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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琢玉成华
　　作者：南栖

　　寒露美人
　　
　　斜日落西山，照一片秋景。
　　天地已有几分寒意。
　　我手托腮上，从醉生楼的二楼窗口懒懒的看下去。华灯初上时分，街上摆摊卖物的，打更巡逻的，匆匆归家的，出来寻欢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本来最是一日里热闹的时候——
　　可惜，今天没有这景致可看。
　　中午短短一阵没下干净的雨，湿气一直聚着不散，到下晚升起了薄雾。暮色加深，薄雾渐重，这会水烟缭绕，已经一片胡天胡地的氤氲，把下面街上来去的各色人物抹得一溜的形影淡绰，飘然而至，倏忽而逝的，不期然都有了几分仙气。
　　呵，张三李四都成了仙，岂不是无聊的紧。
　　“苏公子，您说酉时要我来唤您一声的，现在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小二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好。”我起身，掏出点碎银子。
　　小二笑着伸手，在我掌中取了最小的那一角银子。“哪敢收您这么多，意思一下就行了。”
　　我没作声，把剩下的揣进怀里，拿了桌上的扇子起身。小二送到楼梯口，白布巾儿搭肩，躬身一伸手，殷勤做个“请”字，“您慢走。”
　　点点头，刚要下楼，突然后面有人闷声道，“等等！”
　　声音明显是冲着我这边，我收回刚要迈步的脚。
　　转头见是旁边桌上四个东北大汉，看打扮像是准备入关的参客，最靠这边一位胡虬蓬乱，手按着桌板将起未起，正冲着这边的嚷嚷，“小二，我们要女儿红，你说没有，上这花雕淡得出鸟来，却收我们二两银子，他那一壶上好女儿红，你却只收二钱银子，这是什么意思？”
　　小二立刻赔笑过去，“几位大爷误会了，今日小店贵客多，几桌都要女儿红，竟至卖断了。这位公子呢是老客，酒是存下的，二钱银子，那已是赏银了。”
　　他做得久了心里有数，这些参客火气大，几句不对掀翻桌子是常事，不把话说得周到些，便要吃苦头。
　　“贵客？那么爷几个便就是喝花雕的料？”只听“当啷”一声，脸红脖子粗的高壮汉猛地放下筷子敲在碗上。“老客又怎样？你们还欺生不成？”
　　小二颤一下，抖着声连道，“哪敢呀，那敢呀。”
　　那高壮汉子斜睨他一眼，不屑道，“那好，我们便也把这淡花雕存上，明日有了女儿红，再来一同会账！”
　　“爷，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嘛。”
　　“哼，偏偏信不过我们。难道大爷会赖你这点酒钱？”
　　“不是不是，只是不是熟客，小店没有赊账这个规矩……”
　　“嘭”，胡虬大汉拍了桌子。“混帐东西，生的一双狗眼看人低！”
　　小二再一颤，萎声道，“几位爷，您就当，给小的行个方便吧……”
　　“哼，行你方便，偏生你就当哥几个是好相与的吗！”
　　眼看就要动手，我哑然失笑——今儿闷了一天，现在倒生出件趣事来。
　　当下转了步向，凑身过去作揖，“几位大哥难得途经广平，大好的时光，何必为了这等小事生气？”
　　那胡虬汉子本要对小二出手，见来人横插一杠子，没好气道，“与你何干？”
　　“是与小弟不相干。”我陪笑着好言相劝，“只是得与几位大哥同楼而坐，也算是有缘，因此小弟才多嘴一句——几位大哥看也是豁达豪放之人，来此间饮酒图个尽兴，若要因了今日这阴霾天气生出闷气来，岂非不美。”
　　有道是抬手不打笑脸人，胡虬大汉虽彪悍，一张好脾气的笑脸凑在眼前一时也不好发作。
　　见没有拳头落下的危险，我执扇拱手，肘子把小二往旁边推，“咱这广平小郡，虽算不上人杰地灵，却也几分山明水秀，姑且算是个怡人的所在。几位大哥与其与这不通理的小厮磨混，不如让小弟介绍个打发时间的去处，消磨消磨可好？”
　　胡虬大汉旁一矮胖中年人脸色稍缓，开口道：“依你说，广平有什么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去处是有的，只是若是旁人，小弟也就说些烟花柳巷，梨园茶座打打马虎，可几位如此气宇轩昂，那些往来行商喜好的寻常去处，对着几位豪客好比糟粕，小弟怎说的出口。”
　　“哦？”有两人扬起眉来，等着下文。
　　我上前一步，颔首道，“不瞒大哥，据小弟所知，这广平城之精华，乃是一座西山巍峨。西山不高不险，之所以有名，只在其南面镜湖，北抵荒川，能把山水两般景色一收眼底，便是难得……而四季中，又最是这初秋的光景，那北风一吹，把西山开阔地染上一片绯红，赤赤烈烈，浓浓艳艳，山水萧景，立时焕然不同——要说广平也是百年老城入关要道，每年过客何止千百，只有一季西山能留下传诵的诗句，也当真惭愧……”
　　靠近我的那高壮汉子顿了顿，蹙起眉头闷声道：“绕了半天，你是说那西山头上的枫叶红了？”
　　“对，对，这位大哥说得明白。”
　　我立刻点头，“赶巧您几位今日在此，英雄豪杰不敢说，好汉过路却当得，若是不驻马下观，岂不可惜？”
　　那胡虬大汉一道“你这迂腐书生”的眼光射来，嘴上冷哼一声：“早也听说广平有此一景，可是天色已晚，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大哥有所不知，小弟说的正是此时才好。几位大哥可听过，西山红枫如美人，有那愈夜愈妖之说？”
　　矮胖中年人再次扬眉：“愈夜，愈妖？”
　　“正是。几位大哥没听过这个说法，也不奇怪，这里面有个本地人才知的掌故。”
　　“哦？”
　　我咧嘴一笑，缓缓道来，“传说百年前当逢乱世之际，咱们广平这附近地面，曾经诞下过一位仙子般的美人。这位美人名起于生辰，曰‘寒露’，人如其名，明眸皓齿，乌鬓芙面，玉骨冰肌，寰姿润艳……”
　　我怅惘道，“那可真谓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风华绝代，绝代风华。”
　　“十六岁上，寒露父母双亡，她不得已打开家门做些织布卖布的生意养家，这下可好，美貌惊世，一夜名动四方。从此后我们这方圆百里，就有了个异象——那是下至十岁的小儿，上至六十岁的老叟，无论婚娶与否，只要是跑得动的男丁，都勤劳于去寒露布庄换布买布……这不请自去的，隔三差五的，一日三顾的，流连忘返的，到了寒露家邻居老人口中，那就是时时日日，月月年年，‘鸡飞狗跳，无有消停’！”
　　“大哥先莫笑……”
　　我打断众人，收敛了笑容，“再过一段日子，不仅是方圆百里，连各地诸侯都闻风而动，慕名而来只为一睹美人风采。这前人后人新人旧人来往不断，可怜寒露家一道三寸门槛，几乎生生被踏成平地。如此这般，饶是美人再温柔如水，也不堪其扰啊。于是终于有一日，寒露关门打烊，悄悄收拾行装隐入西山白云深处，结庐避世，突然不知所踪了！——于是众人皆叹，道这寒露美人过贵难求，无人得摘，恐是真要遗世独立，孤独终老？”
　　见几人目光集中过来，我扇子在手上敲一下：
　　“可世间万事无绝对，缘分到了，就是石头他也能开花。你看，就有位没落王孙公子，逃避仇家追杀逃就逃到此地，身负重伤倒就倒在西山山径上，巧也不巧就恰好被下山打水的寒露看见。然后，美人救了英雄，英雄得美人相救，一段大好的姻缘本末倒置，从此展开——唉，瞧我这人，怎么说起来就没了个头？”
　　恍然惊觉，我环顾四周，“莫不要耽误了几位时间……”
　　话头被掐，四个大汉都是不耐之至。
　　赶在有人要动口之前，我先开口了。
　　“不过小生这故事说起来也不长，几位可有兴趣听一听？”
　　那几人相互看看，高个那人说：“你愿说便说，姑且听听看！”
　　另一个国字脸较为隐忍，“兄弟几个听听也无妨。”
　　“几位大哥既然有兴趣，就请宽坐片刻，容小弟啰嗦几句说完，也算是几位大哥到广平，听了一桩趣闻。”
　　那几人点头落了座，我接起话头。
　　“话说这公子被寒露相救，醒后睁开眼就见到美人，惊鸿一瞥，早将一颗心丢得彻彻底底，三魂六魄震得七荤八素，如何还能放下，如何还能离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然是不能的。这公子伤好之后，便借说要报恩，他留在山上，甘心每日为寒露挑水砍柴，下田做饭，总之，就是赖下不走了。也是他不顾昔日娇生惯养，披星戴月，披荆斩棘，种种作为一片赤诚，日积月累下来，美人终于动容。公子得了几分青睐自是更加卖力讨好，月下呢喃，花前蜜语，猎人农民挑夫全部身兼，厨房水房柴房日日打转……人孰无情阿，纵是美人心性再高，天长日久，也不能不芳心暗许。于是乎，只看那白云山涧，神仙眷侣，双宿双飞，羡煞鸳鸯。”
　　我撑开纸扇，微微摇晃。
　　“故事到这里甚是美好。可惜山中岁月长，世上流年短，这外间战祸纷乱，那公子在山上停留时间已经太久，再不下山恐怕从此复国无望。公子思来想去，难啊。一边是美人在怀，一边是大好河山，换做是你如何取舍？公子踌躇数日，是左右为难。就当他空有慨叹无法决断时，忽然有一日，寒露一改往日温柔之态，竟作河东狮，将他扫地出门！公子不知何处得罪了佳人，却只听寒露喝道，妾生乃凤命，只相与王侯，本待与君同好，偏君贪图安逸无望复国，如此，我两人便是露水情缘，从此无涉！”
　　“——公子大骇，只求寒露记得两人白首之盟，在山中为他等候，他日他成就一番事业，必将八抬大轿备齐牲礼，亲来迎娶。寒露得他此诺，便一扫怒容，高高兴兴为他更衣着冠，打点行李，当日就送他下山了。”
　　“这两人别后，一晃数年过去，当年的没落王孙果然东山再起，杀伐屠戮，称霸一方。可待他再想起山中佳人，那早已见惯风月的一方诸侯，怅惘中只觉得那人势利，思来想去，只道当年记忆中的清纯，恐怕也是故作矫情……于是渐渐不愿提起，遂而将之忘诸脑后。再十年，当年的落拓公子已嫔妃无数，儿女成双，偶尔巡游领地路过广平，山明水秀间忽然想起当年青涩的恋情，一时兴起，他带人入山寻访，只见山不变，水长流，庐屋还是那间庐屋，却已荒废多时，佳人？更早已无踪。”
　　纸扇轻摇，卖了个关子。
　　“后来呢？”胡虬大汉等不及发问了，“后来怎样了？”
　　“后来，那公子只道寒露守不得寂寞，早已离去，枉费了自己一番思念。他回去途中进入一座荒凉的边城暂作休息，那城原本繁华，只因昔日城主曾是当年迫害公子的仇人，他攻下后率军屠城，如今才一片破落，乃至全城上下，只有城主府还能勉强住人。奇妙的是在这城主府中宿下，当夜公子在卧室中见到了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如谪仙般美艳绝伦，题为城主夫人，那眉那眼，却非寒露不做第二人想。”
　　“公子心下疑惑啊，招来幸存的府上下人城主侍从一一详查，终于得到了一个真相。原来，当年那城主找到他藏身之处，欲杀之灭口，是寒露为其求情放其下山，相应的条件，则是寒露以身相许城主，而公子当年率军横扫此地，亲自下令屠城，已将所爱之人一并杀死！”
　　几人抽气的声音。
　　“……那，那寒露为何不出面说明其中原委？”我旁边的大汉问。
　　“世事无奈，寒露也许不爱那城主，但夫妻一场总是恩义，城破之日与之共死，是为不愿有负于他……”
　　“唉……”矮胖的中年人叹息。
　　“话说那公子得知真相，想起当日佳人送其下山，倾城一笑如在眼前，自己所许功成之日迎娶盟约尤在耳畔，而人已茫茫，两相殊途，公子顿时万念俱灰。他回国后不多久便染上沉疴，死前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命人将这一片西山，遍种枫树，从此往后……就有了这一片苍山染赤，碧水映红。”
　　“这，这是为何？”
　　高个汉子不解。
　　我黯然摇首：“只愿山中留有一缕佳人芳魂——看得见那以山为裳，绵延无边的君王嫁衣！”
　　满堂静寂，尔后唏嘘嗟叹。
　　“唉……”我幽幽长叹，“这西山每年到了寒露时节，就中邪般的一夜飘红，小弟初到此地只觉得诡异之至，后来听了这个红枫美人的传奇，才觉得恐怕是苍天不老，山水有情……”
　　矮胖的中年汉子和对面的大汉纷纷点头。
　　“小弟不胜向往之，曾经亲自半夜登山，寻访那愈夜愈妖的奇景。”
　　楼上举座无声，我陷入回忆。
　　“那时，夜露初上，满目紫褚衬一轮金月，隐隐轮廓，半山柔媚，半山娇娆。静谧有时，仿佛藏龙卧虎，而风过之处，簌簌有声，竟似少女呜咽。镜湖未动便是闺房一轮明镜，映人佳容，而静湖微涟便波光转折，星华闪现——当时我站在岸边，只觉好一番水天夜色，幽幽冥冥，荡人心魄，引人遐思……却也不知，是山水如美人，还是美人入山水……”
　　还是鸦雀无声。
　　我清清喉咙，正色道：“不论那传奇是否无稽，那夜色美景确是真的。想是此时，秋雨新过，薄雾撩人，入山虽小道崎岖，登顶便豁然开朗，立山之巅，望一地氤氲，畅然大仙之意！而未几何时，山风一起，薄雾尽散，便可见百年城郭，万家灯火。彼时清泉旁，枫树下，引三五知己，对一望美色，持佳酿在手，或豪饮，或浅茗，尽皆人生一大快事矣！”
　　眼光流转，一桌呼吸起伏，四个大汉，沉浸在一派虚妄的美景中。
　　整个二楼静下来，宾客脸上，都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听小兄弟说得如此好，那西山可怎么去？”
　　还是胡虬大汉开的口，语气却客气许多。
　　“是啊，”高个汉子不由道，“此等绝景，错过了怕要终身遗憾。”
　　我手一扬，扇指西面。“出西门，望山便是。五里有镜湖，湖畔楼亭后，便有步道上山。”
　　那四人相互询问几句，一会便拿定了主意。稍许，他们丢下满桌狼藉和几块碎银子，依次起身，胡虬汉瞪了一眼小二，“今日便便宜了店家。”
　　他们要走，我还望着他们留下的半坛花雕。
　　“……只可惜，几位不喜这醉生楼偏淡的花雕。”我小声的说起，扼腕叹息。
　　那几人住了步子，最后的国字脸转身问，“小兄弟，这话怎说？”
　　“大哥是没听过，我们广平有句笑话，说是要夜游西山，便要抱一坛醉生花雕。”我指着那几坛花雕解释道，“这夜游嘛，断不能无酒，可非要是这醉生楼的花雕倒不是因为这花雕多好，反而是掌柜吝啬，此酒……呵呵，可算是出名的浓淡相宜。”
　　几个大汉闻言不屑的大笑起来。
　　笑声中我又道，“不过俗话说的好，要登高看景色，便减伤身酒色。几位大哥，容小弟再多嘴一句，山路崎岖之处，酒至微醺……方能步履不惊啊。”
　　“是有几分道理，”国字脸想了想，点头，“这种花雕最多暖身，实在是喝多少也不会上头的。”
　　“此话不错，”高个大汉想了想，附和道，“依我看，咱带坛杜康，也带几坛花雕吧，省得待会下来跌到。”
　　另两人也点头。
　　“本来赏景之意不在醇酒，而在知己相邀。”我笑言，“几位若是有兴趣夜游西山，小弟就略尽地主之谊，请下几坛花雕，送几位上山！”
　　他们立刻拒绝，“哎，怎么也不用你请，你介绍这么个去处，我们兄弟几个若是喜欢，心中便感谢阁下的紧。”
　　这些关外的参客脾气虽大，人倒也豪爽。
　　其中一人当下就吩咐小二，“听见了，给我们抱几坛酒来，再切两斤牛肉，包一斤花生，哥几个要上山一观！”
　　小二愣在那里，一时神色颇有几分古怪，好在他到底机灵，答应一声跑下楼去，不一会上来交账。“一坛上好杜康，四坛醉生花雕，两斤牛肉一斤花生，都在柜台了，小的带您几位客官下去？”
　　“好，哈哈，”那胡虬大汉在我肩上大力一拍，“小兄弟，我们这就别过，若是真见了你说的好，明日再来谢你不迟。”
　　我躬身作揖。“大哥请好，小弟日日在此买醉。”
　　“好，后会有期！”
　　“再会！”
　　身影依次不见，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瞥着空荡荡的楼梯，嘴角上扬。
　　兀的单纯啊。
　　低头看“哒”“哒”爬上楼来的小二，他那张瘪脸已笑成一朵春花。“公子，我在这住了二十年，都不知我们西山还有‘美人’一说，嘿嘿，嘿嘿嘿……”
　　“是吗，嘿……”
　　我猛伸手拧他脸颊，“那今让你长见识了，啊？”
　　“长见识了长见识了，长见识到咱这兑水花雕还适宜登山了，”这厮平日跟我熟惯了，也不躲闪，一边被捏，一边咯咯的笑，“哎唷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小的这脸嫩，要没法见人啦！”
　　“知道啦，”我忍笑，松手放过他那张“嫩脸”，“对了，明日起我不来了，不用给我留座。”
　　“那是为何？”小二脸也不揉了，“您怕那些人明日过来找茬？怕什么，明儿小的请掌柜安排，管不叫他们还敢闹事！”
　　说这么难堪，让我哭笑不得。
　　“谁说是要躲人，我是要离开广平一阵。”
　　“公子要离开广平？”
　　“嗯。明天，你把我那两坛女儿红拿来，送给那几位朋友。”
　　小二呆得一呆，“……不是吧，您走个几天而已，就要送给那几个粗人？”
　　我忍不住用纸扇敲上他的头。
　　“山上冻一夜，需得暖暖身子！”
　　“就那……那也用不着好好的陈酿啊，”小二撇嘴，小声忿然，“别说可不便宜，咱掌柜的都存了得多少年了，您以为……谁他都舍得给啊……”
　　这小心眼，大摇其头，我转身下楼。
　　“休要啰嗦，走了！”

　　北地白莲
　　
　　在城里晃了一阵，雾已散开，街上却空荡荡的萧瑟。北边战事不好，日积月累，竟也连累到近关的广平了。
　　实在无处可去，我四处看看方向，回家。取了卷轴出来，投广平郡王府。
　　“苏公子，您来了。”
　　站在门口的知客看到我老远招呼，他提起灯笼，向里引荐。
　　其实不用他带，这广平郡王府我也是熟门熟路了。我平时的那些涂抹，郡王自己关照不说，还热心介绍给全郡达贵。所谓慧眼识珠，我是那颗珠，郡王便是买珠的伯乐。
　　知客将我引进里院，边走边道，“今夜府上来了京城的客人，郡王请了好些人，可是热闹呢。”
　　“那我来的可不是时候了。”
　　“那当然不是，这会刚传晚膳，在看祥屏楼请来的歌舞，一会怕是要吟诗助兴，城里的几位名公子都在了。郡王知道您今晚要来送画，才没再下贴，可怕您不来，刚才一会问了好几次了。”
　　“噢，那我一会见过小姐，便去拜见王爷。”
　　郡王百般好处，唯一不好就是，做他的幕上宾，若有贵客来，便要集体出场，吟诗作对，说古论今，摇头晃脑一番。
　　但是每每隔日，像是补偿才子的清高，总有丰厚的礼包小心翼翼的奉上。如此礼贤下士，王爷终究还是一个可爱的人。
　　“苏公子这边，小心头。”
　　穿过花园的角门，便是这郡王府小郡主的闺阁。知客送到闺阁前便止了步。他唤出郡主的丫环，带我往里。
　　丫环刚通报，郡主就自己打开了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苏哥哥你可来了，怎么要这么多天，真等死我了！”
　　我苦笑，你当这是街头卖艺，这不是郡王看完刚晾透三天，装裱完立马就拿来给你看了？
　　我在郡王府是常客，和郡王极是熟识，可是郡主是黄花闺女，止这三个月作画才见得多些，但小丫头却贴我贴得毫不见外，以至于我都怀疑……
　　哎，算了。
　　现在她吊在我背上，小爪伸着要够画轴，可惜卷轴布头在上面，十四岁的小丫头踮起脚来也还差了些。
　　“郡主，别闹，我自己拿。”
　　我慢慢摘下画轴，小心放在桌上，看见小丫头一脸的急迫，便再不逗她，展开在她面前。
　　卷轴展开，玲珑郡主发出一声惊呼。
　　半晌不语，她直愣愣的看这画中的自己，像是从没见过一样，“这……这画，苏哥哥眼中，我是这个样子吗？”
　　“怎么了？”
　　我那么多仕女图中，这幅算是费了心的，而且平心而论，郡王的掌上明珠虽然年幼，已显绝色，难得又一派天真，我喜欢她本来的样子，画里也没有画蛇添足。本极有自信的画，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玲珑郡主不答我，只是盯着那画中一袭绿衣翠裙，红妆粉饰，乌发蝉鬓的人发呆。
　　心中忐忑，我小心翼翼看她脸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最终，郡主摇摇娇俏的小脸，幽幽先开了口：“苏哥哥，你可知这画像上的我……像极了我母妃？”
　　“是吗？可我没有见过郡王妃啊。”
　　郡王妃早已去世，我自然没有见过。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
　　小郡主撇嘴，“人家都说苏哥哥的画里有真实，果然呢。”
　　我惭愧的笑，我的画里哪里有真实，减少些肥硕，增加些神采，这些只要在我的度里，为了好卖能我是能从就从买主的要求，外间风评“真实”二字，倒不知是谁往谁脸上贴金。
　　叹口气，我道，“这画哪里你不喜欢，我可以——”
　　“不是，不是！”小郡主急急摆手，“我没有不喜欢的。其实是我……我常听下人说我眉眼长的像母妃，可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苏哥哥你不知道，母妃她最是娴静，我呢，则是任性的紧，父王都说我整日上窜下跳，就没一刻闲得住，简直就是王府里的蛐蛐——”
　　忍俊不禁，我倒明白她的意思了。只因画的时候她乖巧的坐着看书，我自然而然取了她难得沉静的神态。
　　她见我笑，不高兴的拉我袖子，“不许笑！虽然平时我照镜子都看不出来，但是你一画我就看出来了，母女就是母女，我跟母妃很像的。”
　　“嗯，应该是很像的。”我顺着她说。
　　“就是像嘛，”玲珑郡主仍旧撅着嘴，“父王看了，一准喜欢的不行。”
　　“你父王已经看过了，他是很满意。”
　　“果然吧。”小丫头一付被她说中了的表情，却又埋怨起来，“好啊，父王竟然不告诉我！”
　　我转问她，“这画里，你不喜欢文静点吗？”
　　往文静里画是郡王的意思，可在我眼中，她也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泼辣啊。——而且名媛贵淑不当，还真的把她平时耍宝耍赖的样子画下来吗，我几乎垂汗，小祖宗，这画可是……
　　“天下也只有苏哥哥能画出这样，嗯，传神的图来。多美啊，要是萝儿和珊瑚平时也能把我打扮这么漂亮该多好。只是……”
　　她看着画像发愣，然后抬头望我，小脸红红的，“父王托苏哥哥画这张画，是用来让玲珑……嫁人的吧？”
　　我一怔，不想骗她，就没有回答。
　　她哀怨的看我一眼：“我就知道。”
　　我苦笑。
　　“哎……”，郡主长叹了口气，苦巴巴的说，“本来我想跟父王耍赖，说我不想嫁人，我要粘他一辈子，要继续在这里作威作福，过我的好日子呢。可偏要我看到这个，这还有什么好说？这是明摆着要我明白，明白自个已经长大了，已经长得像母妃一样美，已经可以嫁人，可以离开父王身边了啊。”
　　“郡主……”我一时不忍，到底还是个孩子，这种时候，还是会想念娘吧。
　　呆了一会，正想出声安慰，玲珑郡主却从神游中惊醒，“啪”“啪”两掌拍在画边，跺脚道：“不管了！就用这幅，就用这幅让人看看，我是母妃的女儿，嫁到谁家，谁家就有了像母妃一样的义贤贞妻！”
　　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但小小的郡主吼这句话时，确是几分毫情壮志。
　　实在忍不住，我道，“嫁人又不是上战场，你不用这样……壮烈。”
　　“不是，苏哥哥你是男人不懂，”她老气横秋的指着我道，“奶娘说，女孩子一辈子就这件事最大，我得十二分投入，打了败仗就晚了！”
　　“……”
　　嫁郎就怕嫁错狼。奶娘说的也有道理，我还是不予置评吧。
　　此时却听到外面丫鬟传话。“——苏公子，王爷请您去花厅叙话呢。”
　　“知道了。”
　　王爷那边，看来已经进行到茶余饭后的说话了。
　　“今天这画交给你，便是我在王府最后一件应承之事。”我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只说道，“……你可要开开心心的。”
　　郡主拉下脸，看起来有几分落寞，“我知道，你画完了就要走的，不像我，困在这个院子里看巴掌大的天。”
　　她说着就一屁股坐在椅上作青蛙状，露出一幅坐井观天的委屈样。
　　我忍不住打趣道，“那么你就乖乖嫁人吧，到时候这个院子再困不住你。”
　　听我这么说小郡主又撅嘴，“反正是我嫁又不是你嫁，你自然随便说。”
　　“是你嫁，可是……”
　　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以郡王对她的疼爱，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郡王自己嫁猪嫁狗，也不会把她随便嫁了。
　　可是我一看到那张扭着的小脸，就不忍心。
　　“好，要是将来你的夫君敢欺负你，苏哥哥替你教训他。”
　　小郡主立刻追问，“真的？”
　　我点头，她的夫婿我定然惹不起，大不了我向郡王告状就是。
　　小郡主毕竟是孩子心性，一句话一哄，转眼又笑起来。“苏哥哥这么好，又给我画了图，虽然父王会赏你，但我也要给你点什么谢礼才行。”
　　我笑起来，这丫头人小鬼大，还知道谢礼。
　　“我要你给我什么谢礼啊……”
　　话没说完，小郡主小手一伸，勾住我脖子，爬上来“噗”的就印上一个香吻。
　　“郡主！”
　　我骇得人都僵了，赶紧拉开还吊在我身上的人——这要给王爷看见，我也就不用回广平了！
　　玲珑郡主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嘿嘿，不用谢我。”
　　说完了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极得意的事，十分满意，十分慷慨。
　　我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曾经怀疑她不通世事把我一个成年男子当成闺中姐妹，现在我明白那是错的！
　　我和她的常抱着啃的那只长毛宠物狗阿福……是一个待遇。
　　赶紧告辞。
　　擦掉额头一把冷汗，曲折穿过走廊，还没进花厅便听见舞曲阵阵，隔着镂空花窗，看见宾客纷纷，热闹非凡。
　　我站在厅外的圆拱门处，正了正上下形容，轻敛一口气，悄声而入。
　　先走到近门处那一桌，在座的是城中几位相熟公子，长身一立，微笑着点头致意。张公子，李公子，高公子……都是王府常客，平素诗文来往，是有些私交的。对方见我也含笑招呼，当下聊了几句。
　　听见厅中另一头逐渐安静下来。
　　“稍后再聊。”我欠身说道，差不多了。施然从几位公子中抽身，带着寒暄未退的笑意环视全场，我把目光自然落到上首位置。知府大人，长史大人，郡王，葛右军，刘员外，全部在座，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客人。
　　那些人早看见我进来了，其他人一片安静，知府大人正跟旁边的客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和我目光一对，打了个愣，笑一下，继续唧咕，手指便不避讳的向我这边指点。
　　知道他在介绍，垂首晗笑致意。
　　广平郡王不耐了，匆匆从桌上下来一把拉住我，直拽到那客人面前。
　　“李大人，这位便是苏鹊苏公子，苏公子，这位便是吏部侍郎李仲恭李大人，周丞相的近交，京城有名的风云人物。”
　　郡王风风火火，一通引荐给坐在首席的褚衣官员。
　　那褚衣李大人直对郡王客气，“哎呀，郡王恁的高抬，仲恭哪里是什么人物，还风云，真是笑话了笑话了……”
　　我退后一步，一揖到底。“苏鹊见过李大人，李大人安好。”
　　吏部侍郎官在正四品上，仅次于尚书，郡王虽是从一品秩，却位不在朝班，比不上这人大权在握的风光，对他自然客气。
　　“哎，不敢不敢，”李大人呵呵笑着踱过来，“北地白莲的名号，李某是早有耳闻啊。这个姑娘们说得好，‘北地生白莲，尤胜江南妍，至今怨织女，独中鹊桥缘’，是吧？哈哈哈……”
　　好个八卦的知府大人，我恼怒的暗骂，把青楼坊间流传的打油诗都拿出来跟他说了！
　　李大人终于绕过桌子，客气的托了一把我的手肘。我小心避开他便便大腹，直起身正要说话，他兀然睁大眼睛，“啊呀，真真是芙蓉玉面，皎若初莲！”
　　……我僵笑着看这位大人，无语。
　　果然是早有耳闻的。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八卦歪诗带入歧途，误导得一塌糊涂。
　　“蒙大人夸奖，实在汗颜，只是，只是……”添上几分惭愧不安，我惶恐的躬身道，“只是苏鹊那谬称倒不是因了这身皮囊，而是因为常随身佩了此物。”
　　“——呃？”
　　李大人眨眨布满红丝的眼睛，低头看我躬身取下，现在托在手上呈给他看的羊脂白玉，那拳头大小的圆玉上面一朵千叶白莲初绽，正是妍润清和之态，不胜皎洁之姿。
　　“家传顽石，让大人见笑。”
　　“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大人讪笑两声，好在他本来就喝得脸色通红，此刻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苏公子志趣高洁，与这块精雕细琢的白莲佩真是十分相称，十分相称。”
　　我不禁暗赞他皮厚之功，话头转换之速。“大人谬赞，让苏鹊好生惭愧。”
　　李仲恭呵呵干笑。
　　“李大人，其实苏鹊一介书生，常自愧百无一用，北疆不宁却偷生一隅，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为国效命……因此今日，见到大人这样文武兼备、雄姿英发的中流砥柱国之栋梁，才是不住的心生仰慕!”
　　侃侃而言，送上山响马屁。
　　“咦，”李仲恭奇道，“你怎知道我是行伍出身，近年才转做了文官？”
　　“李大人面相睿智仁和，确是一派儒雅，只是大人眼中精光内敛，可以想见，若非年轻时有那一番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的岁月，哪有如此丰采。”
　　“啊？哈哈哈，想不到今天真碰见一位识得仲恭的人了，郡王城中，倒真藏得苏贤弟这样的人物！”李仲恭大笑。
　　我咧着嘴陪笑。老实说，他腰侧的佩剑大刺刺的挂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又不是眼拙。虽然以他的岁数和身材来看，他恐已卸甲多年，不过凡是有过疆场生涯的人，总是难忘自己激情豪迈的往事罢了。
　　“李大人客气。”
　　“都说擅画之人必有眼力，仲恭今日始信所言非虚啊，”李大人拉着我，转眼望向旁边的一人。“四公子，您以为如何？”
　　那人颔首，“苏公子确是慧眼。”
　　我抬眼一看，好家伙，刚才扫了一眼场内，就决定了上来要重点奉迎李大人，真没发现还有这么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坐在旁边。
　　一边暗骂自己走眼，一边上去施礼。
　　“苏鹊见过……”
　　慢慢说了半截，等着人接话。
　　知府大人忙不迭的介绍道：“这位是廉王府上四公子。”
　　原来是宗室，我改揖为拜：“乡野小民，见过四公子。”
　　“你好。”他斯文一笑，仍旧安坐。
　　眼角撇到广平郡王在下面与长史说话，我心中暗骂，他也不早说，害我认错今晚的正主。李大人虽然位居高官，这年轻人才是前途无量。廉王当今皇叔，此人就凭出身，将来至少也是个郡王。
　　小地方难得见到皇室贵胄，我暗暗端详，这鼻眼，确像是太宗武德皇帝的子孙。
　　我朝太宗，传说身长七尺，额高隆准，面如冠玉，是个世所罕有的美男子。真假不可考，至少太宗的形象，在留存下来的画作上都是高鼻深眼，相貌堂堂。这四公子得天独厚，生得与那些画作中的男人——他的嫡亲祖父，真有几分形似。不过，他脸上远没有太宗那种威风和霸道，甚至也没有王孙权贵那种戾气，坐在那里温文尔雅，说话间眉眼带笑，倒像是恭俭良善，易于相处的人。
　　笑眼突然对上我的目光，停住，“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妥吗？”
　　我一窘。难道，他看出我在考量他？
　　不及细想，我赶忙撤回目光，拱手道：“四公子丰神俊秀，远非寻常人物，苏鹊一时看得呆了，有失礼数。”
　　“倒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这么夸我。”
　　四公子笑笑，端的不以为意。
　　果然与李仲恭不是一个水准。也是，像他这种人祖荫庇护，平时奉承巴结之词难道还听得少了，我再逞口舌之能，也是凑个没趣，何必。
　　定下心来，我便投以一笑，再不多言。

　　夜曲三阙
　　
　　好在知府大人早等着将我介绍给其他俩位客人，不必再与廉王公子周旋。京城来客，还有一位蒙恒中郎将，有一位户部卢度卢侍郎，竟然全是四品的大员。
　　招呼过了，李大人凑过来问我，“刚才听知府大人说起，苏公子的一幅画，竟是要卖到千金以上？”
　　我笑笑，没否认。当面承认显得太不知好歹，可银子都收了……难道还装假不成。
　　“确实如此，只要白莲公子愿意下笔，我们都是割肉奉上啊。”葛右军粗着嗓门插过来。
　　“葛右军又取笑小生了。”
　　我曾给这位引退的将军画过一幅肖像一幅战马，收了他两千两百金，他倒是豪爽，见人就说我割了他的肉。
　　“那岂不是与陈荀风大人的丹青同价？”李仲恭咂嘴，“我在朝中与陈大人也算熟识，陈大人成名已久，苏公子却是翩翩少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陈大人水墨山水，天下闻名，苏鹊的拙作怎敢与陈大人比肩……李大人有所不知，”我笑道，“小可所擅，乃是肖像，肖像本是量身定做，因此才卖得好些。”
　　李大人张大了嘴巴，红脸也见白了些。
　　我看着心中好笑，本来图画山水地位胜过肖像，写意胜过工笔，偏偏我一张人脸绘就要卖到千金以上，难怪他吃惊。若是他知道我刚给小郡主的那幅卖了三千金，郡王还巴巴的来付，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脸色？
　　半晌，他讪讪道，“仲恭日后一定找个机会，好好参详苏公子的大作。”
　　“李大人太客气了，只要李大人喜欢，苏鹊他日必将拙作亲手奉上。”
　　郡王那边说完话，此时过来，满脸笑意的宣布，“今日正好苏公子，张公子都在，几位大人有耳福了！”
　　“哦？”李仲恭疑道。
　　知府大人马上为他解释，“本城张公子的琴，苏公子的洞箫，都是风雅的名物啊。”
　　我露出谦虚的笑容，转头去看被郡王拉过来的张之庭，他脸上有一点无奈。
　　“几位大人，四公子，张公子家学渊源，名师名琴，乃是当世绝技。如他愿意，苏鹊愿为伴奏，献曲一首。”
　　张之庭是我朋友，性格很好，被我卑鄙的隆重推出，也只是埋怨的瞥了我一眼。
　　那几人顿时来了兴趣。
　　卢侍郎首先上前，迟疑片刻问了一句：“公子姓张，莫不是张柳升张乐卿的高徒？”
　　“正是家父。”张之庭拱手作答。
　　“啊……”
　　“哎呀……”
　　惊叹如预料中响起。
　　他的父亲在世时，天下七弦，不做第二人想。
　　先帝平庸，在位时却出了几位名臣，这张柳升时任宫廷乐师，便是其中之一。可他性格也怪，在朝中待了几年便嫌厌烦，对先帝的封赏是毫不在意，最后兀自挂冠，行游天下，不知所踪。
　　“原来是乐卿公子！”卢度抚须感叹。
　　李仲恭深深感慨，拉住张之庭的手，“想不到今晚，竟能见到柳升名曲传人！”
　　那一位四公子，看看张之庭，也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我便安然退后，让他们上去围着张之庭问长问短。
　　我这一退，正好站在了长史大人旁边，长史大人年高老谋，眯眼笑看我，眼神中说着，好你个小苏，生生把张公子卖了。
　　我也笑回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谁叫张大公子当年要做那该死的“鹊桥”诗，我报仇，而已。
　　可惜报仇得逞的喜悦没持续多久，抬琴的取箫的都回来了，对琴圣后人的搭讪自然结束。场中撤了一张桌子，留出丈余的空地。张之庭和几位大人客气几句，潇洒落坐，略略调音，抬头看我，我便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离人思。”
　　他说，我点头，举萧在唇边，低首闭眼。
　　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响起，满室无声。在座的大多是见识过张之庭的名音的，早定神要一饱耳福，而那几位上宾，闻声都是一怔，继而是难掩的惊奇。
　　我却知道，他们听到的琴音已算迟滞。张之庭不喜勉强献艺，若只和友人闲时作曲，那琴音之美妙，才叫高山流水，天籁之音。
　　两下琴箫纠缠，细细密密，扣人心魄，到□处，琴音却戛然而止，只剩我送出的箫音未绝，如泣如诉，像是呼唤，像是惋惜，琴音却再不起和，箫音始终空灵，一派落寞，意犹未尽，乃至凄凄而收。
　　满堂寂寥，情重的客人眼中，已经带上薄雾。
　　难相觅，劝相守。张柳升的密曲，其实就是这六个字。
　　我放下竹箫，看向张之庭，他向我一笑。
　　他在送我，我要离开广平。
　　我顿了顿，点了下首曲子，“红衣。”
　　张之庭点头，手下加劲，将一张木琴拨的兵器一般，铮铮有声，曲中一派金戈铁马，万军奔腾。
　　这首曲子描绘的是本朝开国名将齐炎的故事。当年齐炎奉命进攻叛军孤城凤城，一场血战，死伤无数。终于齐将军归来，他的妻子史红英一身红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迎接他凯旋，红颜英姿，十里可见，一时传为美谈。张之庭的父亲极喜欢这段传奇，便将此事谱曲。曲分两阙，前半琴拟沙场，激烈悲怆，后半箫喻佳人，深情厚谊，抚平将士受创的心，两音对比鲜明又相互呼应，是张柳升最负盛名的传世名曲之一。
　　我选这首曲，也是向张之庭致意，一送一迎，还他前曲情谊。
　　不过当箫举到唇边，赶在他的琴音给我留出的余裕中插上，便要聚精会神，不敢分心作片刻遐想。史红英传世巾帼，一袭红衣，万般柔情，虽有柳升妙曲，要描画出那灿然一幕，亦要全力施为。
　　箫音缭绕，在琴声协鸣之下娓娓而终。放下竹管，凉风一吹，簌簌发冷，才知道自己额角早已沁出细细汗珠。
　　张之庭离我近，此时看我额角便笑。他抚琴一向是用上八分功力，悠然自得，从不像我有这般竭力的时候。
　　惭愧啊。不过和得这般勉强，乐卿公子倒是一向容忍。记得初识时，他还问我画金已足何必勉强献艺，我当时心情好，兴口一顶高帽送上，说我并未折身献艺，为乐卿公子伴奏，乃是与有荣焉——结果这人从此将我引为知音，弄得至今我满心愧疚，总觉得好像骗了他。
　　张之庭笑了我一会，转头去看满场无声的宾客，略一思索。
　　“月泉。”
　　他选了一首轻松而适于今夜的曲子。刚才两曲两人相互致意，虽然看不出来，其实却是自娱自乐，全不顾旁人。张之庭虽清高，却为人厚道，他总要给满场宾客专留一首。
　　他挑的这首月泉，描绘月下流水的美景，自然惬意，箫琴都不卖弄，只是极柔和送出佳音，听的人舒服，演奏的人也轻松。
　　一曲终了，终于有人喝彩。
　　所谓曲高和寡，前两首虽妙，客人情动，却不懂如何叫好，也不敢肆意叫好，一片哑场。听了这月泉，都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不住的击掌称道。
　　张子庭长身而起，做了个揖。
　　他是说，演奏到此结束了。

　　金盅秋月
　　
　　“真是余音绕梁，妙不可言啊。”李仲恭大人感叹。
　　卢侍郎点头，“听过两位公子的和曲，卢度恐怕真要三月不知肉味了。”
　　“尤其是最后一曲，明月流水，好是舒畅。”知府大人点评道。
　　我看见张之庭掩下不耐的神色。
　　“知府大人说的甚是，”我脸皮厚，站到前面替张之庭挡住，“月泉最配今夜这样的良辰美景，潇洒时光。”
　　“哈哈，就是就是，”郡王连连称道，“今晚月色大好又难得相聚，这么高兴，两位的演奏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
　　“——说起明月流水，我听人说过，你们广平城外好像有座湖，很是适合赏月？”四公子插嘴道。
　　“四公子说的不错，本来那镜湖确是一方赏月好去处，只是……”郡王脸上有些不自然，“ 因为六年前出了事，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去的人了。”
　　“唔，”李大人听了若有所思，“郡王是说明王那件事？”
　　“嗯……嗯。”郡王打着哈哈。
　　广平小地方，说得出的大事也只有这么一桩。六年前明王来访，夜游镜湖，泛舟湖上，却酒醉溺水，薨，至今连尸首都没找着。知府大人那时还不在任上，但郡王毕竟是地主，事出在广平地面上他总有些责任。
　　“原来是在镜湖。”四公子道。
　　算起来，明王应是他的堂哥了。
　　“明王在我们广平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不幸，不过，听说那个，”葛右军忙不迭道出当中背景，“当时明王是携美人同游，良辰美景，又多喝了两杯，才……”
　　“携美人同游？真不知道明王也这么风流。”李大人不信。
　　“那确是真的，明王来广平游玩，当日也是我接待，席上请了两位红袖楼的头牌来助兴，明王一看甚是喜欢，便……”郡王露出痛苦的表情，“唉，都怪我多事，想着投明王之所好，结果却害了他。”
　　这些往事，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明王也真是可惜了。”
　　“想必他也是寂寥，便寄情风月，不想却……”
　　“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小声的议论纷纷，虽然都是这个意思，毕竟明王身份高贵，总不能当面嘲笑皇室，何况在座的还有一位廉王四公子。
　　四公子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眉眼间最多有点“原来如此”的意思。
　　“哎呀，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刚才还说要玩金盅令，张公子苏公子一来，光听曲，倒是忘了。”郡王转移话题。
　　“郡王说的是说的是，”知府大人附和，“快点开始吧。”
　　这是郡王府上的老规矩，大家围坐一个圈子，敲击金盅，拿一个金铃铛玩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金铃铛落在谁的手里，谁就要作诗一首助兴。若手上有金铃铛，不想作诗也可，就是罚酒三杯，请人带作，但这机会只得一次。且若之后那人传到金铃铛，他罚诗，你便要同罚，且次次如此。这游戏还有很多小规则，玩到最后，往往任一人中了，带上一堆人陪罚。
　　金盅已经摆在桌上，诗题因刚才的一曲月泉有感而发，定的是“秋月”，下首的开头，要取前首的末字。
　　郡王本想做敲盅人免玩游戏，葛右军眼明手快的把他拉下水。“王爷休想逃过。”
　　“我是武将，不善诗词，还是我来做敲盅人吧。”
　　一直没说什么话的那位中郎将，自然的接过了郡王手里的小锤。
　　郡王苦着脸坐下，其实他最怕这种游戏，不过又不能不玩。
　　蒙中将背过身去，道了一声开始，便有力的敲击起金盅来。
　　金铃铛越传越快，都在桌上转了一轮，蒙中将那边的敲击却还不见停，搞的气氛紧张。
　　“停。”
　　蒙中将说停便停，他转过身来，便看见知府大人手中握着小小的铃铛，正一脸哭笑不得。
　　“是知府大人。”他宣布道。
　　知府大人应着众人掌声站起。“好，好，谢谢，谢谢。”
　　却有不识趣的下人将笔墨铺到知府大人面前，知府大人潇洒的推开——要笔墨打草稿的，不免丢了面子。
　　“咳，今夜广平王作东，难得大家如此尽兴，下官就随便驺几句，莫要见笑，莫要见笑。这个，嗯，把酒尽欢言，朋友手相连……”
　　他说了一半，郡王开始赞他情真意切，卢侍郎也给他吹风鼓劲。
　　“嗯，月明挂中天……月明挂中天……”
　　“大人，还没有秋呢。”
　　长史大人好心提醒他。
　　知府大人开始出现苦痛的表情。
　　憋不出来了。
　　我旁边的张之庭莞尔一笑。我见了小声骗他，“你笑，小心他要你代答。”
　　他不上我当，“他都说了一半了，找人代答多没面子。”
　　我骗不了人，兴致转到研究知府大人的脸色上，只见一会的功夫，粉红变成深红，深红变成紫红，紫红变成姹紫嫣红……
　　“秋叶醉翩翩。”
　　忽然有人接口解围。大家闻声转头去看，原来我们头上的泡桐，正一片树叶落下，四公子等在手里，笑笑。
　　“好，好！月明挂中天，秋叶醉翩翩！”
　　李大人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叫好。
　　卢大人也震天价的拍起掌来。知府大人见是四公子亲自为自己解的围，脸上又惊又喜，谢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倒是才思敏捷。”张之庭微微扬眉。
　　“嗯。”
　　继续游戏，下一个轮到了刘员外，刘员外与张之庭私交不错，便请张之庭代答。
　　张之庭略一皱眉，便朗声诵道，“翩然一片黄叶落，称得满园秋菊弱，不止不休北风袭，吹入广寒桂影错。”
　　诵完他便坐下。
　　他的水平我知道，不过这首看似随手拈来，其实情景交融，可谓难得。
　　我偏头低声，“好诗。”
　　“谢谢。”
　　接下来是李大人，李大人诵了一首打油，倒也豪迈。不久张之庭又自己抽到一次，再诵一首，刘员外与他同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凑出一首。
　　倒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运气好得要命，金铃铛总是离得远远的。
　　正以为无事，铃铛下一个就被郡王抽中，郡王直接苦着一张脸看我。
　　我点点头，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请苏公子，替我答。”郡王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宁愿自罚三杯。
　　前一句是方才李公子做的“待到明年好看春”，以“春”开头，倒是便利。
　　我想了想，便开口。
　　“春秋几度枫又红，镜湖无漾水月重，人生如梦醒时终，朦胧一刻取相溶！”
　　“……好诗，好诗。”
　　葛右军忙不迭的开口夸赞。
　　我不动声色，他听不出来，旁人还听不出来么。
　　卢大人，李大人的脸色微变了变，李大人转头去看四公子。
　　四公子一脸的无恙。
　　“苏公子高才，听着让我着实怀念起故人了。”他笑着说。
　　他听得明白，答得也明白。
　　对面长史大人对我暗使眼色。
　　“苏鹊酒醉，胡乱张口不知所云了。”我笑着打哈哈。
　　李大人这会安下心来，也笑道，“苏公子难得的佳句，用在今晚游戏，倒显可惜了。”
　　我笑笑，坐回去。
　　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傻了，这些人不过随口说说明王，我一介草民，跟这些皇室乱七八糟的事起什么劲，而且就算费了功夫，那人不过是廉王四子，明王对他，也远得很。
　　回头觉得有些对不住郡王，毕竟是替他答的，要是人家怪罪，岂不是牵连在他头上。好在他一派祥和，看我还笑，显然并没有觉得刚才的诗句有什么不对。
　　游戏继续。旁边的张之庭疑惑的看我，却没心思跟他解释。
　　游戏又玩了几轮，我再没有轮着，郡王也没有被我牵连同罚。夜深，酒宴便散了。那几人宿在知府家，郡王送他们出去，我和张之庭，李公子几人在郡王府门口告了别，一身轻松，快步回家。

　　十里迎夫
　　
　　“公子，你自己小心啊。”
　　宿家的李婶送出门来，李大哥牵着马，李婶又给我理一遍行李，她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凡事不要逞强。到了那边，别忘了给家里来信……银票千万要随身和行李各放一半，这样才安全。”
　　她这话也是早上以来，第三遍了。
　　“知道了，李婶，李大哥，你们回吧。”
　　“可早点回来啊。”
　　“嗯，说不定还能回来过年呢。”
　　我跨上马背，抖擞精神，向他们挥手告别。
　　如果不是李婶的絮叨，我也不会迟到近中午才动身，好在早晨进出的人都走完了，此时南门倒是不拥挤。
　　下了马，牵着，走过门卒眼前，让他对比册子上的通缉犯。我一边配合，一边心里好笑，要通缉犯逃奴什么的做我这种光鲜亮丽的打扮招摇过市，岂不是太明显了么。
　　通过检查，我刚要上马，“苏公子？”
　　回头，这人有点脸熟。
　　“我是蒙恒。”
　　“蒙中将。”
　　原来是昨晚敲金盅的中郎将。
　　打完招呼我疑惑的想，他在这里，那么也就是说……
　　果然，他身后的几匹马上，其中一匹上面坐着四公子。
　　他看见我，还是那样笑笑，“苏公子，真是巧啊。”
　　“无巧不成书，四公子安好。”
　　“苏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京城。”
　　我边答边向四公子身后看去，倒是不见李大人，卢大人。
　　一旁蒙恒打量着我的包袱，问了一句：“此去京城至少十天，苏公子难道，打算一个人上路？”
　　“是啊。”
　　一言出口，蒙恒和四公子，立即齐刷刷的用古怪的目光盯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发慌。自己低头上下看看，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刚想不耻下问，忽然间灵光一现，不是吧……
　　“咳，入关路一向太平，而且，咱们大覃的治安，也没有那么差吧。”
　　我尴尬的说着，劫财我倒真还带了一些，劫……色，再不济，我也是个男人啊。
　　蒙恒脸上有点僵，四公子打开折扇摇，看不见表情。
　　我的天，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多谢二位大人关心，”心中唉叹不已，我指指马上行囊，“斗篷，纱帽。”
　　用来遮掩形容。
　　再指指右脚的靴子，“三寸匕首。”用来应急自保。
　　最后清清嗓子，正色道：“苏鹊虽然从文，以前也曾学了点微末的脚上功夫，用来跑路。”
　　是啊，想当年还是总角小儿，芸师父就说的比谁都直白，“你天生这样一幅麻烦皮相，不习武便罢了，若是连点轻功都不会，跑都跑不掉，十足一个大业未成身先失”……于是我从此立志苦练跑路神功。天道酬勤，更重要的是天天被凶神恶煞追着满山打，几年下来一身逃跑的本事苦练不成，也水到渠成。
　　这会豪言一放，我满意的看见马上那位四公子，脸上头一次写上四个大字，“意料之外”。
　　可惜惊讶一闪而逝，他很快又变成那种安之若素的神情了。“我和蒙恒这是要回京，苏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以与我们结伴同行。”
　　“这……”
　　“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不愿与我们同行？”他略有讶异的问。
　　我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不显山不露水的脾性，温文有礼的举止，少数低调的行动……这不是什么良善的主。正想要不要推辞，心念一转，我又岂是什么良善的主？看看他的身份，装备，人马，一切很明显。跟着他认路有人带头，安全有人保镖，最不济，食宿有人付账。
　　我跟银子，向来无仇。
　　“那苏鹊便叨扰公子了！”
　　“唔……好。”
　　显然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十分满意的看见他脸上又有一刹，隐约出现了先前那四个大字。
　　算上我，一共是八人八骑，都是轻装简行。随行的那些人，一个像是下人，其余四个身手利索，应该是蒙恒手下的军人。他们是什么人，任什么职位，我统统没问，我去京城干什么，他们也没问，一路上只是说些有的没的，打岔而已。
　　不过有件事倒是让我吃惊。
　　那会刚出城门，我问他们为什么也耽搁到这会才走。
　　“早上先去了一趟镜湖。”四公子答我。
　　“镜湖？”
　　“我去拜了明王的衣冠冢。”他安然答道，“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昨天晚上，又有人三番五次的提醒，所以就去了。”
　　这人说话时明明意有所指，脸上却毫不变色。
　　我勉强哼哼，暗自腹诽。
　　四公子接着笑道：“我这也算是从善如流，苏公子对李大人一向好言，怎么在我这，就吝啬了夸赞了？”
　　他还记了仇了。
　　真不知道，昨夜我怎会有一恍惚认为他是什么良善之辈的？
　　“四公子笑话了，”我也笑着兜圈，“旁人与四公子怎能比得？苏鹊纵是巧舌如簧，也不敢在真人面前说笑啊。”
　　“呵呵，原来如此。”
　　又是该死的原来如此。
　　一路上快人快马，也没空说什么。那几人连随从在内，骑下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反而我这匹普通的青骢一路总要使力才跟得上，因而下午歇息时，蒙恒便过来非要跟我换马。他的骑术高，骑我那匹赶上也不成问题，我客气几句，便由了他。反正我已累得够呛，驱也驱不动那劣马了，日落前要赶到宿头，总不能因为我耽误行程。
　　这么一来，再上路蒙恒就落在了队伍后面，反而是我骑的那匹原本蒙恒的马，直愣愣的硬是要贴着四公子那匹并驾齐驱，两头畜牲，倒像有什么默契。
　　身边换了人，四公子也不介意。一路上问我些当地风物，我拣精彩的说了，他听得津津有味。
　　“苏公子是这广平郡人吗？”
　　“不算，迁来此处，不过两年。”
　　“那早前是在何处为生？”
　　“苏鹊出身在更北边的冬河镇，小时候兵荒马乱的，北人掠边又遇上饥年，父母死得早，便跟着伯伯过。伯伯是个郎中，不过前几年也去世了。”
　　“苏公子既然从文，怎又去学的功夫？”
　　“练得好玩的，当时有一个游方的道姑来我们镇化缘，挑了几个孩子教，我跟着学了几天，后来怕苦，也就扔了。”
　　如此一一作答。不就是查问底细么，英雄不怕出身低，何妨说个巨细无疑。
　　“原来如此，”他又说这四个字，“苏公子今年还不及冠吧？”
　　“小生虚岁十九。”
　　“竟然只有十七，”他自动给我减去两岁，慨叹道，“两年便闻名北邑，苏公子小小年纪，实在叫人钦佩。”
　　明明也大不了我几岁，说的却好像长辈一样。
　　我在马上拱手道，“四公子言重，苏鹊不过是善于高价卖画，好叫那些买了我字画的大人，依稀记得肉痛的感觉，替小生扬名。”
　　“哈……”四公子一勒马缰，大笑起来。
　　一张俊脸倒添了几分生动。
　　“回京之后，我也要请苏公子不吝，为我画上一幅。”
　　“这……”
　　“怎么，苏公子不肯？”
　　“苏鹊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小生描绘，最重真实，若非相熟之人，就需客人主动袒露真心，四公子……”
　　“苏公子言下，若是相熟，便看得出那人真实了？”
　　四公子眼中透过一瞬间的犀利，那目光一刺，让我窒息了一下。
　　“不……不敢，只是相处久了……自然有些了解。”也不知怎的，竟然结巴起来。
　　他收回那逼人的目光，又变回那个安泰的人儿。“此去京城尚有十数日，可够苏公子看我到底是怎样人物？”
　　“这……”我已有几分后悔与他通行，不过还是笑道：“苏鹊本不敢攀结四公子，四公子若不介意苏鹊跟在身边，苏鹊试试便是。”
　　“好。”他答得爽利。
　　我亦笑着点头，暗忖这人真是闲的紧了，硬要给自己路上找个玩笑打发。
　　这一日最大的惊奇还在后面。
　　当时天色渐晚，骡县已经不远，几骑都放慢了脚步，但求行稳。
　　四公子在我旁边，突然说话：“苏公子昨日献曲，尤记一曲‘红衣’，真是让人如痴如醉。”
　　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想起此事，我规矩答道，“多谢夸奖。”
　　他问，“不知这首‘红衣’可是齐国公夫人十里迎夫的那段传奇？”
　　“正是，”不想这四公子倒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齐国公夫人英烈，张柳升最爱这个典故，所以谱成名曲。”
　　他忽然笑得诡异，在暮色中都能觉出来，“唔，要说传奇，倒也真是传奇。”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四公子见状摆摆手，左右两骑都离开了些。
　　脸转过来，笑意盈盈。
　　“我朝开国皇帝武德帝是个美男子，天下皆知，不过世人却不知……”他手持马鞭，在空中玩味的指了指，“他好男风，而且，与那名将无双的齐国公，有过一段衷情。”
　　“什么？”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齐国公的夫人史红英，虽然也是巾帼英雄，却性格内敛，也不是什么十里外可见的美艳之貌，” 四公子无视我的惊讶，继续说道，“而且京城城头，岂是谁都可以站上去的？”
　　“你……你是说……”
　　我彻底结巴。
　　“那一衣胜血的，正是家祖。”
　　我目瞪口呆，他哈哈大笑。
　　“不过嘛，”四公子接着笑道，“他总不能让全军将士看见，等众将接近城门之时，便更衣出城迎接。众将不知其中隐秘，哪里敢想到太宗身上去？自然以为是齐夫人。还道齐夫人敢于迎夫，羞于见客，好不贤淑呢。最是难为就是齐夫人，她是真贤淑，明知那两人关系，又不便揭破，还得默默担那浮名，一担就是几十年……”
　　他言语间兴高采烈，全不把这宫闱隐秘当一回事。
　　我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太宗好男风虽然广有传言，但……但怎么也想不到，对象竟然是那个神威勇武的齐国公，想来齐国公有名的忠臣良将，数次救驾有功，自己命都可以不要，难道是为了……
　　实在是不敢想了。那两个青史留名的英雄人物，现在在我脑子里的形象，乱成一团。
　　“咳……咳……”
　　想得呆了，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一阵猛咳，好不尴尬。
　　四公子竟然还没有说完。
　　“你猜张柳升为什么要为此事谱曲？”他笑道。
　　我心下骇然。
　　“难道……难道张柳升也知道此事隐情？”
　　“他的祖父是太宗随侍，他自然知道。”
　　“那，那……”
　　我觉得自己正一脸蠢象的面对天下最大的笑话。
　　“乐卿张柳升，”四公子手中的马鞭又指了指，“他也是成名人物，却情衷朝中一人，不得回应，才郁郁离京。若非他本性如此，心中羡慕太宗与齐国公的一段佳话，‘红衣’岂会传世？”
　　谜底揭破。
　　登时觉得天旋地转，我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四公子伸手拉住我，一脸忍耐的笑意，“昨日我见苏公子与张公子琴瑟和谐，以为苏公子早知道此事，原来苏公子却不知情。”
　　我脑中嗡嗡作响，什么琴瑟和谐，还断袖之癖呢！好你个张之庭，竟将此事瞒我，枉我每次吹奏红衣累得声嘶力竭，你却在暗笑我不知尔父龙阳之好？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是不便在四公子面前发作，生生在心中压下千万破口大骂的冲动。
　　四公子见我形容，大概觉得实在好笑，又为顾全我面子隐忍着不发，眯起的眼中波光流转，一时竟是神采飞扬。
　　那一瞬，如云幕掀起，透出其上点点星辉，如泥塑剥落，露出内里一尊金佛。
　　我立时由怒转乐。
　　——哪用十日，我早就看破这假装一脸安然的人！

　　涂山有盗
　　
　　自那次几句话差点把我掀下马后，四公子算是找到打发旅途无聊最好的办法，再不要蒙恒作陪，一连两日，指名叫我骑在他身边陪他说话。我暗骂，可惜拿人手短，想到一路上好吃好喝的接待，他也算待我不薄，我忍。
　　两天聊下来，算相互有些了解。四公子与当今皇帝同辈，中字元，名觉，即是叫景元觉了。他年二十二，因性子悠闲散漫，尚未奏请封爵分府，还住在廉王府中。而那一位蒙恒中郎将，是他的朋友，最近正好休假，陪他往北地一游。
　　其实与四公子做伴也不算难过，他本博学，说起按章典故滔滔不绝，有时我都自叹弗如。最妙的是他心思转动极快，有时我话说了一半，他早就明白，直接说出下句来，连口水都让我省了。
　　不过那张脸上再没有显出过第一日的那番焕然，虽然表情算是柔和，却仍然千年不变的安泰。
　　不过那脸看着看着，也就习惯，有时恍惚中，还会让我想起另一个人来。
　　第四日，到涂山县。
　　我们遇到点麻烦。
　　涂山有盗，占山为王。掠行人，扰地方，小小县城，不得安宁。
　　县太爷屡次上奏，支援不见，忍无可忍，自结民团，围截残匪。
　　封山，断道。
　　可惜涂山是入关的必经之道。
　　我们看到县衙封文，在馆驿里困了半日。
　　那涂山令据说已围山旬月，数次攻击，人数上虽有优势，对方却据险而守，双方各有所伤。阻断官道是朝廷大忌，不过现在势成骑虎，如果放弃，之前的损伤全部付诸东流不算，群情低落，县里再组织起如此大规模的清剿也不大可能。
　　蒙恒与四公子商议的结果，不能再等。
　　对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涂山地图，他俩人伏在案上研究半晌，最后四公子拍拍桌子，立起了身。“备马，我要去山下看看。”
　　蒙恒答应一声，便要出去。
　　我赶到门口拦住他，“中将，不麻烦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蒙恒有几分犹豫，斟酌着说：“苏公子，山下恐有危险。”
　　我自然知道，只是赖在官驿里实在无聊。
　　“苏鹊绝不会给中将添麻烦。”我保证。
　　“哦，”蒙恒听了低呼一声，很快释然，“我倒忘了，苏公子是会武的。”
　　他看四公子一眼，四公子挥手，他便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三人，加上两个侍从，持马缰而立，站在涂山脚下。
　　此时正值初秋，山上草木皆黄，乱石嶙峋，看起来是一片萧然之色。
　　再往上去道口便有县衙衙役守着，普通人等，到此止步。
　　蒙恒下马，上去掏了他的官牒给衙役看，衙役很快躬身行礼，放我们通行。
　　我们不是要通过已变战场的山谷，而是要从北侧绕上北边的山头，因此都弃了马，徒步上山。
　　蒙恒和那两个侍卫是练功之人，上山身形矫健，脚步轻松，四公子走在当中，也没有显出疲态。我朝皇家自太宗始，向来重武，皇家子嗣必自小习武，他大概没有偷懒。
　　到了山顶，倒是蒙恒看我眼中有几分欣赏之意。
　　“苏公子所言，当真不虚。”
　　我干笑。早就告诉过你，我狠命练过逃跑的本事，你偏不相信。
　　上了山顶，无暇欣赏风光，先去简易牙帐中拜会涂山令。
　　那涂山令李穆四十出头的模样，一张黝黑的脸上眼窝深陷，鄂下现出青青的胡渣，头冠也不带，一身青袍官服皱皱巴巴，似是已多日未休。
　　他接看过蒙恒的位牌和官牒，见是朝中将领路过，阴沉的脸上立刻放晴。
　　“蒙中将来得正好，下官正在焦头烂额，快请。”
　　他说着殷勤将我们迎进去，全当是蒙恒的下属。
　　进帐之后，李县令毫不见外，将蒙恒拉到正中地图前站了，细细解说当下形势。
　　听起来和蒙恒和四公子在馆驿中分析的差不多，只是山匪首领狠厉，算准了县令不能长久封山，仗着洞中粮草充沛，除了小打小闹，也不出头。情势焦灼，以此下去不出十日，涂山令只能退兵，向知府自行请罪。
　　乘着天色未晚，李县令亲自带我们登顶查看对面山壁上那一个黝黑的大洞。
　　洞是天然形成，正嵌在一片绝壁之中，像是张开的大口。洞下只有一条人工开凿，不到一丈的步道向下蜿蜒延伸，步道中还人为的断了几个豁口，以木板铺搭接上，想是敌人来时便可随时抽断。站在这边，隐约可见百丈外那洞中人影绰绰，像是里面人依旧照常度日，全不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
　　“好一座天然碉堡。”
　　四公子出声赞道，目光炯炯的盯着对面山崖。
　　李县令闻声却是不住摇头，“几位也看见了，距离过远，弓弩射不进那洞中，我们也试过几次派人沿步道强攻，实在损失太大，便不敢妄为。他们不出头，我们现如今实在是无可奈何。”
　　“李县令出兵之前，难道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蒙恒问道。
　　“不瞒中将，这次围剿我已策划半年有余，以为万无一失。本来我们在洞中安插了几个内应，想让他们刺死首领，再乘群寇无首，里应外合一举攻上，唉，哪里想到那匪首狡猾的紧……”
　　“把你们的内应全部清了，挂在那里？”
　　四公子抬手指向对面山上，洞旁依稀有几个黑影，幽幽垂下。
　　我侧目，忍住胃中的翻涌。刚才还以为那是什么物件！
　　“苏公子，你不要紧吧？”旁边的随侍叫罗三思的，赶紧问了我一句。
　　我摆摆手不作答，再开口说话，我便要吐出来。
　　一会回了帐篷，又说了一些情况。李县令叹道，若明日再无动静，只能最后一搏，派人强行攻山。
　　我溜出帐篷，坐在山头，看对面那黑黢黢的山洞。日光西斜，那几个垂挂在半空的尸首已经隐在山壁的黑影中，再也看不清了。
　　此时山间倒是静谧，明天日出后即将到来的厮杀，恍若戏语。
　　只是洞中的人，或我们这座山头上的人，到时候一样横陈。
　　唉，人命比纸薄啊。
　　“你怎么一人跑到这里来吹风了？”
　　胡思乱想被打断，回头一看，是四公子。
　　“我们要回去了？”我问。
　　“不是。”
　　四公子在我旁边坐下，“我懒得看那李穆一脸苦相罢了。”
　　“唔。”
　　两个人都看向对面那变得越发黝黑的山洞，心里有几分压抑，不再说话。
　　看着看着，暮尽时分，洞口几根伸出的竹管子，一根，两根，三根，接连飘出炊烟。
　　我怔了。
　　……忽然如此生活化的一幕，一时之间，竟然有点难以接受。
　　“柴米油盐酱醋茶，”旁边四公子轻笑出声，“……做匪也要不离它。”
　　“呵……”不由得跟着笑，好似还隐隐闻见了饭香。
　　横亘在两座山头间的压抑之气，顿时消散无踪。
　　真是奇妙。
　　我想了一想，婉转的开口，“听说他们……本是从北边过来的流民。”
　　“嗯，”四公子并未看我，向下扔了块石子，听着落下后“噗”“噗”的轻响，他随意接上口，“你坐在这也许久了，可是想到什么法子，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不外乎两种。”
　　“说说看。”
　　四公子脸上神情毫不意外，又是那种该死的安然。
　　现下我也懒得计较。
　　“一是火攻。山中正秋，又刮北风，烧秃一片山林，浓烟灌进洞中，他们受不了，自然会出来。”
　　“其二呢？”
　　他知道前面说的不是重点。
　　“第一个法子虽快，土匪仍有战力，逃下山后双方还会有厮杀。若不想伤人，不如断水。听李县令说，洞中并没有水源，全靠洞旁山涧上流下的瀑布维持吃喝用度。秋季少雨，那瀑布水流稀少，派人登山修坝，可以截断。若断水三日，山匪必降。”
　　四公子静静听完，微笑颔首，“我去告诉蒙恒。”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几步，忽的又回头一笑，“苏公子动脑筋的样子，真是光彩夺目。”
　　咳，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
　　县令闻言大喜，当即执行。他以为此计是蒙恒想出，晚上在帐里用简餐，对蒙恒赞不绝口，好酒好菜双手奉上，那蒙恒一张忠厚的脸转来转去，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四公子同我们一起坐在下首，冒充蒙恒的手下，难得的跟这个人说说，跟那个人说说，笑嘻嘻的很是开心。
　　吃完饭我们也不必再留在山上吹风，便回馆驿宿下，安心等候消息。

