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雪色伞系列之《骨鱼》 
作者：十四阙

 一 
“最近京城不太太平哦。”  
十二骨折扇刷的打开，遮在眸下三分处摇了一摇，扇下的部位隐遁无形，却衬得一双眼睛越发剔透，漆黑若夜，明灿如星。   
扇骨乃以上好的犀角雕成，扇面的雪色纺纱浓滑如脂，一枝海棠斜斜伸展，点起无限春意，执扇的手，更是圆润素洁，在月夜下看起来，白白软软，比扇面更细腻。   
天色黛蓝，繁星点点，月淡风柔，正是一年中最为怡人的春季。  
水榭四面通风，红木矮几上，新茶初沸。朱缘辞坐在此人对面，穿一袭天青长衫，微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这个混世魔王回来了的缘故么？”  
“哎呀呀，冤枉啊……”扇子上方的桃花眼眨呀眨的，好生无辜，“这次可真的与我无关哦，而是……妖怪在作祟呢！”   
朱缘辞微微扬眉，“妖怪？”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妖怪明明就是你——世袭一等长生侯卫无邪啊！然而，这句话只是在心中想想，没有说出来。  
持扇的少年将扇子一格格的收起，露出扇后的容颜，圆圆的脸，睫毛浓密，笑起来时还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乍看像个娇俏妩媚的豆蔻少女，但却错生在了男子身上。卫无邪，貌如其名，长着一副天真无邪到不能再纯洁的脸，可性格却恰恰相反，邪到不能再邪，三年前因为恶作剧过头，在祭天大典上公然亲吻太子，引起轩然大波，朝臣非议，先帝一怒之下将他流放，据说当时京中百姓还人人烧香拜佛，念叨着总算送走了这位小祖宗。但太子登基后，又挂念起这位表弟的好，不顾众人反应将他招回京来。 
不过他回来的时机也过于不巧，正逢王朝国师昙翼仙逝，这位高僧在世时，宛如一枚定海神针，三道六界妖魔鬼怪全都不敢作祟，如今他一死，帝都又开始不太平。不过短短三日，就出了七桩命案，而且全都是离奇死亡，非人力所及。看样子，是昔日被昙翼所镇压住的妖怪又出来为非作歹了。因此一时间，京中人心惶惶，暗暗自危。 
“这七人都是二十左右、仪容出众的贵胄男子，有的死在自家床上，有的死在外出的轿中，眉心全被开了一个小洞，鲜血流尽而亡。有好几名仆人声称，在出事之前见过一个打着白伞的白衣女人，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只女妖，而且道行极高。九表哥你正值茂年，又英俊不凡，可要千万小心哦。” 
朱缘辞淡淡一笑，心中想：难道你不是二十左右的贵胄子弟？难道你的容貌不英……呃，好吧，你这幅眸若秋水脸胜桃花的模样美则美矣，却的确不能称之为“英俊”。就算有妖怪找上你，估计也是男妖怪。  
他为自己将茶斟满，默默饮下，没说话。 
“我知道九表哥向来胆大，认为神怪之说不过是子虚乌有，但惨剧在前，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卫无邪将扇子在手心上轻轻的敲着，话题一转，悠悠道：“真是没办法呢，谁叫我一向高风亮节古道热肠义薄云天琴心剑胆智勇双全，倘若不在京城也就罢了，既然回来了，这档闲事终免不了要管上一管……” 
你干脆说你唯恐天下不乱好了——朱缘辞心中暗道。   
“所以，我帮圣上出了个主意呢。”卫无邪眨眨眼睛，“九表哥你猜？” 
朱缘辞道：“怕不是找人捉妖吧？”遇到这等事情，这小魔王若不趁机闹腾一番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他出的点子，必是唯恐天下不乱。  
“就是找人捉妖！”卫无邪笑了，两颗小虎牙映得圆圆的小脸更见狡黠，“不过，找的可不是一个，而是很多很多个。”  
在朱缘辞好奇的眼神中，他将扇子反插到颈后，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幅卷轴，迎风那么一抖——
“诛女妖者，尊封国师，赐赏千金。”  
卫无邪笑眯眯的解释道：“这道皇榜已经颁布下去了，不日四面八方的能人异士高僧道长都将云集帝都，谁能擒获那只妖怪，谁就是下任国师。哎呀呀，到时候必定会有无数热闹可瞧，真是期待呢。” 
朱缘辞将茶盖掀开，往里面夹了几颗梅子，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自有种超凡脱俗的清贵。 
卫无邪近乎痴迷的看着他的动作，啧啧叹道：“九表哥你可知道，这么多王孙公子里，就属你最有仙气。”  
“我可不是修行之人。” 
“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未必有你这样的仙骨呢。”卫无邪转了转眼珠，笑道，“妖怪们可就最喜欢你这样子的，所以我们大家商议后一致认为，剩余的贵胄子弟里，属你身份最是尊贵，容貌又最英俊，最有可能就是那女妖的下一个目标。故而圣上特命小弟我来知会九表哥，这几天可千万要小心。”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交递到他手中道：“这是佛前开过光的，记得要随身佩带。” 
香囊的形状乍看之下像个三足鼎，青绿色的缎面上绣了七根白森森的鱼骨，映着桔黄色的灯光，显得颇为诡异。从没见过还有拿鱼骨辟邪的，朱缘辞虽觉讶异，但仍是笑着谢过，放入袖中。 
卫无邪起身告辞，朱缘辞将他送出门，刚走至挡风檐前，卫无邪忽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真是奇怪呢……”  
“嗯？” 
“月亮啊……月亮不见了呢……” 
朱缘辞跟着抬头，果然，之前喝茶时还清亮如水般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就隐去了，不仅如此，连星星也跟着黯淡了起来，依稀有云层飘过来，直将天幕重重遮蔽。 
“果然是妖气冲天之兆啊……”卫无邪喃喃着上了马车。 
待得马车走得看不见后，朱缘辞这才转身，提着灯笼进门。由于生性喜静的缘故，他从三年前搬出王府，隐居在这京郊的银山之上，身旁只留了一名做饭老妪和一名伴读童子，之前早早打发他们去睡了，因此剩余事情全是自己亲力亲为。正将大门关上，要落桩时，忽听得一阵铃声。  
铃声清脆，宛若在耳旁摇曳，从鼓膜一直滑入心脏，所到之处，像被冰水浸没一般，凉彻入骨。 
朱缘辞插门的手就那样不由自主的停下了，透过未闭合的门缝望向外头——外面本是一处平坡，顺着山势往下蜿蜒，平日里便已人迹罕至，如此深夜更不可能有人来才是，然而，此时坡道线处却露出了一个白点。  
随着对方一步步上山，那白点越发鲜明。 
竟是一把伞。 
四周光线黯淡，那伞却格外明亮，素白素白的，没有丝毫杂色，伞面上还垂下两条长长的带子，带子尽头各栓着一只铃铛，也是亮的乍眼，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那把伞慢慢挪近，然后往后翻转，一名女子，静静地握着伞柄，与他隔了十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有好几名仆人声称见过一个打着白伞的白衣女人，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只女妖，而且道行极高……“
白伞……女人……而且果然身穿白衣，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觉体态轻盈不似真人。  
“大家商议后一致认为剩余的贵胄子弟里，就属你身份最尊贵，容貌又最英俊，最有可能就是女妖的下一个目标……”   
一时间手脚冰凉，纵然他平日里对鬼神之说向来不信，但在看见这一幕后也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慌乱。 
女妖。 
杀了七个人的女妖。 
而今，拿着白伞站在他家门前。   
一语成谶——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朱缘辞伸出颤悸的手，停在门栓之上，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默立片刻，最后一狠心，索性将门栓卸了，打开门扬声道：“姑娘是来找我的么？”  
就算真要他死，也要问明原由，想他一生光明磊落，无愧天地，即使遇到妖魔，亦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怯懦与逃避。而且，神鬼有心，只要能够交流，就总是好的。  
女子却不回答，伞下的带子飘啊飘，无风自荡，伴随着销魂蚀骨般的铃声，在盈盈的“动”中，有一种沉沉的“静”。 
朱缘辞又问道：“你是谁？”  
女子虽不答话，但也不再前行。天上的乌云重重叠聚，没有丝毫光亮，唯独她手中的伞，却宛如夜明珠一般，散发着冷冷白光。 
朱缘辞想了想，道：“姑娘深夜来此，必有缘故，何不直言？” 
女子的目光望向他的袖子，仿若定住了一般，久久不动。  
朱缘辞这才想起袖子里放着卫无邪送的那个香囊，当即拿了出来,“你怕这个？” 
几乎是他一拿出香囊，伞下的两条带子就起了一阵波动，如漩涡般旋转起来，将女子的身形条条围住，然后一阵大风突如其来，他连忙抬袖遮眼，待得风止将手放下再去看时，门前空空，哪还有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月辉重洒大地，照得山坡重归祥静。   
不见其伞，亦不见其人。 
朱缘辞手中拿着香囊，再看一眼空空无物的坡道，心中余悸难平，只觉恍同一梦。 
难道……真的是只妖怪不成？  
 二  
“我昨天……”启齿者迟疑。 
“嗯？”接话者微笑。  
“看见了……”  
“嗯嗯？” 
“撑白伞的女人。” 
骨扇轻摇，少年的眉眼弯如钩月，用一种“看吧，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笑道：“她没吃了你，九表哥，你果然是与众不同。” 
朱缘辞忍不住问道：“那七个人都是被吸了血死的？”  
“血呢，是的确流干了，至于是不是吸出去的，就不知道了。”  
“那个女人真的是妖怪？”  
卫无邪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谁知道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天子脚下连出这么多起重大命案，对朝臣而言，最好的解释当然莫过于妖魔作祟，而不是自己无能。”说到这里，他诡秘一笑道，“所以呢，这种时候，来一场热热闹闹的事情转移视线就成了偶然中的必然了。” 
朱缘辞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但见灌木之后，两条长长的人龙一直从府门排到前堂。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自从皇榜贴出之后，四面八方的除妖师们全部赶至京城，而卫无邪更是不甘寂寞地在皇榜下加了一条：“但凡要参与此次捉妖的，都必须至侯爷府登录在册。”并且特意开辟出一片院落供他们居住，美其名曰为效仿孟尝君，其实就是劳师动众，因此一大早便有这么多人来排队。
“哎呀呀，要不是举办这次捉妖大赛，还真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僧人道士有这么多呢。”始作俑者看上去非常开心，将扇子轻佻地一指，“瞧，还有那样的美人哦。”   
他所说的美人，乃一站在队伍中央的年轻女子，个子高挑，穿着紧身黑衣，肩膀和腰腹处束有银色软甲，背上还背了把比人还高的长柄大刀，端的是鹤立鸡群，在人群中极为抢眼。  
捉妖师中女人本就很少，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子更是没有第二个。  
卫无邪起身，走了过去。 
两旁人群顿时散开，他在众目睽睽下缓步走到该名女子面前，微微一笑，“名字？” 
女子没什么表情地回答：“简鸾音。”  
“鸾音褒德，好名字。”卫无邪摇了摇扇子道，“你就住临甲吧。” 
周遭顿时起了一片喧哗声。 
众所周知，侯爷府开辟出的院落一共为九处，分别以“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九字命名，每院下又各有十个房间，按甲乙丙丁之序排列，而临甲，就等于是排名第一的房间。 
在场多少德高望重的前辈，怎么轮得到这一区区女娃住头号房？因此人群开始骚动，议论纷纷，更有不服者问将出声：“怎么让她住临甲？凭什么啊？”  
“凭什么？”卫无邪眯起眼睛，回身望向发话者，目露精光，但下一瞬又转成了轻佻笑意，“当然是因为——她美啊。”  
一阵风过，抖落枯叶几片。  
人群中一片寂静。  
“如果你们自觉比她更美，当然也可以住临甲。怎么样？有吗？”卫无邪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处，人人垂下头去。他摊了摊手，“看样子大家都没意见了，那就这么定了哦。” 
朱缘辞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下子这姑娘可成了众矢之的，被所有人嫉恨，真不知道卫无邪是真喜欢她还是故意害她。 
卫无邪扭头对简鸾音道：“如何，临甲住得么？”  
那简鸾音虽被推到这样的风头浪尖上，倒是半点不安之色都没有，肃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回答道：“为什么住不得？我不止够美，也够强。”  
得，朱缘辞想，他白担心她了，这位姑娘比卫无邪还狠，够不够强暂且不论，但这得罪人的本事，绝对是天下无双。 
前往饭厅的路上，卫无邪一直在笑，“有趣啊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朱缘辞叹道：“你被贬三年，这恶劣的性格，倒是丝毫未变。” 
卫无邪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依旧笑嘻嘻道：“九表哥不觉得刚才的事情很有趣么？”  
“你指那个被你陷害的人的反应？” 
“简鸾音的反应的确有趣，但更有趣的是事件本身啊……”见朱缘辞不解，他解释道，“想想看，这么多人，来自五湖四海，虽然里面也有旧相识，但毕竟是陌生者居多，他们彼此戒备彼此试探又彼此观察，本来，还要花上好一阵子时间，该结盟的结盟，该敌对的敌对，才会形成几个小圈子，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令这一变化提前了。因着一个人的凸显，而使剩余的全部人在一瞬间就达成了共识——简鸾音成为他们共同的敌人——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后续发展了，真希望妖怪快点现身，到时候他们在捉妖的过程中所表现出的种种心态，必定会非常精彩……”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朱缘辞忍不住想，老侯爷和侯爷夫人都是刚正淳善之辈，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一个怪胎儿子？ 
绕过弯弯曲曲的抄手游廊，前方是三间临湖而建的水榭，正门上悬有一匾，匾额乃是用整块琉璃雕刻而成，上用绿漆填涂着“钟鸣鼎食轩”。 H5an%kU|j  
进得正厅，里面是一张可坐十人的红木圆桌，红衣绿裙的美貌侍女捧着佳肴依次上前，罩子尚未掀起，已有暗香扑鼻。 
卫无邪吸吸鼻子，雀跃道：“啊啊啊，不知道今日钟易牙又会给予我怎样的惊喜，真是好期待啊好期待……”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掀开第一只碗盖，但见羊脂白玉盘上，摆放着两只龙眼大小的水晶饺，旁边一朵藕荷色素菊逶迤连绵，花瓣铺满了大半个盘子，虽然看上去无比好看，但说到真能吃的，估计也就只有那么两只饺子了。 
侍女打开乌木长匣，里面放着一双银筷，比普通的筷子略显细长，一端雕刻成孔雀头的造型，单一双筷子，便足见奢靡。素闻卫小侯爷饮食之精，天下无可出其右者，莫怪被先帝所厌弃。朱缘辞尚在感慨，卫无邪已拿起筷子夹了其中一只饺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笑着转头对他道：“九表哥，你也尝尝。” 
朱缘辞提筷，那饺子入口即化，里面的馅更是醇美细滑，绵糯清软。像是在最炎热的夏季，含着一口雪般，冰凉的感觉瞬间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再从心头返回舌腔时，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鲜香。他不禁扬眉道：“豆腐？” 
一旁的侍女笑答道：“是豆腐。取雨后新出的鲜笋、蘑菇、香菌，配以桃仁杏仁腰果榛仁花生板栗和莲子，用鸡汤煨干后浇在切成丝的豆腐上，再随同菊花一起冷封窖藏，冰至透明时，取出擀皮包上，然后放入荷叶蒸笼中，蒸至冒气时便端出，送到侯爷面前时，硬软度刚刚好。”  
卫无邪抚掌道：“好味，好味，只可惜少了点，这么两只，如何尽兴。”  
侍女道：“钟夫人说了，少吃多味，浅尝方显弥珍，若真让侯爷吃爽快了，怕是侯爷下回再也不愿意点这道菜了。”  
卫无邪对朱缘辞抱怨道：“你看你看，这厨子的脾气竟然比我还大，都开始管着我了，我好可怜啊啊啊……”  
朱缘辞道：“你说的莫非是那位……初云国公主府的钟夫人？”  
卫无邪朝他眨了眨眼睛，“天下间还有第二位钟夫人么？”  
“久闻易牙之名，她怎会变成了你的厨子？” 
“自然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出卖色相，才从那位无盐公主手中抢来的啊。”  
旁边的侍女闻言噗嗤而笑，卫无邪立刻瞪眼道：“笑什么笑？没个规矩的，还不速速将下道菜递上来？”  
侍女掀开第二只盖子，里面是道素炒枸杞，红绿相间，清爽可人。 
此后菜肴一道道呈上，每样的分量都很少，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味道更好，因为想再多尝一口时，就发现已经没了。看来那位钟夫人之所以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厨，除了手艺的确精湛以外，更深谙食客的心理。  
最后上的是一道鱼。 
双龙抢珠琉璃盖才刚掀开，朱缘辞就已惊喜出声：“河豚！”  
河豚号称人间美味，素有“食得一口河豚揉，从此不闻天下鱼”的说法。可惜此鱼有剧毒，一旦烹饪不当，轻者全身瘫痪，重者一命呜呼。   
但想来以钟夫人的手艺，必定是可以放心品尝的，可是，他正兴致勃勃的提筷时，却见卫无邪一动不动，表情古怪。 
“怎么了？”  
“哎呀呀……”卫无邪啪的打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仿在叹息，“人家可是很爱惜生命的啊……”
“所以？”  
“所以我劝九表哥你也别吃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起身，将那盘鱼啪的往窗外的湖里一扔，只听噗的一声，那鱼就沉入了湖底，连个泡都没浮起来。而如此暴殄天物的家伙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眯眯地说道，“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哦。”  
朱缘辞在心底为那没吃上的河豚好生哀叹。 
这时一家丁匆匆跑来，跪在阶下道：“启禀侯爷，大事不好了！”   
卫无邪吃完了饭，用一块热得恰到好处的毛巾细细擦拭着双手，漫不经心地答道：“哦，怎么个大法？” 
“宫里传信，今日巳时，太子突然暴毙，皇上震怒，这会正在严审宫人呢！” 
朱缘辞和卫无邪双双变色，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表情——这可真的是件轰动天下牵一发而制全身的大事！  
三 
太子眉心，有一个铜板大小的洞。  
血已经干了，显得一张小脸，更是白的慑人。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完好无缺，再也找不出第二处伤痕。 
太子的生母丽妃在一旁泣道：“可怜临素年仅六岁，为什么也会惨遭这等不幸？那只女妖不是一向只对成年男子动手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可怜的素儿，皇上，你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哇……”  
皇上一边劝慰一边将目光掠向尸体旁的朱缘辞与卫无邪，道：“两位皇弟可有高见？”  
卫无邪用扇子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沉吟道：“按照伤口所看，和前七桩命案倒是如出一辙……”  
“皇宫乃天子住所，一向有圣庙的神力庇护，那女妖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就很难说了呀。”卫无邪走到窗边，掀了掀纱帘，若有所思道，“也许那只女妖的法力已经强大到连圣庙都已经压制不住的地步了呢。” 
丽妃怒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叫那些除妖师们早日将她铲除，好为素儿报仇！哦，我可怜的素儿，皇上，臣妾也不想活了，就让臣妾跟着素儿一起去了吧……”  
一个哭闹，一个劝哄，情形乱成一片。卫无邪朝朱缘辞使了个眼色，两人走至外室，卫无邪道：“你怎么看？”  
朱缘辞答：“总觉得事有蹊跷……”正待细说，卫无邪抬起扇子止住他下面的话，继而细眉一挑，看向某处道：“出来。”  
一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扑地而出，微微颤颤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卫无邪悠悠道：“很有出息嘛，居然偷听我和九王爷说话。”  
那小太监连忙辩解道：“回、回小侯爷，小的、小的不是偷听，实在是、是因为刚才太乱，没看见两位……”一边说一边磕头，直磕的额头都出了血。  
朱缘辞心中不忍，“行了，你起来吧。” 
小太监连忙拜谢，转身就要走人，却被卫无邪叫住：“等一下，我可没说你可以走。你是服侍哪宫的太监？” 
 
“回、回小侯爷，小的是景妃娘娘宫里的，景妃娘娘让小的过来看看丽妃娘娘可好些了，小的、小的……”  
“是吗？景妃娘娘倒真是热心肠呢。那你都看见什么了？”  
“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那太监一边说着，一边直冒冷汗，连朱缘辞这样不轻易怀疑别人的，都看出此人言语不实，必定另有所图，但卫无邪反而笑了笑道：“原来如此，你可以走了。”  
小太监连忙脚下打颤头也不回地去了。   
卫无邪啪的打开扇子，重新走到窗边，凝望着远处的风景道：“有趣呢，事情变得越发有趣了呢……”  
朱缘辞迷惑道：“刚才那人……”  
卫无邪用扇尖点住他的嘴唇，“九表哥，这宫里头的有些事情啊，咱们做外人的就别掺和了，想管也管不了，还费心劳力，吃力不讨好，何必呢。既然皇上说要除妖，那么就一定是妖怪干的，咱们就只管除妖好了。”  
朱缘辞默默地盯着他。 
卫无邪收回扇子，眼眸流转间，忽然暧昧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九表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生的真是美？就像是混沌世界的一面镜子一样，无论周遭景物如何紊乱颠倒，这面镜子所照出来的，却始终是最原始也最真实的。”  
朱缘辞一愕。而卫无邪已趁机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吃吃道：“所以，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在你这样的一双眼睛里无所遁形的吖。”  
居然被这家伙调戏了……朱缘辞难掩面红，轻斥道：“胡说什么呢！”   
浑然不觉自己言行有失体统的某人一边轻佻暧昧的笑着，一边悠悠远去了，还摇头晃脑的举起手道：“回府捉妖去喽，好期待哦……”   
那暗紫色的锦衣，如水般拖曳在地，被阳光一照，像朵逐瓣绽放的鲜花，风神秀绝中又透着三分妩媚，七分妖娆。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拥有如此模糊性别的撩人风情……  
果真是个祸害。  
朱缘辞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断言。 
四 
德禄三年，华都妖孽横行，祸及太子，明帝怒，昭告天下，一月内限除此妖。越日，长生侯设局堂前，问鼎群英。 
——《图壁外史·仙侠传》  
夜亥时。 
人头攒动，火光熊熊。 
所有的除妖师们全被带到侯府的广场之上，远远地从小楼上望出去，场面极为壮观。  
卫无邪一手提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道：“九表哥，依你看，这四百三十六人中，有几个能与那只妖怪一较长短？”  
