，似在等待着什么，然过了一会，他终是失望地笑道：“宝贝，你现在这样，管不了我的。”
　　他说完，就要掰开她的手，千瑶紧抓着不放，并跟着下床拦在他前面道：“我道歉！”
　　蒋星凡忽然就呵呵笑了，然后似看着个孩子般看着她摇了摇头，千瑶咬着唇，一脸执拗地看着他，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宝贝儿，我是个男人，我想要你你懂不懂。”他勾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抚着她的下唇，“可是你你心里想着谁？要为谁守身？自去了京一趟，你就不再让我碰了，你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三个人一张床确实是太挤了。”
　　“你，你说什么！”千瑶被这话惊得松了手，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抖着唇，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生气又委屈的模样最吸引人了。”他忽的就抬高她的下巴，却不等俯下唇，千瑶已经扬起手。然他轻易就抓住她的手，同时也放开她的下巴，然后看着她气得涨红的脸笑道：“不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么，何须这么生气，嗯？”
　　“你这个混蛋，滚——”千瑶猛地抽回手，只是控制不住力道，一下子往后退了几步，随即撞到床沿，接着就往床上一倒。幸得那床褥铺得够厚，到底没伤到她，但脸色却还是白了三分。
　　蒋星凡一楞，瞧见她眼眶内含了泪，心里即生出几分悔意，暗道刚刚不该说那话来刺激她，只是眼下说都说了，收又收不回去，便只好缓了缓口气道：“好好歇着，外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千瑶摔下的那一瞬，手下意识地就捂住肚子，待缓过劲后，她才抬起眼愤怒地瞪着他。刚刚她原都要将可能已经怀孕的事说出来了，现在，她提都不想提。
　　知道她真是气到了，蒋星凡心里一叹，心想就先让她消气几日再说吧，他也需要冷静一下。
　　只是当他转身出去前，她忽然就在他后面喝道：“你站住！”
　　他略一迟疑，她己经开口：“不管你信不信，自拜堂成亲那日起，我就断了那份心，三人之说的黑名，我绝不背！”
　　他回头，她已经躺回床上，并放下帐幔，挡住他的视线。
　　黑漆的紫檀雕花拔步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华贵的光泽，大红的帐帽还在微微动晃，如似在笑他的幼稚般，轻缓轻缓，飘荡飘荡……
　　他终于回身，脱了衣袍，撩开帐帽，重新上了床。
　　千瑶没看他，也不出声，只背过身，往里靠了靠。
　　他躺下后，迟疑了一会才将手放到她肩上去，想让她转过身来，千瑶甩了甩肩膀，依旧背着他道了一句：“你不是要去前院睡吗，还回来做什么！”
　　“那边那么冷，哪有娘子这里好。”蒋星凡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句。
　　“我这有什么好，人又多又挤的，没得犯你给挤下去了！”千瑶冷哼一声，依旧没有转过身。
　　“是我说错话了，娘子宽宏大量，别跟我这粗人计较，别生气了啊，乖，到我怀里来。”他笑着靠近她，一遍一遍地轻抚她的肩膀。
　　“你滚一边去，我气没消！”她恨恨地甩了甩肩膀，却怎么都甩不并他的手。
　　“那娘子打我几下消消气，我绝不躲。”他笑着轻哄，手再不敢胡来，只安分地在她肩膀上的方寸之地来回移动。
　　千瑶却再不说括，就在蒋星凡以为她已经没事了的时候，不想她忽然就道出一句来：“蒋星星凡，你不能招我想得那么贱。”
　　那声音，极平静，极平缓，不含一丝怒气，却听得他心中一紧。
　　他轻抚的手停下，然后抓住她的肩膀，硬是将她转了过来，即见她脸的一侧濡湿一片。她刚要转头擦掉，就被他捧住脸，并扶着她坐了起来，千瑶再不依他，两手乱舞地往他身上拍。
　　“你这个混蛋混蛋，怎么可以那么说我，怎么可以那么说我，你放开！”她说着，拍着，打着，最后累了，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待她打够后，他才将她重重地揽到怀里，轻轻道了一句。
　　那一晚，她依旧是背着他，不让他碰，他却执意从后面搂着她睡。只是那一晚两人都没睡好，各怀心事，一夜到天明。
　　翌日一早起来后，四目相对，双方皆是一时无言。
　　“时间还早，你再躺躺，总归府里也没什么事。”蒋星凡先开口，说着就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千瑶别开脸没说话。蒋星凡也不介意，手在她脸上抚了抚，就接着道：“我这几日有些忙，待过了这段时间再好好陪你，府里的事你也不需事事亲为，多找几个管事妈妈拾你分担一下，也不用费心想着给我省银子，府里这点开销还拖不垮我。”
　　知道她这会指定不会理他的，故他说完也不等她应声就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见她这次没躲，面上即露出惬意的笑，完后便自己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出去了。
　　“奶奶，您这是真的要出去？”见千瑶已让人备车去了，常嬷嬷即跟进来问了一句。
　　“嗯，嬷嬷一会也随我出去一趟。”千瑶换好衣服，让丫鬟们都出去后，就走到穿衣镜前看了看，然后抬手在小腹那抚了抚，他的孩子。
　　“奶奶，还是我出去请大夫进来吧。”常嬷嬷不死心地劝着。
　　千瑶没说话，只是侧身看着镜子，视线停留在小腹那。
　　不多时，外头的丫鬟便进来道车已经备好了，千瑶从镜子里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朝常嬷嬷道：“嬷嬷再去叫两个小丫鬟跟着，就去李记酥饼斋那附近的医馆，一会让丫鬟下车去买点心，要现做的那种，嬷嬷再带我进去找大夫，一会功夫就出来了。”
　　“奶奶如何这般遮遮掩掩的，就算不是，九爷也不可能会责怪奶奶。”常嬷嬷既是不解，又是无奈地道了一句。
　　千瑶微怔，经过昨晚那一事，她对这怀孕的感觉更是复杂，如今自己都理不清，故更不想在还不知是不是的情况下让他知道。
　　到底是出了府，那一路上倒也顺利，她挑的地方离蒋府不算远也不算近，约两刻钟的车程。
　　车停下后，常嬷嬷依照着千瑶的话吩咐了那两小丫鬟，待她们进了那酥饼斋后，才小心扶着千瑶下了车，往医馆走去。里头的大夫，昨日就已经说好了，故一进去，就让一药童领进一隔间内。瞧病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夫，千瑶有些惴惴不安的坐下，然后再大夫的示意下慢慢伸出手腕。
　　“恭喜夫人，是喜脉。”那大夫松开两指，即点了点头，笑着道贺一声。
　　听到这话，千瑶也分不清那心里的石头到底是落下了，还是提起来了。倒是一旁的常嬷嬷欢喜地紧，立即拉着大夫问这问那，一会问多长时间了，一会胎稳不稳，一会问是男是女，简直比她自个当年怀上的时候还要兴奋。
　　“我说我瞧着像，果真是对的。”常嬷嬷扶着千瑶上车后，脸都笑开了花，“得赶紧回去告诉老夫人这好消息，老夫人指不定怎么开心呢！”
　　“不是说怀孕都害喜得厉害吗，我怎么没大感觉，就昨儿吐了那两下。”似被常嬷嬷这开心的样感染了，千瑶慢慢也舒展了容颜，然后就有些愣愣地说道。
　　“也有不害喜的，而且那大夫不也说了，奶奶的身体底子好……”
　　正说着，那两丫鬟就已经买好点心回来了，千瑶便让常嬷嬷先停下，回去再说。常嬷嬷也觉得在外头一个劲道这个确实不妥，这才住了嘴。
　　只是当千瑶她们离开医馆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注意蒋府那辆马车很长时间了。
　　瞧着那辆马车远去后，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才悄悄走进医馆里，叫住个药童，随便骗了个借口，打听了刚刚那位夫人过来瞧的是什么病。
　　而蒋府这边，千瑶回来后，却又是一番变化。

　　第四十七章 开 心

　　“这是真的！”齐氏听了常嬷嬷的话，激动得手里的茶水差点溢了出来，冯妈忙接过她手里的茶盏笑道：“恭喜老夫人，这可是件大喜事啊！”
　　“我说呢，我说呢，那孩子最近瘦了许些，瞧着也不比以前有精神了。”齐氏激动地点了点头，完后又道，“两个多月，这么说，她去京州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子，这孩子，早知道我就不让她动身了。这么远的路，还来回折腾的，幸得这一趟都平平安安，没什么闪失，要不然如何是好。”
　　“九姐姐是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如今就等着抱金孙喽。”已经很长时间没瞧见齐氏这么开心了，冯妈妈不由就念了句阿弥陀佛，直道九奶奶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她眼下可是在翼园里歇着？”齐氏问了常嬷嬷一句，然后也不等常嬷嬷回话，就又转头对冯妈道，“我得过去看看，这孩子平日里就爱逞强，可别这时候了还想着在园子里到处查看。万一磕着碰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千瑶刚吃完午饭，因觉得胃里有些撑，正在屋里微踱着小步的时候，就听说老夫人过来了。她愣了愣，便迎出去，遂见齐氏穿着石青潞稠一斗珠的羊皮褂子，围着鸦青灰鼠皮抹额，系着宝蓝底富贵团花羽毛缎披风，扶着冯妈的手，领着五六个手里捧着各色匣子的丫鬟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出来做什么，小心吹着风了，快些回屋里躺着！”齐氏一瞧千瑶从里头出来，忙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进了屋子。
　　“娘怎么过来了，这些是什么。”千瑶笑着扶住齐氏的手，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那几个丫鬟手里的东西。
　　“都是给你补身子的，快，快坐下。”齐氏同她一块进了里屋，上了炕，便让那些丫鬟将东西交给常媚媚，然后又上下打量了千瑶几眼。见千瑶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她略放了心，就拉起千瑶的手轻拍着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自个跑出去看大夫，让人请进来瞧不好，现在身体还有没有哪不适应的？今儿吐了几次？中午都吃了什么？”
　　“其实就昨儿吐了两次，一直就没什么感觉。”千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大致说了今日的食谱，虽说她没怎么害喜，但胃口却还是不怎么好，稍多吃两口胃里就顶得慌。
　　齐氏又问了一旁的春喜，知道她吃得不多，便轻责道：“怎么才吃那么一点，你如今可是双身子，不养好了，孩子怎么办。”
　　“总没什么胃口。”千瑶低声道了一句，心里也有些担心，“要是勉强吃了，胃里就难受得慌，可是也不想吐，别人怀孕，也像我这样吗？”
　　“没事没事。”瞧她面上带着几分惴惴的，齐氏即安抚道，“就是胃口不好而已，你想想，想吃什么，以后让厨房专门给你做去，若没有的就让人去外头买，这儿什么都不缺。”
　　婆媳两正在屋里说着话儿的时候，点春院那也收到了这消息。正巧梅氏这会正同安姐儿用午饭，听完这话后，她慢慢就放了筷子，安姐儿即看了她母亲一眼。
　　“还真快，这就有身子了。”梅氏撇着嘴笑了笑。
　　“娘要过去看看吗？”安姐儿也跟着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问了一句，蒋星凡给她请来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且那先生的妻子也随其丈夫一同过来。故平日里安姐儿除了学琴棋书画外，也一并跟着那先生的夫人学着大家闰秀的言行举止，她原就是个心思敏捷的，这时日虽不长，但已慢慢脱了之前那轻狂的作态。
　　“自然是要去看的，正巧你表姨的事也要同她说说。”梅氏一笑，然后看了安姐儿一眼，又道，“前几日那女人是不是又去你那探头探脑了？”
　　“是往那走了一趟。”安姐儿点了点头，然后疑惑地问道， “娘，她为什么老过去那边？”
　　“谁知道，没淮是瞧上赵先生了也说不定。你可记着，以后万一在园子里遇上她也别搭理，要是将你的名声带坏了可不得了，再说她又是映霞阁那边的人，都是一肚子坏水的东西。”梅氏说着就哼了一声，一脸鄙夷的表情。
　　“赵先生都过五十的人了呢，师母也陪在身边。”安姐儿微咋舌，心里明显是不相信她娘这话。
　　“你懂什么，我说的你心里都得记着。”梅氏有些动气了，“你道咱孤儿寡母的在这府里日子好过，可恨你爹死得早，偏他生前一分银子也没留下。如今这蒋府，那田庄什么的整个归了你九叔，因你不是哥儿，所以就算是以后也不能分家。眼下咱娘俩是既没钱又没人，若不是我厚着脸跟你九叔说，你如今能跟着先生学得那些东西。咱娘俩自个的事都没顾得过来，你还想着搭理那外头的女人做什么，谁知她们心里都算计着什么！”
　　“娘，我没搭理她啊，我就是随口说说，您别生气，我我不问就是了。”瞧着梅氏生气了，安姐儿忙垂下脸。
　　梅氏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越来越出落的闺女，然后就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心里晓得轻重就好，安姐儿啊，这世上，就娘不会害你，别的人都不可轻易相信，知道么！”
　　安姐儿点子点头，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九叔呢？”
　　“九叔。”梅氏笑了笑，“你九叔如今不是就要有自个的孩子了么。”
　　安姐儿的神色顿时黯了下去，沉默了一会才张口道：“娘，那九叔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看咱这边了？”
　　“不会的。”梅氏却笑了笑，然后又看着安姐儿补充一句：“不过你要清楚，你九叔以后还会有更多自已的孩子，但娘却只有你一个，这世上也只有娘一人命跟你相依为命。”
　　差不多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齐氏瞧着该让儿媳好好休息了，正打算起身，正巧这会就听外头的丫鬟说九爷回来了。千瑶微有些诧异，看了齐氏一眼，完后便起身迎出去，只是刚走到外间，就见蒋星凡满脸笑地大步走来，完后竟就当着满屋丫鬟的面，忽的将她抱了起来转了个圈哈哈大笑。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千瑶大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怎么也料不到这人竟肆无忌惮到这般地步！
　　“幸得我今儿有事回来，这好事为何没着人告诉我一声！”蒋星凡笑完后，依旧旁若无人地抱着她，并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屋走去。
　　外头的丫鬟从刚刚那一幕回过神，面面相觑了一下，完后皆掩嘴偷笑，今儿大家定是有赏了。
　　千瑶顿时慌了神，齐氏还在里头呢，她忙两手拍着他道：“快放我下来……”
　　“哟，你这孩子，这孩子，还不快放你媳妇下来，怎么这般不知轻重，瞧瞧都吓到她了，快放下来！”刚听到外头那声爽朗畅快的大笑，齐氏在里头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却不想下一刻即看到自个儿子竟打横地抱着儿媳大步走进来，她唬了一跳，忙就起身说道。
　　千瑶只觉自己没脸见人了，羞得满脸通红，不敢看齐氏，只得恨恨地瞪了蒋星凡一眼。
　　蒋星凡一愣，不料齐氏也在，这才将千瑶小心放了下去，完后嘿嘿乐着：“娘也过来了，用了午饭没？”
　　“还不快扶你媳妇坐下，她如今都有身子了，哪还受得了你这般一惊一乍的。”瞧着自个这向来不受拘束的儿子，齐氏想说他两句来着，却见他那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便吩咐了一句。
　　千瑶坐下后，齐氏略交代了几句，便领着冯妈走了，把空间留给这小两口单独相处。千瑶原是要起身送的，却让蒋星凡和齐氏同时制止了。
　　蒋星凡送齐氏出去后再回来，就见千瑶已下了炕，正立在那张黑漆花梨木的束腰圆桌前清点着几个木匣子里的东西。她今日穿了件冷蓝镶边的贴身小袄，身段依旧窈窕，一点都看不出有孕的样子，然蒋星凡一想她肚子里已怀了自个骨肉，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娘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蒋星凡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笑着问道。
　　千瑶停下手里的动作，迟疑了一会，慢慢盖上齐氏送来的那几个木匣子，然后微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咱们是前天才回府。”蒋星凡想了想，便道，“是昨儿知道的？”
　　千瑶沉默了一会，才道：“昨儿只是怀疑，也不敢确定。”
　　“所以你昨晚才拒绝我？”蒋星凡将她转过来，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然后也不等千瑶点头，又接着道，“既然如此，昨儿怎么不跟我说，万一我真做了什么事，如何是好！”
　　千瑶瞟了他一眼道：“我原本都要跟你说了，谁知你竟说出那些混帐话来，我还怎么说！”
　　“倔丫头。”蒋星凡笑着一叹，完后就一弯腰，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搂着她的腰，竟又将她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真是，快放我下去！”千瑶吃一惊，忙扶住他的肩膀低喝道。
　　他却将脸埋在她胸口，唇贴着她心跳的地方，叹息着问道：“娘子开心吗？”
　　千瑶怔了怔，蒋星凡也不催，在她胸口紧紧贴了好一会才抬起脸，看着她的双眼里满是温柔：“开心吗？告诉我。”
　　千瑶垂下眼，对上那双眼睛，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如果对前文中金氏为何就是不相信千瑶是她女儿，觉得我那个特节是BUG的童鞋，可以去看看书评区里的一个顶置贴：故事设定满新颖的，不过安排的实在太太太牵强了……
　　那个帖子差不多代表了那段时间读者的所有质疑，俺那会之所以一直没有回应，是不想剧透。后来本想在第一卷结束后做个总结交流的，但是因犯懒，就搁下了。直到昨天，俺才借着那个帖子回应了那些质疑。

　　第四十八章 孩子像谁好？

　　“你怎么还不出去？”瞧他用完午饭后，还在屋里慢悠悠地喝茶，千瑶便问了一句。
　　“娘子这是在赶我走呐。”蒋星凡放下茶盏，惬意地道了一句，且他说话时，嘴角一直在往上扬。
　　“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刚刚闰年还来我过你一次。”千瑶看了他一眠却见他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瞅着自己，那眼种，总透着股那种味道。千瑶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衣缘上的花纹，他以前可没这般过，可见嬷嬷和娘说的都没错，有了孩子后确实不一样。只是垂下眼后，却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终有些吃不消，便起身走到妆台前理了理发髻道，“这才两个多月呢，你不用挂心，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蒋星凡也知是该出去了，最近事情正是要紧的时候，只是瞧着自个妻子的背影，他又有些不舍，叹了一声，终还是站了起来。
　　“对了，昨儿我说的那事，你……”干瑶这时忽然转过头问了一句，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蒋星凡微一怔，后即明白她问的什么，便道：“我一早就让人去查了，放心，最迟明儿天黑前就得信。”
　　千瑶皱了皱眉，面色微沉：“若真是他，你要怎么处理？”
　　当时出那件事时，她是恨不能亲手将他干刀万剐了，如今虽没那么深的恨意了，却也不想就此算了。
　　“这是男人的事，娘子别为这费心，事情了后我会知会你一声的，好好照顾自个的身子。”他说着就两手搭在她肩膀上，仔细端详着她。
　　“什么男人的事。”千瑶微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蒋星凡一笑，完后正色道：“当日我顶多算是见义勇为，如今嘛，却是我自个的问题了，有人不知死活凯舰我娘子，这可不是我的事！”
　　千瑶一怔，蒋星凡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别多想，出不了什么事。我该出去了，你注意多休息，我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只是千瑶才送蒋星凡出外间，外头的丫鬟就进来道七奶奶过来了。
　　才说着，就见那门帘被掀起，穿着青莲折枝花卉褙子，雪青杭绸马面裙，梳着反绾髻，戴着点翠凤头步摇的梅氏携着粉雕玉琢的安姐儿笑呵呵地走进来，且她们后面还跟着位身姿袅娜的女子，虽一路进来都垂着脸，却还是能瞧得出那女子容貌清绝，与人不同。
　　“我刚一听说弟妹有喜了，就打算过来道声喜的，却正巧那会我表妹过来了，便耽搁了些时候。”梅氏进来后，先道了一句，完后一边将跟在她后面的那女子拉上前来，一边转向蒋星凡笑道：“连九叔都迸回来了，真是恭喜九叔了，这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好事啊。”
　　蒋星凡点了点头，眼光扫了那女子一眼，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就看了看安姐儿，问了句今儿怎么没去文曲斋。
　　“先生说下午审事，放了半日的假。”安姐儿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接着又朝千瑶这甜甜地贺了一声喜。
　　“嫂子客气了。”千瑶笑了笑，就让丫鬟茶果来，然后又对蒋星凡道，“我同七嫂坐一会，你先去吧。”
　　蒋星凡略一颔首，就出去了。梅氏瞧着那门帘放下后，才拉着那女子对千瑶道：“今儿赶巧，我便带着她一块过来了，弟妹别见怪。这是我一远房表妹，姓柳，小名思思，可怜她命不好，一年前她母亲过世了，她也没个兄弟姐妹，加上她父亲又是个带跑外头的，少有着家的时候，于是放心不下她，便托我接她过来照看些时日。”
　　柳思思上前朝千瑶行了一礼，微抬起脸轻轻说了句：“九奶奶万福。”
　　千瑶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但见这女子虽是荆钗布裙，却是难掩绝色，且那身段，娉娉袅袅，光往那一站，就自有三分动人。只是再看第二眼，不知为何，莫名地就觉得这女子怎么瞧着有些眼熟。然不及细想，梅氏又接着道：“她这段时间就住我那院里，平日里的开销皆由我出，不占公中的份，今儿就是带过来让弟妹认个脸熟。再者也跟弟妹说一声，眼见就是三月开春了，按例也到了该办三月桃花宴的时节。只是却赶巧弟妹有了身子，若是又要理府里的杂事，又要准备桃花宴事宜，怕是会累着。不如今年就由我来准备春宴的事，一来是为弟妹分担分担，二来我也想趁着春宴，让思思多认识几位夫人，也好给她看看路，说来半年前她就已经及笄了呢，偏是因她母亲的事，耽搁了。”
　　难得梅八把话说得这般明白，一点便宜都不占，还句句合情合理，千瑶先请柳思思坐，完后道：“七嫂既有这心，我哪能不答应的，只是老夫人最近精神不太好，怕是受不得吵杂。”
　　梅氏一听这话，以为千瑶是要回绝，正打算再说，不想千瑶又接着道“不过既然都是往年的惯例了，这该办还是办，只是别太铺张了，浪费不算，主要是累人。到底客人上门了，老夫人总得出来见一见，聊一聊的，一天下来，不知是多费神的事。”
　　梅氏忙笑着道：“弟妹说的是，我原也是这般想的，那经费就用往年的一半便成，就请平日里同咱府里常走动的那几位夫人，这样人少也容易准备。”
　　没上赶的占便宜，而是主动减半，这让千瑶有些奇了，便又看了那柳思思一眼。此时柳思思就坐在安姐儿方手边，两人离得很近，这般一瞅，千瑶猛的就悟过来，刚刚为何觉得她眼熟了。这姑娘的相貌，竟跟安姐儿有些相似！这两人坐在一块，瞧着就像是两姐妹似的！
　　梅氏顺着千瑶的眼光看了一艰，便笑道：“怪道是一家人，弟妹也觉得她们两个长得还有点像不是，我先前见到时也吓了一跳呢，不过这样反倒是又亲了几分。”
　　千瑶笑道：“还真是，我刚刚一瞅就觉得眼熟来着。”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打量着柳思思，不过对方好像不太习惯被人这般看着，一时有些拘谨地两手交握在一块。千瑶的目光便移到她手上，只见那双手肤若凝脂，玉指如葱，嫩得跟她身上的粗衣布裙一点都不搭。是不是养尊处优，就看一双手，容貌是天定的，但能将一双手养得这般水灵，家里怎么也不会是这般落魄才对。
　　“那么桃花宴的事，就这么定了？”梅氏赶紧地就加了一句。
　　千瑶收起心里的疑感，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七嫂了，然后就往旁交代了一声，让人一会去账房领银子。
　　梅氏心满意足地走了，干瑶回了里屋，叫来常嬷嬷问道：“嬷嬷刚刚瞧见没，那个叫思思的，同安姐儿长得可真像！”
　　“可不是。”常嬷嬷一脸八卦的点了点头，完后又道，“不过也不知七奶奶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远房表亲，还接进府里，供吃供喝的，且花的都是她自个的银子。奶奶，这事可是有些不对头呢。”
　　“我瞅着也是有些不对劲，那姑娘身上穿的不显好，说明家中贫寒，可刚刚瞧她那双手，就跟天天搁在牛乳里泡过一般。不过巧就巧在她跟安姐儿竟有几分相似，倒是让人不解了。”千瑶说着就往橱上一靠，按着道，“嬷嬷去打听一下那姑娘到底从哪来的，别是从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弄进来，这府里就一个男人，我如个又怀了身孕，哼！”
　　“奶奶放心，我晓得，我这就打听去。”常嬷嬷会意地点了点头，只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奶奶刚刚为何答应让七奶奶准备桃花宴，如此不是让那姑娘多露了脸，那小模样，可真是个勾人的。”
　　“我拦得了里头，拦不了外头，总归是要来的事，倒不如就放开了看，到时也好做打算。”千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接着道，“再说我对桃花宴的事也不熟悉，如今精力也不济，且往年也都是七嫂准备的，交给她也妥当，我还能在一旁学着，如此到来年就容易了。”
　　晚土，两人躺在床上后，干瑶同蒋星凡说了思思的事，蒋星凡一边扶模着她的肚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嗯，桃花宴的事你交给七嫂就对了，还有府里的事，若是理不过来，让娘先帮着一阵也无碍。”
　　“我是说思思跟安姐儿长得像呢，你今儿可注意到没？”千瑶不满地推了椎他的手。
　　蒋星凡将她往怀里一搂，笑道：“像不像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别人的事你那么上心做什么，还不如想想咱们的孩子是男是女，会长得像谁？”
　　提到这个，千瑶倒是顿了顿，完后便道：“男的，我希望是男的。”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就在她额上亲了亲道：“别有负担，我没那么古板，闺女我更喜欢，长得跟你一样漂亮，多好！”
　　“不好，孩子不要像我。”千瑶有些茫然地道，“像你就行。” 然说出这括，她心里却有种道不出的难受，沉默了一会，她忽然转过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道：“我要个男孩，只像你就好。”
　　蒋星凡微接，随即就搂住她，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肩背哄道： “好，好，那咱就生个男孩。”


　　第四十九章 快刀斩乱麻

　　初春的清晨，清风微拂，凉意习习，柳州城西，一条连兔子都没有的窄小胡同内，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跟个怀里抱着酒壶的酒鬼，窝在那间破黑瓦房内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你这事可行不？”酒鬼打了个酒嗝，睁着一双红肿的眼道， “我怎的，听得那么不靠谱。”
　　“怎么不可行，你不是说你认识他们家的七奶奶吗。”络腮胡压低声音道。
　　“那是我老娘认识，我老娘都死了，我可没，没跟人家说过话。”
　　酒鬼又打了个酒嗝，接着道，“再说那些人家里的娘们，眼晴都长到头顶上，我这去了，估计还没见着人，就被给打出来了！”
　　“你不是说你娘以前跟你说话他们家的事吗，这会你过去偷偷把话一放，还怕她不出来见你！”络腮胡说着，瞧哪酒鬼还是犹犹豫豫的样，便又加把劲道，“你不想要银子了，你想想那大富大贵的人家，最是要脸要皮，几百两的封口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到时你甭管什么样的女人娶不来，连带着服侍的丫鬟都有了，也不用再住这破地儿。”
　　“你，你当人家是那么好糊弄的。”酒鬼说着就使劲倒了倒酒壶，发现一滴都没了，便有些烦躁地道，“要这么容易，我早过去说了。你可别以为那蒋府是普通人家，那，那蒋九爷可是个狠手，你要不怕死你尽管去，我，我不管。”
　　“你那事是不是真的我不请楚，不过昨儿我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儿，嘿嘿，我也都打听好了，巧的是那时间也差不多，真真假假一说，谁都辨不请。总归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捞上一笔，我再换个地方，到时谁还知道老子是谁。”络腮胡嘿嘿说着，却见那酒鬼还一脸爱搭不理的样，他便骂了一声，“你就在这窝囊一辈子吧，别以后我发了，你才知道后悔。”
　　酒鬼却忽然道：“你我，也算投缘，那，那边还有只鸡腿，这次你吃了再去吧，记得，吃完，出了这门，你就不再认识我了。”
　　络腮胡不屑道：“去去去，我还缺你这点肉，原还当你是个有种的，没想连这点儿胆都没有，天生就是个穷命。”
　　“怕是你不吃，这辈子都没得吃了。”酒鬼也不生气，说着就嘿嘿笑了起来。
　　络腮胡不由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我说你是外地来的，不清楚这边地深浅，那蒋家的门可是你能敲得起的，还妄想勒索，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酒鬼说着就抹了抹脸，接着道，“别到时被人扒皮抽筋扔到海里，你后悔都来不及。”
　　络腮胡被他说得脊背有些发凉，只是瞧着酒鬼那醉熏熏的样，再想他平日里总是那般胆小怕事又窝囊，心里以为他是在吓唬自己，骂了一句晦气，就拉开门出去了。
　　只是从酒鬼那出去后，络腮胡又有些后悔，眼下他确实不认识那蒋府里的人，若是就这么上门的话，多少是有些不太妥当，见不到正主的话，这事就不好说，起码需要个引路的。不过酒鬼刚刚说的也有些道理，他还是先留一手，以防万一。
　　正想着，忽然就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位大哥请留步。”
　　络腮胡下意识地转过头，即见一位容貌请丽的素衣妇人，手挎着个篮子跟在他后面，他怔了怔，便舔了舔唇问道：“小娘子在叫我？”
　　素娘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然后才道“我是乔妈妈以前待过的那户人家的闺女，刚刚想去瞧瞧李家大哥的，不巧就听到你们的话。”
　　络腮胡一时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只嘿嘿笑着上下打量她，素娘接着就又道了一句：“我如今同那蒋府有许些交情，还能随便在那府里进出。”
　　络腮胡慢慢收起笑，机警地看了她一眼，没表态。
　　“我姐姐同那蒋家九爷原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我姐姐却死得不明不白。”素娘轻轻道了一句，完后就将盖着篮子上的棉布掀开一角笑道，“我这有刚做好的绿豆饼，如今天还早，这位大哥想是还没吃过早饭吧，不妨去那边茶坊坐一坐，叫一壶热茶，再尝尝我的手艺。”
　　差不多日头整个都升上去后，街道慢慢热闹起来，两人说完话后，素娘瞧着时候不早了，便同络腮胡约定了几句，然后才起身离开了那茶坊。络腮胡悄悄跟了素娘一段路，完后又去找几家老字号的店铺打听了一遍，终得知那妇人说的果真不假，那蒋九爷之前确实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出了事，具体什么，大家伙却都说不请。别的他管不着，只要素娘说的那些是真的便行，络腮胡得意地笑，心里直道自己看来真是要走运了，这才想睡觉呢，就有人给送了枕头过来。
　　只是他却不料素娘才进蒋府设一会，又偷偷从侧门出来了，然后直奔四方馆去。
　　蒋星凡派出去的人差不多是跟素娘同一时间将小丁的消息送到。
　　于是就在小丁将刚刚同素娘说好的事情办完后，猫在意酒馆里坐着白日梦的时候，忽然就被几个不知来头的人给拖走了，从此再不见踪影。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出去办事的人回来在耳边说事情已办妥后，蒋星凡这才问了素娘一句。
　　“我原也不知，不过是今儿去乔妈妈家看看，正巧在门外听见他和李大哥的谈话。只是我当时听得不太请，心里也不好断定，便跟在他后面，将他骗到茶坊里套了几句。这才晓得事情干系大，便忙着过来告诉大哥，倒是没想大哥原来也在寻他呢，还是我多事了，想来大哥也不需我帮忙。”素娘说着就垂下脸，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终还是闭上嘴尴尬地一笑，原是想让他承她的情的，不料竟迟了一步。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蒋星凡面色微沉。
　　“除了姐姐的事外，就说嫂子的一些事……”素娘悄悄看了蒋星凡一眠马上改口道，“我知道关于嫂子的事，那人准是胡编乱造，满口脏水，不可信，所以才赶紧过来通知大哥。”
　　蒋星凡看了她良久，才沉声交代了一句：“这事今儿已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别让我为难。”
　　素娘心中一凛，她很少看到蒋星凡这么严肃的时候，怔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我自然明白，大哥放心，就是以后见着嫂子了，我也一句都不会提的。”
　　蒋星凡微点了点头：“我要忙了，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素娘又是一楞，只是瞧着蒋星凡已经转身，要往馆后走去，她忙又叫住他，并上前两步道：“除去这事外，难道大哥就不给我个交代吗？姐姐的灵牌还在家里孤零零的摆着呢！”
　　蒋星凡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句：“交代？”
　　“大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素娘有些紧张地握起手心。却这时，忽的一个伙计从外头进来，附在蒋星凡耳边轻轻道了一句：“北边有信来，京州也有人过来了。”
　　蒋星凡瞳孔一缩，先朝那伙计打了个眼色，完后才对素娘道：“以前的事情非你想的那般，总共也过去了，你好好顾着自己的生活吧。”他说就转身往里去了，素娘欲要追，却马上被两名伙计给拦住，并请了她出去。
　　从四方馆那出来后，素娘心有不甘，心道既然如此，那她就非要问清楚不可，于是便又往胡同那的黑瓦房走去。只是不想走到那的时候，那门只是虚掩着，可屋里已经没人了，她心头一惊，忙去那酒鬼常去的几个地方打听，却都没看到人影。
　　才这一会功夫就，就……这都是谁做的？那酒鬼眼下是死是活？
　　素娘想起刚刚蒋星凡那脸上的表情，只觉心头一阵阵发凉，从来只见他面带微笑的模样，就是偶尔动怒了，也不过是略略皱一皱眉头罢了，如个却为这事……
　　就为那个女人吗？那她姐姐呢！
　　桃花宴定在三月初六，因没剩下几天了，梅氏跟千瑶说后的第二日就开始着手准备。摆宴的地方与往年一样，选在园子西面的桃花亭里，那亭子不仅大，且还是上下两层，端得是气派华美，富贵非常。
　　且亭子周围的桃花似锦，每到赏花时节，站在那亭上往下一看，其景美不胜收。
　　当日蒋星凡回府后就给千瑶吃了定心丸，道小丁那事已经解决，以后无需再为此忧心了。
　　“你，如何处理了？”干瑶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处理，他是逃奴，又犯有盗窃罪，自然是交给官府处置了，这可是重罪那。 ”蒋星凡呵呵一笑，完后就将手放在她小腹上道，“今儿觉得怎祥？胃口好不好？孩子没有折腾你？”
　　“跟以前一样。”干瑶漫不轻心地道了一句，然后瞅了他一眼，他说得那般轻松，不知为何，倒让她心里有些没底了。瞧着她这眼神，他叹了口气，就搂着她道：“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让你有个心里准备。”
　　“什么？”千瑶一时有些紧张起来。
　　蒋星凡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然后才缓缓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小子可能之前在外头说了些对你不好的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准以后会传到你耳里，你别在意，只是若是真有敢胡说的，到时你也无需客气。”

　　第五十章 黄 雀

　　明儿就是三月初六了，这日午后，梅氏笑眯眯地来找千瑶说后天桃花宴的准备事宜，顺便再道点别的事。当时千瑶正好刚起，神情还有些倦懒，精神也是恹恹的，瞧着梅氏过来后，让她先坐一会。然后自个在丫鬟的服侍下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件桃红撒花风毛窄裉袄，粉蓝绣花绫裙，又挑了支缠丝镶钻金簪戴在发上，完后才走到梅氏身边道： “这几日精神不足，多睡了会，让七嫂久等了。”
　　“弟妹的身子要紧，眼下这怀着可是蒋家的骨血呢，我等会算什么。”梅氏笑了一句，特意加重蒋家的骨血这几个字。
　　千瑶即听出她那阴阳怪气的味道，便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边接过丫鬟捧上的茶盏，一边淡淡问道：“七嫂是过来说桃花宴的事？”
　　梅氏刚道了声是，眼睛就被千瑶发上那支镶钻金簪给晃了一下，她便又上下打量了千瑶一眼，才笑呵呵地道，“弟妹这般容貌，以前指定有许多人惦记着吧。？”
　　千瑶一愣，随即磕地就放下手里的茶盏，皱起眉头沉声道：“七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生气什么，我也是今儿早上出去了一趟，听外头的人说的，知道你被那些个坏心眼的人泼了脏水，这才忙着赶来告诉你，免得你日后心里没个提防。”梅氏忙低声说了一句，完后就朝这候在屋里的丫鬟道， “你们都出去吧，我跟你们奶奶说会话。”
　　春喜几位先往千瑶这看了一眼，见千瑶点了头，她们才轻轻退了出去。
　　而千瑶这会已差不多猜到梅氏要说什么了，她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嫂子都听到什么了？”
　　梅氏佯装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又叹了一声，似为难了好一会，才道：“算了，还是别说了，免得让你糟心，你这还怀着身子呢，万一……”
　　千瑶一声冷笑：“七嫂何必这么瞻前硕后，今儿过来不就是想告诉我，有人说我在京州时的事么。这事几日前我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外头具体都传了些什么，正好七嫂今儿同我说说，七嫂放心，甭管说成什么样，几句话还吓不倒我。”
　　“你早已经知道！”这会轮到梅氏诧异了，“你怎么知道的？”
　　千瑶瞥了梅氏一眼，手拈抚摸着拿茶盏上的青花纹路，然后才意有所指地道了一句：“我虽没出去，但退之可在外头呢，什么事能瞒得过他，是他让我别管，说他会处理的。”
　　梅氏又是一愣，怎么也不料蒋星凡会那么大方，竟能吞下这口气，甭管真假，那可是绿油油的一顶大帽子呢。莫不是瞎说唬她的吧，梅氏想着便狐疑地看了摇一眼，只是这么也看不出她是不是撒了谎。
　　千瑶这会倒是冷静下来，笑了一笑，就抬起眼道：“说来七嫂是在哪听到这事？”
　　“哦，就是在杨府，我今儿出去买点东西，顺便将请帖给杨夫人送去，不想就从她嘴里听了这事。”梅氏有些尴尬，又有些幸灾乐祸地干笑一声，接着道，“听说是几日前，有人给杨家送了封匿名信，那信里说……”梅氏说到这，故意停了下来，看了千瑶一眼，却见千瑶面色不变，她偷偷撇了撇嘴，才接着道：“那信里隐约提到，弟妹之前在京州那，已经失了清白，如今这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九爷的。”
　　饶是再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千瑶脸色也变了一变，随即眼睛就似要喷出火来。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即立起眉毛怒瞪梅氏，厉声道：“哪封信何在，可是还在杨夫人手里，这等污蔑人的事，我倒要看看是谁的笔迹，非把他的手给剁了不可！”
　　“信杨夫人早烧了，她原也不敢张扬的，不过是今儿我过去时，悄悄跟我说了，让我注意咱府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我才知道的。”梅氏被千瑶这似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幸灾乐祸了，到底这里也干系到她自己，于是便忙着安抚了一句，完后又接着道，“我如何不知这是污蔑，所以才过来悄悄跟弟妹说，好让弟妹有个心里准备。要说那寄信的人嘛，听杨夫人说，那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一般。”
　　千瑶恨得握紧手心，指甲几乎要陷到肉里。梅氏仔细看了她一眼，又接着道：“我不知弟妹之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不过有个人，我提醒弟妹以后多注意着点，我怀疑这事啊，跟她也脱不开关系。”
　　“谁？”千瑶顿时抬眼。
　　“素娘。”梅氏轻轻吐出那个名字，心里也是暗暗带着几分恨意 “她？”千瑶微一愣，“如何是她？”
　　“不瞒弟妹，其实那信里，也提到了我跟七爷以前的许些和事。我慢慢一琢磨，以前我跟七爷的那些事儿，如今晓得的，除了咱府里的人外，也就剩下她了。说到这，我还要提点弟妹一句，那素娘，自小就一颗芳心许了九爷。那会我早看出来了，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因此还暗着挤兑了她几次，想必是被她记恨上了。还有，她可是在京州待过好些年的，自个男人刚一没，马上就急巴巴地跑了回来，且还恬不知耻的跑到咱府里。她这般可不都是为了接近九爷，偏九爷对弟妹是一住情深，且如今弟妹又有了身孕，她估计是气不过了，于是便用这等阴险的手段加害你我。”
　　梅氏出了翼园后，悄悄舒口气，面上露出个得意的笑来，心道素娘啊素娘，好好的阳光道你不走，非要来惹我，那咱就看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我梅采薇也不是好惹的。
　　梅氏出去后，千瑶在屋里有些坐立难妥，咬着牙想了一会，便叫了常嬷嬷进来，让她找个人去四方馆看看，瞧瞧九爷这会子忙不忙，若是不忙的话，就让他回来一趟。
　　然千瑶并不知道，其实蒋星凡前几日就已经拦截了另外三封那样的信，都是送往柳州各大望族府里的。只是终还是漏掉了杨家那封，再因杨夫人没敢声张，加上小丁当时故意没说杨家，于是他才知道得迟了，最后从小丁嘴里得知的时候，梅氏已经听说了。
　　这口一开，若不赶紧想办法好好制住的话，用不了多久，定会传得众人皆知，到时再想控制，就难了。且这种说人长短的事，不会有人追究真假，大家只会越传越离谱。
　　蒋星凡因不想千瑶为这事烦心，故之前一直没跟她说，只是却不料最终还是被她知道了。
　　千瑶派出去的小厮到四方馆的时候，得知蒋星凡刚出去，那小厮又问九爷去的哪，他也好回去跟九奶奶说。可馆内的人也不知，只道九爷是匆匆忙忙走的，应该是有什么重要事。
　　小厮回府后，千瑶只得打起精神，一边忙着府里的事一边耐心等着蒋星凡回来。
　　月亮斜挂枝头时，柳州城那座靠山望海的锦园内，有一人亲笔写了封信，落了印章，然后唤来下人，吩咐送到杨府去。
　　蒋星凡看着那仆人拿着信离开后，心里终于舒了口气，然后就对那座上的人恭恭敬敬地抱了一拳道：“多谢王爷！”
　　安远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却一如既往的透着几分冷意。只是他停了一会，又吩咐一句：“第一批货已经到北地，接下来该准备下一批了。”
　　“已经准备了，最多再两日便可出发。”蒋星凡一笑，“此次我分水陆和陆路两线，会比第一次更安全。”
　　安远王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蒋星凡看了看座上那孤傲的身影，晓得对方已无话，该商量的刚刚已经都商量好了，且自己托的事，对方亦已满口答应，于是便稍倾了倾身，告辞转身出去了。
　　从锦园的侧门出来后，蒋星凡回头看了那大得不像话的府邸一眼，因这园子里还住着一位老太君，所以倒没京州的王府那般冷清，只是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故他出来后，不由就长长舒了口气，再一想回去既能看到的温暖容颜，便是一笑，就大步往家走去。
　　千瑶刚吃完饭，就听说蒋星凡回来了，她转起身迎出去。
　　“出来做什么，晚饭吃了吗？”蒋星凡上去就搂了一下她的肩膀，笑着道了一句。
　　“刚吃。”千瑶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拉开他手道：“你在外吃过了？”
　　“没，娘子不会没留我的饭吧？”蒋星凡嘻嘻一笑，然后一边拉着她进屋，一边说着。
　　千瑶只当他还不知道那信的事，有些忐忑地随他进了里屋，为他更衣后，使让丫鬟们都出去，并交代了等一会再传饭。
　　“怎么了？”蒋星凡忙拉着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担心地问了一句。
　　千瑶看了他好一会，才将今儿从梅氏那听到的事跟他说了，完后就看着他不语。她心里清楚，出了这事，人家不光会对她说三道四，对他更不会有什么好话，这种侮辱，没哪个男人能受得了的。
　　果真，蒋星凡听完即皱起眉头，千瑶咬着唇看着他，依旧是一言不发。
　　此时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住，那杨夫人没准都跟多少人说了呢。