　　难得糊涂
　　
　　第二日一早，蒙恒便被县令请上山去，剩下我和四公子左右无事，在县里游荡了一日。那四公子真是会吃会玩的福人一个，我跟着晃了一天，吃饱喝足戏听得累，回到馆驿，倒头便睡。第三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出来用过午膳，洗个澡换身衣服，神清气爽，正在房中看书，罗三思进来，说县令与蒙中将请大家上山。
　　“现在去涂山干吗？”
　　我问，才两日，有点意志的人都还能坚持，何况杀人越货的土匪。
　　“蒙中将传下话，说今夜就有分晓。”
　　“哦？”
　　我迅速穿上外衣，跟着他出去。
　　四公子早骑在马上。
　　我翻身上马。“怎会如此之快？”
　　他当先纵马前行，丢下两个字。“不知！”
　　爬上山顶，见到蒙恒和县令，蒙恒还好，县令脸上已是藏不住的喜色。
　　心下不免狐疑，便去山头看那对面情况。只见洞旁先前垂下的水流早已截断，露出带着青苔的石壁，在太阳下曝晒了两日，都变了青白。而那洞中不再有人影晃动，黑黢黢死寂一片。
　　“今晨已有一批人逃下山来，除了后面两个逃的慢被山匪射死，其余都已在押。”李县令也领人上来，高兴的向我们解释道，“据他们说，尚能动的，今夜便要最后一搏。”
　　县令以下，衙役民团都是欣喜之色，仿佛胜券在握。
　　我愈发疑惑，那批山匪也是狠厉之人，怎么这么耐不住？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用过餐点和民团一起，趁着夜色掩护，披上暗色或草黄的披风，临次低伏进山顶点灯帐篷一里下的草堆乱石里。
　　身边弓弩林立，衙役和民团的人，个个都是蓄势待发。虽然从这边射不到洞里，但若是有人自己从洞中下来，就成了暴露在射程范围内的活靶子。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山谷里也有隐隐伏兵，甚至最前面的一排，就等候在洞下步道前三十丈处。
　　月朗星稀，凉风阵阵，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杀人夜啊。
　　四公子就在我旁边，可都在埋伏着，耳边只闻虫鸣鸟叫，也不好开口询问。
　　这样一直到后半夜，对面还是没有动静。山中夜凉，露水都上了背脊。
　　终于，有个人影在洞口晃了晃。
　　那人影其实并不明显，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他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白晃晃的无所遁形。
　　伏兵早有准备，并不动声色。
　　那个人影向洞外探了探，像是被什么推着，一个不稳，冲上了步道。他瑟缩的向四周探看，似慢慢安下心来，身子展了展，小心的贴着山壁，下到谷底。
　　到了谷底，那人影再不迟疑，撒开丫子，向东便跑。
　　山洞里又静了一会，更多的人影出现在洞口。
　　一个接一个出来，贴在山壁上移动，月色中看起来就像是壁虎爬行，又像是一群放大的蚂蚁，在他们扭曲的虫洞中爬行。
　　最先的人已经下山狂奔，洞口才渐渐没了身影。
　　我数了一下，好家伙，至少有百十人。
　　“杀！”
　　山脚猛然传来一声呼号。
　　“杀——”
　　整个山谷闻声一震，接着骤然复苏。
　　对面尚嵌在山壁中的人群，一瞬间呆住。然后有人掉头打转，相互推搡着往回跑。
　　这边早有人长身而起，一发火箭破空而出，划过暗沉的夜幕，正中步道最上的一块舢板。
　　我看那人身影心中惊叹，蒙恒，好准的箭术！
　　接着又数发火箭射出，齐齐瞄准了最贴近洞口的几块舢板。
　　舢板熊熊燃烧。
　　归路已断。
　　布道上绵长的黑影队列被分割成孤立的几块，上下进退不得。可叹平时阻敌的工具，此时阻了他们自己。
　　“放下武器，留尔活命！”
　　“放下武器，留尔活命——”
　　山谷中各处，爆发齐声怒吼，声音在谷中回荡，振聋发聩，碎人心胆。
　　没有开始的战斗，已经结束。
　　涂山匪平。当夜县人奔走相告，待我们回到县城，满县张灯结彩，百姓早涌上街头，穿着年节时才上身的好衣服，端着自家酿的米酒，夹道迎接民团和衙役凯旋。那一片欢声笑语，宣告今夜小城不眠。
　　李县令会同几家商贾自掏腰包，在县衙大堂摆下流水宴款待一概有功之士，众人都是喜笑颜开。
　　蒙恒被拉了去坐了上席，就连我们这些下属也有好酒好菜招待。
　　我实在无心酒宴，看看抽得一个空子，拉住四公子拽到四下无人处。
　　“四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反问我：“什么怎么回事？”
　　“怎可能两天就见了分晓？”
　　“还不是用了你的妙计？”他装傻。
　　我心里急，连应有的客套称呼都跟他省了。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看我是真急，眼光闪动，俊脸上分明是得意之色。
　　“哦，你说那事啊。”
　　还在卖关子。
　　我几乎咬牙切齿：“快说。”
　　“其实也简单，”四公子笑眯眯的不紧不慢，“就是我叫人先在水中下了点迷药。”
　　“迷药？”
　　我愣住，一想又问，“是什么时候？”
　　“断水之前啊。衙役们先等到那天清晨山匪打完下了迷药的水，才大张旗鼓的修坝断水。你看，山匪见我们既然截断水流，就不疑打的水有问题，断水后又只剩那么几桶，肯定是全部用来饮用。先喝的人被迷倒，后喝的人就算发现水有问题，要么饮鸩止渴……”
　　“——要么心下大骇，恨不得早点逃出生天？”
　　四公子笑着不住点头：“正是。”
　　好，好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我呆了半晌，忽然心念甫动，他肯定是早有打算，决不是等到我提出了断水之计，才想出了这一着。
　　四公子看我不说话，接口道：“苏公子的计策本是极妙，本来我也不想多事，不过我性急，等不了那些时候罢了。”
　　还装。
　　我冷笑，“我那岂是什么妙计，恐怕真等到山匪决意下山，洞中那些老弱妇孺，早已死了一半。四公子心思缜密，当断则断，实在远胜苏鹊，早知如此，苏鹊也不必胡言乱语了。”
　　四公子乐呵呵的拍手道：“难得，苏公子眼中，总算将元觉高看了一些？”
　　我看他，心中只想到两个字，欠揍！
　　想到别的事，不得不先咽下这口怒气。
　　“四公子如此雄才大略，人中翘楚，为何不入朝堂，为圣上分忧？”
　　正经一问出口，我紧盯他的脸色。
　　“入朝堂，为圣上分忧？”
　　不知道他是不是早知我有此一问，反正他脸上风云不变。
　　“苏公子又不是不知道，当今天下大权，尽在周氏一门，皇上自己乐得逍遥，他都不急，难道我还要替他急不成？”
　　他摆手而笑，毫不在乎。
　　接着眼珠一转，问我：“苏公子可知我父王廉王，是以何为名吗？”
　　“廉王……”
　　想来想去，廉王至今，没有什么出名啊。
　　四公子呵呵笑了两声，“无为而名啊。”
　　无为……而名。
　　他边笑边替我解惑，“我父王在先帝时，就是有名的不问政事，他老人家心里，才是明白的很。这一入殿堂深似海，劳心劳力不要紧，就怕人家勾心斗角多了，到时候你想平庸到底，也还身不由己呢。就算不在乎这些权夺龌龊，我建朝至今五十载，天子治下流血流泪，亲小人远君子的事，哪样少了？”
　　我无言以对。
　　“惹不起，躲呀。”四公子说着说着又乐起来，“那天你说我不露出真心待人，说得也准，我这是得了父王真传。”
　　“入朝堂，呵呵，”他得意的笑道，“何必呢？老祖宗世袭惘替的制度还在，只要摆出这么一张无害的面孔，明哲保身，就可游离其外，坐享荣华富贵——岂不幸甚妙哉？”
　　好一张无所顾忌的嬉笑嘴脸，我惊怒之下，竟连一句驳斥的话都说不出。天地良心，同是太宗子孙，本来还以为这人和那人有几分相似，原来不过一只混吃等死的大虫！
　　他看我脸色骤变，“咦”了一声，眨眨眼，“你倒是在生什么气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生的这叫什么气啊，真是给他弄昏了头。
　　甩袖转身。
　　“喂，喂！”四公子在我身后喊，“你去哪啊？”
　　“回去睡觉！”
　　我闷声答道，径自往馆驿而去。
　　沿街看着满是眉开眼笑的老百姓，男女老少，不分彼此，都端着酒杯在大声欢庆。酒肆老板今夜挂出牌子，客过留人，人人免费一碗！我路过的时候，几个人还拉着我，非要一起喝一杯。
　　盛情难却，勉强喝了一碗酒，看着他们开心得又唱又跳，却心中酸痛。
　　小小的贼寇，竟将一方百姓逼至此处。
　　当年太宗东方扬鞭，马立高岗，曾豪气万千的言道，从今往后，我景氏顺应天意，沃此土地，泽此万民！
　　区区三代一过，他留下的景氏王朝，就到了这种地步。
　　天下没有几个明白的人，明白的人，又揣着明白，装糊涂。

　　人生如梦
　　
　　第二日一早，蒙恒说是休假已满，赶着要回京复命，婉拒了县太爷盛情挽留。李县令甚是不舍，一直送到涂山界碑，才看我们几个绝尘而去。
　　一路上也不多话，大家催马赶路，要把在这涂山县耽搁下的时间赶回来。
　　四公子还在我旁边，不过我懒得理他。反正昨天我已凶相毕露，抛开大小尊卑，以后的逢迎倒也省了。
　　他还是神态自若，谈笑风生。
　　我板着一张脸，答多说少。
　　到了后来，想想也罢，反正还要同路数日，我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不过这种情况，到了傍晚，就有了转机。
　　其实中午开始，我就知道不对，不过是强耐着不想张口罢了。
　　傍晚歇宿华阳镇，没有官驿，便投在一家客栈。
　　入门，分房，各自进去更衣歇息。
　　我推开我那间，门一关，爬上床，再也不动。
　　不一会小二在门口叫吃饭，我都懒得应声。
　　过一会四公子随侍的刘玉过来问我，估计被我吓到了，楞在一边。
　　我哑着嗓子道，“不吃饭了，我睡会。”
　　说完累得要命，理会不得，闭眼睡觉。
　　一觉昏睡，醒来是一身冷汗，还没爬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
　　好容易坐起身，模模糊糊看见房里灯火昏暗，圆桌前有个人影。
　　“四公子？”
　　我唤一声，声音难听得像只嘎嘎叫的乌鸦。
　　那人从桌旁回过头，放下手中的文书，走过来。
　　“醒了？”他居高临下的问。
　　我点头，废话。
　　四公子一脸寒霜。“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
　　“……现在几时了？”
　　“丑时过半。”
　　“哦……”原来已经过了近四个时辰。
　　四公子来回瞪几眼，终于发作：“你这人，生病了白天怎么也不说一声！”
　　……
　　很想翻白眼，他生什么气，如果不是他知情不报拉我在山上趴一夜，我何至于如此……
　　“一点风寒罢了，不碍事的。”
　　“一点风寒？哼，晚上大夫来看过，说是积年痼疾，受了凉就会高热不退，”四公子凶巴巴的指着我，完全是兴师问罪的口吻，“你区区十七少年，怎么会有这种凶险的毛病？”
　　着实叹了口气，行旅生病已经不幸，病了还被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骂，更加窝心，到头来骂人的人还是半个导致我生病的元凶，真是，何其委屈……
　　“其实，”我对着这当了凶徒还不自知的人，软声解释，“也没什么，就是我小时候乱跑，一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
　　“你什么？”
　　“我小时候，”我忍着嗓子的不适给他重复，“曾经掉过冰窟窿！”
　　四公子怒容未消，一时不及转换，“掉，掉进冰窟窿？”
　　“是啊。”
　　我对着面前这尊木雕泥塑点头。
　　“……”
　　四公子脸上隐隐抽搐，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几番挣扎过后，他板着脸愤愤不平的一拂袖。
　　“什么鬼毛病！”
　　唉，自家丑事都被我据实以告了，还要我怎样。
　　想想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掀开被子，扶着床沿站起来。
　　“你做什么？”四公子瞪着我。
　　“四公子，”我爬下床来站稳，“苏鹊恐怕还要歇得几日，不能随您上路了。明日您起身时，也不知苏鹊是昏是醒，一路上承蒙您照顾，心中感激，现在就拜别了您。”
　　本来该跪，又怕不稳，我拜了两拜，摇摇晃晃站起。
　　四公子仍站着瞪我，俊脸渐渐僵硬。
　　半晌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歇着吧。”他挥手说道，“我会吩咐下去，让这家客栈上心招呼。”
　　“苏鹊多谢四公子，他日有缘，再行拜谢。”
　　送了他出去，我回来看桌上有药，还不太凉，喝了，拿了旁边的干净衣服换了，又爬回床上。
　　躺在那里，身体疲倦，却毫无睡意。
　　天寒地冻，我烧的身体滚烫。
　　可还是觉得冷，冷得咬紧牙关，冷得浑身打颤，冷得只觉得天地白茫茫一片，全是冰雪。
　　白茫茫中看见苏伯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他……干什么要自己举起剑！
　　“小少爷，您千万要保重，千万！”
　　他哀哀的看我，眼中满是不舍。
　　我想喊他，可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呀呀的嘶声。
　　我想伸手，想跑过去，可有人抓着我，紧紧不放。
　　那人把我搂在怀里，按着我转身，不让我看那一幕。
　　可我知道……
　　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打湿了那人的胸膛。
　　“不要哭。”
　　弄湿了他的衣服，他大概就要把我从马上扔下去了吧？
　　我才不在乎。
　　疯了一般的要推开他，可那人紧紧抱着我，把我裹在他的白裘中。
　　“孩子，别哭，你不是一人，从今天起……”
　　他在我耳边说。
　　健硕的胸膛很温暖，我听得见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的重复。
　　“我是你的哥哥……我就是你的哥哥！”
　　……
　　醒来，脸上湿湿一片，果然人一软弱，就容易白日做梦。
　　囫囵一把将脸抹净，抬头看天，估计已是午后了。趁着有点精神，从床上爬下来，开门唤小二。
　　小二果是得了招呼的，立即端了水和饭食进来。
　　洗漱完毕，用了饭食，小二又端了药进来。
　　我看看那黑漆漆粘乎乎的一碗，摆摆手。
　　“你放下吧。”
　　“公子，你不喝吗？”
　　“唔。”
　　小二端着个空盘子，还是不走。
　　我无奈，干脆把话说明白，“我这病自己清楚，睡睡就好了，你也不用费心给我熬药了。”
　　小二没动，一脸苦相道，“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昨天那位爷可是吩咐过的，要我看着您吃，看着您喝。”
　　什么人，走了竟然还余孽未消。
　　我俩对视半天，小二咧着一嘴白牙冲我笑，没动。
　　……我妥协。
　　一仰脖子喝完，速度之快，小二看杵在那里。
　　这会我咧嘴笑，“怎么，还要看着我睡，看着我拉呢？”
　　“……公子精神好，有劲说笑呢。”
　　小二一副不和病人计较的神情，高高兴兴的收了碗筷，出去前还说，“晚上我给您拿蜜饯过过药，您多吃多喝，哎，好的快。”
　　呵，厉害啊，廉王公子的赏银，敢情和我的吃喝挂钩了。
　　闷在房中读了会书，到傍晚热度又袭上来，乖乖到床上躺下，蒙头大睡。
　　又在午夜醒来，脸上又湿湿一片。
　　揉揉酸涩的眼睛，我怅然，真是不明白，因为清醒的时候人会忘记，所以需要在梦里重温过去？
　　眼睛干，看不清楚东西，缓了一会看清楚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猛地坐起来，瞅着眼前的人发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哑着嗓子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口气实在不善。
　　四公子云淡风轻的笑，眼眸低垂，示意我往下看。不及细想，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暗骂一句该死，放开他手。
　　他不介意的缩回去，摩挲一下，再甩了甩，像是酸麻了已久。“来你房里看看，可是你自己拉着我，叫我别走的。”
　　我窘然，可他脸上那表情，难道是，洋洋自得？
　　这下误会大了。
　　脸上不禁发热，我小声谨慎的问，“我……做了什么？”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
　　四公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其实你，哎……”
　　他这番犹豫让我大骇，“我说了什么！”
　　他仍在犹豫，表情渐渐凝重。
　　一紧张，我不管不顾又抓住他，“我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
　　四公子上下看着我，忽然扬起嘴角，呵呵大笑，“……其实也没什么，你就是抓着拽着，哭着喊着，叫着‘哥’啊，‘别走’啊之类的。”
　　脸红，为自己的睡品深深不齿。狐疑的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恨不得把那爪子剁掉。“那……”
　　“哦，那是我想看看你还发不发烧，结果就被你抓着了。”
　　……还好。
　　脸上热度减退，我心中忽的怨愤起来，只是如此而已，这人干嘛表现得好象我做了多严重的事一样？
　　“你叫的‘哥’，到底是谁呀？”
　　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四公子在问，“我记得你说过，上下没有兄弟姐妹？”
　　顿了片刻，我张口道，“……邻居家的孩子，小时候一起玩的。”
　　四公子眼睛闪了闪。
　　“为什么叫他别走？”
　　……心中一声冷笑，看他一眼，“刚才做恶梦梦到小孩子打闹，他抢我糖果，跑了。”
　　四公子张口无语。
　　“用得着喊得这么……痛切吗？”他憋出一句。
　　“不知道，梦里的事情记不太清，”这是实话，“……可能那会他跑我追，追啊追啊，追到紧要关头，我眼看人影要没了，一急，就又喊又抓……”
　　这当然是胡诹。
　　睁着眼睛说瞎话，讲究的就是三分真，七分假。
　　还有十分的不要脸皮。
　　四公子嘴角动了动，又没说出话来。
　　我恶意的补充一句，“我小心眼，记仇。”
　　四公子彻底无语，半晌，“你……就为这个哭？”
　　哭又怎么样，我抹一把脸，毫不脸红。镇定自若地看着他，笃定的说，“四公子，大概小时候被人抢过糖果的人，才能理解？”
　　四公子向后一缩，默然半晌，果然不能理解。
　　仰靠在床上，我有种报复成功的喜悦。
　　可惜他恢复的也快，竟然抽上一口气，几下呼吸，转眼就一脸怜悯的看着我，“哎……苏公子喝药喝得嘴淡，又烧得厉害，竟然做出这样执念的梦来。”
　　我得意不起来了，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眨巴着眼看他，他也眨巴着眼看我，还万分同情的伸手安抚的拍，“虽然我不太明白，但还是别记恨了，梦里的事哪能当真，这些零零碎碎的都记着，多累啊。”
　　我瞪视，我默然。
　　然后眼见着他笑得一脸伪善，开了口，“不就是糖吗……我给你买。”
　　我嘴角抽抽，从牙缝里龇出两个字。
　　“……不用。”
　　“不客气，莫要讳疾忌医！”
　　他摆摆手，笑得更加亲切，更加虚伪，只差没在那脸上添上一块积德行善的标牌。
　　“执念太深，梦魇难消。对症下药，方能除去病根——这样吧，糖之一物，要多少有多少，要哪种有哪种，本公子说话算话，这一路上，保证供应。”
　　我彻底默然。
　　逗得高兴，他更露出一副得寸进尺的嘴脸来，“消了梦魇，到时候不梦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叫‘哥’也不必哭着喊着扑腾，好好唤一声，少费多少力气？”
　　……
　　还真以为诱拐三岁小孩啊，一把糖就折腰。
　　傻笑两声，避开他闪闪发光的笑脸，“四公子开玩笑了，苏鹊哪高攀的起。”
　　我不玩了。
　　“口头一句戏言，何必这么生分？”
　　“四公子好意，苏鹊心领。”真累得慌，我板了脸，“虽是口头一句戏言，亦有身份高低，贵贱分别，合不当如此。”
　　他的笑脸就有一点僵。
　　很可惜，我已经彻底失去玩的兴致，开始彬彬有礼的赶人，“四公子千金贵体，这么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屋里气闷，别被传染了风寒才好……”
　　果然，脸再僵几分，“……奇怪，苏公子和李仲恭卢度他们也热络的很，为什么和我总有几分疏离？”
　　……就知道他没表象那么有胸襟。
　　这人啊，就是想巴结你的时候，你不稀罕，不想巴结你的时候，你又不平衡，真是……
　　什么贵公子的怪脾气。
　　我看着他，那是真的痛心疾首，“四公子如此睿智清明，苏鹊自当敬重，对别人奉迎也就罢了，怎敢故作姿态，敷衍于您？”
　　他听了看着一边，不做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会儿，脸上回到平常那种无动于衷的神情，只有一双眼睛，幽暗深沉。
　　看得我没来由一阵胆寒。
　　“四公子……怎么没有离开这里？”
　　话题转移，他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安安稳稳的回答，“我正好有些杂事积下，集中起来一起处理。”
　　我在他脸上瞟来瞟去，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妙啊，即使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也不能让他因为我拖在这里。这个面子，我可买不起。
　　一咬牙，我开口：“我感觉好多了，打算明天上路。”
　　“唔，那一路平安了。”他看也不看我，“我手上事多，至少还要在这里逗留一天。”
　　什么嘛。
　　结果又在客栈中耗了一天。
　　药里有安神汤，喝了我就在房间里睡得昏天黑地，黑地昏天。
　　睡醒了，看见床边放着一盒酥糖。
　　……无语。
　　起身用过膳没多久，刘玉跑来，非要伺候我洗澡，完了还附送按摩。我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他坚持，我却之不恭。
　　而且他伺候的真是舒服。
　　我夸他，他便嘻嘻一笑。“苏公子，不是我自夸，平时我这手艺，也就我家公子能享受得到，别人请我去，我还不去呢！”
　　我被捏的哼哼唧唧，趴在床上顺着刘玉的意思说：“那我……哎……还真沾了你家公子的福……”
　　“那可不？”他顺口同意，“您好命呗……”
　　“呃——咳咳咳……”我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咳个半死。
　　咳……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第二日我打定主意，他们不走我也要走。
　　天光发亮，我下楼——
　　就看见那几个人早备了行装坐在大厅，气定神闲的用早餐。
　　再抬头看门外，八匹骏马一溜站好，正在晨光下抖鬃，踏土，打响鼻。
　　最后看桌上早餐，鸡蛋，米粥，馒头，几样小菜，外加……
　　外加一串糖葫芦。
　　只有糖葫芦的位置是空的。
　　蒙恒指着那里说，苏公子请落座。刘玉指着那里说，苏公子快坐快坐。四公子收拾得干净利索，捧着描金瓷碗，不闻不问，正小口优雅的喝粥。
　　用完早膳上了路。
　　行了半日，路过一镇，进饭庄用午膳。
　　吃完抹嘴，四公子坐在饭桌上一动不动，说，嗯，就这里歇下吧。
　　我嗖的站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四公子面无表情的一手抚额一手抚腹，说他自己头昏肚痛，实在坚持不了。
　　蒙恒说，苏公子看这……
　　刘玉一边苦着脸，说苏公子……您该不是要把我家公子丢下吧？
　　没办法，集体陪廉王公子住店。
　　第三日更妙。
　　早间出了馆驿一看，马变了马车。
　　“这……”我脸上发烧，愤然无词。
　　我没有娇弱到这种程度吧？
　　四公子一脚跨进马车，一脸理所当然，“如今入了关，官道平坦，当然坐车了。”
　　“连日骑马，腿真是痛得很。”蒙恒附和。
　　鬼才相信！他一个中郎将，马背上滚出来的官爵。
　　刘玉坐在赶车的位上，指向一边的随从和四匹马，道，“苏公子，这没多余的马了，您看……”
　　我面红耳赤，被他们拉拉扯扯，送进马车。
　　车中宽大舒适，狐裘软靠，流苏蒲团，暗格里各色点心，一应俱全。
　　唯有居中一大包麦芽糖，碍眼。
　　京城在望，乱七八糟的旅程，总算要告一段落。
　　最后一日，四公子笑眯眯的看我面不改色的吃完一整盒董糖，问我进了京城，要宿在哪里？
　　我刚准备说随便哪家客栈，忽的又怕他好心一起，把我拉进廉王府。
　　“东莱客栈。那里离我几位熟悉的朋友近。”
　　“唔。我还没有问过你，你来京城是做什么的？”
　　“也没什么，积攒了点银子，来京城转转，然后可能还要到别处去。”
　　“原来苏公子打算游历天下。”蒙恒赞赏的说。
　　我对他笑笑，这人一员武将，跟我们坐了整整五天马车，也真亏他忍得住。
　　“离开京城前，”四公子笑着指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幅画。”
　　“四公子放心，苏鹊是打算在京城赚足了银子才离开的。”
　　我想起他那天的话，同行共十四日，无论是先前的安之若素还是后来的挤眉弄眼，他那张面皮下面究竟藏了什么样子，我曾以为我看出一点，可我后来，又越来越不懂。
　　好在他没有提起此事。

　　古刹故人
　　
　　京城，光城门都好大的气派。
　　我站在高大雄伟的西华门下感慨非常。
　　依稀能看见里面一条鼓楼长街，两侧无数商铺，中间熙熙攘攘的人潮，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这个地方，消失了几个人，几个年头，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手续办好了，进去吧？”
　　蒙恒过来，递给我通关文牒。
　　接过关牒，我拱手道：
　　“四公子，蒙将军，几位军爷，承蒙你们一路关照，苏鹊铭感在心。就此别过，各位珍重，他日有缘再见。”
　　我长揖到底，见四公子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话，转身离去。
　　进了城，就急急直奔东莱客栈。小客栈窝在一条暗巷里，找起来很费了些时间。客栈虽小，好在后面临了一间寺庙，也落得个清静。
　　见了掌柜，要了上房，放下包裹，立即跑出去。
　　直直进了客栈后面的普济寺，买了一把香，在大殿里磕几个头。
　　捐了几两银子，和尚拿出布施名册来，端端正正在上面签下我的名字。
　　做完这件事，松一口气。也不急着回客栈，在街上转悠了一回。毕竟是京城，十个广平也比不上的繁华。
　　很快天色转晚，回到客栈，我没抱什么希望的随口问问，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掌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本来也没有这么快，我回房睡觉。
　　第二天起个大早，下楼谢了掌柜招呼，自己上街去寻吃食。走走停停，找到一件看上去清静的小馆，点了一套茶点，吃个干干净净。
　　完了便去了荣卉斋，京城最大的字画买卖。店是老字号，其中古人佳作不少，当朝精品更多，尤其中堂一幅陈荀风的泼墨山水，山峦叠嶂中一条大江滚滚东逝，让人心潮起伏，叹为观止。
　　我仰头看了半天，掌柜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边。
　　“这位公子，看来也是个行家。”他摸着胡子，打量我的神色。
　　“不敢。”
　　“看公子风采，必不是寻常人物，可否告知名号？”
　　我想反正日后也要在你这儿挂牌出售，不如先行结交。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鹊字。”我拱手施礼道。
　　掌柜眼睛滴溜溜的转。
　　“……阁下难道是白莲公子？”
　　我的名气应该还没有广播到京师，这掌柜倒也算广识。
　　“正是在下的虚名。”我客客气气的说。
　　“哎呀，公子盛名在外，小可是仰慕已久，仰慕已久啊。”掌柜躬身作揖，笑出了满脸皱纹。
　　“掌柜客气，不知怎样称呼？”
　　“不敢，姓方。”
　　“方掌柜。”
　　“蒙公子称呼一句方掌柜，真是汗颜了。”方掌柜作势擦了把汗，“想不到白莲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小店，事先也没什么招呼，公子海涵哪。这个，不知公子是几时来的京城，打算逗留多久？”
　　“昨日刚来的，还不知道打算呆多久。也许，将来还要借方掌柜宝号一用。”
　　我直接告诉他，省得一来二去的走过场话。
　　掌柜面上顿有喜色，“公子肯屈就小号，那真是小号的荣幸。不瞒苏公子，小号这几年虽周转不灵，也曾经卖出过几幅公子的画作，凡公子真迹，那都是千金以上啊。”
　　我心中惊奇，什么时候有画作流落到京师，我怎么不知道？
　　“哦，不知方掌柜都经手过苏鹊哪几幅拙作？”
　　“小号机缘浅薄，其实数来也就三副。去年一幅团扇云雀，今岁又入了一幅罗氏仕女，一张战马。”
　　罗氏仕女是送给醉红楼里的头牌罗娘的，今年年初听闻她不幸病死，老鸨将那幅画卖了，也没什么稀奇。那幅云雀，是我画给长史大人的，长史大人当时就说要送给京中友人，官场浮云，人情冷淡，现在转手流落出来，也不奇怪。可那幅战马……
　　该死的葛右军！
　　忍下怒气，我笑问掌柜，“苏鹊很是好奇，不知那几幅拙作，有没有砸了贵号的招牌？”
　　我说的客气，实际是问他卖了多少钱罢了。本来字画行付给画师佣金即可，最后的终价是个忌讳，通常不便相询，可我初到此处，荣卉斋是着意结交，而且他们卖掉的是我的流出品，量他也不会不告诉我。
　　“苏公子那三副，俱是上品佳作。达山记得那一幅云雀，上面有陈荀风大人的题跋，因此最贵，卖了三千两百金。”
　　“哦？”
　　想不到我人未到京城，陈荀风大人竟然已经看过我的画，还题了跋，脸上微微一热。心中定下计较，以后一定要登门拜访这位当世丹青妙手。
　　“然后是那幅战马，端的栩栩如生，挂上一日，就被朝中的周大人看中，出价两千金。”
　　两千金？
　　我胸中立时怒气翻涌，好个葛右军，我卖他两幅收他两千两百金，他到处宣扬，我当初心中还有所不忍，以为真把他买穷了，想不到啊，他一转手就白赚一千金，卖我的战马，他怎么不把他那幅大脸拿出来卖？
　　掌柜没注意到我的滚滚怒火，还在继续说。
　　“那幅罗氏仕女，则是被内务府的张大人收了去，出价一千二百金，张大人还说，若是以后还有这样的……”
　　我已经听不进去。
　　气呼呼的回去，前脚跨进客栈，掌柜就忙不迭的迎过来。
　　“公子，刚才有位大师父来过，说您要访的耳聪禅师已经回寺，您今晚再去，必能得见。”
　　耳聪，耳，聪。
　　“唔，知道了。”
　　我脸上立时转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想忍都忍不住。
　　好容易挨到夜深，悄身从客栈中出来，在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天上月明如辉，我一袭墨色斗篷，无声无息贴在民宅院墙下的阴影里，飞身疾走。
　　一盏茶后，普济寺门外点着的长明灯凸现在在黑暗中。
　　竹篾骨架，白布虬扎……
　　挡风遮雨，暗夜明察。
　　站在灯下暖色的光晕里，我轻轻叩击寺门。
　　“咄，咄，咄……”
　　就好像叩出了自己的心跳。
　　半晌，里面想起拖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一个小沙弥歪斜披挂着僧袍，托烛台而出。
　　“施主这么晚了……”
　　他睡眼惺忪，茫然的看我这个不速之客。
　　张张嘴正想说辞，他身后一道缁衣忽现，是值夜的大和尚打着灯笼过来查看。缁衣僧见我立在门外，和蔼的对小沙弥言道，“这位是住持的朋友，你且下去睡吧。”
　　看小沙弥的身影远去，缁衣大和尚回首，淡淡看我一眼：“施主……夜深不见路，百鬼横出，何道而来？”
　　我静静的想了一下。
　　“持灯照通途，光在自在，周道循新。(注一)”
　　“阿弥陀佛，”大和尚合掌让路，“施主请。”
　　得其门而入，大善。
　　亦合掌，“大师先引光明，请。”
　　寺内无光，随着他借着月色穿过寺庙屋檐下清冷的走道，夜色如水，古刹宁静，我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到一进独立的小院前，大和尚止步不前，再度对我合掌。
　　“施主请自便。”
　　“烦劳了。”
　　我作礼，目送大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转身面向僧房，举起手来竟然有点迟疑，吸口气，正要敲门，里面有人快步朝门口走来。
　　“鹊儿？”一声轻唤，压抑着微颤的欣喜。
　　我“吱呀”一声推开油漆剥落的屋门——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月白的袍子，立在烛火昏暗的房里，清瘦颀长。
　　他张开双臂，一张眉清目秀的脸上，漾出满满笑意。
　　“哥！”
　　我喊了一声，就扑过去。

　　死去活来
　　
　　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我蹭啊蹭啊，心满意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摸我的头。
　　“一年不见……还是这么瘦，”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他在我头顶和他耳朵的高度比划了一下，“不过长高了点。”
　　我兴奋。“是吗？是吗？”
　　“是，”他忍笑点头，“我看看啊，嗯，这脸也更俊了。”
　　“那个……不管它，哥，你过得可好？”
　　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一双漂亮的凤目带着笑意，温暖和熙的看着我。
　　一如既往，俊雅逼人，潇洒脱尘。
　　他环着我，胸腔因为笑而微微颤动着，一扫屋里的青灯冷寂，“我一向都好，你好不好？”
　　“好啊，很好。”
　　“真的假的，”他捏上我脸，几分研究的神色，“脸上没什么血色……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不累，歇几天就好了。”
　　哪能告诉他来的路上生病了，他会碎碎念，一直碎碎念，实在有损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他拉着我的手，在桌边坐下，“断断续续听到很多你的传闻，你这小子，越来越有名了啊。”
　　“是吗？我的名气已经传到京师了？”
　　我傻笑，我有这么有名吗？
　　“呵……再等个三五年吧。”他嗤笑着打破我的幻想，“你的消息，当然是我派人着意探听的。”
　　“呃……”原来是这样，不过他关心我，也很好啊。
　　心情极好，我抱着他接着蹭。
　　“我的白莲小公子哥都声名在外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他笑嗔着，却由着我粘在他身上。
　　“不管啊，有一年了……”我腻歪道，“想死我了。”
　　他叹一口气，环着我的手上加力。
　　怀念的淡淡松香味传来，我满足而欢欣的叹息。
　　半晌，想起一事，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哥，我这一年在广平，还算混得不错。”
　　我喜滋滋的伸手到怀里，掏出厚嗒嗒一叠纸塞给他，“你看。”
　　他展开来一一看了，微微吃惊，“两万五千两？你……”
　　“很能干吧。”我得意。
　　他握着那沓银票，抖了抖，唰唰直响。
　　钱的声音……
　　我乐：“是不是比你的暗渠赚的还多？”
　　他苦笑，“好家伙，等范师傅知道了，少不了狠狠夸你。”
　　“广平是个小地方，不然不止这些，城里的官宦富户都给我榨得差不多了，以后要向……”
　　他打断我，“不知收敛，作画难道不耗精神？”
　　我忙不迭解释，“我真没花多少功夫，没画几幅……你没听探子说，我一幅画是千金难求？”
　　“我知道你本事，不过短短两年就声名赫赫，”他笑着掐上我脸，“当年路边捡个傻小子，话都不会说，谁知道翻身就变个大才子。”
　　“嘿……赚了吧，没白捡吧？”我咯吱他。
　　“没白捡，呵呵，”他笑着挡我乱戳的手，“捡到宝了。”
　　“可不是宝？天大的宝，可便宜你了。”
　　“是，是，我的活宝。”
　　两人笑毕，他按下我手，再看银票，却又带上几分无奈，“你怎样弄的，赚得这样厉害？”
　　“死要钱呗，高价，少画，不认人。”
　　“去年一万一千两，今年两万五千两，这样下去……”
　　他看着银票没有说下去，片刻，几分无奈的轻轻摇头，再转过来，眼中现出一丝幽暗，“鹊儿，你难道忘了，我为什么要你去广平？”
　　星眸对上我的眼睛，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有点后悔。
　　“哥，”避开那灼人的目光，我咬牙道，“你的事，你不让我参与，我就不参与。我老老实实当我的苏才子，顺便帮你赚点银子，有什么关系。”
　　对不住，这性，我死活任了。
　　“你……”他抓着我的手，因为生气而用上真劲，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甩开我的手，坐在一边生闷气。
　　我哪里是不明白，我明白，可我不情愿。
　　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安静的坐着，等他渐渐气平。
　　过了半晌，我先忍不住了。
　　“哥……”小声喊。
　　他扭过脸去。
　　“闻哥……”接着喊。
　　他不理我。
　　“以后我不画那么多，我每幅就卖五百两，什么捞什子诗也不作了，饭局也不蹭了，不显山不露水的闷声发大财，还不行么?”
　　堂堂白莲公子，都死皮赖脸的求饶了，他还是不理人。
　　“你干的事，我绝不过问。有什么危险，我第一个跑。我跑了以后打死也不承认认识你，也不管你死活，自个每天好吃好玩，养尊处优，过几年，娶三五个漂亮姑娘当妻，七八个美貌丫头当妾，生一大堆大胖小子，起名叫大闻二闻三闻四闻……他们长大了问什么要起这么个名，我再偷偷告诉他们上面有个爹爹很喜欢很喜欢的叔，好不好？”
　　“你小子咒我……”
　　他实在忍不住，指着我哭笑不得。
　　我小声不满的嘟囔，“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闻哥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立马乐了，三寸如簧拼命的鼓，有效果。
　　温暖的大手失而复得，我抓着摇了个够，才想起正事。“对了，我在广平，见到吏部侍郎李仲恭了，还有户部侍郎卢度。”
　　“我已经知道了，”闻哥沉吟道，“他们这时候去了广平……”
　　“北边军饷，真出了问题？”
　　“嗯……”闻哥陷入沉思，“卢度是有名的查账好手，李仲恭又是周丞相的亲信，他们下去，看来军饷被动确有其事。”
　　我一颗心放下，吐吐舌头，“我还以为，是你捣鼓的呢。”
　　头上立刻挨了一下，“乱说，这等——”
　　“这等祸国殃民的事，你怎么会做。”我呵呵笑着打断他。
　　他看着我，笑得有点无奈。
　　“战事紧张，还分饷不均，他们这是在搞什么啊。”又想起来，不免埋怨。
　　闻哥摇头，“这次粮草刚运过去，北狄就派了虎师豹师下来，连袭四个郡，损失很大。”
　　“这是冬季前最后一次劫掠了吧？”
　　“希望是。粮草被劫，饷银又不见，军心何其不稳……现在来袭，只有挨打的分。”
　　我有些不安，“就凭卢度他们，能查得出来吗？”
　　“不知道。如果真心要查，还是能查出些眉目，只是怕……”
　　“贼喊捉贼？”我问。
　　闻哥再次摇头，“本来我也怀疑周肃夫，可要是他自己做的事，何必派了李仲恭下去，不好交代。再说粮草运到和北狄出兵几乎同时，不久饷银又失窃……周肃夫虽然弄权，却不是恋财的人，以他当今的地位，边防开道口子，对他没有好处。”
　　“可是前线的将军怎么做得了这件大事？他们性子粗不说，饷银何时出运、走的路线是朝廷绝密，就算有人牵线，突然之间又哪有时间地方、人力物力稳妥分帐，私藏金银……”我想到一个可能，陡然惊骇，“除非……饷银是去了北边，朝中，有北狄的内应？”
　　“不错！思来想去，现下我们也是怀疑——”闻哥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一双凤目凝起神光，炯炯的看过来。
　　我识时务的住了嘴。
　　他微张着的口动了动，半晌过去……叹气，一掌拍上自己的脑门，颓然向后仰靠，“……瞧我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在一旁，无声看着他，渐渐抑不住的翘起嘴角。
　　他有些生气的看我笑，看着看着，眼神又渐渐暖起来，脸色也慢慢缓和，最后唇边淡出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吐出认命的一声轻叹。“鹊儿，你真是长大了……”
　　是啊，我点头，我真的长大了。
　　大到可以谈论国家大事，可以出谋划策，可以替你分忧了。
　　“……还是说些别的吧。”
　　闻哥却侧过头，眼睛望着茶水。
　　总是这样，不过……也没什么。
　　“对了，哥，”我想起那只假面狐狸来，“廉王四子你认不认识？”
　　闻哥想了想，道，“廉王无贤名，不过他六个儿子，据说个个都不差，我当初见过老大元凛，老二元胜，却也不假。至于其他的，都比我小不少，就不熟了。”
　　“唔，那就算了——”
　　说话间，门外忽然响起呼呼风声，我和闻哥对视一眼，他一口吹灭蜡烛，我们两人各自闪身到一侧门后。
　　心中狂跳，不会是我带了什么尾巴吧。
　　不等我细想来这里的经过，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带风进来。
　　来人在一片黑暗中如能视物，施展身法没有片刻停顿，身子向右一欺，右手陡然成爪，上来就掐我的喉咙。
　　我向后急退，连换三种步法，那只虎爪毫不放松，始终在我咽喉前两寸晃动。
　　好狠，好准！
　　闻哥一个侧身□来，拍掌直抄那黑影腋下，近身变掌为拳，攻其左肋，眼看可替我解围，那人左肩倏忽间收缩，抬臂挡格，顺下一掌，发力将他推了出去，闻哥一个趄趔，生生站定，忽然望呆，站那不动了。
　　我惊，他怎么不管我了，一失神之间，黑影贴我更近，指尖都碰上了喉头，我退不能退，眼看就要撞上墙壁，一咬牙，倏地蹲下，望桌子就钻，穿过桌子就跑。
　　站起来还没跑几步，身后虎虎生风，转瞬就被拉住了后颈，老鹰抓小鸡一般被人提起，动弹不得。
　　心中登时一凉。
　　我苏鹊七尺男儿，难道今日不明不白要葬身此处！
　　只听身后之人冷冷的道，“什么三角猫的功夫，就会逃。”
　　心中一凉，忽的变成心中一亮。
　　我回首，提起的心已放回肚子里，只嘻嘻哈哈的笑，“师父教的笨徒弟啊……”
　　闻哥点亮了灯。
　　芸师父拽着我的脖子，一张老脸上春光泛滥。
　　“想死我的小乖乖啊，快给我亲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搂民男，还上来就又亲又啃，有没有天理啊！
　　我费力挣扎，无奈力不如人，不一会就气喘吁吁，脸上是口水涟涟。
　　“师父，怎么说我也十七……一个大……男……唉……”
　　我哀叫，现在是又搂又抱，加又掐又捏。
　　“我管你几岁，你在老娘面前，始终是个尿床被打的小屁娃！”
　　造谣，纯粹的造谣。
　　我承认当年我黄口垂髫，任你欺凌，但我绝没有尿过床！
　　求救的看向闻哥，他悠然一边坐下，喝茶。
　　心中一片凄惨，任怪力老婆子上下其手，将我浑身都摸了个遍。
　　“很好，”她最后捏了我下屁股，下结论道，“除了气亏血虚，四肢无力，没受什么内伤。”
　　谁知道她是不是借题发挥啊。
　　把我搓揉完毕，芸师父满意的坐下，喝茶，我跪地奉上的茶。
　　“接到飞鸽传书，我办完事就急急赶来见你，你感激吧。”
　　“师父深情，鹊儿感恩戴德，万死难报。”
　　我自动自发的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揉捏肩膀，一边有问有答，笑得一脸鲜花。
　　“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一天不想，师父的如花容颜，夜夜入梦。”暂停揉捏，我双手作西子捧心状，“鹊儿就是奇怪，怎么一年不见，师父还这么青春动人，尤胜往昔啊？”
　　“呵……咳，”芸师父忍住，哼一声，“你少对我媚笑，老娘不吃这一套。”
　　“那是，寻常恭维，哪配得上我师父这等仙人。”
　　芸师父还没笑，闻哥先忍不住，拿着茶杯的手抖抖，抖出“咔咔”的脆瓷碰撞声。
　　芸师父闻声脸红了红，投我一记眼刀，“说，你那张小脸，这一年里迷死了几个不要命的丫头？”
　　“哪有啊，君子自清，我……”
　　“哼，你个猴精，看不上人家就直说，少搞得人家死去活来的相思。知道么，相思债，可是要偿的！”
　　“是，师父教训的是。徒儿自知妖孽之身，未免天谴，以后定要洁身自好，只相思师父一人。”
　　“噗……”芸师父没忍住，呛了。
　　我给她顺背，陪笑，她缓过来，翻一白眼，“你知道，就好！”
　　哎，就知道欺压我。
　　就这么一个以欺压弱小的我为乐的恶婆子，转头对了闻哥，就变得谦恭有礼。
　　“殿下，人我已经带到了，你看是等老范回来一起去见，还是您先见一面？”
　　闻哥想了想。
　　“明天我先见一面，也不用告诉他我是谁，若是没有本事，宁缺毋滥。”
　　“是。”
　　“大谷仓那边可有消息？”
　　“暂时还没有动静，但是小黎在那边看着……”
　　“通知小黎，这件事容不得差错。各地都在收粮，这半月是关键。”
　　……
　　他们忽然说正事，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鹊儿，你去哪儿？”
　　起身又被闻哥喊住。
　　“我……去给你们望望风啊。”
　　我讪讪的说，被他发现，想偷偷摸门闩的手停在半空中。
　　“回来。”
　　“嗯……”
　　“快回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远远站边上好了。
　　“你给我回来！”
　　先帝二子，当今明王，六年前死了的那个人，伸出他漂亮的手指着我，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
　　“……外面风大。”他最后无奈的说。
　　芸师父发笑，“哼，你师父我坐在这儿，还要你去望什么风！”
　　两人都发了话，我只好回来坐着。
　　闻哥不再和芸师父说起他们的事，只是拉了我，详细的问我这一年的情况。
　　古刹寂寥，青灯明暖。一夜话短，又不尽绵长。

　　瑜不佩玉
　　
　　从普济寺出来，天已蒙蒙发亮。
　　身体有一丝疲惫，可是心情却好。
　　临出门的时候闻哥拉了我的手，“你名气大了，若不入京，人家反而奇怪，就在京城逗留一阵也好。”
　　我不死心，“我真不能留在京城发展吗？”
　　“除非你再不见我。”
　　“……我知道了，卖几幅画我就回去。”
　　他整理我的衣角，忽然笑道，“不几日你小子又出了名，自然有的忙，不定还有空来找我这个阴间的人呢。”
　　“哥你可是答应我……”
　　“放心，我得空就去见你。”
　　得了这个承诺，我便像得了宝一样，连芸师父一句“还不快滚”都不放在心上，喜滋滋的溜回客栈。
　　再抬眼看京城，也觉着顺眼了很多。
　　回客栈那几步路上就想着，既然要在京城混些日子，混出些名堂，恐怕就要打点精神了。
　　待两日，通运行李自广平送来。
　　对着房间多出来的两个大木箱子，我就笑。
　　真及时。
　　当天美美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三刻。
　　然后开始忙活。洗漱，熏香，沐浴。
　　把自己擦干抹净，起身拿件金丝绣燕的白绸衫套上，腰间别上一条葱绿丝缎，本是绿绳系着的白莲佩垂在一边，倒也相配。
　　对着铜镜把头发散了，重新束起，特意扎得松点，掩盖些额角。
　　黑玉珍珠冠，白玉羊脂簪。
　　看看，自己觉得挺满意。
　　下楼经过掌柜的面前，掌柜死死盯着，好像我从天而降，偷占了他的客房。
　　我叹，果然人要衣装。
　　无视他溺毙般的眼神，我开口问：“掌柜的，不知这京城，哪家酒楼生意最好啊？”
　　“京……京城有四大楼，参合楼，羽衣楼，瑶光楼，长风楼……各有各的味道，不知苏公子您……”掌柜结巴了。
　　“唔，不知那些文人雅士，世家公子的，又喜欢去哪处啊？”
　　“若是这样，那还是瑶光楼既气派又风雅……也最配您这样的人物。”掌柜总算收回目光，神态虽不自然，也正常了些，“您出门往右，到了前元巷左拐，临着那燕川河道，看鼓楼前那最大一幢三层大楼便是。”
　　“多谢。”
　　我微微一笑，留下一锭银子在案上。
　　按着掌柜的指点，瑶光楼很好找，因为它即使是在鼓楼那片繁华地段上，青瓦琉璃，竹帘紫帐，也实在鹤立鸡群。
　　在门口盯着那匾额上草书的三个字，“啪”的把折扇一张，忍着自找的秋风凉意，款款而立。
　　“这位公子……”
　　小二机灵，从我刚才招摇过市起就看着了，现在早笑脸垂袖，自厅中迎出。
　　笑着看他，扇子合拢，望上指。
　　“瑶光缀尾，北斗摘星，你家取的好名字啊。”
　　小二陪笑：“公子定是外来贵客，小店的招牌，那本是齐国公赏下的墨宝。”
　　点点头，纸扇向前一戳，我道：“进去一坐。”
　　“哎，您请！”
　　小二脸上泛喜，将我迎进去。
　　“不知公子想要包厢呢，还是雅阁？”
　　“雅阁，正好看看这京城的风物。”
　　“好嘞。”
　　小二引我上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利利索索的掸一遍桌上凳上灰尘，虽然根本没有灰尘。
　　“公子看这儿可成？”他扫完了，殷勤的问。
　　我看见垂下的竹帘，挡住了望街的视线。
　　“把这帘子给起了吧，连日不出门的，正好晒晒阳光。”
　　“是。”
　　小二手快，不一刻便弄好。
　　“嗯。”
　　我满意的点头，将后襟一展，施然坐下，“盐水花生，酒呛萝卜丝，二两女儿红。”
　　“哎，记下了。”
　　看看小二还垂手站在旁边呆望着我。
　　“怎么，你们这还有些规矩？”
　　“没，没，公子稍候，这就来。”
　　小二脸一红，下去置办了。
　　在瑶光楼坐到日沉西山，一壶酒喝干，丢下银子，起身回客栈。
　　第二日翡翠头冠，褚色墨梅宽袍，又去。
　　老位子，小二已不必说，自动卷起竹帘，端上一壶女儿红。
　　第三日青玉罗巾，竹叶暗纹月白长衫，再去。
　　这回迎出来的是掌柜，自称姓李。
　　“公子，请。”
　　李掌柜彬彬有礼，亲自把我送上二楼。
　　我坐下，有人跟着送酒上来，掌柜接了，小心翼翼的奉上。
　　“公子不弃，连连光顾，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李掌柜，该不会是给你添了麻烦？”我问，露出几分不安的神情。
　　“岂敢岂敢，公子风姿卓绝，在这儿坐了两天……”
　　我看他，等他说下半句。
　　“……其实自前日起，就有数位客人相询……”
　　掌柜亲自给我斟酒，脸上带着惶恐的笑，眼中有几分试探，“可小店也没有这个福缘知道公子高姓大名……”
　　“想要替客人问起，又怕是多事……”
　　“总不能给公子添了麻烦，因此……”
　　“看来确实给掌柜添了麻烦。”
　　我莞尔轻笑，“小生姓苏名鹊，一介布衣，自北而来，并不是什么神奇人物。若是再有人烦扰掌柜，掌柜这么答了便是。”
　　“是，便照苏公子吩咐。”
　　李掌柜稳声答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执掌京城首座酒楼，他不是蠢人。
　　自家声名不够显赫，真是无奈啊。
　　“苏鹊也是听人说起，城中最雅，重楼瑶光，因此慕名而来。”
　　我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折扇，在面前扇啊扇的。
　　掌柜直溜溜的盯上了那扇。
　　“公子扇上好漂亮的手绘，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高手？”他紧盯着问。
　　“你说这个？闲时涂鸦。”
　　我不扇了，把扇子平摊在桌上。
　　图现，一幅月下荷塘。
　　满池荷叶，随风而摆，错落高低，盎然翠意，题首五个字倒也直切画意——“莲叶何田田”。
　　布局老练，润色浑成，远近疏阔，道法自然，虽然没有落款没有图章，仍是一幅上品佳作。
　　然而看久了，总觉得这画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是生机极盛之际，却无物亭亭而立。
　　掌柜端详半天，眼光流转，转到我身侧的垂挂。
　　半晌，他喃喃道，“我自灼然不佩玉，瑶池尽碧亦无双……”
　　我松一口气。
　　难为他，这两天必定是费了劲的到处打听过。
　　李掌柜即时长身一揖，“李某今日，见到真人矣!”
　　这下动静太大，搅得那些之前光明正大看这边的，偷偷摸摸看这边的，此时都直愣愣的看过来。
　　我站起身，扶起掌柜：“掌柜好生折煞苏鹊。”
　　接着看向周围的眼光，露出温厚一笑，收起折扇，取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今日不便再叨扰，他日有空，再来相聚。”
　　……戏演完了，可以走人了。
　　李掌柜把我送到楼下，问我宿处，我也不相瞒。
　　转过一个巷子，后面的视线再看不到，抬头望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苏公子，您的信笺。”
　　掌柜敲门，送上当天第三沓信笺来。
　　“您看，不一会又来了这么些。”
　　掌柜殷勤的递上来。自从那天从酒楼回来，这种状况就一直持续，已经三天。
　　“有劳。”
　　我打开看，何员外家女儿满月，请我去喝满月酒；董将军家娶媳妇，请我去喝喜酒；桐庐公七十大寿，请我去喝寿酒……
　　扔到左手那边一叠。
　　杜府尹家姑娘即将举办茶会，张氏米行大小姐要秋游苗圃，行云绣庄庄主妹妹不日要以文会友……
　　扔到右手那一堆。
　　斜眼看看，始终还是家里有女要出阁的那一堆，高度略胜一筹。
　　我很有做女婿的前途嘛。
　　唉……可笑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我是何人，听了外面几句传闻，就敢来凑这个热闹，甚至不惜不顾自家女儿妹妹的锦绣人生，邀个陌生人去站接绣球的队伍。
　　拿过桌上茶盅喝了，细看手上挑拣后剩下的两张。
　　内务府张大人仰慕已久，请白莲公子过府一叙。
　　记得在荣卉斋听过，这个人买了我的罗氏仕女，还表示对我的其他画作有兴趣。潜在的买主要着力拉拢，放进中间一沓。
　　最后那张拿在手上，不由得哈哈大笑。
　　——廉王府中秋花灯会，故人相邀，敬请八月十四戌时光临。

　　灯会迷局
　　
　　八月十四。
　　廉王府在京城东北角，东莱客栈在南，雇了辆马车，酉时过半动身，近戌时方才抵达。
　　上得台衙，看见门前知客，还没递帖，知客便道，“这位公子随我进来便是。”
　　便跟了进去。
　　进门不久，我心中暗叹，廉王果然不愧是当今皇朝第一王，称号虽“廉”，府第却是诺大一座，就我所走过的路径来估算，堪堪可比四座广平郡王府了。
　　知客停在中庭外门，向内一指。
　　“公子这里进去。”
　　“多谢。”
　　我谢过知客，跨进厅门。
　　然后就愣在那里。
　　一眼望去，二十丈见方的中庭，中间撑起了十丈的藤架，那些稀疏的枝枝蔓蔓下，零星挂着十余个小巧精致的花灯，各形各色，在晚风中左右摇摆出不同的温暖灯影。
　　这情形看起来确实是花灯会，只是……
　　花架上下零散坐着、站着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个，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棉衫，可细细看了，竟清一色全是楚楚公子，青年才俊。
　　那些人中有人在研究花架下彩灯上的灯谜，有人在独自苦思冥想，有人在和旁人说话，我进来，只有个别抬头看了一下，并没人多加注意。
　　这还不算，诺大的场上，除了这些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主人的人，甚至没有仆役丫鬟。
　　我呆住，这是什么场面？
　　正疑惑间，有人摘一船形小花灯，走上中厅台阶，对着前殿里紧闭的门扉高声说道：
　　“谜十七，夜深留客——请神容易送神难。”
　　有好些人发出“哦”、“妙啊”、“高明”之类的应和之声。
　　红漆雕花门开了，摘灯人趾高气昂的看了下面众人一眼，迈步进去，门在我们眼前再次合上。
　　我胸中明白几分，向旁边坐着一书生施礼：“兄台，请问可是以谜解谜，方可进去？”
　　那人抬头：“正是如此。”
　　“不知可是随便选一个灯谜即可？”
　　“是。那左边挂的奇数灯笼是求字的，右边挂的偶数灯笼是求成语的。求字的好解些，现在没剩几个了。”
　　那书生甚是好心，一一为我解说。
　　我想了想，接着问：“解谜可要有什么对仗吗？”
　　“没说，可自然是越雅越好。”
　　“你怎么现在才来，那柱香就要烧完了，烧完就结束了。”旁边站着的一人插嘴说，指指广场的一边。
　　我看向那处他所指案台上燃着的香，在风里颤颤巍巍立着，还剩不到一指节。
　　就在我看着的时候，一截烧白的香灰，突的落下。
　　心中恶寒。
　　廉王府做客的门槛，还真高。
　　恶寒未过，怒火已腾的窜起，甩手上前，自花架上取下一个没人要的兔子灯笼。
　　“谜三十二，弃女，打一成语。”上面写着。
　　扫一眼，我提着灯笼越过人群上前，冲着紧闭的门扉朗声说道，“谜三十二，弃女——注重！”
　　重门“吱呀”一声洞开，一个丫环在里面屈膝福身。
　　“公子请进。”
　　把灯笼丢给她，我大步跨过门槛。
　　几步带过，竟然又是一个小厅，竟然又是十几个人站成一堆。我冷哼，看看厅中除了一群书生，只有两位丫环。
　　心中怒意更盛，捅了捅前面的人。
　　“兄台，现下是什么节目？”我冷冷的问。
　　“对对子。”
　　那人示意我看前面。
　　中堂上挂半截对联，写的倒是行云流水。
　　“普天共赏中秋月，月中天，天中月，上下团圆好聚”
　　天月缠，上中下，好刁的上联。
　　这时其中一位较年长的丫环看看案几上燃的香，施然说道：
　　“各位公子得罪，掀联了。”
　　她说完取了墙角晾衣的长钩，踮脚去勾那吊在横梁上半副对子的竖帘。帘子取下来，丫环小心的卷起，我正看着，忽然听见身边众人不住的哀叹，看看都是落寞不甘心的样子，一愣，又是这套！
　　疾步走到那无事的丫环面前，长揖一礼。
　　“请问姐姐，小生进来晚了，不知这对子是要当众说出，”我故作惶恐的问，“还是要……悄悄告诉你们呢？”
　　说到最后一句，我嘴角上扬……
　　勾成一个招牌的微笑。
　　那丫环有片刻愣神，然后脸腾的红了，她和那取联的丫环对看一眼，冲我娇羞一笑，唇边现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还有点时间，公子若是想好了，请自去那边写好，奴家……替公子送进去。”
　　她葱指一点，我看见旁边原来有桌子，有文房四宝。
　　人一生气，真是两眼昏花，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多谢两位姐姐，这就好了。”我说，忙到桌边铺好宣纸。
　　沉下心思，吸一口气，再提笔。
　　不然，真要把字写得飞了。
　　“浮世自知寒暖心，心在世，世在心，出入寂寞难分”
　　递给那位丫环，她略一看，笑道：“公子不必等了，跟奴家一起进去便是。”
　　我应声不语，心中暗暗吃惊，廉王府上，连个丫环都有这般学识。
　　送我来的丫环领我到了里进，道了个万福，红着脸给我开门。
　　冲她笑笑，我迈步进去。
　　大概是个茶厅，还有七八个人站着。
　　我现下已经不生气了，气过了。我倒是要看看，这番把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可是进来远远看见了几个棋盘，心中多少一凉。当年学琴棋书画，别的都好，就是那一手烂棋，不知被骂了多少次，被罚背了多少本古今棋谱，还是不见精进。
　　不明不白弄到这个份上，如今就这么出局，怎么可以忍受？
　　正在兀自惊疑不定，听见前面的一个绿衣的书生在和人理论：
　　“……定襄王殿下，请恕我直言，府上此局要求，未免太过了吧？”
　　“不好意思，让这位公子觉得为难了，来人啊，领这位公子去账房支了赏银，消消火。”
　　一个人坐在上面太师椅上，面对激愤的绿衣人无动于衷。
　　那绿衣人气势不减：“定襄王，在下只是想要个解释，相信此屋中其他的人也是一般的想法。”
　　“呵呵，人有所长，你怎知他们和你一样觉得为难？小王这道关卡高，也不是没漏过一只能飞的鸟，只是这位公子前面耽搁太久，进来得晚了，才没看到吧。”
　　太师椅上的人声音不高却说的毫不客气，直把下面的绿衣书生气得浑身发抖。
　　“送客。”
　　他干脆的说，一挥手，两个下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架着还要说话的绿衣书生就走，室内顿时凉意陡升，剩下的几人面面相嘘，一片寂静。
　　“谁想好了就上来，不必客气……”
　　那人看看噤声的人群，却跷着脚好心的劝慰大家。
　　我摇首，好个嚣张的定襄王啊。
　　那眉眼那体态，和那老四真还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人比四公子年长些，没有他高，也比他更壮实。封袭定襄郡，他不是世子元凛，而是素有豪放不羁之名的老二元胜了。
　　再看他跷着脚等着人上去对搏的，却不是棋盘，而是沙盘。
　　疑惑的看看四周，之前我心惊以为是棋盘的，原来也是沙盘。
　　不是下棋？
　　我已经学乖，直接转向身边的丫环，客客气气的问：“姐姐，这一局是什么规矩？”
　　丫环福身答道，“公子，这一局是沙场博弈，效法当年的勃山战役。”
　　心中一喜，沙场博弈，好过棋局太多了！
　　“那不知定襄王爷，是持神威军还是持罗阳军？”我接着问道。
　　丫环嘻嘻一笑：“我家二公子平生最崇拜武德皇帝，公子您说呢？”
　　我点头，原来如此，景元胜要在沙盘之上，代太宗消灭罗阳军呀……
　　刚刚萌发的一丝喜意霎时荡然无存。
　　抬眼看看站在我前面的几个人，有人去摆弄着边上的沙盘，有人闭眼仰头沉思，有人负手来回踱步……俱是满脸痛切之色。
　　“公子与定襄王博弈前，可以用旁的沙盘演练。”丫环好心指点。
　　我明白了厅中为什么要那么多沙盘了。走到附近一个探身观看，果然，那上面罗阳旌旗往北，勃山山谷之中，一块方寸之地，凶险异常。
　　王府富贵，沙盘制作何其精妙，一山一岱，一沟一堑之间，隐隐千万伏兵，藏而不发。
　　那连环劫，生死门，还有那三万罗阳军尽数覆灭的踏溪地，都与兵书图阵中记载的位置丝毫不差。
　　额上渗出密密冷汗。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须知天罡阵不是太宗临时起意的创造，而是他毕生心血凝聚之物，自勃山一役闻名天下，从此兵策论伏，经典不二。今日小小茶厅游戏，盏茶的功夫，竟要人破解绝阵，这玩笑，真的开得太大了！
　　定襄王兴致盎然的坐在上面，俯视我们这些绞尽脑汁的人。
　　心中不住的咒骂，那个该死的，诓我来此的骗子。
　　借着怒气我昂首上前施礼，全不顾身后射来的那些灼热目光。
　　“定襄王殿下，我愿一试。”
　　“哦？”
　　定襄王高兴的看了我一眼，浓眉一挑，分明是说终于有个不怕死的冒头了。
　　他放下脚，我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丫环过来，在我们身后垂下一道厚布幔帐。敢情，怕被别人偷学了去。
　　“请。”定襄王道。
　　“定襄王请。”我说。
　　两人各自插上旌旗。在这种沙盘游戏里，兵卒都是用旌旗作数的。
　　神威军有四方阵，他插了四面蓝红白黄的小旗子。罗阳军三万人，史上是一万人一队，分别由正副队长带领，可是我没必要尊重史实，只拿起一边放着的一面黑棋，抬手插在罗阳城的旌旗旁。
　　“好了。”
　　我说。
　　定襄王略带惊奇的看我，我也看他，这人眉眼极重，像刀刻上去的一般，和闻哥那种俊逸正相反，却也是神气洒脱。
　　“一日一动，还是三日一动？”
　　他很爽快，直入主题。
　　“三日。”
　　“九月十七。”
　　定襄王边说边把蓝旗移动到勃山东侧，红旗移动到勃山之中，从他的方向，红旗经过的是天罡生门，不过从我的方向，那就是死门了。
　　“守城不出。”我答。
　　“九月二十。”
　　他说，又把黄旗移动到勃山之中，而把红旗移动到罗阳城下。
　　“守城不出。”我答。
　　“九月二十三。”
　　白棋也移动到勃山山路终端了。四军合围，口袋已经张好。
　　勃山之战，即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打响。
　　可我说的是：
　　“守城不出。”
　　“……九月二十六。”
　　他没有移动，他已占领最佳的位置，无须移动。
　　“守城。”
　　我懒懒的答。此时除非后撤，不然不管我从罗阳城哪个方位出来，都是一个结果。
　　“九月二十九。”
　　“守城。”
　　“你……”
　　定襄王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笑笑。
　　自己从旁边摆军旗的盒子里拣出一根橙旗，□罗阳那个土围：
　　“十月二日，汾州援军赶到，罗阳军倍增至七万余人。您，是不是该退兵了？”
　　他怒视我，额上青筋暴跳：“你不按史记行事！”
　　“王爷，”我好心的解释道，“我不是当年那易中激将法的罗阳太守，若我不自投罗网，太宗天罡阵妙绝天下，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众所周知，当年太宗起兵仓促，虽人心所向，却兵力不足，而西北守军城坚粮多，若能据势以守，将勃山一战拖至十月，恐怕整个西北的局势都要重写。”
　　定襄王盯着我，那迫人的气势像要在我脸上挖两个洞出来：“所以你早就想好，要龟缩不出？”
　　我尴尬一笑，不出就不出，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这的确不是什么妙法，不过却是察度形势后，得出的合理行动……”
　　我解释道，看他面色渐趋温和，后面的话也敢说了，“而且我想，那些在我之前就过关的人……恐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出复杂的破解天罡阵之法。”
　　定襄王的眼神突然变深，带着玩味的意思看我。
　　“你怎么知道你想不出，旁人就想不出？”
　　又来这一句……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信。
　　可我坦然对上他的眼睛，“啪”的一声展开纸扇：
　　“无他，因为苏鹊，断然想不出！”
　　定襄王霎时陷入怔愣，稍顷，他抬手指骂：“——好个狂妄的小子！”
　　我轻摇纸扇，盈盈而笑。
　　这一句叱言声音虽大，却并不恼怒。
　　“哈……”定襄王接着抚掌大笑，“好，好，哈哈哈……”
　　赌……对了。
　　其实自己虽强自镇定，心却一直怦怦跳如惊兔。
　　纸扇摇风，吹干我一头冷汗。
　　对面定襄王肆意笑了半晌，才渐渐止歇。
　　末了，他擦擦眼角滚出的泪水，收起了那份故作的嚣张跋扈，仔细看我一眼，问道：“刚才你说，你叫苏鹊？”
　　“正是。”
　　“唔……”
　　定襄王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又变得开心起来。
　　“慢慢玩。”他咧着嘴对我指指点点。
　　我被丫环领走时，还莫名其妙的想着他这句话。
　　下面，是王府后厅正堂。不算旁边站的一排丫环，也不算前面站的锦衣玉带的世子，连我在内，厅中一共有五个人。
　　那四个人各伏在一张案上，奋笔疾书，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若说刚才中庭那些人已经是青年才俊，后来一轮一轮，到此间剩下的几个人，虽然年轻，已然名士风采。
　　我也懒得多话，进来就站在一边，掏出扇子在胸前使劲扇风——这回我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经过几番折腾，只是心烦气躁气血上涌，已算我涵养很好。
　　一个丫环过来，引我到一张空着的案几，施了一个万福。
　　我看案几之上，有文房四宝，有茶盅，还有一封红纸信笺。
　　到了这个地步，早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反正有人搭台，我苏鹊也不在乎把这出闹剧唱下去。
　　于是打开那封信笺。
　　“去岁中原大旱，江淮水涝，秋粮仅常年七成，谷价上浮，农部压价不下，度支库补贴纹银六百万两方才持平，一季国库虚空。万幸今年自春以来，天佑吾皇，风调雨顺，秋必能五谷丰登。农部现估算如下，水稻收成将高于常年一成上，小麦可高两成，玉米大豆……补贴去岁亏空外，应尚有剩余。农部工侍请详备今季北军支粮用度，早定谷策，平复人心，以免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要求是就此呈文，写出三条策论。
　　我放下信笺哑然失笑，难不成廉王家在选秀才？
　　寻思半刻，策论写得快。从小被师傅摧残，这种功课早已烂熟。我虽不济，止范师傅一个就是当世鸿儒，从翰林学士到鸾台阁大学士，皇子太傅，人家就用了五年。
　　我写完交给丫环，丫环递上去给小王爷。
　　世子看文章，我看世子。这个元凛高瘦清矍，比他的二弟严肃多了，看起来不到三十，却一幅老成持重的老夫子样子。
　　策论短，他两眼就看完，平平淡淡吩咐丫环几句，并不看我。
　　丫环下来，在我旁边屈膝成礼，“恭喜公子，王爷书房有请。”
　　我叹一口气，何喜之有？不过还是站起来，跟着她出去。
　　终于结束了吧。

　　四国之争
　　
　　此时戌时将尽，天已黑透。丫环在前面打了灯笼，我跟在后面，这么一转，又绕到前面去，又让我感叹一遍王府之大。
　　一边感叹，一边忍下腹中空空。本来我也没准备进王府大吃大喝，可也没想到是这种待遇，到现在连半个点心也没有，实在是苦了我平时娇生惯养的肚子。
　　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案上那杯茶，应该喝了的。
　　更后悔的是，我没去何员外家喝杯满月酒，没上董将军家讨杯喜酒；也错过了杜府尹家的茶会，还放弃了和张氏米行大小姐秋游苗圃的机会……
　　偏偏跑这来受罪。
　　进了王爷富丽堂皇的书房，我一眼看见茶几上的果盘和点心，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没错了方向，上前叩见王爷。
　　“好，好。”廉王笑呵呵的说。
　　王爷体胖，面相是极为有福之人，天庭饱满，五官端正，却看不出哪里有景氏美貌。
　　“坐，坐。”
　　他一笑，嘴边两道笑纹更加明显，还有两个酒窝。
　　我坐到一位青衫男子身边，数了数，他，他上首的灰袍男子，我，这屋里，一共只有三个书生。看来这最后一关，我还入了三甲？
　　坐下来，又没人说话。看看旁边的两个人，要么一脸淡定的喝茶，要么不知所谓的沉思，王爷呢，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个涵养都这么好，搞得我是想开口也不好开口。
　　等吧……
　　我等。
　　在此期间，至少还可以拿了旁边的果子垫饥。
　　虽然我早就饥肠辘辘，可王爷就在眼前，总不能折了自己的面子，只好安安稳稳的坐着，拿过一颗葡萄仔仔细细的剥了，再潇潇洒洒的放进嘴里，然后再重复这一步骤。
　　约摸过了两刻，葡萄吃了个半饱，有侍从在门口报备。
　　“王爷，世子说，已经结束了。”
　　“好，好，”王爷如释重负的点头，“知道了。”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世子元凛进来。我们三人起身行礼，他看看我们，略略点头，严肃的脸上不带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往王爷下首一坐。
　　我们接着等。
　　再过一会，门外响起一阵说笑声，接着进来三个人，最前面老二元胜我是见过的，中间老四，绝对错不了的那张脸上笑眯眯的，最后还有一个身材相貌极似王爷的，不知是老几。
　　哼，总算来了。
　　“大哥已经来了？哦，这位是我三弟洛南王，这位是四弟。”
　　定襄王兴冲冲的向我们介绍道。
　　我克制怒意，摆出一幅笑脸跟着旁边那两人上前迎接。
　　“拜见几位小王爷。”随众哼哼一遍。
　　“罢了，三位快坐吧。”元胜说道。
　　四公子早看见我，脸上笑意更深，拣了我对面右首的位子跷起腿舒舒服服坐下。
　　我也直直看他，按耐住跳起扁人的冲动，纸扇轻摇，笑的是光华灿烂，满脸生辉。
　　众人刚坐定，没有寒暄没有过场，世子站起来说话了。
　　“郭公子，顾公子，苏公子，你三位天纵英才，人中翘楚，我廉王府上下，俱是十分仰慕。先前多番游戏，只为拾得明珠，其中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他一番话说得极为有礼，又没有失了身份。
　　“对，对。”
　　廉王在上面点头。
　　“我父王与我及众弟，位虽不在朝班，但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理。身为宗室之后，虽无谏言，亦不敢不闻天下之事。既此，父王好名士，尤好名士解说天下大势，今日得识三位饱学菁英，不世经天纬地之才，还望不吝赐教，使我等有幸得闻慧音，洞开茅塞。”
　　世子声音动听，言辞恳切，美中不足，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瞥一眼四公子，他还是那张笑脸，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增减一分。
　　我暗叹，廉王家……好可怕的血缘。
　　“请问廉王殿下，不知什么样的天下大势，才是您心中所想？”
　　我还在心中念叨，旁边的青衫男子，好像是叫郭公子的，发问了。
　　暗自点头，果然不愧是比我先进来的，这句话问得够刁，但这话也必须得问。
　　刘备孔明隆中对三分天下，叫天下大势，中书令吏部尚书明年谁做，叫天下大势，未来十年是儒家更盛还是百家复兴，也叫天下大势。说什么，全在人家想听什么，而告诉别人自己想听什么，也就同时泄漏了自己在想什么。
　　今日之问，若稍有偏颇，王爷治我等妄言之罪，甚至我等日后举证王爷有谋反之心，都可真可假。
　　火坑啊，我叹。
　　再看人家问他，廉王只笑，也不答话。
　　话还是世子答的。
　　“我朝有制，王侯不入朝班者不涉政事，廉王府不敢擅议朝政。”
　　他扫视众人，还是面无表情。
　　“今日所要请教的，乃是四国之争。”
　　房中已经没有一个下人候着，定襄王元胜亲自把一边的立扳推来，解开遮布，是一张牛皮地图。
　　地图看一眼便明白，北狄，西凉，我国，还有南凤阐。
　　“我朝自武德帝始，便与北狄连年交战，西凉凤阐虽也是吾帮外患，却并不可比，不知王爷四国之说，有何深意？”
　　又是郭公子问的。
　　他也乖觉，早知这里廉王并不管事，不过嘴上称着廉王，眼睛却看着世子。
　　“其中也没什么深意。北狄是我朝大敌，四国之说，只不过是论起家国安危，把环伺的豺狼虎豹一齐数一数罢了。”
　　说话的是定襄王，他摆好地图，拍拍手立在一边。
　　“那王爷是想听在下等分析局势，还是想听取胜之道？”灰袍顾公子，起身问廉王。
　　“都好，都好。”
　　廉王被他逼着，恁大把年纪，竟然一双眼睛小鹿般的先看看大儿子，再看看二儿子，答了这么两句。
　　差点不顾自己的身份笑场，我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北境战事纠缠，自古有之。北人不臻教化，居无定所，骑射游猎，草盛而徙，草衰而迁，而我农耕垦田，结桑织布，筑城而居——自古以来，北狄羡我物赋民丰，凡断粮缺布，便经城而掠，已是惯性。”
　　郭公子说道，世子点头。
　　“情势使然，我朝与北狄对峙，多处守势。唯有汉之时，武帝刚决，卫青霍去病劲旅远征，纵横千里，方破虏之于沃野，扬吾名之于他境。”
　　“郭公子此言，是要我朝效法汉军？”
　　“并不尽然，”郭怡摇头，“北征之策，倾尽一国之力，汉武帝一代霸主，治国有方，终时亦已不支，不得不恢复和亲。而我立朝以来，迄今五十余载，经两代休养生息，四海平复，内乱不再，民生渐有余裕，可恕郭怡妄言，尚未臻至大治之境。仅数每年北狄来袭，耗损积累近一季税入，又半年尚得恢复，如此积弱，枉论大举出征。”
　　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个郭怡貌不惊人，名不出众，却不简单啊。
　　“北狄虽经年骚扰，却并无强取领土之意，如今圣上尚年轻，政事多由丞相代理，郭怡以为，为今之策，三五年内，还是以和为贵，维持现状，不宜大举动兵。”
　　郭怡说得理直气壮。
　　“那么，三五年后呢？”
　　定襄王笑着问他。
　　“三五年后，郭怡再献当时之策。”
　　他翻一白眼，竟然回来坐下，不说了。
　　定襄王愣在那里。
　　我展扇掩口而笑。如今丞相揽权，圣上孱弱，三五年后，谁当政都不知道，这郭怡心中雪亮，点到为止，好不聪明啊。