朱缘辞凝眉不语。自从昨日皇宫一别后，他就打定主意要远离此人，但越不愿意沾惹麻烦的人，麻烦却往往越会上身。卫无邪仅凭一句“九王爷可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见过女妖的真面目且还活着的人啊”，就令圣上大为关注，当即颁旨要他全程随同卫侯一起监督除妖。圣旨已是大山压顶，更皆有那丽妃哭哭啼啼，一口一句“王爷可要为枉死的临素报仇啊”，直把眼泪鼻涕全往他衣袖上抹。无奈之下，只得跟着这个小魔王来了，而卫无邪果然一回府就命人召集除妖师们，不知又设了什么样的局在等他们。 
正如朱缘辞所预料的那样，卫无邪笑嘻嘻地放下酒杯道：“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的，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说完朝着广场方向弹了记响指，顿见一道白光，自重重屋檐间窜出，瞬息就到了广场之内。 
那身影不停，在除妖师中左右游走，立刻引起好一阵骚乱。惊呼的，呆愣的，想起要抵挡的，以及主动出击的……一时间，广场上亮起各种兵器，由于事出乍然，且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因此，手忙脚乱者大有人在。  
“哎呦，别踩我的鞋了……” 
“谁？谁扯了我的裤子？” 
“何方妖怪！给你爷爷我站住！看剑……” 
底下乱成一团，卫无邪则哈哈大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朝空中又弹了记响指，那道白光立刻一个后空翻，飞速退到了广场正北的高台上，停下来时，原来是一个漂漂亮亮的白衣小姑娘。 
朱缘辞认出来了，她不就是昨天为他解说豆腐饺子的那个侍女么？ 
该漂漂亮亮的白衣小姑娘手里拎着块白色的手帕，随风一抖，就哐啷啷滚出一大堆枪啊剑啊刀啊匕首啊拂尘啊来，直把朱缘辞看的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而台底下的除妖师们看见这些兵器，更是面色如土，原因无它——这些都是刚才从他们身上或抢或偷总之就是一瞬间就离了主的。 
“作为一个除妖师，连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怎么去对付妖怪？”小姑娘冷笑着，将那些武器一一踢下台，“但凡武器被抢了的，你们都被淘汰了。回家去吧。” 
呼啦啦，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少了一半。 
卫无邪点点人头，不满道：“唔，还有二百五十五人。太多了呢，要再淘汰掉一些才是。” 
“你想留几人？” 
卫无邪歪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将大拇指、食指和中指那么一拈，答道：“七。”未待朱缘辞问，他已先做出解释，“因为，我啊，最喜欢七这个数字了。”  
一如他所期待的，那些除妖师们，被白衣侍女用各种手法淘汰的最后只剩下七名。当白衣侍女回到小楼禀报这一结果时，一向懒散的卫无邪拂袖起身道：“也是时候该我出场了。九表哥，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那脱颖而出的七位大人们，都有什么样的通天之术。” 'DR!9De  
小楼楼高七层，正南方是花园，穿过拱门便是广场，但卫无邪并没有往南走，反而拐到了北面的映心湖边。  
侍女们将桌椅摆好，卫无邪邀朱缘辞一同坐下。两人安置好后，白衣侍女便转身离去，没多会儿，带着第一名除妖师进来。  
乌木般黑亮的长发很随意的用绳子束在脑后，黑衣银甲的少女身形高挑，行走间，神色坚毅，目不旁视。朱缘辞心中暗讶：看来这名因为容貌而被卫无邪破例赐住临甲的简鸾音，实力也的确强大，竟通过了之前的重重考验。 
卫无邪眯起眼睛，殷勤招呼道：“哎呀呀，美人儿，昨夜睡的可好？” 
“好。”依旧是言简意赅。 
“很好，睡的好说明没有心事，没有心事的人，通常都是一身正气的人，作为一个成日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除妖师，正气，是必不可少的呢。”卫无邪一边唠叨，一边朝白衣侍女使了个眼色，白衣侍女会意，上前问道：“你用刀？” 
“是。”比人还高的长刀斜插在简鸾音背上，刀锋古钝，并未开封，月光照上去时，就像是被刀刃吸收掉了。  
“那么，现在你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刀。”白衣侍女刚说完这句话，一线银光已自半空掠过，一闪，再一顿，停在卫无邪眉间。 
简鸾音的双脚几乎都没有动，但她的长刀，已点中了卫无邪的眉心，如果不是因为刀刃没有开封，恐怕此刻的卫无邪已被刀锋伤及。  
白衣侍女面色顿变，冷汗一颗颗的从额头上冒出。 
月光和灯光交织出双重阴影，映得卫无邪的双眸，越发明亮。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刀尖自眉上移开，赞叹道：“好快的刀。” 
简鸾音冷哼一声，“我的刀，可劈三界、绝五感、引六魄，灭七魂。你还想看吗？” 
卫无邪淡淡一笑：“不必了，我相信你的实力。不过——”说到这里声音突沉，瞳孔也如针般开始收缩，“下次如果你再攻击我，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杀无赦。” 
简鸾音面色微变，右手轻抖，两米长的大刀轻盈的就像跟绳子一样，嗖的飞回她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卫无邪恢复了盈盈笑意，“很好。你合格了。” 
简鸾音没再说话，转身退场。 
待她走后，卫无邪这才吁一口气，扭头抱怨道：“现在的女人越来越彪悍，想想还真是可怕呢……你说对不对啊，九表哥？喂？九表哥？还看哪，人家都走了！”  
朱缘辞将目光自简鸾音消失处收回来。 
卫无邪打趣道：“怎么？看上她了？你也看见了，这可是朵带刺的玫瑰，不好采哦。”  
这家伙的脑袋里就不能想点正经的东西么？朱缘辞在心里暗叹，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哦？奇怪什么？” 
“刚才那位姑娘分明背着那么长的一把刀，但是刚才看她的影子，却只有人，没有那把刀……”  
被他这么一提醒，卫无邪愣了一下，似乎颇为意外，过了许久，方开口道：“这倒真是个大发现呢……看来，我们这位简鸾音姑娘，不止两把刷子啊……” 
在他的感慨声中，第二位除妖师款款登场。  
月白色方巾、月白色长袍，背上还背着个带遮阳棚的小竹篓，俊逸风流的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书生，站到了众人面前。  
“越方乘，廿五岁，淮南人士，曾赴乡试，未中。”在简明扼要地介绍过来人后，白衣侍女问道：“你用的武器是什么？” 
书生微微一笑，右手伸出时，已多了一支笔。 
红木笔身，紫毫大楷，书生的手指，比常人长了足有两寸，握笔的姿势亦显很独特，带着种神秘节奏。 
卫无邪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这支笔有何神通？” 
“小人会画画。”越方乘说着，从身后的竹篓里取出一筒纸，摊开，笔锋轻勾间便画了一只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只船都粗糙的可以。这种画技也敢献丑？一旁已有侍从露出了不屑之色。  
然而，越方乘却不慌不忙地提起纸张往湖旁一抖，只听嘭的一声，白烟过后，湖上竟多出了一只船！  
朱缘辞豁然起身，惊道：“你的画能变成实物？” R]dg_Da  
越方乘但笑不语，紫毫在纸上游走不停，又画出了两只鸬鹚，迎风一抖，两只鸬鹚振翅在空中低飞一圈，绕过众人头顶后，停落到那只船上。 jpOp.  
“妙！妙！妙！”卫无邪大喜过望，抚掌道，“古有江郎生花妙笔，今有越君绘物实化。可是什么都画得么？” 
“回侯爷，小人的画有三大限制。”越方乘解说道，“其一、超出常理的东西不能物化，比如侯爷让小人画一把剑，可以，但画一把无坚不摧的剑，做不到；其二、无纸笔不能物化，小人的法术必须凭借纸与笔为媒介才能施展；最后一点，小人的画在物化一个时辰后就会自行幻灭。” 
“了不起，罕见的法术啊。”卫无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而且长得也很英俊不凡，像你这样的人才若是入了仕途，才真叫浪费。” 
朱缘辞心想，得，这个表弟的坏毛病又来了，但凡遇见好看点的，无论男女一律调戏。  
越方乘笑笑，忽的躬身一拜，行了个大礼。 
卫无邪微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实不相瞒，小人从未放弃过仕途之愿。之所以苦修法术，也是为了做官。我此番千里迢迢赶赴京都，为的就是国师之位。”越方乘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然不像简鸾音那般冷傲出格，但亦是野心勃勃。 
看来，这个男人也不可小觑呢……朱缘辞转向卫无邪，看他如何回应。只见卫无邪依旧懒洋洋的笑着，神色不变道：“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捉妖场上，各凭本事，我就先预祝你马到功成吧。”  
果然是无比滑头的答复，听起来像是鼓励，但其实什么都没答应。 
越方乘也不失望，镇定自若地转身退下。他走之后，第三个上场的就明显不及前两人赏心悦目。甚至于，素来注重仪表的卫无邪一看见他就微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那是一个头发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头，满脸皱纹，身躯佝偻，衣服上左一块补丁右一块补丁，脏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咀嚼着些什么，走到途中，忽然咳嗽一声，随地吐出一大口浓痰。  
这下子，连朱缘辞都有点坐不住了。  
白衣侍女在一旁介绍道：“邋遢翁，七十九岁，关西十大富豪之一。”  
什么？这么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相貌丑陋的老头居然是个大富翁？朱缘辞的眼角开始有点抽搐。 
而那邋遢翁蹒跚的走到二人座前，抬头嘿嘿一笑，眉毛眼睛都几乎挤到了一起：“给王爷和侯爷请安。”  
白衣侍女开门见山道：“闲话少叙，还不快给二位主子露一手？”  
邋遢翁嘿嘿地笑着，食指往地上一点，刚才吐在地上的那口痰就立刻被他拉了起来，如拉面般膨胀与延长，与此同时，一股腥臭之极的味道扩散开来。  
众人的脸色都开始变得很难看。 
邋遢翁仿佛丝毫不知自己做的是多么恶心的事情，瘦骨嶙峋的十根手指快速翻飞，将那痰丝迅速编织成一张蛛网，左脚在地上一踢，一棵原本长在他足边的小草就拔根飞起，撞上痰网，呲的一声，瞬间枯萎了。 
“看！”他得意洋洋道，“无论牲畜花草、妖魔鬼怪，只要被我这个万毒如意网粘到，就通通死翘。” 
卫无邪一边捂鼻一边艰难出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的本事了，快！快把你这玩意收起来！不行，我要吐了……”说着，转身哇的吐了起来。  
邋遢翁笑吟吟地问道：“请问侯爷，老夫合格了么？” 
“合格了合格了，快……”说到一半，再呕。 
邋遢翁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道：“世人全是这样，爱美嫌丑，喜香厌臭，可惜啊，可惜啊……”他的手指一甩，丝网落回地面重新凝结，同时，那无比恐怖的恶臭也总算消失了。 
直到他跟着白衣侍女走得看不见了，卫无邪才重新爬回道椅子上，脸色灰白，颤声道：“此人捉妖之术尚且不论，光这恶心人的本领，绝对是天下第一。绝对不能让他成为下任国师！”  
一想到这么一个龌龊老头到时候身披金紫长袍走上天坛受万民叩拜的场景，朱缘辞就一阵寒栗，头回觉得——卫无邪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这时，三条人影晃啊晃地从拱门外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又高又瘦，像跟竹竿似的灰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深凹，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而且走起路来飘啊飘的，足不沾地。  
待得近了，再看他身后两个，原来是两只纸扎的小人，就是寻常灵堂上常见的金童玉女，画的精致可爱，惟妙惟肖。 
“随风飘，出身不详，来历不详。”   
在白衣侍女的介绍中，灰衣男子带着他的纸人飘到了场地中央，微微俯了下身，便算是行过见面礼了。 
卫无邪问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随风飘定定地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摇了摇头。 
卫无邪又问：“什么地方人？” 
随风飘又摇了摇头。  
卫无邪再问：“你的本领是什么？” 
随风飘退后一步，原本在他身后的纸人便站到了他身前。他在金童玉女身上各拍一掌，两只纸人忽然开口唱道：“天灵灵，地灵灵，人间万物皆有心。你（我）为阳，我（你）为阴，乾坤双全变五行！” 
金童唱：“浓黑的风，幽蓝的火，摧枯拉朽天地惊……”歌声里，他的前方突然蹿起两束火焰，同时狂风大作，火焰越烧越旺，浓烟团团升起。  
周遭众人都开始有些不安，玉女则不慌不忙地接唱道：“不及大雨一场淋！”  
哗啦啦，暴雨倾盆而下，很快将火焰湮灭。但那雨水越流越多，汹涌澎湃着向桌子冲去，朱缘辞刚想离座逃开，却被卫无邪一把按住了手，示意他不要动。 
金童唱道：“水至土覆休肆意，停停停！”洪水顿时停在了距离桌子不到一寸的地方，然后嘶的消失了，被地面的泥土所吸收。 
两只小人唱完，飘回随风飘身后，静止不动。  
卫无邪拍手，沉声道：“原来你不止会操纵纸人，还能自由运用五行之术。好，很好。看来我之前的问题实在是太失礼了，像你这样的本领，就足以证明你的一切，名字，出身，来历，根本就不重要。” 
随风飘盯着他，眼中流过一丝谢意，再次俯身行礼。白衣侍女带他离开。卫无邪盯着他的背影，轻轻道：“此人很危险呢……”  
“因为他沉默寡言吗？”   
卫无邪摇了摇头，“不是，而是因为他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邪气。”  
朱缘辞不同意道：“我认为他起码比邋遢翁好。”  
“邋遢翁那是哗众取宠故意恶心人，而此人，则是隐忍不发另有所图。”说道这里，卫无邪嘲讽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着看吧，九表哥。此番捉妖，此人若是不弄出点什么意外事件来，我就不姓卫。” 
朱缘辞没去听他下面的话，站了起来，因为，他看见了第五位入选者，而那个人，他恰好认识。  
朱红袈裟，灰袍白袜，来的是一个小和尚。 
生得眉清目秀，五官如画，虽然只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但自有一种沉静庄重的气息，令得周遭的一切事物，也跟着变得平静了。  
“枯蝶大师。”朱缘辞迎上前去。而卫无邪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也为之一变。 
枯蝶行礼道：“九王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托大师之福，缘辞一切安好。大师怎也来此？”   
“夜观星象，妖气冲天，我佛慈悲，不忍束手不顾。”  
朱缘辞感慨道：“先前昙翼国师仙逝时，我曾奉皇兄之命前往五华山请大师继任国师之位，可惜当时被大师拒绝了。虽然被拒，但大师风仪，已令我不甚仰慕。今日与大师得以在此重逢，实在是缘分啊。对了，我来为二位引见……” 
“不必了，”卫无邪打断他，望着枯蝶微微一笑，“听闻前任昙翼国师，有一位师弟，天纵英才，活佛降世，但一直隐居五华山上，常人无缘得见。我久仰大名，奈何太过懒惰，要我爬那据说比整个帝都的台阶加起来还要高的五华山，根本比死还难，没想到今日居然误打误撞，得见真身，皇家规矩多，繁琐拖沓，累及大师，实在失礼……” 
枯蝶凝望着他，眸光宛如流水，又宛如春风，灵动而温暖，“侯爷过誉了。枯蝶只是一个出家人，现既已入世，自当遵守人世规矩。不知侯爷此关想要考些什么？” 
卫无邪的耳朵难得一见的红了起来，“惭愧惭愧，无邪怎敢考大师？” 
枯蝶淡淡一笑，缓缓道：“我的法力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在治疗上，倒是略有心得。”说着，朝某个方向伸出手去。   
他的手在月光下，白的几乎透明，散发着柔润的弧光。而指尖方向，一只原本停在花丛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飞过来，其中一只翅膀像是受了伤，摆动的很不灵活，最后停到他的手心上。  
枯蝶朝它轻吹了口气，风中涌起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就像一只温柔的手，将身体里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全部拂平了，比之先前邋遢翁所制造的臭气，简直是天壤之别。  
众人无不惊讶的望着这一幕。 
枯蝶摊平掌心，蝴蝶重新飞起，围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后，翩然离去，那只受了伤的翅膀已然治好了。 
“这种能力，不知是否符合侯爷的要求？”他如此问道。 
卫无邪至此哪还有异议，连忙道：“符合符合，这才是最重要的能力呢。面对妖魔，难免伤亡，有了大师，简直如虎添翼。” 
枯蝶谢过，然后随白衣侍女离去。 
朱缘辞看着卫无邪，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你也有敬畏之人。你刚才的样子，就像个面对夫子的乖学生。”  
卫无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这让朱缘辞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不高兴。虽然这个表弟性格怪异，喜怒无常，但是，却很少会板脸，他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更笑，因此，此番面目阴沉，还当属初见。 
“怎么了？枯蝶大师都出现了，捉妖指日可待，你还不高兴？”朱缘辞说着，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侧身避开。 
卫无邪啪地坐回原位，面无表情地说：“乖学生也总比某人见到了他就像老鼠见到香馍馍的好。叫下一个进来！” 
朱缘辞一怔——难道，他是因为自己对枯蝶太过推崇也太过重视而有所不满？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升起，心情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后，讷讷地跟着坐下。 
幸好，新人的到来很快瓦解了空气中的暧昧。 
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 
白衣侍女介绍道：“支离烁，支离夕，是捉妖世家支离氏这一代的当家兄妹。”  
支离氏，即使不关心世事如朱缘辞这样的，都听过他们的名字。据说他们的先祖就是赫赫有名的支离益——也就是“屠龙之技”里，教朱评漫屠龙之术的人。 
“朱评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这个谚语虽然被大家诟病，但却也侧面证明了一个事实——支离益，确实是当时天下最负盛名的法师。 
而支离一族，经过漫长的发展，人才辈出，到了这一代时，赫然已是天下最知名的除妖世家。尤其支离烁和支离夕兄妹，更是号称支离族中最出色的除妖师。 
只是，朱缘辞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  
春至，花艳、草碧、风轻。  
支离烁牵着妹妹的手，慢慢地走过来，就像是带着妹妹在月夜下散步。  
他的脸很白，透着淡淡的暗青色，像是病了很久很久，眼角微微上挑，在下睫毛的中间，到脸颊处，有两道长长的类似泪痕般的青色胎印。即便这样，他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美得阴郁，美的萧索，美得就像冬夜里划过天际的流星，寂寞却耀眼。 
而他的妹妹，却很矮小，个头都不及他的肩膀高；头发又枯又黄，虽然被细心的梳理过，但依旧毛茸茸的像两团小刺猬般地趴在脑袋上；闭着眼睛，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虽然她哥哥经常用手帕帮她擦拭，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流下来。比起哥哥的面无表情，她则在笑，唇角微微上扬，显得很开心，没什么烦恼。 
如此一美一丑，一阴郁一阳光，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卫无邪瞧的有趣，心情忽然变好了，颇感兴趣地问道：“小妹妹，你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支离夕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因为我长着一双阴阳眼，如果睁开就会看见妖魔鬼怪。”  
卫无邪目光闪烁道：“所以你害怕，就尽量不睁眼？”  
支离夕摇了摇头：“我不害怕。” 
“哦？”  
“哥哥说，天地万物都有其生存的原因，人、神、魔三界应该尽量做到互不干扰，这个世界才会平和。但是，总有一些意外出现，比如乱入人界的魔，和可以乱入魔界的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侵扰。支离族的使命是驱除影响到人类正常生活的妖魔，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他们的领土。所以，平时我都闭着眼睛，尽量不去感应他们的存在，以示尊重。”说到这里，支离夕又笑了一笑，总结道，“我们除妖，但我们更尊重妖。”  
卫无邪肃然起敬，把目光看向支离烁：“看来，你真是个好哥哥。” 
支离烁对他的恭维并无反应，只是很专注的看着妹妹，眼神温柔，虽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大家都看的出来，他很为妹妹而骄傲。  
这时白衣侍女提出了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你们最擅长的本领是什么？” 
回答的依旧是支离夕：“我除了天生的阴阳眼之外，还会炼药。” 
卫无邪托腮问道：“什么药？”  
“什么药都会。”支离夕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她并不是在炫耀，只是很平常的说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这事实却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卫无邪睁大眼睛复述了一遍：“什么药……都会？”  
“但凡在书里记载过的药，但凡我所见过、摸过、尝过的药，但凡你所能说出来的药，我都会。”  
卫无邪坏坏的挑起眉毛：“这么说，长生不老药也会喽？”   
然后众人就发现——支离夕的表情顿时变了。一抹阴霾爬上她的脸庞，她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了起来，嘴唇也开始发白，手在身侧握紧成拳，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   
支离烁突然开口：“她不会。”  
支离夕因这三个字而停止了颤抖。  
“她会炼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的丹药。”支离烁面无表情地说道，“至于长生不老药，不在此范畴之内。”   
卫无邪的目光在他和支离夕脸上各扫了一遍，打了个哈哈：“我只是说笑呢，别这么严肃。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什么长生不老药的哦。对不起啊小妹妹，没吓到你吧？”  
支离夕舒展开眉毛，重新甜蜜地笑了起来：“没关系的。我们是来考试的，如果落选，考生也只能怪自己考的不好，怎么能埋怨考官出题太刁？” 
卫无邪这回是真的笑了，抚掌道：“说的好说的好，你这个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喜欢你。”他扭头看向支离烁：“你妹妹有阴阳眼会炼药，那么你呢？”  
作答的依旧是支离夕：“哥哥精晓七七四十九种鬼道神术，而他最神奇的地方是——”她抬起与他交握的右手，左手如兰花般在右手手背上轻轻一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两人所站立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圆形结界，如水晶球般将二人包拢。 TbF4/T1b  