　　第五十一章 情 动

　　此时的杨府那边，杨老爷看完安远王派人送来那封信后，忙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完后就命人赶紧去请夫人过来。
　　“我正陪老夫人说话呢，老爷怎么这会叫我。”差不多是一刻钟后，杨夫人才慢悠悠地来到杨老爷这，且身后还领着个捧着食盅的丫鬟，进了书房，她就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接着道，“正巧我给老爷炖了人参乌鸡汤……”
　　“唉呀，什么人参汤，你怎么慢吞吞的这会才过来！”杨老爷数落了她一句，再一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完后才道：“我问你，前几日那封信，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什么信？”杨夫人一愣。
　　“还能是什么信，就是说蒋府那事的信。”杨老爷不耐烦地道了一句，却也不敢高声了。
　　杨夫人悟过来，即道：“哦，那个啊，老爷当时不是让我别声张吗，我哪是那等多嘴多舌的。”
　　“你当真对谁都没说过？”杨老爷再问一句，语气极为严肃。
　　杨夫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忙问：“老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何个儿忽然问起这个来？”
　　“你就跟我说，到底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杨老爷顿时沉了声。
　　杨夫人看着自个丈夫这神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想了想，便迟疑道：“个儿早上，那蒋七奶奶过来一趟，我不小心，跟她说漏了嘴。”
　　“你，你真是——”杨老爷气得在茶几上拍了拍，“妇人愚昧，愚昧！”
　　杨夫人有些慌了，忙道：“老爷，这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封信我早烧了，再说我也不是对外人说，那是蒋七奶奶自个府里的事，信上又提到她，说来我也是好心给个警醒。”
　　“那桌上有封信，刚送过来的，你自己去看看。”杨老爷看着老妻，一声长叹，就往那桌上指了指。
　　杨夫人不解地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只是光看到信封时，她心中即是一诧。她出身皇商之家，自是有些眼力，眼下这信封用的纸质，可是宫中御用之物。
　　“老爷，这是……”杨夫人转头看了杨老爷一眼，杨老爷叹道： “那是安远王派人送来的，来人一句别的都没交代，放下信就走了，你自己看吧。”
　　杨夫人有些紧张地将里头的青纹笺纸取出来，打开，却见那上面只简单落了一行字：蒋府之流言，不可信，不可传，兹事体大，好自为之。
　　字体苍劲有力，笔画间隐隐透着几分凌厉。
　　杨夫人站在那怔了良久，才看向杨老爷问道：“这，安远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难不成那封信还关系到什么别的事？”
　　“关系到什么事，我猜不出，也不敢去猜。”杨老爷站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封信道，“你可瞧出这里头的警告了，要知道，如今那上头是个什么形式，哪是咱们这等人家能惹得起的，我如今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偏还到处给我惹事！”
　　“我如何知这事还能让安远王开口，那蒋府不过是个商贾之家……”杨夫人说着就有些心虚了。
　　杨老爷即喝了一句：“你忘了，十年前的蒋府是什么样，当时出了什么事，而如今又是什么样？才短短十年时间，那蒋九爷是如何起来的，再说这柳州，大大小小的商家多如牛毛，龙蛇混杂，可有哪个是真的敢跟蒋九爷叫板，真是妇人之见！”
　　杨夫人不吱声了，良久才小心道：“那眼下该如何是好？这，说都说了，想是蒋府那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安远王那边，不会因此对咱杨府生出什么成见来吧，再说那信里说兹事体大，到底是关系到什么事……”
　　杨老爷紧皱眉头，想了好一会才看着自个的老妻道：“正好明儿蒋府开桃花宴，你今晚准备准备，备份厚礼明儿送过去，跟那蒋九奶奶示好一下，我也去探探蒋九爷的态度。至于安远王，那不是咱能猜的人，只能失分等着，但愿不会有什么事。”
　　于是，杨府一夜，辗转难安。
　　上位者，上位者随口一句话，模棱两可，真假莫辨，却无一例外能让下面的人惶惶不忌，寝食难安。
　　这便是权力的吸引人之处，故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皆甘愿，为其倾倒一生。
　　“七嫂怎么跟你说这个。”蒋星凡皱眉道了一句，却见千瑶此时也蹙着眉头，一脸惴惴的模样。他便是一笑，抬手在她眉心那轻抚了抚道：“没事，我已处理妥了，杨府那边不敢把这话传出去，我若没猜错的话，那杨老爷和杨夫人估计眼下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
　　“什么意思？”千瑶一愣，更是不解了。
　　“就是，弄了个小把戏。”蒋星凡笑着将她搂过来，想了想，便跟她大致说了几句请安远王帮忙的事。
　　“这便成了？”千瑶听完，有些不怎么相信。
　　“瑶儿，人心啊，最是复杂……”蒋星凡一叹，举例道，“若是有一日，任府忽然收到摄政王那样的一封亲笔信，你想想，任大人看了后会如何？”
　　千瑶怔了怔，即想明白了。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人，看了那些难听的话，你……”千瑶说着，就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蒋星凡递笑出声来然后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凑近她，有些坏笑地道：“娘子，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为夫了？开始为夫担心起来了？”
　　“你——”千瑶被他温热的气息喷得面上一热，便赶紧拍开他的手，佯装生气地嗔道：“你就不能正经片刻！”
　　“说，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见她脸红，蒋星凡心情大悦，一下子就将她抱到大腿上，揽着她的腰，目不转晴地看着她。
　　“你别闹了，丫鬟们都在外头候着呢，这像什么样。”千瑶有些慌地要从他大腿上下去，却怎么都掰不开他的手臂，只得又道，“你还没吃晚饭，我出去让人给你准备，今儿厨房那做了几样新菜，我刚刚吃了，觉得很不错……”
　　她这是第一次，在他跟前显出这等慌张无措的模样，蒋星凡只觉心都软成一团，不由就俯下唇衔住她充血的耳垂，舌头猛的一阵拨弄挑逗。
　　千瑶被惊得差点叫出声，全身一下子紧绷起来僵硬着身子，慌乱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干什么，快，放开！”
　　“我有多久没碰娘子了？”他终于放过她可怜的耳珠儿，改向她的脖颈，一边轻啃，一边哑声道，“娘子想不想？”
　　不等她出声，他的手即熟门熟路地挤进她裙腰里，再探入她夹裤内，就隔着那层薄绸染裤，一下子压到她腿间去。
　　千瑶此时已分不清是惊还是慌了，在他大腿上乱扭地躲着，又因丫鬟们俱在外头，她只能咬着唇，喘着气不敢出声。最后被他弄得受不住了，她忽的就松了唇，低声哭出来：“混，混蛋，我，怀着你的孩子呢！”
　　蒋星凡似被浇了盆冰水，总算冷静了些，终于停下，慢慢抽出手，然后喘着粗气，看着已经动了情欲的妻子，良久才笑道：“娘子也想要的是不是。”
　　千瑶没看他，只低头，默不作声地整着自己的衣裙。她的身体当然有欲望，他手法那么娴熟，还花样百出，她如何抗拒得了。只是身体越是被他牵着走，她心里的羞耻感就越是沉重。这种极为矛盾的情感，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时常连自己都觉得别扭和烦躁，可她却就是抛不开这种感觉。
　　“娘子……”他在她耳边呼着热气。
　　“你，你放开，我衣服都被你弄皱了！”千瑶怕他又来，慌忙推了他一下，他却还是不放，她只得皱着眉道，“我肚子不舒服。”
　　连这话都出来了，他再不放，她可就真得恼了，蒋星凡无奈一笑，只得松了手，将她从大腿上放下。千瑶一得自由，忙就快步走到穿衣镜前，离他远远的。
　　见她将衣裙整理得差不多后，他才起身走过去，又从后面揽住她，然后不等她开口，就道：“娘子忘了，我是什么出身。比那更难听，更恶毒的话都听过，这些算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他曾是私生子的身份，还被赶出过齐府……不过是现如今在蒋府正了名，风光了，才容易被人忽略掉那些过往。
　　“你不介意就好。”许久，千瑶才轻轻道出一句来。
　　“我只介意娘子心里有没有我。”他看着镜子里的她，然后又垂下眼，将唇附在她耳边，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娘子刚刚舒不舒服？如果没有怀孕，娘子还拒不拒绝我？”
　　每次，她刚要被他的话触动了的时候，他就有本事在下一句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你去死得了！”千瑶恼羞成怒，使劲力气在他手臂狠狠拧了一下，完后用力推开他的手，回头瞪了他一眼，就往外走去。
　　蒋星凡在后面猛地一阵大笑，弄得外头的丫鬟一头雾水，皆不知刚刚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九爷和九奶奶出来后，两人面上的神情相差那么大，一个脸黑如锅底，一个却乐得合不拢嘴。

　　第五十二章 双胞胎

　　三月初六，整个蒋府似一夜之间，千红开遍。
　　桃花亭位于园子西侧的桃花深处，一路行去，只见落英缤纷，风一过，如似天忽的下了一场粉红色的大雪，乱花飞舞，暖香醉人。
　　“什么时候了？”梅氏一边吩咐丫鬟将那两张海棠雕漆几摆近些，一边问了一句。
　　跟在身边的丫鬟回道：“已经辰时三刻了。”
　　“都这么晚了。 ”梅氏暗道一声，想着那些夫人该过来了，她得回去打理一下，再看思思打扮好了没，于是便吩咐道，“你们都看好了，若是弄乱了一点，看我不掀了你们的皮！”
　　一众丫鬟忙低头应声，梅氏又扫了一眼，瞧着该备的都备齐了，才转身出了亭子，只是刚走到门口，即见四个身着青蓝莲纹比甲的丫鬟，个个手上前捧着一壶酒往这行来。
　　“你们等一下。”那几个丫鬟给她行礼后，正要往里走，梅氏忽然就叫住了，问道，“这些都是什么酒？”
　　“回七奶奶，这两壶是桂花酒，那两壶是葡萄酒。”
　　“差点儿忘了，这两种酒虽及温和，但九奶奶如今有了身子，却是喝不得的。”梅氏一笑，就朝旁边的素素道，“你留在这看着，免得弄乱了，你们几个，赶紧去准备些碧螺春备着。”梅氏说完，又特意看了素素一眼，朝她打了个眼色，然后才转身走了。
　　梅氏刚回点春院，杨夫人就带着礼物过来了，且还领着自个那一对双胞胎闺女一块前来。
　　千瑶刚准备去齐氏那，想请齐氏一块到桃花亭去，却这会就听丫鬟进来道杨夫人和杨家二位小姐过来了。
　　“快请。”千瑶一愣，即一笑。
　　于是不多时，就瞧见那帘子打开，一位四旬左右，相貌雍容，发上戴着赤金花叶簪，紫色绢花，枣红缎镶珠抹额，身上穿着酒红栖金潞绸褙子，雪青马面裙子，携着两位十二三年华的姑娘，领着两位体面丫鬟走了进来。
　　“自元宵后，就一直想过来看你，咱俩虽年纪有些相送，但却能说到一块儿去，只是偏我那一大家子的事脱不开身，不想就拖到这时候了。”杨夫人进来后，瞧着千瑶已起身迎过来，她即笑着道了一句，完后就握住千瑶的手，稍稍打量了一眼，又笑着道，“知道你有喜了，所以我今儿特意备了些礼过来，你可别嫌弃。”
　　“杨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挺平常的一个春宴，还带什么礼，这倒听我不好意思了。”
　　“不是为着你有喜了吗，再说你这府里什么没有，我这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杨夫人说着就让自个那两丫鬟将礼物呈上，千瑶朝春喜和春桃示意了一下，两人才上前接了。
　　“那两匹是冰蚕葛丝，夏天用最好，即轻柔又凉爽，我特意给你挑了烟霞红和雨过天青两种颜色，最是衬你的肤色了。”杨夫人笑眯眯地道了一句，又指着另一个道，“那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送的长命百岁锁，还有一对铃铛镯。”
　　千瑶看了那些东西一眼，只见那两匹冰蚕丝，是她之前都没见过的东西，虽不知其价值多少，却也知必是不菲。再瞧那长命百岁锁，沉甸甸的金子中间，还镶着一块鸡蛋大小，通体碧绿的翡翠。另外那一对小金镯子，亦是镶珠嵌宝的。千瑶心头一诧，随即又是一悟，昨儿退之说的果真不错，必是安远王的信起了作用，故杨夫人今日这是示好来了。
　　“夫人这礼太重，我……”只是话还没说完，杨夫人即道：“你若是不收，可就太瞧不起我了。我送那两匹东西，也是我娘家那边送来的，没花银子，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值得你这么客气的。另外长命百岁锁和镯子，也不是误给你，你推什么推。”
　　千瑶一笑，也不矫情，道了谢，就让丫鬟将东西拿进去。完后瞧着杨夫人带过来的那两位姑娘，发现她们眼下还规规矩矩地站在杨夫人身后，便笑道：“两位姑娘怎么还不坐下，倒是我失礼了。”只是她说话的同时，忽的发觉那两人竟长得一模一样，不由就怔了怔。
　　杨夫人回头示意自家姑娘走上前来，然后朝千瑶介绍道： “这是我后面那两位丫头，杨四娘和杨五娘。九奶奶没见过的，她们是上月才从那祖母那过来。两丫头自小养在乡下，性子都野了，我如今把她们接回来就是想收收她们的性子。”
　　杨四和杨五笑嘻嘻地上前给千瑶行礼问了好，完后才在杨夫人身边坐了下去。
　　以前一直就没见过双胞胎，眼下忽然看到这么一对，且这两姑娘似故意商量好一般，今儿身上无论是穿的戴的，都是一模一样。千瑶难掩心中惊奇，又打量了几眼，终是忍不住道，“真是一双妙人儿，这长得实在太像了，夫人平日里都如何分辨？“
　　这话一出，杨四和杨五即对看了一眼，然后就偷笑了一下，千瑶乍一看，发觉她们连笑起来也是一模一样。且不待杨夫人开口，其中一个就朝千瑶道：“其实只要跟我们相处得久了，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就算我们穿戴得一模一样，也是骗不过去的。”
　　“没规没矩。”杨夫人忙斥责一句，那开口的姑娘马上吐了吐舌头，又偷偷朝千瑶眨了眨眼，就不说话了。
　　“没关系，让她们说，小姑娘活泼点好。”千瑶笑着道了一句，她这才发觉，刚刚说话的那位，表情比较丰富，另外那位相对要文静一些。果真是有些不一样，但这光看着，却还是丝毫无差。
　　“让九奶奶见笑了，也是我平是里没管束好，四丫头总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也亏得九奶奶不跟她一般计较。”杨夫人说着又警告地看了自个闺女一眼，接着道，“其实两丫头也不是一模一样，四丫头下巴要略尖一点，眉毛也比妹妹稍浓，仔细一看就出来了。我原是让她们今儿穿不一样的衣服，哪知就弄个不一样颜色的披风来诓我，待上了路我才知道。”
　　千瑶哪还介意这个，她来回看了杨四和杨五一眼，又问了一句： “你们平日里站在一块，不觉得 像是在看镜子吗？”
　　杨四和杨五听了这话，又对看了一眼，两人皆是一笑，还是杨四先开口：“回九奶奶，虽然大家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但其实我跟妹妹从没这么觉得过。妹妹喜欢养小猫，我却喜欢养小狗，妹妹爱吃甜的，我却爱吃咸的，妹妹喜欢画画，我却喜欢钓鱼掏鸟蛋儿……”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你那些糗事都得掏出来了，别让九奶奶笑话了！”杨夫人忙打断杨四的话，然后就是尴尬一笑。
　　千瑶正听得入神，忽见不说了，愣了愣，便道：“不过长得这么像，难道不觉得对方是另一个自己吗？”
　　“怎么会是另一个自己，不过是大家觉得像罢了，别人分不清是别人的事。我还是我，妹妹还是妹妹，我们心里一直就很清楚啊。”杨四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噼里啪啦地又道了出来。


　　第五十三章 桃花宴上桃花乱（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千瑶一时间怔住，面上不由现出几分恍惚。
　　别人分不清是别人的事，如何自己还能分不清，如此庸人自扰，不过是作茧自缚……
　　杨夫人见千瑶久久不出声，只道是自个闺女口没遮拦，失了礼数，让对方尴尬了，于是忙笑道：“也不知蒋老夫人最近身子如何，趁着大家都没齐呢，我过去看一看。”
　　千瑶回过神，也笑道：“娘她近两天精神还不错，我刚正要过去，正巧夫人就过来了。还说呢，差点忘了时间，时候不早了，夫人就随我一块过去可好。”
　　杨夫人自是欣然应允，于是一行人往明净堂那走去的时候，千瑶虽是同杨夫人并肩而行，但目光总不时落在杨四和杨五身上。
　　“也不知夫人的这两位姑娘今年多大了，我瞧着好似比安姐儿长些许。”瞧着杨夫人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后，千瑶遂笑着问了一句。
　　“上个月都满十二了，偏眼下却还都跟个孩子一般，我可是头疼坏了。”杨夫人叹了一句，完后看了千瑶一眼，小心打量着她面上的神色，心想她这会提及安姐儿，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那信里的事，她又知道几分？只是她既都提到安姐儿了，自已若是不说两句，或许会认为自个藏着别的心思，于是又走了几步后，杨夫人就接着笑道，“说来安姐儿那孩予，如今可是越发出落了，还又乖巧伶俐，别提多讨人喜欢了，我这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半的。”
　　千瑶面上淡淡笑着：“夫人嫌虚了，我瞧着四姑娘和五姑娘也是讨人喜欢的主，活泼可爱可不都是孩子的天性。”
　　一旁的杨四听着这话，就笑嘻嘻地偏过脸来问道，“娘说的安姐儿是谁？”
　　“是蒋七奶奶的闺女。”杨夫人说着就看了千瑶一眼，完后又对她闺女道，“一会你们就见到了，人家比你们坏小两岁，却比你们俩个懂事多了。”
　　杨四嘿嘿一笑，背着杨夫人偷偷扮了个鬼脸，然后被杨五轻轻拉了一下。这点小动作，皆被注意她们的千瑶给看到了，杨五也注意到干瑶的目光，忙朝她露出尴尬的一笑。千瑶亦是温和一笑，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又同杨夫人随便说了两句，不多时就到了明净堂。
　　“娘，您起来了。”刚进去正厅，就瞧着齐氏从内室出来，身上穿着青绿绣金圆领对襟褙子，雪青中衣，雪春马面裙，头发简单盘了个髻，簪了几只碧玉簪，一身的素雅，透着几分淡泊。千瑶说着就上前挽住齐氏的胳膊，接着笑道：“杨夫人来看你了。”
　　今日的千瑶穿的是一身大红遍地金妆花缎阔袖衫，绛红绣金马面裙，头梳着飞燕髻，戴着玉兰点翠步摇，赤金珠簪，插红绢花，点翠镏金耳坠，手腕上还戴着数个镶珠嵌玉的赤金手镯。华丽丽，明艳艳的装束，同素雅淡泊的齐氏站在一块，视觉上的对比及其强烈，两人的气质也是迥然不同。然让人意外的是，偏这样的婆媳，两人之间看着竟那么和谐，且瞧着也不似装出来的。
　　“老夫人近来可好。”杨夫人面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即露出笑来，完后就让杨四和杨五上前来给齐氏见礼。
　　“这是我那两闺女，上月刚接回来，正巧今儿您府上开桃花宴，我便带她们过来见见世面。”
　　“哟，好一对可心的闺女，来我瞧瞧。”齐氏请杨夫人坐下了，就朝杨四和杨五招了招手。两个丫头差不多都是自来熟的性子，特别是杨四，还有些大大咧咧的，上前就笑道，“老夫人可辨得出我和妹妹来？”
　　“在老夫人跟前还这般没规矩，想回去挨板子不成。”杨夫人佯装生气地斥了一句，只是眼睛里却带着笑。
　　“你指定是四丫头了。”齐氏慈爱地一笑，打量了这两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一眼，马上就道了出来。
　　杨四同杨五一愣，就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齐氏可是头一遭见到她们呢，怎么一下子就能分出来了，就连她们母亲一开始还会将她们认错。
　　“老夫人是如何知道的？”杨四不解地问了一句，一旁的千瑶亦是有同样的疑问。
　　杨夫人笑遂：“老夫人真是好眼力，您还是第一个能第一眼就分辨出她俩谁是谁来，连我这个做娘的都自叹不如。”
　　齐氏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听老七媳妇提起过，说你的四丫头比五丫头牲子活泼些，刚刚一瞧，可不辩出来了，其实这两丫头，除了长得一样外，别的可是完全不同，性子都在眼睛里，还有神情上显露出来。”
　　杨夫人认同地点了点头：“老夫人说的一点没错。”
　　齐氏又看了杨四和杨五一眼，不知想起什么，接着又道了一句，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感慨：“说来这天底下，也许非只有有亲缘关系的人才会长得像，有那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却也生得出奇的相似。但到底是不一样的两个人，装得再像又如何，谁都代替不了谁。”
　　千瑶被齐氏最后那句话弄得一怔，心头猛的一阵翻腾！
　　装得再像又如何，谁也代替不了谁……
　　不知为何，她眼睛忽的一热、几欲当场落下泪来。
　　杨夫人却听不太明白齐氏这话里头的意思，只感觉那语气有些不平常，也不知是不是在意指什么。偏她又不好问，便笑了笑，然后含糊了两句，正好这会外头的丫鬟进来道，齐府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刘府的大奶奶，还有表姑奶奶和表姑娘都到了，已经去了桃花亭那，七奶奶让人过来请杨夫人，老夫人，还有九奶奶过去呢。
　　“哟，那咱这就快过去吧，别怠慢了客人。”齐氏说着就起身，然后回头，不料却瞧见千瑶竟红了眼圈，她一愣，即担心道：“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千瑶回过神，忙收敛神色笑道：“没有，我没事。”
　　“是不是胸口闷，想吐？”杨夫人瞧着也上前道了一句，她晓得干瑶这才两个多月，准是害喜闹的。
　　千瑶尴尬一笑，只得道：“是有点闷，但没想吐，一会就好了。”
　　“算了，你回去歇着吧，眼下正是需要好好保养身子的时候，总归今儿来的多是些亲戚，大家也知道你有个身子，不会怪罪的。”齐氏说着就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就要让丫鬟过来扶千瑶回去，却被千瑶拦住了：“娘，我没事，哪有那般娇贵的，再说我怎么也得过去露露面。您放心，我不会陪得久了，就小坐一会，多少是个意思。”
　　杨夫人也在一旁劝道，“老夫人说的没错，你有了身子，眼下这短时间是该好好休息，千万别逞强，不然那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啊，你就是不为自个着想，也该为孩子着想。”齐氏声音温和，但语气却很认真。
　　千瑶苦笑：“那我就陪娘过去跟大家打个招呼，完后便回去歇着，这样可好，不然礼数上过不去，再说七嫂这几日也准备得辛苦，我总不能一面前不露的。”
　　“如此也好。”齐氏想了想，只得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叹，也不知那思思姑娘，是不是已经桃花亭那了。唉，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幸好凡儿今一早就出去了，但愿他天黑后再回来才好。
　　行过落英缤纷的小径，入到桃花深处，前面即有身着青纹比甲的丫鬟迎上前来，接着梅氏就从亭子里出来道：“可算过来了，等你们好久了。”她说着，就上前问候了齐氏一句，又跟杨夫人打了声招呼，道几位夫人都在里头，戏班也快开场了。
　　千瑶进里桃花亭后，便见里头摆着七八张雕漆几，几上茶果齐备，几旁摆着鲜花香炉……
　　里面已经坐了数位穿红戴绿，宝贵非凡的夫人，瞧着她们进来后，皆站了起来。然后一个个笑着给齐氏问好，接着又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
　　齐府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她是早见过的，只是千瑶意外的是，如今身在齐府的奶奶，可是有五位，梅氏可是都请了，却没想今儿就只过来两位。多半是因为许氏的原因，这么一想，千瑶才发现许氏没在这，她心头微诧，却也识趣的没问，同大家寒喧几句后，便都纷纷落座。
　　梅氏将千瑶安排到齐氏身边的软榻上，待她坐下后，梅氏又笑着道了一句：“知道弟妹有身子，所以特意给你备了好茶，这酒就别沾了，正巧思思对沏茶稍懂，今儿我让她专门伺候你。”
　　梅氏话刚落，那早候在一旁，穿着嫩黄色折枝花卉圆领褙子，眉眼娇柔的姑娘就上前给千瑶行了一礼，完后便曲膝往千瑶右侧跪了下去，伸出芊芊玉手，拿起几上的茶具。
　　千瑶和齐氏皆是一怔。
　　“七嫂客气了，思思又不是丫鬟，怎能做这事。”千瑶道了一句，就瞥了旁边的姑娘一眼，笑道，“还不快起来，七奶奶跟你开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
　　思思微微抬起脸，有些无辜的看了千瑶一眼。
　　即便同时女子，这一瞬，千瑶心里也不由一叹，津是弗绝色。特别是今儿特意打扮了一下，再加上眼下这似羞怯似迷茫的神情，更是让人挪不开眼，想必这屋里的女人，心里都跟她是一样的感受。 本主题由 莫让情两难WH 于 4 天前 移动收藏0 分享0 支持0 反对0 转播到腾讯微博分享到QQ空间


　　第五十四章 桃花宴上桃花乱（二）

　　“你不用这么忙，凡儿媳妇今儿精神不好，就只是过来跟大家打声招呼的。”齐氏在一旁轻轻道了一句，完后就转向客人那边笑道， “她眼下有了身子，刚刚胸口又闷，差点没吐出来。我本让她别过来的，偏这孩子怕失了礼数，怠慢了你们，硬是随我一块过来。”
　　齐氏的话刚落，那坐在最下首的表姑马氏即道：“哎哟，那表侄媳得回去好好歇着才是，总归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而且大家也都是沾亲带故的，何须这么客气。”她说着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一个劲的乱抖，让人极担心她面上擦的粉会脱落，坐在她旁边的雁儿都不好意思地垂下脸。
　　齐府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向来是嫌她庸俗，故也不理马氏的话，齐三奶奶连眼前没往那边看就转对千瑶道：“既然身子不舒服，还过来做什么，有你七嫂和老夫人在这不就行了。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跟我们说这个也太见外了。”
　　刘府的大奶奶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千瑶笑了笑：“是娘太紧张了，说来我这也快三个月了，还真没吐过几次，胃口也不算差，这些天来都是能吃能睡。我以诉总听说女人怀孕不易，也不知是就我特别还是怎么的，倒是跟平日里没多大不同。”
　　在座的这些女人，只要是头发住上盘的，都是有了孩子的，因此对这话题，那是每个人都有自个的一番见解和一箩筐可说的话。且三个女人一台戏，眼下这数着，这起码有两台戏可演，于是个个自诩前辈的女人们，一时也没顾上旁边还有杨四扬五还有安姐儿几个小姑娘，不由就接过千瑶的话，骄傲地说起自己当年怀孕时，那痛并快乐着的经历。
　　且话题一打开，大家的反应都极其热烈，瞅着这一时半会还刹不住车。
　　梅氏瞧着自己明明安排好的事儿，竟一下子就被抛到一边去了，而思思跪坐在千瑶旁边，却没一人住她这看，不免也有些尴尬，只是她煮茶的动作却未见停下。
　　直到杨四悄悄跟杨五道了一句：“酸儿辣女，是真的吗？”
　　好巧不巧，这鬼丫头开口的时候，竟正好撞上大家都停口的空挡，于是这话自是被那几位夫人给听了进去，大家伙这才回过神，旁边还有小姑娘呢，怎么倒说起这个来了。
　　杨夫人更是尴尬，顿时恨铁不成钢的斥了杨四一句：“老这么咋咋忽忽的，也没个姑娘样，你瞧瞧安姐儿，多文静得体。”
　　安姐儿忽的被人一夸，马上舍蓄地微垂下脸，梅氏顿时笑道：“杨夫人过奖了，都是小孩子家家的，我还觉得你家四姑娘性子直爽，五姑娘天真可人，怪招人喜欢的！”
　　杨夫人客气了一句，完后便让自个丫头上去跟安姐儿认识一下，大家瞧着那一对可人的双胞胎，再看安姐儿那出落得水灵灵粉嫩嫩的模样儿，于是这话题自然就转到了眼前的孩子身上。两位母亲是一边谦虚，一边又拐着弯地夸自家闺女。
　　只是不料，没说多会，那杨四忽的又道出一句来“安然妹妹和那位思思姐姐长得可真像呢！”
　　这丫头的嗓音简直跟她的性子一个样，清亮亮的，话一出，没一人不听得清清楚楚。杨夫人顿时一愣，心头真有些恼了，其实这在座的女人，刚一进来时，哪个没瞧出这点不寻常来。只是因梅氏待那思思的态度有些不同，虽嘴上说是表妹，但看着更像是位侍女，于是这话，自是不能说的，说了，可不辱没了安姐儿。偏自个这丫头，口没遮拦，话不过脑，心里想着什么，是一刻也留不住，她忽然有些后悔今儿带她们出门了。
　　“九奶奶，茶已经煮好了，您请用。”就在大家都沉默下去的那一瞬，一个轻柔中带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缓缓响起，千瑶即见一双玉手捧着一杯热茶递到自个跟前。
　　这情形，瞧着还真有几分怪异，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敬茶……
　　“前几日大夫刚跟我说过，我胃有些寒，平日里最好少吃些茶。”千瑶不动神色地打量了思思一眼，笑了笑，就接着道，“听说刘大奶奶最是喜欢这碧螺春，且又是个懂得品茶的，所以今儿思思姑娘这功夫茶，自然是该给刘大奶奶品才对。”
　　“啧啧，九奶奶一开口，就给了我一顶高帽子，什么时候我成了懂得品茶之人了，这话今儿要传出去，以后有人笑话我了，看我不过不找你算账！”刘大奶奶瞅着这气氛，顿时打哈哈的一笑，齐家的那二位奶奶也都是生的一颗玲珑心，哪瞧不出这一道茶不简单。两人本想作壁上观的，只是心思转了转，又觉得不妨卖千瑶一个人情，于是便也跟着刘大奶奶打趣起来。
　　柳思思没想千瑶这般轻描淡写地推了出去，于是她捧着那杯茶，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氏瞧着这情形，正要开口，却就在这会，外头忽然响起许氏的声音：“今儿这边好热闹，怎能少了我！”
　　这话一传进来，座中之人，神色各异。
　　千瑶扫了一眼，只见齐府的两位奶奶一下子停了口，并收了面上的笑；刘大奶奶只是略一怔，悄悄看了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一眼，面上不由就透出几分期待来；杨夫人只让自个两个闺女坐好了，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齐氏则是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过却没多说什么；梅氏则是扬起嘴角边的笑来，她就是等许氏大着肚子过来，让齐家那两位奶奶看着。
　　只是当梅氏瞧见许氏进来后，身后竟还跟着一个素色的身影，嘴角边地笑即是一僵，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开了宴席，弟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难不成怕我一人吃两人的份，弟妹心里觉得亏了，所以悄悄瞒着。”许氏挺着肚子进来后，也不看梅氏，扶着丫鬟的手，就直奔千瑶这过来，然后斜着眼，瞥了旁边的思思一眼，就道，“行了，你也别跟这献丑了，九奶奶如今不喜欢喝茶，赶紧拿下去吧。”
　　还不及梅氏出声，许氏身边的丫鬟就将那娇滴滴的思思给请到一边去，紧接着就有人将那的锦褥撤了，换了张绣墩，许氏毫不客气地就往那坐了下去。梅氏欲要发作，却又得着有外人在这，再说她若真同许氏起了冲突，自己也不一定就能讨得了好，只得暗咬银牙，生生忍下这口气。
　　千瑶看着横冲直窜的许氏，不由就扑哧地一笑：“不是顾着六嫂如今的身子吗，再说六嫂还稀罕吃这宴席。”
　　“吃的倒不稀罕，就是凑个热闹而已，瞧，今儿不是来了许多客人。”许氏说着就对先跟杨夫人寒喧几句，又夸了夸那对双胞胎，接着便跟刘大奶奶客套几句，笑了几声，最后却只对齐府的两位奶奶微点了点头，连句招呼的话都没有，就收回目光。
　　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面上前有些不好看，她们虽不屑搭理齐氏，但是却又受不了自己反倒先被对方给无视了。而且许氏大着个肚子就坐在跟前，这屋里的人，哪个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偏许氏竟还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真真是不要脸到极致。还有那蒋九奶奶，怎的还同她那般亲热，实在是……
　　两人对看一眼，正犹豫着是不是这会就起身告辞，免得在这添堵。
　　只是还不待她们开口，齐氏却先开口了，然问的却不是她们，而是那跟着许氏进来的素娘。
　　“今儿怎么过来了？”齐氏的声音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坐在她旁边的千瑶却听出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不悦。
　　“呃，哦……”素娘猛地回过神，却难掩面上的震惊，好一会才有些结巴地道，“哦，我是今儿进来找六奶奶回话，本，本想过去看看老夫人的，后听说老夫人在这，便冒昧跟着六奶奶过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女人面上看到这等震惊的表情，千瑶心中生疑，再想梅氏那日跟自己说的话，不由就看了那退到一边的思思一眼。
　　素娘就是进来看见思思后，面色忽然间就变了的，且在齐氏开口之前，她的目光一直就不离思思左右。
　　只是因为思思同安姐儿长得相似的关系呜？
　　她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千瑶轻轻抚摸着自己衣缘上的花纹，只觉得疑问越来越多，且眼下虽看着与己无关，但直觉却又有些不对。
　　来者是客，又是旧识，除非客人自已要走，否则主人是没有要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千瑶也想看个究竟，于是便让丫鬟在那雁儿旁边加个位置，然后请素娘坐到那。
　　今年这桃花宴，可真是暗潮汹诵，让人胆战心惊，齐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许氏和齐府的矛盾，梅氏的主意，素娘的心思，马氏的打算，余下还有那看热闹的，以及几位懵懂的孩子，还有她这早看出问题来，但心里还不清楚的儿媳。
　　怎一个乱字了得！

