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袖手天下    文 / 狐蝶

她不过是现实世界里一个平凡的女孩，阴差阳错穿越成了天河大陆周南国的女皇皇甫绵宁。空有尊贵的头衔和地位，可却深陷权利斗争和宫闱争夺的漩涡。 

一个是美如谪仙的男人夏轻衣，他从容干练，拥有不世才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想靠近的人，不过他却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利用摄政之名聚揽权势，与自己的皇族堂妹关系暧昧。一个是心境如水晶剔透的少年，温柔解语，与他相处几能解自己所有烦忧，可是这个少年却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刺客仇敌。 

在这个处处充满机心与陷阱的地方，她到底要怎么做，要靠近谁！？ 

第一章

我的人生一直都是两点一线，小时候是幼儿园和家，然后就是学校和家，再来就是公司和家。活了二十几年，生活圈依旧小得可怜，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两次单纯得让人吃惊的恋爱，连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人生实在是无趣得很，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会安静的延续到老，可终有天的一个不意让我的世界翻天覆地。
 上帝一定是遗忘了给我什么，平凡、普通、陈善可乏，从小到大各个方面表现得毫无天赋可言，无论六合彩还是乐透，任何大小奖项连卫生纸也没抽中过一次。可就是有人说这样的运气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说不定哪天就会一鸣惊人。没成想这曾被嗤笑过的结论竟一语成谶。
 某天我突发善心救了条流浪狗，因为它看起来可怜，被一大群狗欺负，只敢在角落发抖的模样有点像不喜合群的自己，于是替它赶走了那群恶狗，还怜惜的给了它块超市买来的鸡肉。梦里得到启示，那条有一面之缘的狗狗很认真跟我说它不是一般的狗，它是来自地狱的使者。虽然我对地狱使者到底长什么模样也完全没概念，不过暗叹就凭它那模样难怪镇不住阴间里那些牛鬼蛇神。秉承着我自己也是弱势群体的心态，决定不再嘲笑那只‘地狱使者’。
 梦境很简单，它说是为报恩而来，可以让我再重新选择一次自己的人生。我转了转眼珠，反正也是做梦罢了，便掰着手指开出条件，要美貌与智慧，要身份与地位，要车子房子、金子银子，还要美男子。狗狗皱眉听我啰啰嗦嗦了半天，然后郑重的宣布如我所愿。
就这样，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那不真切的奢华场景和满屋子跪下的奴才让我吃惊的以为这是梦境的延续版本，重叠放下的带着繁冗花样的纱帐在我头顶慢悠悠的飘荡。
 “……陛下，陛下，你终于醒了……呜呜，真是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一个装束古装化的妇人激动得扑到在床沿，虽然有些呼天抢地的嫌疑，不过依旧将姿势和表情演绎很到位，悲切中满是惊喜。
 陛下！？是在叫我！撑起身体，可胸口要撕裂般的疼痛不免让我倒吸了口凉气开始清醒。忽然有双手伸来，及时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避免无力倒下时造成二次伤害。
 “伤口没有愈合，请陛下还是不要乱动才好。”是带性感的男中音，柔和平淡的语调就如同天籁，顺势望去，妈妈咪啊！这是男人是传说中的妖孽吗？精致如雕刻般完美的五官，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朗若星辰般深邃幽暗的眼眸，即使此刻微颦紧了眉梢，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长衣，衣襟袖角点缀别致的金丝刺绣，柔顺的黑发用明黄的丝带束起长长垂到腰后，仿佛浑身都拢在淡淡的光华中。是的，男人不应该用美丽来形容，可此刻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却只有这两个字眼。他是我这辈子，呃！是连同上辈子见过最美丽的男人。
 虽是呆了半晌，可胸口一阵阵抽痛却能真实的能感受到，一时间疼得我忍不住呲牙咧嘴。伸出手掌，那是双漂亮白皙的手，虽指间有些像是握剑留下的薄茧痕迹，可无妨其细腻柔韧，这并不是自己从前那双手。如果这不是梦，那就是——我穿了。
 大脑清晰的分析目前状况，我没有听错，他叫我“陛下”，那我自就是这里身份最显赫，地位最高的人，难道那条狗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滴溜溜的转动着眼睛，再次确认周围的情况后，我才斟酌了下用词开口。“你……”？
 那好看的男人却仿佛避忌什么，扶我靠好后，便顺势退开了，他刻意如此，对我的态度明显恭谨而疏离。“陛下刚刚醒来还需好好将养才是，朝堂上的事我会暂时替你处理，”顿了下，好像想起什么，他俊美不可方物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类似嘲弄的表情。“当然，如果陛下放心不下，也可指派信得过的人协助处理日常事务。”
 
 漂亮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赏心悦目，尤其是这种俊美又干练的人，我感叹之余，他径自道。“至于陛下受伤的消息我已经压下了，此事非同小可，好在陛下已经转醒，慢慢调养也就无大碍了。至于——那个刺客……等陛下好了后再行亲自发落。”只不过是沉吟了下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底下没有任何质疑他的声响，原来这个看似柔和的男人很有权威，而且已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
 微微疑惑的看过去，他的目光也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没有谦卑和避让，没有畏缩，那双眼睛很黑，有种黑得像上乘玉石的莹润和……冰凉。可，那里面承载的感情是厌恶吗？
 忍不住瑟缩了下，不清楚这是哪里，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头，这个身体的主人很尊贵，满屋子里的人都管我叫陛下，也许是因为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害，以致我的魂魄附在了这个身上。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应该是除了我之外地位最高的人，因为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个屋子里每个人都战兢的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那个，我……”才想着动一动就忍不住被胸口尖锐的痛楚打断，呲牙咧嘴的伸手抚胸，好半天才平稳了呼吸。
 男人皱了皱眉，看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似乎担忧我那口气转不过来就此完蛋，上前一步却有停住。“眼下陛下需要好好休息，请为了周南国的上下臣民保重龙体。”微微转头吩咐下去，表情肃然。“除了侍从和御医，没有我的命令，其他人都不得随意来打搅陛下。”
 满满一屋子人立刻跪倒在地，齐声应和，一时间空气凝滞，房间里鸦雀无声。
 他那样高高在上，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睛里冷冽的光芒忽隐忽现。那是个王者应有的气度，可为什么修身长袖，一身白衣，仿若神人，高洁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既然这样，外边还有些事情等我处理，我先下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望陛下！”男人朝我欠身为礼，准备离开。
 周南！？那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个国家啊？虽疼得狠了，可眼见他要走掉，我忍不住有些急了，“等等，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你是谁？”
 这句明显和现状不符的问话果然成功的阻止了他华丽的脚步，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尽管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可我依旧看到了他眼底隐约流露的惊涛骇浪，他慢慢转过身来，朝我淡默一笑。“……陛下，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环顾四周，那些侍女的表情也满是惊异的惶恐，然后齐刷刷的伏倒一地，胆小的更是止不住微微发抖，其中尤以那一直守在我床边的中年妇人为首，仿佛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眼神都直了，安静了半天后，忽然抢上前来呼天抢地。“噢……我可怜的陛下啊！！”
 皱了皱眉，虽然很抱歉，可眼前的状况没有了主张的人不只是他们，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啊。“……对不起，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我没在开玩笑，你到底是谁？”在他程亮的目光下，我只是坦然的重复了一遍。
 他忽的飘然逼近，只见那明黄色的发带扬起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煞是好看。呆了呆，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就在眼前。不得不承认在那张脸下压力很大，用失忆这招也太烂，不过我根本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说出他真相也没用，说不定眼前这冷淡的男人还会把我当成受了刺激过度的疯子吧。
 他的眸中波光流转，这么近距离看，有种说不出的娇媚，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奇异香味，越发觉得此绝色尤物秀色可餐了，美色当前，连胸口的疼痛也减轻不少。
 他抓住我的手，慢慢收紧，稍稍尖锐的钝痛从指尖蔓延上来，他虽在笑，可那瞳孔里冰冷的神情却出卖了他的心情。“……皇甫绵宁，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近在咫尺的黑瞳仿佛翻动着汹涌的情感，他没有再叫我陛下。皇甫绵宁！？是我的名字吗？少了那尊贵的称呼，他那严厉的眼神反而更接近人。
 挑眉不语，那严肃的表情里好像带这点点不能掩饰的紧张，是在生气吗？原来他还是很担心这个身体的主人的。怔了下，自己那真诚的眼神总能让他明白什么吧。他深深的看着我，好像要这样看穿这个身体的灵魂，令人有莫名战栗的感觉。
 就在我快在那汪黑水里沉沦下去的时候，手中的力道渐渐放松了。“……绵宁，你真的不记得了？”他纠结悲伤的目光毫无保留的惊诧，那么失落，可那份情绪很快就堙没于我之前见到的淡漠和从容中去了，连痕迹也没有留下。
 即使这样，但那悲伤的眼神啊，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的心重重震动了下，仿佛身体里另个灵魂也感受到了这样的情感。明明在睁开眼睛的时候你那样厌弃的看我，此刻又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要有这样绝望的眼神。心里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轻轻的问，好像另一个与我同在的人这么疑惑。




第二章

——
 即便遭逢巨变，即使瞬间从身份最贵的皇子沦落为他国的人质，甚至到后来背家叛国，一一割舍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都不曾让夏轻衣流露过这样震惊的表情，他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惶恐苍白的少女。他知道她没有在戏弄自己，他也清楚那双眼睛并没有说谎。一样的容颜，一样明亮的眼眸。这张脸明明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周南国女皇，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皇甫绵宁，可又有点那么不一样。那暗亮的瞳眸里闪过短暂的惊慌和无奈后，她对自己流露最多的情绪不过是些惊讶及惊慕的意兴，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不是绵宁应有的表情，那不过是个陌生人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普通反应。
 是的，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那样的眼神是生疏的，从前的绵宁不会用这样无辜的眼神看自己，他的绵宁总是内敛而沉静的，因为从小就肩负着整个国家的责任，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生命的中心是什么，十五岁登基后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个称职的君主应该做出的表率，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就如同龄的少女一样露出单纯的目光，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瞳眸，无辜又好奇的搜寻着周围的一切。
 手指慢慢放开，任那纤细的手掌从掌中滑下。
 如果不是玩笑的话，那她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吗？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夏轻衣脸色终于一点点转白，表情也越来越凝重。“传御医！”他沉下了声音吩咐，那么俊美的脸庞，此刻却莫名散发出冷漠肃杀的气息足以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御医本就一直守在殿外，听到传唤很快到了。细细替绵宁检查了数遍，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半晌夏轻衣冷肃的表情，几个白胡子御医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研究了半天，可迟迟得不出结论，夏轻衣站在一旁眉头深锁，雪白的长衣逶地，不发一言。
 显然是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御医们满头大汗不敢轻易回话，照理说女皇那样致命的伤势都活了下来，可完全没伤到的脑子却因此失去了记忆，大是超出了他们的意料，思付了半天才走上前的老院士战战兢兢的禀报。“……启禀帝君，属下等认为陛下应该是在受伤的时受到刺激或是惊吓过大，从而暂时失去记忆，不过……也许让她多接触熟悉的事物就能慢慢恢复，下官以为……也有可能她是下意识要忘记一些对自己来说难过或是痛苦的事情，那个……恢复的过程就会长一点。”他尽量说得委婉，却不知对方接不接受这个答案。
 “刺激和惊吓吗！？”夏轻衣若有所思的皱了下眉，看了眼跪在面前无措的御医，又再深深看了眼我，目光里似乎闪动过懊悔的波光，不过却快得转瞬即逝，仿佛那只有绵宁看过到的情绪是错觉，连表情也恢复成最初见到的模样。
 “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果然还是搪塞不过这个精明的男人，心下打着鼓，御医揣揣回答。“因为没有先例，陛下的情况很特殊，无法准确估计，只能细细调理将养，也许几天，也许几年……”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御医说不下去，更不敢看夏轻衣，只是爬在地上，汗湿重衣。
 我有心要为那无辜的御医开脱一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转眼望去，夏轻衣微微垂下眼睑，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但那薄唇却似有似无的勾勒出微微的弧度，空气里沉静片刻，终于听他说。“既然如此，也没有办法，那就请御医好好为陛下调理身体，希望能尽快恢复。”无波的语气让那些差点憋过去的御医松了口气，我却不知为何失落了下。
 御医很快送来药，夏轻衣一个手势挥退了房间里所有人，包括那准备上前的中年妇人，他亲自接过了那只白玉的药碗，一撩那白底金丝刺绣的袍摆坐在了床沿。侍从们静悄悄的服从退出房间，先前的妇人很是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可还是不敢反抗夏轻衣的命令，也跟着人群离开，于是诺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有那幽幽的药气慢慢在空气中弥散开去。
 我小心的看了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虽然不喜欢中药那让人窒息的味道，但目前情况似乎容不得我反对吧，更何况有如同天人的美男亲自喂药，真是我无限的荣耀啊！抱着宁错过也绝对不能放过的想法，摒弃先前从他脸上看到的种种诡异情景，纯当自己的错觉，想着心情倒也舒畅了些，便笑眯眯的就着他温柔递到唇边的白玉调羹一口口把药喝了。
 苦涩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他却只是那样静静看我，紧紧抿起的唇，那白皙得几近苍白的容颜看起来倒似乎比我更憔悴些。我并没有许多时间研究那是为什么，因为脑子渐渐困顿，也不知是药力的关系还是真的疲倦了，竟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渐渐模糊就这样沉沉睡去，只是朦胧中不真切的听着有个声音失望得令人心颤。“绵宁……你真的忘记了……也许，这样也好……”
 只听到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这样也好’！
 山中不知时日过，我养尊处优的慢慢恢复，从一直照顾我的那个妇人也就是这个身体的奶娘嘴里渐渐得知这个世界的点滴，我还顶佩服自己的接受能力，既然已经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不如暂时顺应，如果那位地狱的使者突然又想起我了，也许有天还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这个地方叫周南，是天河大陆国力最鼎盛的帝国之一，而现在我现在的身份是周南国第九代君主皇甫绵宁，因为上任帝王只有我一个孩子，于是我毫无悬念的顺理成章继承了周南第九代君王的地位。十五岁正式登上王位后的表现一直可圈可点，政绩斐然，受到臣民们的拥戴，看样子天生就是坐这个位子的材料。若非两年前毗邻的其然国突然发动战争，她更不会以十七岁稚龄力排众议御驾亲征，终是平定战事凯旋回来。可是归途中遇袭不慎中伏，身受重伤，还弄得失去所有记忆，也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那个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男子叫夏轻衣，曾是天河大陆藏珑国的二皇子，因为藏珑国力日渐衰败，十一岁那年被当成向周南表示臣服而送来的质子，已经来到这里将近十数年的时间，不过他气度非凡之余，小小年纪更因展现出惊世绝艳的才华得到周南帝后的欣赏，并没有把他当成一般质子对待，反而悉心教养，尽心栽培，在皇宫中更与唯一的公主皇甫绵宁享受同等待遇。数年后摒弃周遭的议论与反对，还在临终前把年幼的女儿交付于他。
 前任周南国帝后感情甚笃，因为皇帝没有纳娶其他后妃，终生又只有绵宁一个孩子。相继去世后，留下遗诏让夏轻衣代为摄政，并让将来唯一的皇位继承人皇甫绵宁在十四岁及笠后嫁他为妻，周南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由敌国质子来管理本国政务已经很奇怪了，连唯一的皇族血脉都托付在敌人的手上更是匪夷所思。可以想象遗诏公开后的情形有多混乱，群龙无首的周南朝堂内超过半数的大臣极力反对，更有甚者觉得遗诏是伪造的，夏轻衣想趁此机会得到周南国。群臣为了各自的利益结党营私，拉帮结派，顿时朝野上下一片乌烟瘴气，国内的民众也人心惶惶，个个自危。分化的势力，纷乱的状况，即使是实力强大的周南帝国此刻也面临内忧外患的一场存亡危机。
 作为一个被当成威胁工具送来敌国的质子，夏轻衣完全可以在这样的状况下甩手离去，或是用到手的权势瞬间颠覆一个王朝的兴衰。让人无法预料的是他却反其道而行，危难之时担起了教养皇女的责任，以一个弱冠少年不足的资历和雷霆手段平定了那些纷争及反对的声音，得到了拥有军队的权贵大力支持，从而压制了周边小国的蠢蠢欲动，在经历了腥风血雨的斗争后终于站到了周南权利的巅峰。虽不免把功勋建立在杀戮和冷酷的独裁制度下，不过当时他也只是个纤弱的少年，除了要保护年幼的皇女和自己外，还要守护这个内乱的国家，能运用权谋和机心做到如此地步，不由也让虎视眈眈的人心生敬畏和钦佩。
 也许太过出乎想象，他的做法让人心生疑虑，从夏轻衣手段中可以看出他能力大小的端倪，既然有治世才华，为什么不就此统一天河大陆所有的势力，为什么不拯救正在衰退中的故国。
 流言就这样或明或暗的散布开，有人说他是对从前的帝后有感恩之心，感念他们在自己年弱时的殷殷照料才悉心照顾了失去依靠的皇女，也有人说他是背叛者，竟然帮敌国的王裔稳住了政权，更有甚者说他是城府太深，与其危难时刻的趁人之危，还不如名正言顺的娶过周南的皇女，堂皇的接管这个国家。言之凿凿者甚多，可真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的人却没有，夏轻衣依旧我行我素，直到绵宁十五岁亲政后才逐渐退居幕后。
 不过，是非总是不可止歇的。两年前周南附属国的叛乱，宫中许多人都知道皇甫绵宁曾与夏轻衣激烈争吵过一次，事情闹得几乎不可开交，两人不欢而散。传言就是那次争吵的直接导致了后来夏轻衣重上朝堂企图收回权利，而皇甫绵宁为了保护皇权决定御驾亲征的结果。
 我深深吸了口气，这么听起来，这个男人……很强大嘛！这般胸襟，这般气魄，遥想当年那个绝美的少年白衣飘飘站在这个城楼顶端的摸样，不禁悠然神往，夏轻衣，一个应该属于江湖而不是庙堂的名字，一个创造了传奇的男人，难以想象年少时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权利顶峰时那复杂的表情，可奶娘接下来的话却差点让我噎到。
 “陛下，你与帝君十四岁大婚后既然还未得一男半女，如今战事已平，你的身子又渐渐大好，趁这个机会也可以好好充实后宫了。”
 “等等，你说什么，我和夏轻衣大婚，在十四岁”！？一时被冲击性的消息打得头昏脑胀。
 “噢，瞧我这记性。”奶娘拍了拍额头表示懊恼，“陛下不记得了，你亲政前一年前遵照先皇留下的旨意已经让他成为了你的帝君。”
 瞠大了眼睛，帝君难道是相当皇后的意思？夏轻衣是我入赘的丈夫，看看这个年轻的身体，也就是说他们几年前就已经成为了夫妇!?
 “那个……奶娘，我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吞了吞口水，我问得不免有几分扭捏，那美丽的男人竟是我的私人管家兼丈夫，睡着都要笑醒的好事啊。
 对我的满面春风虽是不满，可奶娘还是不甘心的点了点头。“虽然如此，但即使是从前，陛下大婚后也很少到帝君的永宜殿去的。”她的神色稍稍带着点疑惑，“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一直也没觉得夏……成了帝君后对陛下有多体贴，但这次陛下昏迷的时候，他却在床边整整守了三天两夜，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真的……”
 真的很关心我？！还是像奶娘隐晦的意思，他是害怕没有利用完我达到目的就死去而担心吗？我，并不清楚。




第三章

微眯眼睛，想起自从醒来后到现在与夏轻衣相处的情景，他一直都是客套而冷淡的，仿佛在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非君非臣，更不像寻常夫妻。按理说既然一起长大，又为绵宁和她的国家做了这么多，绵宁怎么都应该是感激而依赖的，可情况却恰恰与现实相反，无论是奶娘的口中，还是随从宫人惊惧的目光下都透着对夏轻衣种种的猜忌与避讳。
 我转头望着奶娘，忍不住好奇。“我们两人的关系不好吗？那是为什么？”
 奶娘左右看看，目光中似有些小心。“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原因，小时候陛下还是很黏帝君的，不过你们俩人年岁渐大也就没有那么亲近了。”她的表情稍换，似乎有些不屑，“曾想先皇先皇后对他那么好，在危难时候他又站在陛下这边，极力照拂我们，我还以为他真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不过……”
 “不过什么？”
 也许是一时不查说漏了嘴，奶娘支吾了下，眼中极快闪过丝厌恶，“陛下与帝君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陛下渐渐独立也不太依赖帝君，猜想是陛下即使年纪虽幼，可继承了先皇的英明睿智还是知道其……狼子野心的。”她稍稍压低了声音，想起什么般微微露出慌乱的神色。
 我愈是好奇，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奶娘就变得更加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它。她的躲闪让我越发想弄明白其中的缘故，心下虽想知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了。
 转动眼珠换了话题，刚才还提到的我目前尴尬的情况之一，“奶娘……你刚才说的后宫？”妈咪啊，这个身体如此娇弱，三千佳丽可吃不消啊。
 说到这个，奶娘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挥的余地，那滔滔不绝的言论听得我一愣一愣的。“陛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想当初亲政时局势不稳，你要平衡各方势力，难免分身乏术，只有一位帝君情有可原，之后又因征战在外造成后宫空虚也能理解，可你这次失忆怎么也没能转转性子，明明都忘记了，怎么睁眼后就对帝君目不转睛啊！皇甫家血脉一直单薄，你可知道奶娘我这两年来烧掉了多少高香，祈求过菩萨保佑我皇平安。这次陛下能逢凶化吉，定要酬神谢恩。经过这次后，陛下你更要加紧充实后宫，好诞下皇族皇子啊。”怎么说也是她一手带大了女皇陛下，许多时候比充满皇家威仪的帝后更亲近这个少女，礼制上绵宁虽是主子，但感情里她却是把绵宁当成女儿般来疼惜的。此刻闲话家常，竟也没什么顾忌了，想着无论几年前还是几年后绵宁都没有开窍，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惜，连森严的礼仪都疏漏了。
 奶娘的话虽是说得飞快，可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皇甫绵宁就是失忆前对夏轻衣即使不热络可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吧，那应该是儿时开始就积累的情感，且不说他的能力与手腕，光是那张会祸害众生的脸业不能让人视而不见，若对着这样的男人都没有反应，那也不是个正常女人了。
 我小心求证，“你是说目前后宫还是只有夏轻衣一个？”这回抓到了重点，忍不住暗地里松了口气，好在皇甫绵宁不是招惹桃花的命。
 奶娘循循善诱，一脸积极。“陛下你一定要趁此机会，好好挑选几个年轻有为，德才兼备，家世清白的公子进宫来，也好为皇家子嗣开枝散叶，后继庙堂才是……”她神采飞扬，口若悬河，只差没撸着袖子给我拿肯定已经挑好的选秀图了。
 眼见奶娘越说越高，半柱香后也没有停止的趋势，我保持微笑的唇角开始。“哎呀，等等，我的头又开始痛了！”为了打断奶娘继续婚介的唠叨，我抬手压额，一脸隐隐做痛。她果然一脸紧张，立刻车前勒马，当机立断吩咐守在一旁的侍女。“快去请御医过来！”
 立刻制止，“不用了，让我安静下就好，你们都先下去吧。”虽然用的是平常口气，可想这身体还是有些威严的，奶娘也不敢违抗，最后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轻叹着气就连同那些侍女一起行了礼后退下了。
 我躺在床上，静静的听所有人都离开才睁眼望着帐顶。
 按理说夏轻衣以一个质子身份能做到今天这种地步不仅是“难得”两字能形容的，无论是为了周南或是先皇的遗愿，他肯背弃自己的国家，放弃了自己的族人，不顾于尴尬的身份，留在这个四处对他危机四伏的地方，众人即使对他不感恩戴德，至少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状况。他是周南的帝君，是我皇甫绵宁的丈夫，可奶娘却对夏轻衣没有什么好感，是护犊心态，还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理由？
 ……
 在超级VIP的服务下，我的身体复原很快，奶娘一板一眼的严格遵照御医指示，除了一日三餐外加宵夜的汤药，还经常拿了些从前的旧物给我过目，希望能尽快恢复记忆，但只有我知道这办法不太可能行得通。
 这日，奶娘依旧拿着大堆物件放在我的面前，走过去随手翻看。
 一方镶金玉玺，应该是象征我女皇身份的标志，几本半旧的书册，瞄了眼书本上的名目就忍不住咂舌《国策》、《诸国散记》、《论战》等等，果然是女皇应该看的书籍。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件零星玩物，如珠钗项链之类的，虽不过是饰件，但到底不是一般人能使用的，件件精美无比，价值，即使随便一只玉镯都翠绿通透，就算我这不识货的看在眼里也知道价格不菲，更遑论其他物件了。那些东西中有个色彩并不鲜艳的银线合欢花样的小荷包，模样小巧，虽也算精致，不过在这些东西的衬托下倒扎眼了些。
 这么想着，伸手便拿过来把玩。原来小小的荷包里还放着个白玉连环，玉质通透，温润如脂。心下甚喜，只觉得这东西机巧难得，晶莹可爱，便反反复复的拿在手里玩。
 “陛下，可是想起什么了？”奶娘一脸急切。
 摇头，反问。“这是我的东西吗？”
 愣了下，露出失望的神色，想是看我唯一拿在手里那么久时间的东西，还以为会有什么收获。“……这荷包和玉连环不是宫中之物，从前也没见陛下带过，可能是从别处得来，陛下昏迷的时候却从贴身处拿了这件东西出来。我原想着应该是陛下心爱或要紧之物，才如此妥帖收藏……”可是你还是不记得，她不禁看我的目光里都有些叹息。
 奶娘没有说完，我却明白她的意思。连续一段时间恶补的鉴赏知识让我多少已经能分辨这种银线绣的合欢花样显然不够女皇应有的级别，刺绣虽能看出用心，针脚处却也不算精细，应是个那着针线不久的新手作品，里面的玉连环是机巧珍贵，可也不是随便能让女皇看入眼的东西。远赴战场，浴血杀敌之时，却还贴身收藏，绵宁舍弃更加奢华贵重的物件单单留下了这个荷包在身边，必定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想了想，转念间已经决定。“奶娘，我可以留下这个吧？”扬了扬手中的玉连环，笑眯眯的歪头，便如当年像母亲撒娇时的娇憨摸样。
 她果然不能抵御，有些受宠若惊的诚惶低下头去。“……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陛下的东西。”
 连同那个小荷包细细收到怀里，随便瞄了眼其他的东西补充。“这些也给好好放着吧，以后定有用得到的时候。”以前穷的时候连看也没看过的好东西，如今当然要慢慢欣赏啊，我如是想。
 奶娘刚应声退下，门口的侍卫就来通报。
 “启禀陛下，帝君到了！”
 我当然开心的接见这个两天才能见上一面的美男，忙不地的一声催促。“快传！”整整衣饰，端坐姿势。
 一袭合体的描金长袍，玉带加身，优雅娴静的步子，他缓缓而前，依旧俊美得尊贵不凡。然后满室的女仆恭敬的朝他跪下请安，齐整得仿佛已经训练过无数次。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可夏轻衣那张绝世的脸蛋还是让人每看到一次就有恍惚的感觉。我不禁心中感叹，活了两世，终于在这里见识到了什么叫天人。
 “陛下，你今天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精神不错。”打断了我继续胡思乱想，仿佛夏轻衣已经习惯我见到他会发呆的神色，自动忽略掉后，稍稍欠身向我行礼示意问安。这也是先帝给他的特权，可以用皇帝才能用的明黄色，见到女皇也无需行见驾大礼。
 对此，我完全不介意，开心的应着。“是啊，我也觉得今儿的精神还不错。”
 “即使如此，陛下也切勿操劳过度。”他如平常一样问安，态度依旧恭谨而漠然。夏轻衣两天一次例行公事来见我，虽是挂名来探望外加汇报工作，但他却绝口不提及朝堂上的那些琐碎事情，我正好也乐得装傻清闲。
 “坐下说话吧。”我殷勤的招呼。
 机灵的侍女立刻搬来锦凳，夏轻衣迟疑了下，还是坐了下去。“陛下有话说？”他总是这样，无双的容貌后还有着绝顶的聪明，总是能轻易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和想法。
 “嗯，那个……”对着这样的人，我竟不免觉得有些忸怩了起来。“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御医也说出去走走好得更快些，我能不能……”小心的请示，几天来察言观色已经明白，我虽是女皇，可这满屋子奴才只有对夏轻衣的指示才绝不怠慢，没有得到他的许可，想也知道没人敢轻易放我走出这间屋子去。
 夏轻衣沉吟了下，俊美的脸上表情不变。“既然御医这么说了，那天气爽利的时候陛下去御花园走动一下也好。”
 他果然明白我的意思，差点就要不顾形象的扑上去咬他一口表示感谢了。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我端正姿势，做出一国女皇应有的端庄。
于是简单的又叙了几句，我破天荒的轻易放他离开。




第四章

——
 寒冬刚过，初春以至。
 我慢悠悠的走在还未百花盛开的御花园里，亦觉得神清气爽。奶娘亦步亦趋的跟在身旁，她不敢跟我比肩而行，稍稍落下一步，指点各处亭台楼阁，四方殿堂。这里果不愧是皇家园林，在园丁的精心培育下，即使还不到季节，依旧有许多难得的珍贵花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珍奇异兽，因为饲养得宜，连梅花鹿也不怕人，还近过身来等着吃食。我欢喜的瞪大了眼睛，稀奇的左瞧右看，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若不是身后还跟了大队人马，要时刻记住保持女皇威仪的形象，我想会更得意忘形。
 正兴致勃勃的观赏荷花池里那群色彩漂亮的锦鲤，侍女还体贴的拿了一碟点心过来，我正效仿美女投食喂鲤的姿势，忽然传来三呼万岁，差点闪了我的腰。
 “微臣等参见陛下，愿吾皇圣体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保持优雅万分的转身，只见一男一女已经跪在了面前，男人一身银白甲胄，程亮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过二十六七的摸样，坚毅的眉眼中透着明朗，身材修长结实，很有几分英武气概。一旁的女人穿着缠枝并蒂莲的浅碧色长裙，罩着浅色累丝花纹的轻纱，跪下低头时露出一段白腻如细瓷的项颈来，身段窈窕，一头乌溜溜的长发没有挽起，看样子还在待嫁之龄，不过也不知有意无意与我目光短短对接的瞬间却让人察觉了那明媚瞳眸后的精明干练。
 虽然为表恭敬他们都稍稍垂下了目光不与我对视，但跪在地上也看不清楚究竟来。
 能不经通传进宫，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我面前，想来身份也都不低，于是我微笑着请他们起身。“不必多礼，两位起来说话吧。”
 这才谢恩站起身来，两人对望一眼后，年轻的男人上前请罪。“万幸终于见到陛下已经大好，臣等真是羞愧万分。这次陛下在大军中受伤，全因我二人保护不力，实在是最该万死，特此进宫负荆请罪，请陛下赐罪。”他表情诚恳，字字铿锵，到有一股为人将领的风范。
 不解的眼神投向了奶娘，她立刻小声在我耳边介绍。“这位是重华将军，官拜二品大员，两年前被陛下破格提拔后参加了上次的战役，十分年轻有为，如今是统领三十万兵马的征东大元帅，旁边这位是昭云侯的四小姐赫连惊红，专擅奇谋战术，虽才刚过十八，但早就是整个帝都里数一数二的才女。这次更是以东征军的首席参谋随军出征，一直深为陛下器重，他二人都有得过陛下恩许，可以自由进出宫廷。在陛下病中已经进宫数次，不过因为陛下的伤情严重，帝君下了严令不得任何人打扰，所以才没见着过。”
 原来如此，这二人能同在军中两年，定是我的左膀右臂，想是夏轻衣恼他们护主不力，故意留难，而目前的我又诸多状况，所以才不让他们见上我一见。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两位不必如此，你们既是我手下爱将，自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想来这段时间也让你们为难了，既然我目前没有大碍，此事就此作罢，不用再提了。”顿了下，觉得面前这两人应该是有眼色的，反正迟早也会知道的，便也无需隐瞒的坦然道。“想来你们也听说了，这次受伤后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将来还有许多需要两位协助的地方，你们定要鼎力相助才是。”我笑语靥靥的表示诚意，顺势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拉拢人心谁不会，更何况听奶娘的口气这两人可是我的心腹来着，责怪自然是不能，更何况也没有必要。若是这两人不简单，即使是见不着面，但知道我现在的事情也并不为难。
 两人对望一眼，果然不太惊奇，只是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个眼色，然后齐齐低声唱诺。“我主圣明，多谢陛下宽恕之恩，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毫无迟疑的果断，愈发让我觉得欣赏起来。
 满意的仔细打量，重华英挺脱跳，不拘小节，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想来正是意气风发时，在军队中锻炼出来的结实身段和微微古铜色的肌肤更显出几分男子气概，而赫连惊红虽纤纤秀气，可浑身上下都带着灵动和沉稳，明明应算是金枝玉叶的小姐，却没有寻常闺阁小姐的娇贵之气，倒是明亮的眼神里透着飒爽的味道。周南民风开放，男女平等，用人为贤，不论地位身份，只要有治世才华，即使是女子也可以出仕为官。这倒是我十分欣赏的地方。
 “惊红郡主……”
 “陛下还是叫我惊红吧，我们常在军中，也不拘小节，还是用以前的称呼吧。”她轻轻打断我的话，眼里闪过矛盾又复杂的光，然后低声叹谓。“原来陛下真的都不记得了……”除去她身为臣子的身份，算起来我们年纪相仿，想是从前熟稔惯了，也不懂有哪里不好，我点头同意。
 稍稍耸肩摊手，背着奶娘吐了吐舌头。“真的不记得了，所以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忍不住抱怨起养病期间的功课来，繁琐的礼仪，面面俱到的涵养，还有太傅教导的种种知识，奶娘怎么都不愿意放过我一马的样子，就算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没忘记给我恶补人事关系。
 肯能鬼脸真的很难看，重华与赫连惊红忍不住相视一笑，可眼里都有奇异的光，好像难以置信，眼前这没有皇族仪态的女人真的是那个他们熟悉的人。他们心中一直英明睿智的年轻主人，一直沉稳干练的陛下如今却像个不喑世事的普通少女。
 毕竟事件与他们有关，造成现在的状况也难辞其咎，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几分难过和愧疚之情。“陛下……”
 我笑了笑，转身拉拉过长的裙幅，那正红的朝装就在地上划出一规整的半圆，故意玩笑。“你们也不必遗憾了，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从前的我走得太快，人生又不能回头，所以为了让我放慢脚步，才忘记一切从头开始，孰不知是件好事呢？”
 重华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倒是几天不见反而更豁达了。”
 我但笑不语，摇了摇手中的美人扇。
 赫连惊红的眼里闪过感激的神色，想是明白了我宽慰他们的意思，不愧是绵宁挑选的军师。我借着此地不好尽兴详谈为理由，让那群侍从和奶娘退了下去，便指了处安静的背阴处于他们二人走了过去，于是大批随从只好远远侍候。
 我随便坐在一方石凳上，见他们还站着，便也招呼。“都来坐下吧，走了半天也有点累了，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们慢慢聊呢。”
 重华和赫连惊红都迟疑了下，毕竟按规矩他们是没有资格与女皇平起平坐，即使他们同在外征战数年，也曾生死患难，但那到底是在宫外，礼教从简，而且从前的皇甫绵宁和现在的我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目下在皇宫，在那个走错一步都会遭受非议的地方，那个和他们有着不一样情谊的女皇已经忘记了过去，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军中可以生死与共的同伴，而是这个国家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还是惊红先开了口。“谢陛下恩典，我们……还是站着好了。”
 我一时忘记了现在的身份，只觉着老仰脖子和他们说话怪累的。“怎么了，你们都不累吗？”还微微奇怪，想他们为了见我一面被夏轻衣阻拦，也该来了十次八次不可，这诺大的皇宫除了皇帝和帝君之外谁都不能乘车骑马，可不是说走就走到的，习武的重华还好说，赫连惊红那样一介弱质女子可不能也完全不累罢。“坐下来说吧，我还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呢。”
 我一直等着他们坐下，哪想他们心中的诸多顾虑。重华与赫连惊红军旅生涯几年，什么苦没有吃过，即使是侯门养尊处优的赫连惊红也早习惯了种种恶劣的状况，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娇贵，他们的顾虑不过是要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一个忘记了所有东西的女皇陛下。
 眼神与我对视了下，只不过片刻，重华就笑着首先坐到了我对面。“如此多谢陛下赐坐，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对着惊红打趣，“你也坐下吧，不然可是抗旨呢。”
 看来重华为人虽不拘小节，但刚才的瞬间，他却从我眼里读到了什么安全的信息，明显是个极精细的人，我愈发赞叹了，外加他也是个长相不差的帅哥，更是心情不错的多看了几眼。
 见是如此，赫连惊红望了他一眼也让身坐下，袅娜的身姿也很美妙。“惊红谢过陛下赐坐。”
 我满意点头，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加得意。这两个人一个反应机敏，聪明爽朗，一个沉稳果敢，进退得宜，绵宁挑人的眼光十分了得。
 “我们从前是朋友吧？”如果绵宁是个英明的君王，定也有些用人的手段。
 重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英俊的脸上有明亮的笑容。“既然陛下问了，我也不羞愧的说了，你从前和我们比较亲近，那是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威胁培养出来的信赖与依靠，不过那是之前的事情了，现在陛下已经不记得了。”语气一转下，不无遗憾的味道，倒像是唏嘘。
 “重华，不得无礼！”想是还不了解我现在的性子，惊红立刻轻斥，想制止他的口无遮拦，可明显晚了，只是转向我的目光却也不见多少惶恐。
 “无妨！”我笑笑摆手，不过是聊天罢了，有什么关系。重华很合我的胃口嗫，那眉眼就是惹桃花的模样，歪着头越看越是欢喜。
 “请陛下不要见怪，重华他一直都是这脾气，私下的场合里就不分轻重缓急，陛下从前爱护我们做臣子的，有时也会和我们开开玩笑，今日好不容易见到陛下，所以重华才一时忘形，还请陛下恕罪！”
 惊红的神色慎重，重华摸摸鼻子，没有插口。
 我左右看下，忽然慢慢起身，背对他们，语气里是无比的寥落。“是啊，我不是从前的皇甫绵宁了。所谓伴君如伴虎，也不能怪你们总是用谨慎的态度对我，这个世界对我来说突然变得如此陌生，我……也很遗憾。”
 重华挠了挠头发，不知所措的看着惊红瞪了他一眼才咳了咳尴尬道，“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怫然叹息了下，“我知道，只是很想从你们口中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人？”持续悲伤的语调，又没有回过身去，让身后两人一时都有些感触。




第五章

御花园里春风拂面，让人倍感精神爽利。
 我故意面湖而立，赫连惊红与重华看不到我的表情，只见到我一言不发，悲风呼呼的华丽丽背影。估计两人对我这架势也无可奈何，惊红只好拉着重华一同跪下。“陛下请宽心，你除了是我们的君主还是……朋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不管你是否忘记，我们却清楚，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要是……陛下不嫌弃，我保证这个关系不会改变，只要你需要，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是当你需要倾诉的对象时，也可以把我们当做永远不会泄密的树洞。陛下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后一个要效忠的对象，我们会一直追随你的脚步，直到您不需要我们为止。”
 果然是阶级统治下的忠诚啊！就料到会这样，重华和赫连惊红被逼表白效忠，今生今世就我一个主子，无疑是我将来最大的帮手和助力。得逞一笑，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欢快的慢慢摇着团扇，心下无比畅快。但转过身来时还要一脸认同的表情，配合又是激动又是感激的目光，亲自扶起他们两个，连声音都微微呜咽。“谢谢你们不介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谢谢你们还愿意像从前那样辅佐我，所以我皇甫绵宁也给你们一个承诺，愿意最大限度的信任和理解你们。”我轻轻拍了拍他们的手，以示亲厚。“如今我们不止是君臣也是朋友，不用诸多顾忌，就像……从前那样吧。”可就是忍不住得意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精明的惊红果然立即看出了破绽，她愣了下，然后微微有些咬牙的在我扶起她的瞬间伏在我耳边道；“陛下，你骗我们！”
 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给惊红掸了掸裙子上的尘土。“有什么关系，反正怎么样你和重华都要跟着我一辈子了，放心吧，我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惊红侧头看了我眼，似乎终也拿我无法，撇了撇嘴。“你说的也没错。”模样是还有点不甘心，可唇角却也带着点笑容了。重华笑吟吟的看了看她又看看我，却装着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面上坦然。
 轻易收复了绵宁从前的心腹，却忽然感觉有点不真实的疲累，我什么时候也懂使用权术了，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存下去，竟也学会利用人心与权利。不过，我是真想把他们当成朋友，当成我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能这样聊天的朋友。
 “……如果我做得不够好，你们一定要直言才是，”停了一下，把手边随手带着的两块玉佩分别放到了他们的手里。“就把这个当成免死金牌，只要你们不是通敌卖国，我都可以饶恕任何过失，所以，让我们一起为了这个国家重新努力。”这是诚心话，既然已经决定拿他们当可以相信的人，自要推心置腹。
 握住手里的玉佩，重华和惊红交错后的眼神化成对我的毕恭毕敬，“是，属下等遵命。”他们重新认可了我的权威，此刻已经真正无关于我再是不是从前那个绵宁。
 忽然沉寂了下，从前到底有怎样魅力的皇甫绵宁才能收服得了像重华和赫连惊红这样或是英武或是机敏的人。
 “以前……我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叹息下，忍不住悠然神往。
 惊红谨言，只想着是我失忆后落寞，不过一笑。“陛下从前很勤奋，学什么东西都快，是个性子沉静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是王族威仪，不过据我所知却是个感情认真又专注的人。”
 重华却摇头插言，表示不赞同。“谁说陛下沉静来着，在军中时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想起班师前那晚的庆功宴上，陛下瀛台那曲高歌，至今仍让多少将士心折。”
 我拊掌一笑，“原来我还这么有趣啊。”
 惊红的美目也展开了，好像也是想起了凯旋归来，雄师在前，意气风发的那抹英姿飒爽的身影。“陛下……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而重华兴起，重重拍了下身旁的石桌。“其实我更欣赏陛下能和我们同甘共苦的心情，身先士卒……”惊红重重的咳了下，暗示他顾及身份，激动到此为止，重华虽也应该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可意外的服帖惊红的一举一动，按耐了下自己的情绪，竟把下面的话也就随便带过，“总而言之，陛下是个能凝聚军心的统帅！”
 呵呵一笑，对于这些话我虽不置可否，但重华与惊红之间暗涌的暧昧却让我看得很开心，原来这两人也是一对。
 他们的目光那么坦荡和敬佩，可以想象金戈铁马下的青葱岁月里，在挥洒血泪的战争中，信赖和依靠着彼此，他们曾真的和绵宁结成过深厚的情谊。
 忍不住轻轻拉起他们的手，真挚道：“虽然我不能随便出宫去，也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时刻留意你们的动向，但你们会经常来这里陪我的对吧？”这次是诚心诚意的希望，好不容易找了两个这样的朋友，定要多加了解，不想疏远又让他们对我心生迟疑。
 可他们不过彼此对望过一下，却迟迟没有回应我的话。不禁有些失望。“是不方便吗”？想起也许是夏轻衣还没有解除对他们的禁制。
 重华朝我爽朗笑下，这才解释。“陛下哪里的话，只不过这个要求可能暂时要让你失望了。”他努了努嘴，“此次进宫我原本打算如果能顺利见到陛下的话就向你辞行的，因事出突然，我已经接下了帝君的旨意，不日将往西岭任职，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能回转帝都，所以我们也许要段日子才能相见了。如今边境已定，但仍有外族虎视眈眈，身为陛下的肱骨之臣，必当穷毕生之力，保我河山安宁。”那样坚定的如同誓言，重华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热切的光。
 
 可是那位于边陲的西岭，听说人烟稀少，十分荒凉。夏轻衣如此对待大战凯旋归来的大将，不啻等于变相流放，若是重华的脸上流露沮丧、不平甚至悲愤都能让我理解，可他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的坦荡。
 这人的心理素质也忒好了，我莫名惊诧之余，见到惊红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便小心猜了一猜。“重华会被分配去西岭，是我的缘故吗？”
 子坦荡荡，“陛下不必介怀，属下是心甘情愿接受的。”重华笑了笑，明亮的眼睛里确实毫无芥蒂。“先前是还有些惆怅，但后来也就想通了。惊红说得对，哪里都是陛下的江山。比起帝都的繁华，西岭也许远远不及，但是我后来觉得能维护那里的安定，建立起国境上繁荣的城市，那不是也很有价值吗？”
 荒凉地界上兴起的一座城邦！我不禁微微神往，心下愈加佩服这个胸怀理想的年轻将领。是啊，如果真能在那样的地方建立起繁华的城市，那是多么有意义和成就感的事情。
 “可是那会很辛苦的。”
 重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惊红，她如水的翦瞳敛了敛，然后笑了。“我想那些辛苦重华是受得了的，这次虽然大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但却累及陛下受此重伤，也难怪帝君会雷霆震怒，处置了一干相关人等。我们还连累所有官员必须将功低过，不得封赏，只不过把重华发配西岭，对我也只是小惩大诫，帝君如此已经是看在陛下你的面子上的法外开恩了。”顿了下，她的神色一正。“更何况，如今朝政大权重新落在帝君一人手里……事情演变成这样，他却没有趁机褫夺陛下的兵权，只是命重华戴罪立功，想是别有用意。”
 “那……我去和夏轻衣说说。”我只想尽力弥补什么。可惊红却摇头，与重华对视的一眼里有对彼此的默契。“陛下用不着这么做，至少我觉得，让重华离开帝都也非全无好处。”
 我不解，重华却是缓缓一笑。“我虽远在边陲，可手里依旧有雄兵数十万，比起留守帝都却要卸职养闲，操练完善精锐的军队，更可为陛下储备更多的力量。”
 我恍然，难怪他们并不介意这种明贬暗调的惩罚，不过奇怪的是既然他们能想得到，没理由夏轻衣会想不到。他那虚虚实实的做法和对我不冷不淡的态度总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到底是什么人？”忍不住喃喃自语，手里的团扇遮住了我半边容颜。
 惊红沉吟许久，给了四字。“高深莫测！”
 心中一片惶惶然，那样俊美如斯的男人，那样城府深沉的男人，如果他并不像奶娘说得那样狼子野心，也不如惊红所猜测的那样不能琢磨。那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留在这个地方，留在我的身旁，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免得自寻烦恼，我不想把夏轻衣徒劳的想象成个坏蛋，甚至敌人，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会成为威胁我生命的人。抱着得过且过，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想法，消极的暂时逃避目前状况。
 絮絮叨叨的又聊了许久，眼见时间已经不早，我还依依不舍，惊红无奈只好保证即使以后重华不在帝都，她也会经常进宫的，我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他们离开。
 惊红临走前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欲言又止，但终给我留下了两句话。“陛下虽然忘记了从前，但行刺你的那个真叶……其实也有不得已的隐衷。他的罪孽是不可饶恕，但希望念在也曾为周南谋过心力的份上，陛下能好好斟酌为上。”
 重华也叹了口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却对惊红的言论不加评断，两人行礼后随即离去。
 没头没尾的含糊言辞全不能理解，但总算是让我听明白件事情，那就是原来差点害我死掉的刺客名叫真叶。可他既然犯的是谋杀君王的大罪，以惊红的立场又为什么还要暗示我手下留情，看模样不像是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倒似与我情况匪浅。
 我越想越是犯糊涂，等到奶娘过来唤我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发了半天的呆了。
 “走吧！”我吩咐，想着下次等他们再进宫来的时候问清楚就是，眼下出来也久了，便跟着奶娘往回走去。
 ……




第六章

一路缓缓行来，转过未露碧色的荷花池，那白玉雕砌的九曲回廊后竟站着一个宫装的美人。她慢慢回过身来，我忍不住一声惊叹，好一张芙蓉玉面。那精致的五官下，眉目如画，一身浅粉色的云锦长裙衬托得她如同花蕊里那抹最娇嫩的花心，褶皱的鱼尾般裙裾在身后散开，那样俏生生的侧过身来，别样婀娜得让人心动，陷在黄金猞猁裘绒里的那张白皙小脸更是如珠似玉，娇柔端庄。
 我们距离并不远，她也看见我了，但却没有前来，不过远远福了一福示意行礼，便静静立在原地，美如芝兰。我心中大感好奇，这女子如此独特，倒是前所未见，身上的服饰品级也不像寻常宫女，于是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直到我走到她的跟前，她才微微低下了头颅，中规中矩的朝我行过见驾之礼，贝齿里吐出的声音如黄莺入谷。“臣妹玉笙见过皇姐，愿吾皇万岁康宁。”
 我虚扶一把，让她起身。
 才忍不住心里惊异，原来这就是奶娘提过数次的成亲王独女，我皇族里唯一的嫡系堂妹皇甫玉笙。听说当年成亲王助夏轻衣平叛有功，更是周南国皇族的中流砥柱，一直支持着皇室的中坚力量，后来在边疆一役中战死沙场，随后成王妃忧郁成疾，不久去世，夏轻衣便把年幼失沽的皇甫玉笙接到宫中育养，为表对成亲王的荣彰，还破例在皇甫玉笙未及笠前就赐了玉笙郡主的封号，算是极大的荣耀。
 成亲王本是正统皇室旁支，更是先帝的同胞兄弟，比上其他皇族更尊贵三分，虽死得很早，可影响力却依旧不能低估，夏轻衣出于感恩，对这个自幼失沽的少女非常照顾，而从前的皇甫绵宁因无兄弟姐妹，也对皇甫玉笙很是宠爱，所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可算是一个之下万人之上。
 我微微一笑，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原来是玉笙妹妹，快快不用多礼。”
 她那双漆黑柔亮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很安静，像极清澈的溪水，没有半分杂质的单纯，仿佛被她一眼就让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气度可以这样高华，那样透亮的清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我拉着她的手，那软若无骨的纤纤柔荑在我掌心中只留下如上乘羊脂玉微凉的触觉。微风吹动她领边寸长的黄金猞猁毛，映得那张脸的轮廓更加柔和，只听她温婉的声音娓娓道来。“如今亲眼见到皇姐大好，真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是天佑我周南之福。”那让人听着很舒服的声音停了下继续，“玉笙本该早就要去探望皇姐了，不过皇姐受伤这些天，听御医说得严重，轻衣哥哥又说皇姐需要静养为上，闲杂人等都不得打扰，所以臣妹只好自己在心中祈求神灵加护我周南国主，好在老天庇佑，皇姐吉人天相，总算是让我放下了心中大石。”她不疾不徐，言辞柔和，仿佛让人如沐春风。
 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对这个第一眼见到的少女心存欢喜，可却因为她那声亲昵的‘轻衣哥哥’而有些不悦起来。拍拍她的手，强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了，大家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帝君定是当心我忘记了许多东西吓坏你才不允许你来看我的，没关系，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妹妹不用介怀。”
 “皇姐是真龙之身，有祥瑞护体，迟早能康复。”她不紧不慢应对得宜，显然对我失忆一事早有耳闻，并不惊奇。
 她的沉稳倒显得我傻气，这个传说里不简单的郡主果然很识大体。“真是要借你吉言了！”我苦笑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记不记得从前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开始的将来才是生命的另一个不是吗？”
 她抬头看我，那如水银里点漆的瞳仁反射出异样的光。“皇姐，轻衣哥哥没有告诉你……什么事情吗？”
 这样的问句突兀又奇怪，忍不住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事情吗？”
 她迟疑了下，那双大眼里似乎闪过疑惑又迷茫的情绪，却在下个瞬间恢复成淡然的摸样。“……不，是臣妹唐突了。”她微微垂下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心里奇怪，我正准备继续问下去，忽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抱歉，刚才被事情耽搁住了，让你等久了，玉笙！”花丛外缓缓走过一个人，修长挺拔的身段，一袭氤氲的紫金长袍，云顶刺绣的五龙金爪朝服，衣襟袖口都刺绣着精致的祥云图纹，高冠玉带，长发垂背，俊美得让人失神，正是夏轻衣。
 身边的侍从很快伏下身去请安，连玉笙也矮了矮身子弯腰行礼，隔着不浓密的一丛花木，原本拥挤的空间忽然因为只有我和他的遥遥对立而显得空荡。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仿佛察觉了我的存在，微微皱了下眉，温柔的眼神从玉笙身上转过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平时的淡然。“原来陛下也在啊，你才伤愈不久，不宜太多走动，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态度虽恭谨，可谁都看得出来此刻他不过是想快快把我打发回去。
 他一步一踱走到玉笙的身边，俯身拉她站在身侧，才那样朝我看过来。
 男得俊美，女的娇媚，眼前这异常搭调的组合忽然让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舒服起来，我吟吟一笑，“帝君来得好巧，我正和玉笙妹妹聊得开心呢，没想到你也来了。”
 夏轻衣点了点头，复有蹩眉道。“陛下身体初愈，有什么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今日想来也操劳过了，还是早早回寝宫休息，请为江山社稷保重龙体！”他这般大道理的说着，但却绝口不提及皇甫玉笙，想是对她保护得很呢。
 “我不……”才刚想抗议，夏轻衣不怒自威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我身后的奶娘。“怎么，没有听到我的话吗？陛下累了，还不快点服侍她回宫休息，要是陛下有分毫不适，今日伴驾之人一个也漏不了的，我定唯你们是问。”那样冰冷的目光，蕴藏着让人胆寒的威严，没人敢轻易违拗。
 宫人们战战兢兢的垂低了头，我咬牙，这般竟是威胁了，我虽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却也并不欲连累这群无辜的下人，只能愤愤然的瞪着夏轻衣。“帝君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就先回去了，找时间再和玉笙妹妹叙旧好了。”
 玉笙看了我下，似乎也不好阻拦，屈膝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臣妹恭送皇姐，还望皇姐早日康复！”
 还待说什么，当下侍女上前扶我回转，可眼角的余光却见夏轻衣已经侧过了身对着玉笙说话，他亲昵的揉着她的头顶，神情柔和。“……春寒未过，你又刚刚风寒痊愈，怎么外出也不多加件衣物！你身边伺候的人呢，见我没来，也不懂得带主子避避风口吗？简直没一个伶俐机巧的，真真是养了群废物出来。”虽是责怪的话，但却泄露了关心的意思，他从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过话。忍不住有点发呆，恍神的片刻，任着奶娘她们搀扶着我走开了。
 
 耳边只听玉笙娇嗔的淡淡一笑，依旧温婉。“其实也没什么，我都好了，就是你紧张着老不让我出来。你也别怪他们，轻衣哥哥，是我自个要站在这里等你的……这里显眼，我想第一眼就看见你……”
 “……傻瓜！”
 后来的话便听不真切了，可夏轻衣那真实呵护着玉笙的感觉却是不假的。等走出了他们的视线外，我挣开扶着自己的侍女，她们对望了眼后自觉的退开两步远，奶娘欲张口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瞧瞧周围，虽然侍从们的表情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淡漠，可看我的目光仍不觉的添了几分怜悯和同情，也许是觉得这个女皇实在是太倒霉了，失去了权利，受伤失去记忆也就算了，还让其他女人抢走了丈夫也无能为力。连奶娘的眼睛里也满是难过，她迟疑了下才小小声的掩饰。“陛下用不着难过，你和玉笙郡主都是帝君一手带大的，所以感情难免好点，尤其是近两年郡主一直陪在帝君身边分忧解难，就像是……妹妹一样。”
 我干涩的笑了笑，这样了还想隐瞒吗？
 摇手制止奶娘那拙劣的解释，只是那反常的情绪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是啊，夏轻衣对我来说也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个陌生人罢了，难道就因为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就隔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感情了吗！？
 “奶娘，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难过，真的！”咬了下唇，用手压住胸口，那里不知为何隐约作痛。“只是……这里有点闷闷的。”是啊，只是胸腔里无处散去的憋闷好像撑得心脏都有点疼痛了，不过这样而已……
 夏轻衣，我睁眼见到的第一个男人，即使他对我没有更多的关爱，没有太多的笑颜，没有太多的亲近，可他仍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被看到灵魂深处的男人，是我第一个想依靠，觉得安全的港湾。可是，原来他的心中早有了另一个纤柔的身影，原来他并不是我要托付的良人。
 奶娘的目光里尽是痛惜，也许她觉得我很可怜吧，即使忘记了不想记得的，却始终逃不开那命运的枷锁。
 午后的天微凉阴冷，那灰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觉得已经全没早上那初春的盎然生气，我叹了口气挥手，原来心情真会影响情绪。“回去吧，当心那较真的胡御医已经在寝宫唠叨了。”故意开着玩笑，气氛才没有像刚才那样僵硬。
 众人都松了口气，什么都不敢多说，只是小心的伺候着我朝出来的方向回转。
 ……
 “轻衣哥哥……皇姐已经回去了！”玉笙忍不住提醒那个背影挺得笔直的男人，柔亮的眼睛因为他一直追随着另个女人的背影而变得暗淡了下去，可惜他一直都没有回头，一直一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所以无法发觉她眼里的失落。
 一阵风过，撩起他翻飞的袍角，半响他才转过身朝她笑。“好了，我们也走吧，我已经让人预备了你喜欢的甜汤，这个天气喝是最能滋润心肺的。”
 “嗯!”她乖巧的应着，然后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只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绵宁消失的方向，那一眼包含了可能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
 ……




第七章

虽然皇宫还没逛完，不过最近几天只在自己的宫院里随便走了走，嘴上虽说着精神不好，懒得走远，但心里明白，想是自己在下意识里逃避，不想再碰到之前那种场景吧，之前游玩的积极性已经打消了大半。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翻着手中的某本从书架上抽出的《战国策》，正准备在下人眼里慢慢建立回女皇博学的姿态，可一知半解的繁体文字看得头痛，字里行间晦涩的高深意义更是云里雾里。
 皱眉丢开了手里的书，突然想起几日前惊红跟我提的那个刺客。算算日子，从受伤到现在也有月余的时间了，不知到底怎么样了。夏轻衣曾说过，那个被捉到的刺客让我在痊愈后自行处理，应该还没被杀头才对。他那冷漠的眉眼间和惊红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似乎藏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心下一动，派人宣召重华进宫。侍从不敢怠慢，好在重华远赴西岭一直在整备中还没有出发，接了旨便立刻来见我。
 因为我并没有正式宣召，重华便也只是着了便服入宫。他来的时候我刚刚换好妆容，也没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重华，带我去看那个刺客。”
 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件事情，一时竟露出难色。“陛下，请恕我直言，为什么会突然决定？”
 “惊红不是说了吗？希望我能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好好考虑一下，所以我决定先见见他再说。”红口白牙的，谁知道他们会隐瞒我什么，这是在见到重华犹豫的瞬间我忽然决定的，自己亲眼去见见那个叫真叶的人，也许才能从中得到什么隐情吧。
 “那个……其实我想惊红也不过随口一说，陛下愿意宽待他是我王恩典，陛下要他死也只不过是我王威严，以臣下之见，陛下也没必要亲自去这一趟了。”重华言辞婉转，这马屁拍得好不厉害，口才比起惊红也全不逊色，噎得我顿了顿，但他的目的却是为了阻拦我的行动。
 扭转了下手中的扇柄，我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头。“可是，我还是要去怎么办呢？”
 重华抬头望我一眼，目光明明不是那么老实，却还要摆出恭顺的模样。“身为陛下的臣子职责必定为陛下分忧解难，可若是建议不被采纳，也不能怎么样的。”
 我懒懒起身，放下手中的团扇。“这样就好，不要告诉我，你堂堂一个征东元帅，竟连个小小的犯人都不知道关在哪里吧。”
 迟疑了下，他才稍稍撇了撇嘴回答。“那倒不是，不过刺客在陛下回到宫中的时候就被帝君接管了，眼下押解在天牢里，没有帝君的手令恐怕……”
 我当然知道是有难度的，压住翻白眼的冲动。“别骗我了，我可不相信你没办法。”单单召他一人进宫其实是有目的的，惊红的个性太谨慎，恐怕是不会允许我这么胡闹，重华反而脱跳胆大，更符合我的胃口些，所以自然更能配合我的要求。
 果然重华眼里闪动过狡黠的光芒，不过显然还颇有忌讳。“请容我提醒陛下，这件事情毕竟已经为帝君所接管，你不碍着他的面子私下去见收押的犯人，这么做真的不担心帝君会有芥蒂吗？”
 其实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他说的问题，但一想起夏轻衣和玉笙一起温馨的画面就不愿见他，更别说请求了。烦闷的甩了甩头，我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一定要见那个欲杀自己后快的人了，也许心底竟是隐约存了心思的，要真能惹怒夏轻衣倒好。皱了下眉，“重华，惊红希望我能对那个刺客网开一面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他果然小心翼翼的看我一眼，“陛下……”
 我打断他的欲盖弥彰，直接做了结论。“我虽没有想起来，不过看样子是不简单的对吧？只是看看而已，我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许是见我态度坚定，重华暗地里叹了口气后，终于还是妥协。
 后来，过去很久后我都时常想，如果没有这么固执的决定去见真叶，如果听从了重华的建议，如果先去听听夏轻衣的意思，那许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就像时间不能回头一样，我所做的假设也不过是在经历了那些后才能得出的结论。

 因为是去天牢，我可没准备带着大队人马招眼，交代了侍女告诉奶娘出去走走，又安排了伶俐的丫头应对万一出现的情况，便和重华两人只身前往。
 我故意穿着带兜帽的风衣，那样罩下来阴暗不定的也遮住了大部分容貌。重华也是二品大将，寻常侍卫不敢诘问，我跟在他的身后倒也没露行踪。一路行到天牢，重华亮了身份，而我则侧身避过牢头的盘查，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守卫也不敢过多阻拦，恭敬的放了我们进去。
 阴冷的地下，潮湿憋闷的空气，幽暗的灯火被我们走过带起的气流扑得忽明忽暗，四处都能闻到让人作呕的气味，微惹的风里夹着血腥的味道，牢房里惨烈的哭号一阵又一阵，耳边还能听到狱卒的粗痞的斥骂与皮鞭铁撩之类抽打在骨肉上的闷响声，让人心惊肉跳，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光感觉都会战栗。
 我一路忐忑的跟着重华，压抑着咚咚的心跳，小心的不能让哭喊着冤枉的囚犯从监牢里伸出的手拉扯住我的衣服，还要注意不时从脚下跑过的老鼠蟑螂，皱眉把那种恶心的感觉强自压下肚去。
 越往这个天牢的深处走去，反倒安静了些，不过也许这里才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几次都遇到重兵把守，不过好在有重华在，那些人都满是奇怪的打量了遍隐藏容貌的我，也不敢为难我们，我们渐行渐深，空气里凝滞的窒息反而越让人觉得不安。
 “陛下，你还好吧？”重华稍稍退后一步，压低了声音询问，他的神情似乎也有点莫名的凝重，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一时竟有点不习惯。我拉紧了下身上的披风，朝他稍稍颔首，以示无事。 
 
 终于停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前，这里的光线很微弱，只有一面墙上几个孔大的洞里漏下点光亮，也不通风透气，我透过牢狱的铁窗，见到一个男人被钉在墙上的手鐐牢牢扣住，被迫半拉耷的的靠墙半立，看那摸样要不是锁住他，也许早就瘫在地上了。身上那破烂的衣物早看不出先前的颜色，浑身尽是乌黑的血迹与伤痕，他垂着头，长长的头发覆下遮住了面容，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转头对狱卒吩咐，“把牢门打开！”
 狱卒迟疑了会，但重华给了他个眼色，他立刻乖觉的从命。
 “陛下，无论你看见什么，或是……想起什么，都请不要过分激动。”重华拉了我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留下这么一句，全不掩饰眼中认真担忧的目光。虽不明白他的忧虑来自何方，但我还是宽慰他的点了点头。
 我的胆子其实也不算小，不过上辈子没机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罢了。我走进了那间充斥着腥臭空气的牢房，一步步朝那个已经生死不明的人走去。
 也许是听到响声，静默的人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那张脸，神情委顿，我俩对望，一时间都有些呆滞。
 怔了下，虽然巴掌大的脸上污渍斑斑，可那双毫无杂质的乌黑眼珠让人屏息，没有料到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见到一双如水清澈的眼睛。十分意外，那个要置皇甫绵宁于死地的刺客原来不过是看起来如此纤弱的少年。
 他一瞬不瞬的看我，仿佛眼里涣散的焦点也开始渐渐凝聚，我就这样静静立在他的面前，甚至能从那水晶般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终于，在确定不是幻觉后，他好像也很吃惊，微微张大了嘴，长长的睫毛禁不住轻轻颤抖，好半天才朝我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我没有猜错，你果然还是来了……”仿佛放下了心事，眼底充满了倦怠的满足。“咳咳……我知道你不会死的，即使经历多少困厄都能过来，怎么会被我一剑就这样轻易刺死。咳咳……我一直等着你来，等着你……亲自来结束我的生命，让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他似乎很虚弱，好不容易说完了这段话便气喘嘘嘘。
 我略感奇怪，听口气他果然是认识我的，而且似乎还关系匪浅，不禁走近两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刺杀我？”




第八章

空气里潮湿闷热，可另一股让人窒息的安静却更加凝滞。
 他怔了怔抬头，眼底错愕的光一闪而过，呆滞的表情过后满是惊讶。忽然激动起来，他挣扎着直起身体，可能扯到伤口，迸裂的鲜血染迅速染过了早就污秽不堪的衣料，可他完全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用尽力气想靠近我，但钉在墙上的铁镣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哪怕我并没有后退，可他依旧不能触碰到我。“……绵宁，你在说什么？再说一次！！”
 有些惊愕，这是这国家里第二个这样没有顾忌叫出了女皇名字的男人，我惊讶又有些害怕，他的眼里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紧张而焦虑的表情，不是个要杀我而后快的人吗？不是和我应该立场敌对的人吗？他那眼底那绝望的痛苦到底又为了什么！？
 “陛下她已经失去从前的记忆了！”重华从容的缓缓自我身后走来，神色肃然的盯着那个神情迅速委顿的男人，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在你刺了她那一剑后，醒来的陛下就已经什么都忘了，大夫说是刺激或惊吓太大的缘故，现在你终是如偿所愿了，是你亲手把从前的陛下送进了鬼门关。”神情不无严厉和谴责。
 铁镣哗响一阵，少年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难以置信的浑身一震。
 我能读懂他的意思，不禁带着些同情的目光投向他。那些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过眼云烟的往事，可在某些人心里也许却是心甘情愿苦等成灰。我低声叹息，这种无奈的过错注定要成为他们永远的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喃喃靠在墙壁上慢慢滑下，低低的垂下头，脸色突然一变，大口的吐出血来，好像重华的话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意志力。
 也许不愿意自己此刻的表情被我看到，他紧紧咬住牙齿，努力别开头，可忘记了双臂牢牢的被固定在墙壁的镣铐上，所以连这小小的动作都差点无能为力，只是那样纤瘦的身体微微战栗着，仿佛一个绝望的小兽。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对这个少年莫名的怜惜起来，有些唏嘘不已。也许他并非有意伤害皇甫绵宁，也许就像惊红说的那样他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不是都有自己说不出口的秘密吗！当我的手缓缓朝他伸过去，连自己都吃了惊。
 冰冷的沉默，我还没有碰到他，却听见他轻轻的吐出几个字。“绵宁你……忘掉了也好，上天对我实在是……仁慈了。”
 我还没有说话，重华已经上前一步。“真叶，不管因为什么，你刺杀我周南国的女皇陛下已成不能更改的事实，罔顾陛下对你的情分，实属罪大恶极，也让我们都对你太失望。不过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尽力恳请陛下给你一个痛快，你就……安心的去吧。”重华的脸冷肃而严厉。
 茫茫然的看过去，感觉不到他的恐惧，他只是低低的笑着，断续的咳出血沫。“多谢你，那是……我罪有应得！”他好像等待着解脱的这天已经很久了，竟仿若心安理得。
 “等等，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我和真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重华不是误会什么意思了吧，我立刻皱眉匆忙制止他的决定。
 重华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说什么。真叶却先开了口，眼神灼灼的看他。“咳咳……重华将军，过去的选择不能改变，即使历史再重演一遍，我也还是会再做一次这样的决定。她忘记也许是对许多人最好的选择，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你就让这一切止于我生命结束时吧。”仿若希翼，又仿若祈求。
 被他这么一说，重华倒真的踌躇起来。事情更加扑簌迷离，我听着都快一个头两个大了。忍不住急了，忙转向重华。“重华，你忘记了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忠心于我并不只是尽力吧，是不是还包括让我知道事实的真相？”我迫切希望知道其中的原因。
 重华默了下，难得如此认真的对我。“陛下，虽然我并不是和他站在一边，可我赞同他说的话，正是因为发过誓言，所以才想做出真正对陛下最好的决定。既然已经过去，那……你就忘记吧。”那正义言辞的让我真想飞踢他一脚，平日里也不见他这么一板一眼啊。
 真叶听他如此说果然放下心，再对上我的眼睛时，声音已经变冷。“皇甫绵宁，你不需要再犹豫了，如果你记不得了，我大可以告诉你，我们……虽是认识的，可你却在战场上毫不留情的害死了我的兄长，杀戮无眼，我替兄报仇也无可厚非。既然落在你的手里，我也没有打算活着离开，你如是个君王，就给我个痛快。”若不是见到过他没有虚假的担忧和焦虑，也许真能被他这冰冷的样子蒙过去。
 这孩子……也忒不会说谎了！叹了口气，明明是个温婉的人，放着狠话也不像样，激不起我半点火气。闷闷的想着，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这种人乖乖听话，套出我要的东西呢？
 也许是神智清醒，这么折腾了半天后，他虽极力隐忍痛苦，可心情激荡之下，即使咬紧了牙关，身体依旧不时轻轻战栗，想来这许多天他一定也不好过吧。这个少年的身量都似乎才刚刚长成，竟已经学会要背负这么多的痛苦，不免让人觉得怜悯。我走近，从袖中拿出一条绢丝刺绣的手帕替他细细拭去嘴角的血迹。“你……还好吧！”啧啧，我可爱的收藏品。
 他僵了下，侧头躲开我的手。“不用你操心！”可越是那样，反而越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潜意识里我就是对这样的男人狠心不下来，见到他如此伤痕累累时甚至很想叹息，难道是曾经的绵宁在这个身体里伤感吗。我本就是个对美丽事物没有抵御能力的女人，他的眼睛那么漂亮，忍不住让人心动。
 谁是谁非已经追究不清楚，我又何必一味责难他呢。更何况他们似乎隐瞒了我许多，在没有弄清事情之前，我可不愿意糊里糊涂的把谁给办了，如此一来我还觉得自己果然是一善良的好人。
 “把锁打开，我要带他出去。”我对狱卒如是命令，顿时惊得他呆在当地。“那个……没有帝君的命令，小人……”重华的来头不小，可夏轻衣他也更是得罪不起，如今处在这两道命令之中，狱卒左右为难的样子连表情都扭曲了，看模样是受惊不小。
 重华也没料到我会这样，急忙拦在我身前低声阻止。“陛下，这恐怕这样做不妥，真叶是重犯，于情于理都不能轻易离开天牢，”他挑眼扫过真叶一眼，“而且就算你带他出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除了顾虑夏轻衣，我知道他的阻拦更多是在担心也许出去后真叶会对我不利，不过我想相信真叶一次，他那真情流露的关怀不是作伪。我想相信真叶伤害绵宁确实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相信他眼里的温柔并不是虚情假意，相信他不会再伤害到我。
 “我已经决定了，更何况夏轻衣也早说过让我自行处置真叶，我想拿他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是你们觉得我不够这个资格？”我扬手摘掉兜帽，露出脸来，摆出女皇的架子，惊得那些狱卒很快跪倒在地上，频频磕头。我点点头，看来他还有点见识，是认得我的。这些狱卒虽要遵守夏轻衣的指示，不过我到底是周南国面子上最大的主人，他们又怎么敢开罪于我。一个机灵的忙不迭爬起来，苦着脸替真叶开了锁。
 重华已经无法阻拦，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无奈，我顿时有些愧疚，他真心维护我，可却被我连累下来。“……对不起！”原本也没计划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我朝重华喃喃的道歉，可他却沉静的缓缓摇头，“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抱歉，只是……希望这一次，陛下的决定是对的。”
 我知道夏轻衣不久后就会得到消息，但现在却顾不上这许多了，我胡乱指挥，剩下的狱卒手脚麻利的把真叶弄上了临时拿来的担架。
 “你……不需要这样做。”他躺在担架上，并不挣扎，苍白的脸上神情复杂。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朝他一笑。“既然你们什么都不愿说出来，那就等我自己找出答案吧。还有你不用顾虑什么，我不过是带你去折磨而已，让你就这么死了不是太称心如意了吗？”我摸摸胸口，呲牙咧嘴的吸了口气，好像已经痊愈的伤口还在作痛。“那一剑真是让我去了半条命啊，你可不能就死，受些零星折磨也好，做好心理准备吧，我可便宜不了你的。”
 真叶澄清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我，然后微笑着虚弱的吐出个字。“好！”他一直都是那样泰然，那样心甘情愿得让我吃惊。于是更加确信他与绵宁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纠葛。
 等惊红得到消息进宫来见我已是一天后的事了，神色间像责怪我太过莽撞。受我连累的重华已经被夏轻衣勒令立刻离开帝都，她并没怪我害他们劳燕分飞，反而希望在情况变得更糟前找出对策。越是如此，我对他们就更加愧疚，如今身边不能没有一个能提点自己的人，所以自私的不能放惊红跟随重华远赴偏地，但我发誓要找个合适的机会为他们赐婚，也好成全这两有情眷侣。
 原本有场难关要应付，可夏轻衣对我的所作所为没加理会，连面也没和我见上一见。甚至连私放重犯的事情也给他压了下来。惊红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和我商量半天都没个结果。但我知道真叶犯的不是普通小罪，这也不是现在掩盖能来得及的事情，惊红只说如果一直不把真叶交出去向国民和朝堂做个交代，哪怕是夏轻衣也担待不了这事件的严重性。




第九章

一直觉得若夏轻衣真想借着抓我把柄夺走权利就绝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可他为什么又要帮着我隐瞒呢？
 忐忑不安中过去了一天，夏轻衣那里依旧没有动静，坐立不安的人反倒成了我。
 左想右想，还不如当面问个清楚，心思一定便叫上侍女。“给我……呃，朕要摆驾永宜殿！”这话听着有点别扭，说着憋口，可我依旧鼓着腮帮子下了命令。
 被我点到名的是个叫桑眉的小丫头，先前不过是在殿外端茶递水的粗使丫头，原本贴身伺候轮也轮不到她，不过我见她年纪虽小，可手脚勤快，又温敦冷静，比上原本那群已经训练得唯唯诺诺得有点木讷的侍女们要灵动多了，便把她调到了身边服侍。
 几天下来桑眉已渐渐了解我的习惯，她很快取来我的披风，看我神色便知此行不欲大张旗鼓，只是简单的打理了一番后就很快跟着我出了殿门。
 永宜殿是夏轻衣的居所，我没有去过，好在有人带路倒不怕走丢。一路行去，只见永宜殿四周都是郁郁葱葱一片。不禁心中感慨，男人都不是爱弄些花草的，转念又想，夏轻衣可算是人比花娇，原也用不得别的来衬托了。永宜殿虽是华丽，可四处都只是栽种着苍天大树，很有一股子恢弘气势，赞叹之余觉得此处视野开阔，不过感觉太单调了，连半点其他颜色的植物都看不到。
 因我受伤外加失忆的缘故，宫里人大都知道如今所有的政事都交由夏轻衣处理，可算的独揽大权。
我却忘记了，他如今很少有时间留在自己的宫殿里，在永宜殿扑了个空，只好按小太监的指点前往了御书房。
 九十九级的白玉雕栏阶梯，鎏金的雕栏画栋，隆重而庄严的地方，当我迈步走进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时，还忍不住拿它与记忆里的故宫比较了下。一路信步，侍从无一不恭恭敬敬，退让两旁。畅通无阻的来到御书房前，看守的宫人是认识我的，也不敢阻拦，只是小声的告诉我夏轻衣此刻正在处理公务。
 看样子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吩咐桑眉在外头等着，暗自鼓起勇气才推门进去，微微的暖气扑面而来，诺大的空间里静静流溢着浓重的龙筵香的味道。我抬眸，御案后那个一身九龙盘云的朝服，金冠束发，俊美如同神诋的男人正手握朱笔批改奏章。
 氤氲的烟气烘托着高高在上的夏轻衣愈发不真实起来，我离他不远站定，小心的吞了下口水，还在犹豫如何开口时，他却头也没抬的先打破了沉寂。“虽然不知陛下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如果陛下站着觉得看累了的话，我可以让侍从给你搬把椅子过来。”
 竟调侃我，好大的胆子！
 愣了愣，才想他怎么知道进来的人是我，真是神奇了。现在想撤退好像已经晚了点，转念间想起我才是这宫殿的正主子，咳了声，慢慢踱上前去。“那个……我病了这么长时间，有劳帝君辛苦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可光着手进来说探望也实在是太没诚意了，我扼腕了下，正后悔怎么就没想着在进来前让桑眉准备点什么东西，人家不是都说礼多人不怪，也不会相对这么尴尬了。
 他一笑抬头，有流光溢彩的颜色，眉眼间并不掩稍嫌的冷淡。“也没什么，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我们身为臣子的本分，更何况这些东西以前做过，也不算太难。不过战事初毕，总有些琐碎的杂务要处理。陛下今天特意来这里，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我点点头，他说的倒不错，诺大一个战争结束的善后事宜确实不容易。不过转念一想，听口气这家伙明明就想挑衅，还故意说得这么高尚，可今天来可是要跟他套近乎的，正是无措时忽然灵机一动。“我疏远朝堂许久，加上失忆忘记了一切，是时候该重新学习以前的那些东西了。”
 夏轻衣稍稍愕然了下，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开口就要夺他权，黑水晶的瞳仁有异样的光。不过随即笑了，一拢衣带，放下朱笔，施施然从龙椅上起身。“说得也是，陛下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些迟早要学，不如就今日开始吧。”
 他那么爽快走下王座，倒让我呆了半天，还想着怎么也该为难下，然后我再做出失言的模样服软，这么一来顺理成章的我们就有话说了。
 可夏轻衣一起身，情况便和当初计划的不一样了！我懊恼的想改口已经来不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在他沉静的注视下，我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夏轻衣对我一笑，把那支白玉狼毫的朱笔交到我手上，我看着他那修长白皙的指尖，竟一时出神。
 “陛下，你是还想说什么吗！？”夏轻衣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我惊醒般微红了脸，忙接过朱笔，坐到了御案前。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我眼，却又不出声。
 虽然是拿着笔了，可对着面前那几乎堆积如山的奏折立刻一个头两个大。原来所谓‘日理万机’是真的，这诺大一个国家的大小事务都交在国主一人的手上处理，若不是有大智慧的人恐怕是吃不消的吧，贤君难为，也亏夏轻衣一直能做得井井有条。
 既然我已经坐回了这个位置上，他也没理由霸着地方不让，从龙椅上走开，很快让到一旁。“那陛下就慢慢处理这些，晚点外部的奏章才会呈过来。”
 晚点还有！？我咬了下牙，他是不是在故意整我啊。夏轻衣朝我轻轻一笑，竟没立刻甩袖离开。“陛下许久没有处理这些事务了，可能是有些生疏，那我就暂时不离开，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可向我询问。”
 稍稍安下了心，我这么乱七八糟的给了他个下马威，他没有立刻离去真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来有修养的人果然是不同的。只见他撩袍靠在我下方的塌上，悠悠然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摸样竟闲适万分，仿佛难得的放松。他稍稍靠在塌上，柔顺的衣摆逶迤在地，他微微敛下的美目却让人更轻易看清那又长又弯的睫毛在眼睑下落过一层阴影，愈发衬得唇红齿白，格外养眼。
 “对了，忘记告诉陛下了，若是处理不完这些奏章那今夜就可不能安寝了。”好像察觉我在发呆，他忽然抬起头笑吟吟的提醒，可我惭愧的回过神来后，怎么都觉得他好像不怀好意。
 眼角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看样子要说的事情只有搁搁再说了。认命的拿起折子查看，我可不想今夜睡在这个地方。一头扎进文件堆里去，发挥马克思精神，权当是在做义务劳动好了。
 到底是国家大事，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突然手握别人的生杀大权，不由心头茫茫然，不敢随便下定论，时时小心谨慎的向夏轻衣讨教，他的态度虽不热切，被我打扰也无不悦的表情，可也算耐心仔细的教导，看着他娓娓道来的侧脸让我很是感动了半天，心里还在想着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不怀好意呢，刚才真是错过人家了。
 翻开一本折子，咬着笔头却好久下不了笔去，也不敢开口询问。夏轻衣初时没什么，可见良久也没换本折子便忍不住开口。“陛下有什么觉得为难的么？”
 那是本批报处置一批犯人的折子，多是罪官的眷属，牵连受到连坐的刑罚，或是图谋反抗被煽动的无知愚民，他们其实也都算不上罪大恶极，有些更是无辜被累，历法里虽是有连坐这条，但夏轻衣红字的批示上却用了很严苛的刑罚，十五岁下女眷没入官籍，从此为奴为婢，男孩则充军塞外，凡年满十五的男女都一律斩首示众。在我的观念里，十五还只是没长开的孩子，有些不忍。“能不能改判……轻一点的刑罚！?”我小心的请示。
 轻易看穿我的犹豫，夏轻衣淡然扫过一眼，脸上似笑非笑的染着几分邪魅的冷酷。“陛下是在把国家大事当儿戏吗？你的同情和怜悯是否太过了些，若是这么轻易饶恕这批犯人，我们怎么能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们，以后又还用什么立场确定律法的严苛和公正。要巩固王权的权威，杀掉这一干人等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他的眼睛那么黑，有冷冽的光。“当你能毫不留情的杀掉任何人时，你就是一个合格的王！”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却让人激灵灵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陛下，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我怔然，虽然不知道从前的皇甫绵宁是个怎样的帝王，但比起现在优柔寡断的我却一定要强多了。这种建立在铁血政策下的统治若没有些强硬的手段，以此刻并不牢靠的权力集中，也许将来会有更多无辜的人牺牲得莫名其妙。高压手段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这种情况下最正确的做法。杀一儆百的做法，虽主旨是为了大力保护皇权，可同时也是为了杜绝愈演愈烈的恶性循环，不失为有效的方法。
 话虽如此，可我实在没这个狠劲，只好摆到一边去，逃避的想着，一定要处理的时候再办吧。夏轻衣看了我一眼，转过身走开，什么都没再说。
 很久很久后我才知道，除了确实无法宽待的，夏轻衣还是从轻发落了那批罪犯，只因为我对那群人的怜悯。不过是我心肠软的动容，他竟这样轻易就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第十章

等认认真真的看完桌子上的奏章，差点一头载倒在桌子上，我伸展着早已经酸软的腰肩，心中叫苦不迭，这可简直不是人干的活，皇帝的待遇是不错，可这辛苦得要吐血的工作，吃再多也抵不回来啊。
 夏轻衣见我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倒也没加其他言辞，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过来，随手翻阅了下经我手的奏折，我从神色间窥视一二，他偶尔和我接触的目光好像隐约是带着些惊异的。
 “我做得怎么样？”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管理不是儿戏，但我也没打马虎眼的认真努力，第一次上手的工作似乎还顺利，加上夏轻衣的表情还不算难看，忍不住就屁颠屁颠的得意起来。
 夏轻衣放下手中的奏章，淡淡掠过我一眼，晶莹的指尖似不经意般从那柔顺如缎的黑发中撩过，剔透的肌肤，粉红的唇，竟有几分妖媚得让我瞠大了眼睛，一时呆若木鸡。他扫过我，挑高了眉头。“陛下奇思妙想，大有开前人所未想，虽做法方式与从前大相庭径，但仔细斟酌也有几分道理。可见陛下心智非比常人，所以……你所提出的那些建议可行是否暂时还不可知，可关于农田水利的建设倒也不是不可一试。”
 “是这样的吗？”自动摒弃不爱听的，把樱木花道精神发挥到了极点，总体而言他是在称赞我的。喜滋滋的傻笑着，他的认同让我心情大好。
 也许是我突冒的傻气让夏轻衣也禁不住放下戒备的冷漠，他轻轻一笑，摒去眉宇间的冷冽，顿让星月无光，满室只见琼光玉影。“陛下才智过人，学富五车，连需要交给臣子处理的折子都做完了，白白辛苦了这半天，底下的臣子一定会很感激你如此体恤下属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让他给耍了吗？明亮的灯火下，那双笑意靥靥的幽黑瞳眸，明明是嘲弄，可那风姿依旧让人痴迷的倾国倾城。我暗骂自己没出息，看到帅哥都转不开眼。思想斗争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硬邦邦的开口。“你什么意思？”到底是在测验我的深浅还是脾性。
 一带衣摆，夏轻衣从容的自我面前走过，乌黑的长发垂过腰际，只有衣裳沙沙划过地面的轻响。“想做好个贤明的君主没有这么容易，陛下，你还要学的东西很多。”
 呆了下，郁闷的哑然，他虽袖手旁观，不过却也是一番用心良苦，果然要当个女皇没有这么简单，看来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学习的路还很长呢。
 书房里一直灯火通明没觉着什么，掌灯的太监轻手轻脚的添油，我才反应过来时候已经不早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唤个不停。
 可能声音是大了点，连夏轻衣也听到了，他看了我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颇有些惊奇的意味。我只不过稍稍窘迫了片刻，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女皇也是人，难道就不准肚子饿吗！想到这里更理直气壮了。“我饿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下人准备传膳。“时间也不早了，陛下今天辛苦啦，那就慢慢用吧，我不打扰你用膳了。”
 “等等……你不和我一起用吗？”我怯生生的叫住了他已经准备离开的脚步。
 或许因为我突来的邀约有点意外，他缓缓转过身来，表情莫测的幽深，漆黑的眼神仿佛把时间都凝住了，我的心一动，禁不住呆了一下。
 那样漆黑的眼珠，倾城的容颜，仿佛染着幽幽的叹息。
 我们之间莫名有点尴尬，还好他很快答应，还是那样习惯的撩了撩那缕垂下的长发，才让我从失神里回来。
 我们也没有麻烦的再移到其他地方去，反正这里也很大，宫人便在御书房里手脚麻利的摆上了桌子，酒菜流水介的端了上来，即使早过了吃饭的时间，不过女皇和帝君的餐食一直都是特别准备的，别说这个时候，就是大半夜里也是随传随到，这就是阶级特权的好处。
 我迫不及待的落座，招呼了下夏轻衣，就让那些要伺候的宫人退了出去，这是这么多天来唯一还改不过来的习惯，被大群人用力的盯着，哪怕是再好的食欲也吃不下了。这大大的御书房里除了我和夏轻衣，只剩下个让在一边的太监总管。
 夏轻衣始终冷眼旁观，对我的举动不加意见。
 开始还能保持风度，可御厨的手艺不是盖的，我很快放弃了奶娘教的那套高贵优雅的用餐礼节，反正此刻诺大的殿堂里也没其他人了。可是一直等我吃到了七八分饱夏轻衣还什么都没有动，只是自顾自的倒了杯青酒慢慢品着，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我身上，仿佛研究着什么。
 吃得还算满意，可老被盯着，还是觉得怪别扭的。“这还不错，你也尝尝，应该会合你的口味吧！”虽然他喝酒的摸样一样优雅到让人扼腕，可老实说觉得这种喝酒的方式不太健康，自作聪明的为他布了一筷子菜，希望他也有幸分一半的注意力到碗里去。
 他的唇角挑起浅浅的角度，温润的眼珠就像是上乘的黑色琉璃。
 不就是一筷子菜么！犯得着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吗？
 就在被那样透析的目光逼到准备举手投降时，他却又出乎我意料的拿起了筷子，慢慢把夹到他碗里的菜吃了下去，动作缓慢，举止间无不透出良好的教养和仪态。心下大叹造化神奇，这个男人还真是个极品。
 眼见气氛暂时平和，我立刻谄媚的抓住时机。“那个，轻衣哥哥……”我叫得很自然，自然得连自己都吓了眺，仿佛曾无数遍这么叫出口过。
他就那样抬眸看我，夹杂着某些惊讶异样又眷恋的光。
 脑子里忽然闪现出某些片段，那个红衣金冠的小女孩明明一脸怯生生捉住一个少年的衣摆，却还倔强的扬着头，好像那样强势的摸样就可以掩饰住自己的担心。“轻衣哥哥，从现在开始我不许你再看其他女人哦，谁也不可以！”她这样强调着，忽视了这样命令的力度到底有多大。男孩有张极俊美的脸蛋，虽然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可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那股出众的气度与风华。他挑眉，仿佛有点无奈，却没有挣脱女孩的钳制，只不过反问。“要是皇后娘娘呢？我也不看她吗？”他故意这么逗她，让女孩郁闷的思索了半天才闷闷道。“那个……若是母妃的话，看看也就罢了，不过能不看就不看。”他转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看了一眼，女娃子年纪不大，占有欲倒很强，见他不答应就是咬着牙不放开手，小脸涨得通红，男孩终于妥协的弯腰摸摸她的头承诺，“嗯，除了你，轻衣哥哥再也不看其他的女人了。”
 ……
 我甩甩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从前拥有的吗？忽然有点明白过来，曾经的青梅竹马，可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样两小无猜的情感。
 夏轻衣好像被那声带着假笑的称呼惊了下，他略略僵硬的表情，眼里有无法让人读懂的情绪，但那翻覆的情感还没让我来得及仔细品味，就又被掩饰得一干二净了。
 “陛下，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他缓缓移开视线，尽管言辞间有着疏离，可依旧不能掩饰尽刚刚闪现的温和，一时让我颇觉诧异。
 “陛下，陛下……”
 他皱了下眉头连声叫了好几遍，才拉回了我的神智。
 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下转开头去，我在想什么，他对我怎么会存异样的心思，那个柔弱得如同一抹轻烟的女子才是他要保护的人不是吗？从见到他与玉笙比肩而立，男才女貌的站在一起时就明白了些事情，即使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可这个男人并不属于我。
 凝了凝神，认真的朝他开口。“是这样的，你说过那个刺客的处理由我自己来决定，这句话还算数吧？”
 夏轻衣的眼睛眯了起来，一瞬间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变得冷冽。
 他明明知道的，她为什么会踏进这个有自己的地方，会用近乎讨好的表情接近自己，会肯跟自己吃这顿饭，他天真的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即使她被迫忘记了一切，可潜意识里仍有对他是一点点的依恋，一点点的似曾相识。但那妄想不过一瞬间就被轻易打破，所有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如今她的眼里已经不再有自己的存在了，不！应该是说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不会再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了。
 他轻轻的笑了，却满含失神的悲凉，如同对自己的嘲弄。
 我凝神瞧着，那样的眸中流光滑逸，似乎大有伤神之态，他想说什么，可终是把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哀切的目光仿佛在我的脑海里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姿势，忽然让我觉得和他离得又远了些。
 放下了筷子，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黯淡的疲惫。“当然，既然我当初已经这样决定，现在就不会更改。”
 我的心里隐隐愧疚，他早知道我是有求而来。
 “如此，能不能就此不要追究。”我偷窥他的神色。
 他目光一挑，转眼又已经心平气和。“现在已经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事情恐怕还是要有交代的，身为一国之君，遇刺重伤何等大事，事件早就已经压不住了。不只是朝堂，连周南的臣民都一直等着给他们一个交代，我拖延处理犯人的时间不过是想让你亲自决定罢了，若是你还没想好，我可再设法拖上一段时间。”
 来不及研究夏轻衣那略略悲怆的目光，可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小心翼翼。“那个……真叶虽然刺杀我，那也是因为这场战争让他失去了至亲之人，挑起战争本来就谁对谁错之分，生灵涂炭是我应受的报应，我不愿意恩怨仇恨无休止的继续下去，既然我也没什么大碍了，那就算我和他之间扯平，没有拖欠。所以……我放了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夏轻衣缓缓站起来，那样居高临下的看我，可眼神里却充满了悲伤，他的叹息那么轻，却沉重得让我的心脏感觉一阵难受。“是这样么……你要放了他啊，即使他曾经那样伤害过你……”他离座而去，淡淡抛来一句话。“如果连你都不介意，我还平白操心什么，随便你好了。”
 “真叶不会再伤害我的！”我捏了下拳头肯定，因为有双清明如水眼睛的人不会是凶残的人罢。
 “……但愿如此吧！”夏轻衣微微顿了顿，“我只能答应暂时隐瞒你放了真叶的事情，以后要如何，你自己想清楚吧。”
 他如此放纵我，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给我一个不好的预感，仿佛他就要这样放手，仿佛就再也不介入我的生命，抛下我而去。身体里似乎还有另一个灵魂忽然悲哀得让我莫名其妙要伤心的流下眼泪，忍不住想追上前去，可却怎么也移动不了自己的步子。“谢谢你，轻衣哥哥……”
 我不过是怜惜他啊，你难道不懂吗？一点都不懂吗！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过顿了顿，就再无迟疑的离去，好似没有听到我最后的那声呼唤。
 ……