支离夕说了声“起——”，水晶球体袅袅上升，结界里的他们也跟着慢慢的浮起，身姿稳固，如履平地。球体升到离地三丈左右的高度停住，众人全都跟着仰起脑袋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千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渴望就是飞翔，而这对兄妹，竟能凭借法术凭空升起，并在空中持久不落，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相信世间有此等绝技？  
支离夕又拍了拍交握的手，水晶球缓缓下落，到达地面，正当大家都以为表演到此结束时，她忽然说了句“隐”，水晶球突然消失，连带结界中的两人，也跟着消失了！湖前的土地上空空一片，哪还有他们的踪影？ 
“诶？人呢？”朱缘辞不由得站了起来，纵目而望。支离夕的笑声咯咯的响了起来：“九王爷是在找我们吗？” 
“你们在哪？” 
“你往前走七步。” 
朱缘辞将信将疑地绕过桌子向湖边走了七步，也就是走到了支离夕站立的位置旁边，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啊，正在疑惑时，依稀感应到有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与此同时，消失了的兄妹两突然呈现在了眼前。原来他们一直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动弹。 
他大大的吃了一惊，刚待开口，支离夕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四周。朱缘辞回过头，就发现众人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与惶恐，更有几个喊道：“九王爷？九王爷你去哪了？”  
“糟了，连九王爷也不见了！怎么办？”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哪去了？” 
“完了，这下可怎么向圣上交代……” 
朱缘辞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也进入了隐形状态的结界之中，为旁人所不见。支离夕微微一笑，松开了支离烁的手，水晶罩立刻碎裂成了千万颗水珠，随风蒸发。而旁人的表情也明显的松了口气。  
“九王爷！太好了，您可回来了！”  
“九王爷你没事吧？”  
“九王爷……”  
最后一个提问者是卫无邪，笑眯眯地睨着他，悠悠道：“九表哥，长见识了吧？” 
朱缘辞转身，望着支离兄妹，难掩兴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让我也变得看不见了是吗？”  
支离夕答道：“我哥哥的结界不但能抵挡万物侵害，能凭空飞起，日行千里，而且还能使进入结界的任何人暂时处在隐形状态，不被旁人察觉——不过，它们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和我在一起。”说到这里她嫣然一笑，显得无比开心，仿佛能与哥哥一起拥有这项技能，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一样。  
“世界之大，能人辈出，我果然是井底之蛙，今日受教了。”朱缘辞本来对这个硬塞上身的差事很不耐烦，但在见识了这七名异士后，简鸾音的刀、越方乘的笔、邋遢翁的痰、随风飘的纸人、枯蝶的慈悲以及支离兄妹的神奇，无不令他大开眼界。忽然觉得，应该感谢皇兄。若非如此，怎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上竟有如此多不为人知的精彩本领。  
支离夕歪头问道：“请问，这场考试我们过关了吗？”    
“当然。”卫无邪望着她，忽道，“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嗯？” 
“你的鼻子……” 
支离夕擦去又淌下来了的鼻涕，很真诚的歉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很脏兮兮的，让你们也看着难受了吧？不过没有办法呢，因为……上天是很公平的，它给了我特殊的眼睛，过人的味觉和灵巧的手，就要收回一些东西做代价。而我的代价就是鼻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转身跟着哥哥离开的样子也与来时并无不同，但是每个人心中对她的印象，却全然改变了。 
在初见时，大家都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丑、有点脏，怎么看都和旁边英俊不凡的支离烁相去甚远，两人走在一起的样子，也好不和谐。但在见过刚才的一幕后，谁也不会觉得她丑她脏了。因为，就是这个瘦小的毫不起眼的女孩子，却联同支离烁一起制造出了那样美丽的结界。那结界透明清澈，带着浅浅的蓝光，宛如最最纯粹的水晶，不是心灵至纯至美之人，绝对做不出来。 
而且，她流鼻涕是因为她的鼻子坏了，彻彻底底地坏掉，永远只能用嘴巴呼吸，永远闻不到世间的香气，对一个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来说，这根本无异于酷刑。每个人都知道，鼻子不能通气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而她却要一辈子都如此。 
至于支离烁，虽然看起来除了阴郁并无异状，但是谁又能保证他就没有什么缺陷与隐疾？否则一个正常人的脸色，怎么可能会是青白色的，又怎么会在脸上，留下那样奇怪的痕迹。支离世家的璀璨夺目的光环下，究竟掩盖着多少伤痛，恐怕局外人永远也无法了解……  
 拱门后，最后两名过关者的身影也远去了。 
夜凉如水，月上中天，时已过子。作为主考者的卫无邪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好一阵子不说话，正当朱缘辞奇怪他为何难得一见的沉默时，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唤道：“小白。” 
白衣侍女道：“是。”  
“今晚就到此为止，让他们七个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辰时，在灵堂聚合。”   
小白应声而去。  
朱缘辞不解道：“为何要在灵堂聚合？” 
卫无邪轻勾唇角，朝他神秘的眨眨眼睛，回答了两个字：“验尸。” 
五   
朱缘辞回到厢房时，听见外面的更鼓声响了两下，原来已至丑时，大概是之前的所见所闻都太过刺激，心底依旧萦绕着那种极度兴奋后的余悸，完全不觉得疲惫。 
他挥手命令侍者退下，进了屋，将房门锁上，也不点灯，就那样迎着月光走向卧室。碧棂窗半掩半开，月光若隐若现，铺着青玉石砖的地面上，有影子淡淡。   
春夜怡人醉，风丝丝地凉，拂起纱帘层层飘舞，涟漪般扩散，一切都美如幻境。 
突然间，铃铛声打破一室静谧，像丝线般从很遥远的地方穿透万物直入而来，引得心脏亦跟着为止一紧——  
又来了！ 
他不是头回听见这个铃声。 
两天前的晚上，在银山，这声音就曾出现过。   
意识到某种场景即将重现，身体就因恐惧而绷紧，无法再动弹。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轮廓勾勒的异常分明——四四方方的窗边探起一个突起物，该物缓缓上升，逐渐显露出伞的模样。  
而伞下，没有人影。 
伞影覆盖过来，压住他的影子，并且越来越大，心底某个声音在跟他说快逃，可身体却动不了，双足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般，死死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重叠，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探上他的脖子，他失声尖叫——  
朱缘辞一下子睁开眼睛，惊醒过来。  
入目处，两颗又圆又黑的大眼睛正乌溜溜地瞪着他，露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的神情，眼睛的主人收回搭在他颈间的手，笑了一笑：“九表哥，你醒啦？”  
朱缘辞这才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境，至于梦境里的那只手，明显是眼前这个顽皮表弟的恶作剧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地吁了口气，面色缓和下来。  
“九表哥做噩梦了么？看你额头上都是汗。”卫无邪说着转身支起窗子，清凉的风顿时吹了进来，一扫卧室内的闷躁之气。 
朱缘辞不禁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什么？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连忙掀被下床，匆匆更衣。 
卫无邪笑笑地望着他，“别着急，慢慢来。你不吃早饭么？”  
“你不是约了除妖师们辰时集合么？来不及了，不吃了。” 
“我劝你最好还是吃一点，”卫无邪转了转眼珠，笑得诡异，“否则等会面对那些尸体，若是无东西可吐，可是很痛苦的。”  
朱缘辞的回答是拿起一旁的扇子敲了一记他的头，顺便把扇子塞回卫无邪怀中，“少废话，走吧！” 
屋外云层压得很厚，看样子是个阴天，回廊上的灯笼没有熄，红红的光影映在青色的地面上，令朱缘辞想起刚才的梦境，隐隐觉得不安。无论从哪方面看，那个梦境都有点……过于真实了。而且，昨天他确实是丑时才回到屋里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嫌椅子挡路，还顺了下椅子，但之后……又是怎么入眠的呢？却已记不起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被女妖缠身过？为什么这一次她又再次地放过了他？ 
还是，一切都只不过是幻觉？ 
在他的满腹疑虑中，灵堂到了。名叫小白的侍女已提灯在门外等候，看见他们便躬身行礼道：“九王爷，侯爷，七位除妖师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推门而入，小小隔间内，众人或立或站，即使是等待，姿势亦各不相同：简鸾音站在窗边对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默默出神；越方乘则观摩着墙上的壁画啧啧有声；支离夕仰着脸对支离烁说话，笑的灿烂，支离烁很认真的聆听；邋遢翁靠墙而坐，双手环胸呼噜噜睡得正香；枯蝶大师正在打坐，手拈佛珠低眉敛目，表情最是平静……  
卫无邪的目光落到枯蝶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很淡，却明确存在。 
朱缘辞没有注意到他的微妙变化，只是想着为什么数来数去，都只有六个人，正想发问，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黑影，吓得他下意识后退，定睛一看，正是遍寻不见的随风飘。   
卫无邪摇了摇扇子，露出惯有的轻浮笑容道：“飘兄好高的雅兴，这梁上的风光可与别处不同？” 
随风飘朝他欠身行了个礼，没有答话，转身退到其他人身后。其他六人见正主到了，也纷纷起身的起身、落地的落地。 
卫无邪道：“抱歉抱歉，我们来迟了，让各位久等了啊。我们这便进内堂吧。”说着掀开棉帘，先行进入。  
朱缘辞跟了进去，但见四四方方一个房间，依次摆放着七具棺材，俱以上等木料雕琢而成，此外，北首放了两把软椅，二十四盏明灯照得整个大厅没有丝毫死角。   
卫无邪招呼他在软椅上坐下，冲小白使个眼色。小白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道：“各位都看见了，想必也猜到了——没错，棺材里的七人便是这六日来离奇死亡的帝都贵族，而之所以带你们来这，为的就是要查清他们的死因。来人，把棺盖打开。” 
棺盖依次掀起，放好，露出里面的尸体。 
虽然已死多日，但保护得当，加上天气还算凉快，因此尸身并未开始腐烂。可惜由于全是失血而亡的缘故，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幸好，侍卫们又取了七幅卷轴，对应着每具棺木挂到墙上，画里画的正是他们生前的仪容。  
小白依次介绍道：“钟卫，西园八校尉之一，死于三月初七寅时一刻，上早朝途中。当时跟随他的共有亲卫二十名，途中有事请报无回应，故而掀开轿帘，就发现轿子里的他已经死了。”  
画上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英挺，身材高大，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突然暴毙而亡之人。 
“江罗衣，兰台令史江焕的独子，今年十六岁。婢女声称初七夜亥时听闻他在房内尖叫，等她们进去时，他已倒在地上。”  
“第三位，沈信，左相家的第十一子，初七夜宿醉红楼的花魁处，遇害。”   
“第四位，长史钱九金，武将出身，初八晨起练武，被害。”  
“第五位……”  
如此一直介绍到最后一位，“第七位，琴师曦北，初九夜亥时，回家时身亡。”   
小白说到这里合上册子，抬头道：“事实上，还有第八位，就是当朝太子临素，只不过他的遗骨我们暂时还拿不到。所以，以上七人，便是此间全部。根据仵作验尸得出，他们七人都是被利器刺中眉心，血尽而亡，但是，就江罗衣的婢女证词说明，她们听见江的呼唤到冲进房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的血是不可能那么快就流干的，也因此，才有了妖怪害人之说。现在，请各位来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枯蝶将七具尸体一一看过后，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朱缘辞忙道：“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 
枯蝶将手中的念珠垂到钟卫的额头上方三寸处，奇异的事情顿时发生了——只见原本白玉色纯净无暇的念珠，慢慢地染上紫色，且那紫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黑色。
朱缘辞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邪气。”枯蝶收回念珠，“这七具尸身上都残留着极重的邪气，这说明吃了他们的那只妖怪不但道行极高，而且修炼的是最最凶邪之术，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不错。”简鸾音直起身来，接道，“是妖怪干的，因为伤口的方位、力度，全都不是人类所能办到的。如果没有猜错，凶器应该是类似冰锥一样的东西，不但尖锐，而且至冷至寒，在切入皮肉时将受害者的躯体迅速冻结，令其无法动弹。”  
卫无邪喃喃道：“哦，原来是冰锥啊……” `
“是不是冰锥，一试就知道了。”支离夕说着将头转向支离烁，摇了摇他的右手，“哥哥，你还在等什么？” 
支离烁嗯了一声，伸出左手，摊平，手心上嘭的蹿起一个气泡。  
同时，支离夕朗声念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芸芸，复归旧景。我拒绝假象，我拒绝有常，我拒绝混成，我拒绝终亡——去！” 
随着这个去字，支离烁将手翻转，那气泡便如水滴般往下坠落，正好落进钟卫眉心的伤口里，然后开始膨胀，盘旋，最后凝固。  
支离烁将它拔了出来，那是一个长约四分、婴儿手指般粗细的白色尖锐物，众人还未分辨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朱缘辞已啊的喊了出来。 
卫无邪横他一眼，“怎么了？九表哥。”  
朱缘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颤声道：“是……伞。”   
“什么？”  
“是伞的伞尖……”他见过这样东西，两次。一次是初十晚上，一次是昨夜梦中，没有错，就是那把伞！  
越方乘拧眉道：“这么一说还真的是，确实像把伞的伞尖。”  
小白补充道：“而且这七人死前，都曾有个白衣女子打着一把白色的伞出现过。”   
朱缘辞将目光转向越方乘：“我见过那把伞，不如我说，你来画？” 
越方乘连忙应了，取出纸笔开始作画。  
“那把伞长约三尺，伞面、伞骨俱是一尘不染的雪白色。撑开后为八角圆形，在东西两角处各有一条宽约两寸的带子，那个女人撑着伞时，带子刚好垂到膝下三分处，末端系有两只鹅蛋大小的铃铛，不知是什么打制而成的，也是白色的。顺带一说，那个女人的身形和小白差不多高瘦。”  
按着朱缘辞的描述，白伞很快画好，越方乘将画纸一抖，那把伞就啪的掉到了地上，小白上前捡起来，撑开，转身道：“如何？像吗？”  
朱缘辞仔细看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只有形似而已。那把伞带着很柔和的白光，铃铛的声音也非常独特……”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阵啪啦啦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却原来是枯蝶手里的念珠断了，珠子掉到地上，四下弹滚，而他凝望着小白手中的那把伞，面色激动而灰败，再不复之前平静无澜的镇定。   
朱缘辞忍不住问道：“大师？你怎么了？”  
枯蝶的目光闪烁着，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为不祥的东西，许久，才无比绝望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把伞重现人间，天下，将再无宁日。”  
众人吓了一跳。枯蝶乃是当世高僧，而他竟然说出这样严重的话，看来，情况真的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地步了。 
朱缘辞急声道：“大师何出此言？”   
枯蝶回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道：“因为，这是师兄在五十年前往赴冥界，耗费整整三年时间，吮尽九十九处地狱血池鲜血，再以九百九十九条高手魂魄为代价才将其封印、永沉万佛湖底的魔伞。它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千劫。”  
当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时，六人齐齐一震，全都脸色大变，再无丝毫血色。   
身为除妖师，他们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那是五十年前号称千年以来人间最大的一场浩劫，也是高僧昙翼声名鹊起被誉为三界第一高手的由始—— 传说冥界有一棵万年魔树，蕴含着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历任冥王都在这棵树下加冕，久而久之，就成了权威的象征。  
在第十四代冥王延乌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而自我毁灭之后，失去领袖的冥界，陷入了长时间的动荡混乱。无数妖魔为了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最后经由七十二位长老共同商议，选出十名公认的法力最高的大妖怪，再交由魔树定夺最终谁会成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魔树对这十名大妖怪不屑一顾，反而将它的枝叶投递给了一个在妖群里看热闹的少年。  
少年是只美丽的半妖，单名一个光字，年方九岁，法力微弱。  
众妖自然不服，上前想要杀掉他，魔树幻化成伞，保护了他。但，不被冥界所承认的少年冥王，被妖族驱逐，独自一人打着伞，徒步走了亿万光年，来到人间。  
后史在描述他到人间的经历时，只用了四个字：“恶贯满盈。”  
他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但一年后却杀了义父，投靠仇敌钱家。   
十二岁时，他令原本富庶一方的钱家倾家荡产，钱老爷无奈，只好将他献给氏国的大司仪。    
大司仪见他拥有惊世骇俗的美貌，便派他去月国做了一名奸细。三年内，他令月国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最终亡了国。   
这样的妖孽当然不会有好下场，而他的下场就是被图璧的国主羽帝所擒获，最终处以火刑。   
全城人都去观看他如何被烧死。    
刑台上，美绝人寰的少年却面色平静，没有憎怒，没有怨恨，只是凝望着那把自从进入人间后就失去魔力变成很普通的伞，说了两个字：“谢谢。”   
火焰熊熊，将他活活吞噬，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当火焰终于熄灭时，人们惊奇的发现，少年已烧化成灰，但那把伞，却依旧完好无损的躺在地上。   
一名侩子手想上前把伞捡起来，魔伞突然跳起，刺中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凭空挑起，再狠狠甩落于地。   
旁观的人群开始恐慌失措，四下奔走，然而，魔伞飞到空中，旋转打开，天地顿时成了修罗场，变成血的海洋。    
当日去观场的数千名众，全部死在伞下，无一幸免。  
此后，魔伞一路西行，但凡遇见人类，通通吞噬。为此天下大撼，正一筹莫展危急关头，一个名叫昙翼的年轻僧人出现，七擒七败，败却不死，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将之封印。  
羽帝感其功高，赐封国师之誉，从此天下，永得太平。    
——而今，那把魔伞竟然重现人间了！    
怎么可能？难道是因为昙翼去世，令得万佛湖的封印失效，所以魔伞趁机逃脱？那么那个持伞的女人又是谁？魔伞只认冥王为主，难道她就是新一任的冥王？可她这一次出现，为何没有大开杀戒，只是专挑贵族下手？  
一系列的疑问在众人脑中升起，一时间，堂内静悄悄的，人人面色沉重，表情各异。不知过了多久，一记笑声格外清晰的响起，众人扭头，发现发出该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卫无邪。他摇着手里的扇子，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对着朱缘辞道：“九表哥，小时候先生给我上课时曾讲过一个故事，讲一个人在江中杀龙，叫什么来着，哎呀呀，想不起来了……” 
“次非？” 
卫无邪一拍扇子，“啊对，就是他，次非。” 
朱缘辞吟背道：“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干遂。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  
卫无邪悠悠地接了下去：“此非子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  
堂内众人的面色又相继变了。原来，朱缘辞和卫无邪这一问一答，说的乃是《吕氏春秋·知分》中的一个著名典故——《次非刺蛟》。讲的是楚国有个叫次非的人，在于遂得到了一把宝剑。但没想到返回的途中，船走到江心时，有两条龙绕着船将船挡住。 
次非就问船夫：“您见过两条龙围住船时还有人和龙都能活的吗？”船夫回答：“没见过。”于是次非就挽起袖子举起胳膊撩起衣服拔出了宝剑，叱喝道：“不过是江中的腐肉朽骨罢了，我怎可只因为爱惜宝剑就束手？”于是跳下江中杀死蛟龙，重新上船，船里的人全部保住了性命。  
如今，魔伞重现，本就已成水火之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怎么可能有两者并存的侥幸？  
一念至此，越方乘踏前一步，厉声道：“此江中腐肉朽骨也，弃剑已全己，余奚爱焉？我们难道还不如古人次非有胆识么？” 
朱缘辞点头道：“不错，与其畏头畏尾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跳江弑龙。就算一人之力不是千劫的对手，但是联七人之力、百人之力、万人之力，我不信妖孽难除！”他长相斯文，举止儒雅，鲜少有情绪激昂之色，但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听得人人动容。 
枯蝶颔首：“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九王爷有如此之志，我等又怎可爱惜羽毛？”  