　　第五十五章 桃花宴下桃花情（一）

　　席间，素娘一直就盯着思思看，间或在梅氏和安姐儿身上看几眼，不过嘴上却没多说什么。
　　而一旁的马氏几次想同对边的千瑶，和齐府的两位奶奶她们搭个话，却努力了几次后，总是讨了没趣，于是几次下来，她便只得将目标转向素娘这来。到底这么干坐着，也是件尴尬的事，况且今儿的桃花宴梅氏并未请她，是她自个厚着脸皮带雁儿一块过来了。她今天的目的就是想多识些贵太太，靠着蒋府的关系，没准能跟谁套上交情，到时她家雁儿就不愁没个像样的去处。只是坐了一会才知，这些女人可都不似齐氏那般好说话，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转朝素娘进攻。在她眼里，素娘虽不比那些夫人少奶奶有身份地位，但若能借着素娘攀上许氏，马氏觉得那也是件好事。
　　不消多少功夫，马氏就看出素娘对思思那边比较感兴趣，于是她为了显摆自己跟蒋府关系不一般，就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凑近去，悄悄跟素娘套近乎道：“那是安姐儿她表姨，你没见过吧，前些天才让七奶奶给接进府里来的。”
　　素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奇道：“以前没听说安姐儿还有表姨。”
　　马氏撇嘴一笑，压低声音：“这你就不懂了，表姨嘛，又不是亲姨，以后说起话，行起是来才方便不是。”
　　素娘怔了怔，没吱声，马氏也不管她明不明白自个什么意思，就接着吐槽道：“说来那姑娘虽长得不错，但我家雁儿也不比她差，只不过她是得了个近水楼台的优势罢了。只是这能不能趁意，还说不准呢，蒋七奶奶可没蒋六奶奶那般有魄力不是。”
　　坐在她两中间的雁儿终是按捺不住，略带不满地道了一句：“大娘，如何说起这个来了。”
　　“怎么，可不就那么回事，我还说不得了。”马氏顿时落下脸，瞪了雁儿一眼，一旁的素娘却愣了神，眼中神色几番变化，也顾不上搭理她们娘俩之间的话。
　　只是这边的嘀嘀咕咕，已经引起在座的人的注意，梅氏往那看了几眼，然后就笑着拍了拍手，招来戏班的小子，让他将班里的册子呈上，给各位夫人太太看看，将喜欢听的都点了。
　　在刘大奶奶同齐府的两位奶奶讨论某一出戏的时候，齐氏便跟千瑶道：“你身子要紧，这也坐了有一会了，回去歇着吧，待将胎养稳了，再叫戏班过来给你唱个热闹。”齐氏说完，就拍了拍千瑶的手，止住她的话，完后就朝一边的春喜吩咐道：“扶你们奶奶回去，小心伺候着。”
　　“老夫人说的是，头一胎，是该处处小心才是。”刘大奶奶将点戏的册子递给齐三奶奶后，就跟着齐氏笑着道了一句。
　　“也是，我这才坐一会，也觉得有些乏了，正好你同我一块回去。”许氏说着就伸手压了压自己的后腰，然后又瞧着千瑶道：“到底是双身子，跟她们不一样，走吧走吧。”
　　一听许氏要走，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心头一松，马上一脸诚恳地劝千瑶必须得注意身子，这怀孕绝对是件大事，马虎不得。
　　如今许氏肚子里怀的是齐家的骨血，但凡是个女人，这等情况下，可不哭着求着要进齐家的门，可偏许氏就是不将齐府放在眼里，甚至连齐欢都给一脚踢开。这相当于整个齐府都被一个女人给玩了，而齐府又投鼠忌器，不敢真将许氏如何了，所以这段时间来，整个齐府都处于低气压状态。
　　前日收到梅氏送去的请帖时，齐老夫人可是拍着桌子说了，只要有许氏的地方，她都绝不往那里踏入一步。虽然齐老夫人当时并未明说不许儿媳们赴宴，但是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身为儿媳的自然是要站在婆母这一边的。
　　但只要是子孙众多的大家族，就不可能真正做到一条心，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小算盘，更何况是在那等金窟银窝的齐府。
　　且钱越是多的地方，不公的现象就会越严重，齐家有十一个儿子，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家里捞着满意的好处。齐三爷和齐四爷就是兄弟中的弱势，幸得之前蒋星凡帮了一把，给介绍了几笔大买卖，故而他们这两房如今在齐府才总算挺起了腰杆，所以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眼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了千瑶的。且今儿既然来都来了，就算心里对许氏再怎么不齿，也不能真就拂袖离开。
　　在许氏进来的那一刻，两人心里都想好了，齐府虽没有分家，但如今基本都是各房过各房的日子，所以比起齐老夫人泰逢初一十五的请安，手里没银子的日子才是真正难过的。
　　千瑶本想再多观察些时间，只是见大家都这么劝了，齐氏又是真心为她着想，便只得站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回房去了，不敬之处，还望嫂子们见谅。”
　　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高兴还来不及，那会不见谅的，且见许氏果真同千瑶一块起身后，两人是恨不能放两窜鞭炮来欢送。
　　出了桃花亭，往翼园走回去的路上，千瑶忍不住问了许氏一句： “素娘今日过来得可真巧，六嫂发现没，刚刚素娘还老盯着思思看。”
　　许氏瞥了她一眼，忽的一笑：“这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搅和，但也不参与，所以别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
　　“真羡慕六嫂，能活得这般潇洒。”千瑶微怔，随即就是一笑，跟许氏说话，不需那些恼人的弯弯绕统。
　　“你不用羡慕我，你比我幸运多了，有人愿意为你顶着天，我却只能靠自己。”许氏哈给一笑，又接着道，“娘家再怎么强势，自己不行的话，也是站不住脚了。”
　　千瑶一时默然无语，两人各怀心思走了一段，行到曲桥时，许氏忽然又对她说一句：“小丫头，能遇到个愿意宠着你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福分，好好珍惜吧。”
　　许氏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干千瑶站在那慢慢品着那句话，直到春喜出声问了一句，她才回过神，然后扶着春喜的手，往翼园走去。
　　两日前，常嬷嬷就已经给她打听出来了，梅氏确实有个拐了好几拐的远房姨妈，不过那柳思思却不是梅氏那姨妈的亲闺女，而是梅氏的姨丈在两年前从外头领回来的，听说是外头养的闺女。至于真假，常嬷嬷也打听不出确切的消息，只是知道原先梅氏向来是不看她姨妈那边的，不过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一日上街，忽的遇上，正巧当时柳思思也跟着旁边，于是梅氏才往那边走得勤起来。
　　思思跟安姐儿长得那般像，素娘看到思思后又那般失态，这其中，可是藏着什么玄机？
　　晚上，千瑶同蒋星凡躺在床上时，脑子里还琢磨着这事，连蒋星凡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的。”蒋星凡连叫她几声，最后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千瑶回过神，拍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完后才道：“你说，七嫂将一个跟安姐儿长得相似的姑娘接进府里来做什么，更奇怪的是，今儿那素娘瞧见思思后，面上明显是吃了一惊。”
　　“怎么又琢磨起这事来了，又没碍着你，理她们做什么，不许想了。”蒋星凡侧身躺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在她鼻子上捏了捏。
　　见他总不着调，千瑶生气地推了他一下，却见他根本是纹丝不动，还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她真有些恼了，即两手撑着他的肩膀，微起身，蒋星凡一怔，千瑶跟着一使劲，就将他推倒在床上，然后她翻身一跨，就坐在他腰上立着眉道：“就许你随便捏我！”
　　蒋星凡愣愣地看着她许久，完后就笑了起来：“娘子还是这般强悍。”
　　千瑶此时也注意到自己的做作有多不雅，脸微热，完后就撇了撇嘴道：“若说七嫂是抱着往你这送人的心思，倒也不难理解，只是为何偏偏找了位跟安姐儿有几分相似的。”
　　“瞧你，又开始乱想了。”蒋星凡正她大腿上抚摸着，听她这一说，就又趁机捏了她一把。
　　千瑶啊了一声，气恼得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完后就要从他身上下来，蒋星凡多有不舍，却也知晓眼下撩不得火，不然不好灭。只是不料千瑶刚动了动，却忽然又坐了回来，然后垂下眼，看了他许久，也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才忽然问道：“退之，你喜欢我吗？”
　　蒋星凡躺在那一怔，完后就抬手，手指穿过她的乌发，温热的手心覆着她的脸颊：“喜欢，喜欢得紧。”
　　千瑶却是咬了咬唇，蒋星凡眼里含着笑，小丫头，心里想着什么呢？难不成是开窍了？
　　“那你喜欢我什么？”千瑶又问了一句，然后手从他肩膀上抚下，慢慢摸到他胸口，接着就从他寝衣的衣襟里探进去，微凉的手掌在他胸膛上轻轻抚摸着，“喜欢我这个身子吗？”

　　第五十六章 桃花宴下桃花情（二）

　　她这是第一次对他做出这样有意调情的举动！
　　冰凉却柔嫩的触感，笨拙得没有丝毫技巧的抚摸，却撩得他心弦一阵一阵轻颤。
　　见他久久不出声，且看着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暗沉，手触到的心跳也进来越有力，手心亦被他身上的体温给烫得滚热，连身上，脸上都热得不行了。
　　帐外红烛轻晃，帐内呼吸急促，不过是片刻，千瑶就觉得自己再装不下去，这般大胆的举止，是她以前不敢想的。
　　刚刚……刚刚不过是忽然想到今天那许些事，心里莫名地就生出几分冲动，然后也不知怎的，自己就……千瑶咬了咬唇，手慢慢停了下来，闷声道了一句：“算了。”
　　她道完，手就从他衣襟内收回，然后欲要翻身睡回去。
　　老天，这笨丫头，半懂不懂的，简直是要害死人！
　　蒋星凡急抓住她的手，紧紧压在自己胸口，然后沉哑着声音道： “坏丫头，你打算就这么撂下不管了！”
　　千瑶一时有些窘，完后看了他一会，忽然就扑哧一笑：“那怎么办？”
　　“怎么办！”蒋星凡气得坐起身，箍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咬着她的耳朵道，“是不是想让我好好治你？”他才说着，手顺着她腰簌地就往下滑，一下子挤到她的臀下面，然后手上一用力，将她托了起来，完后就是一阵儿地用力禄捏。 “还要不要了，嗯，要不要了……”他隔着滑溜溜的亵裤在她白嫩嫩的屁股上使劲蹂躏着，另一手从她衣摆处探入她后背，顺着她的脊椎上下抚摸揉搓。他手上的薄茧和粗糙的掌纹，让她起了一阵阵战栗，那感觉，几乎是透到骨芯里去，难受得说不出来。
　　“你——”千瑶此时两腿被他分得很开，臀股几乎是悬空在他汉腿中间，有些无处着力，且再被他这般折腾，她不由就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料却惹得他的动作愈加放肆。
　　“别闹了……”扭不开，躲不过，又是半悬空的身子，不多时她就觉得吃不消了，于是只得将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身上向前倾，一下子贴到他身上微喘着气道。这原只是抱着打闹的心思，只是却不可避免地擦出了许些火花，感觉紧贴过来的温软娇躯，蒋星凡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呼吸却是愈加沉了。
　　“瑶儿。”他放在她衣服里的手，顺着她后背的曲线，将她的寝衣慢使往上推，一直推过了她的肩胛骨，宽大的手掌在她圆润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办，为夫真想好好疼你。”
　　千瑶闭上眼睛，呼吸了几下，然后才抬起头，慢慢松开缠住他脖子的双臂，看着他道，“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嗯？”她刚一离开，他的手即从她腋下滑到她胸前，轻轻揉弄着。
　　“我和现在这个身子，你喜欢哪个？”千瑶挺了挺腰，后又忍住，咬着牙，将他的手拿开，再次问道。
　　“什么？”蒋星凡微愣，以为自己没听请，便问，“娘子说的什么？”
　　千瑶咬了咬唇，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换了个身体，你会怎样？”
　　蒋星凡这会是听清楚了，本想笑的，只是看着千瑶面上的表情，便挑了挑眉，收了笑。然后看了她好一会，就抱着她往后挪了挪，接着往后一靠，手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道：“娘子在担心什么？”
　　千瑶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于是两人都在沉默，蒋星凡仔细观察她面上的表情，再想着她才刚有身子，于是刚刚被勾起来的火便逐渐平复下去。他的手从她衣服里慢慢拿出，然后帮她整了整衣服，就搂着她笑道：“傻丫头，整日里都想着什么呢，那我问你，如果我换了个身体，你会怎样？”
　　千瑶愣住，正要张口，蒋星凡又道：“嗯，就换个像齐欢那样的，那张脸，可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娘子会怎样？嗯？”
　　“你，胡说八道什么！”千瑶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的事。” 只是刚说出这话，她心里顿时就有些发虚。
　　“可不是胡说八道。”蒋星凡哈哈一笑，然后就在千瑶发上揉了揉道，“下辈子的事，娘子担心得也太早了些。”
　　千瑶偏了偏脑袋，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蒋星凡忽然想起思思，心头一怔，就看了她好一会，却见她依旧是眉头深锁，便轻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她眉问轻抚着：“即便明儿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眼前，我也不会认错的，别胡思乱想。”
　　“如果当日，我不是个丫鬟，而是任府的大姑娘，你会如何？”千瑶终于试探地道了出来。 蒋星凡一怔，以为她又想起那个姓宋的，心头微有些不快，只是见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却是澄澈一片。他终是压住心里的那点不快，笑了笑道：“如果那样，那我们很可能就不会在园子里相遇了，你如今也不会在我怀里。”
　　千瑶怔怔地看着蒋星凡，似第一次看到他一般，心里忽的就想起很久以前听到的那句暗藏玄机的话。
　　双逢十五，命中大劫，荣华富贵转眼空；山穷水尽，遇得贵人，柳暗花明又一春。
　　当年，母亲无意中跟她说起那句话时，她一直以为最后那句是 “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才知道，原来非是“村”，而是“春”。
　　难道真是命里有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结果？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刚刚才好好的，却不料才一个眨眼，她忽的就掉下泪来。蒋星凡一惊，忙抬手帮她拭去泪，却不料这丫头的眼泪却是越落越凶，最后竟是哭出声来。他真有些慌了，忙坐起身轻拍着她的背道：“乖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别怕别怕，我马上让人出去请大夫。”
　　他说着就要下床，千瑶却抓住他的衣襟，一边哭一边摇着头。
　　蒋星凡一怔，拿袖子帮她擦着泪问：“不是不舒服？”
　　千瑶点了点头，勉强收住哭声，含着鼻音道：“我没事，你，让我，哭一回，我很快就好的。”她说完，就搂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可劲儿地放声哭。胸口很快就感觉到溜湿的凉意，即便她当时差点被凌辱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哭过。
　　或许是心里真搁着什么伤心事一直未说出来；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受不住；或许是她还没准备好，就怀了身孕……蒋星凡两手搂着她，一句都不问，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呢喃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约过了一刻钟，她的声音才慢慢歇了下去，然后又在他怀里一言不发地呆了好一会。蒋星凡也不问，依旧那么抱着她，两人之间第一次有这么默契的沉默。
　　“你去换件衣服吧。”良久，千瑶才从他怀里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一句。
　　“没事了？”蒋星凡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一眼。
　　千瑶难得有些羞涩的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就道：“我给你拿衣服。”她说着就要下床，蒋星凡却拉住她道：“好了，你别下去了，怀着身子呢，小心着凉。”他说完就自个下了床往衣拒那走去，只是他站在那翻了半大却找不到自己的寝衣都放哪。自成亲后，他的衣物都是千瑶给他打理的，加上平日里也有丫鬟服侍着，所以他自己从不管这事，如今自个一开衣拒，一动手，竟跟个瞎子一般。
　　“在右手边中间那个格子里。”刚翻乱一边的柜子，后面就传来一个略含鼻音的笑声。
　　他一回头，就见千瑶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正一边披上件水红妆花夹袄，一边往他这走来。
　　“不是让你别下床吗。”蒋星凡道了一句。
　　“我再不下来，你得找到明儿去。”千瑶瞥了他一眼，就推开他，微弯下腰，拿出一件淡蓝色的中衣递给她，完后一边关上衣柜，一边对他道：“去床上将衣服脱了换上。”
　　“娘子怎么……”蒋星凡手里拿着衣服，打量了千瑶一眼，完后忽的是一笑。
　　千瑶回头，就看到他那肉麻的目光，再想自己刚刚那行为，她身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便横了他一眼道：“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床上将衣服换了。”
　　蒋星凡嘿嘿一乐，将衣服往千瑶手里一塞，然后三两下就将自个身上的寝衣脱了道：“娘子帮我换上。”
　　暧昧的烛光将他宽厚结实的身体照出一层蜜色的光泽，她还从没这么直面地看过他，面上不由一热，眼神闪了闪，就垂下眼，然后抖开他的衣服。帮他系好衣带后，就装成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句：“好了，歇息吧。”
　　只是刚一转身，后面就有双手臂将她纳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瑶儿。”他抱了她一会，试探地问了一句，“刚刚到底怎么了？”
　　千瑶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早该喜欢你的。”她停了良久，终于轻轻道了出来，话一出，心里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湿透。
　　蒋星凡圈住她的手臂僵了僵，完后忽的就将她整个抱起来，大步往床那走去。

　　

　　第五十七章 桃花宴后桃花劫（一）

　　月初，千瑶往京州那送了封信。三月底才收到回信。待到收到回信时，任府一家已在前往蜀县的路上了，这一去，任荀是从一个京城四品官，一下子被贬为南边一个七品知县。不过金氏在信中的口吻却是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庆幸，可想而知那边的形势如何严峻。
　　三月中旬，千瑶才从蒋星凡口中听说，就在任府动身启程的那日，京州又有两位四品官和一位三品官入狱，且第二日就被抄了家，大半家眷被流放。接着，北边那传来大景首战惨败的消息，长随摄政王左右的副将被叛军俘虏，紧接着三十万军粮又被叛军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军心不稳，城池告急……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四月初，天子亲自任命两员副将前往北地，助镇远将军，即摄政王一臂之力。
　　四月中旬，千瑶肚子已经起来了。且从月初开始。她的孕吐就日渐严重，有时，才吃了一口，却就把这一天吃的东西都给吐了出来。前几个月好容易养出来的肉，没几天。就都给吐没了，原先都长出的双下巴又给收了回去。
　　蒋星凡愁得没办法，每日一回府，第一句就问她今日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然后拉着她的手，看着那愈加纤细的手腕皱眉，接着又将她小心抱起来，掂量她身上还剩几两肉。齐氏也是绞尽脑计地给千瑶换食谱，除了日日过来看外，还将府里的杂事都给接了过去，只让千瑶安心养胎，顾好身子要紧。而齐氏这么一忙，自是顾不上想别的。一心就扑在儿媳和未出生的孙儿身上。身体反倒比以前硬朗了起来。
　　五月中，千瑶的害喜症终于缓了下去，进食也总算正常起来，但是她那还不到六个月的肚子，却显得比别人怀了六个月的身子还要大。那日请了大夫过来给千瑶把脉后，趁千瑶换衣服的功夫，齐氏便将大夫给请到外间问了情况。得知一切无碍后。她才又小声问了一句，那肚子里怀的可是双胞胎。那大夫笑了笑，沉吟一会才道，“老夫眼下还不敢确定，须得再过一个月才能知晓，不过请老夫人放宽心，九奶奶眼下身体律健康，气色亦很好。这段时间虽要注意调养，但平日里也还是稍帮走动一下才好。”
　　齐氏心里宽慰，然后想起许氏如今也有八个月的身子，虽自己之前曾恼过这事，且这段时间里，蒋府的一些族亲也曾借着这事前来闹过些口角，发生了许些不快。但总归都没出什么大事，而许氏也算说话算话。没搅什么事，且她早早就在外头安置了一处宅院。就等着孩子出生，完后就搬出去。
　　齐氏想了想，便往旁吩咐了一句：“冯妈。你领王大夫去六奶奶那看看，她若是不需要，你再送王大夫出去。”
　　千瑶出来后，发现外屋就齐氏一人。便问，“大夫走了？”
　　“去你六嫂那边了，是我让冯妈领着过去的。”齐氏一笑，就让她过来自个身边坐下，然后仔细看了她两眼道，“这些日子总算消停了，气色瞧着也比以前好多了，脸也丰润了许些，大夫说了，你身体调养得不错，以后都这般注意着就行。”
　　千瑶放心一笑，完后就道：“幸得有娘在跟前照顾我，不然我哪能过得这么轻松，倒是累着娘了。”
　　“傻孩子，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将自个身子养得好好的，三个月后给我生了大胖孙子！”齐氏说着就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想了想，又道：“只是我瞧你这肚子，大得比别人快。平日里你别犯懒，多在屋里走两圈，不然到时生的时候会没力气。容易遭罪。”
　　千瑶点了点头道：“娘放心。我晓得的。”
　　婆媳俩正说着话，不多会，冯妈就回来道：“六奶奶说让我谢谢老夫人和九奶奶想着她，她身子不便，就不亲自过来了。”
　　“她让王大夫给她把脉了？”齐氏问了一句。
　　冯妈回道：“是，王大夫说六奶奶身体有些燥热，不过也无大碍，只注意平日里多吃些性温的、别进什么大补的东西了。产期大约是六月二十到六月底那段时间。”
　　“快了，她可是都准备好了？稳婆。孩子的东西……到底是件大事，要有什么需要，你去跟她说、让她尽管开口。”
　　“是。”冯妈笑着应了声，就出去了。
　　“我以为娘一直在恼六嫂。”待冯妈出齐后。千瑶就跟齐氏笑着道了一句。
　　“你这孩子。”齐氏横了她一眼，完后叹了一句。“女人不易。我比谁都清楚，我只是恼她太鲁莽，做事不计后果。只要有个万一，那可是万劫不复的事啊。”
　　千瑶慢慢收了笑，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等通气的。
　　当初，蒋府软硬兼施地使用了不少手段。才将那些要借此闹事的族亲安抚下去，所以许氏才能安心养胎。但只要她日后搬出蒋府，到时总会免不了要面对一些麻烦，指定会有人说她带走了蒋府的田产银子什么的……头疼的事且多着呢。
　　而蒋府那些族亲泼皮无赖的嘴脸她是见过的，其实那些人早出了五服，也不知走哪辈子的亲戚，不过是冠着同一个姓。就敢上门讨便宜。还自以为抓了蒋府的把柄，涎着一张脸，恬不知耻地狮子大张口要这要那，不然就让蒋府蒋许氏交出来，还义正言辞地说不能让蒋府的名声被抹黑了等等……
　　简直是得了使宜还卖乖，那次也巧。被她在齐氏那给碰上了，于是她拿起杯茶就往那人面上一泼，并将杯子往地上一摔，就撂了话，之前许下的救急银子啊布料什么的，一个都甭想。那时要不是因怀着身孕，她准还上去再赏两巴掌。
　　果真，人就是欺软怕硬。她这一发狠。对方马上就软了。当日灰溜溜地回去，第二日就低眉顺眼地跑了过来。说了一大箩筐的好话，并且再没一句提到许氏。
　　“娘真要让六嫂搬出去？”千瑶轻声问了句。
　　齐氏着了她一眼：“你不忍？”
　　千瑶笑了笑：“就是有些担心罢了，在咱府里，到底安全些。”
　　“你不明白，寄人篱下不是件舒心的事。而且还是带着这样的身份。”齐氏摇了摇头，叹道，“她也是为孩子着想，出去了，脱离了蒋府，她的孩子使能冠上她娘家那边的姓，到时但凡有什么事，她娘家那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手帮她。”
　　“也是，六嫂本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千瑶一笑，“倒是我瞎操心。”
　　“你是个好孩子，好好照顾自个是正经。别的就都不用管了。”齐氏笑了，只是话才落，就听外头的丫鬟说七奶奶和思思姑娘还有安姐儿过来了。齐氏顿时收了笑。并微皱起眉头。
　　“哟，弟妹今日气色不错，好些天没过来了，今儿天气不错，便带她们两个过来看看，也算给弟妹解解闷儿。”梅氏进来笑了一句，完后就躲齐氏微曲了曲身道，“原来老夫人在这边，怪道刚刚去明净堂那没瞧着老夫人。”
　　“安姐儿今儿怎么也过来了，文曲斋那没课吗？”齐氏笑了笑。眼光从思思脸上扫过，然后落到安姐儿面上。
　　“我先过来看看九婶婶，一会就过去。”安姐儿甜笑着道了一句。完后就走到千瑶身边曲身给千瑶行了一礼。
　　“安姐儿有心了，快去上课吧。可别让先生等。”千瑶淡淡一笑，安姐儿甜甜应了一声，再同齐氏道了一声，完后转身前又朝思思道：“表姨，那我去了，晚土记得教我打那个鹦鹉结的络子啊。”
　　思思点了点头，又朝她亲妮地眨了眨眼。安姐儿才有些依依不奔的出去了。
　　“呵呵，那丫头，如今对思思比对我都亲。”梅氏坐下道了一句，完后又对齐氏道，“老夫人还记得吉祥路那的陈府吗？”
　　“嗯，跟咱府有些交情，不过不深，怎么提起他们家来了？”齐氏点了点头，就问了一句。
　　“前两天我带思思去刘大奶奶那坐，在那碰上陈府的陈老太太，那陈老太太对我家思思可是赞不绝口的，说了大堆的好话。”梅氏说着就兀自笑了起来，千瑶便往柳思思那看过去，只见还是那般的雪肤花颜，还带着几分羞怯。这般容貌，让人夸几句倒也不奇，奇怪地是梅氏的举止。
　　原先她以为梅氏是打着给蒋星凡送人的主意，然没想这几个朋来，她却丝毫没这方面的意思，且只要蒋星凡在府里，梅氏就绝不会带思思过来这边。下人还跟她说。就是在园子里，她们也极少有看到思思姑娘的时候。
　　这段时间，梅氏似真的将思思当成她自个亲妹妹一般，只要有机会，就领着思思出去多结识些官夫人贵太太，且过后几乎每次都会过来她这边向她报告成果。
　　千瑶心里虽有些存疑，但是到底没有碍着她，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每次都随便敷衍几句就过去了，梅氏也不恼。下一次还照常着差思思过来千瑶这边，亲亲热热地同千瑶说着话。
　　慢慢，整个蒋府都将柳思思当成正经姑娘看待了，就是外头那些跟蒋府走得近的人家，也都知道了如今的蒋府多了为心灵手巧，容貌上乘的表姑娘。
　　一直到五月底，出了件事后，千瑶才终于明白梅氏抱的是什么心思。

　　第五十八章 桃花宴后桃花劫（二）

　　天气渐渐有些热了，那日一早，千瑶扶着春喜的手在园子里散步，只是还没走过会，身上就微出了汗。
　　“奶奶，要不先去亭子那歇一会吧。”春喜掏出手绢，一边帮千瑶拭着额上的汗，一边道。
　　千瑶扶着肚子点了点头，都六个月了，她走了这么一会确实也觉得有些辛苦。春喜便回头吩咐跟在后面的小丫鬟们赶紧将坐褥等物拿到亭子里铺好，再去备些新鲜的水果过来。
　　只是千瑶刚在亭子里坐下，汗还没干，就见常嬷嬷有些急冲冲她从一边走过来。
　　“原来奶奶走到这边了，难怪我刚去院里没找到奶奶。”常嬷嬷进了亭子辰稍稍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挤出个笑来，呵呵地道了一句。
　　“你不是去老夫人那了吗。”千瑶有些奇怪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完后心里一惊，忙问，“怎么，是老夫人有事？”
　　“不是，是我有些事想跟奶奶说。”常嬷嬷说着就往两边看了看。
　　千瑶微怔，仔细瞅了瞅常嬷嬷的神色，然后便让旁边那几位小丫鬟都下去，只留了春喜在一旁。常嬷嬷看了春喜一眼，心知这段时间来，千瑶已将春喜当成心腹，平日里许些事也都不避着她。春喜原就是常嬷嬷调教出来的，她又冷眼观察了段时间，也觉得这丫鬟嘴巴严，性子机灵，办事稳妥，是个靠得住的。
　　因此待小丫鬟们都出去后，常嬷嬷就低声将刚刚才听到的事给千瑶道了出来。
　　原来就在两日前，梅氏带柳思思出去，原是听说要带思思去拜访亲戚的，却不想竟去了码头那边，还又正巧碰上蒋星凡的船搁在那码头附近。
　　梅氏打听到蒋星凡就在那船上后，也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竟带着柳思思顺利上了船。
　　蒋星凡因当时太忙，只让人送她们下去，也不多做理会，就进了船舱。却不想他进去还没多会，就听船员跑进来说思思姑娘掉到海里了。
　　蒋星凡跑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船员跳下去救人了，但因当时已是夏天，姑娘们身上穿的都是轻薄的春衫，这一浸水。马上就是春光乍泄。故思思死活不让那船员抱上去，只紧紧抓住那从船上抛下来的绳子，并求梅氏找个会水性的女人来救她。
　　那船员也没法，只得求助地往上看，梅氏一脸惨白，六神无主，拽着蒋星凡死活求他救人。
　　总归是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原本蒋星凡都要开口让那船员将柳思思打晕再扛上来，后来梅氏跟蒋星凡悄悄说了句什么，蒋星凡面色变了变，才终于亲自跳下去将人给抱了上来。
　　听完这事，千瑶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难怪前天他回府时，身上穿的不是早上出去的那套，她当时还问了，他只道是被路上的泥给溅到身上，所以便将衣服给换了。她也未多想。就信了他的话，却不料这里头竟是藏着内容的。
　　还有梅氏前日还过来同她说了些不着调的话，什么谁谁谁家的夫人有了身孕，马上就给丈夫找了两房小妾什么的。原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奶奶，我还听说，当时九爷将那狐狸精救上来时，除了那船上的船员外，码头上还好些人都瞧见了，且那狐狸精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勾破了，都露了半边身子呢，九爷……”常嬷嬷恨恨地说着，却见千瑶忽然扶着肚子皱起眉头，她吓一跳，立马停下上前道，“奶奶怎么了，可是觉得不舒服？”
　　春喜也是一惊，就要出去叫人，千瑶叫住她，然后喘了口气道：“没事，是孩子刚刚趁我没留神，忽的踢了我一下罢了。”
　　“是我不该在这时候跟奶奶说这个。”瞧着千瑶确实是没事后，常嬷嬷松了口气，然后就叹了一声。
　　“继续说，我受得住，反正早晚得面对这一遭。”千瑶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冷哼一声，完后又道，“七嫂如今是不是就这这事，要将人塞给九爷？呵，好好的一个黄花闺女，还是蒋府的表姑娘，又是落水，又是湿身，又是破衣，又是在众目睽睽下被男人给抱了，不嫁给这男人，还能嫁给谁。瞧七嫂这几个月来待思思那亲热样，整个当成自个亲妹妹般，还又是受了长辈所托，如今得为她做主了吧。”
　　春喜担忧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轻轻点了点头：“我听着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刚刚七奶奶就是在老夫人那提这事呢，说是因奶奶怀着身子，怕刺激了奶奶，所以才没跟奶奶说。”
　　“这么说九爷是答就了？！”千瑶顿时瞪圆了眼睛。
　　常嬷嬷忙上前帮她顺着气，又让春喜将茶水端过来，服侍千瑶喝了口茶后，常嬷嬷才小心道：”奶奶先别急，我刚刚听着，七奶奶并未在老夫人跟前摆明说要九爷收了那狐狸精，只是将这事说了一遍，什么要求都不提，完后就扯到家常上去了。老奴也想不明白七奶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瞅着绝不会安什么好心，所以我才急忙过来告诉奶奶。”
　　千瑶听常嬷嬷这么一说，微皱起眉头，没有趁机要求，难不成是要端样子，等着她这边过去说？不可能，梅氏可是知道自己什么性子，不然也不会避开她这边，先跑到老夫人那说去。
　　只是蒋星凡当时为什么要跳下去救人，明知道人家什么心思还巴巴去惹这么一身骚，难不成真看上那丫头了！千瑶咬着牙想了一会，就站起来道：“我去老夫人那看看，七嫂还在那边吧，我倒是看看她到底什么意思。”
　　“奶奶。”常嬷嬷忙扶住千瑶道，“奶奶千万要稳住，可别着了她的道，无论如何都拖过这几个月再说。”
　　千瑶没说话，出了亭子，却一抬头，忽然瞧着不远处有个身影，她怔了怔，便问：“你们瞧瞧，那个可是闰年？”
　　“咦，可不是那小子。”常嬷嬷往那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旁边的春喜也道是。
　　“他不是跟九爷出去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你去叫过来我问问。”千瑶在那站住了，就管春喜吩咐了一句。
　　闰年过来后，千瑶一问才知原来蒋星凡刚刚回来了，眼下正在书房里。
　　“那你怎么没在九爷跟前伺候着？”千瑶即问了一句。“九爷在跟人谈事，让我先出来。”闰年讪讪一笑，没敢看千瑶。
　　千瑶顿时一眯眼：“跟谁谈事？”
　　“这个……”
　　“九奶奶问你话，你这个那个什么，嫌皮厚了不是。”常嬷嬷马上骂了一句，她就担心难道是那狐狸精给摸到书房那去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可不小。
　　闰年心想反正九爷也没交代不许说，于是一咬牙，就道了出来：“是素娘过来了，说是有事要跟九爷说。”千瑶一怔，怎么是那女人，她还没消停呢！这反反复复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嬷嬷看着他，我去九爷那瞧瞧去。”千瑶沉吟一会，就瞥了闰年一眼，吩咐了一句。
　　“奶奶……”常嬷嬷先拽住闰年的后衣领。然后有些担心的看着千瑶。
　　“一会若有人找我，嬷嬷先帮我打发了。”千瑶丢下这话。就让春喜扶着自己往蒋星凡那走去。
　　蒋星凡的书房外，平日里候在外头的下人都不见了，只听见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大哥，当年那稳婆我找到了，原来七奶奶和我姐姐是同一天临蓐，可是七奶奶的孩子在出生当日就夭折了。大哥，你是知道的，那安姐儿，安姐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是我姐姐的！可怜我姐姐，当时就过世了，连孩子被抢走都不知道！”
　　“是玉娘亲自将安姐儿交给七嫂，稳婆没跟你说这个？”
　　“那是姐姐知道自己不行了，不得已而为之，可她。她梅采薇如今为何不跟安姐儿说出真相，竟让安姐儿日日看着父亲在跟前却不认！姐夫，姐夫也太狠心了，就算姐夫不认姐姐是原配夫人，也不该不认自己的骨肉，姐姐在地下都不会瞑目的，我……”
　　“你冷静些……”蒋星凡皱着眉头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那门忽的一下，被从外头推开。转头，即见千瑶寒着脸，一步一步往里走进来。
　　千瑶先扫了他们一眼，接着目光就落到那正搁在桌案上的灵牌上，然后慢慢走过去。蒋星凡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千瑶没理他，只静静地看着那灵牌。
　　“瑶儿，你先回去，仔细身子，我一会再跟你说这事。”蒋星凡满脸紧张看着她的脸色，话里尽是小心翼翼的语气。他没想她竟挑这个时候走到这边来，心里又气又急，就怕她受了刺激。
　　“姐夫，既然嫂子都听到了，那也没必要再瞒着嫂子了。”从未见他对一个女人能小心成这样，素娘既恨又不甘地暗咬了咬牙，然后就拿起她姐姐的灵牌，挑衅地道了一句。
　　“我都听到了，她说的可是真的？安姐儿是你的骨肉？”千瑶没看素娘，只转过头，看着蒋星凡问道。
　　蒋星凡抓着她的胳膊，对上她的目光认真道：“不是，千瑶，不是。”
　　“你撒谎！”素娘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
　　“你可以滚了！”千瑶这才转过眼，微抬下巴，冷着脸吐出一句。

　　第五十九章 蒋星凡的过往（一）

　　“你在害怕！”素娘几乎是扭曲着脸在他们身上来回看，然后目光就落到千瑶面上，忽的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害怕，所以不敢让我再说下去，你担心……”
　　“够了！”蒋星凡喝了一声，完后板着脸道。“你回去吧，以后别再到这府里来了，我会跟七嫂说的。”
　　“姐夫！”素娘怔怔地喊了一声，千瑶遂打量了她一眼，冷笑道：“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得有个度，我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个妹妹。”
　　素娘恨道：“他就是我姐夫，在你之前，早跟我姐姐订了亲，若不是我姐姐命薄，哪轮得到你！”
　　“来人！”蒋星凡忙往外喊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抚着千瑶的胳膊，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先回去，什么事我一会再对你说。”
　　千瑶却是不理他，眼睛只看着素娘道：“早入土的人，我不想多说。不过就是生前，令姐跟九爷也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再说后来两家也都解除婚约，如今你却还一口一个姐夫，哼，心思龌龊，掩耳盗铃！”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在蒋星凡跟前，几乎是带着耻笑地被捅破，再想之前自己送鸳鸯饼被拒的事，素娘一张俏脸顿时有些紫胀，心头的嫉妒和不甘一下子变成恨意。就在两个女人之间火花四射时，蒋星凡喊的下人终于进来了，千瑶一瞧，不是那几位小厮，而是两位府里的老仆人。
　　“你们送客人出去。”蒋星凡没多说，马上吩咐一句。
　　“夫人，请吧。”那两位老仆人会意，即走到素娘身边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
　　到底是在人家府里，且素娘也看出来了，如今千瑶对蒋星凡的影响甚大，于是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只是到底不甘，因此转身前又朝千瑶冷笑了一句：“你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却不知他们之间的感特有多深，而且只要有安姐儿在，姐夫就永远都忘不了姐姐。永远！你等着瞧好了！”
　　素娘走后，千瑶一言不发就往外走，蒋星凡忙迫上去道：“瑶儿，瑶儿，你别走这么急，小心身子。”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她，千瑶狠狠地甩了一下胳膊，却差点让自己趔趄了，蒋星凡吓得脸色一变。跟在他们后面的春喜忙跑上来扶住千瑶道：“奶奶小心，我扶着您走。”刚刚在书房外，她也都听到里头的对话了，再加上之前常嬷嬷说的那事，她心里清楚，九奶奶眼下可是怒火中烧，绝不是一句句能哄得过来了。
　　蒋星凡一脸紧张地跟在身边，几次想开口，却发觉每次自己一出声，千瑶的步子就马上加快，他只得闭了嘴。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翼园，进了屋后，春喜遂识趣地退了出去，又将外头的丫鬟都遣散了，再叫来春桃和春燕在外头候着，然后就匆匆忙地往明净堂那去了。
　　“瑶儿，安姐儿确实不是……”蒋星凡小心翼翼地朝坐在床上的千瑶走过去，却忽的迎面飞来一个枕头！他吓一跳，忙伸手接了，讪笑道：“小心伤到自己，我过去，随你怎么打都行。”“你少跟我嬉皮笑脸！”千瑶豁然转头，立眉瞪眼怒道：“安姐儿到底是谁的孩子？前天你为何要对我说慌！一船的人，凭什么是你亲自去救人！因为柳思思跟玉娘长得很像！因为你心里放不下那早入土的人！因为心里起了别的心思！”
　　蒋星凡一怔，即皱了皱眉：“七嫂跟你说的？”
　　“哈，要没人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悄悄将人收了房，完后再跟我说！总归我现在是怀着身孕，所以你收房也能收得理直气壮，更何况有这么不得已的理由！”千瑶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想到哪去了，我何时有过那意思……”蒋星凡一叹，后见千瑶扶着肚子喘气，他吓一跳，忙扔了枕头三两步跑过去，有些手忙脚乱地搂着她的肩膀，再一手轻抚著她的肚子道：“怎么了，是孩子踢你了还是怎么了，很不舒服吗？疼不疼？疼不疼？”
　　“你——”千瑶缓过气，就看着他冷笑道：“就算你没有要收那思思的心，却也是动了些想法，不然在那样的情况下，明知她们是抱着什么心思，你怎么还会亲自下去救人。蒋星凡你别骗我，从一开始我发觉你对安姐儿不一般，原来都是因为她是玉娘的孩子，因为她跟她娘长得很像，所以你可劲地护着疼着宠着，平日里只要那边需要什么，你都一一满足，连带如今来了个跟安姐儿长得像的思思，你也跟着另眼相看了，好，真好。”
　　“瑶儿，你别乱想。”千瑶要推开他，蒋星凡用力抱紧了，咬着牙道，“我确实是因为玉娘的关系才对安姐儿那么好，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旧情难忘。以前的事早过去了，我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你，千瑶。你该相信我……”
　　“你这混小子，竟还有脸在这气你媳妇！”蒋星凡话还没说完，齐氏就快步走进来喝了一句。两人都吓一跳，千瑶还是第一次看到齐氏这么生气的模样，也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娘，你，怎么来了。”蒋星凡一愣，却见齐氏身后并没别的丫鬟跟进来，就一个冯妈跟着。
　　“好孩子，你别怕，甭管受了什么委屈，娘都给你做主。”齐氏没理他，走过去一把扒拉开蒋星凡，完后就拉着千瑶的手柔声道了一句。
　　齐氏忽然过来，千瑶那一肚子的火气倒不知该怎么发了，只得默不作她坐着。
　　齐氏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让冯妈先在屋里伺候着，完后就对蒋星凡道：“你给我出来！”
　　蒋星凡有些迟疑，又看了看千瑶，却见她并未看自己，他心里微“还不出来！”齐氏又厉声喝了一句，完后就先自个出去了。见自己母亲真的生气了，蒋星凡心里也有些纳闷，便对千瑶道了一句：“先歇着，我出去跟娘说几句。”
　　原以为齐氏是要带蒋星凡到明净堂那说话的，却不料蒋星凡刚一出去，千瑶就听见外头清楚传来一声厉喝：“你给我跪下！”
　　千瑶一怔，就往那门口看去，一旁的冯妈一边给她捧上杯热茶，一边轻声道：“九奶奶放宽心，前儿的事，今儿的事，老夫人刚刚都知道了。”
　　冯妈的声音刚落，外头又传来齐氏的问铬：“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要收了思思？”
　　“娘，你听谁在胡说呢，我怎么会有那心思！”
　　“真的没有。”
　　“好，那你打算怎么办？如令人家虽不说，但那意思是要赖上你了。你没有那心，人家要硬塞给你，你要是不要？”
　　听到这，千瑶慢慢握紧手心，她明白齐氏什么意思。今儿就是特意过来给她台阶下。眼下齐氏的态度已经摆明，思思这事是绝不行的，这也算给她做了主，所以甭管蒋星凡心里如何想的，以后她也不能再为这事跟蒋星凡闹什么了。
　　“娘放心，我会让七嫂赶紧给她我个人家。”
　　“你晓得轻重就好，你媳妇肚子里怀著你的骨血，平日里走几步都喘气，你若敢在这档口起什么花花心肠，让我儿媳有个什么闪失，你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娘。”
　　“娘，我……”蒋星凡冤枉地道了句什么，千瑶没听请，随后又听齐氏道：“你给我跪着好好反省。”
　　不多时，就见齐氏走了进来，千瑶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起来做什么，快坐下。”齐氏忙走过去扶着千瑶坐下，冯妈便退到一边去，瞧见那桌上的针线篓里搁着件未做好的小衣衫，她就拿那永服，就那上头的花边绣了起来。
　　“好孩子，那混小子是犯了糊涂，我刚已经骂过他了，现在正罚他在外头跪着反省呢，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注意身子要紧。”
　　“娘，让他起来吧，万一让丫鬟们看到了，到底不好。”千瑶轻轻一叹。就道了一句。
　　“别管他，不好好治一次他不会记住。”齐氏一笑，就在千瑶身边坐下，然后看了看她的肚子问道，“今儿感觉怎么样，可有不舒服？明儿，不，下午我让人请大夫进来瞧瞧。”
　　“没有，娘别紧张，我没事。”千抚着肚子摇了摇头。
　　“女人怀孕，不是件轻松的事，什么都别马虎了。”齐氏说着就叹了口气，“当年我怀凡儿的时候，也是吃了好一番苦头，提心吊胆熬了九个月，不知受了多少罪，才总算将那混小子带到这世上。”
　　千瑶抬起脸，齐氏朝她歉意的一笑：“瑶儿，你也别太怪他，这么些年，他也是心里藏着苦，所以才一时糊涂了。”
　　“娘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千瑶苦笑一下。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就藏着疑问，我也一直想跟你说了。”齐氏轻轻叹了口气，完后就将蒋星凡的那一段过往缓缓道了出来。