　　王府夜对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
　　我忍不住去看四公子，四公子正意兴盎然的瞧着郭怡，感觉到我看他，转头一笑，凤眼弯弯，好不暧昧。
　　我一呛，郭怡的油滑有那么让他开心么。
　　前首顾公子清咳两声，站起身来。
　　“郭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但文古所虑，与北狄之大战，早晚不可避免。现今两国虽无全面冲突，毕竟是我一方以大耗损在维持平衡，于情于理，都不可长久。”
　　“顾公子有何高见？”
　　定襄王早恢复过来，又神气的问道。
　　“文古是书生，不谙行军打仗之道，不过却以为强敌环伺，不进则退，时不我待。如今以我之力，进击北狄固然吃力，却好过他日两拳难敌四手。”
　　顾公子声音平缓，一番话说得有理由节不卑不亢，却听得我心中一紧，不禁使劲抓住椅子把手。
　　只听他又继续道，“今日我国虽与北狄直接交锋，西面强敌却也不得不防。西凉新王自三年前登基起，肃内宫，清外廷，一手加强王权，一手广开言路，实有兴盛之相。而自去年冬起，西凉王率军西征，已灭了西边四个部落，拓疆千里，实力不可小觑。西凉西征一毕，必将转战东线，其主时逢盛年，好狠斗勇，正值兵壮，又携胜势，而我与北狄胶着，牵制十万大军，国库空虚，如壮士先断一臂，彼时交锋，文古恐河洄平原危矣！”
　　我好生佩服的看了这顾文古一眼。
　　“……凤阐无甚实力，乃是前朝末年战乱时期土司据地自立，若非我朝长久放任不管，不会存至如今。本来凤阐偏安一隅，久无动作，我亦可忍得一时，但此时山雨欲来，蚁穴不除，恐招后患。文古所解王爷四国之题，即是先平凤阐，再征北狄，以抗西凉。”
　　顾文古说完，灰袍一动，自回座位坐下。
　　我“啪啪”鼓起掌来，也不顾旁边郭怡脸色凝重。
　　世子几步踱过来，问我，“苏公子看来定是同意顾公子的精辟见解了？”
　　“的确，顾公子所言，苏鹊万分佩服。”
　　我立即点头称是，他说得本来就合我意，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毫不吝啬的拍完巴掌，却看那顾文古，一张老成持重的脸上竟然有点红了。
　　正想着这顾文古圣贤书读多了到底是皮薄，回头看见世子像看猎物似的一眨不眨的望着我，倒抽一口冷气。
　　“不知苏公子自己，有什么看法？”他果然开始问道。
　　我摆手：“没有了，刚才顾公子所言，苏鹊深以为然。”
　　这么说好像有点无赖，不过却是真话。
　　“元凛所见苏公子先前策论，何其精辟，何其犀利，苏公子若不是心中早有计较，不知那六字真言又作何解？”
　　世子不依不饶，干脆站到了我面前，继续用那种猎人看见小白兔的目光考究我。
　　“呵……”我一脸谦虚地看着他，心里开始暗骂，刚才做什么不好，偏要偷懒写的那么直白？
　　“还请苏公子不吝，当堂赐教一二。”
　　世子不为所动，仍旧目光炯炯站在我面前。
　　我心虚的转开目光，可惜，左手是定襄王目不斜视看过来，对面是四公子坐着盈盈而笑，右边的郭怡盯得我半边脸烫，就连站在正中的顾文古都走过来，等着我发言了。
　　这一屋子，都不是好惹的。
　　罢，罢，罢。
　　今天正反是逃不过去了。
　　我死心的站起来。
　　“环伺三邦，孰强孰弱，解决之轻重缓急，苏鹊确实赞同顾兄所言。而我与北狄常年纠葛之因，苏鹊久居北方，深知郭兄所言，正中要害。”
　　看看郭顾两人，我继续拱手道：
　　“苏鹊窃以为，北狄扰我日久积年，边防人心低迷，实需一胜立威，方可振我雄风，退彼野心。而抛开数年积仇，我与北狄之争，无关领土，止乎利益，我国就算成功进击北狄，不过将其一时逼退，北狄牧人不事农桑，其一日需要我国粮食布匹，就有一日南下之必要，而我就将一日不宁。故尔，苏鹊以为，我应以战立威，而开和谈，闭黑市，开商渠，以粮食布匹，换购北狄牲畜。”
　　“两国黑市古已有之，从不见其能阻隔北狄南下，苏公子这是何意？”郭怡插嘴。
　　“苏鹊所说闭黑市，其意不在贸易，而在联系。”
　　料到会有此一问，我解释道，“贸易虽可解决北狄之需，却难断番人掠夺之本性。而若能令所开商渠之中，指定北狄只得若干官商同我往来，则其必由北狄贵族执掌。而我与之贸易，官渠不比黑市，金银粮布大量流出，将是何等的财源，若我能因循利诱，授之以渔，便是何等的中饱私囊机会，比之开战掠夺，他们取之更易，得之更多。待贵族商号尝到甜头，难以罢休，他们本身便不敢轻易挑起战事，且应能以其在北狄地位左右番廷之朝议，自发维护两国商渠之通畅，此其一。”
　　“其二，我虽对对方官商授之以渔，是否以伙伴之谊待之，却皆在人为。假若水长草肥，北方平稳，不如大肆发展关系，稳固北狄贵族。假若天有不测，北方牲畜年入短而有南下之意，不如提出与其牛羊最盛部落交易，并与以高利，引固有官商和新盛部落内斗，坐等其削弱实力。甚至，我可派出使节团队常驻狄廷，借口调停纠纷，行收买人心之实。”
　　说到这里，我有些犹豫，通商之说实为表象，为的是铺垫后说，可后面这一计糜人心智，实在恶毒。
　　算了，若要在死伤无数和引人堕落中选，我宁愿后者。
　　“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两国边境之交，我为城郭，彼为荒野，轻重有如玉珏之于木石，我方实已立于不胜之境，是故争锋一起，唯我方耗损而已。”
　　“若两国通贸易，则可因商渠建商城，引双方百姓聚居，兴繁华之所，筑奢靡之都，休戚与共，双方同举之。此计，上则可由北狄贵族藩领城镇，中可留北狄贵族居于城中，下可引北狄贵族常入城销金度日。上策得以实现，则北狄商城为我之屏障；中策若成，则北狄人质在我手中，南侵必多有顾虑；最不济下策，仍可成就一座北方销金窟，控制银脉，颓败贵族，消磨其人奋强之志……另外筑城亦通消息传递之捷径，例如其时北庭之风吹草动，我可由其族入城寻欢的人数、次数、停留天数、花销目数等等旁证细查。此乃其三。”
　　“我与北狄，既相争不可避，则其中维持均衡之耗损，应由双方共举，断无一方长期任人予取予求之理。行贸易，建商城，并非为我方牟利，而在勾连利益。商城存，边境和平，则双方互利，商城毁，战火再起，则双方共伤。北人虽迟愚，长久亦应明此理，无形之中，又深陷此道，苏鹊以彼制彼之计既成，则北境平矣。”
　　我一口气说完，周围静悄悄的，有点可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皆作目光深远，若有所思状。
　　抵狄五十载，北邑城池毁坏无数，民怨沸腾，我这送城一说……
　　恐怕确实骇人听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过远虑，孰有近忧乎？
　　“咳！”
　　我咳嗽一声打破尴尬的僵场，呐呐说道，“苏鹊信口开河，诸位就当……”
　　未及说完，顾文古一步跨到我面前。
　　“苏贤弟大计安邦，文古拜服！”
　　他说完便拜。
　　“文古兄这是做什么！”
　　赶忙扶起他，看这人脸上无比恳切，心中不免忐忑。他以为我当真是天纵英才，坐在这儿片刻间就想出平北大策？
　　惭愧啊，闻哥关心北方战事，去年他途径广平时多次聊起这个话题，之后我想了好久才略有所得，今日实在是气令智昏，竟至不管不顾，在这里侃侃而谈……
　　郭怡沉吟半天，此刻释然插嘴，“城外之城，战外之战，此计可谓深谋远虑，行之得当，可以绝后患。”
　　尚未答他，却见世子郑重过来拱手，“苏公子今日能以此策相授，元凛感之佩之。”
　　今天这一屋子，果然都是人才。
　　我越发后悔不迭，还没来得及跟闻哥说起，我跟你们这说的什么。
　　“世子高看，郭兄客气，苏鹊话纸上谈兵，说得轻巧，只怕这……”知易行难，我哼哼，“执行起来也未必那么容易。”
　　是不是我看错，世子那张板脸竟隐然动容。“苏公子安邦之良策，若他日真有机缘实行，元凛在此保证，定会择良人慎重执之。”
　　那边四公子不知道在和定襄王咬什么耳朵，咬了几句，定襄王笑起来。
　　“听几位文绉绉的说了这许久，也差不多够了吧？我这老粗，耳朵就要磨出茧子了。”
　　定襄王说完走过来便拉郭怡的手。
　　“听说过公子下得一手好棋，我早就手痒，不知公子可愿陪我去杀他几盘？”
　　“定襄王若有如此雅兴，郭怡奉陪就是。”
　　郭怡脸上老大不愿意，不过还是跟着定襄王走了。
　　定襄王走了，世子拉了那位酷似廉王的洛南王，和四公子一起到前面和廉王嘀嘀咕咕，完全弃我和顾文古于不顾。
　　我正在惊奇他们如此的待客之道，顾文古却无视他们，挪到我旁边坐下。
　　“苏贤弟，刚才小王爷说你三条策论只有六个字，文古很是好奇，不知可不可以不吝赐教？”
　　“顾兄切莫误会，小弟只是手懒，才写了区区六字。”
　　说完我见他仍是恳切的盯着我，不由苦笑。
　　“顾兄，小弟那六个字乃是少报，屯粮，常价。”
　　顾文古听完，沉吟良久，“……愚兄此生自负，从未真心佩服过一人，贤弟今日已让我破例两次。”
　　我脸上一热。
　　这番称赞在别人听起来，未免觉得说的人太不知好歹，听的人与其说受了恭维，不如说受了揶揄，不过我知道他并无此意。以此人傲气，说出这样的话来，才是真心。
　　“顾兄高才，方才一番见解，数语道尽苏鹊心中所想，苏鹊早已叹服。”我真心答道。
　　顾文古闻言笑了笑，“文古他日能与贤弟这般人物共事，实在高兴。”
　　心中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想到早前莫名其妙的遭遇，我看看还在聚众商讨的廉王一家，不由得问出口，“顾兄切莫笑话，其实小弟到现在还不知这廉王府搞这许多花样，究竟为何，总不会真是为了听我们坐而论道吧。”
　　顾文古奇怪的看着我，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苏贤弟为何来此？”他最后问。
　　“苏鹊乃是因接了府上四公子的帖子，说是有中秋灯谜会……”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那该死的骗子，他还在那边众人间嘀嘀咕咕。
　　顾文古的神情变得更为古怪。
　　“顾兄是因何来此？”我问。
　　“……文古出身江南同文书院，此番前来，是受书院推荐的。” 顾文古说得有些犹豫。
　　我大惊，同文书院，岂不是四年前，暄兆文祸……
　　大概是看见我惊疑的样子，顾文古主动解释道：“天恩浩荡，免撤同文书院，但同文学子这些年，也确实受到打压。好在我早于暄兆文祸前就从书院出师，有道是前罪不追，因此出身还算清白。”
　　我点点头。只因暄兆文祸三位大人皆出身同文书院，文祸之后，凡同文学子一律三试不取，天下皆知。
　　“元凛仰慕顾公子高才，有几个问题，还望能与顾公子相谈。”
　　世子从前面独自过来，望着顾文古说道。
　　顾文古连忙起身，匆匆看我一眼。
　　“顾兄请。”我说。
　　他微微点头，便随世子去了。
　　剩下我独坐厅上，看前面四公子和廉王洛南王兀自笑谈，觉得真正莫名其妙。
　　好在我也没被晾多久，四公子就过来了。
　　“走吧。”
　　他笑笑，说的跟没事人一样。
　　“去哪？”我实在没有好气。
　　“吃饭啊。”
　　他笑得更加开心，像拣了个大元宝似的。

　　水亭话醉
　　
　　一个丫环在前面掌着灯笼，四公子走在前面，我跟在最后，又在府中弯弯绕绕了半天，到了一个大概是花园的所在。
　　“你下去吧，我们自己过去。”
　　四公子拿了灯笼，遣退了丫环。
　　“走。”他对我说，自己在前面带路。
　　进了黑黢黢的花园不久，到一座池塘，塘边一座半水亭，掌着几盏灯火。
　　亭中有一桌酒菜。
　　四公子把灯笼放在一边，先坐了下来。
　　“你都不饿的吗？”他抬首问仍站着的我，向一桌佳肴努努嘴。
　　我愣，他还好意思问我。
　　“今天晚上，这都是怎么回事？”我站在原地，努力抑制自己的咬牙切齿。
　　四公子仰头看着我，还是在笑，而且是越来越好笑的那种。
　　“……有什么好笑？我有这么好笑吗？”
　　怒气冲天，我开始不分尊卑。
　　“你在气什么啊……”
　　他指着我，又笑，完全没有被我的气势影响。
　　“我……你……” 我气得口不择言，“你骗我，你说，你是不是故意骗我进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局！”
　　“……”
　　四公子瞪着我，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突然倒伏在桌上，头埋进臂弯双肩颤抖，身子上下起伏，抽动不已。
　　我站那傻看着，正疑惑他是不是突发恶疾，想着要不要喊人来帮忙，四公子艰难的抬头望我一眼，当场爆发。
　　“哈哈哈哈哈……”
　　他捶胸顿足，抚掌拍桌，拍得一桌酒菜跳起三尺高。
　　不用照镜子我就知道，我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你别……别……别气，实在是……太……太好笑了……哈……”
　　他又一阵大笑，前仰后合，我怀疑他都要岔气。
　　“哈……哈呀……哈……”
　　我不气，有什么好气？不过冷脸冷面，站在旁边看他抽疯。
　　“哎……哎呀，好了。”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擦掉笑出的眼泪。
　　“哈……”
　　刚抬起头看我，又爆发一阵大笑。
　　完了他不再敢看我，努力绷脸作正经状，脸都要抽筋了。
　　我看了一会，颓然坐下，由着他继续练绷脸神功。
　　“咳，咳，你听我说，我下帖子，只是想邀你过来吃饭而已。”
　　四公子喘过气来，赶忙说道，低头不敢看我，看我他的绷脸神功就要走火入魔。
　　“我们相交一场，我总不至于，让你饿着肚子在这斗文吧。”
　　“哼。”
　　“那些游戏花样，是元凛元胜元济他们搞出来的，为的是替皇上选个侍读。那个酉时就开始了，我请你戌时来，和那个没有关系啊。”
　　意识到可能是误会了，热血一下上涌。
　　“……那我进来，怎么都没见到你？”我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我等到戊时已过，都不见你过来，问了下人也不知道，正在奇怪，结果元胜跑来说，你竟然跑去参赛了……”
　　他有破功的倾向，低头不敢看我。
　　我脸上已烧得发烫，宁愿他看不见。
　　“我怎么知道，我一进来知客就把我带中庭去了！又没有人跟我说，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我大声吼道。
　　“好，好，”四公子立刻安抚我，“这等怠慢贵客、不称职的混人哪能留得，我这就叫人把人叫来，扒皮抽筋，打出府去，好给你出气！”
　　他真的站起来，就要喊人。
　　“喂——算了，今天客人那么多，他也不知道。”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的好心。
　　“唔，”四公子立刻坐下，点头道，“苏公子宽宏大量，却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今晚且先记下教训，回头再算不迟？”
　　……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不想纠缠，但想到别的，实在又气。“你都听定襄王说了，怎么也不来找我，还让我一直……丢脸到刚才？”
　　“噢……这个要怪元胜，”四公子捂着嘴，又开始目光闪烁不敢看我，“但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过他那关的？那些人，要么认输投诚显示审时度势，要么勉力撑过几日显示兵法有成，可你……咳，他都赞不绝口，我怎么还舍得让你出局啊？”
　　早该知道，那局不过是考个气势，可听从他嘴里听出那么明白的“你就是自投罗网，你就是自作自受，”我气不打一处来，“你……”
　　“若是真让你出局了，你的策论啊，刚才那番妙论啊，我岂不是都要统统错过？那还不要紧，”他继续躲闪着我的目光，故做哀戚状叹了一口气，“可是，唉……你刚刚在人前寥寥数语大计平北，那般谈笑自若、言语间指点江山的风采，也不知道有多难得？别人纵是不知，亲眼见过了，再想到差点就错过那一幕，不是让我生生坐立不安，惴惴后怕不已？”
　　“你你……”
　　我当真是又怒又羞，敢情我发言之时，这人一直都在旁边研究玩赏，悠闲的看我高谈阔论，娱乐大家。
　　“再说我看你，”他竟然还没说完，“好像也乐在其中啊。”
　　差点气绝，好嘛，原来我还求仁得仁了。
　　我气极反而不语，怒目圆睁，恨不能把他瞪穿——可他看也不看我，根本无所谓。
　　“其实我本来就想邀你一起看他们选秀的，虽然你由评委，变成了参与者，不过总是在场，也不算太离谱……啊!”
　　我反应过来以前，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把一只酒杯向他扔去。
　　四公子接在手里，咯咯的笑，“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恼羞成怒啊。”
　　气死我也，恼羞成怒，谁恼羞成怒！
　　心里将他的大小祖宗全部问候一遍，后来我想想，这人口上不积德，我怎么也不该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于是我干脆不理他，自顾自的饱餐一顿。
　　廉王家的人虽然都是怪胎，廉王家的厨子手艺却是真好，别人能把熊掌燕窝弄得好吃，可廉王家的厨子能把一道青菜炒豆腐都弄得鲜味四溢，还有那陈年桂花酿，浓香扑鼻，入口淡雅，下了肚还有一丝隐隐的甜味留在齿间，我越吃越叹服，廉王真是会享福的人……
　　仰头饮酒，看一轮圆月挂在当空。放杯平视，一顶金盘映在池塘正中。
　　上下合璧，成就一双。
　　亭中依栏放着几盏灯烛，灯火悠悠照在亭下，水波不兴，华光潋滟。远处月色朦胧，静静铺洒在幽暗的潭水上，如洗如练，称得整座池塘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由近及远，泛着深浅不一的莹光。偶尔有阵秋风刮过，吹得亭角挂着的陶片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起，不久阵风停歇，铃声也渐渐小下去，又复归于宁静……起止休憩，正对应着水上的月影，乱了，又合。
　　中秋前夜，月照人寰……
　　好一个赏心悦目的夜晚。
　　正倚栏感叹，却不小心掉了块桂花糕下去，立刻看见水下浮上许多金红色圆不溜丘的身影。
　　我愣了一愣，顺手把剩下的桂花糕扔下去，果然水面又煮沸一般拱动，不禁扯动嘴角。
　　胖鱼，我撑死你们……
　　呵，再看一旁陪笑的人，虽然明知那是假笑，看起来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那人把桂花糕的碟子端来候着，偏偏不识趣的问了一句，“气消了没？”
　　我翻个白眼，继续喂鱼。
　　“最近我听说了一件趣事。”
　　我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起来。
　　“京城人文荟萃，长久以来，凡外地才子到京求名，若非有人提携，多是要历经坎坷。可听说前几日有个人倒好，初来乍到的，只在酒楼上堪堪坐了两日，便名动京师了。”
　　我一块糕掰了一半停住，脸上一红，这事他竟也知道。
　　“还有这种好事啊……”我打哈哈。
　　“难以置信吧。听说那人是个年轻公子，生得十分俊美，衣着气度也不同凡响，很是引人注目。据说，他在酒楼上自斟自饮，一个闲散身影就把那整条大街往来的人都看得呆掉，回去还念念不忘。”
　　“……没那么夸张吧。”
　　“呵呵，主要是那人连去三次，每次都选同一个位子，也不与人招呼，也不自报身分家世，太过神秘。京人最是碎嘴好事，这么一个人物天上掉下来，突然出现，又丝毫不知底细，自然要变成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的。几日下来，百口成川，人尽皆知也不奇怪……”
　　“咳，”我尴尬打断他，“四公子还真是博闻广识啊。”
　　四公子摇首，“我只是对这件事生了些兴趣罢了。以前嘛，我只听说过绝世美女凭栏而坐，美目勾人的，现如今才知这京城老少爱好广泛，只要是美的，是男女通吃啊。”
　　他说完了，又在那笑。
　　我瞥他一眼，骂人你就直接骂，用得着跟我拐弯抹角吗？
　　把手上的糕整个丢下去，水面响起“噗”的一声，接着起落不休，迅速变小。
　　“那人，也未必是空有皮相。”
　　我看着水面，小声忿忿道。
　　“我没这么说啊。依我看，这人是聪明绝顶，又不拘小节，这法子也算是因材制宜。”
　　我不禁大笑起来，“不拘小节”，“因材制宜”，这话说得真好听。
　　“哼！”
　　突然收住笑，下一刻就拂袖站起，森然的看他。
　　“我自灼然不佩玉，
　　瑶池尽碧亦无双，
　　清风流水辰星易，
　　净静婷亭尚皎光！”
　　四公子静静看着怒意大盛的我，面上无波无澜，半晌，他点点头。
　　“莲者，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白莲者，千叶水华也，空明世无匹，净色比天女。”
　　他说着顿一顿，嘴角又弯了起来，那眼中包容的姿态，好像是我在耍性子。
　　“心似秋潭月一轮，何用声名播天下？没人入得了你的眼嘛，所以凭高栏而坐，展玉树临风，不过白莲公子一场游戏尔尔。”
　　——僵硬的背脊登时软下来。自己倨傲是一回事，被别人点破又是一回事，方觉得被人家言语一煽就这么着怒发冲冠了，唉，我何时变得这么小气？
　　我颇挫败的坐回去，叹气：“……我性子懒，不想一一上门见人而已……”
　　我也不知道我在解释什么，跟他，犯得着么。
　　还解释得这么拙劣。
　　四公子只笑。
　　“你说你懒，可我觉得你就是个人精。”
　　……我还觉得你是狐狸精呢。再翻一白眼，把这话咽下肚去。
　　“嗯……”四公子举杯不饮，几分研究的看着我，“你肚子里骂我呢吧？”
　　天，他居然知道。
　　“你别瞎猜啊。”我紧张的否认。
　　他举起一根指头在我面前摇了摇，浅笑出声，“我要是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哪里还有今天。”
　　我一时词穷，期期艾艾的说，“我真没有骂你啊……”
　　他笑而不语。
　　灯火恍惚，嚣张的俊容罩上了一层阴影，略略显得几分黯淡。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他笑得有点苦。
　　“我就算骂过你……”
　　我不甘不愿的补充，“也不是当真的啦。”
　　“好吧。”他颔首。
　　哼，难得我开口安慰人，自己都佩服自己悲天悯人，竟然敢给我毫无反应。
　　“我是说真的，那个……”
　　“知道，”四公子颇大度的拍拍我，“你肚子里谁都骂过，所以我也不冤。”
　　我真是给他气死了。
　　“谁说的，你以为谁我都愿意骂啊！”我吼。
　　他看着我直笑。
　　我反应过来，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我怎么遇上你这么个冤家……”
　　又一杯酒下肚，这个人跟牛皮糖似的，看也不会真恼，我也懒得跟他扯皮，自己感叹，“自从认识你，我就没啥好事。”
　　“是吗？”他还问。
　　“是啊，”天地良心，我说的这是真话啊，“气都气死了，我真怀疑，是不是命里跟你犯冲？”
　　四公子呵呵的笑，“怎么会，我一直觉得挺开心的。”
　　我瞪他，还真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开心建筑在别人的愤怒之上，还坦然相告的厚脸皮。
　　拿起杯子一口喝了，压压火。
　　再倒，四公子伸手将酒瓶移开一点。
　　“你干什么啊……”
　　“少喝点，你喝醉了。”他淡淡的说，酒瓶始终拿在我手前一寸处，就是不给我。
　　“拿来。”
　　“不行。”
　　“拿来！”
　　“不行。”
　　“我没醉！”
　　他摇头，根本不信我。
　　什么啊。
　　“你以为你是谁啊，这都知道！”
　　我骂，骂得大快人心。
　　他又在那边笑，一付不和我计较的样子。
　　我很上火。“不许笑！”
　　四公子笑着摇头，继续玩酒瓶在我手前一寸处游走的游戏，两人过招般来来回回，我愣是没碰到一点瓶子的边。
　　我火大了。“不给拉倒，本公子，哼，不稀罕！”
　　他听了，眯眼端着个酒瓶，笑得肩膀耸得一抖一抖。
　　我火冒三丈，“喂，告诉你别笑了，知不知道，你笑得比哭还假！”
　　他看看我，不笑了，不过也不生气。
　　“……这我知道。”
　　无语问苍天，有人这么明知故犯的么！
　　呆了一会，我突然想明白了，咧嘴开始笑。可惜啊可惜，站那人模人样的，白长一张俊脸啊……暴殄天物，不知羞耻！
　　衣冠禽兽，皮厚如墙！
　　我摇头晃脑，为终于发现他的真面目而笑个不止，笑啊笑，直到累的笑不动，停下来喘气，眼前一片晕眩。
　　眨眨眼睛，亭子在眼前快速歪斜。
　　花花一片，只能闭上眼睛不看。
　　“喂，小心……苏……”
　　亭子怎么可能动呢，我想，其实还是人在向地上栽吧……嗯，落地就说明对了……还好，地上……不怎么硬。

　　梦醒时分
　　
　　醒来头昏脑涨，看看周围摆设，一片茫然。愣了少刻，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缓缓得出结论——这里恐怕是廉王府。
　　昨天晚上大概喝醉了……
　　四公子害的。
　　起身披了衣服，打开门，看看日头竟然都过了中午。
　　头一次来就形象全无的醉倒在人家府上，这就是所谓醉酒误人啊，我苦笑。
　　门外等着的丫环听见房间里的动静，敲门进来问候。
　　“公子醒了，公子头疼吗？”
　　“唔，还好。”
　　疼得要命啊。
　　丫环了然的福身。“您稍后，奴婢就给您送醒酒汤来。”
　　洗洗弄弄一番，我离开房间，打算告辞回客栈。
　　丫环告诉我王爷大概在书房，我按着昨天依稀记得的路径，往东边走，不久碰上了院子里在逗鸟的定襄王。
　　“苏公子，休息的可好？”他放下手头那只鹦哥，笑着问。
　　“苏鹊醉酒失态，给府上添扰，实在抱歉。”
　　“客气什么，你可是贵客。”
　　廉王府上，也就这定襄王豪爽，不做作了。
　　“定襄王，不知四公子在何处，苏鹊想向他告辞。”
　　“哦，他早走了。”
　　“走了？”
　　懂不懂什么叫待客之道啊。
　　“你这是要回去吗？”定襄王问我。
　　“正是，既然四公子不在，我向定襄王告辞也是一样的。昨日苏鹊不明就里，多有打扰，这就回去了。”
　　“唔，你还不如就在这等，省得跑来跑去的。”
　　他说出一句我莫名其妙的话来。
　　“什么？”
　　“算了，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本王不送啦。”
　　他说着就笑笑送客，眼光又转回到那只五彩肥鸟身上，添食加水、拿棍挑逗，前前后后，忙得不亦乐乎。
　　亏我刚刚还以为他算个正常人。
　　酒醉伤身，回了客栈还是觉得疲乏。沐浴更衣，吩咐掌柜一声不要进来打扰，我直接上床，想再睡个囫囵觉。
　　迷迷糊糊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有人敲门。
　　“谁呀？”我没好气，不是吩咐不要打扰了。
　　外面的人不应声。
　　我从床上爬下，外衣也懒得披，“砰”一声拉开门，正要叱问，看见十数个蓝衣带刀军爷，一溜的站在门外，把客栈狭窄的走道，挤得密不透风。
　　对看数眼——“砰”的一声，我又把门合上。
　　完了，闻哥出事了！
　　脑子里只出现这一句话，六神无主，现在，该怎么办？
　　门里我心跳如鼓，门外有人继续敲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很有耐心的那种。
　　环视一周，别说屋里连半个武器都没有，就算有武器我也决不是正规军人的对手，咬牙跺脚，只能跳窗逃了！
　　下面千万不要有埋伏！
　　“苏大人……请您开门。”
　　我一时愣住。
　　一条腿已经踩上了窗台就要发力，可这句话如此有礼，使我不禁犹豫。
　　“苏大人，小的们无理，还请您开门。”外面人又说了一句。
　　片刻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来抓我的人，绝对不会这么跟我废话的。
　　“等，等一下。”
　　把腿撤下来，抓过衣服穿好，严肃的开了门。
　　“什么事？你们是什么人……”
　　我话还没说外，面前“唰”的跪下一片。
　　“苏大人，”仅剩为首的一人还立着，冲我躬身，“请您进宫觐见。”
　　“我什么？”
　　“苏大人，您有经世高才，廉王已将您推荐给圣上，圣上有旨，宣您即刻进宫觐见。”那人解释，身后将官打开锦袋，现出一个明黄布帛，他指道，“圣旨在此。”
　　然后那人将明黄布帛双手高高托起，呈到我眼前，“苏大人，还请您见礼接旨……苏大人？”
　　什，什么？
　　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近距离瞻仰这片土地上最雄伟的建筑。
　　太宗性务实，覃朝皇宫沿承自前朝百年宫殿，据说如今的样子已算俭朴。
　　远看，宫阙重重，出檐深远，斗拱雄健。
　　近看，金柱琉璃瓦，紫金翠玉廉，鸾凤雕窗格，蟠龙踞宇檐。
　　富丽而不奢华，庄严而不浮夸。
　　不过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逼人的肃穆。
　　不论看了多少本帝王纪事，宫闱密谈，欣赏了多少戏文，都不如在那高高的宫墙下走一遭，亲眼看着它们把秋高气爽的天空划成窄窄的一条，把排立着的骠悍禁卫军衬得矮小，把侍卫和我通过的脚步声放大得空洞来的真切。
　　走了不知道多久，来到一处宫殿下阶，上面匾额极端正的三字楷书“弘文殿”。
　　按吩咐跪在阶上，看见前面两个熟悉的身影，郭怡，顾文古。
　　那两人虽是跪着，身子却挺得笔直，对于身处此境，显得毫不意外。
　　我觉得我，随时都会瘫软下来。
　　廉王，不，廉王世子定襄王，就算我□廉王选秀会里胡闹了一场，你们也不用真的就把我这素昧平生，身家不清不白的人上荐吧。
　　面君，是一个一个单独进行的。
　　我是最后一个。
　　看见郭怡出来的时候，春风得意。
　　看见顾文古出来的时候，意气风发。
　　“宣苏鹊觐见——”
　　我要进去的时候，是面色发黑，胸中反胃。
　　跪在下面，不敢抬头看高高在上的人。
　　再怎么听说他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他也是这个帝国，这个煌煌帝国的皇帝。
　　他不说话，我就不敢平身。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膝盖已经开始发抖。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悄悄用手指点地撑着。
　　我忍不住了。
　　“草民苏鹊不敢擅瞒陛下，草民无心出仕，昨日在廉王府中，纯属误打误撞，并非有意与郭，顾两位才子相争，那两位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真正千里挑一的人才，草民胸无大志，平生只会舞文弄墨，闲云野鹤惯了，不通礼教，不敢惑乱朝政。”
　　上面人像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我心中疑惑，皇上不是……睡着了吧。
　　“抬起头来。”
　　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还有点熟悉。
　　我抬头，兴奋的仰望天颜。
　　直接愣在当场。
　　“不必跪了，起来吧。”他说。
　　我还愣在那里。
　　“苏鹊，朕让你平身。”
　　太，太可笑了。
　　“苏鹊，你没有听见朕说话吗？”
　　昨天还你啊我的相称的人，今天就变成“朕”了。
　　我跌跌撞撞爬起来。
　　“你是朕挑的，和廉王府无关，”低沉的声音平稳的响起，依然如同松海听涛，却没有了玩笑和戏谑，“你有多少才学朕清楚得很，也不用在这装假了。”
　　不见了平和，不见了泰然，一对凤眼，直接锐利的盯着我的表情，朱唇轻抿，嘴角微抬，倒是一如既往的似笑非笑。
　　荒天下之大谬，滑天下之大稽——
　　相处的一幕幕却在眼前浮现，再是清晰不过。
　　……谁能让李仲恭和卢度毕恭毕敬？
　　……谁会去祭拜明王衣冠冢？
　　……谁该死的敢把太宗秘史当作笑话来说？
　　……谁一口一个不问世事，又能用那种口气调侃今上批驳吏治，全然不怕给自己惹来祸端？
　　……谁还能动用廉王一家，重重设卡，百般刁钻的选拔人才为他服务？
　　我真是……
　　笨到家。
　　热血冲上头顶，我向外便走。
　　“站住！”
　　脚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听使唤没法停。
　　“你站住！”
　　直走到门口，寒光乍现，侍卫明晃晃的刀剑逼在眼前。
　　鉴定完毕，好刀。
　　我不知死活的回头。
　　“陛下，让苏鹊上当，有趣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也算惊世狂言了。
　　说就说了，我面不改色，反正他不是涵养好么，他不是深藏不露么，他不是会装么？
　　皇上皱起龙眉，从案几后走下来，人还没走近，就用手指着我。
　　“你……”
　　他的表情很复杂，我开始考虑我大祸临头的可能性。
　　走到面前他终于把手指放下，沉默半晌，方才开口，“朕想过你千种反应，却没想到你又转身便走。为什么如此生气？”
　　我没话说，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渐渐有扭曲的趋势。
　　最后我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憋出话来。
　　“……草民惊吓过度，君前失仪，万望恕罪。”
　　他双眼眯起，摇摇头，又点点头，一时脸上更加喜恶莫辩，声音却是笃定，“你，很在乎四公子？”
　　我看着他，有种要吐血的欲望。
　　自称是朕的人，怎的还如此天真！
　　“草民不敢造次，陛下。”
　　恶言吐出，顿觉胸中畅快。
　　他听见我着意加重的最后两字，脸上的喜恶莫辩变成苦笑。
　　“朕没有存心隐瞒，你难道不知道当今天子，姓景名元觉？”
　　我现在知道了，我也想起来了。不是廉王四子，是先帝四皇子，早前的成王殿下，现在的成威帝嘛——谁却知道，成威帝竟有如此喜好，把天子名讳挂在嘴边随意与人相说。
　　我退后一步，拱手作礼。“陛下，苏鹊真的无心入仕。”
　　“为什么？”
　　“苏鹊胸无大志，平生只会舞文弄墨，闲云野鹤惯了，不通礼教，不敢惑乱朝政。”
　　“……”
　　“……”
　　我瞪着他，他瞪着我。
　　谁都不说话。外间的空气仿佛静止，面前的空气重若千斤。
　　诡异。
　　更诡异的是，广平郡王府里那个让人感觉不到他存在的人，现在散发的气势之强，已经不是不容让人忽视的地步。
　　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那张本来就异常英俊的脸，此刻在明黄袍子的衬托下，宛若天神一般熠熠生辉，那份俾睨天下的傲然，彻底遮掩了这金堆玉砌的大殿中其它一切的光彩。
　　那皱起的眉头下，一双深邃的黑眸闪耀着犀利的光芒，如炬如电，如光如雷，充透着坚韧强大的力量，直让人想起草原上的苍鹰，山林中的猛兽。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那个真真假假，深藏不露的四公子。
　　这是明明白白，霸气凛然的四海至尊。
　　这是为什么郭怡顾文古从这个殿里走出时，他们身上有那种重生般，焕然一新的气度。
　　因为，有这样眼神有这样气度的人，绝不会孱弱无能，绝不会屈居人下。
　　士子之心兮，拳拳一握。
　　得奉明主兮，生死相诺。
　　现在这样的人看着我，执著的要当我的主子，如果，如果我还有一点士子之心的话，就应该五体投地，痛哭流涕，刨腹挖心，献上我的一片赤诚。
　　我皇目光炯炯，一眨不眨的直视过来，菱唇轻启，缓缓的言道：“卿如此雄才大略，人中翘楚，为何不入朝堂，为圣上分忧？”
　　一字一句，好不熟悉。
　　真该死啊。
　　我僵了片刻，避开他的目光，膝盖一曲趴伏在地：“……草民当日拙目不识真龙，一番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一语不发。
　　突然，他一把揪在我肩头，提小鸡般将人拎起，再狠狠一放——于是我垂首恭敬站着，庄严的弘文殿里，又是一片寂静。
　　却能感觉得到，当今最尊贵的人，站在我半丈之内，努力压抑他的怒火——因为他喷出的每一下鼻息，都拂得我的脖颈上的皮肤一阵紧缩。
　　我对他的自制有信心，不过显而易见，此时就是石佛，也要被我惹毛。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僵持的气氛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景元觉退后一步，我终于可以呼吸顺畅。
　　“……你先回去，”他打破沉默，声音有着压制情绪后的某种低哑，“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叩首拜别，喊的山响。
　　出门一溜小跑，在最近的宫门外撞到蒙恒进来，穿着一身的禁卫军官服。他看到我，欲言又止。
　　“蒙大人别来无恙。”我笑嘻嘻的打招呼。
　　“苏大人。”
　　一脸忠厚老实的人，改口改得毫不别扭。
　　“再会。”
　　我说罢便走，不顾他在我身后刚要拱手行礼。
　　“苏大人走好，蒙恒不送了。”
　　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传来，看来御前侍卫不仅箭术好，内力也很深厚。

　　长夜未央
　　
　　一盏青灯，我在灯下枯坐。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客栈的，只记得掌柜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也难为他，自从我住进来后，他的这间小店就没有安生过，下午他远远看我跟着十几个军官匆匆离开，那个脸色，恐怕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若是还有一点精神，我大概会跟他解释，甚至会好心告诉他其实我打算马上搬走的。可是我实在不想跟人说话，打发了他送上来的晚膳，就这么失魂落魄的坐到月上枝头。
　　今天，是八月十五呢。
　　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水，摸到了桌上放着蟒袍官服，官府上放着官牒，官印。
　　正四品下翰林院翰林学士，弘文殿行走，天子侍读。
　　——四品以上，列朝班，殿上人。
　　呵，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步登天？
　　“苏大人，您看，要不要小的准备夜宵啊？”
　　门外，掌柜又在小心翼翼的问了。自从晚上早些时候有人送来官服，他看我的眼神就由见鬼变成了见神见活菩萨，服务等级就自动从普通客房变成了天字一号特等上房。
　　“大人？”
　　连称呼都改了，真是一朝得势，鸡犬升天啊。
　　“走开！”
　　我怒吼。
　　听见门外掌柜离去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继续看着油灯发呆。
　　“笃”，窗户响了一声，如豆的灯火也闪了一下。
　　“笃”，很快的，窗户上又响了一声。
　　听出是小石子砸出的声音，我过去打开窗户。
　　有一个人影，穿着玄色或青色的衣服，站在月下的小街中向上面挥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脸。
　　不过那个招手的动作是熟悉的。
　　我关上窗户，悄身走到门口，“啪啦”一声拉开房门。
　　贴在门口的掌柜和小二立刻摔了个不轻。
　　我冷冷看着倒在我房间地上的这两人，伸出手指上李掌柜多肉的鼻子：
　　“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消失！”
　　“是，是！”
　　掌柜忙不迭的爬起来，顺手拉起给他当了肉垫龇牙咧嘴的小二。
　　“爷我现在要歇息，最忌讳就是有人在这偷偷摸摸候着，如果今晚你们敢再踏上这二楼一步，明天我就叫人来把这里拆了！”
　　我恶狠狠的说，看着他们跌跌撞撞的跑下楼去。
　　有本事就尝尝你们“苏大人”的手段吧。
　　关上门，插上门闩，吹灭蜡烛，打开窗户。
　　窗下那个人影还在。
　　拿了根筷子固定支住窗户，手扶窗棂，我纵身一跃。
　　来到那人身前，我低声唤了声：“芸师父。”
　　“跟着。”
　　芸师父并不回头，身法一动，已经飘出数丈。
　　吸一口气，提身而追。
　　方向不是去普济寺，而是往北。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芸师父忽的住了脚。一时收不住步子，差点冲撞上去，她伸手带了我一把，两人闪身到一条小巷。
　　前面路上，立刻有两个与我们身形相像的黑影奔了出去。而我和芸师父在黑影彻底消失后，转向另一个方向疾奔。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幢宅子外停下。
　　“持灯照通途，暗夜明察。”芸师父轻叩门扉，沉声说道。“是芸二娘。”
　　门开了。
　　我们闪身进去，我看见开门的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赵七叔。”
　　“小祖宗！”赵七叔惊喜的说。
　　“……”
　　他这声充满感情的久违的呼唤，还真是……
　　见我一脸尴尬，赵七叔看看四周，呵呵改口道，“二主子。”
　　——六年前明王诈死，手下和他一起隐姓埋名，在北方建立了长夜庄。为了不泄露身份，庄里的人以辈分排座次相称，从庄主依次往下，范大先生，芸二娘，赵七叔……我呢，没有排号，老辈的人以前叫我“小祖宗”，现在么……
　　“七叔，您老还是叫我‘小祖宗’好些。”我也呵呵干笑。
　　“进去再说。”芸师父边吩咐边把我推进门去，又转身叮咛，“赵七，你可看好了。”
　　“二娘你就放心吧。”
　　只来得及冲赵七叔笑笑，就跟着芸师父向里走，沿途又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也不及停留。
　　宅子内堂，闻哥早早在座，左首稳坐着一个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
　　“哥！范师傅……”
　　前一声我叫的欢喜，后一声却打了折扣。
　　“你来了。”范师傅淡淡抬眉。
　　一年不见，他更显消瘦了，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只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犀利无比，随便一扫，就是迫人的寒光。
　　我最怕的就是这双眼睛，以前所有的胡闹和偷懒，全部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范师傅。”
　　规规矩矩跪下磕头，然后接了芸师父递过来的茶盅，双手托了，恭恭敬敬的递上。
　　“以前我就说过，你不是池中之物，却想不你如此年轻，就出人头地。”
　　范师傅接过我的茶，放在一边，没有喝，“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也该称你一声‘苏学士’了？”
　　他知道得好快。
　　心中暗叫不妙，我只顾着一人在客栈中失魂落魄，却没有向闻哥报备这样的大事。闻哥不在意，范师傅面前却说不过去。
　　“范师傅，鹊儿不是有心欺瞒……”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答。
　　范师傅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安静。
　　我就那么一直跪着。
　　用眼角撇向闻哥，闻哥正襟危坐，偶尔看我一眼，眸中略带紧张，却抿着嘴一声不吭。他敬重范师傅，再疼我，他也明白在范师傅面前造次，我只会更惨而已。
　　心中叹气……今天已经这么跪着两回了，膝盖那里，明天肯定要肿。
　　一炷香过去，还是芸师父插嘴了：“老范，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起来。”范师傅终于说。
　　我爬起来，不敢伸手去揉膝盖，规规矩矩的立在下面。此时是不能透出一丝委屈，不然会被他君子不齿，大骂软弱无能。
　　“坐。”
　　终于，又等来了冷冷的一句。范师傅严苛，却不是个残忍的人。
　　一旁小凳上坐了，等他吩咐。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是。”
　　巨细无遗的一一道来，不时被范师傅插话打断，每一次都详加解释。
　　“老四都告诉你他是元觉了，你怎么还反应不过来？”
　　他眼睛盯着我，手在桌子上猛的一拍。
　　我听得一悚，继而苦笑，怎么人人都觉得，记得皇上的名讳是这么正常一件事。我又不是天天随侍皇家的，我记得闻哥一个人的名讳，还不够么……
　　嘴巴一动，还是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鹊儿糊涂。”
　　“你是糊涂！”他伸指指着我，须臾又放下去，“罢，罢，若不是你糊里糊涂，你也没这个机缘。”
　　“范师傅，”闻哥插嘴，“这事也怪我，前几天鹊儿问过我廉王老四，是我一时大意没有细查，那元冀前年从军北境至今失踪，是廉王家按下了消息。”
　　我默默听了，心中暗惊，真的廉王四子失踪近两年，可不就是死了？那日我在廉王府上不知其中隐情，说起与北和谈之事，自管自顾滔滔不绝，那上下几口是怎么忍得的啊。
　　“凭你在廉王府发的那番宏论，我还真是看轻了你。”
　　范师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想。
　　我赶紧说，“师傅，您别笑话鹊儿了……”
　　“我有没有开玩笑我自己清楚，你以为我范楚云，是随便夸人的吗！”
　　想不到他立时变脸，拍桌骂人。
　　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鹊儿也是得师傅多年悉心教诲，栽培出来的人，也难怪四弟看得中。”闻哥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不动声色的打圆场。
　　范师傅的脸色有所缓和，“不错，你这么歪打正着入朝，倒是省事。”
　　他转向闻哥，“自己人去了老四身边，行事便宜，我们以此改变计划，也可……”
　　“可——”
　　我心一惊，欲言又止。
　　“什么？”范师傅转过头来。
　　“可是……”我低着头，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今天我已经拒绝入朝为官了。”
　　空气倏的变冷。
　　眼角瞥到闻哥前倾的身子缓缓的坐回去，似是松了一口气。范师傅的身子却是僵直，片刻之后，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我惴惴不语，心想如何不越说越错。
　　范师傅等不及我答话，起身踱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半晌没有做声。我不敢抬头，头上两道目光森然射下的感觉，却如芒在背。
　　“哈哈……”突然他怒极反笑，“你该不会……为赌一口该死的气吧？”
　　一针见血。
　　我大汗淋漓，为了这个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错的离谱了，所以不知道说什么好。
　　即使不抬头看，也能感觉到范师傅灼人的目光，片刻也没有离开我的头顶。
　　“啪！”
　　响亮而干脆的一巴掌，右脸一阵火辣辣。
　　“你……你到底把这些年都当成什么了！你又把二殿下当成什么了！”他的声音都带了颤。
　　我从凳子上爬下来，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说！”
　　我不敢说。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眼前直冒金星。
　　“范师傅，鹊儿不入‘长夜庄’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闻哥不忍，起身过来插嘴。
　　的确，自两年前我下山出庄起，就不再是庄里的人了。
　　“殿下！”
　　范师傅转头，长叹一声，“不在‘庄’，他也不是独活于世，况且事到如今，难道您还以为他真能退的出去？”
　　闻哥要说话，我先开口，“哥，范师傅说的对。”
　　“你……”闻哥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哼，好样的，你倒是知道殿下疼你，可你说说，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范师傅一脚踹过来，我没敢躲，一倒，赶紧又爬回来跪好。
　　他来回踱步，语不成句，“你赌气！你清高！你意气用事！那么多人的生死，你懂不懂！”
　　“是鹊儿任性了。”
　　“任性？”
　　范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混帐！你有什么资格任性，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放你在广平两年，你以为你真是个什么白莲公子了？好，好，好……”
　　粗人生气骂人，大儒生气说“好”，既骂了粗活又一连说出三个“好”来，是范师傅动了真怒。
　　我这回……真把他气死了吧。
　　“皇天在上，我范楚云今儿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又是一个巴掌扇下来，我及时偏开一点，没让打着眼睛。
　　“范师傅！”
　　“老范！”
　　闻哥和芸师父把范师傅拉开，范师傅不会武，被那两人驾着，还挣扎着毫无章法的乱踢乱踹，挣到后来，他脸色由青红变得青紫，怕是要引发心疾。
　　跪在那里，茫然的看着芸师父手忙脚乱的掏出一颗药来塞进范师傅口里，又替他顺气，闻哥站在一边，担心的看看我，又看看范师傅……
　　惶然低下头，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说得没错，他遵从一辈子的君子五德“仁、义、智、勇、洁”，我是一点也没做到。
　　我不是，也没有资格做一个逍遥才子，虽然有一恍惚，我以为我是。
　　全错。
　　等到屋内再次平静下来，我对着身前一地狼藉，大气都不敢出。
　　范师傅终于回去坐着，芸师父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按着，给他顺气。
　　“欲迎还拒的道理你懂吧。老四毕竟看中你，既然能叫你考虑，就还有机会。”范师傅说，“而且你也别天真了，你以为他叫你考虑，就会真的随便放过看中的人？”
　　“是。”
　　“太早回头不好，你歇个两天，再回去应承下来。”
　　“鹊儿知道了。冬河镇之事，还请范师傅费心。”
　　“这个你不必担心。”他摆摆手。
　　“多谢范师傅。”
　　话都说完了，我伏在地上磕头。
　　他没有起身，却道，“起来，我受不起。”
　　芸师父送我出来，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客栈下面，她掏出瓶膏药来塞给我。
　　“你别怪你范师傅。”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想到她看不见，又出声答道，“我明白的。”
　　芸师父无声立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顿一顿，我也跟着叹气。
　　“师父，您还是少叹些气，脸上皱纹……真的已经很多了。”
　　“……”
　　我挨了一掌，算作她的回答。
　　“疼啊，”我捂着胸脯小声的喊，“疼死了！肿了肿了……”
　　“哪肿了，老范手重啊？”
　　她忙把我掰来掰去，仔细查看。
　　“不是，”我终于从她手里挣出来，指着新患处，“是你打的，呐，看啊，就这，看不出来？是内伤！”
　　“……”
　　……
　　“芸女侠……凌云仙子？”
　　“去你的，死不了快给老娘滚上去！”她果然翻脸了。
　　我乐了，伸手要抱，她不给，两人打半天，终于还是被我得逞。
　　“中秋快乐啊，师父明年更比今年动人。”
　　芸师父在我怀里扭不出来，低声吼，“不是说我有皱纹的吗！”
　　“总要有几根的，不然这年纪还这么美，人家要把你当狐狸精的。”
　　“……臭小子，说谎不打草稿。”她挣开我手，吸吸鼻子，在怀里掏掏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拿去。”
　　我摸摸，圆不圆，方不方的。
　　“师父，这……”我拿着那玩意掂量几下，疑惑的问，“该不是你做的月饼吧？”
　　铁砣一样，能吃么。
　　她伸手来抢，“不要算了。”
　　“不行，这么大一块，我正好饿着呢！”
　　“哼……算你识货。”
　　她再吸吸鼻子，转头看看四周，双手合拢，置于膝下。“来。”
　　我踩上去，她轻轻一托，我便跃上二楼窗台。
　　覃史载暄德三年，江南文士顾文古，蜀中文士郭怡，北邑文士苏鹊，文才卓然，厚德博识，经廉王保荐，赐同进士出身，入翰林院，授翰林学士，秩同正四品下，通议大夫待诏，入朝随侍天子。

　　青云平步
　　
　　日正当空，我从中书省所在的昌平殿迈出来，拍拍袖子，舒一口气。
　　“苏大人。”
　　殿外侍卫见我出来，忙礼貌的招呼。
　　“哎，两位辛苦。”
　　“不敢，苏大人辛苦。”
　　“呵呵……”
　　布衣一语成卿相，半个月下来，被别人这么叫着也习惯了，这身蟒袍穿在身上，也没有原先那么别扭了。
　　我甩甩袖子，熟门熟路的往弘文殿去。
　　虽然这条路已经走的极熟，路过的时候，还是不免向两边多望了几眼。皇宫就是皇宫，金碧辉煌，重楼叠嶂，值得好好欣赏。
　　快到弘文殿的时候，遇到郭怡。
　　“郭大人。”我远远作揖。
　　看他的样子，刚从门下省过来。
　　他走到近前，还施一礼。
　　“苏大人。”
　　天天见面，客套也就省了，何况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干什么去了，不提也罢。
　　“苏大人先请。”到了弘文殿门口，郭怡站在台阶上礼让。
　　“请。”
　　我也不跟他客气，先迈进去，反正又不是我们谁家的书房。
　　“臣苏鹊，郭怡，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吧。”
　　案上那人挥手打断我们，懒得听那一套。
　　“两位爱卿，见习得怎样了？”
　　景元觉坐在批改奏折用的天子书案上，案上并没有几本奏折，他原先捧着一本书在读，见我们进来，随手放下，倚在椅背上问话。
　　“禀皇上，今日早朝无廷议，门下省亦无重要批折……”
　　郭怡上前一步，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在袖子里掏起来。“只是微臣见张大人，舒大人的批文行文老到，字体优美，特地借来看看。”
　　变戏法般，他从袖管里掏出两本奏折来。
　　我瞪着眼珠子感叹。
　　……真乃神人也。
　　做才子做得呱呱叫，连做鸡鸣狗盗之徒，都有如此天分。
　　郭大人不为我一旁敬仰的目光所动，将那两本顺手牵羊的文书呈上。景元觉面无波澜的接过，打开略略看了，沉吟片刻，又合起来，还给他。
　　“的确行文优美，郭爱卿观摩过了，不要忘了还给人家。”
　　我再叹，这位……也是高人。
　　“是。”
　　郭怡恭恭敬敬的接了，又塞进袖管。
　　……他们两个君臣搭配，戏唱得倒是不累。
　　我正在比较他们这种明显的小人作为和我的所作所为之间的差别，景元觉转过头来，“苏爱卿可有心得？”
　　在中书省厮混了半日，哪有什么狗屁心得。
　　“今日看到李澄光大人起草的治洛令，文笔简练，极有章法，好生仰慕。”
　　我参考郭怡语气，言不由衷道。
　　“哦，说来听听。”
　　“是。启禀陛下，”我没有本事偷，只会死记硬背，“李澄光大人的治洛令是这样写的：夫洛水在我京畿之侧，灌溉千顷农田，颐养万户食宿，北岸官粮之储，南岸生民储赋，乃我朝盛隆之重地，兴旺之……”
　　“爱卿，”景元觉出声打断，“拣重点的说吧。”
　　背的人没嫌烦，听的人不耐烦了。
　　“简而言之，李大人强调了治淮之重要紧迫，责令沿岸官员及时疏通河道，排瘀泄洪。”
　　“嗯。”
　　“还有江南道今岁盐务尚未上报，中书省应户部请，下文催促。兵部所呈冬季开支，转尚书省，发由度支库审核。镇国将军所陈上月四城阵亡将士名录，经兵部审核，中书省今日下文，令钦天监择日以便告祭。另，京都戍卫所城外训练场日前雷击引起山林大火，扑灭后应戍卫所所请，中书门下省合议毕，发文责令农部补种树苗一万株……”
　　“嗯……”
　　“左散骑常侍罗希文大人父丧，请丁忧，吏部核准，颁诏抚慰……济州武峰侯之子与济州太守弟七月斗殴之事，大理寺宗正寺按律通审，中书省俱以下文责斥武峰侯刘昌及济州太守何回，各罚奉一年……淮县日前所谓神瑞之事，查为无稽，下文正名……”
　　“唔……”
　　“史馆前朝史已完成中宗卷，下诏嘉奖诸史官，编修，文录……漱玉公主驸马五十寿，按制恩赏，另通诏奖其镇守云州有功……”
　　“爱卿……”
　　我及时吸一口气：“启禀陛下，其余为末枝小事，臣以为中书省处理皆妥。”
　　“……好。”
　　说完了正事，皇帝陛下悠闲的端起茶杯，开始体恤下臣的闲聊。看来今天没什么事，顾文古已经来过，而且已经回去了。
　　“你们二人，府中都安顿下来了吧？”
　　“臣谢陛下赐府隆恩！”
　　郭怡立刻跪下。
　　无奈，我也跟着跪下谢恩。
　　“都是按建制的，也谈不上什么恩典。”景元觉淡淡的说了句，看着我们又一番跪啊拜的，挥手让我们平身。
　　目光转到我身上来。
　　“听说苏爱卿的字画，已经在京中挂牌出售了？”
　　“是。”
　　“生意如何？”
　　“尚好。”
　　“苏爱卿急着卖画，可是嫌朕给的银子不够养家啊？”
　　“不敢。”
　　“那定是苏爱卿天性勤奋，笔耕不辍，刻苦难得了。”
　　“皇上过奖。”
　　上面人顿了一顿，“苏爱卿现在除了说起政事滔滔不绝，真是惜字如金。”
　　“……微臣惶恐。”
　　今天怎么废话这么多。
　　景元觉看我几眼，总算他涵养好，放下茶盅，目光转到郭怡身上去了，“今天时候尚早，郭爱卿就留下，陪朕杀一局吧。”
　　“遵旨。”郭怡答道。
　　我舒一口气。
　　外臣皆知皇上新收了三个大才子进翰林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用来打发时间是既风雅有趣又不会招人非议，皇上倒也配合，每天不是留人吟诗作对，抚琴吹箫，就是留人来一场楚汉相争，按说若不是我一脸老大不愿意，今天该轮到我伺候，不过我没这个雅兴，就有劳郭仁兄了。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了。”
　　“去吧。”
　　龙手挥了一下。我叩完拜完，退了出来。
　　那天我收了官服，领了印信，到吏部报道，本来还想了一番说辞描述我是如何醍醐灌顶，幡然醒悟，决定要精忠报国的，结果隔天景元觉见到我，根本问都没问。然后，我就踏上了郭怡、顾文古的后尘，单日早朝，双日上中书省瞟文，再每日午后，上弘文殿说事。
　　日子倒也规律。
　　五日前搬进了城北的学士府。天朝富庶，我皇隆恩，管家丫环厨子都管配，做臣子的福利好啊。
　　“老爷，您怎么又不用轿啊！”
　　府上的严管家见我回来，胖胖的身躯人墙般堵在门口，第一句话就怨。
　　我侧身从他身边□去，“这里离皇宫这么近，走几步就到了。”
　　本来嘛，出门左转再右转，就看见皇宫院墙了。
　　“老爷，哪有您这么当大人啊。”
　　严管家见没堵住，一溜跟着进来，接着怨。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人。”
　　“老爷，我知道您随和，可我们这些小的出去，人家还会尊称一声学士府上呢。您看您不用轿，我们这下人出去，自然是连马也不敢骑——当然，我们皮糙肉厚的，两条腿跑跑也挺快，可怕就怕这要万一有个急事，我们跑来跑去，兀的不方便啊。”
　　我回头瞪他，不愧是从人府上教出来的，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知道了，给我备轿，我要去瑶光楼。”
　　他一乐，自个去忙了。
　　京城四座之首，闻名遐迩的瑶光楼，如今我才知道了它的好处。
　　其上三楼，建有一座近五丈长的空中架设，横跨穿城而过的燕川水脉，再和对岸的一座别馆广寒阁相接。而两座楼上，各按二十八宿命名包间，整个设计起意横跨银河，飞连九天，甚是构思巧妙。
　　又据说这二十八间包间，都只为达官贵人而开。每间包间里的装饰不尽相同，相同的是虽然它们都看似简单朴素，实则用材考究，设计古雅，名贵大方。加上所有包厢的厢门都特意不对开，包厢里的客人出不相见，坐不传音，就着意方便了那些自恃身份，又不想太过招摇的京中权贵。
　　避不避嫌我尚不注意，但如此风雅又有珍馐佳酿的地方，自然是有空就巴巴的前来。前台见到李掌柜，他直接引上三楼柳宿阁——现下不同以往，好歹我也摇身一变，变成朝中大员，不宜再坐在二楼临窗，给人随便观瞻了。
　　有人送上酒菜，我便自斟自饮。
　　过了一会，外面开始下雨。
　　秋雨绵长，淅淅沥沥，拖拖拉拉，下起了个头，就似乎没有结束。
　　那天晚上，我还没有接下学士印信的那个晚上，雨也是这么下的恼人。
　　在客栈楼下吃了饭，回房看见房里站了一个满身满肩湿漉漉的人。
　　那一抹青色的背影绝不会有错。
　　“哥？”
　　我吃惊不已。
　　他转身，抬手掌风一送，合上我身后的门。
　　我反应过来，赶紧把门插上。
　　“你怎么来了？”
　　闻哥坐在桌边，我拉了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他脸上的一点淡漠笑容很快消失，蹙眉看着我，欲言又止。
　　“鹊儿……”声音出口，苦涩而深沉。
　　这副沉重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那个温暖如春、温润如玉的人了。
　　明明是我惹的事，害他担心了，他肯定还觉得是他连累了我。
　　……真是要命。
　　不能点破，我拉着他笑，“哥，有事找我？”
　　他对着我那一脸笑容，喉头似是不适般咽了又咽，最后发出三个几不可辩的音，“……对不起。”
　　“说什么呢，有什么对不起的啊。”
　　“……”
　　“你说话啊，”我捅捅他，“不然，哥专程来这发呆的？”
　　闻哥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像要把淤青全部揉开一般，反复揉捏那块前夜挨过打的地方。其实范师傅一个文人，哪有什么手劲，前后又没有真打几下，涂了芸师父给的药，脸上早消肿了。
　　他不顾这些，执拗的一遍遍摸那根本看不出来的印子，摸得我脸都烫了。
　　知道他难过……可我心一横，还是把他的手给拉下来。要再让他摸下去，我怕，我会跟着他难过。
　　手被拦下他也就住了手，只是怔然的看着我。
　　那幽暗如潭的目光，透着复杂难解的沉淀，却像是不见底的漩涡，看得我心慌。
　　实在受不住了，我垂下目光，小声念叨，“当官罢了，你就这么不舍得吗？”
　　他不说话。
　　“又没人会知道的，再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卖文卖画啊。”
　　“当官虽然操心了点，我又不想青史留名，遇人就多送点高帽，那位面前多说点好听的，还是官饭比较好吃。”
　　老实说，我还没有清高到觉得当官就折了我骄傲，也没有自大到觉得为朝廷办事是屈就了我的才华，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挺认命的。
　　何况这样，他想甩也甩不掉我了。
　　“范师傅他老人家什么眼光啊，早说了我不是池中之物，我就是升官发财的命，想当平头百姓，还能让我撞上景元觉微服私访呢。”
　　“我长这么大，白吃了爹娘九年，白吃了官家一年，白吃了你五年，还在广平了骗吃骗喝了两年……”
　　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你说人家养儿还防老呢，我什么也没干，净浪费粮食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么，如今难得混进朝廷，这就是天意难违啊，我也为大覃社稷建设，家国安危出一分力，顺便再给你垫个哨，不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粮食不说，关键我觉得，我对不起我这一表人才啊……”
　　唧唧咕咕说了半天，闻哥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凝神看着我，不言不语。
　　我只好闭嘴，和他相看无言，心里从未这样埋怨过自己这一张笨嘴笨舌。
　　半晌，闻哥捏了一下我的手，站起身来。
　　“……我走了。”
　　他急急说一句，拿起桌上还带着水的斗笠，逃也似的跃下了窗。

　　所谓机缘
　　
　　我叹一口气，再等下去，这雨也没有要停歇的样子，还是跟李掌柜借一把伞，早点回去吧。
　　拉开隔间门下楼，刚踏上下楼的台阶，就看见迎面一个熟人。
　　“李大人？”
　　我诧异不已。
　　李仲恭正上楼来，闻言抬头也看见了我。
　　“白莲公子？哦不，苏大人！”他笑着原地做起揖来，“苏大人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李大人这话说，恁的笑话苏鹊了，要说也是苏鹊本来福缘浅薄，都是当日遇上了李大人，借了李大人的东风啊。”我忙不迭的客气。
　　“哈哈，哪里，哪里。”
　　客气一番，我问：“李大人几时回京的？”
　　“今日刚回，正巧外面碰上周大人，非拉我上来喝几杯。”李仲恭一侧身，让过他肥胖身躯下面的一个人来，“周大人，快瞧瞧这巧的。”
　　原来是户部尚书周子贺。
　　我瞬间挤出招牌的笑容来，“哎呀，下官不知尚书大人到此，有时迎迓，实在礼貌不周。”
　　周子贺看到我，先是愣了愣。
　　“原来是苏大人，”片刻之后他才点头，“不穿朝服，周某还真没认出来。”
　　就上了那么几天朝，还是他站前面我站后面，能认得出来才怪。
　　“李大人刚才说苏大人别号，叫什么来着？”他又问李仲恭。
　　“周大人还不知道啊？”
　　李仲恭夸张的张大口，“苏大人在北邑，那可是鼎鼎有名，人人称道的白莲公子哪，呐，有诗为证，‘北地生白莲，尤胜——’”
　　“李大人！”
　　恶寒不已，不得不打断他，“苏鹊站在这里挡路了，您快和周大人上来吧。”
　　我又上楼，让开狭窄的楼梯。
　　周子贺听得不明就里，仍带着不解的眼光上下看，正好我今天穿了件白衣，他错愣片刻，竟然“哦”了一声，露出几分有所了悟的神情。
　　我再次恶寒。
　　“二，二位大人快请吧。”
　　“哎，苏大人别忙着走，”刚想下楼却被李仲恭拉住，他还热情道，“难得，不如一起来喝几杯吧？”
　　“实在不巧，苏鹊这是刚刚酒足饭饱啊。”
　　“那有什么，再喝几杯水酒，就当替你李大哥接风了。”
　　这么快他就变成李大哥了。
　　周尚书看看，也说，“相请不如偶遇，苏大人一起吧。”
　　“这……”我想想也好，平时这种巴结的机会，还来之不易呢。“好，苏鹊愿为二位大人斟酒。”
　　“哎呀，什么斟酒不斟酒的，贤弟前途无量，倒是我要好好敬你几杯祝你高升才是，快点坐，坐……”
　　李仲恭先手拉开“壁”宿间的门，便开始招呼我们。
　　落座先客套一番，然后李仲恭开始恭维我少年得意，他日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苏贤弟这般人才，连我都看得出来，想必当日皇上微服私访，是早已留下深刻印象。”
　　李仲恭说完，呵呵大笑。
　　景元觉前阵子微服北境游玩，已然不是秘密，奇妙的是朝臣对动辄失踪月旬的年轻皇帝，根本习以为常。
　　“苏大人不是出仕于廉王府的吗？”
　　周子贺好奇的问。
　　“您说得没错，周大人，巧的是苏鹊是广平人士，当日皇上微服到广平，苏鹊曾在广平郡王府与皇上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苏鹊不识真龙天子，言语间恐怕还曾多有冒犯。”
　　我笑着详加解释，周子贺，周肃夫的独子，有机会我还不使劲巴结他。
　　“想不到还有这番巧事。”
　　周子贺笑道，“皇上这回出去得了苏大人这般人才，算是不虚此行了。”
　　“哪里哪里，苏鹊小人物而已……皇上去北边，自然有皇上的道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据宫中的可靠消息，皇帝爱好野食，常微服猎艳民间，且曾数次当众大发宏愿，立志有生之年游遍天下好山好水，尝遍各处美食珍馐，见遍四海奇珍异宝……
　　要命的是这位皇帝不仅发愿，还是一位大胆的亲身执行者。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直接失踪——摊上这么一位君主，我朝众臣，那也只有呜呼哀哉的份，所幸朝中还有尚书令周肃夫大人独臂擎天，朝政正常运转，才没有造成一个天下无主的天大笑话。
　　“总算这次皇上不是一个人失踪，有李大人卢大人陪着，满朝文武也放心许多。”周子贺知道我说话的意思，接口说笑。
　　“哎呀，周大人这说的笑话了。”
　　李仲恭立刻摇头，“就凭我和卢度还能看得住皇上？别说我们平时要查帐做正事的时候，皇上根本不知所踪，就是晚上官员招待娱乐，皇上也是爱来不来，说到底，陛下要去哪里，还回不回来，要不要我们作陪，都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啊！”
　　“原来皇上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难免惊讶，看来宫里的传说，倒也不是全假。
　　“唉，苏大人没跟着皇上当过差，是不知道啊，”李仲恭深深叹道，“这天子随驾自古难做，可谁也没难做到我们这朝分上。皇上他年纪轻，又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顾我们当臣子的难处啊……”
　　“皇上难得出宫，自然要找个无拘无束的感觉。”
　　周子贺安慰的拍拍他。
　　“哎，周大人啊，那位是什么身份？”李仲恭不同意的使劲摇头，临空向上拱手，“那是当今圣上，一人之身，身系我大覃江山社稷，黎民福祉……这，这要有个什么万一，就是把我们这些人千刀万剐了，也不够向天下人交代的啊！”
　　我同情的点头，就凭他和卢度，景元觉……
　　呵。
　　李仲恭说了这大实话，周子贺也接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一下倒是冷了场。最后他只得再次拍拍李仲恭的肩膀，“仲恭兄，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说罢，他转了话题到最近朝中的趣事上，免得李仲恭再想起那憋屈伤心的北邑之行。言谈间我给他俩人依次斟酒，陪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几巡下来李大人忿闷消散，言语终于开怀起来。
　　又一次敬酒给周子贺的时候，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总觉得白莲公子的名号，在哪里听过。”
　　“哦？”
　　我停下斟酒的动作，我这刚想顺着爬呢，这人就伸给一只竿。
　　“在下的虚名，尚书大人竟然听过？说起来真是惭愧，苏鹊那点微末名声，周大人莫不是记错了吧？”
　　“不，不是，肯定在哪里听过，就是一是想不起来，唔……”周子贺一手扶着头，苦苦思索。
　　我和李仲恭互相看看，同时噤声，不敢打断尚书大人的思考。
　　过了一会，李仲恭看看我，小声的提醒他：“见面应该不会，该不会是有所神交吧？”
　　“对……应该是，”周子贺略微点头，“那是什么时候，嗯……”
　　我也思索半天，不得结果，正要问周子贺话，他忽的拍案喊道，“想起来了！”
　　李仲恭和我都被他吓得一惊。
　　“周，周大人想起什么了？”李仲恭忙问。
　　周子贺炯炯有神的盯着我：“苏大人会作画的吧？”
　　我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苏鹊确实有些涂鸦。”
　　周子贺闻言，兴奋的搓手。
　　“我有一幅‘战马’，彪悍俊逸，神采飞扬，周某极是心爱，那就是出自苏大人的手笔吧？”
　　战马？
　　荣卉斋老板的话隐约在脑中闪过，当时那幅画流到京城……
　　买的人好像是周姓的官员。
　　……
　　葛佑军！
　　我苏鹊今日在此为你老人家诚心祝祷，愿菩萨保佑你长命百岁！
　　心里兴奋难掩，面对周子贺期待的目光，我脸上还得不动声色。
　　露出羞怯的面容，我开始装傻：“这个……苏鹊在广平时，确曾为葛宣葛大人作过一幅‘战马’，那画里画的是葛大人的神驹坐驾，在大战之后，独自千里回奔边关的景象，可应该不是周大人藏的那幅吧？”
　　“不会不会，就是那副样子，而且那幅画的签名无字，只有一朵淡墨莲花，这该是苏大人的签名吧？”
　　周子贺目光灼灼，情绪激动之下，一张无须白面，像涂上了一层朱丹。
　　我使劲憋气，让脸上比他更红。
　　“哎呀！”努力半天，我倏地站起，欠身作揖：“苏鹊不知，拙作竟在尚书大人家中献丑了！”
　　“缘分，缘分啊！”
　　周子贺和李仲恭同时击掌大笑，语声隆隆。
　　什么缘分，我满脸堆上惊喜，羞惭的笑起来。
　　不过一幅被倒卖的画，要说缘分，哼，那也是孽缘。