十一章

也不记得一个人沉浸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过去多久，其他人早得了吩咐不能擅入，竟无人打扰我的径自发呆，直到冒着被惩罚危险进来的桑眉请示是否回寝宫，天色早就已经漆黑一片。
 罢，罢！我伸腰站起身，收起沮丧的心情，如今多想也是无益。走出殿外，早有小太监掌灯照路，桑眉在侧，伺候得妥妥。我故意没坐轿撵，借着徐徐微凉的晚风吹散一些惆怅，慢慢一路走回，近了灯火通明的寝宫才发现奶娘站在门外，等得已经有些焦急。
 “我的老天爷，陛下你总算是回来了。”奶娘上前一步，行过礼就急急拉住我。
 奶娘的模样急色匆匆，我原本还压抑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去。
 嘻嘻一笑，摇晃着奶娘的手臂撒娇。“怎么，奶娘想我了，这才多久的时间啊，只不过带着桑眉四处逛着忘记时候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嘛。”
 奶娘的表情很是无奈的笑了下，却也不敢放肆，只是小小声把我拉到一旁。“我的小祖宗，你出去哪里也不吱声，你安置在露兴宫的那位公子摸样不太好，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敢随便叫御医，派人到处找陛下也找不到，这不都快急死我了吗？”
 一愣，才想起从大牢里提出来的真叶暂时被我安置在自己寝宫旁的露兴宫了。因为之前见夏轻衣，怕奶娘阻拦也没说清楚，只带了桑眉一个人去了。奶娘只知道我带了个受伤的公子回来，是什么底细并不清楚，又担心我自作主张在后宫里安置下一个男子会惹夏轻衣不满，所以御医也不敢叫。
 连衣物也来不及换，匆忙赶过去露兴宫，奶娘胆子虽小，可也是个牢靠人。她觉得滋事颇有些体大，便只派了两个平日里老实稳重的大丫头贴身照顾真叶，原本也无大碍，可不知道为什么刚过正午就发起高烧，一下子迷糊得厉害，怎么也不清醒。她们用些办法想替他降温，又灌了些日常备在我宫中的药物，不过情况不见好，反而更危急了，连好不容易灌进去的药也全吐了出来。奶娘这才急了，不敢走漏消息，也不知真叶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若是在她手上出点什么事，可就真是无法交代了。
 我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心中小小兴庆了下，好在没有告诉她这个就是刺杀未遂的刺客，不然以奶娘的忠心，不趁机下点什么奇怪的药送他上路简直就是奇迹了。
 推开露兴宫的大门，我很快走了进去，这里是邻近我寝宫的一处偏殿，也不用多少时候就到了。因为皇甫绵宁的后宫一直空虚，这里并没有使用，平时没有什么人来，所以连摆设都比别的宫殿少上许多，空旷得格外冷清。
 守在这的侍女见我来到，立刻引着我朝内殿走去。也许我一派风风火火，更让奶娘误会了什么，她的脸上又是欣慰又是担心，可能是在想着我终于开窍了，总算是有个男人能分散夏轻衣在我心里的地位，可高兴过又紧张那个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公子不要这么简单就翘了。
 我的心下也惶惶然，不要第一次救人就这么失败吧。
 内殿已经被收拾过一番，还为了避免病人受凉点燃了个火盆。暖暖的空气，低垂幔帐，灯火摇曳不定中，我只隐约见到一个身影伏卧在床上，谁也不敢发出声音，诺大的寝室里安静得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桑眉伶俐的过去卷起幔帐，我慢慢走近，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少年躺在床上，可能因为要顾及背上的伤口，他就那样静静趴在雪白的床褥上一动不动，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衣。之前侍女们已经彻底为他清理过，真叶的摸样看起来要比在天牢的时候判若两人，大部分伤口也粗略处理过。
 忍不住惊叹自己的挑剔目光，近看他原来是个如此清秀的少年，只是此刻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出弯弯的阴影，竟也是个极清逸的人物。只是现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微的呻吟声，似乎有些痛苦。
 
 从他松散开的领口能看到那些露出的伤痕狰狞得泛着红色，即使已经上过药，宫中的药虽好，可不大对症反而糟糕。
 我想了下，这样子像是外伤感染，皱着眉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竟烫得有些吓人。吃了惊的缩回手，赶忙叫桑眉去传御医，这样烧下去，还不烧成大傻瓜。
 女皇传召，御医来得到快，这个胡子一把的老头子御医正是一直给我看病的那个，医术应该是过得去的。我忙不迭的让他好好诊视真叶。说是为了避嫌，其实是不好意思看年轻男人的裸体，我出了内殿，只留了奶娘和侍女在里面关照。
 胡子御医不敢怠慢，仔仔细细的把了半天脉，开了药方让跟着的小太监赶快去熬来，又重新处理了一遍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直忙了一个多时辰才退了出来。
 “御医有话，但说不妨！”看出他眼底的疑惑和迟疑，我便先开了口。“你无需顾忌，放开手治疗就是。”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伤风感冒都会送命的古代，真叶的摸样确实不好，我不想苛责御医，只希望尽力而为。
 听到我如是说，他才松了松口。“启禀陛下，这位公子依下臣之见恐怕是受过极厉害的严刑拷打，伤势十分严重，已经伤及了筋骨……”
 刺杀女皇多大的罪，即使不用夏轻衣吩咐，为了要深挖根源，那些狱卒也会牟足了本事往他身上招呼的，想想初见真叶的样子，确实也惨不忍睹，我才会一时心软把他带到这里。
 心中赞了句，果然是专业的，随便看也知道了，那也不用避讳了。“不错，所以现在只怕是外伤引起了高热，御医可有办法退热？”
 见我如此坦白，御医的目光颇有另眼相待之意，便也老实告知。“陛下所言不差，他的伤势沉重，而且似乎还受了内伤，能在内外夹击之下还能一直坚持下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若不是底子不错，恐怕早就油尽灯枯了。他不过全凭着一股子要达成愿望的毅力在强撑，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反而撑不住了，所以这才发作了出来。”
 内伤！？“情况不妙吗？”听他口气委婉，我不禁担心。
 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下我的颜色。“……老臣定当尽力而为，只不过——从脉象看来这位公子的求生欲望不强，而且现下身体又极度虚弱，情势十分危险，能不能挨得过这一两天是关键。”有些话他没有继续说出来，因为那清俊的少年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平白给女皇陛下多添些烦恼也于事无补，所以还是看看情况再说罢。
 我叹了口气，点头表示已经知道。
 真叶能不能活下来我不知道，现在我虽是女皇可也无力回天，大家尽力罢。
 御医再开了张药方，然后下去了，而我则守在了真叶的床边。
 奶娘劝说我先回去休息，可我却摇头拒绝了，看着真叶不安稳的辗转反侧，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担心一个原本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男人的安危，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惊红的欲言又止，重华的奇怪坚持，连夏轻衣也似乎知道些其中的缘由，难道我和他之间真有什么除了仇人之外的瓜葛？
 药很快就送过来了，我特意叮嘱过御医行事低调，不要让其他人得知发生过什么，连同进出这里的人一律要严守秘密。虽然夏轻衣是默许了我放真叶的事实，但要是其他人知道我把刺杀自己的刺客放在寝宫边，还为他延医治疗，那就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八成不把我当成疯子也会怀疑我神经不正常吧。
 药是煎好了，可问题却来了。
 因为真叶一直昏迷，他们怎么都灌不下药去，几个侍女加上御医弄得浑身是汗也没想出个办法，好不容易撬开他的牙关灌了小半碗下去，他却立刻咳呛着呕吐了出来，动作太大甚至扯裂了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如此这般折腾了几次后，不但没有好转，真叶的情况反而越来越糟糕，脸色灰败无光，间歇的出现休克，连呼吸也微弱了许多。
 我气得想抓狂，无奈的胡子御医都不敢看我了。只是唠唠叨叨的说着要是还不把药喝下去，他的高热也退不下，就只能束手无策了。
 我也不是没看到他们的努力，这状况明显是真叶下意识的抗拒，他想就这样放弃掉自己的性命吗？我忍不住咬牙，本小姐好不容易救了你出来，还低声下气的过了夏轻衣那关，憋了一肚子沮丧的气息，怎么能让你说死就死。其实灌药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从小说电视里看着多了，可没自己试过，加上这么多人围着，多少还真是有点难为情。
 不过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大概没多少时间可犹豫了。算了，书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当回观音好了，牺牲一个初吻也不会少块肉。




十二章

我伸手拿过御医手上的药，狠下心坐到床边对着紧阖双眼的真叶说到。“真叶你听着，我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你可还欠我的人情没还，要是死了我找谁讨去。我……朕乃一国之君，说的就是金口玉言，天下黎民苍生都归我管，何况是你小小的真叶！现在命令你把药给我老老实实的吞下去，要是再敢吐出来，当心朕好好整治你……”这番威胁的话说完了才觉得有点色色的，奶娘和老御医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陛下，您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那个……大概什么也听不到……”御医好心的提醒，我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谁不知道啊，我这不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么。好好做了番心理建设，我志在救人，更何况眼前清秀难描的少年颇对胃口，即使献出初吻算起来并不吃亏。
 没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自己喝了一大口药，然后伏下身体，嘴对上了他那微凉的唇，舌尖撬开他紧闭的牙关，然后慢慢把口中苦涩的药液渡了过去。
 察觉他想挣扎，我便用力的禁锢了他的动作，强迫他必须接受，昏迷中的他力气自然不如我，也许是强不过我，真叶僵硬的身体放软了下来，终于一口一口把药咽了下去，眼见机不可失，我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全部喂了下去。等了片刻，他果真没再吐出药来，我这才松气转过头。
 端着空碗，没人来接，屋子里一干人等都大惊小怪的瞪圆了眼睛看我，连基本的避忌都忘了，表情像是发现了妖怪。我撇嘴，瞧瞧那副深受打击的摸样，又不是要他们这么做，更何况我救人一命，积德不小啊。
 最先醒悟过来的是桑眉，虽然动作稍显僵硬的上前接过我手里的空碗，但还是找来了茶水让我漱口，果然是挑出来的，凭这机敏和适应能力我就该给她记上一功。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神色不自然的散开别头，似乎想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过。
 “那个……陛下，你……”只有奶娘的脸色还在一派震惊中，话都说得不利索了。此举于礼教不合，但也是情理之中，看样子她也只有每次说得开放而已，临到头来却是一副震惊的模样。
 我皱着眉头吐气，御医开的这药苦得难过，我都漱过口还一股子涩意，下次打死也不干这事了。“奶娘，快给我拿糖来。”不然我也要吐了。
 懵懵懂懂的遵从了命令，奶娘还是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
 含到嘴里的糖冲散了些苦涩的难过才好些，“奶娘，我下次不会这样了，这不刚才是一时情急嘛。”赶快认识错误才是正道，老人家的心脏也不太好。
 基于我的态度良好，奶娘无法，又不能真的训斥我，只好语重心长的唠叨几句算了，对真叶更加另眼相看。鉴于事件暧昧，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清楚要三缄其口，我也就没再多加放在心上。
 御医说这一两天是危险期，我放心不下，反正也不娇惯，拒绝了奶娘回宫休息的提议，临时在露兴宫的正殿设了简单的歇息地方，如此一来，奶娘更加认定我与真叶的关系不止是暧昧那么简单了。
 解释是多此一举了，我懒得多费唇舌，虽是个误会，可反而这样奶娘会更照顾真叶，也不是全无好处。
 我有择席的毛病，睡得本来就浅，半夜里醒来，担心真叶的情况有什么反复，也没惊动身边伺候的人，独自披了件衣往内殿去了。
 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殿堂，我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可还是惊醒了守在一边打盹的桑眉，她见我来到微微吃惊，刚要行礼就被我一个轻声的手势制止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真叶，她很快低头退了出去，还反手带上了门。我心下微赞，果然是个办事稳妥的伶俐丫头。
 过去试探了下真叶的体温，依旧有些热，可比之前已经好许多了。呼吸也粗重起来，看来那碗药还是有用的，他睡的也安定了，虽然依旧没有放松那皱起的眉头，但如果能恢复元气清醒过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我舒了口气，然后坐到了桑眉先前坐的地方静静看他，柔柔的灯光映照出那俊逸的容颜，少年的稚气里又多了点清朗，即使伤病缠身也不能抹去他半点隽永。
 大叹了下，他明明是个陌生人，可却总有点奇怪感觉，按耐下心底的悸动，我朝他缓缓伸出手去。
 “……绵宁！”他低低的一声呼唤惊得我差点跳起来，还以为他醒了，原来不过是在呓语。
 “……对不起，可是，为什么……为……会是你……绵宁……” 他像溺水的人，抓不到一点能浮上水面的东西，只是颠三倒四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可我却明白的看到他脸上那极度痛苦与矛盾，他满头是汗的挣扎，以致连表情都有些扭曲。
 眼见他陷在梦靥里无法抽身，不禁皱了皱眉头。
 不过还是个少年，他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安慰。“放心睡吧，我不怪你了，真的！”
 也不知道是让他在噩梦中找到了依靠，还是那安慰的话起了作用，他终于不再呓语，只是紧紧回握住我的手，任我擦去了额头的汗水后沉沉睡去……
 等再睁开眼，阳光已经显得有些刺眼，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真叶的床边睡过去了，姿势不对的睡眠让我觉得腰酸背痛，刚一动才知道真叶竟拉着我的手整晚都没有放开。
 啧啧的犹豫了下，还没想好要不要把手从他手里抽出。 
 抬头，却被一双明亮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我很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醒了。”
 他的脸色虽还是很憔悴苍白，眼睛里有迷蒙的水光，不过总算已经逃过一劫了。他清淡一笑，仿佛有春风拂面的芬芳。“原来那不是梦，我……一直听到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威胁我不能死去……咳咳，说你不怪我……”他的脸上散发出异样的光芒，“绵宁，是你吗？我……眼前的人真的是你吗？”
 忽然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昨夜为了灌药使的那招，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记得，一时窘得飞快从他手里抽出了手。“也没什么，你醒了就好。”
 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有些恍惚，只是缓缓摇头。“原本，我想这样死掉的……我竟会想杀你，竟会把剑刺进你的胸口……那一瞬间，我就想要把自己的命，赔给你……”
 乖乖不得了，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有点颠倒的重复那些话。
 我只好随口说。“我都还没弄清楚和你之间的关系，你不能就这样死掉，不然我可不是亏大了。”
 也不知他听懂没听懂，不过那开始涣散的焦距似乎在慢慢凝聚。“咳咳……是这样吗？那我还……真不能就这样死了。”他自嘲着笑了，不过病后体力不济，很快气喘嘘嘘。我刚忙扶他重新躺好。“我并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往了，但已经决定既往不咎了，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调理身子，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我这人性懒，今天不忧明日愁。
 他只是那样用乌黑的眼珠看我，幽深的如同一汪黑水。
我吞了吞口水，差点忍不住扑上去狠狠掐他一把，病中的真叶消瘦纤弱，楚楚可怜，这小正太的摸样正点啊。
 再呆下去唯恐把持不住自己的心神，我借着整理了衣物的关系偷偷咽下口水才正色道。“你先养着，我有时间就来看你。”还要赶快溜回去换衣服才是，奶娘肯定是发现我不见了，回头要担心被她唠叨了。
 “……绵宁，对不起！”身后传来低低颤抖的道歉，即使他很清楚这三个字是不能抵消他与皇甫绵宁之间的那道鸿沟，可他依旧为自己所犯下的而忏悔。
 我没有回头，只是心里暗暗叹息，你的这声抱歉真正的绵宁已经听不到了，她已经被你杀死，可这身体对你依旧眷恋的程度看来，她并没有真正怪你。就像是惊红说的一样，也许因为你的理由是情有可原吧，我相信她会原谅你的。
 ……
 真叶慢慢好转，按老御医的说法是他的底子不错，所以恢复得顺利，只要慢慢调养，自然就会康复。我也就渐渐放下心，开始专注自己的事情。那日与夏轻衣虽不欢而散，可之前已经与他约好为了尽快熟悉政务隔日就会去书房一趟，不管喜不喜欢，不能改变我现在身为女皇的事实，没想过成为千古一帝，不过未免成为祸国殃民的昏君，还是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认真跟着夏轻衣学习如何好好做个合格的帝王。好在还有惊红在，不懂的地方多问问她就是了，惊红极通政事，又有想法策略，不愧是周南国里有名的女官，有她辅政顿让我安心不少。加之重华虽远赴边城，不过也时有联系，他带领重兵把守疆域，休养生息，我便也开始慢慢进入状况。




十三章

——
 夏轻衣已经几天都没去御书房了，听说连早朝也随便就散了，他让安福来传话，说是有事要忙，连带放了我几天假。
 一向勤政的夏轻衣会连早朝也如此怠慢让我也很感奇怪，不过我的权利显然探听不到他到底在忙些什么，也就不去瞎伤脑筋了。做完了平日的功课，闲暇我就在寝宫里摆弄盆栽，这是奶娘的淑女教育中我学得算成功的一门功课，虽然目前为止修剪插花水平依旧有限，可单论种水仙却是拿手好戏，院子里的石盆中发了一大丛一大丛的水仙花，这两日陆续都开了花。
 能送到我手里的花种自然也不是一般凡品，寻常水仙花期不长，香气也不盛。但我栽种的这蝴蝶水仙端是异种，花色中带有丝丝姹紫嫣红，花蕊如金，只要按时灌水，能月余不谢。我把几株移到宫殿里，白日里没点什么熏香也幽香四溢，让人闻着很是舒坦。
 忽然想起夏轻衣的宫殿里缺少花香，为表示多日来对他悉心提点的谢意，外加修缮关系，自作主张的决定拜访一番。让人拿来两个花盆，细细分了出几株模样漂亮的水仙移了过去。想了想，又吩咐多装一盆给真叶送去，这才兴冲冲的让小太监捧着跟我去了永宜殿。
 因为今日有些小雨，夏轻衣也难得还没有离开自己的宫殿，我到的时候，他似乎刚刚才从小憩中醒来，不意我的突然到访，长长如缎的黑发只是随意在发尾用黄色丝带绑住垂到腰下，一身单薄的纯白中衣上只披了件外衣。我闻着空气里隐约的草药味道，还以为他病了。
 “帝君的身体不舒服吗？”他的脸色看起来是有点不好，脸上几近透明的白皙肌肤下隐约似乎浮着些青色。
 “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昨日夜里风大雨疾闹得没有休息好，所以午后才小眠一下，不想陛下会来，仓促间不及准备，真是失礼了。”他垂下眼睛，长身玉立于我旁，也许不惯如此衣冠不整，意外的有点局促。
 看他眼睑下有淡淡的乌青，模样确实像不够睡眠。
 我摆手示意无需多礼，看睡眼惺忪的美人起床也自别有一番风味。不过空气里弥散的轻微味道始终让人介意，稍稍疑惑的四处张望了下。“可我好像闻到……”极像曾喝了两个月三餐不断的中药。
 夏轻衣的目光垂下，不紧不慢的回答。“陛下多虑了，不过刚才宫女打翻了瓶五珍丸，这里的空气不甚流通，所以殿内可能还存着药气。陛下前来若是现行通知，我就会让他们熏香除味了。”他稍稍转头做了个手势，我这才发现原来永宜殿果然四处关门闭户，宫女们立刻开窗点香，不过片刻功夫檀膻的味道立刻冲淡了刚才的药香。
 唐突来访，听着倒真像是我的错。
 懵懂的点了点头，左右看去，目光所到处，那些永宜殿里的宫女太监只要触到我的视线立刻转开，奋力的把头垂得更低，腰身也压得更下去。他们紧张的样子愈发让我不安，莫名其妙的摸摸脸，难道我的样子真有这么凶悍，竟把他们吓成这样。
 “帝君，还是让他们先起来吧，我不过随意过来看看，别把人都吓坏了。”下意识还是有些忌惮夏轻衣的，更何况这是他的地盘自然他做主。
 听我这么说，夏轻衣的余光静默扫过那群战栗的奴才。“还不谢过陛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那些宫女太监就齐声谢恩才起身站回自己的岗位，动作表情如出一辙，没得命令，均是目不斜视，齐整的就像军队训练出来一样。
 惊叹一下，也没多想，自顾兴高采烈的拿出那出那两盆花来献宝。揭开幕布，顿时一阵幽香散开。刚才的雨虽不大，不过为了护着这两盆花，小太监的伞就是撑得再小心依旧让我的裙摆溅湿了不少。
 我举着送到他面前，夏轻衣却不知道为何微微退了半步，目不转睛的看了我下，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陛下，这是……”？
 兴致勃勃的正准备说明，他却扫眼见我弄湿的裙摆，皱了下修长的眉峰，似乎有些不悦，对着下人冷淡责怪。“你们怎么照护陛下的，没见着陛下的衣服都弄湿了吗？还不快去拿干净的衣物过来，再生个火盆上来。若是陛下受了风寒，定要为你们是问！”侍从呆愣的片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让御厨房马上送碗热姜汤来。”
 虽然冬季刚过，可周南的时令也不是那么寒冷，那一点点湿了的裙摆根本就没什么，况且我哪有那么金贵，刚想解释什么，一触他冷淡的目光，准备抗议的声音立刻变低，最后都淹没在他那幽深的视线里。
 原来夏轻衣冷下脸来的样子还满可怕的。
 乖乖进了内殿换了外头湿掉的衣褂，宫人动作很快，金炉子生起了火的屋子里一点都不冷，我披着夏轻衣的轻裘，手里端着御厨房刚送来的姜汤，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热气，踢脚坐在他的床上，眼珠子滴溜溜的打量四周，没想到还有机会进了男人的卧房，这倒是前所未有的遭遇。
 我和夏轻衣早是名义上的夫妻，不过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感觉陌生得很。诺大的殿堂里和外头一样，除了灰黑就是雪白的陈设，精致是精致，可也太简单冷淡了，和他的性子倒配。几件零星的摆设看来也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罢了，唯一难得的是床头的墙上挂着把有点奇怪的黝黑长剑。不过夏轻衣宫中褥子被单倒是用着纯白的色彩，想来他是个有洁癖的男人。那极轻柔的面料和毛绒，又轻又软，令我羡慕不已。
 摸摸看看，依照这里没什么人气的装饰，想着大婚的时候皇甫绵宁也就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连身段都没有长成的女娃子，这个卓绝俊美的夏轻衣应该不会对她动什么欲望吧。而且听近身的奶娘转述，大婚后绵宁并不长来这里，之后更离宫征战，理论上应该是与他不曾有过什么肌肤之亲才对的，如此推敲，颇觉失望。忍不住又想，皇甫绵宁的意志力果然很坚定，竟连这样的极品男人也没看在眼里。
 见我左瞧右看就是不把手里的东西喝下去，夏轻衣耐不住走到身旁，盯着似我把姜汤喝下去才算完事，在那目光灼灼下我手一抖，只好老老实实一口口喝掉了那碗辣得冒汗的姜汤。
 脸色稍稍松了些，“陛下休息一下，待雨停了我再让人送你回去。”也不假其他人，他自接过我手里的碗去，一面如是说。
 一愣，差点忘记我来这里的目的！赶紧跳下床去，让跟着的那小太监把花重新端了上来。
 献宝般递到他的面前。“觉得漂亮吗？这是我种的哦！这两株才刚刚花开，最是娇艳的时候，所以我立刻就拿来送给轻……呃，帝君你的。”话匍出口，顿觉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吗！
 他的表情滞了下，却又慢慢变得柔和下来。“陛下这个时候送过来，是为了亲自拿花给我？”
 我略略羞涩了下，飞快点头，如此冒雨前来还不是为了博得美人粲然一笑。
 他果然风轻云淡一笑。“谢谢你，果然很漂亮！”赞着，然后慢慢伸手接了过去。立刻有侍从上前小心的拿走，他淡然的吩咐。“把它在外殿摆好。”
 那侍从呆了下，竟有点吃惊。“殿下，这个……”？
 夏轻衣长眉一挑，他便什么都不敢再说了，只是马上低头捧花退下。“……是，奴才遵命。”
 我很开心，渐渐清楚夏轻衣只有在开心或是生气的时候才会不对我用尊称。或是只有在释放他真正情绪是时候，他才会把我当成从前那个一手抚育大的皇女吧。
 “这水仙的异香很奇特呢，能沾在身上久久不散，也不用别的，只要每天按时浇水，它的花期就会变长哦。”
 “是这样吗？我会记住的。”他朝我笑，似有些宠溺。“我没摆弄过这些，不过你小时候对这些花草什么的也没感兴趣过，想不到如今还有了这种本事。”
 皇甫绵宁从小肩负国家社稷的安危，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面对许多她还不能理解接受的现实，除了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国君之才，她剩余的精力无一不是用来更加走上帝王之路，怎么可能有多余时间摆弄这些玩物丧志的玩意。
 暗自悲叹了下绵宁的童年。“是这样吗！看样子我还是有潜力的。”我比手画脚，一时忘了保持女皇的良好仪态。
 夏轻衣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用那样幽深的眼眸一直一直看我，就像轻飘飘的蛛丝，完全没有重量，却又密密麻麻一点点的缠绕在身上让人动弹不得，要是再久点，几乎就要让我窒息在那片天罗地网之中了。
 “帝君，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我有些诚惶的问，第一次送礼物给人，似乎货不对盘。周遭那些侍从看我时隐秘目光大多是惊疑不定的，别以为我迟钝得都无法察觉。看来我们之间除了对立外是不能如此亲近的，连侍从们不能理解的眼神都知道此举有多幼稚，我开始忍不住后悔自己冲动的示好了。
 他呆了呆，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才看我。“陛下多心了！”
 忽然觉得自己太天真，冒失的跑来这里，一意孤行的觉得好意会被接受，却忘了目前与夏轻衣微妙的关系，我们的不甚和谐却是在平衡这个国家的势力。纵使夏轻衣不喜欢，难道女皇送的东西还能丢出去，是我的自作主张让他违心的说了不愿意的话。想通此节沮丧起来，一时垂头丧气。
 “我回去了。”低头脱下他的轻裘，慢慢挨出殿去。
 “绵宁……”他想叫住我说什么，不过待我转头，却又沉静的缓缓别过了目光，“臣就恭送陛下金安！”恭谨的表情，掩饰了才露的情绪，仿佛有什么像雾气一样萦绕在他与我之间的东西被风这么一吹就消散开去。
 没等雨停，我进了夏轻衣预备下的轿子，回头看去的时候，奴才跪了一地，他送出殿来站在廊下，身上依旧只穿着单薄的长衫，被风吹动的衣角飞扬，透过雨幕这样望去竟有几分萧索……




十四章

黯然后我明白一切并没有想象中容易改变，之后恢复了以往的状况，我和夏轻衣之间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他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冷不淡，即使相对时间日长，可两人之间关系也没有什么突飞猛进。他的美色依旧为我所垂涎，每每想起此人已经名草有主就丧气万分，可转念又想到他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就算天天霸着他不放也理直气壮，如是底气又足了起来。
 因为学的东西变多，我开始变得很忙碌。
 这样一来，我和夏轻衣倒是经常有机会在一起用膳，起初虽是我提议的，可后来也就成了习惯，总管只要见到我和夏轻衣在御书房，到了时候便会自觉的摆上宴席。
 不处理公务的时候，我和夏轻衣依旧很少话，一是因为确实没有可说的，二来空闲下来后，大多时候我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就会失神，也没那么多要说的话。
 和往常一样，我和他对面坐下后就开始上菜了。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精明老道的大总管安福竟忘了给夏轻衣把酒拿来，依着我这些天来和他同桌的经验，他虽不嗜饮，不过却习惯性的喜欢浅酌，所以御厨房基本每天不落的为他准备了上好的佳酿。
 所以当总管被叫过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只是自顾自的扒着碗里的饭，还想着快点吃完看看真叶呢。
 “……去派人把酒拿上来吧。”夏轻衣只是这样淡然吩咐，竟没加责怪失误的总管安福。
 总管迟疑了下，没有遵从命令立刻就办，反而一打袍子下摆跪在了地上，满脸恭敬启禀到。“请帝君保重，如今时节不适，饮酒多有不宜，奴才这给您和陛下备了新茶，还请帝君不要饮酒了。”
 我一听，顿时心下大奇，喝酒也要讲时节吗？论理说初春刚至，寒潮不尽，喝酒也很正常啊。感情他不是忘记备酒了，是压根就没打算把酒拿上来给夏轻衣。
 我知道这安福是夏轻衣的心腹，虽名是总管，可长年伺候夏轻衣左右，也算是这宫里一等一的老人了，任是皇亲贵胄还是朝廷大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的面子都能使得动的。走出去，宫里宫外再有头脸的人也是个个对他礼让三分的。我来了这么久，敢这样想当然拂逆主子命令的奴才还没见过，尤其主子还是夏轻衣，不由多看了几眼。
 视线掠过跪在地上那个微微发福的中年总管，夏轻衣微眯了下好看的桃花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听他喃喃道。“这么快就又是春天了吗？”随即没有表情的一挥袖，“无妨，今日感觉并无大碍，你拿来就是。”
 可安福却磕了个头不肯起身。“奴才知道是逾矩了，不过帝君还是听老奴一言，最近一直十分操劳，除了要悉心教导陛下，每日里还要处理各处大小事宜，连日来精神都不太好，这节令又……这酒就暂时罢了吧，如今战事初定，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帝君裁决，请帝君千万保重身体才是，奴才罪犯无状，愿意长跪受罚。”
 也许讨厌与人争辩，夏轻衣的眸光中掠过一丝不耐，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果然只见他脸色沉下，脸上不悦。“安福，你管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陛下面前也敢这样！既然这样，你想跪在这里就一直跪着好了。”他如是冷淡的拂袖而起，叫其他人拿酒去了。
 安福见他真的生气，顿时惶恐得没了主意，竟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眨巴眨巴眼睛，真没看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昏了头后病急乱投医，竟对堂堂女皇使眼色求救。我忍住大笑的冲动，愈发好奇起来，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焦急样子又忍不下心当没看见。
 酒很快送了过来，小太监还很称职的为夏轻衣倒满了酒杯才退开。他更是急了，频频对我使着眼神，虽不明白安福为什么一定要违背夏轻衣的意思就是不给他拿酒，可看他那焦急的样子也不像是有假的，这么说起来还是个忠心的奴才不是。
 犹豫了下，夏轻衣对我也不错，安福的着急似乎大有道理。更何况人家都说酒是穿肠毒药，这个……不喝也罢！
 我正色的咳了声，伸手阻止夏轻衣举杯的动作。“那个……帝君，只吃饭也太无聊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的表情很意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劝阻他的酒兴，眼神微微在安福和我之间流连了下。审度的目光扫过让我感觉不自在，只好慢慢低下头避开那样的视线。就在后悔自己找罪受的时候，却听他轻轻一笑，放下了酒杯。“难得陛下有雅兴，恭敬不如从命，不知道陛下要玩什么？”
 放下心来，我咧嘴一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们下棋，输了吃肉，赢了的喝酒。”我滴溜溜的转着眼睛补充，“当然，下棋的时间太长，等我们决出胜负，该吃下一餐了，所以规矩得改改，我们要速战速决。你棋力那么高就当让让我好了，这次按我的方法比赛。”说得义正言辞的，可又带点耍着无赖，不得不让夏轻衣迫于无奈。
 这些天同桌的经验知道夏轻衣这家伙是个极度挑食主义者，让人郁闷的是都已经保持了那么好的身材，可饮食却淡得可以出鸟来。每次和他同桌而食，那只挑着两筷子菜的食量实在让一同大快朵颐的我吃得很羞愧，纤瘦飘逸的身段真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听着我的提议，他的眉头果然微微一皱，却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我立刻吩咐安福去拿棋盘来。朝他一笑。“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他奇怪的看着我在棋盘上摆上几颗黑白棋子，明显和他过去学的那项高雅消遣不一样。
 见他面露犹豫我就开心，这个号称有惊世之才的男人也有不会的东西。更何况我有私心，以我对这小小把戏拿手的程度，捉弄他一番，顺道解解自己对酒的馋虫。
 夏轻衣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明自己每次都要喝酒，可就是不让我沾上一星半点，美齐名目我的伤才刚养好，不宜饮酒。但我其实我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受伤那段时间，天下最珍贵的药材都往我身上招呼，整整肥了两圈肉，连奶娘都曾委婉的说要裁新衣了，害我郁闷了老半天。
 只要和他同桌，小太监绝对不会主动为我摆上酒杯，我看他喝得香甜就馋得难受，每次想开口的时候就被他那有些压力的目光吞下主动要求的想法，如此一来就只有眼馋的份。
 明明早就看穿了我有阴谋，可他竟不吱声，我也就乐得装傻。
 很快示例了回，然后讲解了下规则，夏轻衣果然极聪明，也不用第二遍说明就开始了，正中我下怀。
 “这下法是陛下在外头的时候学的么？”下棋中他曾这么问我，只顾着专注的我胡乱点头答应。“喔！？嗯……”
 “谁教你的呢？”他的问话不轻不淡的，随手放下一颗棋子，我磕巴了下。总不能说这玩法来自其他世界吧！“那个……也没谁特意教，只是见人这么下过，觉得挺有趣的，便下来玩玩了。”
 言辞的闪烁定让他以为我有所隐瞒，夏轻衣沉默了下，不再多问。
 棋盘上自然没有手下留情之说，只有争个你死我活！夏轻衣初涉此道还不熟练，我三两下堵死了他的黑子，完胜结束第一局。稳当的从他面前把酒杯端了过来，然后黑心眼的给他夹了一大块咕噜肉。
 他看着碗里油色光亮的肉块果然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又看我小人得志般的高高举着酒杯，转头对安福吩咐。“还是去把我酿在梅树下的那坛果子酒拿来。”伸手就又把我手中的酒杯给取了回去。
 我大是不满，“愿赌服输，你要反悔吗!?”
 他却不过看了我眼，“这酒对你太烈，换个别的，也是一样。”
 拗不过他，好在安福很快就回来了，还抱着个小坛子。夏轻衣揭开坛封的时候，顿时满屋芬香。倒在杯子里的酒色做金黄，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酿的，好看得不得了。
 我大喜，生怕夏轻衣夺过杯子去，伸手就先抢在了手里，故意小口小口的抿着酒，开心道。“帝君也不用客气，赶快试试那咕噜肉，那可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哦！”
 夏轻衣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我，随即拿起筷子，慢慢把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我成功的从他手里夺过了‘喝酒权’，又让他吃了许多天都没动过的荤腥，看看安福那没出息就快喜极而泣的模样，真是太没定性了。
 我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杯子细细品尝美酒滋味，比我想象中的酒味强多了，原来许多事情是不能只用想的。夏轻衣竟藏着这么好的东西，真真实在太会享受了。
 刚刚还在想要如何从他身上挖掘更多的宝贝出来，夏轻衣已经优雅的放下了筷子，还拿起丝绢擦拭了下嘴角，“别光顾着贪杯，这酒虽是果子酿的，但有些年份了，若是喝得多了也是要醉人的。”
 我唯诺的应了声，趁机自己又满上了杯子，咕隆一口喝下酒，心下认定他定是舍不得自己的好酒，我怎么都不能浪费这个千载难逢让他心痛的机会。“帝君说的是，我会慢慢品尝此佳酿味道的。”理直气壮砸吧着嘴得意非凡的想，现在就是夏轻衣不愿意也不能让我吐出来了罢。
 夏轻衣对我的无赖没法，却也不动声响的把那菜肴吃了下去，只是动作自然的往我碗里也加了筷子菜肴。这下安福只差没把我当神来拜了，眼睛都快冒出绿光来了。我撇嘴，真是人生莫测啊，有人连温饱也成问题，有人却不把山珍海味当回事。




十五章

我们很快来了第二局，游戏规则虽简单，可夏轻衣学得极快，只不过玩了一次就已经抓到了重点，黑白棋子在棋盘纠缠了许久后我靠着百千机变积累的经验艰难险胜了他，满脸黑线抬头的时候，实在难以接受曾打遍校园无敌手的实力竟被个初学者给轻易克制。这样下去，恐怕胜局不保。
 郁闷，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
 有些气恼的夹了大半条鱼尾巴放在夏轻衣碗里，他很吃惊的看了我眼，然后更为难的看着在那白瓷描金碗里高高翘起的鱼尾巴。
 看着他迟疑的表情，我意外的心情大好，笑眯眯的为自己满上酒杯。“这锦江花鱼瑞是美味无比，听说这次一共才进贡了数十尾呢，天下能吃到这种鱼的人十个指头都能数出来，如此珍惜的东西帝君可不能剩下一点半点，全部要吃光光，不要辜负了我……朕的一番心意。”还是不太喜欢用这个字眼，不过挤兑人却是一等一的舒坦。
 手里的酒杯很快空了，脸上有些发热，脑袋也开始有点混沌，这酒入口浅淡，齿颊留香，没想后劲却厉害。
 我摇了摇头保持清醒，夏轻衣正挑了下眉看过来。“既然陛下如此盛情，我当然不能拒绝，更何况愿赌服输情理之中。”也不再说，只是低头一点点吃了下去。不过也许不惯鱼腥，虽然此鱼鲜美无比，御厨的手艺也很高了，可依着夏轻衣对食物的挑剔程度，哪怕点点的异味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我本悠闲的欣赏着他皱眉强忍恶心的表情，可不知为什么越看越是不开心，好像他难受其实我会更难过，闪念间伸手压住他的筷子，在他别有深意的注目中突然惊醒，难道是酒精作用，身体竟比思想还要快行动。
 尴尬的朝他一笑，绞尽脑汁的解释。“那个，我看帝君也吃得差不多了，还是喝口清茶压压油腻味道好了。”我献媚推过手边的一盏茶盅，他很是玩味的眼神在我身上转来转去，我却强压着不把脸挪开的冲动一个劲傻笑。
 好在夏轻衣奇怪的没抗拒我的这个举动，反而真的就这样动作优美的喝了口茶水。我暗自舒了口气，偷眼瞄了一瞄，他捏着茶杯的指尖纤长漂亮，莹白如玉，就像羊脂玉雕好的一般。咽了口口水，心中暗暗不忿，这人长得不一样，连手指都和一般人不同。
 “你这么盯着我的手，陛下也想喝？”
 突来的凭空一问，我恍了神，对着他带着些取笑的眼眸，慌忙摇头，有丝羞赧，为了掩饰难堪，我抓起面前的烤鸭腿，“我吃这个……！”
 也许是造型太突兀，他终是撑不住“扑哧”一笑，仿佛身后有无数纯白木槿花缓缓绽放，容颜柔和的几能溶解冬日的积雪，俊美难言，果然不愧是皇朝第一美男，一笑倾倒众生。
 他久久凝视着我，又幽幽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拿过鸭腿，拿起干净的丝绢细心擦拭掉我手指上的油渍，动作自然的仿佛曾经无数遍做过。“怎么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奶娘教的东西都忘光了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就算了，下次不要这样了。”他的嗓音那么低沉，就像催人入眠的小夜曲，让人忍不住就此沦陷下去，我呆呆的任他摆弄，大脑空白一片。
 “轻衣哥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我下意识的一声低喃让他的动作僵了僵，温柔的表情一变，忽然抛掉了手中的手绢，目光深沉的从我身上掠过一眼。“罢了，是我多事了！”站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那样走开，我竟像个笑话一样还老实的摊开着手等他来擦。
 半晌回过神，火气突然腾的就上来了，我收手握拳大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戏弄我！”
 夏轻衣眉心一拧，对于我的质问没有动怒，只是恢复了一派淡然。“陛下哪里话，刚才是我冒犯龙颜了，还请陛下降罪。”他说着请罪，可是一脸冷漠的看我，傲然得似乎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对他的态度实在让人越想越气，我绷着脸沉下声音。“夏轻衣，你实在是太过分了，高兴时施舍颗糖，不高兴时就给脸子，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用不着想起来的时候摸摸头。虽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你要清楚，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皇甫绵宁，不会再随便你摆步戏弄了。”
 也许不料我会如此不客气的顶撞夏轻衣，安福一脸诧异的朝我望过来，那张开的口都可以塞得下颗鸡蛋，但很快又立刻低下头去，神情木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夏轻衣的背影挺得很直，听到我这样的话半晌才转过身来。眼底漆黑一片，表情虽没有什么起伏，可却从他的身上感觉风雨欲来的危险，微微咬牙笑到。“陛下玩笑了，你是堂堂周南的君王，我怎么能把你当成什么宠物，也太过妄自菲薄了。陛下记不得从前的事情我也早知道，用不着三番四次的提醒。”他现在的话算是大大不敬，可这个时候又有谁敢指诋他的不是。
 仿佛嘲弄，他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神色间微见凛冽。“……更何况，如今诺大的皇宫，诺大的周南，陛下觉得还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东西吗？”
 一向淡雅的夏轻衣能说出这番话来，看样子是气得不轻。我也没好到哪去，反正豁出去了，怒极反笑，站起来昂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身边故意停了一停。“帝君其实并不讨厌我吧，为什么老是要装成迫不及待与我划清界限的摸样？若非如此，难道你真对我有所亏欠？如果担心和我亲近，当初不要答应和我一起不就好了！”歪头笑看他，“帝君，其实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最清楚事实真相的恐怕只有你自己吧！”
 难得夏轻衣脸色大变的愣神间，我很快一笑扬长而去而去，第一次走在了他的前头，留下个不会回头的背影。
 一出殿门，我冷着脸抿唇步履匆匆，越走越快，侍从们跟不上，慌乱的追在后头，乱糟糟挤成一片。直到出殿拐过廊角，唯一跟上来的桑眉见我面色不善也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随在我身后，还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落后一段距离。
 我忽然停住，左右看看，才咬着牙低声吩咐桑眉。“你……快过来扶我一下，我……的腿没力了。”真是羞愧，冲动是魔鬼啊，我到底发了哪门子疯，竟得罪了这个宫里势力最大的人，以后还怎么混。尤其扼腕的是以我对美男的无措程度竟会如此大失雅量的跳着脚挑衅夏轻衣，刚才明明和他对峙的时候心脏激烈得都快跳出胸膛，可我还能笑眯眯的挑衅。难道真是酒精惹的祸？还是太在乎他的态度！
 摇头叹息，还以为自己很英勇，结果仓皇逃出来后却没出息的连腿都软了。
 桑眉赶忙过来支撑住我的身体，光线不明中也摸不清楚我到底怎么了，满脸急色。“陛下，陛下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旧伤发了吗？要叫御医吗！？”她只知道那胡子御医曾叮咛过要小心照顾我，以防伤势反复。所以一直以来无比悉心的伺候，生怕有丁点差池，不过她像是理解错意思了，御医不过是习惯性如此吩咐，以防百密一疏而已，她却以为我时刻都有再倒下的可能。
 好在天色已晚，慌乱中的桑眉也没看出我脸红的迹象，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恶声恶气的制止。“别嚷嚷，我没事！不过走得急了一时没力气了。”开玩笑，让其他人都过来，想让他们来看笑话吗！
 被捂住了嘴巴的桑眉明显不信，黑亮的眼睛滴溜转了圈，见我确实没有什么身体上的问题后乖乖的住嘴点点头。我松开她，然后任她小心的扶着自己慢慢朝内宫走去，桑眉一边小心的看着我的眼色，一边轻声提议。“陛下要是觉得疲累，我让后头的驾撵过来如何？”
 这么一说，我酸软的脚跟好像还真没缓过来。本不想招摇的，但转念一想罢了，特权不用，过期作废。
 见我同意，桑眉很快招呼跟着的侍从上前，我便是所应当的坐到了驾撵上。
 还没有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了下来。皇甫玉笙穿着一身浅荷色蔷薇缠枝花样的宫装站在一处垂柳下，披着袭黄金猞猁毛缀边的雪白披风。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可我总觉得这个少女稚嫩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风华。
 她身边只有个小宫女掌着一盏琉璃金灯，远远看去格外显眼，晕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神情安宁看过来，像是等了很久。
 微微一笑，她步履优美的上前几步，身姿曼妙处楚楚动人。
 离着轿撵丈远处停下。“玉笙见过皇姐，请皇姐安！”她垂低头，朗声恭敬的朝我半曲身子行礼，我不能当没看到，只好心底叹着气命人停下轿撵，桑眉上前扶着我走下来。




十六章

御花园与玉笙狭路相逢，她微微低下头露出那段优雅白皙的颈子犹如天鹅一般，娉婷的福礼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妹妹多礼了，快快起来，这么晚还在御花园中赏游吗？也不怕我担心你的身子，那些伺候的奴才该打。”我笑眯眯的虚扶她一把，她也就顺势起身，漆黑的眸灵动如水银点漆。
 我忍不住的心下叹息，美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丽。
 纤纤柔美的身形，温婉高华的气度，平白让她看起来格外动人。她的发髻上只是插了只飞鸟衔珠的玉钗，长长的流苏垂下，素简中也别有一番淡雅味道。
 “皇姐关怀，玉笙深感惶恐！”微微低了下头后又道，“皇姐国事繁忙，臣妹不敢擅自打扰，可想起上次偶遇后已经多日不见皇姐，又好生挂念，本不过想着远远看一眼就罢了，只要亲眼见着皇姐身体安康，我也好放心，却没想皇姐的眼力是极好的，倒是耽搁了皇姐的休息。”她的声音温和淡定，依旧是那样中规中矩的从容，让人无法挑剔的温婉。
 昏暗的傍晚，站在点着宫灯的树下，我又不是瞎子。
 “哦，如此说来可要多谢妹妹记挂了，你……找我有事？”我依旧笑得没肝没肺，也不怕开门见山了。
 她抬眸看我一眼，又弯又翘的睫毛就像两把小扇子，淡淡轻笑。“其实也没什么，算来从皇姐出征到现在我们姐妹许久都没一处聚聚，以前皇姐可是很喜欢我陪你的。今日难得遇上了，不知道皇姐愿不愿意陪我走上一段。”
 你这么说我有拒绝的机会吗！？
 我压住仰天翻白眼的冲动，难道真容不得我坐轿？可面上还是一派笑吟吟得体道。“如此甚好，边散步边和玉笙聊聊天，反正刚和帝君用完饭还来不及消食。”
 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我，似乎有一丝怔愣，但等我回头想研究时她的神色间又只有那淡雅如菊的从容，连些微的异样都没有了。
 仿佛是错觉。摸摸鼻子，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
 见到我和玉笙一起，桑眉和其他侍从乖巧的退开一段距离。我慢悠悠的走着，玉笙恪守礼仪落后我半步远。她一时并没有说话，我也忍不住神游，放眼整个周南，恐怕也只有身为帝君的夏轻衣敢与我比肩而行吧。
 “皇姐这段时间辛苦了吧，什么都要从头学起，轻衣哥哥性子严格，你还要应付诸多国事，不知道还好吗？”
 说起这个我颇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是呢，辛苦倒是其次，帝君的要求确实很高，总觉得有很多东西怎么都学不会，尤其是军政事务，我正头痛呢！”
 她侧头，微微有些惊奇的看我，然后笑着说。“皇姐玩笑了，还记得从前我们一起学这些东西的时候皇姐总是最认真努力的一个，什么东西都要做到最好才罢休，太傅总是称赞你天赋极高，又极勤奋苦学，将来定能人所不能。”
 她的恭维并没让人觉得开心，反而有点汗颜，抽动嘴角笑。“可能……我除了失忆，还变笨了吧。”虽然不想承认，可现在的我比不上以前的绵宁却应该是个事实。
 不着痕迹的打量过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原来皇甫玉笙竟也曾一起受过身为王君的教育！不过她是从小被接入宫中，夏轻衣对她又格外看重，和皇女受到一般待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珠只是看我，像是叹息。“皇姐，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迟疑了下倒坦然。“除了一样的容颜，性子几乎……全不一样了！”
 宾果！此女才和我见过几次啊，直觉如此敏锐，不去当国际间谍实在是浪费人才。如果不是我绝对确定借尸还魂这招还无人识破，真要被她吓掉几个胆。
 为了掩饰心虚，我故意夸张大笑一番。“哪有这么夸张，玉笙妹妹倒说说来听，也好检讨做得不好的地方罢！”
 “臣妹不敢！”她虽恭敬的低头，可言语下并没有丝毫恐慌的样子。
 我有心要探探她的底细，装着只是好奇而已。“玉笙妹妹不必担心，我们不过闲话家常开开姊妹间无伤大雅的玩笑，现在也是随意聊天而已，但说不妨，恕你无过！”
 “皇姐真想听玉笙说？”皇甫玉笙抬头与我的目光一触，随即敛下微变迷离的眼神，流转的目光有潋滟的波光，这个角度看来竟和夏轻衣意外的有几分相似。
 她顺手摘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花，举到鼻下轻嗅。“既是这样，臣妹也就放肆了。”说话间，已经不疾不徐的回转过身来。“皇姐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过去对皇姐来说就是白纸一张，性子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自也是在所难免。”
 她稍稍侧头，沉缅的眼神像是在回忆。“记忆里，皇姐……的性格很沉稳，冷静睿智，不大喜欢主动与人亲近，处理事务也有自己的方法，大有一国之君的风仪，所以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很高，不喜欢依赖其他人的力量！优秀不是不好， 不过太高高在上总会让不了解你的人觉得过于冷漠。”
 有意思！竟敢指诋国君的不是，我愈加对这个皇甫玉笙另眼相看了。
 “那现在呢？”我不禁问。
 她的眼珠很黑，微光下泛着着琉璃般的光泽，好像能看穿任何人的心思。当她这样转过脸来的时候，我不禁心底一动。
 玉笙抿唇一笑，眉目如画，更胜过手中的的芙蓉花。“现在的皇姐……感觉很开朗，为人处事的方法和从前不一样，虽然是有些优柔寡断，但却让人觉得更接近‘人情味’，我见了皇姐几次，觉得现在皇姐比之前爱笑多了，倒有点像小时候爽朗的模样。”
 “是啊，看样子我是越活越回去了！”深刻检讨一下，我就是没有那个天生的皇族气势！
 玉笙轻轻一笑，也不辩解。“皇姐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忽然问了句，“这么久了，皇姐还一直跟着轻衣哥哥学习吗？看来这段时间不仅皇姐你很辛苦，轻衣哥哥也很操劳！”
 我眯了下眼，如此这般算是听出点意思来了。玉笙说得虽然隐晦，但她是在暗示我和夏轻衣往来太过亲密吗？搞错没，夏轻衣怎么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无论如何应该也轮不到她一个皇族贵女来插手吧，她是在说我占用了夏轻衣太多时间吗？看来此女来意不善啊，之前我倒是小瞧了她去。
 就算曾有心成全他们，可真是事到临头，才发现竟没那么伟大的胸襟宽宏大量。
 我假装听不懂，双手一摊，无辜的叹着。“妹妹说得极是！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夫妻间互相提携帮助情理之中，我又许多事情都记不起来，只好辛苦帝君了。”抚着鬓角，表情无奈，“至从受伤后，就整个人振作不起来，什么事情都懒洋洋得提不起精神，多亏了有帝君在我身边一直照顾指点，我才明白原来帝君也是个极体贴温柔的人。”
 “……温柔啊，是这样吗？轻衣哥哥始终待你是不一样的……”她的声音极轻，最后那句几乎如青烟般飘渺，风一吹就无影无踪了。
 “你说什么？”我皱眉，不确定有没听对。
 但玉笙的美目间露出几分寥落的表情，“人生真是有许多无奈。”她没看我，只是轻笑着摊开手掌，那一掌零落的花瓣便随着晚风很快消失在空中。“皇姐，要是从前你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的。”再转过来时，她的眼神变得有点凉，却奇异的执着。
 我笑得近乎有点无赖，“总算是让你明白了，连你都说我不是从前的我了啊。”
 她那样凝视我，目光中闪过丝奇异的锐利，不过瞬间又平复了下去。“呵呵，真是奇妙，皇姐，我竟真想日子这样继续下去了。”玉笙微笑，风华尽展，好一个美人坯子。
 我凝眉，这算什么，她莫名其妙的话是在正式向我挑衅吗？可没等我继续深究下去，她却又已经移开了目光退开几步。
 我的嘴角动了动，就见她屈膝朝我行了个宫礼。“天色不早了，也不耽误皇姐的休息，臣妹这先告退，还请皇姐在操劳国事之余多多保重龙体，待到闲暇臣妹再来与皇姐把臂同游。”
 也不等我开口，她自行起身翩然离去，纤细柔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盏朦胧的引路灯后……
 我的目光深沉了，心头愈加有些郁闷。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高深莫测，就是一个这样看去清婉柔和的少女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十七章





    因为前次不知死活的挑衅，我酒醒后为莽撞的行为扼腕了好久。所以即使要和夏轻衣面对面，也尽量不要招惹到他去。不过自从那次以后，夏轻衣便不同我一起用膳了。我虽无比沮丧，可也不敢再对他再做要求，还好只是不同桌而已，现在能有机会看美男子心理也该满足了不是。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原来一入宫门深似海是真的，即使堂堂女皇之尊也不能免俗。

    现在的我已经很能察言观色了，大臣们面子上的恭谨，侍从们眼底的闪烁，夏轻衣的冷淡。对什么人用什么态度，如何才不会失了一国之君的威严，时刻揣测人心，平衡各方势力，我几乎已能做得面面俱到，只是觉得活得很辛苦。

    我忙于正事，偶尔抽出时间略略看下真叶也是坐坐就走，虽然隔得不远，可月余里也就见了几次而已。还好他已渐好，听桑眉说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吃得很少。
    听到这样的回报，我禁不住哀怨，怎么每个长得漂亮的男人都不喜欢吃东西！

    早想找个机会看看真叶，可也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时候。这天终于挤出闲余时间，提早做完了今天的事情，反正现在也不和夏轻衣一同用餐了，找了个借口搪塞了下，就在夏轻衣深长的目光下急匆匆的赶往了露兴宫。

    长烟、长霞两个大丫头一直留在露兴宫伺候，真叶也不是个挑剔的人，人手是少了些，不过她们都是我宫里得力的侍女，处事妥帖，手脚勤快。奶娘知道真叶是我带来的，倒也特别照拂，所以将就能过去。

    为了不让其他人注意，先在自己的寝宫转了下装样子，就让个小太监提着琉璃灯为我照路，也没惊动旁人进了露兴宫。

    刚进去就迎头碰见长烟端着食盒出来，她见是我，一脸惊喜的跪下行礼。“陛下，你来真是太好了！”

    眼睛扫过食盒里没有动过的食物和捧着的长烟一脸无奈的神情，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怎么，真叶又没有用？”

   “是啊，公子不让我们在旁伺候，中午吃得也不多，晚上说厌了，才摆上就让我们收下去。”长烟老实回话，表情像是盼我许久。

    我瞧着菜色也算精致，想来有特意交代过的。
    皱眉，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想了下，让长烟把东西重新做一份送过来，自己则跨步进了内殿。

    守在内殿的长霞正在点熏香，见到我来也是忙着行礼，真叶本已经靠下，似乎也很意外我会这个时间出现，很快又坐了起来。“你……来了啊！”他当初的伤势很重，直到现在还能从他不小心散乱的衣服下看到缠绕着的绷带，补药也用了不少，可苍白的脸色似乎愈见透明。

    屋子里很暖。
    我笑了下，顺手脱掉外褂撂在一旁，随意的在床边坐下，按住他的动作。“今天早一点，所以忙完事情就过来看看你，还没来得及吃饭呢，正好听长烟说你也没有用过，不如我们就一起吃好了！”干脆的先做决定，免得他反对。

    御医不是说他恢复得不错吗？看看他越来越消瘦的脸庞，真真让人叹息。

    长烟动作倒快，我和真叶也不过随意聊了几句，她已经很快从御厨房拿来了新的食盒。就着小几摆上了碗筷，虽是匆忙之下也没有多少准备，不过数碟精致的小菜也很让人满意了。

    露兴宫里人少，我也没那么多规矩，真叶食量不大，先替他舀了小半碗珍珠紫米粥。他的眉目稍稍皱了下，却没有动手。“我现在还不太饿，晚点……”

    这可不行，我推过碗，才不相信这小小半碗粥能把人撑到什么程度，故意瞧着他。“那也行，我也暂时不饿，就和你一起晚点吃好了。”作势就要挥手让她们把东西撤下去。

    他果然上当，“那怎么可以！”迟疑了会，咬下牙，“我……陪你一起吃就是了。”

    “那真是太好了！”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我可是饿了的！笑眯眯的赶快给自己夹了筷子烧鹅，便忙不迭的催促。“快吃啊，很香的。”

    他的神色竟有点为难，深吸了口气后才慢慢伸手拿起了白瓷调羹，我见他肯吃，也就放下心来。可没等我转头吩咐，“噹！”的一声，他手中的调羹掉在地上，米浆洒得到处都是。他有丝惊慌，敛下长长的睫毛遮掩过什么情绪。我不以为意，只当他伤后无力，没拿稳罢了。长烟很快收拾了下去，旁边的长霞赶紧重新递过个新的勺子，我无意转头盯他，真叶捏着勺子的姿势很怪，粥还没有送到嘴里就又掉到了地上。

    我极是意外，他有虚弱到如此程度吗？

    拧着眉疑惑，我慢慢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顺手把一旁的茶杯放到他手里。 可他的手一偏，因为距离太近，这一次泼出的热茶大半都洒在我的身上，杯子依旧没有例外的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这才发现他的手竟是微微的在颤抖，似乎全无力气。他慌乱的站起身来要帮我查看，可又很是无措，长烟长霞急急上前检查，想着我要带伤着分毫从这里回去，奶娘定不会轻易饶恕她们的，顿时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推开侍女，完全管不了身上那点不痛不痒的热度，“这是怎么回事？”我捉住了他的手腕，站起来瞪他，忽然有种被骗的愤怒。长烟长霞也蒙了，想是害怕我责怪她们照料的疏忽，面面相觑后忍不住身体微微颤抖。

    愈想愈是生气，看样子他竟连照顾自己的侍女也给瞒了，难怪都不要旁人在一边伺候，演技不错啊。

    见已无法隐藏真叶反而坦然的回望我，浅灰色的眸子中有种天空的颜色，淡漠的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事。“你不必如此生气，没什么，不过是这双手废了而已。”

    我吃惊的张大了嘴，他在说什么，不过是废了而已，难道他不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吗！

    冷冽的眼神扫过，若不是被我逼着，难道他还准备继续隐瞒下去吗？ 
我一拍桌子，转头吩咐。“去把御医给我找来。”

    长烟长霞见我发怒也不敢申辩，赶快召了御医过来。

    饭当然是吃不了啦，我连湿衣服也没有换，只是坐在桌边，真叶的眼里虽有担忧的神情，但也明白我是不会听他的话了，抿了抿唇后不出声的安静坐在另一边。

    气氛顿时凝滞得很，御医进来的时候，察言观色也知道眼前状况不对，行了礼后没敢自行站起来。

    手指一指真叶，我颇为不爽。“你来得正好，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头看了看真叶又看了看我，好像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眼神茫然。“那个……微臣……”

   “不关御医的事，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的。”真叶主动站起身来，神色平和。“而且我觉得既已经如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转头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平静的样子越是让我怒火中烧，忽然冷着脸扬手挥掉桌上的碗碟，噼里啪啦一阵动静后，这房间里除了坐在桌边的我和站在一旁的真叶，其他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的低头，像是都吓坏了。

    除了和夏轻衣的那次争论，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真叶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他的手真是说废就废得无所谓吗！

    这些天我知道了不少从前的事情。两年前他东征途中与我邂逅便随军征战藩国，一年多时间里转战数地，为人谦和又医术绝伦，虽来历有些莫测，可在军中救过许多将士的性命，沿途更是对可以帮助的百姓施以援手，可以算得上悬壶济世，颇有功德。

    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在我眼前，那双拿针施药的手怎么能轻易这样说废掉就废掉！

    “御医现在知道我在问什么了吗？”我的声线压得很低，没想到也有股威严的气势。

    想是终明白过来，御医立刻解释。“回陛下，微臣明白！”他磕了个头才继续到:“当初为公子伤得很重，微臣也启禀过陛下他伤到了筋骨，只是当时公子生死不定，微臣也就没有把话说仔细，是臣疏忽，臣领罪！”

    我想了想，好像那个时候御医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不过自己没深究下去，说起来也怪不到他头。松了松口气。“算了，既然如此你怎么事后不报？”

    御医连连告罪，却道：“原本想着陛下到露兴宫时再行禀报，不过最近陛下都忙于政事，所以……”见不到我的御医自然什么也说不了啦。

    怔了下，我脸上微微一红，这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咳了声。“恕你无罪就是，但现在真叶的情况到底如何，你仔细说来。”

    御医谢恩后慢慢回到。“真叶公子的手筋已断……要完全复原可能已经没那么容易了。”眼见我脸色不虞立刻转了口气。“不过，容臣想想办法，就算不能康复成原来的样子，但也许还稍有补救。”他是当初见过我喂真叶喝药的人之一，自然误会了我与真叶之间关系，兴许还当现在是小情侣闹别扭呢。

    真叶若是恢复有望，那倒是不枉我当初救他的一番心力。“那个……”





十八章

没等我开口，真叶竟自行一口回了御医的话。
 “不用了，没这个必要，我自己就是大夫，能不能治心里清楚得很，用不着多此一举了。”
 “无论是什么方法，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吧。”御医不是还说有得办法想，我皱眉不悦，试着说服他。
 可真叶的眼神很透亮，却有种我读不懂的悲伤。“绵宁……这是我的报应，所以被废掉这双手，我一点都没有怨天尤人过，我不想治。”
 “可是你可以救许多人，还可以用这双手做许多事情，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不是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才能与将来的希望？”
 “我不介意，就当从来什么都没有过就好了。”他的眼里虽闪过点点迟疑的光，可瞬间又复平常。
 我不懂他在固执什么，如果是内疚，如果是歉意，连我也不介意了，他还在乎什么？事关他自己下半辈子的生活！还是难道他就准备这样颓废的过完人生剩下的日子？我真想奋力一敲，看看那迂腐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你……”！气死我了！
 他不过那样看我，脸色渐渐转白，仿佛才刚刚养回来的血色又一次性退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我也在这个世界呆不了多长的时间，他爱怎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就怎么糟蹋好啦。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愤愤然甩袖而去，懒得再理会，只留下一屋子无措的人和僵直了脊背站在一片狼藉中的真叶。
 ……
 我只顾着生气，却没想着会在露兴宫与自己寝宫之间这段短短的距离里迷了路，由于原本跟着的小太监仓促间没追上来，我又不能放声吆喝，只好摸着黑一个人瞎转悠。
 摸摸鼻子，我承认自己是有点方向感不强，可没料到天黑后会变成不辨东南西北，真是太丢脸了。
 转来转去找不到路，我倒也没有很紧张，想着反正随便遇到巡逻守夜的侍卫就能回去了。不过意外的是我在回廊小路间走了许久都没见着一个侍从，四处很安静，似乎已经越走越偏僻，连个问路的人都碰不到。看来人背起来喝水会塞牙是真的，诺大的皇宫我也能挑着这么一条路走，是不简单的。
 又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后，又渴又累的一屁股坐到了个台阶上，正在无法，忽然听着不远处有人交谈的声音，其实响动并不大，但是静夜里稍稍的声响就能传出很远，交谈的人可能也没想着这偏僻的地方还会有人，虽是压低了声音，可也并没有那么注意。
 我遁声寻去，其中有个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愣了下，蹑手蹑脚的靠近。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我只想问一句，当初的约定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吗？”声音从一间破败的房子里传出。
 借着月光，我辨认出说话的是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他说话的语调有些古怪，低沉又略带沙哑，好像不是周南人。
 情形有点诡异，不像是正常对话，我犹豫了会，决定隐身在窗台下暂时不露面，且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空气里沉默了会，忽然有个清朗的声音应着。“事情并没有按我们先前的计划，事情出来那么大的纰漏，难道你们还想要得到同样的代价么！”
 “虽然是发生了点意外，但不可否认还是得到了同样的效果。”之前的声音沉吟了下冷冷的这么回到。
 “这样的话，当初的约定我作废，当然除了那个代价你们可以要求别的！”
 我大吃一惊，难怪先前听着熟悉，原来另一个人竟是夏轻衣。
 黑灯瞎火，堂堂周南的帝君与一个形容蹊跷的男人在这种地方见面，总让人觉得心里奇怪。
 沉下心来，细细听他们说话。
 也许不料他会如此回答自己，黑衣男人的口气忽然变得很阴森。“你以为和碧水云天的交易是儿戏么，哼！我们要的东西不会变，夏轻衣你竟为了一个女人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可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么？那个女人也得不到好结果的。”
 瞬间空气里凝滞冰冷的气息，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撞破了什么诡秘的事件，但此刻却紧张得心跳飞快，只好极力平稳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好在里头的两人都不料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在他们的窗下，竟一时都没注意还有其他人存在。
 “罗技，是我要毁约的，她……与这件事情无关，不过若是你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夏轻衣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过，可那后半句的威胁却是带着浓浓的肃杀，让人明白那不只是单纯的一句危言耸听。
 我转着眼珠，她是谁!?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竟能让眼高于顶的夏轻衣流露这样回护的意味，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吃了一回味。
 黑衣男人似乎愣足了会才回过神来，然后笑得有点狂傲，面色变得肃穆。“夏轻衣，若我不应你又如何？你要杀了我么？”
 只听空气里一声极轻的撕裂声音，似乎有交手的瞬间，我偷偷张望过去，慢慢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把长剑已经架在了那个黑衣男人的肩上，剑锋划破了他胸前的黑衣，似乎有血正一点点渗出。
 那个叫罗技的男人好似不能相信，抬头睁着眼睛定定望他，愤怒、羞恼、凶狠、悲怆轮番从眼底闪过。因为背对着，我无法窥见夏轻衣此刻的表情，只知道四周的气压仿佛有根紧绷的弦，紧张得好像随时都会断裂开，可夏轻衣的声音依旧像闲庭信步。“罗技，我们怎么也算曾经是朋友，不要逼我！若你真的这么想，我会在你伤害她之前杀了你！”他的声音不见起伏，只有从容依旧的淡淡。 “这一次我就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放过你，没有下次了！”
 我虽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明显是他们之间做了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如今完结后却谈判破裂。眼前形势夏轻衣占尽优势，那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想是没有便宜得了。
 果然衡量一番眼前局势，罗技惨然笑笑。“夏轻衣，你果然变了，你不再是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也不见什么动作，夏轻衣已经收回了那把剑，淡然道。“你要这么觉得，我也不否认。”
 罗技退后两步，离开了他能控制的范围后才冷冷一笑，眼底有刀刃般锋利的目光。“夏轻衣，这事情不会这样算了的，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就算我们奈你不何，但碧水云天呢！？你就等着那里的来人收复我们付出的代价吧。”
 我只见夏轻衣的背影突地一颤，黑衣男人已经抽身飞快后退，纵跃间消失在黑暗里，而夏轻衣竟没加阻拦，也不知是故意放走他的还是另有所图。
 赶快缩回头，安静的卷缩在暗处一角，不敢弄出丝毫响动，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若是被他发现我在偷听，恐怕就算不杀人灭口也不会轻易放我走出这了吧。
 夏轻衣没有立刻离开，我紧张得要命，生怕下一刻就被他拖出去大刑伺候。
 还好一会儿他出来了，还是那样修长清瘦，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阴影，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响动。他走了几步，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侧头朝这个地方望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口里了。不过好在他只是停了下，随即便又转身离开了，终于慢慢走远。
 我这才舒了口胸中的闷气，一阵风吹来，冷得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原来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冰凉一片。
 无意知道了夏轻衣的秘密，虽然乍听之下的内容似乎与我无关，但夏轻衣与那个摸进了皇宫的黑衣人罗技之间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因为夏轻衣维护某个女人而翻脸，除了这个皇宫的权势，夏轻衣还和什么一个‘碧水云天’的地方有着利益的交易。想到这里，心下真是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果然就像惊红评价的那样‘深不可测’。
 隔了半天，我才慢慢挨了出来，又花了许久时间摸到了大路上，终于见着了巡逻守夜的侍卫，这才回到了寝宫。
 奶娘她们已经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对我这种外出不带侍从的习惯非常不能认同，我随口说去御花园里散心走迷了路，她们见我神情委顿，又弄得脏兮兮的回来，也不敢多加追问。于是，我自去休息了。
 夜里睡得很是不安稳，夏轻衣与真叶轮流出现在梦里，让人翻来覆去的总也不安 心。一时想不通真叶的固执，一时又不能理解夏轻衣那种种奇怪举动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烦恼中，最后沉沉睡去……




十九章





    我对真叶生气归生气，可隔天想想，还是觉得要让那颗榆木脑袋开窍才是正道。

    被我两次三番传来的御医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其实我也见不得比我年纪大了许多的老人还跪在自己的面前。心里检讨了下昨日迁怒，赶忙平身让他起来，还命人给他端了把椅子。

    和颜悦色的开口，“昨晚我失态了，让御医见笑了！”

    老御医对能蒙得赐坐觉得受宠若惊，实在有点跟不上我变来变去的速度，想来一把年纪了还要应付像我这样喜怒不定的帝王着实费力，大脑混沌中回答竟成了。“哪里，哪里！见笑，见笑……”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却吓得腿脚一软，又要朝我下跪。我忙正色，言归正传。“想御医也明白我找你来的原因了，既然如此就不用废话了，我们继续昨晚的话题。”

    不清楚我是不是在追究责任，御医愁眉苦脸，眉头的皱纹都拧成了个川字，可又不敢胡弄我，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一件一件的说来。“如果陛下是想知道真叶公子的手伤，微臣当初是也发现了，不过我看那是旧伤，应该在受刑前就已经先被人挑断了手筋，而真叶公子本人似乎也不待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连伤药也不太愿意用，微臣事后想禀报陛下又没有适合的时间，所以这才耽误了下来。”

    这狡猾的老家伙，明明就怪我没经常去看真叶，把责任推得干净啊。我咳了声，“那些过去就算了，你不是说还有补救的方法吗？你若能治好真叶，那个……朕重重有赏！”

    终于明白我不是秋后算账来着，老御医滴溜溜的转了下眼珠看我，神态恢复了自如，还得意的掇了下胡子才卖了个关子。“自从老夫发现公子的手筋断了之后就一直在找办法……”

    忍不住想翻白眼，这老头真是打蛇就上棒了，见我一直笑眯眯的就忘记眼前是个女皇了，竟从微臣变成老夫了。不过我急欲知道结论，也就不打断他的自得了。

    “那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他的老眼一眯，也有几分精光，表情顿时专业起来。“我曾细细查过，据真叶公子的伤势来看，挑断他手筋的肯定是个武功极高强的人，分寸掌握得极准，一刀就断了筋脉。如今过去了这么久，若是还不赶快悉心医治，恐怕真会要残废终身。”

    我听得有些悚然，忙问。“那要如何是好？”

    想是看出了我对真叶的关心，御医也不敢怠慢，恭敬回到。“老臣有套家传手艺，可替人断骨疗伤，接续筋脉，不过……真叶公子伤势以久，要重新再动刀寻找血脉会相当痛苦，断裂的筋脉恐怕也已经有萎缩迹象，就算老臣竭尽所能接续起来，也不能是从前的样子了，而且重要的是目前真叶公子不肯配合。”

    没想到这个地方也有出色的外科大夫，知道这是个精密的手术，即使是在我那个世界也不见得是件多容易的事情，若是能恢复自然是好事，但能成功一半的话也不能强求，总胜过目前的情况罢。

    庆幸了下，好在是在皇宫，也不缺珍惜药材与人手，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你尽快去准备好一切要用的东西，至于说服真叶的事情我自会搞定的。”开玩笑，胳膊能拧过大腿去？我定让真叶好好听话。

    老御医再深深看了我眼，便遵命退下。

    一直想着要如何如何说服真叶，等想好说辞，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半天才记起，今日怎么还不见夏轻衣的人影，赶快传人进来一问。

    底下的小太监细声细气回话。“奴才听说帝君殿下下了朝就去宫里的灵隐湖，安 福总管也跟着去了，现在恐怕还在。”

     那灵隐湖是这宫里的一个天然湖泊，浩瀚非常，面积颇大，白日里看去，阳光下一片波光粼粼，水域还连接到宫外的一条河流之上。

    一愣，下意识问。“去灵隐湖干什么？”

    小太监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迟疑会，便朝我点头如杵。“奴才该死，帝君……那个好像是在喝酒，还不要人伺候，奴才们也不知道为何！”

    小太监似乎极怕我怪罪，磕头像不要命似得砰砰轻响，我都替他疼啊，赶忙让他起了退下，他还一脸感激的恭敬，像是看到了救世之主。

    难怪我就觉得这御书房里还少了什么，原来安福这唠叨的家伙也不在。皱着眉想起之前安福还禁着夏轻衣的酒，怎么他这一大早的在冷湖边又喝哪门子闷酒，难道和昨晚的事情有关。

    我揣测着随即摇头，就像我也有许多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一样，夏轻衣要隐瞒的事情我也没必要知道太多，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过一样，这才是我现在和他相处最好的办法。

    这么想着已经不由自主的起了身，桑眉立刻拿着我的披风跟上。

    其实走了一半路才踌躇起来，我能管得了夏轻衣么？是用女皇的身份，还是名义上的妻子？更何况发生那件事后，我一直都对夏轻衣唯恐躲之不及，这么主动去招惹他真是有问题，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清楚自己其实在他眼里也没几斤两重。


    可这宫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还没容我打退堂鼓，就在路上碰到了皇甫玉笙一行人，赶快闪身避在了一从树后，所幸我不喜欢带着浩荡的一群侍从这里那里去，所以她没见着我，只是压低声音问着上前请安的安福，神情间竟有几分严厉。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到底怎么了，安总管你向来做事稳妥，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轻衣哥哥来这里喝冷酒！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如既往温柔的话语虽是询问，可难掩言辞中一丝不虞的焦虑神情，话间还忍不住面有担忧的抬头望一眼兀自一人坐在湖边亭里的那道玄黑色身影。

     我也顺势望去，夏轻衣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独自斟饮，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却攥着 什么东西在沉思，隔得远了，也看不清他手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他的表情模糊的凝重。风过偶尔撩起他的衣角，修长单薄的侧影愈发让人觉得寂寞起来。

    听着玉笙的责怪，安福也一脸无奈，他苦闷对着玉笙抱怨，“郡主说的是，不过主子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奴才的话哪能管用，说得多了帝君反而更加不高兴。”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奴才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昨日夜里殿下独自外出回来后就站在院子里出神了许久，奴才劝他夜凉回屋也不听，今日一早下了朝，连朝服都没换下就说要来这里散心，还让人拿了酒。这不，现在还在喝，也不让人跟前伺候。”他连连哀叹，仿佛也无可奈何。

    玉笙沉静了下，若有所思的转过脸去。“昨夜吗……”？

    我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却不巧踏在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逃不过他们的耳朵，如此我暴露无疑。

    “是谁！？”安福捏着嗓子质问，抬头却见是我，愣足了下才想起跪地请安，玉笙的反应反而较坦然，如往常一样容色淡雅的行了一礼，依旧不卑不亢。“是皇姐来了啊，臣妹恭请圣安！”

    如此不便避让了，怎么也不能堕了皇家威仪吧，只好笑笑上前。“妹妹怎么今日有空在这？”

    玉笙顺着我的虚扶直起腰来，我挥手做了个手势，安福也告了罪后就退了开去。

    玉笙看了我眼，“本也没想着往这来的，可听说轻衣哥哥在这里喝酒，一时担心……”她欲言又止，可坦白得让人汗颜。我心下暗付，这消息也收得太快了吧。

    “那个……皇姐怎么也来了？”她反问。

     我语塞，总不好意思说也是闻风而至吧，只好吱唔道。“呃！折子看得头昏脑胀，于是出来走走罢了。”

    玉笙清亮如水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片刻后化成意味深长一笑，反倒弄得我老脸一阵发热，她又向我行了个礼。

    “如此甚好，既然这么巧皇姐来了，就麻烦趁机劝解下轻衣哥哥吧，如今周南正是多事之秋，战事初平下天下未定，许多重要事情还需要皇姐与轻衣哥哥的努力，他绝对不能稍有差池。”脸上的神色像是微微有点失落又随即释然，“原先我还想着自己也是白来一趟，轻衣哥哥待人虽温和，但性子执拗，恐怕不会轻易顺意，不过如果是皇姐说的话，他应该会听的……”

    忍不住惊了下，这般委以重任，她也太看得起我了吧。刚才还在想着有她就用不着我出面了，没想到烂摊子又落回了头上。可此刻无论是身份还是情景都似乎我比她要合适，又推脱不得，挣扎了下勉强一笑。“……我会尽力的。”

    见她准备告退，忙叫住。“妹妹留步，我还有话要问。”






二十章

正要离开的玉笙被我叫住，略略奇怪的站定，微笑道：“皇姐请说，臣妹定当知无不言！”
 硬了下头皮，“轻衣……那个，帝君不过就是喝了些酒，应当也不会怎么才是。你和安福都这么紧张，到底哪里有问题？”
 我用这纯洁的表情不耻下问，她诧异了下才恍过神来，抱歉道。“是臣妹疏乎……皇姐不记得了。”
 在我有些尴尬的神情下她娓娓到来，“轻衣哥哥从小就身有顽疾，费尽珍惜药物也一直都没有治好。这种顽疾容易受时节所感，病发的时候连气也喘不上了，严重的时候会危及性命。”她仔细的叙述着，“御医说过这种病无法根治，只能小心将养着，不能太过劳累，可你也知道从前到现在若是不让轻衣哥哥操心是不可能的。所以要禁忌酒类及辛辣刺激的食物，还有春天里的柳絮花粉也容易让他犯病，所以宫里都没有多少飞花柳絮，轻衣哥哥自个住的永宜殿就没有那些个花草，花季他都不常来御花园里走动就是这个原因。”
 见我兀自发呆，她倒是笑了笑又补充。“不过年岁渐长后，这些年来轻衣哥哥也没那么经常犯病了，除了那一次外……只是近几年事务繁琐，就算底下人都很小心了，还是复发了几次，御医说可能劳心负累失了调理，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但如今却要多多注意了，免得真落下隐患，所以我们才白白跟着胡乱紧张着。”
 “你说他不接触花草是为这病？”我茫茫然的抬头。
 玉笙点头回答，表示就是如此。
 我微微张大了嘴巴，还记得专门捧去的那两钵子水仙，他连御花园都不走动，怎么就收了我送去的花海放在房里了。神游太虚时，玉笙已经不动声色的退下，只留我站在原地，直到桑眉前来催我。
 “……陛下，陛下，你还好吧！”
 哀叹连连，“不好！”我似乎做了件笨蛋才会做的事情。
 桑眉大惊失色， “陛下……你不要吓奴婢，你怎么了？”
 都伺候我有段时间了，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也忒没定性了。没时间理她，转头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若有所思。那个会被时节所感，又容易因花粉之类引起犯病的顽疾，严重的时候甚至能危及生命，那是哮喘吗？
 皱着眉沉默了下，难怪上次在永宜殿见着他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明明闻到了药味还瞒我说是宫女在殿堂里打翻了药瓶，我真是个笨蛋，竟也就这样相信了。眼下恐怕整个皇宫也只有我不知道夏轻衣有这个病，还巴巴的给他送去两盆水仙花，难怪永宜殿一室宫女太监都像看鬼一样看我，恐怕是在惊恐我怎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准备谋害夏轻衣，而他还无所谓的竟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
 指甲就这样陷入了自己的掌心中，咬牙。
 夏轻衣你就这么笃定不会死掉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了想玉笙的话，我快步上前，可还没走出两步，守在小路口上的安福就拦住了我的脚步。
 他躬身有礼，“请陛下恕罪，帝君殿下说了想独自静静，谁也不能打扰，能不能请您……”虽没说明，但阻拦的意味如此坚决，看来我这个女皇在他心中的地位果然不算什么。
 心下虽急，可还是对他摆出了副无所谓的表情叹了口气，慵懒一笑。“安总管说也是，原本朕也没想打扰帝君安静的，不过玉笙郡主却千万拜托我过去看看，说是希望我劝下帝君不要饮酒伤身，但你既然这么说，想帝君自己是有分寸的，那就罢了吧。”作势挥袖转身，安福果然一愣，我的话半分不差的踩在了他的痛脚上，他立刻恭敬无比跪了下去。
 “老奴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只是此刻这个……还望陛下能多多劝解帝君”！他垂着头，想还记着上次的事，马上求我留下并让开路。
 按耐下心底浓重的疑惑，我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慢悠悠而过。“责罚嘛安福总管你就好好记下，若有下次，连同这次一起惩罚。”我虽不是个严苛的人，但也要立个威严，免得众人都觉得我太好欺负。
 他低垂着头，恭敬的答到。“是的，小人谨记陛下恩典。”
 走过安福身边的时候不禁多看了一眼，他老是担心我靠近夏轻衣，可却又信任我能说服夏轻衣的能力，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相信？
 一步一步向前，接近那个背影，心脏却跳得厉害起来，仿佛我和他之间正有无数秘密在慢慢解开。
 停在湖边上，遥遥望着氤氲水光下他俊美无铸的侧颜，那不染浮尘的绝美仿佛是个泡沫，不需要触碰就会“啪”的一声自己破裂开去，我一时踌躇不前起来。
 夏轻衣，对我来说一个像迷一样的男人。不过是周南王朝的一个质子，却以特殊的身份在这个国家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一个应该是周南举国感恩的英雄，却又在女皇甫登基之时让她去那么危险的战场送死。我不明白，这个矛盾的男人到底在纠结些什么，用那么刻意而冰冷的面具疏离我，却又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暖的目光，如果厌恶，那么远远离开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继续守护着一个不爱的人呢。
 迷迷糊糊间，不觉走到水边了，夏轻衣没有预警的回过头来，突然对上那双沉浸在黑水里的眸子，让在恍惚的我吓了一大跳，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慌乱间失去平衡，眼见向水里倒去。我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哀怨的想着自己这只旱鸭子也称砣一回，还好这灵隐湖的水满环保的，只是温度还不太高，那些救我的人可要快些赶到才是。
 心下一片茫茫的向后倒去，却觉一阵微风掠过，一道黑色的身影就这样瞬息而至，堪堪在紧要关头拉住了我的手腕，我看着自己一边已经浸入了湖水的衣袖重新抽离了水面，一阵天旋地转后重重撞进了一个微温的胸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冷香幽幽冲入脑海里，仿佛刹那打开了一道紧锁的记忆闸门。
 ……
 又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从脑海里慢慢闪过——
 高烧的红烛，精致奢华的陈设，琳琅满目的珠宝，喜庆的红绸与帐幔仿佛铺天盖地，楼台檐柱贴着的喜字，这明明就是一场极度豪华的婚礼，可是却不知为什么让人感受不到欢愉的气息。
 宫殿外一片喧哗的歌舞昇平，年轻的男人一身红衣玉带坐在床沿，袍摆上金丝刺绣的九龙飞凤的图案在灯火下精致的仿佛就要呼之欲出，那样如血样浓烈的红色穿在他的身上却尽显出绝代的风华与气度。他幽深的瞳眸璀璨如子夜的星辰，俊美的脸上虽一派从容安定，可在听到门外的响动却也忍不住露出有几分喜悦朝那个推门而入的同样红衫正装的少女看来。
 “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都退下吧！”他微微扭头轻轻吩咐，那些守候的喜娘和侍从都愣了一愣，却还是在下一个瞬间乖乖的退出了门外。
 推门而入的少女步履微微不稳，几次都差点被长长的礼服绊到了脚步，可她就是倔强的不要侍女携扶，只是自个靠在朱漆的门框上喘着气朝他昂头，小脸微微酡红，也不知是胭脂还是酒意，她眯起的眼里水雾一片，格外娇俏，一脸笑容熠熠。“轻衣哥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帝君了，我一个人的丈夫了对不对？”
 年轻的男人左右看了眼，跟着来的仆从也有眼色的鱼贯退下，最后离开的还小心的合上了那两扇沉重的包金雕花的木门。纷杂的脚步渐渐远去，挂满了红色绸幔的诺大房间里只剩下了对望的俩人，高烧的红烛在火光下不紧不慢的爆着火花。
 夏轻衣站起了来，繁复的红色长衣层层叠叠的拖在身后，眉眼间有难以描绘的清远绝美。他朝她走过来，淡淡微笑，晕染出不真实的温柔，就仿佛在火焰里静静开放的白莲，那样惊艳得绝伦。“……是的，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帝君了，绵宁！”
 有微风一般的愁绪不动声色的闪过。少女微微仰头，咬了下那莹粉色的唇，漂亮的眼眸里依稀有水光闪过。
 “可是，这个时刻开始你也终不是我的轻衣哥哥了……”
 喜庆的假象终于点点退去，夏轻衣的有痛楚的光一闪而过，但语气却一如平日的从容，就像还是对着个在使性子的孩子，他温言哄着，清朗的眉目里有深深的宠爱。“绵宁，不要说孩子话，我永远都是你的轻衣哥哥。”
 少女乌黑纯净的圆眼在欣喜后又慢慢变成了哀伤，然后哀伤又化成了痛楚，她缓缓摇头，“不是的！不一样了……你已经不是我的轻衣哥哥了！”她只是那么固执的认定，像是在说给他听，但那微微的颤音却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夏轻衣走上前，长长的衣摆在地上轻轻划过，优美得如同凤尾。“绵宁，不要任性，你还太小，有许多事情……你以后会懂的！”
 仿佛瞬间刺激到了她。
 “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是女皇，我什么都懂，许久前就懂了！”她低低的喊着退了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想伸手扶，可她却躲开了他伸来的手，目光间竟有几分厌恶，那柔顺的红色衣角就这样从他晶莹修长的指尖滑开，于是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许久才慢慢收了回去，那些温柔的表情忽然变得黯淡而失落。少女并没有看到，因为她很快就转过了身，她扶住桌角站稳了身体，只是一字一句没留情面。
 “轻衣哥哥……不，帝君！如果这是你要的东西，你已经如偿所愿了，不过我也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少女倔强的脸上有晶莹的眼泪，她捏紧了拳头，就像小时候那样固执却骄傲的表情。“就像你教我的那样，如果一定要得到某件东西就注定要放弃一些曾经拥有。”她的表情很悲哀，却始终无比坚定。“我们之间不会再和从前一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朦胧间，只记得那片刺目的红和他瞬间苍白的脸……