　　第六十章 蒋星凡的过往（二）

　　齐氏略显低哑的声音，将千瑶带入十多年前，她从不曾提起的那段时光。
　　那时，齐家老太太开口将被自己赶出去的女儿和外孙重新接回去后，也并未怎么照拂，只是偶尔关心一下，所以母子俩在那府里并不好过。而那会，蒋星凡也只是齐府里一个给人跑腿的穷小子，又挂着私生子的身份，所以下人们待他自是跟府里的那些少爷不同，更别提那些表兄弟们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整日里面上前挂着嘻嘻哈哈的笑，被欺负了也不说，照样跟人称兄道弟。久而久之，齐家兄弟若谁做错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求他去齐大老爷跟前顶罪，而他也是十有八九都是满口应下。
　　“他没那么傻吧。”千瑶惊疑地道了一句，那家伙，可不像是甘愿吃亏的人。
　　“他舅舅，是个大忙人，平日里少爷能见上面的时候，只有儿子们做错了什么，才会听过去教训一通。”齐氏淡淡一笑，“我当时也心疼他太过忍让，几次想要跟她外祖母说，可他却拦住我，并让我别担心，说他心里有数，还说很快舅舅就会看重他的。”
　　千瑶微怔，齐氏接着往下道。
　　果真，过不了多久，齐大老爷开始将蒋星凡带到身边，并且越来越看重他，不久就引得齐家许些人地嫉妒，时时暗中下绊子。而当时的廖家，跟齐府就隔着一条巷子，且廖父同齐府的一小管家又有些交情，于是齐府的几位兄弟，包括蒋星凡在内，自然就认识了廖玉娘。
　　廖家有女初成长，青梅竹马易动情。
　　当时的蒋星凡正是初有起色，年少轻枉之时，加上容貌英俊，身姿挺拔，胆大心细。
　　于是几番明争暗夺之下，终于赢了那几位表兄，得了美人心。然那件事，或许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真情所致，还是意气用事，但无论如何，这事总算是为他母子这许些年来遭受的白眼欺负，狠狠出了口气。
　　因廖玉娘跟蒋星凡同岁，所以亲事定了后。齐氏便打算在他们十六那年，就让他们完婚。却不料，就在成亲的日子才定下没多久，忽的一日，蒋星凡黑着脸回来就让齐氏去廖家把亲给退了。齐氏连番追问，最后蒋星凡不耐烦，才道人家瞧不上他这个穷小子，也等不了以后，非要现成的锦衣互食，华屋贵园。
　　即便心里再怎么成熟，到底也才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又最为敏感的时候。
　　日日在齐府受的白眼，是他心底不可触碰的一根刺，旁人的挤兑，他尚且能装作不在乎，然未婚妻的奚落，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加上当时齐大老爷已经开始将一些重要的生意交给他，身上担子重，内心的压力自是不小，也无心多做琢磨。
　　于是，亲事退了，接着他就再不看那边，一心一意跟着齐大老爷跑生意。紧跟着，蒋府出事，抄家，入狱，流放……到蒋府被平反的时候，他已搭上了安远王那层关系，手里也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目光跟着放远。尔后，蒋老太太请他母子俩回去，认祖归宗，继承香火。原本蒋星凡是不愿的，只是后一想，他自已无所谓，但他母亲总不能一辈子挂着那样一个不光彩的名声，于是便要求蒋老太太给她母亲一个正式的名分，否则他绝不会踏入那蒋府一步。
　　进了蒋府，不到一年，许氏和梅氏以及安姐儿都找回来，安顿好了，蒋府也一点一点修缮如初，完后老太太含目而终，接着，蒋星凡开始准备西洋之行。
　　四年后远航归来，才无意中听说，曾经那个心仪于他。后来又嫌弃他的未婚妻，早已香消玉殒。
　　只是那今日渐成长起来的侄女，神貌却越来越似记忆中的那人。
　　于是蒋星凡再慢慢回想当年之事，便开始觉得里面疑团重重，如若那廖玉娘真是那等嫌贫爱富之人，当时就不会不看齐府那几位嫡出的少爷反选了他！
　　不过还不待他开始着手去查，廖玉娘的奶娘就悄悄上门来看安姐儿，正巧被他给看见，于是一切终得水落石出。
　　原来当年他赢得美人心时，祸根就已经埋下了。齐府的五公子，垂涎玉娘美貌已久，本想娶来做第五房小妾的，却不料竟被蒋星凡给抢了去，因此怀恨在心，开始暗中筹划。只是当时的蒋星凡巳甚得齐大老爷的器重，手里也有了些人，且齐大老爷向来者不惯自个五子那浪荡又不成事的样，平日里没少教训。齐五爷心里清楚，若是让自个父亲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准没好果子吃，于是他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有一天，齐五爷在一街的酒楼会那帮酒肉朋友时，那其中，就有蒋府的蒋七爷在里头。
　　齐五爷也没想自己正喝到兴头时，会看到圣娘从下面经过，于是忽的瞧见玉娘那依旧是风流婉转的模样，身子顿日酥了一半，随即心里就生出一计来，于是就拉上蒋七爷嘀咕了几句。
　　在这物欲横流的柳州城，两人又都生在金窟银窝，且平日里就拈花惹草惯了的人，算是臭味相投，且当时都喝多了，蒋七爷自是没有不应齐五爷的话。于是两人立马将另外几位朋友打发回去。然后齐五爷就叫了个小厮过来，教了他几句话，让他跑去跟廖玉娘说，蒋星凡在这酒楼上，受了伤，让她赶紧过来。
　　廖玉娘自是不疑，急急忙忙就过来了，却是羊入虎口。
　　原本两人说好，是一块儿玩乐的，只是临阵掏枪时，齐五爷忽然闹起肚子，不得已，只得让蒋七尝了鲜。只是当他去茅厕解决完内急后，齐府的下人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寻他，说他房里的两位姨奶奶闹出人命来了，且两位哥儿瞧着都不行了，还正巧被齐大老爷给碰上，正大发雷霍呢，令他马上回去，再晚一步就活活打死他。
　　于是齐五爷吓得裤子都没系好，就急急忙忙回去了，临走前还不忘让小厮给那蒋七爷留话，让蒋七爷别忘了给他留口肉……
　　齐府里因后院之事乱起来的时候，蒋星凡退了婚，完后蒋府就跟着出事了。廖母心里虽恨，却也不敢张扬这事，更不敢跟蒋府扯上什么关系，于是先将素娘送去京州，完后就将玉娘悄悄送到住在乡下渔村的姑姑那里。
　　决母原是打算等玉娘将孩子生下来后，送了人，再接女儿回来。却不料，还没等她女儿产下孩子，她就先得了急病走了，随后她丈夫也出了意外。两老虽有个儿子，但却是个败家子，于是好好的一个家，就那么凋零下去。
　　至于齐五爷，还不等蒋星凡动手，早几年都就已得了花柳病走了。蒋七爷也是死在狱中。
　　而玉娘，在渔村等着生孩子的那段时间，其实精神已经有些不正常了，等到生完孩子，交给梅氏后，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完后第二天一早，就悄悄跑出去跳了海。待出海的渔民将她的尸首捞上来时，早已气绝。
　　前日，思思在海里不让船员近身的时候，梅氏便在蒋星凡耳边悄悄道了一句：玉娘当时就是跳海死的，你看看，她就在下面，你救还是不救？
　　很莫名的一句话，然对蒋星凡来说，却无疑是惊天大雷。
　　齐氏说完后，千瑶久久不做声。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齐氏才幽幽叹了口气道：“无论是知道真相之前还是之后，这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其实他心里也很乱。孩子，知儿莫过母，他是真的将你放在心里，你别太怪他。”
　　“安姐儿知道自己的身世吗？”千瑶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问出一句。
　　“她不知道。”齐氏摇了摇头，“她小时同梅氏在外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安然就是梅氏给安姐儿取的名儿，且当时最难熬的时候，梅氏也不曾丢下她，所以凡儿如今才那么纵着那边，宠着安姐儿。”
　　齐氏走后，蒋星凡进来，千瑶靠着软枕，躺在床上，垂着眼睛，没看他。
　　“千瑶。”蒋星凡走过去。在床头的绣墩上坐下，然后试着去握住她的手。千瑶避了避，却还是让他固执地握住，抓在手里。
　　“男人纳妾，或是为利益，或是为色欲，或是因心里从未满足过，所以四处寻找。”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能给我最大利益的人，我与他自有一套交换的方式，从来就牵扯不上女色；而我自娶了你后，就已经满足，自是不会做他想。千瑶，我曾无数次在心里怪过我生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害了我母亲一生；而当年在齐府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听到见到后院的混乱，追究起来，都是男人太贪，女人太多惹的祸。”
　　“你还记得她吗？”千瑶忽然问出一句来。
　　蒋星凡怔了怔，仔细看了千瑶一眼，沉默了一会，才叹道：“那会年少轻枉，面上事事忍让，满不在乎，实则心里万事在意，凡事必争。如今回想，其实那会多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完全不顾后果。且当时从没想过，硬是挣来了，埋下的则是祸害，更未想过会因此白白害了一个女子的性命，而我却是事隔了近十年才知晓其真相。”他说到这，停了一会，然后握紧她的手又道了一句：“千瑶，对她我确实很愧疚，可是我亦很清楚自己心里放的是谁。”

　　第六十一章 柳思思的去留

　　听他挖心挖肺地将话说明白了，不知为何、她心里反生出一些怅然来。这感觉，虽没有之前的怒火中烧那么强烈，但也不好受，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无处着力。
　　见她面上还只是淡淡的，蒋星凡心里更着急了，她要是骂他几句，闹上几天，他心里反倒有底，只要耐心安抚好，就没事了。可她这么冷冷淡淡的样子，最是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偏眼下她还又怀着孩子。要是有个不舒服什么的，这丫头若是拧起性子，硬是赌气闷不吭声，他就是去找神仙也没办法。
　　“瑶儿。”蒋星凡握着她的手，小心道：“可是还在生气，要不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别这么憋在心里。”
　　“我没那力气。“千瑶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只是又顿住，然后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困当初对他第一印象极不好，所以她很少这么正眼看过他，她知道他生得不错，但心里倒真没怎么在意过。而且这家伙平日里总爱逗弄她。还成天在她跟前嘻嘻哈哈的，正经不了片刻，她多数是懒得理他。
　　其实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俩就开始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给牵到一块，但不管是救与被救，还是娶亲嫁人。那种种事情，最初都与感情无关，而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他生出情意来。
　　蒋星凡不知她在看什么，只觉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他担心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问道：“怎么了？乖，别吓我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
　　“自在任府看到太太曾为姨娘的事黯然伤心后，我就对男人纳妾之事，极其厌恶。但是你，可是真的舍得？”千瑶收回神思。面上微冷，“她长得跟玉娘很像不是吗，再说七嫂那边你怎么交代。这段日子以来，她费了这么多心思，可不就是抱着给你送人的意思。”
　　既然以前有过那么些纠葛，他心里又带着这样深的愧疚，那思思对他来说。就不止是个美貌姑娘那么简单了。若是他现在是为着让她安心养胎，哄骗她，说是不纳妾，却瞒着她在外头包养起来，那她是绝不允许，更是无法原谅的。
　　“千瑶，我一开始就说过，定不会负你。”蒋星凡双掌包住她的手认真道，然而说出这话时，千瑶面上前无什么别的表情。蒋星凡看了她好一会，便摇头一叹，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接着道：“七嫂不一定就只是抱着那等心思，说来道去。七嫂无非是贪些银钱罢了。她清楚我知道她的一切，故觉得自己身无依仗，所以越是在意就越是紧张。其实这事，我若不愿，她还能奈何我，外头的人最多说我几句行为孟浪罢了，谁还管得了谁。你放心，过不了几日，我便让七嫂将思思送出去。”
　　千瑶沉默一会，忽然就问出一句：“那柳思思，到底是什么身份？真是七嫂的表妹？”
　　“不是。”蒋星凡从绣墩上起身，坐到床沿上，伸手搂着她的肩膀道，“她是两年前，七嫂的姨丈在外买的一个丫鬟，后因七嫂的姨妈快不行了，便带了回来。原是打算挑个好日子。正经抬进门的，却正巧在那段时间让七嫂给碰上了。于是七嫂便给了她姨丈一笔银子，让他另寻个，思思干脆就说成是他养在外的女儿。”
　　“你早去查过了。”千瑶有些错愕，转头看着蒋星凡道，“这么说来，那思思其实，早就不是完壁之身？”
　　“这个与咱无关。管她是不是。”蒋星凡一笑。瞧着他娘子面上终于露出点表情来，使开心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
　　就在他们说着这话的同时，点春院那，梅氏也正跟安姐儿絮叨着这事。
　　梅氏从明净堂那回来后，没多会，安姐儿也从文曲斋那回来吃中饭。柳思思因前日受了寒，便没跟她们一块用饭。
　　“娘，你真的要让表姨给九叔做妾？”刚一坐下，安姐儿就问了一句。前日思思表姨掉到海里，再这两日她娘跟思思嘀咕的话，她可是都知道，也晓得今儿她娘已经将这事说到明净堂那边了。
　　“你说，你九叔会不会答应？”梅氏将丫鬟们都遣出去后，就问了安姐儿一句。
　　“可能不会答应吧。”安姐儿想了想，就担心道，“娘，万一这送人送出仇来，岂不弄巧成拙了。”
　　“呵，我又不是硬塞给他，若不想要，我找个好人家将思思嫁了便是。只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易。你九叔怎么都该出点嫁妆意思一下，到底那张脸长得那样呢……”梅氏说到这。舀汤了手顿了顿，看了安姐儿一眼，忽的一笑，就停住了。
　　安姐儿顿时明白自个母亲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想了想，便又问：“那若是九叔答应了呢，娘你这算盘岂不是打了水漂？”
　　“哼，若是答应了，咱也不亏。梅氏将盛好的汤搁到安姐儿跟前，让她趁热喝，完后才接着道，“你九婶婶眼下才六个月身子，从现在算起，一直到她出月子，差不多还得半年时间。思思若过去了，这府里的事啊，说不准就能沾上一沾，到时再有我在后面给她出主意，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咱在这府里便又能翻身了。”
　　安姐儿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会浓汤，又悄悄看了梅氏一眼。然后才有些小心道：“娘，其实咱现在这样过得不也挺好的吗，为什么要弄那许些事。再说思思表姨没准心里也不乐意，万一事情都不是娘说的那样。岂不是……”
　　梅氏忽然啪的一声，就将手里的筷子给拍到桌上。安姐儿吓一跳，差点将那碗汤给打翻了，她忙搁了手里的汤勺，正襟危坐，一脸惴惴地看着梅氏。
　　“怎么，让你学了几天东西，别人也才对你好一点，你就跟我生分了！”谁都不知道，梅氏心里最忌讳的，就是安姐儿跟柳思思亲近，故现在一听安姐儿开口道出这话，她心里顿时就受不住了。
　　“娘，我只是担心你。”最近梅氏总莫名地就对她一阵呵斥，偏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觉得满肚子的委屈，说着就红了眼。
　　梅氏静静看着安姐儿，瞧着眼前的闺女跟那女人进来越像的眉眼，好一会，她才呼了一口气，然后朝安姐儿招了招手，让她过来自己这边，完后将她闺女搂到怀里道：“安姐儿啊，不是娘多事，主要是你既没个父亲，也没个兄弟，你外婆家那边，如今也没什么人可依仗。娘要不是趁现在想法子，为你多挣些嫁妆，到以后知道日子难过了，就晚了。娘这都是为了你，你心里要明白这个理。”
　　“我知道了娘。”安姐儿抱着梅氏的胳膊道，“我都听娘的。”
　　两日后的一今早上，待安姐儿去了文曲斋后，梅氏将自个身上拾掇了一遍，交待了柳思思一声，完后就领着丫鬟出去了。行到绿幽水榭那时，她便让丫鬟回去给她拿扇子过来，打算一个人在这歇一会，摇摇扇子吹吹风。
　　只是那丫鬟离开没多会，梅氏便从水榭出来，转到一边去，不多时就瞧着蒋星凡从明净堂那行来。
　　“这几天难得看到九叔，没想今儿倒在这碰上了。”梅氏笑着迎上去道了一句。
　　蒋星凡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七嫂找我有事？”
　　“九叔是个明白人，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梅氏一笑，跟在他身边接着道，“昨儿我那姨丈都让人过来问一句了呢，真没想那日的事会传得那般快，我是好容易才哄了回去。只是这事到底也拖不得太久，我也晓得弟妹是什么性子，加上她如今身子娇贵，所以我才直接过来问九叔，九叔总得给个准话，定个日子，不然我也是难做人。”
　　“你找个好人家送她出去吧，需要什么你直接跟我说，千瑶那边你就别去叨扰了。”
　　“九叔真是个爽快人。”梅氏面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那我也不跟九叔废话了，好人家确实是呀了，也是个正经人家，是我以前跟安姐儿在外时认识的，只不过离柳州远了些，所以这一路上总得多些花费。再者，她到底是我妹子，我怎么也给份像样的嫁妆，只是我如今手里实在是……”
　　“要多少？”蒋星凡打断她的话。
　　梅氏笑了笑，就伸出一个手指。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便道：“你把事情准备好了。就便可以去银庄领了。”
　　梅氏顿时瞪大了眼睛，喜不自胜，待蒋星凡转身要往另一边去时，她才回过神，忙开口确认道：“我，我这说的不是一千，是一万！”
　　“我知道。”蒋蚤凡回头瞥了她一眼，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完后，以后就莫要再提了，好好照顾安姐儿，也别想再借着孩子生什么事，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可能事事都纵容。”
　　梅氏一怔，随即就是一笑，连忙点头笑咯咯地道：“九叔放心，我还能不清楚，如今九叔是将弟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自是不会做那遭人烦的事。有银子有闺女，我也满足了，以后咱各过各的舒心日子。”
　　六月中旬，柳思思在梅氏的安排下，嫁给了距柳州百里外的一户中等田庄人家做填房。
　　蒋府外头的闲人说道了几天，这事便也慢慢过去了，谁家没有谁家的日子要过，谁还管得了谁是纳妾还是娶妻。
　　完后又过了半个月，七月初的一个早上，许氏在蒋府的映霞阁内诞下一名哭声嘹亮的女婴，给整个蒋府添了一层喜气。
　　而就在蒋府的每一位都为新降生的生命贺喜时，素娘忽的从她租的那间房内的床上醒来，随即翻身下床，拿出她姐姐的灵牌。怔怔地看了好一会，然后越想，心里越是不甘。

　　第六十二章 素娘的到来，许氏的离开

　　“我听账房的老齐说，你从银庄那支了一万两，可是给一春院那的？”许氏的闺女洗三那日，繁琐的仪式办完后，已是下午时分，齐氏让蒋星凡送她回去明净堂的路上，就轻轻问了一句。
　　“老齐就是多嘴。”蒋星凡笑了一句，算是认了。
　　“凡儿，娘也不是心疼银子，只是怕她太贪，一次又一次，到头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啊。”齐氏叹了一声，儿子的事，她向来放心，也少有过问的。唯独这件，她心里一直悬着，说多了怕他烦，不说，又担心他心里犯糊涂。
　　蒋星凡扶着齐氏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道：“娘，除去这座宅子，当年老太太留下的田庄和银钱等东西，当时折算成现银，也就五六万两。七嫂这些年，一直就盯着这些东西呢，不是这次，也有下次，她总会想办法分去一点，不然不会甘心的。而我本就不屑这蒋家留下的东西，原就打算在六嫂搬出去的时侯，分别给她们一笔银子安家。以后虽还同在一府里，但各过各的，这样也简单些。既然七嫂先开口了，且她自己也有各过各的意思，那我提前给她也无妨，再怎么说，安姐儿也是这府里的姑娘。至于以后，七嫂最多是借着安姐儿出嫁的事，再要点嫁妆，那个我也早给备下了。”
　　听儿子这么说，齐氏轻轻一叹：“就怕她不知承你的情。”
　　“娘放宽心，其实给了她这次，以后若再闹什么，我也可以抹开情面了。”
　　“你心里有算计就行。”齐氏点了点头，又问，“你媳妇那里，你跟她说了这事没？”
　　“昨儿说了。”提到这个，蒋星凡这才一阵苦笑，“被她挖苦了几句，说不管我的事，然后又不理我了。”
　　齐氏叹笑着摇了摇头，完后就嘱咐他道：“她如今怀着身子，又是第一胎，情绪浮动较大。且最后这几个月更得注意，你凡事都得忍让着些，别气着她了，不然我可不饶你。”
　　“娘，我是任打任骂啊。”蒋星凡委屈道，“她若是觉得我给七嫂那边多了，我说我把那剩下的都给她当私房钱，偏她又不要，娘你说，她这是要什么呢？”
　　齐氏一下子失笑了：“你怎么这会反倒糊涂了，她那不是替你心疼吗。再说那孩子，是个心高气傲的，虽不至于视金钱如粪土，但骨子里确实带着几分清高，有些大家风范，所以不屑将自己贬得跟梅氏一般见识。只是以后这家里的事啊，你得跟她商量着办。别自己先决定了，办完了，然后再跟她说，她心里可不有气。你嘴上说看重她，可做起事来却将她拨到一边去，女人啊，最是忌讳丈夫这么对自己的。”
　　蒋星凡一怔，顿时恍悟，即道：“我明白了，亏得娘提醒。”
　　“明白就好，一会你回去好好哄哄，让她开心些。”齐氏笑了”娘好似真挺疼她。”蒋星凡嘿嘿地道了一句，媳妇和自个娘亲相处得这么好，是他以前没料到的。
　　“混小子，什么好似，我可不是真疼她。”齐氏说着就想要拍他一下，后一看儿子都这么高大了，再不是小时那模样，只得作罢。完后又道：“我知道你心里疼她，所以我替你疼着她，也就跟疼着你一样。再说她也是个值得疼的孩子，心思正，又不贪，还知书达理，虽性子有些傲，脾气还有些硬，不过那也是好事，女人这样才不容易被人欺负。”
　　蒋星凡乐得直点头，连声道了几个是，最后从明净堂出来时，嘴角还一直往上翘着。
　　只是当他回到翼园时，却听说素娘刚刚来过了，他心里顿时一惊，忙快步进屋。越过丫鬟，撩开竹帘，瞧着千瑶好好在那软榻上坐着，旁边的春喜正给她按摩腿，两人还有说有笑的，他才松了口气。
　　“娘歇下了？”瞧着他进来后，千瑶就问了一句。
　　“嗯。”蒋星凡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担心地问，“腿又抽筋了？”
　　“没有，就是有些不得劲，让她给我揉揉，松缓松缓。”千瑶摇了摇头，就让春喜出去。
　　“到床上，我给你揉。”丫鬟们都退出去后，蒋星凡便将她抱到床上，帮她脱了鞋，完后就将她双腿搁到自个大腿上。轻轻揉捏起来。
　　“今儿是许妞儿的洗三日，素娘是带着礼上门，且六嫂娘家的人也在，我便让她进来了。”千瑶抱着肚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然后接着道，“她去看了六嫂一眼，就过来我这边，说要让安姐儿改叫你父亲，还说要把她姐姐的坟迁过来。我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便跟她说安姐儿是她姐姐的孩子没错，但绝不是你的，想知道真相自个查去，不要过来这闹腾了，否则我不会再这么客气。”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边给她揉着小腿一边道：“刚刚怎么没让人过去找我。”
　　“叫你过来，她若是哭起她姐姐，你心软了怎办。”千瑶说就白了他一眼，知道她又趁机挤兑他了，蒋星凡不敢惹恼了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于是平日里在外头，可以将数十个伙计船员等呼来喝去的蒋九爷，眼下心里委屈得只敢用力搓了一下自个娘子的小腿肚，却是一言不敢发。
　　千瑶嗯吭了一声，便觉得差不多了，便要缩回双腿。只是她这一动，他便注意到她绸裤底下一双赤足，粉嫩滑腻，纤巧白晳，十趾圆润，均往内勾。他不由就滑下手，将她一双赤足都握在掌心，捏了几下，然后指腹在她脚心开始摩挲起来。
　　她受得痒，哼哼叫了几声，同时一双赤足在他手里挣了几下，就碰到他怀里去，蒋星凡立即抱住了笑道：“坏丫头，打量我不敢治你现在，可劲儿的说话气我！”他说着就将她的赤足放到他衣襟内，贴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退之，说正事呢。”双足本是女子隐私，脚底的肌肤又极其敏感，被他这拉着在他胸膛上轻蹭，她只觉整个双腿都有些发软，再一看他那眼神，她便知此刻他心里开始想着什么。但这时候哪行，于是也不敢挣扎，只尽量平声道了一句。
　　“你就是我的克星。”蒋星凡闷声恨恨道，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双足，然后才问：“素娘听了那些话后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她还能跟我闹，不过心里不甘就是了，总归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就走了。我估计她谁会去渔村那找她姑婆打听以前的事，接下来就是七嫂该头疼的事了。”千瑶说到这，想了想，又道，“到时若是她还不依不饶的，你打算怎么办？”
　　蒋星凡一叹：“要有心打听，她迟早会知道。不过如今安姐儿是嫡女，她要是真为安姐儿着想的菇，知道后就不会再追究什么了，再说这事若翻出米坏的可是玉娘的名声，对她也没什么好处，毕竟当时玉娘是病逝。”
　　千瑶看了他一眼，忽的一笑：“想要你的人是不可能了，或者退而求其次，也盯住你的钱袋，个个都将你当成财神爷了。”
　　蒋星凡瞥了她一眼，伸手就将她拉到怀里，在她脸上嘬了一口道：“没良心的丫头，人是你的，钱也是你的，还天天这么不待见我。”他说着大掌就包住她高耸的胸部，轻轻捏了一下，低声道：“比以前长了不少，晚上让我尝尝，好不好，嗯，好不好？”
　　“你一一”千瑶才拉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就被他低头堵住了唇。
　　八月中，许氏坐完月子，就开始准备搬出去，因是早准备好的，且她娘家那边的人也都过来帮忙，于是没两天，就都收拾好。完后许氏便抱着才满月没几日的许姐儿，领着奴仆，坐上小轿，离开了蒋府。
　　那日千瑶挺着肚子去送，许氏笑著对千瑶说，外头的酒肆她会好好经营，到日子使让人送账本进来，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的也别客气。临走时，许氏看了看千瑶的肚子，又道：“那天谢谢你了。都大着肚子还陪我，你临产那天记得让人过来通知我一声，我过来陪你。”
　　千瑶点了点头，摸了摸许姐儿的小粉脸，道了一句保重，许氏便上了小轿走了。
　　瞧着那一众奴仆从蒋府的垂花门那慢慢走出去后，千瑶只觉得整个蒋府似一下子冷清了大半，这园子显得更大了。
　　只是还来不及感伤，许氏走的第二日，素娘又过来了。原本千瑶不打算再让她进门的，只是又觉得这样那女人到底不会死心，而且她也想知道那素娘知道真相后，还能说出什么来，于是便让人开了门。
　　只是不料，素娘这次前来找的倒不是她和蒋星，而是梅氏。
　　千瑶让春桃过去打听消息，却等了一个多时辰，春桃才终于从那边回来，还带回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原来那素娘去了渔村，找了当年照顾玉娘的姑婆，大致知晓了当年的事情后，本是想告官的。只是这事都过去十一年了，且无论是蒋七爷还是齐五爷，都已死，她还告谁去，再说她无权无势，凭什么去跟蒋府和齐府做对。只是心里到底不甘，于是便另生一计，她仔细核对的当年的时间，确定当时那蒋七爷是拈污她姐姐在前。娶梅氏在后，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
　　于是她就借着这事，要求梅氏将她姐姐的灵牌供起来，再出资给她姐姐选块风水宝地，重新安葬。

　　第六十三章 素娘的毒

　　“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梅氏气得两手直发抖，手往桌上一拍，动作有些大了，一不留神就将搁在上头的茶杯给扫到地上。千瑶挑了挑眉，那可是她前几天才添的六月美人图的粉彩茶盏，一套是一对，摔了一个，那赔的可是成套的，最近真是连续的破财，早知今儿就不拿出来用了。
　　旁边的春喜忙召唤两个小丫鬟过来，待她们将地上的茶杯碎片清理了，千瑶才将自个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安抚了一句：“七嫂何必这么激动，不是已经将她打发出去了吗，难不成七嫂还会应了她要求。”
　　“痴心妄想。”梅氏气呼呼地道了一句，完后瞧着眼前的丫鬟将那瓷碎片扫起来拿出去时，她才勉强一笑，朝千瑶歉意道，“对不住弟妹，我刚说着太气愤，失手摔了这么一对好茶具，一会我让素素送银子过来赔。”
　　“七嫂说的什么话。”千瑶顿时一笑，正要客气一句，只是忽的又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便改口道：“这是天朝红出的东西，这样的，今年统共才烧了四套，顶上个月那套青花瓷的十倍价呢。”
　　梅氏一愣，随即面上一僵，没想千瑶会这么说，她以为自己刚刚说了一大堆后，自己一个气愤将茶盏摔了，完后再表态要赔偿的意思，千瑶准会跟她客气地推说不用。如此她就能顺着话，妯娌俩退让几番，由此千瑶必会为着她这糟心事出言安慰她，到时自己再低下姿态，装出为难的样子，跟千瑶提出让她帮出面，或是让蒋星凡出面解决了素娘的事。这样即使千瑶不能一口答应，她也能拉着一起下水。
　　可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竟能厚着脸管她要银子，还狮子大张口的！
　　“之前刘府的大奶奶还出了高价，想让我转给她呢，只是我实在舍不得……”
　　梅氏面上变了几变，最后只好站起身，气呼呼地道：“我知道了，回头我再让人送银子过来的。”
　　梅氏走后，旁边的春喜一边扶着千瑶进里屋，一边不解地问了句：“七奶奶真会赔奶奶这套茶具？”
　　怎么可能，那可不比割她的肉还疼。千瑶一笑，“我不过是为了堵她的嘴，早点打发她走罢了。”
　　只是在床上坐下后，千瑶想了想，就叫来春桃问道：“当时素娘在七奶奶那说话时，安姐儿是在哪儿？”
　　“应该是在文曲斋那。”春桃一愣，就迟疑地道了一句。
　　“你确定？”千瑶看着春桃的神色，便道，“你去文曲斋那打听打听，但是仔细别让人注意了，今儿的是，你们的嘴都严着点。”
　　俩丫鬟忙应声，春桃领命出去后，春喜轻声说了一句：“这事，七奶奶应该会避开安姐儿的吧。”
　　千瑶沉吟了一会才微皱着眉头道：“那素娘很会挑日子，正巧在六嫂搬出去的这个时候过来。这两日府里下人都有些混乱，出入的人多，我估摸着，她是准备了很长时间了。而且那女人，怎么瞧着都不像是这么鲁莽的人，光凭着一张嘴，就上门要求七嫂做这做那，除非是脑子烧坏了，不然必是打着别的主意。”
　　“奶奶的意思是？”
　　“也就只有安姐儿了……”千瑶说着就沉思起来。
　　不多时，春桃回来了，果真，当时素娘去点春院的时候，安姐儿就说肚子不舒服，原本身边的丫鬟是跟着她的，结果却半道上被她给支开了。尔后是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回来，先生问她原因，她只道是在园子里瞧着一对松鼠，便追着玩了一阵，结果才耽搁了那么些时候。
　　“看样子，八成是知道了。”千瑶听完，就轻轻道了一句。春喜和春桃对视了一眼，千瑶又接着吩咐了一句：“这两日你们多注意那边一下，还有，六嫂那院里的东西，该搬的差不多都搬了，往后出入的人不会似这两日这么多。你们去房门那说一声，以后多注意着点，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千瑶躺在床上，一边抚着鼓起来的肚子，心里一边琢磨着。
　　其实算起来，梅氏的心思比较简单，就一个字，贪。而那素娘，她倒有些想不透了，弄不明白她到底抱着什么心思。而且今日素娘跟梅氏提的那俩要求，虽很不可理喻，但即便梅氏真答应了，那对她是一点好处都没。更别说对安姐儿，还是她那已经过世的姐姐了，虽表面上听着像是姐妹情深，但实际上是只有坏处，没有好的。
　　还不如直接开口要银子来的实际……
　　千瑶想了一会，便摇了摇头，躺下午休，不再琢磨这事。
　　那当晚，点春院那边因出了今儿这么一件糟心事，故梅氏也没注意安姐儿这一晚上的神态都有些不对劲。自吃晚饭开始，安姐儿就不时地偷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偏梅氏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点都没察觉。
　　知道临睡前，安姐儿才终于按捺不住，试探地问了梅氏一句：“娘，今儿是不是那位素姨过来找您？”
　　“什么素姨，谁跟你说的？”梅氏顿时沉下脸。
　　“丫鬟们都看到了啊。”安姐儿接着问道，“听说娘还生了好大的气，为什么？”
　　“没有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不是说了，那个女人的事你少打听，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得影响了你。你怎么就是不听话，今儿一句，明儿一句的，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梅氏越说面上愈加不耐烦，再看安姐儿的那张脸，想着自己这些年含辛茹苦地养着她，到头来还要被她那边的人算计。这一想，简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虽拼命忍着没发火，但语气已是处于爆发的边缘。
　　要是往日，安姐儿看着梅氏这样，即便不上前认错，也会听话的乖乖回自己房间去，不再烦着她娘亲。但今日不知怎的，她是就是要跟梅氏作对一般，也不害怕，竟又问了一句：“娘为什么总不让我问素姨的事？她又不是坏人，还是她对娘做了什么坏事？”
　　“你说什么！说什么！什么素姨，她是你哪门子的姨，那贱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就一口一个姨地叫了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些年，把你带到这府里，想着法的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梅氏说话的同时已经将安姐儿抓了过来，扬起手就往她身上打，一边打还一边骂。安姐儿被梅氏面上那有些癫狂的表情吓大了，终于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侯在外头的素素忙跑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吓一跳，赶紧就上前拉住梅氏的手道：“奶奶，奶奶消消气，安姐儿就是个孩子，不懂事儿……”素素说着，就使劲朝安姐儿打眼色，让她赶紧道歉服软，可安姐儿就只站在那抽抽噎噎，偏就一步不动。
　　“白眼狼，白眼狼……”梅氏气得扶着桌子坐下，素素没法，只得将安姐儿拉到一边道：“我先带安姐儿回去歇着，明儿先生还有琴课呢。”
　　“还学什么琴，还学什么琴，为了她好，让她学那么多东西，却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梅氏又骂了一句，素素不敢耽搁，忙将安姐儿拉到外头，让别的丫鬟先进入伺候着，完后才送安姐儿回了房间。
　　我的祖宗，今儿是吃了什么火药，刚刚怎么拧起性子来了，你没瞧七奶奶气得脸色都白了吗。“素素先让屋里的丫鬟给安姐儿铺床，然后一边服侍安姐儿洗脸，一边轻轻数落道。
　　安姐儿已经收了泪，却依旧是绷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
　　素素服侍她上床睡下后，又劝了几句，然后才吹灯出去了。
　　房间里暗下后，安姐儿才抓着被子，蜷起身子，一时想着素娘私下对她说的那番话，一时想着梅氏这些年来对她的点点滴滴，一时想着今儿早上悄悄听到的那些话，一时想着蒋星凡对她的疼爱……完后想起前段时间，总有人说她跟思思表姨长得像。
　　“我姐姐，也就是你娘亲，跟思思长得极像。她前段时间把思思找来，就是为着送给你九叔呢，只是可惜，你九叔已经将你娘亲忘了，如今眼里只有你九婶，所以她如意算盘才落了空。”
　　“她做的这些事哪是为你好，都是为了她自己，都是为了她能在这府里站得更稳吧，她身边要是没个孩子，能过得像现在这般吗，还不是靠得你。”
　　“当年她自己的孩子没活下来，就趁着我姐姐生完孩子身子虚弱的时候，将我姐姐捂死了，然后将你抢走……她先是骗人说是她自个生的，后来瞒不住了，又骗你九叔他们说是我姐姐将你托付给她的。要真是这样，为何这些年来，她一直没对你说出真相？安姐儿，那是她不敢，她不敢说，怕你知道是她杀了你的娘亲，安姐儿，你如今是认仇做母，你娘亲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的！”
　　“安姐儿，这些事儿，只有我才会对你说，你九叔他们即便知道了也绝不会告诉你的……为什么，因为他们怕这丑事，怕给蒋府摸黑！安姐儿，你要保密，这事只要说出来了，你就不再是蒋府的姑娘了，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所以你只心里清楚就好，那女人不是你娘，而是你的杀母仇人！这整个蒋府也都是虚伪的，你要在心里记着！永远记着！”