　　冰释前嫌
　　
　　托葛右军的洪福，我与当朝三品户部尚书，当今权臣周肃夫的独子一场相识。当天先是被李仲恭七荤八素的灌了好几杯，然后又和不依不饶的周子贺对饮，直喝到不省人事被尚书大人的车驾送回了家。
　　第二天醒来，严管家在床边极其兴奋的告诉我，尚书大人是何等的家世，何等的权贵，我初入朝就能结识如此人物，就如同抱住了一棵最最粗的大树，此后是任他朝中风雨飘摇，天塌地陷，我亦坚如磐石，巍然不动，处变不惊……等等等等，直听得我是心惊肉跳，觉得他在我这里当管家实在屈就。
　　虽然说机缘巧合攀上了周子贺这支高枝，不过我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第二天适逢单日早朝，我顶着一颗宿醉未醒的脑袋去站班，只觉得天旋地转，站在那里腿都打颤，眼睛看见李仲恭在前面述职，耳朵就是听不进他都说了些什么。
　　好容易熬到退朝，还要应付过来的周子贺。
　　“苏大人，昨日子贺得罪，不知今日酒醉可好了些？”
　　他从后面赶上来，笑呵呵的问。
　　“尚书大人海量，下官这还有些头痛呢。”我苦着脸，出了太极殿外面风一吹，更头痛的紧。
　　他见状言不由衷的反省，“那可怎生是好，都怪我们劝得太凶了——这样，苏大人还是早些回府休息，一会我命人送些解酒的汤水过去。”
　　“周大人一番好意苏鹊心领了，只是下官这就要去弘文殿伺候……”
　　“哦，我倒忘了，”他笑起来，“苏大人现在圣眷正浓，呵呵。”
　　我又是一番苦笑，反正估计以我现在的脸色，怎么笑看起来都是苦笑。
　　周子贺仔细看看，终于知道我不是在客气，好言说了句人话，“……皇上一向体恤下臣，苏大人要真是难过，还是趁早告假吧？”
　　“多谢周大人关心，苏鹊只是头痛，还撑得住。”
　　开玩笑，因为宿醉这种理由请假，再仁德的皇上都不会体恤。
　　他想了想，作揖告辞，“那好，苏大人早去早回，周某就不耽搁苏大人了。”
　　我还施一礼，目送周子贺下阶而去，自去弘文殿公干。
　　弘文殿议事。
　　顾文古上来就分析了一遍李仲恭的述职，听完，我才知道这位李大人北关之行，根本是毫无所获，六十万两饷银失踪，牵连甚众，却都查无实据。
　　“……此中蹊跷甚多，臣以为不可不察。”顾文古结束他的话。
　　景元觉沉吟着，郭怡先上前一步，“臣以为，李仲恭这份折子是经过尚书令大人默许的，既然此事尚书令不管，皇上也不宜管。”
　　“尚书令大人已十日称病未上早朝，兹事体大，也许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顾文古道。
　　景元觉摇首，“尚书令常有旬月不上朝，不过朕的舅舅，身体却不会那么糟。”
　　“可若是此事放任不管，难保下次饷银不再失盗啊。”
　　“即便如此，以皇上当前处境，也无力为此事出头……”
　　“户部侍郎卢度还在彻查此事，结果尚未可知，难道要圣上下旨不了了之……”
　　“事有轻重缓急，钱银虽贵，不如大局稳定……”
　　“……”
　　“……”
　　“苏爱卿……”
　　“苏爱卿！”
　　猛地抬头，见三人都看着我。
　　“皇上恕罪，微臣走神了。”
　　我这个神走得可不小。
　　好在皇上尚且面色平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问道：“苏爱卿，你对饷银查无头绪怎么看？”
　　额角渗出汗来，我绞尽脑汁的回想刚才听到的片断，还好尚记得几句。
　　“微臣以为，饷银失窃，虽然数额巨大，动摇军心，却无甚可能再犯。一来窃银到销赃都太过冒险，二来六十万两巨款到手，再贪婪的人都会有所满足，分赃后也必然有段蛰伏观望时间……”
　　头昏脑胀的，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第三，从下次起运饷银起，重调户部兵部负责大臣，甚至一众押运官兵，则其网络断矣……网断则再行不易。”
　　看看顾文古是要插嘴，实在是没劲和他争辩，赶紧接着往下说，“窃银者若非谋事已久，植根已深，绝不可做至如此滴水不漏，恐怕一时半会也捉不出背后的元凶来。皇上与其明面上插手，不如先稳下此事，给予合部涉案官员适当惩戒，留存证据……无论是另行暗中调查，还是等以后腾出手来再彻查，都是可行的选项。”
　　“……臣附议。”
　　顾文古最后说。
　　还好他同意了，我松一口气。郭怡还要说什么，景元觉挥了挥手。
　　“此事朕自有计较，不必再议了。”
　　“是。”
　　我们齐声应答。
　　“今日就到这里，” 景元觉端起描金茶杯，龙目依次瞥过我们，像在挑选物件，“苏爱卿，留下陪朕解闷吧。”
　　暗自叹息，偏偏今天，我是那个被挑中的物件。
　　看着郭怡顾文古都退下，我认命的站到天子书案旁，听候吩咐。
　　景元觉搁下茶杯，“刚才怎么走神了？”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禀陛下，微臣昨日多喝了两杯，大概是……宿醉未醒。”
　　“宿醉未醒？有这么多应酬吗？”
　　“也没有那么多……”
　　一共也就去中书省几位大人家里吃过饭。
　　景元觉不屑道，“就你那点酒量，喝的时候也不注意点。”
　　……我也不想啊，关键我要不舍命喝上一回，周子贺怎会相信我是倾心结交。
　　“是微臣失态了。下回……不，没有下回了。”
　　“那倒不必。”他摇头，“你在朝中没什么背景，没通过恩科，连同年乡党也没有，如果能有机会多认识几个朝中人，以后也容易些。”
　　“是，臣明白了。”
　　果然看得深远。一个人力量有限，拉帮结派才能呼风唤雨。
　　景元觉点点头，拿起一本奏折，随口道，“去偏殿歇着吧。”
　　我怔住。
　　见我站着没动，他抬头问，“你还有话吗？”
　　“臣无话……皇上有事要做？”
　　若他有秘事，下臣自当避退，可看看，也不像。
　　景元觉把奏折扔下，看我一眼，按了按太阳穴，皱起两道剑眉，“朕无事，只是你这幅样子站着都要倒，难道还能陪朕说话？”
　　“臣——”我张口欲辨。
　　“能说也不用你陪。”他打断我，指指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你去偏殿歇了，雨停了再回去。”
　　这，这不合适吧。我犹豫半晌，转身迈步又停下，再转身回头，犹豫片刻，复又转向偏殿，没走几步，又转回来。
　　怎么想，当人臣子都不是这么当的。
　　半晌，上方人忍无可忍的叹息，喊住绕圈的我。“苏鹊。”
　　我忙住脚躬身道，“臣在。”
　　“苏鹊。”他压低声音，又喊一遍。
　　“皇上，臣在。”
　　“……苏鹊。”他站起来。
　　“臣在这里，皇上。”
　　“……”
　　“……”
　　“你看着我！”他猛喝一声。
　　我一激灵，抬头向上看，一双无比凌厉的眼，愠色难掩。半晌回神，才艰难的移开目光。
　　好一阵沉默。
　　我的目光锁定我的脚面，厚底的软靴，小牛皮的材质，打着水波云纹，做工精细……
　　头顶上灼人的目光丝毫不减，我硬着脖子不抬头。从面圣那天起，就知道这个人卸去伪装，一双眼深的是惊心动魄，当面逼视，只有惨败的份。
　　不能看。
　　继续沉默，说起来可笑，我也不知哪来的底气，每次都能造成这种僵持的场面。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一声抽气，景元觉倒回去坐下，龙椅突然受力，发出“吱呀”一声，在空荡的弘文殿中，带出悠长的回响。
　　“……你还没气够吗？”
　　一时没听懂，可没敢抬头。
　　“半个月了，”上面的人颓然道，“苏鹊，你讴个气，还真是够长的。”
　　我窘，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
　　难怪我跑回来当官的时候……他问也不问。
　　心中那个哀叹啊，怄气，我哪有这么小鸡肚肠？就算当时我不明白，这么多天，我也早想明白了啊。
　　身为皇上，身份何等机密，自然不能外泄，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说。再说，我还不是隐瞒了我的身份？我说的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家一来一回，半斤对八两，到底谁骗谁多些？别说我没资格生这个气，我这人一向该死的心软，就是要气，也是一时之气，早消了。何况了，气来气去天命照样无常，造化照样弄人，我照样不能上天遁地无所不能，讴气……有用吗？
　　这些都不能说。可难道要我说，我就是看这皇宫不顺眼？
　　无言以答，我站那，自嘲的苦笑。
　　“和朕讴气没关系，你……”幽幽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恍若幻听，“别和自己过不去。”
　　我愣在那里，眼看脚面，惘然入定。
　　忽然觉得自己傻透。
　　入关路上，与其相谈甚欢。涂山县后，蒙其照顾有加。廉王府里，共其把酒言欢。入朝一月……
　　他忍我至今不发。
　　四公子并不存在。存在的这个，已然仁至义尽。
　　所以思来想去，该愧疚的，该道歉的……
　　都好像是我。
　　唉。
　　我这个人，一向是有理认理，没理认情，很好说话的。
　　“对不起啊……”
　　——结果一张嘴，就口不择言。
　　“咳，皇上恕罪，”低头闷咳一声，改口道，“是臣任性无知，心胸狭隘，竟至枉自托大，有负圣恩……”
　　“行了。”景元觉打断。
　　立即收口，我说得自己也嫌几分恶心。
　　只听他低沉开口，“没脾气还不正常了，想通就好。”
　　我刚要点头，忽然觉得，这话意思不对啊……
　　这声音里，也有股子不协调的味道。
　　下意识的抬头——
　　面前那人，脸部线条刀雕斧琢般深刻分明，剑眉挑起，昂然直飞入鬓，鼻梁坚毅，脊骨高直，挺拔不屈。
　　一张英俊不凡的脸。只不过……
　　凤眼一双，流光内敛，却不自觉的眯成条细缝，菱唇两片，丰润优雅，却不自觉的扯出道扁弧。
　　……
　　骗子。
　　骗，子，啊。
　　狗改不了□，狐狸，改不了骗人的奸诈本性。这一张满腹坏水的无耻嘴脸，压不住的瑟瑟得意，哪里，有半分哀怨的样子！
　　他眼睛弯弯，里面是精光闪烁，闪烁精光。仔细欣赏着我不及收回的一脸忿恨，勾起的嘴角上扬，再上扬，持续上扬——
　　然后，毫不掩饰的嗤笑出声，伸出一根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菱唇轻启，放下一句让人吐血的话。
　　“嗯……你腹诽的词，还够用么？”
　　我，后悔之前所有错误的认知。
　　皇帝在大殿看书，侍读在偏殿摸鱼。
　　这就是和皇帝冰释前嫌的后果，哦不，是好处。
　　立刻兑现的好处。
　　不过相应的后果，也是立刻兑现的。
　　睁眼，周围一片漆黑，还茫然不知何处。
　　“严管家——”我唤。
　　跑进来一个黑影，不过看得出来绝不是又矮又胖的严管家。
　　“苏大人醒了？”
　　来人点了灯，我呆愣着半刻，困顿的眨眼。“玉……公公？”
　　怎么是刘玉。
　　再看四周，脸呼的一下变红。
　　本来是伏案摸鱼，后来变成伏案小眠，再后来……
　　不敢相信啊，我真的在御书房呼呼大睡过去了？
　　“哦，这……哈，怎么这么黑？”
　　本来是想问这种情况要拖出去丈责几十，不过实在问不出口。
　　“哦，万岁爷吩咐熄灯，免得扰了您休息。”刘玉神态自然的回答。
　　倒好在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因为我的脸红得也能照亮一片了。
　　“皇上呢？”我干巴巴的问。
　　“皇上早回后宫了。”
　　“那我这……”皇上都回后宫了，侍读还在弘文殿梦周公……这已经不是丈责几十的问题了。
　　“苏大人放心，这只得刘玉一人候着。”刘玉见我紧张的神色，笑笑。
　　还好没别人看见。
　　“皇上……有没有说我什么？”我心虚的问。
　　刘玉想了想，“皇上说今天和苏大人相谈甚欢，他很是开心。”
　　……子虚乌有。
　　“因为天气不好，这才特意留您下来。”
　　……胡编乱造。
　　“……还说什么了？”
　　刘玉一本正经道，“皇上还说您操劳过度，身子倦，没歇好……”
　　……是倦，饮酒无度，宿醉不醒。
　　纵我脸皮厚比城墙，此时也无地自容。
　　“皇上起驾时还说，难得看您睡得，那个，香甜，看着就舒心，就觉得不该打扰您。”
　　我……好吧，是我呼呼大睡，睡到不省人事。
　　“玉公公，那皇上走了你怎么……也不喊我一声？”我声音里都透着怨愤。
　　“呦，苏大人，您这可错怪奴才了——不是奴才不想提醒您，这不是是皇上说，到宫禁还有好几个时辰呢，您怎么着也能醒的，不然就让您这睡了，明天中午议事，您都不用挪窝……”
　　刘玉越说声音越小，头越埋越低，我毫不怀疑，他在偷笑。
　　“多谢玉公公，我……我这就回去了。”
　　我笨手笨脚的从榻上爬下来，身上缠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被子。
　　哗的一把掀起，脸色通红的僵站榻下。
　　刘玉立马去接，“苏大人可不敢呦——”
　　他跪在地上，仔仔细细的将那明黄的一团抹平，叠好，小声的埋怨，“这可是皇上小憩用的……恩旨啊，奴才特地从紫徽殿捧过来的，就是娘娘们，那也不敢用上的……”
　　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进去。
　　我仰天长叹，今天这脸，彻彻底底，丢尽了……

　　投石探路
　　
　　第二天恬着脸去中书省转悠，一想到昨天的事，就羞愧无比，以至于在中书令付梓辛大人身后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我也没有记住他在写的文。
　　好在付大人老迈，没注意到别人在他身后反复逡巡，终于第四次，我又找了个机会，再度站过来。
　　结果付大人忽的仰头一阵咳嗽，直接撞上我探过去的头。
　　“咳咳咳，咳，哎呀，小苏啊！”
　　“付大人，得罪了，得罪了！”我揉着鼻子忙道歉。
　　“你怎么站这么近啊……”
　　“实在抱歉，下官早闻中书令大人文采斐然，当年殿试钦点头名，太宗曾说‘此子一出，我朝无人矣’，下官一直敬仰大人的文笔，实在是，实在是……”
　　我压低声音解释，看看四周，好在时近午后三刻，昌平殿里都走得差不多了，寥寥数人矣。
　　“哦，呵呵，那都是往事了……”
　　老大人摸摸胡子，笑起来，“老夫在写给老友湖州知府的信，就是平常问候，也没什么内容。”
　　我的天，家信他怎么在这写啊，差点害死我。
　　腹诽千遍，嘴上马屁还是照拍，“中书令大人谦虚的往事，可都是下官从小就耳熟能详的翰林逸闻啊,怎能不心怀仰慕？”
　　其实也不全算是马屁，付大人三朝元老，也是我朝硕果仅存。
　　“老夫看苏大人少年英才，才是好得很啊。”
　　“中书令大人实在抬举下官了，下官侥幸入仕，哪及得上您老当年独中鳌头，那真才实学的万分之一。”
　　“呵呵，呵呵，一朝天子一朝臣，苏大人，这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啊。”
　　“下官只求以您老为楷模，鞠躬尽瘁，两袖清风，为皇上分得一份忧。”
　　老大人眉开眼笑，我暗自抹汗，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苏大人啊，你年轻聪明，却知道谦虚忍让，我看皇上这回啊，挑得可比上回好。”他说出一句我似懂非懂的话来，兀自拈须得意，“到底是有所长进了，哈哈哈。”
　　还来不及追问，他又开始咳嗽个不停，只好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端茶递水，尽一份后辈孝心。
　　从昌平殿出来，付老爷子的话还在心头萦绕不去，到了弘文殿台阶下，站班侍卫还不及通报，却听见外间一声传报。
　　“尚书令大人到——”
　　我退在阶下，躬身垂首，低头望着外门。
　　弘文殿大门霍开，皇帝亲自出迎，郭怡，顾文古躬身立于其后。
　　然后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在当今覃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周肃夫。
　　出生江南世家，二十岁成名，与罗放，白燕鸿，陈荀风三人合称江左四俊，二十三岁殿试头名，二十七岁升吏部尚书，三十三岁任左仆射，四十三岁因拥戴四皇子登位有功，而擢升虚位十年的尚书令，当朝首辅，一品国舅。
　　现在就在这殿前。
　　他穿着黑袍，看起来朴实无华，袖子上却用金线绣着滚滚云边，而他的背后，一只绣金麒麟踩着火珠，腾空而起。
　　这人的面容一点不似景元觉的俊朗，甚至也不像周子贺的洒脱，狭长的脸上线条刚硬，有一双上挑的眼睛，颧骨微凸，瘦削的鼻子再加上薄唇，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沉默的鹰隼。冷峻如斯，阴沉如斯，自然入眼就深刻难忘，偏偏又很协调……让人觉得此人就当如此，别的样貌，好似都配不上那份冷冽的气质。
　　也真是难怪年轻时，当得江左俊才的盛名。
　　其实即使现在，他依旧可以称得上是美男子。不知道是不是脸上因为长期不动声色的缘故，除了眼角额头处微有几道皱纹，岁月在这位大人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明明年近半百，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
　　只不过，可惜了。
　　可惜了一张保养良好的面皮，可惜了一点也没走样的身材。
　　因为有一种人，不论先前是俊美儒雅，还是桀骜不群，随着年华的增加，一番气质都会化成叫“威仪”的两个字。就比如现在这位尚书令大人，他的人站在那里，唯一能让人体会到的，却是浑身散发的那种威严气度，冷漠而严酷，让我在几丈之外，就心生寒意，不敢接近，不敢仰视，根本无暇，去分心欣赏他过人的风采。
　　尚书令大人周边的一派肃杀之气，拂掉了我的后辈敬仰之情，不过显然，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影响。
　　景元觉就是一例。他几步上前，拉起周肃夫的手，一边作搀扶状，一边亲切的问话，“舅舅，半月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蒙皇上惦记，老臣现已无碍。”恰如其人的冷淡声音，透金属般的坚毅。
　　“那可好了，这个月朕要批的折子太多，实在不胜其扰啊。”景元觉笑着说话，那脸上表情之温良，让人看了，都不由侧目。
　　“皇上不是刚微服回来，也该在弘文殿坐上几日。”
　　“朕知道朕是爱玩了些，这不是仗着还有舅舅看着嘛。”
　　周肃夫面无表情的应声，“老臣垂垂老矣，替皇上看不了几年朝政，皇上也该收起玩心，多放些心思到正事上。”
　　“舅舅，外甥不就那么点心思，知道好日子总有尽头，难得跑出去一次，才不敢虚度光阴，到处看看转转，也算体察民情嘛。这次时候是长了点，让您操心了，等过几年，外甥心思自然也就淡了，怕是连宫也懒得出了，就在这弘文殿老实安坐一辈子，不让您劳心……”
　　……
　　几句话过后，景元觉要拉尚书令大人进殿，周肃夫目光淡淡扫过他身后的郭怡顾文古，“这两位，是皇上新选的学士？”
　　“哦，没错，前些时候皇叔替朕挑的人。舅舅眼光好，看看可是人才？”
　　郭怡顾文古伏地叩首。
　　“臣郭怡，顾文古，拜见尚书令大人。”
　　周肃夫看着他们，还是面无表情，只挥手道，“起来吧，廉王送来的人，自然应该不错。”
　　他说完顿了顿，转而又问景元觉，“老臣记得，有三个人？”
　　我立刻跪下。
　　“臣苏鹊在此，不敢打扰皇上与尚书令大人相叙。”
　　立刻感觉，头顶有道冷漠的视线射来。
　　“也起来吧。”
　　我起身，微微垂首而立。
　　尚书令大人的目光在脸上扫过，感觉像利刀割过一样锋利，好在，他并没有停留多久。
　　“舅舅别站在外面了，快进去说话。”
　　招呼打完，景元觉不由分说，将他拉入弘文殿。
　　入弘文殿聊了几句身体安好的闲话，周肃夫坐在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淡淡的问了一句，“三位学士的正职，皇上想好了吗？”
　　我朝体制，遴选擅长文词的朝臣入居翰林，起草诏制，供职者称翰林学士，本身无品秩，以原品入值。也就是说，翰林学士本为朝臣副职，而我们入朝即以文散官任翰林学士，并未封朝内实职，是例外。
　　而且我们入朝按的是正四品下秩，如果分封正职，也须在四品以上，而四品以上官员的任职，须经过尚书令的认可。
　　“封不封正职的不要紧，现在这样他们得空陪外甥，挺好。”景元觉笑着回答。
　　“那就等皇上想好了再说吧。”
　　周肃夫不置可否。
　　“也好，舅舅还不知道这三位有多难得，他们加起来，天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精华，怕是尽在朕这小小的弘文殿了。”
　　“是吗？”
　　“正是，就拿着郭怡来说，朕和他对弈至今，十战九败，就那一胜，恐怕还是他特意放的水……”
　　周肃夫并没有在弘文殿呆多久，前后一共说的几句话，句句合情，字字在理，和所谓当道佞臣的飞扬跋扈，绝不沾边。可是当他终于告退，看那略显苍老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我看着那顿显空荡的外庭，心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如释重负。
　　“三位爱卿，”有人在身后开口，冷冷的打破沉默，“回神了吗？”
　　尴尬的回头，才发现一殿的静寂，郭怡顾文古望着外面，一头一脑的冷汗，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咳，今日一见，臣以为尚书令大人老成稳重，睿智英明，实乃我朝之幸。”郭怡开口，率先打破殿里浓重的沉闷。
　　景元觉抄手而立，看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郭爱卿只看一眼，就知道国舅那么多了？”
　　“……”
　　说也错，不说也错，郭怡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大概从没有这么窘过。
　　我叹，他也看明白了。那周肃夫城府之深，心机之重，在这血腥之地浸染多年尤立于高位，我们几个在他眼中，恐怕就如同要蚍蜉撼树的黄口小儿一般，自不量力。可是身为皇上的党羽，我们不被人家放在眼里，也就算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自己又怎么说的出口？
　　景元觉仍旧看着郭怡，直到他脸上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最后冷汗涔涔而下，仍然抄手立着，不发一语。
　　顾文古看看不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头看我，我摇摇头，他阖了阖眼，咬紧牙关，抿白了唇。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景元觉收回盯着郭怡的目光，平静的吩咐，“两位爱卿报备完了，先下去吧。”
　　“是，臣等遵旨。”
　　郭怡顾文古离开，剩下还没报备的我。
　　景元觉自行坐上书案，往下扫我一眼，“你刚刚也怔住了，回神还能制止顾文古多嘴，倒是反应快。”
　　聊天般的语气间，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恍不似刚刚炯炯盯到郭怡冷汗直下的那人，可惜，他明明就是。
　　不好答啊。
　　“皇上明鉴……微臣也是个俗人，见到皇上与尚书大人甥舅情深那样感人的场面，怔一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面前的人龙颜不抬，“这说得好，比起郭怡那通昏话，不知多了多少历练。”
　　我暗自垂汗……
　　推脱不过去了。
　　郭怡说错，顾文古不敢说，我有什么高明之处，非要我说？
　　身为九五之尊，却忍受别人处处制肘，不动不发，一两年，人家还说是吾皇年幼，动心忍性，以待时机——如今四年有余，皇上也二十有二，忠良口中的忍耐，也变成了苟且偷生，负我山河。
　　一个人隐忍至此，甘苦自知，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何况，天子乎？
　　就是知道这个道理，凡真的事关天子的脸面，我们心中可以理解，行动可以配合，嘴巴一向都是牢牢关上，不敢有丝毫的逾越。这项沉默认知，是一种主子和属下的默契，本来相安无事，可惜随着今天周肃夫的亮相，如同一颗小石子打破一潭深水——沉渣泛起，君臣之间，要现底了。
　　“……臣只是知道，能让皇上打点精神应付的，决不是寻常人物。”犹豫半天，我说了一句。
　　用眼角的余光看听的人，只见他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十指交叉，表情平静的看着前方的某一点。
　　然后，出口极为爽快。
　　“的确。”
　　没有怒气，没有怨愤，只是认可事实。
　　不由得佩服。我试探了，他承认了。两个字……包含了多少气度，理性，隐忍，也不知道折了这个人多少的骄傲，才能如此爽快的说出。
　　张了张嘴，往常的如簧巧舌，此刻重若千斤。
　　“……皇上，中书省今天的文案，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河南瘟疫的……”
　　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顾左右而言他。
　　“——不用细说了。”
　　景元觉打断我，推开手边寥寥无几的奏章，那是由三省六部每日里直接呈给他的，无关痛痒的少许。
　　他看着我，一道剑眉，高高扬起，“怕他吗，朕的舅舅？”
　　淡漠的语气，轻轻的问，明明白白的试探。
　　我怕……我如何能不怕？
　　即使我相信他终究不会放过周肃夫，那也是在将来，如今的周肃夫，要碾死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再看看景元觉，那貌似波澜不惊的眼中，有一丝星光闪动，他在等待答案。
　　我垂下头思考怎么答。
　　昨天关系才略有缓解，私下里说话，他就回到了旅途时那么直接。君臣有别，身为皇帝，能如此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我是很感动。可是感动归感动……我不能为了旁人的权力争夺，肝脑涂地。
　　再不说话，只怕过多的犹豫，本身也会给出答案的一部分。
　　抱歉了，我并不比郭怡顾文古高明，也不如他们忠心。
　　“皇上希望臣怎么答？”
　　笑笑，只盼着把球推给他。
　　面不改色，他也一笑，“唔，自然是希望你说真话，不过你要说假话，也无妨。”
　　轻松的，又把球推给我。
　　不由苦笑，我说假话……什么时候能骗得过他口蜜腹剑的祖宗。假话不能说，真话也不能说，那就只有废话了。
　　“咳，说实话，尚书令大人老谋深算，权倾朝野，手段之狠厉谁人不知，我区区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书生，见到如此人物，心里的底气……又怎么会比郭怡顾文古好上几分。只是，皇上也知道……我平时趋炎附势惯了，人脸皮一厚，面上就看不太出来了。”
　　听的人露出微笑，是满意我的妄自菲薄么。
　　“而且，今日虽然见识到国舅爷浑然天成的一身威严，几乎被那气势所压，不过我更有幸，早就知道皇上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就是信不过自己，还是相信皇上，皇上必定自有处理之道，既然如此，我老老实实跟着皇上就是，有什么好慌乱的呢。”
　　我自己，都觉得这马屁拍得腻得慌。
　　景元觉歪着头看过来，明知我敷衍他，也不点破，那对黑得发亮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一会，越发看得我心中惭愧。他给了我一个爽快的答案，我却在打马虎眼，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很好。”
　　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平静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陪看了会奏章，我也就得了告退。

　　英明主君
　　
　　那一惊一乍的一天后，周肃夫开始偶有上朝，不过他上朝时从不言语，沉默的来，沉默的去，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他不论，日子一眨眼过去，数来我这学士也当了快两个月。别的都没有什么变化，天天的内容还是同样，早朝，中书省，弘文殿，波澜不惊。日子会过得快，只是我变忙了，在出宫后的时间。
　　我忙着天天赴宴，夜夜笙歌。
　　退朝，和工部的两位大人在太极殿门口拜别。
　　“苏大人，那我们一会羽衣楼见了。”
　　“……大人慢走。”
　　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
　　另一人笑道：“听闻今夜苏大人有洞箫的节目，愚兄可要先跑，好去跟胡大人讨个好位子。”
　　“抬爱抬爱，”我拱手，“小弟我今日一定献丑，两位大人慢走。”
　　打发完工部的那两位大人，不由叹息，那天蒙尚书令大人公子不弃，赏了一句“有缘”，果然从此是源源不断——当然，只是饭局而已。
　　不过这周子贺的人缘真是好，自从我巴结上了他，朝中官员就紧跟着开始来巴结我，不论是见风使舵的，还是顺水推舟的，总之我在多方助力之下，现在在朝中虽无官位，却也是八面玲珑，吃得开的人物了。
　　羽衣楼。
　　酒酣人半醉，一桌子平素人模人样的官员大声喧哗，变得比孩童还不如。
　　“苏学士……‘蝶’可真……是天籁啊。”酒席的主人胡识握着我的手，口齿不清。
　　我看着那一撇颤动的山羊胡，笑的山高水远，“山野村音，不登高雅之堂，胡大人过誉了。”
　　山羊胡抖一下，继续颤，“真……话啊。”
　　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使劲捉着，又搓又捏。
　　“真是绝代……风华，胡某仰慕……的紧，”山羊胡眼神迷离，目光涣散，“这样的妙人……哪有他人可比？”
　　恶寒哪，胡识明显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对何人说着何话了。
　　好在又一个醉鬼扶着桌子过来，我倏地站起，啪的甩开胡识那双黏人的爪。
　　“我敬苏大人……”记不得名字的某大人。
　　“小弟不胜酒量，就以茶代酒……”
　　“不行，这怎么能行……”
　　“好，下官就与大人一醉方休！”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再端起另一个茶杯，反正，面前人醉眼朦胧根本分辨不清。
　　以前在广平时，参加宴会也常遇到这样的场面，可没想到京城大员席上，竟然也是这般风景，实在扫兴。渐渐开始头痛，我知道自己酒量，开始四下张望，想找个机会脱身。
　　看来看去，一桌醉鬼，要不是喝得神志不清，要么就早陷入身边姑娘们的温柔乡中，又搂又抱，早没了半分官样。看了一圈下来，清醒的好像只有我，坐怀不乱的，只有对面的周子贺。他是千杯不醉，又恰好由卖艺不卖身的烟飞姑娘作陪的柳下惠，我呢，是刻意不喝，又恰好被胡识缠着啰里巴嗦的正人君子。
　　小心推开身后又缠上来的胡识，走到正和烟飞姑娘说话的周子贺旁边。“周大人。”
　　扰人办事不好，但是我也别无选择。
　　周子贺转过头来，“苏大人？”
　　“烟飞姑娘，实在抱歉。”
　　我先对柳烟飞道歉，她不介意的笑笑，果然是头牌，善解人意。
　　“周大人，”我拱手，“苏鹊不胜酒力，打算先告辞了，稍后麻烦您跟胡大人说一声。”
　　“苏大人，这就要走了？”
　　周子贺不解，“但是……”
　　此时告辞是唐突了点，可我还没答话，身后有个酒气熏天的人贴上来。“怎么不理我了……”
　　周子贺瞪着眼睛，看我撇下胡识向我腰上抓来的两只手，对他苦笑。
　　周尚书眼睛越瞪越大，烟飞姑娘一旁看着，倒是见怪不怪，柳眉轻扬，眼波流转，掩着口笑的是说不出的妩媚。
　　“周大人……”
　　烟飞姑娘一张樱桃小口，慢慢凑到周子贺耳边，轻轻的提点他，“胡大人，醉了。”
　　周子贺看了又看，恍然大悟，不禁咂舌，“……听说胡大人好那个，酒后纵情，原来真有其事。”
　　酒后纵情？听得我汗毛乱竖……明明是酒后乱性。
　　“妙人，胡某一片真心，可昭天地……可……堪山海荣枯……可比日月同光……”山羊胡开始做诗，真是一代文豪，情深意切，风月无边。
　　“咳……咳咳……”
　　周子贺听得生生呛了口口水，“咳……胡大人好风趣。”
　　“呵呵，依烟飞看，胡大人才是明白，今日满座的佳人，又有谁及得上苏大人一分风采？”烟飞姑娘银铃般的声音，咯咯说起笑来。
　　我真佩服他俩的闲情逸致。
　　“烟飞姑娘你别取笑我了，胡大人醉得神志不清，哪里分得清啊谁是谁……哎！”
　　胡识一个熊抱，我伸臂挡格，不料醉酒的人力大无穷，两人摔跤一般扭来扭去，在这歌舞升平的花厅之中，实在不雅。
　　“好了好了，胡大人，胡大人！别闹了。”周子贺总算好心，帮我把那壁虎拉开，“您看清楚了，这位是苏大人！”
　　酒醉的人要能看清楚，那就不是酒醉了。
　　山羊胡又伸手过来，柳烟飞看着咯咯直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哎，胡大人，怎可唐突佳人啊？”
　　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胡大人，今也不早了，明天虽说不早朝，胡大人还是要上南省公干的，不如我们就先告辞……”周子贺拉着胡识，还在试图劝解他。
　　“多谢胡大人款待，苏鹊告辞了。”
　　我退后一步，规规矩矩作揖。
　　“别走啊！”
　　胡识突然使了蛮力推开周子贺，过来抓住我就是一通乱摇。“别走啊美人！”
　　周子贺哭笑不得。
　　“这还真是……”
　　再次陷入纠缠，手脚并用，周围几个醉眼朦胧的人都开始注意这边了。
　　我只能再向周子贺求救，“周大人。”
　　周子贺和烟飞姑娘一边一个，奋力将胡识向后面拉去。
　　“你们别拉啊……别走啊……”胡识死活不从，拼命挣扎，“别拉我们啊……亲亲啊……苏，苏……”
　　我霎时脸色铁青。
　　一个迟疑，就被胡识当面抱住。
　　“你快走！”周子贺使劲拽开胡识，面色难看。“快走！”
　　再不迟疑，我甩甩袖子就冲出门。
　　忍住胃中翻涌，在门口大吸几口冷气，泄愤的狠狠掸袍子甩袖，心中那一口阿堵之气，半晌才慢慢平静。
　　站那理了刚刚挣扎间弄乱的发冠，正准备上车，却看到周子贺匆匆出来，衣衫凌乱不整，连玉簪都歪斜在一旁。
　　比我还狼狈。
　　冲他深施一礼，我诚恳道，“刚才多谢周大人。”
　　周子贺摆摆手，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实在想不到那胡识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喝了酒……这般放肆。”
　　“人都有酒后失态，胡大人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山羊胡清醒了自然不会记得，我也犯不着为这种事得罪人。
　　“咳，早知道他，哦，存着这种心思……”
　　周子贺看着我，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周大人不必自责，此事断不是周大人的责任，”我打断他，看看仍旧灯火通明的琼楼，“周大人快请回去吧，时候还早呢，莫要减了大家的兴致。”
　　周子贺愣一愣，不自在的笑了起来。
　　“主人已被客人扇昏……这，就不必回去了。”
　　我张大嘴巴，半天才合上，艰难道，“是苏鹊不善与人相处，周大人何必……”
　　周子贺向楼上看一眼，干咳两声，摆摆手，“不碍的，烟飞姑娘自会对旁人说胡大人醉了。我那一巴掌扇的力道恰好，他明日醒来也不会留印，就是留印了，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哪位……哪位脾气大的姑娘。”
　　我顿时啼笑皆非，这周子贺出身世家，身居要员，怎么做起事来是江湖侠客一般。
　　有一会儿，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
　　终究还是说不下去。
　　“周大人，此乃小事，苏鹊不会介怀。”
　　我笑了笑，不想僵持。周子贺是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见到龌龊事可以义愤填膺，却未必说得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人生匆匆如白驹过涧，大丈夫立世，岂需拘泥于小节……再说世上，从来只有那自轻自贱之理，旁人轻贱相加，又何必在意？”
　　周子贺闻言微微怔住。
　　好一会儿他还不回神，我只得出声低唤，“周大人？”
　　再闻声他敛了神色，端正了形容，却出口一声感慨，“……我以为苏大人玉面书生，今日始知，有如此胸怀。”
　　心虚的摇首，这不是胸怀，是自欺之功。
　　周子贺误以为我在谦虚，竟然又说，“苏大人君子自清，能高洁独立于世，今日之事，是周某多言了。”
　　尴尬了……
　　蒙他赞赏，起因却是龌龊，这时叫我说什么好？
　　左右看看无人，“周大人……”
　　我退后一步，掬起笑脸，玩笑的屈膝，“今日蒙大侠舍己相救在先，青眼相看在后，一番情谊，好叫苏鹊粉身难报。”
　　他本来恭敬肃立，慨叹仰望，结果面前那“高洁”的“君子”，突然一番忸怩作态起来——当真是瞠目结舌，莫名惊诧，忍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脸颊乱抽，原地闷笑不已。
　　上车时周尚书非要送我回府，推辞不过，只好打发自己的车驾先回去，与他同车而行。
　　毕竟是觉得有些尴尬，因而两人一路无话，闷闷而坐。结果到我门外，周子贺反而犹豫着不下车。
　　“周大人……可是有话说？”
　　以往两人同车而行，他都会下车与我话别，如今大刺刺坐在车上让我自行进去，实在是罕有。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能感觉到，他在为了什么而挣扎。
　　于是我自己先下车，放下门帘，招手喊来在门口候着的严管家，吩咐他带着车夫和侍从先去花厅喝茶。严管家见是周子贺的人，自然殷勤的招待去了。
　　又爬上车，感觉到黑暗之中，周子贺动都没动。
　　“周大人。”
　　我低声唤道。
　　对面的人缓缓叹了口气。
　　“苏大人，周某有句话本不当讲，但是……”
　　心念甫动，我打断他：“周大人不必讲。”
　　“苏大人……这是何意？”
　　他没有料到我一口回绝。
　　“苏鹊侍奉皇上，” 顿了顿，我沉下声，“皇上与国舅爷之间种种，苏鹊无心过问，但周大人若要与我说起令尊之事，还是多有不便……周大人须知道，苏鹊与大人相交，绝非为此初衷。”
　　对面的人应声不语。
　　车内狭窄的空间因为沉默，更加显得局促。
　　“……今日多谢周大人。若没有其他事，苏鹊先下去了。”
　　我半站起来，缓缓掀起帘子，回头道，“夜寒风大，周大人早些回去，不要受凉了。”
　　一脚迈出车厢，探出半个身子在外，终于听到了周子贺的声音。
　　“苏贤弟留步。”
　　暗中叹息……他这声贤弟一出，便是不说也得说了。这人心地不坏，耍手段逼他，确实有些不忍。
　　略略一顿，还是放下帘子，回来坐下。
　　黑暗中看不清周子贺的脸，对方的呼吸声却清晰可辨。
　　“贤弟年轻，”他思忖着问，“……可听说过暄兆年间的事？”
　　自然听说过，只是……
　　“暄兆元年，”我缓缓说起，“我皇亲政，首次开科取仕，殿试三甲宋迄德，王同钦，陈元俱出身江南同文书院，同文之名一时天下皆知。皇上将此三人引为内阁，大小政事问与之，数月之内连出六道新政政令，却大多纸上谈兵不切实际，最终造成地方怨声载道，朝庭一片混乱，在百官弹劾之下废除新政，宋迄德，王同钦，陈元以妄议朝政，惑乱朝纲罪名处死，是为暄兆文祸。”
　　只是将史书所述一一道出，未加添减。“周大哥说的可是此事？”
　　“苏贤弟熟读经史，必然也知道当时力主弹劾，而后力挽狂澜的是谁吧？” 周子贺浑厚的声音停在狭窄的车里闷闷的。
　　“是尚书令大人。”
　　我尽力以平静的语气回答他。
　　“当年那六道新政，子贺如今还历历在目。二月，限田令限制权贵圈田；三月，推恩令减少王侯分权天下；四月，分赋令按年入级别分取商户所得……六月，监政令，在州县以上加设听取民意机关，增为弹劾机制；考政令，以地方平安，协军驻防，百姓生计，岁入增减等多项指标考核地方政绩。”
　　周子贺以不加评论的语气说着，就好象只在陈述事实。
　　也的确是，事实。
　　新政利弊，谁又不心中雪亮？
　　当年颁出前面几道政令，执行时虽也多有阻力，却最终得以成行，只是待到暄兆元年六月，出了那最后两道，几十个字，绝了太多人的出路。
　　最终大臣群起攻击，新皇立身未稳，再也招架不住。
　　“自古文士，罪多不在妄议，而罪在亲君侧。”周子贺在黑暗中沉声说道。
　　我点头，想起他看不到，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
　　只是他没有说，其实罪也不在亲君侧，而在助君集权。
　　最终暄兆元年，上演君臣夺权。
　　时迫，待天下兴，上君集权。先忌臣权，胁之，迫之，催逼减之，行六令得大势在握，一人一呼，四海遵从。彼，无为至为，从循周道，如将不尽，与古维新……
　　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遇上了积重难返的弊病。
　　终于在四年前的那个六月，矛盾爆发。
　　然后，臣胜，君败……
　　我不由苦笑，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认识了景元觉以后，我就很难把这段惨淡的史实，联系在那个似乎总是漫不经心的人身上。
　　“苏贤弟在皇上身边也有些日子了，” 周子贺打断我的沉思，“你觉得当今天子……称不称得上英明？”
　　“……圣上英明自有青史评说，小弟身在此中，不敢妄议。”
　　我小心的答道，听见周子贺闻言后难抑的轻叹声。
　　满车黑暗，似乎越发深重了。
　　“暄兆元年七月弹劾事发……后十日内，撤六令，杀三士，升两人，娶一后，”他的声音暗哑，像在竭力破冰，“当今天子之英明果断，亘古无人。”
　　我不语。当年七月事发，景元觉十日内废除新政，杀宋王陈三人，下诏罪己，加封弹劾有功的周肃夫为安贤侯，世袭罔替，擢升户部侍郎周子贺为户部尚书，并于同月与周肃夫之女，周子贺之妹周妤如大婚，周家一门出了当朝太后，正宫皇后，百官之首，士子总选，又加封万户侯爵，势力从此当朝不二。
　　话听到此处，已是满心寒意。
　　周子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四年弹指，三子入朝，圣上惜才爱才，每日评政说文，引为知己，相伴君侧……”
　　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周子贺一声叹息，“……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满目皆是墨色，深浓令人窒息。
　　“他要……破局。”
　　牙齿咯咯作响，区区几字，竟咬得艰巨无匹。
　　可笑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其明显的事实，恐怕多少人都已心知肚明，而周子贺不为我点破，我竟然一直枉做棋子，参不透其中原委。
　　空气沉滞的车内，竟然隐有山雨欲来的风声。
　　我深吸一口气，聚敛说话的力量，“……周大哥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周子贺沉默不答。
　　“周大哥，其实苏鹊何尝不明白……”话到此处，心中一片惨然，但图求个痛快，“凭我三人之力……根本不会对令尊构成威胁，恐怕只是……”
　　周子贺急急打断我：“皇上的心思我等臣子不敢妄加揣度，贤弟冰雪聪明，自能……好自为之。”
　　果然如此。
　　“一入此局，身不由己，苏鹊是何人，焉能独善其身？”我难听的笑了一声，“不过，不论他日结果如何，今日蒙大哥坦诚相待，苏鹊永记心间。”
　　我要在狭小的车内行拜首之礼，周子贺执我的臂膀不受，一番推却，最后只能长揖。
　　夜凉如水，入冬了。
　　丫环拾翠起夜时看见我在院里立着，过来问了我一句，老爷在干什么。
　　“赏月。”我答。
　　“哪里有月？”拾翠也抬头看天，问道。
　　果真，满天乌云，不见半点星光。
　　“赏云。”我改口。
　　拾翠用不可理解的眼神看了我一会，自个回去了。不一会，抱着件外袍过来。
　　“老爷赏月赏云的拾翠管不着，莫要着凉了让大家忙乱。”
　　老老实实披上袍子，多说无宜。这合府家人，从严管家开始到丫环车夫，没几日全自以为摸清了我的脾气，没一个怕我。这个拾翠最妙，严管家招来时叫二花，我给她改了个雅名叫拾萃，她嫌荟萃不如翡翠，自个改叫拾翠，当真叫我斯文扫地。
　　我站了一会，身后又有人。
　　“又怎么了？”
　　我回头，看见拾翠端着个碗。
　　“严管家说，老爷站这吹风怕是酒醉了，要我给上碗蜂蜜茶。”
　　“我没醉。”
　　“哦。”
　　端着碗的手抖都不抖，这丫头是一点都没相信。再回头看看，檐下几个向这边张望的的人影，在寒风里瑟缩。
　　长叹一声。
　　“罢了，我去睡了，让大家都歇去。”
　　我负手回房，上床闭目。

　　风生水起
　　
　　周肃夫的身体看来是好了很多，十月下旬一连五次早朝，他每朝必上，据说这是太极殿三年未见的奇观。但尚书令大人一如既往，在朝堂上不奏本，不议政，只是站在天子脚下，让每一个出来奏本议政的人出列，都能清楚的看见最前面那一抹绣金黑袍。
　　景元觉每每坐在高案上漫不经心，有本接本，有议听议，有些人说的长了，他会慵懒地打个哈欠，明显的心不在焉。
　　今天也是如此。
　　卢度查军饷盗案毕，回京呈报御史台，六十万两纹银查无踪迹，只得令江南道急缴盐税以充军用。监察御史在前面啰嗦半天，细数此案中渎职人员，竟然将近两百余众。
　　我站在顾文古身旁，借着他身躯的遮挡，将重心由右脚换到左脚，再由左脚换到右脚——躬身站在朝堂上近一个时辰，不是那么轻松的。
　　御史总算说完，结论是此案牵连太广，吏治太差，有必要大肆整改。
　　“还有人奏吗？哦，那退朝吧。”
　　景元觉看了一圈，挥挥手，人群开始略有松动。
　　却不想，一个低沉的声音稳稳的响起。
　　“老臣，有事要奏。”
　　等目光聚集，看清说话的人，大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尚书令大人跨出一步，稳稳立在庭中。
　　“新选翰林学士郭怡，顾文古，苏鹊三人，入翰林院待诏已历两月，尚未授予正职，还请皇上，早日定夺。”
　　我和顾文古四目相接，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我们三人出仕，封的是正四品下通议大夫，不是正职，而是文散官。我朝不似前朝，官吏一向精简，高位文散官最多只封过为朝廷服务多年的年高官吏，像我们这种年轻文士挂职文散官走动御书房，绝无仅有。
　　景元觉是在拿天朝体制逼周肃夫就范。
　　他此刻在龙椅上辗转，颇有些为难。
　　“尚书令日前和朕说过这个事，朕也确实想过，不过还没有想好。”
　　“陛下，”周肃夫再度开口，“我朝有制，一，不授差遣官位以治内外之事；二，翰林学士须从朝臣中遴选。郭、顾、苏三位大人经廉王推荐而来，先封翰林，是为特例，但朝制不宜变，望皇上知人善用，授持本官事，使三位大人不藏为天子私人。”
　　“原来尚书令怪朕藏私了，” 景元觉看着周肃夫露出笑容，摆摆手，“朕可一点没有这个意思啊。”
　　好一个避重就轻，丝毫不提违制之事，却扯到藏不藏私上来。
　　庭中周肃夫的声音没有起伏：“皇上用人自有定夺，只是国家正当用人之际，老臣身领百官之首，有责督导圣上，举贤任用，因此，才不得不给皇上提个醒。”
　　“尚书令说的是。”
　　景元觉点头，开始在人群中寻觅，“郭爱卿，顾爱卿，苏爱卿？”
　　“臣等在此。”
　　我们三人赶忙出列，在尚书令大人身后，在文武两列正中，站好。
　　“三位爱卿，尚书令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朕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你们除了随朕近侍，可愿担本官事啊？”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我们齐声回答。
　　“好！”
　　景元觉转头看周肃夫，笑得十分亲切，“舅舅，人朕交给你了，你看他们三个帮得上哪里，就随意安排吧。”
　　朝堂上静得连根针掉下都能听得清楚。
　　周肃夫一一环视我们，面无表情。
　　“三位大人分别在三省研习多时，依老臣看，就此安排即可。”
　　“唔，也好。”
　　景元觉点了头，看向左首朝班，“吴爱卿，门下省下现有何虚位？”
　　被点名的侍中吴焕吴大人出列，看看景元觉，再看看周肃夫，老脸上抽搐一下。
　　“圣上明鉴，门下省现只余上月丁忧的罗大人的……门下侍郎一职。”
　　门下省以吴大人领侍中，门下侍郎正四品上，副之。
　　“那好，朕就把郭怡派去帮你了。”
　　“……是。”
　　吴大人脸上垂汗。
　　“谢陛下隆恩！”
　　郭怡跪下，恭敬的行了大礼，谢恩。
　　从此时起，他可谓平步青云了。
　　“郭爱卿平身。”景元觉转而看周肃夫，“顾爱卿是在尚书令那研习的，舅舅看他，能派多少事？”
　　周肃夫没有看顾文古，安然回答：“听闻顾学士谙熟刑律，刑部所司，尚缺侍郎一职。”
　　“呃……”
　　景元觉未置可否，转而问顾文古，“顾爱卿，你愿意去刑部任职吗？”
　　顾文古伏地：“臣愿随尚书令大人安排，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中书令今日又病休吗？”
　　景元觉看看下面，付梓基大人不在。据说从先帝时他领了中书令职起，付大人就甚少上朝。
　　中书侍郎李澄光大人自动出列。
　　“启禀圣上，付大人今日病休。中书省未有虚位，但事务繁杂，尚需人手。”
　　景元觉偏头想了想。
　　“苏爱卿就暂任知中书舍人事，总辅李爱卿，仍是正四品下秩。”
　　“臣谢主隆恩！”
　　我也跪地，叩谢天恩。
　　中书舍人官制正五品上，虽小，却有所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之称，是文人士子企慕的清要之职。不过中书省本来已有六名中书舍人分押六部，我挤过去，任个多出来的职，只算是替天子草诏时，有了个正式身份。
　　“臣亦替中书省合僚，多谢陛下。”李澄光大人也谢了恩。
　　“两位都起来吧。”
　　景元觉扫视一圈阶下立着的众人，转问尚书令，“舅舅看这样安排可妥？”
　　“皇上的安排，十分妥当。”
　　周肃夫声音沉稳，波澜不惊。
　　“三位爱卿，”景元觉指着周肃夫，“今日尚书令大人为你们出言，你们以后可要好好做事，早日成为国之栋梁啊。”
　　郭怡立刻跪下，先拜皇上，再拜尚书令。“臣谨遵圣旨，必不负尚书令大人厚望！”
　　我和顾文古跟上，重复他的动作。
　　推举任职之事，就这么算在周肃夫头上了。
　　景元觉看看噤若寒蝉的堂下众臣，挥一挥手。
　　“今日散了吧！”
　　他说完站起，倦懒的舒展下身子，径自往后堂去了，刘玉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的。
　　景元觉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外，满朝噤声的官员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开始窃窃私语。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胆大的官员开始凑上前来，想与尚书令大人相谈——周肃夫却无视他们，长袖一拂，孑然离去。
　　我掸掉膝盖上的灰尘，拍拍袖子，冷眼看一堂混乱。
　　不由得想起景元觉在涂山镇上对他自己，对覃朝的那番评价来。
　　……当今天下大权，尽在周氏一门，皇上自己乐得逍遥，他都不急，难道我还要替他急不成？
　　……我建朝至今五十载，天子治下流血流泪，亲小人远君子的事，哪样少了？
　　……入朝堂，呵呵，何必呢？老祖宗世袭惘替的制度还在，只要摆出这么一张无害的面孔，明哲保身，就可游离其外，坐享荣华富贵……岂不幸甚妙哉？
　　入朝后我曾想了很久，即使是作假，他那时候，是带了什么样的心情这样说话的。
　　太过豁达，抑或是没心没肺？
　　此刻忽然有点明白。
　　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不会在等待中消沉，不会在忍耐中冲动，也不会在指责和诤谏中辩解。
　　不需要。
　　自信已极，骄傲已极的一个人，还会在乎他人怎么看？
　　明堂高居，静看不语……直待四年僵持，弹指破局。

　　俯首天阙
　　
　　和新任上司李澄光大人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我从乱糟糟的太极殿出来，上弘文殿。
　　正主不在。
　　等了两炷香的功夫，正想要不要回去，恰好是熟人罗三思当值守着殿门，好心的告诉我，皇上去南门了。想来想去，今日这么大的事还是得打个招呼，景元觉一时半会恐怕也不会回来，只得亲上奉天门。
　　爬了无数台阶上了宫墙，看不见门楼上有一个守卫，只有蒙恒，在逆风中持刀独立。
　　“蒙中将。”
　　我冲蒙恒拱手，他微微点头。
　　蒙恒在这里守着，景元觉肯定就在门楼里了。
　　在蒙恒身边站定，蒙中将看我一眼，微笑。
　　“苏大人请进去说话，这里有蒙恒一人守着，足矣。”
　　“好。”
　　我尴尬的应声，其实我心思未定，还宁愿守在外面。
　　狭小的门楼大门洞开着，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里面那人抱臂而立，隔着门楼窗棂，默然看着下方的背影。
　　这时辰，平时正是散朝官员陆续出宫回家的时候，今天因为刚才的插曲，太极殿这会还聚了不少人在，现在的宫门口，估计还有不少等着接自家大人的车驾。
　　我候在门外，默默等他尽兴。
　　过了半晌，景元觉放下双臂，回过头来，对我一笑。
　　“怎么不说话？”
　　我老实回答，“不敢打扰皇上享受这一刻。”
　　“哦？”
　　他倚在窗框上，两根指头无聊的抠着窗花，仍旧看着下面，悠闲的问了一句，“何来的享受？”
　　明知故问。
　　顿了一会，我才慢吞吞的开口。
　　“恭喜皇上，四年死水……一朝起漾。”
　　景元觉听了，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手下不停，还是慢条斯理的抠着他的窗花，连眼都没抬。
　　“爱卿哪，泛波死水，其下必险，为此言喜，倒是何喜之有……”
　　不声不响的听他不紧不慢的说完，不紧不慢的，我跟着开口。
　　“皇上，无险，不以成大事……”
　　“呵。”
　　这回他抬起眼看过来，边看，边扬起嘴角，“倒是要向苏爱卿讨教，何以，成大事？”
　　头皮一阵发硬。
　　沉默了一会，我选择引经据典。“……古之善用兵者，揣其能而料其胜负，探敌情而后图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重复一遍，手终于放下那玩了半天的可怜窗花，眯起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接着笑问，“何以知为已？何以，知为彼？”
　　“……”
　　再度沉默。
　　不好正面回答，好一会过去之后，我再次慢慢的掉起书袋，“……同利为已，相害为彼。陛下明辨，古人云，知人之道，有七。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察而后判，便可寻机更应……”
　　磨牙时间告罄，景元觉笑着点头表示满意，坐到桌前招手。
　　“夫子辛苦，陪朕喝两杯。”
　　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室中方案上，放着一个托盘，盘上一个通体青翠的玉壶，叠着四个同样青翠的杯子。
　　我皱起眉头。
　　“私藏两月一朝送出，舍不得啊。”
　　他顺着我的目光所指，解释道，“本来想跟你们三个君臣话别，但是人都走光了，也只有你找上来，所以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互诉衷肠。”
　　景元觉拿下两个杯子，倒满了酒。狭小的房间里立即充满一股诱人的酒香，其中还透着果子的芬芳。
　　“好香。”我不禁赞叹。
　　景元觉指着那壶作了说明：“冰桃梨花陈酿，开国藏酒。”
　　我咽了口口水。
　　开国藏酒，五十年上。上次王府里随便拿出来当水喝的桂花酿已是极品，今天这堪堪一壶，岂非稀世名物。
　　但这一想，又使我不敢落座了。
　　景元觉看我站在那里踌躇了好一会儿，不解的扬起一道眉毛。
　　“怎么了？”
　　半晌，我才哑着嗓子低声，“苏鹊易醉。”
　　景元觉微楞了楞，片刻，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爆发一阵大笑。
　　“呵……呵呵……苏鹊你，呵，你怕……怕朕醉之以酒，以观其性？呵，呵呵，呵呵呵……”
　　我脸色难看。
　　他哪里知道，我不光怕醉，更怕醉后失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景元觉依旧忍俊不禁，却摆手对我道，“胆小鬼……呵，若是怕酒后胡言，好，朕不怪罪。”
　　我脸色更难看了，这人难道是我肚里蛔虫么？
　　不得已坐下来，端起杯子，还未想好敬酒说词，景元觉举杯过来，清脆的一碰，“四年死水，一朝起漾。”
　　他举杯，一饮而尽。
　　我浅浅一啜，梨花清冽，桃李芬芳，甘甜冰醇，齿颊留香——果不然，人间绝酿。
　　几杯酒下肚，景元觉显然心情极好，拉我到门楼窗前，利用此处绝佳的视点，欣赏天朝京城的繁景。
　　此刻日正当空，皇城脚下，一条朱雀大道远远开拔而去，两侧千檐万幢，数不尽的琉璃青瓦，在初冬的暖阳下，反照出点点光亮。
　　闾阎扑地，重楼叠障。极目之所在，那东西两市繁盛之地，横街竖巷，纵横阡陌，展展旗帜，人潮如海。
　　……物华神都，一幅胜景如画。
　　“这里看过去，是不是很好？”
　　景元觉清朗却疏懒的声音低低的在耳畔响起，如往常般，里面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朝物华神都，实承陛下之福。”
　　“呵……”
　　景元觉又一次哧笑出声，转头看着窗外，不再问我。
　　半晌，他一手扶着窗棂轻敲着，面对窗外，缓缓吟起诗来。
　　“高墙一锁，两重天，渺渺人寰，起暮烟……”
　　回过头举杯过来，与我碰了一下，再去看那外面，他唇边已带上更浓的笑意，“俯首何求天阙醉？今朝有梦，与明年。”
　　言罢，他仰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将翠玉的杯子随手就那么往窗台上一扔，向后仰靠到窗棂旁的墙壁上，蜷身，仰头，迎着阳光，眯起眼。
　　那副倦懒的样子，像足了午后瞌睡的猫。
　　也把喝空的酒杯放到窗台上，我看了一眼假寐的景元觉，静静的深吸了一口气。若不去理会其他的所有，此刻，此间，此种相处，倒真的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在他的背后，我的身前，天高地迥，举目，能望神都于日下，抬眼，能视苍穹于云间。而在我的背后，他的身前，层台耸翠，飞阁翔丹……真正的帝王之宫，几多桂殿兰香深处，静栖朱雀腾龙。
　　眼前的景象，若以画作来比喻，那种大开大合的布局，那种海阔天空的视野，无一不是极致恢宏，不是毕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让人震撼，为之叹服。
　　然而这幅画，却有着某种，明显的突兀。
　　立于其间的那个人，锦带龙袍，金冠皓容，却蜷着修长的身子，正用他纤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刚刚扔上窗台的碧玉杯，目光低垂，长睫颤动，美酒浸润后充满血色的菱唇微微的上扬着，似笑非笑。
　　一时怔仲。
　　……那种突兀，就在于此。
　　仿佛无穷无尽的富丽堂皇，不过是用作踏石，仿佛连绵不绝的繁华盛世，不过是用作背景……那些浓墨重彩，那些波澜壮阔，不过为的就是，活脱脱的，衬托出这么一个本该俯仰天地，却在这里，玩世不恭着的人物。
　　一幅静止的画，一个，老天开下的玩笑。
　　“……苏鹊？”
　　回神，景元觉张开了那双惑人的眼，正玩味的研究我的表情。
　　“……臣在。”
　　猛咬一下舌头，刺痛把我从胡思乱想里狠狠拉了回来。
　　“苏才子刚才，在笑话朕的拙作？”
　　“皇上……”我说出口，意识到他开玩笑的口吻，“咳，那个，顺口拈来，浑然天成，微臣佩服之至。”
　　他睨我一眼。“言不由衷。”
　　做皇帝的人，就不要太有自知之明，好不好。
　　现在这人执杯浅笑，一派悠闲，刚刚朝堂上的锋芒潜藏，暗波汹涌，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
　　若不是他太不在乎，就是他太会演戏。
　　但我心中憋了多时的疑问，此刻一片恍惚，不想再忍了。
　　“……臣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听见对方无动于衷的口气，压下心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皇上的计划里，苏鹊，当如何行事？”
　　死死盯着他，极想从那双时深时浅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为人棋子可悲则已，如果错过今天这个机会，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执子人的想法如何，悲不胜悲。
　　眼皮抬起，他对上我的目光，只一瞬，就狡猾的闭上眼睛，站在那里笑。
　　“到底还是问了。”
　　景元觉闭着眼，伸出手来拍我的肩，仰头，是一脸得逞的笑，“……呐，醉之以酒，以观其性了——还以为要多灌几杯呢。”
　　我忍下沸腾的怨气，被算计多了，我也会习惯。
　　“好，好，不笑了。”
　　他故作严肃的摆摆手，再张开眼来，满目清明的寒光。
　　“你是想说，明明把我当棋子使，却还不告诉我该往哪里走，是不是？”
　　“……”
　　头一次觉得，和聪明人说话，是不是轻松过头了。
　　“真伤心啊……”
　　一声夸张的叹息过后，寒光已然不见，剑眉打皱，凤目曲起，他歪着脑袋看着我，显得很是委屈，“上次问你，你明明说‘我老老实实跟着皇上就是’，原来，不过是骗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难道是因为恶心坏了，想吐？
　　再开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冷了十分：“皇上，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见我是真的不悦，景元觉收回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淡淡的说起。
　　“所谓的计划么……面对一个高明的对手，一个一成不变的计划，没用。现在嘛，朕只能说，朕花了很多时间，做了很多准备，来面对很多种的可能。”
　　这么说，我们原来连棋子都不是。
　　“看来我们三人，只是皇上的一种试探。”好让你看了效果，再行后招。
　　景元觉眨眨眼睛，“苏鹊，你嫌中书舍人屈才了吗？”
　　“臣不敢。”
　　“先熬上一阵子，可以再调开嘛，你有什么想去的部门？六部辛苦，修史枯燥，谏官得罪人……”
　　根本什么也不想说，还在胡说什么。
　　“……但凭吩咐。”
　　我已有几分不耐。
　　“依朕看，不如安排你做宫廷画师好了，轻松自在？”
　　“亦无不可。”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拂袖离去，可惜人有君臣之分，不能。一边自嘲，一边侧身扭过头去，不喜之人不能避，不看，总可以了吧。
　　景元觉没有接我的话。
　　半天过去，传来的……是一声清晰可辨的叹息。
　　回头去看，立即凝神戒备起来，因为他的脸上，已然笑意全消。
　　“苏鹊，你给我老实说，”景元觉伸出一只手来，戳上我的右胸，“这种权力争夺的把戏，你真放在心上？”

　　子谓何求
　　
　　全身顿时一凛。
　　“……苏鹊既是皇上的近臣，自然愿为皇上分忧。”
　　他眯着眼看我，冷笑一声，食指在我胸口连点三下：“你，说，谎。”
　　我说谎？
　　的确，我欺君在先，身份暧昧，动机不纯，不如郭怡善察多智，也不如顾文古耿直敢谏，但我自问，迄今还没有做出过对不起他的事。
　　“皇上，”我急急说道，“我也许不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从未想过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完了就想骂人，竟然为了争当个棋子，大表忠心。
　　“信任？”
　　景元觉定定看我，片刻之后，哑然失笑，“郭怡求名，文古求义，苏鹊，你谓何求？”
　　我……我谓何求？
　　却是无可回答。
　　半注香过去，景元觉见我不说话，皱起眉头，缓缓的摇首，“苏鹊，你聪明绝顶，忧国忧民，也懂得为人处事之道……可是，你没有一己的抱负野心，你，根本对朕无所求。”
　　听完怔在原地，半晌，方慢慢抬头。
　　他说的并没有丝毫的差错，可如今，这又有什么关系？
　　景元觉嘴角向下微扯，露出一个透着嘲讽的苦笑，“真不明白吗？郭怡求名，朕给他名，文古求义，朕也可给他义，然后他们为朕效死——这就是君臣的信任。”
　　我听着听着，渐渐感觉，像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可你呢？”
　　听见他的声音，继续低低的发问，持续加速我的下坠，“你不争，你无求，这样的人，何尝愿意为人与人相争？”
　　身子一震，想下意识的摇头否认，却被景元觉看见，他眼中的清明，陡然便渗出一份冷洌。
　　“哼，你说过的话，难道自己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沉下来。
　　“那日在广平王府，你做的那首诗，‘人生如梦醒时终，朦胧一刻取相溶’……朕没说错吧，你不屑皇家的恩怨，你厌恶成王败寇的势利，你啊，你敢说你，不是在怪朕容不得明王，为了权位逼迫自己兄弟走投无路，只能投湖自尽！”
　　字字千钧，字字都砸在心上！
　　浑身巨颤，如簌簌立于风中，不可止息。
　　几乎把手心掐破，原来我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他一点也没有放过。是我忘了……是我一直只看见他狐狸般的狡猾，忘了身为上位者所有的豺狼本性……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日前那些口无遮拦的话，是我自己，给自己埋下地火，引来今日烧身！
　　“臣……自古皇家无手足，陛下处事……”太过慌乱，一时间竟然无法利索说话，“……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
　　战栗间被一只手按上肩膀，直觉的一抖想要挣脱，又惊觉放肆，不敢再作挣扎。
　　抑下急促的呼吸，偷眼一瞥，景元觉不知何时已然收回逼人的寒光，低头淡淡看着我，无喜无怒，只是仍蹙着眉。
　　“……不用怕，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和你算账。”他的声音低徊沉缓，语气中带着些安抚的味道。
　　手在我肩上拍拍，景元觉轻轻的摇着头，忽尔又笑起来，“知不知道，真要计较，你现在早不知掉了多少回脑袋。”
　　……我现在知道了。
　　这种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威慑，我就站在那里，汗湿衣衫。
　　一会儿，景元觉放手离开我，独自踱到窗边，静静站在那里，俯视着脚下的城郭。
　　许久过后，他背着身，仿佛自言自语般的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我朝物华神都，实承陛下之福——朕倒觉得，多少年，它都是这个样子，根本与朕无关。”
　　未及接口，他又问我，“依你看，这几年的覃朝怎么样？”
　　“……覃朝？”
　　“覃朝，”景元觉并未回身，用随口聊天般的语气，问出他的问题，“民生疾苦，朝纲吏治，何如？”
　　一下子明白过来，立时又惊出一身冷汗。脊背贴上之前就被弄湿了的衣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无风战栗，我死死咬着嘴唇。
　　不能说。
　　说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是周相摄政……
　　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是天子无能！
　　如何能说，总是错。
　　过了半柱香还是没有等到回答，景元觉转身回头，看我满头大汗一语不发，最终无奈的挥挥手，放弃了我的答案。
　　“直说好了，如今虽然说不上是盛世，但除了北边还是老样子，其他既没有动乱，也没有饿殍满地，可以称得上太平。”他再看我一眼，坦然承认，“这的确是舅舅的功劳。”
　　“……是。”
　　“朕能不能比舅舅做得更好？”他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陛下圣明……”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怕是再没法善了。
　　“圣明？”
　　景元觉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自嘲般的轻笑起来，“你并不知道，朕现在么，也不知道。”
　　再一次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又听他幽幽开了口。
　　“只是这种结果而已，并不是你的期待吧？”
　　一下没能听明白，我脱口而出。
　　“什么？”
　　“只是这种结果，并不是你的期待。”他清楚而又缓慢的重复一遍，好让我听个明白。然后凤眼抬起，直直的看过来，“朕说过了，你对朕无所求，所以，无论是维持现状，周肃夫谋逆，还是朕最后除掉了周肃夫，只要这眼前胜景不变、天下依旧太平，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如此直白，如此惊骇。这句话，等于说我不忠不义，枉顾君上！
　　死罪，可偏偏该死的准！
　　“既然如此，朕也不强求。”景元觉看着我面色大变，冷笑一声，眼神深谙复杂，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做你该做的事，这出龙蛇大战，你不用入戏。”
　　不禁怔愣，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隔岸观火，两不相帮，这是朕的底线。”
　　金口玉言，却匪夷所思。
　　“为什么？”我直愣愣的问。恐吓上过了，试探上过了，接着不应该是威逼利诱，乃至以死相胁吗？
　　预见了当人棋子的结果，事实却是，把我一脚撇开。
　　景元觉又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啊？”
　　我追着问他。既然把我看得那么明白，又何必风雨飘摇之际，供着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甚至心怀鬼胎的闲人！
　　情急之下顾不上忌讳，盯着他不放。对上那双黑沉的眸子，立刻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可是不能放弃，一旦放弃，怕，就再没有机会知道答案。
　　景元觉杵在那里，眼中渐见怒意升腾。他大概头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不顾后果，一味相逼。
　　半盏茶，一盏茶……
　　他先撇开眼，脸上阴晴不定。
　　那脸上的神态，瞬间转了数转，从没有表情到有表情，从有表情到不知如何表情，从不知如何表情到不知是何表情，看得我眼花缭乱。
　　最后停在咬牙切齿上。
　　两片菱唇，张了闭，闭了又张，咬牙切齿间，语不成语、句不成句，最后低吼一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口。
　　凤眼圆睁，怒火滔天。
　　“你愚钝啊，朕——”
　　“皇上，皇上？”
　　刘玉的声音适时在外面响起。
　　景元觉放手推开我，话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那好不容易惹毛了的人，片刻之间就恢复冷静，只能拧着眉头，瞪着他喘气。不是我耿耿于怀，自从我三岁起清晰的记忆里，“愚钝”这两个字，确实闻所未闻。
　　“何事？”
　　他无视我依旧执著的目光，向外平静的发问。
　　“皇上，太后娘娘传话说，多日不见想念皇上，请皇上过去一同用午膳。”
　　“知道了。”
　　他转过头来低声嘟哝一句，“好快啊。”
　　我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刘玉的话，让我也不得不把心思集中到时局上来。周太后，周氏君兰，周肃夫的亲妹，皇后的姑母，今日朝堂上的变动，看来已传入了她的耳中。
　　“……太后还说，皇上面前三位红人，她仰慕已久，也想见见。”
　　刘玉在外面小声如是说。
　　我微微一僵，景元觉则是“噗嗤”一声的笑开。他目光随便的扫了下，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揪得乱七八糟的蟒袍领口顺了一下，另一只手，去扯平他自己刚刚靠在墙上时弄皱的后襟。
　　再看看，两人都恢复了正形。极是潇洒的拍拍手，他起身往外大步走开，经过我时，在耳边促狭的问了一句话。
　　“喜不喜欢……鸿门宴？”