支离夕抓紧支离烁的手，大声道：“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邋遢翁则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嘿嘿笑道：“五十年前没能赶上那场浩劫，一直就在遗憾着呢，现在居然能有机会重新来过，嘿嘿，也该是让世人见识见识老夫的本事了，怎能让昙翼那小子一人独占风光？”    
便连随风飘也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越方乘眼见六人瞬间站在了一起，大为振奋，连忙转向一旁一言不发的简鸾音道：“这位姑娘呢？有何想法？”    
简鸾音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付千劫，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只会拖累我。”    
越方乘愕了一下，好生尴尬。    
朱缘辞在心里叹息——这位简姑娘，果然又得罪人了。这时卫无邪扭头对他道：“九表哥，你不只见过这把伞，也见过打伞之人，不如再描述一番让越兄画出来吧。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朱缘辞点了点头，回忆道：“我先前说了，那女子的身形与小白差不多，长发及腰，没有任何装饰……”周遭的一切逐渐淡去，那天晚上的场景悄然浮现：   
夜月下，女子执伞，站在山路的那端，静静地看着他。 1
发泛银光，肌肤极白，嘴唇无色，便连握伞的手，都像是半透明的玉。她的白衣宛若晨曦下海面上泛起的泡沫，又好似秋夜森林中弥漫的雾气，就那么轻飘飘的萦绕在身上，仿佛随时都会飘散消失。  
无比简单的黑白二色，却令她在周遭的一切里显得那么鲜明，很难说清她究竟美或不美，恍恍然只感觉到，那样的女子，只要见过一眼，便终身不会忘记。   
“……她的眉毛很长，眼睛乌黑，当她看着你时，就好像世间万物全在看着你，那种专注和凝厚，几乎让人无法承受。”说到这里，朱缘辞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描述的不详细，可是，要说再多，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没关系。我的画只需要个大概即可，勿需细致。”越方乘放下笔，提起画轴，将图案转给众人看，“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画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女子打伞的模样，眉眼五官俱不清晰，但却在看见的第一眼，朱缘辞便产生了一种“啊，是她”的感觉。   
越方乘将画轴一抖，众人全都睁大眼睛无比期待地等着看这个女人如何从画里现身，然而，抖动过后，画案依旧在画面上，没有变成实体。 
越方乘微微一怔，再抖，没有反应，继续抖，依旧没有反应，他急了，抓住画轴的两端用力抖动，枯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轻叹道：“不用抖了，不会出来的。”  
越方乘停下手，苦笑道：“看样子，这位姑娘的法力，已经强大到连别人想仿制一个假的她，都不可能的地步了。”  
众人好生失望，原本还指望画物现身后可以将对方从头到脚瞧个仔细，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现在就凭画上那么写意的一个轮廓，估计就算在街上看到了也认不出来。   
越方乘将画轴丢弃于地，谁料，就在画轴触地的一瞬间，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道白光突然从画内蹿起，瞬间后掠十余丈，从窗口一直飘了出去，停在映心湖上方。  
这下，人人都看见了——阴霾的天色下，幽蓝色的湖面上，身穿白衣的女子打着比她衣服更白的伞，凭空而立，面色肃杀。  
千劫！新冥王！杀了七个人的女妖现身了！   
几乎是电光石火一瞬间，众人就已意识到此刻这个不是画像，而是真身。因为她虽然只是站在空中，全身却散发出很强烈的邪气，一双眼睛，黑的就像层层相叠的乌云，内蕴雷光。  
枯蝶失声道：“不好！”五指疾弹，佛珠离手，在黯淡的光线中掠起一道金光，飞到中途时便徒然扩大了数百倍，像座小山般朝那女妖当头压下。 
面对如此声势夺人的法术，女妖面色淡定，半点慌张之色都没有，甚至还勾起唇角笑了一笑。金光里，她的形象本是幅写意画的模样，朦胧飘忽，却因这一笑而颜色骤浓，由写意转为工笔，发似乌木，唇若涂丹，连指甲都泛起浅粉色的光泽。   
眼看佛珠就要落到她身上，将她捆个正着时，她轻轻转动了一下伞柄，整个人就徒然消失了！ 佛珠落进湖里，激起千层巨浪。  
简鸾音瞬间抽刀，纵身从窗口越了出去，对着湖边的围墙一刀劈落，阴影被刀锋活生生地切开，缺口中一道银光闪现，飞到墙头，停下，正是那女妖。    
简鸾音冷哼道：“你还逃的了么？”  
女妖微微眯眼，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再点点堂中众人，然后轻佻一勾，意思就是“有本事就来吧”。 
面对如此挑衅，众人立刻追了出去。朱缘辞刚想跟着跑出去，却被卫无邪一把拉住：“我的九表哥，他们是去降妖，你一介凡人去凑什么热闹，还是在这等着吧。”   
朱缘辞一想自己也的确帮不上任何忙，而且就这么一耽搁间，那一妖七人全都消失在了围墙之外，完全追不上了，只好作罢。  
他颓然坐下，忍不住问道：“从画里出来的那个……真的是我前天看见的那个吗？” 
卫无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谁知道呢……好困，我睡一会儿，如果他们回来了，就叫醒我。”  
“诶？”朱缘辞一呆，但卫无邪果真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想，这个家伙……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是真的对七名除妖师满怀信心，还是知道会输索性就自暴自弃了？无论如何，这可是关系到所有人类能否继续生存的大事啊……   
可俊美妖魅的少年就那样靠着椅子蜷缩成团，像猫一样呼噜噜的睡了，长长的睫毛在光洁的脸上投递下一片阴影，唇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看见这个样子的他，朱缘辞叹气，也只能叹气了。 
六  
七人追着白衣女妖一直飞出十三条街，眼见得距离越来越近，就快追上时，女妖突然停步回身，冲他们扬眉一笑，鲜红色的嘴唇艳丽得仿佛随时都会滴下血来，诡异而魅邪。  
就在众人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心生戒备身形僵了一僵时，她的身体突然一分为七，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飞走了。  
越方乘瞬间做出了反应——“一人追一个！”   
七人化作六道弧光，朝着不同的分身追了过去。  
  
越方乘追着白衣女妖，过了几条偏僻的小巷子后，女妖跳过一道围墙，消失在墙后。他立刻取出画笔，在墙上画了道门，然后推门而入，里面，是座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天色阴沉，分明是正午时分，却不见丝毫阳光，空中浓云密布，看样子似乎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而宛大的花园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也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音。他暗暗警觉，朝前走了几步。 
一道白线掠过视线，扭头望去，果然是那只女妖，举伞站在一棵槐树下，对他笑，带着优雅的残忍味道。 
越方乘握紧画笔，沉声道：“你究竟是谁？这把千劫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你想做什么？” 
女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再次举起食指，冲他勾了勾。 
越方乘面色顿变，反手从身后拔出画轴，提笔飞快地画了一物，抖落后，只听“榴榴”声响，一只长得跟狐狸差不多的动物，直朝女妖扑去。 
这只动物红脸高鼻，手持团扇，身后有巨型翅膀，正是神兽——天狗。 
女妖疾飞而起，天狗紧追而至，最终她被逼得无路，突然俯身蹲下，伞面陡然增大了好几倍，挡在身体上方，宛若一轮落入人间的圆月。而天狗张开嘴巴，就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月食般地将千劫吞了下去。  
随着伞面的减少，周遭的光影越来越暗，等到天狗将千劫连同女妖一起吞入口中后，天地也随之变成了漆黑一片。 . 
越方乘不禁心头一震——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   
就算那把会发光的伞被吞了，但现在只是未时，再怎么阴暗的雨天，也不可能一点光亮都没有。可他此刻，却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疑惑不已时，一个声音轻轻柔柔的从身后传了过来：“小越——。”  
越方乘的脊背一僵，久久，才像是具牵线木偶般不自然地转过身去。  
身后三丈远处，突然亮起了一束光。 . 
光圈中，一个头梳双鬟、眼睛又圆又大、不笑时也露出两个酒窝的绿衫少女正朝他甜甜而笑，吐着舌头道：“小越，你又不乖了，夫子让你抄《春秋》，你却去掏蜂窝，要被爹知道，又得挨揍了。”  
四下一片静谧。   
因此，那少女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 
越方乘怔怔地望着她，脸上起了一系列非常复杂的变化。 
少女提起着支笔，低头边画边道：“小越，你说，如果我去求吴先生收我为徒，他肯不肯呢？”她仰起脑袋，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好想跟吴先生学画啊，不过我这么笨，肯定会被嫌弃的……小越就好了，明明一点都不用功，却拥有过人的天赋，爹爹都在背后夸你呢……小越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顽皮，认真一点呢？”   
孤单单的光束，孤单单的少女，以及，黑漆漆的暗幕。   
可是，她的眉眼她的表情她的每个微笑她的每次皱眉甚至连她衣服上的褶皱都是那般清晰，映入越方乘眼中，泛起层层涟漪，再难将息。  
“小越，我啊，最最最最喜欢画画了。可是，我得学刺绣呢，爹爹说让我给你缝一件新衣裳，好让你乡试时穿，你可一定要考中哦，嗯，绝对会考中的，因为，你穿着我绣给你的衣裳啊……”少女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捧到胸前，柔柔的笑，笑容里，却有什么凝固了，变得苦涩与伤感。   
她垂下眼睛，喃喃道：“小越一定要考上啊……小越你那么聪明，可你就是不努力，我真羡慕你，要是我也是男孩子就好了……” 
越方乘的指尖起了一阵颤抖，再由指尖蔓延至全身，战栗不止。他张了张嘴巴，想喊出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谁点着了一把火，又干又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伸手，双手却沉如千斤，怎么也举不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笔还从抖动的指缝间滑落，啪地掉到了地上。 
就在那时，少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将手中的长袍撕开，冷笑道：“你为什么没有考中？你知不知道我们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你却是那么漫不经心、吊儿郎当，还因为和别人打架而延误了进场！”  
长袍在她指下分裂、碎开，变成一道道。  
少女的头发被风吹乱，张牙舞爪地四下飞散着，有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过她原本笑靥如花的脸庞，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凄声道：“为什么爹和吴先生他们都认为你好，明明我比你用功……我每天寅时就起来念书，用毛笔蘸水在木桌上画画，我那么那么刻苦，而你呢？你每天只会游手好闲、四处捣蛋，先生布置的功课从来不做，爹的话也从来不听，可他们全都指望着你，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现在，因为你没考中，书馆开不下去了，爹爹要把我嫁给邻镇的史老爷做妾……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要是没有你，要是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肯定能考上的，我还可以拜吴先生为师……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努力却得不到，而有的人得天独厚却毫不珍惜？为什么我要为了你而搭上我的梦想和一生？你说？你说啊！你说，为什么？”  
嘶喊声长长的盘旋在她与他之间，时光在这样的声音里仿佛流转了很多很多年，越方乘的眼泪就那样无法遏止地流了下来。  
他望着她，泪流满面的唤道：“姐……姐……” 
少女因这一声姐姐而整个人一呆，再转过脸来时，额头的血流的越发迅疾，但眼神却明显温柔了，不复之前的狰狞：“小越……” 
“小越，我好痛……”少女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带着梦呓般的神色说道，“小越，史老爷打我，大夫人也打我，我好痛……” 
“姐姐……”越方乘用力伸出手，但那束光，却好像离他很远很远，远到根本无法触及。  
“我给小公子画了幅画像，大夫人就说我勾引小公子，他们打我，用家法处置我，还把我浸猪笼……我只是很单纯的想画画啊，我没有勾引小公子，小越，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姐姐……”他拼命伸手，结果重心不稳，啪地栽倒在地，于是就用手肘撑地，拖动着沉如千斤的双腿，慢慢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朝那束光爬过去。  
“小越，救救我，小越，我好痛，救救我……”少女朝他伸出手来，哭的不成人形，哪还有半分之前娇俏可爱的模样？  
而她的狼狈与痛苦，折射到越方乘脸上，则变成了更深一层的悲伤，他拼命的朝她爬过去，不顾一切的爬过去，嘶声喊道：“姐姐！不要怕，我去救你！姐姐！我这就去救你！姐姐……”  
光束突然消失。    
越方乘睁大眼睛，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绿衫少女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世界恢复黑暗的一瞬间，他的脸庞亦随之一同失去光泽，沉入了无底深渊…… 
枯蝶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  
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灯光。他前一瞬明明还追着那个白影行走在屋檐之上，但下一脚，就踏入了这个密封的结界中。   
女妖在房间的另一头静静站立，背对着他，分明没有风，她的头发和白衣却在不停飘动。 
枯蝶也随之停下脚步，眯起了眼睛，沉声道：“你手中的伞不是千劫。”  
女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咯咯道：“的确不是。” 声音清灵，如风吟鸾吹，异常动听。
枯蝶微微皱眉：“那七个人，是你杀的吗？” 
女妖继续笑，声音里多了几分轻佻，“你说呢？” 
枯蝶不为所动，继续道：“你将我诱至此地，有何目的？”  
“目的啊……”女妖很慢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便，丢掉手里的伞，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枯蝶一惊，正要施法，地上的那把伞突然盘旋着飞起，伞下的两条带子像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足，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间的功夫，女妖已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拈起他的下巴，妖娆一笑：“我听说你从小就有慧根，早离凡欲，童贞修行。连昙翼都夸赞过‘若是枯蝶早生五十年，图璧国师就将是他而不是我’。你今年不过年方十五，俨然已是当世第一高僧，所有人都奉你为神，非凡间子。你可是也一直以此自傲的？”   
枯蝶见挣脱不开那两条带子，便索性不挣扎了，闻言淡淡一笑：“世人传言，与我何干？我即是我，勿需自傲，亦勿需自薄。”  
女妖的手抚上他的脸庞，蜻蜓点水，却又处处暧昧，最后扬着眉毛问道：“你觉得……我美吗？”  
枯蝶抬起眼睛，入目处，女子的眉睫在毫无血色的脸庞中更见幽黑，唇却极艳，两相对比下，呈展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摄人美感，令苍生迷醉。   
因此，他很老实的点了点头，答道：“美。”   
女妖嘲笑：“你们佛家人不都说红颜枯骨，更何况妖身孽障，怎么也会承认我美？”   
枯蝶眼底一片清澈，“天生万物，万物存世，本就是美。粪水腥臭，却可灌田，长出禾苗秀壮，结成果实香甜；蝼蚁卑微，却最勤恳，日夜辛苦劳作，抚育子孙万千；妖孽凶残，只因势弱，弱肉强食，修罗道中有的只是杀戮、背叛与孤独，没有幸福。你很美，但，你也很可怜。”    
女妖面色顿变，瞳孔收缩了几下后，忽又展颜一笑：“没错，我的确好可怜，生来为妖，没的选择啊。这可怎么办呢？我如此可怜，看来，也只有请你这位高僧，来让我变得不可怜了……”娇柔无限的声音中，女妖身上的衣服如潮水般向后滚去，露出冰玉般毫无瑕疵的肌肤来，肢体轻软，缠上他的身体，小小结界顿时变成了温柔乡与销魂谷，桃花花瓣无风自飘，泛起旖旎一片。  
她轻咬着他的耳朵，低低喘息，又悠悠呻吟：“传闻摩登伽女爱上了修道人阿难，日夜思寐，求助于母亲。母亲就教她一种魔咒，缚来阿难，布席卧处。阿难不肯从，最后佛救了他。现在我给你下的，就是那种魔咒，你说会不会有佛赶来救你呢？”  
枯蝶似乎有点啼笑皆非，叹了口气道：“不会。”  
“那么，你可怎么办呢？嗯？”最后一个嗯字，压着鼻音发出来，销魂蚀骨，便也不过如此了。女妖解开他的衣衫，将手探了进去，“佛问摩登伽为什么喜欢阿难，摩登伽回答说——我爱阿难眼……”   
红唇吻上少年高僧的眼睛。   
“爱阿难鼻……”  
红唇吻上少年高僧的鼻子。   
“爱阿难口……”    
红唇吻上少年高僧的嘴唇，然后温存地贴住，继续呢喃：“可佛却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用他的智慧点化了摩登伽，于是后世人都认为阿难遭大幻术，错不在他，而在宿为淫女的摩登伽。大师，你告诉我，如果当时佛没有出现，阿难会不会就被诱惑了呢？一如此刻的你一样……” 
枯蝶脸上有微微的尴尬，但仍是镇定地笑笑道：“他会不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不会。”  
“说的这么肯定？嗯？”女妖的手游走在他的脊背上，从颈部轻轻滑到腰间。伴随着芬郁的香气，四周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荼糜花，带着堕落与妖艳，嫣然绽放。  
女妖在他腰椎骨上轻轻一点，枯蝶的瞳孔骤然一散，就那样，慢慢地朝后倒下，倒在了花海之上。[其实这里我真正想写的话只有一句：“哦耶！正太被扑倒了~~~~”]    
“天生万物，各有用途。那么妖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也许便是最极致的快乐罢，虽是一瞬，却可抵你修行万年……”女妖说着，无比温柔地覆了上去。  
荼糜开的灿烂，羽叶繁复，雪白火红，色香俱美，故有别名—— 佛见笑。 
邋遢翁的速度与专注力都明显没有前两人好，他追着追着，女妖就消失不见了。午后阴霾的天色下，家家户户都闭上了门窗，漫漫长街，看不见丝毫人影，只有深浅不一的灯光，从户宅内透出来，映得坑坑洼洼的青石地面，光影斑驳。   
邋遢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喃喃道：“哎，老夫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捉迷藏了啊，也不体谅体谅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体力跟不上了么？真是的……没办法了，看来是要出绝招了啊……”他说着，咳嗽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痰来。  
那痰落地后并不停止，而是漩涡似的荡漾了半天，然后朝东北方向蔓延。   
邋遢翁就跟着痰痕一路往前，走了大概十来丈后，眼睛陡然一亮——只见前方道路正中央的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只鹅蛋大小的金元宝！ 
“乖乖……我可爱的小宝贝哦，是谁那么厚道的把你丢在这里？又幸运地被我老人家给捡到了？”他立刻蹿过去，捡起那只元宝，用袖子擦了擦，再用牙齿咬了咬，眼睛顿时变成了心状，“是真的哇……”  
话还没说完，浓痰突然以更快的速度朝前方伸延，邋遢翁连忙跟过去一看，又是一只金元宝，在黯淡的光线里看起来灿灿发亮，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哦！”他往前跑几步，还有，“哦哦！”  
“哦哦哦！” 
“哦哦哦哦！”于是邋遢翁就一路小跑向前，手舞足蹈，“我的我的，都是我的！谁也不许跟老夫抢哦哦哦哦哦……”  
沿街的一重屋檐处，落下两只雪白的靴子，靴帮上各系着一对龙眼大小的明珠。鞋子的主人凝望着追逐元宝而去的邋遢翁，勾起唇角笑了一笑，然后转身一闪，消失不见。 
在邋遢翁追着元宝满街跑的同时，简鸾音长刀劈落，空间顿时被割成两截，裂痕一路往前蔓延，到女妖足下堪堪停住。  
“不要动。”简鸾音沉声道，“再动一下，就杀了你。” 
女妖的背僵直了一下，转过身，冷冷地望着她。  
简鸾音道：“无空之界已被我劈断，你知道的，一旦你不慎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女妖双足停在空中，果然不再沾地。  
“现在，回答我——”简鸾音挑了挑眉毛，问道，“那七个人，都是你杀的吗？”  
女妖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话音未落，手中白伞急旋而出，旋风如刃，所到之处，墙裂地碎，漫天飞石，一股脑地朝简鸾音砸过去！ 
简鸾音不慌不忙，手腕轻抖，长刀带着银色的弧光横空掠起，又是一劈。  
那一劈，如流星划过夜空，分明是肉眼所能目视的速度，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拦阻。  
结界再度切开，整方空间瞬间移转，风静止了，沙石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女妖手里的那把伞，保持着旋转的姿势横伸着，两个带子也呈弧线状的盘成了两个半圆，铃铛垂下来，没有丝毫声音。 
女妖目露慌乱之色，羞恼道：“哼！你以为只有你能控制现有的结界，我便不会了么？”左臂划出，在胸前拈了个法式，右手骤提，将凝固在空中的伞重新拔出，然后举伞很慢一掠——这一掠，如冬风拂过大地，分明能听到巨大的响声，感应到凛冽刺骨的温度，却丝毫看不出它的形态与痕迹。 
啪啪啪，结界碎裂，化成千万颗水珠悄然蒸发。 
场景又回到了人间——长街，柳巷，有好奇的妇人抱着小孩开窗探头看热闹。   
简鸾音不禁皱眉。她之所以挪移战场，就是因为不想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但那女妖却偏偏强行将两人从空无之界里拉出来重新回到人界，摆明了想利用无辜百姓来阻挠她。  
以为这样她就会束手无策么？天真。 
她反手拔刀，直飞冲天，刀锋劈向女妖，女妖伞尖轻点，不带丝毫重量般的随风向后避开，边飞边讥讽道：“你的刀很快，可惜啊，还是劈不到我呢，因为——我比你更快。”  
刀锋落到一半，突然掉头，不再追着女妖，而是转了个圆弧后指向两旁的屋宇。    
简鸾音喊了声“去！”只听呼啦一下，长街两旁的所有建筑就通通不见了。   
女妖瞪大眼睛，这下子可是完完全全被骇到。   