　　第六十四章 梅氏的结局

　　安姐儿因那日偷听了梅氏跟素娘的对话，得知梅氏并非她生母。再有素娘私下跟她说那些括时，又真中混着假，假里掺着真。她自是无法分辨，却又不知该找谁说，故就压在心里，因此整个人是一日比一日沉默起来。
　　梅氏却是不清楚这些，只道是自己那晚发火过了，闺女有些惧她。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动手打安姐儿，茧过后心里有些悔意，但一想素娘那嘴脸，再想安姐儿竟因那贱女人顶撞自己，那口气就噎在胸口，故也就冷了安姐儿几日。
　　而安姐儿却因此越发感觉就是因自已不是梅氏的亲闺女，所以才会受到母亲如此冷遇，她曾想找蒋星凡求安慰的，偏蒋星凡这段时间极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晚上一回来，就进了千瑶的房间。如此她哪还敢再过去，再说自听了素娘那些话后，她也再无以前那等理直气壮的心理。
　　至于素娘那边，自那日来梅氏这闹过一通后，就再不见后续动作，似乎真明白自己是异想天开，消停了下去。梅氏松了口气，也觉得凭那一个没钱没势又没什么依靠的女人，想跟她作对，简直是妄想，于是就接着忙起自个的事来。
　　自从蒋星凡那得了一万两银票后，梅氏就打量着先买个块地，开始置办两处房子，这样以后不仅有个踏实的保障，还能每年都有些进项。于是这么一忙，一晃眼，七八天就过去了。
　　千瑶原本还当心梅氏那边会出什么事，不料竟就这么平静了下去，好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但她心里一直存着疑虑，总觉得有什么事等在后面一般，特别是中秋那日，府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席面，安姐儿过来向她问好时，怔怔地看了她的肚子好一会。然后莫名地就问出一句来：“九婶婶，是不是只有自己生的孩子，才会真的疼爱？”
　　千瑶一怔，看着满脸都是迷茫的侄女，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以前，她曾为自己到底任婉华还是千瑶的事纠结无措的时光。
　　因为千瑶长久的沉默，安姐儿期待的眼神逐渐变黯，后待千瑶回过神。安姐儿已经转身走开。
　　因这事，千瑶曾提点过梅氏一句，让她多注意一下关姐儿。可梅氏当时一直在算着那些银子和田地的事，哪有多余的心思，再说她也不信千瑶会真的关心安姐儿，故也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道：“我晓得，弟妹有心了。”
　　既然人家娘亲都不在乎，千瑶自是没多事到要去插一手的，而且她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也没多余的心思去顾别的。
　　八月底，齐氏请大夫进来给千瑶把了一次脉，再请了有多年经验的稳婆过来瞧了瞧，结果都表示九奶奶怀的多成是双胞胎。只是两人却又都不敢打包票，一来是这之前也有瞧错的时候，二来是九奶奶这肚子，看着虽比一般孕妇的大些，但也只是稍大些，却没那么明显。
　　齐氏知道后，心里是一边儿喜一边忧。当年的蒋二爷和蒋三爷就是双胞胎，还有她的两个小姑子也是双胞胎，只是听说蒋二爷和蒋三爷的母亲，当时将两孩子生下后就走了，她那两小姑子的母亲也是”…这事，千瑶未怀之前就已经听说过了，故齐氏这会反倒不敢跟她说，实在怕吓着她，并交待了大夫和稳婆也都小心别说漏了嘴，眼下让她宽心养胎才是最要紧的。“都快秋末了，那天又阴着，你还出来做什么，小心着了凉！”中午吃完饭后，千瑶扶着丫鬟的手散步到明净堂那时，齐氏就拉着她责备了一句。
　　“这天变得也真快，我出院子时还瞧着市日头呢，却才走到半路上，那就聚了起来，好似这会还起了风，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了。”千瑶扶着腰，挺着肚子在齐氏床上坐下后，又笑着道，“上次娘给我的那瓶橄榄油快用完了，我便又过来讨便宜。”
　　“让丫鬟过来拿不就行了，还巴巴的自已亲自过来，什么值钱东西，还怕娘舍不得。”齐氏笑了笑，就让冯妈将东西取出来。自千瑶显怀没多久，齐氏就给她准备了这抹肚予的东西，听说这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法子。当年她在齐府时，就见到府里的女人怀孕时多在肚子上抹这个，结果生完孩子后，那身子恢复得跟生前一般，丝毫看不出是生了孩子的人。完全不似有的人，生完后肚子上是一层一层的。死活收不回去。
　　“我这不是想着娘吗，也好些天没过来了，今日便过来跟娘聊聊天。”千瑶扶着肚子一笑，就拉着齐氏撒娇了一句。其实她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有些心慌，日日眼皮底下瞧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说不慌是假的。有时想着想着，她就害怕，不知到时该怎么生，这么大，怎么出来啊！
　　都是女人，齐氏哪看不出，便坐下柔声安抚了她几句，完后就将话一转，问道：“你七嫂这些天都忙着什么呢，我瞧着似乎常常出去。”
　　“是看房子去了，前几天刚买了块地，听说还准备置办两处宅子。七嫂不放心别人说的，都得自己亲眼看过才行。”千瑶一笑。为这个，梅氏还让她帮忙在蒋星凡跟前说几句话，若有认识的人。别忘了告诉她“有这事给她忙也行，以后能消停些。”齐氏一笑，完后又道，不过今儿怎么没瞧见安姐儿是跟着一块出去了。”
　　“是，这两天安姐儿的先生告假，七嫂今日便将关姐儿一块带了出去。”千瑶点了点头，她心里却明白，梅氏是怕将安姐儿单独留在府里，万一素娘趁机过来了，就麻烦了。虽她早对梅氏说过。已经交代了门房那的人，不会让素娘再进府来，但梅氏明显是不信她。
　　千瑶想着，心里就是一叹，只是安姐儿怕早已知道了那些事，就是不清楚到底知道了多少……
　　“刚刚在刘府，刘大奶奶问你帮，你以前的机灵劲都哪去了！我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你日日给我丧着个脸，刚刚你哪怕是在刘大奶奶跟前说上几句讨人欢心的话，没准那处宅子就能买下来了，没用的东西！我养你做什么！”从刘府出来，上了自家马车后，梅氏就一个劲地数落着安姐儿。这段日子，她整天跟这家砍价，跟那家比较，算计来算计去的，火气大得很。加上安姐儿对她又再不是以前那般贴心，刚刚在刘府又下了她的脸，故眼下简直是火上浇油，若不是在外头，她估计又是一顿打了。
　　“娘养我做什么，娘自个心里不知道吗。”一直就沉默的安姐儿忽然道出一句来，这段日子，梅氏一有不顺心的。就拿她出气。她心里都明白是因为什么，因此一声不吭，可现在不知为何，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梅氏一愣，完后就抖着手指着她道：“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奶奶，消消气，这是在外头，一会还要去看西花街那的房子呢。”素素提心吊胆的坐在一旁，小心劝了一句。这段时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主子心情不好，她这当下人的，哪会有好日子过。
　　正说着，马车就停了，素素撩开车帘一看，正是到了地方。这一处是闹市，眼下天都阴了，还落了雨丝，但却丝毫不影响来来往往的车辆。
　　梅氏勉强收了怒气，让素素陪安姐儿在车里等着，然后就打着油纸伞。自己下去看房子了。
　　而梅氏刚一走开，那车夫就说要去解个手，便也离开了。片刻后，安姐儿在手里等着闷，就撩开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不想竟会看见素娘在对街那边，似在买东西。她一愣，迟疑了一会就放下帘子，让素素下去给她买点花生糖。
　　“姑娘先等一会，待七奶奶回来了，我再去买吧。”素素小心笑了一句，这天下着雨。她下去不方便，再者也不敢让安姐儿一个人留在车上。
　　“你不去我去。”安姐儿说着就作势要下车，素素忙道：“好姐儿，我去买就是了，你好好在车里坐着，一会别再惹七奶奶生气素素下去后，安姐儿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见素娘就要走了，她再瞧素素已近背过身，便偷偷下了车，往素娘那跑去。
　　只是这闹市上车马如沫，且眼下又落起雨，大家伙都赶了起来，安姐儿一时过不去街对面，躲躲闪闪地走到街中心。再看素娘就要走远了，心里不免着急，不由就朝那喊了一声：“素姨！”
　　正巧这会，梅氏从那房子里出来，忽的就听到安姐儿的声音。她一愣，顺着那声音看去，只见蒙蒙秋雨中，自个闺女正站在那马路中间，一脸焦急地往一个方向看。她顺着安姐儿的视线一瞧，顿时怒火冲天。当下也顾不上什么，马上就朝安姐儿那快步走去，且边走还边喝了一声：“安姐儿！“安姐儿一愣，转头看到梅氏正一脸怒气地往自己走来，她一慌，也没有左右，下意识地就往反方向跑。
　　“安姐儿！”梅氏脸色比变，一声惊叫，扔了拿，就朝安姐儿扑过去。路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侯，忽的就听到马匹的嘶呜，妇人的呼喊，小孩的惊叫，以及车轮子刺耳的转动声，似一下子在那街道中心炸开！
　　“不好了，撞死人了，撞死人了！”素素刚买完花生糖，就听到对面才人大声喊起来，她一愣，转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正朝一个地方聚拢。
　　“娘——”素素没想多管闲事，抱着那包热乎乎的花生糖，正打算往蒋府的丰那走时，不料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喊。撕开喧杂的人群。穿过冰冷的雨丝，猛地冲到她耳边。
　　安姐儿！
　　刚出炉的花生糖洒了一地，素素转身飞奔过去。
　　那天，是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下得缠绵，却冷得刺骨。

　　六十五章 生恩养恩

　　安姐儿，娘都是为你好。
　　安姐儿，只有娘不会害你。
　　安姐儿，别忘了咱娘俩以前的日子。
　　安姐儿，这世上，就娘和你相依为命。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伴着九月阴冷的秋雨，让围者不忍闻睹。
　　喧杂的人群中有人说快去请大夫，有人说还有得救，有人说来不及了。有人说谁认识这家人，赶紧的……
　　那日的秋雨，自下开始，就没有要停的趋势。眼见天都暗了，可往外一看，棉线般的雨丝还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个没完没了，风里也带着几分阴寒。齐氏怕千瑶走回翼园的路上会滑跌，让人抬轿也不放心，于是便留了千瑶在那一块用晚饭。
　　只是饭菜刚布好，外头忽然就奔进来一个脸色惨白的丫鬟，六神无主地道：“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冯妈立即喝了一句。
　　“七奶奶，七奶奶在外，让，让马车给撞了，还被，被马给踩了！杨，杨府的人给抬了回来，瞧着不好了！”那丫鬟喉咙咽了咽，才磕磕巴巴地道。
　　“什么！”齐氏一下子站起身，千瑶也是一惊，忙跟着起身问道：“眼下七奶奶在哪？安姐儿呢？”
　　“正送往点春院那，安，安姐儿没伤着，正哭得厉害！”
　　“杨府的人？大夫呢，大夫请了吗？我去看看！”齐氏微怔了怔，然后一边说，一边让冯妈给准备。
　　“娘，我随你一块过去。”千瑶说着也让春喜给她准备披风蓑衣和油纸伞。
　　齐氏却止住她道：“你身子不便，还是先在我这等着，我过去看看，什么事会让丫鬟过来跟你说的。”
　　千瑶想了想，便点头，齐氏也不多耽搁，准备齐了后就领着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往点春院那去了。只是齐氏刚走，千瑶就让丫鬟婆子赶紧给她备上小轿。
　　她之前一直就担心会出事，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她们不是做马车出去的吗，怎么会让马车给撞了！还有怎么是杨府的人给送了回来？
　　此时的点春院，简直是乱成一锅粥。满院的丫鬟忽然看到浑身沾着血，也不知是死是活得梅氏被抬进来后，大家都懵了，有的甚至吓得当场就哭了起来。而平日里反应机灵的安姐儿也似变成木头人一般，面无血色，只紧紧跟着梅氏身边，死死抓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叫着娘，余的一概不管。
　　送她们回来的是杨府的一个管家因是男的，故并未跟着进房间去，只让丫鬟婆子们小心抬着，然后转头对素素道：“姑娘可是通知了府上的老夫人？”
　　素素正六神无主，听了这话才回过神，忙就派了个丫鬟赶紧到明净堂那说去。话才落，就又听到梅氏在那叫唤，声音时断时续的，让人听得揪心的难受。偏一屋子的丫鬟都不知该做些什么，只那么怔怔的看着，如是末日降临般。
　　安姐儿一听梅氏出声了，忙激动地叫了几声娘，就赶紧喊随她们一块回来的大夫。
　　那大夫领着小药童，严肃着脸，进了房间，打开医药箱，一边取出银针，一边命旁边的人去准备热水等物。
　　这话一出，一屋的丫鬟才总算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眼下这忽然失了主心骨，谁心里都有些慌，连出房门前每几个丫鬟撞到一起。接着端来热水时，又有个丫鬟拿不稳，一半洒在台阶上，随即就让另外一个丫鬟给滑了一跌。两人马上就起了口角，眼看院子里就要吵起来的时候。正好齐氏赶过来了。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齐氏也不管那些个乱糟糟的丫鬟，扶着冯妈的手就进了梅氏的房间，却看到屋内的情景后，一下子说不出括来，连跟在旁边的冯妈也是变了脸。
　　安姐儿没有看向齐氏边，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大夫扎针的动作。
　　外头的吵闹，跟屋里的安静压抑对比，如似两个不同的世界。
　　齐氏怔了一怔，才轻轻走到安姐儿身边，将手搁在她肩膀上。安姐儿这才眨了眨，却一动未动，此时她的眼泪已干在面上。
　　“一会等人醒过来后，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吧。”片刻之后，那大夫收了针，接过药童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回头道了一句。
　　“我，我娘怎样了？是不是没事了！”安姐儿一脸恐惧地看着那大夫，那表情似落水的人终于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并且生怕夫去那根浮木般。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终不忍地别开目光道：“待你娘醒来，你再跟你娘好好说说话吧。”
　　安姐儿有些发懵，张了张口，却再不敢往下问，只站在梅氏床前，咬着唇，已干了一会的流泪忽的就涌了出来，她却一声不吭，只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在颤抖。
　　“小姑娘身子弱，还是将身上的衣服换了，免得受了寒。”那大夫又道了一句，就拎着药箱，带着药童出了房间。齐氏忙让冯妈先出去招待那大夫，完后就走到安姐儿身边，一边将她抱到怀里，又让素素快给拿干净的衣服出来。
　　“你娘，不会有事的。”齐氏忍着泪，摸着安姐儿湿漉漉的头发，想了好久，也才道出这么一句来。
　　“……是我，害了娘！”
　　“别瞎说。”
　　“姑娘，先把衣服换了吧。”
　　“好孩子，快将衣服换了，不然一会你娘醒来，你这冷冰冰的，该冻着你娘了！”
　　“老夫人……”冯妈进来了，齐氏朝素素递了个眼神，素素点了点头，齐氏才不放心的出去了。
　　“是伤到了内脏，体内出血严重，老夫只能给她续一段时间，余的是无力回天了。”那大夫也不等齐氏问，就直接道了出来。齐氏怔了怔，终是不甘地又问了几句，却依旧是一样的答案。而这时，冯妈又上来道：“老夫人，杨府的管家在小厅那候着呢。”
　　齐氏这才想起梅氏是让杨府的人送回来的，于是便让冯妈先留着大夫，完后她才赶到小厅去。
　　原来今日撞了梅氏的那辆马车，是杨府的，只是起因却是安姐儿忽然冲过去，使得马受了惊，接着梅氏又冲过来，车夫来不及控制马匹，于是才出了这事。
　　也幸好那车里坐的是杨府的管家，当下就请了大夫过来，要不只要耽搁片刻，那梅氏就命丧当场了。
　　只是眼下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老夫人，小的说的都是真的，当时的情况，那郝后的人也都看到了。”杨府管家小心翼翼将事情经过述完后，怕齐氏不相信，又低头补充了一句。
　　齐氏心里乱成一团，怔在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好这时，外头的丫鬟道九奶奶来了，她才回过神，心里一惊，忙让丫鬟先招呼着杨府管家，然后就出去了。
　　“娘，七嫂怎样了？”千瑶刚一下轿，就问了一句。
　　齐氏扶着她上了台阶，就在她耳边悄悄道了两句，千瑶愣了愣，神色肃穆地进了正厅后，瞧着里头的丫鞋一个个都是茫然无措的模样，那大夫和药童还坐着那，而里屋已经听到梅氏轻微的说话声和安姐儿的哭声。
　　“去吧，人已经醒了，要说什么抓紧时间。”那大夫瞧见她们进来后，没多余的话，只简单地道了一句，意思已经明了。
　　千瑶跟齐氏对看了一眼，想了想，就往旁吩咐一句，让人赶紧去四方馆那知会一声，然后她才同齐氏一块进了梅氏的房间。
　　“别哭了，你，让你九婶婶过来，娘，有话要跟她说。”瞧着千瑶进来后，梅氏轻轻捏了捏安姐儿的手，道了一句。
　　千瑶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素素忙将旁边的绣墩移到她后面，扶她坐了下去。
　　“七嫂……”千瑶看清那床上的人后，喉咙忽的就哽住。
　　梅氏表示要单独跟千瑶说几句话，安姐儿咬着唇站了一会，才终于转身随素素和齐氏一块出去了。
　　屋里弥漫着潮湿的血腥味，每吸进一口，心口都似被用力挤压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我，也会有这么一天？”梅氏看着千瑶，忽的就笑了一下，只是眼下她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千瑶不由就红了眼：“七嫂说的什么话，安姐儿还得靠着你呢。”
　　梅氏微咳了几声，后似回光返熊一般，即见她面上的气色忽的就比刚好了几分，话说得顺了许多。
　　“我，没你命好，是个丫鬟命，却能嫁个好男人。也没有老六有本事，敢明目张胆地勾引男人，生孩子……还理直气壮。我除了，除了想办法，从安姐儿她九叔那里多拿些银子傍身。没有别的法子。我知道，你们都说我贪，呵，呵呵，我要是有个既有本事，又知道疼人的男人，或，或者有老六那样的娘家，我也，也不至于这么较尽脑计地去贪……”
　　“七嫂，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着，以后会好的。”千瑶轻叹一句。
　　“弟妹，你知道，你知道安姐儿！”梅氏忽然抓住她的手，“那丫头，从一出生，吃的就是我的奶，十年了，我养了她十年，她也叫了我十年的娘，除了，除了不是我生的，我没一样对不起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母亲，安姐儿也知道。”
　　“不能便宜了那，那贱人，安姐儿是我的孩子，我的！”梅氏抓着千瑶的手越来越用力，“我的东西都在，都在柜子里，钥匙，刚刚给安姐儿了，那是我留给她的，你帮我看着她，别，别让人欺负她！”
　　“七嫂。”眼见她快不行了，千瑶忙叫了一声。
　　“答应，答应我！”梅氏似绝不瞑目般，盯着千瑶不松手。
　　“我答应，她是蒋府的姑娘，谁也欺负不了。”千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好，最后，到最后，我还是爱她多些……”梅氏说完，含笑而终。
　　千瑶连喊三声，安姐儿忽的就从外头冲进来，哭声震天。

　　第六十六章 千瑶和安然

　　“九爷还在那边？”千瑶扶着腰，从齐氏那回来后，脱了披风，然后有些疲惫地问了一句。虽梅氏的后事不用她管。但光靠齐氏一个人也理得不全，她多少也得照顾着一些边边角角。就刚刚，还有几个下人将纸马香烛等东西搁得找不到，一问起来，马上就相互推脱，气得她每个人都拉下去打了十大板子，重新立了规矩，定了责罚。完后又去齐氏那说了几句，正好碰上齐氏正跟几位老妈妈商量着三天后，请僧侣来念经超度的事，她少不得陪着格了几句话，于是这一通下来，累得腿脚直发软，还差点动了胎气。
　　齐氏也是瞧着她面色不好，赶紧让她回来歇着，并令她以后再不许管这事了。虽说梅氏的后事不能马虎，但也没必要大操大办，有冯妈，徐妈妈，常嬷嬷，还有府里几位老仆人，分门别类，将事儿各自理去，齐氏也不至于管不过来。
　　春桃小心翼翼地扶着千瑶坐下，春喜一边捧上热茶，一边回道：“是，这几天安姐儿几乎是不吃不喝，中午那会还晕过去一次，醒来后也不愿进食，九爷这会正劝着呢。”
　　“九爷在那多长时间了？”千瑶着实累了，喝了口茶，就往美人靠上一歪，半瞌着眼，说话间，声音已轻了下去。
　　“快一个时辰了。”春喜说着就转身拿出条羊绒毯给千瑶盖上，正要接着说什么，却一抬头，见千瑶已经睡着，她便收了口。仔细帮千瑶调整了一下软枕，又让两个小丫鬟在屋里候着，低声交代了几句，她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千瑶原只打算眯一会的，不想却真的睡了过去，且还做了个梦，梦中蒋星凡牵着个的身姿妙曼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走在她前面。她怔了怔，就要上前看个究竟，可不知为何，双腿竟是迈不开，眼见他们要走远了，她一着急，就喊了他一声。
　　听到后面有人喊，蒋星凡和那女子同时回头，千瑶却是一愣，那个站在蒋星凡身边的，竟是柳思思！
　　不，不对，容貌虽像，但那女子的姿色气质，却非柳思思那等娇媚动人，而是带着几分冷清淡雅，瞧着倒跟素娘有几分相似。
　　她是——瘳玉娘！
　　千瑶大惊，一下子喊出玉娘的闺名，而前面的两人却也只是朝她笑了笑，随后蒋星凡就搂着廖玉娘的肩膀转身，再不理她，慢慢往前走去。
　　“蒋星几你竟敢一一”千瑶又惊又急又怒，后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睁开眼，春喜正一脸担心的站在跟前，瞧她醒后，就似松了口气般道了一句：“奶奶是不是做梦了，刚刚一直喊着九爷的名字。”
　　千瑶恍惚了好一会才会过种，刚要动身，才发现自己腿麻了。
　　“我这是……睡了多长时间？天怎么暗了？现在什么时候了？”千瑶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腿，春喜要帮忙，她摇了摇头不让碰，得等这麻劲缓一缓再揉才好。
　　“奶奶就睡了一刻多钟，还差半个时辰就该摆晚饭了。”春喜收了羊绒毯，瞧着千瑶差不多能动腿了，便蹲下给她轻轻揉了起来。
　　“九爷还没回来？”“没有，奶奶要不要让人过去说一声？”
　　“不用了。”千瑶心里一直想着刚刚那个梦，嘴里便有些飘忽地道了一声。待腿上的麻劲过后，她也差不多提起精神，完后就站起身道：“将我的披风拿来，我过去瞧瞧。”
　　“奶奶，您这才刚刚歇了一会呢。”春喜有些担心地道了一句，千瑶却已经走到镜子前，拢了拢两迅的发髻，然后道，“没事，我去看看安姐儿，也不知吃饭了没。好几天了，这再不听话，身子可熬不住。”
　　来到点春院的时候，抬眼望去，只见满院缟素，空气里都是悲凄的味道，正厅已点上白烛，老妈妈们正准备着各项丧仪之事，见着她后，皆肃穆行礼。千瑶淡淡地点了点头，问清安姐儿眼下在哪后，便让她们各自忙去。
　　行到右梢间，还未进去，便听到里头传蒋星凡温柔低哑的轻哄声，但却迟迟未听到安姐儿有一句应答的。千瑶皱了皱眉，刚要进去，正巧素素捧着一圆盅从里头出来。
　　“九奶奶……”素素一愣，正要往里报，千瑶却朝她摆了摆手，完后问道：“安姐儿还没吃东西？”
　　素素摇了摇头，黯然道：“前两日还迷迷糊糊地吃两口，今儿从早上开始，就只喝了点水，九爷都劝了大半天了，还是不吃。”
　　“你这手里端的是什么？”
　　“是燕窝粥，九爷说冷了，让我去换热的过来。”
　　“屋里没别的饭菜了吗？”
　　“还有一盅浓鸡汤，刚刚才送来的，还热着，只是安姐儿也不吃。”
　　“嗯，你去吧。”千瑶点了点头，就抬步走了进去。
　　蒋星凡正不知如何是好地在房间里踱着步，看着呆呆坐在床上，三魂七魄似已被抽走两魂六魄的小丫头。然后忽的听见声音，转头一看，见竟是千瑶，他愣了愣，忙走上前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你们两个今晚就都不打算吃饭了。”千瑶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木头一样的安姐儿，又瞧了瞧那搁在桌上的食盅，便对蒋星凡道，“你也熬挺长时间了，回去吧，这交给我。
　　蒋星凡一皱眉：“别胡闹，你现在身子这样还不好好歇着，过来凑什么热闹，乖，你先回去。”
　　“你放心，我饿不了你的小侄女，你在这反倒不成事，走吧。”千瑶说着就推了他一下，然后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蒋星凡一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安姐儿，沉吟一会，终于叹了口气，轻声道：“孩子心里不好受，你多安慰些，只是也别累着自己。”
　　千瑶淡淡地点了点头，等他出去后，又让春桃和春喜守在门外，然后走到安姐儿跟前坐下，看了她好一会，才道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安姐儿一怔，没想千瑶过来第一句话并不是劝她吃饭，而是莫名地道出这么一句来。于是不由就抬起眼，有些茫然又有些戒备地看了千瑶一眼。
　　“既然不饿，那就先把该说的，该问的，都捋清楚了，然后吃不吃。你自己选择。”
　　安姐儿还是不开口，只是那么看着她，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掺杂着悲痛悔恨迷茫，还有一如既往的戒备。
　　这是一直以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才会有这么深的戒备，梅氏虽疼她，却也教了她许些不该教的。比如这个蒋府难容下她们母女，比如必须讨得蒋星凡的欢心才能有好日子过。比如她们只要不小心，就随时都有可能被赶出去，比如九婶婶不可能会喜欢她，比如……
　　“你娘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她亲生的是吧。”千瑶慢慢道出一句。
　　安姐儿猛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了千瑶良久才问道：“九婶婶，怎么知道的！”
　　千瑶一叹：“安姐儿，你娘是为了救你才死的，只是你当时为什么朝那马车冲过去，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府的管家将当日的情形说了，素素又道之前梅氏曾数落过安姐儿，而如今梅氏巳死，安姐儿又不开口。故大家都以为安姐儿是因为跟梅氏赌气，导致了这场意外，所以安姐儿如今才会这般以不吃不喝来惩罚自己。然千瑶却清楚，这其中必还有别的事。
　　“素娘都跟你说了什么？”千瑶接着又加了一句。
　　安姐北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千瑶，张了张口，却迟迟不出声。
　　“你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我，而且你娘也知道我清楚这件事情。”千瑶淡淡道了一句，然后就拉起安姐儿的手，轻叹道：“我之所以会答应你娘的所托，是因为我曾经有过像你现在这样痛苦的心情，很多次恨不能直接死去，一了百了。”
　　“九婶婶，说的是什么事？”安姐儿终于稍稍放下戒备，问出一句来。
　　千瑶一声长叹，眼眶微红：“这世上，比失去更让人痛苦，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是眼眸睁地看着别人占据自已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而无能为力，甚至连说都不能说，只能看着，而且还要被对方践踏。”
　　安姐儿面上愈加迷茫，她还从没在千瑶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只是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来，于是刚稍稍放下的戒备心，跟着又松缓了些。
　　千瑶从回忆里收回神，淡淡一笑，然后看着安姐儿道：“不过我都走过去了，现在轮到你了，安姐儿。你要不要走过这道槛，关键在于你自己。”
　　很多时候，同孩子谈心，最好的方式，是将他们放在一个同等水平的位置上。千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不过从来不觉得安姐儿是个简单又软弱的孩子，并且相同的痛苦，原本就可以让两个人靠得更近。
　　冰冷的月光洒下时，千瑶带着一身的疲惫回了翼园，正好碰上打算寻她去的蒋星凡从屋里出来。
　　“行了，她吃饭了。”千瑶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就往蒋星凡身上靠去，蒋星凡大惊，忙扶住她，随即就将她小心抱起来往里屋走去。

　　第六十七章 夜 话

　　千瑶见他一阵忙着让下人给自己准备热茶热水热毛巾什么的，前言不搭后语，上句不按下句，千瑶歇了口气后，就道：“行了，你转得我都晕了。”蒋星凡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想要扶她，又见她这半靠在床上比软好，于是便从被子里找到她的手握住道：“怎么样，身子觉得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急什么，就是累点罢了，我好着呢。”
　　千瑶说着就让丫鬟们都出去，然后才又看着他认真道，“那素娘没安好心，以后她若在求你什么，你一句都别搭理了。”
　　蒋星凡微怔，千瑶没急着往下说，只是咳了两声。蒋星凡就要唤丫鬟进来，不过张了张口又闭上了，然后起身去给她倒茶。千瑶顺着他的动作看到那边，眼光却无意间膘到搁在香几上的那个麒麟戏珠球的摆饰。那东西之前就己经收起来了，只是昨儿开箱子找东西时，瞧着后，她便拿出来者了一会，也忘了放进去。
　　安姐儿那也有一个这玩意，跟这是一对儿，还是他当年特意寻了好玉让人给雕琢的……
　　千瑶又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心里忽的就觉得极不舒服，正出神间，蒋星凡已经捧着茶走了过来。
　　“还有点烫，小心喝。”她要接过茶杯，他没给，就那么拿着送到她唇边道了一句。
　　千瑶看了他一眼，轻轻啜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正要接着说话，偏这会春喜在外道了一句：“九爷，闰年过来了，说是有事。”
　　“什么事明儿再说。”蒋星凡略有些不耐烦地往外道了一句。
　　春喜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只是才片刻，又回来迟疑道：“闰年说，是，是安远王那边的事儿。”
　　蒋星凡一怔，千瑶便推了推他道：“你快去吧，这么听着必是急事，别耽误了。”
　　蒋星凡满是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这几天因为梅氏的事，他特意挤出些空来，却根本没陪上她多长时间，偏这会又有事找来。千瑶心里虽也有些不快，但到底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的，见他这样，便又推了推他。蒋星凡轻叹一声，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叮嘱她注意休息，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然后给她唤了丫鬟进来，自已才起身就出去了。
　　“出什么事了？”蒋星凡出去后，就见闰年火烧眉毛似的站在那外头踱着步子搓着手。
　　“九爷。”瞧着蒋星凡出来后，闰年如蒙大赦般赶紧跑上去，在他耳边悄悄道了一句，“水路出了问题，安远王受了伤！”
　　蒋星凡心里猛地一惊，没多问，就大步往外走去，会上前往锦园的马车后，他才又问了一句：“是京州那边的人动手还是水寇？安远王伤得可是要紧？”
　　“小的还不清楚到底是哪方的人，刚一听说，就赶紧过来找九爷了。”闰年惴惴道，“不过安远王的伤应该没大得，幸好前段时间曲生生来了梅州一趟，这会正在锦园。”曲氏一族，医延百年，且跟安远王府向来交好。世人都说曲家医术，连阎王爷都得忌惮三分。蒋星凡面沉如水，想一会，又今马车跑快些。他的是商船，打的也是商号，若是遇上水寇还好，但若是京州那边的人，事情可就麻烦了。虽船上前是普通的货物，却保不齐会有人顺藤摸瓜，到时必会牵扯出更多事……北齐那战事正乱着，各方势力虎视耽耽，如令他同安远王是在一条船上，可掌托的人却不是他。而且他的船上的货物，最终要到达的目的地，是齐地之西的北漠之地。那里，是当年的安远侯最初建立的据点，他对这事知道得并不多，实际上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所以这事要被公开出来，无疑又是一次惊涛骇浪，权利的争夺，他无心参与，也无力参，要真走到那一步，那他只能带着家小躲到西洋去。
　　本以为这一晚，他得很晚才回，却不想刚过亥时人就回来了。
　　“没出什么事？”这么早就回来了，应该没大事。千瑶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只是因牵扯到不该问的人，所以也只能模糊地道了一句，说话间还仔细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可却也瞧不出什么来。
　　“是货船在路上遇到了水寇，有惊无险。”蒋星凡一笑，将茶搁到一边，然后将她拉到旁边坐下，一手楼着她，一手摸着她的肚子道，“一直就想让你好好养着，却总出这事那事的。”
　　“真的没事？”千瑶又问了一句。
　　“当然，怎么，还不信我。”蒋星凡摸了摸她的肚子。就道，“我对着咱们的孩子发誓。”
　　见他面上又露出那不正不经笑嘻有的模样，千瑶倒真是放了心。蒋星凡随即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面上嘿嘿笑着，心里却是一声叹息，这次是有惊无险，不过下次却是需要他亲自跟着走一趟了，也不知到时该怎么跟她说。
　　“没事就好，那就接着说之前的事吧。”千瑶白了他一眼，然后为让他安心，就先道，“我原本想让安姐儿过来这边睡几晚的。偏她怎么都不愿，说是要为七嫂守灵。我便往她那院里多添了几个人，守夜的也比往常多了两倍，夜里也有四位丫鬟和两个老妈子在她屋里陪着。
　　蒋星凡点了点头，千瑶才接着把之前在安姐儿跟她说的话都道了出来，完后就接着道：“那女人就没安过好心，你是念旧情了，可人家非但不领情，心里还怀着恨。七嫂虽不是她害死的，却也有她一部分原因，再说，当日若不是有七嫂，安姐儿眼下还能好好的！”
　　蒋星凡没料事情会是这样，面上的笑巳尽数收起，搂着她久久不做声，千瑶看了他一会，只见那眼里透着微微的惋惜和隐隐的难过，也不知是为谁。
　　她撇开眼，又看到香几上的麒麟戏珠摆饰，怔了一怔，便拨开他的手道：“晚饭你还没吃吧，我让人传饭。”
　　只是还没起身，旁边的人就将她拥到怀里，把她的脸接到他胸口。千瑶本想挣扎起来骂他一句的，只是听到他为不可闻的一叹，她终是静了下去。
　　这到底是谁的错，如果他不提议让素娘回来或许素娘就不会生出那样扭曲的心思，如果梅氏不是藏着私心把思思带回来，她就不会知道他与廖玉娘的过往，而素娘也没有机会跟安姐儿说那些事；如果梅氏能在素娘前来威胁的时候，自已将事情跟安姐儿说明白，母女之间就不会生出那些隔阔，安姐儿也不会在那今时候下车去找素娘……
　　蒋星凡用过晚饭，洗了澡，再回房时，便见千瑶正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个玉件的玩意在把玩着，他走近一看，原来是那麒麟戏珠的小摆饰。
　　“怎么，喜欢这个？”蒋星凡上了床，笑着道了一句。
　　“嘿。”千瑶没看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蒋星凡仔细持了她一眼，又道：“歇下吧，时候不早了。”
　　“你不认得这个了？”千瑶这才看了他一眼，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玉件。
　　“当年给安姐儿弄得小玩意，原是一对的，给她玩了几天，她就送了一个回来。”蒋星凡接过那玉件，随口道了一句。然后者了千瑶一眼，就将她楼过来笑道，“难道是跟孩子吃味儿了？”
　　“是。”千瑶这下倒没顾左右而言他，很直白地就道了出来。
　　蒋星凡倒是一愣，完后便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吃味的，你若喜欢，我明儿给你寻来更好的玉，再听上雕玉的老师傅，随你想要什么样的。”
　　她却没说话，蒋星凡等了一会，就叹道：“不许再多想了，给她这东西的时候，我还不知她是玉娘的孩子，纯是哄着孩子开心的。”
　　“如果当时知道呢？”千瑶忽然问了一句。
　　蒋星凡苦笑一声：“知道就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依然会遇上你，一样会娶你疼你宠你。乖，别跟我较劲这事了，我以后就守着你和孩子，行不行，嗯。”
　　千瑶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忽然就转了话：“七嫂走了，安姐儿你打算怎么办？”
　　“她也快十一了，该懂的也都差不多了。”蒋星凡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只是七嫂生前没给她定下亲事，别的倒没什么，唯这件，只能让你多留意些。”
　　“亲事我给她做主，怕是她不会喜欢。”千瑶微蹙起眉头，道了一句。
　　“无需着急，这边十七八才嫁人的女子也不少。”蒋星凡一笑，”别有负担，再说还有娘呢。好了，现在说这些都太早，睡吧，你不睡咱的孩子也不能睡不是。”
　　虽说是无需大操大办，但梅氏的后事也用了二十一天，到这事整个办完。已经是九月底了。
　　秋风日渐萧索，天气也是一天冷似一天，梅氏下葬后的第二日，蒋星就开始忙着外头的事去了，齐氏整里忙着后面零碎的事。那天傍晚，千瑶在屋里走了一会，就在榻上坐下，然后摸着肚子，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大夫说还半个月就是产期了。
　　正打算让人去看看安姐儿，却这会春喜进来道：“奶奶，素娘在角门外，说是要见安姐儿。”
　　千瑶一愣，随即一怒，这女人，还有脸过来。
　　“理她做什么，让门房的人赶紧的发了。”
　　“九婶婶，我要见。”千瑶话刚落，安姐儿忽然就跑了进来。

　　第六十八章 出 走

　　“安姐儿。”千瑶有些不赞同的看着闯进来的小姑娘。
　　“我要问她为什么骗我！”安姐儿走到千瑶跟前，两手不自觉地攥成拳，一张小脸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千瑶看了她一会，自那日跟她说清了后，这丫头的一切言行举止都变得乖顺起来。在给梅氏准备后事的那些日子里，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一整日难见她有开口的时候。到底是梅氏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人，也算是她侄女，故千瑶一直就有些担心，怕这丫头就这么谐沉下去，或者解铃还需系铃人……
　　想了良久，千瑶终是朝春喜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见春喜领着一位身着素蓝陵袄，豆绿绣花棉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千瑶抬眼看去，只见素娘依旧是素面朝天，乌亮的盘发上只簪了支蓝纱花，身上也无别的配饰，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高。且她进来后，还不甘示弱地看着自已，随后目光微一往下，似扫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千瑶顿见对方眼中闪过几分仇怨。
　　留了春喜和春桃在屋里伺候，又让春燕在外守着，完后千瑶略打量了素娘几眼，便收回目光。接着她既不让人上茶，也不请素娘坐，而是直接看向安姐儿轻声道：“要说什么就说吧。”
　　素娘这会才将目光转向安姐儿，同时面上露出几分亲切的笑：“这段时间一直就担心你过得不好，只是他们又不让我进来看看你，今天小姨实在坐不住了，才在外头叫门。”
　　千瑶刚喝了口茶，一听这话就皱起眉头放下茶杯道：“用不着在这惺惺作态，让你进来可不是怕了你。也别把别人都当傻子，趁早收起你那损人不利己的心思，别最后累得连自个的孩子都照顾不来。”
　　素娘脸色微一变，含恨的目光马上扫向千瑶，好一会才勉强笑道：“嫂子好大的口气，嫂子如今能在这坐着，其实还不是享着我姐姐留下的福。”
　　千瑶瞥了她一眼：“别乱攀亲，我可不是你嫂子，你的正经嫂子还在京州那边吧。”
　　素娘面上一僵，正要说什么，千瑶已经别开脸对安姐儿道：“不是有话要问么，问吧，别怕，九婶婶在这给你做主。”
　　“安姐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是我亲外甥女，你算……”素娘一听，顿时撇了撇嘴，不料这时安姐儿忽的就朝她开口道：“你骗我！”
　　素娘一怔，遂看了安姐儿一眼，却被那孩子眼里的怒气看着一怔。
　　精致的五官，同记忆里那张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漂亮，让人自惭形秽的漂亮。即便长大后，她也比小时候出落了许多，却依旧比不上记忆中的那张脸，一直以来，很多事情都比不上。
　　素娘看了安姐儿好一会，才不解地笑道：“安姐儿怎么了，我何时骗过你什么？”
　　安姐儿瞪着她许久，眼前红了，还迟迟不出声。就是因为她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话，她娘才会，才会……怪谁？怪谁！
　　“你说过什么自己还不清楚，真以为别的人都不知道？”千瑶看了安姐儿一眼，心里一叹，便替她道了一句。这丫头，其实也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再问又能如何，走过了，就再没回头路。这苦，只有自己住下吞。
　　素娘早悟过来安姐儿指的什么，眼光闪了闪，便冷笑道：“安姐儿，她说的你就信了，你如何知道她不是为哄你，编的瞎话。而我，我是你亲姨啊，我跟你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怎么会骗你！”
　　千瑶这会倒不急着说话了，只是看着安姐儿，静静等着。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气氛有些压抑，春喜和春桃有些紧张地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在暗蓄准备着，打算一有什么变故就先冲上去。眼下九爷没在府里，万一那女人发起疯，伤到九奶奶可就糟了。
　　好一会，安姐儿才慢慢走到千瑶身边，看着素娘道：“我只有一个娘，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情的。”
　　千瑶松了口气，素娘脸色却是一变，只是不待她开口，千瑶就先下令送客。
　　素娘看着撇开脸的安姐儿，还不到十一的小丫头，那眉眼已见长开，就连神态都那么像，那么像！
　　春喜和春桃走到素娘身边，作势要请她出去，素娘回过神，心有不甘，看着千瑶忽的就道出一句来：“想来你已经清楚大哥和我姐姐以前的事，那么你也清楚大哥心里的愧疚了。”她说到这，就冷笑一声完后接着道，“你以为大哥为什么会娶你，不过是把对我姐姐的愧疚转到你身上罢了，听说大哥娶你之前，你已经不是一一”
　　“住口！”外头忽的响起一声喝令，一下子打断素娘得意洋详的话。
　　千瑶愣住，一转头，就看见蒋星凡寒着脸走了进来。素娘也愣住，猛地瞧见蒋星凡那张脸后，不由就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一时红一时白的，好久才嗫嚅道：“大，大哥回来了，我……”
　　“如果柳州不适合你，就回京去吧。”
　　素娘怔了怔，眼中顿时涌上泪来！“我姐姐，到底是因你才死的，你就……”
　　蒋星凡脚步微滞，只是也仅顿了顿，完后便一边往千瑶走去，一边道：“我听说你大嫂在打听你和星儿的消息，要不要我帮你通知他们一下。”
　　素娘脸刷地就白了，并一下子就住了口。
　　千瑶有些不解地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让她起来，然后又转向素娘道：“一会你可以去衙门打听一下，那日跟你乱说话的人，眼下如何了。”
　　素娘又退了一步，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蒋星凡，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瑶来回看了他们一眼，沉吟一会，便开口送客。这次素娘再没说什么，几乎是趔趄地出了房门，千瑶正要问蒋星凡怎么回事，不料安姐儿却忽然跟在素娘后面走了出去，千瑶马上喊了她一声，安姐儿只道：“我，我送送她。”
　　千瑶微蹙了蹙眉，见蒋星凡并不反对，便起紧交待春喜和春桃好生看着。
　　房间里清静下去后，千瑶便问道：“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忽然就……”
　　蒋星凡坐下先喝了口茶，才低声道：“她之前在婆家那边惹了点事，听说令那边几位兄弟打了起来。后来她丈夫过世后，她大嫂便将她赶了出去，她带着孩子离开京州，估计她婆家那边的人并不知道。”
　　“那她嫂子是真的在打听她的下落？”千瑶依旧不解，“就算如此。她何须怕成那样？”
　　蒋星凡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她丈夫死得有些蹊跷，她丈夫那两位兄弟似也有些不好。”
　　千瑶心里一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蒋星凡一叹：“好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咱别管了，她以后再不会过来，安姐儿也跟她划清了关系，这样很好。”
　　千瑶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面上看着挺娴静，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却无论到哪都要往周围伸出手搅一通。只是却不知安姐儿这事，她到底真是为她姐姐打抱不平，还是另有计较。千瑶想到这，就狐疑地看了蒋星凡一眼，蒋星凡瞧着她这眼神，便无奈地一笑，委屈道：“坏丫头，都快当娘的人了，你还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怀疑。我真是不知道她如今会变成这样，她夫家那边的事，也是今儿无意中从京州回来的商人那听说的。”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着急个什么劲。”千瑶撇了撇嘴，蒋星凡嘿嘿一乐，就坐到她身边去，搂着她说了几句亲热的话，两人粘腻了一会，千瑶才想起来问：“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前面好些事压着，会特忙的吗？”
　　“嗯，刚刚从家门口经过，我便进来看看你。”蒋星凡说着就是一叹，“一会还得出去，码头那的货我得看着，有可能一整晚都不回来了，你若是害怕，就让娘过来陪你一晚。”
　　“一屋的丫鬟呢，我有什么怕的，再说又不是不曾一个人睡过，还得来回折腾娘做什么。”千瑶说着，又道，“是现在就要出去吗？还是吃了晚饭再走，要不等一会，我这就让人传饭去。”“不了，我出去跟伙计们一块吃就行。”蒋星凡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然后便站起身，正巧这会春喜和春桃领着安姐儿回来了。蒋星凡看着日渐沉默的小侄女，心里一叹，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道：“你还有九叔九婶，还有奶奶，别多想。”
　　安姐儿只微微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蒋星凡虽还有些放心不下，但他外头的事也忙，最后在安姐儿肩膀上拍了拍，又叮嘱了千瑶几句。便出去了。
　　“她可又跟你说了什么？”蒋星凡走后，千瑶问了安姐儿一句，安姐儿摇了摇头，然后就道：“婶婶歇着，安然回去了。”
　　千瑶看着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心想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也好，于是便道：“还半个时辰就该吃晚饭了，一会我让春喜去找你，今儿过来陪九婶婶一块吃饭。”
　　安姐儿没说什么，微行了一礼，就转身出去了。千瑶让春桃送去，留了春喜在屋里问刚刚素娘可有跟安姐儿说什么没，春喜摇了摇头道：“我们跟出去时，安姐儿跟素娘已经走了几丈远了，两人似说了几句，只是我和春桃都没听清，到跟上去时，她们就再没说什么了。”
　　千瑶蹙着眉头沉吟一会，然后就是一叹，罢了，随她去吧，慢慢会好了。她这样都走过来了，安姐儿那孩子也不是个愚钝的，总得有一段过程。
　　只是千瑶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安姐儿的那一段过程，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就是那天，天已暗，差不多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千瑶让春喜去叫安姐儿过来，不想春喜去了一会后，忽然就白着脸跑回来道：“奶奶，安姐儿，安姐儿不见了！”