二十一章

——
 “……绵宁，绵宁！你没事么？”忽然被头顶那声呼唤惊醒了心神。我睁眼，脑海里那张男人的绝望容颜和面前夏轻衣轻皱了眉头的脸重合，只是比起那还曾略带温和与棱角的俊美面容，现在眉眼里更多了数分岁月的沉稳与从容风华。我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闭目任那心悸般的疼痛慢慢退去，好像刚刚的恍惚只是个错觉。
 夏轻衣见我许久不答应，忽然抬头叫人。“来人，传御医……”
 还没等旁人应了去，我惊醒般制止。“不用了，我没事！”那片刻的痛楚已经过去，只剩下我们两两对望。
 也没言语，他抬眼看我，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漆黑如子夜的眼眸里有莫名的光闪过，我才忽然惊觉这个暧昧的姿势让人感觉害羞，急忙跳出那个还有点眷恋的怀抱，低头拉扯自己的衣物，满是窘迫的喃喃道。“那个……谢谢你！”心跳慢慢静下，刚才那是幻觉吧，一定是转昏了头产生的幻觉，我是这么对自己告诫。我怎么能从夏轻衣的眼里看到了温柔和爱溺呢？
 他站开，上下看了我遍确定真的没事，嘴角这才慢慢浮现我熟悉的淡淡。“如此甚好，臣下还在担心陛下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在这样的天气下湖游泳呢。”
 脸一红，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反驳。“你还不是一样让人省心不了！”
 他侧脸，长长的黑发随风荡开，有几分难言的妖娆。“什么？”
 “没有，没有，我说天气还不错！”我拼命摇手假笑，企图含混过关。
 夏轻衣的眉峰微微抽动了下，不过好在也没有再追究下去，或是懒得花费精力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
 他转身往亭子里走，我屁颠屁颠的跟在了后头，心里还忍不住惊叹一下夏轻衣刚才黑衣翻飞，潇洒的凌空飞渡，那手英雄救美简直帅呆了，看不出他这样单瘦纤弱还有这手，胸膛也坚实得足以让人依靠。
 人不可貌相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他并没有出言赶我走，我便也厚着脸皮。
 片刻，走到了他先前坐的亭子。我稍稍落在后头，忍不住撇嘴，习惯了被人追捧后，开始有点不适应有人在前头视我于无物。这周南国也只有夏轻衣一个敢这般走在女皇前头，不过话说回来，他那闲庭信步般笔直的背影还真是异样养眼啊。
 正在YY中，忽见从他袖中飘飘荡荡掉下条帕子，素白的帕子上绣着简单的花纹，不知为什么看着有些眼熟。我愣了愣，顺手捡了起来，还没等拿着仔细研究，夏轻衣就不动声色的从我手里抽了出去，重新放回了怀里，一脸从容。“我真是不小心，多谢陛下了！”
 “没……关系！”可能还不习惯他倏忽而至的身手，竟这样飘忽犹如鬼魅，我呆呆的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无视我张口结舌的傻样，自己优雅的进入亭子施施然落座。
 “既然来了，就一块坐坐罢！”他一摆手，衣襟袖口精致的龙纹金线在阳光反射下耀了耀眼，那样奢华的光辉怎么觉得都压不住他那清矍隽秀，满身风华。
 我咳了声，慢慢捱了过去顺势坐到了他对面，自觉受到邀请。
 “……陛下今日怎么有这闲情逸致？”他早就了解了我那慵懒的个性，却还故意糗我。“运动是好的，不过以后倘若是要来湖边散步，可要千万小心脚下才是！”他懒洋洋的一眼，脸上明摆着戏谑。
 我就知道自己刚才在他怀里看到的都是错觉，他怎么可能对我流露出那种类似于爱恋的情感。
 “多谢关心！”我翻着白眼暗暗郁闷了下，就算是以前的身手也很矫健啊，更不用说上过战场的皇甫绵宁应该也不是个寻常的闺秀，难道只要遇上看夏轻衣的就变得格外僵硬！？
 夏轻衣一派儒雅和煦。“你来这找我有事么？”
 总不能说是皇甫玉笙拜托我来的吧，只好憋了个理由。“帝君今日没去御书房，我又办完了手头的事，听着小太监说你在这里便过来看看而已。对了，你怎么都没来？”
 他斟酒，低头没再看我，简单的说道。“忘了！”
 怔了下，看在这张只应天上才有的绝世容颜，我忍！
 接下来的台词忘了，我只是看着他的脸蛋发呆。过了半天，夏轻衣终是无可奈何看了我眼。“陛下还有要事！？”
 不妨他这么一问，条件反射开口。“送给帝君的花还好吗？”话音一落，我就懊恼的想啪死自己，这不是用黄泥子抹脸，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夏轻衣愣了愣，面上也不见多大动静，如画的眉眼，漆黑的发，回首间却春水波光一笑。“嗯，花还在，依旧很漂亮。”
 我呆呆的嗯了一声，低下头去。“那花……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就快凋了，还是丢了吧。”
 他低头把玩手里的酒杯，也不知听没听到我的话。见他端起酒杯，我忍不住皱眉伸手压在了酒壶上。
 略略抬头望过来，“怎么……陛下又想玩游戏？”他的表情意兴阑珊，显然早就看透了安福放我过来的原因。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夏轻衣。
 听玉笙和安福的话，我就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可自从他露了手英雄救美后。我现在左看右看，他精神抖擞那像是个什么病人。还朝我眯了下桃花眼，白瓷般的面庞下更因喝酒而染上了淡淡的嫣红，别样妖孽！
 “我口渴，能不能给我先喝？”也不待他同意，夺过那杯酒咕咚一口喝了下去，终于分散开自己的注意力。有了上次经验，这样的花枪在他面前是可一不可再，放下酒杯后，立刻正色道。“帝君，你教我功夫吧。”
 夏轻衣的眉目敛了下，像有什么锐利极快的闪过却又很快放松下来。“陛下……从前也是学过的，如今……也罢，现下在宫里虽也用不着，但就当强身健体也好，不过师傅一时找不到，既你有兴趣，我找个功力深厚的侍卫好好教导你就是了。”
 我摇头晃脑拒绝。“不行，一定要由帝君你亲自来教导才行，”我霹雳巴拉的拍着马屁。“你这么厉害了，哪还有人比你更合适这个职业，当然，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顺便我们还可以借机培养感情，我笑嘻嘻的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他完全不接受我的逢迎拍马，只是挑眉。“宫中武功高的人很多，我会找个机灵又符合陛下要求的侍卫。”
 “可是，终究男女有别啊！”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强调，夏轻衣哪会不明白我的用意。皇甫绵宁既能御驾亲征，见过的男人又何止千个百个，如此找个不搭边际的借口，不过是为了能与他单独相处而已，却又偏生不能拒绝。
 我窃喜心头，让夏轻衣教武功不过是灵机一动。身处危机四伏的皇宫，学会保命的技巧无可厚非。更何况我还另有一番心计，若是能占着夏轻衣更多的时间也好盯着他，多多锻炼对他的身体自也是有好处的，且不管他是不是会真听我的话，有人的场合多少还是要碍着几分面子吧。
 被我逼着急了，终于夏轻衣的神色开始迟疑，微有几分犹豫。“我可以去找我们的师傅……”
 笑眯眯的轻易否决了他的提议。“要找到师傅那不是太麻烦了么！我看也不用了。”
 几乎整个周南都知道女皇与帝君师出一门，我自然也从别人嘴里早就得知了这个讯息。我们师从天下第一剑客穆云飞，而他除了数年前收过我们两个弟子外，我并没有听过这位‘天下第一’还有什么丰功伟绩，穆云飞几年前离开皇宫游历四方，至今行踪全无，夏轻衣说要找穆云飞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明知道夏轻衣找不到穆云飞，才故意让夏轻衣教我武功，我睁圆了眼睛立刻就要等到答复。
 其实我对穆云飞的信息并不是很了解，听说他是因为欠了从前的皇后也就是皇甫绵宁的母亲一个人情才会答应留下的，并说好不参与任何事件。所以他虽滞留皇宫数年，除了教导皇甫绵宁和夏轻衣学艺外，并没有过多曝光于人前，哪怕是待在宫中几十年的奶娘都不是很清楚他的情况，更不用说年纪还小的其他宫女太监了。心里暗自掂量了下，天下第一剑客的从字面上理解应该不是浪得虚名的，否则喜欢天下第一这名头的大有人在，可以想象这十多年间穆云飞能一直居于此位不下，自有他过人之处。当然，我觉得也许找不到他也是原因之一吧。
 如今我的武功虽不行，可并不代表夏轻衣也一样，尤其上次暗夜里的偷窥更是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夏轻衣是深藏不露才对。
 “……师傅也是该出现的时候了。”夏轻衣看了我眼，高深的模样好像知道那个号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穆云飞在哪里。
 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让他破坏了我的计划，立刻装模作样的苦恼道。“这样的小事就不用劳烦他老人家，你不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师兄吗？更何况他老人家如今云游四海，找到他也是需要时日的，要是让他回来见到我这弟子受伤事小，还丢了记忆弄成这个模样，一定要气死的，你也不想我被责罚吧。”
 夏轻衣若有所思看我一眼，我收起尖利的牙爪，如猫咪般讨好的凑近前去，软言恳求。“轻衣哥哥，你不想见到师傅他训斥我吧，我保证乖乖听话，不会让你很操心的。”
 他没看我，脸上的表情也没丝毫改变，不过捏着的酒杯却在这个时候“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一丝细缝。默了半晌，我还以为没戏的时候，竟又抬头应了我。“既然陛下这么说了，那我就领了这差事，不过我能教你的也不多，相信陛下的底子还在，只不过忘了些东西，我就尽力而为吧。”
 那就太好了，我暗地里比了个‘耶’的手势，面子上还是一派泰然的点了点头。“如此就麻烦帝君了，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夏轻衣不置可否，不过看我的眼神却总让人觉得越加无法琢磨了。




二十二章

……
 可能是皇甫绵宁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有底子的，又或是那时病中一日三餐各种珍惜贵重的补药补出来了功效，夏轻衣也并没有教多少坚实的功底，许多基础也是一带而过，不过点拨了些我运气调息的窍门和身法，如此这般练了几次后我竟真的身轻如燕，能渐渐提气一跃飞过数堵矮墙，或者在偶尔运对了劲力的时候，也能打折棵拳头粗的树苗。
 其实我早明白皇甫绵宁这身子不似一般的娇贵小姐，先不说从师天下第一剑客的花拳绣腿，单只论曾腥风血雨中征战两年便不是个娇养深宫的寻常女孩能做到的事情，手掌上薄薄的茧子，身上始终不能褪去的淡淡伤痕，无一不显示曾经历过多严苛的磨练和困厄，如今所做不过是要把丢弃的本能捡回来罢了。
 开始还有点担心，招式也就算了，那神奇的内功也这么随便的拿来就练，生怕我这么全无根基的乱来一通，万一还等不到那个地狱使者接我就走火入魔呜呼哀哉了。但事实上在我战战兢兢的摸索着练了数日后，慢慢的似乎真有股气流在我五脏六腑窜动，就像是个热耗子在怀里拱来拱去的，连我自己也对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咂舌不已。
 虽然要学会如何控制身体里那股气流还需要点时间，不过我耳目聪明起来确是不争的事实。夏轻衣说我的内力早有一定修为，现在只不过重新导正和学习使用的方法而已，缺乏的只是招式和应对经验。
 人总是对不能解释的事情格外感兴趣，我虽来自科技日兴月益的21世纪，但像内力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特异功能，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可以运用，重要的是还有夏轻衣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秀色可餐的高明师傅，我更是一头扎进了武学浩瀚的世界，幻想有天也能成为一代武林高手，从此江湖翻覆天地，叱咤风云。
 每天幻想着美好的梦想，正意兴万分的我却遇到了生平武功上第一个瓶颈，所谓欲速则不达，愈是急躁，进步反慢了下来。夏轻衣见我已经渐渐入门，便不再时时用心从旁提点，只是给了我两本秘籍后，嘱我对着上面的招式自行修炼，遇着不懂的再行询问便甩手而去。
 其实心里也明白夏轻衣还有许多比这重要的事情处理，可眼见他的华丽的身影翩然远去不能阻拦，我对着两本号称不世武林秘籍的兴趣立刻大大降低了下去。
 没了夏轻衣的陪伴，单调的重复同一件事情实在不适合我的个性，可这又是我先提议的，若就此放弃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按耐着性子，每天都鸡鸣而起，日落而不能息。工作的间隙就打坐练习调息运气的方法，有空要研究那两本绝世秘籍的作用，还不能耽误正事。
 黑眼圈加上泪水，汗水，整出我一国际‘咸人’！
 如此半个月后，我的睡眠大大不足，整天黑着眼圈像个珍惜的国宝熊猫，找着空隙就想打瞌睡。过了那三分钟热度的激情，习武的兴趣也因太过辛苦和见不到夏轻衣而渐渐烟消云散，我这人性子本就懒惰，如今少了监督的人，更是怠慢起来。
 夏轻衣本就没有一心督促我学武，想是也没打算我能成什么一代宗师，偶尔检查一下，我半应付式的过去，他竟也不苛责。
 不过那两本秘籍到底不是俗物，我这么半吊子的对付学了些鸡毛蒜皮竟也有了昔日里三四层的功力，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而已。这个伤后一直惫懒的身体似乎也因为这样而慢慢好了许多，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最顺心的事还是最后真叶终于被我劝服，同意了让老御医帮他接续手筋。他自己本来就是个高明的大夫，在清醒的状态下还指导御医的用药和手法。我是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场面，但听事后御医的回报，言辞中无不充满了对真叶的佩服和敬仰之心，除了肯首他的坚毅与冷静外，更是深以他号称国手的造诣也不抵真叶所学的十分之一而颇感羞愧。
 在旁相助的长烟长霞叙述相差无几，我细细问过情况，得知手术算是成功顺利，真叶目前总算是暂无大碍，只不过毕竟耽搁了治疗时间，伤势拖延得久了，日后除了仔细调理，还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复原的训练之上。
 以乐观态度，能慢慢恢复从前的十之五六已经是难得的了。我暗自松了口气，毕竟这也算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了，不如从前灵活的双手总比废了要好，得到这样的结果我甚是欣慰。
 当初真叶虽一剑杀了皇甫绵宁，却给了我一个来这世界的机会。他虽是背叛了绵宁，可亦为此付出了代价，并深深自责。我现在能代替绵宁活下来算也欠他一个人情，所以能保住他的那双手是再好不过了，也算是我私下还了这笔债吧。既没白白浪费了精力，也终是留下了真叶的这身本领，难以预计的将来也许会有用到的时候也不一定。
 寻了个时间去看他，御医刚刚为他换过药退下。
 真叶靠坐在床头正闭目小憩，苍白秀美的面容有几分疲惫，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眼睑下落过一层如同蝶翼的阴影，想是一番折腾下来也不容易，瞧着他那被绷带木板绑得累赘的两只手腕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头皮一阵发麻，这里又没有麻药，他到底怎么忍受的。
 我放轻动作，小心翼翼的坐在旁边的绣凳上，也许是注意力放在了抵御痛楚上，真叶竟还没有发现有人存在。听长烟说无论是续接筋骨还是揭伤换药时他都从不呻吟一声，只是咬着牙强自隐忍。此时看来，青白的唇瓣上果然都是自己咬噬出来的伤痕，我倒是蛮佩服他这股子坚忍的毅力，想当初我割个盲肠还用了那医院三天最好的镇痛剂，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如此狠劲，确实是人不可貌相。不过我从天牢里把他提出来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他一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叹息了下，心中的母性光辉忽然作祟。
 见他俊秀的面上微有薄汗，眉峰也皱了起来，可能是伤口又痛了吧。我的心动了下，伸手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去额头面颊的汗渍。正认真的细细擦拭，不妨一双乌黑清透的眼眸就这样睁开，一瞬不瞬的近在咫尺与我对望。
 心脏在胸膛小小的顶撞了下，与夏轻衣绝世倾城的容颜不一样，他适合让人仰起头颅，任天下苍生膜拜。可真叶纤细文静的气质就像是三月里柔和绵长的微风，缠绵又无孔不入，因为舒服，所以有亲和力。
 他也不开口说话，就这样与我对视，乌黑乌黑的眸子如同小鹿一样纯净，真是可爱极了。赞叹了下，以我阅读过无数本言情小说的经历，轻易能从这少年没多加掩饰的眸子里读到了依恋和喜悦的讯息，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
 他在盼望着什么？他在等待着什么？！
 虽然我个人很满意这让人虚荣心膨胀的表现，但怎么说他也曾是个要杀皇甫绵宁后快的刺客，从他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开始，他与皇甫绵宁之间的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我是我，虽并不仇恨他，可也不代表会一样爱上他。而且重要的是目前他还是个伤员。纠葛了回，还是决定站稳立场。
 风轻云淡一笑，认真的再擦了两把才顺势收回自己的手。“你醒了啊，顺路就过来来看看。很痛吧！”我比了比，表情有些余悸道，“只是想帮你擦擦汗，却不知道还是粗手粗脚的吵醒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神情自若，幸好有夏轻衣那妖孽在前，不然怎么培养出美色当前还能如此的镇定的表现，不觉自豪起来。
 真叶眼里那朦胧的光渐渐淡去，他应该明白那些事情，明白有些过去就不能后悔的决定。那失去血色的唇清浅勾勒出弧度，就像清晨的露水般珍稀而柔缓。
 “……没！你没吵到我，是刚才想着事情太专神了而已，倒没发现你进来。”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我不只手废了，连功夫也跟着废了，现在看来愈发觉得没用。”他是大夫，当然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我干笑了几声安慰。“你也不用太沮丧，御医说你的手若能康复，功夫自然也能回来，只是进益要慢点，所以要更多些耐心。而至于你没听到我的脚步，是因为我武功大进，进来时也没让人通报，所以你听不到也情有可原，毕竟我是将来的一大高手。”
 听出我安抚的味道，他终是把无奈化作一笑，愁容尽去，如四月和风的笑靥差点炫花了我的眼，乖乖不得了，兔子也成精么！
 他转头，那通透的目光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绵宁你气色不错，看来师傅是位高人。”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颇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就那么丢下两本我看得一知半解的秘籍而一走了知的夏轻衣，实在是个不太负责任的师傅，也不怕我练得走火入魔。是不是高人不好说，但总算是个美人。我喜忧参半的又点头又摇头的。
 看到真叶的唇色干裂，想是失血所致，便从桌上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的喂了他一口。
 他愣了下，舔了舔唇边。“让其他人做也可以的……”
 我哼了声，没在意道：“难道是你嫌弃我粗手粗脚吗？我可不是经常服侍人的。”
 先是迟疑了会，听我这么一说，他还是乖乖就着我拿的杯子几口就喝干了那盅茶水。可怜的孩子，看给渴得这个模样，还偏要装气度。我心里一叹，气度这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难怪当初他要饿肚子了。




二十三章




    “还要么？”我好心送佛到西，一次喝饱吧。

    真叶的小脸蛋可疑的红了下，不好意思的微微点点头，于是我尽责的又给他灌了杯下去，想他也满足了。从我来到这里为止，还没人的级别能享受女皇的伺候呢。

    等他喝够，我才撂下杯子，正要说点什么，却见他一双妙目眼巴巴的看我，湿漉漉的眼珠透着柔柔的亮度，真……他NND的勾人，连我都口干舌燥起来，一时把要说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用力咳了下，心里暗自惭愧，刚才的骄傲早已不见踪影。

    我小心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开头，顺势拿起刚才那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就灌了下去。

    那茶才入口，“噗！”的声又给全吐了出来。

    我翻来覆去的检查了茶壶，才苦着脸难以置信的看他，“这是什么？”又酸又苦的哪有半分茶味，明明就是一剂冷了的中药，自我在宫中以来就没享受过这么有人气的东西，难为他刚刚竟面不改色的喝了两大碗下去。

    许是见着我的狼狈样，真叶撑不住勾唇一笑，柔声抱歉。“你动作太快了，我刚来不及阻止，那是请御医专门配置的药茶，我特别要他添了两味菩提子与金钱叶，倒是有散热解渴的功效，只不过有点难喝而已。”

    他的手现在不方便，想是不希望总麻烦其他人，竟连这个也考虑进去了，我倒没有料到，不过还满欣赏他这种倔强的个性。

    “可是……这个味道？”实在不能恭维，就不能调调？

    “大夫经常和药材打交道，我倒也无所谓，只是你们喝起来就有点不习惯了。”他平平常常的说着，就就好像不把它当回事。

    不能反驳，就像外科医生不应该晕血一样，这就是训练的好处，什么东西久而久之都习惯了。我点点头，赶快放下手中的茶杯，这好东西还是不要随便与人分享了。

    喃喃的自言自语的叹息了会，“也不知你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康复呢？”

    真叶看了我一眼，似乎摸不着我的态度，迟疑了下才回答。“快的话月余就能动了吧！绵宁希望我能赶快好起来么？”

    “那是当然！你要快点好起来才对得起我。”我朝他瞪了瞪眼，然后略略算下，那还要几个月的时间真叶才能痊愈，还好眼前局势并不紧张，刺客一事暂时被夏轻衣压了下来，只要不走漏风声，真叶躲在露兴宫的事情就还好，那么再拖几个月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真叶柔柔的问。

    我笑了下回答。“没事，你这几个月就安心在宫里养伤。”等寻个合适的机会把他送出去才对。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能相识也是一种缘分，不管你曾做过什么，重要的是我已经都不记得了，那些过往早就成为过眼云烟。”就当是我对美色的心软罢。

    他澄清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看我，默了一会儿，道：“……绵宁，你当初说要让我抵你那一剑之恨的话还当不当真！？”他的话很慢，却没有迟疑。“我的命是你的，你要怎么做都可以，我不会介意的。”

    我亦默了会儿，才抬头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好吧，我承认自己的思想有点不纯洁，人家不过是在表明态度，也许根本就没有其他意思，可在我眼里总觉得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微垂着眸声如蚊鸣，气氛总是有点暧昧。明明他的态度很诚恳，可我就是觉得乖乖的不得了，他的表情像在勾人，仿佛在挑战我的底线。

    靠！当女皇的定力是吃素的啊。

     极力收敛了下心神，可那柔亮的眼睛，棱角分明的下巴，笔挺的鼻梁……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忍不住偷偷吞了口口水，才磕磕巴巴的说完整了话：“呃，关于那个问题，一码归一码，你放心好了，找个时间……我会好好折磨你的！”原来我的定力果然不行，还是快快弃甲投降吧。

     他抬头，眼睛里满是讶异后又是好笑，再来可能误会了我那言辞不准确的表达方式，竟低下头红了脸，要命的是不知道想了什么连耳朵根和脖子都红透了，可还是让我觉得可爱得要命。

   ‘腾’！的站了起来，我也焦躁得有些无措。就说当初语文要学好吧，如今词不达意，我的意思真不是他想的那样。可解释等于掩饰，未免有越抹越黑之嫌，还是走为上策，再坐下去恐怕就要出事了。

    我朝他假假一笑，“今天晚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下次再来看你！”拍拍屁股，赶忙闪人。

    “无论你记不记得那些过去，绵宁，我都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只是……”身后传来真叶焦急却又打住的欲言又止，我诧异转头，真叶的神色白了白，最终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带着一抹无奈与绝望痴痴的望我。带着疑惑，我没再求证什么，只停了停脚步后又快速离开。

    既然你始终说不出口，那么，就让这份歉疚与情感永远埋葬吧！

    此事对我刺激颇大，回去以后我对着镜子N遍的研究终于得出了个结论——这面相看起来是满容易招惹桃花的，瞧那大眼睛小嘴巴，唇红齿白的，怎么先前就没发现我也有这样的资本，即算比不上夏轻衣，及不了皇甫玉笙，但继承了皇家优良的血统，左右看看也是一清秀佳人，似乎真也可以试试祸害众生。

    虽清楚的了解自己并没有看相的天赋，可偏偏在此独到的见地上被自己不幸言中，以致此后许多年间终于一一验证那些桃花命。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夏轻衣开始带我上朝，虽说每次我只不过坐在他上首摆摆样子，那些繁琐的国家大事每每听得我瞌睡连连，夏轻衣也偶尔问及我的意见，但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胡乱的点头附和，几乎还是全权交给夏轻衣处理一切。

    大家心照不宣的明白眼前的女皇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事者，但底下还是毕恭毕敬的朝拜我，不管如何，皇甫绵宁是为他们打胜了这场战争最大的功臣，即使现在已不是从前那个英明果决，年轻有为的君王，可依旧是周南国血统最纯正的帝裔，掌握着天下黎民众生的生杀大权，可以挥斥方遒，予以予夺。

    我的处事方式和以前大相庭径，甚至对待夏轻衣的态度也别有不同，大臣们谦恭的表情下小心的掩饰着对我的探究，也许他们正在私下里揣摩着现在他们头顶上这个高高端坐的女皇到底有什么心思。

    我无意中发现，原来皇甫玉笙也上了朝堂，虽然周南国风昌明，有能者居之，女子为官也不稀奇，但皇甫玉笙并无官职，宫中地位虽高，可也始终只是个郡主，却可以入朝听政，百官莫有意义，想来也是得到了夏轻衣的特许。

    心中不知道为何微微有些不是滋味，有点堵得难受。转眼瞧去，在右下方一侧垂下的珠帘后，皇甫玉笙就像往常一样只是安静的坐着，并不发见解，她的表情很静匿，好像听得很专神。

    又小心的撇了夏轻衣一眼，心底总感觉怪怪的。原来他对玉笙的宠爱程度远超过了我的预计，因为皇甫玉笙对这枯燥无聊的政事感兴趣吗？还是——玉笙专程为了陪伴夏轻衣才来？我弄不清事实到底是怎样，目光便控制不住在他们两人之间穿梭来去。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注目，玉笙侧过头来，视线在空中与我触了下，我还不及分辨里面到底有什么，她就很快微微朝我垂下了眼眸，以示尊崇。我下意识坐正了身子，幽幽晃动的珠帘终是遮住了她的表情，也打断了我的臆想。

    “……陛下，寇大人问你处理刺客的事情？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你需要下个决定了。”身边夏轻衣稍稍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逼得我不得不收回心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你说什么刺客？”先前一段我没听进去，此刻只好红着脸小声询问。

    夏轻衣略皱了下眉，表情有点不满，但还是重复了遍。“是行刺陛下的那个刺客，寇大人主张公开审理，要给臣民一个交代。”他抬头看我，眼里明显有戏谑的意思。

     我这才回过神，往下看去。





二十四章

那个寇大人是个老学究，称得上是三朝元老。整天古板得要命，唠唠叨叨的就像个唐僧，不过还好是个忠实的保皇派，手上并无实际大权，又是个直谏的言官，所以我也才能容忍得他一二。
 不过正因为他为人正直古板，又有元老身份，对人自是清傲三分，说话犀利，得罪了不少朝中显贵。甚至对夏轻衣也不客气，一直对他身为帝君却一手把持朝政颇为不满，所以众人商议刺客处决的事情时，夏轻衣建议押后再议反而激起了他的异议，言下激昂，定要追根究底，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老臣以为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有重大阴谋，刺客的动机绝不单纯，背后定有乱臣贼子的指使。”寇大人颤颤巍巍的站出列，连我都担心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这么操劳，真是折寿哟！
 “寇大人说的不错，但你不必操心这件事情了，陛下已经决定自行处理，我想……她自有主张。”夏轻衣轻飘飘一句话，幽深的眼睛意有所指看向我。
 满朝文武都微微仰头，像是要从我的脸上得到答案一般。
 他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我现在不会再处置真叶。一脸哀怨着望他，心中十分挣扎。
 缩了缩头，还没来得及接话，那寇大人就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帝君此话诧异，陛下年纪轻，又向来宽厚仁慈，也许被人欺匡一时心软就此不追究了怎么办？陛下那天下之本，事关江山社稷，我周南的未来，绝对不能让背后的小人占了便宜去。”
 他这番义正词严的话明显是冲着夏轻衣而来，说得好像他就是那个幕后指使一般。谋害皇族等同叛逆，加上素来传言我和这个欲夺取周南皇权的帝君向来不和，这猜测也不算全无根据。
 我叹了口气，可敢这么堂而皇之把这猜忌搬上了台面，可能全天下也只有这个不怕死的寇老头了，底下的官员无不变了颜色，各自低垂了头，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人人自危，就怕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寇老头拉着自己一同站到死亡阵营上去。
 饶是夏轻衣的修养再好，脸色也明显阴沉了下来，却只是冷冷淡淡的笑着，让人战栗着摸不透他那面具下真实的想法。他没有立刻治他不敬的罪，不过看在那寇老头一心向我的份上才多加容忍。
对上夏轻衣似笑非笑的的眼，我心虚了下，不能当众解释，又要保住寇老头。心底挣扎了下，这件事情让夏轻衣背了黑锅是我的错！
 清了清嗓子，摆出女皇威仪。“寇大人，我觉得帝君的提议很对，此事虽要细细处理，但毕竟是与我有关的事件，我会追究刺客的身份及此事背后的缘由，你就不用担心了。”
 可他明显认为我这番发自内心的坦白是受人愚弄，寇大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声泪俱下。“陛下圣明，可兹事体大，那刺客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行刺我皇，定有重大阴谋。陛下不适合主审这案子，这样的事情应该交由三司会审，再深究处理，重重把关，不得遗漏，必定要把潜伏的细作一网打尽，解除陛下后顾之忧。否则，我们怎么能对得起先皇与周南历代的先烈！”
 言下之意，竟直指有人故意宽待刺客，想一人独揽处理，掩盖事实真相。矛头毫不留情的对准了夏轻衣，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做不得声，谁都知道这老头脾气固执，得罪了不少亲贵，所以多年来并无实权，也就是个嘴大的言官。往日里夏轻衣不与他计较也就算了，可如今他是越来越过分了，竟敢大言不惭的暗示这个国家拥有最大权利的男人是买通凶手刺杀女皇的幕后。
 面面相觑之余，谁也不敢胡乱插嘴，生怕一不小就引火烧身。眼下能站在这里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个顶个的人精，虽各自心里都有怀疑与揣度，可周南国主掌生杀大权的夏轻衣那拂以远止的实力，恐怕连我这个女皇也形同虚设，又有哪个不怕死的敢轻易得罪他。纵使心有猜忌，那也只敢心里想想，整个皇庭，也只有这个寇老头敢如此肆无忌惮。
 相异于人人神色各异的尴尬，夏轻衣反倒从容，一派置身事外的坦然，既不解释也不辩白，不过直接把问题丢给了我。
 寇老头势力虽不雄厚，但多年为官刚正，影响力是在的，对于这个固执的老头又不能放他不管，看夏轻衣嘴角近乎看好戏的嘲弄弧度时，简直郁闷得我要死。这可恶的老头，竟给我出了个这样的难题，等会私下要揪他几根最心爱的胡子下来出气才是。
 听他如此说来，为表示公允，我确实不合适明处插手，可又不能随便丢给其他人处理。
 犹豫了下才道。“那个，此事虽然事关重大，但我既不适合出面，那就把这件事交给帝君处理，相信凭帝君的能力一定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时间不是问题，最重要是水落石出。”我刻意咬重了字眼，求救般朝夏轻衣望去。
 夏轻衣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眼底却冷淡的变换着光芒。是的，我为了真叶竟还是罔顾他的处境，任他置身于最难堪的境地。半晌，夏轻衣才极漠然又慵懒的一笑。“既然陛下信任，如此委以重任，我倒是无所谓。”
 众目睽睽之下，我的冷汗涔涔而下。现在绝不可能交出真叶让他们来个三司会审，只好委屈夏轻衣先接着委屈了。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厚道，但比起真叶的性命来，夏轻衣的为难显然要值得些。
 可说完这些话后，愣是不敢再看夏轻衣的表情了。
 “陛下啊，如果一定要交给帝君处理这件事情，至少也要派个监督的大臣以示公允才是啊！”寇老头还一面继续忠诚的坚持，一面还扫过夏轻衣一眼，那模样堂皇的像是在担心我已经被夏轻衣控制了一样，而他要在众人面前英勇揭开这千古的阴谋。
 冤，实在是冤！我想夏轻衣心里的不平此刻定如惊涛骇浪。
 
 大臣们更加不敢附和，只是有几个机灵的见惯了惊变，用力给寇老头使着眼色，可他却全然不见，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着看不见。
 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结构是什么，我心里叹了下，夏轻衣也许有自己的理由，但他却应该不会谋害皇甫绵宁，隐忍了多年的他机会多得是，他无须挑个惹祸上身的时机，在战场上或是随便制造一个意外的话，他更能名正言顺的得到想得到的一切。
 这老头是臆想症疯了吧，一定是无聊的时候多了，人老就喜欢钻牛角尖。我感叹良久，思付着要不要交个什么繁琐又麻烦的任务去给他解决，省的又来找我晦气。
 “我觉得让帝君处理就够了，旁人就不用插手此事，还是寇大人觉得朕连这个决定也下不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他到底能不能听懂我的话啊，要是真的惹到夏轻衣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不动声色的给做了。这老头虽是顽固，但到底还是为了我好，我也不希望随便让他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递了个眼色出去，下首的惊红适时的上前扶下了寇老头，轻轻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句。“我皇圣明，当有处理一切的能力，寇大人就相信陛下的决定吧。”
 寇老头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但想他也清楚惊红一直都是我的心腹，虽是不甚心服，还是嘟喃着退回了自己的队列。
 我松了口气，转头。
 夏轻衣挑着眉看我传递过祈求的意思，终于开口。“如此我定不辜负众位的厚望，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向你们做个交代。”他说这话的时候扫过我一眼，清清冷冷的眉目有漠然的光，更加让我惶惑。
 下头的人站直了身体，个个正襟危坐的模样，战兢的低着头齐声回应。“臣等敬候佳音！”既然夏轻衣都这样给了承诺，众人没理由不再听从。
 我放下心了，唯独只是很对不起他。
 夏轻衣依旧笔直的坐在高出，微笑的俯视着台阶下的众人，优雅从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有我看到，那背影却透出几分孤单的寂寞。
 明明是我的任性，明明是我自私的决定，又一次没有选择的把他拉下了浑水，也许还要背负上百口莫辩的骂名。我不敢看他的脸，怕在他戏谑的表情后看到凄凉苍白的目光。
 不敢想，万一有天他交不出真叶，又会有怎样的后果，难道我在这样伤害了他后，还要在他的身上再加一道枷锁。
 捱到了退朝，大臣们鱼贯而下，连珠帘后的玉笙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去。
 我坐在龙椅上，不安的绞着衣角。
 “对不起，刚才……连累你被人误会。”看着夏轻衣也要起身，我忙不迭的抱歉。
 他却皱了下好看的眉，生冷疏离到。“陛下不必介意，何况……我并不在乎这些声名。”他的声音顿了下，“我既肯背下这黑锅自有自己的道理，你也用不着过分歉疚！”他起身而去，只是那条挺直的消瘦背影让人觉得格外寂寥。
 真不会在乎那些名声么！？我不信，他是在安慰我，在牺牲了那些后，还要仿佛不经意的掩饰自己受到的伤害？
 我傻傻对着那个背影点头，是时候铺条后路了。虽然不明白他维护我的理由，可似乎不应该再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了。
 皇宫虽然危险，可目前却还安全，等真叶养好了伤，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出去才行。
 我虽这么想了，可却没跟夏轻衣说明，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里总觉得要是自己这么跟他说了，似乎会置夏轻衣一个更为难堪的地步。一切自要在私下里秘密进行。
 用力的郁闷，时间还有，我定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解决问题才是。既能安全的送走真叶，又能不让夏轻衣在众人面前难做，偷梁换柱要做得漂亮才行。




二十五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因为对夏轻衣心中有愧，所以就是对着他也不敢对视，竟往露兴宫跑的时间多了，我才发现真叶原来真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他很安静，性子又极温和，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一直静静聆听，带着平静的微笑，让人轻易卸下心防。
 现在似乎有些可以理解为何当初皇甫绵宁会在离开了夏轻衣后选择了真叶。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和缓，安宁中带着舒适，清澈的心却又异常坚忍，即使瘦弱的肩膀似乎也值得依靠，让人不觉中就放松下来，然后沉溺于这样的温柔。
 开始习惯遇到了困惑的事情或是烦恼来找真叶抱怨，他总是耐心的倾听着，微笑着任我发泄种种心中的不满。我喜欢那样和真叶相处，他对我来说，是这个枯燥沉闷的皇宫里唯一的亮色，他不会给我压力，也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永远静静的，静静的注视着我。忽然想起若是有天真叶不在这里了，也许我会觉得寂寞吧。
 时间很快过去一个月，我已经让人安排好，只等真叶的伤势基本痊愈就会送他出宫去。只是他的双手并没有预期那样恢复得好，虽然目下已经能活动，不过依旧气力疲软，仅只限于可以勉强自理而已，这样放他出去无疑让没有自保能力的真叶陷入危机。我无法，只好让御医继续想办法好好为他调理，却又在心底暗自侥幸他没有痊愈，才有理由让我继续留下他来。陪得一段时间就是一段时间吧，我这样自欺欺人的想。
 自从尝过了美酒的滋味后，于是食髓知味的总想法设法找机会喝酒，不过夏轻衣对我看管很严，又了前次的经验，我不敢轻易造次。
 今天肚子里的酒虫子闹腾，于是找了个机会从御厨房里顺了瓶酒出来，还要躲到露兴宫来喝，历史上还有哪个女皇能当成我这个样子！我窝囊的还不敢声张。御厨们肯定还在为尊贵的女皇陛下莫名其妙突然驾临御厨房，还亲自检查监督了他们的工作而百思不得其解吧。
 就着月色，桑眉在露兴宫庭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些水果肉脯之类，遣退了服侍的人，我便和真叶兴致高昂的对酒赏月起来。
其实此刻正是月初，银月如勾，又夜凉如水，实在不是什么赏月的良机，不过我有酒喝，又对着清秀的真叶，于是也觉得静匿下别有一股风味。
 今日真叶穿着一件蓝底同色竹纹的长衣，虽然式样简单，不过穿在他的身上就是显得格外温文尔雅，消瘦的脸庞也在月下更加飘逸出尘，有几分朦胧的柔美。
 笑眯眯的一直盯到他微红着脸侧过脸去，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忍不住逗弄他。“还没有喝这么快就醉了么？今日良辰美景，我要与你一醉方休哦！”
 他的表情有些窘迫，可还是优雅的笑了，“既然绵宁有这雅兴，我定奉陪到底就是。”
 大喜，立刻与他对饮开来。
 没想到真叶年岁不大，可喝起酒来却满有架势的，虽不贪杯，但爽快的杯到酒干，动作那是一等一的优雅利落。笑眯眯的看着他柔和如玉的面容，这等人才风流，简直世所罕见，真是越看越开心。
 可是，又有点点疑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到皇甫绵宁的身边，难道一开始他就知道我会成为他的仇敌才潜伏到适当的时机么，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像夏轻衣说的那样是别有用心才接近我的。那样的疑虑不过在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很快摇头甩开。
 真叶的性子温淡，话又不多，我很喜欢拉拉杂杂的扯着他说个不停。酒喝多了后，抱怨诉苦就成了批斗大会，说着夏轻衣如何如何强势混蛋，说着夏轻衣如何如何偏爱玉笙。很多时候，真叶对我颠三倒四的重重复复的酒话都很耐心，他只是一直安静的听着，偶尔安抚一下我过于激动的情绪。
 其实我并没有醉，只是在享受着让人恍惚的温柔。
 酒过三巡，我的酒量不算好，终于不免开始有些熏熏然。
 打了个酒嗝，我拍着石桌，闷闷的笑着。“看那月亮不如我意的模样，你说为什么月缺总多过月圆，人和人之间也是……”想起另个时空里的父母朋友，一时悲春伤秋，举杯对月。
 真叶为我披外衣的手却不知为何停住了，我转头正好对上他如同黑曜石的眼睛，如同带着水雾的瞳眸深深的凝视我。时间仿佛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脑海里似乎也曾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总是凝视我，那视线总是执拗的随着我，可又莫名的有挥之不去淡淡的忧伤，我忍不住一时为那样的眼神而怔松。
 怔怔的伸出手去，由生丝丝恍惚之意，抚上他的眼睛。“我……好像记得你的眼睛。”
 真叶的脸上却没有欢愉的神色，他只是轻飘飘一笑。“绵宁，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你这样我会觉得难过的。”他的声音里有我读不懂的伤感。
 心口忽然闷闷得堵的慌，我故意转开头去嘻嘻一笑。趴在石桌上，半抬着酡红的脸反驳，“你在瞎担心什么，我不过是喝多了酒被风一吹有些昏沉罢了。”
 手僵了下，可真叶还是不动声色的把衣服为我披好才走开到一旁，脸上忽然有些黯然，勉强笑了笑。“也是，今日你是有些喝多了，可不能再受凉了。”他抬头看着月亮，略微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苦笑。“你以前就喜欢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那时候我们还在军中，无论多辛苦，只要有时间你就会独自赏月，一看就会看上半夜。”也许爱意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看着那纤细的身体总一动不动的凝滞在某处，夜露重的时候似乎连身上都会凝上白霜，他会很心痛，却不能上前一步，只能收紧了拳看她眼神忧郁的望着月亮，又或是透过月亮望着什么只有她才能看到的东西。
 我摇晃了下头，被冷风一吹，酒精刺激过的头脑开始慢慢清醒，看他那黯然失神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你就一直这样看着我吗？”
 真叶看我，却没有回答，我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慢慢散发的悲伤，一丝一丝的缠绕着我。
 忽然有点明白，他也许不是不敢上前，而是清楚在皇甫绵宁心里的分量远不如众人所觉得的那样，他可能只是个替代，是一个在皇甫绵宁觉得寂寞，觉得孤独，觉得疲惫的时候才会想起的依靠。
 我下意识摸了下脸颊，心下暗自思付。这么看来皇甫绵宁还真是恶劣，现在不知道补救还来不来得及。
 虽然惊红和重华都想极力隐瞒皇甫绵宁与真叶的过往，也许他们的初衷只是希望醒来后的我尽量少受到一次伤害，可连夏轻衣都知道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掩盖得了许久。
 在我懂得使用女皇权利的那天开始善用了这项特权。这事并不隐秘，真叶随军两年，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他一心随绵宁转战各处，不计得失。而绵宁似乎也在这样的相处中对他日久生情。不少军中将领都知道这个俊逸的少年大夫很得女皇欢喜，若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件，许多人都认定真叶会成为周南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身份地位而被封进后宫的男人。
 后来因为皇甫绵宁的失忆，夏轻衣便对清楚这件事的人下了禁口令，高压政策下谁敢胡乱嚼舌根，连宫里喜欢八卦的宫女太监都对此事三缄其口。了解过往的惊红与重华或许觉得我是哀莫大于心死，在他们心中那个孤单的女皇是因为无法承受情人的背叛才选择了失忆的，所以即使是在我问及的时候也不说出事实。
 也许，什么都没有说过的夏轻衣与有心隐瞒的惊红他们只是在担心我如果清楚了真相后会承受不了。殊不知，绵宁那段已经逝去的感情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且不论真叶过去是否对绵宁真有情义，但从他那无情刺进她胸膛的那剑开始，所有的一切就已经成为过去，这个躯体里已经死去的灵魂正代表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细细从暗探那里得知了当时的情况，其中的隐情还不甚清楚，只是某夜我收到一封密报后就在营帐里被真叶一剑穿心，奇怪的是应该镇守京中的夏轻衣却堪堪出现，而真叶却完全没有逃跑的模样，随即束手就擒。
 可猜测大概是我和真叶两人渐生情愫后，无奈上天的作弄，我间接成为了他的仇人，他却背负起亲人的血海深仇，是要隐瞒着和我继续谈情说爱下去还是忍辱负重也誓杀我报仇？两者权衡后，他终是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幸福，全了自己的仁义，却弄到这样的下场。这种苦大仇深的剧情，我在小学看过的言情里就已经用烂了。
 借着酒意，我忽然开口一问。“真叶，能不能告诉我，你从前真的喜欢过我吗？”
 他的容色淡淡的样子，竟像在发愣。我的话问得唐突，他迟疑了会才回答。“绵宁，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而已。”撅了撅嘴，难道还真不是事实吗？“所有人都说你对我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可从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没有感觉到你身上丝毫的杀气，甚至连你的眼里点点厌恶的光芒也没有。说实话，我真的让你恨到要杀死的境地了么？”摊着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我无聊也没关系，我只是忽然……就这么想知道而已。”
 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廖寞。“是啊，我们之间的仇恨确实深到了要非杀你不可的地步了，但当我真的一剑刺进你的胸口时却发现自己立刻就后悔了，恨不能身受你的痛苦。你那样浑身是血的愣愣看我，然后就这样慢慢软倒在我的怀里时才突然发现原来我很喜欢你，喜欢得已经超过了自己预计能忍受的程度。”他突然这么坦白，那目光灼灼得好像换了个人，难道也是因为酒精的关系。“那个时候觉得，只要你不死去，就算这样放弃仇恨也没有关系。”
 声音因为突来的意外嘎然而止，愣了下才道：“真叶，你那一剑，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吗？”想起正中心脏的那个伤痕，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酒意下渐红的脸慢慢苍白起来，那双黑得如琉璃珠的清透眼睛悲凉的望我的时候，我忽然后悔问了他这样一个残酷的问题。正想笑笑岔开话题去，他却回答了我的问话，轻飘飘的语气恍惚不定的雾气。“绵宁……那一剑我知道会要你的命。”可还是刺了。
他那么肯定，甚至不假思索。
 转言之，他罔顾了与绵宁之间的情意，背叛了绵宁对他的信任，终于用那一剑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我的酒兴大失，忽然站了起来，像是逃避般飞快到。“算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我也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真叶抿了抿失去血色的薄唇，没有解释，只是目不转瞬的看着我，我却不忍的在这个时候转开了头去。
明明是他对不起我啊，可为什么慌了的人是我，不能面对的人也是我。
 嘀嘀咕咕的边走边念叨着，这酒还号称什么皇朝第一美酒，怎么这么轻易就让我昏了头呢？砸砸嘴巴，忽然觉得还是夏轻衣酿的酒比较好喝呢，下次应该偷喝他的才对，一路摇头，飞奔而去……




二十六章

初夏艳阳高照。我闲来无事，在藏书阁里翻找书籍解闷。
 这里是皇宫收藏书籍最多的地方，标准的国家图书馆，整整一个殿阁里都是各种各样的文献，连古老的手抄本和珍贵的孤本也应有尽有，光是日常整理和维护这里的宫女太监就多达数十人，可想此地藏书之丰富。
 不过，能来这里的人却不多，因为皇宫重地，一般人不得擅入其门，能进来的也不敢随意乱闯。除了些文史官吏和喜欢舞文弄墨的贵族进出外，也没有多少人喜欢这个几近有些荒凉的地方。许多珍贵的文献和资料被尘封，许久无人问津。要不是因为还有专司管理这的人员，更是要显得荒凉无比了。好在我无意发现了这个好地方，才觉得宫中的日子过得不那么郁闷。
 自从知道这个去处后就喜欢经常来转转，女皇驾临自然闲人回避，往日就来人少得可怜的殿阁如今更加清净起来，我能独自享用这书籍的海洋，还有专人伺候热茶点心。每当翘着小腿懒洋洋的半躺在太监们找来的靠椅上看着书的时候，就觉得日子怎么能过得如此悠哉惬意无比。
 我难得忙里偷闲，除了翻阅需要的资料外，还经常从这里找些奇闻异志和小说来打发时间。只要进了殿阁，除了来送茶点的侍从外，我都会摒退其他人，能暂时安静躲过那群浩荡的侍从群滋扰，好好享受私人时光。
 就像往常一样，藏书阁里的管事太监摆好了东西离开后，我独自一人从这一头慢慢晃到那一头，悠闲的在书架上翻翻看看，好不自在。
 这里书多，自然种类齐全，甚至连些画本和杂记小说也大是不乏。难得在这个世界找到适合的休闲方式，便乐此不疲的穿梭于各个高大的书架间，寻找中意的书籍解闷。
 藏书阁地方虽大，但四处都还干净，想来管理这里的人也很用心。我偶然转到一个角落里的书架前，这里位置不打眼，又连接被前排高大的书架遮挡了光线更显昏暗，也许连管理的太监都忽略了，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人打理了。
 只看了一眼就本欲转身走开的，可不知为何好奇心驱使下又转身看了遍，见到本自己喜欢的书，顺手抽出的时候却意外从夹页里掉出一副画来。
 微感奇怪的弯腰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尘土，拿着书一起慢慢走回桌前展开一看，动作却忍不住顿了顿。
 一边喝了口茶，一边细细的看着无意中发现的画。
 手中的纸质已经有些泛黄，像是多年前所作。我在奶娘的强迫性补习下已经有了些鉴赏能力，可这画不像大师的作品，画的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花鸟虫鱼。
 画里是个骑着白马的稚龄红衣少女，鲜亮的衣饰，明媚的眉眼，笑容熠熠，连那额头上带着红缨的白马也惟妙惟肖。一人一马鲜活而生动，仿佛几要破纸而出。一笔一划都妙到勘言，细致万分。画面简单，想是兴致而作，但可见描绘这副画的人丹青功力深厚之余，更放入了自己的情感，欢快的笔调，鲜亮的用色，让那画中的少女看起来跃然纸上。
 遗憾的是这副画稍有破损，星星点点的暗黑色污渍也破坏了画面的美感，曾经有人为此画提的词和落款已经难以辨全，只隐约能读到几行这样的字‘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忘不了，爱不到，放不掉……为何让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宣和二十……年封笔……言’然后就是一连串类似于滴落的墨迹。好像题字人力难再续
 明明那么鲜艳的画面，却配着浓烈伤感的题词。美好的回忆配着几是沧海桑田的叹息，应该是作画人许久后才又重新添上去的，那无奈的感觉令看到的人都忍不住会伤心落泪。
 算了下，宣和二十几年正是周南国最混乱的那几年，处于内忧外患之中的国家看来每一个角落都有动荡的存在。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画这画的人最后决定封笔，令此画成为他生命里的叹息。画中少女和所题的词无一不显示是一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故事，不免让人有些遗憾。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副画心有戚焉，手指慢慢划过画面，光滑的的金版玉纸却有粗粝的感觉，是岁月的沉淀让它也变了么。画里的少女看着年纪尚幼，天真无邪的模样也很是喜气，如此精致生动。只是不知是谁画了后却又把它藏在这里。
 这副画虽没被丢弃，但它的主人却也没加收藏保管，如此堙没于这诺大的藏书阁里，大有不再让它再显露于世之意了，若不是我无意把它翻出，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能重见天日了。
 忽然想起，这皇宫大内，能在藏书阁里留下这样一副画的人定是个痴情种子，在失意落寞后把曾经美好的记忆埋藏在某处，说不定还是哪位皇亲贵胄的笔迹。
 我又看了回，终是不舍得就此又把它放回书中去。这画不像名家大作，也不精致绝伦，反而有些残破污秽，可我就是喜欢这画里鲜活的一人一马。能被我拣到，这画也算和我有缘吧。
想了想，小心的收在袖中，带了回去。

 因为占据了皇甫绵宁的身体，又暂时回不去了。我本想尽自己最大努力做个称职的女皇，不说功德无量，但至少也希望国泰民安，我想这也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皇甫绵宁的心愿。
 不过总是天不从人愿，周南的时局又开始动荡，经历了内乱，历经了战争后，这个才刚刚安定下来的国家又开始暗潮汹涌，困厄不断。
 因为正统的女皇回朝，夏轻衣表面上开始逐渐放权，甚至开始慢慢把一些重要的裁决和生杀大权移交到了我的手上，可正因为这样，朝内朝外的局势微妙的变幻起来，文武百官对夏轻衣这样的做法琢磨不透，但对我能重掌权利表现出了不一的态度。
 首先夏轻衣掌控朝政多年，虽然手段强硬，独断独行，但政绩斐然，使内忧外患中的周南国依旧强大兴盛，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和势力。其次，我作为登基不久的女皇却也为国为民征战沙场，更以稚龄平定了外族的叛乱，也有军功，并在不长的登基时间内网罗了许多人才和精英。
 夏轻衣与皇甫绵宁曾因权力之争而弄得一度对立，最后以至弱势的女皇为了夺回实权而御驾亲征，如今凯旋归来的女皇已经堂正的拥有了和夏轻衣平分秋色的力量，夏轻衣的退让与淡出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受伤后的绵宁醒来却成了我，什么也不懂的我无意争抢权势，也没有什么大志，只想缓和现在与夏轻衣的关系，可我的做法落在某些敏感的人眼里反而成了忍辱负重的卧薪尝胆。
 朝廷的势力渐渐一分为二，大臣们纷纷开始暗中衡量，加入对自己有利的阵营，以期在这场难定输赢的无硝烟战斗中获得最后的胜利，从而牢固自己的地位与利益。
 我想解释争辩，可愈发显得好像在欲盖弥彰。明显的明争暗斗在朝堂上也不能幸免，夏轻衣始终袖手旁观，我无法得知他真正的意图，是想借机试探我的能力？还是另有城府？或是真的愿意就此放权于我，只是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重掌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的揣度，却始终不得而知。
 如今朝堂上的大臣多已分成两派，一派是在内乱时大力协助过夏轻衣的功臣，他们很大一批是国家的肱骨之臣，是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而另一派则是皇甫绵宁亲政后自己栽培的势力，都是些近几年才被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如赫连惊红和重华就是这一批里的佼佼者。
 我虽是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可年纪还轻，经历也颇浅，更因失去所有从前的记忆，一切要从头学起，无论是国事还是政务，处理起来都颇为困难，所以许多大臣上书建议，希望暂时还由夏轻衣摄政，直到我能恢复记忆或是完全能胜任女皇这个职务。而另一半人则觉得我已过亲政的年纪，又曾御驾亲征建立过功勋，完全有权利也有能力掌管这个国家的一切事务，而夏轻衣以帝君身份摄政实在太不合适，早就应该把手里的剩余权利也一并交出来才对。
 如此这般，我和夏轻衣还没怎么着，两派人马对峙的情形却越演越烈，即使到了我的面前也时有争执，似乎定要争出个你输我赢来。情况有点开始往我意料之外发展，如今我只好每天忙于平衡各方实力，小心的处理两边人马的纠葛，为避免更多的纷争而安抚人心，面上处处以公允为先，处事也绝不能落人口实，帝王权术让我发挥到了极致。
 皇宫我是待够了，如此日复一日的搅入斗争，时刻战兢的过日子，即使我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过得也十分不尽人意，不由开始厌烦现在的生活。
 虽然无奈，但在没想到其他出路的状况下，我的日子依旧要过，女皇的职责也一天都不能放下。下个月，皇甫绵宁将迎来十九岁的生日。
 原本，想着简简单单过去了就算了，还跟夏轻衣商量一切从简就是，他也答应了。可完全没想过女皇的生日就是再从简已经要比我想象的要奢侈铺张许多倍数，明明离下月二十二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宫中上下就已经开始着手筹备。
 看着奶娘领着一殿宫女太监喜滋滋的忙前忙后，每天从早弄到晚，精神矍铄，我就撑着下巴郁闷，怎么会有人操劳还这么高兴的！




二十七章


    “陛下，你今天不用去御书房吗？”许是见我今天着实太闷，倒是一直留在我身边伺候的桑眉忍不住开口说话。
     宫中的规矩虽是主子没有问话，下人不得擅自开口。不过桑眉跟了我段时间，规矩虽懂得可毕竟也没那么多忌讳，她年岁还小，又聪明机敏，似乎觉得我为人随便，倒是混了半熟。
     我摇头晃脑，懒洋洋的答。“不去了，去让小路子送个口信，就说我身子不爽，今日罢工！”开什么玩笑，那些朝中大臣好像嫌我不够烦，一找着机会就蜂拥而至，我哪能跟夏轻衣好好相处，还不如干脆偷懒算了。
    “那……陛下要不要练武？”桑眉兴高采烈的提议，“再不，去真叶公子那里坐坐？”
     练武！？提不起那个精神头，更何况都说了身子不爽，让人看着我生龙活虎的在那舞刀弄剑还不立刻穿帮。找真叶？我的胸口微微郁闷，此刻也没情绪逗弄他。
     她虽是一番好意，但我今天真没那个心情。意兴阑珊的趴在桌上，挥了挥手。“算了吧，正好这寝宫今天安静得好，还不如睡个懒觉。”奶娘带走了一半人手去采办布置，我倒是无所谓，人少难得清静，反而还觉得高兴。
    “陛下，那不如……”
     宫里规矩森严，挑选到我身边伺候的人个个更循规蹈矩，处事无不谨小慎微。不过我不喜那些人像木头似得僵硬，桑眉跟了我一段时间，逐渐适应了我的性子，说话便随意些，我不多加约束过，如今她的胆子倒越发大起来了，罗嗦个没完。
    我微眯着眼，忽然一拍桌子呵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敢这样调度朕么！”
     桑眉愣了愣，对着我冷冷的眉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不敢，是奴婢错了，陛下开恩……”她没见过我真发脾气，一时急了，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眼见她脸色惨白，被我唬得像只老鼠，可见惊吓不小。我终是撑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伸手扶了她起来。“好你个丫头，这会儿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啊，刚才变着法要把我哄出门，虽然不知道你的阴谋，不过算了，今日本陛下就如了你的意。快快说目的，小心我……叫人打你的屁股！”
    她飞快抬头看我一眼，似乎终于确定不过是唬她而已，才松了口气露出笑脸，血色也渐渐回来，圆圆的脸颊上露出个可爱的酒窝，马上又俏皮开。“奴婢多谢陛下开恩，我主万岁万万岁！”这妮子跟着我，油腔滑调倒学上了手。
    我捏了一下她那粉嫩嫩的脸颊，没好气催促道。“得了，快说快说！”经她这么一闹，我的心情也转好，这皇宫大内我还有许多地方都没去过呢，既然已经动了意，怎么能辜负这样明媚的天气。
    桑眉见我来了兴致，也不敢卖关子，老实回到。“奴婢听说宫里的凤凰树要开花了，这可是数年不遇的奇观。如今恰逢陛下生辰临近，都说是大大的吉兆，如果陛下能去看看，定能沾染福泽，受更多神灵庇佑。”
   “凤凰树！？”我撇唇，还以为什么稀奇的玩意。一棵树开花而已，有什么好看，不禁有些失望。
     可也不知是桑眉没看出我的意兴不大，还是装着没看出，只是自己比手画脚的说得高兴。“陛下可不要小看，全周南也只有皇宫中才有这一棵凤凰树而已，还是几百年前就留下来的圣物，寻常人等可是见不着的，开花更是极稀罕，奴婢正好顺道沾沾陛下的福泽，也有机会见识一番这稀奇的事物。”
    原来是这丫头想借着我的名义自己去开眼界罢了，不过物以稀为贵，竟夸张成这样，我意兴缺缺的被桑眉半拖半拉着过去。 
    在亲眼见到凤凰树之前，我也不过抱着看看而过的心态，可当真实站在这棵树前，壮观的景象却不禁真被震撼。
     在那片特别维护起来的树林中央，有一棵泛着金色的大树树影婆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它的树干就是几人也合抱不起来，延伸开来的枝叶洋洋洒洒如同一顶极大的华盖在空中伸展开来，也许覆盖了半里地去，茂密的金绿色叶子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就是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这片天空里的灿烂。我张口结舌，真是乖乖不得了。
    我思考了下，终于想到了足以形容的词，它就像西游记里能长人参果的仙树。不然，就凭着这金灿灿的树叶，怎么进行光合作用啊？想着我就寻思找找人参果看，桑眉却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思。
    来回望去，果子没见到，只觉得这棵凤凰树占地极广，也亏是皇家园林才能容得下它。赞叹了下，也不知这树生长了多少年。
     桑眉见我露出欣喜之情，更是用力的介绍自己听来的典故。“陛下，我听宫里的老人说这凤凰树也叫国运树，是天下祥瑞的化身，所以才能在积天地灵气的皇宫中生长下来。祭天司每年都会在这里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还天地灵气呢？我看挑到这种怨气深重但福利不错，土壤肥沃，又有专人看管的地方，这棵树只怕也是成精了。
    “这么好，那有什么事求它就行了？”我忍不住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当然，这可是我们周南最有灵气的凤凰树，必定万求万应。”桑眉满是诚恳，眼神坚定得没有丝毫动摇。
    我摇头，就是玉皇大帝也管不了人间多少闲事，这树也没传说中灵验吧。周南连连动乱，直到现在也不见纷争止休，那祭天司恐怕也是个拿着国家奉银的闲散部门，薪水不高所以每年出来装装样子而已。
    凤凰树的名字取得不错，如此妖娆富贵的摸样，倒有几分姿态，不过祥瑞却不见得罢，只是此物罕有，不免被人怪力乱神。可我到底是女皇，这话当着桑眉是说不出了，只是有几许嗤之以鼻。
    举步向近处走去，桑眉亦步亦趋的追来。“陛下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凤凰树近百年来也只开过一次花，奴婢进宫伺候前就听说过这等盛事，心下无比敬慕，却不知还不到十年，它又再开花，能亲眼见到这奇观真是奴婢的福分啊。”
    这般稀罕，原也不能一年一开吧，我是这样想的。
    颇有些不以为然撇嘴，怎么，这树开花还看心情？
    桑眉没看我，估计就算看了我的怪笑，她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是把自己听到的仔细的讲解给我听。“它的花期不长，不过却很神奇，开出的花色会轮番如彩虹般变幻，也许今天是红色，可明天就变成了粉色，满树锦瑟极是瑰丽。”
    我想象了下那样的景象，倒是相信了。这没开花已经如此惹眼，等真能开出七彩花朵来，那确实是番难得的奇景，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啊。
    “那你怎么知道它要开花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仰头眯眼观察了好一会，也不见个花苞花蕾之类的，桑眉却信誓旦旦的保证它会在两天内开花，都不知道她还有做花匠的天赋。
    “陛下有所不知，我听说这凤凰树只有在要开花前才会满树尽华，黄金灿烂。”
    原来同母鸡下完蛋啼鸣一个道理，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点头，嘻嘻一笑。“你听说的东西倒多。”怎么就没人来跟我讲讲呢。
    桑眉略略低头，红了下脸蛋，可听我这么一问，脸上倒露出几分随即的释然。“是陛下不记得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呢，都说凤凰树开花寓意国运昌隆，而且这次开花离上次的时间也不过才十年而已，所有人都说定是因为陛下福泽深厚，英明睿智，是不世明君，定能保我周南国基业百代千年！”
    抽搐了下嘴角，好厉害的马屁！
    我走过去，赶快转换话题，拍了拍连树干也几乎变成黄金色的树皮。“你的意思是这树开花完全没有规律，花期愿长则长，不愿则短，爱如何就如何咯？”
    斟酌了下我对这棵国运树不甚恭维的评价，桑眉略微为难的点了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大叹，现在无比肯定这有性格的黄金大树已经修炼成精，虽对这小小精怪的法力还抱怀疑态度，但求求总比不求强吧。于是对它的态度立刻转变起来，虔诚的双手合十，认真祷告。桑眉见我神色肃然立刻也噤声跪倒在我身后恭谨的严肃了表情。
    开始她以为我会祈求国运昌宏，至少也是天下太平，可听着我表情认真的啰里吧嗦个没完没了，她偷偷侧过了脸来，竖起了耳朵听我神叨，渐渐的神色变得有点呆愣，然后又是古怪又是羞赧。
     如此对着大树念念叨叨了番后，我终于心满意足的绕场一周小声的威胁到。“我说也说了，求也求了，享受了人间烟火这么久，这愿望里十个你至少也得给我实现八个吧，不然当心我让人扯光你的叶子来，也让你在冬天裸体一把！”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也没什么风，可树叶却颤了一颤，我这才十分满意的扬长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桑眉傻傻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二十八章

原想着桑眉发发呆就会跟上来，谁知她竟那么不能接受打击，剩下我一个的后果就是华丽丽的迷路在这片说也不大的林子里。
 我那个郁闷啊，真是说也说不清楚。虽然从前方向感就不好，没想换了个身体后，也不见好转。外加桑眉那傻孩子跟我也有日子了，怎么抗压能力还是如此缓慢见长。
 绕着树林转了半天后，连那棵金光灿烂的大树也见不到，总算是迷失得有够彻底。
 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放弃算了，等着总会有人找来的，也好过自己一通胡乱转悠白费力气。
 不经意转头的瞬间，忽然发现有片宫墙掩在葱葱郁郁的藤蔓下，如同见到了黑夜后的黎明，我欣喜的一路小跑过去，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出。
 两人迎面对上，我愣了下，她也愣了下。
 那是个年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人，慈眉善目，梳着寻常的发髻，身上也没有什么饰物之类的东西，只是穿着极素净的衣物，但看着不像宫女。
 我滴溜溜的转着眼珠，飞快猜测她的身份。这个年纪若是攀着先皇的妃子也勉强够得上，可如果没记错，皇甫绵宁的父母恩爱得很，对彼此从一而终，先皇帝在位期间也不过象征纳过几位没有恩宠的妃嫔，逝世后便将这些妃嫔遣散出宫，不愿意出宫的极少数也被安排在偏远的殿阁颐想天年，所以回宫这么久我也从没见过什么“太妃”之类的。只是又一转念，这妇人的妆扮实在不像，而冷宫也不在这个方向，不由对她的来历就更加好奇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才行下礼去，脸上却眯眯的笑开了。“您是绵宁殿下么？哦……现在应该是陛下了！”她显然是看到了我的服饰才补充到。
 条件反射问出口，“婆婆，你认识我！？”她亲切柔和的样子不由让人想亲近。
 那张已经有皱纹的脸此刻笑得像朵菊花，浑然不惧的点点头。“陛下长大了，都几年不见，差点快认不出来了。”
 皇甫绵宁登基后勤于政务，之后又征战在外，就算真是认识这妇人的，恐怕也真许久没见过了。对着她关切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对不起婆婆，我生了场病，以前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那妇人也不惊诧，只是又看了我眼后点点头。“世事变幻无常，原来是这样，难怪陛下这么久都没来过，我还倒是其他事务繁忙，也没时间来了呢。”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问。
 “是啊，一个人守着那棵树，陛下小时候还经常甩掉侍从和那叫轻衣的少年来这林里玩耍，最喜欢到那棵凤凰树下嬉闹了，那时也不时来我这小屋里休息。我记得有一次还有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也跟着你们进了林子，结果不小心弄伤了脚，还是那少年把她给背出去的，不过那次后你们来就来得少了，渐渐没了踪影，想来陛下大了，要做的事情自然多，倒是我就更寂寞了。”她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好像不无遗憾。
 我点头，她好像并不明白周南那几年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变换。国主的驾崩，国家的内乱，权利的争锋，然后又是战争，仿佛时刻都没有止歇的动荡，生活在危机四伏中的皇甫绵宁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来这里玩耍。
 “那后来呢？”
 “后来我也一直在这里啊，虽然有几个神伺和宫人偶尔会来这里，但我却鲜少跟他们聊起什么。”
 我若有所思，难怪她能生活在皇宫里，却还仿佛与世隔绝。
 也许难得有人陪她说话，停了下又继续说到。“隔了几年后，忽然有个年轻的男人进了林子，你也知道，这个林子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我认真瞧了瞧，原来那男人就是那个叫轻衣少年，没想到那孩子长成了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了。”她笑了会，就像是慈母终于见着长成的子女。“他见着我也很意外，倒还和从前那样是个温和的孩子，不过不知为什么却总是有点忧郁。我问着陛下的事，他却寂寞的笑笑说你有很多事做，后来他又来过几次，不过每次总是独自一人在树下一呆就是半夜，像是很怀念儿时和陛下一起的日子。”
 她的话忍不住让我心下好奇，这个独自居住在宫里的妇人好像真的对外面的翻天覆地都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绵宁登基为帝，不知道夏轻衣成为帝君，不知道我失去记忆，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个国家发生过战争，只是日复一日的过着简单而又枯燥的生活。
 我坐下来，与她细细攀谈，才知道原来她是献给树神的女从名叫洁罗，十八岁就住在这里，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年头，从来不能出去，以后不得离开。
 她是在神寺里长大的孩子，全不懂人情世故。自从来到宫廷与世隔绝般住在这里，虽然隔段时间有人送来食物和清水，可她没机会和更多人交往，更没有机会见见外面的世界，除了那一年无意闯进这里的我和夏轻衣，她便这样在安静的岁月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么说来，她与夏轻衣好像还挺熟稔的。
 “婆婆，你说夏轻衣会经常来这里？”
 她一笑，“倒也不算经常，不过他这段时间来得勤了些，好像遇到为难的事情后就会来这里安静的想想，看来他最近的忧烦不少。”
 我暗地里撇了撇嘴，夏轻衣还会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为难么？不过记起他有时会望着远处露出凄然迷茫的目光，我的心头微微一滞，难道像神一样英明神武的他真遇到了麻烦。
 洁罗婆婆的年纪虽大了，可感觉却很敏锐，她眨了眨眼睛问。“是你和他吵架了吗？”她没用敬称，也许下意识里还把我当成从前那天真的孩童。
 “怎么可能！”我大惊小怪的反驳，最多是两人不欢而散吧，我哪有那个和他吵架的荣幸，不过仔细回想下，确实好像每次都由我无理取闹开头吧。
 洁罗慈祥的眼睛清亮，好像轻易就看透了我的那点心虚。“呵呵，是我糊涂了，从前陛下你可是喜欢经常欺负他呢，他可是都经常让着你的。”
 我十足的愣了会，“这怎么可能……”？
 洁罗似笑非笑，让我不觉微红了脸。
 “看来是我老了，可能记得不清楚了吧！”她故意如此打趣，可狭促的目光让人老觉着羞赧。
 “婆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抗议，她才笑眯眯的放过我。
 可她朝凤凰树的方向仰了下头，像是有些怀念的感叹。“昔日你们还在那棵树下玩闹着许愿，可如今却都已经这么大了，真真岁月无情啊。”
 面上微微一笑，可我没错过她话中的那两个字‘许愿’。有点悠然神往，童真无邪的我和想象中温柔的夏轻衣曾在花开的树下也许过愿望么？
 不知觉中又聊了许久，见天色已经不早，我若是还不回去，恐怕宫中真要乱了，才告辞出去，答应她改日再来，她一直把我送到树林边才依依不舍的目送我离开。
 和洁罗一聚，无意得知我和夏轻衣感情曾经非常亲密，虽然隔着帝女和敌国质子的身份，可还是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匆匆十年，人事已非，到底是什么让两人之间的感情演变成了如今的淡薄。权势？阴谋！地位！？
 花开第二天，祭天司的主祭便来报过了。估计他平日也不忙，那棵树开花后就兴奋得的满脸红光，连连在朝上赞美我功绩高伟，受到神灵护佑，为极祥瑞的的征兆，此后定会国运昌盛，问鼎不世基业。
 我听着都觉得惭愧，开花和万世基业扯上关系本来就玄乎，那主祭如何能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口沫飞扬。马屁，也是一种学问。
 看着身旁位置上不动如山的夏轻衣，高雅的神态波澜不惊，俊美如斯的容颜上始终挂着一此浅浅清冷的微笑，如没有瑕疵的神人。我暗自佩服他的定力，然后厚着脸皮的端坐好身子听着底下继续歌功颂德滔滔不绝，这也是身为君王的一项工作吧。




二十九章


    听了凤凰花开的景象多么壮观，虽对祥瑞一说一直半信半疑，却不由对这样的天花乱坠向往起来，如此更不能放过难得的机会。为了不错过此等盛况，我便以祈福为名，堂皇的假公济私邀约了真叶一同去观赏。
    其实我原属意和夏轻衣去那个地方，仿佛记忆里的某种悸动，那里应该曾发生过什么。总觉得若是在漫天花雨里，那个浊然世外的男人青眉远黛，黑发如墨，绵薄的雾霭中拈花一笑，是何等的绝世倾城。我嘘叹了下，不过这主意仅限于想想罢了，夏轻衣又怎会与我同去。
    但我知道真叶不会拒绝我，所以当他穿着云海波纹的浅灰色箭袖的长衣出现在我面前时，顿时让我别样开心。配着条略深色的腰带，也没其他饰件，突然发现这样的真叶是莫名的多了几分贵气。虽然样式简单，可到底是宫中出来的针织，精致不张扬，衬得人很精神。
    我喜欢看他穿成这样，清秀的美少年总是赏心悦目，好像那张雅致的脸庞都明亮起来了，真真让人心情愉悦，赏花倒成了其后目的。
   有了前次经验，也不欲张扬，我并没让人带路，倒也顺利到了凤凰树下，除了偶尔遇到一两个祭天司的神官，这里一如我第一次来时的宁静。
    诺大的凤凰树此刻已经开满了大团粉红的花朵，花团锦簇的倒有几分像我见过的樱花，虽谈不上绝美，可却也别有自己的一番风姿。这花真是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开法，满树繁冗累赘的花朵压得枝头都低低垂下，几乎看不到树叶。一阵风后，只见满天红浪翻滚，纷纷扬扬的花瓣如同瑰丽的红雨扬洒而下，铺天盖地，格外壮观。
    我赞叹之余，更觉花香心旷神怡，精神一爽。
    真叶弯腰拈起一朵落花，粉红娇嫩的花朵夹在指间，看得有些出神。
    “如何？”我带着献宝的心态，得意洋洋的问。
    “确实是奇观！”真叶并不吝赞美，侧过头来朝我微笑，秀丽的容颜恍若清亮的朝晖。
     我对美丽的事物都没有抵御力，有点看呆，莫名的问了句。“真叶，你不骗我么？”
    “自然。”他清浅一笑，漆黑如同水晶的眸子，清浅如水的目光笼着我，似乎没有一丝杂质。
     虽然他的性子总不那么热络，可和真叶在一起却觉得放松和舒适，也许是那如水晶清澈的瞳眸掺染不下一点杂质吧。我振了振双臂在扬洒的花瓣里连连转圈，华丽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整圆，真叶只是含笑看着，我咯咯一笑，忍不住感叹。“要是以后都能这样多好，有你的陪伴，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好像日子都变得没有那么难捱了。”还是平淡简单的日子比较适合我。
    真叶一直微笑的看着我，直到听我这么说话才愣了下，他忽然急切的上前，一伸臂拉住我的手，我吃惊在回身的瞬间停格在他的面前。
    “真的么，你愿意和我一起这样生活？”他的眼睛幽亮，沉静却又热烈。
     被那美丽又悲壮的目光震了下，这么近的距离我突然发现，那个明明纤细的少年原来也这么高大，他如此靠近的时候也有肃然的压力。怔然出神，如果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有真叶陪伴倒是不错的生活。可随即泄气了下去，光是愿意有什么用，我放不下周南的责任，也丢不了对夏轻衣的心动，只要我还是皇甫绵宁一天，自由的梦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不过想想总可以吧。
    嘻嘻一笑，故意玩笑，似真似假的歪了歪头。“多好啊，没有其他烦恼，过着像普通人一样简单的日子。兴致来的时候就鲜衣怒马，从此仗剑江湖，那是何等快意。”心中慢慢描绘着，如果将来的岁月自由而快乐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的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期待和幸福的神色，低声喃喃道。“你的愿望一直都没有变，仗剑江湖啊，说起来多么简单的事。”
    我兴奋的笑，大侠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也许比当女皇来得更过瘾些。若是能得一知心人陪伴，不定也能混出个‘神雕侠侣’的名号来。心底那个影子绰绰约约，动人心弦。
    真叶走到我身边，俊秀的面容竟闪过激烈而决然的表情，“绵宁，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帮你实现所有的愿望，我们从什么都不要管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国仇家恨都与我们无关。你放得下一切吗？愿意这辈子就这样和我一起过下去？”
    呆了呆，等等，他是不是有所误会，我不过一时感触而已，怎么引得他如此激烈的表白。想想这是个说话要付责任的时代，正想澄清美丽的误会。“我……”
    漆黑的眸，白皙的颜，微微带着笑的脸上却掩不住担忧，依旧清雅俊秀，真叶睁着那双闪亮的眸子，那么期待的望着我时，该说的话我竟吐不出口了。
    该死！这个时候竟还被美色所迷，我暗骂了自己句。
    咳了声，赶快转移开注意力。那个……我要说什么来着？
    “真叶，你听我说……”
     真叶却忽然低头笑笑，轻轻打断了我的话头。“我明白的，什么都明白！”所以一开始的期待不过也是为了让我亲手结束他的绮念。
     那么透明的目光里染着空洞忧伤的神色，是我让那双如同水晶的瞳眸里失去了其他的颜色么？！
    “绵宁，即使忘记了前尘往事，即使抹掉了记忆里的爱恨情仇，可你的心依旧是从前的心，一直向往着自己向往的，一直牵系着自己牵系的，固执而骄傲，却又脆弱而温柔。从前没有动摇过，现在也不曾改变。绵宁，我不怪你，毕竟是我先负于你。”
    “真叶……”
     有那么一刻，我差点就忍不住把承诺脱口而出。并非不懂，也不是不明白他对我的爱慕，这样一个像玉石般莹润的男子，和他在一起会多么幸福，是个哪怕不用挣扎都明白的事实，他会珍惜，会呵护，甚至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可是我不能，不能答应他。我的心中还有其他牵挂，我不愿意这么自私，自私的爱着别人却接受他的爱。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别开头去，草丛里一个毛茸茸挣扎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走过去一瞧，原来是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也不知怎的从树上掉下来，此刻回不了巢。
    “你快来看看。”我朝真叶招手，有点紧张。
     他顺了我的意思，掩饰下眼底落寞的神采，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从我手上接过去看了看，柔和一笑。“没事，只是从高处落下的时候有点刮伤而已。”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倒了些粉末在那小鸟受伤的地方，不过片刻功夫，小鸟立刻见效的精神起来。
     我大喜，没想真叶果真有妙手回春之力。偷眼看了他下，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见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里的瓶子，温和一笑。“我自己配的，你喜欢就拿去吧。”
     我点头，不客气的揣进怀里，反正他会配制，最多让人多送点原料过去就是了。看这药效比那些太医院里配的药还要灵多了，我以后的日子难保不有个磕磕碰碰的，留着未雨绸缪也好。
    我们两在树下好找了阵，也亏了眼力还好，才发现高处的树枝上有个不起眼的鸟巢。
    要怎么把鸟儿弄回去呢？真叶的武功从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已经废了，不想提及而刺激到他，而我那半吊子的轻功也还是不要献丑比较好。
    颇有自知自明的砸了砸嘴巴，我主动献策。“你等等，我去弄个什么梯子之类的过来。”真叶朝我笑着点了点头，并不多问由着我去了。
    可等我忙活了半天，带着找来的人时，真叶却朝我指点着头顶说。“刚才正巧有个侍卫大哥过来，我就请他帮忙把小鸟放回去了。”
     他说得很简单，脸上平和的表情，眼底也依旧清澈如水，我愣了下才笑答。“这样啊，那也好了，小鸟总算是回去了。”随即挥退了叫来的侍从，他恭敬的倒退着离去，我抬头望着正在树上吱吱喳喳的小鸟，能回到家里去，它好像很高兴呢。
     “怎么了？”
     真叶忽然转头问，他的直觉总是意外敏锐。
    我凝视那样漆黑的眼眸，它还是那样清亮得如同星辰，然后我别开了头，只是轻笑仿若一叹。“不，没有什么……”
     真叶，你到底隐藏了秘密，虽然你说永远不会再伤害我，可还是欺骗了我啊。
    看着他笑如春风的如玉容颜，我忽然心底默默的叹息。他当然不会知道有凤凰树的地方是皇家的禁园，也不会了解周南的规矩，想当初桑眉以女皇贴身侍从的身份尚且不能独自进入这里，普通的侍卫是更不可能随意进出的。那只小鸟绝不可能是什么侍从的帮忙给弄回巢穴，当然也不可能是自己飞回去的，唯一的解释便是真叶的伤已经好了，武功也恢复了，是你自己把它放回了巢穴。
    一时望着真叶出神，对于我随口的敷衍，他好像感觉到了不安，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我耐心的等待着，但他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固执的皱起了眉，拉住我的手腕。




三十章

“只有这一次也没有关系，绵宁，你的眼里能不能在这瞬间只有我存在？”
 听不懂真叶突来的低语，我诧异的稍稍仰首，纷纷扬扬的花瓣飘洒而下，在那样的花雨里，甚至没有时间给我抗拒，就那样被他拉近，和夏轻衣不一样的淡淡青草气味萦绕在鼻息下，我被他环抱在身前，然后眼睁睁看着这清秀的少年把轻轻一吻落在自己的额上。
 微凉的唇，轻如羽毛的吻，属于男子身上清凉干爽的味道，都让我的心微微颤抖了下。
 “真叶，你……”我意外的睁大了眼看他，竟忘了挣出这个怀抱。虽不讨厌，可总觉得冤枉活了两辈子，一时不查，竟被个弱质纤纤的少年轻薄了去，怎么也有些异样。
 他扶着我的肩，我们面对面，那张清逸难言的面容一反常态的认真。“绵宁，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了，你曾说过如果可以不当女皇，想和我一起海角天涯，快意江湖。虽然那也许不过是句空谈，不过是句酒后的戏言，那时的我们根本就都有自己无法放弃的坚持，可我还是很后悔当初没有应下你来，就此让你金口一诺不得反悔。”他的眼神似自嘲又似缅怀，呼吸顿了顿才继续，“我亦知道如今的自己已没有说这话的资格，也知道你也许不再信了，可现在的你也不见得多快乐，你总是很挣扎，总是很烦忧，所以我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介意，我可以带你离开，携手同进，哪怕天上人间。”他慢慢的一字一句，清秀的脸上有无比的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绕来绕去又回了这个话题？
 我微微张大了嘴，携手江湖，天上人间！？不错，我是想抛下身为女皇的责任和江山社稷对我期待，那些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太沉重，沉重得我已经觉得那是枷锁，是囚禁我的美丽牢笼。我的挣扎，我的烦忧都来自于对将来的迷茫和不确定，我在害怕，可脑海里闪过夏轻衣那儒雅秀致的脸，他那时而让人安心的眼神和微笑竟又意外的安宁了下来。是的，在这里，我还有不想随意放下的东西，还有不能随便忘记的人，即使辛苦，即使恐惧，如果能一点再一点的接近他，我就会觉得什么都淡了。
 我按下了真叶的手，即使我也不想就这样放开，可每次选择都是为了正确的结果。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里有前所未有的肯定。“真叶，虽然我不记得有没有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可你说的那些确实是我向往的，是想不顾一切的梦想。可是……你应该知道，过去就是过去了，历史不能改变，就像现在的你我一样。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去实现了。”若不曾紧紧把握住，那些已经逝去的情感就如消散的浮云，是无法挽回的。
 他的眉梢轻动，目光在清澈的眼睛里瞬息变幻千万。“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吗？”
 微微皱眉，这突来的告白让人无措，他还不明白吗？我稍挣开他的掌握，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视线转开的同时发现隐隐兀兀的花雨对面慢慢走来夏轻衣与皇甫玉笙。
 靠！这算什么狗血剧情，老娘竟被夏轻衣捉奸成双。
 我完全郁闷，重要的是夏轻衣的背后为什么要跟着个玉笙，他竟邀约她来这里么？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夏轻衣的表情一如我平时见到的从容雅致，面容如月，眸如寒星，除了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淡，倒是玉笙的神情颇有些微妙。
 稳了下情绪，我迅速退开真叶身边几步，才转身和夏轻衣招呼。“帝君……和玉笙妹妹也来看花么？”虽然有些欲盖弥彰之意，可我不是心虚吗！施施然的朝他走近几步，决定先声夺人，明明他也没多“妇道”，我紧张个屁啊。
 可状况有点出乎意料，夏轻衣不过嘴角一晒，微微弯身朝我行了个礼，他有先皇恩许，见君亦可不行跪拜礼。余光锐利的扫过真叶一眼，半天才道。“是啊，没想这么巧，陛下好雅兴！”
 是巧，这样的巧合还真让人想凄凉的骂娘。
 玉笙屈膝对我行了个宫礼，垂下了视线。“臣妹玉笙恭请圣安！”那身合体的浅浅嫩黄春装把她娇小的身段勾勒得格外玲珑有致，恭顺的眉眼也一如的温雅文秀。
 我轻笑一声，“都免礼吧，也无外人，不必如此拘束。”
 夏轻衣漆黑的眼在这个时候朝我看来，幽深的眸中有一抹不明的冰冷，害得我心脏怦怦一阵乱跳。
 本还想理直气壮的说上什么，可夏轻衣就这么简单的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长袍上绣着九羽翔凰，清傲孤绝的脸上容色淡漠，有隐然不可侵犯的尊贵。在他的积威之下，我的气焰顿时焉了，有些期期艾艾。“那个……”要不要说明一下我其实还是立场坚定的？刚才不过是真叶单方面的造次？对着夏轻衣的时候我真的这么小小挣扎了下。
 可还没等我琢磨好要如何用词，夏轻衣径自扬了扬嘴角，清寡的声音里有淡淡的不耐，却又袅袅动听。“陛下兴致虽高，可这么光明正大的带着重犯在宫廷重地游逛总归不是太好的，只是想好心提醒一下，虽然我不介意，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意。他犯的是死罪，他的存在也不是秘密，这个皇宫里认得他的人自然也有，如果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烦，还是让他老实的待在应该呆的地方吧。”他仿佛老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嘴角勾勒着冷酷的弧度，毫不留情。
 我恼怒了会后又觉得大为惊讶，向来冷淡的夏轻衣，这么语中夹枪带棒，真是破坏他辛苦建立的形象啊。他在生气，理由是因为我么？心下有小小的期待，有小小说不明的雀跃，丢面子都放到一边去了。
 侧头看了下身边的人，想来玉笙也很意外他的言语尖刻，“轻衣哥哥，想来陛下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又何必如此。”她刻意用了‘陛下’的敬称，似乎小声提醒我的身份摆在这，他不可太过。
 夏轻衣静默了会，嘴角扬起，清朗的双目已经平和如镜。“玉笙说得对，是我逾越了，还请陛下降罪。”
 原本软化的心肠却因他这句不冷不热的话迅速凝固，别人的意见他还接受得真快呢。
 我眯眼看了玉笙一眼，“皇妹多虑了，现在不过是帝君和我闲话家常而已。”言下之意不过原本是家事，你却搅和成了僵局，挑唆意图明显。
 这帽子扣下来可不小，皇甫玉笙微微一惊，立刻低下了头。“臣妹不敢，还请皇姐恕罪！”
 在夏轻衣开口之前，我很快堵了他的话，笑着拉起玉笙的手。“恕什么罪，妹妹不过一向和我们亲密惯了，说话也随便，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恭顺的玉笙眼底略略涌起什么暗流，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放开她的手，转向夏轻衣时又带起了几分肃穆。“帝君也非言之无理，不过我的事情，我自会好好处理，就不劳帝君操心了。”我抿了抿唇，实在是看他带着的玉笙不爽。
 一阵风又过，静静凝视了我片刻后的夏轻衣竟不再理我，反而侧身替玉笙拂去了身上肩头的落花，两人亲昵的低声说了句什么，隔了点距离，我竖直了耳朵还是听不清在讲什么，只看见他对玉笙莞尔一笑，满天春光。
 视我为无物么！？你夏轻衣现在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帝君，是我皇甫绵宁的丈夫，竟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确实让人格外火大。冲动的就想上前楸开他们，或是大声的呵斥这对奸夫淫妇。好在理智及时制止我已经迈出去的脚，呆呆的看着他们，我有什么脾气指诋，他们看起来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更何况我才刚刚让他们看了场琵琶别抱的好戏，想起这个我立刻垂头丧气。
 真叶慢慢走到我身后。四人八目相对，暗潮涌动，自然是赏不下去花了，我勉强的端着架子客套的寒嘘几句后拉起真叶离开，对夏轻衣冰冷探究的目光噤若寒蝉。我根本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冲冲的撤退，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
 神情恍惚间，耳边忽然听着真叶一声叹息。
 “不管过去了多久，也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他还是在你心中占了很重的分量……”真叶微蹙着眉，漆黑的眸中带着浓浓的哀伤，极清澈的眼睛似乎也是幽深无比。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少年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单纯无知。
 原来，刚才他是发现了夏轻衣，却还是故意在他们面前如此试探我，真是演了一场好戏啊。
 “为什么要这样？”我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真叶飘忽的目光闪动着我读不懂的光芒，虚无的声音仿佛极近又极远。“……既然只有一次，就当留给我的纪念吧，绵宁，请把这个当成记忆留给我！不要舍弃，不要忘记。”他幽幽一笑，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额头，那个他的唇触碰过的地方。
 那么眷恋，那么不舍，混着悲伤的温柔，真叶这样子忽然让我的心脏有些异样的疼痛，连初时点点的恼怒都瞬息化为乌有，我咬唇却说不出话来。他明明欺骗了我，明明隐瞒了我许多事实，可我依旧对这个少年生不出点点愤懑来，反而好像是我对不起他。
 “真叶，等过段时间，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送你出宫去的！”我沉吟了会，才凝眉如此慎重对他说，却忍不住有点逃避他的目光。我知道这样做很残酷，可这个决定迟早要下，再晚一点，我就会害怕自己沦陷，害怕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的心软会伤害更多人。
 他坦然的笑了笑，可那笑容却枯涩得让人觉得难过。“我知道，你不杀我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我不应该有所多求。”
 “真叶，就像我曾对你说过的一样，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你不要这样，我们还是……朋友。”
 他的表情僵了僵，说不出的奇怪别扭，好像听着了好笑的事情。“绵宁，就算忘记了也一样，夏轻衣一直是不同的对吧，你的心里至始至终都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是……”我虚弱的想辩解，却不知要从何说起。无论是曾经皇甫绵宁在这个身体里的回忆，还是自己心底对夏轻衣莫名的悸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混淆得连我也分辨不出那种才是自己拥有的真实感情了。
 真叶了然朝我笑了下，仿佛所有的一切早为他所洞悉，那笑容苦涩得让我不能继续。