　　宴设鸿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参加鸿门宴这种风光无限又艰险无比的殊荣，惜命如我，喜欢不起啊。
　　刚刚儿子那几杯五十年冰桃梨花酿，就喝得我心惊胆颤，一颗心七上八下，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儿子的亲娘，就是把再好的美酒佳肴摆上宴席，我怕也是无福消受。
　　何况宴无好宴。
　　如此这般，通往后宫的路上，每走一步，我就听见自己叹一次气。刘玉恰好跟我旁边，见我不住地叹气，以为我对那传说中的鸿门宴太过恐惧，不住小声的安慰我。“苏大人，太后跟咱皇上毕竟是亲母子，胳膊肘不会往外拐，您啊，不用担心……”
　　太后是景元觉的娘，又不是我的娘。我同情的看了一眼刘玉，周肃夫是外人，我等还不是胳膊肘外面的物什？
　　眼见着就要进福兮门，要正式跨入从未进过的后宫，我又叹了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苏大人，那郭大人、顾大人在太极殿得了懿旨早过去了，您这跟皇上一道，赶巧不用在长泰殿门口候着。”
　　刘玉用极为崇敬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前面龙撵上的景元觉，回头用眼神告诉我，有靠山。
　　我冲他笑笑。
　　他倒是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的喊起来。“哎哟，您脸怎么这么白啊？”
　　我摸了把自己的脸，不烫不凉，除了有点冷汗涔涔，还好啊。
　　“走太急了吧？”
　　我尴尬的说。
　　“噢，也是。苏大人定是没跟过龙撵吧，那几个腿脚好跑得快，根本不顾跟的人啊。您要不嫌弃，刘玉这给您搭一把手。”
　　刘玉好心的把拂尘换了手，空了的手伸过来扶我。
　　这伺候皇上的人，就是会疼人。
　　“玉公公，多谢你。”
　　我真心的道谢，老实不客气地挽上。
　　走过了好几处宫殿，识足了皇家园林的壮丽，我们终于来到一处宫娥是其他地方数倍的宫殿外廊。
　　景元觉下了龙撵，看见前面候着的郭怡顾文古，上去说话。
　　因为没招我过去，我也就先候着，四处看看。
　　眼前的回廊前，是一大片汉白玉石砖铺砌的空地，两排青石灯笼共一十六个，夹成一个象征地位的庄严步道。步道最前，是一间和弘文殿昌平殿在架构上没什么区别的堂皇大厦，但因为是后宫，建筑的色调从琉璃黄和正妆红为主，变成了琉璃黄和翡翠绿。
　　那翡翠绿的梁上，正挂着一道金漆的正楷匾额，上书“长泰殿”三个大字，匾下殿门大开。
　　再往里看去，此时虽然是冬天，但阳光还是十分的明亮，又正是中午，光线根本照不进那深檐之下的内殿，里面一片阴森森的黑暗，显得那道殿门，就像是个敞口的地府大洞——更别说它的跟前，还立着数十个木泥石塑像般面无表情的宫娥太监。
　　一阵毛骨悚然，真是不想进去。
　　“苏大人，您看什么呢？”
　　刘玉见我皱着脸，好奇的发问。
　　“……哦，玉公公，你说那几块石板，怎么那么蹭亮啊？”
　　我指着青石灯笼中间的步道，没话找话。
　　“哦，那可不是，”他看了一眼，捧着拂尘低笑着小声道，“没什么奇怪的。您不晓得，这长泰殿历来都是太后或皇后的居所，那个啊，请安的娘娘们，调皮的大小主子们，服侍的宫女们，还有像刘玉这种跑腿的奴才们，多少年……”
　　刘玉诘诘的怪笑着，故作神秘的凑上来。
　　“可不是就给跪出来了？”
　　……
　　我瞪了他两眼，猛的一把把他推开。
　　刘玉一屁股朝天跌坐在地上，惊愕的看我跨过他就往一旁奔去。
　　“哎，苏大人，您这是——”
　　来不及回应他的委屈，我刚趴上回廊石椅，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吐，稀里哗啦没完没了，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一直吐到苦水都吐光，吐无可吐，才有了个消停。
　　看了一眼那一地惨烈，我瘫在一旁，直到头昏眼花的被人拉上石椅，靠着柱子喘息。
　　睁开眼，我无力的瞪刘玉……我没有昏，拜托你不要那么用劲的掐我人中。
　　“怎么回事？”
　　景元觉过来了，惊驾之后脾气很不好。
　　“没事，大概是喝了酒，跑得太急……”我哼哼。
　　景元觉不怒了。
　　“蒙恒！”他喊道。
　　蒙中将挤过来，不再等吩咐就伸手搭我的脉，然后一众人等紧张的看着他，包括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通岐黄之术了。
　　蒙恒按了一会放手道，“苏大人恐怕是体虚气寒，酒后受激发作。”
　　他的话惹得一众人等又紧张的盯着我。
　　“这才喝了几口酒啊！”
　　景元觉开始骂人。
　　“现在感觉怎样？吐出来是不是舒服点？”顾文古关切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听起来有点遥远。
　　“苏大人，您可别吓奴才……”刘玉带着哭腔替我顺背，“您怎么不早说啊，您怎么又来这么一次啊……”
　　“都少说几句，让人清静清静。”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还是郭大人一句话，让叽叽喳喳一群人住了口——头脑清醒，临危不乱，我佩服他。
　　弄得人仰马翻，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挤在太后寝宫外面，叫我怎么受得了，我转而看景元觉。
　　“皇上，我能不能……”
　　他立刻说：“你回去休息吧，太后那边朕会去说。”
　　我感激的看了他两眼，真明事理！
　　“你，你，去找顶软轿来送苏大人回府，你，去太医院让张春和去看一下，你，跟苏大人回府，有什么及时回报……”
　　景元觉高效有序的指挥着一干人等，估计多少觉得害我吐成这样，他有点责任。
　　不过我脚步虚浮的爬上迅速出现的宫中御用轿子时，还是不禁想，有个雷厉风行的皇上，真好。
　　回了府，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听我解释了数遍只是酒醉不是生病，现在吐出来了已经无恙，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看我小解，严管家才放我一人去茅房，自己去招呼送我回来的侍卫了。
　　这一个空子足矣。我在茅房的小窗看看四下无人，搁下挡板，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拎起刚刚偷偷提进来一桶水，猛吸一口气，“刷”的从上浇下——虽未入九，但这种天气兜头一桶冷水，也是冰凉彻骨了！哆嗦着数到一百，拿出偷藏的手巾抹干身体，再把衣服套上，手巾扔到茅坑里，水桶靠墙角放好——本来就在那里。
　　做完这些事，我从茅房出来，径直回卧房，解下外衣往被窝里一钻，静静等待张太医大驾光临。
　　小时候，我真掉进过冰窟窿，而且被人捞上来大病一场之后，只要稍微受点凉就会烧得不省人事，此后受凉与病倒之间在我身上的联系，可谓……屡试不爽。
　　事实再次证明这一点。
　　一个时辰后，迷糊中看见有留须的紫袍人拿了个药箱进来，坐下搭脉。我烧得冒烟，眯着眼睛看他皱眉，开始几分得意的自嘲，此事，原来还有这个好处……
　　那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不晓得。
　　再醒来已是当天夜里，人被两床厚锦衾压着，身上已经换过干爽的衣裳。转头看四周，床头案几上放了水盆和药，桌上丫环拾翠趴在上面，已经睡熟。窗台案几上，香炉里点着沉香，屋中地上，新燃了个火炉，几根断柴吱吱作响，烧得正旺——明明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炉子却一夜就烧起来，估计把几个下人都折腾得够呛。
　　我扯下头上搭着的毛巾，掀开被子坐起，屋里毕竟生了炉子，一点也不觉得冷。
　　起身把床边的外衣披在拾翠的身上，又回来坐了一会。
　　闻着淡雅安神的熏香，看炉火忽明忽暗，一时间，像是寒暑颠倒，一步跨到了江南的阳春三月。
　　瞪着木质雕花的床顶，禁不住开始发呆。
　　周子贺，景元觉，周肃夫，周君兰，这些人都开始行动了。闻哥那边，虽然不见动静，但有范师傅多年苦心经营的朝中网络，他会对每一点风吹草动了如指掌，他等待，他观察，时候到了，他就会出手。
　　人人都有所谋，有所图……
　　无声傻笑一下，我呢？
　　今天景元觉这个问题，实在问得好，问得绝妙。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如今却见，不知我者窥我心忧，知我者，他诉我无求。
　　呵，悠悠苍天，此何人载？
　　……
　　有些事，之前不觉得，真到要面对了，才开始头痛。
　　闭上眼睛，晃晃脑袋，岂止是头疼啊，简直四肢百骸都疼得跟万蚁噬咬似的，这架势，恐怕三天都爬不起来。
　　自作自受。我叹口气，还是自作自受。
　　若还有下次，浇一碗冷水，足矣！

　　昔不可追
　　
　　江南的春天。
　　总是刮着微微的东风，带着河岸的湿气，夹着各种早发的花的淡香，温暖和熙，甜美甘醇。
　　不早不晚，不急不徐。
　　在该来的时候，就款款降临。
　　二月底的时候，那一大一小从伸着报春花枝芽的院子一角偏门里溜出来的时候，都只穿了两层厚的薄棉衫。
　　那并不是他们平常那种锦缎的宽袍绸褂，而是甚少上身，有些怪异的短衣。
　　因此那两人溜出偏门松了一口气后，相对而视，都是一阵不出声的大笑。
　　小家伙笑得贼开心，是因为看见爹爹穿着从管家那偷来的衣服，褂子裤子都短了一截，脸上抹着煤灰，头发扎得蓬松，实在有损他平日的形象。
　　那做爹爹的笑得比儿子还开心，是因为他拜托院子里的嬷嬷把儿子打扮成了丫头，现在那小子正穿着一脸兴奋的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或者根本可能早就准备就绪的女童裙装，头上甚至还盘了两个红绳扎就，两边对称的犄角。
　　大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其实爹现在觉得，按你娘说的，把你当女孩养也挺好。”
　　小子气愤的瞪着他爹，他平生最讨厌两件事，第一是七大姑八大姨见面就掐他的脸，第二就是娘和嬷嬷老想把他当丫头养。
　　大人看见小孩瞪他，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可别怨我，谁叫你小子手下没个轻重，把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砸了？”
　　小孩立刻吃瘪，由着得意洋洋的大人牵着手，很狗腿的跟在他后面满巷子跑。
　　两个平时坐惯了轿的人，没走多少路，就都成了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还真像带着小孩出来办事的下人。到了孔庙下面玉石市场，小孩想了想，问大人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来，大人狡诈的说，为了好讨价还价。
　　小孩不太相信，不过跟着大人所向披靡的一家家店铺过下来，就对他爹佩服得五体投地。能不五体投地么，他爹什么玉石都认识，对古董也有研究，重要的是换了身衣服就真的……
　　很会讨价还价。
　　而且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那种。
　　小孩鄙夷的想，就知道平素爹爹正人君子的样子信不得。
　　记不得是在第几家店了，大人在后堂看中了一块白玉。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莹透纯净、洁白无瑕，似乎能透出光来，看起来就比打破的那块紫玉堂印还要喜欢。大人和老板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小孩把老板私藏的各色玉器都摸了个遍，两人才谈完。
　　大人付了银票，把那块玉揣在怀里，出了店门很有几分得色的对小孩说：“总算找到配得上的东西了，算你小子好运。”
　　小孩想到原先那块本来方正漂亮，却被自己砸掉一角的印信，虽说镶了金还是能用，可一向温柔的娘每每看着那缺角，就忍不住的唉声叹气……于是很老实的点点头。
　　“这就对了，”大人敲小孩的额头，“这回上京你要记得你娘吩咐的话，外人问，可别说是你抓猫砸的，要说是猫砸的，知道吗？不然小花死就死了，你可少不了一顿板子，那板子可不是家里这种，那是上规矩的，一条棍子就有这么粗……”
　　小孩看着他爹的比划，生生咽了口口水，“嗯……”
　　大人恫吓完毕，满意的点点头，摸了摸怀里鼓出来的东西。“这个咱们先瞒着你娘，印顶的浮花爹爹想自己来，印文却不能马虎，就到京城……”
　　京城啊……
　　小孩想着想着，就露出了大概是憧憬的神色。
　　“想去吗？”大人笑呵呵摸摸他的头。
　　虽然这城也是江南繁盛之地，可哪个小孩不喜欢热闹，小孩咧嘴一笑：“想……”
　　“不要去！”
　　我大叫着醒来，一身的冷汗淋漓。
　　……
　　再抬首，满室清明。窗外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照进来，温暖的在窗下楠木桌台一角处，划出明暗有别的两个区域。
　　眼光缓缓向下，屋角半蹲半跪着的人发现了，立刻向这边迅速的爬来。
　　对着他张口无声，才发现嗓子已经彻底哑掉——难怪刚才我明明喊了，却没有听见一丝自己的声音。
　　少刻严管家胖胖的身躯终于爬到，几乎是趴伏在我床边，死死抓着床沿，一脸的天塌地陷。
　　我忙用眼神示意他张口说话。
　　“老，老爷，皇，皇上……”
　　——景元觉来了？我猛地掀起被子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头撞上了床角，痛得不住抽气。
　　严管家慌了神，扶住我话说得更结巴了。
　　“别，别……皇，皇上已经回去了，老爷！”
　　“……”
　　整个人松一口气，倒回床上，有气无力的瞪他。
　　“老爷，皇，皇上今午后突然就驾到了，您没醒，小的们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小的是想进来叫您的，可有位大公公没让阿！大公公说让我们好生伺候您就行了，后来皇上跟几位大人上您书房去呆了一会儿，结果您还是没醒，后来，后来皇上就和大人们回去了。”
　　严管家说话时，眼睛亮得像要喷出火来。
　　“那位大公公还要小的转说，说太后娘娘千岁听说您病了深感不安，吩咐赏下药材补品，望您早日好转。那些御赐的东西好多啊，小的都斗胆收在里间了，百年的人参，寸宽的鹿茸，还有巴掌大的雪莲，可不得了……”
　　我点头，人吐倒在长泰殿门口了，这都正常。
　　严管家激动的情绪随着话说出口渐渐平复下来，花了一炷香把对皇上太后的敬仰都说完，给我抹身，然后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汁，一碗稀饭，一碗鸡汤。其间他在我耳边不停数落，说老爷不自重食言而肥言而无信皇上驾到都丢给他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吓掉他半条老命……
　　严管家说完，长喘一口气，“老爷，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指指嗓子，摇摇头。
　　……再说话都让你说完了，我有什么好说。
　　“您嗓子不好，不能说话?”
　　他倒是明白了，开始挠头。“哎，那怎么办？”
　　我叹一口气，指向桌子。
　　他拿来文房四宝，我写下两个歪扭虚浮的字：药方。
　　“哦……”严官家应了声，“您等着，我去拿。”
　　仔细看了遍张太医开的药方，安下心来。
　　张太医开了两副药，一张帖子是和平常发病时用的差不多的那几味祛寒驱热药，还有一张帖子开的是养生处方，看来没有露馅。
　　还不放心，我又给严管家写了几个字：太医怎说？
　　“老爷，太医说您是素有旧疾，体虚气弱，心脉不稳，此次是风寒上侵，外加心郁胆寒，所以突然发作，太医大人还说寒热事小，但多发伤本，要您以后小心注意，您说您这是怎的不让我们安心啊，我们这才建了府，大家都盼着跟着您和和睦睦过日子，可您倒好，年纪轻轻的大好少年，怎的就搞得一身病啊，这可让我们怎么好啊，怎么安心过日子啊，昨天您一不省人事，可吓死我们了，您不知道府里的几个丫头那是哭得死去活来啊，就连厨房的张大妈都抹着泪没心思做饭啊……”
　　越说越过了，我这还没死呢。
　　换一张纸，我接着挥毫：静。
　　严管家瞥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我只能躺倒装奄奄一息。
　　最后严管家妥协。
　　只是他一步三回头，挂着一脸哀怨出门的样子，让我无比愧疚。
　　戏演过了……
　　连带着吓着了一群无辜的人。
　　忏悔嗟叹着，我看着房门终于在眼前合上，伸手到枕下慢慢摸索，触到一块圆润冰凉，握进掌中。
　　……没有看。
　　那上面的图案，太过熟悉，一笔一划、一刀一刻，仿佛都深深镌在心底，就是闭了眼睛，也能够描绘无差。
　　羊脂白玉之上，一棵浮水莲花。
　　栩栩如生。

　　何往何从
　　
　　在床上无力的躺了一天，睡也睡不着，起也起不来。
　　这日正百无聊赖间，严管家来报，羽衣楼的一位烟飞姑娘亲自来送画金，听闻老爷病了，想来探望。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纸笔又给人端走了，急得要命。
　　“老爷，你别说话，见您就点头，不见您就摇头，我给您回去。”
　　我发现自家的管家原来如此聪慧，立马点头。
　　他要走，我又抓住他，指着桌上的纸笔。严管家无奈端了来，看我写：退下，单独见客。
　　严管家看我的神情变得古怪，不过也没说什么，咳一声，规规矩矩的把烟飞姑娘请进来，自己招呼着下人下去了。
　　名动京城的花魁柳烟飞，只薄施了粉黛，一张脸素素淡淡的，却穿着件浓紫的衫裙，外罩烟青色的纱衣，还有几根玛瑙红的带子沿着细腰垂下，立在门口，巧笑盼兮，轻颦叹兮，照的我家一座老木横门，端的也妩媚万分。
　　“苏大人怎么如此不小心，几日不见，就把自己整成了这般模样，您就不怕，伤了烟飞的心？”
　　她嫣然一笑，面若桃花，身似柳燕，一步一摇，娉婷而入。
　　“不过总是风姿绰约，神气活现的苏大人，现在这般无力的小心肝样子，真是西子捧心，我见尤怜呐……”
　　她用帕子掩着口，吃吃而笑：“呦，苏大人该不会是气了，一句话都不理烟飞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气人的。
　　不过柳烟飞没再说下去，因为我不但根本没在听，两眼还无视她天人般的身姿，直直看向她身后，那个相貌粗陋的青衣随从。
　　柳烟飞也不介意，站在我床前指指戳戳，笑得是百媚千娇。
　　待那随从关了门，她桃花眼一转，一身的妍态，眨眼尽消。转身，和那随从擦肩而过，立到门口面朝屋内，余光警惕的扫视着门外过往两边。
　　张了口却叫不出声，看那青衣的陌生仆从径直过来在我床边坐下，执手，探额，揽进怀中。
　　长松一口气，几多良药苦口，也不如这人温暖一抱啊。
　　“真是胡闹，好端端的，怎的又弄成这样？”
　　闻哥熟悉的声音，又气又心疼的语气。
　　“多大的人了，怎么都不晓得照顾自己？”
　　骂就骂吧，骂都骂得这么有安抚效果，多多益善。我倚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温度，十分心安理得，都懒得问他怎么得知的消息。
　　他再要骂人，看我始终死鱼状软趴趴的挂在身上，叹一口气，无奈破功。
　　“我真是怕了你了。”
　　于是一手搂着我，一手抵在背心上，掌心灼热，将深厚绵长的内力缓缓送入。
　　只一会儿暖流就游遍全身，四肢酸痛不见，五脏六腑，一片阳光照耀般的温暖。
　　我打了一个哈欠，若不是有很多事要说，几乎就要睡着了。
　　“好些了？”
　　点头，挣扎着睁开眼睛，我指指喉咙。闻哥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罐药来，塞一颗给我，把余下的放到枕边。
　　入口就知，是芸师父独门强效喉糖。本来这喉糖就是芸大女侠专门捣鼓出来给我的常备药品，只是这次为了隐藏身份小心起见，入府的时候，并没有敢带来。
　　使劲咽几下唾沫，喉糖刺激的味道立刻冲入鼻窍，津水流下，嗓子也顺滑了许多。
　　“啊——”
　　虽然跟老鸦似的难听，也能发出细微的声音了。
　　“不生病，你就不来看我。”
　　等我说出口，才觉得自己这话怨气之重，整一个撒娇使泼的小孩。
　　果然换来闻哥皱眉，柳烟飞那厢噗嗤一笑。
　　闻哥拍拍我背，小声问，“我知道昨天长泰殿的事了，你是真病了，还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
　　一语中的。
　　“吐是真吐了，后来是……自己搞的。”
　　老老实实，我埋头承认。
　　头上立刻吃了一记暴栗。
　　“干吗要和自己过不去！”
　　他还要再打，我赶快求饶。
　　“别，我生病呢，还有，我有事跟你说……”
　　闻哥手悬在半空，对我的一脸委屈表示狐疑。
　　我赶紧把昨天的事搬出来，尽量言简意赅，重点是景元觉和我的对话。闻哥在朝中宫中虽有耳目，此事他必不知道。
　　嗓子毕竟暗哑，说说歇歇，花了半天功夫，让闻哥听得面色渐渐沉重。
　　“他让你隔岸观火，两不相帮？”闻哥重复一遍，表情复杂。
　　“嗯。”
　　“隔岸观火，两不相帮……”他喃喃自语着，放我靠到床柱上，自己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也是我的疑问，摇头，看闻哥接着踱步。
　　来来回回，看得我眼都花了。
　　过了半晌，他终于住了步。
　　“不，我可能是想错了。”
　　他摇头，眼神坚决的否决了自己的某个想法，又回来坐下。
　　“如今局势，朝堂上周相多盟而四弟寡助，周肃夫弄权，却并未乱政，要扳倒他不容易，元觉正是用人之际，引你三人为臣本意也应是如此，可事到如今却不要你插手其中，实在……”
　　匪夷所思吗？
　　换我摇头：“他看我甚透，虽不知道真正原因，也直觉我未必会真心替他挑头争权夺利。既然不信任我，有还有其他棋子可用，自然把我排除在外。”
　　“此话不尽然。”
　　闻哥很快否决，眼里有了一层深意。
　　“他虽然知你本性，但你不是忠君之臣，他又岂是惜臣之君？棋子而已，物尽其用，何况是不听话的，何必考虑那么多？”
　　点头再点头，这也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
　　所以我拚了风险也要问个明白。
　　可惜那天被刘玉打了岔，以景元觉的心思，怕是再也不会说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没了酒壮人胆，我也再没那个勇气当面激他。
　　“且看着吧，”过了一会，闻哥慢慢沉吟，“不插手，对你终究是没什么坏处。”
　　“唔。”
　　现下也只能如此。
　　我忍不住问他，“那以后会怎样？”
　　闻哥笑笑，过来搂了我，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后背拍着，“嗯，鹊儿怎么看？”
　　“呃……周肃夫虽是能臣，却没有柱国的气魄。”我想了想，沮丧的摇头道，“问题是景元觉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明明就精得要命，可好像又什么都不在乎，简直……简直就像，在拿这些大事玩一样。”
　　闻哥听着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哑然失笑。
　　“你看不透，才不奇怪……呵，说实话，从小四弟他就很奇怪，既不和我和太子亲近，也不和三弟五弟交好，才华是有的，但在诸皇子中并不突出，除了舅父周肃夫在朝中任职以外，他也不曾结交外臣，也好像不怎么关心朝政，功课是不差的，但要说起钻研学识总是心不在焉，给人的感觉……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小孩子。”
　　不是吧……我骇然的摇头，景元觉登基时也不过才十五岁，那他得多小，就开始有计划的默默藏起锋芒？
　　使劲甩头，我问，“是周肃夫，教他如此行事的？”
　　“也许吧。”
　　既然不和外臣结交，就只有这种可能，可若是当真，这样的甥舅两人……
　　“那如今他们相争，鹿死谁手？”
　　“鹿死谁手……”
　　闻哥收起笑容，沉吟起来，“周肃夫这么多年在朝中经营，肯定有所准备，但四弟为此事蛰伏了四年，既然发难……我想他必是时机成熟，要有所作为。”
　　我紧张起来，不觉紧紧抓住闻哥的手。
　　之前多少怀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情，一旁看着热闹，现在体会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压力，才知道自己简直是站在风尖浪口，岌岌可危。
　　那“隔岸观火，两不相帮”的八个字，分量一下子重了起来。
　　闻哥安抚的拍拍我的手背。
　　“你知道，我朝天下兵马三分，四弟手上十五万，乃镇远大将军武国辉所统，现尽数陷在北境，一时难以调回；齐国公府掌十五万，奉太宗令无大战不轻动，近三十年按兵不发，算是中立；剩下那只，传言当年周家从元广手上夺取后就落在周肃夫手里，这么多年也没人见过。”
　　这件事倒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几分狐疑，“外戚不掌兵权，周肃夫真有虎符？”
　　“不知道。但他们甥舅二人能四年相安无事……”
　　相互制衡。
　　我恍然惊觉，深以为然，“有道理啊！”
　　“当然有道理了。”
　　闻哥好笑的敲我一脑门，“你以为，范师傅平时都在忙什么？”
　　我终于有点知道范师傅在忙什么了。
　　闻哥继续说下去，“如今元觉借安排你们三个借小内阁发难，一下把难题丢到了周家头上，是步变被动为主动的巧棋。不任职，周肃夫统领百官，顶着祖宗法制不能违，如今任职了，就是给自己安排了三个……嗯。”
　　“老鼠屎。”
　　我替他简而言之。
　　“呵呵，三颗老鼠屎，”闻哥忍着笑，“总之未来复杂难料，但虎符不动，则杂而不乱。”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皇子相残，血染太极殿，大权几日数度更迭，京中人人自危，但我覃朝安全却从未被祸及——因为当年太宗三分天下兵权，皇家两分南北军，齐家一分神策军，齐家历经紫禁城内风雨却巍然不动，执掌十五万神策军，中流砥柱，皇权争夺党派相伐，外敌亦不敢犯我。
　　“虽然说现在景元觉势孤，但有齐家和太后在，皇后又无出，周家的地位和景元觉的皇位联系在一起，他就不敢玉石俱焚的弑君，公然造反，也师出无名……景元觉赌的，恐怕就是他立于不败之境。”我喃喃道。
　　“我以为四弟的意思，确是不想兵戈相见，而想要周肃夫平稳淡出。”闻哥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虽然如此，如今多事之秋，他恐怕也是自顾不暇，即使看重你，不动你，有什么万一，你也只能自保。”
　　“知道了。”
　　“鹊儿，别这么不以为然，”他犹豫一会，眉毛都拧成了两道曲线，才又开口，“……不想做了，就早点找个借口辞官吧。”
　　暗叹不己，还说我心软，闻哥遇见了我的事，才是心软得毫无原则。
　　“说什么呢，我这才作威作福几天啊？”
　　他眼中顿有几分愠色，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就作威作福到，自己弄到躺在这半死不活的？”
　　“……那是我装的。”
　　“是啊，”他恨恨的瞪我，“拖了这几天，以后你也不用进宫的。”
　　“……”
　　一时无词，四周瞥瞥，我小声干笑，“那你动作快点，改朝换代。”
　　闻哥脸色一滞，眸光有些无神。
　　一会儿，他叹一口气，伸手替我捋捋睡散的头发，假脸上挤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广平那座坟，草都黄了几茬了？”
　　四眼对望，气氛一时凝固。
　　“我不干!”
　　黯然中响起一声没心没肺的叫嚷，我不满的戳他，“你还有长草的坟呢……我连坟都没有，就直接诈尸了！”
　　闻哥错楞原地，脸僵着，嘴张着，哭笑不得。
　　“我不是成孤魂野鬼了！以后下黄泉的时候，没有鬼差来接，胎都没法投了，怎么办！”
　　“小点声——你，唉……”
　　他忍了半天，还是伸手过来拧我脸，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张嘴啊，真是长不大！”
　　我暗暗吐舌，通常这句话后，进入教育时间。
　　果然，他已经不受控制的瞬间化身，成为苦口婆心的老妈子。“听我一句，别人面前，千万别这么孩子气，啊？”
　　“不会的。”
　　“你自己小心……别管范师傅怎么说，记住，不要逞强。”
　　“好。”
　　“官场倾轧是难免的，可不要一时看了心软，乱管闲事。”
　　“哦。”
　　“过刚易折，不要强出头，要懂得守拙，懂得明哲保身……”
　　“嗯。”
　　“别得罪人，也别过于奉迎，那些人在官场上呆了这么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种时候倒宁愿真的隔岸观火……”
　　“唔。”
　　“嗯，……”
　　“知道。”
　　“……鹊儿，我刚才，还没说什么。”
　　“啊，你接着说。”
　　“……”
　　“跟你说多少你都未必真听得进去，”最后闻哥放弃教育，看着我就叹气，“我呀，真想找个箱子，把你……”
　　“把我塞进去，锁上，扔上一条大船，飘到某个无人的岛上，就此关在那里和花鸟鱼虫野猪猴子为伴，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
　　我不满的接下去，说来说去都是这句，他都不带嫌烦？
　　闻哥被呛的哑口，半天，方才吐出一口长气。
　　“总之不要真等到有了麻烦才找我，觉得不对了就要联系！”
　　“噢，知道了。”
　　我乖乖的回答，瞥了一眼墙角，那个被这段对话逗得无声讪笑的花魁姑娘。
　　很佩服闻哥，四年前就把柳烟飞派入京城好生经营。如今她已身为京城名妓，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出入于达官贵胄之府，如同邻家小院般自如。说起来十几天前某场宴会中初识这位烟飞姑娘，她假装酒醉自动送上温香软玉，称我心神荡漾之际，偷偷在我手心写下“明”字，吓得我差点跳起来——结果事后，屡屡被她嘲笑。
　　我还沉浸在回忆往事当中，闻哥看着我愣了一会，突然又一记暴栗敲下。
　　“哇啊！”
　　真真痛死我也，这一下突然袭击，他也太狠了吧。
　　“我要你做那什么歪诗！”闻哥眼如铜铃，厉声怒斥，“我要你多管闲事，我要你替我打抱不平！你再跑！”
　　“啪啪啪”又是三下暴栗，恨不能抱头鼠窜。经过我苦心轻描淡写，他怎么还是这么快找着重点啊……那首惹祸的诗，真是害人不浅！
　　无奈床上地方太小，抱得了头就露了屁股，谁想到闻哥竟然不顾身份，挥手就揍。
　　“你你——”
　　我怒吼。
　　“我怎样！”
　　他带着人皮面具我也看不出来他怎样。
　　“你！哎呦——”
　　巴掌一下下落在屁股上，怒吼顿时变成哀号。
　　“哎呦！你！你你——饶了我吧……”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无论如何，这场极不体面的体罚，终于在门口的柳烟飞快要无声笑岔了气前结束了。
　　奈何体罚已止，口诛未停。
　　闻哥冷面冷言，狠狠揪着耳朵，继续数落我，“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是四弟，就凭你那首歪诗，我可以诛你九族！”
　　“你怎么这么狠啊……你弟弟也不过说要砍我而已。”我小声嘟囔。
　　“哼，你还得了乖了，你平时跟他，是不是还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心虚的摇头。
　　闻哥只一眼就看穿。
　　“你！”
　　替我揉屁股的手停下，揪耳朵的手放下，巴掌又危险的高高扬起——总算在我极端哀怨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有落下。
　　闻哥使劲瞪我一会儿，收回目光，坐在那里失神。
　　“唉……”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你呀，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看着他脸上两撇横着的假胡子，嘴上还有颗鼓到发亮的大痦子，痦子上还有根毛，随着他张口说话，正一动一动的上下起伏……就是心里有几分自责，也化作虚无。
　　“哥你不知道，今天挑的这张脸真正好，尤其是，特别，特别的那个……有教育效果？”

　　同室操戈
　　
　　闻哥和柳烟飞没有呆多久就回去了，严管家陆陆续续进来递了几张朝中官员的问安帖，也有一些人遣了下仆备了慰问品送过来的——我在朝中混了两个月，也算交了不少酒肉朋友，加上当前形势不明，我既是皇上的红人又和周子贺交好，双重身份自然吃香。
　　问安帖和礼物单到三天后我能理事，已经积了约有四十张。
　　“都收了吧，回头再好好谢谢人家。”我卑鄙的交代严管家。
　　有财不发，不是我的风格。
　　客气地回帖请来人带回诚挚的谢意，独独留下其中一份，请求隔日上门回拜。对方府上极为客气，回书第二日朝后即在家等候。
　　这张帖子是陈荀风，陈大人的。
　　第二天中午起来身子还有点虚，精神却不错。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发了会呆。
　　镜子中的这张脸虽然苍白了些，还是清眉秀目，玉面朱唇，一双天生的桃花眼扑闪着水汪汪的迷离，用芸师父所谓的那种“似水含情、欲语还休”的眼神脉脉的看过来……就造就了她口口声声、信誓旦旦的“此乃害人无算之面皮”。
　　想到这里，眼前回放出芸女侠作这番形容时插着腰得意的大肆狂笑的嘴脸……汗毛直竖，拼命摇头。
　　我还小，我还年轻，我还青涩。
　　假以时日，假以锻炼，假以必要的外物，我必然能够散发出从内而外的、威武雄壮的、坚强伟岸的大丈夫气概……
　　“爷，别老晃头，都不好梳了。”
　　“……哦。”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也不知道拾翠这丫头梳的究竟是什么蟠龙附凤繁复的花样，竟然还没有盘好。我呆坐在那里，等啊等啊，郁闷之中，忽然恶从心起。
　　闷咳一声，对着镜子，慢慢发动了一个按芸女侠所说，“杀人于无形之中、夺魄于转眼之间”的苏式杀手锏——
　　“啪啦”一声，身后的拾翠掉了梳子。
　　眼一勾，压下贼笑，我故作平静的转头，问身后那个目瞪口呆的丫头。“拾翠，我长得俊吗？”
　　“很，很美。”
　　怎么觉得那丫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用美来形容的，”忍下不甘，我循循善诱，“拾翠，要知道形容女子，大凡是赞其有如水温柔，形容男子，则是赞其有如山气概。你看看公子我，就是没有如山气概，好歹也是入得画中，出尘脱俗，风雅非凡……你该怎么说？”
　　“……”
　　等了半盏茶仍然无声，我忍。“你要说公子这是俊朗，飘逸，潇洒，翩翩少年郎……”
　　“……”
　　我惟有叹息，孺子不可教也。
　　“别愣着了，快给我梳头吧。”
　　闻言拾翠一激灵，长出一口气，总算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她捡起梳子，过来继续给我梳头，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爷，刚才那笑，可别再使了。”
　　“唔，吓着你了？”
　　拾翠摇头，犹豫半晌。“爷您吓我不要紧，只是……”
　　小丫头一脸诚恳，眼睛眨眨眨，小手越过我面颊，向前一指。
　　“怕这好端端的镜子要破啊。”
　　……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无惧我投射在镜子里的愤怒不平，拾翠将我的头发狠狠一提一束，拉得头皮生疼。
　　铜镜里的人眼角都明显吊了起来。
　　“别，松点！松点。”
　　我只能求饶。
　　女人啊，尤其是小女人，绝对不能随便得罪。
　　于是头发的松紧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髻中端正插上了一根红木发簪，便服登门，不用束冠。
　　接着更衣，里三层外三层的废了好些功夫，结带，着履。
　　“爷，您身子又没好全，干吗去拜访那什么陈大人。”拾翠边帮我穿衣边说。
　　“无论在朝为官还是丹青书画，陈大人都是我的前辈，理当拜访。”
　　“……皇上来您还不是都在床上躺着。”
　　我那是晕着好不好。
　　“拾翠啊，皇上来那天……”我忽然好奇起这不买我这主子帐的丫头，如何看待我的衣食父母来，“你都看见了？”
　　“看了……一眼。”拾翠声如蚊吟。
　　“觉得皇上怎么样？”
　　“嗯……”
　　拾翠微微仰头陷入回忆，眸子发亮，小黑脸上隐现一抹可疑的红晕。陶醉完了，她方才低头，很肯定的甩我五个字。
　　“帅，威风八面。”
　　我乐，还会用成语了。
　　“拾翠啊，”我心情颇好的敲着桌子，接着挖陷阱，“皇上帅还是我帅？”
　　我知道景元觉那张脸长的嚣张，我也知道我在下人面前基本没有威信可言，不过本人自打出娘胎后，虽然不敢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只要是女的，向来是老少咸宜，美丑通杀……
　　事实所在，于是我气定神闲的看着拾翠。
　　心满意足的看见那小脸上可疑的红晕又加深了些，我扑闪着大眼睛，继续温柔的看着她。
　　“爷……”拾翠吱了一声。
　　“嗯？”
　　可惜却没有下文。
　　拾翠疑似含羞带怯的低下头，接着给我正衣冠，白色暗纹锦袍上系了白莲佩，顺了顺垂髫，给怀中塞上一个香囊，往手上揣一个手炉。
　　置若罔闻？逃避？
　　什么都做完了，拾翠手上无事，站在一边，开始绕手指扭衣带玩碎花。
　　我仍站着不动，温柔如水，满面期待的看着她。
　　两人僵立许久，拾翠抿抿嘴，缠绕的手指松开，竖起一只，指上门口。
　　“比不过皇上，爷也总是要出门见人的……”
　　北风呼号，片卷黄叶，上马车时我无限凄凉的想，这，就是平日里管教无方的下场。
　　陈荀风大人家位于城南的四条巷，我府上在皇城西北，前去拜访要穿半城而过，而车行经过京城的中轴线平安大街，意外的受了阻。
　　皇家出巡。仪仗车马浩浩荡荡的绵延数里，大路清了道，行人需驻车下马，远远回避。
　　我从车窗里看了一会儿，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挡了视线，只能抱着手炉从车厢里钻出来。
　　“六，看见那最前面的仪仗打的是什么了吗？”我问赶车的小六。
　　小六苦着脸摇头：“看见是看见了，可老爷，小六不识字啊。”
　　“那，仪仗旗上有什么图案？”
　　“是个黄底黑凤凰鸟，老爷。”
　　能用黄底黑凤的，只有皇后和皇太后。
　　“先头车驾几匹拉车的马？”
　　“噢，这个我清楚，两排骈三，一共六匹。”他还补了一句，“都是溜黑的乌云踏雪啊，贼有精神头。”
　　“当然神气，”我笑笑，出巡能用六乘的，只有天子和皇太后正驾。“那是太后的凤仪嘛。”
　　听我这么说，小六来了劲头。
　　“哦，那小的可知道了，这太后娘娘一准是去西面的汤泉宫了。京城的人都知道，每年冬天这宫里的人上汤泉宫去寒，这当官的去汤泉宫外面的汤泉镇别馆过冬，到时候啊，城西道上送瓜果蔬菜的大车每天来来往往，都赶着往那边送了。我说今天这太后的仪仗啊还好，到时候皇上过去，可不是要十几里长，封道半天？”
　　小六直咂嘴。
　　“哪有那么长啊，又不是军队出征。”
　　我笑道，小六摸摸头，嘿嘿露出一颗虎牙。
　　“往年太后也是这个时候过去吗？”
　　“没吧，往年大队人马总要过了大雪的，今年这才过了立冬没几天。对了，老爷您过几天不会也跟着皇上过去吧？”
　　我摇头：“今年皇上怕是不会过去过冬了。”
　　“为什么不去？今年天不是蛮冷的吗？”
　　“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所谓太后出门避嫌，皇上正好同室操戈，我岔开话题，“六啊，时辰都过了好久了，我怕陈大人等急。”
　　小六还是对他职业性的话题比较感兴趣，立刻跟我保证道：“耽误不了多少时候，您瞧好吧，一准马上就赶到。”
　　“好，就看你的了。”
　　外面冷风跟刀割似的，我缩回车内，忙着把门帘车帘统统塞严实。

　　江左四俊
　　
　　四条巷。
　　巷里只陈大人一家官员府邸，因而小六赶车进了四条巷，陈府门房立刻就跑进去通报，等我下车站稳脚跟，陈大人清瘦矍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我拜了两拜，起身道：“陈大人，苏鹊冒昧，前来拜访了。”
　　陈荀风退了朝服，穿一件青淀貔貅暗纹的褂子，可能是匆忙出来，连外袍都没披。再看我，整个一个被拾翠裹的粽子。
　　“苏大人，请。”
　　陈大人没有说客套话，淡淡一笑，长臂伸展，将我迎进府内。
　　陈荀风领我在他府上转了一圈，因为我拜帖中写的是对陈大人的妙笔丹青仰慕已久，希望能到他府上一观，最后他引我进了后园。
　　陈荀风走到小径尽头的末端，站在一片湘妃竹中，将那隐藏在竹林后几不可见的“洗墨斋”指给我看。
　　“小小陋室，让苏大人见笑了。”
　　“晚生仰慕已久，陈大人切莫过谦。”我拱手道。
　　他淡淡笑着点头。
　　聊了许久，凡是听到这种场面话，他都只是一笑带过，即不推辞，也不回敬，这种态度虽说没有错，但却实在不像个为官十数年的大人。
　　不如说更像个纯粹的文人。
　　而且非要形容的话，给人的感觉……
　　我看了一眼那遍布后院密密丛丛的湘妃竹，不由释然。
　　年轻时，他应该是属于极清秀的那一类人，现在的眉眼间虽然带上了岁月洗涤后的沧桑，鬓角也染上了点点斑白，却丝毫不损其温文尔雅的气度，反而更有点苍郁幽古，深远沉静的味道。
　　谦谦君子，行止如竹。
　　陈荀风已然打开画室的门，站在外面，请我先进。
　　传说这个独立在后园一角的画室是他最看重之地，从不轻易带人参观。甚至当年先帝特地来陈府寻画时，陈荀风都不曾开启，最终令先帝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传为一则很是有名的逸趣。
　　我不知究竟是何德何能，能有兴得他亲领观瞻，一睹“洗墨斋”的奥妙，哪里还敢再托大半分。于是站在陈荀风后面再度拱手：“苏鹊不情之请，能有今日之荣幸，已成人生一大愿矣。”
　　言罢，伸手，仍请他先进。
　　陈荀风又是淡然一笑，先跨步进了内。
　　传说中的画室，其实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东侧一张案几，西侧一墙书柜，正中一道四屏屏风，上画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
　　仔细看了，我不由轻轻“咦”了一声，这般柔中透刚，是传世极少的前朝德阳王洛常的手笔。
　　此画难求，收在这里，倒也相得益彰。
　　陈荀风等我看完了那扇屏风，到西侧格柜前，指着放在最右边的一栏上垒起的一沓卷轴说道：“此为老夫二十岁前十年练笔。”
　　我点点头，那一阁放了约有二十幅画作，看材料裱画的样子，多不是很精致。陈荀风丹青之名，成于二十岁上。
　　他又指着中间那一栏：“此乃二十岁上，三十五岁下。”
　　他二十二岁取三甲，因为不善逢迎，仕途数年不顺，从五品下的太史令一当就是多年，每日闲来作画，倒也产生了大量传世佳作。而据传禄和九年，先帝到当时的尚书省左丞周肃夫家游玩，恰巧看见他家里一幅陈荀风的山水画，龙颜大悦，从此被闲置三年的陈荀风就青云直上，三十岁任职鸿胪寺卿直到如今。
　　“陈大人壮年时的画作，果然已流遍天下。”我看着那一旁空间明显大的多，却只剩下寥寥数个卷轴的格柜，说出我所知道的事实。
　　陈荀风轻轻一笑：“年轻气盛，正是不知收敛之时。”
　　“噢，陈大人三十五岁上韬光养晦之作，看来尽在此间了。”我指着最左边空间虽小，却堆满了卷轴的一格问他。
　　近年来陈荀风的画作甚少流出，市面上甚至流传一句话，“千金难寻陈洗墨”，原以为他可能已有封笔之意，今日看来，他只是不愿再让画面流出而已。
　　陈荀风负手而立，点头默认。
　　“只是苏鹊不知，”我疑惑的问，“这格子已经放满，陈大人怎么不移到中间那大些的地方去，难道真执著于先后顺序吗？”
　　陈荀风摇首，“此处放满，挑出败兴之作烧了，也就有地方空出来了。”
　　闻言，说不吃惊是假的。
　　百丈竿头不动人，
　　虽然得入未为真，
　　百尺竿头须进步，
　　十方世界是全身。
　　作画的人都心疼自己的作品，就跟心疼自己的孩子似的。即使是那些看了就不顺眼觉得是糟粕的陈年旧作，也权当作自己年幼不成器的孩子藏着掖着，真能下得狠心来亲自动手毁去的人，绝没有几个。
　　因此我是真没想到这么个淡然的人，对自己的心血能做到如此决绝。
　　“陈大人精益求精，苏鹊佩服。”
　　我恭敬的长揖到底。
　　“千金难寻陈洗墨”，原来不只为了那份罕有，更为尊重那份执著。
　　眼前洗墨斋的主人，却对我发自肺腑的溢美之词并不在意，反而看着我淡淡的微笑，“初见苏大人的作品，曾以为作画之人即使不比老夫年长，至少也与我同辈，后来才知道苏大人是如此的青年才俊。”
　　登时面如涂丹，扭捏半天，我才说一句：“陈大人过奖。”
　　当面被前辈高人夸奖，真是羞愧无比。
　　“后生可畏实乃喜事，”陈荀风温和的说，“苏大人不必过谦。”
　　我大惭，“苏鹊以为，陈大人泼墨山水之造诣天下已无人能及，晚辈那几张工笔小艺，能入得了陈大人的眼，实在是荣幸。”
　　陈荀风听我这么说，接口问起：“苏大人为什么独独情衷工笔？”
　　一时无语，迟疑半晌，我诚恳作答，“工笔画作，多重外形而不强于神韵，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人事物景，总不需要山水写意那般的胸襟……苏鹊自认贪利浅薄，比较适合工笔吧。”
　　陈荀风一愣，显然没料到得了个这么直白难堪的回答，看了我一会，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指着那一墙的卷轴问我要不要看一看。
　　正中下怀，我毫不遮掩欣喜之情，“求之不得！”
　　欣赏画作很花了些时间，每展开一幅，陈荀风一一为我讲解，待到我在惊叹唏嘘中粗略看完了那“二十岁下”一格，不知不觉已近酉时。
　　回过神来不免愧疚，想起自己和陈大人根本还不相熟，就跑上门来耽误人家了一个下午，实在有些厚颜。
　　“实在抱歉，晚辈看入了神，一时忘了时间。”我惭愧的说道。
　　陈荀风并不在意，“今日有些晚了，苏大人用过便饭再回去吧。”
　　第一次上门就蹭吃蹭喝，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拒绝人家又显得托大，我最后还是皮厚的点点头：“实在是叨扰了。”
　　言之切切，我却仍然心有不甘，那些陈荀风年轻时的画作也就算了，他藏于自家的那些新作，一来出了此间绝无可能再看到，二来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有了更好的就烧了较次的，那我可能真是平生仅有这一次机会能够得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陈荀风见我一步三回头，控制不住的盯着那剩下的两格，微笑。
　　“苏大人以后如有空闲，再看不迟。”
　　“这……”
　　我干笑一声，心里欣喜若狂。
　　“苏鹊如何敢当？”
　　“无妨，陈某早与苏大人神交，如今相处，更是投缘。”
　　“苏鹊受宠若惊，当不得，当不得。”
　　我一肚暗喜转为脸上明笑，如此高看我，我可就是得了做洗墨斋常客的承诺啊。
　　既然后会有期，我也就不再惦念，打算跟随陈荀风去饭厅。可就在我们动身出门之时，我不经意的看见屏风后的那面墙上，也有两幅挂画，不由停住了脚步。
　　剩下两格来不及看了，这两幅既然让我看见了，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我回头巴巴的看陈大人，陈大人无奈做了个请字，随我观瞻。
　　头一幅是有些年头的景致绘。我这么会说，是因为这幅画落笔细腻，有渲染也有写实，和陈荀风现在轻逸灵动的画风有所不同。画中乃是一叶轻舟泛于烟波浩淼的湖上，隐隐看着远山淡青的轮廓。巴掌大的舟上描绘有清晰的五个人，其中两人坐在乌篷下博弈，两人正立于船头遥指湖景说话，还有一名看衣着是艄公的人，立于船尾撑杆。
　　这幅画的落款是“禄和二年春游太湖”。
　　禄和二年，陈荀风不过二十上下，那么这画上的四名年轻人，应该就是……
　　“江左四俊。”
　　陈荀风看见我探寻的目光，淡淡回答。
　　我欣然神往。
　　江左四俊……
　　先帝时代的一个传奇。
　　江南风流，世家才人代出，然二十年前名声最盛者，止此四人。
　　周肃夫博古通今，罗放游遍四海，白燕鸿锦绣文章，陈荀风书画双绝。
　　如此已是了不得，若是在这四人的才名之后再依次各加上一句形容，大雅希贤，风流倜傥，玉壶冰心，清远流长……
　　可以想见将当年的轰动。
　　——这就是江左四俊。
　　我仔细看画中那四个人，陈荀风和周肃夫已经见过，依照面貌可以认出陈荀风是那舟头指点之人，周肃夫是那东首博弈之人。剩下两人，一人立于陈荀风身侧，一身白衣随风飞扬，微微颔首，纸扇轻摇，模样身材较他人都年轻些，应该是白燕鸿。另一人坐于周肃夫对首，青衣玄帽，向后倚靠着船厢，一手执白一手持杯，风吹发散，嘴角轻扬，浑身透出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不出意外，便是罗放。
　　我不禁叹息：“果真是江南好风物，颐养出人才——‘翩翩声名天下赫，楚楚公子四俊才’！”
　　只恨我晚生了二十年，不在那条扁舟之上。
　　如今周肃夫和陈荀风都年过不惑，仍是人中龙凤，风姿过人，再看画上那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四人，当年初初名动天下，将是何等的精彩！
　　“翩翩声名天下赫，楚楚公子四俊才……”
　　重复一遍这两句二十年前广为流传的诗句，陈荀风看着画，默然不语。
　　“……陈大人是不是忆起了过往？”
　　我看他神色，轻声问道。
　　陈荀风似未听到般，仍旧盯着画。
　　我随他目光看去，画上那船首那一袭绿衣指点江山的青年，英姿勃发，眉宇间淡淡勾勒着少年人刚刚蜕变成年时的几分青涩，几分对将来的向往，和几分昂然自信。
　　再看看眼前人，清俊不减当年的脸上，眼角已爬上细细密密的皱纹，一双眼睛仍旧清澈，却带了岁月累下的积淀和荣枯历后的沧桑。
　　不由黯然。
　　二十年……
　　弹指一挥间。
　　一人殿试头名却依靠妹妹成了当今权臣，一人浪子行游却创办了毁誉参半的同文书院，一人代不为官却尚了公主成了驸马庆德侯，一人寄情丹青却因此青云直上历经宦海沉浮……
　　可那画中的青年才俊，永远都是二十岁的得意才子，不知此后的造化弄人。
　　人世，无常。
　　我在沉思，身后忽然传来陈荀风失笑的声音。
　　转身，看他对着自己的画作摇头不已，竟吟出一首诗来。“看画不觉时日慢，对镜才知岁月短，老来方忆少年时，少年不再白发染……”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听过那些故事的人以为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传奇，经历那些故事的人，怕只当那是……
　　太过无奈的过往吧。
　　陈荀风吟毕，苍然一笑，人对着画，眼光却悠远不知所在何处。“罗放操劳过度，英年早逝，燕鸿牵连淙王，罪获谋逆——江左四俊，如今也只剩周肃夫与我这一双老头了。”
　　“陈大人……”
　　二十年的风雨，不是我这个小辈可以议论的，我讷讷出口，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看见他微笑中的苍凉，心中只觉抽痛。
　　“陈大人可别说笑话，您明明满头的青丝，丰神如玉，要不是眼底积淀的睿智，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三十出头，哪里说得上一个老字？”
　　我笑道。说周肃夫是老头无妨，但说陈荀风，哪怕是他自己，我也不敢苟同。
　　陈荀风被我强词夺理，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笑了笑。
　　“还是要看见苏大人这样的少年人，才觉得跟着年轻了。”
　　当下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提伤感之事。我转而去看另一幅画。
　　另一幅画是一幅长卷。上有百丈飞瀑凌空而下，气势汹涌锐不可挡，然而一汪深潭嵌在瀑底，将溅起丈余的水花牢牢包住，万马奔腾，霎时转入无声静谧之中。
　　视野开阔，布局大气，留白得当，最难得的是此画能由动入静，意蕴绵长。
　　我立时佩服无比，心中不住地叫好。
　　刚要开口夸赞，眼角撇到了画底一角。深潭边有古松，古松下有巨石，巨石上有一张七弦琴，只有婴儿小指大小。
　　看见那张琴，再看那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我疑窦顿生，陈荀风当世名家，断无胡乱作画的道理，可这画不合道理啊，有谁会在声响如此巨大之处弹琴？而弹琴之人，又去了何处？
　　“这……”
　　我疑惑的看向陈荀风，陈荀风看见我刚刚目光所指，抿起了嘴唇，略微颤抖。
　　这恐怕也不是一个太好的故事。
　　我识趣的不再询问，甚至也有点后悔起刚才对前一幅画的刨根问底。将画作置于屏风后面，虽然不能说是有意遮掩，但也是主人不想时时面对吧。
　　看来不便再在此处纠缠了。
　　“陈大人，苏鹊倒是有些腹饥了，天冷，这就跟陈大人讨两杯暖酒喝喝。”我拱手笑道。
　　陈荀风目光从惆怅变回温和，顿了一会，看着我说道：“听闻苏大人这阵子身子不大好，酒就算了，老夫洗手作了鱼汤。”
　　我呆了一呆，陈荀风就算再随和，毕竟也是当朝三品寺卿，竟然让人家亲自下厨了？
　　“这叫苏鹊如何当得！”
　　陈荀风只目光柔和的轻轻摇头，示意我不必在意。
　　后来，我果然在寺卿大人家喝到了寺卿大人亲手做的鱼头汤。地道的南方做法，上好的新鲜黑鱼头，加了芦笋干，枸杞，红枣，青葱，熬了两个时辰已经炖得酥软，上桌散上一层黑胡椒，添上几根香菜……
　　回味无穷，齿颊留香。

　　大小闲人
　　
　　时近正午，阳光端正射进了昌平殿的天井。
　　我端了茶杯坐在凳子上，不时挪动一下身子，以保证除头脸外，各处都能均匀的晒到太阳。
　　“小苏啊，该你下了。”
　　付老爷子坐在旁边，一张我专门搬过来孝敬他的太师椅上，最后看了一眼他刚刚落子的地方，神情颇为得意。
　　我看了一眼棋盘，叹气。
　　还下什么下，早就给我下死了，明明是这老头子待我走到绝境，就放我一马，然后再逼我走到绝境，再放我一马。
　　逗猴呢。
　　老头子也不嫌无聊……
　　“不下了，不下了，死了。”
　　我挥挥手，往后躺倒在柱子上，闭眼装死。
　　“你想耍赖？”
　　付老爷子立刻吹胡子瞪眼。
　　……见过人家用认输耍赖的吗。
　　就我那烂棋艺，能支持上一个时辰已经是奇迹了……不，应该说是付老爷子能一次次挽我的危棋于险象环生的败局之中，当真技艺高超。
　　我看着棋盘，面色沉痛。
　　“是付大人高明，下官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老头子“嘭”的一声把茶杯砸到旁边的茶几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不是还可以走嘛！”
　　“什么？”
　　我站起来细看他指的那几个地方，“怎，怎么走？”
　　付老爷子极其不耐：“这样，还有这样，这不就连起来了嘛！”
　　“哎呀，哎呀，”我捶胸顿足，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付大人绝妙啊，换我，那就是想不到的！”
　　中书令大人端着茶杯，枯手直抖，有要一翻白眼厥过去的危险。
　　“付大人，”我抬眼望天，长吁短叹之后，缓缓吐出肺腑之言，“我觉得我，真不是个学棋的料啊……”
　　言下之意，就放过我吧。
　　可惜老头子再气，那也是个明白人，当下一张老脸愣是拧过来，阴阴一笑：“当年皇上都是老夫教的，这要是还教不会苏大人，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狠，拿太傅的帽子压我。
　　我偏偏不吃这一套。
　　“像下官这等愚笨之人，怎能和皇上相比，”我哀戚的瞪着他，使劲掐了一把大腿，“即使是太傅大人您这样说，那，那也实在是折了皇上的才智了……”
　　老头子这下手也不抖了，冷笑连连，“哼哼，皇上自是聪明人不可比，可要是苏大人自称愚笨，老夫有眼无珠不要紧，满朝文武岂不都要做蠢瓜了？”
　　……您老都七老八十了，老眼昏花还要我负责，我那也太冤了啊。
　　“付大人哪，您怎可以这么说，”我满面悲愤的诉说冤屈，“别说苏鹊自知无德无能，对朝中诸位袍泽师长，那总是心怀敬仰，断无半点轻看之意……”
　　“就您说的这自称愚笨，那也不是苏鹊妄自菲薄，故作谦虚，”再掐一把大腿，终于成功营造出泪水涟涟的假象：“实在是因为这愚笨二字，乃是，乃是皇上洞若神明，亲自赏给微臣的立身警言啊！”
　　“你……”
　　付老爷子这回是真翻白眼了。
　　“咳，老师，苏大人。”
　　埋头案牍勤劳于工作的李澄光大人终于受不了，放下笔头，过来了。
　　“今日其实也没什么要事……”李大人看看付老爷子，再看看我，“老师不如先回去吧？苏大人若是有其他安排，也可先行。”
　　得，人家下逐客令了。
　　对这位精明强干老成持重的上司，我一向是礼敬有加的，这种时候，当然只能哀怨的看向付老爷子——聒噪可以一起聒噪，打圆场那就得劳动中书令大人，这是我的原则。
　　中书令大人不劳我说，已经亲自出马。
　　“澄光啊，辛苦了，”老头子亲切的拍拍李澄光的肩，“这几日朝上吵得厉害，意见不定，害你们翻来覆去的写诏，实在是辛苦啊。”
　　“老师不用挂心，学生们份内之事，不辛苦。”李澄光规规矩矩的说。
　　“昨日农部那个新建粮仓的批文，又给门下省退回来了吧？我看你们也不用向着门下省的意见改，反正明天朝堂上还是要吵的。”
　　“门下省既然弹劾，按规矩不能不给回文，明天朝堂重议，尚是明天的事。”
　　付老爷子点头：“哎，说的也是，规矩不能废。让那帮人去吵吧，咱把事情老老实实做好，这南北两省，合衙六部，总不能没人干事啊。”
　　“老师教训的极是。”李澄光拱手。
　　“这就你管事，多事之秋啊，为师也知道，你担子重。回去叫你夫人多炖点补品给你，看看，都累瘦了一圈。”
　　“老师……”李澄光不由动容。
　　“嗯，”付老爷子慈爱的拍拍他的肩膀，“那你们忙，我们这，尽量安静点就是。”
　　李澄光脸上抽搐，我差点背过气去。
　　老头子……还真是一点铺垫都不多给。
　　话说三省之重，皇帝秘书局中书省，现有大小闲人两名。
　　大的，乃三朝老臣，两代帝师，因为太过德高望重，皇帝又体恤其年逾古稀，故令其挂中书令之职，行便宜之事。简单说了，就是让他养老，因而自然是闲人一名。小的那名，也就是我了，外封中书舍人之首总辅李澄光，实际上中书省内早有六名中书舍人分押六部，值事一向得力，上峰中书侍郎李澄光精明强干，其他起居舍人，通事舍人，主书，主事，各自干各自的事，位阶高的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之职，又由有资历的老人们兼任……哪里还有我什么事做。而且，我内奉钦命对目前朝中争斗之事“隔岸观火，两不相帮”，摆明了叫我不要跟风，有事做我也不敢做啊。
　　其实一个月前刚任命的时候，我也没现在这么颓废，变成这样，主要还是被付老爷子带的。就说中书省上下，从李澄光开始到衙台主事基本都是付老爷子的门生，根本没人能奈何他。然后人家在中书省养老将近十年了，寂寞无聊的久，现在好容易来了那么一个伴……
　　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下棋，品茶，吃点心，晒太阳，说闲话，我的生活直奔花甲之年。
　　仰天长叹……
　　我也难啊。
　　李澄光大人最终无奈的回去继续他的笔耕，我第一件事就是收起棋盘，今天已经被逼着下了三盘了，看见黑白子就烦。
　　付老爷子瞅着我以比摆摊快得多的速度收摊，哼了一声，在旁边炉子上又煮了一壶新茶，安安生生坐下等水开。
　　“小苏啊……”
　　他开始哼。
　　“你给我说说，那个，农部为什么要突然嚷嚷着建粮仓啊？”
　　原来是刚才和李澄光说的事，付老爷子甚少上朝，并不知道。
　　近日朝中纷争迭起，景元觉和周肃夫本人虽然还没什么动静，可其他人这一个月来，实在都没有闲着，朝上每每有个议案出来，要么不以为然，消极怠工，要么当场互掐，吵得不可开交。
　　这么吵着吵着，也渐渐看出来朝臣们大体上是分为了三派。人数较少的是帝党，以郭怡为首，还有廉王等不参政但仍有影响的亲王权贵，加上陆续增加的一些年轻官吏；人数较多的是中立派，很杂，其中有组织的是以付老爷子为首的翰林文官。按说付老爷子是帝师，该帮着景元觉，不过他的子弟除了李澄光，其他经过了周肃夫多年的挤兑，剩下的大多权职不重说话不响。而且付梓基本身是三朝元老，最擅长的事就是明哲保身，他身后那一帮人唯他马首是瞻，从不轻易表明态度；最后是人数最多的尚书令派，充斥着尚书省下属六部二十四司和大部分地方委任，不过这些人里，居上位者大多老成持重，这些天能跳出来闹的，充其量也只是一些利益直接受损的中下级官吏。
　　党同伐异之际，本来太后的态度甚是关键，可她老人家为着天寒露重的缘故，前些日子，已经早早搬去离城百里的汤泉宫过冬——子兄相争，大量中立派的出现与太后此时回避的态度，也是有所关联。
　　我呢，本是皇上的人，现在却无所事事，奇妙的混迹于中立派中，与付老爷子一党共同进退。
　　水开了，我给付老爷子沏上杯茶。
　　“毕大人昨日朝堂上奏报，说今夏雨水多，很多年久失修的仓库都起了霉，新粮陆续运到，怕是翻修不及时，还不如新起。”
　　“哼，发霉是现在才发现的吗？”老头子靠在太师椅上不屑的哼了一声，“毕娄那个傻瓜，连个圆活话也不会说。”
　　我讪笑几声，这毕娄毕大人虽然比你位低，好歹也是当朝四品侍郎，你想骂就骂，下回要让人家知道我听见了，发霉的就不是粮仓，是我了……
　　付大人看着天井，一声叹息：
　　“国库里有银子，又不是用来贪污，修就修呗。以前是天大的事都没人管，现在是什么芝麻绿豆的事，都要拿出来吵吵。”
　　“毕大人的奏报也不算小事，多议议也是好的。”
　　老头子先是不置可否，然后瞟我一眼。
　　“那你议了没啊？”
　　不说还想不起来，我还从来没在朝堂上发过言。“嘿，付大人，我这不是尚待学习，还在少说多看么。”
　　“少说，多看？”付老爷子直咂嘴，“你这小人精，这是要把我的看家本领，都给偷去了啊。”
　　我呵呵笑。“哪能呢？”
　　“谦虚，太过谦虚，”老头子咧嘴一笑，眼中精光闪烁，“要说这修粮仓么……还是‘高人’指了路，皇上，他在照做呢。”
　　霎时一愣，不是吧。
　　老头子敲敲扶手，仰头看天，怡然自得的吐出几个字，“少报，屯粮，常价。”
　　说到“屯粮”，他特别加了神神秘秘的重音。
　　……死老头子，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呵呵……这都什么意思？”
　　我装傻。
　　付老爷子看了，翻一白眼：“老朽也不知道。”
　　好哇，好你个老狐狸。
　　“太傅都不知道？”
　　我一阵干笑，虚心交待，“那苏鹊，就更不知道了。”
　　两人各怀鬼胎，相对奸笑。
　　“嘿……”
　　“呵……”
　　“嘿嘿……”
　　“呵呵……”老头子停下来，作了个口型，“少，报，数？”
　　“嘿嘿嘿……嗯，”我点头，也作口型，“少报数。”
　　“呵呵呵……”老头子目光炯炯，继续作口型，“暗，屯，粮？”
　　“嘿嘿嘿嘿……嗯……”我继续点头，口型作答，“暗屯粮。”
　　“呵呵呵呵……”老头子一阵长笑，接着作口型，“均，常，价？”
　　“嘿嘿嘿……嘿嘿……”我点头不已，“均常价。”
　　“呵呵呵……呵呵……”老头子两眼发光，迅速作口型，“打北狄？”
　　“嘿嘿嘿……嘿嘿嘿……”
　　我笑弯了腰，好容易站起来，“不知道！”
　　“呵——”
　　老头子的尖声干笑，僵在空中。
　　却听“啪”的一声脆响，刚才还笑得山响的我两人同时定住，心惊胆战的转头——
　　李澄光大人一张地道的锅底脸，手中的毛笔，只剩半截。
　　付老爷子和我讪讪转过头来，正有默契的安静的盯着开了的铜壶一个劲的看，忽然听见昌平殿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哎呦，郭大人这是怎么了？”
　　吵闹中我就听清了这一句。
　　匆匆跑出殿门，就看见郭怡衣衫不整的被中书省的人围在殿外。
　　郭怡身上的蟒袍皱皱巴巴不说，肩颈处还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雪白的里衣来，头脸更是狼狈不堪，发冠看样子是整理过了，可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额头一角也裂了道口子，虽然不长，却也骇然凝结着一大块血渍。
　　郭怡虽然是个地道的文人，但长得手长脚长高高大大，为人又注意仪表，一向是很有些威风的，现在如此这般狼狈的光景，看起来，真是好不凄惨。
　　“郭……郭怡，这是怎么回事？”
　　我挤过去问，他这样子，实在有几分吓人。
　　“无事，摔了一跤。”
　　郭怡沉声回答，仿佛一身狼狈的那个人不是他。
　　瞥了一眼众人，几个文书见我面色不善后退几步，其他位高的自恃身份不便过来，只是用眼神观望着这边。
　　“怎么摔能摔成这样！”
　　我压低声音吼，这样子，分明就是被人打了。
　　郭怡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知道他不想说，我只得把人拉了前后看。
　　“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哪痛？”
　　要弄出点内伤，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郭怡拉下我的手，小声说了句：“无妨，没伤着要害。”
　　“是谁下的……”
　　话没问完，就听见一声浑厚的嗓音响起。“郭大人这是……摔跤了？”
　　闻声寻人，竟是不知何时到来的周子贺。
　　中书省那些能闻声就随意跑出来的人大多位低官小，周尚书出现之后，自动就给他让道。周子贺走近前，上下打量郭怡之后，紧张道，“郭大人这是怎么了，不像是摔伤啊？”
　　郭怡抬起他伸来相扶的手，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多谢周尚书关心了，下官不小心，走路栽了个跟头，不碍事。”
　　郭怡比我有身为景元觉党羽的自觉，对周子贺并不亲近。但是周子贺这个人，虽然贵为周家独子，又二十多岁就做到礼部尚书，本该多有政敌的人，却是一团天生的上下和气，对谁都好言善色，就是现在对着这不卑不亢的郭怡，他一脸的关心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还不介意的温和劝道，“郭大人勤劳国事，但现在还是先去太医院看看吧？”
　　这样的姿态，就算你要厉声厉色的投以颜色，也感觉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之上，软绵绵的伤不着对方。
　　郭怡皱着眉头，大概也在寻思。拱手答曰稍后再去毕，他迟疑片刻，又缓缓道，“周大人一向在南省，不知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来了？”
　　中书门下两省位居昌平昌泰两殿，紧邻承天门。尚书省设在承天门外的朱雀大街东侧，位于中书、门下二省之南端，所以前两者别称北省，尚书省又别称南省。
　　“并没什么公事，今日早散，只是过来走走。”周子贺面对出言不善的郭怡，也好脾气的解释，“还有顺便等苏大人。”
　　他对着我笑笑，我却有几分的不明所以。
　　“苏大人果然忘了，”周子贺看出来了，无奈叹气，“苏大人，三天前定的约啊。”
　　“哦……”
　　顿时想起来，三天前退朝时，他好像是和我说过京城中有什么擅作羹汤小点的南派大师傅，问我要不要去试试。“瞧我这记性，抱歉抱歉……”
　　“——既然二位还有事，这就不耽误二位了。”
　　郭怡插嘴，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把几份公文递给我，“这几份有劳复议，还请苏大人转交，日内回复。”
　　“呃，好。”
　　“那郭某先告辞了，祝两位今日玩得尽兴。”
　　郭怡说罢浅施一礼，转身，折回前殿。
　　我看着郭怡远去，脚步似还有些蹒跚，有些发愣。
　　言语礼数间，都说不上有什么，只不过郭怡刚刚转身那一下，丢下的那道不易察觉的淡漠眼神……
　　不是在恼我公开的脚踏两只船吧。
　　苦笑一下，转头先招待周子贺，“周大人稍等片刻，容下官进去告假。”
　　“无妨，你自忙去，我这等会好了。”
　　“——苏大人，岂有让周大人在昌平殿门口站着的道理啊。”李澄光适时从里面出来，话接得正是时候，“呵呵，周大人稀客。”
　　他和周子贺相互致礼一番。周子贺笑着拱手，“李大人严重了，正事要紧，不然苏贤弟日后可是要怪我强人所难了。”
　　“哎，哪里哪里，”李澄光轻轻抽走我还拿在手上的公文，甚是和蔼的拍拍我肩，“小庙哪有什么大事？不都是些琐碎公文来往。再说今日时辰早到了嘛，苏大人，切莫尚书大人面前，让李某背上不体察下属的罪名啊，哈哈！”
　　……他早巴不得我走了清静。