简鸾音用一个非常干脆利落的姿势收回长刀，朝她点了一点，冷笑道：“我虽然没办法把你困在结界里，但却可以将他们送进其他结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搅我们了，束手就擒吧！”   
女妖冷哼一声，阴森森地道：“少说废话，有本事就来呀。”说完，收伞，以伞尖为利器，刺向她的眉心。   
简鸾音抽刀，不避反迎，硬生生用刀身将伞尖挡住，两器相撞，火花激溅。  
叮叮叮叮叮叮叮，快攻之下一连响了七声。  
女妖旋身飞开，半空中将伞打开，两条带子左右包抄，带子顶端的铃铛双双朝简鸾音的眼睛飞去。 
简鸾音再度挥刀，八尺巨刀在她手上轻巧的就像是第三只手一样，准度与力度全都无可挑剔。眼见得女妖的快攻再度失败，她却突然拔地而起，白衣闪动，下一瞬，人已立在刀背之上。  
简鸾音面色顿变，想挥开她，但她整个人就跟粘在了上面一样，随风左右摇摆，就是掉不下去。  
“怎么？甩不开我？那就糟糕了啊……”女妖说着，脚尖突然下沉，简鸾音顿时觉得原本没有分量的长刀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她的手臂因此而降了一降。   
女妖盯着她，扬唇冷冷一笑，双脚再沉，眼见得刀尖也随之慢慢地、一点点的下落。  
“你天生神力，但毕竟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你，能抗得住泰山么？”女妖第三次顿足，她身后的空间突然裂开，隐隐浮现出巨山的影子，而此刻的简鸾音呼吸骤深，额头冷汗蹦出，显见已经非常吃力。  
女妖啧啧叹道：“怎么？才一座山而已就吃不消了么？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敢在那些除妖师里称王，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嘛。”    
简鸾音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双手紧握刀柄，用全身力气与泰山抗衡。可是，正如女妖所言，人力怎能抗山，长刀一点点落下，离地面也越来越近，女妖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喝道：“下面该轮到我出手了！”    
白伞如一朵花般灿烂盛开，伞下的带子如电光、如利箭、如毒蛇直朝简鸾音刺去。眼见得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之际，简鸾音突然撒手，就像有谁在她身后抓住她一般，直朝后横飞出了数十丈。  
长刀沉沉落地，与地面相撞，发出惊天巨响，涌起滚滚尘烟。  
女妖大吃一惊，按理说但凡中了她的泰山压顶之术的人，不但挣脱不开山，也挣脱不了自己的武器，更别说抽身而逃。    
但简鸾音却做到了。在最紧要的关头，她扔掉了武器飞身避开了致命一击。
可恶！ 
“哼，某人不是自称自己的刀可以劈三界、绝五感、引六魄，灭七魂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舍得丢弃了？” 
尘烟之后，简鸾音静静站立，白伞的带子像死蛇一样躺在她脚边，毫无生气。她抬起一双雨露明珠般璀璨深亮的眼睛，淡淡道：“因为我改变主意了。”   
“哦？你发现了自己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准备求饶么？”  
简鸾音不为所动，半点被激怒的表情都没有，声音依旧冷静、冷清而冷脆：“我本来想抓住你，询问那七人是否真的被你所杀，又为什么要杀他们。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女妖打了个哈哈，“就算你抓住我，我也不会说的。而且，你还抓不住我。”  
“因为，我已经发现——”简鸾音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她容颜秀丽，虽然冷若冰霜，却因这种冷漠而显得十分圣洁，但此刻一笑，整个人则起了莫大的变化，变得无比阴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嗜血味道，她伸出右手食指，不带一丝颤动地指向女妖，说出了后半句话，“你，不是真妖。”  
一缕比丝线还要细的蓝光从她指尖飞出。  
女妖睁大眼睛，身体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反应，头颅就突地往右一倒，脱离开身体，掉到地上，骨碌碌的滚动。   
而这时，恐惧之色才堪堪从她乌黑色的眼瞳里浮现出来，她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只能发出呲呲的声响。   
蓝光从依旧站在原地的躯体的断口处收回，隐入简鸾音的指甲里，她看着地上的头颅，目光淡得比夜月下的清水还要空灵。 N:4oVi@Je  
而女妖在那样的目光里，嘭的一声连头颅带身躯一起灰飞烟灭，却有另外一样东西，从消散了的躯体里掉出来，落到地上。   
简鸾音走过去，先抓自己的刀，果然，那个女妖一消失，泰山也就不见了，因此，长刀很容易就拔了出来，反手插回身后，然后再弯腰蹲下，捡起那样东西。  
那是细长的像筷子一样的东西，奶白色，有点点弯曲，似玉非玉，似骨非骨，根本无从分辨。  
放到鼻尖嗅吸，还带着一股幽香。   
刚才她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因为她的刀乃上古神刀，名为“三忌”，忌妖身忌妖力忌妖魂，再怎么神通广大的妖怪，都不可能直接接触它的刀身，一旦接触，肉身即毁。可那只女妖不但能在刀上行走，而其还能施法搬来泰山牵压她，由此可见，那只女妖并不是真正的妖怪，充其量不过是个傀儡，或者类似式神一样的东西。   
果然，最后被她的“弹指相思”一勾而毁。   
最后留下了这么一样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呢……   
正在思索，耳畔听得一声惊呼，虽然很远很轻，但她立刻听出了——那是支离夕的声音！简鸾音立刻起身飞奔向声音来源处，顺便反手朝身后劈了一刀，刀风过后，所有被转移了的房屋又全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惊魂未定的妇人悄悄将窗户打开一线，颤声道：“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支离烁与支离夕追的那只女妖速度极快，几乎是他们刚一抬步，女妖就已消失不见，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得很长很暗，像深邃的地道一般，越往里，就越是狭窄。 
支离烁牵紧妹妹的手，慢慢前行。每往前走一步，前方一尺处就跳起一簇火光，将道路照亮。   
通道里非常安静，没有丝毫声音，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食掉了，完全听不见。 
支离烁念了句咒语后，水晶结界顿时展开，环绕住两人，结界中的声音，这才恢复了正常。  
他一边打量隧道一边嘱咐道：“这个幻境很奇怪，小心一点……”  
支离夕点点头，两人正继续往前走，一道风声忽然自身后传来，支离烁下意识的转身做出迎击的姿势，却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是随风飘。 
随风飘显然也对这条隧道产生了迷惑，边探头边道：“怎么？你们追的那只妖怪也往这里面去了么？” 
支离烁淡淡道：“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条隧道是妖术幻化出的。”  
“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有。只要找到出口，幻境自散。”支离烁说着将手穿过结界伸到随风飘面前，做出邀请的姿态，“要不要进来一起？”  
随风飘笑道：“好啊，多谢了。” 
就在两只手交握、水晶球打开的一瞬间，支离烁手上忽然绽出一道金光，金光蹿至半空，幻化成剑，就那样呲的划过随风飘的脖子。 
随风飘立刻一个后空翻，退出攻击圈，捂住鲜血淋漓的脖子怒道：“你疯了？这是干什么？”  
支离烁冷冷道：“别装了。”  
随风飘一呆，然后嘿嘿的笑了起来，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黑衣褪成了白裙，凹眼展为秋瞳，幻化成女妖的模样，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三个破绽。”支离烁将金色的光剑剑尖指向她，“第一，随风飘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从我们认识他那天起，他就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第二，你没有带他那从不离身的两个纸人；至于第三——”  
“我看见了。”接话的是支离夕，她睁开眼睛，对着女妖微微一笑，“我看的见你。” 
女妖面色大变，转身就逃，身形极快，瞬间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隧道豁然开朗，不复存在。  
支离烁道：“她受了伤，跑不远的。”  
“嗯，我们追。”支离夕在空中划了个卍字，水晶结界立刻带着他们往前疾飞，眼看就能追上对方时，突然与另一结界相撞，支离夕发出一声惊呼。  
而简鸾音听见那声惊呼，很快赶到。    
他们的落足处，是一重围墙。等她跳过去落到他们身旁时，便看见了睁着眼睛的支离夕。  
如果说，之前闭着眼睛的支离夕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弱小又丑陋的人类小姑娘，可当她睁开眼睛，任凭谁都不会再觉得她长的难看。 
她有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 
眼瞳是浅浅的钢印蓝，睫毛的弧线无可挑剔。   
当她侧过脸来看简鸾音时，简鸾音就觉得像是阳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打了个涟漪后再折射到自己脸上——那是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艳丽与清透。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惊悸之外，还有种隐约的不祥之感。 
简鸾音强行压下心头的复杂心绪，低头朝围墙结界里望去，这一望，又是一惊：“他在做什么？”  
围墙里，只有一束光，其他地方全是漆黑一片。而越方乘就跪在那束光里，拼命朝前伸着手，像是想抓住些什么，五官扭曲，神情可怖。   
“他中了魇术。”支离夕望着他，表情变得说不出的悲悯，“而且，是魇术中最可怕的一种——噬心。如果不能挣脱出来的话，他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虽然活着，却生不如死。”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简鸾音说完，立刻抽刀狠狠一挥。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带着绝对的力量与速度，落到结界上，结界顿碎，黑幕散去，恢复成原来的花园，枯藤蔓草，断臂残垣，看得出荒废已久。 
简鸾音跳到越方乘身边，刚想伸手拉他，支离夕连忙喊道：“别！千万不要碰他！”   
指尖在距离越方乘的头发不到一寸处停住，简鸾音回头：“为什么？” 
“你现在碰他，心魔会反噬他的身体，到时候，肉体若死了，就一切都完了。”支离夕连带支离烁一起乘着水晶球飞过去，落到他们面前，“现在，想要帮他，只有一个办法。”   
支离烁默默地伸出右臂，左手在空中虚弹一记，金光再度绽现，这一次，却幻化成了一把弓，架在修长的臂间。   
支离夕走过去，把手放在金弓上，弓里顿时多了一把银色的箭，两相衬托，金光耀眼，银光柔润，宛如日与月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用哥哥的神力，将我的药箭注入他体内。鸾音姐姐，请你为我们护法。在射箭之时，我和哥哥若有一丝分心，发力的时间不能做到完全一致的话，不止是越方乘，连我们自己都会有危险。” 
“我明白了。”简鸾音将刀平举，做了个包在她身上的手势。 
支离夕微微一笑，抬头望向支离烁：“哥哥，准备好了吗？”    
“嗯。”   
“那好，我数到七，就一起射。”支离夕侧头望向越方乘，目光比水晶更清亮，穿透他的衣服肌骨直达魂脉，然后沉声缓缓道，“一……”   
银箭轻抬，箭头笔直指向越方乘的颈下三分处。    
“二……”弓弦形同满月，用力绷紧。   
“三……”箭身稳似磐石，毫无颤动。 
“四……”眼眸沉如泰山，坚定无惑。   
“五……”  
“小越……下面好黑，我一个人好害怕，你来陪陪我好不好？”无边的黑暗，转变成了深深泥潭，潭中漩涡无数，而身穿绿衫的少女，陷在淤泥之中，惨白着脸，显得说不出的可怜。 越方乘看见自己就在潭边的岸上，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慢慢下沉，他用力伸手，这一回，竟被他碰到对方的指尖，连忙一把紧紧攥住，“姐姐！别怕，我拉你上来！”  
但是，少女的双手却仿佛有千斤重，光是抓着就已耗尽了全部力气，怎么也抬不起来。  
“小越……”少女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我上不去，小越，我上不去……”   
“我一定会拉你上来的！姐姐，不要怕，绝对可以拉你上来的！”越方乘咬紧牙关，臂上青筋暴涨而起，拖住她的双臂，一点点拉。 
然而，少女却好像更重了，转眼间，泥潭里的淤泥已没至她的肩膀，并以更快的速度往上升。   
“小越，不如你来陪我吧，好不好？只要有小越陪我一起，我就不会寂寞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彼此给对方讲好多好多的笑话，好不好？小越，别拉了，跟我一起下来吧，那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姐姐……”越方乘的眼泪涌出眼眶。 
而少女的表情则更温柔，“对不起小越，之前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你不会就那样生我的气吧？我只是、只是太痛苦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姐姐……”   
“其实死亡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种知道自己就要死并且逐渐在死的过程。我被他们抛进河里，好多好多水涌过来，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我不能呼吸，我想跳起来，但好多好多手按着我，他们拼命的按啊按，我就一直一直往下沉……那个时候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拼命伸手，但什么都抓不到……”少女说到这里，再度凝望着越方乘，开始微笑，比风还轻，“不过现在就好了，小越抓到我了，而且会一直陪我的，无论我沉到哪里，小越都会跟我一起的，对不对？” 
越方乘悸颤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我不离开你，姐姐，我再也不离开你。”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快跟我下来啊。”说到这里，少女突然一拉，越方乘顿时被她拖了下去！ 
“六……”支离夕摒住呼吸，无比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再跳一下，只要再跳一下，银箭就会脱手，成败与否，就看第七下。  
一道白影突然闪现，简鸾音立刻扬刀迎档，只听“叮”的一声，女妖现形，手中白伞与三忌相撞，激起一片火花。 
果然是趁最关键的时候来偷袭破坏！ 
简鸾音冷哼道：“有我在，休想碰他们一分。”   
“哦，你以为你真的挡得住我吗？”女妖咯咯笑着，挥伞刮起一股飓风，漫天遍地的铺盖过去。简鸾音不慌不忙，提刀划破虚无之界，将那股飓风全部送入了另一空间。这边风刚消止，身后又有一道白影飘现，简鸾音心头一惊，暗叫一声不好，正想转身，却被身前的女妖缠住。   
女妖妖娆而笑：“你拦的住一个我，可拦得住两个我么？”   
原来，此地共有两个分身，挡住她的是之前被支离烁所伤的那只，而在简鸾音身后出现的是制造魇术的那只。   
制造魇术的女妖冷冷扬眉，手中白伞锐化为刺，狠狠朝支离夕的心脏扎过去——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邋遢翁怀里的元宝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从小山旁探出脑袋，望着前方三丈处的又一锭元宝，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师父还在世时曾经告诫过一句话——奇门遁术里，最忌讳的就是八十一这个数字。盈则亏，满必损，哎呀，看来这第八十一锭，是万万拣不得呢……”  
原本悄无旁人的街道上，突然传出一声娇笑。  
邋遢翁把头扭向另一边，就看见一道淡淡的白影从长街那头飘过来，像幅水墨画一样，每近一步，颜色便鲜明一层，最后呈展为女妖的模样，打着伞，对他凝眸而笑：“树老精，人老灵，你可真是个老滑头啊。”  
邋遢翁嘿嘿笑道：“过奖过奖，老夫虽然贪财，但也取之有道，能拿的当然不会放过，不能拿的更是绝不沾染。” 
“可惜啊，你以为，只要你不拿足八十一个，就不会有事了么？”女妖舒展了一下眉毛，笑得越发妩媚，“你为什么不低头看看呢？”  
邋遢翁的瞳孔开始收缩，无需低头，他已感觉到了——怀里那八十个金灿灿的无比可爱的元宝突然张开嘴巴狠狠地朝他咬了下去。    
女妖格格笑：“被金子背叛的感觉如何？” 
邋遢翁垂下眼睛，看着那些正死命地咬他的元宝们，长长地叹气：“心疼……太让老夫心疼了……”  
“你是该心疼，别看这些宝宝一个个长的圆滚滚的，他们的牙齿可都不是吃素的，你的心很快就会被吃掉了。”   
元宝们虫子般的蠕动着，爬满邋遢翁的身体，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开始还生龙活虎的，但没多会儿，声音就越来越低，最后纷纷掉下来，落到地上，啪啪作响。  
女妖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邋遢翁则跺着脚，愁眉苦脸的像看见了世上最不幸的事情：“都说了我会心疼了，看着这些钱宝宝们遭罪，老夫实在是太心疼了啊……”  
“遭罪？”女妖目光一转，醒悟过来，“你的身上……”    
邋遢翁又叹了口气，抖抖褴褛得不成模样的衣衫，伴随着他这么一番抖动，仅剩的几个元宝也纷纷掉了下去。“老夫这衣服，大概有十年没洗了，泡过圣水浸过瘴气在妖尸里打过滚在佛前烧过香，真亏他们咬得下去啊。”   
女妖讽刺道：“也真亏你穿的下去！”  
邋遢翁笑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显得说不出的狡诈：“若非如此，当有东西要咬我时，我可怎么自保呢？”  
女妖被激怒，什么话都没再说，伞带上的铃铛突地蹿起，直接朝他袭过来，同时，伞尖飞旋，眨眼便到了他跟前。    
泥潭里，少女双臂一振，拖住越方乘往下拉，刚拉到一半，却被某股力道拦阻，无论怎么施力，都再也不能拖动半分。 `  
她震惊地抬眼，发现阻挠她的是越方乘的脚。   
他的双脚正麻花般盘绕在岸旁的一棵树上，就像被钉子钉在上面一样，再也拖不下来。  
少女不由得变色：“你……”   
这是魇境，境中一切都是按照原先的设定布置，每样东西都只为她服务，比如之前的笔墨纸砚、针线衣袍，以及泥潭，然而现在，却多出了一棵树！  
这里本不该有这么一棵树，但它却确确实实出现了，不但如此，它还牢牢牵制住了越方乘的身体，使他不再下沉。  
少女的视线落到一旁的地上，发现她之前用过的那张纸纸面已经变成了空白。她顿时明白过来，盯着越方乘道：“你在刚才一瞬间画了一棵树，并把它变成了实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肯跟我走吗？” 
越方乘的上身浸在泥潭里，吃力地抬起头，望着她笑了一笑，“不，姐姐，我会跟你走的。”  
“那为什么……”  
“——但，不是现在。”   
少女呆了一下，眼底泛起些许慌乱，颤声道：“为什么？小越，你不愿意陪我吗？小越，我现在很孤……”   
越方乘温柔地打断她：“我知道，真的，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是，我也真的，现在不能去陪你。对不起，姐姐。”  
少女扬手啪的打了他一记耳光。越方乘整张脸都被打得歪过去，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再转回头时，目光依然很温柔：“姐姐……”  
“你这个……骗子！”少女开始发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你这个自私鬼！你不肯跟我一起受苦，你从小就是这样，你只会自己享福，根本不理会别人的感受，你、你混蛋！你……”   
她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越方乘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少女的眼神转为迷茫。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在潭底很孤独，你从小就怕黑，怕孤独，还怕虫子，而泥潭下面却有好多虫子……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能去陪你，正是因为，我不能让你一直躺在下面。”越方乘抱住她，像抱着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又倾尽全力，“我要还你清白，我要让那些把你沉下去的人偿命，我不能让你就那样屈辱的死去。所以，现在的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对不起，姐姐。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能当上国师，有了权势，我就可以为你翻案，让史信他们得到惩罚，让大家都知道，越家的女儿是被冤枉的，她没有偷人更没有淫乱，她是个好姑娘，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他抬起头，凝视着少女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就那样一直一直看着，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慢慢地描绘她的模样，笑的酸涩：“能见到你真好……真的，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真好。我好害怕自己会忘记你的样子，我觉得你在我脑海里的形象正在一天天的淡化，可是现在，我又看见你了，我会牢牢的记住，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你……”少女颤悸着，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最后用力推开他，淤泥升上来，没过她的脖子、下颔、脸颊，最后是眼睛。  
乌黑色的瞳仁里，无比清晰的倒映出越方乘的样子，他伸了下手，似乎是想要再去抓住她，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见，姐姐。” 
而那时，支离夕念到了“七”，银箭脱离金弓，挟着雷霆之势射入越方乘体内，于是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划过之处，撕开暗幕——   
虚幻场景顿时碎裂飞散。   
泥潭和穿绿衫的少女通通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简鸾音一边提刀攻击受伤的女妖，一边展开左手，一丝蓝线从指尖飞出，缠上魇妖的脖子，她的脖子与身体顿时分了家。   
受伤的女妖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转身就逃。简鸾音本想追，但看了支离兄妹一眼，决定还是继续留守以防止还有其他分身偷袭。 
一切都在兔起凫举的瞬间发生，伴随着越方乘轰然倒地的声音而宣告结束。  
支离夕欢呼一声，上前探询道：“越大哥，你没事吧？感觉还好吗？”  
越方乘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不知为何，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却又有点隐隐的失落，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歉然道：“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支离夕摇了摇头：“不会，其实即使没有我们，你也能自己逃出来的，我都看见了。”  