三十一章







    席卷的风从远处吹来，即使隔了老远，天空里依旧有凤凰树零星的花瓣斜斜洒下，稀疏而清冷，没有之前繁冗的热闹和浪漫，取而代之的却是几分萧索，几点凋零。
    真叶只是站在那里，乌黑的发垂落在肩头，看着我轻轻淡淡的笑，明亮的眸光一寸一寸变暗。
   “从一开始我就什么都知道，真的……”
    清平关外，战场里一眼见到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少女轻衣甲胄，神情淡定来去于千军万马之间，雪白的剑锋灵动的游走在生与死的缝隙。耀眼得好像周遭的一切景致都淡了，仿佛天上地下只有那一人，一骑，一剑。生平第一次为那样的景象所震撼，他知道自己的世界会因为那个少女的存在而改变。
    那个在传说中几被神化的女帝，那个两军对垒中沉着冷静，指挥若定的女帝，那个跨越了年龄有着成熟威仪冷酷的女帝。她是主宰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皇帝，有着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于是，匍匐于她脚下的人都忘记了，在那华丽的龙袍之下她也始终还是个韶华的女子罢了。
    舍弃了过往，舍弃了身份与地位，隐没在她的身边，竭尽所能后终是赢得了她的回眸一顾。可是，越接近她，就越是怜惜，然后越是不安，不安的是自己的心正一点点沦陷。
    那个看着自己微笑眼光却飘渺的少女，那个悲悯的脸上有怜惜却无欢喜的少女，那个无论多开心，幽深眼底却始终淡淡的少女。
    整整两年，也许他才在她的眼里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可她始终没爱过自己。即使在寂寞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她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也从没有把心放在他的身上。她迷离的目光永远只会穿透自己落在另一个地方，依靠着自己的时候也始终紧紧环抱着双臂，似乎就是在睡着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从始至终，她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皇，从没向自己真正敞开过胸怀，他不过是个替身，是个正好在合适时间用来转移视线的人罢了。
    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这个骄傲孤独的少女心里只有一个男人的位置，一个才华惊世，绝艳无双的男人占据在那里，从不因任何理由，任何风雨而从她的心底褪色半分。即使嘴上从不会说出半个和那男人相关的字眼，可她的心却是那样的坚定和专一，所有情感的表现都以他为中心。每次收到影卫密报的晚上，她都会看过后就烧掉，然后一整夜坐在灯前，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
     皇甫绵宁，她给了自己能给予的一切，权利，自由，甚至将来的名分，用恩宠的假象欺骗所有人，可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才骗不过自己。她对他的恩恤不过是寂寞的依恋，不过是孤独时需要的依靠，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面具，她的心却依旧隐藏得那么深沉……
     即使那样，即使她并不爱自己。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上了那高高在上却无比孤独寂寞的女皇，他想包容她，想靠近她，想怜惜她，想守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可造化却让这些成了南柯一梦。
    那星夜的一剑，那毫不留情的一剑，只是在迟疑的瞬间后就刺进了她的胸膛。那个时候他是愤怒的，是仇恨的，也是矛盾的。这一切的发生比起仇恨也许是嫉妒来得更贴切些，是的，他在嫉妒，在愤怒，可她却安静的看着自己，没有避让，也没有呼叫，一任那冰冷的利刃刺进自己的身体。那些最初的意外和震惊在她脸上消散开，眼眸渐渐冷漠下去，无谓的表情仿佛一开始他在她心中就是无足轻重的，所以遭受了背叛后还是那么从容。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可竟没有多少痛苦的表情，眼底甚至有丝解脱的轻松。
    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有人可以把她从极度的绝望中拯救出来，所以他成全她。可却在见到她嘴角汩汩而下的殷红鲜血时刹那崩溃，他是不愿意伤害她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忽然清醒，原来嫉妒真的可以瞬间烧掉所有理智，原来在乎她的心意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他了理解绵宁，作为皇帝她是称职的，相信自己在她眼底的一举一动都是了若指掌的，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是对自己唯一愚蠢的信任么？在他举剑向她时，她是有机会逃脱的，可她终是愿把命送在那把剑下，她早就不想活下去了！在看过那夜的密报后，在他的质问下，是太失望？还是太难过？就这样简单的放弃自己，怔怔的看着她过分安详的浅灰色眼睛，他也没有逃脱，只一任沾着鲜血的长剑脱手，一任突然出现的夏轻衣暴怒下断了他的手筋。
    忽然想着，也许他真爱上这个女人了！能和绵宁一起死去也是幸福的事吧，忍不住笑了，可不知为什么却始终觉得很难过，她心甘情愿死在自己手里，她愿意放弃一切，但那所有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自己……
     他在天牢里一日复一日的过去，每天都要忍受酷刑加身，却奇异的没有怨怼感觉，他们的严酷就代表绵宁还活着，身体上的痛苦反而成了他忍受的信念，所以一直一直咬牙坚持，一定要坚持到还能活着见她一面的时候。
     他终是如愿所偿，绵宁没死，但因此却丧失了所有的记忆，那应该是件值得幸庆的事，毕竟同时她也忘记自己的罪恶。可他情愿她是记得的，情愿她是仇恨的，那样她至少还拥有对于自己厌弃的记忆，但她就这样随便放弃了那些也许对她来说从来也不重要的记忆，把自己彻底忘记。
    他在罪恶里放逐着自己，她却用着双陌生的眼睛看他。她很柔和，很平静，似乎有哪里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成了就算说起过去也不会再动容的女子。他的心这样慌乱的绝望，她终是把他干净的从心中抹掉了，或许从前他也没有走进过那个世界。他该幸庆她忘记了自己连同罪恶的过往，但也清醒的知道从今以后他永远失去了能走向她心底的机会……
    忽然恍惚的就醒了过来，她就这样微仰着头，眉心里有怜惜，有愧疚，或是更多的……同情。她就那样披着挽起的长发，一袭龙纹刺绣的曳地裙子，眉眼间少了些许曾经的锐利，却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任阳光落在身上镀出一圈金色的光华，一如初见时的美好。
    拢在袖中的手指一动，多想抚摸上那张柔和的脸庞，想象那纤长的睫毛在掌心里微微颤动的模样，将是一种怎样的美好。不过所有的想法都止于指尖的凝住，他轻轻叹息了一下，始终没有这么做，从前没有这么做过，以后也不能做了。
     真叶终于转身离开，可我无法开口叫住他。也许，我的心是清楚真叶此刻的感受。
     扬手做了个暗号，立刻有道影子闪落到我的跟前，恭敬的单膝点地，却不发一言。那是我的影卫，直接棣属皇帝的死士，服从我的任何命令，负责皇帝的生命安全，但没有吩咐是不会随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一支力量。
    “把真叶安全的送回去！”
     影卫没有任何迟疑的执行而去，轻飘飘的快速离开，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自从学习女皇规矩后，也从夏轻衣手里重新接掌回了这队人马，那时对夏轻衣心存戒备，又担心身边安插太多侍从，自己多出纰漏，身在皇宫大内安全倒也还不成问题，所以一直调配了大部分影卫执行任务，或是私下收集情报。后来听惊红解释，影卫的存在一直皇帝最重要的倚靠之一，向来负责皇帝的安危和执行私密的任务，等同亲卫队。可是却不知为何两年前皇甫绵宁会在大军出征前把影卫交给了夏轻衣管理，只留下极少几个人放在身边。当然，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得知当时的绵宁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与夏轻衣之间肯定不是外界传言的不合，到底是什么原因，似乎更应该是我该追究的问题了。
    既然影卫没有问题，后来我便在重新收回这股势力的时候也完全懂得了使用它的好处。影卫的存在是机密的，每个影卫都是从千万个优秀的侍卫中挑选出来最得力的精英，他们从进入影卫开始就必须效忠于皇帝直到死去，所以他们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帮手。他们的能力非凡，几乎个个身怀绝技，虽然只是小试牛刀，可我能收集无数隐秘的消息，探知重重情报，影卫功不可没。














三十二章







   有了影卫，真叶应该会被不动声色的被送回去。我叹了口气，没想立刻回宫。兜转了片刻后，我走到了先前罗洁婆婆的小屋。她的院前东一堆，西一堆摆了几处石头，我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便小心的绕了过去。
    我在门口叫了两声，不听她回应，犹豫了下还是走进了那个小院。和我预期的不一样，原想着此处只有她一人居住应该荒凉，可院子虽然简朴，但布置得却十分精致，想来日子无聊，便在这上面费了心思聊以打发时光。
    挂着葡萄的藤架，晶莹可爱，堆砌成坡状的一偶青草盈盈，站到顶处还能眺望院子外的情况，倒也别有一番风景，院子里甚至还架了一个爬着紫色藤蔓的秋千，藤蔓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百花，精致非常。我一时心喜，想上前看个仔细，却不小心绊了地上的藤蔓，天旋地转后重重磕碰在地上，苦笑了下只觉得一阵头痛，就堕入了黑暗。
    皇甫绵宁浮浮沉沉的记忆总是在这个时候才会变得清晰，却又恍惚得如同一个美梦——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放眼望去，极目所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整个皇宫都被掩埋在了这雪白里。
    不过，厚厚的帘幔终是把这天寒地冻的世界拒之门外，此刻内殿却是春风温暖的两重天。偌大的宫殿里生着好几个雪碳炉子，又在炉子里撒了些瓜果湘桂之类的香料，烘得满室如春，暖洋洋的好不舒服，金丝炉子里不时氤氲着传出阵阵幽香。
    病中的少女懒懒的斜卧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塌上，发髻上除了一只九龙金簪外别无饰物，大红色的金丝夹袄长裙，没有多少虚弱和苍白，鲜艳的颜色倒是衬得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格外娇嫩。手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只白玉药碗。
    立在塌边的夏轻衣脸上有些许忧虑，解下的大氅随手交给了一旁的侍从，身上只着了件月白色的长袄，除了衣襟袖口用暗纹绣的龙章凤纹，也只有腰上那条明黄的腰带是全身唯一其他的色彩，那种原本是皇帝才有资格使用的颜色。
    他刚刚批完了堆积的奏折，甚至还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就匆匆赶来。弯腰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似乎察觉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才松了口气，他伸手拿起那只白玉药碗递到少女的面前。“好了，乖乖把药喝下去，应该就差不多了。”
    看了眼那还在冒热气的药碗，少女立刻嫌恶的摇头晃脑抗拒，“我已经都好了，那些御医还尽开些苦得要命的药给我吃，我不要！”她耍着赖，全无半点应有的气质。
    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是太清楚她那怕苦的天性，夏轻衣也不出声，只是一撩袍角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把碗放到自己唇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毫不迟疑喝了一口。少女睁圆了眼睛，却听他面无表情的轻描淡写说着。“看，一点都不苦，而且温度正好。”好像那黑漆漆的不明液体不是苦口良药，而是琼浆御酿。
    明明知道他在骗人，可犹犹豫豫的少女终是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老实的接过了药碗，权衡了半天后还是明白夏轻衣不看着自己喝下是绝不善罢甘休的性子，这才下了狠心，视死如归的脸上有壮烈的凄惨，一举手仰头，可也就是努力灌下去两口，剩下的在她哗变的脸色后都贡献给了地板。
   “你……”
    对上她故作无辜的水汪汪双眼，夏轻衣也只能无奈的起身，叫来侍女收拾，实在拿这少女无法。看在她也好得差不多的份上，这次就放过她算了，瞧那喝了两口药就痛不欲生的表情，也真真好笑。为了不在她面前露出笑意，免得这家伙以后都这么对付自己了，他忙转身让到一边去了。
    折腾了半晌，侍女来去几趟换水漱口，一气灌下好几杯蜜糖水才从苦涩的滋味里解脱出来，她砸吧砸吧着嘴喘气，见夏轻衣已经扭头走到一旁，开始有点担心他在生气，少女滴溜溜转着圆圆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方素帕开始长吁短叹。
    窗前赏雪的夏轻衣听着声音转过身来，不过是普通的一袭素衣，不过是一回眸一微笑，却可以在回首的瞬间让天地失去颜色。他知道对方故意引起自己注意，眼底有隐隐的笑意，一时间满室皆春。“又怎么了，很无聊么？”
    少女扬了扬手里的素帕，讪笑。“我跟绣娘学了女红，可才想起不知道要绣什么才好呢。”
    夏轻衣清秀绝俗的眉目明明暗暗闪动着不可察觉的宠溺，他慢慢踱步到案前，竟真就坐了下来。“我给你画个样子吧。”
    周南的摄政王殿下，惊才绝艳的夏轻衣，整个天河大陆最矜贵的男人，此刻竟为了一纸女子刺绣的图案提袖研墨，神情专注的在皇家金线板纸上认真的勾勒起来。
    略是意外的少女一直脊背要起身，却想着什么又慢慢放松靠回原样。她原本不过只是撒撒娇罢了，没想他真应了自己的要求。眉梢眼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就像只得了甜头的小狐狸，心满意足的歪了歪头，痴迷的看着眼前这个举世无匹的男人。一室静默，只见素袖倾案，乌发垂肩的俊美男人笔尖轻落，美如画卷。
    夏轻衣画的花样虽然不雍容华贵，但看着也别致难言。少女便让人拿来绣架，真的在那方帕子上照着样子低头细细刺绣，两人并不多言，夏轻衣拿起一卷书在侧静静相陪。两人偶尔抬头交汇了视线便化成会心一笑，侍从们懂得眼色的退出了内殿，只剩下一室两人温馨的安宁。
    可是也许功力实在有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少女也只绣了个七七八八出来，样子是在，可神韵全无。她一怒，唤来侍女就让去把绣品给烧了，省的见着心烦。侍女正要领命而去，夏轻衣纤长的手指却先伸了过来，嘴角轻轻的勾着，接过帕子细细的看，然后又动了动手让侍女退下。
    “绣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快丢了罢。”少女皱眉赌气，心有不快。
    “我看着还好，既然你不要了，那就送了我吧。”夏轻衣一笑，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指头。“都刺了好几下，也不知放下，模样倒认真。”
    少女俏脸一红，原来以为他在认真的看书，没想着自己的举动全落在他的眼里，小小声有点难为情。“你身上的东西那样不精致，这块帕子太难看了，我下次再做好的给你。”
    仿佛早就习惯了她喜欢什么都做到最好的脾性，夏轻衣也不赘言，只是雅致的眉眼里带着仿佛淡淡的不经意。“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少女的脸蛋更红了，却洋溢着开心的表情，连眼睛都更亮了。顿了半晌，露出狡猾如狐的笑。“既然这样，我送了你这帕子，那你也应该送我什么才是。”她厚脸皮的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看着面前摊开的小小白皙手掌，夏轻衣一愣，这明明是她要拿去扔的，现在竟好意思找自己讨东西，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糊弄人了，他的教育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忍了忍笑，也不多言，却真的从怀里掏了件东西放在她掌心。
“这是我从藏珑来时，母亲在离开的时候送我的，如今就给了你吧，可要好好收着。”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并不属于周南，是他当质子之前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多年来一直贴身而藏，如今他却把这个交到这小小少女的手里。
    掌中，是只精巧可爱的玉连环。
    少女眼里飞快闪过惊喜的光芒，她显然明白这只玉连环对夏轻衣的意义，想了会才找了块帕子包裹起来珍而重之的收好。
    红扑扑的脸蛋娇艳不可方物，她微微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有微若蚊鸣的声音传出。“轻衣哥哥……我们这算不交换了定情信物？”
    夏轻衣失笑，声音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优雅。“也算……是吧。”他如是回答，幽深的黑眸中有极深的溺爱。
    少女烧红了脸，怎么都不敢抬头，娇羞得好像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般。
    夏轻衣轻咳了声，想起这个身份尊贵的少女大概从没有遇到这样窘迫的情况，正想说些什么开脱，却又见她坚定的抬起头，亮晶晶的眼底有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等等轻衣哥哥，等到我们大婚的时候，我定会绣出更好的合欢花给你。”
    一时哑然，清澈的眼底只留下少女娇柔的倒影。他浅浅勾起嘴角，俊美绝伦的脸上温柔如水。“好！”
    如白玉般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少女纤细的柔夷上，那样静静的十指相握仿佛就是整个天下的承诺，荡漾在人心间的感动，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幸福……
    我慢慢张开了眼睛，以为脑海里的景象会像梦境一般褪去，可是那些想起的却真实的留了下来，仿佛那就是我的记忆，清晰的哪怕是再回想一遍也清晰如旧。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了院子里的藤椅上，摸摸头上的包包还在，疼得有点让人呲牙咧嘴。可左右看看并没有人在，可能是影卫把我搬到这里的吧，想想也就释然，还对他们不大惊小怪的习惯很感欣慰。起身弹了弹衣上的泥土，也许不过昏去短短一瞬，可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罗洁婆婆还没有回来，我停了下，终还是提脚离开了她的院子，却不见隐藏在暗处那条修长的身影。














三十三章







    夜里，我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稳。好在把守夜的宫女遣去睡觉了，不然见我如此不安宁，又得要兴师动众的烦请御医了。
    下半夜风雨交加，淋漓的雨声把我从好不容易的瞌睡中吵醒。朦朦胧胧的习惯性伸手揉着眼睛，床边竟影影绰绰的立着一个人，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在发梦，可闭了下眼再睁开那人影依然在。我颇有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惊坐起，差点叫出声，那黑影的动作极快，伸手就捂住了我的唇。他似不意我会突然醒来，脸上挂着些仓惶的狼狈，眉头微微颦起。
    两人的距离被迫拉近，我在他身上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药香味道，寝宫里特意拨弱的烛光下，夏轻衣那张俊美到了极致的苍白面容近在咫尺。
    我呆住，完全怔然。
    夏轻衣柔顺的黑发只是随意束在脑后，平添一股不羁的感觉，身上也不过着了件黑色镶红边的长衫，他那样的身体，这样的天气着实是单薄了些。可就是那样黑红两色却愈发衬得他星眸朗目，俊美中更带七分贵气。他的身上还微微湿着，像是冒雨前来，而且不知已经在我床边站了多久。
    也许明白我不会再叫出声来，他才松手放开了我，眼底幽静的光浮浮沉沉，让人看不透深浅。而我保持着张大嘴的造型，乱没威仪。
    我们彼此对望，似乎要从对方脸上看到什么答案。惊讶过后，我僵滞的大脑终于开始活动。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若非命令定然过而不入的男人会在三更半夜的闯进我的寝室，真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我惊疑不定，“你……怎么会在这里？”外头的影卫难道被他放倒了？
    他挑唇一笑，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指了指窗口。“从那里进的，还颇费了番功夫。”如玉的肌肤，墨眉丹唇，笔直的鼻梁上那双冷漠的星眸微微的眯着，竟露出几分邪魅的气息，我从没在夏轻衣的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妖冶得令人目瞪口呆。
    他习惯的撩了撩垂在耳侧的长发，黑眸如星辰璀璨，脸上还丝以往不见的红晕，愈发显得娇艳。“陛下，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我们夫妻一场，这不过是你的寝宫，我出现在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琢磨了下，这话虽不错，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抬头看他，睡得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然后慢慢倒吸了口冷气，夏轻衣竟用这样略显妖媚的语调对我说话，还带着几分调情的意味，他不是疯了吧。不过也大有可能是双重人格或是梦游，瞬息间数个可能已经从我大脑里闪过。
    “你确定你真是我认得的那个夏轻衣！？”
     他挑眉的模样分毫不差，反问。“那陛下以为呢！”
     我噎了下，肯定了他的身份。
     不过我们虽是夫妻，可奶娘明明说过，女皇大过天，后宫三千若是没有招幸可不得入内，即使是现在唯一的正宫帝君也不得随意进出我的宫殿。
     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夏轻衣算不算是犯规呢？
     纠结了会，我坐在床上小心的窥探他的神情，也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半夜摸进了我的寝宫来，但美色当前，我就算知道规矩也该忘的都忘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个，帝君……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不能和那个真叶一起！”
    “啊！？”大脑当机片刻。哦，他真见着下午时那煽情的一幕了，这么提及，我当然也就顺道回想起了他和玉笙同样暧昧的模样。
    稍稍哼了下，心头暗自不爽。
    也许没得到我立刻回应，他略略皱起了眉头，提高声音重复，像是有点生气。“你不能和那个真叶在一起！”
    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他堂堂帝君在下雨天不睡觉摸黑跑到我的床头扰人清梦，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
    眯了眯眼看他，多少带了些赌气的成分在。“为什么？帝君你管得是不是多了点。”你自己下午还说不应该随便逾矩的，怎么转头又来管我的闲事了。
     不过瞬间，夏轻衣脸上那隐忍的怒气稍纵即逝。忽然邪肆一笑，竟让人觉得诡异。“陛下，你真的觉得我管不了？大里说我是周南国的帝君和摄政王，小里说我是你皇甫绵宁名正言顺的丈夫，江山社稷我都能管理，难不成还管不了自己的妻子？”他冷冷哼了声，“你倒是相信他！可是当初亲手把剑刺进了你的胸膛的人可是他，背叛了你信任的依旧是他，你在鬼门关前游荡了一圈才捡了那条命回来，就算这样你也……还是信任他么？”他紧绷的声音里似乎极不悦。
    什么名正言顺的丈夫，不是还当我的面带着女人耀武扬威么？
    我的气为之一滞，郁闷的回过头去道。“我说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更何况他的手也废了，又受了那么多折磨，没少吃苦，过去的就算了。”重要的是我很快就会把他送离这里，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记仇了。
    今天的夏轻衣好像和平日不同，没了那份深沉和城府，倒像是……吃了醋的丈夫在秋后算账。他斜睨着我，那张绝世无双的容颜就是生气的时候也娇艳不可方物，我心下也不知为何微微一动，就是和他杠着办。
    夏轻衣的表情开始僵硬，黑色的眸子愈见幽深，径自喃喃。“是啊，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无论是坏还是好……”他那样看我，一瞬不瞬，深邃的眼神挣扎又决然，忽然像想通了似的缓缓放柔声音，就像哄着闹着要糖吃的孩子。“绵宁，不要任性，只要……只要不是他，谁都可以！”
    一阵风从窗子里灌进，吹得微弱的烛火摇曳不定。
    心底忽然有什么破裂的响声，然后又一点点沉了下去，时空归于静默。我和他静静的对视，目光在空中纠缠，然后看他慢慢移开了视线，终是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要谁都可以？”几个字吐得有些艰难，我定定的望他，没见他把握成了拳的手收进袖子，他只是神色不变的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我大笑起来，弄出的声响也不怕把外头守夜的宫女吵了进来，只笑得差点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竟愿意把我推向其他男人！是为自己要和玉笙双宿双飞？还是对我有点点的负疚感？可是，那样骄傲的夏轻衣回避了我的目光，是因为我在他的心中曾也占有点点地位？
    不要难过，有什么好难过的，从一开始我和他之间就没有过感情，即使有过依恋和奢望，那也是因为皇甫绵宁的记忆造成的错觉，我这么告诫自己。
    可为什么胸口那一阵阵楸痛的难过像是要撕裂心脏，我酸涩的双眼好像随时都要流下泪来。难道是回想起绵宁的记忆影响了我的判断，还是就像真叶说的那样，不管过去将来，也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前世今生的羁绊，从开始的时候他就在我的心上有了重量的！？
    夏轻衣一直站在原地，既不阻止我乱没形象的大笑，也不上前来一步，只是那样慢慢抿紧了微白的薄唇凝视我的存在，漆黑的眼里永远有我看不穿的深沉。他的眼神如此深邃，就像梦里大婚时惊诧的绝望，又有白衣窗前回眸的柔情，那样迷离的光交织在一起，搅乱了我的心绪。
    心下总是恨的，但我还想赌一次，就只有一次吧！让习惯胆小和逃避的自己面对一次心底的真实。
    我忽然撩眉朝他展颜一笑，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还慵懒打了个哈欠。“虽然有点意外，不过还是很高兴。帝君真是有心，这个时辰来提议我扩充后宫，堪称贤德，看来我也是拖久了才劳烦帝君如此操心。早继庙堂确实是我要为江山社稷要做的交代，若是能早日生个皇子出来也许还能平息不少纷争。”
    夏轻衣眼里的光明暗不定，有什么汹涌的颜色在里面挣扎翻滚。可他终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看了我眼，“随……你！”一侧头，这两字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般。
    他在生什么气？我不屑，这提议不是他先提出来的么！
    见他甩袖转身要朝外走去，我忙喊住。“帝君，我们不是还没商量完吗？”
    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起来，可声音依旧幽幽传来。“只要你听了我的话，明日起我就会让礼部开始为你挑选身家清白，品貌端良的合适青年男子进宫，到时你自可细细甄选合意的留下。”
    越说越让我咬牙切齿，夏轻衣，有你的！
    我恨恨的瞪着他的背影，却用能渗出水的声音嗲嗲假笑。“还是帝君你考虑的周到，我们的后宫终于也要开始热闹了。”顿了下故意道，“可是，怎么办，我就是喜欢真叶呢！”火上再加瓢油，就不怕气你不死！
    夏轻衣猛然回头。“乱臣贼子，绝对不行！”
    我甩了甩手，作势扇风。“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就行。”
    “不要逼我杀了他。”
    “你敢！”
    “你可以试试！”他似笑非笑的眯了眯眼，俊美的容颜忽然笼着层浓重的杀气，又有了几分先前的邪肆模样。
     我们两人彼此瞪眼，可我知道夏轻衣不是在开玩笑，他幽冷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嘴角那丝玩味的冷酷让人心惊，真会说到做到。
    我怒极反笑。“既然这样，你能找个代替他的人也行，只是我的要求可不低，不合心意的话可难办了。”
    我看着邪气从夏轻衣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如此甚好，不过听你这么说，难不成陛下早有人选？”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假意轻笑，我坦白得没心没肺的。“帝君果然神武英明，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去，现下有个合适的人选替我皇甫家后继庙堂！本还不知如何开口，帝君这一来可不正是时候么！如今只等着你点头同意就是了。”
    他果然怔了下，随即低垂的眼眸掩去了其他情绪。“你竟真有心仪的人选？也罢，既然是这样，陛下可以说说他是哪家的公子，我定会风光操办此事。”见我神色似乎不愉，他又拧着眉补充了下去，“宫外两年想来陛下也认识了不少奇人异士，若是一般平民也没有关系，只要人品清白，陛下喜欢……分位定不会给得很低。”
    我大怒，直想破口大骂。
    却放软了身子，笑容满面。“帝君能牺牲如此之大，也不怕再牺牲一点……”我故意滴溜溜的转着眼睛，妩媚的吐出剩下的几个字。“就你好了！你要是从了我，便无多虑。”我痞痞的笑着，就像电视里调戏良家妇女的二流子。














三十四章







    夏轻衣忽然睁大了眼睛，可惜背着光，我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氛凛然又压抑。
    下一刻，他几步上前捉着我的手腕甩到了床栏上，动作快得我来不及任何防备就被这样禁锢住，床头虽然是木头的，可也生生的撞得一阵好不疼痛。我大怒抬头，与他肌肤相触的地方只觉滚烫一片。
    他低头，目光炯炯望我，说得几有些咬牙切齿。“皇甫绵宁，你玩够了没有!？”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的叫我皇甫绵宁，看来真的气得不轻。
    我皱眉，对他的质问十分不爽。
   “怎么，这个不是帝君要的答案么！？”
    他瞪我。我第一次看到盛怒下的夏轻衣，漆黑如同子夜的瞳眸里满满的怒气，冷酷又危险，可这样的生气勃勃却让他多了几分‘人气’，没了那总是高高在上的谪仙感觉，仿佛这才是那张微笑面具后真实的夏轻衣。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也知道你想摆脱我而去，你的性子一直那么执拗，总是看着前方绝不回头。所以我知道……迟早有天你会离开我，离开这里的，可我不允许你和那个真叶一起就这样独自逍遥快乐……你为什么要什么都忘记，为什么不记得了……我舍不得放了你，舍不得……。”他好听的声音就这样萦绕在耳边，低低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那雅致到了极点的眉眼深处竟有一丝苦涩的意味。
    “夏轻衣，你……？”
    我愣神的瞬间，他嘴角那丝苦涩却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俊美的容颜上那抹邪魅不羁的微笑。“陛下刚刚说得不对呢，且不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的这个要求对我而言也是定要遵从的，更何况我是你的帝君，献身于你怎么会是牺牲呢，蒙恩圣宠不正是我的荣耀么！”
    此刻的夏轻衣和平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微眯着凤眼，就像逗弄着老鼠的猫，似乎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可直觉告诉我如果想全身而退此刻就应该要避开这个男人才是明智的举动，但目前的状况已经容不得控制，我徒劳的在他身体下挣扎了一番后只能喘着粗气罢休。
    “夏轻衣，我们有话慢慢说……”不能抗衡他的压力，气势已经明显处于下风，我偃旗息鼓的退让，方才嚣张的气焰早就无影无踪。
    可夏轻衣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既然陛下如此决定，我怎么能辜负了陛下的恩宠！”清寡的声音带着讥诮，可又异样袅袅动听。他捏得我腕骨生痛，从他身上的肌肤传来异常的温度，滚烫而炽烈，像是瞬间要把我化去。
    忽然惊觉我把自己陷入了多大的危机之中，可现在脱身已难，只求夏轻衣的理智能在紧要关头恢复个一二三层。
    他绝美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翻涌起情欲的颜色，即使没有经验，但此刻的我绝对不会天真得连这都不能理解。刚张嘴想叫人，可他已经提前用唇堵住了我的声音。
    怎么也要显示一下自己的矜持不是，于是最后努力的挣扎，他突然松开了对我的钳制，却翻身抱住了我，于是我们两人直接倒在了那诺大的床上，他则压在了我的身上。
    暧昧之后这姿势也太尴尬，我气喘嘘嘘兀自扭个不停，在下一刻他那微微变得沙哑的声音似乎隐藏着压抑。“如果你再这样动来动去的，我可不保证马上就会要了你！”
    呆了下，他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成功的制止了我的动作，也不敢再进行任何挑衅，僵直的躺在他怀里，难堪的与他对望。
    也许难得见我如此吃瘪，夏轻衣忽然一笑，如同奖励般轻轻的吻了我，晶莹的眼珠带着氤氲的雾气，愈发显得面若冠玉。这个关头，我想的竟不是刚才还在生的气，懵懂的大脑突然闪出一个这样的词语——人面桃花。
    我憋红了脸，向来对美色不强的定力此刻全面瓦解。
    就在接触的刹那，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难怪今晚的夏轻衣有点奇怪，他喜怒无常的原因除了生气外，现在看来至少一半的原因是高烧弄没了他的理智。
    我勉强伸手推他，虽然那力道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得羞耻。“你……病了！夏轻衣，你现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咬牙，他还压在我身上，我皱眉磕磕巴巴的最后提醒，希望自己残留的意志坚定一点，免得将来借口说我趁人之危，在他糊涂之际轻薄了他去。
    他轻咳了下，脸上晕染开一片异常的红云，可仍旧不依不饶解开我寝衣的腰带，挑着眉邪邪的笑。“陛下在担心我吗？你放心吧，这点风寒绝不会影响为陛下后继庙堂的‘能力’，我也再不会比现在更清醒自己在做什么，说不定今夜之后就能为陛下添个一男半女。”
    他的气息就在面前，长发从他的肩上垂下，痒痒的搔弄在我的脸上，我却不敢乱动弹，真是脓包得很，这下子不只是脸蛋，连耳朵根子都热透了。
    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让人好不害羞。“那个……你先起来再说！”我咬唇堵住喉咙里差点就发出的呻吟声，娇羞得差点低头钻进被窝里去了。
    “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黑发散下，有幽幽的冷香扑面而来。“绵宁，就算你恨我……我还是不能放开你，如果违背誓言会被惩罚……那就让那些应到我的身上吧。”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蛊惑在我耳边回荡，虽然当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幽幽的目光像网罗一样密密麻麻的朝我兜头罩下，我的心已经乱了，忽然想通，就像他说的那样，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我睁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在湖边他朝我伸出手的时候，就在他风华绝代的朝我微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们要纠缠的命运。不管将来会怎么样，此刻已经无法停下来。
    “夏轻衣，我喜欢你！”我伸手圈住了他忽然有些僵硬的项颈，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看吧，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逃的，那么以后也不要后悔了。
    我们从深深纠缠的一吻中分开，他迷离的目光里有迟疑，有不解，或许还有些挣扎的意味，不过那一切最后都化成了一片肆无忌惮的春水。
    他的笑如清风霁月，情欲之下又有妖娆的魅惑，忽然低头出其不意的舔了舔我的耳朵，然后又慢慢把我的耳垂含在嘴里，齿颊间男性兰麝的味道让我浑身战栗。他舌尖的感觉依旧残留，我忽然觉得血往上冲，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你……怎么可以那个？”我话都说不囫囵了，眼睛里只有他不断放大的脸。他是不是真烧糊涂了啊！我要抵挡不住了！！
    “你不是也让真叶吻了么！”
     我迷迷糊糊嘟喃了一句。“不就是……不就是碰了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却更过分。
     夏轻衣那样看着我，眼睛却好像更黑了，氤氲湿润，风雨欲来的翻涌着浓重的情欲，表情却像堵着气的孩子。他的吻一个又一个急促的落在我的额上，脸上，眉眼上，然后深深的封住了我的唇，纠缠，辗转，那吻炽烈得像是要这样把我融化，终于在我以为自己要这样窒息过去的时候，他放开了我，却还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在这个时候还记得扯过被子，喘息着控诉他没有职业道德，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接吻而殉职的女人了。
    他好看的嘴角微微一轩，“我也只是多碰了下，你不会如此双重标准吧！”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愤愤的想争辩，可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却又被推倒。
    这一次，夏轻衣不容我再抗议和挣扎。室外依旧风雨交加，可房间里却是春光旖旎的一片，柔软的丝绸锦缎，在我们的身下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喘息，纠缠，两个热烈的身躯，交织成一段极致的春色。
    在他贯穿我的那一瞬间，我战栗着把那剧烈的疼痛全数承受，他的身体一顿，似乎察觉了我的不适，惊异的抬头凝视了我许久，眼底有喜悦有痴迷，温柔的放缓了动作，直到我能接受为止，然后就是一波比一波更激烈的攻掠。这个时候的夏轻衣所做的一切也许不过出于男人的本能，眼里翻滚着单纯情欲的他也许并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我却流连于他的温暖里，甘愿在这个时刻堕入地狱。在一片绚烂的高潮中，我们终于在只有彼此的眼里释放了所有……














三十五章







    我终于累极睡去，朦胧里却感觉夏轻衣那微凉的吻落在我的眉间鬓角，那样似真似假的感觉，我无暇辨认，只是困倦后带着一丝满足的甜笑坠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经艳阳高照，风雨早就过去，日光从窗外照进了房间，铺泄得满地金黄耀眼。我揉着眼睛忽然想起夏轻衣，翻身而起，身边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若不是身上青紫的痕迹依在，我还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衣服，伸手拂过脸颊，那里似乎还有那滚烫的温度，难为情的静下心来后，我窃窃而笑，心情却又前所未有的舒畅。
    见我肯起床了，桑眉才带着侍女进来，边指挥她们摆放物件，边还俏皮的笑着朝我见礼。“奴婢们伺候陛下更衣，陛下今日心情看来不错。”
   “嗯！”其实也没听清楚说什么，我还爽快的应了声，边起身边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已经什么时辰了，今天怎么都没人叫醒我？”
   “回陛下，已经快午时了。”
   “已经这个时候了。”我吃惊转身，全是不好意思。君王竟为贪睡不早朝，这还不成天下笑话了。
    桑眉嘻嘻一笑，只是认真回复。“昨夜当值的姐妹都说外头大风大雨，定是闹了陛下一夜，黎明前停雨陛下才睡得沉了些，帝君派人传话今日朝事简单，早朝自有他处理。先前我进了一次，见陛下许久没有这么好觉了，于是便自作主张的拦了她们，还请陛下恕奴婢擅作主张之罪。”
    我转念已经明白，夏轻衣从我寝宫里走出去，定吩咐过了下人不要打扰，侍从们见到自然是惊疑不定，哪有不从命的。我是没睡好，不过闹人的不是昨夜的风雨，而是那个男人罢了。桑眉如今是我的贴身首席女官，年纪虽小，可处事机灵，夏轻衣从这里出去代表什么，不用解释也明白，可是毕竟我并没有召人侍寝，即使是帝君也于理不合。未免宫中人多口杂，桑眉压了下来，那是顾全了我女皇的体面。
    老脸一红，这个时候才想起难为情。
    我的思想没那么保守，男欢女爱也天经地义，更何况我现在堂堂一介女皇之尊，那个男人还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这么自我安慰一番，好像底气又足了起来。
   “桑眉，你……做得很好！”我正色言辞，弄得桑眉抬头看我一眼又忍笑低下头去。“谢陛下夸奖！”
    “昨天的事情……不可以……”我一脸红晕的吞吞吐吐，好在桑眉还算聪明，立刻明白了我含糊的命令。“奴婢知道，也已经交代下去，陛下请放心，这宫中没人会泄露一言半字出去的。”
    我终于舒了口气，高兴的点头对她表示嘉许。
    起身，任鱼贯而入的侍女替我沐浴更衣。回头，雪白的丝绸床单那抹刺目的鲜红还是告诉我一个事实，原来皇甫绵宁与夏轻衣大婚数年都始终没有圆房，依旧处子之身，那么传言宫外两年间对真叶的恩宠自然也就是无稽之谈，难怪夏轻衣在察觉的时候异样放纵。可是，若我们当初的感情真的很好，又怎么会有这许多不合的传言，之前的夏轻衣又何故这样冷淡的对我。
    当时，我虽疑惑了会，可喜悦的心情让我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却不知道所有的结症正因此而生。
    简单收拾了番，赶快逃离作案现场。要是再让奶娘知道，还不知要弄出什么动静了。
    原本要去御书房的，想着昨日夏轻衣淋了雨，似乎还发着烧，虽然从他旺盛的精力完全看不出不适，而且事后还神清气爽的离开，安排下种种事项。可他身上带着旧疾不是开玩笑的，便临时起意决定去看看，毕竟经此一夜，我们的关系也有些不同了。
    主意一定，我命御撵转头，去了夏轻衣的永宜宫。
    我这人总是一时冲动，到了门口忽然又觉得害羞起来，不过分开几个时辰而已就马上巴巴的找来，似乎师出无名。想了想又打发跟着的侍从，他们也习惯了我的脾气，也没跟着伺候，行礼后打道回府去了。我在门口踱来踱去，华丽的缁衣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不时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看，又笑着飞快低头下去，也不让守在门口的侍从通报，那些守门的侍卫转着眼珠彼此相觑，个个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谁也不明白女皇在大门前演哪出深沉。
    挣扎了半天后终于迈步进了永宜宫，如果我知道会听到那样的一段对话，就不会偷偷摸摸的进去了。
    永宜宫还是一如的清净，夏轻衣向来喜静，连近身侍从都少，也就个安福总管贴身招呼。我特意放轻了脚步，穿过前庭和回廊的一处拐角后，忽然听到屋子里夏轻衣几声熟悉的低咳声，然后就是安福的略略拔高的紧张。“……帝君殿下您早上发热，还去了早朝，这吃了药这才刚刚好些，怎么又在这里劳神？我看你精神也不太好，今日御医都说要十分注意了，还是回内殿休息吧……”不然犯病就麻烦了！他虽然没说完，可我是懂他的意思。
    “不用了，我只是看回书而已，那些御医就是喜欢小题大做的。”夏轻衣的声音淡淡的，却有种浑然而成的尊贵，安福无奈。
    隔了下，他似乎极好奇，终忍不住问。“殿下昨夜到底是去了哪里？是怎么弄得浑身都湿透了才回来。”这么问原是犯了宫中忌讳的，主子的事情何时能轮到奴才过问，不过他是夏轻衣的心腹，又是跟前伺候了许多年的老人，更多时候也有一半提点长辈的身份，夏轻衣待他和普通侍从自不一样。
    偷听虽然是没有道德滴，可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好啊，我也没脸见人了，屏息之下他们竟没发现我的存在。只听夏轻衣顺畅的语调难得滞了下，才轻描淡写的回答。“……不过去办了点事，所以没注意才染了些许风寒，我自己知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现在也睡不着，在这里看会书就好，你去看看御书房，知会声陛下我晚点过去的。”
    我闷闷，是办事，不过这“事”却办到了我头上。
    应了声是，但安福这人对夏轻衣极忠心，头脑也固执，听着御医的交代，又担心其他人伺候的不周到。“殿下，不如奴才去取薛大夫留下的药来，你用了我马上就去御书房也来得及。”
    我暗自沉吟，也不知这‘薛大夫’是什么来头，竟比被向来眼高于顶的安福信任，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夏轻衣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沉吟了片刻。“不用了，拿我平时用的药就可以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大碍，那药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安福好像欲言又止，可恐怕是说不服夏轻衣，又或是觉得夏轻衣说得也没错，便作罢了。他转身拿药过来，又认真的伺候着夏轻衣吃了下去，还老老实实的守在一旁。
    夏轻衣朝他挥了挥手，“我不妨了，别多嘴什么，告诉陛下我待会就过去。”
    安福恭敬的垂头领命，可还是纹丝未动。夏轻衣微微不耐仰头，他立刻低下头去。“奴才还有件事情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有什么就说吧！”夏轻衣看出他的固执，恐怕不说完要说的事情会没完没了，无奈的伸手揉了揉眉心。
    “奴才听说宫里私下流传陛下把重犯收在宫闱里，为他延医施药，甚至还带着四处招摇，最近的风言风语不少，即使奴才极力约束还是有许多谣言，奴才担心要是这话传到外人耳朵就不好了。”
    我刚想现身，听着他提到真叶，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夏轻衣皱起好看的眉峰，微微有些不悦。“是哪个说的混账话，要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么？”
    安福忙诚恐的跪下，“奴才不敢拿这小事烦殿下，只是想请个意思，与其让这些闲言闲语麻烦，不如……”他稍稍比了个手势，竟是斩草除根的意思。
    夏轻衣披着件素色的外套，一手拿着卷书稿，半靠在窗下的一张软塌上掩唇轻咳，清冷如玉的眉宇间有几分恹恹颜色，似乎不想再谈，只是驳了他的意思。
    “你不用管这件事情，我会看着办的。”
    安福不敢争辩，只是神色间却有些不情愿。“殿下这么放过他实在是妇人之仁了！现在他若不是受了陛下的庇护，又怎么能过得如此嚣张，殿下虽废了他的双手，可还不是被陛下治好了。如果不是他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你今天的话多了。”夏轻衣清冷的淡淡扫过一眼后，那无形的威仪竟压得安福悚然住口，再不敢言语。
    他们虽然没在继续下去，可我却明白了不少。身体一阵一阵发冷，原来这里面还大有文章，看来阴谋也不过如此了，我还天真的以为这个男人是对我有情义的，果然远不如当初的绵宁，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还巴巴的跑来献丑。
    “原来是这样！”我冷冷一笑，慢慢绕出柱后。安福大吃一惊，很快跪在地上，而夏轻衣对于我的出现似乎十分意外，“啪！”的一声书已经掉在了地上。他脸色清矍，似乎闪过一丝意外的慌乱，站起来想说什么，连披在身上的外衣掉在了地上也没有察觉。
    如果他现在解释，我还可以接受，可他只是看着我然后脸色渐渐苍白。我再也看不过下去，转身跑出永宜宫，完全没有威仪可言，守门的侍从还是一脸惊慌的莫名其妙。我已经管不着了，只是不辨方向的跑离这个地方。
    短短片刻，回过神的夏轻衣赶了上来，他几个纵跃拦在了我的面前。“绵宁，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听到了什么，但是你听我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所听到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我低低的吼着，紧紧握拳。
    夏轻衣皱眉，扯着我的手腕并不放开。“我是有理由的，真叶的身份不简单，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朝他冷冷一笑，原来他还不明白，我介意的并不是这件事情，而是他一直的有所保留。














三十六章







     夏轻衣还想解释什么，可也许是赶得急了，原本就有些发烧的他内息不稳，除了脸上病态的潮红，还微微喘了起来。他一手掩唇，脸色忽然又转成苍白得几近透明。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忽然又想通了，没有表情的望着他。“那你慢慢说吧，把你愿意告诉我的都说出来，我听着。”
    也许是意外我的平静，夏轻衣缓缓调匀了呼吸才皱眉道。“没错，真叶的双手是我废的，在我知道他伤了你后，便一剑断了他的手筋，甚至想就那样杀了他。”他坦然承认，略微顿了下。“我一直阻止你靠他太近，除了因为他的身份敏感外，动机也大有问题，就算是影卫也没有查出来，且不论他到底来自何地，又到底因为什么接近你，就单凭他伤害过你这点，我也绝对不能让他留在你的身边。”他的眼睛很深，有种幽幽沉静的冷酷。
    “还有其他的吗？”我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他的唇微微抿了抿，瞬间有失去血色的惨白。聪明如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始终却只是哑声到。“绵宁……你只要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可你终究隐瞒了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觉得烦躁，仰着脸勉强笑得灿烂，可模样却要多怪有多怪。“算了，过去的事情不用提了，是我僭越了，帝君就当我没有问过吧。”稍稍停顿了下，他忽然凝聚的瞳孔有冷冷的光，我避开了他的眼睛径自赌气道。“至于昨晚的事，那也不过是个意外，帝君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相处就好！”
    夏轻衣皱起好看的眉，脸色迅速灰败，身体也踉跄了一下。“……你说什么！”话没说完就忽然伸手紧紧压着自己的不停起伏的胸口，似乎费力的呼吸空气，痛苦得冷汗淋漓，一会就憋得脸色微红，然后又变得惨白，却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流露出极悲哀又失望的神情。
    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我还敢说什么，忍着难过摇摇头。“这个不重要，我还是先叫人把你送回去。”
    夏轻衣不说话，可那样绝望的看我，却又在嘴角勾勒出一个仿佛自嘲般的冷笑，他似乎想提脚走开，可才迈出一步就身不由己的向一旁斜斜倒去。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撑住他的手臂。眼前的情况好像不是玩笑，他不停的抽气，可就是呼吸不进去，像是哮喘发作了。我没有任何应付的经验，求救的看去他眼底那抹冷淡而无所谓的表情让人咬牙。“你……你到底怎么了？夏轻衣！”猜他有这样的病一定会随身带着药以防万一的。“你是不是不舒服，身上有药对吧！药在哪里？”
    夏轻衣不答，脸上的强自隐忍的痛苦让那俊美的容颜变得有点狰狞，越喘越厉害，黑得透亮的眼珠有我看不透的光芒，如同十二月里稀薄的空气。
    想起安福刚才提过，我腾出一只手焦虑的在他周身摸索着，可越是急越是找不到，心慌得手都抖了，可怎么都找不到。大脑里一片空白，刚才点点的气恼早就烟消云散，只想着怎么办？怎么办？要是夏轻衣就这样死掉该怎么办？
    我略略抬头，几个影卫随即而至。
   “把帝君送回永宜宫去。”
    可影卫刚接近夏轻衣就被他飞快挣扎开去，完全不让他们近身，他只是痛苦的捂着胸口。
    我害怕挣扎间影卫弄伤他，只好转而吩咐。“快去找御医过来！”影卫看了夏轻衣一眼，飞快离去。
    可夏轻衣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仿佛不堪重荷，身体慢慢弓了下去，眼睛也慢慢合上，一只手费力的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已经青紫的双唇微微的半张着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呼吸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我无法，却从没见过夏轻衣虚弱成样，他总是高高在上，总是无时无刻从容而优雅，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在千军万马前也来去自如，风云也能在他手下翻覆的男人，他是优雅的，是坚毅的，是淡定的，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又何曾流露过半点软弱的模样。
    惊骇之下撑不住他下滑的身体，只好和他一起靠着树干慢慢坐倒下去。
    “夏轻衣，你不要吓我！求你……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的声音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我咬着唇，努力的让自己的平静下来，可却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丝哭腔。“夏轻衣，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告诉我要怎么办才好，快点告诉我！”
    他的表情明明那么痛苦，却想推开了我的手，嘴角勾勒着那样冷冷而若有若无的微笑，断续到，“若是不信我，……死了也好……我们，我们……从此就没关系了，你……不要管我！”
    那个‘死’字终于戳断了我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我紧张得手无足措，只能胡乱摇头，眼泪瞬间落下。“我信，我什么都信了。夏轻衣，我绝不会让你死，无论什么时候！你不要这个样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就是了，现在先告诉我你的药在哪里？”
    就在刚才，我还在恼怒他对我有阴谋，他对我有目的，也许所做一切都别有居心。可转念才发现原来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愿意给我眷恋的微笑，我的人生原来并无多求，就算倾尽自己所有的一切，也好像只是等着他的回头一顾。他在我心中已经超越了自己的估计，就算从此万劫不复也没有关系！
    他满头冷汗，剧烈起伏的胸膛，他用着最大的力量来压制痛苦，可身体却一阵阵不自觉的痉挛。我用力的抱着他的上半身，徒劳的做着根本没用的事。
    可也许是我的固执起了效用，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也许看到了我的眼泪，夏轻衣的眼神渐渐温柔了起来。像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战抖，但面色青白，大汗淋漓，下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我方寸大乱，御医还没到，影卫又不能靠近，我一人根本无法应对现在的情况。眼泪拼命的落下，我咬着牙不想发出声音。可夏轻衣还是发觉了，他愣了愣，似乎喘息停了下。慢慢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楷去了我脸颊上的泪痕，黑亮的眼里略有迷离的喜色闪过，那样痴痴的看我，仿佛纠结了数个世纪后的难过。
    “不要哭。”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但这是我从他张张合合的嘴型里读到的信息。
    幡然大悟，灵台一片清明。原来我已经这么爱他了，从第一眼开始，在来不及后悔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了，连同带着记忆的这个身体深深眷恋上了他的一切。
    他明明可以自救，却用命来跟我赌气。我忽然抓住他的手，恼怒得像发誓般切齿，梗咽了下放出狠话。“给我听着夏轻衣，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去！”
    像是叹息，他的表情终是软了下来，像是无奈，又像是喜悦。他最后费力的指点了下自己的胸前，我恍然大悟般从暗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白瓷瓶子，赶快倒了颗药丸给给他吞下。看他好不容易吞了下去，等着药力慢慢化开，青白的脸色才开始稍稍转好。
    我终于暗自嘘出一口气，小心的放他靠坐在树干上，转身想看看御医到了没有，可又被他拉住。他虚弱的朝我摇摇头，艰难的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似乎在苦笑。“本来想放了你的，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一直一直靠近，一定要……进入我的世界。”
    我反握他的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因为突然发现，你竟是我世界的一半！若是没了你，我不敢想象将来会是怎么样。”
     他笑了，虽然虚弱，却依旧耀目。“绵宁，就这样……静静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怎么能拒绝那期盼的眼神，我只好又扭身守在他的身边轻轻承诺。“好，只要你好起来，我一直陪着你，永远这样陪着你都好。”我微笑着，却不知道这个承诺会成为羁绊自己的将来。
    他倦了的颜色上却是浓浓的坚定，“你既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点头。
    他一笑后才安心的闭眼慢慢开始调息，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却还是慢慢平稳绵长起来，脸色也不如之前那样苍白如纸，痛苦的表情渐渐平复。
    牢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经历过这样的惊吓后，他现在偶有的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胆跳。
    我认真的守护在他的身旁，御医也已经被影卫带到，不过他上前号脉后表示已经无碍，我便挥手让他退下，影卫也悄悄又隐会了暗处。于是又只剩下我们二人，不知这样安静的时光中过去了多久，当夏轻衣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瞬间变得光亮起来。
    “夏轻衣，你好了么？”我惊喜的望他。
    略微苍白的容颜，却毫不掩其绝伦的风华。他缓缓执起我一直与他相握的手，表情里是欣喜与坚毅。
    “绵宁，你要想好了，这次如果你不主动放开我的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心头有种甜蜜的幸福一圈圈漾开，我第一次真实的觉得眼泪原来也可以是因为开心。
    “恩！”我湿着眼眶轻轻点头，稍稍用力回握他微凉的手指，“你一定要抓牢了，我的将来可都在你的手里了。”
    在他几乎要推开了我去的那刻，我才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情。他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痛彻心扉，我竟能感同身受，对他的在乎早超出了自己的预计，即使一直追着他的脚步，即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即使还有芥蒂，即使还有疑惑，可此刻我愿意对他放下所有的防备。
    我想爱他，只要他也爱着我的话，从这一刻开始，我决定认真对待自己的感情，做主自己今后的人生。
    仿佛在给我信心，夏轻衣只是更加牢固的轻握住了我的手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里承载着仿佛冬天过后融化了坚冰的暖意。
    ……



三十七章

夏轻衣生病的事被压了下来，御医虽已说他无大碍，可在我坚持下，他还是在永宜宫休息了几日，只要一想到他犯病的模样，我依旧心有余悸。
 于是日日去探，现在所有政事都暂由我一人处理，遇到不懂的才与他探讨解决，想着尽可能少烦着他些，我们的感情在相处中自也一日千里，我很快对夏轻衣依恋不止，才好笑的发现原来自己的占有欲望很强烈，恨不能时时黏在他的身边，夏轻衣倒是一笑忍下我那过分的紧迫盯人政策。
 我们的关系好转很快在朝野里传开，朝臣们一时摸不着北，不知道我们是真的和好了，还是表面功夫越来越到家了，只好私下里猜测着将来发展的方向，我自是也懒得去管的。
 一日下完早朝，我连朝服也不及换下就兴冲冲的赶往永宜宫，只想和夏轻衣多相处片刻也是好的。
 一路风风火火的进了永宜宫，守门的侍卫早已见怪不怪，但我的脚步却在迈进寝宫大门那刻僵了一僵，原本大好的心情忽然打了折扣。原来玉笙也在，此刻正坐在一旁与夏轻衣低声的说着什么，他们神色默默，似乎说着什么要紧事。我左右看看，房里伺候的侍从都到了门外，见到我来，夏轻衣抬头的瞬间竟有些复杂，而玉笙则忙起身请安，两人皆是有默契的对视一眼后调开了视线，仿佛有什么在那瞬间达成了一致。
 胸口莫名一堵，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慢慢滋生出来，闷闷的说不上话。他们一直都那么和谐融洽，可眼前的情景让我却很不是滋味，仿佛我是打扰了他们的第三者，仿佛我一直都是‘外人’。我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玉笙是我的妹妹，并在夏轻衣的照顾下长大，对她而言是半兄半父，亲近些并没有错，而且我也早知道他们之间有我已经不记得的过去，那些我已经不想再去探究和了解，只要夏轻衣心里现在是有我的就足够。
 勉强一笑，压下了心头那点点不愉悦。走过去伸手免了玉笙的礼，又拉着她重新一同坐下，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妹妹，为了守护我的国家甚至牺牲了她的父母，即使大家都想极力弥补，也让她享受无比尊贵的待遇与地位，可又怎么能给她天伦之乐，自幼失沽的玉笙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个可怜孩子罢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夏轻衣正要披衣而起，可被我压着又靠回了塌上，他清朗的神情有点无奈，可还是顺着我的意思靠了下去。
 我细细打量，他的容色虽还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灿若星辰，幽如静海，不减绝世如仙的风华，几天的调养倒也恢复了平日里十之八九的精神，我甚是心喜。
 “你怎么老忘记御医的话，他让你静养，知道什么叫静养？就是老老实实的躺着，什么也别管，什么也不用操心，直到康复的那天。”我不客气的盛气凌人。
 夏轻衣竟也没驳我，只是带着点点莞尔的笑容，雅致如湖中白莲，“绵宁你越来越像安福了。”虽是嘲笑，但那表情是宠溺而专注的，我脸上一红侧过头去，才想起手边的玉笙。
 不好意思的转头，“瞧我这性子，让妹妹看了笑话去。”
 玉笙轻飘一笑，虽然很快掩饰掉眼底的那抹惆怅，可我并没有忽略那丝消散的幽怨。“哪里的话，皇姐贵为一国之君，时刻威仪高雅，这样直爽的样子，可不是寻常人能见着的，妹子应该觉得荣幸才是的。”
 瞧瞧这话说得玲珑，果然要心有七窍才行。
 “妹妹今日怎么也这么早？”
 玉笙淡淡一笑，已经神情从容。“前几天出宫给父亲母亲扫墓，回来就听说轻衣哥哥病了，所以赶着来看看，幸而有皇姐悉心照料，只要好生调理，轻衣哥哥也无大碍，我就放心了。”她风尘仆仆的脸上果然有几分倦容，似乎才回宫廷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过来了。
 我心里一动，就见她朝夏轻衣看去，眼神里有我读不出的意思，而夏轻衣却明显能懂那里面的含义，微微的点了点头。
 心口微微一痛，他们之间虽并无不妥，可不知道为何我见着他们这样的默契总觉得心底不快。
 爱情果然是自私的，在我确定了和夏轻衣之间的感情后，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向来亲厚的玉笙得知夏轻衣生病来探于情于理不可厚非，更何况我们一直共处宫室，这不过是寻常礼数。可我见着夏轻那微微有些歉疚和怜惜的目光落在玉笙身上的时候，我就忽然发狂的嫉妒，甚至恨不得立刻就档在那两人之间，让夏轻衣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人的存在。被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小心的按耐下焦躁的心情，好在两人都没有探查到我的异常，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们三人话不多，我问了几句玉笙出宫拜祭的事情，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沉默了，虽然面上融洽，可气氛却微妙的凝滞起来。
 玉笙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又很有主见，我到现在也摸不清她的心底的想法。不一刻她便起身告辞。“我先走了，回宫还有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轻衣哥哥劳烦皇姐多加照顾，我不耽误他的休息，等什么时候精神好了，我再陪他聊天。”
 听着有些反客为主的嘱托，我不禁略略不快。呵呵一笑，心里却想着还是不用来了更好，可表情还是十足诚恳，点点头。“帝君自有我照顾，妹妹放心好了，刚回宫你的事情也多，若是没时间就罢了，心意到了就好，自家人不计较这般虚礼。”我自动把夏轻衣划成自己这一国的，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夏轻衣看了我眼，仿佛欲言又止。玉笙却只是垂头谦谨微微一笑，也不见异样，便应着转身而去。
 夏轻衣的目光送着玉笙而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绵宁，玉笙性子敏感好强，又年幼失沽，不过好在她知书识礼，又聪明坚毅，人前人后，她除了是宗室遗孤，皇甫家族的正统血脉，也是你我的亲人，我们断不能委屈了她去。毕竟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难免有些依赖，以前你们姐妹虽不亲近，但你总也是宠着她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我对她太过冷淡，有些疏远。
 我咬唇，故意假装懒懒的扭过头去不看他。“我有对她不好吗？”
 夏轻衣拧了下眉，“绵宁，我们始终亏欠了玉笙许多，她是间接因为我们而失去了父母亲人甚至家，即使我们能补偿给她更多，但那始终不是她要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怔怔的回头看他。
 不错，他说的都不错。可他想过没有不止是玉笙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深宫里长大的皇甫绵宁同样没有父母。不错，即使我们给予更多，却始终不如玉笙所失去的，那我呢？你可知道什么才是我要的？
 “我明白了。”我涩涩的一笑，玉笙在夏轻衣心中的地位果然是特别的，难怪她会那么有自信的对我露出笑颜。也许是我曾离宫的两年，也许从一开始就是。
 夏轻衣拉住我的手，深邃的眸里闪过一丝忧色。“绵宁，我……”
 “我知道，你说得对，以后我不会这样了。”我冲他笑笑，手却还是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你先好好休息，忙着过来看你，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你看，我现在得走了，晚些再来。”逃避般急急走出了宫殿，全没回头看见他脸上那深沉的忧虑。
 我承认是嫉妒了，是吃醋了，全无道理，不过因为夏轻衣替玉笙说了句公道话，就别扭得要死，甚至失了与夏轻衣的约。我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奇怪，可又控制不住那偏激的心情，愈发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夏轻衣。
 于是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旁人只道女皇勤政爱民，却不想我烦忧才埋头苦干。难得我肯如此用功处理政事，惊红便自动请缨留下陪我，烛火下摇曳着模糊的光影。事情是渐渐处理得差不多，只可惜我有点心浮气躁，好不容易处理的东西都要惊红重新再校正一遍。
 惊红虽不说，但眼底总有疑惑的目光。错得多了，我也不好意思。
 “陛下，若是心情不好，不如先去散散心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也可以的。”她如此建议。
 我却笑了笑拒绝，倒不是担心惊红处理不来，不过此刻就是让我出去也不晓得要往哪里去才好，还不如认真做事。
 殿里只有我和她，惊红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我身边，“如果陛下有为难的事情，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也许一起想办法，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解决了。”
 勉强笑笑，慢慢沮丧的摇头，我和夏轻衣的事情哪是三两句话能明白的。
 惊红看了我眼，竟十分精准的一矢中的。“是和帝君有关吧？”




三十八章


“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我懊恼着忐忑。
早就领教过了惊红的精明和干练，不然她也不能以女子之身入朝为仕，还随军征战，她是个美丽的女子，更是个出色的谋臣，于我而言是宫廷里第一个，也是这个世界是第一个朋友，和她说话总能轻易让我放下重重戒备。
我和夏轻衣言归于好，她却对夏轻衣抱保守态度。我从没用皇帝的架子压过她，惊红对我态度也慢慢随和多了，也许和从前比起来，她觉得还是现在的我更好相处些。
“恕你无罪，不妨直言。”
她眨巴下眼睛，有丝俏皮。“陛下英明，微臣定竭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我们之间开诚布公，自然不需要诸多顾忌，于是用她的话说，那个男人曾毫无顾虑的把刚登基不久的我送进战场，多少有些凉薄，除去我身为女皇的责任，皇甫绵宁也是他唯一的妻子。且不深思他的用心，态度就有问题，所以她不喜欢他。
“陛下的心思我们做臣子的其实不应妄自揣测，不过陛下已经先行恕罪，我便不能再闪避了。”她故意用了‘我’的自称，那就代表我们不过是朋友间的闲聊而已，不涉君国大事。我点点头，正合心意。
小心的扫过一眼。“惊红，在你眼里夏轻衣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鼓起勇气问。
惊红望着我沉吟片刻，似乎真的认真考虑后才直言。“‘惊才绝艳，举世无双’这就是世人对帝君殿下的评价，即使从藏珑国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沦为别国质子，可依旧从不减他的传奇。我小时候很受父亲宠溺，和兄姐不一样，他似乎刻意栽培我，于是我读的书多了，眼界也高了，年纪又小脾气自然倔强些，原是对这些有赞美点不屑一顾的。我觉得被世人这样评价的男人不应该是人，而是神，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神的存在。可后来无意见识了帝君的手段，更在皇族祭奠上惊鸿一瞥，便实在的认同了那八字的评价。”
“再后来是先皇骤然离世，国内开始动荡不安，内有门阀势力各自盘踞，外则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他却临危受命，十六岁以别国质子身份入朝摄政，抚育皇女，平息内乱，他用了几年的时间恢复了周南往昔的平静和安定，可想他凌厉的手腕和能力。他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颠覆朝纲，还在陛下及笠后遵从先皇遗命成为帝君，还权陛下。我还好生钦佩过一阵，不过后来奇怪的是宫中传出你们不合的谣言，而帝君又用从前的影响坐大势力，临朝听政，最后还亲手把陛下送上了战场，把你推进了危险的漩涡之中。几番矛盾下来，他的心思让人愈发困惑。认真说来，我也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帝君，他身份敏感，城府太深，又太多隐秘。但以我的立场，就这些年所看到，我个人觉得他其实是不适合陛下的。”
“为什么？”虽然我并不意外惊红会这样说，可还是抱有疑问。
惊红叹了口气，望进我的眼睛，似乎在决定是把真相说出口，还是不要打击我的积极性。“从前的陛下不会这样问的。”
明知有些强人所难，“我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就由你告诉我原因。”我很固执，甚至是任性。
她静默了会，缓缓道。“老实说帝君现在身份敏感，地位也很微妙，他曾经虽是藏珑送来周南的质子，可现在却是周南的摄政帝君。如今天下几分，最有实力的周南和养精蓄锐多年的藏珑姻亲联盟，足矣威震四方。西方霸主的瑞希与我们一战后割地赔款国力已大不如前，更逢天灾人祸，几乎名存实亡。实力渐弱的饶国君主尚且年幼，身边又无名士辅弼，边陲十八个小部虽也各有地盘，但绝不会擅动干戈，实则不足为患。”
这番天下形势的分析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如今从惊红嘴里说出，我却觉得她是另有他意。
惊红眼底有深深的光彩，她目光里殷殷的期盼得让人不安，一字一句。“这个天下迟早会要一统，陛下将是这个天下不二的主宰。要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我们当然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如果那些外忧不计在内，需要顾忌的问题就在眼前，现在的藏珑虽然还远不比周南，可毕竟从无大乱，也不经战事，民生富足。夏轻衣是藏珑名正言顺的皇子，如今更贵为周南唯一的帝君，独揽大权，摄政多年，他一直人才卓越，心计无双。若是将来要一统天下，战火波及到他的国家，身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真的认为他不会有一点点私心？”
我看着她一震，忽然不敢回答惊红，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那个让人看不穿，摸不透的男人始终站在离我一臂之遥却触碰不到的地方，我连这个也不敢确定。
“我……没想过要一统天下。”我惶惑的下意识想逃避，忽然有点结巴起来，惊红那么肯定得好像这些是早已决定的事实，连同夏轻衣的背叛。
她深深凝视。“陛下，来不及了，从你打赢那场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个天下要尽归你的麾下。”
惊红的直言让我很慌乱。“怎么会……”那场战争不是因为保卫疆土，不是为了周南的臣民吗？有个不安的想法冒了出来，可我莫名的排斥，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惊红嗟叹了下，似乎不想再逼迫我，只是转开了话。“陛下，即使这些都不计，帝君身份也无让人猜忌之嫌，但你可曾想过，他为何要破先祖之令，坚持把玉笙郡主接进宫中伴驾，长于深宫，还受皇女教育？”
我望她，想起。对了，周南的太祖皇帝曾有命令，未免皇位争端，子孙中立贤为储后，所有皇室血脉必须离宫而居，或是安守封地，或是择地开府，从此只有东宫才能留于宫内，以保证皇权最大限度的牢固。所以，留在宫中的皇氏子孙必定就是下一个皇位的继承者。周南历史上确实除了玉笙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想必夏轻衣把她接进皇宫也经历了一番阻挠。
“那个……”
惊红却看着我缓缓摇头，仿佛看穿了我般。“陛下，不要急着否认，你的心里明明就清楚，帝君的举动有什么含义。”
我却躲闪开她的目光，只是咬着唇小声辩驳。“那是因为怡亲王劳苦功高，她又是皇族遗孤，份属我皇甫家血统，自要照拂周到。”想起夏轻衣说的理由，可此刻却莫名的心虚。是的，我知道，也许因为玉笙的身上也流着皇甫家的血。
看了我一眼，惊红的话很平淡。“曾传言帝君还未登此位时和和玉笙郡主的父亲，也就是当时掌管四十万大军的怡亲王有过私下交易，以内乱时军队的支持换取了某个重大的承诺。”她停顿了下，又缓和了颜色。“当然，也许这些只是谣传，也许承诺只是玩笑，我们不知道帝君和怡亲王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可后来怡亲王阵亡，帝君力排众议把玉笙接进了皇宫却是不争的事实，至少证明他和怡亲王之间确实有过什么秘密。”她小心的看了我眼才继续道。“若不是帝君有其他打算的话，其实我相信那样动乱的情况下，把一个年幼的女孩过继给其他宗室教养，又或是把她送到远离权力争端的地方生活要比带进深宫内院亲自照顾要合适得多。”
我想自己的脸色此刻肯定很难看，非常沮丧，可又很不甘心，虚弱的反驳。“我相信夏轻衣有苦衷，他……也许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我知道陛下与帝君曾经青梅竹马，但你间接差点因他命送宫外也是不争的事实，陛下荣登帝位后一直勤于政事，和帝君向不亲近，更何况你们分开了两年。”她不客气的一针见血，“这么多年来，宫里宫外多少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语，你们当初的生分却总是事出有因……”仓促的御驾亲征，战争中真叶的出现，凯旋后我的遇刺，迷雾重重背后到底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阴谋。
我知道她要说的，脸色渐渐转白。
是，惊红说的每一件事情都入情入理，没有丝毫偏颇。明明知道她告诉我的这些事情不过是分析，是猜测，可是我的心却在动摇，坚定正一点点瓦解，那些对夏轻衣脆弱的信心正在消退，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个声音一直在说隐情并不全是这样，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那样。
是我太天真了吗？还是夏轻衣一直在说着谎言。
我忽然觉得迷茫，这个世界仿佛什么都不可信了。沉默许久后却又瞬息想通。也许让飞觉得很愚昧，又或许被说很天真。不过，这个醒来就在手中的天下于我本就很沉重，如果夏轻衣有这个能力背负起万万民众的幸福，就算把天下给他又如何？轻轻的吐出胸中的郁闷，所有的事情豁然开朗，终于平心静气的对惊红说出自己的想法。“惊红，过去的我已经都忘记了，就当老天给了我一次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只要夏轻衣愿意爱我，抛去那些身份和成见，我想相信他，想接受他，你——愿意支持我么？”
惊红定定的看我，美目中闪过丝不明的讶异，久久不语。
她的脸上有叹息，有担忧，种种复杂的表情轮番闪过，似在挣扎，又似在妥协，但那些终是化作了眼角唇边无奈的一叹。“在我说了这么多后，陛下也这样坚持的话，我只希望帝君真能给你相信的幸福。”但愿自己的揣测是多余的，但愿那些追查出来威胁也全与夏轻衣无关，她在心底这么安慰自己。
全不知惊红的忧虑，我小小感动了下，真诚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谢谢！”
她嫣然一笑，故意打趣我。“陛下折煞小人了，微臣还什么都没做！”
我会心一笑，放松下心情撑着下巴，目光转落到惊红身上，忽然问。“你和重华的感情坚笃，有没有争执别扭过？”
惊红俏脸微红，顿生娇羞妍丽。“陛下说笑了，我们什么时候……原来陛下一直心烦的是在和帝君闹别扭啦？”收了小女儿的娇态，她狡猾一笑，我却有点羞恼，这女人聪明得让人牙痒痒。
“要化解却也不难，若还不到要赔礼道歉的地步，陛下又何妨退让一次呢。”她既同意帮我，虽心底有所保留，但亦认真给了建议。
惊红的话不错，可我是因为介意才烦恼，很难甘心就这样妥协。




三十九章

一时焦躁，随手抽，却撞了另外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我坐在御座上泄气的瞪眼，怎么看我不够郁闷还是怎么。
 失笑的惊红弯腰捡起副画，却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伸了脑袋去看，等着惊红把画放到了我面前，才发现原来是我在藏书阁 里得的那副，一直放着也忘了让人修补。她好像很是喜欢，歪着头欣赏了半天才笑眯眯的说。“瞧瞧，这副陛下的画像真是惟妙惟肖啊，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宫廷画师之手，怎么也不曾装裱，弄成这样真真可惜了。”她啧啧惋惜，破损和污渍让这优美的构图和画风变成遗憾。
 我愣了下，才道。“你说这是我的画像！？”
 也许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惊红妙目流光，笑靥如花，她指了指画中少女打趣。“怎么，陛下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你不会看错了吧！”我呆笑，这画不过是巧合寻来的，怎么画里的少女就成了我呢？
 也许听我说得顶真，惊红低头又认真的看了回，这次还细细斟酌了才确定，她一手指画，眼里有奇异的光。“定是陛下没错，别说你年少时的模样了，但陛下骑的那匹‘胭脂’不还是一个样么？瞧那头顶的一撮红色鬃毛就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除了陛下又还有谁能驾驭那匹数年前专门为你而驯服的千里马。”
 她说得肯定，我却吃了一惊，注意力终于集中了上去。我不常照镜子，可惊红这么一说，对着仔细研究了半天，画中的少女虽然年幼，但眉目间确实有几分我现在的影子。尤其是嬉笑中波光流转的样子，唇角那个小小的酒窝，竟被捕捉得分毫不差。
 顿时目瞪口呆，源自这画的亲切感，原来是因为这根本就是我的画像。
 “而且……我有点不懂。”惊红像是发现了什么皱了下眉头，沉吟片刻才重新抬头看我。“虽然很意外，但我想这画应该并不是宫廷画师所画的了。”
 再度一愕，“你知道是谁画的？”
 “我也是偶见过他的画才确定的，没想多年不听他再动笔作画，原来是有原因的。”一手拿画，她的眼底有掩不住的讶异。
 “什么？”我越听越糊涂。
 “心把悲喜在尝，为何容颜老于昨日……为何容颜老于昨日！”惊红低低的反复喃呢着那画上的题词，明亮的眼眸沉静柔和，似乎在体会那人的心境。久久才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巧一笑，长长舒出一口气。“若真如此意，我倒是看轻了那人。真没想到，陛下可体会到了这词后的意思？”
 她的话让人有些费解，我老实的摇摇头。“当初一见，只觉有几分凄凉，像是在说提下字句的那个男人无法保护画中少女的惋惜，也许……两人还从此生了嫌隙，他却始终无法对她说出自己的理由，所以寄情于画，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我的心中隐约一动，像是捕捉到什么模糊的影子，却又说不清楚。
 听我说了这画的来历，惊红的目光一长，露出意味的微笑。“陛下虽忘记了许多事，但心底其实始终是明白的。”
 愈发糊涂了，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认为，难道我看起来真的是副大智若愚的摸样。
 也不看我，惊红纤细的指尖游离向了那已经有些毁损的落款和题词。“这画是陛下幼时的样子，字却是后来才提的，推算起来，宣和二十年后正是周南最动荡的时间，陛下……与帝君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生分的。画的落款虽已经毁损模糊，不过无论是画风技巧还是这清隽的行书字体，据我猜测，作了这副画的似乎只可能是一个人！”惊红稍稍停顿了下，沉了沉声音。“虽然知道的人并不多，可若是我没记错，帝君夏轻衣的字里应该也有一个‘言’字！”
 我瞠大了眼睛，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你说这是夏轻衣曾为我而画的！？”
 “恐怕没错。”惊红低低的仿若感叹，然后微微一笑。“真没想到他还是个长情的男人，我还以为……他对陛下最多原也只不过是还先帝后看顾的恩德，没想着从这画看来，倒是对陛下有格外的情义，虽帝君确实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就这样看来总不算那么凉薄，也许真有他难言的苦衷吧。”
 “怎么可能……”？我虽说出的是疑问句，可心底却也这么觉得有没有可能夏轻衣出于某种原因，才对过往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也这样以为。”惊红徐徐说来，又摇摇头，言语中有了几分如同惋惜的笑意。“不过，在他正式成为你的帝君前，也曾听闻过你们感情和睦，两小无猜，先皇先皇后也一直属意他的才德。夏轻衣十三岁时被有‘书圣’的严林松大师赞誉丹青妙笔天下无双，我想虽不免是夸大，但也可想他的妙笔生花，丹青非凡之处。名门望族无不以收藏他的画作而大感荣耀，只可惜他不经常做画，那些流出宫外的画作也多是少年无忧时的练笔，也已经千金难求，许多年来都不曾听他再作画，还以为是心境问题，原来他竟早为陛下封笔！”
 我一时无话，被这个突来的消息震得头昏脑胀。
 “……你的意思是说，我与夏轻衣的过去，也许不止是两情相悦，甚至曾经彼此相爱过？”
 惊红原本对夏轻衣并无太多认同，但却在看到这画后大为改观，迟疑了会她还是缓缓点点头。“传言陛下与帝君为了争权而对立，两人的感情也就此不欢而散。说句不恭敬的话，但我一直都觉得陛下从没有忘记过帝君，而他……也许是装着不在意，冷漠倨傲。可如今想来，许多时候他的冷淡却是保护了陛下，而且在危难的时候，他也总是第一个出现在陛下身边。”
 我突然站起身来，连带翻了墨砚也不自知。那墨砚掉落在深厚的花纹地毯上，只闷闷的轻响了声，浓香的烟墨就染坏了那上好的羊绒地毯。
 “他，他……一直都是这样么！？”总是这样默默的守护着一个人，成全君王的天下事，不管自己生前生后名。
 相对于我的失神，惊红倒是安然多了。“虽然之前并不是很赞同陛下的决定，但如果帝君真心对你，却也不是不可以的……”她终于真正认可了夏轻衣，就算是有疑惑，但如果不向前行，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道路上阻拦的有什么。
 我大喜着上前抱住她，“谢谢你，惊红！”
 她大着我几岁，向来也沉稳，虽被我这突来的举动吓了跳，这么君臣不分，不过还好也已经习惯对着我时处变不惊了，仲愣了下笑着顺势拍拍我的肩背以示无言的支持。
 放开了惊红，我飞快向殿外走去，我要去见夏轻衣，潜藏在我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也正在叫嚣着，深深的震动。
 当我推门而出时，侍从和宫女随即跪倒，以表示谦恭和尊崇，我不及免了他们的礼，目光就被不远处那个儒雅的背影吸引，他正仰头望月，微风不时拂过他的衣摆，月光在他身上晕开了浅浅的光华，一身雪白的云服在夜幕下格外醒目，美若谪仙。
 我呆了下，他才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绝世的容颜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让我觉得真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他藏在阴影下的脸有淡淡的笑，安然而闲适。“知道你在忙，所以在这里等你。”
 再也忍不住，我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就那样扑进了温热的怀抱，有些哽咽的嗔怪。“真是的……你可以在宫殿里等，不然来找我也行啊。”
 夏轻衣环抱着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却轻轻叹了，“我要是进去又怕打扰到你，所以想就在这个接近你的地方等，只要你一出现，一定能第一眼发现。”
 我更加紧紧拥入他的怀中，忽然幸福的觉得这就是全世界，周遭已经在眼里淡去，除了夏轻衣我哪还能看到别人。
 他一直一直都是这样默默的守护着我么？全无取巧的费尽心力，我是不是应该要满足了。
 鼻息间有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问。“夏轻衣，若是有一日我不当女皇，你会愿意为了我也放弃一切么？”
 他抚着我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又慢慢抚了下去，声调一如既往，却又含着些宠溺。“真是在说孩子话，你怎么可能不当女皇！这个周南是你的责任，天下臣民的安定都是你的义务，你会永远站在这里，做个英明的君王。”
 是啊，我也知道。
 从我占据了皇甫绵宁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要替她背负起的一切，可是这许多天过来，渐渐开始对这样未来的生活感到茫然和无措。我似乎不适合这宫中的明争暗斗，也全无信心能带给周南的子民们繁荣的盛世。所以才迟疑，所以才害怕。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是女皇，也再没有权势，你会陪我浪迹天涯，从此笑傲江湖，相濡以沫吗？”微微仰着头，我不满的嘀咕，却就是固执的要从他的嘴里得到答案。
 那些跪着的宫人都自觉的垂下头，一动不动的成了雕像，一时空间里静得只听到夜里偶尔的虫鸣。
 静静的任我没有形象的赖在他怀里撒娇，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俊美脸庞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圣洁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夏轻衣似拿我无法，看着我语调极低，但却是认真的。“以前总觉得不可能，但经过了许多弯路后，我也想通了许多事，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我都注定要牵着你的手一起变老。”
 我莞尔，这情话虽肉麻却非常满意。
 叹了口气，我抱着他的腰，吸着夏轻衣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心安。 
 释开了胸中的疑惑后，我和夏轻衣相处得更融洽，过了那段被人猜忌的日子，宫人和臣子对我们相携亲密的模样渐渐也见怪不怪了。




四十章

十月十四是我的生日，周南国女皇陛下御驾亲征后平定了战事，凯旋归来后的第一个寿诞比往年更是热闹，我又曾离宫两年之久，更兼之象征国运昌隆的凤凰树百年开花，这回的庆典自不是普通的盛大，连民众也欢欣雀跃，大有普天同庆的意思了。张灯结彩的宫殿，洒扫一新的殿堂，四处忙碌的宫女侍从总是来去匆忙。虽然为了这个生日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个多月，但要办的琐碎事似乎总也忙不完，各国来贺的使节团队也先后齐聚帝都，各处驿馆入住了不少别国的权贵重臣，虽是借着我的生日才齐聚一堂，但这样隆重的场景也是很少见的。
 周南的国力在夏轻衣有心几年的培植下已经大大增强，即使经历了内乱与战争，依旧几乎稳定得固若金汤，商贸发达，交通便利，农牧发展，人民在这样的境况下还可以自给自足，由此可见主事者手段非比一般。借着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朝贺的众国使节无不纷纷齐聚一堂，毕竟这是个纵可刺探彼此虚实，横可联合各方势力的好机会。除了政治需要外，许多见识不凡的商旅与艺人也趁机来到周南贸易通商或是献计献艺，更想借此结交各国权贵，一时帝都空前繁荣热闹起来。
 不过我关心的还有这次藏珑来的使臣，夏轻衣的叔父谥号孝义王的夏启风。
 自从夏轻衣被送来周南当质子，这么多年过去，也许是为了避忌，藏珑一直没有派过和他有关联的任何人探视他，每年来朝贺的使臣也只是例行公事的带来皇室的慰问，甚至不假多言，虽是让人不能挑剔，但如此一来也太过不近人情。
 多年来夏轻衣便孤身一人在周南长大，幸好先皇与先皇后都是极敦厚仁慈的人，并未因质子的身份而薄待他，反而因膝下子嗣不多，皇宫内廷过于冷清，而他小小年纪就聪明出色，更不愿意就此埋没了他的天分，全心教导，特别恩恤他与女儿受一般教育，一直给予最周全的照顾。夏轻衣在藏珑没有享受的待遇，周南一样不缺的为他补齐。
 谁都曾以为这就是一个质子能得到最好的宿命，没想到在先皇先皇后相继英年去世的混乱中，夏轻衣在危机四伏的周南力保皇女，少年摄政，以雷霆手段平息了覆国之乱，最后还遵照先帝遗诏入赘为皇甫绵宁的帝君，他用自己的手掌控了自己的命运。
 周南乃天河大陆数一数二的强国，而登基后的女皇少不更事，朝政大权几乎都落在他的手里，可谓真正的权势滔天，如今与女皇尽释前嫌，地位尊崇更是不可动摇，当算得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之一。
 藏珑派出了孝义王夏启风，可见对此次周南之行的重视，以夏轻衣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们会想趁机重修情谊也是理所当然的，哪怕夏轻衣只是稍加照拂，对于一直思图安定的藏珑来说就是最好的眷顾。
 我心下忍不住叹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恐怕藏珑也没料过会有今日，不过当时从权，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保国家数年安宁，牺牲一个年幼的皇子对他们而言远是利大于弊的，也不能苛责。
 如今夏轻衣到底身份地位已经不同，我之前和他稍稍讨论过接待夏启风的事情，甚至还准备他高兴就私下安排他们见面，毕竟这也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和亲人的重聚，可夏轻衣却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说着他最近太忙，见面的事情不急，有时间再说，就和普通使臣一般接待即可，他的神情平淡，于是我不便多说。
 夏轻衣不愿多过问，可藏珑毕竟是他的母国，现在算起来与我亦有姻亲之息，我犹豫再三还是悄悄吩咐下头特别款待那位王叔夏启风，务必事无纰漏。
 早朝之上户部尚书柳成燕递交了最近国库进出的折子，提议裁减各部使用银两，一时引来众人哗然。
 柳成燕是我回朝后提拔的第一个官员，当初国库因征战连年的关系，一直空虚混乱，户部管理十分为难，虽有夏轻衣多次审查，可他毕竟一人难以顾全。我头痛的翻阅了数年来的账务，因为多重原因，户部的官员大多一本烂帐，账本与库银完全是两回事。唯独柳成燕虽一介女流，管理自己分内的事情条理清楚，账务明白，甚至一一注明不实之处，很是让人意外。
 我当时叫她入宫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可有能力重整国库。她虽然吃了一惊，却很快不卑不亢的回答我定能竭尽全力，不负我所望。于是我免职了之前的户部尚书，让她连跳三级当上了周南国的第一位女性户部尚书。她长得不漂亮，眼小嘴阔，皮肤略黑，说老实话因为喜欢板着张脸，更显几分老气横秋，小小的身段包裹在深褐色的朝服里，很是有几分滑稽的效果，但却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她的工作能力，见识过她冷木无情的官员，甚至还有些忌惮畏惧。
 柳成燕果然也不负我所望，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承诺，利用权力之便，在重新组建了户部的重要官员后，短短几个月便肃清了多时的烂帐，效率极高的重整了混乱的国库，严格控制各项进出，明白清晰，如今的国库终于开始俨然有序，连夏轻衣都为之意外。不过，也有官员表示不满的。因为自从柳成燕当上户部尚书以来，国库的银子几乎毫厘必计，没人能轻易掏出一两半钱去，甚至开始一丝不苟的追讨过去的烂帐，不说王公大臣，就是皇亲贵族也没有面子给，柳成燕的刻板和精明，无形为周南的国库加了道大锁。她本来就其貌不扬，如今更被人视为洪水猛兽，我也有点过意不去。
 今日是我独自上朝，少了夏轻衣坐镇不免有些不适，柳成燕的举动其实出自我的授意。很久前我看过关于六部这些年来的专项用款，即使是在战争时刻，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出支，名目模糊，无故浪费。紧急时刻因为不能截断军队的军饷和银粮，只好大量向百姓征缴重税，多少贫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如今大刀阔斧，革新发展，希望能从国库中抽调更多的钱银实行新政，帮助穷苦大众，也算对曾经的弥补。
 我已经和夏轻衣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倒是颇支持我的决议，之前因为战事不能随便打乱六部格局，他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时局既已经安定，自然要把那些隐患和存在的问题一一消除，就算我不提出来，他也迟早会要动手。只是眼下若由我来提出削减六部费用有些不合适，于是才借柳成燕的口来达成这个目的。
 我笑眯眯的望着下首，对着众人的苛责声讨，柳成燕倒还是一如常时的面无表情，对那些朝臣的抱怨大有充耳不闻的模样，这镇定的功夫很是到家。
 惊红向来精明，为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出列行礼表示支持。“臣觉得柳尚书的提议可行，民生疾苦，如今战事平定，我们更要安定民心，免除当时为战事被迫征缴的税款，以休养生息，稳固我周南百年基业。”惊红的官衔虽比不过柳成燕，但却随军多年，更何况是我的心腹之臣，在朝中自有地位，旁人倒也不敢小觑了她去。
 随后工部侍郎杨敦天，礼部侍郎华清，二品总兵何力都纷纷表示可以理解柳成燕的想法，愿意支持。这些都是我一个个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他们性格迥异，唯一的共同点是能力出众之余都是极聪明的人，光是这点就很是让我满意。有了他们的带头，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陆续开始附和。
 工部侍郎杨敦天是个务实的人才，他很有些治理方面的天分，从他提供的河田改造建议上就可以看出，若真能按照他的意思实行农工生产，兴修水利，休养生息后的周南绝对能在数年内就恢复元气，甚至可以过之而不及。礼部侍郎华清则是个世家出身的翩翩公子，入朝为仕后表现平平，领着俸禄在礼部当着闲差，没有太多政绩，却也全无大错。唯一最醒目的地方就是他太过风流，宫里宫外都有不少他的红颜知己。
 当初我犹豫了许久，手里拿着影卫交来的资料。想来想去当初绵宁把他安排进礼部定有用意，于是便借着机会把这次接待各国使节的任务交给了他。事实证明，他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的能力确实非凡。接待使节是个表面轻松，其实费力不讨好的苦差，办好了不见多少功绩，但要差之毫厘却牵涉到国家与国家的纠纷，动辄牵涉成败江山。
 这样的接待，要适时展现大国风范，却又不能堕了威风，对待各人的态度也自有微妙，大到礼节，小到安排，事无巨细，必要时事事亲躬。该热情的要处处周到妥善，需避嫌的也要把握分寸，对待刺探虚实与巴结讨好的更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更要从那些人精一样的来使里套取可用的资料，瑞是要个面面俱到的外交官不可。
 华清没让人失望，以无孔不入的情报收集和自己的能力出色的完成了初步任务。
 而总兵何力则是重华赴边关之前大力推荐的人，他也曾参与战事，表现英勇，却未因军功受过什么封赏。何力是个标准的武官，和重华那潇洒的公子模样不一样，身材魁梧高大，武术精湛，而且善于调兵遣将和布防，重要的是他有军人特有的执拗，却也懂变通，重华走后，我就把他安排到了京畿防卫上，然后一步步接管了帝都八万兵力的控制权，也不知是夏轻衣没放在心上，还是出于原本就没有敌意，反正我这样做他没加过一句言辞。
 除了这几个主要得力属下，也还有不少尚未用到的棋子。我的势力在朝中逐渐成形，初时局势不明朗，是为了自保才挖掘出需要的人才，可是现如今却是想让夏轻衣看看我御人的能力，有了他们的支持和夏轻衣的辅助，我忽然觉得自己认真的话，也许真可以做个不错的女皇。英明的皇帝不一定很聪明，可绝对是个会使用聪明人的人。