　　名贵公子
　　
　　从昌平殿出来，两人分别上了自家的车，我一路神游天外，直到马车停住，小六掀了帘子，一眼看见眼前青松蓬顶，白鹤亮翅的雕漆大门。
　　跨下车，我不由好笑，“原来神秘大厨，大隐于市。”
　　什么神秘的南派师傅噱头，谜底真毫无悬念——京城闻名遐迩的四大楼之一，专攻南派菜系的参合楼嘛。
　　周子贺正从车子上下来，笑着点点头，自打赏了来将车赶到后面去的下人，引我进去。他提前包下的是可临街看景的二楼雅座，两人入坐，小二端来铜壶依次沏上新茶，又有人送来饭前清酒和几碟小点。
　　他们打点妥当退下，我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糕点入口，嘴上道，“小弟好口福，自从认识了大哥，家里丫环是一直嘀咕，说是好几条腰带，都吃得撑轧了线……”
　　这是实话。自从结识了周子贺，各部官员的酒席就没断过，就算那日早朝分到中书省挂职后请客之风收敛了些，我依然是周子贺的坐上宾。大吃大喝改为小斟小饮，圆桌围坐变作两相对坐，这一份礼部尚书赏识的殊荣，倒更是难得了。
　　周子贺笑了好一会，拍拍自己的胸脯胳膊，再指指我，摇头，“贤弟这身架子，断不会轻易因几条蟒带折着了清正之名。”
　　我看看他健康挺拔的身形，再看看自己，果然是相形见绌——冬天衣服包裹之下，豆芽菜的身板仍然依稀可辨，唉……好吃好喝的养着，这还是条喂不壮的穷人命。
　　“周大哥真是打击人。”
　　周子贺刚要接着说笑，忽然顿住，“咦”了一声，偏着头迟疑起来。“贤弟……在为郭大人担心？”
　　“不用……他担心……没事。”
　　——不用替他担心他又没事。我含着一口点心，话说得磕巴。
　　“贤弟，”周子贺却伸手拽住我袖子，摇头。
　　“嗯？”
　　“姜茶糕。”
　　“啊？”
　　顺着他目光所指，果然看见自己手中咬了一口的，冒出一缕一缕黄色细条姜丝的半截糕点……一阵反胃，烫手般把那小半截扔碟子里，到处找茶水。
　　周子贺摇着头，把他手边的茶水递过来。
　　这神走的……恶，恶心坏了。
　　灌了好几口茶水下肚，长喘一口气，听见周子贺在慢慢的说话：“……听说是今儿早上在南门，给人堵了，都是强盗样的打扮，打了人，抢了钱，很快就散了。”
　　可怜的郭怡。
　　只能为他掬一把同情之泪，谁能想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就有大胆贼子在天子脚下的皇城根打劫了。
　　尴尬笑两声，我问，“那京兆衙门出动了？”
　　周子贺直摇头，“备了案，可真抓人？前面的案子还没破呢。”
　　“这样啊。”
　　在朝上呆了这许久，才知道周家势力有多么庞杂。
　　上到六部二十四司下到地方州县，都安插得差不多不说，还据说恩科考生凡是进了京，第一件事就是找门路上周府递帖子，还美其名曰“拜见明臣典范，翰林师长”。
　　手下人多了，就不好管。这半月朝堂上吵得凶，门下省和御史台联合弹劾的奏章越积越多，有几个罪证确凿的五六品秩的官员已经落了实。尽管周家并不把这些小兵小卒生死放在眼里，这些人自己却不会坐以待毙，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这么着，有些不入流的手段就使出来了。比如一周前大理寺副卿养的一池子锦鲤吃错药一夜全部白肚翻上，御史中丞家厨房走水烧干净了书房，刑部郎中城郊的田给觅食的野猪群踩了个遍……郭怡今天在南门被匪徒堵截暴打，算是最新的一桩。
　　“是下面人不懂事，以为这样能讨了好去。”周子贺苦笑，“做那些事的都是蠢人，别说今天打了郭大人，就是不幸打死了郭大人，这势头……怕也不会停下。”
　　“周大哥是明白人。”
　　“不是我明白，”周子贺掰断一块点心，扬了一手的粉末，“是他们不明白啊……”
　　门下省的奏章和御史台的弹劾状，如今三昌殿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十天半个月而已，郭怡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收集不到，更编造不出这积年的案状罪证，这明显是早有人在背后准备，而且已经准备了很久。
　　“周大哥，我要和你说声多谢。”
　　我放下茶杯，诚恳正色。
　　周子贺略愣了愣：“为何忽然谢我？”
　　“周大哥莫要推辞。”
　　我不禁慨叹，这些药鱼放火踩田围殴的事听起来像是上不得台面的闹剧，可真要落在身上，就不是好受的滋味。“这个月要不是周大哥隔三岔五约小弟出来，我怕是也要有郭怡今日那般狼狈。”
　　周子贺一时怔愣，然后真像被人说破心思般红了脸。
　　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讷讷说：“其实原不用我多管闲事的，贤弟也没有真卷进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虽然我并没有出头，但外人看来，我和郭怡一样是景元觉的心腹。付老爷子那帮“翰林党”不会真在意我的死活，尺高的弹劾状摆在那里，不是周子贺如此作亲昵姿态，我哪有今日的悠闲。
　　想来，就甚是惭愧。
　　“周大哥如此回护，苏鹊真是无以为报。”
　　“这说的是哪里话，既然和贤弟结交，自然要护得贤弟周全，”说到此处，周子贺犹豫的顿了顿，却还是固执的说下去，“这些事……也脱不了关系，既然如此，子贺这样做，本来也是应该。”
　　他如此包揽责任，我受之有愧，但也却之不恭。于是端起茶杯，笑了笑：“如此，小弟就口头上作个数，以茶代酒，权且敬大哥一杯吧。”
　　“好。”周子贺豪爽一笑，也举杯。
　　两人相对饮毕，他放下茶杯，慢慢又收起笑脸看着我，神色间有些许不安。
　　“有什么话，大哥请说。”
　　周子贺却低下头，默然半晌。待到茶水都有些发凉，他才犹豫着，眼看茶杯，问出一句话，“……朝中人心向背，贤弟就没有想过，我是来拉拢你的吗？”
　　这个人，还真当我是高士了……
　　心里叹一口气，这个顾虑我是一点不担心，别说看得出来至少他目前还没存这个心，就是他存了这个心，钦命在身，顺势而为，我还担心无人愿意拉拢我呢。
　　何况一切，言之尚早嘛。
　　“怎么可能？”
　　我呵呵笑起来，墙头草水上萍太没有价值，因此面上还是要装一装清高，过一过虚实的。“说起来……小弟最近都在跟付大人学茶、学棋、学禅意、学养老。别的不晓，现在我耳濡目染，对付老无为而治的政见，宁静淡泊的养身术，还有最最重要——他老人家密不相传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是深以为然，很有研究……只不知，像我这种快要练成无为中庸、宁静淡泊、明哲保身的极品人才，大哥可还需要？”
　　周子贺闻言大笑出声。
　　两人正笑谈，忽然听到街上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声音越来越大，谈话渐渐便进行不下去，我靠在窗边，不由得俯身去看。
　　“怎么了？”周子贺在对面好奇的问。
　　我看见街上人都驻足，聚集在对街的颐春楼门口，回头道，“好像是对面颐春阁。”
　　“颐春阁？”
　　周子贺走到我这边，看着下面，皱起眉头：“在妓院闹事？大白天的，这样不上规矩……”
　　嘈杂叫骂之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啊——”
　　又一声骇人的长声惨叫，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被从门里踢出来了，身子凌空飞过，远远落在地上，引得街上人一阵惊呼。惊呼之后人群却并不走开，避成一个圈子就地伸长了脖子围了看。
　　“真不象话！”
　　周子贺骂道。
　　我顾不上他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残破的椅子小几一类的家具，变戏法般轻飘飘从门里飞出来，再“乓当”“乓当”的砸下，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围观的众人是兴奋不已，再爆发一阵阵的惊呼，听起来倒像是起哄。
　　正瞠目结舌，接着又是两个人尖叫着被从门里踢出来，倒在地上一个压住一个，全都都爬不起来。
　　“啊呀——”
　　又是一声惨呼，连我们这都听得刺耳。
　　又一个人被踹出来，力道如此之大，那人身子在空中甚至划了道弧线，远远越过先前倒在地上的三人，直撞上两丈之外，停在路边等着接客的马车上。
　　仰着脖子看这一幕的众人这下全部噤声，“乓”，“嘎吱”，“哐当”——人身体撞上马车的声音，真真切切。
　　“嘶昂——”
　　下一刹那，赶车的大青马原地抬起前蹄，在半空中仰头长嘶。
　　众人僵立数秒，爆发尖声惊叫。
　　“马惊了！”
　　“马惊了——快跑！”
　　“——救命啊！”
　　“快让开，让开——”
　　一片惊叫中，人挤人，却像一群没头苍蝇般原地乱撞跑不分开，一时红的绿的，灰的青的各色衣裳，撞成一块混杂的调色盘。
　　“该死！”
　　旁边的周子贺握了拳，头一次骂出脏话来。
　　大青马拽着马车往前奔了两步，人群又一阵慌乱，赶车的把式驽不住马，从车上摔了下来。
　　“啊呀——”
　　“救命啊——”
　　“——让开啊，要踏死人啦！”
　　人群惊叫着四下散开，大青马撩起蹶子，拖着车发狂的一阵横冲直撞，逼急了般左右躯赶着人群，像要为自己腾出块宽敞的地方好能喘气。最后它一路无人阻拦的冲到颐春阁门口，地上却还有一直没有爬起来的三个人，青着脸惊骇中，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好！”
　　情急之下我抬手在桌上一拍，借力踏上窗栏，跃身直落在街上，险险闪过几个疾奔的人，奔近大青马想去拉缰绳，却见到缰绳早缠做一团，再眼看马蹄就要落下，只得从后面抓上那畜牲的鬃毛。
　　“嘶——”
　　大青马又一声长鸣，昂头在空中抬起半个马身，差点把抓着鬃毛的我甩开。此时已别无它法，只能使劲抓住马鬃挂在它身上，死不放松。
　　“哎呀，死人啦！”“甩死人啦！”“不好，出人命哪！”
　　吊在半空中，还听得耳边呼呼风声中还夹着这一片不吉利的尖叫，无奈找不到着力点，我只得伸腿向马腿关节处猛踢，结果就像踢在硬邦邦的石头上一样弹了回来，脚尖一阵剧痛。
　　大青马吃痛，半空中生生扭头，两颗巨大的枣色眼珠子愤恨的瞪着我，恨不能把我踩死。
　　我瞪不过它，又抓着它的鬃子不敢放，只有恨平常学艺不精的份。
　　正喘着粗气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只听“嘎”、“嘎”两声脆响——大青马霎时后腿失力向后跌坐，双脚瞬间就着了地。
　　立刻放开马鬃，向外提身跃开两步远，站稳定下神来，我看见马前一人持刀跨步，一柄宽刀重重压在疯马脊梁之上，另外只手拽过住揪成一团的缰绳踩在脚下，转眼稳稳制住了疯马。
　　那人一件紧身绿褂，身形矫健，动作神速，偏偏一张脸水嫩嫩的——要不是他握着刀踩着缰绳，真不敢相信刚刚一瞬间，就这么个不比我大的白面小子刀背一击，就敲断了两条马腿。
　　疯马制住，人群很快不再奔逃，蹄下余生的那三个小厮惊疑未定，总算在好心的路人扶持下，哭爹喊娘的爬了开去。
　　我一拐一瘸的绕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大青马，走上前去对救命恩人作揖。
　　“多谢壮士……”
　　话还没说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颐春楼里一阵风般冲出来，挡在我的面前。
　　“好啊你小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抢了爷的妞打了爷的人，你还想跑不成！”
　　被两人围骂的少年哼了一声，看看马夫过来，不屑的将刀收了鞘，松开脚，让马夫将疯马牵走重新拴住。
　　然后见义勇为的英雄，抱了刀，昂着头，把眼角的余光施舍般分给那两人，从鼻子里，发出和冰山一样冻人的声音。
　　“抢了，打了，跑了，又怎样？”
　　“……”
　　这下我一时愣住，揖也忘了作，站在一边傻看着。
　　“你……”
　　其中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锦衣玉带，脸也被揍成包子的人鼓足勇气之后，终于重扬声势，“你他妈给老子去见官——”
　　那少年却“嘭”的一脚，小牛皮靴子正面迎上冲过来的胸膛，刚刚还要揪人的人，登时软趴在地。
　　“滚开。”
　　“——少爷，哎，少爷！”
　　另一个人吓得脸色煞白，忙去抓他家倒地的少爷。那一脚虽重，看来却也不在要害上，因为那包子脸倒坐在地上，还能龇牙咧嘴的高声叫骂。
　　“好……你他妈给，给本少爷记住……”
　　我识时务的放弃作揖致谢的打算，退到一边。一会儿，那边厢颐春阁的老鸨终于在几个姑娘扶持下，几次探头，现了身。
　　“哎呦呦——这还让不让老身活啊——两位公子呦，你们这是不让老身活，不让老身活呦——”
　　老鸨的铺天盖地的哭喊震得我耳膜疼，转身正想抽身而退，看见周子贺从二楼奔下来，脸上满是惊惶，才想起来刚刚一句话没来得及说，把他撂在上面了。
　　“周大哥……”
　　“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周子贺拽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的看，“跳楼，啊？”
　　……语塞。刚才情急的动作在不会武功的他看来，是惊骇莫名。
　　“这个，我……”
　　正为难着怎么解释，就听身后一声惊人的哀嚎。
　　“周大人？周大人！周大人你可要给我作主啊……”
　　“哎？”
　　周子贺被声音震了一下，回头看着突然怪叫的包子脸，却是愣然。半天之后，他终于摇了摇头，不敢相信的问了句：
　　“这……不是左仆射大人的公子吗？”
　　这下我对着包子脸细细打量，发觉除掉鼻青脸肿的部分，他长得和左仆射姜大人，是有几分相似。
　　“是啊是啊，是小侄我啊！周大人，周大人你可要给小侄作主啊！”趴在地上的人浑身来了劲，爬过来，一把抱住周子贺的腿就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侄我，我今天给个小兔崽子欺负啊……”
　　“嗯？”
　　周子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小兔崽子”，结果又是一下愣然，接着缓过神来倒抽一口冷气。
　　“齐……齐小公爷？”
　　“周大人。”
　　那少年冲着周子贺，略一抱拳。
　　这回轮到地上的包子脸和旁边的我都愣住，“齐小公爷”——京城之内，覃国之中，只有齐国公府的小公子，才能当得起这个称呼。
　　这下周子贺左右得罪不得，呆了片刻，他无奈的看我一眼，扶起姜大公子交给他的小厮，上前两步，端正站在两人中间，压低声音发问：
　　“两位，这是怎么回事？”
　　齐小公爷低低的“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屑解释。
　　姜大公子看看这个身份陡然上涨的“小兔崽子”，一时也不敢开口。
　　一下子，竟然奇异的冷场了。

　　强扭之瓜
　　
　　内场冷，外场热。刚刚四散逃开的人看到马已经倒地，又听到两大名贵公子互殴的爆炸消息，立刻重新聚拢了来，眨眼间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的比刚才还热闹。
　　我不禁摇头，这两位都是不好惹的主，但也不能这么站着当摆设啊。
　　“那个，”我在人群中寻觅，“妈妈呢？”
　　周子贺也反应过来，跟着喊道：“这的妈妈，出来说话。”
　　我们两人都穿着官服，其中周子贺的仙鹤蟒袍尤其显眼。其实到了这个时候穿不穿官服倒无所谓，谁都知道能喝令两大公子住手的必是官家。
　　周子贺发了话，一身牡丹紫袍的老鸨终于由两个姑娘掺着，巍巍颤颤从人群中站出来。
　　“……大人。”老鸨一双绿豆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抿着嘴低着头，刚才咋咋呼呼的精神头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细细说来。”周子贺打着官腔喝问道。
　　老鸨又左右看看，犹豫再三才开口：“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您知道像我们这种地方，客人们看上了同一个丫头，有个假戏真做的小打小闹，也是常事……”
　　齐小公爷抱着刀又“哼”了一声，老鸨原地一哆嗦。
　　“你他妈的才为了个娘们争风吃醋！”姜大公子从地上爬起来就嚎，“谁稀罕你家不懂规矩的野货！”
　　老鸨吓得退后一步，忙道：“是，是，是我们姑娘不懂事，惹了两位爷不痛快。”
　　周子贺皱眉走到老鸨面前，身子一正，挡住口沫横飞的姜公子。
　　“妈妈，你继续说。”
　　“……是这样的，这位姜公子，是我们颐春楼的老客了，他今来要见老婆子两个女儿绿珠和云仙，呶，就是这两位，”老鸨把她身后扭扭捏捏的两个姑娘拉了过来，“可是老婆子这两个女儿当时都在陪这位先来的公子，哦不，是小公爷，实在不得空啊，后来，唉……你们自己说。”
　　两个姑娘互相看看，着粉兜绿裙的那位绿珠上前道了个万福。
　　“这位大人，”绿珠开口，也开始梨花带雨的哭，“呜……今日客少，我和妹妹先接了这位小公爷，正在弹琴饮酒中，姜公子到了。姜公子……是我们颐春楼的恩客，平时多有打赏，上下都是得了他的好的，往常姜公子来了，也常是我和妹妹接待的……但是因为今日有了别的客人，妈妈便不得已推辞了去，因此，是惹了姜公子不高兴……”
　　这个绿珠哭虽哭，话讲得很清楚。
　　周子贺听罢点头，问道：“后来呢？”
　　“后来姜公子在楼下等了半个时辰，但这位小公爷又续了两个时辰……”
　　“先来先伺候，这是我们楼的规矩……”老鸨插嘴道。
　　“因此我和妹妹便也不得空下去作陪，这就显得怠慢了姜公子……我们姐妹不是有心的……”
　　“姜公子是带了手下来的，于是，于是就带人找上来……”
　　绿珠拿了条黄帕子掩着呜呜的哭，说不下去了。
　　好在老鸨接上话：“真是做孽啊，您看我这好好的丫头脸给打的，这可怎么见人啊，老婆子生意没法做啦！”
　　那边蓝衣的云仙也开始哭，和绿珠左右成双，抽抽搭搭的声音一高一低。
　　云仙和绿珠的脸都有点肿，按老鸨讲的，姜公子应该是带人破门而入，扇了她们不少巴掌。
　　“——丫的爷自教训这两个贱人两下，凭什么他说动手就动手！打伤了我家这么多人，当我姜博的是吃素的吗，还有没有王法！”
　　姜大公子由家里小厮扶着，脸红脖子粗，嗷嗷直叫。
　　我摇头，这难得出门，遇的是什么乌糟事。
　　他却又想起来一点，插手指着已被牵到远处拴上的大青马，气势汹汹，“还有那，那，那惊马扰民，这也要治罪！”
　　“——你放心，这惊马扰民，我自去取京兆府领板子。”齐小公爷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他偏着头，斜睨着姜大公子，冷笑一声，“哼，只是你姜博率众闹事，殴打民女，破坏私人财物，亦要陪我同去！”
　　“你，你说什么？”
　　姜博额头青筋直冒，“我聚众闹事？我破坏私人财物？你打得我五个下人爬不起来，你打得我飞出去砸了桌子，要我去领罪？”
　　“自然是你去领罪！”
　　齐小公爷抱着佩刀站着，冷笑声直从鼻子里哼出来，“第一，你上门找事，动手在先，本小公爷看不过去才施以援手。第二，你人多势众，以六敌一，本小公爷下重手也不过是正当防卫。第三，你看清楚，本小公爷今日带的是什么刀，别说是打了你，就是打死了你，那也是铲奸除恶，替天行道！”
　　我顿时闷哼一声，生生把大笑憋回肚子里。
　　原来他抱在怀里那把……
　　就是齐国公传下来的“偃月无锋”，难怪刚才惊鸿一瞥，看着就眼热。
　　绝世好刀，镇国名器，关键是太宗曾敕令齐家后人，持此物者，“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姜大公子今日栽矣。
　　看姜博那个吃了一大口苍蝇的样子，就知道他也认了栽。
　　围观的人群可顾不上姜大公子的面子挂不挂得住，马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
　　夹杂在人群的笑声中，我也忍不住偷笑了两下，才一拐一瘸的上去，拍拍一脸哭笑不得的周子贺。
　　“周大哥，此事不如……”
　　话还没说完，街上传来一阵呼号。
　　“回避——”
　　“青麟卫率，众人回避——”
　　人未到声先至。纷纷嚷嚷的人群散开，几匹高头大马直冲此处。
　　马冲来前我还得空同情的看了一眼那两位正主，姜博那厮脸都白了，嚣张的齐小公爷脸上也略有不安之色。所以说，要闹事也不能在京城闹事，一闹事就等着青麟卫闻风而至。
　　我自叹息完毕，青麟卫的几骑英骑已经在我们面前驻马，正睁大眼睛想欣赏欣赏皇家卫率的飒爽英姿，却当面看到了老熟人。
　　定襄王从马上跳下来，身披金甲手持银鞭而立，一双虎目威风凛凛的扫视这乱成一摊的局面。
　　咽下一口口水，我退到周子贺身后。
　　知道景元胜统领青麟卫率拱卫京城安全，但这种小打小闹的，他也没必要事必躬亲吧？说实话自从上次廉王府一别，我还没从对他做景元觉帮凶的厌恶中缓过劲来。
　　定襄王看了一圈，忽然怒目圆睁，大步向这边奔来，我正下意识的瑟缩着，他已经飞快的越过我和周子贺。
　　“齐鹏！”
　　定襄王爷大喝一声，上前一把揪住齐小公爷：“混小子！你还真敢给我逛青楼！”
　　剧情急转直下。
　　我们眼看着不可一世的齐小公爷在定襄王的怒火下先是脸色通红，然后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你……管不着。”
　　好在齐小公爷气势虽减，口头却毫不服软。
　　定襄王怒极反笑：“好！”
　　他笑得浑身发抖，揪着齐小公爷不放。“你喜欢眠花宿柳是你的事，我这外人的管不着也不想管，但冲着太夫人，你大姐夫、二姐夫的面子，我廉王府保的大媒，偏生出个登徒子，弄得齐家有辱门楣，我父王老脸无光，我这做儿子的尽尽孝道，替我父王教训教训那个罪魁祸首，总可以吧！”
　　“强扭的瓜不甜！”
　　齐小公爷忽然爆出一句，满头青筋。
　　“不甜也得扭！”
　　定襄王狮吼一声，一手拧上齐小公爷的耳朵。
　　齐小公爷疼得龇牙咧嘴，眼中泪水盈眶，眼神却小老虎似的扭着，死活不从。
　　我傻乐，手搭在周子贺肩上找个了舒服的位置站稳，好整以暇的观赏今天这一折子接一折子精彩叠出的好戏，现在这一码，就叫做“定襄王爷怒斥登徒子，齐小公爷威武不能屈”……
　　誓死捍卫深入花街柳巷的自由嘛。
　　呵……
　　“——齐鹏在这干什么了？”
　　有个声音在后面，突然不紧不慢的插了一句嘴。
　　我懒的回头和人解释，却感到手下周子贺的肩膀骤然一僵。
　　“怎么了——”
　　回头，头僵在半途中。
　　天哪，今天这吹的什么风……
　　在周子贺和我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轻便马车，车上只得一名带着斗笠的把式，车厢之中，却有一柄金漆雕花扇，从内挑起了玄色无花的窗帘。那柄华贵折扇的主人，隐身在挑起的帘帐之后，微微露出一个侧脸，慵懒倦怠，又极尽魅惑。
　　那柄扇缓缓缩了回去，窗帘垂下，然后穿着便服，做风流公子打扮的君王，款款走下车来。
　　“陛，陛下……”
　　我挤出一个笑容，把勾肩搭背的爪子从尚书大人肩上撤下。
　　景元觉瞥我一眼，扇子在手上敲了一下，转身，继续问周子贺：“子贺知道齐鹏干什么了，有没有闯祸？”
　　周子贺尴尬的看一眼正和定襄王纠缠不止的齐小公爷，小声几句话，把刚才我们问出的情况说了一遍。
　　“唔，这小子……有色心没色胆嘛。”
　　景元觉听完了评价。然后来回看看我们，随口问：“你两位在这，又是干吗的？”
　　“品茗。”周子贺答。
　　“吃点心。”我同时回答。
　　……真没有默契。
　　景元觉眼睛略眯一下，复又回睁，我暗抽一口凉气，危险信号啊。不过，我跟着周子贺混他早默许了，难道今天看到这对怪异组合，还是让他扎眼？
　　好在景元觉毕竟是景元觉，转眼就挂上了笑容，一脸的亲善和理解，敲着扇子，笑容可掬，“难得难得，吃，喝，玩，我们君臣三个是各有目标啊……”
　　就是说他自己是出宫来玩的了。我偷瞥一眼，他正看着齐鹏那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兴味的笑……还是说，他现在要开始玩？
　　像是为了证实后一种推论似的，景元觉撇开头，四下看看，看见一边被手下扶着颤颤巍巍的姜博，目光落定。上下研究一番，他扇子向前一点，“你是姜博？”
　　那姜大公子正幸灾乐祸的看着齐鹏被定襄王教训，回过头来，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是，你又是谁？”
　　……差点昏倒，这小子，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景元觉不以为忤，反以为趣，笑眯眯的一步一步凑过去，直到姜大公子面前。“你爹和我熟。”
　　姜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算从齐鹏那撤回一点心思，站直，然后用很标准的纨绔子弟花腔问，“哦，是吗？”
　　景元觉颔首，趋炎附势的笑：“是的，说不定以后，还会和姜公子见面呢。”
　　我和周子贺同时一抖。
　　大白天的，恁的是阴风阵阵啊……
　　“——男子汉大丈夫，你，你有本事就拧死我啊！”
　　毛骨悚然中，却听到这么应景的一句。
　　集体转头，看见齐小公爷挣了半天挣不掉景元胜的大手，正耳赤面红，在哇哇大叫。
　　“你以为我不敢拧死你？”
　　定襄王吼得更高。他拧着齐小公爷的耳朵，齐小公爷双手齐上掰他的手，两人拔河一般扭着，脸都胀得通红，其中齐小公爷更甚一筹，颜色直逼烧红的烙铁。
　　难得他却还有余力大喊大叫：“不从！死活都不从！拧死我也不从！”
　　我冒出一头冷汗，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耀武扬威的冷酷少年？……根本就一耍无赖的小孩。
　　“陛下，敢问这齐小公爷究竟所谓何事？”周子贺小心翼翼问。
　　“逃婚。”
　　言简意赅。
　　明白了，我说青麟卫闻风而出也没有这么快，原来定襄王，根本就是在满城抓人中。
　　今这出戏，当真峰回路转。
　　“皇上，”实在忍不住好奇，我凑过去打听细节，“齐小公爷为什么逃婚？”
　　景元觉笑盈盈负手站着看那两人扭打，头也不回，顺口回答，“齐鹏今年满了十六，从国子监出师后就一直自请上前线建功，他有这个愿望是好事，只是他们齐家四代马革裹尸，如今就剩他这一支独苗，齐家太夫人不舍得啊。他好生闹了一阵子，最后齐太夫人妥协，答应放他出征，不过条件是要他先成婚，留下子嗣。”
　　“呵呵呵……”我笑，难怪什么强扭的不甜，不甜也得扭呢。
　　“这件事情，朕也是站在齐太夫人这边的。”
　　“皇上说的是，”我小声点头，“齐家世代忠良，总要给他们留后。”
　　说完我同情的看看那边出水活鱼一般挣个不休的齐小公爷，唉，大家都没错，就……委屈你了。
　　“陛下，”周子贺忍耐半天，迟疑道，“那两位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就这么在大街上打闹，不太好吧？”
　　的确，现在看猴戏的人已经挤得这条路水泄不通了。看那叽叽喳喳的样子，估计不用到明天，京城就会人人皆知齐小公爷逃婚逛青楼，和左丞公子争风吃醋相互斗殴，再当街被痛心疾首的定襄王爷逮住，就地教训的细节……
　　从此又多了好大一桩名人逸事。
　　“哦，是不太好……”
　　景元觉悠闲的说，分明就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定襄王像提小鸡一样把齐小公爷提了过来，让他发落。
　　有趣的是齐小公爷，他本来在定襄王手中拼命挣扎，忽然一眼看见边上站的景元觉，立马气焰全消。身高顿时就短了一节，眼不敢抬话不敢答，低头蔫瓜一般站着，还有意无意的，往定襄王身后缩。
　　“怎么办？”
　　定襄王松手放下齐小公爷，问景元觉。
　　景元觉对着齐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见一处皱褶，就撇一下嘴，看见一处灰迹，就敲一下扇子，然后他纸扇一展，刷刷潇洒的扇起风来，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齐小公爷，青楼可还好玩？”
　　齐小公爷闻声，就地一抖。
　　看来他对景元觉的本性有所认识。
　　“卖你们两家个面子，逃婚的事，咱们以后再算。不过今天……”景元觉掰着指头娓娓道来，“私取宝刀，打架斗殴，惊马伤民，扰乱交通，你自己也知道规矩，先去京兆衙门，领顿板子吧。”
　　“……是。”齐小公爷认的很老实。
　　“好，带走吧。”景元觉挥挥手。
　　后面赶车的蒙恒得了令，唤两名青麟卫上前，恭恭敬敬收缴了齐鹏的兵器，羁押他上马。
　　收缴的偃月无锋，则由专人护送回忠国公府。
　　“哎，那个，”吩咐完毕，景元觉忽然又想起来，在四下里找了一圈目标，“哦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包子脸姜大公子由侍从架着，在一旁被冷落许久，早以为没他什么事，现在突然被人提起，一脸茫然不解的看着我们。
　　“说我？”
　　景元觉点头，折扇扇啊扇，笑得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比姜大公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对，说的就是你，姜公子，劳驾你移驾，去一下京兆衙门？”
　　“我……关你什么事？”
　　姜博问完，有几分狐疑，又追了一句确认，“你到底谁啊？”
　　……我慨叹，总算他找着整个情况的重点。
　　景元觉却不回答，看着这位不怕死的主，长身玉立，袖子轻挥，折扇抬起，潇洒的掩在唇边——大概是想笑，所以要拼命遮住。
　　定襄王手下的青麟卫已经得令要过来要架走姜博，姜博还执著的瞪着他。
　　“呵……”
　　景元觉信步走开给青麟卫让路，姜博的眼神却随着他一路狐疑的游移，牢牢盯住，死死不放。最后无法，景元觉又踱回来，对着依旧试图从瞪眼中解惑的姜大公子，他“啪”的一声合起扇子，双手一摊，垂头长叹，“唉……觉已知道你——你尤——不知觉——”
　　我闷咳一声，嘴角乱抽。
　　姜博愣了半晌，张口道：“什么什么的？”
　　“大胆！”
　　周子贺再也看不下去，疾步上前捂住这位左丞公子的嘴，铁青着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姜大公子闻言，一张新鲜包子肿脸，瞬间呈现出包子隔夜馊掉的青灰色，双腿一软，“啪”的跪下来开始嚎：
　　“草民有罪！草民无知！草民罪该……”
　　“行了行了！”
　　景元觉折扇一挥，不耐的打断这位唱做俱佳的活宝：“去吧，跟他们去。”
　　我一边捂着肚子，看他赶虫子般挥手，让人上前赶快把包子脸带走。
　　场面上清空了些，景元觉回头来吩咐周子贺：“子贺去京兆衙门跟着看看，看完了处置，上姜家说一声，也省得以后朕和姜大人不好交代。”
　　“是。”
　　周子贺领命而拜，又小声道，“陛下，老鸨及那两位姑娘，臣请带去作个见证。”
　　“人证物证你自取便是，明日将经过上奏。”
　　“遵旨。”
　　两人低声说完，周子贺命人羁了老鸨绿珠云仙和颐春楼两名小厮，以及赶车的把式，他和定襄王交待几句，定下计较，准备动身。
　　打点完毕，青麟卫替周子贺牵过马，人多不可行大礼，周子贺对景元觉拜了两拜，又对我作了一揖，小声道：“陛下，苏大人，子贺先行一步。”
　　景元觉允首。
　　我跳了两跳，上前说：“周大人公事要紧，以后再聚。”
　　“好。”青麟卫扶正马身，周子贺翻身上马。
　　正等候定襄王过来，景元觉突然拍我一下，“你怎么回事？”
　　“啊？”
　　他目光顺着向下，“脚。”
　　“嗯？噢，是刚才……”踢马腿时踢崴了。
　　想起来就脸红，眼看定襄王和蒙恒这两个练家子都在往这边过来，更觉得丢脸，于是我敷衍道：“就……崴了一下，呵呵。”
　　结果还是被定襄王听到了，他过来牵马，顺口就问了句：“苏大人怎么着，把脚崴了？”
　　我好不尴尬，硬着头皮向这位小声嗫嚅，“哈哈，其实是刚才……”
　　“啊！”
　　周子贺在马上，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指着我大声道：“——刚才从楼上跳下来，你拐伤了脚？”
　　就着其他人询问的目光，他忙不迭的解释：“方才千钧一发，苏大人救人心切，竟然从二楼飞身跳下来，差点吓死我！”
　　我愣了一愣，继而干笑，“呵呵，没事没事……”
　　……不是我要骗人，是你们自己，要被周子贺误导而已。
　　结束小小愧疚，我奸笑着转头，却看见景元觉、景元胜、蒙恒三人自觉抬首，在扫量二楼的高度。
　　笑容登时僵住。
　　这，都什么思想啊？
　　忍无可忍，我大喝一声：“不是那边！”
　　这眼睛都是怎么长的，凭什么都往颐春阁上看！
　　“唔……”
　　这是景元觉在作了然状。
　　“噢噢。”
　　这是定襄王在颔首。
　　“哦，抱歉！”
　　这是蒙恒在悔过。
　　周子贺在马上，无言。
　　我长叹一声，凄凉的环顾四周，群众们无不一脸兴奋，指指戳戳。也难怪啊，明天茶余饭后，他们聊完齐小公爷的风流趣事，姜大公子的花丛过往……
　　又多了一桩苏学士跳青楼的轶闻！

　　君子已矣
　　
　　我情绪灰暗的送走周子贺、定襄王、齐小公爷等去京兆衙门的一行人，在男女老少热切的目光中被景元觉拽上那辆轻便马车。
　　景元觉在对面一路偷笑，我郁郁不语。
　　结果他笑得越发正大光明，折扇扇啊扇，狭长的眼睛来来回回在我脸上打转。
　　“都怪周子贺那一嗓子，让好端端的义举变了味，不妥不妥，”故作姿态的忖度，他眯着眼睛笑，“要不，朕明天替你发榜，以正视听？”
　　说的那叫一个好听……
　　第一个往妓院楼上看的人，就是他！
　　景元觉又一阵笑，看我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终于放弃招惹，从车厢暗格里掏出一团不知什么东西，扔给我：“好了，把衣服换换。”
　　展开看了，是一件样式普通的长袍，和他身上穿着那件差不多。
　　“在这？”
　　“嗯。”
　　我左右看看，车厢坐了两人虽然不挤，但也不宽敞。
　　“换哪，”景元觉催促，“出了宫，没那多么多讲究。”
　　我心里骂，这当皇帝的人想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啊，脱衣服的人是我，他还要讲究。
　　骂完，我一边脱衣服一边问：“这是去哪啊？”
　　刚开始我以为他好心送我回家，后来看看方向不对，现在又要换衣服，我该不是一个不巧，被这好微服的皇帝，抓上某次前途未卜的旅行了吧。
　　“怎么，”他斜睨我一眼，“怕把你卖了？”
　　我心里翻一个白眼，嘴上还是说：“陛下别开臣玩笑了，又不值钱。”
　　“好吧，好吧，”他觉得无趣，掩口打了个哈欠，“去护国寺。”
　　护国寺，即城东平山禅寺，京城三大寺之一，没去过，听过。
　　我正要接着问去护国寺干嘛，景元觉抓过我换下来的蟒袍，几下一叠，折巴成一个小包状，往铺着棉垫的车板上一扔。
　　“到了你就知道，现在朕要睡会。”
　　然后他把我的紫青官袍包袱当作枕头，舒服的躺下，闭上眼睛，蜷成一团。
　　“皇上，你没睡好啊？”我疑惑的问。
　　“嗯？不是……昨天没怎么睡……”
　　他含糊说道，一会就进入梦乡。
　　这么着，我坐在不怎么宽松的车厢里，身边横陈着老大一个人。马车颠来颠去，我也摇来晃去，偏偏躺着这人是九五之尊，为了不碰到他，我只能缩在一角，像个壁虎似的扒着车棱保持不动，紧张兮兮，就怕一个不好，弄醒人家的龙梦。
　　百无聊赖间，就盯上了车板上躺的人。
　　所谓天子圣颜，平时不敢看，那叫逾矩。看，也是带着恭敬的眼神，低低仰视，彼时其人高高在上，姿容虽美，角度不对，鼻孔照样大于眼白。
　　再想想最近一个月，除了早朝，好像就没见打过照面。
　　现在可倒好了，他自己呼呼睡了，我爱瞅不瞅，可谓堂而皇之，十分坦然。
　　机不可失。
　　于是，我气定神闲的，以专业画家的眼光，开始上下端详，仔细研究。
　　嗯，身材，八头身，四肢匀称修长，骨架结构合理，可为上品。
　　皮肤，蜜色莹润，光滑细腻，保养恰到好处，亦上品。
　　肌肉，纠结有力，精富弹性，动静张弛有度，人中之上上品。
　　手，骨节分明，十指纤长，依稀有几个细茧，上品。
　　肩颈，平若刀削，宽窄相宜，上品也。
　　脸，脸嘛，呵呵……
　　我开始冷笑，想起上次和拾翠的对话我就心生愤恨，什么啊，不就是比我眼睛细长点，鼻梁挺拔点，嘴唇单薄点？别看现你在正是好光景，这副样子最多保持十年吧，有周肃夫的遗传，再保养好点，最多十五年吧，然后嘛，年轻时长得再俊，还不是得跟其它老头一样皱巴巴的？
　　老天是公平的。
　　最多，我本着记录美好之物的敬业精神，在你盛极而衰之前替你画张万金之作，永久保存一下，呵呵呵……
　　暗自腹诽完了，我开心的撩开窗帘看看，已经出了城门，满眼是大片平整的休耕农田，阡陌纵横，星星点点的农房草垛散布其中，疏阔之间，东首那一道不高不低的千佛山，遥遥在望。
　　行了一会，上山树木夹道，遮荫蔽日。
　　真正无景可看，我又回来盯着睡得正香的人发呆。
　　瞧瞧，倦得睫毛下都有了两团阴影，却一脸平时难得一见的正容，还时而眉头轻蹙，时而旋又放松。
　　醒时嬉笑，睡着了反而凝重，真正的表里不一。
　　虚伪。
　　正想着，沉睡中的人略动了动，嘴角几不可察的撇了撇，眉头再次蹙起。
　　我叹口气，这就叫做‘殚，精，竭，虑’啊。
　　梦里都不安生。
　　平时见着都是生龙活虎，刚才人前也精神奕奕，还真有这种时候。人嘛，又不是金刚，前后布置，上下监察，不累才怪……再说了，对手是庞大的周氏一党，狐狸一只，就是萧何张良诸葛孔明再世，恐怕也得花上许多力气，谁叫你逞强……
　　正幸灾乐祸间，车停了。
　　我小心迈过景元觉，伸出头去，看见前面一条青石小道几乎是垂直往上，通往护国寺的后山门。
　　蒙恒下马过来正要说话，我一时同情心作祟，轻声嘘道：“蒙中将，皇上还睡着，再等会吧？”
　　不料蒙恒听了却立刻皱眉，上前就掀帘子。
　　帘子掀开了，景元觉正好钻出来。
　　“走吧。”他越过我，一步跳下车，精神十足。
　　景元觉在前面健步如飞，后面我拄着蒙恒在滑腻的青石阶上艰难一跳一跳，肚子里把他家祖宗，该问候的都问候了个遍。
　　“苏大人，”蒙恒忍了半天，眼看景元觉身影如豆，几步一闪独自迈进了庙门，终于忍无可忍。“苏大人恕罪，不如蒙恒带苏大人上去吧？”
　　“麻烦了。”
　　我不想蒙恒这个贴身侍卫难做，很老实的抓住他。
　　“得罪。”
　　蒙恒说完这两个字，架住我的胳膊加劲，身子一提就平地跃起，风驰电掣，几十级的陡峭山阶，两个起落就上了高处。
　　“哈……”我头晕目眩，喘了两下才站稳，再回头看看片刻之前站的地方，自叹弗如。
　　我敬仰的看着他，“中将真是来去如风。”
　　蒙恒高手风范，平平一句“哪里”，半掺半提着我就往里走。
　　进门是一间僻静的小禅院，院里沿墙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秃树，地上落叶积厚，只东首井台，在两棵桂树下扫了落叶，还算干净。
　　禅房却是别致。
　　厅阁敞开着，看得见里面窗明几净的摆设，几件深色的桌椅，均是一尘不染。外间一条重檐走廊，木台底面，悬于地基半丈之上。说是用来行走，不若说这走廊是专为聊坐观景而用。那板台上铺了两个大小适意的软垫，景元觉正占了其中一个，和对面粗布黄衫的瘦削老僧说着话，两人左右平首而坐，并不拘于礼数。
　　我们两人进来，那老僧转头过来一望。
　　慈眉善目，白须飘飘，嘴角带着暖意微微的扬起，一看就是得道高僧。
　　旁边蒙恒松了扶我的手，恭敬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磕头。
　　“徒儿见过师父。”
　　老僧点头而笑，声音慢而清晰，“知恒来了。”
　　他柔和的目光在蒙恒身上停留一会，接着转向我，温和的笑了笑。
　　顿时感觉一阵暖风拂过，晃过神来，老僧已转头继续和景元觉说话。和刚才一样，他们俩声音很小，有一句没一句的，不知道具体说的是什么。
　　这边蒙恒行完礼站起，又搭把手给我，并不上前伺候。
　　我转头看他，上下认真打量一番，心中再次肃然起敬。“中将能下山统领近侍保卫皇上，真是慈悲为怀。”
　　蒙恒看着我，一脸忠厚裂了条缝。
　　“……苏大人，蒙恒早年，曾带发修行。”
　　“哦，”我窘然，“……原来是俗家弟子。”
　　蒙恒几分哭笑不得，草草点头算数。
　　我皮厚的掠过歉疚，接着找他解惑，“不知蒙中将师父法号？”
　　“了茫。”他小声说。
　　没听过，却也不奇怪。大师成名之时我恐怕还未出生，现在看样子，他怕又是早已归隐。
　　我接着不耻下问：“你师与皇上是？”
　　“师父曾传授皇上武功。”
　　“哦哦，”我大惊于新发现，“你与皇上是师兄弟！”
　　“不敢，”蒙恒低声解释，“师父与皇上并无师徒名分。”
　　我点头，名分不重要，情分才重要，你蒙恒地位牢靠，他日不可限量啊。
　　“看蒙恒中将，就知道了茫大师的武学造诣必属罕见卓绝。”
　　“蒙恒驽钝，不及师父十分之一。”
　　谦虚。蒙恒的身手我虽然没亲见过，但看过他拉弓射箭的臀力，跟过他腾云驾雾的身法，加上他平时呼吸吐纳透出的的内功修为，分明高手中的高手。现在他说他不及他师十分之一，那这了茫禅师，泰山北斗？武林至尊？绝世高人？
　　……
　　正念想间，了茫禅师自蒲团上站起，在佛龛前取了一把未燃的香拿在手上，和景元觉一前一后出来了。
　　老禅师打开另一侧禅院墙上极不明显的一处木门，把香递给景元觉。
　　景元觉接了笑起来，“可惜无酒，怕是要让人寂寞。”
　　了茫禅师摇首，双手合掌，缓缓温言，“真自在，减轻狂。真坦诚，解愁肠。”
　　“是，大师说的是。”
　　景元觉嘴上附和，脸上仍笑，“可惜，还是无酒。”
　　了茫禅师无语，叹息着转身回禅房，不一会，他端出一个还封着红印的小酒罐来。
　　“拿去吧，早给你备下的。”
　　景元觉笑嘻嘻接了，拿在手里掂掂，却并没迈进那栅门，反而几步过来，抓住我的一只手臂。“一同去。”
　　景元觉拽着我进了栅门，了茫禅师就将栅门在我们身后，轻轻掩上。
　　栅门几步之外，看见后山几棵松柏之后，是一块约摸可站十人的突出山崖。山崖三面悬壁，虽不是万丈深渊，但也足有几十丈高，下面的山坳林木，隐约只见树梢。
　　四周地势使然，唯有了茫禅师禅院的那条小径，能通到这处隐秘之地。
　　山风一吹，我不由缩了缩脖子。
　　从刚才起我就在想，若是要在这弄死个把人，往山下一丢，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回头看景元觉，他自从把我带出来就松开手，什么也不说，自己钻进山崖一边的山林里，木雕泥塑般杵在其中，一动不动。
　　我又等了一会，忍不住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当作拐棍，一瘸一拐的进了林，想看看他究竟在发什么呆。
　　到了他身后几丈开外，总算看见他在对着什么沉思。
　　三座坟茔。
　　很普通的堆土坟茔，大概已经有些年头，坟上都零零星星的冒出些茅草，又因为是冬天，大多枯黄着矮矮低伏着头，乱成一团的纠结着，显得极没有生气。
　　坟前有并立的三块石碑，一般高矮，一字排开，除了抬首几字，上面刻印的内容和字体，几乎完全相同。
　　宋迄德之墓，王同钦之墓，陈元之墓。
　　我僵立当场。
　　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我沿着来路，悄悄退到林子外面。
　　在山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看着斜阳的余晖一点点离开深谷，在它撤退的地方，留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几只寒鸦现身，在谷中显了暮色的天空上飞过，又归入山林。
　　对面山间，隐隐几柱青烟直上云霄，不知道是哪座山寺，燃起了向晚的炊火。
　　我拿着那根树枝，不知所谓的在地上划来划去，默然无语。
　　“又是一个晴天。”
　　景元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我坐的大石头后面，自顾自的开口，“钦天监的人说是大雪，也说了好几天了。
　　“噗——”
　　我手下的树枝突地铲飞一颗小石子，横空跃起，直直落入山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大雪之际，往常殿试之时。
　　看着石子消失的地方，我漫不经心的答他，“时令一到，该下就下了吧？”
　　“下雪啊……不知到时候，这山谷是不是银装素裹，入眼另一番景象。”景元觉拍了拍石头上的灰，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难得这里天大地大，却一片静谧舒心。以前第一次来，就很喜欢。”
　　是吗。
　　所以，才把他们秘密葬在这里吗？
　　在你下令腰斩弃市之后。
　　“尝听人说起同文书院旧事，”我扔了树枝，拍拍手，静静看着山谷，“同文夫子罗氏放者，杏林名医，更才冠江左四俊之首。罗氏曾以数年周游各处，考前朝旧事，谙黎民疾苦，后集毕生所学，著六策，为天下治。六策成，罗氏病重，乃遗命门下守藏之，十年不献。”
　　“不错……十年不献，”景元觉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却像相隔遥远，“当年他们献策时，也曾跟朕说起这个顾虑。”
　　我摇头。
　　“他们太急了。”
　　那三个人，宋迄德，王同钦，陈元。罗放的弟子，顾文古的师兄，同文书院的箐英，大名鼎鼎的“暄兆祸儒”，当年若是能预见后来的结果，还会那样急切行事吗？
　　“不是他们急，”景元觉平静的接过我的话，看着眼前的山谷，幽幽出口，“是朕，初出茅庐，操之过急。”
　　我惟有叹息。
　　恐怕没有哪个稍有抱负的君主，得了那指向天下大治的六策，还能罢休，还能忍耐。何况景元觉当年不过十八岁，刚刚亲政数月，初出茅庐，年少气盛。
　　操之过急……
　　当事人花了四年代价得出的这个结论，正确，更沉重。
　　不必多言。
　　有一会，我们就这么坐着，静静的看着日沉西山，看着脚下深谷里的阴影，一点点的，越扩越大。
　　如果……
　　如果当年的宋王陈三人，没有耐不住寂寞急于献策，如果当年的景元觉，没有年少气盛操之过急，如果当年的暄兆新政，没有以文祸而告终，那么覃朝，今天，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兀自摇首。
　　青史万言，独独没有“如果”二字。
　　“喝吗？”
　　忽然一声低问传来，我转头，景元觉扬了扬手上的瓶子，“还有一点。”
　　那瓶子，不是刚才了茫禅师给他的那个？
　　“……祭酒？”
　　“祭酒已经撒了，”他并不在意，“剩下一点，用作同饮可好？”
　　还真是……不拘小节。
　　结果我还是接了，喝了一口，立时呛咳起来。“怎么这么烈！”
　　“谁叫你喝那么快，”景元觉夺过酒瓶，“大师不饮，自然不知好坏。”
　　无语，酒烧在喉咙里，又一路烫到胃，顿时浑身都带上股热气。
　　景元觉将酒瓶对着那林中墓处举了下，饮了一口。未转过脸，他低低自语般开了口，“……当年弃车保帅，你知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
　　我看向那幽暗的林间，夕阳低落，暮光斜照之处，只见树木，不见坟茔。
　　猜也能猜到……
　　以同文子弟的那种愚忠性子，事情进行不下去，又怎会置主君于不利？
　　可敬，又可悲。
　　不知不觉，就把这五个字说了出来。
　　景元觉听见了，点头，又饮了一口酒，仰天吐出一口浊气。“都道文人无肝胆……却是忠骨埋青山。”
　　却是忠骨，埋青山啊……
　　那边的三位“暄兆祸儒”，听见否，瞑目否？
　　山风萧萧，却无人可答。
　　长身站起，我望天而笑。
　　“谁言文人无肝胆？忠骨一捧送青山。俯仰天地称君子，众口铄金销不弯！”
　　景元觉愣然，不理他，我拿过他手上的瓶子，晃晃还有少少，一口饮下。
　　“好啊，好气魄……”
　　景元觉接过我丢给他的瓶子，失神的看着我，半晌，他哑然失笑，“……你还真叫朕吃惊。”
　　叫你吃惊的还多着呢。
　　酒自穿肠过，清明心中留。我定定看他，沉声发问，“皇上，罗放的六策，是否还有实现的一天？”
　　景元觉收起笑容，没有立即回答，却也没有避开我的直视。一双狭长的寒目眯起，变得凝重，变得深邃。
　　片刻，他举起手中的酒瓶，一口饮尽，站起来挥手对着极目处奋力一抛，巴掌大的陶土酒瓶倏忽间破空而出，在夕阳的余晖下划出一道长长的金黄弧线，直至没入远处的山脚。
　　“——朕有生之年，暄兆新政，必能重施！”

　　来日方长
　　
　　回到茫禅师的小院，大师正烹了新茶，满院清香。
　　闻见了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就让人觉得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
　　景元觉进了院子就吸吸鼻子，两步奔过去。“大师有这么好的香片，也不早些拿出来。”
　　我不耐自己又要单脚跳来跳去，于是使了轻功，斜斜飞身到廊下的蒙恒旁，一脚着地，歪扭两下，站定。
　　了茫禅师用粗陶茶碗沏了茶，和景元觉两个对饮。
　　我和蒙恒站在廊下看。
　　瞥蒙恒，他门神般立在檐下，一脸淡定。不愧是俗家弟子，修养好。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很没有待客之道。
　　听山寺风声，看金桂落地，那两人说着话，优雅的喝完一轮，又烹一轮。
　　然后了茫禅师拿出棋盘来。
　　我终于无奈。
　　知道我的人以为我不喜弈棋，其实我更不喜欢看人弈棋。看人弈棋，若是看的人没用心看，就是站得无聊，要是看的人看得投入，就得忍受心急如焚时却得闭口不言的痛苦，自找罪受。
　　趁着他们心无旁壑对弈正欢，我跟蒙恒小声嘀咕了句去一边坐坐，一个人溜到禅院前门口，拍拍屁股，就坐在门槛上。
　　了茫禅师的禅院位势高，可以俯视宝刹庄严，夕阳西下，下首大雄宝殿重檐高宇，几大香坛前，袅袅檀烟。
　　护国寺是一座清修佛寺，平时除重大佛日外，并不对普通民众开放。此时非佛日，既无香客来上香，寺内僧众又大概晚课未毕，寺中无人走动，十分清静，只有附近别院的钟声偶尔响起，在山间悠远回荡。
　　如此平和的景象，好像时间都停住不走。
　　……
　　“时迫，待天下兴，上君集权。先忌臣权，胁之，迫之，催逼减之，行六令得大势在握，一人一呼，四海遵从。彼，无为至为，从循周道，如将不尽，与古维新……”
　　语出罗放《大行策?序篇》。
　　第一次见到罗放的时候，他刚云游四海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记得他人又高又瘦，一袭青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走起路来两袖带风，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但只要一说话，就是爽朗的笑，目光炯炯，声似洪钟，谈到高兴处，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划，再无神仙的错觉。
　　不过也有安静的时候，比如他认真听人说话时，遇问题凝神细思时，都如入禅般坐定。
　　此时好抱，他身上还有股药香隐隐传来，颇为安神。
　　于是……我就很不给面子的，大刺刺的蜷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哗哗的，流了他满满一胸襟。
　　等在自己画的地图上醒来，找了旁边干爽的地方正蹭脸，我就看见风流人物放大的俊容在眼前扭曲，大眼瞪小眼，然后风流人物眼角抽搐着说，小子，你……狠。
　　临走时他指着我跟我爹说，这小子，给我玩几天。
　　爹爹看着他湿漉漉的胸襟一脸得色，捡到大便宜般笑着颔首，连说好好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讨厌与人身体接触，还有洁癖。
　　可惜为时已晚，三岁的我，很不幸的，自己把自己卖入师门。
　　最后一次见到罗放的时候，他已病入膏肓。
　　医者不自医，像他这种出身医药世家的，毕竟早就知道自己将会如何，门照出，友照结，酒诗歌赋，雪月风花，反而比所有人都从容。后来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别人去看他，他还一向谈吐自若，只是非要垫高了枕头，说可以仰头，看见窗外天空。
　　那个时候同文书院规模已经很大，他却建了就撒手，早已有几年不管事。
　　不仅如此，还泼冷水给他的学生，说树大招风，不如趁早散去。
　　写了可以扬名天下的《大行策》也不拿出来，交给学生前，要他们指天发誓，十年不献。
　　这样还不放心，总跟我念叨那东西要惹祸，以后就别说是他弟子了，以免被他祸害。
　　我不相信天下有所谓神人，不过我相信有人能料事如神。
　　我还相信有人潇洒一世，胜过别人十世迷茫。
　　虽然这人一身怪癖，固执任性。
　　当时我很没形象的抱着他大哭，说先生不要我了，不要我了啊啊啊，眼泪共鼻涕飚飞，再次洋洋撒了他一胸襟，这回，他一脚把我踹开。
　　说你他妈的臭小子，还敢给我来这招！
　　于是八岁的我，就这样，被踢出师门。
　　……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江南书香，已如隔世。
　　伸手摸摸脸，果然干燥无水。
　　如今将近十年过去，黄口稚儿，到底长大成人。
　　“苏鹊！”
　　闻声唰的跳起，景元觉和了茫禅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正用疑惑的眼光看我。
　　“——你在想什么，为何面壁长思？”
　　景元觉面色不善，端详着我。
　　暗叫一声糟糕，吸一口气，赶忙定下心神。
　　“呃……”
　　面壁长思。
　　灵光闪过，再吸一口气，我转头指着眼前那堵寺墙说，“此墙大好，大好。”
　　然后就笑眯眯的盯着墙看。
　　仿佛看着看着那堵破墙就能开出花来。
　　“好什么？”
　　景元觉斜眼看我，莫名其妙。
　　我对墙点头，露出一种真正欣赏不已的表情。
　　“前朝好佛，千佛山上百来寺，多黄墙黑瓦庄严肃穆，却不如我朝此一座新建，白壁萧立，大雅脱俗。”
　　景元觉狐疑的看着我。
　　我继续道，“看了半天，苏鹊越发觉得这十丈长壁，如白纸一张，平整均匀，质地细密……”
　　景元觉歪头跟着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还道有人在苦思佛法，却原来，是看中这白璧无瑕了。”他转头对了茫禅师道。
　　不知是否糊弄过去，我讪笑，做搓手垂涎状。
　　景元觉又问了茫禅师，“大师，此人技痒，不知道护国寺要不要修墙？”
　　我……你才修墙。
　　了茫禅师却在认真思索，片刻之后，释然颔首。
　　“新修前堂、中堂、藏经阁内墙皆空，大雄宝殿照月壁仍白，想来鄙寺方丈数日前曾提起过，应是正要有所计划。”
　　不妙……随口敷衍的，竟要被赶鸭子上架。
　　果然，下一刻了茫禅师慈祥又热切的目光看过来，“苏居士妙笔丹青，愿为鄙寺作壁画，老衲求之不得……”
　　我看一眼景元觉，不敢怒，亦不敢言，只得惭笑着对了茫禅师推辞，“不敢，不敢，平山古刹法相庄严，苏鹊刚才只是出神想象一下，已感莫大冒犯……有画不如无画，佛法自在人心，怎敢因一人拙手诠释，导了众生歧途？”
　　“不然，不然……”
　　了茫禅师轻轻摇头，接着捋须，淡淡微笑起来，“苏居士通透之人，岂不闻一念超生，渡人自渡？ ”
　　噎住，好一句佛诘强大。
　　推不掉了……
　　看景元觉，他一脸悻然，就差说“朕祝你，得偿所愿”。
　　再看了茫禅师，殷殷期盼，暖暖目光……
　　我认栽。
　　“苏鹊受大师教诲，愿能自觉觉他，自渡渡人 。近日收拾好了必来……来宝刹修墙。”心中是郁闷无比，瞥瞥景元觉，面上还低眉顺目，一脸的感激。
　　了茫禅师银须飘飘，满目祥和，双手缓缓成掌。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苏居士有大功德……”
　　接下来，他具体说起护国寺几处壁画所在，方丈的愿景，从七步生莲，菩提坐化，割肉饲鹰，拈花枯荣，到鸠摩罗迦叶母子同修，舍利弗露宿观机说法，我嗯嗯嗯，再嗯嗯嗯，悔到几乎内伤。
　　景元觉忍俊不禁，逮得了茫禅师一处停歇，指着我问了茫：“大师，此人可妙？”
　　禅师愣了愣，习惯的捋起须来，末了转头，对景元觉微笑，“灵动多变，定静纯如。甚妙。”
　　景元觉看看我，对老禅师露出一个狐狸式的奸笑，“不错，不错。”
　　了茫大师但笑不语。
　　我彻底傻眼……这两人，一个得道高僧，一个当今天子，不知道就是个猫啊狗的，也不能当着人家面品评的吗？
　　伤自尊。
　　于是回城路上，我在马车上，接着生气。
　　景元觉也不知道是不是茶喝多了来精神，这会儿，他是一点也不困了，盯着我气鼓鼓的脸看来看去，笑得形象全无。
　　笑也就笑了，他还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他为什么乐。
　　“苏鹊，你知不知道你气起来的样子，很好玩？”
　　是啊，想让我与君同乐？
　　我差点就弑君犯上了。
　　“啧啧，”他在对面摇头晃脑，“朕怎么感觉，嗯，有杀气？”
　　我敢说天下装无赖无人出此人之右，不，也许本性如此，不用装。
　　景元觉笑完了，倚在车壁上，一根手指头指着我：
　　“嗯，脱掉。”
　　不就一件衣服么，还那么大……
　　我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袍子脱下来还他。
　　他挑眉，又放下，一脸悠闲的看着我仅着单衣，在对面抖。
　　“我衣服……”
　　我忍不住，指着被他无意中当作垫子的蟒袍，青筋直冒。
　　“你，”他打断我，“唉，又没逼你脱这个。”
　　总算把屁股挪开，蟒袍还了我。
　　看我穿好，他又说：“脚，还不看看怎么样了。”
　　搞了半天是要看这个……不早说。
　　我挨一边把鞋袜除了，自己先倒抽一口凉气，当时踢那死马，我有用这么大劲吗？
　　这般惊艳，活脱脱一个刚包好的青色大肉粽哇。
　　景元觉在一旁看过来，幸灾乐祸，啧啧称奇，“哎呀，好一只猪蹄。”
　　不理会他，我小心在那一团青紫上戳戳，立马疼得龇牙咧嘴。
　　又一只手伸过来戳，结果马车正好一个大巅。
　　“啊啊啊哟……喂！”
　　气急败坏的怒瞪景元觉，他缩回手，很是无辜，“朕不是故意的，不过还好，没伤到骨头。”
　　要是没被你带着爬了这么多山路，现在更好！
　　景元觉撇撇嘴，装作没看见我的愤怒。他在袖管里掏掏，不久摸出一个白瓷瓶，拔开红顶，一阵草药的清香，扑鼻而来。我疑惑的看他倾下瓶体，把一些莹绿粘稠的液体倒在手上，然后，手伸过来。
　　顿时大惊，忙捉住他手，“……不敢。”
　　景元觉瞥我一眼，摊开双手，那手掌上莹莹绿绿的一团，开始往下缓慢的流淌，流淌……眼看那粘糊糊的液体在手掌边缘爬行，缓缓的，坚定的，垂成一颗墨绿色的水珠，就要拥吻那一片干净洁白的棉垫——我嘴一抽，他适时拢起手掌，故作无奈道：“元觉受佛法点化，日行一善，你配合一下？”
　　……
　　结果一个犹豫，冰凉的膏液已经敷上伤处。
　　“使不得！”再去捉他手，掰都掰不开，我急道，“你，你，放开！”
　　“啰嗦，”他比我还不耐，“闭嘴别动！”
　　……
　　凉滋滋的感觉，把胀痛感舒解不少。
　　只是上药的人明显没有替别人服务的经验，来回摩挲，手上是不知轻重的笨拙，却又非要仔细的贯彻到每一处，直至把整个手掌的药全抹在脚踝上，脚背上，脚跟上……各处厚薄均匀，不留不落。
　　“嗯，大师的药，一直想找个机会骗来试试，看来，还不错。”
　　景元觉品评自己的作品，我整个变成绿色的左脚。
　　浑身僵硬，心中却是波涛起伏，使劲的翻涌不定。
　　君纲不在，臣纲不存……要命，要害死人。
　　他涂完看完，干净的那只手，两根指头把药瓶拈过来，丢给我。
　　“这个你收好，早晚两次，三日见好。”
　　接了，僵了半天，还是说了。
　　“……谢谢。”
　　“不客气。”
　　憋闷。
　　景元觉随手拿了刚才还给他的衣服擦手，然后丢在一边，看着我的光脚问，“冷不冷？”
　　摇头，很憋闷。
　　等穿上鞋袜，他看看，又说：“准你三天假，少走动。”
　　更加憋闷。
　　他偏着头又想了想，说：“不然五天吧。”
　　我憋闷到不行。
　　“皇上，”嘴边的话终于不受控制，冲口而出，“若是要臣办事，吩咐就好。”
　　景元觉脸上一滞，向后靠坐，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如鲠在喉，现在如芒在背。
　　剑眉之下，一双凤目静静看过来，瞳仁中透出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冷洌，冷到连平时哪怕是伪装的温度，仿佛都丧失殆尽。
　　车内的空气，在那寒光的逼视下，仿佛凝滞一般，不再憋闷，却压抑、危险，如从阳春三月，一脚跨入数九寒冬。
　　我知道说错了话，僵坐着承受那份压力，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双眼睛就要化成冰刀前，它们又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升温，直到又过了很久之后，恢复了平时喜怒难辨的模样。
　　“你想得太多了。”
　　再开口，声音已经不怒不兴。
　　他淡淡看着我，平静到甚至眼波里没有丝毫的起伏，“苏鹊，朕，还没有到要如此收买人心的地步。”
　　心漏跳一下，接着跳如擂鼓。
　　“……抱歉，”我垂下眉眼，不敢看那没有表情的面容，“是臣失言。”
　　没有回答。
　　两尺对坐，如隔千里。
　　……
　　马车晃晃荡荡，车内两人各怀心思，就这么到了城内，停在我府门口。
　　蒙恒来掀了帘，我下车，施了礼准备告退，景元觉开口，“千佛山之事，不可说。”
　　“是。”
　　“还有。”
　　然后沉默。
　　沉默中，一片鹅毛白物，倏然飘过眼前。
　　仰头，北风不知何时止歇，天上一片片，一片片，静静的飘下胡天胡地，豆瓣大小的朵朵白花。
　　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冬雪。
　　夕阳早已无影，天色却又尚未黑透，由上至下，在漫天雪花的背后，呈现出一种远山的黛色，显得苍茫，而又无端的静谧。
　　车厢的阴影深处，看不见车上人的表情。
　　我候在车下，蒙恒仍旧掀着帘子，等着。
　　“别再没精神了。”
　　说完这一句，景元觉挥手，蒙恒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行远。
　　寒天冻地，一院霜白。
　　“爷，”拾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三更了。”
　　“没事，明天放假。”
　　“爷干吗非坐在院子里？”
　　我抬头看看天上，一轮明月当空而挂，朦胧非常。
　　“赏月呢。”
　　“爷，”拾翠顿了顿，直到我转头看她，“……今晚月亮出来，不过这一炷香。”
　　小脸黑黑，眼白闪亮，雪夜里看来，渗人无比。
　　我张口再闭口，再张口再闭口，最后乖觉的起身。“明白，这就回去睡觉。”

　　寻常冬狩[一]
　　
　　覃朝每年年底有个规矩，腊八当日祭祖后，皇帝要带领诸子及宗室大型田猎三日，是为“冬狩”。
　　冬狩期间，皇室成员狩到的部分猎物会在回京途中献给祖庙，成为年关祭祖的贡品，用以告慰祖宗。
　　攸关祭祖大事，因而每年冬狩虽然冻得辛苦，帝王都莫不敢遵从。
　　据说其时我朝高祖尚在关外屯垦带家人占山为王，为保上下生计，一年四季皆事狩猎，冬季少粮，捕猎充饥更不奇怪。而他老人家入关称帝之后，衣食充裕，年年仍在寒冬腊月时节忍冻带着诸皇子及宗室子弟围场狩猎，是为教习他们去掉骄奢纨绔之气，不忘景氏马上得来的天下和二十年征战辛苦。
　　高祖之后，太宗承袭此例，定制在每年腊八节开始田猎，并扩大参与人数至臣子贵族，亲为二十余载，这也就成了惯例。
　　到了先帝时期，先帝好文，不喜射杀，仍循先制每年带人来围场，却改成了集体扎营，体验山野生活。
　　至于今上，他自十五岁继位起，就对先帝时期沦为过场的冬狩一事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近年以来，不仅恢复了狩猎实质，沿袭了军旅式扎营，还扩大参与人数至所有十岁上五十岁下的宗室，贵族，臣子及这些人的子弟。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雪飘飞，北风呼号，我不在家中烤火，而在马上摇摇晃晃，夹在人马大流中向这次冬狩的目的地，京东两百里的戊羊陂围场缓速前行。
　　参与皇家冬狩者，为体验先人夺天下劳苦，凡事需亲历亲为，不论尊卑不可带小厮随行。
　　话说得容易，被人伺候惯了忽然没人伺候，有时候是很麻烦的。
　　我还好，看李澄光李大人刚才从休息起上马后就一直在整理他的大麾，终于忍不住问，“李大人，您还好吧？”
　　李大人人伏在马上和大麾缠斗，头全部被风帽裹住，腾出一只手来捋了捋，声音含糊不明。“还好还好。”
　　“小苏啊，上来陪我下盘棋吧。”付梓基大人自前面的马车上探出头来，向我招手，“快闷死我了呦。”
　　“老大人您这马车是圣上恩典，下官可不敢坐！”我逆着风，向前头扯着嗓子喊话，“能跟着您的马车挡风，下官就心满意足了！”
　　“没人看见的，雪这么大，我这暖和……”老头子继续招手。
　　“那也不可！下官第一次参加冬狩，不能一上来就坏了规矩！”
　　“哎哟到时候有你受的，还在乎这点，你就上来说说话，不要你下棋啊……”
　　“到了宿营地，下官一定陪您说个够！”到了宿营地，哼，你就再也找不着我。
　　李澄光从风帽里解放出头来，急急喊：“老师您就赶快进去吧！没多少路了！这可别给风吹着！”
　　“哎，你们一个个的，我这真是无聊死了……”付老头子一声感慨，被他随行的两个儿子劝回车内了。
　　我向风帽里缩了缩头，把面罩再扎上。寒风直灌入颈，刚才露出嘴喊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快把鼻子冻掉。
　　真怀念今晨离家时，温暖的被窝。
　　甚至怀念厨子张妈，昨晚的热鸡汤。
　　唉……
　　再看一眼马车，更不知道付老爷子都年逾古稀了，为什么还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傍晚时分，大队人马抵达戊羊陂围场。
　　先头来的青麟卫和戍京左卫营等已经在低洼的背风处山谷间搭好营帐，燃起篝火，炖上大锅，烤熟肥羊了。
　　大雪此时已经停住，整个山谷覆了厚雪一片白茫茫，夜色中绵延数里的帐篷，因为散布其间的明亮篝火而隐约可辨，像是一个个隆起的白蘑菇。空气里飘荡着烤肉的浓香和米酒的芬芳，四周人声鼎沸，先到的人们或三五成群，或十几合坐，不论身份的围在篝火旁说笑。他们中无论是平日埋头案牍的文人，还是横刀立马的将士，此时此地，说话都比平时大了好几个声，更有阵阵爽朗笑声夹杂其中，不绝于耳。
　　先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如此纵情，倒也酣畅！
　　将马匹交给青麟卫的掌马，我随着人流到围场签办处，那里一张桌子上，有个几个陶土深罐摆成一排。报了名字，青麟军官指下，请动手掏西首第二个陶罐。
　　找到那个陶罐，上面贴着“文，四品上，二品下”。
　　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小竹牌来，上面写着，东二十七。
　　“大人请到东营二十七帐歇息。”
　　青麟军官看了一眼，在簿子上登记一笔。
　　兜兜转转，在山谷的东北角找到一顶仅容一人横卧的耳帐，外面挂一柏木青牌——东二十七。
　　果然是军旅生活。
　　放下包裹奔最近的一处篝火而去，十几个人坐着烧烤，里面有两个正坐在一块说话的齐齐抬起头来对我笑，定襄王，顾文古。
　　我上去拱手拜见，喜笑颜开。
　　“王爷，没想到我手气这么好，能抽到一支上上签。”
　　来的路上听说去年的自由狩猎头名是定襄王，想不到我分到有他的东营，胜券在握，看来这次的田猎奖品是无虞了。
　　“苏学士也这样说，寒碜本王哪。”定襄王笑着往边上挪了挪，挤出一块地来。
　　立刻有人附和道，“王爷千斤膂力百步穿杨，明日必拔头筹。”
　　“抽签的时候还真没想到今年能和定襄王同营，赢定了。”
　　“我等就等着定襄王的鹿角作杯饮酒了。”
　　“……”
　　“……”
　　……
　　“真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自信，”景元胜耐着性子听完一圈说话，摊开双手，作无奈状，“到时候到手的要是兔子，各位可别嫌弃，也要给本王欢欢喜喜，拿回去煨汤。”
　　众人都笑起来。
　　景元觉继位后定下的冬狩规矩，田猎起，以四营争胜负，得出优胜排序不以甲乙丙丁排序，而是大家所笑称的“鹿牛羊兔”——此称呼也好理解，源于田猎结束颁奖时的奖品，四营头名得鹿角，营众犒赏鹿肉；次名得牛角，营众犒赏牛肉……依此类推，末名者得兔尾，自然就是拎着兔子回家。
　　“我倒宁愿王爷真猎几只兔子，体恤一下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勤务，”我笑道，“好叫料理时一撸到底，方便。”
　　“哈哈哈……”
　　武官们都大笑，隔壁的顾文古脸色顿白。
　　勤务之司，源于景元觉订的另一条无聊规矩。他命令朝臣全员参与冬狩后，随行的文官中，有些人出身世家子弟从小学过狩猎，对参与田猎并不排斥。但其他出身寒门的，或是年高体弱的，甚至个别出生南方，根本鄙夷北人打马挽弓茹毛饮血的文臣跟来围场之后，往往无所事事，便把冬狩当成聚众聊天社交的茶会一般散漫度日。然后据说三年前，今上终于看不下去，就下了这么一道命令，大量削减了围场服务亲兵人数，然后……
　　因为种种原因实在不愿参加狩猎的人，比如我和顾文古之流，除了与本营狩猎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要处理营中一应后勤事务，甚至兼顾搭伙煮饭之职。
　　所以我那一句话，估计让顾大人不幸联想到了后几日内，将要面临的庖厨之苦，拔皮解畜之惨状。
　　“说起来至今还不甘心，”想及此处，对面正好有人接口说话，“有一年，我那营有在京的武大将军，武大将军神威，猎得头小山猪……溜黑溜黑的小山猪啊，皮紧肉酥，肥美流油，绝对难得的珍味，就是在这戊羊陂如今也不多见。可结果，屠宰的时候摊上几位文史馆的老大人，那小山猪眼睛眨啊眨啊，他们拿着刀手抖啊抖啊，抖着抖着就一个于心不忍给放跑了，唉……我们那个馋的啊！”
　　众人响起一阵哄笑。顾文古听到“山猪”两字脸色更白，往这边凑了凑。“定襄王，营务名单定了没？”
　　“在我这里，正准备一会人到齐了再问问。”景元胜越过我后背和他说话，“顾大人又想参加狩猎了？”
　　“不是，是营务……不知怎样安排，我能不能负责挑水？”
　　景元胜从怀里掏出安排名录对着火光看了看，沉吟半天说道：“顾大人，本营善炊之人实在不够啊。不过顾大人是南方人又是第一次参加，本王也知道这条规矩，嗯，是有点强人所难，要实在不适应，本王亦可……”
　　“不不，王爷不必多虑，”顾文古这人实诚，听到这里忙不迭道，“文古虽是南人，亦不敢忘高祖出身猎户，皇上这条规矩理当遵从，理当遵从。”
　　呵……
　　景元觉当年定规矩时，据说扣下的就是一顶高高大大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者数典忘祖”的大帽子，效果那叫一个立竿见影。付老爷子曾跟我念叨过，那年田猎颁布这条规矩时他所谓“那些假清高”的南方酸儒反应之惨烈，据其得意的明示，只能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来形容。
　　顾文古说完，低头坐在一边，神情郁郁。
　　“文古兄，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凑过去，同情的拍拍这位文弱书生的肩膀，“苏某有一条私下秘诀传授于你，保你到时候安稳无虞。”
　　顾文古提了几分兴致，“什么秘诀？”
　　定襄王也来了兴趣，凑头过来听。
　　“也简单。”我一本正经的摆起师尊过来人的面孔，“根据我的经验，不论你眼前是何物，只要你在心中念上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再一闭眼，一跺脚，‘哗’一刀这么下去，‘刺啦’这么一声响起——那该滚的滚一边，该留的留下来，就结了！”
　　顾文古目瞪口呆，偏偏旁边的定襄王又递了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过来，“顾大人用啊，颈头肉，还嫩得很。”
　　顾大人于是捧着那块油腻腻黑亮亮的肉，脸色忽青忽白，快吐了。
　　我不理解啊，我说的，那明明是劈柴啊，但是……
　　和定襄王对视一眼，两人纷纷撇过头，得逞的笑。
　　寻常冬狩[二]　　暄仁三年腊月初九，御猎戊羊陂。
　　当日平旦而起，四队按序集结谷口，白雪皑皑，营旗猎猎。日出，御林军士开笼放红狐，奔一里，上金翎发中。
　　冬狩始。
　　以上是国史记载这次冬狩时的开篇文字。当时我并不知道史官笔下的这段文字，也不知道他们下文中对这次狩猎展开的深刻刨析，我只知道就我亲眼目睹的冬狩开篇，史文所载，并无差错。
　　可惜文字，并不能描绘出亲身经历的人心中的那种澎湃。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一声哨呼响彻山谷，谷中一顶顶的帐篷随之点亮，各营准备出发狩猎的人闻声而起，早早开始准备。就是我们不参与狩猎的人，因为要看当天的冬狩开幕，也跟着起来打水洗漱。一座黑暗中的山谷在明明灭灭的篝火照耀下，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如此盛事，我早就决定要找个好位子再找个熟悉的人解说，以便达到最佳观赏的效果。
　　本想去找德高望重待遇一流的付老爷子，可昨晚刚到东营就遇到也不参加狩猎的顾文古，跟他约好了几日内一起行动，再去找付老爷子，就有些不妥。
　　冬狩时间，莫谈政事。
　　于是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陈荀风。
　　陈荀风不参加田猎。事实上最近几年冬狩，年年都拜托陈大人负责描绘一幅叫做“冬景御狩图”的画入宫收藏，陈大人因此没空参加狩猎盛事。
　　今冬御猎时，旌满戊羊陂。
　　想知道戊羊陂此时此地，何处观景最佳？
　　我一大早起来弃定襄王带领的东营猎队于不顾，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这个问题去拜访看守围场的青麟卫。
　　据我得到的可靠答案是，清溪河谷地主帐后的小山坡，由陈大人占领。
　　月黑风高，黎明之前，趁着朦胧的夜色，借着隐约的星光，我拉着顾文古穿过一队队整装待发的猎手，蹿到陈大人的一隅山头。
　　陈大人独宿的小山坡，实际是一个高十丈左右的小土包，位置在主帐之后，离河谷出口不远。站在那个山坡上，近可俯望整个山谷宿营地，远可遥望出谷几里之外到丛丛山林之前的一片白雪平川。
　　爬上去的时候我借着曙光回头一望，很想感慨一声，风水宝地啊……
　　不过没空去感慨了。
　　匆匆赶在日出前，跑过三里山谷再爬上山头到得陈大人帐篷书案，进门，就只能扶桌气喘如牛。
　　“望借陈大人……宝地一观。”
　　顾文古在我后面冲进来，他也喘，但比我有礼貌，“打……打扰了。”
　　“……好说。”
　　陈大人不愧是极有风度之人，两个不速之客趁夜闯入，仅仅稍有惊异，镇定之后，还能客气的问，“呃，要水吗？”
　　……
　　事实证明，我拉着顾文古拼命奔来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
　　少顷之后，晨光刚刚放好，金钟鸣起，鼓声隆隆，一曲《烈祖》四面回响，东西南北营猎队近千人之众，集合在谷口。
　　而我们站在陈大人帐篷外的山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鼓声止，主帐前空地红毯铺就处，桌案空空。有一褚衣太监带领两名随侍太监，自内鱼贯而出，待到主帐前不远处的案台前，取出一道黄帛，翁声宣念圣旨。
　　相隔太远，听不分清他到底说些什么，应该是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好在没过多久，他就说完了。
　　接着一头黑牛，一头白羊被先后牵入场内，有红衣大汉手起刀落，得牛头羊头各一，托盘奉上，祭为牲礼。
　　太监们从帐后抬来数十缸红顶御酒，悉数倒入主帐前半人合抱的酒缸之中。青衣高冠的年老奉礼官出列，手捧斗大深瓢，从那酒缸中满满舀酒。
　　第一瓢舀起，奉礼官高呼：
　　“得祭天地——”
　　他将瓢中酒尽数撒与牛羊头前的地面。
　　第二瓢舀起，奉礼官跪奉于主帐之前：
　　“天佑吾皇——”
　　稍顷，金帐揭廉。
　　景元觉身着黑色玄纹大衮，腰束繁锦赤带，头上一顶高高的紫金发冠将头发全部郑重盘起——自主帐中缓缓步出。
　　他踱到奉礼官面前，接了那双手高奉的酒瓢，浅啜一口，还递与奉礼官。
　　奉礼官退后，小心将瓢中剩酒重新倒入酒缸之中，再高声呼喝：
　　“圣恩赐福——”
　　四名蓝衣侍卫将酒缸稳稳抬起，扛出帐前空地，直到数百步外，那一条穿过宿营地的山溪上游，整缸倾倒，汇入未封冻的潺潺涓流。
　　“与饮甘露——”
　　和声回荡在山谷之中，分列于山溪两侧的四营猎队，或用手捧，或用羊皮袋灌装，依次跪取溪水，再奉入口中。
　　足足一顿饭功夫，众人方才饮毕，奉礼官再次高呼：“众人谢恩——”
　　于是溪边人群有快有慢的矮下去，山谷间响起了并不整齐，却此起彼伏，隆隆作响的呼声。“臣等（草民）谢恩……”
　　却好像我们三个，孤零零的立在高岗之上，错过了赐酒和谢恩。
　　回头去看顾文古，他既有些紧张，脸上又有些抑不住的激动，一眨不眨的张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微微踮着脚尖，单薄的板条身材更站得笔直。他身旁陈荀风负手而立，默默看着山下，若有所思。
　　再回首，谷口几只装了狐兔的竹笼被取了出来，迅速架成低低的一排，猎手们眼看着那边，已经难掩兴奋。
　　“请金翎箭——”
　　奉礼官高喊这一句毕，恭身退回主帐。
　　帐前早有蓝衣侍从高捧一把金弓，越过帐外数人，跪献于大帐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里，弓前之人缓缓拿起弓，鼓声适时敲响，高奏《采蘩》之声。
　　人群在乐曲中小声亢奋的交谈，随着景元觉扫视四营猎手的目光，来回转头，几分期盼，几分猜测，都在等待皇帝亲自指定礼射头发的殊荣。
　　一柱香过去，那空气中飘荡的浓重期待，似乎也不可避免的感染到这里，我经不住好奇，小声去问陈荀风，“不知今年会是谁？”
　　“往年多是冬狩或春猎的头名，或是立功的将领。”陈大人解释道。
　　“那今年不应该是定襄王吗？”顾文古问。
　　“可是……”我指指山下东侧一匹身形硕大的白马，那是定襄王的坐骑。
　　定襄王在替他的马顺毛，根本没有随众人大流，往中帐中看上一看。
　　“也许皇上另有安排，”陈荀风也有些疑惑，“虎威将军在京，还有今年出师的齐鹏也是有可能的……”
　　顾文古点头，也接着猜测起来，“听说蒙中将善射，春猎时也曾担任过礼射……”
　　猜测未定，却是此时变换的乐曲，解答了我们的，也是大家的疑惑。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那是《驺虞 》。
　　《周礼》有云，“凡射，王奏《驺虞》，诸侯奏《狸首》，卿大夫奏《采苹》，士奏《采蘩》。 ”
　　景元觉独自站在中帐前的礼射的红毯上，将那弓拿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从另一名蓝衣侍从捧着的金箭盒中，取出一枝。
　　我大惊，“他……皇上要亲自来？”
　　旁边陈荀风也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忍不住道，“……皇上并不曾亲自礼射过。”
　　“皇上箭法如何?”顾文古急问。
　　“皇上从小学射，箭法不差，但……”陈荀风没有说下去，面色紧张的看着下面。
　　但这毕竟是礼射，一旦射不中，不仅有损祭奠，更会有损圣颜。
　　山下一片静寂，猎手们牵着马默默矗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手持金弓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不紧不慢，在万千目光之中，调试拨弄着他的雕龙金弓。东方太阳初升，那柄金弓在翻动中不时反射出明晃晃的亮色，闪了人的眼。
　　顾文古看得紧张，不由向前迈了一步。
　　陈荀风抿紧了嘴唇。
　　我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
　　金钟鸣止，奉礼官高喊：“放——”
　　河谷口的青麟司畜，打开了那一排牲笼正中处，一顶披着红布的小竹笼。
　　一团火一般的红色一晃，立刻跃入谷前的雪地，迅急的奔跑着，眨眼之间，就在一片花花的洁白上留下一道长长弯弯的狐印痕迹。
　　说话间，那身影已在谷口半里之外，微小几乎不见。
　　回头，中帐前的那人徐徐举起了弓。
　　是例无虚发……
　　还是大跌眼镜？
　　众皆屏息，静谧降临，无声等待，那一箭石破天惊。
　　雕龙金弓随着红狐奔跑的路径缓缓移动，角度变幻，越张越开，然后，几乎毫无征兆的，
　　“簌——”
　　凌厉的破空之声，几乎能从那声音之中感觉出那一枚金翎羽箭，从绷紧的弓弦上弹出的力度。
　　金光转瞬划过雪原，远处几不可见的红色身影，停住再不动弹。
　　谷口待命的青麟卫，在发箭同时就为追箭纵马奔出。
　　在众人尚未从那惊艳的一射中回神时，看靶的青麟卫已经将插着一支金翎的红狐高高举起，一路拍马回呼：“陛下神勇！陛下神勇！陛下神勇——”
　　“陛下神勇——”
　　“吾皇英武！”
　　武官们眼尖嘴快，率先争相呼号起来。
　　“天佑我皇！”
　　“神乎其技！”
　　“威哉吾皇，壮哉吾皇！”
　　“陛下神勇，天佑大覃！”
　　“……”
　　文臣随后而起，一时之间，众人无不高呼叫好，钟鼓齐鸣，犬吠马嘶，整个山谷，沸腾一片。
　　“吾皇英武！”身边顾文古激动万分，不住高喊，“吾皇英武！盖世神勇，天佑大覃！”
　　“天佑大覃！”
　　他摇着我，我一边点头，一边看中帐前那个接受万人欢呼的人——他神态自若的接过青麟卫送回的红狐，拔下金翎，在狐狸的尾巴上擦了擦血迹，然后亲自放到祭品台上。
　　然后他对着奉礼官说了些什么，奉礼官得令，压下众人声奋力高喊：
　　“祭礼已成，圣上恩典，冬狩开始——”
　　“冬狩开始——”
　　“冬狩开始——”
　　喊声回荡，金钟高奏，谷口的青麟司畜旋即即尽数打开一排十二只竹笼，数十只惊狐狡兔倏然奔上雪原。
　　熙攘高呼的人群的注意力终于被这些放出的礼畜们拉去，依次上马拉缰，千人之众，泄洪水潮般，迅急从谷口散开。