越方乘讶然，“你看的到我的魇境？” 
“嗯。”支离夕眼中有着难掩的悲悯之色，“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假的吧？那个人……不是你真正的姐姐。”  
越方乘垂下眼睛，低声道：“姐姐是个很善良的人，她生前最疼的人就是我，所以，她绝不会恨我。”而刚才魇境里的少女，却显然是带着恶意的憎恨而来，所以，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姐姐。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难过，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直对姐姐的死怀有愧疚的缘故，所以，他一直希望姐姐能够怨恨他，像刚才那样骂他，可是……    
她死了。  
想被她骂，都已经不能够了。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所以，即使知道那是假象、是幻觉，仍放纵自己沉溺其中，看着那人跟他说话，看着那人轻颦浅笑，一言一行，栩栩如生。一颗心，就变得很柔软很柔软，有什么东西被补好了，不再空荡荡的，又有什么东西被挑明了，更加无法去正视。   
支离夕咬着嘴唇，缓缓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魇魔的幻象并不是凭空变幻的，它必须是你脑中原有的东西。也就是说，你的姐姐其实一直留在你的记忆里，只不过因为藏的太深，所以反而让你觉得不再清晰。可是，刚才的你，看见了被女妖挖掘出的那部分记忆，每个细节都是那么逼真细腻，因此，你并没有真的淡忘她，你不需要为这个而难过。”    
黯淡的光影里，少女的眼睛带着难以描述的清透与柔润，丝绸般轻软顺滑地铺叠到被注视者的心中，于是所有的悲伤和烦恼就慢慢的消散了，留下来的，只有温暖。  
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双眼睛啊……越方乘忍不住想，难怪素以人才倍出而闻名天下的支离氏，到了这一代，会把大权交给这么年幼的孩子。一念至此，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道：“谢谢。”  
“我们走吧。”支离夕转头看了简鸾音一眼，“简姐姐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其实真正要感激的人是她，刚才若非她以一敌二，我们可就全都危险啦。简姐姐果然很厉害呢。”  
面对如此恭维，简鸾音别过脸去，转移话题道：“那只受伤的妖怪往东边去了。”继而从地上捡起魇妖的残留物，与之前那根略有不同，稍微有点弯曲，颜色也有点发黄。   
越方乘凝望着那样东西，奇道：“这就是女妖的真身么？” 
“不是，只是类似发毛、指甲一样的东西罢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是从真正的妖怪身上脱离出来的。”支离烁还待细看，支离夕忽道：“在那边！我看见某个分身刚才往那边飞过去了！”   
简鸾音的身形闪了一下，立刻消失不见。  
越方乘苦笑：“这位简姑娘果然行事迅疾……”话未说完，手已被支离夕拉住，整个人顿时被水晶结界所笼罩，球身带着三人，划出长长的弧度，流星般朝东北方向飞过去。  
一眨眼间，就追上了简鸾音。  
她正负手立在屋檐上，旁观下面的打斗，而打斗的那两个人，正是邋遢翁和女妖的其中一个分身。 
水晶球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身旁，支离夕道：“奇怪，怎么只有一个分身？”正想上前帮忙，简鸾音却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拦阻的手势：“不必，他应付得了。”  
长街上风声呼呼，白伞卷起飓风，连带着乱人心魂的铃铛一起朝邋遢翁吹去，但每每到了他跟前，就跟被什么挡住了一般，再也不能推进半分。  
女妖一连换了十余种攻击，都被反弹回来，又见对方的帮手已经赶到，当即疾飞想溜，人在空中刚转过身，前方突地落下一张巨网，她收之不及，像只扑火的飞蛾一样自投罗网地撞了上去。 
网丝立刻缩起，缠住她，女妖发出一阵怒吼，开始死命挣扎，但无论她的身体怎么抽长变细甚至化作千万缕细丝四下散溢，却仍是逃不开白网的束缚。  
邋遢翁嘿嘿道：“撞上了我老人家的百宝网，还想逃脱么？”  
支离夕扑哧一声笑了，凑到支离烁耳边悄悄的说：“我宁可走刀山下油锅，也不要被他那个痰给罩住。”  
支离烁俯身一本正经的回答她：“我也是。”    
支离夕明眸流转，灿灿地看着他：“哥哥真的很怕脏呢……”可是这样有洁癖的哥哥，却会帮她擦鼻涕。  
支离烁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里尽是温柔。 
那边，越方乘问简鸾音道：“依你看，这个妖怪所用的招数可有来历？” 
“对方一共出了七个分身，仅就我所交手过的看，一个擅长挪移之术，可任意穿梭各种结界；一个擅长制造魇祟，能控制对方的心神；一个速度极快，擅长逃跑，而这个，显然擅长变身。”简鸾音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可惜，她遇见的偏偏是邋遢翁。”   
越方乘点头，“邋遢翁的痰网，不仅密不透风，而且还含有剧毒，恐怕这个分身坚持不了多久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女妖的挣扎力度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听呲的一声，网中的她化作了一缕白烟，随风而散，不复存在。  
邋遢翁抬手，收回痰网，从里面掏出一根颜色发黑的针状残留物来。  
简鸾音跳下屋檐走到他面前，凝视着那根黑针道：“是被你的毒熏成黑色的么？”    
邋遢翁很仔细地看了半天，摇头道：“老夫的百宝网虽然是有毒的，但明显不是这种黑色……这是什么？居然看不出原型。”   
简鸾音见他也不知道，当即转身：“还剩四只分身，继续找。”   
支离夕指着前方：“那边。如果我先前没看错，那边应该不止一只，而是两只。”众人闻言连忙动身。 
长街的尽头，是一条河。平日里，居民们多在这条河里浣衣洗菜，甚是热闹，但此刻，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在阴沉沉的天色下，它看起来就像一条毫无生气的蜈蚣，软趴趴的趴在那里。 
一个人在黑色的河面上行走。  
或者说，是漂浮。  
身后，还跟着两只纸人，也是飘啊飘的，远远望去，整个场景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支离夕啊了一声，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直勾勾地望着那人：“他……”  
越方乘定睛一看，则松了口气：“是随风飘。他在这里做什么？” 
简鸾音的脸蓦然一沉，拧眉道：“他在更改结界。” 
“诶？”越方乘还在迷惑，邋遢翁已拍拍他的肩膀道：“年轻人，睁大眼睛好好看，他的周围有些什么变化。”  
越方乘依言细看，终于发现了诡异之处——  
随风飘走到哪里，该段河水就瞬间停滞不动了，而等他走后，才又重新流淌。  
也就是说，以他为分界，整条河变成了三个部分，前后两端是活水，而他落足的地方，就变成了死水。  
要造成这种局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河水所处的空间被更改了。就像挪方格一样，将一个个格子叉开，再重新组合。    
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力。  
天地之间，其实存在着无数个结界，这些结界彼此交叉重叠，构组成万物的模样。而这些结界，当然是普通人的肉眼所看不见且感应不到的。 
但是能人异士通过训练，则可以感应它们并将之进一步转换为于自己有利的东西。所以，支离兄妹能够制造防御和飞行的结界，简鸾音能够穿梭和打开结界，但他们都无法改变现有结界的属性，可是——随风飘却做到了。  
随着他身形的缓慢移动，河水的结界被一个个打开，然后修改，再重新组合，恢复原状。  
简鸾音的嘴唇轻轻的勾了起来，目光忽然变得嘲讽，“有意思。他想通过重组结界，将那两只隐藏起来的分身逼出来。”  
邋遢翁抚着稀稀落落的胡须，沉吟道：“这个方法很笨啊，结界那么多个，他怎么知道对方藏在哪里？就这样一个个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支离夕的表情则不停闪烁，看起来有点心神恍惚。意识到她的异样，支离烁握住她的手，挑眉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支离夕咬着下唇，刚想开口，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河水突然溅起十丈多高，浪涛里，两道白光闪现，交叉着朝随风飘飞去。  
是女妖！ 
两只分身，同时出现了！   
简鸾音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刀柄，在场众人，可以说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敌人的实力。虽然她们只不过是不具备实体的分身，但不但各自拥有不同的特殊本领，而且攻击力与防御力都非常高，虽然她凭借“弹指相思”毁掉了其中两只，看似赢得轻松，但其实“弹指相思”那种技能每回都只能使用一次，一击不中，没有任何退路。而之前的以一敌二，也是趁其中一只分身攻击别人有所疏忽的好时机。因此，严格算起来，她并没有真正强到凌驾于两只分身之上的地步。  
而此刻，两只分身同时扑向随风飘，这个从不说话、看起来就跟个死尸没什么两样的家伙能应付的了吗？   
邋遢翁沉声道：“我们也上。”  
越方乘点了点头，但他们刚刚抬步，河岸上，银光闪没了一下。那光弧不可思议的快，快的等他们的眼睛接收到亮度而反应给大脑知晓时，就消失了。   
河面上，随风飘与两个分身擦身而过。 
分身双双停住，保持着那种前扑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风飘向前慢慢地走了三步，然后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手掌上，赫然躺着两根针状物。  
分身宛如被线牵动的木偶，无比僵硬地转回头，脸上的五官全是扭曲的，用一种非常震惊的声音颤抖地说：“还、还……还给我……”   
随风飘将手一合，咔嚓一声，手里的针状物断成四截。  
两只分身顿时嘭的冒起白烟，就此灰飞烟灭。   
岸旁的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支离烁想：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简鸾音则是面如死灰：不可能，我竟然没看清他是如何动手的……   
越方乘张着嘴巴，好半天才合上，喃喃道：“我现在很庆幸一件事情——幸好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邋遢翁酸溜溜地接口道：“别忘了，他也是奔着国师之位而来的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他们不仅是同伴，也是竞争对手。  
一时间，人人心头浮起一种隐忧——我能赢他么？ 
支离夕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捂住自己的眼睛，支离烁连忙俯身道：“怎么了？”可她一直一直颤抖，说不出话来。  
在她的颤抖中，随风飘笔直朝他们走过来，停在支离夕面前，伸手想要碰她，却被支离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呻吟声幽幽地回荡在风中，荼蘼花轻轻摇曳，香至浓糜，深彻入骨。 
一只手伸出花丛，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很快又被另一只手拉了回去。  
喘息声愈发急促。   
像车轮行驶在丝线之上，越来越快，而线也越来越脆，几近崩裂；又像夜月下的海岸，波浪一重复一重，连绵不绝。  
突然间，声音消顿了一下，再响起时，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女子咯咯笑道：“大师为何叹气？现在才后悔犯下了罪孽，是不是太迟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低低响起，比之女声的放荡，听起来竟是充满悲悯：“我叹你错了。” 
“我错了？”女妖从枯蝶身上直起身来，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雪白的胴体上，有着无与伦比的魅惑，而她的笑，比躯体更诱人，“大师倒是说说看——我怎么错了？”    
“佛家戒色，并非因为色是罪孽。”纵然衣衫不整，纵然被女妖压在身下，但枯蝶的神情看起来依旧是那么高洁，不沾染丝毫欲望的尘埃，“而是要克制己身远离快乐，这样才能更好的修行……”   
女妖笑的花枝招展，眼波如水，“但是大师你并没有拒绝我，不是么？”  
枯蝶静静地望着她。  
女妖则挑起柳眉朝他轻佻的笑，笑着笑着，瞳孔突然收缩，原本就很苍白的脸颊一下子变成了灰青色。    
与此同时，枯蝶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而我之所以没有拒绝你，正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但不是罪孽，反而是极品良药。”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在女妖喉下三分处一点。   
那个部位顿时就像被什么冰锥刺破了一般，令得整个身体都为之一僵，紧接着，就看见淡淡水汽从皮肤里渗透出来，袅袅上升。她睁大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捂，但那水气却越来越浓，起先还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缕，然后扩散为团，最后就像泉水一样，啦啦地涌进枯蝶的指尖。  
一股无形的力度迫使她朝后弯倒，身体被抽拉成为一条线，变得越来越薄，女妖不禁惊恐道：“你在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使得出法力来的！我明明已经用毒封住了你的神穴……”  
“这些血荼蘼所带的毒的确是修行之人的克星，可惜，你遇见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枯蝶笑了，笑容里隐透出几分嗜血的味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六岁就被称作是佛门最出色的弟子？九岁被天机禅师破例收为关门弟子，继承衣钵？又为什么连昙翼都敬我三分？”  
女妖嘶声道：“难道、不、不是因为你天赋过人？”   
“天赋过人？”枯蝶扬了下眉毛，声音里充满嘲讽，“对修道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的积累，再怎么天姿聪慧，也比不上百载修行。幸好，有样本领我却是与生俱来的。”    
女妖变成了一张纸的薄度。   
枯蝶望着她，目光依旧悲悯，像是看着世间最大的不幸，充满了同情，“那就是将妖物的元神净化，然后吸食成为自己的修行——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能真正成为我的一部分，你高兴么？”  
女妖拼命扭动挣扎，发出嘶嘶的声音，但根本无济于事。枯蝶坐起身来，将另一只手按到她的天灵穴上，很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死吧。”  
呲的一声。   
纸片消化成了白烟。  
枯蝶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喃喃道：“明明吸过来了，却又丝毫感觉不到，怎么会这样？”  
一样东西啪的掉落于地，枯蝶捡起它，表情顿时变得非常非常古怪。  
“原来如此……”他如是说，目光无限冰凉。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随风飘没有理会自己的右手脉门被支离烁紧扣着，朝支离夕伸出左手。悸颤的少女，嶙峋的手指，在周遭人惊恐猜疑的目光里，慢慢相接。 
非常神奇的，支离夕顿时停止了颤抖，抬起剔透如琉璃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v%;Ny ab6$  
随风飘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又摇了摇头。而支离夕眼中露出踌躇之色，显得犹豫不决。最后，随风飘收回自己的手，支离夕也重新站了起来。支离烁见状，连忙放开随风飘扶住妹妹道：“怎么样？没事吧？” 
支离夕瞄了随风飘一眼后，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没什么……”  
虽然这话一看就不言不实，但众人又不方便细问，最后还是越方乘转移话题道：“七只分身，如今已死其五，除却枯蝶追着的那只，应该还有一只。”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简鸾音就霍然变色道：“糟了！”  
“怎么了？”  ^  
邋遢翁也惊道：“六只冲着我们来了，另外一只恐怕就……”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几乎是一瞬间，其余人也都想到了最可怕的那种可能性。  
简鸾音扭头就跑，邋遢翁紧跟而上，支离烁关切地问支离夕道：“你真的没事吗？”支离夕嗯了一声，张开结界，罩住剩余的三人，一起朝回疾飞。   
眼见得侯府在望，简鸾音的脸色更加难看，脚下加速，飞上围墙跳过屋檐，冲向之前验尸的灵堂，手起刀落，三忌呲的一下将四扇门全部劈开，里面顿时冒出一股紫烟。  
“烟中有瘴气！”邋遢翁连忙捂鼻，这时一只锦囊飞到门口，张开袋子，像张嘴巴一样将紫烟全部吸了进去，最后沉沉地跌落到越方乘脚下。原来是他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挥笔画了那只锦囊。  
众人纷纷冲进灵堂。但见里面一片狼藉，棺木碎片飞了一地，七具尸体东倒西歪。而在北首的椅子旁，朱缘辞面朝下地倒在地上。 
众人心头升起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糟了！第九个受害者！   
越方乘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过来，众人又齐齐松了口气——他的眉心没有伤痕，而且也依然有呼吸，只是昏死过去罢了。   
支离夕收起结界，取出一只药瓶走过去倒在他鼻下，没多久，朱缘辞就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九王爷？你感觉如何？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女妖呢？” 
朱缘辞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啊了一声，跳起来道：“快去救无邪！”   
“小侯爷？”之前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众人这才注意到还少了一个人，“他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为了救我被……”朱缘辞还没来得及说完，屋外已有一个声音替他答道：“我们全都中计了，女妖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们两个。”  
众人转身，就看见枯蝶从外面慢慢地走了进来。   
越方乘道：“大师，此话怎讲？”  
枯蝶将手平摊到众人面前，“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右手上，赫然放着一根分身的原型，只不过他这根，是透明的。  
众人摇头。    
枯蝶道：“这是鱼骨。”停一停，补充道，“而且，是骨鱼的鱼骨。”   
骨鱼！  
众人脸上起了一系列扭曲的变化，比先前听闻女妖的伞是千劫更为震惊。 
因为，千劫只不过是冥界的一棵魔树，而骨鱼，却是天地三界的第一至凶至邪之妖。  
说是妖其实并不贴切，因为，它的最终形态虽然是妖，但是最初的起源却是三个灵魂——堕落的神、矛盾的人，和执念的妖。  
而且，三者必须同时出现，缺一不可。   
“一千七百年前，冥王延乌爱上了药女项婵，项婵却被玄神夜帝所引诱，他们三者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爱恨纠葛已经不可得知，只知道，最后延乌自毁，他的元灵同药女和夜帝一起腐化，变成了一尾鱼。”枯蝶垂下眼睛，悲悯道，“那条鱼长达十丈，无血无肉，仅剩骨刺，可肆意游走于三界之中，法术极其强大，以吞噬其他生灵为生。神族自然对此无比忌惮恐慌，出兵收降，但都不是对手，反而被它吃掉，号称天地主宰的神，第一次对一只妖无能为力，想不出任何办法……”  
朱缘辞不解道：“既然它那般凶残，为何我从未听说？”相比之下还是那把魔伞更加出名，起码关于它的传说，有流传于世。   
“因为它很少吃人。” 越方乘接道，“它极聪明，因此对食物也就极挑剔。人类的资质不如神族，故而，在它横行三界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天界作乱，很少来人界。”  
“可是它这次却吃了八个人！”   
简鸾音摇头道：“不是同一条。”   
“诶？那鱼妖有两条不成？”  
枯蝶道：“不是。之前那条骨鱼已经死了，现在这条，是新生的。”   
朱缘辞好奇道：“那骨鱼那么厉害，又怎会死？”  
“因为它太聪明了。”接话的又是越方乘，与枯蝶说起这个典故时的悲悯之色不同，他的脸上，呈现的完全是一种向往膜拜的表情，“它吃掉了那些神灵的同时，把他们的意念学识也同时转化成了自己的东西，懂的东西越多，它也就想的越深刻。到后来，它就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诞生，为什么要生存，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又能够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当它开始思考自身与这个世界的意义时，它就开始感觉到了痛苦。它不停的想，越来越痛苦，因此，最后的最后，它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要结束这些痛苦，就得死。于是它毅然选择了死。”  
朱缘辞完完全全的呆住。  
他实在没想到，那么极端的一场浩劫最后竟然会是以这样一种结局结束。  
越方乘叹道：“骨鱼的成型条件极为苛刻，可一旦成型，就绝对无敌。所以……” 
简鸾音沉声道：“现在这条还需要吸食人灵，而且看这些骨刺的模样，应该还没有完全成型，只要我们赶在它全部成型前将之摧毁，就没问题了。”   
越方乘忧道：“但是单这么一小根鱼骨便已如此厉害，它的原体恐怕……” 
朱缘辞看看他再看看简鸾音，急道：“无邪被它抓走了，救的回来吗？”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支离烁开口道：“这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它为什么要抓走小侯爷——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不直接吃了他？”  
邋遢翁抚着胡须道：“没错，它若想要吃一个人，恐怕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需要。” 
“还有，为什么它之前吃人时，都会与千劫一起出现？” 
众人心中一沉：对啊，骨鱼一向独来独往，怎么又和魔伞扯上了关系？   
“第三，它为什么要幻化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促使它那样变形的意义何在？第四，如果它真想抓王爷的话，即使小侯爷扑过去救，也是根本无济于事的……这里面想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支离烁说着，将秋水般深凉的眼睛转向了朱缘辞，“九王爷，你能否为我解惑？”   
“等等，你是在怀疑九王爷吗？”越方乘大惊。 .  