　　第六十九章 临 产

　　千瑶惊得一下子打翻手里的茶杯：“什么叫不见了！”
　　跟春喜回来的还有素素以及安姐儿屋里的两个丫鬟，几个人都战战兢兢地你看我我看你，千瑶顿时拍着桌子喝道：“都哑巴了不成，到底出了什么事！”
　　素素哆嗦了一下，就上前小心道了出来。
　　原来安姐儿回去后，说想一个人待着，就将屋里的丫鬟都赶了出去，因点春院里好些地方需要收拾，于是素素便只留了两个丫鬟在门外候着，别的便都让各自去忙了。而安姐儿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后，就出来让丫鬟去给她做碗莲子百合糯米粥。其中一个丫鬟刚离开没多会，安姐儿又说要去解手，留下那丫鬟原是要给她备马桶的，却被安姐儿骂得缩了手。
　　那丫鬟乖乖地跟着安姐儿去净房的路上时，又被安姐儿命她回去，拿套干净衣服过来备着。可当她将衣服拿过来时，安姐儿已经不在那地儿了，偏那丫鬟当时以为安姐儿已经进了净房，还傻傻地在外头等了好一会。直到一个老妈妈路过，瞧着后，两人话一对，才知道那净房里根本就没人！
　　这下那丫鬟才有些慌乱，忙跑回去一看，安姐儿也不在房间里，又找了一通，还是看不到人，完后满院的人都知道这事了，全都找了起来，结果找遍了却连影都没瞧着。
　　梅氏刚走，那院里还存着股阴气，眼下安姐儿又平白无故的不见了，满院的丫鬟都有些六神无主，私下说着些不着调的话。正巧春喜找过去，一见这样，也慌了，忙找来素素问，七奶奶还在时，平日里都是从哪出去的。这一提醒，素素才回过神，想起点春院东侧的小角门，因梅氏的后事办完后，院里有些东西要扔出去，故就开了东侧的小角门。
　　春喜和素素过去一看，果真，那门是虚掩着，几个婆子正在旁边的屋子里打牌，也没人注意这边……
　　“这么说，安姐儿是自个出去了？”千瑶说着就站起身，点春院东侧的小角门，出去就是一条胡同，出了胡同可就是九华街了，眼下天色已暗，她这是要去哪？
　　瞧着千瑶沉着脸，屋里的丫鬟个个都禁若寒蝉，素素更是不敢说话。
　　“都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出去找！”千瑶扶着肚子大声喝了一句，随即面色一变，一旁的春喜和春桃一惊，忙扶着她坐下。
　　千瑶蹙着眉，喘着气接着吩咐道：“让徐妈妈和常嬷嬷将府里的家丁都叫上，分成几拨，每条街地去找。还有，春燕你去明净堂就这事跟老夫人说一声，让冯妈去外头打听打听，不，先请老夫人和冯妈过来。你们几位，再去园子里找找，没准安姐儿小孩子性起，藏在哪个昏旮了，快去！”
　　屋里的丫鬟得令后，皆慌慌张张地出去了，春喜给千瑶棒上茶盏道：“奶奶小心身子。”
　　千瑶没心情喝茶，拨开春喜的手，有些烦躁地道了一句：“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一声不吭地就弄出这事来，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九爷说去！”
　　春喜小心劝道：“没准就藏在园子里也不定，就算真偷跑了出去，眼下天都暗了，安姐儿一个孩子也不敢去哪，准就在附近呢，可能还不用找，一出去就见着了。”
　　千瑶难受地挺了挺腰身，坐在那想了好一会，然后就有些焦虑地道：“那丫头，我这段时间瞅着就不对劲，准是今儿素娘跟她说了什么话，你当时怎么就没听仔细听一听！”说到这，千瑶心头微惊，忙道：“她该不会是去找…”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的丫鬟说老夫人过来了。
　　“怎么回事，安姐儿怎么跑出去了！”齐氏一进来，就急急地道了一句。
　　“娘，都是我大意了。”千瑶忙起身上前去，齐氏一瞧她那脸色，心里一惊，赶紧扶住她道：“快坐下坐下，别急别急，叫人好好找，不会出事的。”
　　“娘，你说安姐儿这会去哪？今儿那素娘过来一趟，会不会跑出去找那素娘了？”千瑶同齐氏一块坐下后，就将自己刚刚想到的道了出来，按着又把之前素娘过来的前后说了一遍。
　　齐氏拍了拍她的手道：“安姐儿那脾气也没个准，你让人去素娘那看看，算了，还是我让府里的老嬷嬷过去瞧瞧。”齐氏说着就回头吩咐了冯妈一句，让她挑两个得体的嬷嬷去打听这事。
　　冯妈应声出去后，千瑶忐忑地坐在那回想这段时间关于安姐儿的一切，希望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一个小姑娘，这时候一个人出去，偏身上穿的又那么好，还生得一副水灵灵的好模样，怎么想都让人胆战心惊。
　　齐氏心里也没底，但瞧着千瑶这样，只得先安慰她几句。
　　不多时，冯妈回来了，说是已经吩咐下去，人也派出去了。只是千瑶却瞧着冯妈说完这话后，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道：“妈妈若有事，或听到什么了，赶紧儿说，这事可耽搁不得的。”齐氏也道：“怎么了？这时候了要是想起什么还不赶紧说出来。”
　　冯妈迟疑了一会，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千瑶，终是开口道：“我刚刚听门房那的人说，最近有水寇上岸枪劫，才昨儿，城西就有几家商户遭了殃。”
　　“什么！”千瑶又是一惊，“怎么之前没听人说起，多长时间了？这事官府不管的吗？”
　　难怪退之说这段时间会忙，那天还说货船遇上了水寇，今儿又说码头那的货，他今晚得去看着……她还当是水路航路上的事，却没想竟跑到岸上来！
　　“就这几日的事，官府已经抓起一部分了，只是逃走了一些。”冯妈同是忐忑不安地说道。
　　“娘，这事得赶紧跟退之说去，须得让他带人去找，光靠咱府里这些人怕是成不了事！”千瑶忙对齐氏道，齐氏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再说那些贼寇已是亡命之徒，蒋府在这条街上可是惹眼得很。眼下府里的家丁护院差不多都给派出去，光剩下她们几个妇孺，倘若有个万一，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齐氏马上吩咐道：“冯妈，你赶紧让人去通知九爷，还有，还没被派出去寻人的家丁和护院，就都别出去了，今晚也都别睡。”
　　冯妈亦明白其中利害，应了声就赶紧出去了。千瑶忙抓着齐氏的手道：“娘，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我心怎么这么慌呢。还有怎么会有水寇上岸抢劫，退之一句都没跟我提过！”
　　“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好孩子，呼吸，张口深呼吸。”齐氏说着就朝旁边的春喜和春桃道，“快，快扶你们奶奶到里屋躺着。”
　　千瑶咬着牙，忍了好一会，等那股痛劲过去了，肚子稍稍松缓了，才站起身道：“娘别担心，我没事，大夫说还得半个月呢。”而且七八天前，这种疼就开始了，只是有些不规律，有时一天两三次，有时是两三天一次，不过大夫也说了这是正常现象。
　　齐氏却是不放心，最后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没准什么时候孩子就要闹着出来。
　　千瑶在床上躺下后，齐氏就悄悄让一个丫鬟赶紧去通知徐妈妈和常嬷嬷做准备，还有稳婆得先请进来，以防万一。
　　千瑶在床上躺下后，盖上被子，感觉好些了。齐氏这会再不敢跟她说外头的事，便使劲将话扯到别的地方，可千瑶哪听得进去。安姐儿没回来，蒋星凡不在，外头还起了乱，她是越想越难安，不多时，肚子又痛了起来，而且这次痛得比之前都强烈。
　　“孩子，放松，呼吸。这样，用鼻子吸气，再屏气，然后长呼气。”齐氏一着这样，心里暗道不好，怕是要提前生了，忙紧张地在千瑶身边安抚着。
　　好容易，这一阵痛过去了，千瑶只觉得出了一身汗，齐氏一边给她拭着额头，一边道：“别怕，娘刚刚已经让人去请稳婆了，这就让人通知退之去，让他也回来。”
　　“安姐儿还没找着，我这也不一定是今晚，没准还得一两天。”刚刚那一阵痛，她也觉得估计是快了，但是痛过后，又觉得可能还得过几天。于是喘了口气，千瑶又接着道：“先等会，没准一会退之就带着安姐儿一块回来了。”
　　齐氏一叹，她也清楚这生孩子且得熬上一段时间呢，于是便点了点头。只是想了想，就让旁边的丫鬟赶紧去准备些甜汤，还有参片等补力气的东西，厨房那也去知会一声，今晚都别熄火，先烧几锅热水准备着。
　　婆媳俩又说了个把时辰的话，知道千瑶还未用晚饭，齐氏就让丫鬟把饭端到房里来。千瑶本没什么胃口，齐氏却一直劝她多吃些，就怕真撞上今晚，到时没力气可不行，于是千瑶硬是塞了两碗米饭。而晚饭刚吃完没多会，紧跟着肚子又开始痛了起来，不过这次倒没那么厉害，只是但起床小解后，却发现下面竟已见了红！
　　不多时，稳婆过来了，给她摸了摸肚子，完后便笑道：“奶奶怕是要生了，不过还得一会，别担心，先躺着。”
　　只是稳婆说完后，就示意齐氏出去，悄悄说了一句：“老夫人，奶奶肚子不小，怕是不好生。”若是肚子里只有一个，就是胎儿太大，自是不易生；而肚子里要是有两个的话，那就更危险了，能顺利生下双胞，并母子平安的数例并不多。”
　　齐氏脸色微变，忙问稳婆到底如何，稳婆迟疑了一会才道：“老身瞧着奶奶这怀着多是一对儿。”
　　正说着，千瑶在屋里又疼得叫了起来，齐氏正要进去，只是走了两步，又赶紧喊在外头分派给丫鬃任务的徐妈妈进来道：“妈妈快去找九爷回来，现在就去！”
　　“娘，安姐儿回来了吗？”连着两次阵痛过后，千瑶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
　　“就快回来了，别担心，马上就回来了。”齐氏笑着道了一句，心里却揪得慌，她是怕徐妈妈这一去，没准连蒋星凡都找不到。

　　第七十章 鬼门关

　　徐妈妈赶到码头时，只见附近停着好几艘大货船，岸上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好些伙计手里还举着烧得旺旺的火把，将那地方照得亮堂堂的。人极多，有些乱哄哄，徐妈妈好容易才找到四方馆的伙计，哪知连问了好几个，都是一问三不知。最后寻得一个管事的才知道，约一个时辰前，蒋星凡就离开了码头，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就走了，临走前只交代了货船上的事，却没说要去哪。
　　徐妈妈一听，便知准是找安姐儿去了，心里急得没法，也不知到底找到没，又是往哪个方向找去的。而关于那些水寇的情况，四方馆的管事也不甚清楚，只道没大家传言的那么严重。略说几句，货船那就有人叫管事的，徐妈妈没法，只得离开了那。只是将上马车时，徐妈妈忽然想起素娘来，忙就命车夫往素娘那去，可才走到半道上，就遇上之前冯妈派出来的那两位嬷嬷。徐妈妈撩开帘子问了一声才知安姐儿并没看到素娘那去，而且素娘这会子也不在家里，那房子里就是一个娃儿和奶娘。
　　那奶娘也什么都不清楚，只道素娘下午出去就没回来，正担心着呢，孩子还哭了好几遍。
　　怎么这么巧！许妈妈一听这事，心里顿时生出许些不好的预感，只是嘴上也不敢多说什么。
　　几位老婆子合着想了想，最后都决定大家分头在这城里转一转，没准能碰上也不定。总不能出来一趟，就白白这么回去了，老夫人还等着呢，还有九奶奶，若真像稳婆说的怀的是双胞胎，那可不是件乐观的事。当年蒋老爷的一位小妾，就是因生双胞胎而走的，还有府里一位嫁出去的姑娘，也是这么走的，再住上数几代，蒋氏一族都有过这么个事……万一真有个什么闪失，九爷今晚必须得回来不可！
　　千瑶都不知自己到底熬过几次阵痛了，每次一痛起来，整个肚子就硬得像块石头，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痛苦也不减丝毫。稳婆和齐氏还一直在旁边轮流说着，让她如何做吸气吐气之类的动作，可真正痛起来，除非神仙下凡，否则什么都无效。
　　每次她都想着快了，快了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可稍稍停歇后，听着稳婆的话，她都恨不能直接死去。骨盆没开，还得一会，还得一会，每次都是这个答案，千瑶觉得自己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可是孩子还没开始生呢，一会她使不出力来怎么办，怎么办……
　　齐氏也是急得满头大汗，趁着千瑶稍稍歇一会的片刻，忙拉着稳婆出去问。
　　“老夫人别担心，女人生孩子都这样，老身都给几百个人接生过，没哪个不得疼上一阵的。”稳婆虽说得面上信心十足，但心里也有些发慌。
　　九奶奶那肚子不小，且过了这么久，宫口才开了一点，照这么算，这一晚都悬。
　　屋里又有叫喊声起来，齐氏听得心揪成一团，忙就奔进去。如此折腾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莫说千瑶，就是齐氏都有些站不住了，不过千瑶这会的阵痛已经变得极有规律，差不一刻钟一次。只是这种痛，除了生生忍着，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而且歇下来的时候，还得趁机喝点参汤什么的补足力气。
　　而这期间，徐妈妈和原先出去的那两位嬷嬷都回来了，却是空着手回来的，要找的人，一个没找着。因子时已过，好些地方都去不得，虽蒋府和衙里有交情，但她们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婆子，齐氏便没再让她们出去。至于派出去外头寻人的那些家丁，也回来了两趟，因人没找着，便又都让齐氏给派出去逐街逐巷地寻。还又分一个去四方馆那守着，一个留在码头那，没准蒋星凡先回了那里也不定。
　　只是这么久了，人都还没个影，怕是凶多吉少，齐氏连带着还担心起蒋星凡来。她的儿子她心里清楚，甭管有没有消息，过了这么长时间，至少会派个人回来说一声的，除非他也出了事！越这么想，心里越是慌得不行，冯妈忙在一旁安慰道：“老夫人莫自己吓着自己了，眼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再说衙门那里，早也让人去打招呼了，九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出不了什么事的。”
　　“主要眼下有水寇之患，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时候，家里没个男人顶着，齐氏只觉心头一阵阵发慌。也幸得她自己过了那么些年，勉强还是顶得住，且眼下这府里没别人了，故无论如何都不能乱了套，怎么都得让儿媳平安产下孩子才行。刚说着，就听见千瑶在里屋叫她，齐氏只得先撂下这事，赶紧走进去。
　　“娘，退之呢？回，回来没？”千瑶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转过头，一个劲地在齐氏身后找人。
　　齐氏挤出个笑来，上前拉住她的手，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安慰道：“就快回来了，你别担心，这柳州城大得很，找一圈也得些时候。”
　　“还，还没找着，安姐儿……”千瑶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一黯，咬了咬唇就道，“那丫头，怎么比我还倔……”
　　齐氏怕她这会钻牛角尖，忙打断她“别想这个，趁这会好好歇着，蓄着力气，刚刚听到没有，稳婆说快了。”
　　痛，又是痛，千瑶觉得自己真快坚持不住了，齐氏怕她叫哑了嗓子，或是伤了舌头，只得让她咬着毛巾。
　　好容易熬到下半夜，稳婆仔细看了一下，就朝齐氏点了点头，然后留了常嬷嬷和三个丫鬟帮忙，再看一切东西都准备好后，才请齐氏到外屋等着，并说没事，九奶奶这瞧着会很顺利。
　　“娘，退之回来了，你，你告诉我一声……”齐氏出去前，千瑶又道了一句，说着眼泪就滑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他一回来就让他在外头守着。”齐氏含着泪点了点头，着了她好几眼，才扶着冯妈的手出去了。只是这才一出去，还没坐下，里头就传出阵阵声喊，齐氏坐下又站起，最后取下手腕上的佛珠，闭上眼睛，嘴里一遍一遍地念起大悲咒。
　　半个时辰过去了，里头的叫声慢慢轻缓下去，有时那里头甚至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眼见天就快亮了，齐氏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站起身，就要进去，冯妈赶紧拦住劝着，产房到底不吉祥。只是齐氏却压不住心头那一阵一阵的突跳，正打算不顾一切进去看时，忽然就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她顿时觉得身子一软，差点倒下。
　　冯妈才扶着齐氏在椅子上坐下，里头一个丫鬟就出来报喜道：“恭喜老夫人，是位小公子。”
　　“好，好好。”齐氏连连点头，然后就扶着冯妈的手站起来问道：“你九奶奶呢，怎么样了？”只是这话才落，甚至还来不及笑，忽的听见里头似起了一阵慌乱声。齐氏一怔，不多会，就瞧着春喜和春桃白着脸，前后跟着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并一出来就让外头的丫鬟赶紧多备些热水去。
　　“怎么回事！”齐氏头晕了一下，赶紧上前抓住春喜喝问。
　　“老，老夫人。”春喜脸色非常不好，神色很惊慌，“九奶奶肚子里还，还有一个，可，可眼下出血了，稳婆说，说不好……”
　　“你说什么！”齐氏趔趄一下。这会稳婆也出来了，两手都还沾着血，瞧着齐氏就赶忙道：“老夫人，九奶奶这怕是过不去了，剩下那一个位置不对，血又止不住！”
　　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起来，每个人都感觉这天似要塌了。齐氏面无血色地盯着那稳婆，直到听到里头又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声，她才回过神，就朝冯妈道：“你快去请大夫，再派人去找九爷，一定要找到九爷，快，快去快去！”
　　老天爷，老天爷……当年也是这样，也是双胞胎，也是一个位置不对，也是大出血，这是鬼门关，就是大夫来了也是不过去。
　　屋里千瑶又叫了，稳婆慌忙返身进去，齐氏交代完话，抖着双腿，正要跟着进去，不想这会就听到蒋星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娘一一”齐氏一愣，一转头，就看到蒋星凡手里拎着湿漉漉的安姐儿大步跨进屋。正巧这会春喜又端着一盆血水从里屋出来，千瑶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蒋星凡脸色大变，将安姐儿扔给一旁的丫鬟，就赶紧走到齐氏身边道：“娘，瑶儿她——”
　　“你，你可算回来了。”齐氏身子一虚，就红着眼道，“她怀的果真是双胞胎，已经生下一个了，还有一个在肚子里，位置不对，又大出血，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可是……孩子，你快进去看她一眼，这怕是……”
　　齐氏话还没说完，蒋星凡就冲了进去，屋里的丫鬟和稳婆皆是一慌，而千瑶还没来得及看蒋星凡一眼，就在一阵剧痛中晕厥过去。蒋星凡有些无措地叫了她好几声，却不见她睁眼，稳婆忙道：“奶奶只是没力气了，又失血，暂时晕了过去，还不是……”
　　可她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蒋星凡的眼神给吓得住了口。常嬷嬷在一旁急得都快要掉泪了，那碗救命的参汤死活喂不进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换沾血的布，春桃将刚刚出生的那孩子抱到蒋星凡旁边，蒋星凡根本没看，这会冯妈走进来接过孩子，又朝蒋星凡轻轻道了一句：“九爷，大夫就要来了。”
　　大夫，蒋星凡顿时回过神，握了握千瑶的手，又在她鼻子那试探了一下，然后就站起身，走到外头叫来闰年，令他马上去锦园，将曲先生请过来。
　　“曲先生这会在柳州！”齐氏一听这话，心里一惊，忙就上前道，“你让他去如何行，那锦园是王府，眼下天又还没全亮，王府给不给他开门前难说！”
　　“我这会不能离开她身边，万一……”蒋星凡说着就咬了咬牙，坚毅的神色几欲让焦急和痛苦击碎。
　　“我去，你守着她，我去求王爷。”齐氏说着就将蒋星凡推了进去，再叫上冯妈，又命闰年赶紧出去备车带路。
　　晨曦的微光中，那妇人的脚步走得很匆忙，她听着儿子在后面喊了一声也没回头，只在心里不停地求着上天保佑，菩萨慈悲……
　　“退之？”千瑶再次醒来，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有些不敢相信，她这会神智已经有些恍惚了，身上的痛也没令她清醒多少。
　　“是我，是我……”蒋星凡不知如何是好地握着她无力的手，眼眶整个红了。
　　“孩子……”千瑶才刚一张口，忽的就感觉肚子又是一阵巨痛，于是叫了几声，又晕了过去。
　　“九，九爷，这，这再不准备，怕两个都保不住。”稳婆上前看了一下，便慌慌张张地说道。蒋星凡正在叫千瑶，一听这话，便问：“准备什么？”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稳婆鼓着勇气道，“再不决定，孩子怕是要憋死在里头。奶奶也会受不住的。老身我碰过几次这样的事，就是大夫来了，也只能这么办。”
　　蒋星凡看了看时间，看了看半昏迷的千瑶，又看了看床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沉声问了一句：“保大人，可是一定会平安无事？”
　　稳婆一时哑住，好久才嗫嗫地道：“这，这个只能有五成把握，不过若是……”
　　然她话还没说完，蒋星凡就令她滚出去。
　　千瑶醒来几次，没说几句又晕了过去，常嬷嬷捧着那碗参汤直掉泪。蒋星凡接过，自己喝了，然后捏住她的下颌一口一口地亲自喂她。
　　天蒙蒙亮的时候，齐氏终于回来，同时领进一位四十上下，面容儒雅的大夫。
　　“请九爷让一让。”那曲先生进来后也不多说，上前就拿起千瑶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象，接着又在她肚子上摸了摸，随即就从药箱冉取出银针，并一边下针一边道：“接下来比较不好受，九爷必得令尊夫人忍着，不然小公子保不住。”
　　他那几针刚刚扎完，千瑶忽的就醒了过来，且面上痛苦比之前还重了几分。那大夫又从药箱内取出一丸药，眼疾手快地撬开千瑶紧咬的牙关，塞进她嘴里，完后就叫旁边的稳婆上来帮忙。
　　齐氏在外头几乎都受不住那样的惨叫，忙将刚刚出生的孙子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随后一不小心，就将茶几上的茶碗给打翻，再捏着手里的佛珠，念了好几遍大悲咒，却也安不下心来。里头不时有丫鬟端着血水出来，个个面上前是一脸的憔悴苍白。
　　被带回来的安姐儿在一名丫鬟的服侍下，只换了那湿透的衣裳，然后就缩在角落里，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那关起来的门。
　　也不知是熬了多久，外头的天都大亮了，里头的声音才终于歇了下去。
　　“怎么，没声了。”齐氏这下大惊，“莫不是，莫不是……”
　　“老夫人，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冯妈忙进去看了一眼，完后赶紧出来抹着泪道，“还是位小公子。”
　　“生了，生了就好。”齐氏跌坐在椅子上，只是刚一坐下，就发现不对，随即抬起眼道，“怎么没听到孩子的哭声？”
　　冯妈一愣，还没笑开得脸随即一变，两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齐氏慢慢站起身，深呼吸了一下，看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小孙子，轻轻道：“总归大人没事就好，这也有一个了，已是万幸万幸，我进去看一看。”
　　“老夫人。”冯妈扶着齐氏不知该怎么劝。
　　而齐氏刚刚走到门口，忽的就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声传了出来，她呆了一呆，接着那声音又大了几分！
　　抖着手慌忙推开门，即见那眉眼温和的大夫，怀里正抱着一个不停啼哭的婴儿。屋里的人似经历了一场大劫，犹似大悲之后遇上了大喜，个个面上都有些不敢相信。
　　“亏得夫人坚强，这才保得母子平安。”那大夫将怀里的婴儿交给稳婆请洗，仔细交代了几句，完后又对蒋星凡和床上的千瑶道了一句。
　　“多谢，大夫！”千瑶虚弱的一笑，就缓缓闭上眼睛。
　　蒋星凡面上一紧，那大夫即道：“令夫人只是太虚弱，睡过去罢了，就让她歇着吧，余下的事交给稳婆和下人就好了，无需担心。”
　　曲先生说完，就示意蒋星凡出来，齐氏感激得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千思万谢地请曲先生上座，又命人赶紧上茶来。
　　“老夫人无需这样，医者父母心，这是曲家的祖训，曲某既然来了，自当是要尽力。”那曲先生温和地笑了笑，“只是二公子身子不足，往后的一个月内都得多加小心，一会我给列张单子，该注意的都会写在上面。”
　　蒋星凡和齐氏连忙点头，随即就让人备笔墨上来。那曲先生仔细写好后，又细细交代了一遍，然后才有些歉意地道：“原本是应该再留一会看一看的，只是王爷那边还等着我，老太君身子也有些不适，只能先告辞了。要是还有什么事，九爷只管让人去锦园说一声，我马上过来。”
　　蒋星凡自是不敢多留，对方今儿能这么及时赶来，他已是感激不尽。于是亲自送到府外，只是行到大门口时，那曲先生又道了一句：“尊夫人此次怀胎生产，身子亏损过大，最好三年内别再要孩子。”他道完，瞧着蒋星凡神色一凛，便又接着悄声道了一句，“九爷也无需担心，改日曲某送上一张方子，到时九爷想什么时候要孩子了，将那药方停半年就是。”
　　蒋星凡听完面上一赧，完后哈哈一笑，拱手抱拳言谢，那曲先生略一回礼，完后便上了车。
　　马车远去，阳光洒下，蒋星凡呼了口气，然后连忙转身，大步往里走回去。

　　第七十一章 素娘的结局

　　蒋星凡刚回到翼园，就听到里头传出孩子的啼哭声，清澈，洪亮，似这秋日的阳光一般，将那满院的阴霾尽数驱散。他不由加快脚步，奔进房内，遂见齐氏正喔喔地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旁边的奶娘怀里也抱着一个，周围还簇拥着数个丫鬟，个个面上前带着欣喜的笑。
　　两孩子瞧着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粉嘟嘟的，跟是肉团似的，极讨人喜。只是齐氏怀里抱着那个正使劲地哭，力气十足，奶娘怀里那个却很安静，且瞧着略瘦小些。
　　“曲先生回去了？”齐氏见他回来，便问了一句。
　　“是。”
　　蒋星凡着急地要进去着千瑶，只是看到自个儿子后就愣愣，他一直就没好好瞧过这两小子。
　　“你媳妇在换衣服，屋里味道重，曲先生也说孩子这几天不宜待在那房间里，她便让我先抱去别的房间喂奶。”齐氏笑着解释一句，生怕儿子误会了自个要抢媳妇的宝贝去养。
　　“娘受累了。”蒋星凡瞧了瞧儿子。又看了看齐氏，只见母亲虽是满面喜色却难掩憔悴，这一晚上，要不是有母亲顶着，他真不敢想会怎样。
　　“我累点算什么，受一晚罪的是你媳妇，还好有惊无险！”齐氏说着，发现怀里的孙子已停止了啼哭，还动了动小身子，便垂下眼笑道，“是不是，你们俩个可是使劲折腾了你娘一整晚，总算出来了，来，给你爹瞧瞧。”
　　齐氏说着就将孩子抱到蒋星凡跟前，也示意奶娘将那个抱过来，蒋星凡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这一对儿子。奶娘怀里抱的那个很安静，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小嘴儿微张开，小脑袋还没拳头大。他心头微热，眼光再移到这边，见齐氏怀里抱的那个，粉红的肉脸极嫩，他不由就伸出手指，在那肉嘟嘟的脸上轻轻触了触。不料那孩子就在这会忽的又嚎了起来，小嘴巴张得大大的，眉头还使劲皱起，声音那叫一个响亮，吓得蒋星凡一下子缩了手，有些讷讷看着那不知为何就哭起来的孩子。
　　齐氏一笑：“看来是个调皮的，估计是饿了，得赶紧喂饱他，你快进去看你媳妇去。这会该换完衣服了。”
　　蒋星凡恋恋不舍的着着那两孩子。正要进去，却忽的瞧着随丫鬟站在一旁，一直沉默。满脸不安的安姐儿，她头发还是湿的，只身上的衣服换了。
　　齐氏顺着他的目光着了一眼，便笑道：“安姐儿来，随我一块去把头发擦了，一会再过来看你九婶婶。”她说完就朝蒋星凡道，“去吧，孩子我看着，什么事以后慢慢说。”
　　蒋星凡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便大步往里走了进去。安姐儿站在那看着蒋星凡的背影，再看那两个刚出生的娃儿，想起已过世的梅氏，眼眶顿时积满泪。齐氏看了冯妈一眼，冯妈会意，走过去拿出帕子帮安姐儿擦了擦脸，然后一边吩咐旁边的丫鬟几句，一边拉着安姐儿随齐氏一块去了右梢间。
　　蒋星凡进屋时，千瑶刚换好衣服半躺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秋香色的缠枝莲花引枕，春桃和春燕在收拾屋子，春喜在喂千瑶喝水。这屋里的血腥味依旧很重，幸好那些沾血的床褥都撤了，视觉上好了不少。然这味道却还是令蒋星凡猛地回想之前那一幕幕，心口顿时一缩，他还从不曾那么害怕过。
　　“大夫回去了？”千瑶瞧着他进来后，就笑了一下。她并不知那曲大夫，惯来是让人称自个为先生，即便医术超群，也从未冠上大夫二字。有人曾问过何因，听闻是自其祖上开始就这般了。似乎是曲家先祖为了纪念恩师的缘故。
　　“嗯。”蒋星凡大步走过去，接过春喜手里的杯子。春喜帮千瑶掖了掖被子，就走开了，春桃和春燕也将东西都收好，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房间一时静了下去，两人对视了良久，蒋星凡捧着那杯温水，有些笨拙地递到她唇边。千瑶摇了摇头，蒋星凡便将杯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完后又朝她挨近些，抓着她在被子里的手小心捂着，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了？”肚子和下身还有些疼，千瑶虚弱地靠在枕上不解地看着他，然后一边将手从被子里拿出，一边道，“孩子你看了吗？我刚刚让娘抱出去了，本想多看看他们的，可是那孩子像是饿得厉害。只好……”
　　话还未说完，他就已经捧着她的手贴在脸上，然后又侧过脸，闭上眼吻着她的手心。
　　千瑶一怔，微张着唇，却忘了下面要说什么。
　　时间悄悄滑了过去，他却还没放开她的手，手心贴着他温热的唇，慢慢生出许些潮意。
　　“退之……”千瑶微一起身，蒋星凡遂松开手，将她揽了过来，压在怀里。好久才道：“幸好你没事。”
　　他声音极低极沉，且说完，也不放开她。
　　他身上带着很重的海腥味，衣袖那还有些濡湿，好一会，千瑶才轻轻推了他一下。
　　蒋星凡似从胸口里吐出一口气，然后放开她，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重重吻了吻，完后才扶着她躺下，满声愧疚地道：“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不少罪……”
　　千瑶怔了怔，接着就是一笑：“反正你就是早些回来，也不能替我受罪。”
　　昨儿一晚，她心里不知生过多少次要放弃的念头，可一想起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来，终是一次又一次地撑了过去。最后在鬼门关徘徊时，其实神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即便曲大夫给她下针用药，即便他在旁边声声喊着她，却还是续力不及。可当意识开始陷入黑暗的那一瞬，她莫名的就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在自家后院迷了路。那样绝望的时刻，她抖着双腿慢慢站起身，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刚从云端掉落泥地的懵懂少女，却依旧能咬着牙，含着泪，一个人摸索着向前走。
　　想起那会，已频临死亡边缘的她，陡然生出无限勇气，终是挺了过去。
　　听她这么一说，蒋星凡心里更是愧疚，于是讷讷地着着她，眼睛有些红，握着她的手不放，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千瑶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当时自己被人掳走，差点遭凌辱时，也是在最绝望的时刻，幸得他所救，于是才有了今日。
　　那么多事，现在一一回想，心里不胜唏嘘，山穿水尺时，总能遇到柳暗花明。
　　迈过了那个槛，人生便能重来，无论何时。
　　娘亲当日对她说的话，今日才终于慢慢品出味来。
　　“你在哪找到的安姐儿？”见他还那么看着自己，千瑶便伸出另一手摸了摸他的衣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身上还湿了，我刚刚看安姐儿头发也是湿漉漉的，且整个人瞧着还蔫蔫的，似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这么跑出去你倒是没怪她？”蒋星凡轻轻一叹。
　　千瑶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怪，你是不知我当时担心成什么样，一个姑娘家家的，什么事不能跟长辈说，竟大着胆子只身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她了呢。再说又是七嫂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人，真要有个万一，我都不敢想！”
　　蒋星凡轻轻抚着她的手背，让她别激动了。
　　千瑶歇了口气，接着道：“偏那丫头，我打不得也骂不得，以后你得好好管管，不然我只好禁足她，若再不服，就这么圈着养到十五，完后给她挑个人家嫁出去。”
　　知道她说的是气话，蒋星凡一声不敢吭，只陪着笑，直到她气略顺了后，才开口道：“下午那会，素娘出去时，跟她说了句，要带她去看看她亲娘，磕个头，就算是从此划清关系了，还说那地不远，来回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她怕你拦着，就悄悄跑了出去，完后素娘就带着她住小码头那去。”
　　“小码头？”千瑶皱了皱眉，“那是去哪的？”
　　“那里有船只去渔村。”蒋星凡顿了顿，补充道，“玉娘的坟地在渔村那。”
　　“她还真带过去！”千瑶诧异，又是不解，“不过都那么晚了，怎么还……”
　　“安姐儿也是发觉了不对劲，就不再跟她走，只是那会素娘哪还随她，还说不能让她姐姐一个人留在那边，得有人去陪着……后来，她们就遇上了逃亡的水寇，那伙人上去就抢了船，还顺便劫了她们两个顺着水路逃了。我随衙府的官兵，分了几路追过去，又动了手，才将安姐儿给救了回来。后在回府的路上遇上出来寻我的护院，这才知道你要生了！”
　　他只大致说了过程，语气淡淡的，可刚刚瞧着安姐儿那神色，以及用的那么长时间，再看他身上有些狼狈的模样，也能猜得出当时情况必是极惊险的。
　　千瑶想了想，又问：“那素娘呢？”
　　“让官府的人带走了，她婆家那边的人寻了过来。”蒋星凡不欲多提这事，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完后便笑道，“她的事，再跟咱无关。安姐儿经过这一事，也晓得利害了。你放心，仔细养身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没想那女人竟那么癫狂，千瑶怔了好一会。随后就听见齐氏笑呵呵的声音：“好了好了。这才一喂饱就不哭了，来，来，给你娘瞧瞧。”
　　千瑶一转头，便见齐氏和奶娘抱着孩子走进来，后面跟着冯妈和常嬷嬷，还有已经穿戴整齐的安姐儿。