　　忠义难为[一]
　　
　　一顿饭功夫后，猎手们尽数消失在谷口之外，谷中宿营地顿时安静下来。
　　顾文古尚在外面观望，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跟着陈荀风进帐了。
　　“陈大人，您什么时候开始画？”我左看右看，陈荀风就是不坐到书案后面去，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荀风笑笑，在水盆里洗了手，反而问我，“苏大人觉得今年开场如何？”
　　开场，还不就是景元觉一个人显摆。
　　“印象深刻……苏鹊是第一次参加，不知往年如何？”
　　“老夫以为往年不如今年，皇上亲自羿射，确实振奋人心。”
　　他擦擦手，往火炭上放了铜水壶，俯身看了看火势，直起身来，“所以我在想，不如等看完了整个冬狩，再动笔不迟。”
　　观摩热情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浇灭，呆了有片刻，我讪讪道，“呵，也好，也好……”
　　陈大人难得的撇我一眼，微微扬起嘴角。
　　一会儿，他拨着火，随口道，“苏大人为什么不去参加狩猎？”
　　“我不太感兴趣，箭术也不好。”
　　“噢？老夫还以为苏大人是北邑人，肯定喜欢这些。”
　　“这也说不准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伸出双手贴近水壶烤火，“您知道早年兵荒马乱的，先祖都是到处迁徙，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人，我记事起，在北郡呆的十几年，好像都未野猎过……而且小家小户，也不够格参加乡射，呵呵……”
　　“小家小户能教养出苏大人，高堂定是不简单的人物。”
　　我看了他一眼，他依旧躬身拨着火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哪里，我家里人早年做作药材买卖挣几个钱，也只是通识文字，能记一笔帐而已，陈大人您太言重了。”
　　“是吗……”
　　陈荀风略停了手上的动作，偏着头，冲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老夫在这一支丹青笔上，前后下了十几年的功夫，敢称小有所成，到如今见了苏大人，始知后生可畏。之前老夫一直以为苏大人是高处出身，自然习来的学识和大家风范，因此虽然难得，也并不觉得奇怪……”
　　他拨完了火，把柴火棍轻轻放到一边，再回来在火边站定，微笑着搓起了手。
　　“却如今……道是苏大人自身勤勉，看来老夫真是老了老了，戴眼识人。”
　　我心思渐沉。
　　“……哪里的话，苏鹊自学笔起就仰望陈大人，至今以为泰山北斗。”
　　陈荀风没有理会这些恭维，他低下头，目光温和，“苏大人尚未及冠，老夫一直想问，如此少年有为，苏大人是师从的何处高人？”
　　“……并未有缘得逢名师。”
　　我两眼看地，过了片刻，方才有勇气接下去，“小时候曾去私塾学过几笔，后来家贫供不起，学生就自己学着临摹，至今不成气候。”
　　不是矫情……只是我真的不能告诉他。
　　陈荀风闻言只理解的点点头，就专注看着水壶，默然不语。
　　直至水开滚沸，小帐响彻汩汩之声，他望着水壶却不去管，缓缓自言自语的感慨起来，“竟然真是无师自通，世间奇事，何其之多……”
　　那一瞬间，我只愿水汽蒸腾，化出无边白雾，能掩了这一张妄自尊大的厚皮。“哪里是无师自‘通’，漫漫长路，苏鹊才几分修行？”
　　陈荀风听了但笑不语，伸手揭了水壶盖，好让些呼啸的热气散发出来。
　　默默望着壶口升腾的热气，我扯开话题。“对了，陈大人是扬州人吧？听说顾大人也是。”
　　“是吗？”
　　“真正不假。”
　　“哦，”他微微偏过头，有几分恍惚的笑起来，“倒是有年头没回去过了，也不知扬州近况如何。”
　　“无妨，我这就替您把那老乡拽来，好好聊上几句。”再不等他答话，我起身出帐，逃也般去寻顾文古了。
　　用过午膳履行营务后勤的本分，我和顾文古去后山拾柴，回来我已不敢再上陈荀风的山头，倒是顾文古和他颇聊出些“二十四桥明月夜”的老乡情谊，乐颠颠的去了。
　　我一路捧着提着我的加顾文古的两捆柴火，自己回营。
　　路过中帐的时候看到祭桌，鬼使神差的好奇起来，来回几趟，最后还是心痒难耐，扔了柴，做贼般的凑过去。
　　就不引起戍卫祭台的青麟将士怀疑的最近距离，伸着脖子使劲张望，我也只能看见红桌布正中，牛头羊头之间精美的镂花金盘上，有一只死僵的红毛狐狸，那一团火一般的华丽皮毛，身腹侧部，距左腿两寸处，隐隐约约一个指头粗细的血洞。
　　看了一会，还是很疑惑，不由往前迈了一步。
　　“大胆！”
　　尽忠职守的青麟卫，立即大吼。
　　脑袋一缩，我马上疾步往后退，拱手抱拳，“抱歉，抱歉。”
　　“没关系——让他上去看个明白吧。”
　　一把清朗的男声，适时响起。
　　我回头，无独有偶，又是好有一盆凉水哗啦啦的劈头泼下。
　　“陛下……您回来了？”
　　后退两步讪笑着行礼，实在忍不住暗自腹诽，这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神出鬼没？
　　“平身吧。”
　　景元觉刚回来的样子，出了汗，脸色比平时红润，几缕湿发粘在额上，整个人就像猎食归来的豹子，有一种运动过后特有的清爽。
　　他大臂伸展，由蒙恒替他卸了弓甲，刘玉替他解着猎装。努努嘴示意我过去了，眨眨眼，他促狭的小声问，“那狐狸有问题，嗯？”
　　“没有啊。”我一脸无辜。
　　“哦……”一身轻松之后，他伸了伸膀子，站在那里眯着眼笑，“朕还当爱卿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我装楞，“陛下神乎其技，哪有什么端倪？”
　　“那爱卿在看什么呢，”景元觉瞅着我，狐狸眼眯缝着，果然不依不饶，“难不成在看毛色纯不纯良，大小合不合适，能不能拿回去做狐裘？”
　　我脸上抽搐，只怪好死不死被他逮个正着。
　　“……微臣只是可怜那只畜牲，想看看是不是直接命中咽喉，让它走得少点痛苦。”
　　“哦，原来爱卿如此心善。”
　　景元觉了然，一脸赞同与感动。
　　他踱了过来，目光越过我，悲悯万分的看着那只盘中的狐狸，连声音里，都透着丝丝无奈与不忍。“爱卿放心吧，朕也不忍心。虽然没中咽喉，它还是一箭毙命的，想来，大约也没太大痛苦。”
　　“是，是。”
　　“嗯，就是嘛。”凤眼中陡然闪出狡黠的光，他微一弯腰，突然附耳悄声，“早就被药死了丢那的……不然我射不中，岂不丢人？”
　　我错愣原地。
　　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脚也不停的进帐去了。
　　迟钝片刻，后面蒙恒收拾了弓箭交给旁人，过来冲我点过头要跟着进去，我一把拉住他。
　　以蒙大侠精湛的功力，肯定听见刚才的对话了。
　　我很不好意思，但为了挽回一丝薄面，还是坚决的，破釜沉舟的小声问他，“蒙中将，真这么……射中了？”
　　蒙中将无奈，看看帐里，再看看我，撇嘴漏出一句，“皇上擅射。”
　　死心。
　　我灰溜溜的抱了我的干柴，溜。
　　夜幕降临，猎队回营。
　　第一天，不算是大丰收，可东营猎队人才辈出，还是带回了鹿，獐子，野羊，山鸡，等等，不一而足。
　　大型牲畜全部记了案作为日后参比的纪录，然后由青麟卫炊班接收料理。
　　主料饮食不会真正拿给我们这些文官经手的，因为据说有一年春猎曾试过，结果是狩猎三日，全营基本断炊三日，于是春猎活动提前结束。
　　实际留给我们东营十来个留守的老弱病残料理的，是定襄王依约带回的四只兔子，两只山鸡，还有不知道谁……
　　掏回的一窝鹌鹑幼仔。
　　我拿了哭笑不得的对定襄王说，“下次掏还是鸟蛋的窝，可好？”
　　定襄王摊手作无奈状，“本王也不想，射雁时自己砸下来的，意外收获，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什么，串烧？鸟汤？鸟仔粥？塞牙缝都不够。
　　我摇首，把鹌鹑窝寄放到附近一个帐蓬顶上，甩甩手去帮忙拨兔子皮了。
　　顾文古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我一手鲜血，拽着粉嫩光兔子向大家示范的光辉模样。
　　“文古兄，”从几位大人们中站起，我挥挥血手，亲热的喊，“快过来帮忙！”
　　“顾大人，就等你来呢！”
　　“这鸡毛我们都不会弄啊……”
　　“那个鱼汤顾大人会不会看锅啊？”
　　顾文古不顾他受到的热烈欢迎，从挽袖劳动的大人们看到我手上，再从我手上看到光兔子，眼光随着光兔子身上垂下的一滴血“啪啦”直落地上——跺脚，嫌恶的扭头，跑了。
　　“顾大人还真是，哈哈……”
　　“第一年来的，都这样。”
　　“南方人嘛，书生意气。”
　　几位老大人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了然道。
　　我插嘴，“那个，顾大人这样跑了，是不是恶心到了？”
　　“一会就好了。”
　　“吃饭就回来了。”
　　“还是苏大人这样的年轻人好啊，一点不忌讳。”
　　“想当初老夫也是，这个要拿笔的人动手杀鸡，实在是抵触的紧，不过习惯了就好啊，反正一年也就两次。”
　　“呵呵，野炊几次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也是有些野趣的嘛。”
　　“就是就是……”
　　俗话说群情大如天。一片幸灾乐祸中，我也没办法啊。
　　忠义难为[二]　　结果顾文古此人果然性格，等到酒过三巡，他也真的没来吃晚饭。
　　“看不出来苏大人还有这一手烤野味的绝活，”定襄王填饱了肚子，大手在腹间拍拍，不忘夸我几句。“你分到营里本王真是有口福，哈哈……”
　　“小时候皮的，有机会就山里打个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动的那还不都是拿来打牙祭了。”
　　定襄王听得大笑，“哈，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苏学士还是山大王？”
　　那是，当年一座云雾山，都快被我和芸师父一对师徒双煞骚扰到千山鸡飞绝，万里兔无踪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拍拍屁股站起，“你们聊着，我去看看顾大人啊。”
　　“唔……馒头，在那边笼里。”
　　定襄王好心的指点一声，擦一擦油嘴，继续撕他的兔子。
　　寻到顾文古的帐子，喊了他声，得到回应进去一看倒好——这位老兄借着柴火之光，盘腿坐在地上，竟然在夜读圣贤书。
　　“文古兄，”我呆那，是又好气又好笑，“大家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就真不来吃饭了？”
　　顾文古见是我，也没起来招呼，眼神示意我坐，“没有。”
　　可惜他的肚子咕咕不适时的叫了两声，出卖了他。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惜书中，没有白馒头啊……”我蹲下，把揣着的馒头丢给他，“呐，定襄王让我带给你的。”
　　顾文古接了馒头，稍稍有些不自在的看我一眼，我笑笑，他终是放在火上烘起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思去和他们哄闹。”
　　瞥一眼他刚才看的东西，将近寸把厚的一沓卷宗，接口处尽数印着刑部的封印，我没接口。
　　他也不在意，看着火势翻转了馒头，一会热了，拿下一只，细心拨了烤焦的皮，一点一点掰下吃了。
　　我坐了会，也没什么事情就想早点起身告辞，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没有找着来源，就忍不住问他，“顾大人……你有没有，呃，听到有什么声音？”
　　“哦？”
　　顾文古停下正剥馒头皮的手，不解的抬起头来，“什么声音？”
　　“叽叽喳喳的，小声吵的声音。”
　　“有吗？”
　　“有啊，越发的大了，你仔细听听？”
　　“嗯……”他听了我的话还没来得及凝神细听，忽然嗖的站起来，四处乱看，一脸紧张的盯着我，“是有，是什么？是什么……该，该不会是耗子吧？”
　　陡见那一脸状如见鬼的刷白，我忽然很想笑。跟着站起来，开口就揶揄他，“文古兄，你，你难道——”
　　话还没完却见顾文古骇然变色，手上拿的半个馒头掉下，骨碌碌滚到一边。
　　“怎么了？顾大人，顾大人呐，您该不会是真的怕，怕……呵……”
　　这回我不顾他的面子，真忍不住笑了。
　　“……”
　　顾文古瞪着我，一脸惊惧，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不会吧，顾大人，文古兄，就这山里，哪里会真有耗子？你要找出一只，我还就逮了烧了，来给您下酒……”
　　他没有搭话，嘴唇微扇，脸色青白，身子桩子般僵着，一只手颤颤抖着往我身后指。“……”
　　“在哪啊？”
　　我好笑的顺着他手回头——再笑不出来了。
　　身后半丈处，一条二尺来长，莹绿发光，体侧两道白色背鳞纵线划过的青蛇，蜷卧在堆在门口的被褥中。它宝石般的菱形头颅上嵌着两只黄豆眼，殷红的信子一闪一缩，正冲着火光缓缓的，弧度优美的伸出——
　　正冲着我伸出。
　　在心神有所反应之前，身体已经先行动。
　　几乎在蛇向我袭来的同时，我反射的向后疾跃，随手抓到什么，都向蛇头砸去。
　　没有命中，但是及时阻了青蛇的动作。
　　下一刻，抄起的一沓圈扎卷宗幸运的戳中七寸处！
　　——青蛇在硬质书脊抵戳下翻动不休，尾巴几乎是立刻就反缠上我的手腕，忍着一股一股翻涌的恶心，我杵着卷宗，死死不放。
　　蛇缠得越来越紧，紧的像要箍断胳膊，手杵着，却越来越无力。
　　胆战心惊中，它竟然还能昂头试图反噬，大骇失色，一脚踩下——
　　蛇头抵地，一盏茶之后，终于不再动弹。
　　凉湿的蛇身自手腕上缓缓滑下，在衣袖上留下几条麟印。半晌之后，我僵直着腿移开左脚，靴底之下，青色的皮肉粘在地上，一小摊腥恶的血肉模糊。
　　不放心的在那处狠狠补上一脚，我最终站起身来，气喘如牛。
　　回头，顾文古颓然坐倒在地上。
　　“……没事吧？”
　　我也是惊魂未定，声音虚飘飘的，如九天外隔着厚厚云层的传音。
　　他答不出来，不过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吁一口气。两指拈起那条死物，冲着那走形的蛇头看了看，大概是竹叶青一类的爬虫。凑到鼻头，那物有一股虫蛇特有的腥膻之气，除此之外，却还隐隐有些雄黄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扔了蛇，我问顾文古，“你介不介意我把这翻一遍？”
　　顾文古仍不答，只坐在地上，惊惧的看他脚边的死蛇。
　　无暇安慰他，我只得沉声道，“你起来出去，让我里外翻一遍……保不定还有。”
　　最后一句话很有效，顾文古试了两次，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出去了。
　　捡了根烧火棍，我四下戳戳弄弄搜索一番，确定并没有其他的走虫。出来检视外面，看到帐顶，倒是明白为什么先前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原来我无意中，把那一窝鹌鹑放在顾文古的帐篷上了。
　　小小的鹌鹑，救了我一命。
　　或者说，是救了顾文古一命。
　　看看十几步外的篝火处，烧烤未完，酒香阵阵，气氛依旧热烈喧嚣。这一番帐中的折腾似乎并没有惊动他人。顾文古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是深思熟虑还是尚未回神，他没有叫人。
　　“先进去？”我问。
　　他也有些缓过来，点头。
　　进帐放下门帘，火光冲上，他脸色仍是发青，我苦笑着想，我的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方才多谢贤弟……”顾文古哑了半天，终于找回了声音，“若不是你在——”
　　“先不谈这些，”我拎起那死蛇，随手拿团布粗略包了，沉声问他，“文古兄，你手上，到底有几桩案子？”
　　弹劾之风盛行，目前会同三司监审的渎职舞弊案，怕是都积在他手上。我本不想问，但现在又不得不问。
　　“不下十桩。”
　　“几桩是要命的？”
　　他沉吟半天，“……几乎桩桩要命。”
　　叹口气，我把那抱着蛇的布包往他手中一放，“药驱冬蛇，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顾文古捧着那蛇，身子打糠般抖个不停，却也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好生把持着不敢摔下，声音却颤着，越说越是小声，“……山地草长湿重，本多虫蛇……难以判断……即使是人为，恐，恐怕白天，也早就布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怡只是被打，现在他们，是要你命啊！
　　他偏偏垂首默立，不语不言。
　　作孽啊……
　　“为江南同文，这样值得吗？”
　　他惊诧的看我，稍后仍是垂首不语。
　　我看着他，亦无话可说。
　　半晌，我无奈的打破沉默，“这样，今晚文古兄先去我帐子歇了吧。西边不远，二十七号。”
　　顾文古这下倒是抬起头来。“不可，那你怎办？”
　　“无妨，我可去别处打发时间，不行再回来和你挤挤。”
　　“……不可连累贤弟。”
　　“一晚而已！”我几乎动了真怒，“你怎的非要这样置我于不义！”
　　顾文古吓得一愣，犹豫再三，终于答应。
　　我心中烦躁，负手站在门口，等他收了卷宗和其他几样随身东西，避开众人，带到我的帐篷。
　　进去引了火，告辞就要出去。
　　顾文古忙起身追着说，“多谢。”
　　“不必言谢，文古兄自便吧，好好休息。”
　　“……苏贤弟，”要转身出去，他忽然又喊住我，沉吟再三，再仰起头是一脸认真严肃。“贤弟以为同文如何？”
　　心中有气，我住了脚直接反问他：“文古兄是问我同文如何，还是暄兆文祸如何？”
　　顾文古顿了顿，方小声开口：
　　“暄兆文祸……又如何？”
　　“呵……”我冷笑一声，“不如何。”
　　“……怎么说？”
　　我对上他的殷殷目光，顿了少刻，漠然启开唇口。“不当如何，不论如何——天地悠悠，苍然万物；公道二字，自在人心。我辈区区凡人，数十载蹉跎一梦，岂劳奈何之，岂可，奈何之？”
　　顾文古张口结舌，直直看着我的一脸凉薄，时间之久，我以为他要看着看着，怆然欲慨，慨然欲泣。
　　然而最终他只是低首恍若离神般立着，良久未语。
　　我也不说话，就这么陪他沉默着，直到他再度开口。
　　“……同文于我，是师长，是友人，是前辈，是后生。同文于我，是江南士林百年清誉，是天下大义，百姓福祉。”
　　再抬首，他已是满脸坚毅。一双黑沉的眸子耿直的瞪着，尽处熠熠凸现的光华，仿佛是有谁，一把燃亮了心底的火花，“——虽知未尝可奈何，唯义之所在，万死莫辞。”
　　……
　　我喟然无语。
　　犹豫片刻，顾文古看着我，补充般压低了声：“皇上曾言……愿有朝一日，令行天下，为暄兆三君子正名……”
　　我早已猜到。
　　只是点头，掀帐出门前，我悄声说了句：“你且活着，才能看到那一天。”

　　子夜奇谈
　　
　　午夜梦回，常常会梦到很多人，但是罗放，从不在其中。
　　他好像是那种，你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有心力想起的人。
　　也恐怕是因为他的言谈举止，为人做派，统统和伤感二字，沾不上边。
　　对他最深的印象，始终是小时候他等我去讲学的时候，穿一件松垮垮的大白袍子，独自站在秦淮河岸种满紫藤的院子里，藤架下，落花中，散发赤脚，迎着河风，无声惬意的笑。
　　常常我正襟危坐在小竹凳上，一手捧经史子集，一手托笔墨纸砚。他仰躺在一把竹椅上，一手晃一把蒲扇，一手端一只茶壶，眯缝着眼似睡非睡，想起什么了，就信口开河般有一无一的，说几句儒，讲几句道。
　　一天也没有几句。有时候难得话多了，又扯着扯着，扯到没完没了的小故事里去。那些小故事……呵，那些被私下篡改、或根本是凭空杜撰的小故事。那里面，有各形各色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有奇奇怪怪的发展，有含含糊糊的暗示，有不清不楚的起因，也有不明不白的结局……就是没有丝毫大道理可言。
　　我一直觉得他在误人子弟。
　　待入室弟子尚且如此，别人，他更难说是上心。
　　据说罗家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药商，罗放从小过的是富家公子的生活，闲时研究医理和药材，也喜爱游山玩水，最后的副业是做做学问。
　　据说前两项都腻了，他便卖了几家药行，开了一间叫同文的书院。
　　又据说因为罗放头上顶着江左四俊之首的帽子，偶尔会呼朋引伴叫些多少有点小名头的人去书院饮酒作对，谈天说地，又兼之他对贫寒子弟不收学费，同文名声很好，生源很充沛。
　　等到几年下来，学生先生渐多，真正聚起一帮颇有影响的清正之士，他就不怎么去书院玩了。
　　九年前他去世，同文仍在，发展到今天，一座书院赫然成为江南清流之代表，却也不知，是幸与不幸，有没有，违背他当年的初衷。
　　谁知道呢……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所谓初衷。
　　若说他是无心栽柳柳成荫，我是不信的，可若说是他的意志影响了今日的同文，我更不信。依罗放的性子，我宁愿相信他只是存心搭起座台子，造了一个空间，好让别人有地方唱戏。
　　有师如此，无语问天。
　　因而迄今我对同文所有的感情，止于他是罗放无聊时，开来解闷的书院。
　　山风阵阵，我晃着腿坐在树杈上，悠然出神。
　　看一眼旁边，方才从顾文古帐上取回那一窝鹌鹑，它们叫得久了失了力，此刻在寒风中可怜巴巴的挤作一团，簌簌抖着相拥取暖。
　　救命的小鸟们，多谢。愿你们幸运，能被父母找到，平安的过下去。
　　念完祈愿，我继续出神。
　　那时的某一天，罗放讲完了太子晋与周灵王的故事，他站在藤架下，在晚风里指天笑言，仙王子，真升仙乎？人呐，不能太油滑，凡事妥协，可也不能太正直，凡事强求。秉着一颗善心、行能行之事，不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子，记住了？
　　我记住了，还引为至理名言。
　　因为觉得这样才有道理，所以我虽心怀敬重，却一直觉得同文那帮人迂腐，觉得暄兆三君子愚忠，觉得顾文古耿直到傻气，全不似罗放这等聪明人教出来的学生……
　　可这会，我倒想起罗放的另一句话来。
　　他说，人不管走那条路，只要是自己认准的，就很不错。
　　忽的羡慕起顾文古来。
　　从树梢上跃下，落地无声。
　　我拍拍身后沾的树皮和枯叶，长吁一口气。
　　那时太小，不能体会罗放我行我素潇洒不羁背后支持着的深沉，所以也根本没明白他话里的沉重。
　　顾文古走在自己选的道上不回头，于他，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站在灯火通明的主帐外等候通传，一盏茶后刘玉从里面出来，却小声告我，皇上并不在。
　　我不好问他景元觉这时候为什么不在帐中，只好告辞。
　　出来想了想，我去围场守卫营帐，找了一个官员，说是要查找朋友夜聊，问可否告知营帐号？
　　那官员让我去看入围场时报道的登记簿。
　　果然是公开的……叹口气，我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处营帐，外面分明是付大人马车，犹豫片刻，进去叨扰。
　　付大人的两个儿子见我来，客气几句便依次出去，将他们老父完整留给我。
　　付大人蜷在床榻上，衣服加被子，裹得像个灰扑扑的大团子。
　　“小苏，你总算来陪我说话了。”他在那团里伸着头，像是乌龟出壳，“冬狩，无聊吧？”
　　不无聊，至今我忙都来不及。
　　可我脱口却是，“这来看您老大人，自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着您的教诲了，哪能是无聊呢。”
　　付大人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呵呵，”对他的不屑我习以为常，接着说话：“我刚才在东营给吓到了，您就当我这是来您这压个惊，可千万别赶我啊。”
　　老头子来了兴致，抱着被子往前拱了拱，“出了什么事？”
　　“今天晚上吃完饭，不是没事做嘛，我就琢磨着去旁边营帐，找个认识的人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不是？可结果……您不知道啊，”我凑到他旁边，紧张的压低声音，“人没见着，见……鬼了。”
　　“什么？”
　　“嘘！”我抓着他的被单左右看，“付大人，我说，这荒郊野外的，怕是有些东西……不干净。”
　　“哪……有不干净，”他瞪起眼珠子推开我，“你小子好端端的乱说什么？”
　　“哎呀，这是我亲身经历的，哪能不信？”我在床榻边坐下，又凑过去抓住他的床单边角，“可真没乱说……当时，我走到友人帐营外，还差那么几步没进去，抬头就看见一道黑影倏的在眼前闪过——我想晚上帐子里面点了火，人影照在营帐上晃一晃，可能自己眼睛花了看得不那么真切，也就没太在意。这么想着，我掀了帘子进去这么一看，嘿，里面根本没人！”
　　“啊？”
　　“这还算好的，那时我就奇怪啊，还想着，这是不是有人和我开玩笑什么的，这么着四下看看，结果，却看见门口的一团被子，慢慢，慢慢的动了起来……”
　　“啥，啥？”
　　“——被子，这种被子，自个动啦！”我揪住付老爷子的被子大着嗓门重复。“它慢慢的挪动，一点点的，在我眼前展开……然后，它掀开了一角，一个小角，从里面，一条这么长的——”
　　拿手比了整整两尺，付老爷子惊叫，“蛇！”
　　“大青花蛇！”
　　“后来呢？”
　　“我吓僵了，六神无主，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的就看那家伙鼓着两颗黄豆眼瞪着我，吐着一条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它突然昂着头，扭着身子就爬起来，那是越爬越快，越爬越快，眼看，眼看就——”
　　“就怎样？”
　　我收口，“就这么爬出去了。”
　　“……哦，咳咳，”老头子难掩失望之情，“咳，爬出去了？”
　　“爬出去了。”
　　木楞的点头，我忽然又紧张起来，抓着他问，“您说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就钻出来那么个东西，是不是蛇妖？”
　　付老爷子很不屑，“不就是条蛇嘛，什么妖。”
　　“不是啊，大下雪天，您说这不成精，哪来的这么大本事的蛇？”
　　“哎呀凡事总有个例外嘛，说不定，那东西就是闻着肉香给它饿醒了，循着味儿，哎……”
　　“那怎么还会有先前的人影呢，莫不是幻化成了人形？”
　　“什么呀，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这哪有——”付梓基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
　　过了一会，他探究的看着我，“……那是谁的营帐？”
　　我眨巴着眼，坦诚回答，“顾文古顾大人的啊。”
　　老头子向后一缩，怕冷般裹了裹身上的被子，突然寒着声转起眼珠子，“你告诉他了？”
　　“没有，没有！”我断然摇头，“冬狩祭祖，这半夜见蛇也不知道是什么兆头，我哪敢乱说？这不就您高寿，见识多，我直接跑来找您的。”
　　“……算你聪明，”老头子松一口气，眼珠子也不转了，只瞥我一眼，“不是冲你来的妖，少管为妙。”
　　“哎。”
　　我应声点头等待下文，他却怔在那里，闭口不言了。
　　可惜话既已出了口，就如搅屎棍子捅破了水面的平静，装是装不了了……我不当作没听到，他就不可能，再当作没说过。
　　成精老狐狸一只，岂会不知道，我为什么趁夜赶来，说些无趣的妖怪奇谈？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
　　他不答话也无妨，我安静的坐在他对面，含情脉脉的看，无声浅浅的笑，极尽温柔之能事，直到付老爷子再也受不了，黑着一张老脸煞风景的说，“出妖蛾子了你？”
　　“付大人，您见识广博，镇定自若，晚辈仰慕您。”
　　“……”
　　他撇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我接着笑，继续温柔如水的看，老爷子往后缩了又缩，直到缩到不能再缩。
　　——现在他一定在后悔，没让儿子陪在身边。
　　大约一炷香之后，付大人缴械投降。
　　“……前朝首设三省，中书省擅制政令，一朝枢机，重中之重。我朝虽沿袭前朝旧制，大事却全经早朝或重臣商议决定，定议后，才由中书省起草文书。如此一来，中书省名不副实，既比不上尚书省执行之权重，也比不上门下省审核上谏之要务。”
　　“嗯。”
　　我颔首，等着下文。
　　又对视一会儿，老爷子无奈道，“三子入朝，你明明才气最盛，皇上却偏偏派你来这最枯燥最无实权的地方，为何？”
　　我收回眼光，安然答曰，“苏鹊只有些小聪明，年纪又小，怎能和郭大人顾大人在书院里多年的真才实学相比。”
　　“真不明白？”
　　我惭愧的拱手，“还请付大人赐教。”
　　“哼，”付梓基冷哼一声，“都是显而易见的事，你不必和我来这一套。”
　　“付大人，皇上是何等的心思，苏鹊就是自以为猜着几分，又怎敢在帝师的面前，胡说八道？”
　　我殷殷带笑看他，直到脸颊酸痛，犹不更减。
　　“……”
　　半晌，付老爷子再次气馁。
　　“那郭怡心思细密，深藏不露，派他去门下省从事，他去了就专司弹劾文表，多少年的旧账桩桩详理，滴水不漏，几日朝中就人人自危……不招人忌恨才怪。”
　　“不错。”
　　“那顾文古更好，出身同文，本就是多少人的大忌，皇上还派他去刑部任职，让他坐在周相眼皮底下一件件坐实弹劾罪状，如此明晃晃一根大刺……”
　　我颔首，继续看着他，他瞅我一眼，无奈闷声道，“此二人名为重用，实则一旦丞相动手，首当其冲——弃子也。”
　　“苏鹊尚有一事不明，”说到这里我犹疑的提问，“当时朝上，是尚书令大人亲自提出安排职位，又怎么好，就刚巧在这么两个关节位置上？”
　　“尚书令安排的职位？”
　　付梓基缩在被子里冷笑起来，“申请丁忧申请了好几年的突然被批准丁忧去了，要求告老还乡要求了好几年的突然被准退回家去了，这不自然，就空出两个刚好四品的位来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知道景元觉早有准备，却不知他竟然准备到这种程度……
　　“郭顾两位大人上任后，弹劾诉状就雪片一般的飞来，其中证据详实，明显是……”我斟酌着字眼，“明显不是一朝一夕所为，唉，朝人又何必怪到两位大人身上。”
　　付梓基不屑的哼了一声。
　　“弃子，当作何用？”
　　我瞪着他，这回是真正惊骇，目不能转睛。
　　闻哥说过，棋子而已，物尽其用……
　　原来，舍弃掉他们，换来一个动手的借口，才是真的？
　　“如此……不是仁君所为。”
　　我脱口而出。
　　“呵……仁君，”付梓基嗤笑出声。
　　他瞪我两眼，轻蔑的开口，“老夫教了先帝六子，老六早夭，三五歹毒，先太子先明王倒是都有仁名，可结果呢？太子查贪官被毒死在蜀地，明王北邑广平自溺，呵，可都是能进宗庙的伟业。”
　　我浑身僵硬，木然而坐。
　　“皇上要是没些心计，能熬得过这四年么，也就是这压制下平平安安的四年，若是还没从中学到点什么，哼，也真太浪费了人家的一番言传身教……”
　　“高祖创业，太宗拓疆，先帝守成，到如今这时候，北有狄夷，西有凉寇，再不出些手段立起来，难道真坐在这抱着个仁义大覃悠悠半百的牌子，等着老天开眼，护佑我皇不成……”
　　“要我说，区区几个弃子还是仁至义尽……”
　　……
　　不知过了多久回神，只听付梓基继续道，“……小苏啊，朝中不比文林，你今天同情那两个，可他们若是命大过了这道坎，他日作了功臣，不都是与你分庭抗礼的政敌？”
　　我听着听着，到此处，终于难看的笑了一下。
　　“付大人……我也是尊泥菩萨，现在言及他日，岂不太早……”
　　“不，不早！”
　　他猛的往前凑身，撇开包裹的被子，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我的手，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陡然蹭亮起来，“一点不早，就是这种时候，就是这种时候才看得出来……皇上为保苏大人周全，宁愿将苏大人束之高阁，能得皇上如此费心，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手被他激动的握着，我彻底无语。
　　……
　　难怪啊，难怪……
　　难怪堂堂太傅，能放下身段，屈就着跟我这初出茅庐、无德无能、无背景无建树的小人物亲近一月。原来，只因君心自古难揣，时局风云变幻，未来莫测高深之际，我恰是他……新压的注。

　　报应不爽
　　
　　从中书令处告辞出来，黑沉沉的夜色包裹着天地，满目寒凉。
　　我仰首嗟叹，官场黑暗，如今我总算识得一二……
　　哎。
　　却回东营，营中篝火已经熄灭，只有顶顶帐篷中透出昏黄的灯火，温暖着夜色。
　　我找到定襄王那顶一品独帐，里面也亮着火光。
　　“定襄王，下官苏鹊，您可睡下？”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回声。我迟疑的问，“定襄王是否睡下？”
　　“他不在。”
　　门里有人闷声作答。
　　那人掀门出来，是齐鹏齐小公爷。
　　“齐小公爷，”我躬身作礼，“不知定襄王何在？”
　　齐鹏摇头，“不知道，本小公也是在寻他的。”
　　我不免有几分着急，平时神出鬼没的，平时无处不在的人物，到要命的时候，竟然全都没了影。
　　当下两人进帐等候。
　　进去时齐鹏看我两眼，忽然一撇嘴，“我记得你。”
　　“哦？”
　　我在自己的事中，不及细想，敷衍笑笑。
　　他停住脚步，指着我，“你就是那个功夫不好，还偏要跳楼救人的人嘛。”
　　我一脸笑容，顿时僵住。
　　齐小公爷并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歪着脑袋继续评价，“不过你勇气尚且可嘉。要不是那天你不管不顾扑上去，分散了一下疯马的注意力……说不定，我赶不上出手。”
　　……我忽然很想打这小子。
　　深呼吸过后，“呵呵……齐小公爷言重了。”
　　“没什么。你是文官？”
　　“下官苏鹊，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哦，”齐鹏点头，又一次撇嘴，“那你的轻身功夫，还算过得去。”
　　再深呼吸，“……小公爷，过奖！”
　　接着两人一同坐下，竟是半晌相对无言。其间我满心郭顾之事是无心应酬，齐鹏一边闷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近子夜，还不见定襄王的影子，齐小公爷首度打破沉默，“苏大人找王爷何事？”
　　“无甚要紧，夜不能寐，找定襄王闲聊而已。”
　　齐鹏“哦”了一声，点点头，“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找定襄王喝酒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一个牛皮水袋，一直在拿着把玩。
　　“他不在……你能不能喝？”
　　齐鹏忽然问。
　　长夜漫漫，无以解忧。我顺口应承，“蒙小公爷不弃。”
　　“好。”
　　他拧开牛皮水袋，立刻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齐鹏仰着脖子灌了一口，顺手在袋口一擦，递给我。
　　我接过泯一口，极辣极烈的黄酒直呛入嗓，顿时精神一振。
　　“好。”
　　他又说一遍，赞赏的接过酒袋。
　　拔开了盖子的牛皮袋，就再也没有关上。
　　来回往复，你一口我一口，不说话只灌酒。
　　过了一顿饭功夫，我不免瞥了一眼齐鹏。他扳着脸不发一词，酒袋来来回回之间，他明显比我喝得多，喝得快。
　　本不想管……
　　可他这样灌水一般灌酒，我也没法安静的坐在一边想我的事。
　　斟酌片刻，还是出声问了，“齐小公爷，您有烦心事？”
　　他正好一口酒饮完，冷笑一声。
　　“我有喜事。”
　　……
　　原来这小子还是为了婚事在烦恼。
　　此事不当我管，我心不在焉的安慰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缘分到了，小公爷不如顺其自然……”
　　齐鹏不说话，仰着脖子猛灌酒。
　　他已微有醉意，我再陪着坐下去不免尴尬，想着定襄王看看也不见回，还是告辞为妙。
　　正要站起，齐鹏自顾说起话来，“你也听说了吧，我如今，已成了城中的大笑话。”
　　我又坐会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公爷何来笑话之说。”
　　“怎不是笑话？想我齐鹏七尺男儿，本当上阵杀敌为国效命，却被用来做头传宗接代的种马。”
　　“……”
　　我小心的看着他愤然的模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也就罢了，本来想着先答应，他们挑来捡去也要过好些时候，我总有机会，溜出城去……”
　　“啪”的一声，齐鹏拍了手边的案几，仍旧青嫩的脸上满是腾腾怨愤之色，“却不知怎的，就有人好事，专挑了什么八字好的，再送上幅惑人的相亲图，结果真入了我家老太太的眼，直说绝配绝配，非要立马成亲！”
　　一句话把我从神游太虚中拉了回来，端着水袋，惴惴的望了他一眼，“……敢问小公爷未婚妻是？”
　　齐小公爷不屑的冷哼一声，“广平郡王之女，玲珑郡主！”
　　“噗——”
　　一口酒喷薄而出，利落的洒向干爽的地面。
　　“你怎么了？”齐鹏奇怪的问。
　　“咳咳咳……”
　　我掩面装作呛咳不已，唯恐被他知道要死于非命。
　　“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咳……呛到……咳咳咳……”
　　假咳咳出一脑门子汗水，正挥袖擦拭间，外面适时响起由远而近的人声，帐门掀开，定襄王露出一个头来。
　　“咦，”他看见我们惊奇道，“你们都在啊？”
　　我立刻站起，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看见他这么高兴。
　　正要作礼，定襄王却回头向后道，“齐鹏、苏鹊在这里哦。”
　　有人跟着定襄王进来，着实吓了我和齐鹏一跳。
　　“皇……上。”
　　齐鹏嗖的站起，牛皮酒袋迅速的被他藏到身后。
　　“陛……下。”
　　我也站起，尴尬的看着面前被我喷的一地新鲜酒渍，有的地方还在冒着泡……藏也藏不住。
　　景元觉进来就来回扫视，罢了他收回目光，向准备行礼的我们挥了挥手，“免了。”
　　定襄王也跟着进来，看见我们的局促，他倚在门口，躲在景元觉背后，朝我们露出一口白牙。
　　……虽然是比普通官员大得多的一品营帐，现在站了四个人，也不免狭小。尤其这里还有一位身份高贵、气势迫人的君主。
　　扫视完毕，景元觉先转向齐鹏，几乎是立时就盯向他的手后，两道剑眉皱起来，“深更半夜，你跑到定襄王这借酒浇愁来了？”
　　齐鹏顿时满面赤红，双手在后面扭着牛皮袋，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还没有幸灾乐祸的功夫，他又转向我，“你酒量那么差，还陪他喝？”
　　……
　　虽觉得他的批评毫无道理，我脸上也不免爬上潮红。
　　景元觉又来回各给了我两人一眼，掀起后襟在一边坐下。定襄王还倚在门边，齐鹏则和我两人规规矩矩的并排而立。
　　我偷看齐鹏一眼，他亦低低看我，手中攥着的酒袋，又往后面缩了缩。
　　前一刻还为要死于他手而担心，现在这种情势……
　　倒生出种难兄难弟的悻悻相惜来了。
　　半天过后，总算定襄王忍了笑，过来问我和齐鹏，“你俩人找我？”
　　“无事，我只是来……坐坐，夜深，臣不敢再多打扰，就……先告退了。”
　　齐小公爷瞥了一眼景元觉，大汗淋漓，声如蚊呐。
　　“臣……也只是来坐坐，时间不早，就……”
　　我干笑着抹汗，在炭火边罚站，不是一般的热。
　　“慢着，”景元觉喝住已经要往门口溜的齐鹏，脸上挂着冷笑，“这么急着走，是朕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没，是……是臣喝多了……怕，君前失仪……”齐小公爷声音越来越小，低头闷着闷着，脸是越来越红，汗是越出越多。
　　可惜我已完全没有心思笑他。这一惊一乍的，吓出一身热汗不算，酒劲蹭蹭的蹿上头，满脑子只想着出去吹阵冷风清醒一下。
　　“你们喝了多少，喝得脸跟猴屁股似的？”景元觉瞅着我俩脸色，极为不雅的出口嘲讽。
　　“……没多少。”
　　齐鹏底气不足。
　　“……就少少。”
　　……我说的是真话啊。
　　定襄王一旁听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末了他走过去拍拍齐鹏的肩，又看着我，挤眉弄眼的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我同情你们，哈……”
　　我站那头晕目眩昏昏然，听他笑的畅快，嗡嗡嗡的大嗓门直冲耳膜，想哭的心都有了。
　　该死的齐鹏，竟然弄这么烈的酒。
　　埋怨的扫那小子一眼，却有点愣住，反复的看，总觉得……
　　他不对头。
　　脸色潮红，是血冲上头；汗如雨下，是热气上涌；呼吸急促，烦躁不安，站立不稳……却不是会武的人喝了几口酒该有的表现。
　　定襄王也看出来了，他已伸手去探齐鹏脉门。
　　“怎么了？”景元觉也看出不对。
　　定襄王没有回答，他皱眉片刻，松了齐鹏的手，却又伸手来探我的脉。
　　我和齐鹏忐忑不安的对望。
　　等定襄王松手，他问齐鹏，“你们就喝了酒，酒呢？”
　　没有犹豫，齐鹏乖乖将牛皮袋呈上。
　　定襄王打开伸到鼻下闻过，在手背上倒上一点，轻舔。抬起头来，定襄王面色不善，“这酒，是谁给你灌的？”
　　“……出门前，问府内下人拿的。”
　　“可经他人之手？”
　　“……不知道。”
　　齐鹏摇着头，忽又道，“哦，说是北邑拿来的，玲珑郡主带来的好酒……”
　　定襄王听了长叹一声，看着齐鹏，微张着口，面上竟是哭笑不得。片刻之后，他猛然恨铁不成钢的跺脚，一巴掌“啪”的招呼上齐小公爷的脑门，“最难测，女人心——谁叫你不成婚去什么青楼！”
　　撇下犹疑不定的齐鹏和莫名惊惶的我，定襄王打骂完了人，径自急急走过去，对景元觉低声，“这下可好，麻烦了。”
　　景元觉倒还平静，只抬头问他，“酒里有什么？”
　　“□。”
　　“什么！”
　　齐鹏猛的叫起来。
　　我却连叫的劲都没有了，无声傻笑着，心里倒是敞亮……只知道真正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怎一个惨字可言……
　　定襄王那边大声哼了一声，隔空送给齐小公爷一个特大号的白眼，“你家未过门的媳妇好算计哪，冬狩围猎，戊羊陂方圆百里尽无女色，只有化冰小溪一条。”
　　听了这话，景元觉在那边毫不遮掩，呵呵抽着笑起来。
　　我这厢，却是一步踉跄着，恨不能仰天长叹了。
　　只有一个齐鹏傻在原地半天，任脑门子上豆大的汗滴滚滚而下，下雨一般滴泠泠的，一会儿就湿了脚下一小块的地面，倒是叫人看得越发惊奇。
　　“我……对不起啊，连累你了……”齐鹏回过神来，忽然转过头抓着我道歉，还满头汗的红着脸安慰我，“……苏大人，我真不知道……您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瞪着他缓缓的深吸一口气，摆手，艰难的表示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老天有眼……
　　就当我是有份错点鸳鸯，报应不爽了吧。
　　“齐鹏，要我说，你还是以后再赔罪吧……”定襄王叹一口气，板着脸转身在自己帐里翻起来了，很快他找出一条毛毯和一挑毡被，抱在手上踱过来，“你们还是快去降火为妙，那药，可不是一般的烈，根本就……”
　　他把毛毯塞给齐鹏，毡被塞给我，忽然撇过脸笑的肩膀一耸一耸，冲着景元觉道，“要是我没弄错，玲珑郡主久居深闺，也不是识货之人，那药……是给马，生小马驹的！”
　　……
　　我欲哭无泪，马药！
　　齐鹏立刻又怯怯的看着我，一脸的羞惭，一脸的愧疚。
　　……这个时候，你愧疚还有个屁用！
　　“……没事，咱……去小溪吧。”我声音微弱的开了口，伸手拍拍安慰他。
　　他默默点头，又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满含内疚的眼神，再二话不说，掀了帐帘捧着毛毯，一转眼就跑的无影无踪。
　　我紧随其后抱着毡被冲出去。寒风吹过脸颊，提气时，我自个在心底悲哀的想，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当年贪图姿态美妙学的芸氏轻功，还有这，这种用途……
　　多想无益，保命要紧。
　　方纵身跃出几十步，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栽倒。大惊回头，来人一只手稳住我，赫然是景元觉。
　　“干什么？”
　　急怒攻心，我低着声就吼，本来就是浑身燥热，现在被人碰了简直是火烧火燎一样，况且他拉的，还是刚才蛇缠过的右手腕。
　　“这种天你去下小溪，找死吗？”他亦没有好气。
　　“不去小溪怎——”
　　“闭嘴！”

　　冬夜春风
　　
　　定襄王帐内。
　　炭火早就熄了，一盏油灯忽暗忽明，架在案上不时发出“噼啪”、“啪啦”的细碎声音，跳动的火头一闪一闪。
　　火光两侧，我悍然盘坐在靠里的床上，景元觉屈尊蹲坐在帐门口矮凳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鸠占鹊巢，气氛诡异。
　　夜已深，帐子的主人本该在此早早安寝，梦说不定都连着做了好几个，却在我被景元觉揪回来时一个手势挥之即去——无辜的定襄王，数九寒天啊，现在的你，在外面哪片角落里吹冷风？
　　吹冷风……呵，我倒是想，可瞥一眼门神似的景元觉，就知道那是白想。
　　那可恶的药酒都喝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刚开始，还能勉强借着打坐收摄心神压制住，后来越压体内一股邪火越是蹿的旺，身体越来越热，只觉得一股热气腾腾涌上，整个人从里到外煮开一般，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有如奔腾大江，滔滔不绝，滚滚不息。
　　火烧火燎的煎熬了半天，现在我早脱得只剩件里衫毫无形象的缩在塌上，一手拿着书卷当扇子扇风，一手掀着衣领，恨不能掀啊掀的，直接把皮拔掉一层。
　　景元觉在那堵着门，始终警惕的瞅着我，不带一丝放松。
　　无奈……
　　我调虎离山，“这么晚了，皇上歇去吧？”
　　“不劳你担心。”
　　我虚与委蛇，“我觉着好像好多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少使诈。”
　　我另辟蹊径，“不放心，您找别人看着我？”
　　“丑事不可外扬。”
　　……
　　“好吧，”我忍无可忍，脖子一梗，壮士断腕般伸过去，“快点把我敲晕，我受不了了！”
　　“不行。”
　　“我难受！”
　　“忍着。”
　　“那让我下水！”
　　“不行。”
　　“下一次不会死的！”
　　“闭嘴！”
　　……
　　又是这种对话！
　　“我……真受不了了……”
　　试过，可惜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不得已，只有直接哀求。
　　他的态度也软下来，不过却毫不松口。
　　“再忍忍，不是说只喝了几口吗？”
　　“……”
　　我绝望的向后仰倒，趴在床上张开四肢，希望能汲取一点棉垫透来的凉意。“我怎么……知道那酒里那么有料！”
　　景元觉坐过来，试图分散我注意力，“听说你晚上找我，是什么事？”
　　“没事！”
　　就是天大的事，此刻我自顾不暇，血冲头顶，没有多余仁心救别人。
　　他换了一个话题，“右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鞭伤？”
　　鞭你个头，“蛇缠的！”
　　“什么蛇？哪来的蛇？”
　　又一阵热浪袭来，现在我只觉得平时生病发发烧，那热度真是享受。
　　“苏鹊，冬天哪里来的蛇？”景元觉又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烦死了。
　　“去咬顾文古的！”
　　说出口，嘴巴还没合上，就一个激灵闪过，暗叫不好。果然，那人低头略一思索，立刻就接上了头绪，“你本是为此事来找我的，我不在，你才来找的定襄王？”
　　我后悔得要命，闭上眼睛喘气，不答他。
　　“苏鹊？”
　　我继续装死。
　　“……苏鹊，苏鹊？”他紧张的探我的头。
　　“——啊！”
　　我兀的睁开眼睛，浑身直抖，“别碰我，别碰我！”
　　手这么烫，想烫死人啊！
　　甩掉他的手，向后连缩三寸，方才好些。
　　“你——”
　　“我热，我真热！”
　　怕死，不得不跟他解释。
　　他缩回手，瞪着我的一脸防备，严肃的脸庞渐渐有些崩溃，最后一口白牙无可奈何的露出来，“……你是刺猬啊？”
　　我扭过头，在手边又摸着了刚才的书卷，拿起来使劲扇——没工夫开玩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景元觉沉默了一会，突然喃喃自语起来，顿了顿，他瞅着我，“与其要熬一夜，不如，早把它解决掉吧。”
　　仿佛黑暗中忽然看见一丝光明，我挣扎着坐起身，“啊？怎么解决？”
　　他却不答，继续瞅着我，长长的睫毛一颠一颠的颤着，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却让人没来由的，觉得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这一下唬得我立时清醒了很多。“是……是什么？”
　　“不是什么。”
　　安然的答完，他在我眼前淡淡的笑起来。难以置信的，我见证了那笑容越变越大，越变越大，从最开始的嘴角上噙的一抹笑意，到后来眼底都带上幻觉般、莫名其妙的星星闪闪——即使面对面前人越发狐疑的目光，它也毫不消减。
　　“笑……笑什么？”
　　“没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回答，继续笑着，摇摇头。
　　那笑，真可谓温文尔雅，只是狐狸眼中，却迸发点点奸邪之光。
　　看得我热浪之中，竟然能竖起浑身的汗毛。“到底笑……什么？”
　　“没什么……”
　　景元觉花了好长时间，才又一次挤出这三个字。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我胆战心惊的看着他双眼逐渐突起来，浑身打摆子一样抖起来……终于，他侧过身就是一阵爆发。
　　“哈哈……哈哈哈……”
　　半天之后，眼泪都出来了，他才敛住笑容，一脸不敢相信的伸出手指指摘我，“苏鹊，苏鹊，你名贯北邑烟花之地，还不知人事，还不知人事？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
　　我霎时面红耳赤，还没开口，他又乐不可支的抓住我肩，“这么害羞，这么害羞……你真在女人堆里呆过吗？”
　　“……”
　　心中的火苗四处乱蹿，这个死不正经的玩乐皇帝，他以为我在干什么，我流连青楼，我留诗作画，那是我主要的金钱来源！
　　一把扯下他的手，我负气的瞪着他，“……说这个有什么用？反正又没有女人。”
　　他却说，“不用女人。”
　　好哇，我本来就面红耳赤的脸，现在是更上一层楼。自渎，当我不懂么，可是难道，叫我在此时此地，在他面前自渎？
　　“我不笑你，”他说着收住笑，正经起来，“试试吧。”
　　我别过脸抱了膀子滚到床里去，懒得理他。
　　“快啊。”
　　……有毛病啊。
　　没人搭理，他在床边来回走两步，终于又开口，“……我出去？那，你自己……”
　　“请出去，请出去！”
　　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求你了！
　　帐篷里没了人声，我抬起膀子擦掉脑门子上的汗，闭眼调息，苦苦的一遍遍命令自己，睡觉，睡觉。
　　老实说这马药用在人身上，并没撩起……□，只是浑身燥的慌，热血一阵阵的涌上来，冲得头昏脑涨，冲得金星直冒，就像是三伏天中了暑，还硬泡在温泉中享受生鲜滚沸的烹煮。
　　内息勉强在小周天转了一圈，压火的作用微乎其微。我叹，我的内功修为本来就低得可怜，还走的是纯阳一脉，压邪火，自然是事倍功半。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听芸师父的鬼话，练什么纯阳内功着凉时当暖炉使，本来我是阴寒体质的啊……
　　受这乌龙罪的滋味，真想给玲珑那丫头自己尝尝……
　　算了，她好歹是个丫头。我咬牙切齿的想，熬过去之后，无论如何，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了齐鹏那个冤家！
　　这样念叨着，躺了一会，渐渐迷迷糊糊的陷入沉睡。
　　朦胧中，好像有人来，极迅速的拔了帐子，在原地升起一丛熊熊的篝火，那上面架着几人抬来的一口诺大铜缸。只一会儿工夫，柴火噼噼啪啪的作起响来，底下的火苗嘶嘶的往蹿上，灵蛇吐信般争抢着疯狂的舔噬着铜缸，很快就把那一口大缸，烧得里外通红，里面满满的一缸水，汩汩的冒着泡，热气沸腾。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惊然发现，我给拔得光溜溜，双手双脚给绳子缚着，高高在缸上吊着，晃着，滚水的白色热气腾上来，热浪滚滚，扑面而来，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就看着我的皮肉一寸寸皱起来，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变成死猪肉那种泛着灰白的紫红，散发出阵阵烤肉时最初的刺鼻味道……几乎要被蒸熟成人肉大餐，我自然要奋力挣扎，要奋力扑腾，偏偏只要我一动，那根细细的悬绳就颤颤巍巍的晃起来，晃起来，晃起来……身子越来越沉，离大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那大缸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滚开的白汤，而换成了赤红的铁水，可以熔断一切的铁水……晃着，晃着，脚底离铁水越来越近，头顶上的绳子越崩越紧，越崩越紧，我知道再下一刻，它就要不可避免的崩断，而我就要一头栽进去……积毁销骨，化成浓浆，连一滴骨渣都不剩下……
　　烈火重炎，阿鼻炼狱……老天不开眼……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我，吊在缸边挣扎……挣扎……挣扎……
　　大概也知道这是噩梦，想动，想挣脱，手有千斤重，想喊，想找人救命，张不了口。
　　浑浑噩噩中突然有人及时拉了我一把，于是火堆水缸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一片白芒之中。
　　正松了一口气，那人却好像拉上了瘾，拉啊推的停不下来，还摇，真是，摇什么……有劲还不如给我扇扇风呢……
　　“苏鹊，你糊涂，这样闭息要烧坏……”
　　“……快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内息会走岔的！”
　　“——你听见没有！”
　　喊什么，我醒着呢，睁不开眼……而已……
　　“喂……”
　　我微弱的哼了一声。
　　不摇了，不喊了，也别……随便解人衣服啊。
　　“别动，一会就好了。”
　　手伸进里襟，贴在肌肤上游走，立时掀起一阵阵热浪。
　　还嫌我不够热，想烧死我么……
　　却往下，附上了某个令人羞赫的地方。
　　……惊吓太过于巨大，乃至半天过后，才后知后觉的浑身颤抖，自动拼命挣扎起来。
　　动起来立刻有硬邦邦的膝盖用力抵在抗争的双腿上，手给背过去，一只叠一只蛮横的梗在腰后，压得死活动弹不得。
　　“别乱动，我在帮你，帮你！”有个声音贴在我耳边气急败坏，“……真是的，我做这种事，你，你给我老实点，老实点！听见没有？”
　　……心里有个声音悲哀的默念着，就是想不老实，我也被你抓着啊。
　　那腾出的空手仍在下面，因为刚才的一阵乱动，手上跟着忽轻忽重，撺掇得我整个似一根蜡烛，上头火星噼啪点着，火苗乱窜，浑身血液、通体热量，滚油似的往那一处涌，滋滋燃高。
　　血液沸腾着，热量叫嚣着，仿佛回应本能的呼唤一般，腹内涌起一股疯狂的情绪，随着那上上下下的动作，一会攀上高山，一会又掉进深渊……
　　所有的意志化成一种偏执，只知道要拼命探求一个解脱，寻找一个发泄。
　　“啊……”
　　我不由弓了身子，发出难堪的呻吟。“不……不……啊……”
　　“就好了，就好了。”
　　骗人，手上动得越来越快，根本没有停歇……
　　身体却顾不了那么多，只能感受到那每一下的动作，像是被渴求了已久的，像是被等待了许久的，一触一握，都正搔在灵魂的痒处。
　　“不行……不行……”
　　快要哭出来了，脑中一片混沌，只知道有什么就要出来，再不停下来，有什么不能控制的东西，就要势不可挡的出来了。
　　“没关系，别怕，别怕……”
　　有手轻抚上背，食指与中指顺着脊骨，一骨节一骨节顺毛般往下捋，往下捋……而下腹处尖锐的愉悦，却顺着脊骨一节节往上蹿，直窜入头，直没入顶。
　　那种说不出的酥麻和爽利，渐渐让人相信并企盼，一种或可到来的彻底沉沦。
　　“……不行了……放开……放开啊……”
　　“没事，放松！”
　　在后背的手加重了力道，一下一下的拍着。
　　底下的手却慢了下来，一指在顶端轻轻抚按，其余握住缓缓打旋，呼吸一时停滞，心中一阵一阵的发紧……
　　不要停下来啊，现在停下来，会疯掉！
　　堵在顶端的手指移开，那手忽的加快了速度，粗鲁的一撸，我听见自己尖叫出声——
　　浑身瘫软，放纵的浮游在一片未知的莹白。
　　灭顶的欢愉，彻底的沉沦……
　　然而却是水下的宁静般，求不可得的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
　　迷茫中，眼睛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看见了灯下那一个高鼻深眼，剑眉斜飞的侧面轮廓。
　　他坐在那里发着愣，一会儿，像是感觉到下面的目光，头缓缓的转了过来。
　　一个茫然，一个迟钝。
　　两双眼睛，呆呆的对上，呆呆的一起发愣。
　　好些时候过去，我还在楞着，眼前的眸中渐渐、渐渐聚起了神采，眉舒目展，那张菱唇慢慢、慢慢的咧开，最后，又露出了那一口雪白的牙齿。
　　……
　　这一下被打回人世。
　　我低下头，动作迟缓的往身下看。衣衫不整。腹上和深色的床单上，有着可疑的水渍。空气里，有着淡淡的腥气。
　　脑袋缓慢的运转开来。
　　然后又一次，缓慢的，却是重重的打回人世。
　　不敢相信。在全是熟人的皇家围场，在别人的营帐……
　　真做了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别人……
　　这个别人，还不是普通人……
　　不可能的……
　　要疯了。
　　脑中轰隆作响，可怜的神志像是一棵烈风中摇晃的小树，被巨大的外力推来折去，随时都有崩拉摧毁的可能。
　　我不想清醒了。然而惶然间，耳畔熟悉的声音清晰的响起，“别否认了，是我，我帮你解决了。”
　　大祸临头般抬起头来，见他收起了笑容，长长的羽睫向下垂着，在眼睛下方，留下一片深刻的阴影。一只手在下巴上摩挲，一会儿，他抬起眼眸，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沉声道，“现在，不好办了。”
　　“不，不是我……”
　　我急着辩白，又不是我要的！
　　“不是你，”他点头，一时脸上又有几分恍惚之色，像是自己也难以置信般的开了口，“是我主动帮忙，是我……”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低头对着我皱起眉头，“现在怎么办呢……传出去就要命了……偏偏你刚才，还叫得那么大声。”
　　心一下凉到冰点。
　　我仰躺回去，缓缓平展四肢。
　　一会儿，却又无声笑出来。
　　苏鹊啊，苏鹊……
　　多久了，究竟多久了？
　　株连没有算到你，潜逃没有抓到你，欺君没有查到你，到头来……
　　你竟然，竟然因为一场天降的乌龙事件，和君王不知道为什么一时泛起的好心，成就杀身之祸。
　　回溯历史，多少奇人逸事，可能倒霉成这样的，也就只有可怜的你了吧？
　　“……你在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陛下，给我个痛快吧。”