支离烁道：“不是怀疑，只是想知道的更清楚点。”   
刷刷刷刷，数道目光纷纷朝朱缘辞看过来。朱缘辞倒也没有生气，仔细回忆道：“确实，我自己想想都颇觉奇怪，也莫怪你们会起疑。之前我就见过那女妖，当时我一个人，而刚才，我也是毫无抵抗之力，要抓我很容易。不过我想，她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我，可能与这个有关系……”说着，他将卫无邪送他的那个香囊从怀里取了出来。   
枯蝶失声道：“啊！”  
邋遢翁更是顿时睁大了眼睛：“啊啊……”   
简鸾音最直接，索性一把拿走他手里的香囊，对着灯光举起来仔细凝视了许久，缓缓道：“是真的……”   
“怎么了？这个香囊有什么问题吗？”朱缘辞迷惑。 
“这是药女项婵亲手缝制的香囊，据说第一条骨鱼的诞生就与这个香囊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年代久远已经无从考起。你看，它的形状是个三足鼎，象征着三者合体；颜色似青非青、似绿非绿，对着光时，会浮现出名字。”简鸾音将香囊还递给他。 
朱缘辞定睛一看，上面果然隐现出“项婵”二字。   
枯蝶道：“虽然不知道这个香囊里究竟藏了什么神通，但，既然当年的骨鱼是由此幻化，现今这只多少与它也会有点关联，因此忌惮于你，不敢动你。”   
越方乘问道：“如此说来，这个香囊可算是我们对付女妖、破解眼前之局的关键了？”  
朱缘辞越听越后悔：如此珍贵的法宝，卫无邪没有自身带着，而是给了他。那个表明上看起来玩世不恭、调皮捣蛋、一点都靠不住的表弟，对他却是用心备至，可自己不但毫不感激，反而一直嫌他是个大麻烦。如今，他又为了救他而被女妖抓走，生死悬于一线……   
一念至此，他连忙道：“无论如何，请你们一定要救出无邪！我、我、我……”说着就要下拜，越方乘连忙将他扶住：“九王爷这样实在是折煞我们了。除妖卫道，原本就是我等修行之人的分内之事。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那只女妖抓着小侯爷去了哪里？”  
众人沉默。  
片刻后，邋遢翁嘿嘿的笑了起来：“关键时候，果然还是得靠我老人家喽……”  
朱缘辞喜道：“你有办法？”  
邋遢翁仰起脑袋，张开嘴巴深吸口气，其他人一见他那个姿势，纷纷后闪了几步，果然，只听“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噗地喷出数尺远，落到地上。  
邋遢翁笑道：“我的小宝贝哦，快找找看，小侯爷被抓去了哪儿啊……”  
浓痰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像蛇一样蠕动着朝前方蔓延了过去。随之一起的，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   
越方乘将手放到唇边轻咳一声，慢吞吞道：“这个，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出去追妖，一部分留下来保护九王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影一闪，简鸾音已追了出去。这姑娘果然干什么都是行动派。而支离兄妹对望一眼，也乘着水晶球飞走了。  
如此一来，屋内剩下五人。枯蝶看了朱缘辞一眼道：“我也去吧。这里就拜托翁老、飘施主同越施主了。”    
越方乘其实也很想去追妖，但想到长生侯已被妖怪抓走，万一这个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也被抓走，恐怕不等妖怪来，皇帝就先砍了他们的脑袋。因此权衡再三，还是决定留下。但那臭味实在难以忍受，他见朱缘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就提议道：“九王爷先前受了惊吓，现在还是先回房休息一会吧。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放心，我们三人都会守在门外，卫护你的安全。”  
朱缘辞忧心忡忡的点了下头，非常清楚这种时候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给他们少添麻烦，因此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也依旧维持在原来的半开状态，朱缘辞想起早上，就在两个时辰前，卫无邪还在这个房间里，用他那白白嫩嫩比女孩子还要柔软好看的手帮他将窗户支起，唤他起床，心头就一阵难过。 
再将那只香囊取出来时，就多了很多复杂的心绪——如果无邪没有把这么重要的护身符给他就好了，他就可以自己留着，就不会有事了……不过，那样一来，有事的人，就变成了自己吧。  
为什么？为什么骨鱼会选中自己呢？自己明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没有任何法力。如那些除妖师所言，以前那只骨鱼非常挑食，喜欢灵力强大的生物，可这只却是吃普通人。在那八位遇害的贵胄子弟之间，究竟有怎样一种共同的特点，才会使那妖怪在万千人中，独独选中了他们？ 
仅仅只是身份而已吗？   
“九表哥你可知道，这么多王孙公子里，就属你最有仙气。” 
“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未必有你这样的仙骨呢。”  
卫无邪曾经说过的话于此刻在耳际重新响起，总觉得在那样一张看似轻浮的笑脸之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洞悉，莫非他早已看出妖怪的意图？莫非他所猜测的那些全是事实？如果真如他所言，那么，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仙气呢？   
明明、明明只是个凡人而已啊…… 
朱缘辞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时，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好像有某样东西正在无声的朝他逼近，他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后，好奇还是战胜了恐惧，慢慢地、无比艰难的转过头去。   
房门依旧紧闭着，屋外甚至能听见越方乘来回走动的声音，而房间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活人，两只纸人。   
活人身穿黑衣、体型高瘦、面色枯黄。    
朱缘辞看见是他，顿松一口气，展颜笑道：“原来是你啊，飘兄。”    
来者正是随风飘，点了点头，朝他走过来。  
朱缘辞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没事的，你们忙活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不如我叫人送些东西来吃？” 
随风飘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却突然变了。    
朱缘辞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动，随风飘的手已朝他抓下，啪地按到他的头上，他顿觉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  
屋外，越方乘正提着笔，在门窗上画一道道的符，对屋内所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银甲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光，翛然远逝，却是和痰丝相反的方向。    
紧跟其后的支离夕咦了一声，凝望着简鸾音离去的方向奇道：“简姐姐，这边啊！哥哥，她怎么往那去了？”   
“她大概是有自己的方法找人。” 支离烁如此回答。那个女人法术高强，又性格乖僻，喜欢独来独往，之前为了救人才暂时与他们同路，而今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际，自然不会再与他们走在一起。一念至此，他低头对支离夕道：“我们也走吧。”    
“诶？可是邋遢翁的痰……”   
支离烁打断她：“我们也有自己的寻妖之法，不是么？”  
支离夕转了转眼珠，笑了：“也好。那就试试看吧，我们能否比他们都先找到骨鱼。”说着，她将手覆在支离烁手上，薄荷色的光球升起来，在空中幻化成一朵花，散发着荧荧的绿光。  
支离夕低声念道：“烛龙之翼、旄马之蹄，朏朏之鬣、习々之鱼，八荒六合，上天入地，听我号令，纳我之行。开——”   
随着这一声开，花朵开始绽放，花瓣片片飘下，支离兄妹凝神相望，只见那些花瓣最后在空中自动摆成了卦型。   
支离夕面色微变，颤声道：“神道六十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注*1） 
“卦象让我们放弃。如果继续追踪，会有祸事。”支离烁的表情很凝重。  
支离夕抿了抿唇，咬牙道：“再来！烛龙之翼、旄马之蹄，朏朏之鬣、习々之鱼，八荒六合，上天入地，听我号令，遵我之行。开！”（注*2）   
花朵再次绽放，花瓣飘落后，摆成了同样的形状。    
支离夕继续咬牙：“再来！烛龙……” .
支离烁反抓住她的手，他的手一动，绿光自散，支离夕急道：“哥哥！”支离烁朝她摇了摇头，“无论算几次，想必都是这个结果。”  
“难道我们要放弃？”   
支离烁抬起头望向远方，邋遢翁的痰丝已经延伸的看不见头了，而简鸾音更是再无踪影，阴霾的天色下，万物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非吉兆。他收回视线，朝她再次摇了摇头。   
“可是小侯爷还在妖怪手里，我们要去救他啊！”    
支离烁握住妹妹的手，紧紧地握住，长密的睫毛垂下去，显得脸色更加阴郁，“我认为，你比他重要。”  
支离夕顿时说不出话来，夜月般深幽的眼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那是一种想要哭泣，但却最终忍耐下去的表情。   
“哥哥。”她低低的唤了一声，上前一步将头靠到他怀中，“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已经死了，我的命是你的，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支离烁抬起手，想要摸她的头，但手在离她发梢三分远的地方，微微发颤地停下。这么一犹豫间，支离夕已将头抬起，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继续道：“但是，我之所以活下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将危害到人类的妖怪驱除封印与消除，既然上天给我这样一双眼睛，我就要用它来守护人类——这是我当年发过的誓言。所以，小侯爷一定要救！”   
支离烁的手颤抖着，几近绝望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来。  
支离夕朝他灿烂一笑，缓缓道：“不要犹豫，因为，一旦犹豫，就会发现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音落，右手挥出，那些排列在空中的花瓣顿时一一消散，与此同时，乌黑色的瞳孔里出现了两根银色指针，旋转一圈后指向正北方。    
支离烁看着她的眼睛，像看着世界上最大的不幸。  
但当事人却跟完全没事人似的，隐去指针，笑了一笑：“那边。”    
泛寒的风中，少女流着鼻涕，头发凌乱，然而，她伸向北方的手指，是那么的坚定，没有一丝迷惑，也没有一丝颤抖。 
于是美如夜星的男子终于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展开结界，飞向北方。   
正北处，被肉眼所看不见的黑雾所遮蔽。  
水晶结界飞入雾中，便由原先的莹蓝色迅速转变成黑色，那黑色越来越浓，最后直将所有球面全部覆盖。   
支离烁皱眉道：“和那七具尸体身上一样的邪气。”  
支离夕点头：“没关系，我还看的见。往那边——”她吟诵咒语，水晶球以闪电般的速度继续前行，如此过了大概半柱香时间后，黑雾逐渐变淡，隐现出雾中景色，荒芜的黄沙壁垒间，出现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梅树，上面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梅花，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带着晨露的芬芳。  
支离烁微微变色：“五色梅。”    
支离夕嗯了一声，“剧毒。香气可导致失明、失音、失聪、失禁、失魂，故又称五失毒梅。”  
支离烁道：“我们在结界之中，那香气应该进不来。”    
“但那样的话我们也过不去，不是吗？”支离夕说着将结界解除，支离烁吃了一惊，刚要伸手拉她，支离夕已朝那棵树走了过去。    
支离烁担心道：“小心！”    
支离夕走到五色梅前，双手呈十字形状展开，在空中各画了半个圆，再融合成为整圆：“天泉之水，涤我双目、润我腔喉、强我两耳、增我心魂。止、止、止、止、止！”    
伴随着这五个止字，她的袖子里飞出五种药粉，梅花一碰到那些粉末，纷纷凋零，落到地上枯萎腐烂，再被沙土所吸食。    
宛大的一棵树，在一瞬间就化为乌有。原本树的地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道门。    
支离夕转头对支离烁一笑：“成了！”    
支离烁上前，同她一起走进门内。  
没想到，门里又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场景：壁垒遮天，黄沙飞扬，在那样荒凉的空间里，却生长着艳丽的花。  
与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换成了翠绿色的植物，花朵碎小，带着玉般半透明的白色，极为赏心悦目。   
“沧水迷迭。惑人、迷魂、只要盯着它看的久一点就能致人发疯。”支离夕报出它的名字与特征，继而感慨道，“看来，我们是和妖界十大毒花对上了啊。”    
支离烁抬起右臂，幻化成弓，一箭射去，正中根心，于是那花就瞬间碎裂，被风吹走。    
花根所在的地方，出现了第二道门。    
果然如支离夕所料的那样，门后又出现了新的毒花，在一一见识和领教了“酒心桃”、“麒麟须”、“火乌桕”、“猕猴犀”、“剪刀树”、“女结香”和“金钱草”等毒花后，当他们走到第十扇门后，里面的场景终于变了。 
黄沙没有了，壁垒消失了，那种满眼昏黄的色彩，在门后全部转换成了萋萋绿草，一望无际。  
支离兄妹对望一眼，正要抬步，身后风声掠来，两人回头，却是枯蝶匆匆赶至：“如何了？”  
支离夕答道：“大师也来啦，我们刚走到这里。”    
枯蝶点了下头，快步走了进去，支离兄妹跟着进了门，几乎是他们一进去，门就消失了，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草原。除了草，再没有任何树木和花朵。  
也就是说，除非他们能再找出一扇门，否则，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结界里，无法脱身。    
按照之前的情况看，结界的出口并没有独立存在，而是寄托在其他载体之上，只有毒花被消除了，才会出现，所以，下一扇门肯定也是依附在这里的某样东西上。    
可这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这么多株草，究竟哪一株才是出口？   
支离夕环顾一圈，不禁发愁道：“完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这么一招。”   
支离烁凝视着她的眼睛，“看不到吗？”   
支离夕睁大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出现一个银色的漏斗，上下倒置，就在漏斗里的银沙慢慢流淌时，枯蝶已一掀法袍，朝前方走了过去：“这里！”   
一望无垠的碧草，随着枯蝶的走动而像被风吹过一般起了层层波浪，波浪围绕着他依次盘旋，最后汇集在某处，变成漩涡形状。   
枯蝶走到漩涡的最中心，默念了几句咒语后，伸出右手轻轻一按，一点紫光从碧海中升起，悠悠荡荡地飘了一圈后，落回地面，然后开始发芽生长，速度极快，没多会儿就长成了一棵树。 
那是棵非常巨大的树，树冠如伞，长达数十丈，而在树干的分叉处，躺了一个人，身穿紫袍，长发从树上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不是别人，正是——卫无邪。   
支离烁表情微舒，在心中松了口气，还好，他起码还没有被妖怪吃掉，还来的及救。谁料支离夕却突然伸手抓住他往后急退，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巨树的树枝开始疯狂伸长，变成了无数根触手，朝他们漫天遍地的袭来。   
支离夕一边奔跑，一边迅速展开结界，水晶球凭空跳起，将他们二人包住，然后以光速飞行，然而，那些树枝的速度却比他们更快，没多会儿就追上了，狠狠拍打着球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支离夕念道：“天地有孚，乾坤唯心。行于亨，谨于险，行有尚。神术四十四，箭来！”她将手扣在支离烁的胳膊上，立刻变成了银色箭支，散发出极为炫目的亮光。支离烁将弓拉满，疾射，弓箭带出一束银光飞出球身，银光所及之处，树枝纷纷销毁，而那箭枝去势不歇，笔直射中树干，巨树发出一阵巨震，土地开始四分五裂，那些碧草成片成片的消失，最后，满目的绿色褪为一片荒芜。 
支离夕咬牙，手指张开，再次幻化成一支金箭，对准树根吟道：“雷为震，乾为天，刚以动，贞得吉。神术七十七，雷来！”箭支离弦，在空中变成了闪电，不偏不倚地劈中巨树，只听轰隆隆一声，树干一分为二，分别朝两旁倒下。   
支离夕面色一松，正待欢喜，却见劈开的树心里升起一抹白雾，那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幻化成了女子的体态，一手持伞，一手抱着卫无邪。    
枯蝶摆脱开树枝的缠绕，上前道：“妖孽，还不速速放开小侯爷！”    
女妖盈盈一笑：“你以为，我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真的是给你们机会救人？”   
枯蝶面色微变：“什么意思？”  
“你们为什么不看看身后？”  
枯蝶和支离兄妹立刻回头，就见远远的风沙里，出现了模糊的影子，一人推着辆车慢慢地走过来，车轮声吱呀吱呀，原本很普通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听起来，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枯蝶先是看见一辆独轮车，车上并排躺着三个人：邋遢翁、越方乘和朱缘辞。  
而推车之人一身黑衣，瘦如竹竿，则是随风飘。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枯蝶一个跃身飞了过去，探望着车上三人，急声道：“他们怎么了？”    
女妖格格的笑：“亏你是得道高僧，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怎么了吗？”   
枯蝶的手指分别从三人头顶点过，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的魂魄呢？你把他们的魂魄全吸走了？”   
女妖哈哈大笑，忽然眉儿一挑，嫣然道：“你还在等什么？”    
枯蝶怔了一下，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身后，支离夕失声叫道：“大师小心——”而就在他刚听到心字时，就感觉自己的胸腔一凉，像是炎炎夏日里被冰片划了一下，又像是打开紧闭的房门时迎面吹来的第一缕风，那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异样到当他低下头，看见插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时，还觉得有点迷惑——为什么这只手会插在自己的身体里？  
瘦骨嶙峋的手，枯黄干涩的皮肤，顺着黑色的袖子往上，是随风飘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即使是在杀人时，眼神依旧无情无绪。  
枯蝶发出一声呻吟，一把扣住那只手，奋力一推，随风飘往后翻了十几个跟斗后，才踉跄落地。  
“大师！”支离兄妹连忙上前扶住枯蝶，支离夕立刻点住他胸口的十余处穴道，将血止住，但是，伤口里面却已成为一个空荡荡的洞。  
再扭头，随风飘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枯瘦的手上，托着一颗血红色的心脏，那颗心脏扑通扑通，仍在跳动。    
女妖笑得更加放肆：“真不亏是继昙翼之后的第一高僧，没了心居然还能活着。也好，我就看看，你这个无心之人，究竟能活多久——”声音戛然而止，她整个人突然被一把大刀从中劈开，从头顶一直劈到腰间。    
刀锋古钝，却亮如月光，映出她身后之人的容颜，冷肃秀绝。  
支离夕喜道：“简姐姐！”    
女妖的眼睛从脑前转到脑后，望着身后之人，怒道：“是……你！” 
女子长发，黑衣，正是简鸾音，她回应道：“没错，是我。”音落，刀锋疾沉，从女妖的腰间继续往下，彻彻底底将其一分为二。   
干脆利落，却又没有伤到卫无邪分毫。   
女妖发出一声惨叫，化成了白雾。而她手里的卫无邪，眼看就要掉到地上时，支离烁扑过去一把接住。 
随风飘看情况不妙，刚待转身，长刀已停在了眉前，简鸾音冷冷地盯着他，沉声道：“你以为你还走的了么？”  
随风飘长袖一挥，两只纸人顿时出现，双双朝简鸾音扑去。   
简鸾音一刀一个，将纸人瞬间劈毁，刀光一闪，又拦在了他面前。    
随风飘伸出手，手上心脏仍在跳动，他静静地望着简鸾音，虽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意思却表现的很明显——如果你敢对我动手，我就立刻先捏碎这颗心脏。  
简鸾音眼中果然闪过一丝犹豫。    
随风飘的唇角扬了起来，又指了指躺在独轮车上的三人，意思是——别忘了，还有他们。他们的魂魄也全在我这里。   
简鸾音被激怒，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虚弱的声音低低地接了她的话：“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他就是真正的妖怪么？”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直昏迷不醒的卫无邪睁开了眼睛，在支离烁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极度脱力的惨白，但眼眸如水，看起来还是那么灵气逼人。    
简鸾音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随风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条骨鱼！”   
密闭的结界里，忽然吹起了一阵风。  
风沙中，支离夕扶着心被挖走了的枯蝶；支离烁扶着刚刚醒来的卫无邪；简鸾音虽然长刀在手，但是，身后却有三具没有魂魄的肉身。   
风吹起随风飘黑色的衣袍，他的脸在黄沙里显得更加消瘦蜡黄，没有一丝生气。 
 为何他们一开始没有发觉——这哪是一个活人的脸？ 
  
注1：“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的意思是——追逐野鹿时，没有管山林之人的引导，考虑是否进入树林中去。君子理智的认为不如放弃猎物，因为他知道若轻率的继续追踪，则必然会发生祸事。   
注2：此间所提到的全是《山海经》中的神兽名字。支离世家的追踪法术建立在操控和号令神兽的基础上，进行占卜。  

随风飘没有回话，算是默许了她的提问。    
简鸾音的瞳孔开始收缩，最后冷冷一笑，缓缓提起长刀，将刀尖对准他道：“传闻骨鱼乃三界第一至强之物，也好，今日就让我来挑战一下吧！”说着，脚尖轻点，人已疾飞过去。   
支离夕不由得心中一紧，脱口道：“简姑娘，不可！”   
简鸾音身形不停，回应道：“其他人与我何干？我只要抓住这妖怪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很微妙。虽然早知此女孤僻，喜欢独来独往，但之前追妖时，她也曾出手相助，给人的感觉外冷内热，是个可靠的伙伴，没想到到底还是弃他们于不顾了。  
而随风飘显然也没想到有人会不顾同伴的性命对他出手，一怔之后，正待闪退，却突然动弹不得。他低下头，发现有两条蛇般大小的浓痰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上，缠绕着他的双脚，将他固定在原地。  
头上刀风已至，脚下寸步难行，但随风飘依旧没有露出着急的表情。他不慌不忙的伸手在空中飞点九下，于是，空间更改，简鸾音的刀就那样硬生生的被他分成了九截，堪勘贴着他的身体劈落。  
简鸾音连忙抽刀，三忌一离开他的身侧，就恢复了原样。她惊怒道：“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招！”  
“啧啧啧，小音音，你的刀看来对小鱼鱼起不了什么作用啊。”随着这么一句调侃，独轮车上慢慢的坐起了一个人，不是别个，正是浓痰的主人邋遢翁。    
众人俱是一惊。  
邋遢翁眉毛微挑，笑笑地看着随风飘：“怎么？很吃惊？我老人家的魂魄明明被你收走了，怎么又自个儿活过来了是么？”   
随风飘阴沉着脸，仍是不说话。    
邋遢翁伸手在身旁的朱缘辞和越方乘身上各拍一下，越方乘几乎是立刻醒转，跳了起来，怒道：“随风飘！没想到你就是那条骨鱼！”而朱缘辞则是悠悠醒转，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仿若犹在梦中。   
枯蝶叹道：“神痰绝技，果然名不虚传。”    