　　第七十二章 恩佑双子

　　千瑶原已觉得累，本想睡一会的，可这一看到儿子，顿时就来了精神。齐氏和奶娘还没抱过来，她就已经起身急切地看过去。
　　蒋星凡有些担心地抓着她的胳膊让她躺好，齐氏笑眯眯地将孙子小心放到她怀里笑道：“来，当娘的抱抱，这是哥哥。”
　　千瑶才接来，那孩子竟就睁了眼，黑珍珠般的眼珠子，纯净得不合一丝杂质，嘴里还吐着泡泡。
　　千瑶略有些激动的道：“他睁眼了！他笑了！”
　　齐氏刚从奶娘怀里抱过弟弟，听千瑶这么一说，便笑着：“他在吐奶泡呢，哥哥比较能吃。”
　　千瑶忙抬起脸看向齐氏怀里的那个，却见那孩子明显就没自己怀里的这个有精神，且也不睁眼，遂担心的问道：“他，他怎样？吃奶了吗？”
　　“好也好，吃奶的时候也睁眼了一会。”齐氏赶紧点头，说着就往床头的绣墩上坐下。蒋星凡在一旁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手动了动，也想要抱一抱儿子，千瑶瞅了瞅他身上就道：“你还不赶紧将衣服给换了，再将脸和手都洗干净了，孩子哪受得了你这一身的！”
　　“是，是，快去，这市我陪着呢，这一晚闹的。你还是去洗个澡，将身上弄干净了再回来，刚刚曲先生就说了，最得注意干净的。”齐氏忙点头，说着就将蒋星凡给轰了出去。
　　果真是一瞧着孩子，眼里就没有他了，蒋星凡委委屈屈的起身，不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出去了。
　　“他那是乐坏了。”待蒋星凡出去后，齐氏就笑眯着眼对千瑶道了一句。
　　“还没给孩子取名呢，之前倒是说了几个，却都没定下。”千瑶抿嘴一笑，说着就一脸真诚地看着齐氏道，“娘给他们取个名字吧，让他们沾沾娘的福气。昨儿要不是有娘，我还不知能不能熬得过去，这俩孩子也指不定能不能生下来呢。”
　　“胡说什么。”齐氏嗔了她一眼，只是架不住千瑶连番恳求，于是想了想便道：“有父母之恩，还有老天保佑，这两小家伙才得平安生下，就一个叫恩，一个叫佑吧。只是咱们家向来都是双名，中间那个字，一会再让退之给他们添上。”
　　约一刻多种后，蒋星凡神清气爽地回来，便给添了个赋字，哥哥叫蒋赋恩，弟弟叫蒋赋佑，小名儿就叫小恩和小佑。
　　邓两小家伙都是极容易满足的，自喝饱了肚皮，就没再哭闹，吹了一会泡泡，就各自抱着各自的名字睡了过去。千瑶瞧着他们这可爱的模样，简直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还是蒋星凡瞧着她一脸疲惫，便让奶娘先将孩子抱走，千瑶却不愿，直到蒋星凡劝了句：“娘也一夜没睡了，让娘休息会吧，你也歇歇，待你醒了再将孩子抱过来。”
　　千瑶这才放了手，将孩子交给奶娘，然后又歉意地对齐氏说了几句。齐氏只让她安心养身子，完后便美滋滋地抱着孙子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叫上安姐儿。
　　千瑶这才正眼看向安姐儿，自打进来后，这姑娘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垂着脸，偶尔抬眼眼看着两个娃娃，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和黯然。千瑶见她头发都巳擦干梳整齐，身上也添了件粉色缎面撒花出风毛的比甲，看着比之前精神了许多，不过小脸还是有些苍白。
　　见千瑶看过来，安姐儿便上前郑重行了一礼，并开口为自己昨日鲁莽的行为道歉。
　　“回来了就好，你也是一晚没睡了．回去好好歇着吧，别想太多，都过去了，只记得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千瑶一叹，说着就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一句。这姑娘跟她之冉还没培养出多少感情，眼下她对安姐儿也不过是出于一分责任。昨儿的事，她虽有心想说几句，但是瞧着小姑娘已一宿没睡，再者她也没多少精力，便先这样，反正以后才的是时间。
　　因千瑶身子亏损不小，故能给孩子吃的奶也不多，更何况孩子有两个。虽之首府里已经备下一位奶娘了，但千瑶总觉得不够，怕饿着孩子。蒋星凡也担心她太累，身子难养得回来，就商量着赶紧再找个奶娘，只是都挑两拨了，千瑶却总也不满意。
　　三日后，常嬷嬷又让人给领着几位身子圆润，肤白面净的奶娘进来给千瑶给挑，齐氏也在一旁陪着看。
　　千瑶将两孩子放在身边，人靠在床上，然后一个一个仔细地盘问，一圈下来，总算是注意到其中一个略显富态，声音软和，名叫秋娘的本地人。她见那女人二十四五的年纪，面相老实，态度也大大方方的，于是又多问了两句。
　　一会功夫下来，她才知这秋娘的丈夫是个跛子，专门给人赶车的，家计不甚宽裕。因前头已经有个俩闺女了，结果上个月第三胎生的还是闺女，不得巳，就送了人。而秋娘因想着孩子，日日奶涨得厉害，于是便出来给人当奶娘贴补家用，平日里是在家做些针线活计的，日子过得简单。
　　千瑶问完后，又让她上前，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只见那双手虽不算嫩白，但极干净，指甲也修得很平整，身上亦没别的味道。千瑶看到这，已差不多满意了，便转头看了看齐氏，齐氏笑道：“你让她抱一抱佑哥儿，看看佑哥儿喜不喜欢。”
　　千瑶迟疑了一下，便让常嬷嬷接将佑哥儿抱给她，心里却紧紧提着，就怕她抱不稳，摔了孩子。
　　常嬷嬷自然懂得千瑶的心，递过去后就在一旁紧紧守着。
　　秋娘是养过两孩子的人了，对抱孩子这活儿自是不陌生，再看她又刚送走一个，心里想得厉害，于是一瞧着孩子，眼中自然就流露出万分疼爱。且那佑哥儿也是个自来熟的孩子，好吃好喝地供了三天后，甭管谁抱，都能给裂出三分笑来。
　　“看来是喜欢了。”齐氏瞧着这样，便对千瑶道了一句。
　　千瑶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吃醋地瞧着自个的两个儿子道，你们可不能有了奶娘就忘了亲娘啊！

　　第七十三章 争 宠

　　“你也真是，竟然过了三天才让我知道！”那日刚挑好奶娘没多会，许氏就上门来了，且一进房间就数落了一句。
　　“嫂子过来了。”千瑶刚喝完鲫鱼汤，瞧着许氏进来后，忙漱了口，请她过来坐。
　　“要不是我路上碰见府里的管家，随口问了一句，还不知道呢。”许氏在她床头的绣墩上坐下后，接着又指责道，“你那晚上怎么没着人去跟我说一声，还都过了这么些天了，竟也连句话都设有。”
　　千瑶一边让丫鬟给上茶来，一边笑道：“那大晚上的，我这边有娘有嬷嬷们看着，总也不好再给嫂子添乱。且生他们后，我奶水不足，前两日便忙着找奶娘，今儿总算是瞧好了，原本就打算一会让人给嫂子送句话过去，不想嫂子倒是先过来了。”
　　“你当我那天跟你说的是客气话，什么大晚上怕添乱，要怕麻烦我还会跟你说那话，说来道去，你也不过是把我当外人罢了！”许冉还是有些气不顺，只是瞧着千瑶的面色确实不太好。便只好略放轻了语气。
　　千瑶只好歉意一笑：“不是我跟嫂子见外，也是那晚实在有些突然了，提前了半个月，我当时就疼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哪还想那么多。”
　　许氏面色缓了缓，又仔细看了她一眼，便道：“难为你挺了过来，最后还请了大夫，受了不少罪吧。”
　　“是，幸好有曲大夫，还有娘和退之陪着，不然我真熬不过来。”千瑶一笑，说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一下子得了两娃，简直让我羡慕死了！”许氏说着就转头看了看，问道，“对了，说了半天，怎么也没瞧见我那俩侄儿？”
　　“让人抱过去喂奶了，那两小家伙，只要一饿，就哭得厉害。”千瑶一笑，面上尽是满足。
　　才说着，奶娘就抱着那一对吃饱喝足的娃儿走了进来，千瑶忙让奶娘将孩子放到她床上。许氏瞧着那对一模一样的奶娃儿，眼睛都放光了，喜欢得都不知先抱哪一个好。千瑶笑着将恩哥儿抱了起来，那孩子似已经认得她一般，瞅着她一咧嘴，就笑了，肉嘟嘟的脸鼓鼓的，露出粉粉的小牙床。千瑶心头甜的跟蜜似的，俯下脸就在他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亲，小家伙似极喜欢这样亲呢的动作，微动了动小脑袋，轻蹭在千瑶唇上，瞧着就似在回应他母亲的亲吻一般。
　　下面的佑哥儿这几日长得比刚出生时壮实了点，这会儿似发现母亲的偏心，就在襁褓里不满地挥舞了一下小胳膊，睁着圆溜溜地黑眼珠瞅着千瑶诶诶的叫。
　　“哟哟，这对小宝贝哟！”许氏忙将佑哥儿抱了起来，疼得不知怎么好，直努着嘴逗着他玩。
　　两个孩子都不惧生，佑哥儿被抱起来后，睁着清澈的黑眼珠，无辜地着着眼前的陌生人一会，然后也跟着哥哥一块，咧开小嘴儿，就笑了起来。
　　“哟，笑了笑了！比我家姐儿还爱笑，也不怕生！”许氏说着就看了千瑶一眼，无不羡慕地道，“你果真是个有福的，不枉受了那一晚的罪。”
　　千瑶抱着孩子笑道：“那会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可醒来后着到他们俩，顿时就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不是，我生姐儿那会还算顺利，只疼了两个时辰不到，却还是受不了，可看到姐儿后，真就什么都忘了。”许氏跟着点了点头，又逗了那孩子一会，接着两人就着孩子的事聊了半刻钟。后瞧着两奶娃儿在襁褓里睡了过去，便将孩子交给奶娘，千瑶小心嘱咐了几句，才让她们将孩子抱到暖阁去睡。
　　“我听说那晚，安姐儿偷偷跑了出去。把你给吓着了。”奶娘将孩子抱走后，许氏才轻轻道了一句。
　　千瑶一叹，素娘既然让官府给抓了去，那这事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那丫头，是满心的主意满心的戒备，我都不知怎么对她好，近了远了都不妥。”对于安姐儿，虽知只是个孩子，但她之前确实一直就不怎么喜欢。后梅氏死时，她倒是对安姐儿生出几分可怜，到底是个小姑娘，刚知道生母另有其人，随即养母就死了，中间还出了那许些事，伤心难过茫然无措是肯定的……而眼下，她更多的是叹气了。
　　“你何须那么烦恼，真是个识好歹的，她就该清楚自个眼下是什么状况。这府里锦衣虽食地供着，饿不着她也冻不了她，懂事点的，好好过上几年，以后自然有她的好日子。你是婶婶，又不是亲娘，做得再好，人家心里指不定领不领情。”
　　“到底是七嫂临终前抓着我的手托付的，嘴不能就放任着不闻不问。”
　　“九爷也让你多关心些？”许氏瞅着她问了一句。
　　“他倒没多说。”千瑶一笑，“他可不敢跟我说这个。”
　　“啧，原来你心里都明白着，那还担心什么，反正这感情和信任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培养得起来的。现在安心调养好你的身子，照顾好你的孩子是正经。”
　　千瑶笑了笑，点了点头，许氏便又跟她说了几句那酒肆的生意。只是还没说上一会，就瞧着千瑶面上已带了几分倦意，便收了话，起身告辞。千瑶着实觉得困倦难当，也不多留，只让丫鬟送一送许氏，完后躺下就睡着了。
　　差不多中午时候，蒋星凡从外头匆匆赶回来。
　　这几日，四方馆那的许多事，他都让下头的伙计代办了，除了某些重要的事情，不得不他去处理外，他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进了房间后，瞧着千瑶正睡得香，也不叫醒她。只站在那看了一会，生完孩子后，她比之前丰润了些，那皮肤看着就似凝脂一般，细腻得让人心疼。
　　“九爷。”春喜端着水走进来，小心叫了一声。这是千瑶吩咐的，甭管蒋星凡什么时候回来，一定得先将手和脸洗干净了，不然不许抱孩子。
　　才擦了脸，洗了手，就听到暖阁那孩子醒了，且小家伙们好似又饿了，刚一醒就哭了起来。两个孩子是一起的，只要有一个哭，准是带着另外一个也跟着哭起来，蒋星凡甚至来不及走到暖阁那，千瑶就被吵醒了。
　　“把孩子抱过来。”千瑶撑着身子尘起来，朝奶娘吩咐了一句。
　　蒋星凡忙回身扶着她道：“是不是没睡够，要不白天你睡觉时，就让奶娘将孩子带出去。”
　　“那哪行，晚上都不在这屋了，白天再不在，孩子该跟我生分了。”千瑶白了他一眼，就先将佑哥儿接了过来，这几天中午一觉醒来，两小家伙都是以哭声来要求加餐的。她的奶水虽不多，但喂饱一个问题还不大，果真，刚将佑哥儿抱到怀里，那娃儿一闻到熟悉的味道，立马就扭过脸。迫不及待地住她怀里蹭。
　　而那还在奶娘怀里的恩哥儿发觉好事被弟弟占了，顿时哭声震天来抗议，千瑶忙心疼地对他道：“不哭不哭，早上才喂了你，这次该轮到弟弟了，别抢，娘以后一定多喝汤，准把你们两个喂得饱饱的。”她说完，见蒋星凡在这，便让奶娘将孩子抱到暖阁去喂。恩哥儿自是不依，抗议得那叫一个用力，小脸嚎得都红了，蒋星凡在一旁看着，心疼得恨不能自己能给喂上。
　　不过孩子哭闹归哭闹，但只要有得吃，也就马上收了声。
　　恩哥儿被抱进去，委委屈屈地吸着奶的时候，蒋星凡坐在床沿上，看着千瑶侧过身，解开衣襟的动作，眼睛有些发直。再看那孩子用力戏的满足模样，他心里是即满足，又有些吃味……
　　千瑶转头瞥了他一眼，嗔道：“你坐在这看什么。眼睛都不转的。”
　　“看你。”他笑，着着她，笑了又笑。
　　千瑶脸微红，有些不自在地道：“你去娘那着着，早上娘好像伤风了，听说还有些咳嗽，所以今儿一天都不敢过来这边。”
　　蒋星凡一诧，便站起身道：“那我过去看一看，一会回来跟你一块吃午饭。”
　　“嗯，快去吧。”千瑶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脑袋，瞧着他出去后，心里才松了口乞。刚刚他那眼神，就似也要跟孩子抢一般，让她不由就一阵儿地紧张。
　　佑哥儿吃饱后，松了口，千瑶一笑，即亲了亲他。刚将衣服系好，奶娘也抱着喂饱的恩哥儿从暖阁那走了出来。
　　“来，我抱抱。”千瑶忙接过孩子，摸着他的小脸儿笑道，“吃得好不好，哪来那么大的声音，哭得那么厉害。”
　　恩哥儿似跟她闹别扭了，不似之前瞅着她就笑，只呼噜着嘴，委屈地吐着奶泡泡。
　　“小记仇的，弟弟早上都没跟你抢。”千瑶笑着亲了亲他，一旁的秋娘也跟着道，“我还没见哪个孩子这么恋着娘的，才吃了一口亲娘的奶，这就记住了。”
　　千瑶笑得无比满足，心情一好，便让丫鬟各赏了两位奶娘一个红封，还交代以后须得更加用心伺候哥儿，准不会亏待了她们的。
　　同奶娘们说了会话，又逗了两个孩子一会，蒋星凡就回来了。
　　丫鬟将饭摆到里屋来，千瑶担心照顾不上孩子，给蒋星凡玩了一会，然后就让奶娘给抱出去。

　　第七十四章 满 月

　　“娘的身体怎样？喝药了没？”吃饭的时候，千瑶问了一句。
　　“我去的时候正喝着药呢，咳得倒不厉害，估计得两三天才得全好。”蒋星凡说着就给她盛了碗浓浓的猪蹄汤。
　　“还是那晚给累着了，天又冷。”千瑶一叹。
　　蒋星凡一笑：“娘说你养好自己是正经，别想着她，伺候她的人多着呢，就是为了能来者一看两孙子也会好好吃药休息的。”
　　千瑶点了点头，就认真地喝起汤，这几天地都使劲地喝汤，就是希望能多催些奶，每次一听两孩子哭，她就心疼得不行。
　　已经第二大碗了，蒋星凡着着她勉强的样子，便将她的碗给拿过来道：“喝不下就别勉强，这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补得回来的，小心胃里难受，一会吐了可不更糟。调养身子得慢慢来，小心过犹不及。”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顿时就觉得胃里顶得慌，忙抚了抚胸口。
　　蒋星凡赶紧起身坐到她旁边，帮她顺着后背道：“是不是撑住了，难不难受？”
　　“你吃你的。”顺过来后，千瑶便让他赶紧吃，眼下都初冬了，即便屋里烧着碳，那饭菜也凉得快。蒋星凡刚坐回去，千瑶又想起一事，便道：“对了，安姐儿，以后让她到我这用晚饭吧，整日拘在那院里也不好，身边又都是下人，时间久了，怕是会闷坏。”
　　蒋星凡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有两个孩子要照顾，又在坐月子，哪还有那么多精力。我刚刚跟娘说了，这段时间先让安姐儿到她那吃饭，再说安姐儿如今身上带着孝，拘着些也没什么。”
　　千瑶有些意外，没想他会做这次定。瞅了他一眼便道：“你是怕我关心不到她吧。”
　　“倔丫头，乱想什么。”蒋星凡苦笑，“不是怕你累着么，我知道你想关心她，只是那孩子性子也有些拧，还又受了打击。这会让她跟你处一块，没准会闹得你不顺心，还不如就先让娘揽了去，总归一直以来，她跟娘相处得也不错。待以后你身子调养好了，再随你怎么安排。”
　　用完午饭后，蒋星凡也没再出去，让奶娘将孩子抱过来，夫妻俩一块坐在床上，靠着熏笼逗着孩子玩。刚刚两娃儿吃饱后，又小睡了一会，这会正躺在床上，打着呵欠，握成拳的小手还微张开蹭着自己的脸蛋儿。恩哥儿比较活跃些，睁着眼瞧了自个的爹娘一会，似觉得没趣了，就转过脸瞅着打完呵欠后，又开始昏昏欲睡的弟弟。
　　他似很好奇，一双懵懂的眼睛眯了眯，小胳膊胡乱动了动，就碰到佑哥儿脸上了。佑哥儿也不恼，只动了动小嘴儿，然后皱着眉头继续睡。
　　“这孩子，长大了指定是个调皮的！”千瑶一笑，小心将恩哥儿拍在弟弟脑袋上的手拿开，仔细放回襁褓里盖好。
　　蒋星凡在一旁着得直乐，手搁在孩子的襁褓上都不舍得放开，连两孩子的睫毛都数清楚了。
　　“又睡过去了，一会醒来就得闹着吃奶了。”着着恩哥儿也慢慢闭上眼睛，千瑶轻声道了一句。蒋星凡干脆在孩子旁边躺下，一手支着脑袋，依旧目不转睛的着着两奶娃儿。
　　千瑶坐在那，来回着着这父子三个，忽然就笑了：“你们三长得还挺像。”
　　“是吗。”蒋星凡顿时来了兴趣，就着孩子的五官细细琢磨起来，还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瞅得久了，又凑过去亲了亲。千瑶怕他将孩子闹醒，拍了他几次，却见他屡教不改，便让奶娘将孩子抱过去好好睡。
　　“怎么不让他们在这睡。”孩子被抱走后，蒋星凡满是舍不得地道了一句。
　　“还不是你不安分，闹得他们睡不好怎么办。”千瑶白了他一眼，说着自己也有些犯困了。
　　“好好，睡吧睡吧，我看着你就行。”蒋星凡讪讪一笑，便帮她放好枕头，让她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也那么侧卧着，支着脑袋看着她。
　　千瑶打了个呵欠后道：“你要是事儿多，就出去忙吧，不必天天陪着我，总归有丫鬟伺候着，有奶娘帮衬着，也累不着我什么。”
　　蒋星凡一边道没事，一边轻轻拍着她身上的被子，哄着她睡。千瑶本还想说几句的，只是撑不住困意，便想着睡醒后再说。
　　瞧着她睡着后，蒋星凡还那么看着她，良久，忽然就轻轻一叹，手移到她脸上轻轻刘了划，嘴里呢喃道：“真舍不得你和孩子……”
　　千瑶梦里似觉得有些痒，便微转了转脸，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指顺着她的动作落到她唇上。蒋星凡眸光一暗，生完孩子后，她的气质比以前多了几分温婉，容貌也比以前添了几分风韵。这几日，他总会在半夜醒来，然后就痴痴地看着她，却怎么都看不够。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好一会才拿开，俯下唇，在那印了一个吻。
　　下午千瑶醒后，给孩子喂完奶，夫妻俩说了会话，蒋星凡便又去明净堂那看了看齐氏，见齐氏比中午那会好些了，便放了心。再回来，也就开始准备吃晚饭了。
　　吃饱喝足后，蒋星凡抱着恩哥儿满足地叹道：“这日子过得可真逍遥。”只是才说着，忽然感觉身上一热，他还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那孩子就嚎了起来。
　　“难道又饿了！不是才刚吃饱吗？”蒋星凡哦哦地抱着哄。
　　千瑶也觉得奇怪，将佑哥儿放在床上，接过恩哥儿一看，才发现原是撒尿了，蒋星凡胸前都湿了一滩。
　　“你去把衣服换了吧。”千瑶一笑，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唤丫鬟和奶娘进来。
　　“啧啧，这小家伙，自己做错了事还哭得那么大声！”他的衣服换好后，恩哥儿也止了哭闹，千瑶正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双儿子，蒋星凡即凑过去佯装不满地道了一句。
　　“去，孩子不都这样。”千瑶扭头嗔了他一眼，蒋星凡嘿嘿乐着在她旁边坐下，完后伸手从后面楼住她，叭地就春她脸上亲了一口。千瑶即偏了偏脸，又拍了拍他的手道：“做什么，我抱不了孩子了。”
　　“让我抱一会。”蒋星凡在她耳边蹭着轻叹，“别担心，我只想好好抱抱你，什么都不做。嗯，乖乖在我怀里待一会。”
　　听他说得这么缠绵，想着他这段时间来的细心呵护，千瑶就将身子一软，依在他怀里笑道：“你能做什么，我身体和身材都未恢复，还能入得了你的眼现在？”
　　蒋星凡住下膘了膘她饱满的胸部，有些无奈地在她耳边咬了咬道：“学会挑逗我了，天天让我看着不让我吃，看我以后怎么治你！”
　　“别胡说，孩子们在呢。”千瑶捏了捏他的胳膊，说着身子就动了动。蒋星凡搂紧她，不满地叹道：“娘子现在眼里没有我了是不是，我要不在了，估计想都不会想一下是不是，小没良心的！”
　　“那么大个人了，还跟自个儿子吃什么醋，快放开我，孩子吐奶了。”千瑶没转头，故并未看到他虽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神色却是很认真，眼里亦满满的全是不舍。
　　蒋星凡松开手，着着千瑶小心照顾孩子的样子，目光从所未有的温柔……
　　不知不觉，冬天的气息日渐浓了起来，霜降一过，差不多就到了两孩子满月的日子了。千瑶原本是打算等孩子百日那天再摆酒的，一是她刚出月子，身材正是最不好着的时候，且天气也冷了，摆酒席请客人什么的，哪比得上跟孩子窝在屋里舒服；二是正好孩子的百日是跟大年连在一块，这样一起办了，也省下许多事。可蒋星凡却说还是摆满月酒，就简单摆两桌，请些关系近的亲朋好友就行，怎么也得让大家正式认一认他的宝贝儿子才行。
　　如此，十月三十那日，蒋府在翼园前院的大厅摆起里两位小公子的满月酒。
　　前来贺喜的客人虽不算多，但也有十来位，千瑶和奶娘抱着儿子出来露露脸，转了一圈，受了许些吉祥话，和轻重不一的礼物，然后就抱着孩子回屋了。客人那里，女宾有齐氏陪着，男宾有蒋星凡陪着，她倒也不当心。
　　只是刚抱着儿子进房间没多会，那齐三奶奶就笑眯眯地寻了过来。
　　“哪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才一下席就不见了影。”齐三奶奶进来就笑着数落了她一句。
　　“三堂嫂见谅，刚不是孩子饿了吗，他们没有我会哭翻了天。”千瑶说到这就笑话了一句，“嫂子没有我，却是照样能吃得饱饱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一刻也离不得孩子。”齐三奶奶说着就走到那对娃儿跟前笑道，“这两小家伙，瞧瞧，这么爱笑，真真是招人疼的！”
　　“嫂子坐。”千瑶说着就让丫鬟上茶来，齐三奶奶这会过来，准是有什么事要说。之前酒席未开时她就注意到了，只是那会人多，齐三奶奶没瞅着机会。
　　“不过今日怎么没瞧见安姐儿？”齐三奶奶坐下后，喝了口茶，就问了一句。
　　不想她是冲着安姐儿过来的，也不知是为何事，千瑶请些意外，笑了笑，便道：“她在孝期，不适合去那厅里，堂嫂要见她的话，我让人叫她过来。”
　　“不用不用，这事我也主要是跟你说。”齐三奶奶一笑，就瞅了瞅一旁的丫鬟。千瑶微怔，沉吟一会便让奶娘将孩子抱出去，又让丫鬟都退到外屋去。

　　第七十五章 好 心

　　听齐三奶奶说明来意后，千瑶心里微有错愣，好一会才道：“安姐儿如今还小，又在孝期，说这个太早了。”
　　“又不是马上成亲，什么早不早的，再几个月，她就满十一了，难不成你还想等她三年孝期过后再给她寻摸。”齐三奶奶说到就就是一笑，“到时万一给孩子耽误了，你岂不两面不是人。再说我那侄儿也是个百里挑一的，模样儿齐整着呢，配得起安姐儿。他爹娘也都是和善人，家里有田有地还有铺子，殷实着呢，指定委屈不了她。说来是我那嫂子以前见过安姐儿两面，就留了印象，如今一算，孩子也差不多大了，于是才找我说来了。”
　　“原是这般，安姐儿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千瑶恍悟，面上却是淡淡的，明显是不把齐三奶奶说的话放在眼里。虽说安姐儿不是她闺女，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过来说亲，几句好话，她就把侄女拿去卖了。
　　齐三奶奶接着又一个劲地夸着自个侄儿，夸到最后，得那意思是安姐儿若不嫁过去，绝对是这辈子最大的损失，且她侄儿那么好的人品，那么好的家境，没准再晚点就让别人给抢去了。千瑶只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顺着齐三奶奶的话夸了两句，却丝毫没有表态的意思。
　　按说亲戚之间结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未确定对方有这意思前，自己是不会表现得这般急切，多少要为以后留一线。而齐三奶奶对这事似乎太热情了点，好似恨不得她马上就应下似的。于是等齐三奶奶说完后，千瑶端起茶喝了一口，完后才道：“多谢三堂嫂替安姐儿想着，我记下了，不过七嫂才刚过世，我就着急着给安姐儿定这事的话，难免会有人以为我容不下小侄女，再说孩子们都小，先看个一两年也不急。”
　　齐三奶奶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些着急，只是这事确实得双方都乐意了才行，且人家说得又合情合理，她总也强逼不得。不过一听千瑶说等个一两年，那意思就是夫家都有机会。于是心思转了转，就又笑了起来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呢，说起来你也确实是为难，简直比挑女婿还麻烦。”
　　刚将齐三奶奶送走，千瑶回屋还没等坐下呢，春喜就进来说齐四奶奶过来了。千瑶挑了挑眉，即道快请，心里却有些奇了，今儿这两位堂嫂好似都挑准了时间似的。
　　齐四奶奶过来后，先是笑眯能跟着千瑶拉了会家常，又说了会妈妈经，最后才将话转到正题上。不过一开始她也只是试探两句，弄明白了安姐儿还未定下，才接着提了自家外甥，话说得倒是很委婉，也未明说是做媒，只不过那意思是在里头。
　　千瑶这会真有些纳闷了，心道之前梅氏在的时候，她们怎么都没表露这意思，却这会跑到自己跟前提。还是说她们也曾同梅氏提过，结果却被梅氏给拒艳了，所以如今便想从自己这找到突破？难不成她们都打量她不会真为安姐儿打算，迫不及待地想把侄女嫁出去？这也将人瞧得太轻了！如此一想，千瑶心里就冷了几分。
　　不过安姐儿这炙手可热得也有些不寻常，模样儿漂亮是漂亮，但照安姐儿目前这条件，却还不至于抢手成这样。
　　齐四奶奶告辞后，千瑶正打算去看看两儿子，不想安姐儿就进来了。春喜还跟在后面有些惴惴地看着千瑶道：“安姐儿过来一会了，瞧着奶奶有客人，便没进来。”
　　这么说是在外头都听到屋里的话了，千瑶看了安姐儿一眼，朝春喜点了点头，完后示意她出去。
　　“九婶婶是要给我定亲吗？”屋里只剩下两人后，安姐儿就轻轻问了一句，虽态度很恭敬，但看向千瑶的丹光却带着极明显的不信任。
　　“你可知道，她们两位之前有没有跟你娘提过这事？”千瑶不答反问了一句。
　　安姐儿一愣，迟疑了一会才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千瑶又打量了安姐儿一眼，因带着孝，故她身上的衣服很素净。淡青色的小袄，袖口和领子都镶着一圈绒绒的兔毛，外罩着月牙白的折枝玉兰比甲，腰上用翠绿丝绦系着一块羊脂白玉，底下是青玉色的净面裙子，再看发上，也只戴了两支白珍珠簪子。
　　身量还小，容貌未全长开，不过已经比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高了些，面上的婴儿肥亦开始退去。这瞧着，巳明显能看得到以后必是人上之姿，只是这丫头就是面上看着乖巧，实则性子极拧，还挺任性，估计除了梅氏和蒋星凡以及齐氏外，她对谁都充满戒心。
　　千瑶虽不跟孩子计较，也想不负人所托，但是好人却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而且她是有心，却也没太多耐心。想了一会，千瑶心里暗叹一声，完后道：“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事九婶婶不会随便给你定下的，总得打听明白了才行，再说你如今还小。也不急这事。”
　　“九婶婶如今这么忙，能不能，能不能我的事，就先交给奶奶……”安姐儿着着千瑶，小心翼翼道了一句。
　　千瑶一愣，随后心头微恼，就那么看了安姐儿，想着梅氏临终前的托付，再对比这姑娘的戒心，良久才吐了口气道：“你去吧，这事不用你挂心。”
　　当晚，千瑶同蒋星凡提起今儿齐家两位奶奶过来做媒提亲的事，说完就问：“你觉得这事是不是有些突然了，好像上赶着一块似的？”
　　蒋星凡淡淡地说道：“这事你别搭理她们，三堂嫂的侄儿和四堂嫂的外甥我都见过，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喝膘赌样样沾的，咱府里的姑娘哪能送过去给他们糟蹋。”
　　千瑶一怔，想起白天时齐三奶奶和齐四奶奶那声声夸耀的嘴脸，就冷笑一产：“这种东西也敢上门跟我提亲，真当我是好糊弄的！欺人太甚！”
　　蒋星凡将她搂过来笑道：“别理她们就是，生气什么。”
　　千瑶躺了一会，又有些不解了：“不过这也有些不太对劲啊，明知道是亲戚，这事哪能瞒得过去，怎么还急巴巴地上门提亲，没道理两家都盯住安姐儿了。”
　　“七嫂过世前，不是到处打听，要买房买地的么，还拿了三千两出去放贷，有心人一算，就差不多知道她留下了多少东西。还有一处田庄，两年前三堂哥曾想从我手里买过丢，我当时说那是给安姐儿留的嫁妆，大约是在那会，他们都注意上了。只不过那会有七嫂在，她们没敢动什么心思，如今安姐儿父母双亡，自然有人闻着味就寻上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千瑶倒是想起来了，梅氏过世时，她清点了一下梅氏留下来的东西。地契银票加起来，差不多有两万两，再加上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等东西，那数字是极可观的。若还还添上蒋星凡给的田庄什么的，那安姐儿这嫁妆，确实能让不少人眼红……怪不得当时梅氏会死死抓着她的手，要她答应照拂安姐儿。
　　估计那会非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无奈，梅氏也是知道她留给安姐儿的那些东西，会招来不少狼。千瑶怔怔想着，梅氏或许觉得与其让外人贪了去，还不如就把那些东西放到她面前，随她拿，这样她还能真心为安姐儿打算几分。
　　想通这些，千瑶心里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既然不信任，又何须托付。她也是吃饱了撑的，还大包大揽起来。
　　“安姐儿的事，都交给娘管吧。”千瑶一叹，“她不信任我，我也怕委屈了她，再说她自己也有那个意思，我又何须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蒋星凡轻轻抚着她的胳膊，良久才柔声道：“好好，就依你，这两年就让她跟着娘过，往后你们相处融洽了再说。”
　　“你当我是在说赌气话呢！”千瑶不满地抬起脸瞪了他一下，完后道，“我想明白了，安姐儿虽说是七嫂临终前托付我的，那不过是因为当时她跟前没别的人，那会若是娘在她跟前，这事准就托付给娘了，现在我顺水推舟，是顺了她母女两的意。”
　　“娘虽不糊涂，但心却极软，听不得太多的好话，这个七嫂心里是最清楚的。”蒋星凡叹道，“不然当年我不在的那几年，这府里也不会被七嫂一手遮天，管得不成样。”
　　“心软的不好？”
　　“齐家本是娘的娘家，若是两位堂嫂日日到娘跟前说好话，加上她们那两侄儿外甥确实长得一表人才，没准哪天娘被说动了心，如何是好。”
　　“说来说去，还是要我揽下你侄女的婚姻大事。”千瑶说着就有些气愤地捏了捏他的胸膛道，“偏你那侄女瞧着总以为我要害她一般，还让我别管她的事，你不是让我两面不是人吗！”
　　蒋星凡抓着她的手亲了亲，完后垂下眼看了她好一会，问道：“你真的不愿？”
　　千瑶一怔，想了好一会才撇了撇嘴道：“算了，总归也不急，先看个一两年再说，到时她若还这么不识好歹，我就真不管了。”
　　她说完，就打了个呵欠，然后推开他，头枕在枕头上打算睡觉。
　　蒋星凡侧过身，又伸手揽住她道：“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第七十六章 别离，年关，远信

　　千瑶只嗯了一声，也不睁眼，等着他说。蒋星凡瞧了她好一会，却迟迟不开口，千瑶这才有些奇怪地睁开眼道：“怎么了？什么事又不说了？”
　　“我可能得出门一段时间，需要跟货船走一趟。”蒋星凡帮她拨了拨头发，终于开口道了出米。
　　千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哦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可当要重新闭上眼时，她才一怔，即问道：“要出去多长时间，去的哪？'“估计得六七个月时间，去北齐那边。'蒋星凡说完，瞧她微皱起眉头，便小心道，“原本一月前就该走一趟的，拖到现在不能再拖。再说北边战事就快结束，等那边秩序恢复后，那条道就不好走了。”
　　千瑶看了他许久，忽然就慢慢坐起身。蒋星凡在外的生意，她大致知道一些，虽说柳州这边自六年前就开了海禁，但却不是每个外来商都能顺利上岸的，也不是每个外来商无论从大景购买什么都能顺利运走的。这其中，就需要本地商社的帮助，因蒋星凡有特殊的背景，故行起这事非常顺利，而每年从中取得的利益更是无比可观。除此外，他还有属于自己的商船，一是同兴海周边各小岛进行贸易，二是将沿海一线的，以及内陆的商品源源不断地运到北齐那边换取利润。只是这些事，长期以来，他手下都有各自负责的人，少有让他亲自跟船的时候。
　　“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千瑶盯着他慢慢问道。
　　“怎么可能。'蒋星凡一笑，也跟着坐下来，靠在床头，完后将她拉到怀里道，“主要是前一次的货被扣住了，现在各处都想着趁火打劫，我需要过去处理一下，就是多花些银子的事。'千瑶将信将疑地瞅着他道：“如此你让管事的带着银子过去，把事办好不就行了。”
　　“好些关系还是得我过去疏通才行。'蒋星凡一叹，摸着她的头发道，“可能三天后就走。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千瑶静静地靠在他胸口，许久才轻轻道：“这事是不是跟那上边的人有关系？'他曾说过，他同那人自有一套利益交换的方式，但却从没说过具体是什么。而安远王府亦非只跟蒋府有关系，柳州本就属安远王的封地，估计这里所有的商社都离不开那人的影响。
　　蒋星凡没有答她的话，只轻轻承诺道：“这一趟回来后，我就只守着你和孩子。'千瑶也不追问，哼了一声就道：“你出去就出去，可别趁我不在身边，就在外头偷偷勾三搭四。”
　　“娘子可真喜欢冤枉我！”蒋星凡委屈道，“这段时间我有沾过外头一点荤吗，嗯，没良心的，我天天守着你，能看不能吃的，你也不想着安慰安慰我。'“你给你生孩子呢，你还要怎么安慰。'千瑶哼哼地道了一句，完后就扭着身子，要躺回去睡觉。
　　蒋星凡被她软绵锦的身子蹭得心猿意马，咽了咽口水，就抓住她滑嫩的手，低哑着声在她耳边道：“你摸摸我。'“你，你你……一边去，我要睡觉了！”千瑶面上顿时烧了起来，说着就要推开他，蒋星凡这下可缠住不放了，粘上去就一阵儿温言软语地声声哄了起来。
　　夜渐沉，星光隐，暗香浮动，春光旖旎……
　　十一月初，蒋星凡告别了妻儿和母亲，踏上前住北齐的商船。
　　他这一走，府里是越发冷清下去，许氏搬出去了，梅氏走了，如今整个园子，倒有一半的房屋是空着的。千瑶跟齐氏商量了一下，将府里的下人重新安排，没人住的地方，就派一两个人专门看着，巡夜的也添了几位，护院分成三班倒，以保证府里的安全。毕竟没个男人在家里，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安。
　　至于安姐儿，就暂时搬到明净堂，同齐氏住一起，也算是给齐氏做个伴，而且也好照料。
　　完后千瑶又将一些到了年纪的下人放出府去，让她们各自婚嫁，也不打算再添下人。如此，府里的事一下子就清减了许多，不再似原来时候，因为人多，所以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儿堆在一块，不管不行。
　　一晃眼，蒋星凡就走了一个多月，没几天就是年关了。府里开始准备年货，不过今年比去年简单了不少，因蒋星凡不在，千瑶和齐氏都不准备摆什么酒席，也不打算出去走亲访友，就守着孩子好好过个舒适年。
　　大年三十那晚，千瑶在翼园的大厅准备好年夜饭后，还叫上徐妈妈，常嬷嬷，还有冯妈，以及府里几位老资格的妈妈一块上桌。几位妈妈自是不敢的，齐氏却笑着道：“你们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再说今年人少，就是为凑个热闹，用不着拘那些虚礼，坐下吧。”
　　原本千瑶还想叫上许氏一块过来的，她担心许氏一个人陪着姐儿太冷清，只是后听说许氏的母亲和兄长，前几日已过来大景这边了，于是才作罢。
　　刚吃完年夜饭，正陪着齐氏说笑话呢，忽然就听到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哟，咱这吃饱喝足，倒把我的孙子给忘了，他们准是饿了。”齐氏一笑，说着就让千瑶赶紧进去。
　　不多时，千瑶跟奶娘便抱着那两小家伙出来，齐氏满是疼爱的接过一个，抱在怀里一脸疼爱的逗着他说话。已经三个月了，两孩子越长越漂亮，乌溜溜的眼珠子一日比一日清亮，会哭会闹，会生气，会笑出声，也会认人，还会啊啊呀呀地发着模糊的音。
　　这不，齐氏一将恩哥儿抱过去，恩哥儿瞅着齐氏，即张嘴发出一连串依依呀呀的声音，然后就自个乐了起来。
　　“这孩子，满嘴的话，就是不知道他都想说什么。”千瑶抱着安安静静的佑哥儿坐在齐氏旁边，看着活泼的恩哥儿笑着道。
　　“咱家孩子就是聪明。”齐氏见着孙子后，挂着儿子的心便稍稍淡了下去。逗了恩哥儿一会，又转过脸看着千瑶怀里的孩子道：“佑哥儿倒是比他哥哥安静多了，就连哭的也少。”
　　“是，开始那一个月，我最是担心他。”千瑶笑着摸了摸佑哥儿的脸。佑哥儿本还一脸好奇的左右看的，一发现千瑶在摸她，马上就移过目光，睁着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瞅着千瑶，那乖巧的模样，别提多惹人心疼了。
　　就这这会，外面忽然嘭的一声响，原来是有人放烟花了。
　　两孩子顿时好奇地朝门口那扭过头去，刚刚一直不开口的佑哥儿，这会也忽的就发出“噫”的一声。
　　千瑶和齐氏对视一眼，完后就是一乐。接着又是一声响，恩哥儿跟着就极好奇地转着脑袋，又发啊啊呀呀的声音来，这会千瑶和齐氏可算是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了。
　　齐氏抱着他哄道：“那外头冷，你就跟奶奶好好呆在屋里，等明年，咱家恩哥儿和佑哥儿长大了，再一块出去玩。”
　　恩哥儿还是不满地动着小胳膊，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看齐氏，又看着千瑶。
　　“你瞧弟弟多乖。”齐氏笑着捏了捏他乱动的小手，然后看向千瑶道，“这孩子，跟他爹可真像，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千瑶点了点头，只是这会提起蒋星凡，她不由就想他这会也不知吃年夜饭了没，都跟谁在一块，现在是还在船上，还是已经着陆了。
　　“奶奶，我出去放烟花。”一直在一旁陪着的安姐儿这会忽然道了一句。
　　“外头多冷，一个姑娘家的还放什么烟花，小心伤着了。”齐氏一脸温柔地说道。
　　“我就出去一会，不会冷的。”其实她也想抱一抱这两个小娃娃，只是不敢开口，且再看自己在一旁被冷落了这么久，于是就想干脆避开这里。
　　“难得过年，就让她玩一会吧。”千瑶在旁边帮衬着说了一句，完后又道，“只是得小心些，素素跟出去，仔细看着。”
　　“多谢九婶婶。”安姐儿笑着道了一句，就转身出去了。这两月，她在齐氏那边，心情倒是慢慢开朗起来，不再似梅氏刚刚过世时那般，整个人就像只受伤的动物，对谁都充满了浓浓的戒心和隐隐的敌意。
　　“她也是个可怜孩子。”安姐儿出去后，齐氏就轻轻叹了一句。
　　“多亏了有娘，让娘受累了。”千瑶有些愧疚地道了一句，她没有齐氏那的耐心和温柔的脾气，所以只好就将安姐儿的事全推给齐氏理。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齐氏一笑，然后又开始逗着恩哥儿说话。
　　大年初三那日，千瑶接到京州那边的来信，竟是任婉欣送来的。
　　年前，在齐氏的提醒下，她还是给京州的任婉华和任婉欣那送去好些年货。当时那边也送了回礼，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不料这会竟另外收到任婉欣的信，倒是让她很是意外。
　　拆开一看，原来那信中多是说任婉华的事，读完后，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第七十七章 哥儿俩的心眼