四十一章

朝堂上依旧议论纷纷，喧哗而鼎沸，突然削减了各部的用度当然会对某些人利益产生影响，于公于私他们都十万分不悦，官员的不满在我计算之内，但这办法确势在必行。
 我扬手，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我正正颜色开口。“众卿的意见，倒可说来给朕听听。”
 也许见我表情柔和，揣摩不透上意的臣子纷纷上前进言。
 “启禀陛下，这件事可要从长计议才是，削减六部用度造成的后果也许难以想象，陛下要三思而后行啊。”有人先站了出来。
 兵部尚书言立雄立刻也跟着上前几步，多年京都的养尊处优开始发福，身段已经少了当初军人的矫健和利落，倒多了不少官场里的市侩和察言观色。“薛大人说得极是，兵部一直入不敷出，几次难以为继，我们考虑陛下和帝君一直为了战事烦忧，所以有什么问题自己也咬牙抗了，之前就希望陛下能增加军饷，可如今还要削减，那可怎生是好啊……”
 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反对的声音……
 “是啊，陛下，这可是从老祖宗那里就定下的规矩，沿用至今，也不能说改就改。”
 “战事初定，更需要用度来支持六部的正常运作。”
 “不错，不错，柳成燕虽然是户部尚书，不过年纪太轻，又全无资历和经验，小处上 也就罢了，但此事上就可以看出她身为女子的浅薄……”一刘姓官员摇头晃脑掇着那两撇山羊胡须，神情对柳成燕甚是不屑。
 我饶有兴趣的等着那些争先恐后的官员洋洋得意了半天后，才忽然冷冷一笑，摔掉了手中的奏折。“不听还不知道，各位大人的抱怨不少嘛！刘大人的意见尤其不小啊。年纪太轻的，没有资历和经验的，就算为官为仕，是女子就很浅薄，哼哼，原来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我每说一个字，底下的官员脸上就多了一分敬畏，山羊胡子的刘大人更是已经‘扑通’一声跪爬在了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我依旧不紧不慢的说着。“刘大人，你是在看不起我一手提拔的柳尚书呢？还是看不起朕呢？”
 “陛下恕罪，下臣该死……下臣那个……不是……这个意思！！”他趴在地上，点头如杵，因为牙齿颤抖得太厉害，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完整。他似乎在得意忘形之余忘了那个高高坐在御座上的也是个女子。
 “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怨气啊。”我冷淡的笑者，眉眼间没有一丝暖意。放眼望去，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朝堂上此刻竟安静若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无一个上前求情，看来这个刘大人在朝中也不甚得人心啊。
 刘大人听着我不善的口气，连身体都软了，那句后知后觉大逆不道的话虽指的是柳成燕，但要说成隐射皇帝也无不可。摘了顶戴花翎是小，藐视女皇的这等杀头大罪若定了下来，就是抄家灭族也行。想到这里，他更是难以自持，一个劲的用力磕头，兼之涕泪横流。“陛下明鉴，小人……小人一时失言，但绝无对陛下不敬之意，是小人……糊涂透顶……小人罪该万死，小人……”
 不去看匍匐在地上的那人，我的目光扫过几个蠢蠢欲动的官员，再次开口。“各部有各部的难处朕也不是不知道，兵部曾经吃紧是因为战事需要，如今天下大定，除了安抚阵亡的英灵和其家属是头等大事，伤残的兵卒更是要好好安顿，疲惫的兵将需要休养生息，除去正常开支，其他能免则免，我已经和柳尚书算过这笔细账，远不需用到之前兵部开支的一半。”
 兵部尚书言立雄低头，愁眉苦脸的唯唯称是。
 “人民才是国家正常运作的根本，民不富则兵不强，非常时候，我们自也要用非常办法，六部更要在这个时候支持国家的发展。至于祖宗家法寻循例而为，但也要审时度势，需要变通，眼下国库空虚，民生萧条，百废待兴，我们自不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便是先皇在世，也必如我心。”
 那些刚才还叫嚣过的官员被我的目光一逼，竟都避了开去，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我坐直了身体，表情肃穆。“国家稳固，需用重典。”我的眼睛缓缓移过座下的那些臣子。“若是处理有不对，或是理之不至的地方，各位卿家也要好好提醒朕才是。”
 那些大臣们呼啦一声都跪了下来，对着我三呼万岁。我默默微笑，看来目的已经达成。
 免了他们的礼后，那个还趴跪在地上的刘大人依旧不敢起身。我没想真要拿他怎么样，不过为了立威，本是要杀鸡给猴看，吓吓这帮好逸恶劳之辈，他是不巧撞到了枪口上的出头鸟而已。
 端出架子，我也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斜睨了下跪在地上的男人。“刘长青妄语犯上，藐视皇庭，现治你不敬之罪，摘去顶戴花翎，革职查办，并杖三十以儆效尤。”我初次责罚别人，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话又转了转弯。“念其年岁不小，多年来颇有苦劳的份上，罚金两千抵其杖刑，立刻回府思过，可有异议！”
 趴在地上的刘长青已经说不出话来，殿内侍从上前架着完全瘫软的他一路拖了出去，只留一殿静默。
 ……
 官员们低垂下的眼底神色各异，刘长青明明被我斥责得去了半条命，可罪名却是个小小的不敬，虽是剥了官衔，但怎么还是保全了性命，他们对于我不轻不重的处罚实在捏不到风头，只是各自更加戒备了几分，脸上也更加恭敬起来。
 我慢慢望去，满个朝堂上只有一个人竟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我，年轻的男子，不高的品阶，不甚出众的站在最末尾，绛紫色的官服宽松包裹住修长优雅的身段，无华的面容却偏有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那目光像冷酷的锋芒，料峭凌厉，那么若有若无的一笑，似乎有几分嘲弄，又似乎有几分冷漠。可等我凝神再看的时候，他却又已经收回了目光，恭顺的低下头去，我甚至来不及记住他的样貌，仿佛之前的只是错觉。




四十二章

——
 十月十二日，盛大的宴会在琉庆殿开始，皇宫里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这只是开始，一个欢迎各国来使的接风酒宴，两天后才是真正的庆典，周南国女皇十九岁的生辰。
 各国来贺的使节陆续进入皇宫，夏轻衣为此以代皇摄政的身份大赦天下，减免各地赋税一年，而罪犯则除罪大恶极者不得恩赐，寻常死刑改为流放，所有刑囚减刑一半，小错者则予以释放。
 这是我首次接待各国使节，未免有失体统，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来。
 为了配合今夜宴会的隆重，我还特意准备了一袭矜贵的紫金团龙锦服，因为是特别裁减，故意修身的长腰和如荷花的宽袖都显出几分女子的娇媚来，及地玉带与帝皇才能使用的明黄色却又不失帝皇的端庄稳重，我还让桑眉挑了金玉虬龙冠压发，愈发显得威严。
 月亮高挂，宫中到处挑着四色的彩灯，即使天色已黑，但四处宽敞的回廊走道依旧朦胧的明亮，整个皇宫就仿佛天上人间一般富丽堂皇。
 侍女恭敬的挑灯引路，我一路款款行来，夏轻衣则在离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今天他身上一袭简单银白锦服，银丝精细的刺绣隐在那雪白的纹理间，腰上缠着黄丝玉带，脚踏厚底雪靴，可就是衬得他面如冠玉，垂腰的黑发如乌墨，这么缓缓步过，仿佛走在水上，飘逸非常，如同众星拱月，美若谪仙。
 待入正殿，更是灯火通明，宫人侍从们一批批跪倒在我面前，三呼万岁，我的心一悸，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直到高台御座上，与夏轻衣站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拜服在脚下。
 如此高高在上，俾睨众生。
 脚下，是无数恭顺的人头，我的心下不由暗叹口气，难怪无数人穷毕生之力或是牺牲一切也想登上这个位置，手操天下生杀大权，掌尽人间富贵荣华，能站在这个地方，果然连心境也会变得不一样。
 犹在感叹，夏轻衣柔和的目光却朝我看来，他神色从容，绝丽的眼里仿佛沉着天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让那原本就无双的容颜更添几分丽色，就是那点点温柔的微笑好像可以驱散一切阴鸷的光芒，我心底不由一暖，回应他一笑，转头虚抬。“众卿家免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敬的众人磕头谢礼后才纷纷站起，惊艳的目光掠过夏轻衣时都忍不住露初一阵恍惚。
 我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底下的人。“今日喜庆，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也难得各地的使臣来我周南，自要好好尽兴，让朕一尽地主之谊，今夜就无需拘礼，各位尽情享受一番。”我皇帝当久了，架势日渐从容，场面话居然也有模有样。
 夏轻衣朝我一笑，意甚嘉许，我更是高兴。先坐了下来，夏轻衣在我旁边的御座也坐了下来，然后下面的官员和来使才陆续就坐，我转眼见着玉笙坐在我下首的主位，她侧影纤纤，年轻秀美，长长妍丽的裙摆悠然的散开逶迤到地上，雍容端正，自有一股凛然的贵气。
 使臣们轮番上前来说些恭祝的话，我也礼貌的予以回应，他们打量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流连在夏轻衣身上，或许都在感慨，这个能威震数国的男人会如此秀美绝丽，不过夏轻衣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那些探究的意思，只是偶尔一笑，更让那些使臣一个个目光都呆滞了。我叹了番如此妖孽后，也明白夏轻衣容貌对寻常人的冲击力，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笑眯眯的接待使臣，彼此客套一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多心，夏轻衣的王叔夏启风在对我恭敬有礼之余却似乎有丝隐约的……厌恶。
 我端起精致的白玉酒杯，却不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然后笑着道。“孝义亲王能亲自来到周南，朕实在是感心幸之至，还请见谅招呼不周之错。”
 他站起身来，朝我躬身为礼。“陛下客气，周南泱泱大国，又岂有怠慢之理。”
 我微微一笑。“孝义亲王难得来此，定要宾至如归才是。”
 夏启风抬头看了夏轻衣一眼，“我国主近来身体违和，不能亲来道贺引为遗憾，所以才委本王前来祝贺陛下华诞之喜，二来也可与帝君叙旧日之情，还望陛下恩恤。”
 我斜睨了身边神色如常的夏轻衣一眼，知道他曾私下想找夏轻衣，不过被夏轻衣借口回绝，所以才会在这里求上了我。
 我笑着点头，却不应允可否，心下却在沉吟。
 他敛去了那丝凝重的神情，彬彬有礼就是个得体的绅士。夏启风也就四十岁上下，地位尊贵，保养得宜，也许血缘关系，轮廓里几分和夏轻衣的相似，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流，正当壮年的沉稳，却又给他增添了些成熟的魅力。
 我睇了一眼夏轻衣，他始终都不曾开口搭腔，心知他也许不愿意和夏启风打交道才故意推脱，理由或许是多年来亲人的忽略让他颇不能释怀，又或许即使不记恨他们把自己送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也会因为多年的疏远而失了和那些亲人相处的方法吧。
 我朝夏启风笑了笑，很宽容的点头应了。“多谢藏珑国主的一番盛情，绵宁惭愧了。王爷所说极是，你们叔侄多年未叙，想来也有许多话要说的，理是应该让你们好好叙旧的，不过这几天帝君操劳过度，身子也有点不爽快，今日勉强出席也是我勉强了，实在不宜再动心神，不如请王爷多在周南盘踞几日，一来可了解些周南的人情风俗，二来也好待帝君精神好转再行细叙，你看如此可好？”
 我故意伸手过去握住夏轻衣洁白如玉的手指，情深脉脉的满是怜意，在别人眼里，自是一副夫妻恩爱，蜜里调油的画面，但其实我不过是想先看看夏轻衣的意思罢了，他转头看着我唇角一勾，却没说什么，漆黑的瞳，幽深如海，那生动的笑容像五月里风扶杨柳，让人觉得风姿如玉，世间难还有堪比这一笑之美景。我不由心神一荡，忙转开视线。
 我的敷衍让夏启风微微皱了皱眉，按捺下不悦的神情，依旧一派坦然。“陛下能对帝君关爱有加实是我藏珑举国上下的福气！”他故意如此说，让其他使臣的面上神情各有不同。他顿了一顿，“不过，离国之时我奉亦妃皇嫂之命，特带了些珍惜药材来，她一直甚为思念帝君，千万叮嘱本王一定要亲手送给帝君，所以本王也是心急完成嘱托，了皇嫂的一番心意，希望陛下不要介意。”
 在他提及亦妃的时候，夏轻衣的眉梢极细微的蹙起，若不是我坐得这般近，又时刻注视他，还真是不容易发现。不过所有的变化也只是一瞬，夏轻衣的眉眼随即便舒张开来，风轻云淡得仿佛夏启风说的都和自己无关。
 我在心里斟酌了下，亦妃是夏轻衣的生母，果然还是有分量的，我这样一味替他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踌躇了才下定主意。“王爷长途跋涉，一路辛劳，也不急于一时，亦妃娘娘赠与帝君的药材，我先命人收下，定不辜负亦妃娘娘的心意，王爷烦请放心。”转头看向夏轻衣，“帝君意下如何？”
 夏轻衣的眉眼稍稍垂了下去，鸦黑的睫毛挡住了了眼底的情绪，清逸的声音淡淡传出。“一切遵照陛下的意思。”
 “可是，陛下……”夏启风待还要说。
 “最近帝君身子不适，所以把所有的事务都交到我的手里来，忙得让人正无比烦忧，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喘口气。”我无奈的摇头，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威严。“如此美景在前，我们不如先欣赏一番，周南的歌舞虽不出色，但对远到的各位来说胜于新鲜，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议可否！”虽是疑问，可却用的不能质疑的口气。
 众人虽不插言，可看着夏轻衣从容淡雅的样子就先生了几分怜惜，他本就俊美无双，兼之从身体里散发出的高华气度让人望之倾倒，清冷的目光如高山冰雪，面色略微苍白，愈发显得眸深似海，羸弱楚楚的味道，确实是副大病未愈的情景，我刻意维护倒也不是没占情理，倒是夏启风一味追迫有些小家子气了。
 我满意的看着夏启风，他不能再说，只好勉强笑笑，闷声应着坐下，我便放开了先前做戏握着夏轻衣的手。可是夏轻衣却翻掌又重新握住我的手，我微微惊讶的望着他，可他却毫不在意一笑，轻启薄唇。“应该多谢陛下的一番爱护之意。”
 除了刚才的小把戏，这么多人面前上演真刀真枪的暧昧我还不太适应，一时有点窘迫的红脸，又不好这样挣开了去，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觉得不好意思了。
 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不是人精的，他们的眼睛虽不敢往这里看，可嘴角的戏谑神情却让人好生害羞，看来女皇陛下与帝君重归于好的消息很快又会散布到天下了。




四十三章

忽听下首有人爽朗一笑，打破了片刻的沉静。“陛下与帝君伉俪情深，可真正羡飒旁人也，看来我也要早早娶个王妃回家，也享享如此滋味才是。”他举杯朝我们示意，东楚国的王子卡罗尔是个豪迈英俊的青年男人。
 他有一身健康的麦色肌肤，茶色的眼珠和发色都异样显眼，好像浑身上下随时都充满了力量，就像只漂亮的豹子，蓄势待发。虽然是小国的王子，但东楚号称西疆十八国里最富庶的国家，盛产马匹与布帛，一直和周南有通商往来。卡罗尔也是这十八国里最英明的王储继承人，据情报所说，他是个极富野心和掠夺欲望的男人，所以虽然看起来豪爽，可实际恐怕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借着回礼的机会从夏轻衣掌里抽出手来，微笑的举起杯子回敬，仰头喝尽杯中美酒，赢得卡罗尔一声喝彩和满堂掌声。夏轻衣也不在意，只是笑笑收回了手，然后举杯轻啜着面前的佳酿。
 音乐再次响起，舞姬趁势上前献舞，妖娆的艳丽，出众的舞技和美貌吸引开众人的眼球，说说笑笑里，一时气氛又融洽起来。
 这些各国来的使节都是难得汇聚一堂的精英，当初想皇甫绵宁登基的时候，因为周南还不稳定，夏轻衣又手段铁腕，许多人都作壁上观，想看看形势的发展，来周南观礼的并不多，所以这里大多数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女皇。
 许是见我年轻随性，不少人起了试探之心，那些各处八面玲珑的人物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说话间便谈及起各国的利益，问题不显山露水，笑容熠熠下却隐藏锋芒，委实不容易对付过去。我虽也把持政务一段时间了，可底子太浅，脸上虽笑得从容，可这场政治饭吃得实在是艰辛痛苦，还说是庆祝生日，我看是巴不得我升天。眼前这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精哪个不在打着算盘，他们想看看我这个最有可能问鼎天下的霸主到底是如何强大，又有怎样的能力和资本。于是，我现在任何不经意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引起天下局势的变动，场面不免有点撑不住。
 夏轻衣看了看点头我微笑，表示不必担心，正拟出言，皇甫玉笙却先行转头对我一笑。
 她站起身朝我纤纤一礼，才道。“皇姐平日里教导我们要为人谦逊，可今夜臣妹眼见诸国精锐尽聚于此，忍不住技痒想越主代庖和各位贵客探究一番，还望皇姐恩准。”
 我吃惊，玉笙一直安静的扮演一个贵女，如今突然出手助我，实在出乎意料之外，我看了夏轻衣一眼，他朝我点头表示无妨，我才笑着允了，暗地里松了口气。
 旁人不知，自是以为一个小小的郡主容易对付。而更让人意外的是玉笙面对唇枪舌战，波涛暗涌应对得宜，侃侃而谈，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如此不卑不亢，深藏不露。少了许平日里所见的恭顺与娇怯，从玉笙身上散发出尊贵而自信的气质，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看来夏轻衣让他朝堂听政竟是早有远见。
 我不动声色细细听来，面上虽还是微笑，可不免有些心惊。玉笙见解独到，对解决问题的答案简单犀利，竟是对政事极有见地。她的声音本就婉转，兼之言辞间妙语连珠，竟说不出的好听，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立于华光流溢的殿堂之上，一时竟无人能压住她的光彩下去，文武百官竞相侧目。
 如此一来，不少前来的使节都悄悄打量起玉笙来，眼中意兴更浓，对我这个女皇倒少了几分关注。且不论我这个女皇是不是真拿来摆看，单论这个才思敏锐的郡主玉笙就不能被小觑了去，一时间，那些态度原本隐约张狂的使臣们都掩下了各自的嚣张气焰。
 他们现在的兴趣已经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周南这个及笠的郡主身上，谁都知道玉笙很受宠，如今我又还没有子嗣，能娶到她的价值并不亚与一个寻常公主的政治联姻，大国希望能借机结盟，而小邦则希望能因为这种姻亲关系得到庇护，所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存了心思的都尽出精锐，除了能一探局势，可能还希望能得玉笙的青眼。能得到周南的支持无疑是有利的，加上玉笙似乎还并不是个徒有美貌的花瓶子，各人跃跃欲试的表情便更加明显起来。我忽然顿悟，难怪这样放眼望去，帅哥美男，各领风骚，若是不以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作为标准，倒也开了眼界。
 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微微一笑，对着旁边伺候的桑眉低语了几句，她很快顺从的退了下去。
 美酒佳肴，竹夜笙歌。
 桑眉很快又回来了，如此这般在我耳边低语了一遍。我边点头，便惬意的转着眼珠望去。
 那些来朝贺的使臣中有几个出色的，除了刚才东楚的卡罗尔王子，饶国的文渊阁大学士景兰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如今饶国虽仍是天河三大国之一，但现今君主幼小，朝政一直都由年轻的皇太后把持，景兰身为太傅，官拜一品，深得皇太后的信任，可是饶国的中流砥柱，前途不可限量。
 而大宣国派来年轻的昭阳侯易冬晨则是个秀美的少年，说实话战败后的大宣国力已经一落千丈，君主昏庸，朝廷腐败，正是个走向没落的皇朝，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宣数百年的传承，架势依旧在。
 虽说两国已经停战议和，可我也没想他们这个时候还会派出使臣出访。年少的易冬晨纤细文弱，他刚刚继承了父亲爵位，就被向来独裁的国主派到了这个地方，可在他的脸上见不着一丝无措的表情，有的只是黑眸里波浪不惊的幽光。少年面容如玉，微笑如风，年纪虽不大，可举手投足间却沉稳优雅，那眼底内敛的光芒竟隐约有几分夏轻衣的样子，我暗叹，若是这个少年主掌了大宣的国运，不是个能小觑的对手，惊红所说的将来也恐怕还实难定断。
 不过，让我觉得醒目的还有一个人，但是也许旁人并不如此认为。那个在末座作陪，曾经在朝堂上敢迎视我视线的男子，他叫玉流，一个普通的翰林院七品编纂，一个小小的芝麻官而已，却偏生总让我觉得他的目光邪魅又凌厉，好像一抹红光燃于那瞳眸里，普通的相貌，却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仿佛可以随时看穿心思，让人不安。
 我的目光来去于那几个男人之间，最后却落在了玉笙身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忍不住玩味的笑了。
 夏轻衣是有十七八个心窍的玲珑人，眼见我神色微动便明白了意思，稍稍挑起长眉，他倾身附在我耳边，凤眸里有光芒浮浮沉沉，只是轻轻吐了三个字。“不可过！”是提醒，亦是稍稍的警告，可别人眼里的我们还不定是副怎生忸怩的画面呢。
 我假装没听见，故意扭过了头去和人说笑。无意发现夏启风对我似乎颇多注目。
 我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的朝他举杯，夏启风似乎很意外，沉稳的回应一笑，掩饰开去。
 看着众人对玉笙打量的目光，我忽然站了起来宣布，“趁着时日喜气，难得各国精英都聚集于此，朕的皇妹玉笙自小聪慧，我与帝君视其如拱璧珍宝，她教养于宫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也难不倒她，可惜胸中丘壑万千，还未寻着今生良配，若皇妹与哪位公子心有灵犀，得遇良缘，我愿以周南十城作嫁，永与邻邦睦邻友好。”
 我这般吹捧玉笙，又说得清楚明白，座下有野心的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虽都力保淡漠，但我看得出他们眼底燃烧起的欲望。不错，所谓的睦邻友好不过是个幌子，但那十个城市的嫁妆却是出的货真价实，这也就是说无论玉笙美貌聪慧与否已经是其次，她嫁给谁，都将会带去周南近五分之一的土地。
 玉笙听完也抬头望我，从开始的惊讶到静默，精致的面容忽然一点点转白，几乎惨败得透明，全不见喜悦和羞涩，倒是有更多的不满和失措。随即她以身体不适提前告退，而夏轻衣也皱起了眉头，看着我的眼神也略有不悦起来，清远的目光里带着些责怪的颜色，半晌也随后起身离席。
 夏轻衣要走，自然没人敢拦，我怅然所失的怔怔看着他雪白的颀长的背影渐渐远去。
 宴会上依旧热闹，我虽很快强笑着解释了一番，假装无事，不过玉笙和夏轻衣的先后离席还是给曾流传在外的谣言又加了几分火光，使臣的眼底各有不同神色，也许都在暗地里嘲笑我愿意如此高代价的外嫁玉笙，恐怕还是和夏轻衣分不开的。
 笑着过后，我忍不住望着手里精致的酒杯仲愣，原先的好心情尽数消失殆尽，耐着性子等到宴会结束，我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宫中。
 也许看出我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奶娘出人意料的没有罗嗦，简单的安排好事情后，甚至还遣散了前后簇拥的侍从，谁说宫里哪个不是有眼力的。桑眉也小心的伺候我梳洗更衣后就悄悄退下，我屏退了其他在房里伺候的侍女，就这样松松的穿着拖曳到地的雪绒锦缎寝衣，披散着长发，赤足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四十四章

忽然窗外影子一闪，有人站在了外头。
 我走了过去推开窗子，三尺外，一人青衣恭敬的低头跪下，简单回报。“帝君去了长陵宫！” 
 忍着心中的失落感，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玉笙对于夏轻衣来说果然还是很重要的。
 青衣的影卫在汇报完后就很快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就这样站在窗前，虽然风中夹着花香袭人而来，可我此刻却全无怡爽之意，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任那微凉的夜风吹过自己的脸颊，仿佛这样就可以吹走心中所有的郁结。
 目光转过，不远处，一道优雅的身影如预料慢慢走来，宫人们自觉的纷纷跪倒行礼，月 光洒在他的身上，氤氲出几分朦胧的不真实，如同踏月而来。没有得到允许，影卫在他更靠近前栏了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微微不屑的微笑朝着我看来。我也知道凭着那些影卫根本是拦不住他的，我们就这样遥遥对望，一时竟觉得好像从此两人就千山万水。
 吁了口气心中百转千回，我最后还是挥了挥手，影卫看了我眼，便恭敬行着礼退开，重新隐入了暗处。
 夏轻衣那样信步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进来的意思，只是和我隔窗而立。
 “绵宁，我答应过怡亲王要好好照顾玉笙。”只是一句话，便一切尽在不言中。
 心里有淡淡的失落。
 “可是，我在做的不都是为了好好照顾她吗？”
 “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勉强她的。”
 他眼里的不赞同，我懂。
 我一笑，也没让他进屋再说，回答。“我知道。”
 他静静的凝视，依旧从容高华，我那点心思自是瞒不了他分毫去。
 “绵宁，如今我要你给我一个旨意。从今以后，玉笙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或许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他又缓了缓，“我原以为你已经明白，你们两人都在我身边长大，我只是一直都把玉笙当成妹妹，所以才希望玉笙也能有资格自己寻找幸福，毕竟……”
 “毕竟你有负于她！”我接过他的话，却忍不住有些嘲弄。夏轻衣，你明知道这是我的试探，却还是站到了她的身边，难道就这么有把握可以掌控一切，甚至我的心？
 他皱起眉头，神色微变。
 “绵宁，玉笙的幸福不能让你这样无理取闹！”
 原来他的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有种叫难过的东西从心口慢慢朝四肢蔓延开去，酸涩过后竟是一阵阵虚脱的麻木。
 暗暗吸了口气，我无辜的笑笑，“朕身为玉笙的皇姐，她又已经到了适龄，为她挑选合适的郡马是我的职责，这也是对怡亲王的交代，帝君到底觉得哪里不好？难道你希望她蹉跎如此青春，浪费眼前良缘？”
 夏轻衣无语，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说‘真是如此而已’！确实不只如此，不过我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我们中间只有一扇窗子，却像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最后轻叹了声，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除非玉笙自愿，我不会让任何人勉强她的。”
 “好，我知道了！”涩涩的笑了，有苦涩的滋味。
 那修长笔挺的身子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再回过头来，那么骄傲，那么强势，每一次，每一次，他都留下一个这样的背影给我，让我原本就不安的心一次又一次动摇。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觉得自己被周遭寒冷的空气包围，一阵微微的瑟缩后忍不住咬唇抱臂，慢慢靠墙蹲了下去。
 不能勉强！还是始终心有所挂？
 我认定的良人是不是错了呢？
 夏轻衣，原来到底你始终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来到这里的一幕幕从眼前晃过，从谨小慎微到心情豁朗，再到依恋倾慕，然后意乱情迷，夏轻衣的存在似乎已经改变了我的人生，是否应该最后一次确定自己的心意，最后一次相信夏轻衣对自己的感情。最后终于有所决定，披衣而起，叫了影卫来，如此这般吩咐着，他们是我的私人护卫，行事向来稳妥低调，非常时候又有特权，所以并不担心会被其他人插手进来。影卫领命而去，想来很快就会给我答复。
 我坐在烛火下沉思了会，才让在外殿当值的桑眉给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正浓，披着大氅和她两人从后门出去，我要去露兴宫见见真叶。
 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幼稚，但我还是决定走一趟。
 因为各国的使臣都入住了皇宫，所以此时的戒备也比往常都严密了几分，好在我要去的露兴宫本来就偏僻，偶尔遇到了一波巡查的侍卫，桑眉就先上前用我宫中的腰牌打发了过去，倒也没有人仔细盘查。
 我和桑眉加快了脚步，长烟长霞一直留在露兴宫照顾真叶，她们伺候于此，也算是我能用之人，见到我半夜到来，也不露讶色，很快让了进去，另一人便去通知真叶。
 也许我来得是时候，真叶竟也还没睡下。
 他随着去通报的长烟进了正殿，我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他站在门口，单薄的衣衫在秋日里显出几分消瘦来，清澈的眼底安静得犹如夜里才盛开的昙花，我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有些话单独说才行。
 “真叶……”
 “你许久没来了。”他一笑，年轻的脸上有淡淡的落寞。
 我一噎，神情有点不自然。“抱歉，虽然有点晚了，但是我还是有件事情想跟你说清楚。”
 他走了过来执起我的手，我下意识想避让，却还是被他牢牢握住。“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吧。”他也不看惊异的我，只是专注的搓揉我的手指，让那在夜里僵滞的血脉活络起来。
 我喃喃不知所措，“我想……这样应该会对你比较好。”
 他只是微微有些责怪，“我知道。夜凉露重也不知拿个手炉，你受过重伤，就算痊愈了底子也还是不同以往了，以后我不在这里，你要多注意才是。”
 我的心头一动，没有再坚持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他却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了我后就放开了。
 “你知道了……”
 真叶却只是笑笑，表情里有隐约的悲伤。“你说过的，你不想杀我，所以会等合适的机会，近日我听着皇宫里这么热闹，来往的人一定很多，就猜到你会趁着这个时候来找我的，所以一直在等你。”他好像早就猜到，清秀的容颜一如我第一次见到时的温润，他笑着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过来。“我知道皇宫里的好东西不少，可终究装在身上不太方便，空着的时候琢磨着配了些药给你，虽没什么大用，不过胜在性子温和，也不和什么其他药物冲突，能补元气，虽不抵曾经伤害你的那些，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怔怔的接过瓶子，真叶说的虽随便，但我知道他是多么用心炼制的药，这里面又承载了多少心意。
 他这么晚都没有睡下，是在一直一直等我吗？即使不知道我会不会出现。忽然很愧疚，尽管扪心自问不曾亏欠过他什么，但不懂为什么每次看到真叶悲伤的眼神，就总会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他。
 强迫自己别开目光，送他安全离宫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真叶，我安排的差不多了，只要时候一到就会有人把你平安的送出去，所以提前给你道别，你离开的时候我不能送了，而且……”为了大家好，我不得不再次伤害他，“你离开这里开始，你就必须忘记过去种种，昨日事昨日死，你我之间从此天涯陌路，两不相干，你要好好保重。”
 他笑着，却没我预料的那样凄然，也许这些天他已经想通了，然后只是淡淡的一叹。“昨日事昨日死！绵宁你潇洒的性子一如过往。不过说得对，你这么用心良苦放我一条生路，我不应该辜负你才是。”
 我的心一软，忽然懊恼的觉得自己混蛋得不行。“真叶，你的人生还很长，离开这里会有一段全新的开始，天下这么大，总会有一个在等着你把她找到的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放弃的时候其实已经得到。”
 真叶的目光转向我，仿佛在辨识我所说的能否实现。我那样坚定的回望，就像在给他信心，他清透的瞳眸开始有些迷蒙，慢慢的似乎真有几点期待和希翼，然后渐渐露出了几分浅浅的微笑。“……是么？绵宁，除了你之外，我真的可以找到属于我的那个人吗？”
 我忍住哽咽的声音，轻柔的朝他嫣然一笑。“当然可以。”
 “谢谢你，绵宁！”他这样诚恳的道谢。
 可是，要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一直这样无怨无悔的在绵宁的身边，谢谢你这些年来的陪伴，谢谢你是这样这样的爱着绵宁！
 “珍重！”所有在胸臆间翻覆的言语最后都只化成了这两个字，他点点头，我恋恋不舍的再看了一眼，便握紧了他送我的那个瓶子决然转身。
 既然已经决定，便不能再拖泥带水。
 真叶知道我的意思，所以他也没有再说上一句。“后会有期。”于是，我们命运交错的轨道从这里重新分开。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无情到冷酷。
 此一别，便再无机会相见了罢，当时，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在转身的那瞬间不知为何偷偷松了一口气。
 ……




四十五章

夜里想多了，导致失眠的后果就是午餐后一直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我慵懒的带着桑眉随意在御花园里走动。找了处僻静的回廊，那里雕栏画栋，风景宜人，景致不错，加上从顶上垂下来了的藤蔓遮掩，我靠坐在回廊的扶手上，无聊之极的打着哈欠，手里甩着刚刚顺手摘来的柳枝。桑眉见我被太阳一照，眉眼都要合到一起去了，怕我这么打盹受凉，又不敢催着我回去，便给垫了块垫子后就自己回去取软毯了。
 没人打扰，我一个人正好酣睡，迷迷糊糊要补眠的时候却听着有人走近，不由又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人让我一惊，振奋后，瞌睡自然也不见了。
 竟是右丞相张毅和一个看不清楚眉目的青年官员。张毅也算朝廷重臣，二十年间从兵部侍郎一直升到丞相，他的仕途可以说一路平坦，历经两朝后依旧地位稳固，主要原因是他在朝堂上意见不多，属于中庸派别，因为身居高位，又善见风使舵，为人很是精明。他向来倨傲，自视甚高，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出现在御花园实在意外。
 只见两人行至无人所在，张毅一改往日倨傲形象，竟对着个年轻官员点头哈腰，无比恭顺，竟比对着我这个主子的时候还要谦恭几分。
 隔了点距离，我虽好奇，但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张毅老脸上尽是谄媚和讨好的神色，一反常态。我愈发大奇，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可看着那个青年的服饰也不过是普通官员。
 我换了个位置，一双妖娆晶亮的眼眸落入我的视线，明明是张无华的容颜，可是总让人看见就有心惊的感触。这才看见先前被遮挡住的那人竟是玉流，那个我一直觉得带着秘密的男人，这两个无关的人凑在一起不由惊讶更甚。可这一伸头，玉流竟就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也不声张，微眯起眼后只是流转的笑靥瞬间高深莫测。张毅不知道我在身后，他们交谈了片刻，模样竟似在恳求什么，最后两人似乎终于达成什么共识，张毅感激得连连点头应是，最后告辞的时候竟是倒退着走的，直到十几步后才转身离去，而玉流坦然的受着他的大礼，竟也无一丝异样，仿佛一切理所当然。我更是不解，按理说一个七品的翰林编纂凭什么让个朝廷一品大员对他如此恭恭敬敬，比上我这个女皇的待遇只怕尤过之不及。
 等着张毅走远，玉流才笑笑走了过来，表情寻常得仿佛不过是朋友的偶遇，而不是被人窥见秘密的张皇和失措。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他却那样冷静的微笑，也不行礼。
 每一次都觉得，只要对那双眼睛就会莫名的有种想战栗的瑟缩，那双眼睛就像能吸进一切的黑洞，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席卷得片甲不留。我似乎隐约熟悉这种感觉，好像这样深刻的印象一直深植于脑海，即使没有了过去也一样能感应到。
 虽觉得惶惑，但我的表情上却力图平静，淡淡的一哼，有些不悦道。“好大的胆子，竟见朕不拜！”我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把‘朕’这个自称吐出嘴。
 玉流哈哈一笑，似乎并不惊慌，也不害怕，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得仿佛可以穿透一切，好像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但他却没有揭穿我，反顺着势头真的撩袍朝我跪拜了下去。“是微臣失礼了，还望陛下恕罪才是。”他勾勒着嘴角，似笑非笑。
 明明是他在拜我，可我却觉得是自己臣服于他的脚下，这个男人很强大，强大到前所未见，和夏轻衣的光华内敛不同，他周身的气场充斥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霸气，似乎只要他愿意，凭着一个眼神就可以高人一等。
 “我们以前认识？”我问得不确定。
 他的眉毛微掀，妖娆的眼神里带着意味笑道。“陛下那里话，我们身为臣子当是以陛下惟命是从，马首是瞻。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服侍陛下了，当然对陛下是十分熟悉的，只是陛下事忙，日理万机，自无暇顾及每一个朝中臣子，不待见微臣也是很正常的。”
 可他愈是这么轻描淡写，我越是觉得不对。他当然是认识我的，重点是我是否和他有过什么交集。心底的直觉告诉我，一切没有他所说的那样简单。
 “刚才为什么右丞相对你如此恭敬，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是微臣帮丞相大人解决了些小事情，而丞相大人……对我私下里比较敬重而已。”
 我撇嘴，鬼才相信他的话！这么问话，也没叫他起身，他便自如的跪着回话，也无分毫不自在的感觉，真真是越看越觉得奇怪。
 “玉卿平身吧！”故意现在才像想起般免了他的礼，他便微笑的站起来，优雅的拂去膝头浮土，挺直起来的腰杆有几分坚毅的感觉，忽然一阵风吹来，风尘迷眼的瞬间我竟好像看到幻觉，那个面容平庸的男子明明就是个飘逸雅致到了极处的男人，看不清楚的容色，可耀眼的只有如兰的微笑和妖冶魅惑的瞳眸，让人望见油生敬畏之意。
 我的眼前恍惚起来，竟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你……真的只是玉流？”
 他轻轻一笑，反问。“不然陛下以为呢？”
 眼前幻景顿消，他依旧是那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官员，正当我准备放弃追问这个无意义的问题时，他却又出乎我意料的抛出一句。
 “ 忘记的并不代表就没有发生过，承诺过的依旧需要付出。”他依旧悠闲的笑着，有几分讥诮，又有几分怜悯，像是神明端坐宝座之上俯视芸芸众生时的表情。
一震，忽然反应过来，他是知道的，他知道皇甫绵宁的过往，甚至也许还知道一些与夏轻衣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我咬唇，定定望去。
 他从容一笑。“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却还要装出无辜的模样，陛下，你越来越不诚实了。”就像他对着的不过是个在赌气的女孩，而不是对着统领天下的皇帝。我正欲反驳，可他却提前打断。“不要问我如何知道。”他转了转那有些勾魂的眼瞳，“但是如果陛下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
 我有点不信，却还是沉声。“好。”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一步一步靠近，那黑色的眼睛里隐约透出妖冶的红光仿佛就是深渊，好像那里面藏着洪水猛兽。我忍不住忽然觉得害怕，想逃跑，想惊叫，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移不开脚步，甚至连动弹都不行，就像被蛊惑了般，哪怕汗湿重衣，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个男人靠近，然后看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放到了我的额头上。
他甚至并没有触碰到我，可我却感觉一阵微凉的触觉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打开了。脑海里先是空白，停顿的片刻后，汹涌的片段和画面忽的全都涌了进来，杂乱又没有规律得让我头脑发胀，分不清楚那些到底都是什么。
 那些短暂又混乱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的闪过……
 那应该是夏轻衣刚来周南的时候，年纪小小就出落得冰雪无双，他的容颜是清冷的，浑身还充斥着对这个地方的堤防和排斥，永远只是一个人远远的站在人群外，用着审度的目光安静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直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娃拖住了他衣摆大叫，“快看，我捉到仙女了！”他才窘红了俊美的脸第一露出退缩的意思，可女娃无论怎么挣扎都不肯放开，还无赖的笑着。“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轻衣哥哥……以后你就陪着我玩吧。”
 ……
 红衣白马，少女娇憨的脸上已经渐渐有了几分女人特有的柔美，骑在高头大马上，那样爽朗的放声大笑，如同银铃的声音远远传开了去。直到她玩累了，不远处才慢慢走近一个少年，淡淡的眉眼在年岁的舒展后，更加沉静美丽了。
 少女跳下马，摸着马头上那一绺红色的鬃毛。“轻衣哥哥，你送的这个礼物我喜欢，我决定了，要给这马取名叫‘胭脂’，你说可好？”她牵着缰绳歪着头，模样无比娇俏。
少年凝神看她，表情里永远只是宠溺，微笑着回应了一个字。“好！”顿时星辰失色，倾国倾城。
 ……
 满是白蟠的清冷宫殿，清减的少女受惊的团缩在阴暗的角落，全不让人靠近，父母的相继离世，让一直不知人生愁苦的她突失人生支柱。不知这样过去多久，忽然有双坚韧的臂膀牢牢的把她圈人怀里，无论她怎么挣扎踢打都始终没有松开，只有那清朗的声音坚定的在空旷里回荡。“……绵宁，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以后由轻衣哥哥来守护你。”少女一直紧绷的精神忽然松裂，她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
 然后，时而是少年时绵宁张皇的脸，时而又是她惊喜羞怯的眼，她眨巴眨巴着漂亮的凤眼，开心的问，“轻衣哥哥，将来你会成为我的帝君对吧？”夏轻衣温润的眉眼全是爱怜，清澈的倒映着眼前少女的影子“对。”但画面转瞬却又是两人冷冷相对的疏远，绵宁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强做的坚强。“我不要你成为我的丈夫，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坐上帝君之位！？”但夏轻衣只是垂下了眼睑，看不清楚眼底的神色。“我要做的一直都不会改变。”然后画面变成了出征前两人的争执，绵宁一字一句，冷漠如霜的问。“……即使知道我也许一去不回，你也还是要我去吗？”但夏轻衣那好听的声音却干燥而冷淡的回答。“是。”一字天堂，一字地狱。
 ……




四十六章

那些接踵而来的纷乱片段搅乱了我所有的思绪，让我头痛欲裂，就在我以为自己随时都要崩溃的时候，流玉从我额前撤开了他的手。那些幻觉渐渐消散开去，如同一个恍惚的梦，我浑身大汗，几欲虚脱。
 流玉望着我一笑，神色之间浮起了然。“日能与月消长，爱和恨却不能随风散。”他仿若一叹，“陛下既逃不开自己的心，那我们依旧会再相见的。”
 我摇晃着撑住了身边的柱子，不可思议的瞠大了眼睛看着他微笑着朝我行礼后翩然退下。
 他一定知道什么！一定和绵宁的过去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是什么人？一连串的问题涌出来。我想叫住他，可身体里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不曾伤害我，或是没有表现出要伤害我的意愿，身在暗处的影卫没有现身，我无法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远。
 回转过来的桑眉看到我虚弱的样子，才大吃一惊的奔了过来。扶着我坐下，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桑眉满脸不解，她定是十分困惑我什么打了个盹后竟变成这样。
 “陛下，可要回宫休息？”也算经历过了几回变故，桑眉如今也学得沉稳多了。
 我摇摇头，闭目休憩一会才吩咐了句。“去把他的底细查清楚给我。”
 桑眉不解，只是无辜的睁大了眼睛看我，但我却听到外处枝叶间的轻响，明白影卫已经接了命令而去。
 “陛下……”桑眉犹在担心。
 “我没事！”睁开眼时，已经压下了那种种烦闷，虽仍有挥之不去的困惑，但压迫之感却慢慢消失了。
 心里空荡荡的，好像绵宁的记忆正一点点恢复，正一点点浸进我的思维之中，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正在渐渐融合。那些到底是幻象，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我越来越不能确定。
 “回去吧。”我有些疲惫的如此吩咐，桑眉当然求之不得。
 我们一路缓行，先前悠闲的心情变得莫名沉重起来。十月里的灵隐湖依旧波光粼粼，十分壮观，除去已经枯谢的满塘荷莲，被清爽的凉风一逼，我混乱的头脑也清晰起来，忍不住多停一下，仿佛那一池碧水可以平止我现在心中的郁闷。
 忽然湖岸慢慢走来一个纤细的少年，他衣着贵重，身形飘逸，容貌清秀，正是大宣的昭阳侯易冬晨。他也见着了我，便不慌不忙的走过了见礼。
 我暗叹声，今日巧遇的人可是多了，虚虚回应，易冬晨已经来到我的身前。
 总算来者是客，不得不打起精神，微笑招呼。“昭阳侯好兴致，怎么也不见下人伺候，怠慢贵客。”
 易冬晨一笑，也客套的恭维。“是冬晨失礼了，闲来无聊，又是懒散惯了的人，便不及耐烦等待随侍，独自四处走动，不知禁忌，无意冲撞陛下还望海涵才是。”那个纤细的少年俊秀雅致，分度卓然。
 我一摆手，“昭阳侯看惯了名山大川，也习惯了大宣的高雅贵气，不知这些俗落的景致还入得眼去吗？”
 易冬晨神色安然，从容自若。“陛下谦逊了，周南景色秀美，宫中布置大气得宜，格调高雅，我去了许多地方，若推赏心悦目当首选此处了。”
 我哈哈一笑，心下无谓对这个模样亲切却眼含精光的少年戒备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举袖掩唇轻咳一声，“昭阳侯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假以时日定当成就非常。”
 他抬头看了我眼，比之如清风霁月的夏轻衣，他少了一分高华，比之纤柔坚韧的真叶，他也少了一分清远，连那个神秘的流玉也较之多一分华彩，但他的不骄不躁，他的气质高远，无端的让自己顿时显目起来，好像无论什么人站在身边都不能掩去他的光芒。
 他粉色的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竟反问我。“陛下您真的这样觉得！？”
 不意他会这么大胆，呆了一呆才感叹的觉得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很辛苦，明白的话题却要拐着十七八个弯才能说出来，还要一字一句的琢磨揣测对方的心思目的。
 肚子里虽在腹诽，可还是笑容熠熠的应答。“那自是诚心诚意的，昭阳侯英雄少年，计智谋略样样拔筹，定非池中之物，如今我两国虽缔结邦交，可战火初停，民心未稳，对你来说也算是危机四伏。能在这个时候出使周南，孤身犯险，想来是所谋者大啊。”我坦言直叙，神情自然。
 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闪过，但随即又面色如常，轻轻一笑。“我可担不起陛下如此谬赞，冬晨实在是惭愧，我不过是为人臣子，忠君之事，身不由己，不得不从而以呢。”
 “算是如此罢！”我也不打算继续和他绕下去，“可凭着昭阳侯这一身从容自若的坦荡，便足矣让人佩服。”
 他低头似不肯受我赞誉。“陛下过奖。”
 “周南与大宣战火连年，老昭阳侯英勇神武，用兵如神，朕也曾有幸与之一面，虽立场不同，可心甚敬佩，本一心想与之较高下，没想到大战之前贵国国君却更换了主帅，让朕趁机而入，侥幸胜利。事后想想总是心存侥幸，若是真与你的父亲对战，朕确无全胜把握，胜负也还是未知之数。”这段胜利的桥段我已经听过了不下几十遍，所有细节都烂熟于心。大宣阵前换帅终导致了士气大落，一败涂地，一直深为大宣将领引以为耻，可易冬晨此刻只是淡淡笑笑，似毫不介怀。“绵宁陛下英明神武，也一直为我等所钦慕。君主体恤父王年事已高，战场杀敌又刀剑无眼，因此免去了他舟车劳顿，风霜颠簸之苦，我们王府上下一直感激不尽。不过，未能在战场上见识陛下飒爽风姿也是父亲引以为憾的事情。但在下与陛下一见，确觉不虚此行，当把所见所闻转叙父王。”
 他不卑不亢的化解了我尖锐的试探，依旧淡定。
 可我能看穿他的野心，既来到这里，就是打算了不愿置身事外，易冬晨绝不是个普通人！我微偏过头没去看他，好似无心一笑。“昭阳侯觉得玉笙郡主如何？”
 易冬晨眼底精光一闪，却恭敬的回答。“郡主身份尊贵，明艳绝伦，兼之蕙质兰心，处之如寒塘静月，动之风情无限，瑞是个冰雪通透的解语花。”想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话很动听。
 我略为意外。“听昭阳侯这么说，似乎之前就熟识玉笙？”
 “偶遇两次而已，闲聊过数句。”他倒也不隐瞒，可就是他的坦然反让我生了警觉。
 偶遇！？如果把事情放在他的身上，恐怕就没这么简单吧。也不说破，只是看着他的眼笑。“既然昭阳侯与玉笙如此投缘，又对她赞赏有加，你们男才女貌，朕就促成了你们如何？”
 把玉笙嫁给他，代表周南对他的支持，他不会不懂这是多大的面子，也不会不明白对他来说这样强大的助力对他将来的筹谋会有多大的好处。
 我如此直接，他也不再拐弯抹角，年轻的脸上有些骄傲的微笑。“陛下美意原是求之不得，可玉笙郡主对我并无此意，我也不愿意强人所难，如此委屈了她去，非我作为。”他眼底有澄亮的光，“更何况……陛下其实暂时不想外嫁郡主不是吗！？”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有双敏锐的眼，他看穿了一切，所以才推却了我的好意，好骄傲，好厉害！
 “我是打算趁机为玉笙仔细挑选一番，不过当然也会以玉笙自己的意愿为重，反正她年岁还小，若是觉得心中不安可以多待两年再说。”
 他一笑，阳光明媚。“陛下英明，如此一说，那我还是大有机会的，将来若能得陛下襄助事有所成，易冬晨定不忘陛下宏恩厚谊。”
 他的眼睛沉如深渊，此刻翻涌出权欲野心。
 事有所成！好个一语双关，是在说玉笙，还是在说他所谋的大宣权位。不过我佩服这个少年，愿意助其成事，也许除了他的胆色与机谋，还有那抹与夏轻衣相似的不轻易妥协。
 桑眉早已退避一旁，河堤之上只有我们二人，绿柳春风下，我似笑非笑。“昭阳侯聪明过人，心思缜密，襄助你对周南来说并非难事，不过——我为何要出这份闲力呢？”
 易冬晨的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自信笑容。“陛下一定会同意的。”他细细在我耳边低语数句，竟是听得我一愣一愣，然后他从我这里讨取了份旨意去，而我则要了他五年内的承诺，两人就此达成协议。
 虽对精明若斯的他不放心，但看起来他对玉笙却是真有些志在必得之心的，只是放不下架子来，不太担心有朝一日的变故。他答应我的，必须要在五年内一一达成，而我给他的圣旨不影响周南，却可以换得百姓数十年的安定，条件合算。
 不过我心下沉吟，如若天时地利配合，假以时日，此人必能成就宏图霸业。




四十七章

青山如黛，柳叶如眉。天际一抹灰青如同写意画一般渲染开来，虽不是好天气，可依旧让人心旷神怡。
 本来我要回宫了，但想想还是改变主意，转头吩咐桑眉。“去长陵宫！”
 这虽然是我赐给玉笙的宫殿，可总是不免心有芥蒂，连行程也可以避过此地就避过此地。
 我才踏进长陵宫，玉笙已经得到通报，早迎在宫门口，身后跪倒了一片请安的宫女太监。
 她那样微微低垂着头，身上穿着寻常的服饰，看得出因为接驾匆忙，并没有重新打扮，所以也不显得隆重。乌黑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明明谦恭的表情，可是却还是让人觉得不卑不亢，隐约流露出尊贵的气度。我上前几步扶起玉笙，顺道免了其他人的礼，我拉着她一同往屋子里走，亲热挽着手的样子就像真是对好姐妹。
 第一次踏足她的房间，让我诧异于这里陈设的简单。玉笙一直受到宠爱，这宫里地位非比寻常，且不计寻常年节的赏赐，日里有什么珍稀物品也除了女皇宫中外就都送到了此处，可为何什么都没见着。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玉笙轻轻一笑。“臣妹是疏懒的人，平日里也不喜欢收捡，所以皇姐和轻衣哥哥赏赐的东西一直都收起来了，倒让人见笑。”
 我点点头，目光转开，房间里果真除了应景外的几件宫中摆设外，玉笙的房间里倒是有很多书，密密匝匝的排开，整齐有序的占去了偌大房间的三分之一。
 书桌案头还随意摆放着几本打开的书册，一些写过字的纸张墨迹未干，想是我来之前才刚刚写下。
 宫女们奉上茶水点心，玉笙便摒退了她们，亲自斟茶倒水。
 我有些好奇玉笙平日里的嗜好，走过去看看，随手拿起一本，竟是我曾经看得头昏眼花也没明白的‘国策’，我一页页翻开，她却似乎已经认真看过许多遍，旁边还有不少注释。我看了玉笙一眼，然后坐在了书桌旁，那些写着字的纸张也细细看过，她一手漂亮的行书端庄大气，很是漂亮。
 “妹妹原来喜欢这些书，我都还不知道呢。”
 玉笙微微垂下视线，可还是被我捕捉到眼底一闪即逝的慌张。“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乱翻着看的，臣妹深居简出，也没什么解闷的东西，胡乱写的没污了皇姐的眼去。”
 
 “呵呵，妹妹总是谦虚惯了，我都不相信了。”
 我也不去管她，只是一张一张状似无意的看着她写的东西，那些不是什么诗词歌赋，也不是什么闺中少女的幽怨情怀，竟都是些关于国政事务的处理方案或是一些自己的看法。有些是我正在处理的，有些则是我还举棋不定的，玉笙不过帘后听政，既没有看过奏折，也不知道朝臣们真正的意见，却能拟好应对的策略。她从不轻易在人前发表看法，倒让我小看了去。眼角的余光瞄到墙角一只金盆里余火未尽，这样的天气里用不着取暖，应该是用来烧掉她所写的这些东西才对。
 我的心底暗暗一动，玉笙果然不简单，她很谨慎，多年来在这法理森严的宫中也没有行差踏错过，让人抓不到把柄，只因今天我心血来潮的出现才露了行藏。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不动声色的端起先前玉笙斟好的茶慢慢品尝，这茶入口淡雅，幽香绵长，比之我天天喝的那贡茶也差不到哪里去。
 先前玉笙看着我翻动她的书籍笔记没加阻拦，想是因为我突然来到，措手不及。见我不加言语的望过去，她缓缓跪倒了下去。
 “妹妹这是干什么？”我笑容熠熠的端着茶杯一问，却没叫她起来。
 玉笙坦然的目光与我一对，恭敬的回答。“臣妹有错，还请皇姐降罪。”
 我的手指弯成半扣，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红楠木的桌面，悠闲的笑。“妹妹有何过错？”
 玉笙秀致雅丽的眉眼隐约有高朗的波光，但很快又化成了谦谨的一垂头。“玉笙不该仗着皇姐宠爱，做出逾矩的事情。”看我还在等待，她咬了咬粉嫩的唇瓣请罪，“妄论朝廷大事，枉顾皇权威仪，请陛下重重责罚。”
 是不该，她不应该看这些书，也不该写下自己对政务的心得，更不该被我发现，那是大不敬，是对我这个皇帝权威的藐视。虽然她会把写过的东西烧掉，但是我已经看过。
 她果然很聪明，这个时候用了‘陛下’的敬称，那就是代表她此刻臣子的身份。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静静等她说完，方笑了笑。“妹妹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这罪可不小，我要如何责罚你才是？”我撑着下巴，像是游戏人生，微笑的望着跪在下首的人。“不如，赐你个如意夫君吧！”
 玉笙一惊抬头，只是推辞。“臣妹年纪还小，希望能在陛下身边多随伺几年，暂时不想嫁。”
 我把玩着手里的东西，只顾自说自话。“妹妹已经及笠，正当韶华，我看着这次来朝的大宣昭阳侯样貌品性都是上上之选，又和妹妹年纪相仿，很是合适，就是不知道妹妹意下如何，不然你若对其他人有意也可对我坦诚告知，我定会如你所愿。”
 她眼里有幽怨的光，不过很快平息了下去，嘴角微微勾起，她的腰杆笔直，有几分倔强的模样。“我不喜欢，也没有中意的人选。”
 “如果我一定要你在这些人中挑一个呢？”
 我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玉笙的眼底有不甘的光，幽黑的瞳眸里汹涌的翻涌着自己的情绪，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懑这样宣泄出来一般，就在我等着她继续抗拒时，她却又强行压抑住了自己的情感，放松了拳头，淡淡的应了。 “既然陛下已有决定，玉笙领命就是。”
 “妹妹看起来不是很情愿，朕也知道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是有许多舍不得，可女大当嫁，无需白白蹉跎青春年华。”
 她皱了皱秀气的眉头，眼睛里明亮的光让人不愿意直视，“陛下说得对，臣妹只是……”
 “只是有舍不得放弃的东西？还是有舍不得又不能带走的人”？我凉凉的打断了她的话，第一次如此挑明了意思。
 敛下眉目，把所有的诧异都掩饰在长长的睫毛下，玉笙恭顺无比。“请恕臣妹愚钝，不明白皇姐的意思，臣妹已经答应皇姐外嫁，皇姐无需再试探了。”
 “你真的心甘情愿？”
 她看我的目光有些肆无忌惮的嘲弄，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今我有选择余地么！”
 我不答，只是又喝了口茶，径自翻着她的笔记，然后问到。“你觉得君民之间有什么关系？”
 玉笙面上有疑惑的神情闪过，不知道我这一问是陷阱还是试探，不过迟疑只是瞬间，也许明白回不回答我的问题对如今的局面都没有什么更大的改变，她皱了皱眉坦然回答。“民为重，君为轻，国家社稷，自是以民生为天。民是水，君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周南风纪开放，其实也有不少女子入朝为仕，像惊红和柳成燕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没想到玉笙原来也不差。
 我又随口问了几个大小事务的问题，她也对答如流，谈起各地人情风俗几乎了若指掌。细细说起某件事情，她低头想了会，竟周全仔细，条理清晰的一步步分析得让我心服口服。暗暗惊讶她的政治敏感度和对事务的熟悉程度，看来夏轻衣安排她垂帘听政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比起还对诸多事情懵懂的我，她有些建议和看法更符合周南如今的国情，处理事情的手法尺度也十分恰当。她的年纪虽轻，可已经有很成熟的意见与敏锐的政治远见。
 若玉笙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女子，以她的能力，也许是个不错的辅政之臣，只可惜她的身上却有皇族的血液，周南为了保持皇帝独一无二的权威，不许帝裔外的血统入住皇宫，当然也不会允许皇族旁系血统参与政务，夏轻衣破先例让她入宫教养，朝堂听政已经是极大的恩恤。所以，只要有我这个女皇端坐皇位的一天，她的这番抱负理想恐怕只能成为空谈。
 想了想，其实她也很可怜，虽然出身高贵，可却不过是政治的筹码，连自己的将来也无法确定。
 忽然有个念头闪过，我在这个瞬间决定了什么。“我给你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如何？”
 她抬头，眸色深沉，沉吟了片刻才道。“陛下到底想怎么样？”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似笑非笑，她的目光终于变了，若有所思。
 “臣妹明白了。”她是聪明人，向来一点即透。
 我点头，“从今以后，你就到我身边来帮帮我，我一直都有很多事情处理不好，有了你应该会少很多问题，倒也方便。”
 “这恐怕……”
 “你怕做不长久吗？”我笑眯眯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妹妹是在怪之前和你开的玩笑吗？你轻衣哥哥也不舍得你这么早嫁出去呢，我这不过是逗逗你玩呢，看你吓得小脸都白了，还是你根本就想嫁出去呢。”她的眼里有疑虑不定的光，似乎拿不准我一会一个脸色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顺从的站了起来。
 她的玉容一红，然后看了我眼，“皇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么做不合规矩。”她做得很好，连表情都很到位，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我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个玩笑，我们还是亲密的姐妹。
 让她干政确实于理不合，但我拍拍她的肩膀，慵懒一笑，只是神情愉悦的保证。“放心吧，一切有我。”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更何况我对周南皇室那些大小规矩记得不多，就算真有顾虑，到时候再说吧。
 “皇姐，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她看着我，脸上有不解的神情，可是依旧坦荡。
 我看她，知道无论是不是假装，她确实想知道答案。也不否认，很爽快的承认。“老实说，我其实并不讨厌你，因为你毕竟是我唯一亲近的妹妹，可更因为夏轻衣说他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我给你选择的权力。”我笑了笑，“你嫁人是迟早的事情，不过要是你能嫁一个喜欢你，也被你喜欢的人，能得到你应得的幸福，我会很高兴的。”
 “你真的这么想？”
 我握着她的手，亦多了几分诚恳。“你除了是我妹妹，还是女人，所以我能理解你某些想法，以前也许我对你是曾有过猜疑，不过以后我们真的好好相处吧。”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她，她扬秀眉，表情很奇特，半晌才道。“皇姐，你有时候真让人觉得意外。”
 我嘻嘻一笑，就当收了赞美。“多谢夸奖，那么将来我们合作愉快了。”
 她怔了怔，那眼眸里一直带着的戒备终于渐渐散去，认真的说。“皇姐，也许你将来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的。”
 我失笑，得意的没心没肺。“将来或许是你后悔被我利用了也说不定。”
 她定定凝神看我，仿佛要这么看穿我所有的心绪，研究了许久后，她的唇角露出一丝如碎冰般清冷的微笑，轻轻却坚定吐出几个字。“我不会！”
 我知道她不会，玉笙面上看着柔弱，可内里坚韧如铁，她有自己的欲望，并迫切的希望能一展所长，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利用算什么，恐怕就是伤害也没有关系，她会朝着自己的目标，朝着自己努力的方向一直坚定的前进。
 “好！这就是我要的。”我伸出手，而她也伸出了手，两只白净的手掌在这个时候轻轻一击，定下了无言的约定。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皇姐的心思了。”玉笙收回手的时候，这样轻轻的在我耳边叹了句。
 我倾了倾身，慢悠悠的说。“那不也是你要的吗？”
 在玉笙仲愣时，我已经哈哈笑着扬长而去，终于也忽悠了回别人。
 不过，她猜错了，她永远猜不到我想的……




四十八章

华灯初上，整个宫廷都沉浸在喜气洋洋之中。周南国女皇的十九岁生辰，也是女皇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对外的宴会，自然隆重而热闹非凡。
 为表慎重，一众女官一改平日里的简单，她们坚持在我头脸上涂涂抹抹，拿着我的头发摆弄了许久，直到我的耐性差点用完。
 床头上，摆放着一件金龙团凤的大红色礼服，绢纹竖领和袖口，微微提高的腰身緾枝小叶的刺绣富贵荣华。曾以为这样鲜艳的颜色穿在我身上会显得过于俗气，可是等真的穿上后，竟发现镜里那个窈窕有致，秀美中含了几分英气的女子无比合适这个鲜亮的色彩。长长繁复的袍摆和丝绦在我身后铺开，美丽得就如人鱼的尾翼，桑眉上前为我系上象征皇权的明
黄色腰带与佩饰，更显出几分威仪。
 今夜虽是重要场合，不过她们却没有向往常一样给我加冠戴冕，反而精心替我梳了一个周南贵族女子的发髻，插上了贵重的珠钗与步摇。她们的巧手之下，竟愣生生弄出了个惊艳的美人来，连我自己都对着镜中的倒影暗暗发呆。
 桑眉退后一步，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然后笑着跪倒，其他的侍从也跪在了她的身后，齐声恭祝。“祝贺陛下华诞之喜，愿陛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青春万载，貌美如花。”
 我“扑哧”笑出声来，不过女子被人称赞美丽，怎么都觉得开心，免了她们礼，还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各人均自欢天喜地，接过赏赐再三谢恩。
 桑眉上前来，最后一次帮我理平衣服的褶皱，一边俏皮的笑着打趣。“陛下今日如此美丽，肯定艳惊全场，帝君也会对陛下目不转睛的。”
 我斜了她一眼啐道。“小蹄子油嘴滑舌，小心朕……嗯，没收你的红包。”
 她竟不怕我，还赖皮的笑着跑远几步。“陛下金口，说话算数，怎能赏了又收回去。”
 我忍着笑正要捶她两下，外头的侍从已经在催促时辰到了，我决定晚点回头再教训这个被我养得圆滑起来的丫头，挺胸抬头迈出了宫殿。
 外殿，是已经在等待的夏轻衣，他面朝门外正凝神想着什么，修长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出淡淡的阴影，那样清朗的，那样孤傲的，明明被众人环绕，却不能让人遮去点点光华。
 我呆了片刻的时间，他便已经回过了头来，长眉入鬓，眼眸如墨。也许为了配合日子的喜庆，夏轻衣用紫金冠束起的黑发柔顺的垂到腰后，服色也难得的换成了暗红的云服，绞着金银丝线的图纹，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他看我的眼神明显一愣后，竟有些讶异的张开了嘴。
宫人们见到我出现，都恭敬的垂低了头。
 那样的眼神我有些不好意思，难道说我的打扮已经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难怪我在镜子中看的时候也觉得化妆是门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学问。
 扭捏了下才问，“很奇怪吗？”
 夏轻衣迷离的眼神恍惚了片刻。“不是，你……很久都没有这么穿过了，所以一时……”像是穿过我的身体看着另一个人，他的瞳眸好像更黑了，如同秋水，望穿秋眼。
细细琢磨了下这句话，我才明白他在称赞的意思，不由暗自窃喜心头。
 微微红了脸，连声音都轻了。“不会很奇怪吗？”
 仿佛才回过神，他温柔的笑着。“怎么会，很漂亮，你最适合这样的红色了。”如同在缅怀过去，目光中充满了怀念。
 心中轻轻叹息，我凝神望着他，“玉笙的事情我已经和她说好了，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勉强她了。”即使他依旧对过去的绵宁存有依恋，可我竟不觉得十分难过。
夏轻衣稍稍讶异后才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谢谢你，绵宁！”他那释然的微笑，却让我高兴不起来。
 那个男人是多么的高华，多么的绝世倾城，他不过如此轻浅一笑，如同清风霁月，如同冬阳新雪，也许不只是在这个世界，甚至连我所存在的另一个世界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当他朝我伸出手时，仿佛是承载着全部的承诺，我竟全无力气拒绝，只是呆呆的沉在那双如同在黑水里浸过的眼眸中浮不起来，然后缓缓把手放进了那微凉的掌心。多少年后，偶尔想起时，总觉得自己就在这个时候彻底沦陷的。
 所以当我们两人携手出现时惊艳了多少人的眼，震撼住多少人的心，是完全没有预计到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得到我们有一天也会成为这个世界里的传奇。以至于很久之后，能有幸参加过这次夜宴的人都还是津津乐道的赞叹于当日所见的那对帝后是怎样的情景。
如之前的宴会一样，我和夏轻衣依旧并肩落坐，遥遥于高台之上，与众人谈笑风生，鉴赏一番各国使臣进贡的珍稀玩物，畅谈各国风土人情，宴会上推杯过盏，觥筹交错，面上如此和乐，但私底下却又谁不是各怀心思。
 我拈杯笑着，适时的开口，保持着一个女皇应有的仪容，身边坐着像夏轻衣这样的男人，已经足以让我心感愉悦，那些底下的波涛暗涌实在不需要过多挂心。
 宴过半旬，一个小太监送了瓶酒过来，说是奶娘怕我量浅，特地遣他送这瓶梅子酒。我点头，然后让人倒了一杯，见色泽清亮，酒香淡雅很是怡人，心中喜欢。想想玉笙也是女孩子家，便赐了一杯给她。
 玉笙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想想我们昨日的交流，如今她倒也对我的好意颇能心领神会了，一笑谢过后慢慢的饮了下去，微微酡红的脸庞娇艳如花，夏轻衣也对我淡淡一笑，意是嘉许。
 玉笙刚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她只来得及捂住双唇，但那暗红色的鲜血却还是迅速从她的指间溢下，衣领袖口顿时血迹斑斑。苍白的指和鲜红的血形成强烈的对比，片刻间花容惨淡，摇摇欲坠。
 对这横生的巨变，在场的一干人等都惊呆了，我还讶异的当口，夏轻衣已经从我身边掠过，我只觉一阵凉风过去，他已经飘到了玉笙的身边。
众人慌乱了手脚，一阵杯碗的碰撞声后。我站起来却见他把玉笙揽入了怀中，不及等御医赶到，夏轻衣提起了玉笙的脉搏诊视，甚至皱起了眉。
宫人侍卫微微忙乱的脚步拦在了我面前，从阻隔的人影间隙中望去，却只看到夏轻衣凝重而肃穆的表情。
 铁甲精骑很快包围了大殿，连苍蝇也飞不出一只去，犯人自也是逃不了的。在座的大臣使节也均是神情各异，有害怕被牵连而紧张的，也有满不在乎，或是带着讥诮，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高深莫测。
 “中毒！”这是半晌才从夏轻衣嘴里吐出的字眼，这满殿的人个个神情各异，心思有别，却慢慢都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愣，还傻傻的问。“怎么会中毒的？”
 夏轻衣抬头看过来，表情复杂，仿佛纠葛于难过之后的失望，那黝黑的眸子慢慢转成深切的冰冷，那么冰冷得刺骨，让人忍不住不寒而栗。
 我呆了好久，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重重一沉。目光缓缓扫过其他人，他们的面上虽不敢露，可那样避开我眼神的举动明明就是怀疑和心虚。
 两天前的宴会上夏轻衣为了玉笙而与我不欢而散是谁都见到的事实。帝君摄政权威早立，与玉笙暧昧的传言也由来已久，我身为女皇不能驾驭自己的丈夫，失仪于众使臣面前，传出去也是笑话一件，我为了重立威信，或是为了报复玉笙，在大庭广众之下毒虽不智，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如此混乱的场合，如此错综的关系，就是认真追查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我抵死不认，别人自是无可奈何。
 想通此节，我急急向夏轻衣辩解，“不是我……”可是更像欲盖弥彰。话音终是消失在夏轻衣看我的冰冷眼神中，刺骨的淡漠让人遍体生寒。
 是的，这看起来太假。那送酒的小太监已经被拿下，可他在背捉住的同时就已经毒发身亡，而送到这来的酒是我亲自赐给的玉笙，若说与我无关，恐怕红口白牙没人相信。可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想，你夏轻衣不能！在我倾注了真心和情感后，在你许了我永不放手的承诺后，你不能背叛对我的信任。
 心上仿佛有把钝刀，一刀又一刀在凌迟。一阵手足发凉，怒极后反冷静下来。沉声而笑，我望着他一字一句。“你不信我？”
 夏轻衣不语，却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小心的揽着怀里的玉笙，眼神微微垂下，等同默认。
 忽然觉得很好笑，我唯一的丈夫，我真心以待的良人却为了其他女人而不再信任我，周南的帝君，紧张的不是自己的妻子，甚至爱的人也不是女皇，什么浓情蜜意，什么相敬如宾，之前种种看起来变成了多么讽刺的事情。心一点点沉下去，极度的失望和愤怒后，有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想让夏轻衣尝尝后悔的滋味。
 我最后那样深深的注视，然后嘴角露出了一抹嘲弄的微笑，他一定看懂了什么，放开了玉笙想向这边过来。我忽然伸手把桌前的那杯酒仰头喝下，动作迅速得连自己都讶异。当微凉的液体从喉咙进去，然后慢慢有种灼热的感觉从小腹下升起来。夏轻衣翩然而至，劈手打掉了我的酒杯，可那酒已经涓滴不剩。
 他铁青着脸，面色恐怖的瞪着我。“你……”他气极的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再也无话。
谁也没料到会有此一举，所有人都惊呆了。明明知道那酒中有毒，却为了愚蠢的想证明自己清白而不顾女皇的身份喝下了这杯催命酒。
 腹腔里的灼热感变成了烧痛，我捂住小腹，忍不住皱了皱眉，又忽然觉得好笑，因为爱上了一个不相信我的男人而变得愚蠢，然后正中某个阴谋的下怀。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夏轻衣用力的攥着我的手，那么用力，以至于微微发抖。“你竟然……”
 我笑着甩开了他的手，勾起嘲弄的冷笑看他惊讶的神色越扩越大。“这回，你愿意相信了？”这毒本就是为我而下，我便如了某人意愿就是，玉笙不过是无辜被连累，算她倒霉罢。
 他刹那的惊慌失措，他懊恼的后悔，可却抵消不了他脸上那极度的愤怒。“绵宁，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比起刚才的模样，好像更多了十倍的无措，天下无敌的夏轻衣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但到底是在气我还是在气他自己，我已经无力分辨了，腹腔里翻腾搅动着难过，张嘴就有股腥热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大口大口的染在了我那已经红艳到极处的衣服上。一阵天昏地暗后，听到有人呼叫的声音，纷杂混乱里似乎还夹着夏轻衣愤怒的低吼声。
……




四十九章

身体每一处都在疼痛，就像有把小刀在慢慢凌迟，疼得我想流眼泪，不知道有人给我灌了什么药进去，那苦涩的味道引得我一阵反胃，肚腹里一阵翻覆后又全吐了出去。纷乱的声音在身边吵吵嚷嚷，我听到有东西被摔碎在地上的声响，像是谁在大发雷霆，忽然一个熟悉的怀抱用力的拥紧了我，在我的耳边一直一直的低喃着什么话，像是温柔的哄着，又像是霸道的宣告。
 然后有人说了什么，却被头顶那个声音坚定的否决，我后背一直传来一股暖暖的气息，温柔的包围着我翻覆的五脏六腑，让那些痛苦和难过缓解了不少，我闭着眼睛吐出一口腥甜的淤血，胸口的窒闷也减轻不少。
 慢慢的，疼痛止歇，身体却变得沉重起来，耳边喋喋不休争论的声音，弄得我不胜其扰，却又不能睁开眼睛抗议。只是觉得有只手一直牢牢的拉住我，没有一刻松开，仿佛害怕我就此消失，那么温暖，那么坚定，直到我的世界渐渐安静下来，我忍不住眷恋起这样的温柔。
 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我了似的。不，这身体原本就不是我的，不过，此刻的我好像被困于一团乱网之中，挣不开，逃不掉，只能如同被束缚起来般艰难的喘息。
 我用力的挣扎，想逃脱这样的束缚，但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挣扎的同时涌了出来，仿佛那些本就是我拥有的，在秘密破了一个口口，灵台一片空明，有些画面和片段迅速涌进了我的身体，直到我习惯了心脏上那些空白被一一填满。身体依旧僵直，可思绪却渐渐平复下来。
 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绵宁过去的记忆对一个陌生占有着她身体的灵魂来说如此真实，如此感同身受，原来那根本就是曾经属于过我的记忆，我是穿越过的灵魂，可我也是皇甫绵宁，我的记忆并不是从绵宁重伤后开始，而是从她出生时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她的记忆本来就属于我！
 原来，那些御医并没有诊断出错，受伤只是我为自己找了一个可以抛去过去的借口，那些记忆是被我自己深深的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因为受到伤害，因为害怕面对，我选择忘掉了过去，选择了重新开始。
 那些曾经美好的记忆，那些不可以忘记的刻骨铭心，一切爱恨情仇都随着真叶不经意的一剑，在我慢慢阖起的眼帘后烟消云散。我用逃避的方式湮埋了那些过往，却没想过会用这种方式重新想起了一切。
 与夏轻衣的初次邂逅，于他的情窦初开，年幼时的两小无猜，再到后来的相知相许，然后的伤心疏离，反目，甚至敌对。那些已经被禋没，已经逝去的过往，点点滴滴终于被连贯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我记得，那个男人如何包容我的任性，如何温柔的宠溺，他说会在天下人的见证下遵守对我父皇母后的承诺，照顾我下半生的幸福，他说我会是他唯一的妻子，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我同样记得夏轻衣冰冷的容颜，残酷的言语，他说一切不过是场交易，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就这样轻易打破了我对幸福的向往，让我彻底的明白了什么叫背叛。
 那个深冬的夜里，我正沉浸于数日后要与夏轻衣大婚的喜悦中，拿着曾许诺过的定情信物，偷偷摸摸避开了下人，去了夏轻衣的住地。若不是这样，也听不到他对怡亲王的那番剖白。
 原本是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成是他先给了我一个惊讶。
 我伏在窗下，亲耳听他对怡亲王承诺他虽然会成为我的帝君，但无论如何他会照顾玉笙长大，会给玉笙一个美好的将来，成为周南的帝君势在必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掌握周南所有的势力，才可以得到他要得到的一切。到时候他摆脱了质子的身份，也能放下对我责任的时候，自然会堂堂正正的卸下帝君的冠冕。
 这个时候，就是他与玉笙双宿双栖的时候么！？
 是的，我是明白的，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这种有着惊世之才的男人也不可能永远永远屈居于任何人之下的，即使是我，他唯一的妻子。他的心不允许，他的自尊也不允许。
 所以，在我倾心相许之后就已经决定把所有的权势都交到他的手上，我不喜欢政治，也不喜欢斗争，如果我爱的这个男人需要，我愿意无条件奉上自己的一切。
 可是，乍听到夏轻衣和我大婚的理由，神情一阵恍惚，顿时四肢冰凉，如堕冰窟，再也无心听下去。一个是我的亲叔父，一个是我深爱的男人，可这两个对我来说至亲并依赖的人却要同时背叛我，多年的亲情呵护，多年的倾心信赖，原来不过是虚情假意，原来不过是阴谋一场。
 我没有继续等下去，悄悄退开，我的功夫虽不好，但却轻盈得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份没丝毫动摇的冷静让我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可怕。
 在御花园里走了许久，我只是紧紧捏着那个荷包在寒冷的冬夜里在凤凰树下枯坐一夜，等到宫里的人寻来时，我已经满身滚烫，之后大病一场，甚至几乎延误了婚期。
 病愈后，我决定和夏轻衣把一切摊上台面，并取消那场婚礼，可事与愿违，被我得知真相的夏轻衣一改往日的温柔和包容，竟也不再戴着假面与我周旋，反而强势起来。谈判破裂，他执意要成为我的帝君，便是决定从此与我陌路。
 但没有亲政的女皇和已经摄政数年的未来帝君相比根本不足道哉，高高坐在皇位上的我不过只是表面风光，夏轻衣的权利已经渗透到整个朝野，我的力量不能与夏轻衣抗衡，他的态度不过稍稍强硬，文武百官竟莫敢不从，他们敬畏的眼里没有我这个傀儡般的女皇，有的只是对夏轻衣的一味顺从。我不但不能取消婚礼，反而要强颜欢笑迎合众人。
 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天真。
 为了争那口气，我开始努力培植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的与夏轻衣抗衡，虽面上和睦，但实际与他渐渐疏远冷淡起来。他不再永远温和包容，我也不再天真娇嗔，我们时时冷漠相对，良久不语，更多时候我们会因政见不同而不欢而散，甚至时有争执。
 我的实力终于一天一天的稳固起来，朝臣们看我的目光也渐渐敬畏多于恭谨。可是，每次争锋相对后，看着夏轻衣拂袖而去的背影，我还是很难过，然后一人默默静坐到天明。
 然后宫里传出了女皇为了夺回实权与自己的帝君水火不容的消息，夏轻衣不管不问，我自然冷笑而过。
 两年，任着流言飞舞，我把自己的心埋藏起来，不再显山露水的轻易表露情绪，把可以作为的都放到了政事之上，周南的政权被我一步一步收回，所有人都称赞我是个称职的君主，是个英明的帝王，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想做的。
 之后，边境的战争爆发了，三分天下的大宣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意欲从侵占周南领土开始，继而征服天下。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也为了能趁机收回最重要的军权，我决定御驾亲征，夏轻衣却坚决反对，不知道是他因为担心我的实力继续壮大，还是担心我的安危。于是我们在大婚两年后第一次激烈的争吵，甚至惊动了不少宫人。尽管如此，其实我的心底还是有些动摇的，撇去夏轻衣不愿我夺回兵权的想法，也许他真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在乎我。如果是这样，其实，我也不用收回那些权利。
 可是，我那小小的奢望恐怕也只是奢望，夏轻衣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提议，并承诺如果我能胜利并平安回宫，之后便还权于我，从此退出朝堂，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我回朝之日，便是放他离开周南之时。
 所有一开始就是被算计好了的，这是一场危机的游戏。他在赌，若我不能回来，权利将名正言顺落进他的手心，若是我平安会来，他也能得到期望的自由，原来我的存在始终便是可有可无的。
 我恍惚了下，然后问他是否坚持让我出征，他毫无犹豫的回答‘是’！从此我便知要与他天涯陌路。
 我领军出征，出发那天，文武百官们送出城外十里，唯有夏轻衣一身白衣，站在城楼顶端毫不动摇。我走出许久后，终忍不住回头一望，蓝天白云之下，那漆黑的城墙上一点雪白依旧立在原地。忽然眼泪就无声息的流下来，心痛得无以复加，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些痛苦的呻吟声压抑下来。众人依旧拥簇下，只有满目冰凉的甲胄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白马驮着我离他渐渐远去，我的心竟还在想，泪水模糊的一眼，也许便是永别！
 原来，我是这么这么的爱着他，两年的冷漠不过是愤恨他的背叛，但即使如此，即使他不爱我，我还是很爱他，不，是越来越爱，在流血的心上用力的刻上他的名字，一寸深沉，一寸伤痛。




第五十章

烽火四起，辗转征战途中，我遇到了真叶，一个有着双清澈眼眸的少年。我想这就是惩罚，惩罚我不面对自己真心的下场。当他穿越了黄沙烽烟来到我的面前，当他在马下抬头望我的时候，忽然心底一震，我恍惚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夏轻衣分花拂柳走来，温润如玉的一回眸浅笑。
 明知是不智的，明明不应该在兵凶战危的时候把他牵扯进来，但为了那一眼，我还是留下了他，枉顾众人的反对和异议，把他留在了我的身边，把他留在了最靠近我的地方。众人只看到了我强装坚韧的一面，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很软弱，很怯懦，当受到伤害，感觉寂寞的时候，我需要一个人来转移我的视线和精力，而真叶出现了。
 我明白自己很自私，只想把真叶当成了夏轻衣的替身，想把自己对夏轻衣的情感找个人转嫁出去。其实，他们并没有相似之处，真叶没有夏轻衣的绝世风华，也无他性子上的独断强硬，只是寂寞的时候，我喜欢那样看着安静的真叶，沉沉清澈的瞳眸，侧脸依旧柔和的线条，仿佛十来年前那个刚从藏珑来的少年，青涩而又倔强，所有的浮躁都会随着这样时间的注目而渐渐消散。
 真叶因为医术出众，救死扶伤，成了军中被人敬重的大夫，没人再因为他的突兀出现而心存芥蒂。我也对他渐渐倚重，甚至不避讳他陪伴于身旁，重华和惊红虽一直对真叶的身份存有保留意见，可其他人却对这样的事倒颇乐见其成，也许，富有天下的女皇只有帝君一个丈夫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而这个少年的出现刚好能被我接受，而又不被其他人厌恶。
 外人眼里，我对真叶恩宠有加，几乎千依百顺。可是，只有我知道，就算倚靠在真叶的怀中，我的心依旧平静无波，记忆中那个男人的存在从没有被抹去过，一丝一毫都没有，即使背叛，即使分离！
 棣属女皇的亲兵影卫会秘密的按时把宫中近况传来前线，所以哪怕是在千里之外，我也对宫中的变动了若指掌。只是每次看完密函后我都会细细烧掉，对着灯火沉默许久。很多时候，真叶会给我披上外衣，然后安静的守在我的身后一整夜。
 夏轻衣也时有书信送至前线，不过只言片语，例行公事的循例问候，而我也会让书记官遵循礼貌性的回覆，简单的说明军情，从无一句涉及儿女私情，也从不亲自执笔回信。其实我知道以夏轻衣之能，根本无需赘言就能对目前的状况一清二楚，也无需做些表面功夫给旁人看。不过他依旧毫不动摇的定时寄来书信，而我也屹然不动的让书记官准时回信。有时会想，也许，我们之间的相处只能这样了……
 远离了皇城，远离了那个男人后，我的心终于能渐渐宁静，我想补偿真叶什么，既然不能给他我的真心，那至少其他方面不能再缺欠。甚至已经决定，如果他愿意的话，等返回皇宫，我会给他一个合适的名分。我不介意他神秘的来历，也不介意他成谜的过往，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些专注的关爱，只是在疲惫的时候能依靠的肩膀。
 战况很激烈，折损了许多兵将，军队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不过还好有真叶一直在身边保护，我才免受了不少伤痛。从没有这样独立的承担起一个国家的兴衰，一直以来我都躲在夏轻衣的羽翼之下，受他的保护才安稳的在皇宫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悠哉的日子，我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肩头的担子到底有多沉重，责任有多重大。
 当哀鸿四起，有人不时在我面前倒下。这个时候，我很害怕，甚至恐惧，可却不能表现在人前，身为表率，决不能因为我的点点情绪而影响了军心。每当感觉不能承受或是想逃避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用力按住胸口，仿佛那个动作就可以提醒自己的责任，重新鼓起勇气。原本要在新婚夜送出的荷包和夏轻衣送给我的玉连环正静静的躺在那里，微微粗粝的贴着我胸口的肌肤。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一直小心的珍藏，就连最贴身女官都一无所知。那里有我初恋的痕迹和被背叛的痛苦记忆，也有再掩饰也忘记不了的刻骨铭心。 
 时间慢慢推移，两年的风霜后，经过无数次对峙，甚至用了战略阴谋后，形势终于倒向了我们这一边，大宣的皇帝因为猜忌领兵的亲王，最后阵前换帅导致了决定性的失败，我军一鼓作气，势如破竹，不但夺回了曾被大宣占领的土地，还争取到战后的赔偿，为周南的基业建立下不世功勋，从此天河大陆上再无任何一个国家敢小觑周南女皇的存在。周南，即使经历了战乱之后依旧很快恢复了富庶和安宁，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国。
我，终于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
 战争终于结束了，可却没有欢喜的感觉，放松下来后满心的只是觉得疲惫。这些，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吗？初始心浮气躁的将士们终是心悦诚服的尊敬，见风使舵的朝臣们也一日比一日的恭顺畏惧，他们终于承认了我的地位，承认了我的能力，心甘情愿的臣服在我的脚下。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优越感为什么还是不能被满足，我一点也不快乐，是贪心了吗？还是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越来越不了解自己，就像从不曾真的了解过夏轻衣一样。卸下两年前还有些青涩懵懂的天真，留下的只有沉静后的心机和算计，唯一的感叹是，活得真累。
 记得与夏轻衣的约定，我们最后一次分别时击掌的承诺。若我能平安的凯旋回朝，就会放他离开周南，可我真能做到吗？已经有足够能力与他抗衡的我会轻易兑现一切吗？我不知道。但若是毁弃前言，继续禁锢他的自由，他是否会恨我一辈子？我也不知道。
 还没等我头痛完这个问题，真叶的身份竟被揭穿，虽然影卫也花了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查出了他的身份，进而了解了他接近我的目的，他努力陪伴我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又一个阴谋，我受够了这些，可必须承认当初留下他的私心也不过是利用，而且他的两年陪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丝毫伤害。于是，权衡之后，我决定放过他，就当曾陪伴过我寂寞岁月的补偿，只把他驱离我的身边就好。
 大军凯旋，于城门外五十里停下，我终于夺回了要夺回的一切，可影卫送来了我回宫的最后一次消息却把一切喜悦扼杀在那张薄薄的信笺里‘帝君夏轻衣已经决定离开之时会带走玉笙郡主’。短短几个字把我轻易打下地狱，原来，我为之努力的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那天，我在军中破例喝酒，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沉默，好像这样就能躲藏起来，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在伤心难过。
 这个时候真叶却闯进了我的大帐来，红着眼质问我可曾对他有点点真心，可我连自己的心都不了解，又怎么能理解他的心。他冷冷的说要把他送走定是因为要急着回去见夏轻衣！愤然的态度直有几分咄咄逼人。我从不曾对他有过曾诺，感情上也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就算也许曾在某个时刻动过心，但此刻也因为夏轻衣给我带来的震惊而转成了失望，从而把所有的过失都迁怒到了他头上。
 我故意冷冷的讥诮了他一番，不惜昧着良心把从前种种说得无比不堪，真叶很生气，连那个清澈温婉的少年都不能忍下这种污蔑，可以想象我用了多么恶毒的字眼。
 他挣扎的表情痛苦又难过，可我却有发泄的痛快。他执意要知道我对他的心境。我冷笑片刻不答，他愈发着恼，最后竟提剑发狠说就当替死去的兄长报仇。我不想争什么，可冷漠的态度却刺激了他，当真叶横剑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躲避。原来利刃加身的感觉是这样的，一阵刺痛后，便是冰冷的麻木。仲愣的片刻后，我心灰意冷。我所曾在乎，或想珍惜的东西都不在了，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真叶的表情很难过，我却忽然握住了他拿的手，在他惊恐的目光下更加深深刺了下去，鲜血迅速顺着冰冷的剑刃滴落到我的手上，他的身上，我的身体有如被生生撕裂开，钝钝的痛一下一击着心脏，因为失血然后渐渐发冷，视线也模糊起来，明明是痛苦的，可我却隐隐有快感。不错，既然你们一开始就决定伤害我，那我就让这种伤害彻底点吧。甚至想，难道我是生来就得不到幸福的人吗？也许结束了这里的生命，我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可以把什么都忘记，可以把在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当成南柯一梦……
 流着泪，我终于从噩梦一般的记忆中慢慢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守在身边的桑眉一声惊喜的呼叫，年轻的脸上虽然疲惫不堪可仍充满了喜色，甚至来不及听我说上一句话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叫人，而我的手被一个人牢牢的握住，不曾放开。
我抬眸，竟是真叶。