邋遢翁得意的抚着自己的胡子，“好说好说。之前我就觉得这小子阴阳怪气很有问题，因此就多留了个心眼，你们走后，我见这小子进了九王爷的屋，半天才出来，然后又走到越方乘身后对他暗下毒手，就赶紧回自己房。果然没多久，他就来找我了，还对我用迷烟，啧啧啧，真是阴险啊。幸好我老人家早有准备，假装被晕，趁他用引魂灯吸我魂魄时，偷偷放了缕痰卡在灯口上。这样一来，灯盖就塞不紧了，他急着去找你们，也没留意到。于是我就一直躲在他怀中的灯里偷看这一切，并在最关键的时候从那灯口的缝隙里自行出来，回到原体。”   
越方乘震恨声道：“若非翁老相救，我和九王爷这会儿恐怕就都死了。亏我们一直自称寻妖寻妖，却连最大的妖怪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也不知道！” 
邋遢翁摇头道：“诶，那是你，是你不知道而已。我老人家可是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越方乘顿时无言。    
朱缘辞好像这才完全听懂了，望着随风飘，轻声道：“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人无论说什么，随风飘都听若未闻，但朱缘辞这么小声的一句，他却听进去了，表情微微一变。   
朱缘辞道：“你为什么单挑贵族下手？你若不怕那锦囊，为何之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我？你若怕那锦囊，又为何可以以这幅面貌待在我身侧？你要吃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又为何要大费周章设计了这么多圈套这么多阴谋将我们聚至一处——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风飘脸上第一次露出表情，有点茫然，有点阴郁，还有点似有若无的悲凉。但依旧，没有说话。  
简鸾音冷哼一声道：“跟这种妖物有什么好讲。我就不信我的三忌奈何不了你！受死吧！”说着，再次挥刀而出，这一回，刀锋变了。    
她的刀，原本似钢、似岩，有着绝硬的姿态和肃杀的锋利，一直以来也是直来直往，所到之处，天崩地裂。但这会儿，却变成了一道光、一泓水、一缕丝，难以描述的轻软，像鱼一样游曳到随风飘面前。   
随风飘终于露出畏惧之色，再也顾不得手上的心脏，随手一丢，然后双手翻飞，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更改结界以阻挠刀锋的逼近。    
而那边，邋遢翁飞出痰丝，迅速将空中的心脏接了回去，再讨好的捧到枯蝶面前：“大师，您的心脏。”    
枯蝶的眼角在抽搐。    
支离夕忍不住莞尔，恐怕任何人在面临拿不回心脏和虽然能拿回心脏但却要被邋遢翁的浓痰包裹的抉择中，都会心情复杂。   
虽然简鸾音和随风飘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气氛却明显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随风飘这一次机关算尽，已是穷途。而且，就目前的情形看，简鸾音未必会输。   
果然，尽管随风飘的手变幻速度一流，但那长刀，仍是以一种绵软却又强韧无比的姿态飘到了他面前，刀锋与肌肤相触的一瞬间，电光四溅，一股强光嘭的炸开，众人不禁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简鸾音的刀已停住，随风飘亦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而是转了个方向，站到了支离烁身旁。  
简鸾音淡淡道：“你中了我九九八十一刀，还不死么？”   
话音刚落，只听呲呲的声音此起彼伏，随风飘身上的衣衫裂出一道道口子，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一道，然后，整件衣服就风化成了粉末。而衣服里面，另有白光浮起、凝聚、熏染、沉淀，慢慢的组合成了一个女人的形状。    
朱缘辞啊了一声——真是她！   
女子站在原地，持着伞，素白的脸，乌黑的发，有着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轻盈，和冰雪铸就般的静雅。    
虽然和之前鱼骨的七只分身长的一模一样，但是，却又明显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分身一看就是妖物，充满邪恶，而此刻的真身，却异常洁净，不像妖魅，倒像仙子。    
看来，越强大的妖物越是美丽，古人诚不我欺。朱缘辞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耳中听简鸾音道：“哦，终于露出原型了么？这把就是赫赫有名的千劫么？”  
女子没有回话。 
简鸾音也不废话，直接道：“那么，就再让我领教一下千劫的真正实力吧！”说罢，再次挥刀而上。这一刀，如雷电，如流星，如这世间最快最强的东西，挟雷霆之势朝女妖劈落。  
女妖一动不动。  
支离烁心中微讶一闪而过，正猜度着难道是因为之前中了八十一刀而导致这只女妖的灵力已毁无力抵挡，就见那刀明明是朝女妖劈落的，却在快到女妖头顶时，贴着她的头皮斜侧了一下，去势丝毫不衰，直劈而落。  
——如此一来，就变成了朝他劈落。   
支离烁吓了一跳，想闪避已来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那刀锋唰的一下劈了下来，但身上，却没有中刀的痛感，再定睛看时，刀锋与自己的身体相连的部分变成了透明色。也就是说，明明被砍中了，却没有受到伤害。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卫无邪无比痛苦的呻吟了一声，竟也被三忌砍中了。 
朱缘辞急声道：“简姑娘，快收刀！你砍错人了。”  
简鸾音不但没有收刀，反而将刀锋沉了一沉，支离烁看着那刀往下滑，从自己的心脏部位一直滑到了腰间，但，还是没有受伤的感觉。   
可卫无邪却显得更加痛苦，头顶冷汗颗颗冒出，原本温暖的身体也一下子变得冰凉。  
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在吃惊，简鸾音已开口道：“我没有砍错人。”紧跟着，支离夕急喊道：“哥哥，快离开他！”   
虽然不明原因，但身体在听到妹妹的呼唤后立刻有自主意识般的迅速脱离，飞退到支离夕身旁。支离夕一把抱住他，整个人都在紧张的发抖：“哥哥，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不止是他，在场众人里，越方乘和朱缘辞也明显一头雾水。  
朱缘辞看着被刀劈中的卫无邪，再看看一脸肃杀的简鸾音，不禁怒道：“你究竟在干什么？放开无邪！”   
简鸾音没有动，依旧压着刀锋不肯松懈。朱缘辞正在动怒，身旁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他转头一看，是枯蝶。 
“大师，无邪他……”   
“阿弥陀佛，简施主，真的没有砍错。”  
“什么？”朱缘辞一震。   
那边，支离夕清清软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一字，都无比清晰：“简姐姐的刀名为三忌。忌妖身忌妖力忌妖魂，妖物触之即死，而人却可以无恙。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明明那刀同时砍中了我哥哥和小侯爷，但我的哥哥却毫发无损的原因。”  
朱缘辞看看支离烁，再看看在刀锋下痛苦呻吟的卫无邪，惊道：“难道……这个无邪也是妖怪变的？”    
支离夕摇了摇头，轻叹道：“不是。他就是小侯爷本人。”见朱缘辞依旧不解，她只好说的更明显些，“也就是说——卫小侯爷不是人，是妖怪。”  
“胡说八道！”朱缘辞转向简鸾音，“放开无邪，我命令你——放开他！”  
“九王爷为什么不信？”   
“你叫我怎能相信？他是我表弟！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虽然生性恶劣顽皮，喜欢捉弄人，但从来没干过一件真正的坏事！而且之前他还给了我女妖最怕的锦囊，还在女妖要吃我时挺身而出救了我！你们现在却说他是妖怪，叫我怎能相信？快放开无邪！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枯蝶轻叹道：“好吧。就算你所说的都对，为何王爷不想一想，他是从哪来的那只锦囊？”    
朱缘辞一呆。  
支离夕则用一双墨黑如玉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他，道：“我的眼睛能看见，九王爷，请相信我。我看见了。”    
朱缘辞觉得一阵混乱。眼前的一切都转变的太快，让他不由得萌生出一种荒诞离奇的感觉。无邪是妖怪？怎么可能！可是，枯蝶不会说谎，支离夕不会说谎，此间的每个除妖师，都不会无缘无故就说谎。怎么办？混乱中，他看见了依旧静静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立刻眼睛一亮道：“好，你们说无邪是妖！那么她呢？难道这会儿她不是妖，反而成了人不成？”  
枯蝶凝望着那女子，久久，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名字叫流光。”   
女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是你。当日确实千劫重现时，我便隐隐猜到，可能是你。若说这世间除了我师兄，还有谁能驾驭那把魔伞的，也就只有你了。”说到这里，枯蝶转向朱缘辞道，“她不是妖。她是我师兄的弟子。唯一的女弟子。”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越方乘更是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昙翼国师有徒弟？”  “我师兄虽然对外宣称不收徒，但他确确实实有一个弟子。只不过，这个女弟子，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支离夕微微一笑，替他接了下去：“因为，他的弟子不是人。”   
“不是人？”越方乘将流光又重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你真是妖怪？”   
“她也不是妖怪。确切来说，她是鬼。”支离夕眨了眨眼睛，“美丽的女鬼。” 
众人又吃了一惊。朱缘辞问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支离夕点头道：“不止是我。简姐姐，还有翁老，我们都是事先知情的。最开始我一直闭着眼睛，所以不知道。但是在她以随风飘的模样出现在河岸上与骨鱼的分身交手时，我就看到了。”   
越方乘回想了一下，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被随风飘的强大所震到，唯独支离夕发出惊叫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而后来，随风飘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就把此事带过去了。原来如此。   
支离夕继续道：“我发现随风飘是鬼，很吃惊，而她朝我走过来，摸我的头时，我听见她在对我说话。她说她是昙翼的徒弟，是来帮我们捉妖的，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表明身份。”  
“于是你就相信了她？”    
支离夕微微一笑：“也许说来匪夷所思，但是，我的眼睛不但能看到妖怪，而且与妖怪还有某种程度上的心灵感应，当我直视对方时，就可以分辨出它们说的是不是真话。我觉得流光姐姐说的是真话，所以，我就同意了替她保密，并替她去知会简姐姐和翁老，请他们帮忙，一起布局捉拿真正的骨鱼。”  
越方乘不满道：“为什么只知会简姑娘和翁老？”    
邋遢翁嘿嘿笑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和小音音比较靠的住啊。”    
越方乘顿时哑声。   
朱缘辞转向流光问道：“你不能表明身份的原因是什么？”   
流光静静地望着他。支离夕在一旁道：“流光姐姐不能说话，我替她解释吧。她遇到某些机缘成了昙翼国师的弟子，但因为是鬼魂之躯，无法在人间久留。为此，国师就将湖底的千劫重新取出来，赐给了她。她只有拿着千劫时，才能出现在人间。而国师临终前，将千劫托付给她的同时，亦给了她一个使命——代替国师，守护人间。所以，当流光姐姐感应到骨鱼出现后，就打着伞，来人间彻查此事。可惜骨鱼极为狡猾，只有在吃人时才会露出气息，而当流光姐姐感应到它的气息追踪而至时，每次都晚了一步。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人死时，旁人都说看见有个打伞的白衣女子出现的缘故。”    
朱缘辞心头震撼，颤声道：“那么，你那次出现在我门外……” 
“那次她再次感应到骨鱼的气息，就到了九王爷家外，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没有晚到，九王爷看上去依然安然无事。可是，九王爷当时袖子里留着骨鱼的气息，她第一无法开口与你交流，第二又担心这是骨鱼的又一个阴谋，所以，当你拿出锦囊时，她就立刻离开了。”    
朱缘辞从袖中取出卫无邪给他的锦囊，一时间，百感萌生。   
支离夕继续道：“此后皇榜捉妖，流光姐姐觉得人类中也有捉妖高手，若能联手，希望较大，就幻化成随风飘的样子到侯府。到侯府当夜，她再次感应到骨鱼的气息，连忙找过去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她看见卫小侯爷站在九王爷床头，几次伸手，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她觉得很奇怪，就开始对卫小侯爷上了心。”   
朱缘辞想到那夜，他梦见打伞的女人来找他，然后脖子上冰凉冰凉的，等惊醒时，摸他的人却是无邪，而且无邪还替他开了窗子。难道说，那一夜，无邪都站在他床边不成？他在犹豫什么？他又在等待什么？   
那答案明明在脑海里跳啊跳的，呼之欲出，但又被生生的压住，不愿去想。   
可惜，支离夕还是说了出来：“他想吃你。九王爷，骨鱼想吃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犹豫了，迟迟没真对你下手。”   
朱缘辞忍不住看向卫无邪，卫无邪被沉甸甸的长刀刺穿，压在地上，但之前的痛苦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深深的一种沉静。  
卫无邪，他认识他十七年。  
他笑嘻嘻、美如好女的脸上，永远有着千变万化的表情。几曾见过这个模样？    
如此面无表情，目光森冷的他，显得那么陌生。   
仿若从不曾认识一般。 
朱缘辞的心颤抖了起来，哽声道：“无邪……是真的么？”  
卫无邪冷冷一笑，却牵动了伤口，再次露出痛苦之色。 
朱缘辞的心沉了下去。 
“流光姐姐经过暗中调查，几乎可以肯定，小侯爷就是骨鱼的化身。是他吃了之前的八个人……诶？什么？”说到这里，支离夕歪了歪头，露出一幅倾听的模样，然后哦了一声，继续道，“流光姐姐说，是七个人。太子不是他吃的。” '  
朱缘辞心中黯然。其实关于太子之死，疑点颇多，联想到他所遇到的那个神色慌乱的小太监，看来，恐怕是后宫内斗，栽赃给了妖怪。  
“他吃了那七个人后，正好传出魔伞现世的事情，就借题发挥，栽赃给流光姐姐，让大家以为，是流光姐姐吃的人，甚至不惜变出七个分身来误导大家。所以，我们都被骗了。我们找了半天的女妖，不是真正的凶手。”支离夕说到这里，清冽如水的目光朝卫无邪望去，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长生侯之尊，想吃人，本可以有其他更好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但你偏偏要吃那种一死天下惊的贵族；你本可以吃了九王爷，但却又对他手下留情；世人为妖怪作祟所慌，天下大乱，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坐享其成，无论我们怎么查，也不会查到长生侯头上，可你偏偏要主动介入，甚至让捉妖师们全都云集你的府邸，将自己置于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曝光的危险境地……为什么？” 
卫无邪眼底闪过几丝异色，然后抬起头来，勾唇那么慢悠悠的一笑，“你说呢？”声线低蘼，带着难以描述的妖娆与撩人。  
支离夕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我想不出来。”   
“你想知道？”卫无邪继续笑。  
支离夕点了点头。 
“那好，你过来，把手放到我头上。我通过心声直接告诉你。”卫无邪眸光流转，眨了眨眼睛，“而且，只告诉你一个人。” 
支离夕道：“好。” 
她走了过去。整个空间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软软，一步一步，就那样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他面前，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落到了卫无邪头上。  
所有人都屏息观望，不知道卫无邪又会对她说出一个怎样的真相。然而，支离夕小小丑丑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支离烁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开口道：“妹妹？” 
支离夕整个人突然就倒了下去。 
众人大吃一惊，而就在那时，一股强风骤然刮起，强风中，雷闪电鸣，天崩地裂，结界顿时碎成了千万块，四下崩裂。 
“不好！”简鸾音发出一声惊呼，手里长刀突然一折为二，从中间断开。 
刀锋下，一人慢慢的升了起来，被乌云包裹着，在雷霆中扬声大笑，正是之前一直显得虚弱受伤的卫无邪。  
“放开我妹妹！”支离烁冲了过去。 
乌云中，卫无邪抱着双目紧闭的支离夕，不断上升，离他们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却像是中夜间高楼上的箫声，悠悠扬扬，没有急迫，没有焦躁，有的只是云淡风轻的优美：“这一场大戏的确精彩，我果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啊。真是要感谢你们呢。” 
“放开我妹妹！你想怎么样？”离开了妹妹，支离烁无法变出水晶球追上天，只能在地上仰头大喊。  
卫无邪低头看了支离夕一眼，目光竟无限温柔：“这少女可是万年不遇的至宝奇葩，我会好好珍惜的。” 
“混蛋！”支离烁的手臂变幻为弓，金光闪烁着，一连射出了十八箭。但还没近卫无邪的身体，就纷纷落了下来。  
他还待再射，简鸾音上前一把压住他的手：“如此乱用灵力会反噬你的！”  
“松手！我要救妹妹！”  
“我不能让你白白送死！” 
“放手！”  
枯蝶也劝道：“阿弥陀佛，支离施主，你少安毋躁。”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能少安毋躁吗？”  
简鸾音压住支离烁的手臂，沉声道：“我答应你，一定将支离妹妹救回来！一定能救回来的！”  
雷光里，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让人觉得无论什么话，只要是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就一定会实现。支离烁呆了一下，情绪虽然犹在激动，但身体却明显平静了下来。   
空中，卫无邪笑道：“这就对了嘛。不要做无用功哦。不是我小看你们，而是……你们真的不是我的对手呢。” 
简鸾音抬起头，直视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为了玩啊。”卫无邪吃吃的笑，“当妖怪这么寂寞，寿命又无限漫长，不找点乐子玩，怎么过的下去？我可不是原来那只骨鱼，居然因为生命的存在价值这种愚蠢的问题就去自杀。我啊，既然上苍生我为妖，既然又让我成了三界最强大的妖，那么，我就要好好享受一番，才不愧对我这融了三界的机缘啊。”  
自异变发生后就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的朱缘辞，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望着空中巨大化了的卫无邪，忽然开口道：“无邪……你为什么不吃我？” 
卫无邪的笑容因这一问而僵了一下，眸底闪过很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摇头笑着叹气道：“为什么不吃你……当然是因为……你这样的傻瓜，如果吃了的话，我会变笨的啊……”  
朱缘辞并没有动怒，依旧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表情望着他，柔声道：“我不信是这个理由。” :  
“那你以为是什么？”卫无邪眉毛一扬，露出邪魅之色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不舍得吃你么？” 
朱缘辞沉默。 
卫无邪呵呵一笑，“看来你不但傻，这自作多情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呢。可惜啊，在下不奉陪了。你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而我，已经找到更有趣的玩具了。”他说着低下头，伸出手无比温柔的摸了摸支离夕的脸，“人间居然有这样的宝物，我真是幸运啊……”  
支离烁额头上的青筋开始乱跳，强忍怒气道：“你要怎样才把妹妹还给我？” 
“还给你？”卫无邪歪着头想了一下，“这样吧。七天之后，我的式神会带你来找我。当然，我会安排一场考验给你。如果你能通过，我就把她还给你。如果不能，呵呵，抱歉，恐怕，你的妹妹以后就要都属于我了。”  
“你！”支离烁大怒，也顾不得简鸾音和枯蝶的警告，一抬手臂又要放箭，空中的浓云突然啵的一声，就像某个气泡被戳破一样，瞬间消散。  
雷电没有了，乌云没有了，当然，乌云中的卫无邪和支离夕，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方蓝天静静，白云悠悠，以及，蓝天下的七个人，各有各的表情。 
谁都没开口说话。  
四下一片死寂。 
支离烁的眼中，忽然有了眼泪，失去妹妹的事实，令他全身都开始难以抑制的发抖，他抖的是那么厉害，以至于旁人看到了他的绝望、他的痛苦和他的无助，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简鸾音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 
就在那样死亡一般的静寂里，一个人慢慢的走到他身边，或者说，飘到他身边，然后，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支离烁转头，看见白衣、黑发，持伞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而她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被这么冰凉的手所碰触，一颗心，却逐渐暖了起来，身体，也神奇的停止了颤抖。 
他平静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邋遢翁长长一叹道：“忙活一场，竟然只是陪人家玩玩。嘿，这妖怪也太不把咱们看在眼里了啊……不过也好，起码知道了他不想吃掉你妹妹，所以，年轻人，别沮丧，七天后你还有机会。”  
越方乘沉吟道：“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正如支离小妹妹先前说的那样，他为什么平民不吃，非要吃贵族？又为什么不吃别人，单要吃那七个？就算他此后捉妖一事是陪着我们玩，那之前吃人，总不是玩吧？你们都说骨鱼挑剔，凡根庸骨不屑于吃，之前我们猜他吃人，是以为他还没有完全进化。但现在看来，他明显已经进化的差不多了，起码，已经到了不需要再吃人的地步了。那么，他为什么吃那七个人呢？” 
朱缘辞整个人一颤，转身急问道：“你们之前说，骨鱼要成形，条件极为苛刻？” 
枯蝶答道：“不错。需要堕落的神、矛盾的人，和执念的妖三者灵魂同时出现，融为一体。”  
“也就是说，我的表弟无邪，就是那个矛盾的人？” 
众人对望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怀疑。“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走，我们回去吧！”朱缘辞立刻转身。  
越方乘道：“去哪？”  
“回侯爷府。无邪不会无缘无故就变成了妖怪。我一定要查出来，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了骨鱼！”朱缘辞一向温吞，存在感其实很低，但当他执着起来时，整个人就散发出耀眼的光华，令他变得无比坚毅与可靠。 
于是众人又彼此对望了一眼。简鸾音点头道：“好。”  
枯蝶道：“在那七日的约定来前，若能查出侯爷妖化的原因，也许就可以顺利救出支离小施主。”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要查，当然要从侯爷府先查起。”越方乘连忙跟上。  
枯蝶看向流光：“流光，你呢？” 
流光还没回应，支离烁已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国师的高徒，又有千劫在手，若能帮我救出妹妹，也许我和她可以联手帮你重塑肉身。”  
流光重重一震，持伞的衣袖，起了一阵拂动，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目光却明显沉郁了起来。 
支离烁握紧她的手，又说了一遍：“求你，帮我。” 
流光默立许久，终于慎重的、缓慢的点了下头。 
阳光从蔚蓝色的天空落下来，照在她的伞上，伞色如雪，阳光亦如雪。 
分明是纯净无暇的圣洁。 
却在一瞬间，染上悲凉。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