　　这段时间来，宋家元气大伤，特别是任荀带着家小离开京州后，宋家出事的人就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具体谁谁出事，任婉欣信里并没具体说，估计她也不清楚，虽她很是幸灾乐祸，但她最感兴趣的不在宋家，而在任婉华的一点一滴。
　　当年在任府，她活在任婉华的阴影下，对方什么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故心中积怨巳久，各自出嫁后，她也不忘关注任婉华的一切。如今终于等到机会，看到对方的不如意，其心头的快慰，自是难以言表。
　　年前，任婉欣忽然收到柳州那送来的丰厚年货，她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干姐姐，且对方当年还是任婉华身边的大丫鬟。任婉欣自以为千瑶必是受过任婉华不少气，加上如今千瑶风光了，所以这等快慰人心的事，她自是迫不及待的要同千瑶分享。
　　故信中关于任婉华的事，写得很详细，也不知其中真假占了几分。
　　自去年，千瑶从京回来后，任婉华在宋家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妻妾之争。不过两个月时间，宋温君房里就收了三个妾室，有长辈送的，有官场同僚送的，还有一个，竟是与宋家家世不相上下的一大户人家的庶女，姓方。听说那方姨娘的容貌，比任婉华要出挑上许多，且比任婉华更会处理那大户人家里的人情关系，又甚得宋温君的喜爱，长辈亦是多有称赞的。
　　而那个时候，恰逢任荀被贬，任府迁至南方。于是任婉华失去丈夫喜爱的同时，又失去娘家的依靠，连番的不幸，击碎了她贤良淑德的面具，因此更不着婆母的喜欢。不过种种事，对她正室的地位并无太大威胁，唯一件，即她快过去快一年了，却迟迟未怀上身孕，府内已经府人开始嚼舌头。偏她在那档口又盯漏了几次，导致去年秋天，宋温君的两位妾室相续怀上身孕，其中一位就是方姨娘。
　　然这也没什么，妾室生了孩子，她抱过来养，到时也一样算是她的。可巧不巧的，其中一位姨娘，刚怀上不到三个耳，忽然就小产了，那方姨娘也差点跟着一块小产，吃了无数安胎药才终于保住。最后查起来，竟是两位姨娘都喝了加了藏红花的糖水所导致，而那糖水又是任婉华送来的。
　　这样一来，任婉华就彻底失了宋温君的心，连公婆也不再待见她，府里的事皆不让她插手。若不是因为那当时正是多事之秋，估计宋家当下就给她一纸休书，不过从那以后，宋温君便再不踏入她房间一步，听说她还出来闹过几次，可却连宋温君的面还未见着，就让下人给“请”了回去。
　　大家大族里头的勾心斗角，真不是谁谁自以为是的那么简单，给别人挖坑，或许先掉入坑里的反是自己。
　　真相并不重要，男人的心，家族的势力，以及贤良淑德的面具才是最要紧的。
　　时光流转，人事变迁，当年一心想要彻底取代对方，甚至不惜痛下杀手的那个人，如今面临此番境地，不知可有一丝后悔？
　　千瑶着完信，坐在那怔然许久，完后长长吐了口气，然后将那信扔到炭盆里，看它慢慢变成灰烬。
　　又过几天，千瑶再次收到一封信，是来自南边蜀县，金氏亲笔，且说的都是好消息，让她稍郁闷的心一下子开朗起来。
　　到了南边后，任婉璐的口吃基本好了，人也开朗了许多，见到生人也不似以前那么害怕，甚至还有了几个手帕交，且她的亲事就定在明年夏天，如今已开始准备嫁衣。任正昊的脚亦是日渐转好，大夫说，再过三年，基本就能行走了。因这事，任荀总算是心情好了些，开始把重心放在儿子身上，并让儿子在康复期间，也别疏忽了学习。等任正昊康复后，就让他去参加乡试，以后能不能中进士不要紧，至少考个举人回来。
　　说完南边那边的事后，金氏又细细问了两外孙的事，言语之中，欣慰非常。
　　千瑶看信的时候，嘴角边地笑就没停下来过，看完后，还自顾自地乐了许久，连一旁的常嬷嬷看着都忍不住问道：“太太那边什么好事，能把奶奶高兴成这样。”
　　知道常嬷嬷亦是关心金氏，千瑶忙就把信里的内容跟常嬷嬷说了一遍，常嬷嬷听后，连道了几个阿弥陀佛，完后才擦着湿润的眼角道：“太太总算是苦尽甘来，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美美，这真是比什么都好啊。”
　　千瑶看着自己那两睡熟的儿子，欣然点头，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她就无比满足了。还有，孩子他爹得快些回来！
　　不知不觉，冬天就过去了。知哪天，千瑶抱着孩子在园子里散步时，忽然注意到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桃花瓣，枝头却冒出一片片嫩嫩的绿叶，她才发现，这竟就到了春末。
　　掐指一算，蒋星凡离开已整整半年时间，俩孩子也十个月大了，长得越来越像他，而且已经长牙，会找人要抱抱，会翻会滚，还会满床乱爬，听到夸会笑，听到数落会撇嘴委屈……可是他却还未回来，甚至连封信都没有。
　　而京州那边，听说胜利即将归来，天子第二次钦点的副将在战场上立了大功，摄政王却差点命丧沙场。朝中的争斗开始明朗化，有人已经偃旗息鼓，有人做最后的拼搏，有人一朝紫袍加身，有人一夜锒铛入狱。
　　四月底那天，外头下起蒙蒙细雨，午饭过后，齐氏带着安姐儿过来千瑶这看了一会孙子，说笑了几句，然后就回去歇着了。
　　齐氏走后，千瑶本也打算中午歇一会的，只是瞧着两个孩子还挺精神的在她床上玩着布老虎，她便叫秋娘进来陪她做会针线，顺便看着孩子。
　　“没想你还会做这小玩意。”见恩哥儿把手里的布老虎放在嘴里使劲咬着，千瑶便伸手拉出来，又帮他擦了擦嘴，然后笑着对秋娘说了一句。眼下两孩子玩的布偶，就是出自秋娘之手，千瑶之前只当孩子还小，一直没想要给准备什么玩的。却不料这两小家伙自拿到那布老虎后，竟是那么爱不释手，昨儿还干干净净的布老虎，今日就全沾满了他们的口水。
　　“我以前除了绣些花外，就做这个摆着卖的。”秋娘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手里一边缝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粉猪，一边道，“后来发觉这小东西比那荷包什么的还好卖，便就专门缝起这东西，比绣荷包纳鞋底还省功夫。”
　　屋内焚着淡淡的百合香，千瑶同秋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两个小家伙没人管，自己也能玩得欢。恩哥儿拍了一会自个的布老虎，似觉没趣了，便抬起头，看了看娘亲。见娘亲正跟奶娘说话没理他，于是就扭过头，看着弟弟，完后他好像觉得弟弟手里抱养的那个布老虎更好看。这个发现让他马上将自己的布老虎拍到一边，然后撅起小屁股，爬啊爬，没一会就爬到弟弟身边，接着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那布老虎的尾巴，使劲拽。
　　佑哥儿正昏昏欲睡，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茫然地睁开眼，就发现哥哥正抢自己的布老虎，于是赶紧护住。
　　恩哥儿即发现这个游戏比自己一个人玩要有趣多了，眼睛顿时发亮，抓住那老虎尾巴的手更加用力。佑哥儿力气比不过他，没一会，自己的布老虎就被哥哥拽着尾巴抢走了。
　　恩哥儿抢过来后，就拎着那老虎尾巴，好奇地甩啊甩的。佑哥儿撇着嘴看了哥哥一会，完后哇的一声，就坐在那哭了起来。恩哥儿吓一跳，停了那甩老虎的动作，然后一脸傻乎乎地看着弟弟。
　　千瑶转头一着，忙就抱起佑哥儿哄道：“哟哟，怎么哭了，恩哥儿，你又欺负弟弟了。”
　　恩哥儿坐在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娘亲连亲了弟弟儿好几下，然后又拿走他抢来的布老虎，放在弟弟手里，弟弟才终于止住了哭声。
　　“好了，两人要乖乖玩，哥哥可不许再欺负弟弟，不然娘要打屁屁。”将佑哥儿放下后，千瑶又一脸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恩哥儿也不知是听懂了没，瞧着弟弟坐下后，就扭过身，爬回去，找到自己那个沾满口水的布老虎，推过来，放在佑哥儿跟前。佑哥儿却只抱着自己的布老虎，鼓着脸没动，恩哥儿看了弟弟一会，就拿起自己那个布老虎，放到佑哥儿身上。可他刚一松手，那布老虎就从佑哥儿身上咕噜地掉了下去，他歪了歪脑袋，又捡起来，重新放在弟弟怀里。如是再三，佑哥儿终于接受了哥哥的道歉，也抱住那个脏兮兮的布老虎。
　　恩哥儿遂坐在那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四颗细细的小白牙。
　　“这孩子。”瞧着两孩子自行和好后，千瑶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笑了。
　　听到娘亲的声音，恩哥儿立即转过头，扭过身，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攀上千瑶的大腿，然后张开手，露出讨好的笑，要抱抱。
　　“奶奶真是好福气，我还从没见过像两位哥儿这么聪明的孩子。”秋娘在一旁夸了一句。
　　千瑶乐呵呵地抱起恩哥儿，笑道：“小家伙，这就开始长心眼了！”


　　第七十八章 劫

　　天气日趋暖和，园中牡丹开出花苞的时候，恰逢齐氏的母亲，齐府老太太的七十大寿。
　　齐老太太是安远王的姑奶奶，也曾是柳州城的第一美人，那会谁也料不到，那样的一位天之骄女，竟会下嫁给一个小小商户的齐家，当年可算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如今提起，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安远王府嫁女那日，满城挂彩，十里红妆，羡煞了无数人眼。
　　“你外祖母是位严厉的人，也极重规矩，所以今儿过去得好好打扮一番。”齐氏说着见千瑶手上光光的就一个白玉镯子，便让冯妈将她的首饰匣子拿出来，挑了一对金镶玉的翡翠镯子给她换上，完后又道：“别摘，戴这个不会刮着孩子，也显贵，退之不在，你也别委屈了自己，不然到了那边。没准会让人瞧不起。”
　　她说完，再上下打量了千瑶一眼，见她今日穿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罗裙，金色的缎面腰带上，有银丝线绣的祥云花纹，腰下还系着泥金色的丝绦，打着鸳鸯蝴蝶结，中间饰着块鲜艳的双鹤玛瑙。
　　自知道今儿要去齐府祝寿，千瑶昨儿就开始琢磨着该怎么打扮了。那齐府不是个简单的地，十来二十个女人，老的少的，个个都争奇斗艳，力压群芳。几次过后，她便倦了，再有了孩子后，她就更少接触那些人，但却不等于她因此疏忽了自身的打扮。到底也是十八九的年纪，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貌美，只不过少时那等事事都要攀比的心，慢慢淡下去罢了。
　　今儿这一身，她搭配得恰到好处，即不会抢了别人的光，又不会失了自个的面子，齐氏看着也是很满意。不多时，安姐儿也换好衣服了，白色中衣配淡蓝窄袖长身柑子，衣料上没什么显眼的花纹，只衣缘处绣了一圈淡雅的兰花，下面的裙子同是净面无花。
　　原本安姐儿孝期未过，不适合过去给齐老太太祝寿，但齐氏又不放心只留她一个人在府里，于是便都带上。
　　离午饭约一个时辰的时候，齐氏就领着她们坐上早备好的那辆大马车，朝齐府缓缓行去。因并不打算在齐府过夜，故千瑶就只让秋娘和春喜跟过去帮着照看孩子。两哥儿已经八个月了，早会认生，亦知道谁亲谁疏，故在见到陌生人时，他们都甚为乖巧，不似在翼园里那么闹腾。
　　孩子还小，其实千瑶并不怎么乐意这个时候带去齐家，只是齐老太太都开口了，想在寿辰这日见见曾外孙，她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愿。
　　只是自坐上马车后，两娃儿就开始兴奋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坐马车，似很好奇。一个在千瑶怀里乱扭着身子，嘴里依依呀呀地叫着，强烈表示要下去爬一爬。直到被千瑶虎着脸喝了一句，才撇着嘴，满脸委屈地安静下来。另一个在秋娘怀里转着脑袋，一会瞅瞅这个，一会看看那边，本也跟着哥哥叫上几声的，可瞧瞅着娘亲不高兴后，不用说。立马就乖了。
　　“啧啧，这都学会看人脸色了。”齐氏在一旁笑了一句，接着就连夸孙子聪明，两娃儿一听到夸奖，刚刚还委屈的脸顿时就朝奶奶笑眯了起来。
　　千瑶把恩哥儿递给齐氏道：“这孩子不老实，娘仔细他把口水沾到您衣服上。”
　　“那有什么打紧，擦了就是。”齐氏满是疼爱地逗着恩哥儿，不在乎地说道。
　　这个点街上的人马车辆并不多，千瑶偶尔撩开车窗帘住外一看，不时会瞧见一两个异族人在路边行走，还有同小商小贩们讨价还价的，热闹中透着安乐祥和的气息。她笑了笑，正要放下帘子，却就在那会忽然瞧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那人过马路的时候似有些急了，不小心撞到一个异族人，一下子将那异族人刚买的花瓶给碰到地上，碎了。
　　异族人顿时有些急，不等那书生开口，就拽住他骂了起来。那书生似不想惹事，赶紧就就低头道歉，同时还掏出银子往那异族人手上一塞，完后就急忙转身走了。只是行了几步，忽的又回头看了一下，正巧这一回头，让千瑶瞧请了他的脸。千瑶顿时一愣，只见那人长得可没半点书生气，且回头的那一眼，表情极为不善。只是千瑶再要细看时，那人已经转身，她坐的马车也已行远，再瞅也瞅不到了。
　　放下帘子后，她心里虽还有些纳罕，但没一会就被孩子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便将这偶一见的事抛开了。
　　车行的很顺，不急不缓地过了几条街，约花一个时辰，也就到了齐府。千瑶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抬眼一看，只见那齐府门口已经停了十多辆气派十足的大马车，都是上门祝寿的客人坐过来的。
　　正在门口迎客的齐府管家一瞧见她们。立马堆上笑，三两步跑下台阶，来到齐氏跟前躬着身道：“姑奶奶，少奶奶，小哥儿都到了，老太太正等着呢，快请进去吧。”他说完，就往里喊了一声，门口一个小厮赶紧就进去，随即两位衣着得体的婆子就从里头迎了出来，笑眯眯地领着千瑶和齐氏等人从大门进去。
　　七十岁的齐老太太已是满头银发，不过精神倒是很不错。千瑶给她磕头祝寿后，起来一看，只见齐老太太今日穿的一身朱红色的长寿吉祥纹样绣金褙子，青金马面裙，发上戴着成套的祖母绿首饰，面上皱纹并不多，轮廓亦依稀可见当年年轻时的风华。
　　千瑶并非是第一次见齐老太太，之前蒋星凡也曾带她来见过一次，只不过当时齐老太太身子不大利爽，只跟她说了两句，送了对镶宝石的金杯，表个意思，也就完了。那会她就觉得齐老太太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难怪当年会将自己的女儿赶出府去。而这次再次见面，虽齐老太太面上带着笑，但却并未减轻她对齐老太太的第一印象。
　　不过齐老太太倒是极喜欢这一对曾外孙，瞧着后，忙就抱过来逗了好一会，还同千瑶说了好些话，连带对自己女儿也添了几分笑。
　　而齐家的芳菲们一瞧老太太喜欢，便也一个跟着一个夸起两位哥儿来，不多时，两娃儿就收了一堆的礼物。千瑶心里不禁暗叹，真没想到她们这等爱攀比的心，竟还能让自己发了笔横财！
　　“退之那孩子还没回来？”下午将要开席时，齐老太太进屋准备了一下，因舍不得那两曾外孙，便也一块抱进去，只是孩子离不得娘，于是也让千瑶跟了进去。
　　“嗯，可能就快回了。”千瑶勉强笑了笑，蒋星凡离开前说济七个月时间，如今正好满七个月。
　　“难为你了，一个人，还能将俩孩子带得这么好。”齐老太太轻轻夸了一句。
　　“有娘帮着，孩子也很乖巧，我没觉得多辛苦。”千瑶看着孩子淡淡一笑，第一次见齐老太太时，她还表现得有些惴惴不安，如今皆变得从容。
　　似自当了母亲后，她心里就有了一股可以支撑她面对生活里任何难题的力量。
　　齐老太太看了她几眼，摸着两个乖巧的曾外孙，然后点了点头：“退之那孩子是个有福的，倒是娶了个不错的媳妇，蓉蓉有你这儿媳，还有这么一对孙儿，也算是个安慰，我也放心了。”
　　蓉蓉是齐氏的小名，忽的听到从齐老太太嘴里道出这个名来，还说了那样一句话，千瑶微有些愣怔，遂抬起眼看了齐老太太一眼。却这会齐老太太已经转过头去逗着两个孩子了，千瑶只看见那满头的银发和那鼻梁依旧挺直的侧面。
　　听说当年柳州城的第一美人，性格刚直不阿，气魄堪比男子，最是见不得女子自甘堕落，甘为人妾，且她还曾公开断绝过一段母女关系……
　　宴席过后，眼瞧着天色将暗，孩子中午已在齐府睡了一觉，这会又困了，却两个都粘着千瑶不放，并表现的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似离开熟悉的环境太久，周围还都有些吵闹，过来看他们的人又太多，两孩子开始不适应起来了。
　　千瑶便趁机跟齐老太太告辞，趁着天还没黑，回府方便些。齐老太太虽不舍，但瞧着两哥儿那打着呵欠，揉着眼睛的可怜模样，便也只好点了点头。
　　“乖，睡吧睡吧，咱就快到家了。”抱着孩子上车后，千瑶拿脸轻轻贴了贴孩子，满是心疼地道了一句。
　　蒋府华丽的大马车拉着她们，赶着暮色，轻轻摇晃着住家跑去。
　　然却不想，车行到半路上，忽然就听到前方传来刀剑的声音，周围还有人争相奔走的杂乱声，碰撞声，叫喊声，惊叫声。
　　马车忽的就停了下来，千瑶吓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车夫往里道了一句：“老夫人，九奶奶，不好了，前面好像有水寇在斗殴，人还挺多，路都给堵住了。”
　　千瑶赶紧撩开车窗帘一着，随即就被外头那慌乱的情景吓了一跳，她咬了咬牙，就放下帘子命道：“掉头，返回齐府去，快！”

　　第七十九章 险

　　可是马车掉头没走多远，竟发现那边也有一伙水寇喊杀震天！路上皆是奔走逃窜的百姓，商户店铺一家赶着一家关上门，谁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起了这事，繁华的街口似一下子变成了逃难的甬道，可人人都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有些嘴里还大声喊着：“水寇来了，水寇报复来了……”
　　自柳州出现贸易的那一天开始，海上就跟着衍生出一大票草根出生的贼寇，这种以掠夺为生的群体，其繁衍和再生能力，强悍得连老天爷也不得不叹服三分。百年来，朝廷多次出兵围剿，却从不曾将他们彻底歼灭过。
　　半年多前的那次水寇上岸抢劫，官府下了狠手，一下子抓了五十六人，且那伙水寇的大当家就在其中。听说当时水寇们曾跟官府谈判，好似只要官府放了他们兄弟，就许诺多长时间内不再进犯柳州城以及柳州的商船。原本柳州知府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伙人向来就是官府心头的一块毒瘤，即便真杀了那几十个人，也抵不了什么事，若是放了一些，能平白换得几年安稳，却是可以考虑的事。
　　然，安远王却一声令下，全部斩首，并且还持那五十六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悬挂于海边的碉楼之上！
　　于是官府这强硬狠绝，丝毫不容情的做派，一下子震镊住了海上那些贼寇，同时也激怒了他们。
　　半年多的准备，最后终于打听到早在数个月前，安远王就已离开柳州。于是他们便选中了今日的傍晚时刻，正是衙府交班，官兵们最为松懈的时候，突发而起。
　　“老夫人，九奶奶，不好了。这边也过不去。”车夫拉紧僵绳，稳住受惊的马，然后回头喊道，“前面有人纵火抢劫，刚刚先跑过去的两辆马车还被拖走了！”
　　千瑶大惊，将手里的恩哥儿递给齐氏抱着，完后掀开帘子探出头往前着了一眼。只见前方约一里处，升起滚滚浓烟，必是谁家着了火，而这街道的前方已经能看得见持刀行凶的贼寇。她们今日坐的马车太显眼，眼下虽有慌乱的人群遮掩，但用不了片刻，她们这马车必会引起那些贼寇的注意，估计还等不到官兵来，这一车的人就都被砍了！
　　千瑶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上安慰车里的人，转头就朝车夫道：“还有没有别的道能绕开这里？”
　　“小的知道还有一条小路能走，只是眼下这样，也不知那条路是不是安全的。”车夫抹了抹脸，满是担心地说道。
　　千瑶又看了身前面，咬了咬牙就道：“顾不了那许多了，先避开这里要紧，快走！”她说完，就放下帘子坐回去。车厢内，安姐儿和春喜已经吓白了脸，秋娘也有些六神无主，就齐氏还稳得住，但脸色也不好。幸得两孩子此时已经睡着，不然光是这惊慌恐惧的气氛，就能吓着他们。
　　“娘，咱们得绕远路了，这条道不安全，得赶紧避开。”千瑶尽量镇定地道了一句，然后就接过秋娘怀里的佑哥儿，瞧着孩子睡得好好的，她微松了口气。半垂下的眼，目光温柔而坚定，若有谁敢伤害她的孩子，她必跟对方拼命。
　　“刚刚可是看到官兵到了？”齐氏抱着恩哥儿，压着心头的紧张，轻轻问了一句。
　　“会到的，咱先避开，一会官兵就能过来了。”千瑶一字一句的说着，然后抬起眼，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春喜和白了脸的安姐儿，安慰道，“别怕，出不了什么事，事闹得这么大，一会官兵就能来了。还有齐府的人，他冉知道咱们这时候一定才走到半路，也会派人出来寻的。”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官兵到了，多是先住最乱的地方去，而她们眼下正好逃离那里，若是真在哪个犄角旮旯碰上水寇的话，真就危险了。
　　至于齐府，即便那里有不少护卫，但是眼下齐府的客人亦不少，且齐府里的女眷不少，这个时候估计也挪不出人手。即便能派一两个出来寻她们，想是也起不了大的作用，更何况她们这都换了道，找起来可不容易。
　　马车跑得很快，只听那马鞭一声跟着一声啪啪甩着，让人心里跟着一颤一颤的；马蹄嗒嗒的急促声，似催命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车摇得厉害，千瑶和齐氏紧紧抱着孩子，只盼孩子千万别这时候醒，不然孩子哭起来会更麻烦……
　　正胡思乱想与互相安慰的时候，马车外头的杂乱声慢慢低了下去，也听不见人们惊叫的声音了，似真逃离了危险。而这会天将暗，千瑶小心掀开帘子的一角住外瞅了一眼，只见这是条小胡同，且七拐八扭的，既不见水寇的身影，胡同两旁也少有看到房子，基本是高高低低的围墙。偶有一两处不起眼的低矮房子，也都紧紧闭着，路上亦难见到人影，估计都听到消息，全躲屋里去了。
　　马车慢慢放缓了速度，车夫老张回头道了一句：“老夫人，九奶奶，好像安全了，走完这条小道，再绕个弯，就能到蒋府。”
　　听了这话，一车的人都松了口气，安姐儿也撩开帘子住外看了一眼，然后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可才不到毕刻钟，就在大家都觉得安全的时候，车一拐，忽然就看到小路的前面，竟横着数根着火的大木材，将整条道都给堵住了。且那里还停了辆马车，也不知是谁家的，估计也是逃到这边来，瞧着过不去，便将车给丢在这，也或者被贼寇们给带走了，不过那车前头的马也不见了。
　　而千瑶这辆车的马瞧着火后，甚至还没跑到那，就自个停了下来，再不敢住前走。
　　“糟了，九奶奶，那贼寇好像早在这道上做了准备，马车过不去！”车夫拉着僵绳，回头喊了一声，千瑶把佑哥儿交给秋娘，撩开车帘一看，脸色一变，就道：“快，掉头，别让他们发现了。”
　　可还没等马车调头，忽然就听见后面有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喊道：“水寇来了！水寇来了！”
　　车夫忙拽住一个问：“水寇往这过来了？人多不多？”
　　“多，多，十来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刀，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可凶着！”其中一个道了一句，就着了看这马车道：“你是大户人家的车夫吧，这么大的车跑不了了，他们正往这头来呢，你还是赶紧找地方躲一躲，那些贼人可是最爱抢富户！”
　　那人说完，就要跑开，千瑶忽然就撩开车帘，跳下去抓住他道：“小哥，你可知这哪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麻烦给指个路！”
　　那人吓一跳，看了千瑶一眼，有些迟疑。千瑶赶紧将腕上那一对金镶玉的翡翠镯子脱下，一把塞到他手里恳求道：“我车里带着孩子，求小哥帮帮忙！”
　　那人拿着那对镯子抓耳挠腮了一会，然后就给千瑶指了指街道左侧一旮旯处道：“那里，那有一个小柴房，是放杂物和柴火的地方，不起眼，你们可以进去那躲一躲。贼人们过来了，多是找大户人家砸门，估计不会到那里去。”他说完，就揣着那对镯子，一溜烟跑了。
　　千瑶顾不上留人，忙过去那旮旯处看了看，见果真有个用木板搭建的小柴房，可外头上着锁。她正想着怎么打开，那车夫过来一瞅，见那锁已经锈迹斑斑，便用力一拧，那锁即脱了。
　　危险的气息越逼越近，千瑶赶紧扶着齐氏下车道：“娘，咱先在这躲一躲，等这一阵过去了再走。”
　　齐氏刚刚在车里已听到外头的话，下车后也瞧着前面的路被火给堵住了，因此并未多问，抱着孩子让秋娘和安姐儿跟上，随千瑶进了那小柴房。柴房里有股很重的霉味，地方狭小又杂乱，且这会太阳已经落山，光线极昏暗，进去了只模糊看得见里头推着一抽捆的木柴树枝，还有几个缺了口的废缸人都进来了，可车怎么办？有这辆马车停在附近，没淮会让贼人们注意到这附近藏着人，这只要一搜，就完了！
　　“老夫人，九奶奶，那贼人快来了，我去赶着车走，没准还能引开他们。”千瑶正发愁着，那车夫就道了一句。千瑶一愣，即道：“你往哪走？前面有火档着，后面就是贼寇。”
　　“就住前面走，那火不大，我拿车里的毯子扑一扑，再将马的眼睛蒙住，就能过得去，车里没人，也能跑得快些。”那车夫说完，又抹了抹自个那张黝黑憨厚的脸，完后就转身。
　　“老张！”齐氏忙叫住他，“小心点，要是，要是碰上了，你别跟他们硬来。”
　　“我知道的老夫人。”那车夫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千瑶贴在门板上，透过手指大的缝隙，看着车夫将马车赶走，直到再着不到马车的影子，再听不到马蹄的声音，她才慢慢松了口气。可再仔细一听，又发现那边水寇们已经往这边过来了，能听得见那嚣张叫嚷的声音。齐氏，秋娘，春喜还有失姐儿赶紧挤到一处。
　　“瑶儿，快过来。”齐氏小声叫她。
　　却不想就在这会，秋娘怀里的佑哥儿忽然醒了过来，小家伙似发现周围乌漆抹黑的一片，也看不到娘亲，就要哭。千瑶赶紧过去，从秋娘手里接过来抱住轻声哄道：“小宝贝，你千万不能哭，哭了娘跟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第八十章 花都开好了【大结局】

　　闻到熟悉的味道，佑哥儿立马收了声，只是脑袋却一直往千瑶胸前蹭着，他饿了。要吃奶。
　　水寇已经走到这边了，有两三个还举着火把，两个骑着马，透过柴门的缝隙，能看得到那些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柴房里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喘一下，千瑶抱着佑哥儿，亲了亲，完后轻轻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那伙贼人走到这后，似因为什么吵了起来，竟就停在附近。
　　齐氏和秋娘她们心都提到嗓子眼那了，千瑶只温柔地摸着佑哥儿，如往常般静静地给孩子喂奶。
　　幸好那些贼人也只吵了片刻，后就听到一个贼人说，刚刚瞅见前面有辆华丽的马车跑了，赶紧追去，反正这穷旮旯没什么油水，不必浪费时间，不行再回头搜刮就是。
　　那些人吵吵嚷嚷了一会，终于扬着马鞭，撒开脚步，往前追了过去。
　　直到孩子吃饱了奶，外头也再听不到声音后，柴房里的人才长舒了口气。刚刚，每个人都觉得头上悬着把刀，大家都等着那刀什么时候砍下，现在刀撤走了，几个人虚脱得差点往地上坐了下去。
　　“他，他们会不会还回来？”春喜小声道了一句。
　　千瑶系好衣襟，好一会才道：“我们只能待在这等官府的人找来，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希望老张能逃得过，通知衙里的人，带人过来。”齐氏轻轻拍着睡着安安稳稳的恩哥儿，心有余悸地暗叹一声。幸好这孩子白天那会没睡好，因此这会睡得极沉，不然要是刚刚同佑哥一块醒的话，指定得哭。
　　“可是，那贼人骑着马呢，万一张大叔没逃过去的话……”春喜战战兢兢地说着，千瑶立马喝了一句：“住口，不许瞎想！”
　　春喜不敢说了，却不料过了一会。安姐儿忽然道：“我知道这一条近路，我去衙府通知官兵。”
　　千瑶和齐氏皆一愣，齐氏忙道：“好孩子，你别在这会胡闹，好好待着，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我不是胡闹。”安姐儿小声道，“那时我出来，素，素……她就是带着我走这边的，那会我便发现有条小路能通向衙府那条街。”
　　黑暗中，千瑶看了安姐儿一会，然后就摇了摇头：“不行，眼下外头危险得很。”
　　安姐儿咬了咬唇，忽然就住后一退，然后一转身，竟就打开另一边的一扇门，丢下一句：“我找人救你们，我会小心的！”
　　千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小姑娘就跑了！
　　她这会才发现，这小柴房竟有两个门，且两个门前各对着一条小胡同！
　　“春喜，你快，快去把她追回来！”千瑶抱着孩子气急败坏地道了一句，春喜慌张一住前，却因害怕，腿软得厉害，还正巧又踩到一根木头上，于是顿时就住地上一摔，脚腕也跟着扭到了。
　　秋娘一瞧这样，便要出去追，只是这会哪还看得见安姐儿的身影，更不知她刚刚是往那边跑的。
　　屋内陷入可怕的沉默中，佑哥儿似被这气氛影响到了，开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千瑶赶紧抱着他轻轻拍着，然后给他哼着柔柔的摇篮曲。恩哥儿这会也动了动，似就要醒过来的样子，齐氏紧张地抱着他，再看那被安姐儿打开的柴门，一颗心乱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娘，这会官兵应该已经出来了，那些贼人道遥不了多久，安姐儿不会有事的。就算万一遇上那些贼人，他们估计也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再说安姐儿挺机灵，您别担心。”千瑶安慰着齐氏，也安慰着自己。
　　秋娘将春喜扶起来，让她坐在缸上，然后小心摸了摸她的脚，春喜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这扭得不轻。
　　等待，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小柴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心里亦是越来越紧张。只有两个孩子，在母亲和祖母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睡得很安稳。这也是千瑶此时唯一的安慰，和让她得以支持下去的希望。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每个人的眼睛都已适应了小柴房内不见五指的黑暗。
　　而就在这会，她们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难道是那伙贼寇真返身回来了！
　　千瑶忙走到柴门那往外着了一眼，心头即是一惊，果真是那伙人，同样的装扮，同样举着火把拎着大刀，且这会人数似乎比刚刚多了许多！
　　怎么办！？
　　她咬着唇想了想，就将手里的佑哥儿交给秋娘抱好，然后开始轻轻挪着柴房里的柴堆。
　　“瑶儿，你要做什么？”齐氏小声问了一句。
　　“娘，你们抱着孩子藏着里头，快。”千瑶挪出一块小空地后，就推着齐氏和秋娘藏在里头，并让她们护好孩子，千万别说话。完后她就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柴，紧紧握着，守在门边。
　　无论是曾经的任婉华，还是现在的千瑶，那双手，从来没有拿过这种新劈的，一握就能扎伤手的木柴。可是手上的疼，让她砰砰直跳的心慢慢冷静下去，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孩子，谁都不能！
　　而她刚紧绷着身体守在门边时，忽然发现春喜也拾着一根木柴，垫着脚，一跳一跳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奶奶，我帮你！”
　　千瑶意外地看了春喜一眼，然后示意她到对边守着，只要有人进来，就马上抡下去。
　　外头的贼寇们虽比刚刚多，但瞧着很慌乱，好似在商量着住哪逃，往哪躲似的。
　　千瑶透过门缝，仔细观察了一会。大致确定这伙人确实是在逃。这个发现顿时令她精神为之一振，这就说明，必是官府出动了，且正住这边追来，她们有救了！
　　可就在这会，忽的又听见四周都传来急促的马蹄上，随即就见那伙贼人忽的乱了起来。
　　难道是官兵们到了？可是怎么都是马蹄声？官兵的话，不应该是急奔的脚步声吗？而且那马蹄声听着怎么那么让人心惊，与她以往听到的马蹄声截然不同。
　　且这条小不可能容得下太多的马匹，可那马蹄声听着，却给人千军万马的气势！
　　外头的贼寇似被困住了，瞧着像要开始要在附近找地方躲。
　　千瑶紧张得后背都汗湿了，木柴上的细屑狠很扎到她手心的肉里，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不过眨眼时间，那马蹄声就由远而近。停在那胡同南北方向，并将那二十来个贼寇赶到一起，困在这小胡同里。千瑶屏着呼吸，透过门缝着过去，只见那些骑在马上的人，皆是清一色的黑衣装束，个个身上前透着阴冷的气息，让人一看就心里发寒，这绝非官兵打扮。
　　千瑶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难不成这来的是另外一伙贼人！
　　她紧张的嗓子都干了，怎么都好，只要别发现这儿就行。
　　可偏就在这会，有几个贼寇似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小柴房了，且忽的就转身住这跑过来。
　　千瑶咬着牙，瞪着眼，握紧了手里的木柴。
　　然而，还不等她举起手，就着见一匹骏马上的黑衣人一跃而起，拔剑而出，寒光闪过，那三个朝这边奔过来的贼寇顿时人头落地，而身子却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完后才嘭地一声，往地上一倒，狂飙的鲜血洒了一地。
　　千瑶吓得失了声，惊恐的目光从那没了头的尸体上抬起，看到那出剑之人。只见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整个人就似一柄阴气森寒的利剑，手起刀落，瞬间夺去三条人命，他却连表情都未变丝毫，让人心惊！
　　后来，千瑶才知，此人，就是那位幼年袭爵，身负威名，为人低调，行事狠绝的安远王爷。
　　“千瑶！”后面的柴门被撞开，蒋星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安姐儿喘着气跟在他身后，且那后头，还有两个倒下的贼寇。
　　千瑶手上的木柴一下手掉了下去，眼泪喷涌而出的同时，就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重新回到蒋府，看到熟悉的一景一物，她只觉恍若隔世。
　　蒋星凡拿过她的手，细细将她扎在手里的木屑挑出来，上完药后，然后捧着她那双红肿的手，终是忍不住红了眼，随即紧紧抱住她，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三天后，前几日还只是花苞的牡丹，如今已竞相争放，千瑶手上的伤也差不多都好了。那天傍晚，她正要拧毛巾给孩子擦脸，却被蒋星凡接了过去，又让丫鬟都退出去，然后自已拧了毛巾，学着奶娘的样子，笨拙地给两娃儿擦脸。却不想那两娃儿却很嫌弃他，一点都不配合他泛滥的父爱，于是蒋星凡脸没给孩子擦好，自己倒是冒了满头大汗。
　　家里，来了坏人，专跟他们抢娘亲。
　　这是蒋星凡回来后，哥儿俩共同的认知。
　　“他们是不是认生？”好容易完成这擦脸的大工程后，蒋星凡抱起气鼓鼓的恩哥儿好奇地问千瑶。只是孩子认生的铬，不应该是大哭的吗，这两孩子虽不粘着他，但是每次他一抱，这两小家伙就明显是一副生气的脸，还会扭头不理他。
　　好奇怪，真的在生气吗？
　　蒋星凡试着亲一亲恩哥儿，却被恩哥儿嫌弃地扭开脸，蒋星凡不甘心，还要亲，结果恩哥儿一生气，张嘴就咬住他的衣服，使劲咬，使劲咬。
　　“行了，你别跟孩子闹了。”千瑶忙上前将恩哥儿抱了过去，还白了蒋星凡一眼。
　　“我，我，怎么是我闹……”蒋星凡无限委屈，然后又要抱佑哥儿，偏佑哥儿一瞧见他，也是一扭头，就爬到千瑶身边不理他。
　　晚上，蒋星凡情绪低落地躺在床上，满脸郁闷，千瑶上床后瞧了他好一会，然后扑哧的一笑，伸手点着他的胸膛道：“谁让你一走就那么长时间，活该孩子不待见你。”
　　“你也挤兑我！”蒋星凡不满地道了一句，然后眯着眼，看着她。
　　“做什么。”被他这么看得有些发毛，千瑶就拉了拉自个的衣襟。
　　他一笑，伸手将她一下子拽到怀里，手掌抚着她的腰道：“好像比以前更细了，这里，也比之前丰满了，还有这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屋外花香四溢，屋内春色无边……
　　当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山穷水尽时，会不会也能遇到另一番柳暗花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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