五十一章

“你终于醒了”！秀气的容颜，温和的声音，除了清澈的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却也掩不住他兴奋的模样。
 压抑下浓浓的惆怅与失望，我闭了闭眼睛，才又重新睁开，原来一直握着我的手，一直这样牢牢不愿放开的人是真叶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挣扎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而干涩，昏迷前的记忆并没有模糊，如果计划没有出错，这个时候影卫应该早把真叶送出了皇宫，可他现在却在这里，在我的眼前。
 真叶笑笑，似乎没把我的诧异放在心上，只是轻轻为我拨开额前的乱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他如此淡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但我却明白影卫执行命令的程度，若不是费了周章，他是不可能留下的。
 对了，我中毒，他是为了替我解毒才出现在这里的。皱眉，但是他怎么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的寝宫，怎么能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不过我的头脑还不是很清醒，一时整理不出头绪。
 桑眉已经领着众御医赶了进来，诊脉的诊脉，请安的请安，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倒把真叶挤到了一旁。我环视一周，这满屋子人唯独少了那个男人，心情异样的失落。
 咽下嘴里苦涩的滋味。所有，从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御医们唠唠叨叨的会诊，均是面有喜色的说着，“陛下已无大碍”，“只需慢慢静养即可！”的吉利话，然后开着滋补排毒的方子，个个如释重负，面上的喜悦之气倒也不是作假，毕竟我的生死与他们的性命大有干系，如此一来至少他们的命是保住了大半。
 遣散了那些蜂拥而至请安的大臣们，因为我的清醒，经历了几天几夜疲倦的宫人们连动作都开始轻快起来。
 知道我不喜欢很多人守在一旁，奶娘让所有的宫人都退出了内殿，只在外殿侯着等待吩咐。等我的精神好一些后，桑眉才端来紫米粥。
 唯独真叶一直守在一旁，不乎去乎来，也不多说话，他的存在如同一个淡淡的影子。忽然放松下来，就像曾经在军营中一样，但很多时候他的默默守护便足以让我觉得心安。
 虽然依旧虚弱，不过我能接二连三从鬼门关转回来，自也有恢复的本事。
 调适了状态，攒足力气后，问起当日的事情和玉笙的状况，桑眉便细细禀来。
 原来，有人为破坏宴会，致我于死地，竟不惜干冒奇险在皇宫大内，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用了禁毒“兰心”。原本因为玉笙的试酒已经事败，没想着我竟为了赌上一口气让他们得偿所愿。此毒霸道，如同鸠毒，极伤心脉，因为发作又快，若无解药，很难死里逃生，就算救活，恐怕也会有后遗之症。
 说到这里桑眉顿了一顿，之后的事情都含糊的带过。事发突然，但好在夏轻衣身边备有薛神医配制的奇药暂时压制毒性使得我和玉笙才逃过一劫。
 如此一闹，夏轻衣自然雷霆震怒，彻查原委，竟宁枉勿纵，封了皇宫，连累所有使臣都不能在短时间内离开周南，若是事情真与某国有关，恐怕又要掀起轩然大波了。不过如今听闻我转醒的消息，相信那些使臣都会松了一口气吧，无论是否攸关自己的性命还是两国之间的交情。
 我瞧了一眼真叶，心想定是他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而玉笙没事，自然是有夏轻衣为之解毒。
 “帝君一直在长陵宫罢？”我靠坐在软枕上，精神依旧萎靡。
 桑眉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去，忽然吞吞吐吐，神色间有些为难。“那个……帝君他……”
 我嘲讽一笑，忽然又不耐的挥手制止她说下去，也许是不想听那些借口，也许是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答案。桑眉看了我一眼，终于顺从的低头咽回了那些话去。
 夏轻衣来探已是我转醒的一天后，他站在床头，披着贵重的皮裘，面容憔悴而苍白，竟比我虚弱的容颜还要难看上几分，就像大病未愈一样。
 遣退了众人，很多事情，我并不欲让人看戏，尤其是在明白了许多事情的始末后。
 我安静的望他，只等他先开口。
 他终是无奈，伸出的手似乎想抚摸我的头颅，我没有眨眼的望着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收了回去，但却似乎有一丝微不可见的颤抖。
 我静静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的表情就和当初夏轻衣见到失忆的我一样，茫然，失措，却又想叹息。胸口翻覆着纷乱的思绪，真实的痛楚。十几年的感情真实的倾覆出去，想要收回来时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是爱，是恨，还有不可以割舍的依恋……
 他的脸如新雪，于是更衬得那双眼眸漆黑。“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因为……”
 “帝君事务繁忙，无需如此，朕定能体恤你的情况，就算你不来也没有关系。”我慢悠悠打断他的话，淡漠如是，疏离而客气。
 “绵宁，你是在惩罚我吗？”他如是说，眸深无底。
 我冷冷一笑，有些不屑。“帝君说笑了，我不过不想让天下人怀疑我是个嫉妒成性的女皇，虽然方法是笨了一点，但有此一试，自能证明我的清白。”
 他的脸色更白了，眼眸幽深漆黑，长长的睫毛敛下，遮住了他太多情绪，却不经意泄露了丝难过。“绵宁，你就把自己的生死看得如此淡薄吗！？”
 仰头，无谓的勾了勾唇角反问。“你所担心的，真的是我的性命么？”
 淡金色的阳光在他的身上镀出一圈完美的光晕，可那身影此刻却散发出浓浓的悲戚。他的面容如玉，唇清冷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仍美得让人心惊。“绵宁，你可以生气，甚至可以恨我，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达到目的！我不能再一次这样放任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我停了片刻，像是在嘲弄。“帝君宽心吧，我太愚蠢了，愚蠢到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愚蠢到即使明知会受伤害，还义无反顾的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两次。所以，没有下次了，我会好好的爱护自己，决不轻易损失分毫的。”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是眸色却越见黑沉。“绵宁，有些事情……”
 他的眼睛那么美，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每次每次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就想这样沉沦在那里面去，即使到了如今也没有改变过，只是那种感觉里参了些许感叹。“夏轻衣，我只问一次，如果当时我没有喝下那杯酒，你是否相信我？”凝视他的眼睛，我竟发现此刻自己可以很平静。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有失神的光，可并没有丝毫隐瞒。“的确，盛怒之下我确实曾有片刻怀疑，但那个刹那的动摇却让我差点失去你，我恨不能在那个时候死去……”他的话很轻，如同那绵绵细雨后的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可是那片刻的动摇已经让我失去了对他的信心，微微仰起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控制流泪的冲动。“但是你还是怀疑了，怀疑了一个你爱的女人。”
 他一直从容的神色终于露出了一道裂缝，他急着想说什么，可却转头掩唇咳了起来。
 我别开了头，不愿多说。“我累了，帝君先退下吧。”无法对视那双眼睛，因为那会让我有错觉，会让我觉得夏轻衣是在难过，是在自责，他还是爱着我的。
 夏轻衣的咳嗽声终于平息了下去，但我们久久无语，他这样静静的望了我会，面色恢复了以往的淡定，终是顺了我的意思。“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朝廷的事我会处理的，关于这次的事情也会给你个交代，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我不答，面无表情。
 他的神色是那样无奈，黯淡失神。我的冷淡终是让他失望，他慢慢转身，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尾随着那日渐消瘦的背影在视线里越走越远。也不知怎么的，他向来平稳的步伐在跨过宫门时竟被绊到，以至于那坚定的身影不稳的晃了晃。守在门外的安福神情惊慌的要去搀扶，可他只是摆着手拒绝，喘息着停了会才离去。
 我的心一动，知道他的功力深厚，又极是好强，如此模样实在可疑，不过想想他为了救玉笙，虚耗太多内力也未可知，便放下了条件反射的担忧。
 因为不得召唤，那些宫人都远远侯旨，连桑眉也不敢进来打扰。这样看去，门外，是一片空旷的寂寞，我呆呆的靠在床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独自出神。
 一会，真叶端来了药碗，浓浓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自从记忆恢复，虽然曾经的军旅生活改掉了我不少娇气的习惯，可我毕竟被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了十几年，本能的对这种气息的厌恶挥之不去。
 “你不是说我已经好了么，为什么还要吃药？”我推却，虽明明知道不能逃避还要挣扎一番，就像许多事实。
 真叶秀气的侧脸安静的透出一分了然，也许是连续的劳累，显得他的身形更加消瘦了。他在案头放下药碗，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点无可奈何，提起我的手把了脉才放下。“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药，但瞧说话有气无力的模样，你体内余毒未清，若是实在不愿意，稍后我会制些药丸，现在也只能暂时这样。”他跟在我身边两年，我这坏习惯自然是了若指掌。
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有前世的感触。“真叶，不要这样纵容我了。”那会让我的身心都感觉无力，好像前一刻的淡定都是假象。
 真叶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挨着床边坐下，动作从容而自然，就像许久之前我允许他做的那样，可以叫我的名字，可以平起平坐，如同最普通的恋人。
 “绵宁……就算这么痛苦也还要坚持下去吗？”他问。
 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就像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垂下眼睑喃喃而语。“我不知道，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疲倦的容颜倒映在那双清澈的瞳眸里，仿佛短短几天就已经过去了几年，依旧年轻的脸上多了岁月的沧桑痕迹。明白真相的我因为不能接受事实，还被困在自己制造的痛苦之中出不来。
 安抚般轻轻叹息。“绵宁……”




五十二章

第一次发现，这偌大的房间原来会让人觉得这么孤寂。
 “真叶，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淡淡的笑。“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管过去改变了什么，你都是我的朋友。”
 “其实……”
 我忽然一笑打断他的话，只是那样仰头看着窗外的一片灰蒙。“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夏轻衣，也许我会喜欢上你吧。”如烟雾般轻飘的感叹如风般轻轻消散。
 他的容色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很倦怠，但有些话想温柔的说出口。“一直以为我可以掌握住自己要掌控的一切，但在遭逢了变故和教训后，到头来才如梦初醒，事实上有许多许多事情是无法控制的。真叶，你不应该留下，不应该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中，你明知道留下来会有多少麻烦，会牵连多少无谓的纠葛。”
 触碰我的手指一顿，真叶看我的神情有些疑惑，但他强自一笑，似乎极力想把什么忽略掉。“一切是我自愿的，不管将来会变成怎样。绵宁，你无须过多顾虑，能像现在这样在你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嘴角勾出一个幅度，清清冷冷，我想自己本就是个冷酷的人，才可以这么简单说出无情的话。“真叶，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人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一旦失去就不能挽回。你应该有自己要走的路，无须为了那个失手而一直愧疚下去，你明明清楚我根本从不在意，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心。”是的，因为并不重要，所以无需坚持。
 “噹！”的一声，他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滴溜溜的滚了开去，泼黑了上好的地毯。
 他慢慢站起身来，脸色渐渐发白，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但眼神依旧清亮。“绵宁，你终于……都想起来了！”
 是的，对夏轻衣的情感，对这个国家的负担，对真叶的身份，以及无数是是非非的过往。不置可否的笑笑，我的瞳眸里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淡定，不怒而威的气势也随之而来。“也许吧。”连同那些曾被自己抹去的记忆。仿佛这就是注定，哪怕用生命的代价交换，依旧不能改变那些不能改变的事实。
 真叶那样看我，悲喜交加，却有解脱的释然，就像我醒过来后在牢里见到他的样子。“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坚强的皇甫绵宁就一定会记起一切的，就像不能改变的爱着夏轻衣一样。”无论是曾依恋的还是猜忌愤恨的过去。他很明白我对他的情感是依赖，是替代，那不是爱情，在我失忆之前或是之后都未改变过，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奢望从我嘴里得到的答案会有那么一点改变。
 可我的无情除了伤害他外，再一次证明了除了夏轻衣，我的心里容不下另一个男人。
 好像被刺激到，用力的摇头。“不是，我不爱他，我对他已经没有感觉了！”我这么低吼着反驳，可得到的却是真叶怜悯的目光。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眼角，微凉而温柔。“绵宁，你能骗过所有的人，可是你绝对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你总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你的演技甚至不能骗过任何一个了解你的人。”
 微怔，他的指尖有我的泪水。
 是这样吗？我对夏轻衣的感情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可是夏轻衣却把我付出的弃之如履。他是不明白吗？还是一直假装不明白！
 “我不需要你教训！”别过头，拒绝听到不想听的话。
 他轻轻一叹。“你的嘴硬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的心是否坚定。”顿了一顿，他微微仰起头，带着淡淡的笑。“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夏轻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值得你如此对待，也无数次坚信自己不会比他丝毫逊色。可是，当我亲眼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愚蠢得可笑，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如同蝼蚁一般，忍不住感觉卑微，自惭形秽，然后是嫉妒，再来是羡慕，惊叹。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
 他慢慢的说着，一字一句，对我也不加隐瞒，表情不像是在说厌恶的人，反而像是说一个方向，一个向往的目标。
 他的眼睛定定看我，“我确实比不上这个男人，但并不是心甘情愿认输的，因为你爱的人始终不是我，所以我才放弃的。绵宁，你明白了么！”
 倔强的咽下胸中的酸楚，苦苦一笑。“现在，此刻，你觉得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在我想起了一切之后，我还能爱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吗？”
 真叶只是微笑着，却并不回答我的话，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是的，我爱他，即使他不爱我也是一样！
 我拼命的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再胡思乱想下去，忽然抬头。“真叶，带我离开吧，离开这里，离开皇宫，我不当女皇，你也不要报仇了，我们一起去过从前向往的生活，简单轻松，偶尔行侠仗义，说不定能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来。”强迫自己努力的笑出来，却不知这个笑有多勉强。
那是我们从前的梦想，在许多个疲惫的夜里，需要寄托的我就这样靠在真叶的肩膀上，呢喃着不可能实现的场景，而他则是微笑着倾听，偶尔开心的加上片言只字，好像只要说就能实现一样，我们便在憧憬着虚幻的快意中度过难熬的黑夜。
 他的眼神一亮但又黯淡下去，脸上并无多少喜悦，然后很认真的看着我。“绵宁，只要你愿意，我会陪你到海角天涯，可是，你会彻底的忘记夏轻衣吗？会因为这样爱上我吗！”
 微微呆了下，终于颓然的放开了他的手。他说的没错，我总是这么自私，总是这么任性，自私的要求真叶付出，而任性得却不愿意给予他真心的回报。只要这个世界上有夏轻衣的一天，我不会爱上其他男人，当然也包括他。
 “对不起……我想我是胡思乱想多了。”
 他的眼角眉梢有淡淡的怜惜，“你无须跟我道歉，你自是背负得太多，能改变得却太少。”他微微侧过头，视线却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只是表情有一丝肃穆。“绵宁，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我点头。
 他在微微的笑，年轻的脸上却有几分后悔与惶惑。“绵宁，当日我刺了你一剑，不管过程怎样，但总是我先决心下手的，你愿意原谅我，是因为那两年的眷顾之情，还是曾有点点喜欢过我。”
 神情恍惚了下，记起在大帐的那个夜晚，真叶秀气的脸庞也因怒气而变得有几分狰狞，我冷漠的转过头对他嘲弄着说。‘一切都是游戏，除了利用与被利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残忍的伤害了一个真心对待过我的人，不过因为生气，因为迁怒。
 吁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也有些歉疚，也许我真的对他有过某些心动，但所有都结束于那一剑之下，如今却用不着再说出来了。“真叶，我们几乎日夜相对了两年，说完全没有牵绊是骗人的。所以即使你对我一直隐瞒，其他人都主张不能轻易放过你，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把你放走，只是这样的感情……”不是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那样打断了我的话，黝黑的眼睛里承载了复杂的痛苦，然后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转身，离开。
 他这一次再无遗憾了，只是忍不住回头的瞬间，眼角有些刺辣辣的痛，周围的东西都模糊成了背影，只有那个少女，那个眼神淡然的少女静静的凝视自己。两人遥遥相望，有白光从深处一点一点绽开，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被人推到绵宁面前，她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他，他亦那样回望。
 那个穿着甲胄的少女，坐在神骏的白马上，英姿飒飒，火红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色炫黑的军队里仿佛那角鲜红就是唯一的亮点。
 他的无畏似乎激起了少女君王玩味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沉寂的海洋里藏匿了无数秘密，年轻而明媚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尊贵。
 那个年少的统帅，那个传说中的周南女皇，在见到自己后开口的第一句竟是“我喜欢你的眼睛，就像博兰湖的水。”
 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了心脏，坚韧的堡垒就这样微微裂开了一道隙缝，有东西迅速钻了进去，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其他人的喝问都被他自动忽略，直到少女制止了那些质问的声音，略略低下了尊贵的头颅，“你看起来不像是大宣人，可是这个时候只身来到两军交战的最前沿，也不会是个普通的被卷入战乱的百姓。”她的脸上并没有敌意，只是好奇大过疑惑。
 鬼差神使，他竟抬头，如此坚定的说。“把我留在你身边，绝对会有能用到我的一天！”
 她呵呵一笑，容色更见娇艳。“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那样直视入她的眼睛，仿佛要看透人的灵魂，然后平静的称述。“皇甫绵宁，留下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身边的人大声的呵斥，甚至要把他拉下去刑法伺候，他在无数人面前不敬的直呼君王的名字，凭着这条罪就可以让他死上几次了。
 她的面色沉静如水，却没有什么怒色，阻止了随从的动作后，只是玩味的甩着手里的马鞭，眼睛里兴趣熠熠。“哦！胆子倒是大呢，只是不知道能力是否和口气一样大呢。”
 可是，她还是留下了他，在偌大的反对声中，她依旧固执的把他留在身边，他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无数个日夜相处后，他甚至有点觉得，绵宁的依赖，她的需要，也许有一天可以取代另个男人在她心中留下印记。他不知道绵宁有没有后悔过把自己留下，但至少他从没有后悔过，一次也没有……




五十三章

真叶走的那天，天很阴，我记得的只有那道消瘦的背影孤单远去，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萧索又彷徨。
 天气不好，可是又下不下雨来，闷热潮湿，让人焦躁得难受。我并没有想过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想过那个有着清澈眼眸的少年会这样死在为救我而留下的皇宫里。
 日子渐过，身体慢慢康复，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有些不安，到底是在担心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真叶从那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想需要更多时间让他来渐渐淡忘过去和接受事实，等我的身体更好一点的时候会重新安排他出宫的，毕竟这里不适合他久留。
 在自以为平静的时刻，往往是波涛汹涌的前兆。若不是有影卫，我想我会这样一直蒙在鼓里。
 真叶被秘密处决了，就在我醒后的第二天，而这消息竟被瞒得滴水不透。夏轻衣好手段，不动声色，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铲除了他一直想要铲除的对象。
 乍听到消息的时候，默然良久，我想自己的冷酷已经到了一个地步，比起真叶的死我竟更在意的是夏轻衣这般无视我的态度，竟然愤怒大过难过。这个念头一起，便被我很快压了下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真叶为我做了不少事，最后还为此丢了性命，他的生命全都消磨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否定里，算起来我确实亏欠他良多，这次应该轮到我做些什么了。
 不顾众人的阻挠，我径直闯进了永宜宫，每次到这里心情都不一样，不意几位朝庭重臣都在，可能正在与夏轻衣商议什么事情，见我身着便服，不经通报也未加冠冕的闯进来，都很是诧异，愣了半天后才想起行礼。我皱眉免了他们的礼，微微疑惑他们出现的原因。
 居中而坐的夏轻衣白衣长袍，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如谪仙，我不过片刻的迟疑，他就先抢了我的话。“陛下病体未愈，如果有什么事情，吩咐个下人也就是了，怎么自己来了，底下人都是怎么伺候的？若是再让陛下有个风寒脑热的，我看这群奴才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他不冷不热的说着，跟在我身后的一群人却都惊得全跪了下去，连头也不敢稍抬，胆小的更是已经脸色发白。
 我一挑眉，些许不悦。“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有事情要请教，帝君现下可有空闲？”我们这般生疏的称呼，关系又好像恢复了之前的紧张。
 夏轻衣穿着白长衫，披着珠光色外衫，斜斜靠坐在椅子上，偶尔几声咳嗽，神色淡淡，似乎更见清减。手边的案几上还堆放着许多卷宗，想来这许多天没有处理的事务都压到他这里来了。
 他揉了揉额角，“陛下，我还有些重要的事情处理，若有什么，稍后再我在去你宫中详谈如何？”
 我眯了眯眼，态度强硬的一口否决。“恐怕我的事情也很重要，帝君得先听听我的话了。”
 几个大臣也许没见过我们如此相对，想走也走不了，想听又不敢认真听，只好一旁假装风景无限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他的眼神熠熠，仿佛瞬间看透了我愤怒的原因，皱了皱眉后，似笑非笑。“说的也是，那我就听听陛下的重要事情吧。”他不叫那些大臣退避，便是存了让我下不来台的心态，事情至此，我也不怕难堪了。
 不管有那么多人在场，我只是冷冷的质问着那个神色冷淡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答应我的，真叶由我自己来处理！”
 他轻飘飘的笑，眼神变幻，似乎带着叹息。“果然是这样，你这么跑来，不过是为了他。”语气微微一变，“即算这样，真叶犯的依旧是株九族的重罪，更何况这次的事件与之也有多多少少的关系，我不能再这样纵容你下去，纵容陛下把危险就放在身边。”
 “你毫无根据，然后就这样判了真叶死刑！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做错了决定，决定在我要送走他后还留下来救我！你却杀了他，让我背负一辈子的罪恶。”我不留情面，竟当这些人的面指责他。“强自把所有的责任推到真叶的头上，若不是他救了我，现在恐怕已经是帝君一人的天下了，如今你杀了真叶，犯人到底是谁，现在恐怕也说不清楚了。”冷冷的笑，他杀了真叶，我便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这些话会掀起多大的波澜，恐怕是不可预计的吧。
 众臣诧异的抬头望了我们一眼，又很快胆颤心惊的低下头去。当时我若深究他们的惊诧，也许之后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夏轻衣的眉峰一拧，却又随即松开。“不过是一个犯了弑君之罪的犯人，值得陛下这般兴师动众的问罪吗？”
 他的口气那么不屑，甚至有些许傲然，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深处的愤怒。“夏轻衣，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交代吗？”
 “陛下也说，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个天下就是我说了算，我没有什么要向陛下交代的。”他神色不变的微微侧过头，手指划过桌面，一阵轻轻的吱响。“更何况一个人犯而已，我身为堂堂周南的帝君，为你解决了身边最大的隐患，陛下难道不应该要感谢我吗？如此大发雷霆震怒，一次又一次枉顾国家法律的想要放过他，难道是……你们之间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满屋噤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个片言只字。夏轻衣漠然的态度，无所谓的神情，忽然都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他为什么可以这样，为什么可以这样不在乎我的感受，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质疑我对他的感情。心痛得难受，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梗得胸口一阵发闷，却又渐渐麻木，也许是该死心的时候了。
 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我甚至都不加哽咽，也不擦拭，只是挺直了腰背，静静的看着夏轻衣。众人都呆了，他们心目中的女皇虽娇贵，但向来坚韧，无论上阵杀敌还是身受重伤，都不曾在人前流过半滴眼泪，如今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默默哭泣。女皇为了一个人犯与帝君翻脸，这传出去也是个笑话，或许当中真有像帝君说的那样隐情存在。可仔细想想，这样的秘密一旦被知晓，女皇和帝君安能放过这里任何一个！？当下内殿里的人都冷汗涔涔，更加埋低了头，不敢再看。
 夏轻衣似乎也很意外，绵宁在他的印象中极少示弱，就算是他们关系最僵的那几年，遭到背叛的她依然坚强的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他的身体一直像要站起来，但也只是一个动，他还是端坐在椅子上，只是目光中微微流露出担忧。
 我转身，就如来时一样。眼泪掉在地上摔成数瓣，身体同时里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轻轻响起，竟不晓得自己这个时候竟还能露出微笑，那样的笑容是沉着而冷静的。“我知道了！但是夏轻衣，我很失望……”
 “绵宁……”他终是叫出了我的名字，可已经太迟了。
 我大步走了出去，被风掀起的衣摆一扬又落下。忽然想通了许多，原来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守在门口的桑眉看着我迎了上来，怯生生的叫了一句。“陛下，你……”就再也说不下去。
 回头看看永宜宫在阳光下闪闪的门匾一阵恍惚，用手背遮住眼睛，只是笑。“干嘛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只不过……觉得阳光太刺眼而已。”是的，那手背沾染的冰凉只不过证明我始终不适应这温暖的太阳而已，只是如此而已……
 瞬间做了某个决定，虽然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也与先前的安排有所出入，但也许这才是真正我要的结果吧。
 秘密安排了赫连惊红和寇大人以及杨敦天、华清等人进宫面圣，然后让桑眉取出了一卷早已经写好的圣旨。
 惊红等人不知此举到底意味什么，私下对视一眼，均是疑惑重重。我给了桑眉一个眼色，她把圣旨奉到惊红等人面前，看我点点头，惊红接过圣旨打开一看，几人都是大惊，随后跪倒在我的面前。
 我缓缓点头，“你们都看明白了，相信你们也清楚我的用意。从今以后，定要竭尽所能，赴汤蹈火，完成我所交代的任务，你们——可以做到吗？”
 惊红等人齐齐叩首，“恕臣等冒犯，陛下的圣意我们不能接领，也不能接受。”其他几人也是纷纷附议。
 见他们前所未有的口径一致，我竟不生气，只是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几人是我最能信任的臣子，人人都有惊世之才，也各自心中有宏图伟业，如今我托江山在各位手中，自是有我的无奈和决心。”
 惊红首先膝步向前。“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陛下现在青春正好，眼下国泰民安，形势明明一片大好，又何必做出这样决定……”
 “是啊，陛下是我周南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天下大业也已经指日可待，陛下到底为何灰心？”寇大人一脸苦口婆心，几要老泪纵横。
 向来反应最快的华清迟疑了一下才隐晦的婉转道。“若是陛下担心有人威胁皇位或是威信，属下定会全力周旋，虽然不一定全胜，但我们大可先下手为强，尽力一博之下却也不定会输，无须如此退让，牺牲巨大。”他风流的桃花眼波底下竟有罕见的狠辣。就如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看穿了这个贵公子模样的男人决不是泛泛之辈。
 我一笑，摇摇头，从皇位上走了下来。“各位卿家的担心多余了，我既不是情况不济，也不是受人胁迫，这纸圣旨是我再三思量后才写下的，所以决不会更改了。”顿了顿。“你们都是有识之士，当前形势也判断得精准无比，天下迟早会一同，这样的情景之下想大展一番拳脚是应该的，可我性子散漫，除非迫在眉睫的危难，否则讨厌争斗与战争，我并不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不是的，陛下你明明有这个能力。”惊红慌乱的阻止我继续动摇他们的信心，可当我缓缓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时，“惊红，你真的觉得我比夏轻衣更适合统一这个天下吗？”
 她微微迟疑的瞬间，犹豫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最真实的想法。夏轻衣是不世之才，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了、
 不错，我要把王位禅让给夏轻衣，既然他爱权势更甚于我，我就把这个天下都送给他，他不需要回到藏珑重新开始，也不需要因为玉笙备受其他人唾弃。有了权势就等于有一切，当他站在这个国家的顶点，自然不会再有人在乎他的从前，当然也不会有人再想起我这个女皇。必须要承认，即便夏轻衣如此对我，我依旧很喜欢他，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我为他做的事。
 “可是……陛下，你要知道这纸圣旨一旦公布会引起多大的动荡，你想好不容易平静的周南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惊红强笑着提出疑问，但却错估了我的决心。
 我只是轻轻一笑，“圣旨一出，这个世界就再没了皇甫绵宁，我会从此天涯海角，陌路江湖。更何况，这不过把先帝去世时的情况重演一遍，夏轻衣如果连这样的局面的都不能控制，他也不配得到这整个天下了。”
 众人哑然，顿时语塞。
 寇大人想了又想，勉强的说出一条理由。“可是就算君王驾崩，周南也无先例禅位给外姓帝君，若是处理不当，陛下也许……”
 “遗臭万年对吧！”我笑着接了寇大人的话，“惯例总是要有人第一个打破惯例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是我命中注定吧，我对不起周南皇室的列祖列宗，对不起先帝的良苦用心，就算死了也无颜面进祖宗祠堂。”因为从我认识夏轻衣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一切，注定我要输在他的手上，注定即使他不爱我，依旧要为他付出可以付出的一切。
 他们再无可以说服我的理由，齐齐拜倒在地上，不肯起来。我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他们，终是放下了心。




五十四章

离开皇宫之前，惊红再三叮嘱我若有任何困难就去西陲边境找重华帮忙，我亦笑着应允，虽然应该是不会去的，但为了让她安心，我还是答应了她最后的请求，也许此别再无相见之日。
 在安排好一切后，我脱下华丽的服饰，换了寻常装束，坐在每日进出送水的马车上一路出了皇城，因为打理好了关节，守卫果然很随便的把这辆车放行了。车轱辘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夜色迷茫下的皇宫越来越远，我也从此与那天男人海角天涯。忍不住有几分迷茫与担忧，但却又矛盾的放松下来，也许我人生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过，我显然低估了夏轻衣的能力，就算有事先的安排，加上惊红的掩护，在我准备连夜赶出皇城之际，帝都却已经开始戒严，并秘密搜寻我的踪迹。夏轻衣明显已经得知了消息，现在大批的禁军往来于街道上，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也被看守起来，进出严格把关。虽然军队没说在找什么，也把扰民降到了最低，可是肃穆的气氛却让皇城里的老百姓人心惶惶起来，他们纷纷私下议论，一定出了什么重大的事件，说不定在搜查别国的奸细。
 我咬牙，几次与来往巡视的士兵擦肩而过。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也安排了一切，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夏轻衣捉回皇宫去。
眼角余光看到客栈门口某个熟悉的人影，竟是饶国的大学士景兰。我很是意外他会在周南盘踞到这个时候，毕竟身为饶国最有权力的臣子之一，应该早就回到自己的国家才对，可此刻他却面有忧色，在隐隐夜色的周南街道上，站在一辆马车前面低声与人交谈，一行仆佣在他身后收捡行李，看样子他们正准备离开周南，可不料皇城却忽然戒备。
 我脑筋一动，虽然很冒险，不过也许跟着他们才能离开这里，搜查虽严格，但通常对外国使节的盘查肯定要比寻常人要松得多。
 趁着那群人收拾行李，夜色掩饰下我悄悄掀起车奁钻了进去。里面的人因为意外，低低惊呼了一声便被我毛手毛脚的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暂躲一下，等出了城就会离开。”狭小的空间里幽幽的香，倒是我闻惯的味道，只有富贵人家的闺阁小姐才能用的高级香料。
 昏暗的光线里只看见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隐约闪着奇异的光，也许是听懂了。她点点头，表示不会再叫。
 “你是钦犯吗？”她的声音有些沉，却很好听，似乎并不害怕。
 轻轻一笑，曾几何时，我也沦落到钦犯的身份了，只是现在情况恐怕也差不多。“你放心吧，我不是什么钦犯，不会连累你们的，只是出城太麻烦，所以搭上一程顺风路。”
 好像思考了一下，她却很快答应。“好吧，如果你不伤害我的话，带你出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低低一笑，好像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放开她，然后尽量靠在马车的一角，看她起身点亮一盏小灯，这马车外表看起来普通，其实里面布置得相当舒适，看来她应该是景兰的女眷，不然便是个逃家的小姐郡主之类，不然规格待遇可不能这么好。
 想通此节，仔细的看清她的容貌，眼前竟是个身段高挑的美人，妖妖娆娆的斜倚着车厢，一身水紫色的长纱铺撒开来，黑缎似的长发没有钗环饰物，可就是莫名的显出一股高贵的气质来。波光流溢的桃花眼有几分风流的气度，慵懒的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神采。
 我愣了一愣称赞，“小姐很漂亮啊。”
 她亦是一愣后忍不住掩唇轻笑。“呵呵，见笑了，小姐也是花容月貌啊！”
 低头看看自己拙劣的男装打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被你看出来了啊。”
 她轻轻一哼，眯了眯眼后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采。“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早把你踢下去了。”
 如此正好，我放下心来，与她细细攀谈。她说自己是景兰的远房亲戚，名叫芷容，也是饶国的大户人家，因为景兰出使周南觉得机会不可错过就偷偷跟着来了，异国帝都繁华新奇，一直不肯离开，所以迫使景兰逗留至今。而我只是说自己叫宁微微，因为被迫嫁，所以想方设法逃婚。这桥段虽老，但也还好用，芷容很快就相信了，还替我感怀身世一番。恶寒片刻，我打起精神应付这个特别悲春伤秋的千金小姐。景兰也许听到马车里的动静，走到车边低声询问，而芷容只是笑着打诨了过去，我稍稍放下心来，如果和景兰打上照面，很难不被他认出来。
 马车摇晃着动了起来，朝着城门的方向去。
 守卫的盘查果然非常严格，过往的车辆，马轿都要一一检查，连大木箱都不放过，看来这些受命的人势在必得。我从车窗里看出去，发现守卫级别不低，每个人衣领都有绣黑枫标记，想来夏轻衣为了防止京畿守卫徇私，竟调开了大队人马，动用了自己的私人护卫。
 车队不急不徐的向前移去，侍卫长和为首的马夫交涉了片刻不果，直到景兰出面，侍卫长虽面上客气，态度却依然坚持要搜查每辆马车。轮到最后这辆车时景兰坚持女眷不惯打扰，态度也强硬起来，侍卫长虽不强迫，却也不放行。我的心脏怦怦一阵乱跳，但见芷容似笑非笑的看着，然后从怀里摸出了盒什么东西，在我脸上飞快的涂抹起来，还一通扯乱我的衣物，下意识想反抗，她却在我耳边低低的笑，“看我的，保证你顺利过关。”我怔然间松了手，任她揉圆搓扁，胡作非为一番。
 她吹灭车里的灯火，胡弄完我也就算了，还解散衣带露出半边香肩。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计策还是老的好啊’！
 果然就在景兰还在与侍卫长僵持的时候，芷容已经掀起车奁站了出去，她半靠在车辕上，美丽娇柔，很有股别样风情。一边慵懒的把弄着自己的长发，一边还对着景兰小小发着嗔怪。“要看就看吧，还耽误半天行程。又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见，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此时饶国还不比周南开放，不过富家小姐私下包养小生却也屡见不鲜，景兰出使周南，随行女眷带着个小倌虽与礼不合，却也不是不行，难怪他如此坚持不让检查车辆，确实大失脸面。
 景兰到底是大国来访使臣，马车被打开又一览无遗，侍卫长不敢随意得罪使臣，又见她如此大方，倒也不再仔细搜查，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随便看了我两眼后，粗粗扫了一遍车厢就退开，景兰不意马车里除了芷容真的还有其他人，但眼角余光扫过我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便别了开去，看样子并没有认出我来。
 马车很快向前而去，我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似乎是我安心太早，车队才出城不远就被一群黑衣蒙面人拦截住。不过没想景兰这队人马看起来寻常之极，就连挑夫小卒都个个身手不凡，看来我小觑了饶国的使节队伍。只是这群黑衣人却不像寻常劫匪，他们行动有素，反而对这行人的兴趣大过行李和财物。
 我小心的偷窥情况，景兰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打起架来还有模有样的。不过那群黑衣人明显不想伤人，动手竟十分有分寸。
 看穿了他们的意图，景兰指挥众人集中保护芷容的这辆马车一直后退，我听着外头兵刃的交接声，正在暗自揣测，忽听芷容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一笑。
“偷偷告诉我吧，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怎么连皇城的禁卫军都出动了？”
 我一惊，难怪觉得蹊跷，想来行踪还是被夏轻衣识破，所以才临时派了一队禁卫军追赶过来，只是因为我碰巧躲藏在饶国的车队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外交问题，所以才让那些官兵扮成寻常劫匪。不过更让人不安的是眼前这个看似随意的女人竟有如此锐利的眼神，轻易看穿了这行人的来历。
 勉强干笑两声扭过头。“天地良心，和我无关。不是你们在周南做了什么坏事，人家才来打劫的吧。”
 微弱的光线下，芷容的眼睛格外的亮，似乎还有一丝极亮的光闪过，凌厉又冷锐。但随即她又伏在我的肩上，笑弯了眼角。“这么说也有可能呢，小坏蛋，我们看起来倒是一路的呢！”
 不知道为何她的接近竟让我有些紧张，想来这么大胆的趴在周南女皇的肩头，他倒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难免不适应。于是应她，“我们本来就是一路的啊。”
 也许因为夏轻衣部署太仓促，这队禁卫军竟不敌景兰的人马，载着芷容和我的马车被保护着顺利突围，向着远处逃去。
 不知马车走了多久，但估计已经距离都城有段路程了，摆脱了追捕的车队才停下休息。景兰来找芷容，我趁机想离开，但芷容却笑着不答应，想想危急局面由我而起，这么抛下他们实在是有点不好，更何况此刻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决定在下个城镇再说，于是点头答应了她。
 她很快下车去，我偷偷从车帘缝隙看见景兰正与她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我功力不深，他们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只隐约听到什么‘行踪危险，麻烦……不能交代……’的字眼，看样子是在责怪芷容随意惹上了我这个包袱，不过景兰却似乎只是抱怨，而不是过多责难，芷容更是无谓，更无多少担忧表情。
 不过多时，芷容便回到车上对我说。“既然有人追踪，她和景兰已经商量好了，车队化整为零，分开上路，在下一个城镇再会合，这样一来可以分散追兵，二来可以减小目标。”
 他们都决定好了才来告诉我，明明就是让我完全没有否定权力，只有乖乖点头，可真分开了才知道。
“只有我们一起？！”望着只剩下我和芷容两人一驾马车孤零零的留在树林里，颇显凄凉。
 芷容却一副好不开心的模样，全似不担心后面的追兵。“可不正是只有我们，景兰目标太大，吸引敌人注意正好。”
 “可是……”我咬牙又咬牙，“那至少也留个给我们驾车的人吧！”
 芷容笑容熠熠，一摊双手。“他们的任务艰巨，哪还能分得出人手来，所以现在只好我们自己克服困难了。”她眼底有诡狭的光，仿佛一只偷腥的狐狸。
 见我瞄向她，芷容立刻摇头。“人家出身富贵，金枝玉叶，可不会这个，还是小宁你自己来好了，人家为了你牺牲如此之大，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啊。”说完，竟一溜烟钻进车厢去了。
 出身富贵！靠！！天下还有谁曾经比我更富贵，难道现在让我来驾车？！实事逼人强，芷容一副弱质纤纤的模样，比较下来确实我比较像苦力，垂头丧气的只能认命。
 当我被迫扬鞭当起了车夫，歪歪扭扭的赶车前进，而芷容则在车厢里睡得四仰八叉。
 走出好大一段路，腰也痛了，背也酸了，也没再见有人找我们麻烦，我丢开鞭子，终于跳下车辕，瘫倒在一块草地上。




五十五章

睡醒了的芷容揉着眼睛下车来，还不大清醒的抱怨肚子饿了。
 天地良心，虽然我的本质并不是剥削阶级，但多年来养尊处优，被人骄纵着养大，怎么也是金枝玉叶。即使也历练沙场，但何尝被人如此指使过。
 芷容睁大了无辜的桃花眼，亮汪汪的好像要滴出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对美丽事物没有抵抗力的我再度认命的爬起身。好在曾经的军旅生活让我不会显得很无能，虽没自己动过手，但看得多了解决温饱应该不是问题。
 果然好死不死让我在阳春三月天下河摸到两条鱼，还勉强生出了一堆火，而全无建树的芷容却对我的食物挑三拣四，一会说淡而无味，一会说过火焦黑，看着食欲不振。恼羞成怒的我在每条鱼上都咬了一个大大的齿印，然后狠狠撕咬鱼肉，却瞪着她。愣了许久的芷容许是在我凶狠的目光下屈服，或是在饿了几餐后明白了什么，至此不敢再抱怨我的手艺，哪怕是捡了个野果子给她，也照样笑眯眯的接受。
 餐风露宿了几天，发现芷容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有时太呱噪，可也许正因为有她在我耳边吵吵闹闹个不停，才会暂时忘记皇城里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可以把一切抛诸脑后。
 “……小宁，小宁，我们一起睡吧！”满天的星光都被头顶上芷容放大的脸和笑弯的眼遮住，她的长发垂下来，弄得我脸上一阵发痒。
 推开她，嘟哝了下。“别闹，你去睡马车，明天还要赶路呢。”都把VIP席位留给她了，还敢来闹人。
 她叽叽咕咕一笑却说，“小宁害羞了。”转而侧身躺在我身旁的草地上。
 背对着她，心下估约着与景兰会合的日子，大概还要两三天路程，到时候把她还给景兰就可以赶快闪人了，免生枝节。
 对于我容忍她留下，显然有些得意。“小宁，人家睡不着，陪我聊天吧。”她又开始撒娇，明明比我高上一个头，却敢用这种嗲嗲的声调高低起伏，偏生又让人恶心不起来，倒是佩服她的勇气。
 “……”
 “小宁，起风了，你说不会不会下雨？”
 “……”
 “小宁，你听到什么东西的叫声吗，人家好害怕！”
 “……”
 “小宁，这里有蚊子咬我……”
 叹了口气，我的装聋作哑显然对她没用，如果不回答，也许被她烦上一整夜。“芷容，如果怕冷，怕风，怕鬼，你最好回到马车上去。还有，这个时候起风很正常，看看满天都是星星，今晚你是淋不到雨了。林子里有睡不着的动物也很正常，我们点了篝火，只要不熄灭它们不会主动靠近的，至于蚊子……”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虽然我很想叫它们来咬我，但明显你的肉比较受欢迎。”
 芷容笑眯眯的撑着头，“我就知道小宁最好了，决不会让我一人受苦的，这样吧，反正你也是逃出来的，暂时是回不去了，不如跟我回饶国，那里天高海阔，自有另一番天地。”
 月光下，芷容原本娇俏的模样竟有几分潇洒，那样的长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映得眸子忽明忽暗。
 愣了一下，若不是已经习惯了夏轻衣那种极品的存在，恐怕现在对着她便没这么强的免疫力。
 微微垂下眼眸，淡淡的回绝。“不了，我还有要去的地方。”和他们呆在一起，若被夏轻衣找到，迟早会要连累人家的，还不如早早离去，虽然一个人会比较孤单，但迟早习惯也就好了。
 芷容的笑容顿了顿，却没有继续勉强下去，她只是忽然揽住我的一只胳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睡觉了。”
 下意识想挣扎出来，可她搂得死紧，还张大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泫然若泣。我想若是不舍这条手臂，恐怕今晚都不得安宁了，终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而在我闭眼的那瞬间，没有看到芷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狐狸样得意的笑容。
 马车在山间的小路慢悠悠的前行，我已经渐渐习惯马夫这个新职业，所谓熟能生巧，竟也做得有模有样，而芷容依旧一派小姐架子，指使我生火弄饭，东来西往。
 马车连日行进在山石嶙峋的小路上已经有些吃力不住，按照打听来的方向，应该前去不远就是城市了，因为没人追赶，我们决定放弃马车，走路前进。
 可我这人明显是个路痴，在翻过两个山头后，竟还没有见到城墙，泄气的一刹那，脚下一滑，竟向土坡下滚去。全忘了用武功，只来得及短促的叫出“啊~”就翻滚而下，芷容见我摔倒，飞身扑救，虽然晚了几拍，竟也动作极迅速把我搂在了怀里，不过已经止势不住，只好一起滚了下去。
 总觉得被个女人保护实在是太丢人了，我抬头，却被芷容用力压了回去，我们撞到什么，只听她轻轻哼了一声后，我们终于停在了一处缓坡上。
 趴在芷容身上，已经滚得晕晕乎乎的我好容易撑起上身，“芷容，芷容，你……还好吧？”
芷容长发散乱，衣服也被勾破，样子比我狼狈上好几倍，她微微皱了皱眉才摇摇头回答。“没有事。”
 我不相信，被她护在怀里的都被磕得差点连骨头都断了，她怎么可能没有事。她向来娇气，被个树枝划到都叫喊上半天，怎么如今倒勇敢了。
 些些意外，我扶着她坐起来，想仔细检查一下时忽然愣了愣。似乎那里有些异样，对了，我刚刚爬在她身上时就感觉到有什么是……越看越可疑，我实在忍不住伸手出去自己确认。就在我的双手准确无误的摸在她胸口上时，仿佛不意，她也愣了一下，于是我们两人僵硬的保持着这个姿势，大眼瞪小眼。
 平的！她的胸是平的。
 我的声音抖了抖，可手还是没收回来。“你……你是男的？！”干笑着，希望她立刻否认，不过是个平胸的女人罢了。
 他低头眯眼看看胸口的手，却一扁嘴。“小宁竟趁机吃我豆腐！”
 “啊！！！”尖锐的一嗓子没能控制好，惊飞了林子里好大一片的鸟儿。
 飞速靠后，难以置信的伸出一个手指头。“你，你……你竟然骗人！”
 芷容整整鬓角，一脸委屈，“小宁在开玩笑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可那动作，那神态就是个女人。
 “你明明就是个男人，怎么……怎么装成个女的？”而且还成功的没让我发觉，竟嘻嘻哈哈的一起过了这么许多天，忍不住义愤填膺。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我，无限委屈。“人家出门在外，为了行走方便自然要换个样子，小宁还不是女扮男装了，你怎么能用双重标准对待别人！”
 面对他的指控，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我承认为了行事低调有时候换个装束比较正常，可哪有他这样的，哪里是为了方便，哪里是为了低调，分明是更引人注目好不好！依着他的性子，多半不是为了方便，而是好玩罢了。
 “可是，你……”我依旧瞪大了眼。
 他嘟起嘴，模样可爱得不得了。“你又不问，我以为小宁早就知道了，谁知道你这么迟钝，第一天见我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如果你不是女的我早就踢你下车了！”
 拜托，那是我以为你是女的好不好！
 “人家为了担起保护你的职责，还把最轻松的工作留给女孩子，只让你赶赶车，煮煮饭。”
 翻着白眼，说得倒好听，每天在马车上都睡到流口水，除了把我当车夫，还有厨师，丫头，奴隶！
 他偷偷瞄我，越来越理直气壮，还伸出胳膊和腿来。“你看你看，为了保护你，把最娇嫩的肌肤都弄伤了。”果然是有一道道的划伤。
 沉默了一下，不论之前的种种，刚才他确实是保护了我。“那个……” 
 “小宁竟怀疑我，还凶人家，你是坏人！呜呜……”见我终于服软，他竟放声哭了出来，虽然假装成分占多数，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有罪恶感，我举手投降，彻底无语。他抬起还带泪的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时，我的心底就一阵恶寒，我被骗了！
 虽然芷容嘴巴烦人，不过心地却不坏，这次确实是又救了我一回。看我不再追究他的隐瞒，更是以恩人自居，在我扶着他走路后，更得寸进尺的把身体的重量几乎全挂在我的身上还悠闲的说着冷笑话，我咬牙几次想丢了他就好，可不知为什么没这么做，于是拖拉的两人跌跌撞撞的进了城。
 一路风尘仆仆，当终于冲进一家客栈后，芷容竟对我转头灿然一笑，“这回，你要对我负责了。”就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大惊之下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芷容为了所受的伤远比给我看的重得多，一路上还故意开着没营养的玩笑，是分散开注意力，怕被我发现吗？还是怕我担心！
 我不懂，但心却有点微微的异样。
 还好我出宫虽仓促但也算准备充足，一路逃跑什么丢了，钱袋子却还捂得够牢，外加还有几瓶不错的药。请了大夫，付了房租，又让厨房细细熬上一锅粥留给芷容，我才洗去了多天的尘土后，吃上这么久来第一餐算得上正式的饭菜。
 明明早就饿狠了，可才动上两口就吃不下去，看看还躺在床上昏睡的芷容，我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灯光下芷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白皙的肌肤有点泛红，可能是因为伤势而引发的低烧。仔细看，他的轮廓虽然柔和，但五官深邃，下颚线条也锐利而强硬，即使睡着，可依旧带着淡淡的冷酷，明明只有男人才会有这样的神情。有些疑惑，当初，我到底是怎么把这样的人当成了女人那么久！
 心里一动，竟想起了夏轻衣在我身边沉睡的模样，那清雅的容颜，却一直凝重的眉宇，仿佛有许多秘密，即使在梦中也没有轻松过。怔了怔，又转开头去，突然觉得好笑，我到底在想什么，荒唐的念头真是莫名其妙。




五十六章

我们在客栈里住了十来天，芷容的伤势渐好，在我强烈要求下，他无奈的换回了男装，还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不想继续对着个人妖，虽然最初的目的是不让他继续祸害苍生，但后来发现，这人生来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在恢复了男装后，不但没有减少男人对他的垂涎，反而招引来更多女人的爱慕。好在他的伤没好，露脸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间要在客栈里养着，不然我想依着他那爱显的性子是有的烦了。
 
 午饭过后，我被那些小姐怨毒的目光盯得别扭，只用了几口
就转回房间，芷容抛了个媚眼给那些深吸了口气的小姐们才扭着腰也回了房。
 关门隔绝了那些小姐们爱慕的追逐。“怎么了，我们的小宁在不高兴呢？是因为我太受欢迎了么！”他撩着长发，摆出POSE，我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他却走了过来，倾身靠近。笑弯的桃花眼，漆黑如乌木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唇红齿白得确实惹人怜爱。
 我仔细的上下打量一番，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在这样的小城镇里无疑是个惊喜的出现。不过说起来，他比不上夏轻衣的清雅出尘，从容自若的绝世无双，真叶的清秀透彻也足以与他一较长短，就算是那个眼神深邃而多变的流玉也不差，不同的只是他的英俊贵气加上似真非真的调笑，自有一股妖冶的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转过头去喝茶。
 见我不答理他，芷容不动声色的磨了磨牙，继续压低了身段靠近我，有发丝从他的肩上垂下来，近到我甚至都能嗅到那股淡淡的香味。“小宁真不可爱，不过正因为这样，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了呢！”
 翻翻白眼，真有毛病，拜他所赐，现在害我连饭也吃不饱了，那些大姑娘对我如芒锋在背的目光让人没胃口，我应该要考虑以后的日子在房间里用餐才好。
 可他却睁大了眼睛越来越近，那碍眼的鼻尖真想一拳揍扁了才好。“你如果继续这样，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很平静的警告，但眼前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几乎可以映出自己的影子来。
 但他显然只是把我警告当成了玩笑，还嘻嘻一笑，更加凑近，指尖轻浮的抬起了我的下巴。“小宁，你在吃醋吗？我真是开心极了，虽然那些姑娘很热情，但我向你保证，绝对只喜欢你一个人哦！”我们相距不到一寸，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调笑着，两人姿势暧昧。
 他的无赖让人不爽，怎么说我也当了女皇这么多年，正考虑要不要真的教训他一次，虽然后果是再多耽误几天行程，他那吃过亏才会改的坏习惯也许就治了。
 正想着，他的目光一闪，侧头压下。
 微凉的触觉，柔软而诱惑，有几秒钟，我的大脑停滞，睁大的眼与他依旧对峙,直到在他眼里看到清晰的笑意。
 他轻薄我！在我出手前，忽然一道疾风劈过，芷容轻飘飘退后避让开，一个青衣人出现在房里。两人互望了眼，便缠斗在了一起。谁都不说话，两人都以快打快，身法轻灵飘逸，只见一角蓝袍，一道青影交织，每次都一触即分，明明是赏心悦目的交手，可用的却都是凌厉的杀招。瞧着身手招式，我竟没想到芷容原来也是个身藏不露的高手。
 芷容到底有伤在勉强支撑，十招一过就呈败象，他双掌一错，只见几点金光一闪，青衣人已经挥手打落了暗器，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左肩上，芷容再也抵挡不住，痛哼一声捂住伤处踉跄后退，背靠在墙上，脸色阴鸷，低沉着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青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站着，然后慢慢转向了我，年轻的脸上沉静而冷淡。
 呆了一呆，看他朝我走过来，芷容稍稍吃惊，想阻拦却心有余力不足。
 我异样的看着他，他握住我的手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单膝跪了下。“属下来迟，请主人责罚守护不周之罪。”他的声音清清冷冷，自有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骄傲。
 “你怎么来了，青琊！”
 年轻的男人修身玉立，如果不是脸上那沉静冷冰的表情拒人千里之外，倒也是个俊朗的青年。也许没想到我们竟是认识的，芷容的唇角不为人察的暗暗紧抿了一下，停下了戒备的动作。
 青琊是我的影卫之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忠心的护卫，一直统领着我手下最隐秘也应该是最精锐的近卫军，处理最棘手的问题。但离开皇城之时，为了断绝所有过去的关系，包括影卫也被我命令无一跟随，以保护下一任周南国君为己任。
 我并不意青琊会违背命令突然出现，毕竟这种情况数年从未发生过，影卫的忠诚是绝对的，他们向来只是忠实的执行我的任何吩咐。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多少，想起芷容之前那个让人感觉尴尬又突兀的吻，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来这里，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忘记了我的吩咐！”淡淡收回自己的手，他用的依旧是影卫见到主人时的最高礼节，表示他并未改对新主发誓效忠。
 “属下已经遵照主人的意思，会有新的仆从服侍他们的主人。因为安排好一切需要时日，所以现在才找到主人，还请主人恕罪。”
 “你不需要继续跟着我了，离开的时候既然不打算带走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了曾经是影子的你，我把你留下，他自然是不会亏待你们的。”那是我的决心，也是觉得对所有人最好的方法。
 “请恕属下唯一一次不能遵从您的意思，青琊的主人只有一个，保护和追随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从我发誓效忠您的那天开始，便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他始终低着头，语气平淡得从容，却斩钉截铁得毫无回旋余地。
 我忍着气，保持着平常语气。“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现在很好，也用不着人保护。”看着他低头不语，我缓和了下口气。“也许是我决定太仓促了，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也罢，如果实在不想回去……那么你自由了，从此没人再拘束你的命运，你是自己的主人，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想有的人生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眸色深沉，竟有几分幽怨，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只是轻描淡写般。“看来主人真的不需要青琊了啊！”
 不知如何，看他垂头的样子，竟像是在发愣，忍不住软下心肠。“青琊……”
 他一笑，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属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正要松口气，却见他翻掌露出一柄匕首，雪亮的刀刃直直插向胸口。想也没想，我伸手阻拦，可他的武功实在比我高上许多，只那么一格，我全力的阻挠也只让刀刃的力度偏了偏，停顿了下的刀刃依旧刺进了他的胸口。
 呆呆的看着鲜红的血染红青衣，不过还好终是避开了要害处，算是皮肉之痛吧。他的做法竟激烈如斯，我忽然气不打一处出，反手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青琊自然不会躲避。
 于是，“啪！”的一声轻响后，他侧开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无谓，仿佛伤口是在旁人身上，与他无关紧要。
 实在无法容许这种自己伤害自己的愚蠢。转过身，我压下胸口起伏的怒火，片刻后才能平静的说。“去处理好伤口，我讨厌有人血淋淋的模样。还有，如果下次这样，我不会拦的。”停了下才道，“如果你坚持要跟在我身后，即使什么都得不到也不要紧，坚持你现在所坚持的，那么就像之前那样，没有需要的时候，不要出现。”他的决然让人害怕，我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也许，有些人执念便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一生。
 青琊听懂了意思，走上前来轻轻拔出自己胸口的匕首，然后恭敬的把那把精致的小刀放到我面前的桌上，才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躬身后退，“属下遵命！”足尖一点，从开着的一扇窗户轻飘飘跃了出去，静悄悄的离去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那把匕首，刀刃上留下的鲜血提醒，青琊的固执真是让人无语。
 芷 容咳了几声朝我走来，捏着嗓音别扭。“他到底是什么人？好没礼貌，不过刚才小宁真真好大的气派！” 
 糟糕，只记得生气，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个精明的家伙，也没加掩饰。
 他拉着我的手拼命摇晃，“快说，小宁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看着他半真半假的娇嗔，我抵不住被摇的头晕。“他是我的护卫，我们家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护卫从小就贴身保护，青琊跟了我许多年，可这次逃出来没带上他，难怪他生气，见面就给我下马威！”
 
 但芷容桃花样的双眸里神色间却微见凛冽，随即又淡去，只是笑得妖娆。“小宁的身份果然不简单呢，这样的护卫可不是寻常人家里有的！”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大概是明白我会糊弄他的关系。
 不错，青琊不是普通护卫，他是死士，一般的王侯贵胄是不会花费无数精力和代价来训练这等身手的人才，在我想着要如何如何应对时，他却又笑笑转开了话题。“我不喜欢他，那个叫青琊的小子，你打发他走吧。”
 把匕首握到了手里，缓缓摇头。“现在可没有办法，他跟我玩命了啊！”
 芷容蹙着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甩了甩长发，似乎无奈的转身朝我摆手。“哼！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便出了门去。
 我知道芷容在不高兴了，可青琊的事慢慢来才行，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苦笑着把玩手里的匕首。看来，想要彻底摆脱过去，没想象中的简单。
 哦！对了，经这么一打岔，忘记跟芷容算刚才的帐了！我恨恨的想。
 因为芷容受伤休养，我们错过了和景兰汇合的时间，不过芷容说他已经传信给了景兰说会自己回国，原本想好要把芷容交给景兰就走人的我此刻却脱身不了。看他一派笑的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他吃住我放心不下他伤未痊愈的千里之行。
 于是更极力游说我若此行没有目的地，为何不干脆去饶国看看，就当是游历也好。在他舌灿莲花后，我终于被打动，反正有了青琊殿后，连偶尔的追兵也没有了，悠闲悠闲的如同出游，从这里开始我的江湖之旅好像也不错，决定决定于芷容同行。




五十七章

芷容嘴巴很坏，我们一路吵吵闹闹倒是不寂寞，反正也不是赶路，悠哉的一路欣赏着沿途风光，日子倒也过得开心。让我在途中困的是这数月的时间里竟没有任何公告天下的皇榜有关丝毫女皇的消息，如果按我的安排，应该会在一个月前发布皇甫绵宁驾崩连同禅位的圣旨才对，夏轻衣还真耐得住性子，是压下了我的遗诏吗？还是那些最想得到手的东西来得太容易反而不悦。
“小宁，你又在想什么？”正在出神，芷容朝我扑过来，不过动作止于暗处一道疾风射出，一枚石子裹着锐利的响声，仿佛警告。他收势堪堪避让开去，随即转头恨恨的瞪着身后那片空旷。这已经是第N次，只要他试图对我有过分的动作，即使不现身，青琊也能阻止他的图谋不轨。虽不明白青琊何时变得如此过分保护，但我想着这样也好，便没阻止青琊。
只是这么一来。
“小宁，人家不依啦！”他嘟嘴扭腰，一脸不甘的慢悠悠走近。
而我则悠闲的甩着手里的马鞭，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听人说前面的山头有土匪出没，我们不如绕着道走吧”。
芷容在闹性子，听这么说反而诡异的笑着在我耳边说。“我们若是绕道那可是要走许多天弯路呢，更何况山路崎岖，哪有那么容易就遇到强盗，人家山贼要抢的也是富贵人家，你看看我们两人如今哪有富贵的模样，除非行大运才遇到山贼，除非山贼脑袋烧坏了要抢你去当压寨夫人。”他显然对我让他穿成这样上路一直耿耿于怀。
打量了两人一番，除了我怀里揣着的值钱货，芷容已经被我强迫换上了最低调的布衣，虽不能遮去他的容色，但好歹也比较像普通人了。想想他说的也不错，更何况我和他的功夫就算连山贼也打不过，逃跑总没问题，反正后头还有个牢靠的青琊，小小山贼而已，为了不大的可能性绕路确实麻烦，只是希望芷容不要这么扫把。
不过我明显低估了芷容的衰的程度，当摇摇晃晃的马车真遇到大队山贼时，对于芷容乌鸦的预言无比郁闷。
“好大的胆子，竟单枪匹马闯上我们的山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想买路财。”没有新意的开场后，齐刷刷的站出了一列山贼虎视眈眈。
虽不怕，但毕竟人家人多势众，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禀信古人的话是有道理的。正要来几句客气的，先想个办法周旋周旋，也许就过去了，偏生芷容那个不省心的却跳了出来大叫。“大胆贼人，你们占山为王，光天化日之下竟拦路抢劫，这泱泱大国可还有王法，我如今便要替天行道，铲除了这一方恶霸！”
晕菜！捂脸有掉头走人的冲动。
没想到这帮山贼竟格外有素养，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眼里很明显的露出鄙夷的目光，仿佛芷容是个白痴。不过芷容的出现却让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忽然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有些惋惜又有些兴奋。
早就知道芷容是个惹祸坯子，虽不明白那样的神情代表什么，但明显有问题。
“是谁要替天行道！”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山贼们纷纷让开道。嫩黄色，一角很娇柔的那种嫰黄色衣裙竟就那样娉婷的袅袅而来。
很清秀的少女，杏仁大眼，乌黑灵动，巴掌大的小脸，白皙透净，精致纯粹，乌黑的长发上斜插一支朱钗，没有挽成髻，代表尚未出嫁。仿佛常年养在闺阁里的小姐，却又有分活泼灵动。
山贼们齐齐躬身唱喏。“参见二当家！”
少女斯文的点点头，从背后拖出一把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大刀来。
跌倒！对她的崇拜立刻滔滔而来，我和芷容都忍不住合上张大的嘴巴，对望了眼后同时在彼此眼里看到‘海水不可斗量！’的感叹。
少女娇滴滴的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就直接落在芷容身上。“今日得遇二位幸甚，不过山寨向来有规矩，如果你们能打得过我，便分毫不取送诸位过此地，若是输了，便要留下我们中意的彩头。来者是客，不知那位英雄指教？”她的年纪幼小，又很秀气，实在让人无法把她和山贼两字联系在一起。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很快指了指芷容。“由他出战。”无视他讶异的神情，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故意惹起是非为的就是捉弄青琊，可他却不知道，没有我的命令，青琊绝不会擅自行动的。
芷容见我不搭理他，似乎权衡一番，脸上露出古古怪怪一笑，“真是一场误会，早就听闻白虎山的英雄事迹，途经贵宝地，能和各位英雄结识真是在下莫大的荣幸，刚才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没想二当家当真了。舞刀弄枪的实在有失斯文，自家兄弟不分高下，今天就算我们输了，要什么彩头二当家尽管开口，只是我们不富，还望手下留情，他日定当在府上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各位。”如果青琊不出手，他当然不想打架，但对女人，他向来有一套，拉着关系，套着交情，说到后面，竟是赖皮。
刚刚还叫人家贼子，如今成了自家兄弟，我翻着白眼，实在接受不了他的厚脸皮。
那黄衣少女却眨巴眨巴眼睛，天真无邪的问。“真的什么彩头都可以？”
他点点头，笑得风流倜傥。
她忽然指向我，“她是你什么人？”
极力和他划清界限是此刻最明智的举动，我抢着回答。“朋友，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芷容看着我笑不说话，只是笑容变得更邪魅了。
“那就好！”黄衣少女微微一笑，“那我今日的彩头就是公子你了！”
我一个没忍住喷笑出声，而芷容的邪气却僵在了脸上。
“我没听错吧，二当家，你说彩头是什么？”
少女的容颜堪比三月的迎春花，“你没听错，你就是我的彩头，我的压寨丈夫。”
饶是芷容向来机变，此刻却也词穷，只能强笑着拒绝。“难得二当家看得起，不过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是配不上姑娘天姿国色，不如另挑一样彩头如何？”
少女一扬眉峰，“你有子女？”
“没有。”
“可曾有妻室？”
“暂未娶妻。”
“你知道我是谁？”
“此山大名鼎鼎二当家！”
少女笑着微微沉下了脸，“很好！你也说我是山贼了。别说已经婚配，甚至有子女，我若中意也照抢不误，如今正符合要求，就更不能放过了。”
一番恍然大悟，此女看起来文弱秀气，但原来是扮猪吃老虎，果然人不可貌相。
芷容的笑撑不住了，微微挺直的腰板，有凌厉的光在眼底闪烁。“如果二当家执意如此，我等只好冒犯了。”
少女点头，“你原也可以在争取一下。”大刀一挥，劲风带得各人衣角翻飞，众山贼纷纷退后，难怪他们如此服帖一个纤细的少女。好家伙，那刀竟不是摆看的。她一摆手，“请！”
这一下，芷容也知道不好应付了，但事关他的人生幸福，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少女提刀跃上前，芷容身手轻逸飘灵，那少女刀法威猛，不过芷容有伤，两人缠斗之下竟也打成平手，越打少女眼里的光越亮，真是有相见恨晚之意。
交手近百招，芷容忽然后跃退出战圈。“在下甘拜下风！”他脸上似乎想起什么，“我想通了，愿意做二当家的彩头，但是……”他拖长了音调，不怀好意的看我。“有个条件。”
少女的眼睛转向我，我摇手表示与他无关，“我决不会阻止你的，天地为证，你快快把他捉回去做压寨相公吧。”
“小宁真是无情啊，你忘记了么，我们同甘共苦这么久，一直倾心爱慕，如今你却忍心抛下我一人去吗？”
“骤然分别是有点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何况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救命之恩定会在你与二当家的喜宴上重重表示的，你绝对可以相信我的诚意！”我笑眯眯的分毫不让。
芷容压低了声音凑近，让我听到磨牙的声音。“小宁啊，你这样很过分哦！”
我保持着笑容，也压低了声音。“搞错没有，事情可是你惹出来的。”
“凭我们的关系，还计较这么多！”
“老实说，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微微咬牙切齿，“你还真是计较呢！认真说起来，我们不久前还很亲密呢，你不觉得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我的唇上，暧昧的目光让我忍不住脸上一红。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少女的脸上有丝丝不耐烦。
“当然！”芷容优雅走开，“条件就是带着她一块，不然时光寂寞，会太无聊的。”他的语中暧昧，倒是演唱俱佳。
少女温婉的眼神顿时在看向我时变得有些凝重，就知道他不拉我下水怎么会甘心。
“你放心吧，我绝不是你的情敌，但如果你真把我带上山，却可以放心吗？”表明立场，绝对不参进这趟浑水了。
少女的表情明媚了些，点点头，用文雅的表情吐出残忍的话。“我有能力让他成为我的人，自然有信心得到他的心。但姑娘说得对，既然你是无关的人，为了杜绝威胁存在，不如立刻解决！”她抽出身后的大刀。
我一愣，倒有些佩服这少女的杀伐果决，她不适合当山贼，更适合当个政治家。
芷容不料变成这样，闪身拦在我面前，装得一脸义正言辞。“那可不行，如果小宁有丝毫损伤，那二当家带我的尸体回去吧。”严肃的眉眼，嘴角却勾着坏坏的笑意。
少女的脸上微微有迟疑的神色，但我可不会感激这个惹祸的家伙，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二当家真的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这个男人的真心？不要天真了，这世间多的是虚情假意，曲意迎欢。如果他真的爱我，你杀了我他不会爱我，若是他不爱我，那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薄情之人就算说着爱你，迟早也有天会弃你而去。”
芷容的神色稍稍有些古怪，看我的目光似乎若有所思。
少女阴沉下脸，“虽然话有道理，但如果我还是要杀了你呢！”
笑了笑，倒是从容。“真杀得了就杀吧！”
这种场面实在多了，放了狠话，我也不是就害怕。
我背着手，大方的任少女上下打量。安静的片刻过后，她的眼里忽然露出笑意。“很好，我喜欢！”
欢喜的样子就像找到了宝贝，让人忍不住背后一寒，忽然有念头闪过，狐疑的看着少女像挑选货物的目光，越看越觉得可疑。忍不住胡思乱想，不是吧，难道眼前这弱质纤纤的少女竟男女通吃？实在，太前卫了！
她的脸上意兴很浓，反抛下了一旁的芷容。
“你可生有子女？是否婚配？”
听到同样的问候，芷容扯开了嘴角，脸上有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我有不好的预感，皱了皱眉，然后一本正经的摇头。“虽然没有子女，可是我已经嫁人了，抱歉，二当家晚了一步。”
少女显然有些不信，芷容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也不插腔。
“果真？夫家何处？那为何独自与其他男子结伴同行？”
“哎！”叹了口气，“我夫家在帝都皇城，也算是个有头脸的门庭，但我不惯家事琐碎，便和相公赌气要回娘家，女子单身而行多有危险，还好路上遇到芷容公子要去同一个地方，便一起同行了。”末了，还遗憾的一摊手。“所以，真的没办法了。”
我说得很溜，一时间也让人辩不出真假，但这少女看起来虽不经世事，可却不傻。滴溜溜转了转大眼睛，“你说夫家在帝都有权有势，可来了白虎山，进了白虎寨，自就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而且你和相公不合，也就是说迟早会分开，择日不如撞日，我正缺个嫂嫂，看你脾气性子正合心意，便一起去山寨吧，我们好好相处就是，如此一来便皆大欢喜。”
目瞪口呆，感情这小妞除了给自己找相公外还附带连嫂子也算计上了。
我正要推辞，却被芷容似笑非笑的打断。“如此正好，兄嫂姑爷都是熟人，小宁，我们以后就好好相处吧，将来的日子也不难过了。”他眼里有放大的笑意，明显幸灾乐祸。
山贼们一片欢呼四起，不由分说的拥着我们向前。
芷容挤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笑语。“别这样，应该很好玩的。”
忍不住抽了下嘴角，我就知道，他不是因为好玩怎么会这么老实的去当压寨相公。不过，我笑了笑，是啊，反正很无聊，去看看也无妨。




五十八章

一路行去，转入大山深处竟别有洞天，吃惊发现这伙山贼不是普通乌合之众，他们安营扎寨，行动井然有序，颇具规模，而且人数众多，想来定不能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有这样的场面。心底暗自盘算，恐怕那个不安分的芷容也正打着什么主意。
山寨里分工合作，井井有条，除了守卫与妇孺，还有专人开荒耕种，短时间内完全可以自给自足，难怪他们不用以打劫金钱为绝对目的。芷容和我都在彼此眼里看到讶异的目光，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土匪窝，竟被治理得如同一个世外桃源。
好奇的走走看看，众人也不催促，好像很放心，只是跟在身后，我与芷容倒像供人观赏的猴子，不时还有孩子嘻嘻哈哈的跑来，好奇的打量一番后才又跑开去。
直到走近一处靠山的精致竹楼前，那些人才三三两两的散开去，黄衣少女被一群人拥簇着来到我们的身边，此刻倒有些稍稍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这里很少生人，但大家没有恶意，还请两位不要介意才好。”
我们并无恼意，只是有些好笑罢了。
“既然到了这里，也不该有所隐瞒，我叫缇莺，是这白虎寨的二当家，冒昧的请你们回来是失礼了。”她的波光流转了一番，“如今外头世界糜烂纷争，比不得我这里悠然自得，恍如世外桃源。你们在这里只要住上一段时间，定会慢慢喜欢的。”她领着我们前行，文雅的时候还真像个大家的闺秀。
话语虽然斯文，也有抱歉之意，但还是要把我们强留下的意思，我与芷容对望一笑，均到。“二当家客气，能来白虎寨也是我们的荣幸。”
这个缇莺虽是山贼头子，但是面子上一派斯文，但狠起来可不是一般角色，又有身不错的功夫，倒不能小看了她去。只听她转头对我继续，“家兄缇翎虽然自幼家学甚众，性子平和，在白虎寨一直深受爱戴，样貌……也算端正，天性纯良温和，定不会委屈了……”
“敝姓宁，宁微微是了，他叫芷容。”我笑眯眯的接话。
她点点头，“定不会委屈了宁姑娘去，你虽有过相公，但家兄向来不是迂腐之人，只要品性相和，相信你们相处之后定会有所了解的。”她倒是介绍上了，速度挺快。
我只是笑吟吟不语，看来芷容早有对策，竟毫不慌张。
她说她哥哥缇翎外出办事，暂时不在白虎寨，我们当然明白意思，也就安心的住了下来，缇莺很满意我们配合的态度，便随意让我们在寨子内走动，算是给了我们最大的自由。
寨子里的人都很热情，大多都是些妇孺和老人，大家劳作分工，善良淳朴，对我们这些外来人也极尽热情的对待，让我颇意外这些所谓的山贼和想象中大有差别。
孩子少见生人，总是好奇的跟在我和芷容的身前身后，我不算骄纵，芷容又喜欢讲笑话，于是竟跟一群孩子很快混熟，其他人对我们的少有的几分戒心也早在这样的气氛中消失殆尽。就这样被好酒好菜招待了几天，缇莺忽然一大早出现在我们面前，这几天她和芷容也处得不错，芷容还得意洋洋的吹嘘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出他的掌心去。
缇莺说是大哥已经回到寨子，要立刻把我介绍给他去，不容反对，她领着我去了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面带桃色的小声叮嘱我她的哥哥有些害羞之类的话，希望我能主动些，还在差异，就被她轻轻推进其中一间房，反手还带上了门，咯咯一笑。“寨子里的孩子都说微微姐姐是见过世面的，我也觉得你巾帼不让须眉，豪爽大方，我喜欢你的性子，相信哥哥也会喜欢的，如此你们便先聊聊吧，我带芷容公子四处转转，稍后再来接你。”
芷容虽是被拉走的，可笑得贼兮兮，甚至故意打趣。“既然如此，小宁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我先与缇莺姑娘一同转转再说了。”
我无奈，这家伙不到关键时刻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转头打量起这间屋子的陈设，没想到一个山贼头子的房间意外布置得简单精致，竹桌桌椅，还有一架书册，墙上挂着几幅品味不错的书画，也不是什么名家的大作，却也自有一股风味，此处倒更像是隐居雅士的书斋。
我走过去细细欣赏，宫中熏陶多年，这点鉴赏水平还是有的，墙上的字画看得出颇有些功力，多是山水田园，不过笔法简练，墨色得宜，自有开阔明朗的意境，竟不逊不少名家大作。
正在恍神，忽然肩上搭过一只手，条件反射而已，我本能才出手一掌，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差异之极的望着，全然不躲闪。心中一动，已经猜到他就是缇莺的哥哥，这白虎寨的大当家缇翎。
缇莺功夫不错，按说他更应该了不得才是，此刻见他托大不避，倒存了要试试的心态，可直到我结实的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那人向后飞去撞到墙壁，然后吐出一口血来几乎闭过气去，瞠目结舌的看看手掌，又极是意外的看看摔倒在墙角的那个男人，他竟连一丝武功也不会。
难道是自己搞错对象？懊恼的赶忙上前。
一阵推宫过血，输了半天内力，男人片刻才幽幽转醒。文弱苍白的脸和还迷茫的眼神，似乎有点像没搞清状况。
我很是愧疚，不好意思到。“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呵呵，你还好吧？”
他的眼睛渐渐对准焦点，不过还有丝茫然，轻轻咳了几声勉强站起身来。“在下缇翎，好像与姑娘素不相识，应该没得罪过你才是。虽然……不知道姑娘怎么在这里，但是，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
心里一动，他竟是缇翎。
我微微一笑，扶着他坐下，毕竟理亏在前不是，顺道也很自觉的坐到了他对面。从怀里摸索半天，选了个瓶子倒出颗药来，这是真叶配的，应该很有用才是。把药丸塞到他手里，还倒了杯桌上的茶水递过去。
被反客为主，而缇翎也不知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如何，只是看着，就着我的伺候吞下了药，手里还握着茶杯。
“你是……”？精神好了些后，他才有力气疑惑。
恍然大悟般自我介绍，“我叫宁微微，微小的微，是令妹劫上山来，送到此处。”虽然目前的态度实在不像个被劫持者。
他俊秀的眉目与缇莺有三分相似，有些偏文弱秀致，但也瑞是气度不凡，放在朝野上倒像个状元爷，做山贼真是可惜了。
“是缇莺把你带来的！”
不过转念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本因为受伤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听到我的话竟稍稍红了下，沉吟片刻皱了皱眉才到。“舍妹顽劣，被我宠坏了，她年纪幼小，又没有什么见识，虽是这白虎寨挂名的二当家，不过几乎从未出过白虎山，若是有失礼处还请宁姑娘不要介意才是，我代她向你赔罪好了。”说着真站起来长揖到地。
颇觉意外，他倒真是个谦谦君子。
抬手就想免他的礼，多年的习惯想改都来不及，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缇翎果然也呆了一下。“宁姑娘是尊贵人，果然是我们冒犯了。”
尴尬一笑，收回了手。“出门在外没有顾忌，叫我微微吧，让人见笑了。”现在否认恐怕太假，还不如爽快些来得坦诚，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不少名门淑女喜欢乔装出游，我这么说也不稀奇。缇翎打量片刻，还是很快的顺了我的意思。“那么，微微姑娘，虽然战事初平，但你单身来到白虎山，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神采，随即笑了。“其实，我还有个伙伴一起被令妹请来，也算不得是单身上路啦。不过，如今天下大定，百废待兴，想趁青春还好，四处看看，多了解些人情风俗与百姓疾苦，也许能有所得而归，也许就此周游列国而乐此不疲，也不枉人生一回。”既然掩不去身上的富贵，我便半真半假的带过话题。
缇翎眼里露出羡慕的目光。“微微姑娘好气魄，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小妹会见你心喜，一席话让在下佩服不已，恨不能也就此畅游天下去。不过一直俗务缠身，不得就便。”
“我看大当家也是斯文人，还有一身洒脱的性子，为何会占山为王做起了这……不法的买卖？”
他的眼底有异样的光，但很快那光芒就散去，剩下的只是微微苦笑。“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为势所迫，也是逼不得已，白虎寨这三百二十八口人的安定系于我一人之手，我绝不能让他们有丝毫闪失。”
“可是，依我所见，你家学渊源，文采斐然，考取功名为国效力不是更好，何苦一定要当山贼？”
他的眼神一长，有了几分精光。“姑娘此话诧异，山贼不一定就会杀人放火，而为官者也不一定就不为非作歹。所谓行有行规，我们向有自己的规矩，也尽量不伤人命，虽然被迫占山为王，也只因地方苛捐杂税，战乱不断。隐居到此处后，除非必要，这里的人大部分时候都靠自己的双手劳作生活。我们劫人财物，多数是富商绅贾，或贪官污吏，他们损失的金箔银两影响不大，对贫苦交集的人们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
我点点头，“我和芷容什么都没有，于是连人都给劫了回来。”
缇翎脸一红，“小妹胡闹，都怪在下宠坏了她。”
忽然发现逗弄他是件好玩的事，“我很好奇，凭着你的身手是如何当上这个山寨的大当家的？”
他顿了一下，不免有点尴尬。“说起来惭愧，其实，我和妹妹是在这里出生的，是祖父一手建立了白虎寨，后来我母亲接管了寨子，遇到了父亲……”他顿了一顿，看我笑眯眯的听得饶有兴趣，便继续了下去，“父亲原本是名门之后，在路过白虎山时偶遇母亲……”他虽语焉不详，但我也猜到恐怕他那位父亲就此被打劫了上山来。
“他们两人日久生情，父亲之后终是决定留在白虎山，他有勇有谋，又心思慎密，协助母亲重新整顿了寨子，才有了如今的规模。他是重情义的人，虽初时对白虎寨并无情感，但危难时刻却又挺身相护。若不是他早逝，我们兄妹学得太少，如今恐怕白虎寨也不是现在的状况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一叹息。
我暗自点头，原来他们的老爹是个才色俱佳的贵公子，却被女大王打劫到了山头上，看缇翎兄妹的资质，母亲当年应该也是个美人。才子遇到了佳人，被打劫的公子不巧爱上了女大王，从此甘心卖命了一辈子，还调教出一对出色的儿女，可惜了英年早逝，枉我起了一番敬仰之情。回想难怪缇莺一见我和芷容如此心喜，原来劫人也是有遗传的。
“大当家实在是太谦虚了，依我所见，你把白虎寨治理得井井有条，安定和乐，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对于我的称赞，他显然没有多高兴。“微微谬赞，这实不足以提及。”
“我看白虎寨祥和太平，简直是个世外桃源，恐怕不少人争相投奔来此处吧。”
“只是，恐怕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五十九章

缇翎淡淡苦笑，我露出不解。
他却只是摇头，“多说无益，难得我们相识一场，又如此谈得来，微微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的怠慢，便请多留几天，也好让我带小妹做东赔罪，若是想立刻离开，我便派人护送你们出白虎山范围。总之，小妹之前的戏言和胡闹望多包涵，不要放在心上。”
斯文的言语，得体的礼貌，真是越看越不像山贼头子，我笑吟吟到。“大当家无须如此介怀，左右反正也无它事，我们倒是不急，不过……”故意停了片刻，扬眉一笑。“恕我直言，大当家治理出色，白虎寨声势愈大，引不少绿林匪盗甚至人犯前来投效，我猜大当家其实是有些矛盾不决的吧！”
深邃的眸中有一点亮光闪过，虽然极轻，却有傲然。“微微姑娘何出此言？”
慵懒一笑，“我不过随口猜猜，若是不对，大当家不要见怪才是。”
“怎么会，微微姑娘但说不妨。”
我望着他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眼前局势渐渐紧迫，若是不留他们，如果遇到大规模围剿，白虎寨的战力恐怕不足自保，若是留下，白虎寨成为名副其实的贼窝，则迟早会为此地引来祸患。”在见到缇翎之前，我已经看到山寨里突然多了数名江湖打扮的生面孔，有的还面露煞气，模样凶狠。
上下打量我一番。“宁姑娘好眼力，果然看得明白清楚。”他忽然改口客气，眼底的戒备已起。
耸耸肩，“是我偕越了，不过原本是一番好意，只是不想看这里的老弱妇孺最后落得惨淡下场，大当家若是不相信尽可当从没有听过。”
“此话何解？”
我淡然一笑，风轻云淡。“你不是在烦恼愈具规模的山寨会引来朝廷的注意吗，所以才被迫收留那些江湖人以求足够的力量自保么？”
他的目光一凛，看我的眼神竟有点变了，嘴角勾起浅浅斯文的笑。“微微姑娘冰雪聪明，你说得不错。”他坦率承认，“几年来战乱不断，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投奔到白虎寨，让这里的人数骤然翻了几倍。既然来了我白虎寨，就是相信白虎寨有保护他们的能力，所以不管付出的代价有多大，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他们周全。”
听着他的坦诚，我倒是愈加欣赏起来。
“你所说的我何尝不明白。”他的眼神微微一长，语气微叹，“在那之前，白虎寨虽是个山贼窝，但进退有度，自保有余。可你现在也看到，如今多了这么多老弱妇孺，平白增添了许多负担，我们不得不比平时更多的出去打劫财物以此来养活这么多人的存在，也不能再随意变动据地。这样一来，官府盯紧我们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那些绿林好汉要借白虎寨为栖身之所，而我则要利用他们来保护白虎寨，虽是各取所需，但长远看来，其实弊大于利，隐患重重，危机四伏。可眼前形势容不得我再有犹豫。”
这男人不笨，倒是看得清楚眼前的的形势，只是为情况所迫，不得不如此而已。“你可以让一部分人离开这里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也许会比现在更好，毕竟不是所有的人准备做一辈子山贼。”我建议。
缇翎一笑，“我也明白，但如果能当寻常百姓，谁愿意当山贼，来白虎寨的那些普通人，多是生活所迫，有因为战火失去家园的孤儿，有遭受瘟疫或天灾而逃离的难民，他们流离失所早就无家可归，若是强行让他们离开这里，恐怕下场会更凄凉。”
忍不住点头赞同，如此说来，这白虎寨倒是个慈善机构，虽说基金来源是非法了点，但这男人却不是坏人。
“可是你若收留太多江湖人士，不是更不妥当？”
他的目光微露无奈，“虽是饮鸩止渴，但白虎寨需要他们的保护，我已经不能再无视官府的频频围剿，那或许是个震慑，或只是个警告，但也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示，我不能让白虎寨这几百条人命随便葬送在我的手里，要活着，便只有这一条路了。”缇翎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个陌生女子面前说出一直深藏的忧虑，这个连妹妹缇莺也不知道的秘密。
他漆黑的眼底确实有对白虎寨众人的忧虑，如果当初他能硬下心肠不接收那些投奔过来的难民，又或是只想想自己的安逸危难之时孤身离开决不是问题，也许凭他之能活得应该更加自由自在。但他却选择了担负起众人的期盼和责任，作为一个山贼，他真是太与众不同了，我想帮帮他，沉吟片刻。“其实，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的。”
他认真看了会我，迟疑了片刻。“还请微微姑娘示下。”
“招安。”我稍稍仰头，“如果你们能被朝廷招安，那么白虎寨山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定当安全无虞。”
神色顿了下，缇翎沉默半晌，“你说的是没错，如果被招安确实可保大家周全，只是……”
“只是白虎寨是你父母心血，你不忍心就此抛去。”
他的脸上神采凝重，“这也是原因之一，自祖父起我们就来到白虎山，除了这里，天下哪还有我们这群山贼容身之所。”
我忍不住点醒，“可你祖父来到此地原意是为隐居，你父母也是已劫富济贫为首要目的而经营山寨不是么！如今白虎寨在你手中虽得到光大，可却并不见得是好事，庞大的山寨在战乱时官府也许无暇顾及，但一旦战事平定，有收容败战人士嫌疑的白虎寨将会成为官府清剿的头号目标。时局变幻，今时以不同往日，时代在改变，人也需要前进。我看你志远天下，腹满经纶，应该不是永被困于此一隅的人，既然你世居此处的目的已经不存在，何不顺应天下大势，降服朝廷，才是真正的出路。”
缇翎的脸上略略有些动容。忽然仰天一笑。“想不到我从小博览群书，自翊不凡，今日却被微微姑娘轻松看透，如今一席话更如当头棒喝，瞬息醒悟。”但是他喜悦的表情中却露出一丝担忧。“话虽如此，不过就算我愿意被招安，只怕朝廷也不会轻易相信白虎寨的诚意。”
凝神片刻，我认真看向他。“如果大当家信得过小女，我愿为你修书一封作保，送去帝都的赫连王府上，交给赫连惊红郡主，或是当面叙明一切，她定会酌情处理，替你安排妥当。”
“你是说那位智计无双，曾随女皇转战沙场的巾帼英雌，受到无数军民爱戴的军师，那位大名鼎鼎的赫连惊红郡主！?”他的眼底有惊疑不定的光。
点头，我笑笑。“惊红郡主与我也算是闺中密友，情谊深厚，有我修书解释作保，她向明事理，知道你也是情非得已，定会助一臂之力。”
“可是……”他有些犹豫，“听说郡主辅佐女皇处理政务，向来繁忙，又怎会是我们这样的山野草民可以随意见到的。”
慵懒一笑，已经提笔写完寥寥数字的短笺，并在信封的不起眼处拓下一枚指环的花纹，递过去。“我保证你只要把这封信安全的带到赫连王府，郡主一定会见你的。”
也许是我的肯定让他终于相信，接过信，缇翎面上有感激的表情。“虽与微微姑娘萍水相逢，但却交浅言深，还得你大力相助，若能就此保得白虎寨上下这百余口的周全，此恩此德无以为报，他日若有所需，缇翎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你的恩德。”竟膝头一弯，要朝我拜下。
伸手阻拦，我认真道。“公子不必如此，若非你大义在前，我也不会有此一举，若说钦佩，你才是白虎寨的救命恩人。”他拜不下去，只好顺着我的力气站起来。
松手一笑，“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微微姑娘请说。”
点点头，“我计划游历天下，不希望被人打扰，但家人朋友难免担忧，若是惊红郡主问起我的去向，还请代为隐瞒一二。”
他的神色微微奇怪，但并没有询问。




第六十章

我正要说些什么转移开话题，门外传来了缇莺的声音，脆生生的如同黄鹂。“没有打扰哥哥的雅兴吧，呵呵，是用餐的时候了，还是先请微微姐姐一起用过晚饭后再叙如何？”只听话音刚落，那抹俏生生的身影就推门闪了进来。
我傻笑，这姑娘还想得真是周到。
看她暧昧的打量着我们，我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诸多解释，以免愈描愈黑，我笑笑抬腿先出了房门，下一刻忽然听缇莺惊呼了下，一声娇喝跃出来。“宁微微你欺人太甚，白虎寨一直对你以礼相待，奉为上宾，可你竟然出手打伤我大哥，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白虎寨当家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追出房门的缇翎一边歉然望我，一边喝止缇莺。“我都说是误会了，与微微姑娘无关。”刚才疏忽，忘记换下沾染了血迹的外衣。
但缇莺一昂头，“虽然哥哥喜欢，可这个女人伤你就留不得，我还是为哥哥再另择良配，定比宁微微好上十倍。”
缇翎有些羞恼，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愣，我歉然道。“二当家说得是，刚才是在下鲁莽，很抱歉一时失手伤了令兄，我会负责的，还请不要见怪。”
她却俏脸寒霜，冷冷一哼。“不用了，看来我是引狼入室，我决不会放过伤害我兄长的人。”身影一动，便到了跟前。她出手极快，我连想都没想上一刻还笑容熠熠的女人这一刻马上就翻脸出了杀招，只能抬手自保。
缇翎连声“住手！”可缇莺根本不听，只是冷着脸不断攻击。芷容本一直在不远处，他也不料缇莺的变脸速度，提气奔来时，已经援救不及。我的功夫本不及缇莺，片刻便手忙脚乱，情势危急，缇莺一掌当胸，我闪避不开。
正在危急关头，一阵微风过去，眼前青影晃动，青琊已经接下了缇莺的那掌。一声轻响，青琊稳稳站在原地，神情漠然，而缇莺却连连退了几步。、
她一呆，显然不明白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明白他是如何接下了自己的那招。
愣了一愣，好胜心起，她竟蹂身又上。但山寨中当成公主一样娇养的少女又怎能比过受过专门严苛训练的青琊。缇莺为了求胜，屡屡使出狠辣的招式，我都忍不住挑眉。
缇莺打得兴起，缇翎的连连喝止全无用处，我看到青琊的眼底微微有杀气闪过，知道他已经动怒。先前她几乎要伤我，青琊作为影卫，早就习惯处理掉我身边一切的威胁。不过缇莺是关心情切，而且确实是我理亏在先，不能让青琊伤害她才是真的。
两飞交了数招，缇莺被逼退后，门户大开，终于露出了破绽，青琊毫不留情的闪身而上，眼见便要下杀手，我忍不住阻止。“青琊，不可以！”
青琊稍稍迟疑，已出了一半的招式生生又收了回来，高手过招岂容半点犹豫，生生撤回的掌力倒有一半反噬了自身。本没有机会逃过的缇莺反而在青琊退让的瞬间出手，那一拳便结实的击中了青琊的胸口，然后才翩然飘远。
青琊踉跄退了两步，脸色微变，我忽然有点后悔。
‘噗’的一声轻响，从青琊的怀中掉出一个荷包。
我怔了一怔，比人快一步捡了起来。熟悉的合欢花样，竟是那个我故意留在皇宫里的那个荷包，连里头的玉连环也还在，捏在手中，一时惊讶过后，忍不住百感交加。
青琊调息片刻才上前一步，轻咳了声道。“属下擅作主张，请主人责罚。”
我还不及说什么，忽听“啪！”的一声，斯文有礼的缇翎竟是重重打了缇莺一巴掌。
缇莺睁大了眼睛捂住脸看自己的兄长，一脸不能相信的样子。
“现在立刻跟微微道歉！”缇翎铁青着脸色，神色严厉，已毫无之前的温文儒雅。
捂着脸的缇莺垂下头，我正想着整件乌龙事情都是自己弄出来的，姑娘家的面子又薄，根本无需如此计较，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缇莺此时竟是出人意外的乖巧走到了我跟前，老老实实的道歉。“刚才是我鲁莽了，请宁姑娘不要见怪。”
她怯怯的望了回兄长，可缇翎仍旧不满道。“我白家的礼数没有这样的，还有这位明明已经忍让还被你伤到的兄台。”他的眼神倒是不差。
只好又转向青琊，“小妹技艺不精，误伤兄台，十分抱歉。”
青琊压住胸闷声咳了下，眼神却转开了去，倒不是高傲，多半是性子冷淡惯了。
呵呵一笑，我忙打圆场，“只是一场误会，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既然双方都有理亏之处，那不如就此打平，如此揭过，再不重提。”
缇翎听如此说脸色才稍稍好转，只是很歉然道。“都怪我把妹子宠得无法无天，但她没有恶意，只是紧张我而已，微微你不会跟她一般见识是吧。”
他诚恳的眼神下有一闪即逝的紧张，我明白他恐怕是在知道了我有个强硬的背景后，兼之青琊的出现让他更是明白我非同凡人的身份，而得罪了我的缇莺只怕大有苦头吃，所以一上来就如此责难了宝贝的妹妹，倒是个精明的人，如此一来，我便是再大不满也无法发泄了。
好在我本就没想计较，也就顺着他的话下坡。“当然，误会而已，说开了就好，大当家不也没计较我的失误么。”
缇翎点点头，眼神稍稍转向面无表情的青琊，“那这位兄台的伤势……？”
一笑，“不妨，我身上还有药，而且这个属下功夫还不错，令妹也留了几分力道，只是要麻烦大当家多准备间干净的房子了，让他休息一番。”
“那个自然。”缇翎连连点头。
赶来的芷容见青琊的出现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便撅撅嘴又走开了去，竟连话也不跟我说上一句。

布置还算干净简单的房间，除了坐在椅子上把玩玉连环的我和单膝跪在地上的青琊，再无其他人，一室静匿。
“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我把玉连环与荷包放在桌子上，神情悠然。
青琊垂下眼睛，回答一贯的沉稳。“主人落下的东西，属下有责任交还给。”
一时语塞，这荷包和玉连环的意义虽隐秘，却不代表与我如影随形的青琊不明白。
“既然是要给我的，为何此刻都还没有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才道。“属下以为这两件东西对主人都很重要，可是你却把它遗落在皇宫内……”
“你当心我有朝一日后悔，所以便自作主张带了出来。”我接过他的话头，看青琊低头一言不发，显然全中。
微微露出无奈，手边的玉连环闪着我熟悉莹润的光华，难道，有些东西真是努力抛弃也不成的么？
青琊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自知所犯良多，隐瞒更是大大的不敬，但属下这条命还要留着保护主人的周全，恳请主人看在过去属下忠心耿耿的份上网开一面，我决计不会……”他迟疑了片刻，竟接不下去，许是想起连命都是我的了，再无可抵之物。
“决计怎么样？”
“任凭主人惩治……”
若是我要他死有何须等到现在，饶有兴趣的看他为难了半晌，才收起戏弄的心情。
伸手扶起青琊，我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诚挚，他顺从的站了起来，在青琊很是诧异的眼神中我认真的说道。“从今以后你不用再藏在暗处，也不用动不动就对我跪拜。”
他一惊，以为我又要他离开。“我不是……”
我打断他有些慌的话头，“今时不同往日，我无权无势，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既然你坚持一直要跟着，那么就这样光明正大的一起走吧，因为我只是宁微微，而你是青琊，我们是朋友，平等的朋友，不是女皇与影卫。”
“主人！”
“也不要再叫我主人，你才是自己的主人，我说过当你想离开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离开，你现在是自由的。所以叫名字，我现在叫宁微微，微小的微，这世间渺小的存在。”
“可是……”
“若是你不愿意，那么也可以不听我的话。”故意板起脸，他果然迟疑了会，习惯了服从后，恐怕是不能轻易违背的。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扭开头低声妥协。“好，我答应你。”
兴致勃勃，“那么叫声来听听？”
果然还是僵硬了下才如蚊鸣般出口，“……微微。”即算如此，也已经额头见汗，微见慌乱。
我挑着眉点点头，算了，看在他已经变了脸色的面上不再为难，毕竟根深蒂固的灌输了他这么多年必须无条件效忠的人生观下去，要一下子改变也不容易，这算个不错的开始了，以后习惯了自然就会好的。
看我不再逼他，青琊果然好似松了口气。看来上阵杀敌无惧色，流血断臂不皱眉的青琊为了这小小的一个名字如此为难，我的惩罚方式果然是选对了。
因为我临时阻止害他受了缇莺一掌，虽然青琊说只是气血阻滞，调息几次就好，但安全起见，我还是强迫他吞了一颗特制的药丸。对于青琊的受宠若惊，我神情自在的说还要在白虎寨多留几天。




六十一章

估计青琊的伤势已无大碍，在白虎寨停留两天后，我们一行按原定计划离开，也不知缇翎到底跟缇莺说了什么，她竟很配合的放过了芷容和我，绝口不再提压寨之事，虽然看着我们的神色间依旧有些不舍，但转瞬又变成了坚定，那姑娘的腹黑和风火性子是见识过的，被她眼角余光一扫，弄得我头皮一阵一阵发紧。缇翎亲自把我们送出白虎山，临别前还一再对我表示感激，希望后会有期，将图后报。
芷容没能当上压寨相公，又嫌弃我不多理会他，更对青琊名正言顺的跟我们一起行动表示了十二万分的不满，朝我闹上了性子，明里暗里的想方设法捣蛋，但他怎么闹我始终态度坚定，而青琊则一直面无表情，全不甩他的挑衅，几次三番后，他终知事实不能改变，除了依旧恨恨，与青琊不对盘外，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一路行来，渐渐接近大宣，路过边城最大的都市基于时，忽然听到从京都的皇宫中传出了消息。百姓们聚集在城门前，观看八百里快骑送来的皇榜。榜文上说女皇旧患未愈，玉体违和，不能处理政务，而帝君自请为女皇和江山社稷祈福，同于周南神庙祈祷静养。而郡主皇甫玉笙为皇甫家尊贵血脉，责无旁贷，且聪敏谦恭，孝悌得体，大方稳重等云云，定能恪尽职守，摄政国事。总而言之就是整个周南如今的政务都由皇甫玉笙暂代处理，一个养育深闺的郡主瞬间一步登天，介入了周南的最高权力中心。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到这张皇榜内容时，青琊依旧垂眉敛目事不关己，仿佛万事不挂于怀上，芷容则摸着下巴摇首笑得高深莫测，而我若有所思，甚为意外。
散去的人群议论纷纷，而我微微皱起眉，这明显与那份遗诏的内容不同，也与我当初的意愿不符，难道惊红他们会同意颁布这样的皇榜出来么？夏轻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不直接拿出遗诏就好，还大费周章的还对外宣称我们去了神庙，难道他不担心这个谎言一旦被揭穿，后果堪舆。还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难道……，念头才刚刚冒出就被自己打消了下去。暗笑了下，在经历了那么多欺骗和背叛后，我难道还天真的觉得那是他在为我留后路，是让我在决然离开后万一后悔还能回去的方法。
或是，当初我倒小看了玉笙本事？仰望天边悠悠飘过的云朵，叹着气，无论如何，那个地方，我是不会再回去了。既然如此，那些是非纠葛我又何须在意。
我们寻了个酒楼用餐，一边吃，听着旁人果然对刚才的皇榜议论纷纷。隔壁桌几个秀才模样的书生彼此吹嘘客气一番后，忍不住评论起来这件怪事。
“诸位兄台可看见皇榜上的告示？”
一个瘦子用扇子敲了敲桌面，眉目明朗。“怎么可能不见，周南史上可从没有过这种事情，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去看了。如今周南虽国事强盛，但女皇和帝君青春鼎盛却都不管事，只让个郡主出来管理国家大事，也不知这个玉笙郡主到底什么来头。”
先前说话的那个青年左右看看才故作神秘道。“皇榜上不是说了么，陛下身体违和，而我看帝君名为祈福，实则是陪伴陛下静养，帝君倒是对陛下一往情深。更何况王兄你有所不知，听说这玉笙郡主可是当今陛下和帝君最宠爱的妹子，是先皇胞弟怡亲王唯一的女儿，从小就接进宫中教养，可不是寻常女子。”
旁人连连点头附和，深表赞同。
“皇家贵女当然不同寻常，可朝中能人异士甚多，就算陛下和帝君都不能处理朝政，也不至于要把整个国家都交到一个女子的手里。”那书生不以为然。
我放下酒杯，心下揣测，夏轻衣向来算无遗策，他这么安排自是有自己的道理，可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他定是不能亲理朝政才会推出玉笙以皇甫家血脉的身份登上朝堂，也许他和我的心意某些方面倒是一致的，所以才一早安排她临朝听政，我并不怀疑玉笙处理政务的能力，只是……在担心着连自己也不晓得在担心的事情。
之前黑脸的瘦子一拱手，一脸正色。“王兄，此言差矣，你可不要看不起女子，陛下可不也是个女子，却也一样沙场杀敌，平定战乱，保我周南数百年基业，使得天下百姓丰衣足食，和平安宁。”
姓王的书生急了，“李兄，陛下哪是寻常女子可比，她是百年不遇的明君圣主，是保我周南江山社稷的福祉。我等除了敬佩恭顺，顶礼膜拜，那敢有半点不敬之意。只是那玉笙郡主名不经传，却以天家皇族的身份摄政，即使挂的是虚名，却又怎能及得上陛下的万一。”
“这倒也是，玉笙郡主再英明，比之陛下定也难说了。”书生点头承认，露出钦佩的神色。
听着两人又争论了几句，无非是对皇甫绵宁的赞美和歌功颂德，听着不禁有些汗颜。我一直在皇宫中生活，不然就是混在军营之中，不是算计于朝堂阴谋就是疲于行军打仗，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原来如此崇高，感叹之余不免有点羞愧，其实说穿，我征战沙场不过是为了女皇的权威，不堕皇家脸面，或是还有些与夏轻衣的赌气，真正怜悯水深火热的百姓可能只是许多理由中不重的一个。
我听得出神，而坐在一边的芷容状似潇洒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在我耳边低声。“小宁，没想到周南的臣民对你们的女皇陛下如此之尊崇呢，真可惜我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却在皇城打了个圈，与你们陛下缘悭一面。”
我低头吃菜，含糊的应了一声，而青琊则依旧不紧不慢，面无表情的看着街外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平静的饮着自己面前那杯清茶。
隔壁座的几个书生谈起风花雪月，半晌有人先行告辞离去，只剩下先前那两个对话的书生仍在，只听那个姓王的书生说道，“如今周南刚刚平定，富国强兵从现在开始，正是需要打理的时候，陛下却身体不好，那个玉笙郡主……唉。”
那姓李的书生神神秘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子维兄有所不知了，我听说陛下身体不佳恐怕是大有缘故的。”
“不是因为战场上的旧伤未愈吗？我听说有阵子陛下病势沉重，不过好在护国神木的凤凰树开花，陛下才渐渐好转，没想眼下又复发了。”
瘦子李摇头，“话虽不错，只是不知道你听过关于陛下和帝君的传闻没有？”
王子维浓眉一挑，眉目间有些不屑。“不过小道消息，不足为信。”
“此言差矣！”那个姓李的书生很是得意道，“所谓空穴不能来风，言之必有出处，小道消息倒也不一定都是空谈。”
“哦！？”这样一说，王子维颇有些兴趣听下去了。
给自己倒了杯茶才继续道，“小弟在京都有房娘舅就在宫中当差，年前往来的时候，也曾在他家小住，听说这玉笙郡主来头可不一般，宫中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近年来传闻陛下与帝君不和，面上是因为政见不同，宫中的人却私下猜测是为这个玉笙郡主，帝君英明神武，况世罕有，这个世上又有哪个男人再及，因格外怜惜郡主，陛下虽纵世英明，到底还是个女子，为此时有争议，最后还弄到僵持翻脸，所以陛下身子骨好不起来，大部分是被气的。”
王子维一脸不信，“西屏兄，此话就说不通了，若是这玉笙郡主真是陛下的皇妹，那也自是帝君的妻妹，又怎么可以和妻妹……关系暧昧，那置陛下颜面于何地？他们也太不自重了！”
话声稍稍大了些，李西屏慌张的捂住他的嘴，连连低喝。“噤声，此话怎能乱说。”
那王子维只是性子耿直，却不是傻瓜，知道这话确实不能随便出口，便低头闷闷喝了口茶。
我不动声色，只是暗地里苦苦一笑，虽然事实与他们所说有出入，可也并非全然不是。果然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不能包住火，没成想这些宫闱里的秘事还是成了百姓们私下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虽非不敬，但总是无语。忍不住抚额叹息，如此上不了台面的糗事真真贻笑大方了。
李西屏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才松了口气恢复之前的戏谑。“王兄也无需动怒，但皇家天族的事本就不是我们可以尽解的，这些话你我说说就算了，切不可再说与其他人知晓了。”
王子维一点头，“多谢李兄提醒，是我鲁莽了，一时逞口舌之快，这脾性不改，让人见笑了。”
李西屏也叹了口气，“我也明白你的心情，我们陛下用情专一，后宫虚空，也只有帝君一个，他却如此对待……，唉！”
“正是如此，一片真心付流水，陛下太不值了！”
替他倒了杯茶。“子维兄一身真性情很让人羡慕才是，若不是周南现在多事之秋，你我凭着一身才学也想为国效力，只可惜……”
神色间有些郁郁，王子维也只是摇头。“别说这些扫兴话了，我听说藏珑国三年一次的花神会要开了，举国上下的名流望族都会齐集京都，到时候连帝后和皇妃都会出宫赏玩，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藏珑第一宝的美女亦妃，届时不如我二人结伴散心，也开开眼界。”
李西屏也很兴奋，连连击掌答应。“说起这个亦妃，又是另一个传奇啊，色艺双绝，才情无二，十五岁入宫，因救驾有功颠覆了藏珑后宫女子不得出宫的特例，十八岁生下皇子后盛宠至今，藏珑国主一直对她很是爱恋。”
“除了隆宠和美貌，我听到的倒是有关这位亦妃妙手仁心，经常出入宫廷外救治接济寻常百姓，所以很得民心拥戴，是位好皇妃。她身份虽高贵，但毫无架子。传言早年的时候也曾闯荡过江湖，身负奇门武功，难得的是还有颗仁厚的心，处事公正大义，受过她恩惠的人数之不尽。”
“世人难免夸大事实，但亦妃的故事确实非同一般，要不是那样带着传奇色彩的女子，又怎么会生得出像帝君夏轻衣那样的儿子！”
两人说了半晌，转而谈起相约的时辰和细节上。
我没兴趣再听下去，眉宇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六十二章

续茶水的小二正经过我身边，也不知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下，竟失手把整壶滚烫的开水给抛了出来，而那壶水则好死不死的泼向了正在走神的我。等回过神的时候，想躲也枉然了，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脸，心下一片凄凉的闭上了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也许没想到我会不躲不避，两边的青琊和芷容同时伸出手来，青琊托住了滚烫的水壶，而芷容则一侧身挡住了那已经飞溅出来的开水。
一下惊变，四周的食客都散开了去。
那小二也是极有眼色的，见祸闯大了，“噗通”一声跪倒，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急忙站起身，先抓住了青琊。“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青琊的神情虽然一如既往的漠然，可清朗的眼底却隐约有温柔的神色。“……不用担心，也无大碍。”他把手收到袖子里，从容的退了一步，面无表情。
怎么可能！那是壶开水，他又不是超人，我实在太了解他逞强的个性，既身份已变，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由着他来了。
“快给我看看，不然下次就直接让壶砸到我头上得了。”我板着脸，甚是懊恼。
万年不变神色的青琊终忍不住眼底泄露出一丝笑意来，如同瑞阳初雪，清新澄净，连气质都不一样了。那一笑让我愣了愣。见我如此坚持，犹豫了片刻的青琊还是顺着我的意思把拢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有意料之外的精致，除了因拿剑而磨出薄茧的指腹，竟无其他瑕疵。这不像经常使用武器的人，倒像是用惯笔管的书生。虽然略略意外，但也没再琢磨，我细细一看，掌心被烫得红肿一片，万幸还不是太严重，慌乱的店家早寻来了烫伤药膏，我小心替他上药包扎，等想起身边的芷容时，早已不见人影。
之后也不见芷容的踪影，不知躲到哪里生闷气去了，一直等到月上树梢，我才在住宿的客栈的回廊上找到了他。
芷容就那样靠坐在二楼回廊上，拿着一只酒壶，潇洒而不羁。月色朦胧，半明半暗的勾勒出他那几乎完美的侧脸，如果不是我的错觉，那么那双向来带着几分妖媚几分风流的桃花眼里竟流露出些许淡淡的……悲伤么！让人觉得几分华丽，几分颓废，几分心有戚戚然。
忍不住内疚了把，怎么说他也是救我免于水火之中的人之一，更何况他一直对我不错，可稍前的意外我却只紧张青琊，全把他抛到了一旁，也难怪他会生气了。
咳了一声，“芷容……”
他静静的回过头来，月光下不真切，但却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寥落之意。
“哼！”他一声轻哼，桃花眼挑了挑，很快又转开头去，就像个赌气的孩子，稚气不消的还在同我闹着别扭，仿佛片刻前的悲伤和孤寂感是我的错觉。
叹了口气，我走上前去，自发坐在他身边。可我一靠近，他就向后挪了挪，我再近，他再挪。看来是真生气了，我低声下气的讨好。“对不起还不行么，我只是觉得青琊伤得比较重，应该先处理比较好，他那人又特固执，我若是不马上发现，他一定随后就会藏起来，决不会让人发现一星半点的。”
“青琊，青琊，既然你只会说他，那还来看我干什么？”他很不屑的起身，却被我拉住了袖子。
迟疑着，女皇当太久，没学会如何哄人，犹豫着要如何措辞，咬下唇。“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不好还不行么。”
我如此软言相求，芷容再也硬不下心肠走掉。看出猫腻，我用力一拽，他果然还是顺着我的力道坐回了身边。
“今天的伤处理过了没？找你一下午也不见人影，还躲在这里喝酒。”
他转过头去，撇了撇嘴，“我才不像那个青琊那样没用呢，怎么可能受伤。”虽还是不看我，但听着我关心，他的眼角已经带着丝丝满意，有软化的迹象。
我撩起他左边的袖子，他不妨，想抽回去的时候被我牢牢捉住。就着月光，那精实的小臂上果然有一溜水泡，因为没及时处理，有的已经被衣衫磨破。
心中暗暗不齿，我认识的男人尽是些死要面子的，掏出怀里留的药膏，故意在上药时用了几分力道，痛得芷容龇牙咧嘴，却死忍着没出声。
不过想起那伤因自己而起，心又软了软，下手便轻柔了许多。我只是认真包扎，而芷容却定定的看着，我抬头的瞬间正撞着他柔情却又有点慌乱的视线，倒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微微错愕向来厚脸皮的芷容也会有这般奇异的眼神，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我一声轻咳打破了这有几分奇妙的尴尬，站起来叮嘱。“好了，伤口我给你弄好了，这几天别沾染生水就好，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嗯，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可将将转身，却被他拉住了手。
“别走，小宁，跟我回大宣，我会对很好的，一辈子都会很好的。”他忽然急急的说，就像在许下承诺。
惊异之极的回头，背着光的容色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带着熠熠的光。那样坚定，那样认真，斩钉截铁的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芷容。
假笑两声，“你喝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你真的以为我在说醉话？还是……你故意要把这些话当成醉话！小宁，我喜欢你，你明明能感觉到，却故意装作始终一无所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的笑容，你的目光都让我心动，我讨厌你身边有其他男人的影子，讨厌你看除了我之外的男人，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我想……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他的告白，静默了会，看着他炽烈的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感叹，展颜一笑。“芷容，你真的喜欢我么？”
他点头，激动而诚挚。
 “那你能给我什么承诺？”
“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可以让你衣食无忧，可以……宠爱你一生一世。”
我的嘴角勾起笑意，荣华富贵么，恍似很吸引人呢，可惜我曾最不缺少的就是这个。对着我似笑非笑的脸，他忽然焦躁起来，因为此时此刻，他能给我的承诺恐怕只有这些。
轻轻从他的手里挣了出来，“芷容，恐怕要你失望了，这些，我都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只要你能说，我就一定能做到。”沉稳的脸，他的坚定强硬得如同另一个人。
摇头一笑，“何必呢，你办不到的。”
“你不说，又怎知我办不到呢，或是不过借着这个来拒绝我。”他那漆黑如水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冷却倔强的光。
定定凝视，“你会娶我吗？给我名分吗？会珍我如宝吗？”那月光清冷的映亮我的脸。“如果我说君若得我，生不二色，你也能做到么？”
他的背脊忽然僵硬了下，有瞬息的迟疑，但随即是决然的表情。
在他开口回答之前，我已经先打断了话。“我知道你会说能做到，可是……”我转而仰头看天，“你的心明白，这只是一时冲动，在你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可以不计较所有的一切，何况这个小小的承诺。可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也许，不要多久你就会后悔。你在大宣有你的身份，有你的地位，注定不能被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捆绑住一生。”
他紧抿了下嘴唇，竟不能反驳我的话。只是急切道。“不会的，就算我不能娶你，我也会给你最好的一切，决不会委屈你半点，你不是我的妻子，却可以得到比妻子更多的宠爱。”
我的神情默默，淡淡一笑。“如果，我想做只衣食无忧的金丝雀，我就不会离开京都了。而且，芷容你并不了解我。”
他勉强一笑，“我怎么会不了解你，虽然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可一旦熟悉了你后就会发现你身上有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你有时天真，有时又迷糊，让人忍不住就想保护你，可精明起来的样子又让人肃然起敬……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只在乎我们的将来。”
我认真的看他，“可是，至少你还是不明白我不会分享自己的感情，如果不是唯一，我情愿放弃。”
芷容哑口无言，却尤自不甘。“小宁，你这样说是为了让我死心，还是因为其实你的心里一直另有所爱？”
我的心重重沉了下，视线从他身上转开，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芷容，我也很喜欢你。”在他惊喜不定的表情里我却冷酷的打破了那幻想。“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朋友间相处的默契。”
他的眼里的火花慢慢黯淡下去，却暗自翻涌起复杂的黑浪。“也许我们只是相处的时日太短，只要给我机会，只要你跟我回去大宣，我会让你真正爱上我的。”
叹息了下，“我不想骗你，芷容，除了自己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不要再固执下去好吗？不要让我对你的喜欢一点点都抹煞掉。”
轻轻拍着他的肩，“芷容，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朋友。去休息吧，一觉醒来，你就会把今天说过的话全部忘记的。”
他扭过头，似乎不愿听我说。
他应该多点时间来消化，我决定让他一人独处，转身走开，走了两步，我又停了下来朝他认真道。“虽然是先前说好的，但是恐怕要抱歉了。芷容，我有另外要去的地方了，只能陪你到周南的边境，剩下的路应该没有问题。”
他不答，依旧保持着没看我的姿势，只是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清清冷冷一笑，俊美的容颜有几分落魄。“小宁，你的冷酷可不是一般的绝情呢。”
我没有再回他，只是离开的步伐依旧坚定。他没说错，我本就是个冷酷的女人，对我付出感情必然是得不到回报的，真叶不是第一个，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轻轻的叹息，只是，希望这样的决然会让他少受点伤害吧，然后不要再重蹈真叶的覆辙。
廊柱后，一片青色的衣角动了动，随即隐没在黑暗中……




六十三章

那夜后，芷容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笑得没心没肺，仿佛那些告白那些失落都不曾存在过，大家笑笑闹闹的继续上路。我的心底虽有愧疚，可到底是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就当看不到他藏在眼底的那丝落寞吧，反正剩下的行程不多，依旧如同朋友般相处吧。
没料到的是，就在我们离周南边境不远时，销声匿迹了许久追踪的刺客竟又如影随形的跟了过来。这次出现的黑衣人和之前的手下留情不一样，他们出手狠辣，恨不能置我们于死地，虽然不惧，但不知敌人的目的，接连几天我们都在边打边逃的日子中度过，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始终不肯善罢甘休。有青琊的保护，我不曾受伤，只是疲惫中，惶惑间忍不住有些难过，这样的穷追猛打，是夏轻衣终于改变主意了么！
青琊临敌经验丰富，又善用计谋，可连番换了几次路线，改装前行依旧被发现，继而是一轮新的拼杀，以我们三人的身手虽不至于不敌，可一再被追杀，时刻绷紧的神经难免感觉疲惫。青琊更是下手再不容情，冷如杀神，把那些刺客一一绞杀。有时，在打斗中偶尔见到他嘴角一丝嗜血的冷笑，他身上强大的压力让我忽然不寒而栗。
我们不想跟这群人正面交锋，只是在边境上迂回数次都不得突破，不由让人觉得沮丧。
最后我提议分开行动，依旧用的是芷容他们之前的计策，化整为零，我和芷容一路，青琊自一路。开始青琊坚决反对，但我已经决定，私下吩咐了他几句，并约好一旦把芷容送离边境就会与脱身的他在边城的小镇汇合，他才犹豫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担忧，然后掉转了马头与我们分道扬镳。
望着青琊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下忐忑，虽然他向来沉稳机敏，武功又高，但若是遇到敌人，毕竟落单，我仍忍不住有些担忧。
芷容拍马来到我的身边，望着青琊已经远去的背影，默了半晌才道。“小宁，我们也走吧。”
收回心神，点头，与他并驾齐驱。之后的路意外的顺利，或是青琊成功的引开了敌人，或是我们这次挑选的路途逃过了敌人的眼线。除了偶尔遇到了一次可以对付的袭击，半日后我们已经顺利达到大宣与周南的国境上。
夕阳的余晖落在荒野上，却也别有一番景致。
我与芷容欣赏了片刻后，终于勒止了缓缓前行的马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到这里为止了。芷容，前路茫茫，请一切小心，后会有期吧。”
芷容转过头，俊美的脸上没了常常挂着的戏谑，倒让人不习惯起来。“小宁，真的不跟我回大宣么！只要跨过前面那条小河，我保证从此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了。”第一次觉得，他的瞳仁也深得看不清底。
我笑得漫不经心，“不了，青琊还在等我呢，若是有机会，你倒是可以再来周南，也许，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他不语，只是沉静的望我。
忽然，从远处传来如隐雷般的马蹄声。看来为数不少的人正朝我们奔来。我微微皱了下眉，戒备起来。
芷容极目远眺，很快，带头的人影已经依稀可见。他的唇角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弧度，转而安慰我。“不用紧张，是来接我们的人到了。”
我愣了下，很快垂下了眼也淡淡一笑。“芷容，你说错了，不是我们，只是来接你的而已。”
扭过头，他的眼眸里有月辉般浅浅的忧伤，“小宁，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就当给我个机会吧。”没等到我的答案，他的神情一变，多了几分傲然，“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人也一样！如果我说一定要把你带回大宣呢？”说话间，那队人马已经到了河边。
“芷容，你喜欢的是自己。”再抬起头来时，我神情中有了些厌恶。“虽然抱歉，但我将是你第一个得不到的人，如果你坚持如此，那么我们就不能再是朋友。”
他的眼底似乎真有一丝犹豫，但只是转瞬即逝，他强笑了下。“小宁，别说笑了，我保证回到大宣后绝不会亏待于你，要是你喜欢，我们不用呆在一个地方，我依旧可以陪着你到处游山玩水。”
我摇头，拉着马退后两步。“可是我不想被人强迫，任何人都不可以，芷容，你也一样！”
那队人马正在陆续过河，为首一人跃下马来，恭敬的朝芷容拜倒。“属下来迟，望大人恕罪，我们可以即刻启程回国。”
芷容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后又转向我，静默了半天才道。“小宁，就算恨我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去。”他那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玩笑。
耐性终于一点点用光，我的脸色完全冷下，却还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还假惺惺的演戏。费力的调集了那么多的刺客，用意不过是把我们向大宣逼迫而已，在利用了所谓的友情后，在如愿以偿让我调开了青琊后，准备用武力强迫我成为你们的人质么？大宣的国舅，欧阳芷容大人！”青琊的敏锐早就发现了不对，我们一直的不动声色，只是想看看事情最后是否会向预料的那样发展。
我神色漠然，远处蹄声阵阵，有另一帮人马也正往这个方向赶来。芷容的属下立成合围之势，把他护卫在了中间，神情戒备。
为首的一人跪在他面前，“大人，此处还是周南边境，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但被我叫穿了身份芷容不理，只是眼眸睁大，怔怔望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神情冷淡的仰头望向天边的云朵，那夕阳过后染红的色彩，凄然的鲜红娇艳之极。“从京都偶遇的一开始，我们不是就一直在试探着彼此么！大家都是局势里的沉浮的人，怎会没有多少识人的目光，我能猜到你是谁，你自然也是因为隐约明白我的身份才接纳了我的存在，冒险接近我。虽然发生的一切都很自然，也是我主动出现在你眼前的，可你忘记了我从小就生活在阴谋重重的皇宫，那些戒备和细微的异样是本能。你的人能甩脱夏轻衣仓促的布置，大宣的权臣景兰能听命于你，我就猜到你显赫的身份。没有立刻揭穿你，除了利用你顺利离开京都外，其实也是存了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意图。”我冰冷的目光慢慢悠长，“不过，你没有做伤害我的事情，却救了我两次，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你真的是救了我，也让我在寂寞彷徨的时候不那么难过，所以我想若是不捅破那层纸，若不说穿一切都是谎言，我们便还是朋友。”微微失落的垂下头，“虽然明明知道你是在演戏，明明清楚你要利用我的目的，可那夜我还是差点就感动了。芷容，如果你就此回到大宣，没有利益冲突的我们也许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再相遇时烹酒对月，人生几何。可你却逼我把真相说穿。”那么，从此便是陌路。
“不是，我……”芷容急切冲过护卫想上前来，可是一队黑甲精骑已经到了我的身后，最前面的赫然是被我遣走的青琊和一个年轻的统帅。
“哎呀，今日真是热闹呢，我周南何其荣幸，在这荒郊野外招待大宣的贵宾呢！”英俊的青年吊儿郎当的骑在马上，俨然就是镇守边西的将军重华。
芷容眯了眯眼，他认真的时候原来也会让人有凌厉的感觉。“原来是周南的重华将军，失敬了，没想到将军闲散若斯，竟有空巡视到此处来，倒也意外了。我正邀请朋友返回大宣去做客，怎么，这也不行么？”
重华点点头，“可巧了，这位姑娘也是我府上的贵宾，已经先行答允了再下，恐怕不能赴大人的邀约了。”
芷容的面上代着浅笑，可眼眸深处却有捉摸不定的光。“哦，如此可真是巧了。”他拖长的音调略略带着讽刺。
仿佛不查，重华丝毫不以为意的笑容。“多亏当今陛下圣明，把我从京师调到西陲来，本将军介日里无聊，怎么能让好不容易款待的一位宾客被抢走。否则，又哪里有机会‘巧遇’欧阳大人呢！”他摇头晃脑的兴致勃勃，和身后那队严阵以待的黑甲精骑一点也不相配。“不过大人虽然地位尊崇，但根据我国法令，若是没有通关文书，就算非法进入我周南国境，那么闲杂人等将一律视为奸细处理，可以立斩不赦，大人以为如何呢？”他的话尾向上一挑，身后数百将士齐声呐喊，如同附和。
我静静的看着芷容，形势逆转，状况突变，他恐怕也是意料之外吧。
他转向我，神情竟带着懊恼和前所未有的认真。“小宁，也许我曾经试探过你，也许我曾经想过利用你，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他的眼中有光亮闪过，然后凝于他的俊颜。“无论你相不相信，那夜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芷容的眼对上我安宁无波的目光，终是沉静了下去。
被下属拉住，低声在他耳边劝告。“大人慎重，我们不宜与重华的精兵硬碰硬，现在最好避其锋芒，一切从长计议。”
芷容神色变了几变，想来也权衡过厉害，压下了焦躁，虽然怒极却露出笑容。“将军果然高，这时间算得可是分毫不差。”
“过奖过奖！欧阳大人派去阻挠青琊的那对人马也不是等闲之辈啊。”重华的神色有几分嬉皮笑脸。不过，他的心底却暗自纳罕，身边那面无表情的男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那对精锐尽数歼灭，还能全身而退，及时来到他的大营通风报信。
芷容哼了一声，“鄙人向来恩怨分明，得重华将军如此款待，他日定当好好报答才是。”他冷冷淡淡的笑，露出几分凌厉的锋芒。
不在乎背了个黑锅，重华仰天哈哈一笑，丝毫不以为杵，随手一挥。“随时恭候大驾。”
芷容再不看我一眼，掉转马头而去，那队人马随即拥簇着他退过了河岸。我轻轻嘘叹，那坚定的目光，挺拔的身影，骄傲的容颜，他似乎还不明白，从一开始，这些又哪是可以轻易隐藏的。
我骑在马上，望着对岸芷容的背影，忽然有些惆怅。




六十四章

	跟着大队人马返回边城，去了重华的府邸。屏退左右，关上房门，重华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态，表情肃穆。一撩袍摆，恭敬的低下头朝我跪拜行礼。
	“微臣重华参见陛下，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我坐在主位上，望着他低下的头颅，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如此，如今我已不是周南的女皇，你不用朝我行如此大礼。更何况我原本并不打算来找你的，不过事有从权，我不能为了个人的安逸置国家不顾，不能被芷容带回去当人质威胁周南，所以才让你出面相助。”
	“一日为主，终身为主，我和惊红亦发了效忠一辈子的誓言，无论你是否身在王位，我们效忠的只有你一人而已。”他坚持不肯轻易起来，“属下明白，陛下此次出行不愿曝露行藏，所以刚才人多之处属下多有礼数不周，还望见谅。但请放心，见到陛下的都是我麾下亲邑，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我缓步上前，看来惊红已经跟他通过口风了，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既然他坚持，如此也罢。“反正我很快就会走了，你无须多加费心。”免了他的礼，重华停顿了下还是顺从了我的意思站起身。
	“陛下要前往何处？我可派人暗处守护，必当安全无忧。”
	我摇头，“不需要，有青琊在就行了。”
	看了眼如影般守在不远处的男人，重华依旧神色凝重。“陛下安危事关重大，多分照应自是好的。”明明知道是犯了戒，却还是如此坚持，望着他的欲言又止，我皱了皱眉头。“是惊红交代的吗？”他不敢劝阻我，却似乎坚持要知道我接下来的目的地。
	他迟疑了下才摇头，“是属下唐突，请陛下恕罪”！
	我顿了下，“是京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神色间似乎在犹豫，然后恭敬的低下了头。“事关重大，属下要单独跟陛下禀报。”我本不欲对青琊有所隐瞒，不过看着重华坚持的目光，便对青琊递了个眼神，他随即会意退下。
	“好了，有什么话旦可直言。”
	他抬头，一字一句。“帝君夏轻衣恐怕已经驾崩。”
	瞬息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大脑嗡嗡做响，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得难受到极点，好半天才强笑了下。“你在说什么？”
	重华的眼睛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只是平静的陈述，似乎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接受。“惊红曾在月余前送来急报，所以陛下离开宫中的原委大概也明白。”他含糊了下，“原本想不到会这么快在边城遇到陛下，正巧几天前帝都那边有消息传回，我再三确认后觉得事情重大，所以才决定要告诉陛下。帝君入神殿祈福是知情人都明白的幌子，其实因为他中毒已深，无力回天，不能再处理朝政事务，不过未免打破微妙的局面，宫中人多口杂，又适逢陛下失踪的关口，才秘密移进了神殿，避人耳目。但正因为如此，重兵和严令一下，帝君自进入神殿后，再无消息传出……。”
	我勉强笑着，“既然没有消息，那你又怎么知道夏轻衣死了？”绝对不要相信，“宫中守卫森严，他怎么可能中毒？”我离开的时候他明明都还好，也没有任何消息说他有任何不妥。
	重华见我慌乱，似乎也很是意外。“难道……陛下你不知道吗？”
	更加茫然，难道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震惊之下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咳了声才道。“帝君中的是‘炽蓝’！”他的眼底有浅浅的叹息和怜悯。
	他怎么会中‘炽蓝’？我凝紧了眉头，无措的更加不解。
	也许看出我真的一无所知，重华这才细细解释，“我想，恐怕是帝君封锁了消息下来，所以陛下直到离开也还是不知道。帝君的‘炽蓝’是因为为陛下而中。当日陛下情况危急，但能救下陛下的药帝君却给了玉笙郡主，当时许多人都不能理解，可是随后帝君却亲身为陛下引毒换血，这般以命换命的办法太危险，虽然大家都极力反对，因为就算如此陛下也非一定能得救，而帝君也有性命之舆。但帝君却一意孤行，好在他内力深厚，竟在换血后强行压制了毒素，不过毒素囤积于双腿，此后不良于行。”
	缓缓抱住自己，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来得太没有准备，只觉得一阵冷又一阵热，惊讶得无与伦比，原来我的身体里竟有夏轻衣的血液在流动。
	脑海里一幕幕闪过，有些疑惑终于豁然开朗，为什么当他来看清醒后的我时会面色苍白的步履不稳，为什么在我休养期间，他会把议政事务从御书房搬到了寝宫，为什么在我去质问他处死了真叶的时候，他那样疲惫无力了，为什么在我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竟没有亲自来阻拦我。原来是来不了啦，是我的固执和任性闭塞了自己的双目，是我的一意孤行害了他。难怪遗诏会变更，难怪玉笙被迫出来摄政，一切的缘由都是因我而起。这么多年，我竟还不了解他的倔强，他的傲气，他那一如始终的脾性。
	“那毒素不是压制住了吗？为什么还会……”？我的牙根本不知为何在轻轻战抖。
	“那究竟不是解除了毒性，御医们调制的药物始终不能尽除毒性，他又下了严令不能让你知晓，不能大张旗鼓的寻访良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医术无敌的薛神医，情况便被一日日隐瞒着拖延了下来。”他停顿了下，“不过，我以为陛下是知道的。”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的澎湃着，是夏轻衣珍贵的血么！是此刻才觉醒的悔悟么！是的，我应该是知道的，偌大的皇宫，即使是风吹草动也会传进我的耳中，可那时候却故意忽略，故意把自己的心锁起来，拒绝听所有关于夏轻衣的事情，天真的认为是他先放弃了自己，便存了不要原谅他的心。原来丢弃的不是那些影卫送上的情报，而是夏轻衣的命。
	必须要强自冷静下来，我摇头否定。“不会的，你太不了解夏轻衣，他不是个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人！”我咬着牙，那么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
	重华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凝重，小心的看了我眼才到。“从帝君进入神殿，他的亲兵护卫便重重围守住神殿，除了摄政的玉笙郡主一人外，谁也不得入内，连只鸟也飞不出来，消息被极严的封锁。就算是我们最精英的探子费尽千方百计而不得，近在皇宫里的惊红也不清楚情况。”似乎怕我介意，他略略低下了声音。“不过玉笙郡主每次探视完帝君后都在神殿的正殿上独自沉默许久才离去，每每神色凄然，从无轻松愉悦的神色。帝君入神殿前的状况已经不好，若是依着御医先前的推算，恐怕已经……”他没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可我明白他的意思，“宫中主位空虚，时局不稳，玉笙郡主如今去探，恐怕也只是唯今之计的粉饰太平而已。”
	“那也不能说明……”
	重华打断了我的话，“虽然没有确实的消息传出，但我们的探子偶然从玉笙郡主的贴身侍从嘴里得知她无人处曾问过玉笙郡主为何整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郡主沉默了良久后才神色悲戚的淡淡回了一句‘他去了’！”
	他去了。他去了！！
	那个如白莲般清隽的男人，那个惊采绝艳绝世无双的男人，那个在初夏垂柳下回眸一笑让我毕生难忘的男人，如同握在掌中的一抹青烟，只要一用力就消散掉了，再也寻不着半点踪迹。
	身体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光，若不是坐在椅子上，我恐怕已经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心脏重重的收缩了下，疼痛得无以复加。原来，心底是有奢望的，就算是那样决然的离去，就算是毫无回旋的出走，原来我一直在等，在等他亲自来寻，若是他能找到我，我是不是会跟他回去呢？竟不能确定了……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云烟，他也许不会再出现了，永远都不能再出现在我眼前。
	定了定心神，我镇定下来，摇头否定他的话。“那样的只字片语不能说明说明，夏轻衣非寻常人，身旁又有许多能人异士，兼之神殿之中有周南最好的医生，定能逢凶化吉。”
	重华看着我，不再继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今陛下有什么打算，是回帝都，还是……”
	“我不会回去的。”我急切的截断他的话，然后咬牙扭头，听着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说。“你不要再说了，我即刻离开这里，就当做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
	“可是，陛下！”
	把重华抛在脑后，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去。其实他想说的，我都明白，若情况真如所说，只怕周南神殿的医师也会束手无策，他们如果真能救治夏轻衣，那么当初也不需要他为我换血换命了。我知道重华希望我回去见夏轻衣最后一面，然后重新处理周南的事务。可是，我逃避的侥幸想着，如果不回去的话，不用听到任何事，也许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不会死，我亦不会愧疚。
	我仓皇的脚步轻浮而踉跄，有八九分倒像是在逃跑。重华府上的铁甲精骑知道我是他们主人的座上贵客，均不阻拦，我畅通无阻的奔出了大门，一路狂奔，全不辨方向，等青琊追上我，已经是数里之外，我抬眼的瞬间竟茫然不知所措，在他略微不解和慌张的目光下，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了他的怀里。




六十五章


	我想要抓住什么，可总是什么也抓不住。梦境变幻，很不安稳。不知怎么就记起七八岁时的事来，明明怎么算也不是叛逆的年龄，可偏生就是拗得很。父皇母后倒是看得开，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虽不算溺爱，却也放任我活得宽松自在，很少用公主的身份拘着我。反倒是奶娘侍从们担心我言行不谨，蹦跳到磕着碰着，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许做。
	听大祭司说凤凰树要开花了，定是一番奇异的景色，可大家为了准备祭典忙得不可开交，都不准我去闹。于是某日下午，我撇了众人，跑到禁园里，还爬上了那棵大树，就为最短距离仔细观察下这奇妙的生物。
	奶娘说凤凰树乃我周南国运之树，对它祈愿定能百试百灵，虽然对鬼神一说嗤之以鼻，但自从实现穿越后便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也算变相从善如流。
	左右见着无人，我肃穆一下神色，对着满树摇曳的粉红花蕾双手合十。‘既然大家都说你灵验，那么就实现我一个愿望吧！’抿了抿嘴唇，微微有些紧张，‘我也别无他求，就把夏轻衣此生许给我如何？’我神色郑重，期待重重，可等了半晌，那金光闪闪的大树连抖都没抖一下。我愤愤的摇晃着花蕾的树枝泄恨，要是被守树的神官和大祭司看到，一定会惊得厥过去吧。
	正当我发泄得欢快，树下忽然传来一个清越而无奈的声音。“皇甫绵宁，你要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可不保证这次也没人知道了。”
	一惊，低头看去，那个高冠乌发，面如温玉的秀美少年正仰起头来，暗绣金银丝线的白衣落了数点红花，他一笑恍若九天里的神仙画卷，瞬息让周遭的景致都失去了颜色。我慌了一下，他怎么会在此地？转念间又想明白，想是奶娘他们遍寻我不到，只得求助夏轻衣。我就像如来佛掌里的孙悟空，被他掐指一算就能得知去向。
	懊恼之下也不知道被他听到羞人的话没。不过偷眼望去，阳光漏下，少年抬着清亮的眸，像九天里最耀眼的星辰，如上好白瓷般俊美的面容几乎有些透明，点点斑驳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恍惚得不真实。
	原来这棵树真的很灵验！拍拍树干表示赞许，我一跃而下，在微微吃惊的目光下落入了他张开的怀抱，任那淡淡的清爽气息包围住自己，他那样清浅的笑，空灵得云踏汉霄远。
	一瞬间，好像听到他和自己的都在加快的心跳，原来我们这样接近……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漆黑，我似乎正躺在一堆干草上，而坐在洞口的青琊生着篝火，好像已经守了许久。
	“……是什么时候了？”我抬手遮眼，声音有些干哑，听着竟像有气无力。
	他转过头来，难得脸上带着喜悦的光。“你终于醒了。”
	我点头，想翻身坐起来，可身体却软绵绵的没力。青琊递过一只水壶，我却差点失手打翻水壶。青琊的眼神闪了闪，迟疑了片刻，忽然低声对我说了句“失礼”便扶起我靠在了他的身上。
	诧异了片刻，心里虽然有些莫名的排斥，可那支撑我的力量如此坚实可靠，更何况现在的我有什么可以拒绝的权利，僵硬片刻后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头脑终于开始清醒点。
	“我们这是在哪？”
	“来阳外的一个山洞里，你昏了一天一夜，我也不敢随意移动，只好寻了个地方安置。”青琊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才知道他本来抱着我要返回城镇就医，可一动我就魔怔般在梦里喊痛，他无法，才就近寻了地方安置我。
	“抱歉，吓到你了。”我歉疚的朝他笑笑，如今青琊似乎能渐渐习惯和我相处的方式，虽依旧不喜欢叫我的名字，可总算也能偶尔说些随意的话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愣了一回神，才明白过来是在开玩笑，万年冰山也会开玩笑，真真要出去瞧瞧太阳是否从西边出来的，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因为来势汹汹的病，青琊曾主张我能回转重华驻地，至少在那里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然后休养一阵，不用如此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可我以无大碍为由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大概也猜到我在重华那里发生了什么，虽眼中仍有忧虑，但却没有开口询问。见我心意以决，也就不再坚持。
	没了芷容刻意制造的危机，日子又恢复了之初的平静，我们漫无目的一路缓行，只是我的身子时好时坏，总是感觉疲倦得睡不醒，可又整夜整夜的失眠，如此折腾倒更显得虚弱起来。青琊虽不说，可每次当我发现他眼底的担忧时，他却又风轻云淡的转开了头仿佛并不想我发觉。每每这个时候，我就想振奋起精神，至少如果我能装成好一点，他也会安心一点吧。
	经过很多地方，大夫看了不少，药也喝了无数，可情况总是反反复复，其实他和我的心里清楚得很，心病而已，除非我自己想好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里，我辗转着无法入睡，便披衣而起，刻意连灯也没点，不过推开窗，却发现已经守在了窗外的青琊。
	见到那个背影的刹那竟有微微的失神，他一直都是这样默默的守护，安静得如一抹影子，但永远都在身后，只要一转身，一回头，就可以找到让人安心的地方。突然觉得光影下青琊那修长清隽的侧影竟和记忆里那人有几分相近。我一笑，恐怕是自己连日里精神恍惚，已经到了莫名的地步了。
	“怎么还不去休息？”
	青琊转过头来，那张略显清减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还好，见此处月色甚好，便随便看看。”
	听着如此说我倒有些惭愧，他白日为了照顾我四处奔走，夜里又要担心我不能安枕，反倒更辛苦几分，我累他许多，但他却从不说。
	想着就是叫他回去，他也不会睡下，我撑在窗上一笑。“反正夜色不错，若是你也有兴致，我们就对月畅聊如何？”
	他勾着嘴角点点头，依旧站在我的窗外。
	忽然有点好奇，这个男人总是坚毅的，冷静的，很多时候仿佛空气一样的存在，却有不能舍弃的重要，倒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表情。“青琊，跟了我多年，还不知道你的老家在哪里？想要回去么？”
	他看我一眼，似乎不意我会问起这个，略停了下才回答。“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从前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而且过了这么许久，很多人事已非，也不晓得回去会变成怎么样，所以不去也罢。”虽然语气平淡，可他失神的脸有黯淡下来的光。
	稍一思考，不禁恍然。作为特别训练的死士，很多都是从小就挑选上来的孩子，他们大部分是孤儿，但也有因为资质出众，而被强行收容的，青琊恐怕就是这种情况，而我还偏生往这方面提。愧疚了片刻后，苦笑着主动认错。“那个……对不起，提起你不愿意提的事情了。”
	“也没什么，反正都过去很久了。”青琊倒是不在意的模样。
	我偷眼看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向来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于是两人都安静的看了半天月亮。
	我眯眼抬头望月，那清冷的一勾残月散发着氤氲的冷光，人说月圆才两团圆，可我每次认真想看的时候却都是看着不全的残月，难怪我的姻缘总是不圆满。
	“……在想什么？”也许是沉默太久让气氛有些尴尬，青琊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我转脸轻笑，忽然问。“青琊，你有喜欢的人么？”
	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可沉默了半天后却意外听到他清朗的声音低沉的回答。“……有。”
	略略意外，这个无论是脸上还是性子都冷漠到了顶点的男人竟也有红鸾星动的时候。都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当了许多年端庄沉稳的女皇也还没磨去这好奇的脾气，转着眼珠开始期待。“哦！？是个怎样的女人？”
	有点为难，却又好像不愿意拂逆我的期盼。他的眼睛深沉的看了我眼又移开去，原本淡漠漆黑的眼底渐渐露出迷离的神采，多了几分温柔的流光，仿佛冰封的悬崖多了一抹春天的嫩色。那微微缅怀的表情似乎在思考，又似在回忆，我只听着他清如山涧流水的声音在风中轻轻飘荡。“……她是我同门师妹，也算是一起长大，虽然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她有多好，可小时的她偏生却喜欢跟在无趣的我身后，有时候虽不厌其烦，可更多时候却也可以忘记寂寞，久了，也就习惯了。”
	似乎能感同身受。暗叹，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的嘴角有浅浅的弧度，似乎无比怀念儿时的时光。“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新环境的生活，所以对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她却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用明媚的笑靥打破了我心中的坚持。弄不清楚她的脑袋里为什么整天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当无人理会她时便拉着我说个不停，虽然很多时候我也只是敷衍而已，她全不在意。明明对我的漠然那么迟钝的孩子，有时却又很敏感，对些微的异样都会察觉。”
	点点头，青琊的师妹，那应该也是训练影卫的那批孩子中一个吧，兴致勃勃起来。“听起来还不错，如今是不是个天香国色，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啊？”我晓得影卫的职责，既然隶属皇帝的直属部队，当然要处理许多不能搬上台面的东西。有时候不只是护卫和探查，还需要利用自己的长处深入敌营，女孩子当选影卫，那条件自然是不差了。
	青琊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好像要让你失望了。”他看着我笑，“算起来，比她漂亮的多了，而且脾气又犟，总是让人错愕小小的身子里怎么会有那种心性，偶尔很冲动，不过胜在虽会使小性子，不过却不骄纵，就是疲懒了些，除非决定了要认真的事，其他便能过且过了，真是让人恨得无法。”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青琊一向呆板的表情竟也稍稍生动了起来。
	忍不住觉得好笑，“你确定是在说她的好处？”
	青琊思考了下也笑了。“仔细想想，似乎真没什么优点可言。”
	“但却仍让影卫之首的青琊动了心！”我抚掌一笑，他的笑容顿了下，似乎在懊恼把秘密如此公诸于世。
	看出破绽，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




六十六章

月朗星稀，对于他微微的羞赧，我越发心情愉快起来。“那么她现在在哪里？我既放你自由，为什么不去和她在一起呢？”
他的眼睛里明亮的光瞬息明灭了下去，转开了头，片刻后才仿若叹息。“迟了，她已经走了。”
一呆。“什么？”
他那坚毅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虽稍纵即逝，可依旧足够让我读懂那后面的痛苦。
“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什么。
久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们原本很好，也曾以为她会是我这辈子注定要呵护的人。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也改变了一些人。”微微的愁绪，如同秋日里冷冷的云烟，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踪了。
我不敢打断他的话，听他幽幽继续。“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即使身处同样的环境，我们也会偶有分歧，我以为凭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会信任我直到最后，可当误会发生时，如果不及时澄清，再坚韧的感情都会出现嫌隙，等我发觉不对，想挽回一切时，已经为时晚矣。再后来，我们有了婚约，我知道她是被迫的，可却想着如果能让她这样留在身边，也许一切都会好的，我违背着她的心意把她留下，但她明明就在眼前但却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如何寻回过去的幸福。终于，她还是离我而去，若是离开她可以幸福，也许，我真的应该放手了……”那淡淡的惆怅，莫名让人悲伤起来。
忍不住冲口而出，“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何不去找她？”
他的眼里有淡淡说不清楚的哀拗，“她那么固执，说了不会再见，便真会躲我一世。”
“那么也不能放着不管啊，把误会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他看向我，眼瞳漆黑无底，唇角不由扯出一丝苦笑。“有些误会不是只用解释就能释怀一切的。我伤害了她，虽无心，却是不争的事实，明明是想保护她的，却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到了危险的边上，她对我已经失望了。或许……让她冷静一段时间反而更好。”
我默然，爱如指间沙，握得越紧失得越多。其实我何尝不一样，因为一直想得到，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那么绝望。全不能理解那人的心情，也不听他的任何解释，终于导致了不能回头的局面。心脏又一阵一阵抽痛了，翻搅着五脏六腑都拧紧了般，忍不住弯腰皱眉，冷汗涔涔。
青琊见情不对从窗外跃进扶住了我，神情略略紧张。“怎么突然这样，是哪里不舒服么？”静静等待那一波疼痛过去，才强笑了笑摇头安慰他。“没事，一会就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紧抿的唇有冷肃角度，竟有些隐约的压迫感。
顿了下，这次恐怕是瞒不住了，我揉了揉额角老实回答，“……之前有过几次，也就片刻功夫，所以……”
“……因为欧阳芷容么？”他眼里的担忧已经忘记掩饰，或许还有些悲伤。“你就这么难过！”
我微微瞠大了眼，他恐怕是误会了什么，难道真以为我对芷容动心？摇摇头，却不想解释。扯着嘴角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真的一会就好了。”
不禁对青琊抱歉，本还想隐瞒这越来越糟的状况，但如今恐怕不行了。我倒是不太担心，如果有一日在黄泉与那人相见，也好亲自赔罪，若不然回了自己原来的世界也可当如今是恶梦一场。
顺着他的意思坐下去，青琊没说话，可却神色冷漠紧抿着唇，表情严肃。
叹了口气，忽然看见他衣襟露出一角青笛。“青琊，你会吹笛么？”
他僵了半天，终究还是不能不理我，于是点点头。
高兴的笑了笑，“那能不能让我也欣赏一下。”原来我对他真的还有很多不了解。
似乎是迟疑了片刻，他没说话，漆黑明亮的眼眸扫过我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以为他就此生气走了，等胸口的疼痛慢慢缓过去，我撑着下巴发呆，悠悠的笛声却传进了耳膜。人家都说可以从音乐里听出演奏者的心境，那夹着一丝愁绪，一丝凄凉，却又低低婉转苍凉的笛声让人感伤时又被感动，那就是青琊的心么？！不知道青琊还有这种技艺，只是被那悠扬的笛声勾起了过去的回忆，继而沉溺下去，不可自拔。
那笛声仿佛有种能让人放松的魔力，不知什么时候，朦胧的就趴在桌上睡去。半梦半醒间仿佛被人一直一直的注视，费力的想睁开眼睛，想知道是谁用那样那样悲伤的眼神看我，可却怎么用力也睁不开眼。“……青琊，我们去藏珑吧……”只记得喃喃的说完这句话，就彻底的失去所有感觉，进入久违的梦乡。
等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沉，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青琊适时的推门而进，手里还端着精致的清粥小菜。难得许久的安眠后，连闻着香味都有了食欲。不甚优雅的吃完了一顿后，心满意足的夸奖着客栈的厨师手艺不错。
“收拾一下吧，我们也要向藏珑出发了。”
青琊拿水的手顿了下，才把杯子递了过来给我。“我们——真的要去藏珑么？”看来他八成以为我昨夜是在说梦话。
接过水杯，小口的抿了下，有点出神。“当然，我想去那里看看，不是说三年一次的花神会要开了吗？我们反正也没有目的，去看看也好啊。”更何况那是夏轻衣的故乡，是孕育了夏轻衣的地方。“还是，你不想去那里？”
微微垂下头，青琊恭敬的回答。“属下不敢，只是觉得现下你身体不适，不宜长途跋涉的劳累，藏珑以后再去也来得及。”
我笑笑，“都说无甚大碍的，你不需要紧张。”
“是为欧阳芷容么？”因为被背叛，因为受到伤害，所以习惯性逃避。他微微仰着头，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虽然有点奇怪他近乎尖锐的问题，但我看着他，第一次认真的回答。“不是。”
表情依旧没变，可眼角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那么，我们可以先找到名医，等痊愈后再去不迟。”他阻止我。
“可是，时间也许不多了……”我垂下眼睑轻叹。
仿佛听懂了我的意思，他忽然变冷而急促的声音。“有我在，决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悦的眼，有冷冽的光。那样倔强的固执，仿佛只要他不肯，就真的不会发生。
呆愣后有些好笑，我只是想在有时间或有能力的时候完成自己的决定，藏珑势在必行。
定定的看了他的眼睛，“青琊，有些事情需要在决定的时候就去做，不然等做不了的时候再后悔，恐怕要悔恨终身的，我不想留下那样的遗憾。”
他的神情依旧淡漠，但眼里的波光却起起伏伏，明暗不定，似在挣扎，似在松动，却又复杂得幽深莫明。“是的，属下明白。”不再说话，稍稍行了个礼，他竟就这样转身退下。
我来不及叫住他，心知他大概还在生气我隐瞒病情的事，可又不晓得要如何解释才好，只能暂时由着他去了。

我们之间好像又恢复成初始的样子，青琊不咸不淡的跟在我的身后，谦恭而疏离，只是尽力做好一切。路上我极力想和好，偶尔讨好的主动挑起话题，不过常常以自讨没趣结束，青琊面无表情的本事比我号称厚脸皮的高手实乃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我受的打击多了，这小小碰壁算不了什么，摸摸鼻子也就罢了。
也许见笛声对我有催眠作用，青琊便夜夜在我窗外吹笛，直到我能入睡。
 接连几日后，我突发奇想，让青琊吹一支童谣听听。
窗外的青琊踌躇了下，半天不闻响动，似乎是有些为难。我偏头一笑，这属于可爱挂的难度对青琊还是高了点，确实和他的形象不符，刚想说算了，笛声却了出来。
略略熟悉的音乐，愣了愣，这只是周南很普通的童谣，小时候也听过，有年去宫外避暑，我择席的毛病犯了睡不着，就缠着夏轻衣给我吹箫，他耐不住我纠缠，也是一样的曲子，不甚欢快，却慢慢悠长，类似小夜曲，很有助眠的作用。
忍不住推窗看去，月下的樟树前，男人清晰的容颜在月光下略略的苍白。定定的看着青幽幽的竹笛映衬着青琊那双晶莹修长的手指，忽然一阵迷离的恍惚。
“……青琊，不辛苦么？一直……一直这样跟着我。”
笛声停了下来，略略清隽的容颜，他转过头来看我，背着月亮，眼里有浮浮沉沉的光，却依旧笑着。“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不是说过么，属下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更何况比起从前，这样的日子很宁静，属下觉得很满足。”
低下头沉默片刻，我忽然颇有感触，“以前，确实累你许多……”
他的神色微微诧异，似有不解。“为何忽然感叹起来？”
我一笑，“也许是想起了以前吧，总有些时候就特别怀念过去的日子。”
他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以前在宫中的事吗？”
扫过一眼，我似笑非笑。“也是，对你而已，我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呢。”皇室秘闻，传出去就算已经过去也不是寻常等闲。青琊跟在我身边许久，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不懂我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但瞬间就翻身而下，恭敬的单膝跪倒在我前面，微微垂下了眼睑，让我看不清他眼里的感情。“请陛下明鉴，影卫所有事情都是遵照命令行事，属下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从无意窥伺主人的私隐，也决不会泄露一丝一毫。”他如此谨慎的回答，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影子呢。
一笑，拉起他。“不是说过那个称呼已经过去，你在紧张什么，我又没有追究责任，只是忽然好奇，你既然什么都看在了眼里，人家都说当局者迷，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看夏轻衣这个人？”
虽疑惑，可他还是顺势站了起来，揣度着我的心意迟疑了半晌才道。“属下不敢妄加评断！”
微微眯了下眼，只是抬头望月，“青琊，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他沉吟了下才到，“承陛下不弃，自陛下登基起至今也有数年。”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里，夏轻衣吩咐了你不少事情吧！”
他抬头大惊，又要跪下，可是被我一拦竟没跪得下去。
“从你出现在我身边开始，我就应该要明白，你是夏轻衣为我挑选的影卫，除了我，夏轻衣也能使得动你。”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也是是我话重了，他不敢再推搪掩饰，“属下从无对陛下不忠之心，只是奉命保护陛下周全，此外再无任何遵从，希望陛下明鉴。”他低垂着头，眉头深锁。
“这次也是夏轻衣叫你跟着来的？！”
“……是。”
我等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放缓表情。“我也明白你为难之处，加之那两年把你留在夏轻衣身边，确实是我错了。如今你既坦然承认，我似乎也不应该再继续追究，好啦，现在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似乎还不太相信我就这么简单的算了，但问话又不能不答，他无法，只好犹豫的斟酌了会。“陛下与帝君的事情属下实无权酌掾，只是陛下一定想知道属下的想法，属下也只有直言。”他低着头，神色凛然。“若是依着我的看法，帝君确实有负陛下良多，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但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失去信任陛下的心，哪怕只有片刻动摇，都证明他对陛下的爱不够。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他承受的都是自己造成的后果，是为自己过错所付出的代价。”
我看着他的脸，淡淡道。“是么？”
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轻轻嘘口气，“青琊，记得第一次见我时说过的话么？”
他晶亮的眼里掠过一丝迟疑的光，不过还是低垂着头恭敬的回答。“那日在峰山脚下，属下发誓效忠陛下一生一世，决不因任何事，任何人背弃自己的诺言。”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展颜一笑，“你果然是记得的。”微微仰头，神色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没有安全感，如今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了，要一直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啊。”
他低头应了，看我的眼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但我却不给他疑惑的时间。
“青琊，你去过藏珑么？听说每年初冬那里的皇城有夹花飞雪的奇景，也不知比起凤凰花开时的情景如何。”撑着窗沿，我的口气里有浓浓的期待。
“很久前倒是去过”，稍稍迟疑了下，也许见我神色无异他仿佛暗地里松下口气，嘴角有微微的笑。“曾偶尔见过一次，不过比起周南凤凰花开的绚烂富贵，藏珑皇城的夹花飞雪却也颇有一番惊艳。”
是么？我微微一笑，倒真的开始期待了……




六十七章

安宁的眼神，优雅的仪态，同桌而食，我突然发现青琊从容的姿态实在让人赞叹。狭长的眼眸，略微苍白的肤色，总是紧抿的薄唇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酷得难以让人接近，不过那漆黑幽深的眼眸却又在流转间不经意流出些许温润来，倒是矛盾得让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生动起来，虽然比起我曾见过的男人他实在不算起眼，可仔细看却别也有一番气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注意青琊的一举一动，被他发现虽有些不自在，可依旧我行我素。
无视满桌佳肴，没有气度的叼着筷子，只是滴溜溜转着眼珠打量。
他吃得不多，动作亦很斯文，很快就放下筷子去。他擦了擦嘴角，吃得比平时更少了，看来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我。
略略扫过我一眼，他的声音淡淡的。“我先去处理一些事，你先慢用。”
 我点点头，也不拦他，就见他起身退去。

越往北去，已近深冬，四季分明的藏珑尤其寒冷。这几天变得厉害，恐怕就要下雪了，本来制备寒衣这种小事都是青琊一手包办，不过去藏珑要准备的东西不少，他只顾及了我的东西，他自己却依旧一身单薄，我看他这几天气色都不太好，偶尔会碰到他压低声音的掩唇一两声咳嗽。
叹了口气，终究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趁着青琊去准备马车干粮的当口，我去了趟离客栈不远的成衣店。
虽然说已经是这里最好的成衣店，可是进去才晓得店面不大，也没什么华贵的衣物，别说皇宫，就连帝都里寻常的成衣店也远远不及，好在此处县城不大，却是个港口城市，往来商旅频繁，倒是收了几块质地一般的狐皮，我见没得挑剔，只能将就着选了两条手感还好的厚实夹袄，外着一条兔毛的围脖。
刚拎着东西走回去，就看到目光焦灼的青琊正在马车前四处张望，直到见我出现后才像轻轻舒了口气。
走上前替我拿过包袱，“以后要买什么东西就告诉我就行，不用自己去。”他的话不轻不重，似有一丝不着痕迹的关心。
“别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他却睇过我一眼就转开头去，我无奈一笑，拉着他进了身边的马车。
他的手掌冰凉，看来已经等了我一段不短的时间，这么大个人也不会照顾自己，我摇头解开包袱，拿出那条围脖帮他围上，一边不经意道。“小地方也没得挑剔，东西虽然粗糙，但好在还柔软干净，就将就着用吧”。也许是我的神色太过自然，动作也太快，他竟愣愣的任我摆弄，忘记了退却。
很满意那近乎傻傻的模样，我顺手还理了理他的衣襟才罢，仿佛再自然不过。“从今夜起不要在守在我房外了，我现在已经想通了，以后既然还有许多不能确定，那么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倒是你现在看来还比我憔悴几分，以后的路还长，我要依赖你的地方还多呢，你要是病了我可麻烦。”
仿佛才被惊醒，稍稍向后退了几尺，他迅速垂下眼睑去，让人看不清楚那眼底的光。“属下要主人为我担心，是属下的失职，主人有命，属下定当遵从。”
叹了叹气，“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以后不会再对你隐瞒了。”沉吟片刻，“一同上路，为了方便，我们以后兄妹相称，也省了许多麻烦，你看如何。”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的，果然沉默半晌，“既然如此，一切都听主……你的就是。”
我这才高兴起来，催促车外的车夫向藏珑的皇城进发。
我们也不赶时间，一路走走停停，一个半月后才到达了藏珑的皇城广白。因为三年一度的花神会即将开始，陆续有四方商贩和旅人到来，我们倒也不显得扎眼。
寻了个还算大的客栈，住了两间上房。
我原本以为花神会就如游行般在街道或庙宇前举行，但等青琊带我到一处湖前才大呼意外。藏珑多水，四通八达的水路整一翻版威尼斯，整个城市有半数如同建筑在水上一般，坚实的陆地倒要少些。
而花神会的地址就在城郊的湖面上，湖心有一座供奉了花神的小岛，而通向小岛却有九条曲折宽敞的长廊，每当盛会当日，游行的人们便会洒着花瓣载歌载舞的向湖心岛进发，而其中最宏伟的一条长廊则是皇亲贵胄才可以通过地方，而被选出的花神娘娘便经由这条长廊通向花神庙。
如今临近冬末，藏珑特有的白题花已经不畏寒冷的即将先行开放，被那凉爽的风夹着淡淡的花香吹过，我都忍不住熏熏然。与青琊边说边走，竟也不知时日过去。
天色渐晚，我们才想起返回客栈。就在走上大道时，一辆马车从面前飞驰而过，激起一路尘土，青琊条件反射的把我拉到身后，我则本能的抬头，正好车帘在颠簸中被风掀起一角，有个身影端坐在里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仍让我惊愣了下。
青琊专注于保护，没留意到我的异样，只是见我望着跑远的马车呆住，不由问到。“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片刻我才回过神一笑，“没什么，不过被吓了一跳。我饿了，还是快点回去吃饭吧。”我的心底暗笑自己太傻，不过是短短瞬间，也许光线昏暗，只不过是自己眼花而已，不错，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青琊停了片刻，最后还是信了我的说辞，两人这才转回了客栈。
说着时间也容易过，很快就到了花神会的当天。街上人潮汹涌，除了藏珑本国的民众，更有不少向我们这般慕名而来的游客。我们跟着攒动的人头朝着城郊的花神庙前进。
虽然壮观的景象见的也不少，但每次我都高高在上，能像个普通的百姓一样期待这样的热闹，心中又是另一种兴奋。
熙攘的人群虽然浩浩荡荡，可因为青琊一直在身边护着的关系，我竟也没觉得特别难过。
城郊湖面上的九曲回廊被装点一新，对藏珑来说，三年一度的花神会是个盛大的祭奠，不仅能将五湖四海的民众齐聚一堂，连皇族也会在这个时候与民同乐，而且更能吸引周边慕名而来的商旅，刺激经济的发展。
所以和天气的阴沉沉完全相反，即使等待了数个时辰，人们高涨的气氛随着皇族仪仗的到达被点燃到了高潮。
我不时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这沉闷的天气难道就是藏珑国师千挑万选的好日子，真是让人难以理解。身旁的青琊仿佛看穿了我的担心，展颜一笑，虽然只是很小的弧度，但还是令我惊讶。
他望了望天，“放心好了，如果要真的看到夹花飞雪的景象，这样的天气才是最好的。”
眨了眨眼，也只好相信他了。
皇族的仪仗缓缓通行过湖面上那条最宽阔华丽的回廊，我们走的是旁边的那条回廊，视野不错，倒也看得清楚。皇家总是喜欢摆些繁荣而无聊的架子，却号称什么天家的威仪，这点我是深有体会，不过文化不同，就当是在欣赏表演吧，于是和着兴奋人群的大声欢呼，我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队又一队宫女侍从走过后，先是皇帝和皇后的驾撵，民众们纷纷跪倒在地，三呼万岁。终于一顶被花朵装点的轻纱大轿由远而来，人们的欢呼声忽然大了许多，那些声音仿佛才是他们诚心诚意的心声。
连我的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那位传说中的亦妃，一位身入皇宫却背负着奇迹般命运的皇贵妃，那个能生养出夏轻衣这样惊采绝艳儿子的女人，我倒要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我曾听说，亦妃对藏珑来说是个国宝般的存在，国主对她恩宠数十年来从不减少，更是赐予她无数空前绝后的权利，甚至曾许诺皇后的宝座。可是，我亦疑惑，若是个真正宠冠后宫而传奇的女人，她为何这许多年却始终甘于平凡，却足皇后宝座之下，最后甚至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不能保住，还送去了敌国当质子。
轻纱大轿转眼就到了跟前，隔着不远的湖面，风吹帘动后那抹纤弱的身影慢慢转向了这边，微笑着竟是那般风华绝代，我不知要如何形容这个女人的美丽，和我所见过所有的美丽事物都不一样，她那还宛如少女般的倾世容颜下却有带着成熟女人才能沉淀的雍容，不嚣张，不狂妄，却从发梢到指尖都一点点渲染出她无人能及的优雅。民众们大声欢呼着拥挤着向前，似乎在想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只要能更接近这个如同神般存在的女人。我被后面的人推挤得忍不住向前，这才发现连青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亦妃吸引住，上身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瞳眸也变得更加黝黑。
就在此时，天空开始飘起小雪，这场冬天里最后一场雪景终于不期而至。我伸出手接住雪花，任那冰冷又慢慢融化。一阵风起，刮起湖岸上开放了满满枝头的白提花花瓣。瞬间，飞雪夹着馨香的花瓣飞舞得漫天，虽然花输冰雪三分白，可雪却无花那段香，我终于见识到了何谓飞花夹雪的奇景，果然瑰丽无方。
正当众人陶醉于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奇景时，湖面忽然接连跃出数名黑衣蒙面人，都奔朝着那顶轻纱大轿而去。回廊虽然宽敞，但拥挤了许多侍从，无论前行还是后退都十分不便，从无人在花神会上闹事，这等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刺客更是让人措手不及。一时只见那几道黑影已跃上回廊，团团围住的大轿看样就要得手。
仿佛是慢镜头般，瞬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数双睁大的眼睛见证了这个时刻。一道雪亮的光芒，那抹纤细的黄色身影几下起伏，黑衣人竟都退开了去，她便在漫天的花与雪中轻轻旋转着站在了轿顶。
手中的长剑依旧在微微颤动，绝世的容颜却无比坚毅，黄纱的裙摆在风雪中飘逸，那么高高凌空而立，美若谪仙，天地都成了背景，便活生生如花神降世。顿时欢呼雷动，百姓们如此真实的见到了亦妃的真面目，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魅力已经超过了我所有的认知，难怪她能宠冠后宫数十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确实是个可以让所有男人发狂的存在，连身为女人的我都在此刻不能移开自己的目光。什么旷世奇景，甚至不及她的一小手指。
不过电光火石间，刺客们便又朝亦妃攻去，看样子他们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太多的人潮和拥挤的回廊阻挡了皇室的护卫，而那些黑衣刺客明显都是些高手，看似柔弱的亦妃没想到也武功不凡，能独自支撑而不显败象，她的功夫很让我意外。
忽然身边有人提气跃出，在惊呼声中，他抛出了一个人，那无辜的人在空中大叫着挥舞四肢，而他则在那人落入水前借助了在他身上的一踏之力，折转着身体将轻功发挥到极致，轻灵美妙的身姿让人惊叹时已到达了对面的回廊之上。
“青琊！！”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听不到我的声音便加入了战局，有他的加入，局势立转，虽然亦妃的神色也很意外，但手中却没有停过。我知道，只要他们能再支持个半柱香，侍卫便能赶来。
领头的黑衣蒙面人似乎也明白速战速决的道理，但青琊的出现显然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多了一个实力强硬的敌人顿时扭转了形势。他一挥手，攻击的重点竟瞬间转向了青琊。我虽知道青琊武功不弱，可见情况危急，仍忍不住大声提醒“青琊，小心背后！”我的呼声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可也引得那黑衣的领头回首。
明明那么嘈杂喧哗的人堆里，他竟一回头就对准了我的视线，清亮的眼睛似乎有惊异的光芒闪过，那双眼睛对我来说竟有几分熟悉，他瞬间竟放弃了对抗青琊和亦妃，却朝我逼来。慌乱的人群顿时如同炸开了锅，四散着躲避，我被推挤着绊倒，眼见那人已经到了跟前，却躲不开去了。




六十八章

不过火石电光，可我的心里却还是暗叹了句时不与我。
 青琊大惊，飞身来救，却晚了一步。我想抵抗，不过武功远不是那人对手，雪亮的刀刃瞬息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青琊虽已赶到，但投鼠忌器，眼见我身陷刀下，竟不敢稍动。他紧抿着薄唇，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黝黑沉静的黑瞳里却翻涌着风雨欲来的愤怒与阴沉可怕。
 “放开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已经含着警告。
 黑衣人虽以我为质，可动作却不粗鲁，甚至还小心的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不过只是这么一耽误，禁卫军和皇宫的侍从已经赶来，疏散了周遭围观的百姓，把我们这些人团团围住。情况转瞬逆转，我倒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不要说郁闷的我，大家都莫名其妙，他们不明白这演的是那一出，突然让一场计划周详又大胆的刺杀变成闹剧。黑衣人放弃了身份贵重的亦妃，却挟持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们的目的真是诡诘，难道他们都疯了头，还是根本就是一群找错了对象的傻瓜。
 只听我身后的蒙面人一呼哨，剩余几个黑衣人都迅速聚拢到他的周围，局势变得奇怪起来，两帮人马实力悬殊的对峙，团团围困住我们的禁卫军没得到下一个指令，也没轻举妄动，只是手里的武器全对准了中心的一群人。
 明明情况如此诡异，那个领头的蒙面人却还丝毫不乱，他只是看了看青琊，又看了看被剑指的我，笑得有些意外，低低一叹。“世事真是不能预计，原以为绝对不会再见的人，竟会在此地遇到！”他的口气隐约有些感叹，也有些复杂。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耳熟得很。果然，他是认得我的。
 “你到底是谁？”我轻声问。
 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秋风萧瑟的感伤，“因为从没在意过，所以你认不出我是自然的，虽然没想过会在这里再相见，但我们之间果然有天数。”
 “什么天数！？”我隐隐心惊。
 他只是那样看我，那丝丝悲伤目光让人异样熟悉。
 “你……”
 越来越清晰的答案浮出水面，我惊讶无比的差点把那个名字叫出口，他温柔的睇过我一眼，忽然扬声。“如果你不想让她受伤，我要平安离开这里。”他这句竟是对着青琊说的。
 禁卫军统领听着不由冷哼一声，似乎极为不屑，看来这群刺客果然头脑有问题，连主次都分不清。正准备下令狙击，却被缓缓过来的亦妃制止。她亦很意外这对黑衣人的目的，明明他们对自己几乎就要得手，可却在转瞬改变目标导致功败垂成。眼前的那对年轻男女很陌生，听口音都不像是藏珑人，可女子临危不乱，身上隐有贵气，而男的身形修长，面目寻常，不过眼神深沉，自有一股雍容，看起来都不像一般人。
 她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刚才危急时刻那青年出手相助，但那些黑衣人不会愚蠢到认为挟持了一个对自己不相干的女人就能逃脱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扰乱花神会上又有什么目的？若就此束手就擒，本宫还或许可以量刑，若是不立刻就伏……”纤细的手腕一抬，禁卫军的弓箭已经齐齐对准了中心的几个人，只要她一个动作瞬间就可以把他们射成刺猬。
 亦妃当然不会在乎我的死活，我心知肚明，若换个立场，我也是一样的决定。但是为什么？我挣扎了下，身后的人却紧紧不放，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捉住了我要挟青琊。
 情势危急，但我身后的蒙面人似乎却完全不急，只是看着青琊轻笑。“此时此刻，你还犹豫什么？”
 青琊的黑瞳死死的盯着他，黑不见底，他的自制力向来够强，转瞬将那阴冷的愤怒压了下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情，转头朝亦妃跪拜了下去。
 所谓男人膝下有黄金，他这一跪，是服软，亦是在恳求亦妃能救我一救。
 我始料不及，一时呆了。亦妃也很意外，不顾其他阻拦，上前几步要扶起他，怎么说刚刚他也算对己有恩。沉吟了下，权衡利害，这些刺客来历不明，不过若是就此放过他们不啻于放虎归山。青琊虽一言未发，但稍稍抬头望她，眼底有说不清的复杂与情切，更混杂了许多恳求。只是一双那样的眼睛，她的心脏不知为何紧缩了一下。
 “我知道要求过分，但事有无奈，旦请王妃救……舍妹一命。”青琊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低沉。
 青琊不肯起来，她只有松手笑了下。“男子汉大丈夫岂可随意示弱，再说你曾于我有援手之恩，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但你若想要我救她，起来再说。”
 顿了下，青琊才顺了她的意思，只是起身的瞬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声什么，他的动作极快，只不过短短一瞬，连我也只看见青琊的薄唇轻轻一动，谁也没有听到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亦妃却神色大变，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么自制的人却好像忽然大喜大悲，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青琊说了那两个字后就退到一旁，但亦妃看他的眼神却明显温柔了起来。
 好在她也不是寻常女子，片刻就平复了惊讶的神情，她的眼珠转了几转，目光朝我掠过，竟带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柔和甚至……亲切？“你们放了她，我可以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这里。”她武功高强又宅心仁厚，不若寻常宫妃，无论在宫中还是百姓里也素有威望，她说放人，禁卫军定会遵从。
 但我身后的蒙面人只是冷冷一哼，似乎听到了个笑话。“亦妃果然通情达理，但我既然来了也不能白忙一场，若想要我手中的人质安全，亦妃不妨与我们同行。”
 这一来，人群大哗。这群人实在是狂妄过了头，能在绝境中逃出生天还不满足，还要异想天开的想挟持贵妃，简直是痴人说梦，就在任谁都会觉得被拒绝时，亦妃只沉默了片刻就立刻点头同意。“可以，只要你不伤害她，我就跟你们走一趟又何妨。”她微笑的眼神坚毅而淡定，自有一股高华的气质静静流溢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心醉神驰。
 “王妃，不可！！”
 但亦妃只是浅笑摇头，“无妨，凭他们要想伤我还须多三思才是。”虽是骄傲，可她有这本钱。
 连那些蒙面人也被这个美丽得如九天仙子的女人心折三分，我身后的那人淡淡一笑，似乎带着赞赏。“闻名不如见面，亦妃果然非同凡响，请！”
 旁人更是从心底敬服亦妃爱民如子，心地仁厚，甚至能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都愿意以身犯险。
 她走在了前头，禁卫军不敢阻拦，纷纷让开一条路。华丽的黄色轻纱长裾如鱼尾般拖曳在身后，高挽的发髻只有一只长长流苏的夜明珠压髻，纤弱的腰身婀娜万千，明明那么娇柔的背影却无端生出一份强硬和坚韧，无人敢仰视，宛若女神。
 我依旧被钳制，青琊没有表情的跟在之后。剩下的黑衣人断后，一行人在且行且退中慢慢消失在众人眼里。
 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行动迅速，不过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眼色，便在一处分岔口四下散开，想来是为引开追兵去故布疑阵了。又转了几个弯，我们终于停在了一处宅子前面。宅子虽不小，可门面低调，又对着僻静处，竟不十分引人注目，所以虽还在都城之中，但因为大部分人都去参加花神会，此处倒是安静得很，确实是处藏人的好地方。
 身后的人先押着我推门而进，然后是亦妃与青琊。一入宅子，立刻有人接应，我们被送进了一个内院的房间，并不算宽敞明亮，但已经比我想象中的牢房要好多了。
 一个仆从模样中年男人走过来低声请示。“少主人，追兵已经被引开，但城门现在关闭，来往士兵巡查严密，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出不去。”他的眼神狠毒的朝我们望来，虽是极短的一瞬，却被我对了个正着，忍不住背后一阵瑟缩。
 蒙面人一笑道，“无妨，客人们也难得来一次，我们好好款待吧。就请几位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至于这位……”他的眼睛忽明乎亮的看向青琊，“到另一处地方才行。”
 青琊冷哼一声，不过眼神在我和亦妃身上停顿片刻，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沉默着随其他人离开了这间房间。
 不大的房间里剩下了我们三人，我定定的看着那蒙面人的眼睛，十分确定。
 “真叶，为什么会是你！”
 他一笑，也不再掩饰，顺手拉下面罩，清秀的眉眼，俊朗如昔的容颜，赫然便是那个应该已经被夏轻衣处死的真叶。
 “你果然还是认出我了，绵宁。”他那样轻笑，一如我初见时的清澈。
 我的思绪百转，原来在白提湖边惊鸿一瞥不是我的错觉，那个马车中端坐的人真的是真叶，真的是那个从周南死里逃生的真叶。我闭眼，因为感觉微微刺痛。“原来，夏轻衣最终还是放过了你。”可是我却那样误会了他，终究让一切在他的沉默中不能挽回。
 夏轻衣啊，你到底还隐瞒了我多少事情……
 真叶也轻轻一叹，“不错，当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夏轻衣派人连夜把我送出周南的皇城，我想或许是你的授意，可是过了几个月却看到因你病重而夏轻衣同入神殿的皇榜，猜到事不简单，可没料到的是会在远离周南千里之外的藏珑遇到你。”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来到藏珑，还意图对亦妃不利。我和夏轻衣也算救过你，你竟如此反目？”我冷冷质问，当初对他的那丝怜惜与愧疚已经渐渐散去。
 他的眼底有我不能懂的无奈，“绵宁，人生总有许多不能尽如人意的事，”还不待我回答，他已经转过头去，“不过你放心吧，我要的只是亦妃，既然刺杀失败，那我只好把她送去一个地方，至于你们，等事情告一段落，自然会平安无恙。”
 “真叶……”我上前还要说什么，但他却已经转身离去，之前的那仆从狠狠的瞪着我，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大门。
 亦妃上前拉住我，温言软语道。“既来之则安之，他既然承诺会平安放你们离开，也没什么好焦虑的，时候到了就能离开了。”
 对于亦妃的从容，我反而有些内疚，虽然真叶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但或多或少，她是被我连累了。“亦妃娘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清浅一笑，柔和得如天际最轻软的那朵云彩。“该来的总会来，更何况顺了他们的意思是我自己的决定，若是我不肯，谁也不能奈我如何，你无须过分自责。”
 深深叹服，如此近看，才更觉亦妃的美丽非等闲绝色。她的脸上依旧有少女般纤柔细致的浪漫与纯真，可眼里又透出成熟女人才有的雍容与气度，清丽妩媚的脸，却有带着英气的眉眼。难怪，她能成为藏珑国主的挚爱，能生出夏轻衣这样的儿子，能成就自己的传奇。我想，岁月只有能在这个人身上不留下一丝痕迹，却又沉淀出绝世的风华。




六十九章

之后两天，我们都没有见到青琊，想被关到了别处，真叶也没有再出现，虽然有人定时送来三餐，可每次那个仆人猥琐的小眼睛里闪动着财狼一般的精光，仿佛已经猎物在手般望着我们阴测测的笑时，我心底就有不好的预感。
真叶应该不屑于下毒之类的卑鄙手段，我和亦妃一处用餐，食物虽然不匮乏，可手艺实在太差，我们虽不挑嘴，但到底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目前为了保存体力才勉强略略吃了几筷。她和夏轻衣一样，都是极致从容和优雅的人，仿佛不自觉就从身体里散发出迷一样的魅力，那样绝美的举手投足间，让人忍不住就会望着呆住。
见我出神，也已经细细看了我半晌的亦妃笑着打趣我的神游太虚。“怎么，我的脸上有花纹么？让你研究到吃饭也会吃到忘记。”清丽绝伦的笑靥，混合着温和的亲昵。她早脱去了身上那套繁复而累赘的华丽外衫，连头上那些精巧细致的贵重发簪也取了下去，简单爽利的中衣，即使身无珠翠，素面朝天，也依旧美丽得不可方物。
恍然回过神来，有点羞赧。“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她却摇头一笑，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那个孩子吧，你叫他青琊的孩子。”
我低下头，是她果然聪慧？还是我简单到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
“他倒是个不错的孩子，为了能救你肯那样求我，果然不愧是……”径自一口一个孩子的说着，浑不觉依旧年轻的脸用那样长辈的口气着实让人觉得忍俊不禁。
没留意她隐没下去的后半句话，我有些分神了。“是，我有点担心。”既然这样，对她也没什么隐瞒，“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武功虽高，心思又细密，可却因为我身陷囹圄不能轻举妄动，加上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我担心……”
“你担心因为他武功高强，所以会招来有人心存顾忌，为了以防万一，恐怕有苦头吃吗？”她转着眼珠，对我的坦然好像很了解。
我默然，真叶虽不会伤害我，但为了防备青琊，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来，如果，事情照我最糟糕的预料那样，恐怕……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皱起了眉。暗自懊恼自己不小心，想想出宫的这段时间来，实在是在任性妄为，既没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改头换面就出现人前，还几度跟麻烦纠缠不清，若不是青琊一路尽心守护，我恐怕早就没这么逍遥的日子过了。
“丫头，你喜欢他？”亦妃抚掌一笑，兴奋的完全像个孩子。
微微红了脸，声音低下去。“娘娘，你说什么呢！我和……青琊不是你想的那样。”
亦妃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是我的错觉么，那个端庄尊贵的女人眼底竟有贼兮兮兴奋的光。“喜欢有什么不敢认的，我看那孩子对你也不是一般的，想我当年便是……”她兴致勃勃才开头，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般声音渐低了下去。脸上忽然露出几分迷惘，几分对过去的缅怀，夹杂着喜悦又难过的神情，我忽然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这样的女子流露出这种表情。
“娘娘的传奇即使是在我未来藏珑之前也听过不少，你与陛下鹣鲽情深，又有却后座而惠天下的美名，想来年轻时定也是鲜衣怒马，行走江湖的侠女吧。”
她一笑，淡淡默默。“史官总是把故事编成最美好的结局，天下哪有那么多圆满。什么鹣鲽情深，什么却后座惠天下？不过是当错过了珍贵的人，然后才为那些遗憾的事做些补偿。当一切都不能挽回，徒劳的做着只是聊以自慰罢了。”那青黛间浅浅的忧伤好像无法化去，但松开的眉眼却似乎又潇洒的将那些无奈随风抛开。
仿佛无意间让我获悉了一个极大的秘密，原本不应该继续问下去的，可好奇心依旧驱使我忍不住开口。“亦妃娘娘，难道是藏珑国主难道对你不好吗？”
丝毫不在意我的言辞唐突，她豁达一笑，微微摇首。“陛下对我倒是极好的，但有些事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对一个人付出一切。当时……若我对他的信任能更坚定一点，或是能更耐心一点的等待，恐怕今时今日也不是这般光景了。”
我讶然，这个女子毫不避讳的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坦诚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藏珑的国主。一个宠冠六宫的皇妃却心落旁外，她凭什么对我能保持缄默有信心，难道她能不知道这是宫闱大忌？杀身大祸！
仿佛看穿我的惊疑，亦妃只是笑笑。“这些陈年旧事原也不算秘密，在入宫前就有许多人都知道我的过去，陛下亦明白我的心意，所以才从不限制我的自由，对他来说我除了是妻子外更是朋友，是知己，是臣子。”这样，才是他们在外人眼里相敬如宾的真实。
于是，我听了个和传奇不一样的故事。
那时她还不是亦妃，师承江湖上顶尖高手之一的铁燕大师，因为资质颇高，师傅又只有她一个嫡传弟子，所以全心教导，倾尽所学，希望她文武双全。她亦不负众望，青出于蓝。因为自幼跟在师傅身边云游四海，见惯民间疾苦，于是唤了一个小名‘惜惜’意取悲悯天下，怜惜众生。
十四岁师傅去世，开始独自闯荡江湖。虽然依旧年少，可她美丽聪颖，武功高强，妙手仁心，又解救民众无数，便有了活观音的美名，一时风头无二。多少名流贵贾，少年侠客追逐身后，骄傲美丽如她都不曾心动。
然后她遇到了他，那个像刀锋般锋利又冷酷的少年，对他的好奇让她终陷入了爱河。之后的事很简单，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渐渐被彼此吸引，年轻的心慢慢靠近，然后双双携手，快意江湖，那样青葱的岁月，无拘无束的生活，竟然也让他们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孤傲的少年终被爱情融化了坚硬的心，他们彼此承诺将是对方的唯一。可是少年身份特殊，他必须要和过去做一个了断才能和心爱的女子继续生活下去。于是他们做了一个约定，以六个月为期，若是少年不能回来，她便不继续等待。
于是，她在夕阳下送别了少年，临行前，少年只郑重的说了句‘信我’便策马而去。
三个月过去，又是三个月，从春花满地等到冬雪皑皑，她也没有等到任何关于少年的消息，痛苦与失落交织的时候，她偶遇那时候还是六皇子的当今天子。六皇子对那个独居在湖边小屋，美丽得如同纯白芙蕖花的女人一见倾心，从此不能自拔。
明明那么柔弱的姿容，却能舞弄绝世刀剑，说她是侠女，她却又以医者的身份无偿的救治着穷苦的百姓。六皇子对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她亦对他有所保留。终有一天，他向她坦白了一切，表达了自己爱意，可惜惜却以心有所属断然拒绝了他。六皇子沮丧了一段时间，可始终无法忘记那个特别的少女。
她就住在城郊的湖边，在那个曾经的爱巢里一直等待着少年的回来。每日她都站在当时送别少年的路边眺望，可却没有等到如期归来的少年。
六皇子在她最孤独寂寞的日子始终陪伴，就算她坦言这辈子爱的人只有一个也打发不了他的坚定。他会逗趣，会放下皇子尊贵的身份为她端茶递药，会为了博她愁中一笑想无数个办法，会在无聊的时候与她谈诗论画，畅聊天下。他说，她可以不喜欢自己，但不能阻止自己喜欢她。诚然，她无法阻止。虽她不爱他，可是却不能不被感动。他拒绝了无数名门闺秀，甚至违抗了皇帝的赐婚，只因自己曾说过‘今生只愿得一心人’。
在第四个年头的开始。已经心如止水的她终在他为自己受伤后的病榻前静静的说出了那句话‘若是你不介意我依旧心有所属，我愿意嫁你’。
伤愈后的六皇子欢欣的用盛大的婚礼迎娶了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她，婚后几个月六皇子顺利登基为王，而她则以元妃的身份成为后宫里唯一的妃子。就在她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时候，那个整整消失了三年多的男人却越过重重护卫的皇宫，来到了她的面前。那时候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凝视许久，直到来服侍的宫女被突然出现在后宫的男人惊吓倒发出尖叫，才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随即蜂拥而来的侍从把他们重重围困，得到消息匆匆而至的皇帝甚至在寒冷的冬天连外衣都没有加上。没有丝毫慌乱的男人众目睽睽之下朝她伸出了手，“虽然晚了一点，但只要你愿意就还来得及，跟我走吧！”
几年的分离已经让当初的锋芒毕露的少年变成了自信稳重的男人，虽然眉宇间的张扬依旧。她的心动了动，然后转头去看那个已经是丈夫的九五之尊，他的容色明明很紧张，但紧抿的嘴却始终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他在纵容她，一直在无条件的纵容自己的任性。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心不属于他，所以干脆让她来做出抉择，做出不能后悔的抉择。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紧张起来，明知道结果，可依旧问着愚蠢的问题。“那……你跟他走了没？”
亦妃笑了起来，然后摇头。“陛下实在为我做了许多，我能报答的也只是留在他的身边，”声音渐低下去，仿佛一缕叹息。“我不能背叛对陛下的承诺。更何况……当年我不知道他是牺牲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才重新来到我的面前，于是，也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她的唇角有一丝淡淡的自嘲，“也许，我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够坚定，他明明在离去的时候叫我信他的，可是我竟没能坚持到最后。”
“那……他呢？”
“走了，他笑着说他不怪我，只怪自己来得太迟。”眉宇眼角有温柔的光，“他是个性子冷淡的人，可是笑起来却很好看，没想到我最后一次看他笑会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即使过去许久，她依旧无法忘记那时候的情景。
心下微微的涟漪起伏，我忽然冒失的开口。“何必介意那些莫名的恩义，两个人的幸福不才是最重要的么？”
亦妃的眼底闪过讶异，却又很快化成了一丝惆怅。“是啊，若是当时我也能这么觉得的话，恐怕一切都不同了。”
“亦妃，你过得不开心么？”虽然完全与我无关，可莫名的就有了愧疚感，这样美好的女人应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她失去了爱情，最后连儿子都送去了别地，即使拥有面上的荣华富贵，算起来依旧是个孤寂的女人。
依旧是那样豁达温柔的微笑，“也无所谓开不开心，我对陛下的愧疚是因为不能让他进入自己心里，所以尽己所能辅助他的事业，而陛下则是因为没能信守当初成为我‘一心人’的诺言，才对我百般补偿。”她顿了下，几乎把我当成多年来唯一一个可以倾述的人。“其实，我也明白陛下的难处，因为他除了要成为我的丈夫，更要是天下臣民的君王，想要管理好这个国家，他的身旁需要信赖和同盟。后座，便是他对盟友最大的承诺。”
我的心动了动，“你虽不爱他，可是却为了他的国家愿意让年幼的儿子去别国当质子？”
这明显有质问的意思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亦妃却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可随即坚定的回答。“我或许是对不起轻衣，可他生为藏珑的皇子，自有要为藏珑百姓牺牲的责任和担当，就算再来一次，我的儿子也会走同样的路。”
默然，弱肉强食的世界，为了保护要保护的东西，哪怕牺牲的是亲生骨肉也要在所不惜，我有何立场来指责她的不对，正要开口抱歉，亦妃却又笑了。“其实，比起这伟大的理由，我更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他，绝对是我的骄傲。”
默然，诚不欺我，夏轻衣确实是亦妃货真价实的儿子。
正要说什么，忽然门外一阵嘈杂，我们对望了会，只听吵闹的声音喧哗了会却渐渐远去。思绪一变，忍不住低声道。“恐怕事情不太妙。”若是这里已经被士兵搜查，但他们又没有发现亦妃的存在，真叶极有可能把我们转移出去，而重要的是现在情况特殊，大队人马会惹人注意，我和亦妃还好，青琊只怕会……
手忽然被亦妃轻轻握住，她的声音那样柔和。“放心吧，皇城的士兵一定在到处搜捕，他们要想送我们出城便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这里虽然隐蔽，可毕竟还在皇城之内，他们的动作不会太大。更何况青琊很机警，你要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有点诧异，又很感动，这个时候，竟是她来安慰我。




第七十章


	忽然门被大力打开，又是那个面带煞气的恶仆，看样子他也偷听了一段时间了。不过亦妃的秘密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只是极不屑的看着我们，一边动手收拾着碗筷，嘴角却带着阴冷的笑。
	我皱眉，虽不是没见过别人的冷眼，但不过虎落平阳，难道就要生受了这横鼻子竖眼的小人嘴脸？
	突然抬手用力摔下碗去，“啪啦！”一声脆响，碎碗落在脚边，把他吓了一大跳，“你想干什么？”
	看他惊异不定的模样，我心里冷冷一笑，原来不过是个声厉色糚的角色。亦妃看了我一眼，不过挑挑眉却也不动声色。
	“去，把你们主人给我叫来！”
	仿佛缓过一口气来，那仆从看我的神色又恢复了不屑，冷漠的哼了声。“好大的架子，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就算过去再尊荣，如今也不过是个监下囚，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你，也是你不走运，自己栽到我们手里来，真是报应不爽。”高傲得如同斗鸡，“更何况我们少主还有许多事情忙，根本就不待见你。”
	心下暗付，这男人果然是认得我的，他那得意又怨毒的眼神仿佛痛恨我已久。在记忆力仔细搜寻了一番，却仍没有半点关于他的印象，不过宫廷内斗，南征北战，直接和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都不少，自然怨恨我的也大有人在，而我自不可能把这些一一细数。
	既然想不到，索性也就罢了，不过，戏还是要继续唱下去。我摆着架子慢悠悠的坐下，冷冷的望他。“哼！就算我落难至此，也轮不到你这低贱之人来指摘。”虽然不做女皇，但当初的威严犀利依在，那么轻飘飘一眼去，也颇有些威慑之用。“既然你知道我过去的身份，自然晓得我和你家主人的关系，就算现下我是他的监下囚，但在我还有用处之前有个万一，后果会怎么样你心知肚明。”
	“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事翻出天来。”他的表情虽然还强硬，可眼底却有些虚了，死撑着和我对视。
	“既然我们早已没有退路，那么你尽可试试，”顿了一顿，沉声道。“若是我今日见不到真叶出现，哼哼……”我冷笑一声，其实是不知道要如何威胁才是，不过架势依旧十足。
	他那双发着黄光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我，恨恨得似乎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不过权量半天，可能是觉得有个万一确实无法交代，又或是我还有利用价值，不能成为废棋，挤着眉眼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妄想攀住救命草，也罢，让你死个明白也好，我会转告少主，但他会不会来就难说，你好自为知吧。”
	直到他关门离开，我才暗自舒了口气，松下肩膀。
	“这一招倒是用得不错。”亦妃走过来，口气无不玩味。
	苦笑一番，“虽然事出无奈，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亦妃抚掌一笑，眼里似乎颇有赞赏。“果然是个有决断的人，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她的眼底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只要保存实力，连煮熟的鸭子也有飞了的时候，更何况我们两个大活人！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们这番大动干戈到底所为何事！”
	山人言之有理，我暗自点头赞同。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显然有些好奇。“我们如今也算同坐一条船上，既然患难与共，大家不妨开诚布公。我既对你都没有隐瞒，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坦诚点。青琊和你什么关系，你到底又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认识那些刺客？”这几天来她都没问过我这个问题，而我也自然避而未谈。虽然早明白是逃不过的，可还偏生自欺欺人的想着拖得一时是一时。
	迟疑了下，说穿了我可算是她正经八百的儿媳妇，虽然素未谋面，但这种情况下相认实在很尴尬，更何况亦妃相不相信还是问题。但念头一转，对上她倾城幽深的眼眸，觉得不应再继续隐瞒。
	缓缓行了个屈膝礼，我稍稍低垂下头。“虽然是晚了点，但事有从权，儿媳皇甫绵宁见过亦妃娘娘。”论理，我曾身为国君，实不需对她这一拜，但于情，她是夏轻衣的母亲，我的婆婆，这个礼她也受之无愧。
	她的目光略略意外，上前一步扶起我。“你……真是皇甫绵宁？周南的女皇皇甫绵宁！”
	微微一笑，顺着她的力气站直身体。“是的，如假包换。因为事关重大，没有及时说明一切，还望娘娘恕罪。”
	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她的诧异很快化成释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我听说……”她欲言又止，恐怕是想到其中牵涉到什么皇族机密。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微微苦笑。“此事一言难尽。”
	她的神色微凝，似乎想起什么，“难道，轻衣……？”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房门忽被打开，真叶一身劲装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我，抿了抿唇才说。“下人说你找我？”
	我点头，“不错，有些事不明白，想从你那里能得到答案。”
	只是停顿了片刻，他竟很爽快的同意了。“你跟我来。”他转头先走了出去，我朝亦妃望去，她朝我点点头表示无碍，我才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出门转了几个弯，一路上都有人把守，见到真叶都默默恭敬行礼，而真叶只是视同不见，颜色不变，我们最后停在了庭院里的一个小亭子里。
	他先走了进去，黑色的劲装把他的身影衬得莫名冷酷起来，他回过头来，淡淡的眉眼间隐约流露出稳重的威严来，忍不住停下脚步，当初认识的那个清秀温婉的少年早已不在，仿佛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只是南柯一梦，虚幻得再也捉不住。
	“绵宁，你在害怕我吗！”见我许久都没靠近，真叶忽然笑了，可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才回过神来，从容的拾阶而上，然后站在了他的面前。果然不一样了，不过才半年时间，却仿佛脱胎换骨。坚毅的眼神，淡漠的表情，褪去少年的温润后，此刻的真叶竟让人感觉到锋芒逼人的压力。
	我笑，“你瘦了，不过却比从前更加英挺了。”
	也许不料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愣后，他凝重的神情奇异的柔和了几分，黑玉般的眼眸流光微溢。“你也是，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差点就没能认出来，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泛起酸楚，“发生很多事，就算想不变似乎也不可能了。”
	“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来这里，然后出现在花神会上？”
	静静的凝视他的脸，“我以为你死了，然后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夏轻衣的头上，再后来便出了宫来，没再回去。”
	秀美的眉头松开，一丝愧色划过眼底，他别过头去。“是夏轻衣放了我，不过……”轻笑了声，似叹息又似羡慕，“某些方面，他确实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明是救了我，却偏偏隐瞒着真相情愿让你误会，真不能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默默付出到底想得到什么。”
	“他没想过要得到，那个男人一直都默默的在我身后，别人的目光，或是流言蜚语不在他关心内。救你，因为要完成对我的承诺，隐瞒，则是想让我断了念头。对他而言，所说的，所做的，都只是觉得会是对我最好的。”这些，我懂。但是直到出宫后，许多事情我才明白夏轻衣的良苦用心。
	真叶秀丽雅致的脸庞似有所动，“呵，你说的对，也许他一早就察觉了我的危险，才千方百计的把我排除在你的视线之外。”
	胸口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撞击，让人有些难受。“好了，那些都已经过去，言归正传，轮到我问了。”
	他的表情一肃，“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也明白你想知道什么，但是我能说的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无所知。”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死的话至少我是明白的死去。你为什么要抓亦妃，又为什么一直把我们困在此地？”就算是利用他那一点对我的不舍也没关系，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弄明白。
	似乎挣扎了下，他才苦苦一笑，“其实，你的出现我很意外，抓住你威胁亦妃也是情非得已，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缓缓转过身去，“绵宁，你是知道我身份的，对吧？”
	呼吸微微一滞，却还是点了点头。他是周南边境上小国西真的世子，那个因为帮助挑起战争的大宣而被我率兵覆灭的国家留下了仅存的皇族血脉。
	“那你听过‘碧水云天’的存在吧。”他用的是陈述句，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地方，存在于哪里没人知道，但当它想出现的时候，却突然就在你的周围，我还记得偷听过夏轻衣和某个神秘的黑衣人谈话中也提到过这个组织。于是，再度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笑了笑，“我就是在碧水云天长大的。”
	这一惊，比当初我得知他真实的身份更让人意外。
	一反常态，他的认真让我不能以为这是个玩笑。
	“我是西真的世子，可是为了让那个小小的国家在周遭列强的夹缝中继续生存下去，父母为了求得碧水云天的庇护，把还在襁褓中的我送去了碧水云天。我在那里孤独的成长，寂寞的与世隔绝，直到某天我的大皇兄来到碧水云天，宫主破例让我们相见，我才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亲人。”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喜是悲。“在那个地方，除了照顾我的下人和宫主，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外人，很难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走了几年后的一天，宫主忽然踏进了我的房门，他说我的国家被灭，亲族尽死，可以下山了，而我却懵懂茫然。”
	“对我来说，除了一面之缘的大皇兄，西真国、世子！都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我连概念都不明了，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国仇家恨的心情。碧水云天的宫主是个不老不死却无所不能的人，仿佛可以预测过去未来，坐拥天下富贵。他教我许多东西，却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个游戏。”他的言语中微微带着几分敬畏，“但宫主既然放我下山，我自然也没道理继续留在碧水云天，不过他曾有言在先，若有需要，会传我为碧水云天完成三个任务。”停顿了下，还是继续了下去。“与你相遇，是第一个任务，而绑架亦妃，则是第二个。”
	我的心渐渐冰凉，好像被卷进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漩涡里，似乎隐约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却说不上来。
	抬头，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原来，一开始，你的出现就是陷阱。”
	但真叶却有点慌乱的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宫主只让我去到你的面前，仅此而已。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宫主并没有其他交代。”他的表情甚至有些恳切，似乎在担心我会误会什么。
	可即算真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背后微微发凉，莫名的害怕起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我命运的轮盘上拨弄，把别人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难道真像真叶说的那样，那个碧水云天的宫主能预测过去未来，如同神一样的高高存在，掌控住旁人的命运？
	我闭了闭眼睛，稳下心绪。“我想有些事我已经明白了，现在我想知道的只是你到底要怎么处置我和亦妃。”
	他望着我，依旧清澈的眼里倒映着悲伤。“绵宁，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但是我不会伤害你的。至于亦妃，宫主的命令只是活捉，应该也不会有性命之舆。”他转而看向天边，“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就会放你离开。”
	“那青琊呢？你把他怎么样了？”听他这么说，我竟有些急迫。
	他的脸上露出些古怪的神情，但仿佛随即又释然。“他没什么，不过被关在一处稳妥的地方，他武功不低，又很狡猾，我不能不防。”
听着真叶的意思，他似乎暂时安全，我的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稍后，他把我送回了原处，再无一言。而我，只能默默等待，然后选择相信他的话。














七十一章








夜里，我被一阵浓烟呛醒。睁眼才发现亦妃早已察觉，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在门前微微颦眉，然后转头对我道。“恐怕，他不想放过我们了。”

愣了愣，我起身查看，门窗皆被封死，四处的缝隙里只有熊熊涌进的浓烟和时隐时现的火光。“怎么会这样！”掩住口鼻，我感觉诧异，真叶明明说过不会伤害我们，可如今却放火烧屋。

四下查看，希望能寻找出口，但除了窗口上一个巴掌大的空隙，一无所获。眼下就算叫救命，只怕也是没用的。

亦妃缓缓踱了过来，神色和语气间微微凝重。“你不用找了，我刚才已经看过，大门被人封死，除非有人来救，我们恐怕不能幸免。”

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可没有一个管用。定了定心神，我坚定对亦妃道。“如今我们只能想办法保护自己，尽量拖延时间。”反复思量，觉得真叶应该不会骗我，但恐防其他变数，眼前之际只有拖延一刻是一刻，亦妃看了我一眼，点头同意。

我们用浸湿的布条掩住口鼻，伏低身子。可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浓烟滚滚，这样下去我们真有可能被人烤熟，但眼下也无计可施。

正在焦急中，忽然听到有人喋喋怪笑，我和亦妃对视一眼，从窗口的缝隙里看到那个恶仆在火光下狰狞扭曲的脸，同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你们两个贱人就好好享受这场我专程准备的盛宴吧，就在这烈火的煎熬中慢慢痛苦的死掉吧。”他大笑着，高声诅咒。

火星溅到我裸露的肌肤和衣服上，屋顶的横梁也岌岌可危。忍着痛，咳了几声，我看着那男人低吼。“你疯了，竟敢放火，真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丑陋疯狂的笑容，桀骜的笑着。“我没疯，我在为大皇子报仇呢。周南势大，原来我以为一辈子都报不了这血海深仇。没想到老天有眼，皇甫绵宁竟会出现在藏珑，还被六皇子抓到。我西真的亡国之痛，陛下和大皇子死得又惨烈，好容易才让你落在我们的手上，但六皇子却说要放过你，我不甘心，就算他是现在西真唯一的皇嗣也不行，就算是同归于尽也没有关系，我绝不会这样让你活着离开。”他扒在那空隙上，毛发着火发出焦臭，但却仿佛对火舌的舔舐全无感觉，脸上只有复仇的快意与癫狂。

原来是个要为西真报仇的奴仆，那场实力悬殊的战争以周南绝对的优势做为结束，虽然是他们助纣为虐在先，可为平息战乱，避免生灵涂炭，我原以为诛杀王族以儆效尤是是最小范围的杀戮，却没想过还是埋下了仇恨的隐患。遇到个疯子，只怕这次在劫难逃，对亦妃苦苦一笑，“恐怕，这次是我连累你了。&quot;但亦妃却安抚着摇了摇头，神色间不见难过，“事到如今，也无谓是谁连累了谁。”

忽然听见真叶的怒吼声响起，门外有人大声阻拦，听着似乎被呵斥着，大门便在下刻一声巨响洞开。
“绵宁。绵宁！！”

火光中，真叶焦急的颜色和秀挺的身姿如同天人般出现，手挥长剑破门而入。直到见到我们无碍，他才似乎松下一口气。上前拉住我的手，也来不及再说什么便提着我飞快跃了出去，亦妃亦跟在我们身后轻巧脱离。

众人见到真叶顺利离开火场，都不约而同的缓和下紧张的神色，但对于真叶一直牵着我手的焦妁又隐约露出些古怪。

我稍稍挣扎了下，仿佛才醒悟过来，真叶不动声色的放开了我的手，但我的掌心却留下他湿湿腻腻的汗渍，可想当时的紧迫。

那个几欲癫狂的仆人已经被人制服绑着送到真叶面前，他大声嘶叫着，满是愤懑，似乎极度的不甘与绝望。

“你竟敢这么做？”真叶的眼睛冷冷，不怒而威的表情里满是肃杀之意。

他奋力的挣扎，满脸仇对。“少主，你是西真皇族最后的血脉，怎么能被一个女人迷惑，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死对头，你怎么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皇子！！”他跪倒在地上大声的喊叫着，真叶沉下脸，神情不悦，左右很快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真叶的声音虽然低，可仍让人听得不寒而栗。“正如你所言，我是西真最后的皇嗣，是你的主子，可是你竟敢违背我的意愿，那就证明背叛主人在先，就不要计较我对叛徒的手段”。他不愿多说，只是一挥手，旁人上前，手起刀落。

那人一呆之后，一道血线忽从颈上喷薄而出，鲜血迅速染红胸前，伤势致命可一时又不得就死，他瞪着不甘的双眼却再也叫不出声来，生生抽着，半天才咽下那口气，直挺挺的砰然倒地。

上过战场，其实更惨烈万分的死状我也见过，但我的心脏还是紧缩了下，不舒服的别开了头。

回头看看那已经烧得正旺的火势，心下明白，若不是真叶及时出现，我们确是难以逃脱。望了望真叶被火光映亮的脸，几缕焦发垂下，看不懂那沉默的表情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转头看我，低低的声音仿佛带着些缓和过来的愧疚。“这次是我疏忽了，让你受惊很抱歉。”

强自一笑，但我明白实在是很勉强。“没什么，好在你来的及时。”

一个黑衣卫士上前禀报，“少主，火势已经蔓延开去，要救也来不及了，而且火光会引来周边巡逻的士兵，我们最好要尽快离开。”

真叶皱了皱眉，一声令下。“不需要善后了，所有人撤退，放弃这个地方。”他拉着我的手，指挥着属下拥着亦妃就要离开。

“等等，青琊呢？青琊在哪里？”我问。

“我的人之后会把他带过来的。”真叶的表情闪过犹豫，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我却还是看懂了意思。

我转头，“他还在那里面对吗！”

他微微迟疑，在我的目光逼视下终还是点了点头。“火势蔓延得太快，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施救，应该不会有事。”

“真的？”我笑了笑，叹了口气。“你在说谎，如果真没有问题，你何必迟疑那一下。”

“我不是……”

挣脱开他的手，我毫无预警返回火场。

“你疯了，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真叶一个纵越拦在了我的面前。

眼里有绝望的光，“我一定要进去救他，如果你不想我死得不值，那就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定定的看了我半天，“绵宁，难道为了他你可以连命也不要！？”也许是我眼底的坚定让他明白决心是多么强硬，他的眼神黝黑而沉痛，终于还是艰难的吐出了那句话。“他，在后院的水牢里。”

甚至来不及说谢谢，直直朝着刚刚逃离的火海跑去，大脑里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青琊，匆匆扫过的余光只见真叶落寞的身影在四处坠落的灰烬里孤独的站立。


浓烟冲得口鼻生痛，热浪一阵一阵的扑来，把我身上的衣服烤得焦干，发梢也曲卷起来，再往前去，肌肤也灼热得疼痛，仿佛要融化般要炸裂开去。好不容易摸到了后院，但四处浓烟滚滚，难以辨别方向。心脏剧烈的跳动，比刚刚死里逃生更加紧张。

深深吸了口气，凝了凝精神，小心的避开不断落下的火焰，我摸着墙壁走进牢房。“青琊……咳咳，青琊你在哪里？青琊！”那浓烟呛到我的肺部生痛，可还是用尽力气的高声呼喊。

“……绵宁，是你么？”

在噼啪的火声中，听到了他低低的回应。我终于在憋闷炙热的里发现了被缚在锁链上的青琊。

惊喜之下，我涉过齐腰深的污水跌跌撞撞的到了他身边。“青琊，你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锁链轻轻一响，他朝我苦苦笑了笑，“你怎么会来这里了？”左右看看才到。“我倒没受伤，只是被真叶的金针封住了穴道，现在内力全无。”

急急探了探他的脉搏，果如所说。我用力扯着铁链，可是那粗粝的边角把我的掌心刮得鲜血淋漓也不见松动。

“没用，这是精铁所铸，你的功力是弄不断它的。”看到我手里的血，他眸色沉沉的当机立断，“你现在立刻离开，去找个东西来劈开这条链子。”

我点头转身走开两步却忽然回头，他那留恋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就被我撞了个正着，慌忙别开眼去。我的心底莫名的动了动，却觉得有些悲哀。“……夏轻衣，你又想骗我么？”

他猛然抬头，黑玉般的瞳子里闪出耀眼的光，那样极度震惊之后缓缓化成一丝苦涩。“你说什么，我不懂。”

不顾那越烧越烈的火，重新走回他的身边，“你是不懂我认出了你的身份，还是不懂我看穿了你在骗我？”

“你……”！

笑了笑，可连自己都觉得勉强。“仓皇之下，你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宁微微，是绵宁，皇甫绵宁。真正的青琊是绝对不会叫出这个名字。你知道劝说是不会让我独自离开的，于是指使我去找东西劈开铁链是最快的办法。你又要这样了么？让我相信你的离去，可转头的时候却发现后悔已经来不及！”抬手，我的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而眼前略显苍白精致的俊美容颜正是我无比熟悉的那张脸。

明明不过数月，可仿佛是一生一世，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美如昔，可是却比之前更加憔悴了几分，更有一分风姿楚楚的透明，空灵得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黝黑的眼神尤其深邃了起来。

定定的凝视，如玉的黑眸里翻涌着起起伏伏的光，许久，他才缓缓道。“我以为，你并不想再见到我。”

有滚烫的泪水慢慢划过我的脸颊，看着那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容颜笑着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只是……即算看穿了你的身份，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把脸埋在双掌中，那双清澈的眼让人羞愧。“我那样误会了你……那样对你，你却始终如一……”

轻轻一叹，“绵宁，那不是你的错，如果我早点告诉你真相，一切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了。”他微微咬了咬自己的唇，“是我负你在先，动摇了对你的信心是应该被上天惩罚的了。”

“不是这样的。”我打断他的话，眼泪更加肆虐。“如果真要惩罚，也是惩罚我的无知，惩罚我的任性，惩罚我的愚钝……”心中难过，几乎泣不成声。

“绵宁，绵宁……听我说，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让人忘记抗拒的抬起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记吧。你很坚强，一个人也可以活的逍遥自在，就当没再遇见过我，就当一切是命。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见你一面，我也知足了。”

“不，夏轻衣，我决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quot;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亢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残忍，我其实一点都不坚强，以前不知道，但是后来才明白如果你死了，我会比死还难受的。”

“绵宁……”！他的目光又急又痛。

忽然一声大响，掉落的横梁堵住了出口，火光下映亮了彼此苍白的脸。对望一眼，夏轻衣终于无声的放弃，我一笑，心情反而奇异的平静下来。原来，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可以这样坦然，重要的是看和谁一起面对死亡的来临。




七十二章

炙烈的热浪，憋闷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可是我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安宁，静静的凝视，仿佛整个世界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存在。“这一次，你总不能把我一人抛下了吧！”笑着缓缓上前环抱住夏轻衣的腰，这是很多年我第一次主动走进他的怀抱，他的身体也略僵硬了下才放松过来。
“皇甫绵宁，你这个傻瓜。”我的头顶传来他叹息般的一句呢喃。
笑了笑，也许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变成傻瓜的只有他一个人。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在面临生死的关头，可听到他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再慌乱的情绪都会慢慢平稳下来。
好像这样平静的相处，在许多年前才有过。那时两小无猜，心思单纯。在弥漫着橘子香味的长廊下，我也像这样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看着月亮，听着他的笛声，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忽然问。
靠在他的胸前，我闭着眼睛享受着两人间难得的相聚。“……来藏珑之前，就知道你不是青琊了。”
他沉吟片刻才轻笑了声，胸口微微震动。“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呢，没想到这么久之前就被你看穿了一切，倒真想知道是哪里的破绽让你察觉了异样，你……怎么知道了我不是青琊。”
勾了勾唇角也一笑，“是那一夜，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你在我的窗外吹笛，让我察觉了蹊跷。”
他想了想，似乎还是不知道错在哪。
“记得我让你吹的童谣吗？”
“……那是首很普通的民间童谣。”他刻意用最寻常的曲子，以为绝对不会显露任何痕迹。
低声的笑了，“是很普通，可是，我当时就在想，真正的青琊真会吹这首曲子么？” 
青琊在被收编进影卫候选之前，是在穷山僻壤中长大的孩子，皇城里的寻常童谣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是我大意了。”夏轻衣顿了顿。“可是，光凭这样你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摇头，轻轻一叹，“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并没很在意。直到我推窗而出，无意看到了你握笛的手。”
他的气息就在我的头上，眉光微掀。“手！？有什么特别的？”
在他的怀里依偎，轻声叹息。“你装得真好，几乎没有丝毫破绽，差点就被你骗过了。”不顾他略略紧张的身体，径自继续道，“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是练武人的手指，也许你忘记了，你的手上有一道曾经为了我而留下的伤疤，虽然过去了很多年，那道伤疤也淡去了许多，可我依旧记得分明。”
“绵宁！”那一声轻唤里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绪，也许只有夏轻衣自己才明白。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能想象他那深邃怜惜的目光。“然后我问了个问题，我问青琊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与我相见时说过的话？”
沉默片刻，半晌才悠悠一叹，“没想到，原来那个时候你是在试探我，难怪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没想到青琊在我认识之前就已经见过你了。”
忍不住有些得意的莞尔，“这个世界上终于还有你夏轻衣不知道的事情了，也算是我胜了一回吧。”
他也笑叹，“看来一切早有定数，冥冥之中果然是有天意的。”却又忍不住疑惑，“青琊明明是我一手挑选的，你到底在什么时候与他相见过？”
他的怀抱那么让人依恋，我是那么不愿意松开手去。“记得吗？有一年我偷偷溜出宫去，结果在山里迷路遇险，几乎一命呜呼，那时候就是青琊父子救了我，不过那时他还只是普通的孩童，跟随在父亲身边，不晓得我的身份，对我承诺将来的报答不屑一顾，等你找来，他们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后我无从查起，又不想让父皇母后知道这件事情，于是就没再提及。直到青琊成为影卫，宣誓效忠我的那天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曾经虎口救下我的少年。”
夏轻衣想起来，往事幽幽，声音里含着淡淡的自责。“原来是那一次，让你受了不少惊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摇头，“不要总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活着很辛苦……”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夏轻衣，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呢？玉笙呢，玉笙要怎么办？”这个问题萦绕在脑海里许久，可总害怕自己的猜测会与他的答案不同，所以一直隐藏着，一直假装着，希望只要不揭开那层面纱，就能一直相处下去。
他叹息，仿佛对闹着别扭的孩子一般无奈。“绵宁，你真是个傻瓜！”
忍不住抬起头，忍不住想看他的眼睛。那双比子夜更幽深的眸，比星辰更明亮的眼，一直一直都是我最爱的，因为不能看穿，不能掌控，所以想让自己沉沦在那里面，放逐在那波光潋滟的尽头。
“我说过的一定会做到”，他风姿如玉，笑得俊美无铸，“这辈子我就都不会放开你了。”
一瞬间，呼吸变得轻缓，连心跳也慢了半拍。
胸口一梗，有什么酸楚的东西泛上喉头。原来，我错过了那么多。
被浓烟熏着连咳了几声，“咳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低低的喃呢。对不起你的良苦用心，对不起你的舍身忘己，对不起你对我毫无保留的爱。
焦距有些涣散，我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绵宁……绵宁。绵宁！！”夏轻衣焦急的呼声在我耳边好像时远时近。
这里的空气几乎要被燃烧殆尽，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我的神智开始模糊。
真不甘心呢，好不容易才冰释前嫌，好不容易才让我们坦诚相对，可幸福的时间却这么短暂，短到我那心底的眷恋和爱慕都来不及说出口。
实在不甘就这么死去，可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胸腔一阵一阵剧烈的刺痛。我的意志已经不能控制身体，就算再舍不得，双手从夏轻衣的身上滑落下来，身子则向着那漆黑的水中沉去，一点一点。
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伸了出去，我想捉住夏轻衣，想尽最后的可能抓住自己奢恋的幸福，但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角，就像无数次那样，无论我怎么努力，抓住的永远只是一片虚空。
火光中，夏轻衣大声的呼唤，那苍白惊乱的面容清晰可见，他疯狂的挣扎着，希望能拉住我，可一切都只是徒劳。
水波慢慢淹过我的脖颈，微微一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眼见到他的这种表情呢，原来在他从容优雅的面具下还掩藏着这样的情绪啊。虽然让人难过，可这样悲伤愤怒的表情更像个普通人，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得不能亲近。
如果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你不用这样难过和绝望啊，其实，有你的陪伴，连死亡也变得一点都不可怕。
可我说不出来了，牢中的水没顶而过，胸口窒息难受，努力想睁开眼睛，哪怕是一眼也好，再让我多看一眼吧。这个世界上，原来放不下的只有你啊！
夏轻衣，对你不愿放开的手……
我呼出了身体里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以为会永远睡去的那一刻，忽然一只有力的臂膀捞住了我的腰。惊悸的瞬间，我又睁开了眼，波光涟涟的水中我竟看到了夏轻衣微笑的脸，什么也来不及想，他的唇便轻轻覆在了我的唇上。那一吻，轻柔如羽，却又甜蜜如蜜，只不过瞬息的时间，对我来说却仿佛是一生一世。他把气息慢慢渡给我，那带着浅浅清香的味道就在我的唇齿间弥散开去。因为得到氧气，我的头脑又略略清醒了过来。
并没有耽误多久，夏轻衣一手揽住我的后腰，把我带出了水面，因为火势旺盛，很多地方都坍塌了下来，他竟不顾危险，带着我纵跃出了火墙。
被他揽着奔出半里，我的脑子里还浑浑噩噩，他到底怎么挣脱了那精铁铸造的锁链，怎么又恢复了功力带着我跑了这么远？
可还没等我想清楚一切，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毫无预警的摔了下去，可关键时候，他却依旧记得把我护在身上。
我仓皇爬起来才发现，夏轻衣灰败的脸色让人有不祥的预感，他勉强朝我笑笑，准备说什么，可一张嘴却大口的吐着鲜血，紫红色的鲜血，一股一股从他的唇角流下，我惊慌失措，他却眸光暗淡，气息奄奄。
“夏轻衣，夏轻衣！你到底怎么了？求求你，不要吓我，怎么会这样？告诉我到底你怎么了？”我抱住他似乎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喊得声嘶力竭。
似乎不忍我这么难过，他咳出了喉咙里的血沫，仿佛聚敛了片刻的气力才断续道。“咳咳……我没事，你别哭……我只是有点累了，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好的。”我用力捉住他的手，可他的声音依旧渐渐低了下去，虽然在笑，可瞳孔里的焦距却在涣散。“……绵宁，虽然说好不放手的，可恐怕还是不得不失信了……你不要伤心，如果你一直流泪，我……会睡得不安心的。”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只在眼睑下留着一片阴影。
握着他的手放到我的脸上，虽然止不住泪流满面，可仍然努力的挤出笑容，“嗯，我听你的。”可惜他听不到，苍白的颜，鲜艳刺目的红，只余下嘴角一丝淡淡的微笑。
用力抱起他，可是他的手脚垂下拖在地上，我踉跄前行，分不清方向，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疼，喉中腥味大声，吐出一口血来。世界天旋地转，只记得牢牢抱着夏轻衣的身体扑倒，便沉沦进黑暗。




七十三章


——
再醒来时，张眼竟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华丽房间内。低垂的银丝勾花帐幔，柔软舒适的大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伸出手去，所触摸到的都是极柔顺昂贵的云锦丝缎，若不是没有龙凤图腾，我几以为还是皇宫中的那张龙床一般。

忽然一惊，我记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挺身坐起，偌大的房间空旷而冷清，除了自己只有个面容清秀的黑衣侍童静静的立在屋子的一角。

“夏轻衣呢？夏轻衣在哪里？”我惶惑而紧张，语无伦次的问着那个唯一站在我面前的侍童，全没考虑过他是否能听懂。

好在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仿佛早就得了指示，替我拉起帐幔，披上外袍，恭敬无声的做了简单的手势。
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去哪里，但我却没有丝毫迟疑，甚至连仪容都没有整理就恍惚的跟在了他身后走了出去。

并没有让我走上许久，就在相邻的房间，侍童推门而开，廊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赤足披发，宽大的白色长衣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是有几分游魂的感觉。越过门槛，透过低垂着轻纱幔帐的床上，看见夏轻衣就躺在那里，如画的眉眼，宁静而柔和。

侍童悄悄留在了门外。我迫切和急促的脚步却忽然变得轻缓起来，不知为何踌躇片刻，才一步一步走近，轻轻掀起纱帐。夏轻衣就在我的眼前，先前的血污已经被洗净，他只是那样静静的合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者淡淡的阴影，白玉般的容颜纯净圣洁，仿佛只是睡着，在他身边静静开放出无数白莲。

稳了稳心神，我才屏住呼吸探出手去，光滑如玉的肌肤却没有什么温度，直到感受到指尖下脉门的微弱跳动，虽然微弱，可是却仍一下一下清晰的证明这个男人活着。
瞬息仿佛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我一下腿软的跪倒在床旁，大口的吸着气。

没力再站起来，也不想问其他了，我便顺势靠坐在脚蹬上，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夏轻衣微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他指尖握笔拿剑留下的薄茧，心中郁结的难过终于松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摸着我的头轻叹。“……绵宁，好孩子，你受了内伤，也需要好好休息，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吧。”

转头，才发现是亦妃目光慈爱的望我，表情温柔。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就突然这样涌了上来，我扑进她的怀里，哭出声来。“呜呜……怎么办？怎么办……其实他是……”

“他是夏轻衣对吧？我的儿子轻衣。”她轻轻接过了我的话，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一愣，我抬头看她，有点茫然。

“傻孩子！”她宠溺的摸了摸我的顶心，“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会真的听了他的话要救你，我堂堂藏珑的王妃，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恳求牺牲自己？”那双眼睛里有淡漠的味道，“我还没有这么伟大！是他在耳边叫的那句‘母妃’。”她微微一笑，“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叫我母妃的人只有我的儿子夏轻衣而已，虽然已经分别数十载，虽然当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更改自己的容貌出现在藏珑，但那是我的儿子，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我的轻衣。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所以他的请求我自当尽力而为。”

微微怔愣，那个从未向任何人服软的夏轻衣却在仓促之下为了我的安全而低下那高贵的头颅。

“亦妃娘娘，对不起。”人心，真是可泣可笑。“都是我害的，是我把夏轻衣害成这样了。”我悔恨不已。

她却温柔的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摇头，“别难过，不怪你，我都看见了，你为了轻衣可以不顾性命，他自然也能为你抛弃一切，你们是真心的。”停顿片刻，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只是难为他为了自己的国家牺牲许多，被迫从小孤身在外，受了不少苦楚。如今好容易寻到了合适的人，却没有过多少舒心的日子。”

我愈发难过，喉中一阵阵发苦。“娘娘放心，我会对他很好的，等他好起来，我们就一起到个安静的地方隐居，从此不管天下的事情，我们两人就和从前一样……”

“哼哼，要和从前一样恐怕是不可能了。”忽然有轻蔑的笑打断了我的话。有一人缓缓走进屋子。

我抬头，只觉一阵怡人的清香迎面扑来。面前的男人华衣锦带，黑发垂腰，妖冶俊美，奇特的是他有一双酒红色的眼眸，左边眼角之下还纹着繁缛诡谲的花纹，没有让人不快的俗媚，却添几分神秘的魅惑，仿佛带某种魔力，让人只能仰望膜拜。

他望着我，嘴角勾勒着浅浅的弧度，明明陌生的容颜，却让我突兀的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这男人看去只有二十许的年纪，可眉眼间带着的戏谑和煞气，却又让人感觉有看穿红尘，阅历沧桑的冷漠，竟让惯了居高临下的我微微瑟缩。

脑海里莫名的翻涌出一幕幕，我皱了皱眉头。“你，是玉流……”！？

他抿唇一笑，娇艳如玉。慢慢朝我靠近，妖娆明亮的容颜竟和那个脑海里平平无奇面容重合。“好眼力，不愧是当女皇的人。”他鼓掌称赞起我，酒红色的眸子波光闪动。
微微一震，竟真是他！

那个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眼神的男人，那个神秘莫测有着奇怪力量的男人，那个迷一样出现的男人。若不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原本一定会查清他的底细，没料到，会着这种时候，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和改头换面的他再次相遇。
我心下明白，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玉流，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笑，长衣振起，眼角的花纹愈发鲜艳起来。“说起来，这里算我的地盘！玉流是我在外头用的名字，这里，你可以叫我瑬迦，或是宫主！”

我的瞳孔收缩了下，转头向亦妃。

“这里是碧水云天，从火场逃离后，是他们找到了你们，然后带来了这里。”仿佛早就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亦妃细细的解释。

如果我没有听错，是那个无数次在我人生转折点出现的名词，那个掌控了许多人命运的碧水云天，那个神秘得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宫主，竟就是站在我眼前的男人。

我看着亦妃疑惑不已，“可是……你？”不是他们的目标吗？

仿佛安抚般拍了拍我的手，“是我自愿的，若是我不愿意，就算天皇玉帝也找我不来。”坚毅的眼神在转向夏轻衣的时候变得轻柔，表情慈爱。“能救轻衣只有碧水云天，我这个母亲现在可以做的只能是陪着他来到这里。”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明亮的神采。“更何况，许多事情既然需要了结，那么我也期望早点有个结局。”

玉流，不，瑬迦走来，居高临下的看过来，仿佛悲悯天下的神，却又带着冷冽的无情。“顾惜惜，你毁了我最珍惜的徒儿一生，我原本是要你一命来偿还自己欠下的债孽，可是他却为你拼死求情。也罢，你们痴痴纠葛了这许多年，他竟始终不能忘情也是命中注定，我就当还他最后一个心愿，你去见他吧。”

我呆了一呆，他的徒儿？这个看来只有二十多的男人会有个多大的徒弟，而那个徒弟还认识当年的亦妃。

也许是那个太多年都没有人叫过的名字让亦妃愣了愣，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般，那绝世倾城的容颜忽然一点一点变白，然后又激动得转红。
她霍然站起身来，“是瞳吗？你说的是瞳对不对！？他现在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然道。“如果没有你，他会在二十六年前继承整个碧水云天，成为站在这个世界里最高的顶点。可是，为了与你厮守短短几十载，他竟放弃了所有，放弃了几乎可以成为神的机会，忍受了整整三年的天雷寒火酷刑，可是，你等不到他出现就下嫁给其他人，带着满身伤痕无处可去的瞳最终恳求我让他回到这里。因为除了碧水云天的禁锢，没有人可以再阻止他的行动，他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忍不住再去找你，违背你的选择或是他自己的决定。于是，我折了他三十年阳寿，允许他重回碧水云天之上。明天，就是他大限的最后一日，我让你来到这里，就是给你们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亦妃满脸震惊，仿佛无法置信自己听到的，所有的表情都化成了浓浓的悲痛。

我忽然可以理解她的心情，那个瞳一定就是亦妃故事中的少年。这么多年后，即使说着不在意，可那个曾深埋心底的名字到底有多重要，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那个为相守独自承受了痛苦的少年，那个把花样美丽的年华用在苦苦等待上的少女，他们都为那段感情付出了代价。她的下嫁有无奈的苦衷，而他的失约却有辛酸的代价。即使许多年前宫中的相见，她始终没有开口解释，而他也直到最后都说不出自己所忍受的煎熬。最终，刻骨铭心的擦身而过，从此咫尺天涯。留下的，只有如同叹息的遗憾。

相爱却不能相守，这一别，就是二十六年。她致力于悬壶济世，而他则寂寞守望，他们的重逢却注定再次分离，情何以堪。

门外的黑衣侍童望向亦妃，低头做了一个手势。她仿佛强忍所有的悲伤，看了眼夏轻衣，又看了看我低声一笑，“我还有必须做的，如今轻衣就交给你了！”我轻轻点头，她旋即再无迟疑的走出门去，背影一如初见时的笔直骄傲。

这一次，她不是聪颖绝世，德仪四方，庄严尊贵的亦妃娘娘，只是一个住在长生湖畔的美丽大夫，只是被那个叫瞳的少年爱着的少女顾惜惜。

许多事出乎意料之外，眼前的男人如此高深莫测。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忍不住低低质问。

可是他却一笑，酒红色的眼眸在那些妖冶的纹饰衬托下格外明亮的妖媚，轻摇着指尖。“现在重要的不是我的来历，而是你的夏轻衣到底有没有得救才对。”仿若猫捉到老鼠般戏弄的笑意让人胸口一窒。

微微垂下眼睑，“请你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我如此郑重承诺，却换来他的大笑，眼角妖娆的花纹鲜艳明艳。

好一会儿，他才止了笑，却伸指抵在唇上，嘲弄的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别无所求呢。”

我涨红了脸，但他却笑意盈盈的意兴满面，仿佛许久就是为了等待我这一刻的窘态。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救他！”

他妖妖娆娆的笑，“如果我要你的命呢？要你永远不再与他相见呢？这种生不如死也可以吗？”





七十四章

对着那张妖艳而张扬的脸，我的瞳孔忍不住瞬间放大。
僵了僵，他的笑容依旧慵懒而魅惑。用最残酷的选择把我们分开，但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个游戏而已。
但必须救夏轻衣，就像说过的那样，因为不愿在生命的后段一直在懊悔，即使付出自己的所有也没有关系。明明答案那么艰难，却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如果你能救夏轻衣，就算从此咫尺天涯，就算生不如死也可以，只要他能活下来，好好的活下来。”
他露出微微好奇的表情。“为什么，如果让夏轻衣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你觉得他会愿意么？由你来替他做出的决定，他——会接受么。你竟只为了让他活下来，就这样轻易放弃你们一直追求的信仰？”
“信仰！？”我睇了他一眼后冷冷淡淡的笑，“没有命，这些都只是笑话而已。”正如他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所以这些才在他眼底一文不值。
我望向夏轻衣安静的睡颜禁不住笑得苦涩，我与他冰冷的手指相握。“如果这样选择，他当然不会愿意，可是他会明白，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才有能改变命运和将来的希望，才有能期盼再相见的希望。”
那深红色的眸光一闪，瑬迦忍不住露出几分难得的迷茫微微自语道，“难道，瞳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望他不语，只是安静的笑。
并不回避我的注视，瑬迦的嘴角挂笑，可眼神却渐渐深沉起来。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救你，强行冲破被金针封住的穴道，已经逆断了奇经八脉，他的底子本就不好，身体里一直余毒未清，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到碧水云天之上已经是个奇迹。不过，普天之下，除了我，确实没有第二个让能救他一命。”他眼底有高傲的光，“可是就算我出手将他救活，他将来也可能是废人一个，你那个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夏轻衣能面对自己是个手足俱废，顽疾缠身的样子！？因为你的固执，要他从此陷入可怜卑微的境地？就算这样，你也要他痛苦的活着？”
我猛的抬头，忍不住尖锐的提高了声音。“为什么不能让他恢复从前的样子，你不是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么？你不是神吗？”
他仰天一笑，眼眸深处有着难以捉摸的光，让人绝望的光。“你——真的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吗！？”仿佛溺水的人捉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可是我的心却颓然沮丧。其实，我的心底是明白的，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靠了过来，酒红色的眸里映着我苍白无助的脸。“如果我真是神，如果我真能改变一切，如果我真能翻手云雨，那么……许多事情便不是今天的样子了。”那样迷离的神色，却含着些不能捉摸的落寞与无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控制不住身体的瑟瑟发抖，“求求你……求求你，必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呜咽着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受伤小兽绝望的无助。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抬起了我的下颌，我的眼睛被迫于他对视。“好，如果你能接受夏轻衣的将来，我救他！至于你欠我的代价……”他微微顿了下才继续，“等救活了他再告诉你吧。”他眯起了眼笑，明明应该温暖的笑容却在他的脸上疏离冷淡。

在碧水云天的第七天，瑬迦终于从夏轻衣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那惯了行云流水般飘逸的姿态此刻却有些蹒跚，神情也颇是疲惫，一直守候着门口的侍童虽不言语，可眼里尽满是担忧。
摆手拒绝了侍童上前，他一手扶着门框，一边喘息着却朝我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
“夏轻衣怎么样了？”我无法压抑自己的焦灼，他却自负又高傲的一笑，仿佛在嘲弄我的肤浅。“虽然没这么快醒来，但性命已经无碍。我要的人，连阎王也要放手。”酒红色的眸，异样骄傲。
没时间计较更多，甚至来不及道谢，就匆匆从他身边而过，我必须用自己的眼睛来确定夏轻衣的完好无缺。
房内燃着怡人的冷香，伺候的侍童正在替他盖上薄被，对于我突兀的闯进却没有半点诧异，只是安静的行了个礼后就悄悄退了出门外，还细心的为我们带上了门。
夏轻衣就那样躺着，仿佛一直在沉睡，外界的任何都不能让他动容。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比起之前苍白的灰败让人不安，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气色，气息平稳，好像只要下一刻就能张开让星辰失去颜色的眼眸。黑亮的长发柔顺的舖泻在雪白的被单上，如画的容颜，安详的表情，如同冰雪雕琢的玉像，美丽得如此不真实。
可是，这才是我的夏轻衣，那个倾城绝世，俊美无双的丈夫，那个即使忘记还会重新爱上的男人。
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的挨坐在床边，我的目光欣慰而专注，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不会回应我任何表情，经历过那许多的波折和磨难，我终于体会能这样安静的陪伴也多不容易。他的脉象沉稳而有力，就像瑬迦说的那样，此刻夏轻衣已经脱离了危机，苏醒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指尖细细描过他的眉眼，他深刻明晰的轮廓，他优美的薄唇。明明只是十数天，我们之间相隔的也只有一扇门，可却好像已经分别了很多很多年，相距过千山万水。我贪恋的目光甚至觉得移开都可惜，然后泪水缓缓滑落，因为什么自己却说不清楚。于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渐亮，原来我竟这么呆呆的坐了一夜。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现在才感觉到手足冰凉麻木，过了片刻血脉才像重新流畅起来。想起瑬迦说他还没有这么快能醒来，便轻手轻脚的为夏轻衣重新整理好衣物，然后退出了房间。
门扉慢慢合上，夏轻衣安静的睡颜终于在视线里被我亲手隔断。
回到自己房中梳洗一番，镜中的人虽是消瘦了几分，又一夜无眠，可也许是终放下了日夜担忧的心，竟显出了熠熠的神采来，倒是意外的柔美。
问了侍童，才知道瑬迦回了自己的住处，微微踌躇片刻，便下了决定。
跟着侍童的身后，我决定去见见瑬迦。
也许是心情使然，我竟多了几分闲情雅致打量起周遭的景色。以前并不知道，世人眼里神秘的世外桃源碧水云天会是一座修建于崇山峻岭之上的宫殿。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奢靡的宫殿时，着实也让我惊讶了许久。那宏伟空旷的殿宇在隐藏的起伏的山势之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因为借助了天险以及阵法机关的保护，寻常人别说进入，就算要在大山之中寻找到碧水云天的踪迹也不可能。
很意外的是，这里美轮美奂，精巧富贵堂皇得就算比起周南的皇宫也毫不逊色，只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连同我见过的侍童也神出鬼没得很，仔细想想实在不明白那纤尘不染的殿堂到底是谁打扫的。
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每当看到被风吹起的轻纱帷幔飘飘荡荡，或是听着许多檐角风铃响动的空灵回声，就觉得这里没有丁点人间烟火，只是静静的弥漫着袅袅仙气，虚虚幻幻，置身此处别有天下尽收之感，却又让人寂寞得想流泪。
虽然呆了许多天，可瑬迦的住处我也第一次来，他的宫殿在碧水云天最高的地方，从迂回的长廊俯瞰下去，甚至只能看到常年萦绕在山顶附近的云气，氤氲而朦胧。
侍童尽职的通报后，引我前去。
偌大的殿堂除了那个伏在窗旁独酌的男人，只有另外两个如同木桩般没有表情的黑衣侍者站在殿角，脚步重点都会有回响。我四处望望，很难想象这里的日子清冷。原来，做高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瑬伽的身上披着极尽张扬的红色外套，金线暗绣的花纹精致细腻，在暗处隐约闪烁金光，华丽非常，竟不逊我所见过的顶级秀工作品。他微微卷缩着长腿着榻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神情慵懒悠闲，一手拿着酒杯，看着远处也不晓得在想什么，只有那长长的衣摆逶迤下来，别样妖孽。
站了半天也不见他动静，只咳了声，“那个……昨天忘记谢谢你。”我诚心诚意，“谢谢你救了夏轻衣，谢谢你救他一命。”
闻声回头，仿佛被酒气熏染了般，那双深红色的瞳眸异样深沉，仿佛笼着迷蒙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左右侍从便行礼退下，偌大空旷的房间顿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用不着道谢，你不是答应要付出代价么，也许你在不久之后就会为那个代价而痛苦万分，那样你也要感谢我吗？”那鲜艳的薄唇一张一合，冷淡而无情。
并不因为他的冷言冷语动摇，我只是坚持自己所坚持，“即使那样，就像我不后悔之前的决定，亦不会后悔对你的承诺，现在便是我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瑬迦嘻嘻轻笑了下，“不用着急，你也可以等夏轻衣醒过来之后再来找我的。”
“不用了，我知道他会无恙的。”
“你是在害怕无法面对事实，还是在怕自己会后悔决定？”
“不是！”
也许是我拒绝得太快，让瑬迦有些难解，波光在我身上流转一番，说不清楚带着些什么意思，不过片刻，他只是轻哼了声，“奇怪的女人。”便转开头去。
他一动，我却看到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及腰长发竟从发梢处白了两寸许，衬着火红的外衣，扎眼无比，倒有几分像是狐狸尾翼上那一撮雪白。
“你的头发……”？我讶异。
他高深莫测的笑着扭转过来，顺手拨弄着自己的发尾，望着我似笑非笑。“你知道吗？对于碧水云天的人说，虽然可以拥有一些力量，但头发就和我们生命的周期一样，这不过……是逆了天命需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那你……”不是用了自己的阳寿换取了夏轻衣的性命，难怪之前替夏轻衣治伤之后会露出那样的疲态。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却一笑。“用不着担心，离我死的那天还早着呢，更何况这是我愿意的。”
那仿佛含着几分孤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回响，我的心下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七十五章

依旧年轻的容颜，那发梢的雪白便异样刺目起来。
“我不知道你会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唯唯诺诺的道歉，我的目光甚至有些游离。
“没有关系，因为是你的请求。”
他的目光，我的不解。
“为什么？”
“从出生就一直留在碧水云天的我，注定要为天下和别人忙碌一辈子，我的人生很无趣，可你却让我产生了兴趣。”瑬迦淡淡的笑，妖娆诡艳，拨弄着自己的长发，任那顺滑的发丝从指间滑下，仿佛心不在焉。“十九年前，从十九年前我就开始注意你的存在了。”
不可能！我心底暗自反驳。
他那依旧年轻的脸，悠悠闲闲的笑，虽然有宗师的气定神闲，可更像我见惯了的痞雅贵公子。
对于我的疑惑，他嗤笑而过。“你的表情像是在指我说谎！”
“难道不是？”
“你觉得有那个必要么？”他笑得诡异。“你觉得我还很年轻吗？”
再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最多应该是和夏轻衣的年纪不相上下才对。“可是你的手段却出人意料的老辣。”我冷然嘲弄了句，对之前的事一直无法忘记。间接承认了他的问话。
瑬迦哈哈大笑，肆意而张扬，那醒目的容颜越发娇艳。好会儿才停下，他只是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有年份没听人这么说过了，算算，以前瞳小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朝我发发脾气，还真是怀念过去的日子呢。”
仲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瞳’如果是我之前从亦妃嘴里听到的那个瞳的话。
“你……”因为太惊讶，忍不住失礼的张开了嘴。
他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看来是明白呢，瞳是我的徒弟，那至少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也许是因为活得太久，连自己的岁数也记不清楚了。”微微勾起嘴角。“你不相信？”
茫然的摇头，我相信他的话，可是即使再多看几次也是一样，他身上没一处能显露真实年龄的地方。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也知道这个事实确实难以让人接受，虽然一直被人当神来膜拜，可毕竟不是神，活得这么不人不鬼，我也算妖孽了。”他的口气厌恶多过自嘲，“所以你无须愧疚，我也开始厌烦自己的这副模样了。”
“不是！”我木木的摇头。
瑬迦挑挑眉头，“不是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重复了一次，才露出感叹的嫉妒。“青春不老真好！”多少女人的终极梦想啊，他还真是一妖孽。
表情僵了半刻钟，似乎才明白了我的意思，忍不住奇怪的笑。“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吗？所以才能吸引这么多关注的目光。”
“你在说什么？”
瑬迦并没有理我，只是转过身径自说。“师傅从小就说我天资很高，而且注定为苍生谋求福祉，终究有朝一日要为天下扭转乾坤。于是我顺理成章的继承了碧水云天。世人只知道碧水云天的是个能控制很多事情，但无所不能其实是因为我们身上有许多你们不能理解的力量，当然，这些力量需要靠牺牲或失去某样东西才能获得。而这些力量存在的原因则是为了使天下能更好的顺应命运的安排。”他顿了下，“天下一直都在碧水云天掌控中向前推进历史，我一直不明白师傅说过扭转乾坤的时机。直到某天，夜观星象变叠，显示周南王朝气数将近，天下即将大乱。这虽是凶兆，但却是万物必经过程，就在我等着苍生按照既定的轨迹发生变动时，出现了意外。”
仿佛已经被他的话吸引，我竟忍不住问。“什么意外？”
“十九年前，你降生的那个晚上，我明明亲眼见到周南帝王星辰暗淡，即将熄灭，这个劫数将是一切变故的开始。可是，瞬间熄灭的帝王星却忽然改变了轨道，并重新亮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新力量介入了帝王星的命运，忽然改写了所有的事情，而你，就是那个替代了原来帝王星的灵魂。而我，也终于等到了为天下苍生扭转乾坤的时候。”
他笑吟吟而对，而我的神情却稍稍凝重而戒备。他没有说谎，他的身上果然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除了在周南皇宫那次为我找回失去的记忆，竟还知道我是穿越过来的灵魂。
“你……”？
“用不着紧张，知道这种事整个天下也只有我一人，没人会泄露你的秘密。而你能无惊无险的活着来到我的面前，也证明冥冥之中真的早有定数。”
眯了下眼，我忽然想起来，“原来，许多事情你早就料到了，夏轻衣的出现，周南的动荡，然后我的出走，甚至真叶也是你安排到我身边的！”
他懒懒的站起身，缓缓朝我走来，那宽大的衣摆便铺散了一地，妩媚一笑。“呵呵，真是有趣，现在才想起生气吗？”他挥挥手，“要是你知道我做的要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会怎么样？”
“为什么要做那些？我从不曾故意伤害任何人。”甚至在兵荒马乱之时也坚持把伤害降低到最小。
他的回答却仿佛天经地义。“因为你的出现扰乱了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周南的兴旺，使得动荡的发生也许整整推后了几十年，而我的责任就是把出现了偏移的命运扭正过来而已。”
呆了下，哽了下才理直气壮道。“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更何况免除了动荡不是更好的结局吗！”
他的眼神那么不屑，“愚蠢的人啊，你以为能违逆天意而存在吗？因果循环，也许这十数年的安逸换来得是更加惨烈的结局，灾难和死去的人也许会多上数倍，这样，你也觉得是好的吗？”
我的心脏收缩了下，却没有示弱。“可是，历史既然已经改变了，为什么将来一定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若是真有天意，那么老天把我带到这个时空，那么也许就是期望我的存在能改变一切，也许这数十年的安逸才可以获得拯救将来的基础，也许会创造一番全新的景象。明天，并非注定生灵涂炭。”
眯了眯眼，“虽然有点不爽，可你说的没错。”瑬迦似乎很愉悦的点头承认。“所以我后来也就想通了，才亲自去了周南确认一番。我是曾想过也许你死掉就会让命星的轨迹恢复原状，可是后来被你阴差阳错的渡过，才慢慢相信恐怕你是真的帝王星，而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也可能是推着命星沿真正的轨迹前进而已。”
虽然他的话有点把我绕晕，但其中的意思倒也大都明白。“你是说你放过我是因为你觉得做了那么多没有意义。”
“不是没有意义，而是该做的都做了，我已经顺应天意，仁至义尽了。”他倒是纠正得准确，却让人丧气。
望着那双妖娆的酒红色眸里。“那我……到底是不是属于这里呢？”忽然因为这些话开始迷茫。
瑬迦沉默了下，缓缓向我靠近，华丽的衣摆轻轻拖曳在光滑的地面上，也许因为那艳丽明眼的容颜一直靠近而让人觉得压迫起来。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朝我伸来，明明想躲避，可是就像之前一样，我的身体却动弹不了，只能让他冰凉触碰到我的下颚，视线精准的对着他红色的瞳眸。“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回去原来的世界吗？”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父母慈爱的脸，朋友们嬉闹的场景，没有纷争阴谋的世界，没有予以予夺的纠葛，没有波谲云诡的斗争，可是那些画面一一闪过后，定格在脑中的却是夏轻衣那双温润如玉的眼，优雅淡然的笑。
就算被禁锢，就算要分离。可是，可是只要想着重逢是有希望的，再难过，再痛苦也能坚持下去。
“我……回不去了。”没有办法欺骗瑬迦的是我那早就回不了头的心。
瑬迦忽然仰天哈哈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了我的答案。“现在，该明白自己属于哪里了吧。”
“你要怎么处置我？”
“也罢，你就在身边待着吧，等我想好了再说。”瑬迦懒懒的挥手，随意定了。
我微微犹豫，便沉默的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瑬迦倒没为难我，没有繁重的工作，也没有苛刻的要求，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碧水云天各处。
然后，我见到了准备离开碧水云天的亦妃。
仿佛铅华尽洗，青衣素颜，却依旧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美丽女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怀中抱着小小的瓷瓶，仿若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知道，那是瞳。
“你要回去了吗？”一时很感叹，我竟不知要说什么。
她微微一笑，依旧倾国倾城。“是的，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我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现在轻衣也已经醒了，他性子坚忍，就算是再大的难关也可以过去的。我这个娘委实亏欠他太多，不过好在有你在他身边，这样我也可以走得安心一点。”
我暗自苦笑，她恐怕还不知道我答应瑬迦的条件，打起精神来，岔开话题。“亦妃，你将来要怎么办？”
她看看我，又看看怀中的瓷瓶，仿佛注视着爱人，眼神温柔如水。“我会先回藏珑和陛下说清一切，然后就和瞳一起去我们曾住过的小镜湖，那里有很多我们快乐的记忆与过去，相信他会喜欢的。我要把他埋在那里，然后一直一直陪伴到死去的那天。”
“可是……”那会不会很寂寞。
她淡笑如风，仿佛瞬间看透了我的心思。“不用担心，我会很幸福的，能和瞳厮守在一起，无论是什么方式，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会很快乐。”亦妃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勉强的痕迹。
我叹息，那个爱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付出了一生一世的男人，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夙愿，与心爱的女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愣愣的望着这个美丽的女人，我强忍泪意笑着说。“希望你，们能幸福。”除了祝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点点头，“谢谢你，绵宁。”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轻衣一生坎坷，为了他的国家，为了我这个母亲，他实在牺牲了太多东西，痛苦一直多过快乐。不过还好他能遇见你，也许是上天对他的一种补偿吧。”
“我……”
“绵宁，我也是在错过许多后才能明白，在可以捉住幸福的时候一定不要轻易放开，因为也许会为那瞬间的错失而浪费半辈子。”
“亦妃，其实……”
她微笑着松开我的手，“离开这里后我就不是亦妃了，等将来你们有空了，可以来小镜湖找我，那个时候和轻衣一样叫我母亲吧。”
那样洒脱的笑，那样从容的转身，快得我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只能静静目送她的远去。




七十六章

竟在不知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一年，我渐渐习惯了碧水云天上单调但平静的生活，亦遵守了瑬迦不与夏轻衣相见的约定，虽然有时会很寂寞，可我能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他好不好，瑬迦并不介意，所以我们彼此还算相处融洽。
早有耐住寂寞的准备，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延续更久，某日，瑬迦派人来通知有客人探访。我很惊奇，碧水云天是什么地方，怎是寻常人等能闯入的地方。我来这里将近一年，也从未见过外人，这个神秘的访客不由让人很意外。
可是，当我看到那个笔直而骄傲的背影时，不由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缓缓回过头来，当日明波皓齿的娇柔小女儿今日已经多了几分雍容华贵的沉稳，即使这么安静的站着，也自然流露出王者的威严与气魄。她，果然比我更合适那个位置。
“皇姐，好久不见了。”
我慢慢迎了上前，微微笑到。“是的，好久不见了，玉笙！”
她更加内敛了，却又多了些从容的自信。我们互述半日彼此近况，才了解对方如今处境。
眼下局势正如惊红当初所料，玉笙摄政半年后正式登上王位，而大宣昭阳侯易冬晨也成功改朝换代，饶国与统一了边境十八部落的卡罗尔结盟，三国鼎立的局面正式开始。我才知道这短短一年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玉笙的能力我可以肯定，也早知道易冬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看来天下还有一番浩劫再起。
“对了，你怎么会找到碧水云天来？”
她漫不经心一笑，“接下了皇姐的担子后才明白许多事情果然有‘力不从心’之感。天下能解我疑惑之地也唯有这个碧水云天，所以便想着方法找到了这里。我原本只是有些事情和碧水云天的宫主商量，却无意发现你们竟在这里，便顺道见见，也好述述衷肠。”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口吻气度都已经改变的玉笙虽然让人渐有敬畏之意，可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即将要走上一条原本不属于她的艰辛道路。我忽然感觉愧疚，为了安逸，竟把这个少女的下半生幸福悄悄葬送。
走上一步，握住她的双手，情思恳切。“难为你了玉笙，我知道你心中有苦闷的，以前皇姐对你也许多有误会，可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妹妹的，我们自小相处，你品性温良，又聪颖出众，皇姐是相信你比我更适合王位，所以才自私的把这些难题都交给你。我……原本不知道夏轻衣会放弃一切，放下你的。”虽然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但我想她是能明白我意思的。
一如从前温婉的笑，却已经多了几分疏离与距离。她垂首半晌，却轻轻从我的掌中把手抽了出去，只是淡淡道。“皇姐哪里话，周南江山本也有我一份责任，这是皇甫家子孙应尽的义务。皇姐为周南出生入死，几次遭逢大难，历经千辛万苦才创出了如今的局面，已经费尽心力。玉笙明白皇姐的苦心，从小你就待我宽容，我们虽不亲厚，可玉笙心知肚明皇姐的好。而且连王位都给了我，虽有许多别的理由，但我也是站上那个位置才发现，人生真有很多身不由己，不过玉笙从来没有怪过皇姐，你无须过分自责。”
她的态度虽然恳切，但神色不冷不淡。
明白她始终对我心存芥蒂，从我决定把王位让给她开始，也许并不是为了她好，而是想看看夏轻衣的选择，她的心底也许是明白的。这场赌局，我赢了夏轻衣，却禁锢了这个少女的将来。她虽得到了王权，可代价却也许是下辈子的幸福。
“你来是来这求瑬迦什么事情吗？”我当过女皇，自然明白遇到棘手和困难时的苦恼，想尽微薄之力帮帮她，虽然她不一定会领这份情。
微微仰起头去看那飘渺的云烟，“是啊，我们达成了某些协议，同时也做了一个交易。”她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心底忽然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却见她从容的笑笑。“好了，皇姐，宫主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应该去看望轻衣哥哥了，有许多事情还想向他请教呢，你不会嫌我占用他半天的时间吧。”她故意那样俏皮的打趣，可我却更不安起来。
她拜别了去，我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发呆。
“呵呵，表情好奇怪，不过一个皇甫玉笙真的让你这么担忧吗？”不知什么时候瑬迦站在我身后，广衣长袖，长发垂腰，他脸上那妖异的花纹和眼底沉沉的眸光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你是故意的。”故意让玉笙来见我，又故意放她去见夏轻衣。
我微微苦笑，一年的相处已经足够让我对他恶劣的秉性心知肚明。这个高高在上像神一样存在的男人，喜欢的却是挖掘人性的悲哀。捉弄着可悲的人，他的寂寞仿佛总需要用旁人的痛苦来填满，虽然有些可恶，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可怜。
瑬迦笑而言其他，望着玉笙消失的方向带着几分赞叹的笑。“周南这次的女皇很不简单呢，能找到碧水云天，还能孤身来到这里跟我谈条件，凭着这能耐整个天下恐怕也不容易再找几个出来，游戏似乎越来越好玩了。”他忽然转头抚掌道，“我们跟去看看吧，你不是很久没见过夏轻衣了吗？这次我特别破例允许你在我身边瞧上那么一眼如何？”
明明知道是陷阱，可见夏轻衣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我自然不会拒绝。
跟着瑬迦到了间密室，里面竟有块单面水晶，可以把另个房间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连声音也一样，但这边的响动却是传不过去。
一眼，我就见到了那个坐在桌旁的夏轻衣。
一身白色长衫，乌瞳墨发，容姿天成，依旧俊美得犹如仙人，只是面色苍白，略显清减。
梦回几许才能见到的人突然就在眼前，我忍不住激动的几步上前，伸出手去，虽然碰到的只是冰冷的墙面，可却已经心满意足。
不顾瑬迦在旁不屑的表情，那样痴痴的凝视。却不备他忽然一抬头，那一眼，仿佛就是一生一世。
玉笙就在一旁，眼神中有我熟悉的倾慕和爱恋，可是也许是当了女皇后，她更学会了掩藏心事，在夏轻衣回头的瞬间已经换成了应有的端庄与稳重。
“玉笙，你竟会来这里？”夏轻衣的声音清楚的传进我的耳朵，清朗中带着一丝低沉，婉转间不经意就让人沉醉。
“轻衣哥哥，如今我已经继承了皇位，也找了你们许久，你……和皇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夏轻衣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蒙，却又轻柔。“世事变幻，人算总不如天算，你长大了。”
如花娇艳的容颜，她轻咬着红唇，“如今天下开始动荡，局势紧张，仿佛一触就发。周南才刚刚稳定下来，就又要面对内忧外患，还有许多问题和困难要解决。轻衣哥哥，我真的很需要你帮忙。”玉笙的话有些激动，一点都没有刚才与我相见时从容。
夏轻衣只是轻慢的笑，“绵宁很早前就安排了许多能帮你成就功绩的人，而我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也应该好好的用了吧。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绵宁的打算，而你又有心向政，所以我才带你入朝堂，”继而缓缓的摇头。“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你一直做得很好，你心里很清楚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时间和经验，放手去做吧，我知道你能成为一个好君主。”
“可是，我一个人会害怕的。”玉笙扑进夏轻衣的怀里，如同脆弱的小兽。“你忘了吗，你以前不会这样放着我不管的，皇姐已经不能再回到你身边了，只要你能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夏轻衣叹息了下，摸了摸她的头顶却轻轻推开了她，眼底有愧疚与怜惜。“……对不起玉笙，我已经答应绵宁要守护她一生了。”
泪珠瑟瑟而下，玉笙娇柔得如梨花带雨。“可是，你也答应过我父王要照顾我一辈子。”
眸色如玉，他的脸上依旧是宠溺，却是那么坚定。“几度死里逃生，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呆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笑过，忘过，悔过，错过，我不能再负你皇姐了。没能遵守和王爷的约定我很抱歉，但欠你的总有一天会还的。”
玉笙的眼神慢慢改变，脆弱渐渐褪去，仿佛刹那就坚忍了起来，轻轻擦去眼泪直起腰，她的眼睛澄明透亮。“轻衣哥哥，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人而袖手天下吗！”
夏轻衣微微抬起下巴，“即使谈笑中就成就皇图霸业，却也不及人生畅快的一场醉。绵宁，就是我的天下。玉笙，你将来也一定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天下。”
“轻衣哥哥，你把皇姐看得这般重要，她却也未必把你放在心上过。”玉笙嘴角挂着冷冷的笑，竟毫不在意的说谎。
我慌乱的摇头，忍不住大声叫出声来，拍打着墙壁，可惜他什么也听不见。
“我相信绵宁。”夏轻衣的神色如此坚定，忽然让我镇定下来。
玉笙缓缓走到他身边，娇柔的声音如同蛊惑。“这样的信任多无力啊，若是当初你信她没下毒害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来。如果她也是爱你的，她来见过你么？哪怕一次也好。如果不是不能来，便是不愿来。”
夏轻衣的面容更白了，几乎都要透明，可他的低低的声音依旧温柔缠绵。“是的，那次动摇几乎让我失去她，所以我发过誓，今生今世都会对她不离不弃，不管发生什么。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但是我清楚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能感觉到，其实她就在我不远的地方，我们之间或许只相隔了一层墙。”
“然后呢？凭着你的直觉，你要如何做呢？就这样无限期的等待吗？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夏轻衣笑容默默。“我会等，她等了我那么久，这次轮到我等她了。”
“要是等不到呢？”
“我也会一直等下去，等到老，等到死。”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男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的心，我真实的感受到了，平静了许久的心湖只因为他的一句话汹涌澎拜。
玉笙皱眉，然后露出微微的苦笑。“轻衣哥哥，你的身体折损的这么厉害，还能继续撑多少年，谁都说不清，难道你要把剩下的日子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等待上面吗？”
夏轻衣的黑瞳幽深沉静，仿佛一汪不能流动的黑水，他背过身，不再看她。“不用多说了，因为相信才能坚持，若是我们今生无缘，也定能来世再续。”
正因为夏轻衣没有看到，玉笙眼底的悲伤难过，面上的缱倦万千，仿佛不舍，仿佛依旧依恋，可也就是转瞬，她的表情重新冷静了下来，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心思深深藏起来。
忽然一改悲戚，哈哈大笑出来，提高声音。“瑬迦宫主，我知道你听见了，这场赌约是我赢了，请你要遵守对我的承诺。”
夏轻衣转头，不解道。“玉笙，你在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的笑，干净而淡然，仿若一朵娇艳的芙蕖花，美得不可方物，便如我初见时那个谦谨而温柔的小小女孩。“轻衣哥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眷顾，如今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放心吧，你很快就能与皇姐相见了，但愿将来你们可以在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幸福长久，共谐白首。”
密室中的我诧异回头，瑬迦却是一脸遗憾的笑，他耸耸肩。“我和皇甫玉笙用你们打了个赌，如果她赢了，我就会放你自由，至于你要不要和夏轻衣在一起我管不着了。”
转瞬千头万绪涌上心中，玉笙到底用了什么做赌注，此刻我不得而知，可她一定用了很沉重的牺牲来换取我与夏轻衣重聚的机会。而瑬迦愿意这么轻易放过我们，恐怕，他的内心也不一定是我想的那么讨厌。
夏轻衣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想拉住玉笙的手，可她却让了开去，只是望着他含泪微笑。“轻衣哥哥，等你见到皇姐，请转告她我一定会当好这个女皇的，我虽驽钝，但就算穷毕生之力也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昔日种种，皆成过往，但玉笙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们。今日一别，也许再无相见之日，烦请一起珍重。”容色平静，可话尾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哽咽的颤音。
潇洒的迈出门去，那样瘦弱的背影虽然萧索却又那般坚毅。
“玉笙……”夏轻衣的呼唤让她脚步微微一顿，“……谢谢你！”她侧过头来，唇角微微一挑，仿佛也低声应了一句，可那么轻，好像只是一声叹息，没有传入耳里就在风中消散尽了。然后决然的离去，再无半分迟疑。




大结局

若干年后，临江的小镇里，有一对夫妻在这里经营着间小小的药材铺。
虽然正是战乱，可这里地处偏僻，又不是什么交通要塞，百姓们自给自足，日子竟也过得相对安宁，所以药铺的生意竟也还做得有滋有味。
“牛婶子，你怎么来了？”
三十多岁的妇人迈进店门，憨厚的笑着，黑亮的大脸竟露出几分羞涩的笑。“呵呵，听说夏先生又病了，这不，娃儿他爹在前日打了几只野鸡，我特地拿来给夏先生补补身子。”
 “这怎么好意思呢。”年轻的女人走出柜台，梳着妇人发髻笑咪咪的推辞，虽然粗衣麻布，却掩不住身上一股子贵气。
 “是啊，我男人前些日子也在山里挖几棵篸草，夏大嫂你就收着给夏先生用吧。”说话间，忽然又呼啦啦走进一群人，有老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打扮过一番的女人们，七嘴八舌的，小小的店铺瞬间热闹起来。
“这怎么行，陈五哥也不容易，五婶这样吧，就当我买下的。”先前的少妇拿出银子，可对方却坚持不收。
“你就别客气了，我们这里人懂的少，多亏夏先生来了这后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俺们也没什么报答的，你看，这不是夏先生给累病了嘛。”
少妇好脾气的解释。“其实……也不是被孩子累的。”
话题一转，人群就更热闹了。
“说起来，夏先生的身体也太不好了，总是小病不断。”牛婶不懂婉转,“看看俺家铁牛，真是壮得就像一头大黄牛，冬天里下河连喷嚏也不见一个。”
少妇勾唇笑了笑，“那铁牛哥……确实是很健壮。”
人群七嘴八舌。“是啊，是啊，夏先生好看是好看了，就是身体弱了点。”
“那哪叫好看啊，夏先生就是天上的神人，连书本上的画儿也比不了。”大婶满脸通红的露出羞怯的笑。
少妇勉强勾了勾嘴角，“五婶，那个……他已经娶妻了。”
被这么一提醒，五婶不好意思起来。“夏大嫂别介意，我只是说说而已嘛！”
“夏先生的身体不好，这年头又兵荒马乱的，不然真应该去大点的城市找个有名的大夫看看。”
少妇咪咪笑着，保持着风度。“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他不过是有点水土不服。”
“话说回来，夏先生都来这里好几年了，怎么还是水土不服呢？”
“你懂什么，人家夏先生一看就是金贵人家的公子，为了避难才来到我们这种荒村野地，自然也是有不惯的。”
其他人连连点头赞同，“是啊，应该是好生将养着。”
二楼的房间传出几声咳嗽，少妇立刻懂了意思，适时摆出送客姿态。“哎呀，你们专门来看外子，本应该请大家喝茶坐坐的，瞧我这记性，熬着的药还在灶上，实在是不能招呼了，改日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主人都说了这话，闹哄哄的一群人即使再恋恋不舍，也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最后只剩下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托着尾鲜鱼，踌躇着没离去。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很快红着脸低下头去，始终闷不吭声。感叹着丈夫老少咸宜男女通杀的魅力，少妇笑眯眯走上前，“怎么了，小刀也是来给夏先生送礼的吗？”
少年嘟嘟喃喃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话来。少妇耐着性子，好脾气的问。“什么，再说一遍吧。”
少年憋了片刻，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句。“他们都说夏先生好看，可是我觉得嫂子也很好看，就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少妇愣了愣才笑，“谢谢你，小刀。”
“我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少年淳朴，露出白牙憨憨的笑着。“俺爹说了，女人滋补很重要，这条鱼是我送给婶子的，你一直都很照顾我，上次我受伤没钱买药，也是多亏你送了那些药来。”
楼上的咳嗽声忽然大了起来，少妇的表情慢慢有些微妙，“那也没什么的，本来大家就应该互相帮助，更何况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里的。”
“不行，我懂的虽然不多，可也听夏先生说过几次课，他说滴水之恩，必要涌泉相报，这道理我明白。”少年说得恳切，一脸正色。
楼上的咳嗽声顿了顿，像是被自己呛到，少妇忍着笑拍拍小刀的肩膀。“道理是对的，不过你就像我弟弟一样，帮助自己的兄弟是不需要回报的。”
勤于劳作的少年身板初成，却已经有几分架势了。也许是没听懂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只是高兴得两眼放光。“既然这样，我可以不可以不叫你婶子？”
妇人的表情一呆，很快恢复笑容。“我的名字中有个宁字，如果你喜欢叫我声姐姐也可以。”
小刀兴奋得满面通红，一把塞过鱼，飞快的跑了出去。“谢谢你，宁姐姐！”
她听着楼上那不耐的咳嗽已经变成了重重一哼，更是愉悦的向小刀挥手再见。
可是小刀边跑边补充了一句，让她差点扑到在地。
“宁姐姐，大家都说夏先生身体不好，以后……就让我代替他来照顾你吧。”少年似乎是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才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再也不敢向后看，撒起脚丫子飞快跑远，留下背后冷风阵阵的绵宁，忍不住微微苦笑，这是不是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宁姐姐！？夫人，是为夫的记错了，我们何时多了个弟弟啊？”一人黑发如墨，青衣长袖，容颜倾城，正缓缓拾阶而下。一抬眸，一勾唇，一如当年绝代风华。
忙屁颠颠迎上去，“怎么下来了呢，药已经好了，我这正要拿去给你呢。”
粉白色的薄唇微微一挑，“不过一会而已，嫂子变成宁姐姐，再不下来，不知道等下变成什么了。”
“不过就一个称呼而已。”
夏轻衣的眼睛漆黑一片，看不出波澜。“也是，可以代替我照顾你，我看你也不是不愿意。”
糟糕，真的全听见了。
暗自吐了吐舌头，这醋劲不小啊。忙讨好的笑着，“干吗跟小孩子计较，看看那些姑娘大婶一日来三次看你，我不也没当回事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夏轻衣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怒极反笑。“是啊，这么说倒是我的气量变小了，也罢，你爱如何就如何吧。”他举步离开。
急急忙忙的阻拦，“别这样啊，都是我错还不行吗？”
停下脚步，夏轻衣倒真问了。“错在哪里？”
检讨了下，小心的觊觎了他的脸色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年来依旧魅力不减，我可没有故意拈花惹草，真的不能怪我。”
一拂袖，夏轻衣冷下脸转身。
“你要去哪里？”她急了。
“收拾行装，明日我就带叮叮铛铛离开这里。”
“那我呢？”
“你自己看着办。”
“夏轻衣，这么大人了，怎么老玩这套。”
他不理，掉头要走，却被她拉着袖子。也管不上没关门了，她急得摇着他的袖子撒娇。“好啦，好啦，下次不敢了，这次就原谅我嘛。”见夏轻衣还不为所动，只得拿出杀手锏，压低了声音。“最多，晚上我会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保证直到让你心满意足。” 她满脸恳切，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村口那只小黄狗。
 “……念在你的态度还好，这次就从轻发落。”夏轻衣的神色依旧淡淡，可她晓得他的怒火已经消了大半。
“嘻嘻，我们今晚吃鱼汤吧。”
“……”
“诶，诶……你怎么又翻脸了。”
“……我明天带叮叮铛铛走。”
“有话好说，我们继续聊聊……”
……
楼梯的护栏上，两个四五岁粉团儿般的娃娃头挨着头，脸贴着脸，甚是有兴趣的看着吵吵闹闹渐渐走远的两个大人。
“阿姐，爹好像真的生气了耶。”穿着蓝色衣衫的男孩转过可爱的小脸，神色不安。
“怎么可能，爹爹疼娘都来不及了，哪会舍得生娘的气，你不知道每次吵架虽然是娘肯定输，但可怜兮兮跑来跟我们睡的娘幸福着呢，我好几次都看到半夜爹站在床头给娘盖被子。”粉色裙子的女孩也转过头来，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黑眼睛露出十二分的机灵劲。
男孩不解，“那爹刚才还说要带我们走？”
女孩的眼神很不屑，“你懂什么，我上次偷看过娘的笔记，上面说这叫生活的‘情趣’！吵吵闹闹就是增进感情的办法。”搬出自己所见过最深奥的字眼，女孩洋洋得意。
“阿姐，你实在是太聪明了。”铛铛满脸崇拜。“那我们这次要站在那边才对呢？”源于对姐姐的信赖，他决定不耻下问。
叮叮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番，“好歹我们也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你怎么都没遗传到爹十分之一的聪明。”她撇了撇可爱的嘴角。“我们当然要坚定的跟着娘了。”
“为什么？每次不都是爹爹赢吗？”铛铛不懂。
“铛铛真是笨，爹爹是赢了面子，可其实被娘吃得死死的，这辈子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虽然被叫笨蛋很委屈，可他却不得不承认比起姐姐来确实差多了。“你又偷看了娘写的笔记吗？”
叮叮嘿嘿一笑，“这次你倒是变聪明了，我觉得娘的文笔虽不怎么样，可写的东西比爹爹书架上那些干巴巴的文章有用多了，怎么样，改天我们一起看。”
“……要是被爹发现了，我们可就惨了。”虽然被诱惑，可铛铛还是强自坚持自己不太坚定的立场。
“那你想不想变机灵点？”
“……想。”郁闷啊，他也不是那么差啊，为什么和阿姐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特别笨？难道爹娘的聪慧真的全给了阿姐，还是娘藏起来的那本笔记真是天下奇书，难怪姐姐每次偷看完都眉开眼笑，就算被爹爹发现狠狠教训过也屡教不改。看来，下次真要开开眼界了。
“呵呵，爹娘现在都不在，机会难得。”叮叮小身子一扭，一溜烟就钻进了房间去。
眼看姐姐又去看奇书，铛铛急了，这姐弟的距离不是要更大了吗。“阿姐，等等我。”不甘落后，那小身子也尾随而去。

等到夕阳西下，好容易哄回了丈夫的皇甫绵宁进了房间才发现，床头一对粉雕玉琢的孪生子正头挨着头睡得香了，各自嘴角还挂着笑容。
“咦，怎么玩到这来了，还累得睡着啦。”
夏轻衣轻轻走上前，从女儿手里拿过一本字体不争气的笔记，无不好笑。“看来，孩子们对你的‘日记’很感兴趣呢。”
绵宁红着脸抢过，有点紧张的抱紧在怀里。“我明明藏得很好，他们到底怎么找到的。”
“你啊……”笑叹一下，她难道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吗？
暖暖的夕阳从窗外轻轻投了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都镀上了层淡淡的金色。夏轻衣搂过爱妻的肩膀同坐在床边。平静的生活，安定的日子，偶尔嘻嘻闹闹，原来他们一直期盼的幸福竟如此简单，看着睡得香甜的子女，他心头的满足难以言语。
如此，就算袖手了天下，也心满意足。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