　　假成一双
　　
　　……
　　半天没有回答。
　　心一横。睁开眼，却看进一双透着无尽笑意的眼。
　　然后那人开了金口。
　　“苏鹊，你又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浑身的毛孔骤的缩紧，站起一片鸡皮疙瘩，个个精神抖擞的小山般矗立。
　　“没意思，一点玩笑都开不得。跟我也几个月了，你当面背后骂了多少回，加上以前，不知道我是谁时直接间接教训的话，我什么时候没有容人之量了，什么时候难为过你？像我这样行事坦荡，胸怀宽广的人，那么点小事，还动不动就死啊死的，真是不明白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我看着眼前瞬间从严肃变成挤眉弄眼，露出一口白牙的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想到种种后果，我是真的以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却在这关键当口，开始装无赖了。
　　什么时候不好玩，什么事不好玩，这种时候这种事……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咦，苏鹊，你怎么脸这么红？”
　　他还问。
　　脸红，那是给你气的！
　　“不对啊，太红了……”手故意在我脸上戳戳，刚洗过还带着水，冰冰凉凉的，“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我狠狠摇头。
　　景元觉见状，思索般扁起一张嘴，“没发烧啊……不好，真是那畜牲药太厉害了，要不要叫御医？”
　　还作弄我！
　　“呵……你又瞪我，”他翻身在一旁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偏着头，渐渐笑不可抑，“苏爱卿……你莫不是打算以眼杀人，恩将仇报？”
　　……
　　在我忍耐不住，就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跳起来犯上作乱前，他总算放过我。
　　“有力气吗，说说今晚蛇的事。”
　　“……”
　　是了，虽然要死的尴尬，要死的憋气，却还有正事要说。体温下去，粘在身上的汗被冷风一吹，顿有一刻的清明。
　　几句话的交代不比蚊子叫声音高。我说完，趴那眨巴着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景元觉的神色。
　　他却没什么表示，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认真的瞅着自己的鼻尖，“说吧。”
　　“什么？”
　　“你找我，本来打算说的话。”
　　……
　　这个人，真的聪明太过。
　　不甘心的踌躇半天，还是只得按下心跳，小声的开口，“……能不能不要动郭，顾啊。”
　　景元觉斜斜看过来，没有立刻答话。
　　我有些心虚的闷下头。
　　俗话说千算万算，攻心为上——今晚我不仅尚没攻心，就莫名其妙的把自己搭上，临到攻了，还攻的是何其失败。
　　罢了。老实说出此下策，也不是我现在死鱼样趴着耗掉半条命后头脑不清楚，却是我一直知道……
　　到真正不得已的时候，求神拜佛，也不如直接求他来的灵验。
　　半晌后，景元觉皱着眉，言语间略微提高了调子，“谁说我要动他们了？”
　　“不，不是动……”
　　虽然付梓基认为是景元觉故意要牺牲他们，但我并不这么想。
　　总以为，越是表面是不在乎的性子，实际的心气，恐怕比谁都高。他这样的人会隐忍，会蛰伏，会谋划，可是卑鄙如亲自栽赃挑衅这样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他还不屑去做。
　　一时没忍住，话已出口。
　　“你是用他们做饵，做障眼法，作……弃子。”
　　身旁人瞬间眯起眼睛，目光陡然变得凶狠，“你还真敢说！”
　　出口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
　　景元觉再瞪我一眼，转过脸去，仰着头喘息，调整自己的情绪。
　　一时无言。寂静的帐篷里，只听见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起一伏，后来频率渐趋一致，到最后完全夹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分清。
　　“——阿嚏！”
　　忽然我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谐率戛然而止，一室的沉静——凝固了。
　　景元觉瞥过来，眼珠子上下转着转着，嘴角就不自觉的一抽，“哼……”
　　……
　　我尴尬的别过眼。
　　刚刚还肃杀的气氛，说变味，就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
　　最后景元觉也没说什么，他默默起身，利落的把黑色大衮脱了，丢在床上，然后不知从哪拿到火折子，又重燃了炭火，开了帐上的小罩布天窗通风，再伸手把被我踢到床下的毡被捡起来，在床角甩甩灰，展开搭上来，于是在黑色大衮上，又罩了一层。
　　默默的看着，我没敢吭声。
　　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静静的做下来，自然周到，细致娴熟。就仿佛做的人，早日日重复惯了，早习以为常了，做得再是顺手熟捻、再是寻常不过……
　　恍如凡夫俗子，恍若芸芸众生。
　　恍惚泯然无异，身边那千千万万，再是普通庸碌不过的体己人。
　　——惟有暗红的炭火之上，那张明暗不辨的面容，顶着一份冰镜般的平静，无波无澜，却是普通人，一辈子也修炼不出的疏离隔膜。
　　心情起伏，我等得越发惶恐。
　　惶恐他正斟酌着的，下一刻就要说出口的话，又惶恐他，万一什么都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觉终于不再站在那里孤身对着一盆炭火出神。他回来坐在床侧，抬眼看着前方的虚无，低沉开口，“不是我动他们，我也没有打算，弃他们于不顾。”
　　“……真的？”
　　“真的。”
　　我顿时松一口气，向后一仰，头结结实实的落在枕头上。
　　景元觉看见，目光闪烁一下，嘴角向下撇道，“我说真的，你就信？”
　　“信啊。”
　　都这份上了，为什么不信？
　　他却难以理解的看着我，半晌才哼了一声。“你就不顾忌一下，我也把你当饵，当障眼法，当弃子，拿出去抛砖引玉，好借机大动干戈？”
　　“为君者需重诺……”
　　我极小声的憋出一句，苦巴巴、惨兮兮的看着他。
　　事到如今，再怎样我也知道，他早把我排除在这趟浑水之外了。就像付梓基说的，不然不会一早派我到中书省赋闲，就像闻哥说的，不然那天朝堂冲突之后，宫门上也不会说什么“隔岸观火，两不相帮”。
　　就刚才，他还帮了我一回。
　　知遇之恩。青眼相待。要是换了别人，一定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还来不及，而我……我还在这里多嘴多舌，横加指摘。
　　所以，我也知道。我就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得寸进尺的小人。
　　……但是，你要我回去，对还在我帐子里的顾文古说对不起啊，皇上虽然叫我置身事外有意留我一命，但我帮不了你，千秋大业万古长青，总要有人舍得当饵、当障眼法、当弃子，文古兄你好自为之、自求多福——
　　我怎么，说得出口？
　　这时景元觉恰好转过头来，眼睛眯着，嘴角扬着，还挂着一道透着嘲讽的弧度，“无险，不以成大事——此话不假，做名臣，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想了一想，他是说，既然他们心甘情愿，我也不必多管闲事吗？
　　怵一会儿，我决定接受事实。
　　“……噢。”
　　我不管了。
　　管不了。
　　求仁得仁，求仁者，得仁。
　　放下心思，枕头又沾上脑壳，刚才消耗的体力带上浓厚的倦意一下子浪涌般袭来，困顿的不行。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脸颊突然被人捏住，不高兴的睁开眼，景元觉放大的脸在我眼前晃着，开口就是闷声的笑，“喂，难得求我一次，这样就放弃了？”
　　我张大眼睛，还没开口，他改掐上我的鼻子接着说。
　　“要我插手保护他们，也不是不可以……”
　　心中大喜，精神立振。
　　想到不能表现的太高兴，于是我露出几分担忧，连还在脸颊上鼻子上作乱的那只爪子也不和他计较了，“唔，那……皇……事……办啊？”
　　鼻子上挨了一下重的，景元觉一手撑着头，斜斜睨过来，“少假替我操心了。”
　　被点破了，反而真觉得挺对不住他。
　　“有没有……别的办法，”我眨巴着眼，口中瓮气瓮气的讪讪，“唔，两全……其美……牺牲小……”
　　“不必替我的事担心。”
　　他一口否定了我的担忧，摇着头，“我可以保护他们，但是不到最后，不会让他们知道暗中有人保护——总要有机会长些历练的。”
　　这样该长的历练也长了，人心最后也一并收买了，是挺好。
　　不过他能插手，我已大喜过望。
　　我顾不上快被捏趴下的鼻子，忙感激不迭的点头，“好……喔……喔好。”
　　他笑笑，“不忙，我有要求。”
　　与虎谋皮，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什……唔叫求？”
　　“呵呵，就是让你替我做点事。”
　　他笑得实在不怀好意，因此我紧张了。
　　“什……什唔事？”
　　“什唔事？”他学着我的鼻音改揪脸颊，在被子里轻踢我一脚，“你不是宅心仁厚，古道热肠，救苦救难吗？怕什么。”
　　好不容易让鼻子解放了，我只有苦着一张脸，“什么事啊？”
　　他却看着我笑，笑了好一会才回答。
　　“齐鹏，还有广平郡王那宝贝丫头，交给你了。”
　　“呃？”
　　“齐鹏和那丫头再打下去，我头疼。”
　　“哦……”
　　我也头疼啊，我已经自食其果了。
　　正想着推拒，景元觉却两只爪子一起扒上来，一边一个揪得我脸颊生疼，嘴里还不咸不淡的哼哼，“我听说齐太夫人相中了一幅仕女图才定的这门好亲事，我又听说那幅仕女图不巧正是苏爱卿的杰作……依爱卿看，就齐鹏那个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要是他知道了这件事的因由，会作何表现啊？”
　　我登时无言，想到又的确欠他天大一个人情，于是配合的点头，“……我尽力撮合，若是实在不般配……和气散了也行吧？”
　　“好。”
　　于是打一个哈欠，不动声色的甩开他揪得不亦乐乎的手，闭眼准备睡觉。
　　结果他却没完，“还有第二个要求呢……”
　　“……还有？”
　　“当然，”他勾着嘴角，“齐鹏那件事是郭顾的交换，那我今天帮你的呢？”
　　……还真是不吃亏。
　　手被甩下，景元觉就改扯上我一绺头发拽在手里把玩着，这会我吭吭哧哧的不作答，他就正好拉拉扯扯的问，“苏鹊啊……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种过河拆桥、转眼就不认账的人……是吧？”
　　……
　　想了半天，自觉是有点理亏，只好双眼看鼻，期期艾艾的说，“噢，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哦，我还真得想想。”
　　他说着，果真就枕着双手躺下，皱着眉看着帐顶开始苦思冥想。
　　我在一边看得心里渐渐发毛，直觉要只狐狸这样苦想的，没什么好事。
　　等了半天他还不说话，我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正迷糊着就要转身去投靠周公的怀抱，终于听到说，“一时也不好决定……不然，你就先应我三件事吧？”
　　我闭着眼睛，就没费那个劲去睁开。
　　这个要求，也太无限了。
　　“只是私事，而且不是什么难做的事，肯定在你能力范围之内。”
　　侧卧深埋头，我装没听见。
　　就算如此，这个要求还是挺无赖的。
　　“其实你也不用把它当事，就当欠我三个承诺好了。”
　　这样更无耻……
　　“苏鹊，我知道你没睡着。再不吭声，我要揪你鼻子了。”
　　俗话说长舌鬼最难缠，这只还夜半扰人。
　　我无奈的哼一声，“……是。”
　　“不是‘是’，是‘好’。——是心甘情愿的‘好’，”他在旁边低低浅浅的笑起来，“今天之事，不想被拖出去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是……还是苏爱卿宁愿与君臣有关，非要公告天下，将一番真相大白之后，再与朕恪守那君臣之礼？”
　　说话一只手伸过来往下四处乱摸，我身子一绷，立马睁眼，“好，好。”
　　……如此跟□裸的威胁，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委屈和愤怒之下，一不小心把心中的不平给表现得太明显了，景元觉看一眼，就笑个不停。
　　过了半天他好不容易停下，摸着额头喘了一口长气，又趴过来在我耳边吐着热气，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哎，我终于发现……你啊，还真是虚假。”
　　“什么啊？”
　　他又笑，“难道不是吗？”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开始在我眼前数指头。
　　“呐，论体质，表面上是弱不禁风，其实却能飞檐走壁；论才学，表面上是雪月风花，其实却更擅长治国平天下；论结交，表面上是趋炎附势，其实却轻蔑鄙视；论处事，表面上是聪明狡黠，其实却妇人之仁；论为人，表面上是没心没肺，其实却悲天悯人；论情事吧，你说你北地白莲名冠一邑烟花之地，你竟然……”
　　我怒，“谁又能不虚假了？”
　　你就比我还假！你装假装了整整四年，人人都以为你是个没用的软脚虾，你就是一只笑面虎、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一条化成人形的千年狐狸精——
　　他笑不可抑，咯咯咯的抽着喘着，还坚持对着我大掰手指头，“呐呐，不是我说，你瞧你——论礼节，表面上是称臣论道，其实却腹诽欺君；论脾气，表面上是温良雅致，其实却会老羞成怒！”
　　“你你——”我要是能动，就跳起来打人了！
　　“我我——”景元觉满不在乎的学我结巴，“我也是假，不过不知道有没有你假？”
　　“……”我张口结舌，欲骂不能。
　　他转身笑对我，挤挤眼睛，一手往天上指指，“华天幕盖，月黑风高，小人横出时分……”往我一指，“天字第一”，再往自己鼻子指，“天字第二，”——然后笑，“你我虚伪之徒，欺世互嫌，同卧怀憎，堪堪成对，正好假成一双！”
　　欲哭无泪啊……
　　哪有这样的，说起无赖话来不顾身份，不分场合，不看对象！
　　一会他笑够了，见我还睁着眼睛望着他，伸手来遮。“行啦，别睁那么大了，现在不歇会，等会说不定又有的忙了。”
　　我这边刚才怒火被他一撩，正觉得渐渐热起，闻言窘然大急，忙翻开他手，“不是说，说……”
　　“元胜熟知旁门药道，他说的是此药无害，但亦无解，要不伤身只能熬着，或把它发过去。好在你喝的到底不多，大概挨过两个时辰等脉象平定了就没事。具体怎样，他也不清楚。反正先前交待过要在定襄王这秉烛夜谈的，我看看左右还能帮你顶上一阵，至于其他的，”他翻了一个促狭的白眼，按下我手，眯眼笑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往下面看，“就要问你自己了……”
　　一口气彻底噎住。
　　果然被他说中，未止一次。
　　一次两次还挣扎着抗拒，后来榨干了般虚脱，完全是条挪到岸上翻不起浪的死鱼，当真任人摆布。丢人丢到家！唯一的欣慰，就是累过头了后来大半时候都不怎么清醒，只知道景元觉大概一直抓着脉，要是觉得不对劲，他闭着眼，另一只手就伸过来……
　　唉……不、堪、回首。

　　不翔则已
　　
　　冬狩第二日，尽出奇事。
　　此种传闻我当时不知，是事后定襄王唯恐天下不乱，特地来揶揄我的。
　　据他所说，奇事有四。
　　其一，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苏鹊看见皇上，一张俊俏的脸蛋立刻连耳梢都绯红一片，然后就像老鼠看见了猫，眨眼就不见。
　　其二，定国公小公爷齐鹏看见苏鹊苏大学士，一张英气的脸蛋刷刷从额头泼红到脖子根，然后就像鸡看见了黄鼠狼，不用眨眼就没影。
　　其三，谷中有人连夜冬泳，以身亲传高祖示下，体魄强健乃建功之本的无上祖训。
　　第四，传说定襄王的营帐附近晚上有怪声传出，又据说定襄王不得不一脸无辜的反复向众人解释，“你们也听见了？本王也奇怪，怎么冬天就有猫□……”
　　我听了好脾气的对他傻笑，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揶揄半天，叫的虽然是我，动手的却不是我，会作何感想？
　　想想罢了……面子要紧，脑袋也要紧，所以惟有傻笑。
　　不过这种捏造的恶意的传闻，理所当然的，让我对定襄王的本性有所鄙视。
　　其时谷中自第二日起开放靶射和投壶游戏，聚集了众多不参加狩猎的闲人参加。
　　我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定襄王唤醒，景元觉早不见踪影，溜回帐篷去把顾文古老兄请出去，洗洗刷刷，又一觉睡到下午，心中有鬼怕别人怀疑，才去看了一眼。
　　去时当天的投壶已经结束，靶射也将近终局，淘汰到最后，只剩最后一轮拼杀。十二个红圈草篾大靶并排南竖，二十丈外选手披挂上阵，正在试弓调弦。
　　此时已经有很多人结束狩猎，特地来观看助阵，现场熙熙攘攘的围了几层，甚至还有低声压注之语。
　　人群中，景元觉和定襄王在京诸将等善射之人坐在临时搭起的观礼台上，替下面即将开始的前番靶射优胜者之争作仲裁。
　　刘玉则在景元觉身后，替他揉捏肩膀。
　　……为什么要揉肩膀。
　　我站了片刻，自觉排除一个可怕的可能，双腿向后打转。
　　然后十几步外，人群外围撞见了齐鹏。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相逢。我豁达的向他挥手，想顺口问问他昨天英勇趁夜冬泳之后有没有留下受凉什么的后遗症，这小子却满面通红，缩头缩脑的跑了个无影无踪。
　　我站在原地放下手揣进袖子里望着，没追他。一方面人家发力疾奔我本就望尘莫及，另一方面我想过了，还不如利用他对我的愧疚，以便万一哪一天那相亲画的真相不慎曝光，还可保我性命无虞。
　　事实经过即是如此。至于定襄王所说什么营帐闹猫妖之鬼话，信口雌黄，毫无凭据，可见纯属造谣。
　　其实若要说到奇事辈出，真真是在冬狩末日。
　　也不是我个人这么看，那一日，在史书上亦是厚重一笔。
　　中书舍人，国史编撰，翰林时政编修，无论是谁，后来在描写这天时都不约而同的、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一天在覃朝未来的岁月里所产生的影响般，不惜笔墨篇幅，极尽详准之能事。
　　不过这一切除了始作俑者，当时在场的我们并不能预见。
　　冬狩最后几日，我除去偶尔要躲着景元觉和被齐鹏躲着等等小事，再不需要替顾文古的死活操心，玩得极是爽快。
　　不知不觉三日结束，冬狩第六日午后进行四营分赏及个人奖，结束后归京。
　　今年鹿牛羊兔奖，依次为南营西营东营北营所得。定襄王统领东营，亲自上去领了羊角下来，便自嘲老了老了，比不上年轻人的魄力云云……他这么说，倒不是因为东营总体排了第三，而是因为今年个人田猎成绩的第一名实在堪称难得，中途发力一日后来居上，更打破了个人总成绩的猎物纪录。
　　总成绩是五鹿四兔七山禽两只矢狐，外带误毙猎犬一头。
　　奖品是赤金大弓一把，羽箭一盒，只只箭尾都装饰着鲜艳的孔雀翎。
　　当时少年英雄的头名猎手拿下那奖品沿着红毯走将下来，一身遒劲青衣，肩上斜搭裁减得体的棕狐皮，腰别横刀，足蹬牛皮短靴，身背半丈赤金长弓，手拿一丛孔雀箭翎——端的是英姿勃发，威风凛凛。
　　可我看到他，只想到满天矢雨、乱箭横飞。
　　——齐鹏，你怎可以涂炭生灵、以泄私愤！
　　陆陆续续颁奖将近结束，最后一项，乃是投壶游艺的三甲。
　　榜单公布，第三名是虎威军左营将领，第二名是定南郡王世子，两个都不是我熟识之人，榜首却有一面之缘。
　　姜博，姜大公子。
　　那日青楼这位公子的表现我记忆尤深，已私下断定堪称纨绔子弟之典范，如今听到他还有一技之长，却是好不吃惊。
　　我前后左右的门下同僚们倒是一脸泰然，再看旁边姜大人那边，已有人在小声恭维。
　　宣礼官很快在上面念完了名次，虎威军将领和定南郡王世子都出列上台领奖，姜博却迟迟不见踪影。
　　“传姜博上前领奖——”
　　又是长长一唤，仍不见人影出现。
　　“姜广德之子姜博何在，上前领奖——”
　　“姜博——何在？”
　　无人应答。
　　我们都不由回头去看队伍最后的亲贵子弟列，却兀然发觉，最后的六品朝官身后，是一片空空荡荡。
　　真是一片空空荡荡。只有谷中雪化后露出点点秃黄的空地，斑驳横纵。猎猎北风吹过，能看见不远处还未拆掉的临时营帐间，旗帜展展飘扬。
　　再四下张望，所有文武朝官分爵皇亲贵戚全部依序排列，独独少了无爵无衔的亲贵子弟那一块！
　　疑惑中，刘玉的声音在台上响起。
　　“圣上口谕，近日接京兆尹报，治下京城，多有亲贵子弟欺霸横行之事。思及太宗训示，‘安逸之后不进则祸，为国长治不可一日轻忽’，朕深以为忧。众卿效命日久，朕知卿等皆洁身自律、厚德恭谨之人，子弟小辈，亦必本性纯良，如有不教，恐为费心操劳国事无暇顾及家人子侄所致。臣无顾家之余，上君之过也。思虑再三，朕愿为众卿分忧。”
　　“即日起，城外两百里蔡家山禁苑设建功营，凡十四岁上，二十岁下亲贵功臣子弟，经指名入内，择良师分文武训导操演，为时一年，及上不限。此令出，朕上不负先祖训诫，下不愧京城百姓。为重臣治家分忧，则为国事助力，俭守后小操行，则为便宜朝廷储秀养贤，此举长久必造福覃朝，兼得天下归心。”
　　“朕意既决，众爱卿明辨事理必能深谙朕之苦心，惟忧天下父母之心不忍骨肉离散，故借冬狩之机先行置理，令适龄子弟入禁苑建营，一应处办，陆续就位。营制已成，众卿协力。”
　　众人尚未消化，刘玉已经说完。
　　他转而拿出一卷黄帛，展开高传，“齐国公世子，上前听封——”
　　齐鹏穿过惊疑的众人，再次在台上，没有犹豫的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即刻起，齐国公世子齐鹏接建功营将印，统领建功营属下，身为典范，行事督导，如朕亲躬。”
　　齐鹏一瞬挺直了脊梁，旋即伏下。
　　“臣领旨谢恩！”
　　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划破了沉闷已久的天空。
　　等到叽叽喳喳的议论四下纷起，就好像是后行于闪电的隆隆低雷，必然而然的出现。
　　场地外围青麟卫肃穆而立，高台前老臣们陆陆续续爬去跪下争辩，人中最上，那黄衣人毫不动容。
　　两班队列，所有人惊愕难以言表。
　　景元觉挥手允了齐鹏平身，自高台上下来，磐龙高冠，撒金黄衫，缓缓走到下伏高呼不已的老臣之中。
　　“臣子尚且年幼……”
　　“臣子品行做派良好，实不用入营参众。”
　　“臣犬子今年新婚，家中都盼着添一新丁……”
　　“圣上开恩，微臣只得此一独子，家中老母不可一日无见哪……”
　　“——众卿护犊情深，朕可体谅。”
　　他打断众人的申诉，负手站在人中，“世态炎凉，诸卿今日这番恳请，骨肉难分，将一份舐犊情深尽付言表，朕思之，比起北方那烹妻煮儿的饥民，西边那拐男卖女的奸小，实在是感天动地，难能可贵。这戍羊坡方寸之地，竟然见证此等圣事，不如待朕告慰祖宗，昭示天下，树为百姓楷模？”
　　景元觉甚少在众人前长篇大论，此时咄咄反诘，一时众人倒面面相觑，无人敢冒头顶撞。
　　“不过，爱卿是否过虑？”景元觉声音冰冷，并不等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朝高祖太宗皆有示下，祖荫蔽下无男儿，景氏男丁一律严禁惯宠，建功前不得袭爵分封。建国五十余载，我景氏皇室承袭此训，可有懈怠？”
　　一片噤声。
　　“如有玩忽懈怠之徒，朕将亲为惩戒，以免护短之名。”
　　这下本在其中的几位景氏亲贵抖个不停，再不得开口。
　　“既无异议，众卿处事，当循皇家为例。”他环顾一周，声音渐高，“好男儿诚当志在四方，肩挑国任，山海为家。如今奢风大起纨绔众多，尔为父辈，不事劝束在先，朕令他们入营训诫一年以正歪风，却犹疑滞怠、诸多推诿在后，容不得片刻离合，微末磕碰——爱卿，真要子弟充作骄奢淫乐、坐享安乐之辈乎？”
　　景元觉越说语气越冷，威势堆积，仿佛乌云压顶闪电过境，磅礴大雨，势在必发。
　　“本来诸卿是与我朝有大功之人，皇天庇佑，覃朝富庶，诸卿子弟不过千众人，安享荣华，覃朝也并不是供养不起，”他冷笑一声，“只不过，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身为天子，非一己之身，而为万家父母，众卿偏爱膝下还就罢了，朕若不能等同视之，令役使不均，人独贤劳 ，今日这一份榜样高立，他日朕于天下他人子弟面前，将何以自处？”
　　他一手指向围场驻营处，厉声高起。
　　“朕麾下数万将士，挥汗屯垦，浴血戍边，他们亦有父母高堂，亦有妻儿家小，他们之中，又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哪一个不是年少独行，哪一个不是百炼成钢！”
　　“千锤百炼，铁铸精钢——”
　　“千锤百炼，铁铸精钢——”
　　惊天动地的虎吼声霎时轰然而起，两千戍京左卫营并同自京而来的三千青麟卫仿佛天兵突降，横空出世，披坚执锐，撼天动地的奋臂齐呼。
　　“神威勇武！百炼成钢！神威勇武！百炼成钢！”
　　威声赫赫，响遏行云。
　　“千锤百炼，铁铸精钢！神威勇武！百炼成钢！”
　　隆隆回荡，势不可挡。
　　所有人在呼声骤起时都不经颤巍，唯有景元觉恍若未闻，在振聋发聩的齐声中，身形笔直的立在中央，漠然环视身下众人。
　　“覃军威武！吾皇威武！”
　　“覃军威武！吾皇威武！”
　　“覃军威武！吾皇威武！”
　　所有的呼号反复，重复成最后的两句。
　　那收放自如的声势，那训练有素的步调，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听在耳里，砸进心里……平平众人之中，唯有那冬日阳光照耀之下，一道唯一挺拔的明黄身影，凝聚了万千或敬或惊的目光。
　　万众瞩目中的那人，修面俊容，挺拔如松，头顶正中一顶蟠龙金冠傲然指向天际，闪耀着艳阳般的金光，一瞬晃花了人的眼。
　　他抬手，压下，呼喝声霎时消止。
　　整整五千人，令行，禁止。
　　待最后一声回响悠悠划过耳际，山谷回归一片寂静。从轰然巨响回复到寂静无声，一时错觉，仿佛使天地山川臣服的力量，都在那人区区股掌之中。
　　他回首，缓缓四顾。
　　眼中没了慵懒，没了无谓，那种我曾经管窥领教过的桀骜锋芒，不再掩藏，一点一点，由内而外，源源不断的散出。
　　一时间，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大声呼吸，好像是对一出奇迹的亵渎。
　　确实是奇迹。
　　因为就在眼前，春蕾绽成了夏花，丝虫蜕成了羽蝶。
　　就在眼前，雀雁腾成了鸷鹰，马鹿跃成了螭虎。
　　对很多人来说，这，怎么能不是惊心动魄的奇迹？
　　一方被众人环绕的华池，池里养着一尾年轻的金鳞鱼，人人都再清楚、再明晓不过。那鱼在那里长大，经年在那里巡游，天天在池边过的，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它多少次，它身上多少鳞瓣、多少捻须、多少鳍片，似乎闭上眼睛，都能够数得过来……
　　可就是这一尾鱼，如今清风刮过，水波开散，却眼看着熟悉的金色鳞光从水底浮上，转眼之间，露出它硕大的尾，露出它尖利的爪，露出它金光闪闪的身段，露出它顶着犄角的头。
　　——是不是很想问，究竟什么时候，它已化龙？
　　那站在台上的人，分明的王者，一身的威仪，浑然天成。
　　声音传来，淡然而冷冽，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家国为重，朕意已决。”
　　由上至下的目光逐个扫过，身下数十老叟，伛偻着身子，不敢抬头逼视，只相互看，最后又把希望的目光，瑟缩的集中到跪在最前的两位身上。
　　景元觉的目光，也就一丝不差的停留在那两个人头顶之上。
　　“姜大人，令郎投壶之赏，朕昨夜已另旨颁发，特封为建功营副将，分管众子弟纪律营务。他已接旨领命，立下军令状，诺朕必严于律己，以身作则，愿能早日建功立业，以报皇恩——朕还要感谢爱卿，教得这么懂事的儿子。”
　　姜大人一下子坐矮下去，僵在那里，抖如筛糠。
　　景元觉斜睨了一眼，那将起未起的另一个。
　　“温大人，大人礼部出身，学富五车，如今身居高位又年近半百，君臣纲常自然常在心中。朕一日为君，即为海内共尊，未嘱下臣起身，便就是忠义死谏，爱卿身为百官表率，也当谨守臣纲礼节，更何况因私废公、晚节不保之举，是吧？”
　　温大人抬高了一半的膝盖嗵的跌回去，声音清脆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断了腿。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
　　无人再敢说话。
　　冷风回荡，上万人的所在，寂如空谷。
　　景元觉最后看了一眼台上跪着的身影，“回京。”
　　“圣上起驾，回京——”
　　他从足边低伏之人中大步走过，脚不停歇，宽大的袖袍被风兜起，潇潇然如过无人之境。
　　眼见蒙恒等人快速自台上奔下，一语不发，却是训练有素的跟上。直到场外青麟卫事先排好、原也准备典礼结束后直接使用的御驾仪仗，景元觉舍车就马，片刻之间，扬长而去。
　　青麟卫接着依序开拔。很快，山谷空荡下来，徒留一地老臣，其中腿软不经站的人，早已跌坐原地，勉强仍立着的，就在寂谷之中，兢兢战战。
　　寒风骤起，在谷中打着旋的呼啸刮过，很快便辨不清其初始由来的东南西北，只卷起些残败的落叶，也依稀，带来些隐隐的湿气。
　　要变天了。
　　……
　　大梦无边、稚子何踪……木舟功成，金翎破风。
　　不破则已、一破翔龙……
　　不翔则已——
　　一翔惊空。

　　景元觉番外一 今朝有梦与明年[上]
　　
　　“脱掉衣服，给朕看看。”
　　蒙恒进帐，就听见刚出浴的皇帝这样吩咐。
　　虽然他知道帐子里除他以外必没有旁人，还是不免左右看看，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确实没有旁人。
　　再看主子，很明显，他并没有要动口解释刚刚发出的命令的意愿。
　　但这命令确实古怪。饶是蒙恒中郎将身为皇室一等护卫，出生入死，历经人世风雨，此时也满是一腔的惶恐与不解。不过，跟着主子这么多年过来，他知道什么是那人不开玩笑的神情，也早已习惯，听到吩咐就不再揣测主子任何的心思，于是少刻的犹豫之后，中郎将还是照办了。
　　待他脱到只剩里衣，蒙恒抬头，微带期待的看了一眼他的主子。
　　“继续。”
　　于是最终，中郎将大人赤身裸体，□，面红耳赤的站在御帐之中。
　　皇帝陛下在对面端坐，不带一丝羞赫的目光，来来回回的扫视，仔仔细细的端详——就连那隐秘的□，他也没有放过，反而，还皱着眉头，不知所思的看了半天。
　　这幅情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假想此时如果突然有个冒失的人闯进来，看到他们堂堂覃朝的皇帝陛下，竟然有这种古怪的、不可告人的嗜好，一定……一定会吓破胆的吧？
　　所幸，没有人敢冒失到闯进御帐找死。
　　所幸，蒙恒明白，其实他的主子，绝对没有那种古怪的嗜好。
　　他最多只是，前天晚上在定襄王那里大概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回来后，稍稍有些极度反常而已……
　　蒙恒安慰自己。
　　景元觉并不知道他的侍卫长此时脑子里在想的奇怪东西，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他只顾着仔仔细细的端详了一番男人匀称的身材，经年的锻炼所养成的坚实筋肉，还有那宽阔的肩膀，窄细的腰身……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在所有女人心中，挺拔健壮，惹人羡慕的地道男子汉啊。
　　即使在男人眼里……
　　看起来，那一身虽然黑却并不暗沉的皮肤，在夜灯的光下透出枣色的光泽，甚至也很细腻，有几分，说不出的诱人……
　　然而，皇帝却叹了一口气。
　　寒露将至，暮色深沉。
　　覃朝人尽皆知的不务正业心性不定的皇帝景氏元觉，其时并不在京城九重宫阙里履行他身为人君的义务，却在北邑首府广平城中，一座名为醉生楼的酒楼之上，举杯浅饮，消磨时光。
　　无能之名远播，此人向来不以为意。所谓的人言嘛……即是人言，岂可尽信乎？
　　不然也。
　　就比如现在，能在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是因为他办完了他要办的事。
　　当然旁人不会知道，他也不想他们知道。
　　又比如这几年来朝局暗流涌动，大臣各怀鬼胎，后宫勾心斗角……事情多了去了，他不是看不见，他是故意冷眼旁观，不插手。
　　人皆喜自作聪明，何如坐而观之？
　　景元觉玩转酒杯，扯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放纵着那些人上窜下跳，因为他们只是……
　　统统在他的股掌之中，而已。
　　他想到这里，看了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贴身侍卫们。能跟着他，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是忠臣，是死士，是必要时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血溅当场，也要保他周全的人……但他们，也只是尽他们的职责罢了。
　　他又想起今夜，就在不久之后，他还要去那一座广平郡王府赴宴，以便安抚跟着他出来又为了他私自微服乱跑而头痛不已的两位下臣。那两人整天价的诚惶诚恐，就怕弄丢了他，确实也辛苦……因为他，再不济也是他们的主君。
　　景元觉泯了一口这酒楼里叫不出名字的酒水，辛辣的滋味停在唇舌，进不到脑中。
　　无聊，真的无聊啊……
　　除了某一件事终结之时偶有的兴奋，其中的时间，他全部拿来等待……的确无聊。
　　一壶酒没有喝完，邻桌有人生事。
　　那是几个关外的大汉，嫌酒家怠慢了自己，一下揪着小二不放，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侍卫统领蒙恒用眼光询问，景元觉摇头，他不想生事。
　　以为有一场瓯架就要上演，却有个本已走掉的书生上去管了闲事。
　　那书生是个骗子，景元觉听他说了几句就这么想。
　　不仅仅是骗子，还是舌灿莲花的高级骗子。
　　先是旁敲侧击的把那几人比作英雄好汉，再凭空编造出一个堂皇的凄美传说，然后将传说诓回现实，辅以身临其境的亲身游记推波助澜，最后还加上一篇词藻富丽的景物咏叹……彻底把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唬得一愣一楞，真的就唏嘘嗟叹，真的就摩拳擦掌，要去那书生说的西山一探究竟。
　　景元觉坐在角落里暗自摇头，现在可是入了秋的夜晚啊。
　　那人几句话把人煽上山头，却还不满意。
　　三寸不烂，巧言令色，那几个人晕头转向，最后不仅上山，还是抱着他们刚刚为之惹事嫌淡的花雕上的山。
　　酒楼中根本无人反应过来，那几个大汉和书生称兄道弟，兴致高昂，一边景元觉看得是哭笑不得，总算本着同类相惜的精神，忍住了一时对弱者的同情泛滥。
　　人已走远，那书生默立片刻，转身，露出一个诡笑。
　　诡，笑。
　　看得景元觉瞬时就呆住。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啊。
　　明明该是机关算尽，阴谋得逞的小人奸诈，配在那眉目如丝的清秀脸上，却像是小孩子恶作剧般清透明亮，兴高采烈，一双大而漂亮的桃花眼，糅尽三分算计，三分得意，三分没心没肺，甚至还，还有一分让人想和他一齐笑的冲动……
　　举凡见者，一眼失神。
　　那人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惊艳，自顾的和小二说着话。
　　“嗯，明天，你把我那两坛女儿红拿来，送给那几位朋友……山上冻一夜，需得暖暖身子。”
　　说完他摆摆手，摇着纸扇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景元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心头不觉，浮现一丝暖意。
　　这人其实……
　　心眼不差。
　　景元觉番外一 今朝有梦与明年[下]　　其实倒是存了再见的心的，但是即便是景元觉，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再见来得这么快。
　　就在一个时辰之后。在广平郡王府中。
　　席上就听广平郡王和知府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北地白莲惊才绝艳的故事，听的人并不以为然。景元觉，他是何等人物？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高雅风流、通晓诸艺、出语不凡？广平郡王偏居一隅，毕竟见识有限。
　　结果进来……却是那人。
　　当时景元觉第一个想法是，猴精一样的人，怎么能取号雅若白莲？
　　然后他就发现，这人是有很多副面孔的。
　　他站在下面和几位广平城的公子说话，一脸君子清高。
　　而后上来拜见吏部侍郎李仲恭，又一脸小人媚俗。
　　景元觉想，若不是见过了酒楼上那一幕，这么被那双水汪汪仿若真诚无比的大眼睛看着看着，就是他，恐怕也还真的要被他骗了去。
　　这人哪是在做戏，他甚至不是游戏其中。
　　他根本是游离其外……尽让别人游戏其中。
　　然后，此人就被轮着介绍给了景元觉。当然，景元觉这时顶的是一个廉王四子的假身份。
　　“你好。”
　　景元觉吐出两个字，故意冷落他。
　　那人并不介意，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神情没有不敬，却也没有敬畏。说白了，他像是在研究一件物什。
　　“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妥吗？”
　　景元觉不得不出声打断他，只觉得被那目光盯着盯着，心虚。这大概是头一次，他还怕被人能看出自己的什么端倪来。
　　那人听了是略有窘态，不过很快又恢复一脸笑容，只拱了手道：“四公子丰神俊秀，远非寻常人物，苏鹊一时看得呆了，有失礼数。”
　　“倒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这么夸我。”
　　景元觉口上玩笑，暗自心惊。
　　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人听了，淡淡一笑代过，去与旁人说话了。
　　这边景元觉坐着，却是更有几分心惊。回想此前此人对李仲恭，那可谓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一句揣度看他是有意疏远，竟就能再无亲近之意——
　　何其机敏？可惜……
　　这样的人，又何其危险。
　　尤其，他还作了那首诗。
　　春秋几度枫又红，
　　镜湖无漾水月重，
　　人生如梦醒时终，
　　朦胧一刻取相溶
　　……
　　一刻狂放，久久惆怅。
　　他说完不久凉风一吹，桃花眼中清明闪过，立刻就似有一点后悔，嘴上推说着酒醉试图借着众人庸庸掩饰过去。景元觉坐在对首，当时浅浅微笑，状似无波无澜，却在心里高高扬起嘴角，一声冷笑……现在却怕朕记住你吗？
　　早晚了。
　　在广平的那座老旧城门前，瞥见那个排队的人群中白色的身影时，景元觉在马上，不自觉的撇了撇嘴。他在心中板着指头算了笔账，从昨天傍晚到这时候，怎样，也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吧？
　　古人有云，一日三见，谓其有缘也。
　　他于是赏了一个眼色给蒙恒，鞭子不动声色的翻了翻。侍卫长一向知心，于是翻身下马，轻提步子过去，娴熟的装起路上突然的巧遇，出声唤了起来：“——苏公子？”
　　……
　　皇帝陛下想到过往种种，又叹了一口气。
　　抬眼却见他的侍卫长，还光溜溜的，一脸涨红、浑身僵硬的站在面前，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么个人，开了金口。“身材不错，把衣服穿上吧。”
　　……
　　纵是数九寒天，蒙恒已是一身的冷汗。被皇帝下了奇怪的命令，还端详了这么久，虽然他内力深厚，身子是铁打一般的健壮，也禁不住，起全了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如此怪异，心里还不发毛，除非他真的修成绝世活佛。
　　可是他还是不敢问。
　　说起来，这就是为人近臣的可悲了。因为……怕没几个人比蒙恒更清楚，景元觉此人，要是不想讲，他更不想你问。
　　中郎将暗自摇首，刚把衣服穿上，却听到皇帝又在那里轻叹了。
　　“……苏鹊，他像个女人吗？”
　　蒙恒中郎将闻声，不受控制的一颤，却不知道他的皇帝陛下是不是在问自己，因此也没敢吱声。
　　景元觉又问了一遍。
　　蒙恒这下终于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了。可是这个问题，他宁愿景元觉不是在问他。半晌之后，虽然为难，他还是只能依着性子实话实说了，“皇上，苏大人虽然俊秀，臣以为，并不像女人……”
　　景元觉点头，又转头，目光有几分奇怪的看着他，“蒙恒，你难道不是男人？”
　　暄仁三年，腊月十日，夜。
　　覃朝武功盖世、英勇无双的皇家侍卫军统领蒙恒蒙中郎将，差点没因此一句话，噎死在主君御帐。
　　自己家的主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蒙恒不敢否认，又不敢承认，脸涨得通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又是半晌，中郎将艰难无比的低低开了口，“臣以为，和刘公公比起来，臣还算个男人……”
　　不好意思，刘玉，蒙恒不大厚道的暗自愧疚，我不是故意拖你下水的。
　　景元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隐隐有一个“川”字的雏形。少刻他站起来，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踱步，直走了将近一盏茶，最后站定，眼看着蒙恒又好似根本不知看着哪里，丢下一句。
　　“朕并不好男风。”
　　……
　　中郎将大人很郁闷，确实，他郁闷也是正常的。
　　站在他的角度，换了是谁，此刻也只怕会是一样的委屈。摄于面前人的身份与地位，他还只能默默的在心底想，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我又没有勾、勾引你，就是衣服也、也是你要我脱的……
　　皇帝陛下偏偏不依不饶，歪着头，皱着眉，非要破釜沉舟、追根究底的问他，“你觉得呢？”
　　中郎将大人无比郁闷。自己服侍了这么久的这个人有没有断袖之癖，他是十分清楚，可问题是……
　　自己服侍了这么久的这个人，现在露出的这种神情他也十分清楚。那，那分明是，要他回答，“不是”……
　　服侍了主子这么久的中郎将大人，终于在许久的迷惑之后，在这个冬夜无边的郁闷之中，凄凉的发现了唯一的一点真实——那就是，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主子。
　　“罢了、罢了……”
　　好在他的主子虽然偶有古怪发作，到底其本质是英明的，知道用这种问题问他，问死了他，他到底是怎样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蒙恒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喜，如闻大赦，立刻期盼着，现在能够全身出去将一切恢复正常了。
　　然而皇帝陛下方才站起身来，又下了一道吩咐，“去，给朕备水洗澡。”
　　“皇上……刚刚不是洗过了吗？”
　　蒙中郎将职责所在，不得不小声的，把这个明显的事实提点出来，好提醒面前单手扶额，单手叉腰，双目无神，完全不知所思的的君王。
　　“无妨。”
　　“……可是陛下，”蒙中将看看左右，抖着胆子，再度开口，“天马上要亮了，今，今日还有……”
　　蒙恒几欲饮泣，今日还有大事要办啊。
　　“所以，快去准备。”
　　景元觉猛一挥手，少有的露出几分急切神色，甚至还有一分尴尬……蒙恒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
　　尚未出帐门，却又听后面追来压低声的吩咐，“凉水，不要叫人伺候！”
　　“……是。”
　　蒙恒终于全身出帐。传令完毕，他仰头看了看东方显出的几丝鱼肚白，在黎明前的夜风中，无来由的，抖了抖。
　　—完—

　　佳人无双
　　
　　大队回京。
　　第二天朝天门金鸡鸣早，早朝朝议，议中重新提起搁置许久的粮仓扩建事一二三，弹劾罢免事一二三四五……无人反对，无人异议，悉数通过。政题堆积乃至数十条之多，早朝却半个时辰内结束，其效率之高，恐怕为覃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这也难怪。今天的太和殿上没几个人，敢不心怀惶恐。
　　站在阵脚不稳的朝臣队伍中后，看着一个个僵硬的背影，一些事实浮在脑际越发的分明起来，稍一思量，便感慨万千。
　　大规模举办冬狩活动始于今皇即位第二年，冬狩广邀大臣子弟参与，则是据说从暄兆元年后成为惯例……如果说景元觉是有备而发，那么这准备，他在多久之前，就下好了铺垫？
　　还有郭怡、顾文古和我。
　　四个月前的三子入朝，两个月前的大殿授职，近一个月的弹劾之风，搞得轰轰烈烈，万夫所指——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三子入朝上的大人们现在才惊然发现，那不过是……
　　我不禁为我之前的猜度好笑。付老爷子没猜对，可也确实不是弃子——却不过是扰人耳目的大迷烟，赢得时间的障眼法，背后动作的挡箭牌。
　　这也就罢了，施的人手段高超，不仅转移了注意，放松了人家的警惕，还引得大小高低的人物依次走上台前，把该表的态度和立场，都大大方方的暴露了遍，以至于……
　　一场冬狩，把最近一个月跳出来维护周家或持中立暧昧不明的，一网几乎打尽——所谓的建功营，固然冠冕堂皇，固然道貌岸然，确是釜底抽薪，确是有的放矢。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还不尽然。
　　六千京城卫率青麟军士，本多遴选英勋之后，携力禁军拱卫京师，一直以来，与其说是战力不如说是摆设，是荣誉之下，朝廷的一条给养功臣后人之策。三年前，青麟卫率由定襄王统领，定襄王当时刚刚奏请分府，又乃廉王之后——按其家传渊源是一向不理政事，接掌青麟卫统领的区区三品官位，明显是寻个留京不外放封地的借口。
　　可就是这些个摆设的军士，混位子的统领，却一夜之间不声不响，从冬狩围场转移走数百人。
　　更惊讶的还是后面。昨夜大队回到京城，眼看一城安然无事，众人以为事情虽然突然，也就到此处。然而今天甫上朝，便连听数人说起——说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回家一看，才知道不光是围场那里，就是京里那些因种种原因没去参加冬狩的适龄官宦子弟，也早被留京的青麟卫趁夜请走，满城官爵，无一遗漏。
　　事实上冬狩五日，这些摆设军士于城中横行无忌，早俨然执掌执拱卫京师宫闱之牛耳，一万禁军亦次之。
　　于是众皆默然。
　　青麟卫率，如今磨砺有成。
　　且不仅如此。
　　等待早朝前太和殿外小声热烈的议论，把更多的消息迅速的传播开来。
　　城卫守军换防。
　　宫闱禁军换防。
　　四大门督、两大提点守备易人。
　　北邑神策军抽调修养，新驻三千于东西两市。
　　……
　　五日内，京城弹丸之地变数陡生，力量的均衡，当不复存在。
　　一石何止二三鸟。
　　朝堂之上，缺席冬狩的周相据说是匆匆从其伴驾太后的汤泉宫赶回，虽然始终不发一辞，却神色凝重——而他对面突然起兴来上早朝的付梓基付大人，虽然竭力隐忍，前后顾盼时，却难掩一抹得色。
　　我就站在付老爷子侧后，看着看着，突然间醍醐灌顶。付大人老迈从不参加冬狩，今年却忍寒受冻的也非要来看个热闹……到底是老狐狸嗅觉灵敏，早有预见。
　　无论如何这一步棋，景元觉，他下得漂亮。
　　退朝回到府第时，家里书房案上，果然已有了羽衣楼柳烟飞的请帖。
　　粉色的撒金纸笺，透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一笔娟秀的小楷。“妾有一曲清音，尝愿得君一闻。烟飞字。”
　　到了羽衣楼，却还没有开张。门外扣了几下，门板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开了，伙计探出头来，“您找哪位？”
　　“在下苏鹊，烟飞姑娘的友人。”
　　那小伙计哼了一声，“烟飞姑娘的友人，这京城没有千八百，也有几十号……”
　　我掏出一两银子。
　　伙计抓过，“这交情好是好，规矩在那，姑娘们也是人，烟飞姑娘，她也得歇歇啊。我话替您带到，您过了时再来，我替您第一个开门。”
　　我把那张信笺递进去。
　　“哦，您是那位听曲的客人……”伙计脸往后缩了缩，吐舌挠头道，“得罪了，您早说，烟飞姑娘早在后院候着了，麻烦往后边巷口走几步，我给您开院门去。”
　　我允了，回头让小六先驾车回去，自己往后院走去。
　　一盏茶之后，我在羽衣楼的后院石桌后，面对薄施粉黛的柳烟飞而坐，听她抱着琵琶，看她十指流转，且弹且唱了一曲坊间流行的月下采桑。
　　“数日不弹，琴艺想必是生疏了，烟飞不才，竟让苏大人听得这样心不在焉。”
　　我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一曲弹罢，她早已放下琵琶，对着我浅笑。
　　“是听得沉醉，不知何时，竟然都结束了。”
　　“是么，苏大人这么说，那真是烟飞的荣幸。”
　　柳烟飞妩媚的一笑，起身奉茶，午后的阳光下，她一袭彤红的锦裘展开，发髻上玛瑙珠串层层环绕，相映如火。
　　“比上次苏鹊见到，烟飞姑娘又明艳几分。”我接过茶，上下打量，真心赞叹。
　　她在对面歪着脑袋，同样上下看我，然后笑道，“苏大人，彼此，彼此。”
　　我讪笑着偏过头去。
　　“这小院倒是僻静……”
　　再回头她仍看着我，立时又抛了一个媚眼，继续莞尔，“苏大人说笑呢，风尘滚落处，哪里说得上僻静。不过是个烟飞偶尔发发呆的时候，不想人随便打扰的地方。”
　　“这样也是一方心静处，也好……”
　　我漫不经心的答。
　　她笑着问，“好什么好呢？”
　　“唔，闹中取静好，发呆好，出神好……”我拖着声音低下头，无聊的拿茶盖拨弄着茶碗里浮起的茶叶，“时间如白驹过隙，而人恒如定，好啊……很有禅意。”
　　她想了想，点头搭话，“这么一说，是很有禅意。”
　　放了茶盖我也点头，笑笑。
　　“那愿借宝地灵光，和姑娘一同参禅？”
　　难得看到花魁露出如此怔愣的表情，最后转化成一脸有点无奈的笑。
　　“好。”
　　于是便终于得了安静。我是懒得说话，柳烟飞其实同样无心闲聊。我俩达成默契之后，就这样静坐着饮茶，我看着茶叶在茶碗里浮浮沉沉，直到茶水凉透之前，耳边终于响起柳烟飞天籁般的轻语，“你等的人，该到了。”
　　扬起头，柳烟飞站起身嫣然一笑，抱了琵琶放高声音，“苏大人，外面冷，和烟飞上去用点茶点再听吧。”
　　羽衣楼二楼，最东一间。
　　虽然多次前来羽衣楼饮宴，但柳烟飞的房间我还是第一次进入。
　　和一般的小姐闺房差不多，鸾床锦被，沉木香柜，墙上挂着几幅不知是谁留下的墨宝，却还有几分功力，显得屋子有几分雅致。我四处看的时候，柳烟飞掀起雕床后的矮帘，那后面是格出的方便之处，五谷轮回之地。
　　那里正中，有一个红漆马桶。
　　柳烟飞蹲下，玉手伸出，轻轻移开那物，掀起其下的绒垫。
　　绒垫之下，木板地上有一枚难以察觉的铆钉。她拎起铆钉，几块木板连块而起，一个仅容一人的四方垛口出现在眼前。
　　我看得直是摇头。
　　谁会想到京城花魁的闺房内，芙蓉帐后马桶之下，竟然别有洞天？
　　大概见我盯着那马桶先是摇头，然后始终面带若有所思，柳烟飞不知错以为了了什么，脸一红，竟然“嗵”的一声跪下，声音里透着窘迫，“烟飞自知亵渎万死，但事有从权，委屈大人……”
　　“哎，不是的，快起来，”我赶忙拉起她，“你误会了。”
　　又瞪了那精致的红雕花马桶几眼，实在忍不住，伸手掩口笑出声来，“我刚刚是在想，难怪烟飞要在后院另辟静心之处，原来闻哥待人这样过分，抠门功利，竟然如厕，都不让个姑娘家安生。”
　　“哎，奴婢可不敢怨主子……”
　　柳烟飞话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笑了。她待笑意过去，缓缓抬眸看我，却又叹，“早听庄内老人说起，今日方才相信，二爷，可真是……”
　　真是什么？还没明白，她已飞身直起，再无声落下时，手上多了一条黑绳。
　　那绳连在横梁之上，既粗且长。
　　柳烟飞将绳垂入洞口，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递给我，嘱咐道，“下面是封闭的仓库，东首三步，白色麻袋下是秘道入口。我在此间弹曲，曲音未断便是安全无事。事毕后，打石子到木板上，开门放绳。”
　　我点点头，抓住那个黑绳拽了拽，结实粗硬。上面每隔两寸都打了结，想是方便不会功夫之人上下之用。
　　下到黑暗的仓库，一阵霉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多年未置换的衣服馊味。听到上面柳烟飞放下隔板的声音，我点燃火折。细看东边几个旧衣箱，中间果然摆有一只白麻袋。
　　挪开那不知装了什么颇为沉重的麻袋，麻袋下无灰的地板上，有一枚肖似的铆钉。洞开是一条陡峭的楼梯，下面有微光传来。
　　楼梯走到底是一条半丈宽，一人高的秘道，秘道沿路已点上灯烛。秘道曲折，走了大约二十步，一拐后突然眼前豁亮。
　　我从较暗处过来见光一时不能适应，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劲风刮过，脖子上立刻多了某件凉凉的事物。
　　鼻子闻到一阵香甜传来，我闭着眼镇定道，“这位女侠，有话好好说。”
　　“噗嗤”一声娇笑之后，那兵刃和架上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撤了下去。
　　“二爷，得罪了。”
　　一个甜濡的熟悉女声响起。“大先生随后就到。”
　　我睁眼，待带两眼能清晰的视物，便看见一张刚刚才见过的、娇媚可人的脸。
　　侧耳聆听，上方琵琶之声隐隐传来，仍旧不绝如缕。

　　曲道制衡
　　
　　深埋于地下密室之中，见到不可能见到之人——可算是诡谲之极。
　　后来我想想，我在那一瞬恍惚之后，露出一个自以为是洞若观火，镇定自若的微笑……在她看来恐怕也是诡谲之极。
　　当时我对着那张毫无二致的脸，愣了片刻，尚能平静的发问，“一月不见，姑娘别来无恙否？”
　　于是那双剪水妙瞳疾速闪过惊奇与不解，狐疑与笃定，然后眼前一身夜行黑衣的美人终于缓下脸色，皱起蛾眉，懊恼的嗔道，“姐姐竟然告诉你了！”
　　“哦……”
　　这下我梗了半天的脖子，终于能不那么僵硬了。
　　“楼上那位是令姐？”
　　此话一出，换成佳人花容失色。
　　“你……你不知道？”
　　眼看又有亮兵器的凶险，我立即坦诚。
　　“我不知道！”
　　问题是你刚刚告诉我，就知道了啊。
　　美人银牙咬紧，蛾眉倒竖，表情有如大白天撞鬼，“——那你怎知道一月前的那个是我？”
　　“噢，为什么？别，别急……”我对着那隐有抬起趋势的凶器，忙认真的扬起头，在脑中深刻的回想，“让我想想，想想啊……”
　　凶器缓缓压了下去。
　　“想起来了，”没了威胁的压力，我的思路就理的迅速好些，“初见时，那个在我手上写字的人是你……后来饮宴那次是令姐……和闻哥来我府上那次又是你，今天我才又见到了令姐，嗯……是不是？”
　　“你、你——”
　　她脸色一下转沉，浑身散发出骇人的厉气，抓着短剑的手一抖，连声音也透出几分威严，“你怎的看出来的！”
　　没想到玩笑的后果这么严重，我给这惊人的气势逼得直后退一步，才贴墙站着苦笑，“等一下，等一下，这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称呼？”
　　美丽却严肃的眸子在我脸上转了无数个来回，仿佛想要从其上非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可惜我真的是就不明所以，如此真诚无奈的一张脸上，更不会有什么答案。
　　最后她缓缓放下短剑，放松身体，犹豫片刻之后单膝跪下，对着我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女礼。
　　“二爷恕罪！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以下犯上，还请二爷海涵……奴婢柳氏氤飞，楼上的那位是我的孪生姐姐，柳氏烟微。柳烟飞，原是我俩在京城合用的一个身份。”
　　“哦……我说世上，怎么有如此相像之人。”终于彻底了悟，我伸手托她起来，想起刚才黑暗中她那惊悚的突然亮相，至今还心有余悸。
　　“氤飞，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捂着心口喘了把气，可不是，上面柳烟微的琴声还在缭缭传来，这种感觉真是说不来的怪异。
　　柳氤飞见了便皱眉道，“二爷早已识破，却何来的惊吓之说。”
　　我摇头，你试试，在深深的地下面对一张刚刚才见过的脸。“我真的吓到了，氤飞，你该对自己和令姐的相貌有信心……”
　　“那，二爷是怎么知道的？”
　　……
　　这倒把我问住了。刚刚一见到她，惊愕之下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瞬间很直接的就得出了结论，具体的细节，则完全没去注意。
　　我想了想，试探的问，“你们用的香料不同？”
　　“我和姐姐所用香料，一般无二。”
　　“你们性格有异？”
　　“人前我们刻意掩藏性格之差，想来不至于泄底。”
　　我皱着眉苦思，半晌道，“你叫我二爷，你姐姐一开口，先叫我苏大人？”
　　“二爷！”
　　柳氤飞望着我，满脸严肃不满之色，“事关重大，二爷莫开玩笑，还请告之氤飞和姐姐行事，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好再说笑。
　　“其实也不是哪里出了破绽……”
　　“你们俩姐妹，身形样貌和声音几乎没有差别，就是一直有点奇怪——花魁柳烟飞，因为左眼下一颗小泪痣被称作楚楚动人，可你们每次出现，泪痣都有些微差别。”
　　端详她左脸颊上那一颗米头大小的痣，细看之下，我不禁失笑。
　　“本来以为之所以常有区别，是柳烟飞为求韵味，故意点上一颗泪痣。现在想来，烟微有痣，氤飞其实无痣吧？人手点的痣，位置每每毫厘之差，况且痣上施粉和粉上点痣，颜色还是有所不同……”
　　柳氤飞瞪我半晌，伸手去摸脸颊，又不信道，“怎么可能，就因为一颗痣？”
　　就因为一颗痣。
　　我诚恳的解释，“点得如此精巧，别人当然是看不出，可你忘了，我靠替各种美人研画工笔仕女图混吃饭的啊。”
　　……
　　柳氤飞张着一张樱桃小嘴，愣是半天说不出句话来，最后挫败的叹一口气，“……是啊，白莲公子如炬双眼，我怎的这样糊涂，糊涂！”
　　瞅着那把还提在手里的宝剑，我是万万不敢显出丝毫得色，只贴着墙干笑两声。再想来想去，也只是抖着胆把个心头里埋了好久难解的疑惑小声问出口，“那个，你们姐妹俩个，谁又是柳十七？”
　　原来终于有我也不知道的事了，柳氤飞这回倒开心，笑得眉眼弯弯，一阵点头又摇头道，“二爷……我是，可我姐姐，她也是……”
　　原来如此。
　　虽然没见过，我早知道长夜庄有位柳十七，却一直不知原来是对双姝柳。这姊妹二人分饰一角，难怪长夜庄在京城的情报和刺杀，都能做到如鱼得水。
　　哎……
　　不免暗自叹息，早些让我想明白这其中关窍，刚才在小院里，我也不会对柳烟微的生分有礼那般不耐。
　　正要接下去，密室另一侧隔墙传来嘶嘶的石砖磨地声，柳氤飞立刻警惕的后退数步，蝙蝠一般无声无息的贴到对面墙上。
　　一道石缝出现，墙壁上现出一道石门，打开之后，柳胤飞放下短剑，单跪行礼。
　　是范师傅。
　　密室简陋，只得桌椅冷茶，不是长话之地。
　　范师傅行色匆匆，也无心长谈，他遣了氤飞出去密道里侯着，便开口直切题意，“明王殿下还在北邑未归，京中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故。景元觉——真是养虎为患！”
　　一下想起昨日冬狩的结束时和今日朝议上的翻脸露出厉色的人，心头余撼尚存，我默默压下胸中的起伏，深吸一口气。
　　“四年藏锋，锐尤胜昔，此人……”
　　那一双骄傲又凌厉的眸子忽然间浮现眼前，一阵无端的心悸，怦怦震动胸膛，只得捧起茶盅饮了一口。
　　“……此人深不可测。”
　　一声脆响，是范师傅重重将茶碗按在桌上。他一时气苦，望着犹自在桌面上打着转的茶碗盖子，气得说话的声音直打着颤。
　　“前一阵子京里京外一直有暗地里的卫军调动，捕风捉影的去看，又没什么实际的线索，平白浪费了好些人手……结果不但是周肃夫那个老匹夫给蒙在鼓里，我们的人拿到确切的消息，青麟卫那帮人也早已经把该抓的人都抓了个干净，城防、宫防、东西市——好大一座变了天的城池。哼，该死的小狐狸，比起他舅舅当年下手之狠辣，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一旁安静的坐着听着，我忽然想到，以前我小，后来又离了庄，说起来和范师傅认识七年，这般端坐谈起正事竟然还是第一次。
　　碗盖终于停止了滚动，安伏在老旧的梨木桌正中。
　　范师傅突然转了话题，“当年我们下山时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一句话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门，往事点点，慢慢浮上心头。
　　永秀九年，先太子景元历于查访蜀郡腐弊案归来途中，遭腐弊案党徒胁私不从，报复毒杀。太子素行贤仁，上下称颂，灵棺入京致先帝哀绝震怒，一月内处斩连坐蜀郡涉案官吏千余人，举国震惊。
　　……而哀伤之下，朝中一直储位虚待，群臣虽多以拥立二皇子为主，却未及太子孝满提请和议立诏——永秀十年十二月，覃惠昌帝在汤泉宫入汤时不慎跌倒摔伤头部，隔夜不治驾崩。
　　先帝促崩，当时唯一在汤泉宫陪驾的五皇子淙王景元茂立刻封锁消息、封闭行宫、隔断京城出入通路，又连夜派人通知他在京郊封地的交好、三皇子珲王景元广回京称帝——等到半月后远在北邑戍守边关的闻哥得了消息回京奔丧，只等到京中兄弟相残后，珲王倒毙，淙王下狱，以内阁三大臣周肃夫、付梓基、吴焕为主的大臣们扶持硕果仅存的四皇子，成王景元觉登基的结果。尔后不到半年……周肃夫巩固朝局，整肃内廷——
　　明王失势，不得不踏上假死逃亡的路。
　　闻哥选的是一条回到他戍守多年的北邑的路。
　　于是他往北逃，往山上逃。
　　而当时的苏伯带着我，往南逃，从山上往山脚逃。
　　然后就在那长长雄伟的云雾山脉的山脚下，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茫茫中——不期而遇。
　　说起来可笑，那个时候，堂堂的覃朝第一王隐姓埋名，抛家弃府，舍弃了一切身外之物，只得十数个生死相随的亲卫跟着，在雪夜里的寒凉里，一身风霜，百里疾奔……那种落魄，那种心酸，世人何曾知道？他其实，真不比我好上多少。
　　然而冥冥之中，一切仿佛自有天数。时、地、人，和那人的一念之善……一条小命，于我便重如泰山。
　　一路的辗转，后来上了云雾山的北侧，高于天际的吹雪峰上——便有了一座灯火悠然，照亮云端的长夜山庄。
　　北方自古苦寒，何况是凌于云上的山庄。那里终日里下雪刮风，安静空寂，极目总是单调得心惊的白茫，一切的一切都远不比生养我的江南……然而在我清晰的记忆中，那偏偏是一个无比温暖，无比明媚的地方。
　　山中生活清苦寂寥的紧，也唯有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才能仅记得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桃源逍遥。
　　我记得那样清楚。那些云上的日子里，闻哥闲时教我读史，倦时搂我同眠，发呆时，就顶着脸上的两只乌龟任我蹂躏；芸师父，每日里不知疲倦的要我练桩提水，偷懒不从，她就一根鸡毛掸子打得人上窜下跳，直叫生不如死；瘦瘦的马四爷，每逢春暖花开，他就带我爬树上墙的逍遥，还时不时窜到各房顶上去掀瓦浇下一瓢冷水，惹得整个庄里后来人人都备起了长竹竿随时防备梁上的不速之客；胖胖的赵七叔，他一逮着机会，就领着我满山满地的逮兔子捉虫蛇，捉到就地分赃烤着拆吃下肚，弄得一年过后一片山林寂静，兔蛇无踪；矮矮的公孙九，他最喜欢使唤我捣药烧火煮药汁，终日就以补死他唯一的小药人为目标，没完没了的灌汁充填，灌得人后来每次看见颜色稍有怪异的汤汤水水，就直接一股脑的吐得一地稀里哗啦……
　　虽然明知道，所有长夜庄的人都是早已不该存在的人——然而天涯沦落，不求独醒，依旧乐在其中。
　　乐得忘了往昔，忘了将来。
　　直到暄仁元年，也就是两年半前，常常外出的范师傅带回北邑边防一封文书，山庄灯火通明，亮了整整的三昼夜，闻哥做下了决定。云上苍龙究竟不是山中青蛟，他要重返京城，他要东山再起。
　　好说歹说，只是他，死活不肯带我同行。
　　当时我跪在大堂泪流满面、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我怎么能不记得？
　　……虽然无论怎样撒娇使泼，怎样死缠烂打，怎样水漫金山，他仍然把我敲昏了打包扔上马，丢在广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回忆中慢慢回来，喃喃念完，我转头看见范师傅眼中不加掩藏流露出的赞赏之色，微微一笑，“范师傅，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有你这句话就好……”
　　范师傅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
　　“当年珲王淙王，都是何等厉害的角色，逼宫自立，铲除异己——若不是朝中有周肃夫宫中有周兰妃联手把着弄倒了老三老五，这突然空出来的位子，哪里轮的着景元觉来坐？本来，老四他如今翅膀硬了要自毁墙脚，若能斗得个两败俱伤，我们再乐见不过。却没想到那小子手段如此狠厉，私下放纵廉王家的老二几年，不声不响，一夜就抄了杠着干那帮人的家底……周肃夫，哼，他也真是老了！”
　　我默默点头。
　　他继续说，“如今景元觉得六千青麟卫控制京城，撤换防卫，已然掌控京畿防务，还弄出个建功营要挟群臣，左右朝议树立威信。这样下去，周肃夫不倒台便罢，若是将要倒台，他手上的兵符，却不能就这么落入景元觉手里……”
　　我沉吟不语。
　　神威军一直在景元觉手中，齐府掌十五万神策军，而周肃夫手中那个天下三分之兵符可节度十五万南方神行军——力量均衡，是朝局至今不乱的原因。
　　感觉到身旁范师傅灼灼的目光，不禁轻轻开口。
　　“……若得了这十五万人，闻哥就有了抗衡之力？”
　　范师傅冷笑一声，双眼更焕然生辉：
　　“岂止！”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长夜庄具体的事我一向并不知道。只是这关头，反而忽然想起一件旁事，“范师傅，你可知齐国公府与广平郡王府两家联姻的事？”
　　“知道。”
　　范师傅皱起眉头，顿了一顿，“笼络之举。不过齐家世代中立，不参皇家家事——若是景周相争，他们还有可能维君站在景元觉那里，若是殿下真要和景元觉一较长短，晾他们也不敢插手。”
　　这么说便放下了些心。
　　“范师傅，那联姻中间有些曲折，景元觉命我玉成此事。”
　　“哦？”
　　范师傅愣了愣，半晌才不屑的启口，“你怎么，尽分得这些差事？”
　　我顿有几分惭愧。
　　“呵……景元觉并不轻信于人吧。”
　　“如此你就去办好这桩差事，取信于他。”他哼一声，又回到重点，“周肃夫疑心甚重，近几年他门人虽众，却一向避嫌避得紧，很少请人在家聚会，家宅内院更是防卫严密，尤其书斋，不是亲信根本接近不了……而且即使我们派的高手侥幸混进去了，几番探查下来，却仍旧一无所获……”
　　我静静地听着，心道恐怕的确如此。我与周子贺走得近，他也从未提过上他家相聚，更别说引荐给周肃夫了。
　　范师傅又顿了顿，冲我看过来，“你一向胆大心细，若交与你，有几分把握？”
　　难得他夸我，但盗取兵符……这等大事我却哪有把握，于是坦诚摇头。
　　“此事关系重大……”
　　“也罢，忽然提出来，是仓促了些。”
　　范师傅并不失望，在怀内掏出两张薄纸来，递给我，“这个你且小心收着，等我们有了进一步的情报，再从权计议。”
　　我接过打开来看了，一张是周府地图。另一张是画着虎踞龙蟠的图纸，上方是五爪双龙抢一颗明珠，下方一只白虎低伏拱珠。
　　我想起神策军的军旗图锦，指着那只虎道，“这虎莫不是神策军？双龙行东西，为南北两军制符？”
　　“不错，”范师傅点头赞道，“覃三分之兵符少有人真正见过，你倒有眼光。”
　　我又看一遍记在心里，折起图锦还递给范师傅，“我记住了，这图您留着吧。”
　　“嗯。”
　　范师傅收起图锦，放入怀内还要说什么，却看着我神色间有了几分迟疑，最后方才开口，“当年那事……你父母之事，殿下一直是上了心的……”
　　一瞬紧了呼吸。
　　范师傅抿了抿唇，目光顺下，看着自己的胸前，压沉了声音，“殿下一直是上了心的。只是事情毕竟过去许久，你也知道，当年知情人本就不多，如今再探，必然更是难找……饶是这几年着力花的功夫下来，至今也只勉强寻得一个知道此事的宫人……”
　　按着桌子，我霍的一下站起来。
　　“还望范师傅相告，这个知情宫人是谁？”
　　“——你先不要急，现在也只是刚有联系！”
　　他站起身按着我坐下，却又缓慢撇开眼去，“本想找人再探，等确认后再告诉你，又知道你等了这么多年，心急……无论如何，你先再安心等几天，消息确认无误之后，我定会立刻通知你。”
　　他的话合情合理，声音温和透着关怀。我僵在那里，却只觉心中惨淡——他还是防着我。
　　慢慢回来坐下，想了一会，淡淡的开口，已是就事论事。“我奉齐鹏玲珑郡主婚事，以后怕是要与礼部周子贺频繁接触，若范师傅能有兵符具体的消息，我当相机行事。”
　　“如此甚好。”
　　范师傅有意无意的看我一眼，摸起胡子。
　　再坐一会，说了几句今晨朝议的事，大体上范师傅也都知道，并无新鲜。
　　过得半柱香事已全部聊完，我起身告辞，范师傅侧过头去，不见他的神色，“芸娘要我带话给你，天冷，小心着凉。着凉了……咳，打屁股。”
　　这话说的……想起芸师父威逼严肃的范师傅带话时的嘴脸，一直绷紧的脸，也不禁有了丝笑意。
　　暗冷的密室，终究带了些暖意。
　　“我记下了，不敢着凉。范师傅保重，后会有期。”
　　原路返回，别过那一双佳人。出羽衣楼重见了头上光明，再看京城繁华，人头攒动，眼花缭乱的热闹……竟恍恍然，一时如同隔世。
　　小六已被我打发回去，路不远，不想叫车马，自己往回走吹吹冷风，倒还清醒些。
　　融在来往的人流中，走过一条鼓楼长街，心中渐渐开朗。
　　回首来路，沉甸甸的一串脚印，清晰的刻在那里，无法改变，无法磨灭。即使是如今，脱胎换骨了，每走一步，飘飘摇摇，也都是踏在与过去重叠的影子上，浓淡相交，深浅不一……便常彷徨，常怔仲，常惶恐缓一口气，就要不堪其重。
　　然而未来，却总在前方。
　　……于是往矣。
　　待远远看到我府门前两只摇晃的灯笼时，心情倒已平静如初。过街入门，和门房打了招呼，看看天色嘱咐他点灯，刚要跨进门去，却听得身后一声呼唤。
　　那声音我一时不敢确认，于是僵立在那里，没敢回头。
　　然后我又听见了一遍，清楚，分明。
　　小，鹊，鸟。
　　眉头急速皱起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这样不给面子、屡教不改的喊我。
　　忽略门房大爷抽搐的嘴角，回头顺着声音，不敢相信的寻去——果然在对街的某个角落，看见了那个不知死活的损友。

　　知音难寻
　　
　　待远远看到我府门前两只摇晃的灯笼时，心情倒已平静如初。过街入门，和门房打了招呼，看看天色嘱咐他点灯，刚要跨进门去，却听得身后一声呼唤。
　　那声音我一时不敢确认，于是僵立在那里，没敢回头。
　　然后我又听见了一遍，清楚，分明。
　　小，鹊，鸟。
　　眉头急速皱起来……普天之下，只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这样不给面子、屡教不改的喊我。
　　忽略门房大爷抽搐的嘴角，回头顺着声音，不敢相信的寻去——果然在对街的某个角落，看见了那个不知死活的损友。
　　一时僵在原地。
　　眼看着那人从对街施然而来，待到了面前，我伸出一只手指着结巴，“张，张之庭，你，你怎么在这里？”
　　指前的鼻头发出“哼”的一声，张大公子长身玉立，低头蹙眉，看着他鼻尖前晃动着的我那一根底气不足的手指，嘴角牵起一道浮浅的弧度却又立刻瞪着眼睛打住，只冷着脸抿起两道薄唇发问，“苏小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见势不妙，我嘿嘿干笑两声，放下不礼貌的手指缩回宽大的袖笼中。
　　“能，能。”
　　他再哼一声。然后上下看看我的府第大门，口中发出啧啧之声，就像是他乡遇见了暴发故知的小人，眼里掩不住的“艳羡”、“讨好”、“巴结”……演示完这一系列高难度、与他一贯形象完全不符的眼神，末了，他偏着头指着头上匾额，“苏小鹊，你高升得道，升官发财了，不请故人进学士府坐坐？”
　　“哦，请，请！”
　　我忙招呼上他也没闲着的双手，拉了人就往里拖着走，心里默哀，只求这位口无遮拦的仁兄不要在出来看热闹的下人前再一口一个小鹊鸟、苏小鹊，我的脸皮再厚再粗糙，也耐不住狂轰滥打啊。
　　到了客厅还没请坐奉茶，张大公子甩开我手，就开始一顿数落，“苏大人，说好入京探亲访友年前回广平，却突然在京城做起四品京官来，连封信都没有，若不是敝人偶然从广平郡王那里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大人是否，真就从此音讯全无了？”
　　“我那个……”
　　“苏大人忙啊。”他唬着脸道，“重任在肩，忙里不得片刻偷闲，偶有联系疏懒，本是人之常情，之庭不敢置喙。只是不知，苏大人有没有听过那北边老地方民间的一句话，叫做‘当了京官，忘了乡党’？”
　　……
　　好一张伶牙俐齿。偏偏我心中有愧，姿态不免自然放低，不但不敢反驳，还把语调放缓放柔，笑容放大放讨好，“之庭……你就别笑话我了，啊？我怎么是那样人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就是，还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其实……说起来还就是上次王府夜宴，你不知道，那位廉王四公子，他……”
　　想来就无比冤屈，这些日子时光流转，事情何尝曾在我的掌控之内？
　　“他……我……唉，说来话长……”
　　“听说了。”
　　乐卿公子点点头，慢慢松了脸，望着我半天，最后动了动嘴角，“跟你开玩笑罢了，急什么。不经逗。”
　　“……”
　　咧开嘴，傻笑着一通泄气。笨啊……自己都觉得自己滑稽。这是谁？张之庭啊。乐卿公子，出了名的冷面热心，孤高不羁，若是与人真急起来，早就拂袖而去老死不相往来，何必屈尊，亲来言语相讥？
　　知道上当了，也追究不得。灰溜溜的认倒霉，只能抚胸暗自自我安慰这当上的不冤——谁叫人吓人吓死人，冷面雷公吓人，能吓活死人。
　　两相释怀，浅浅对笑。
　　拉了他坐下唤人奉茶，得空上下打量，才觉得这人到了京城，也不再做以前那种或黑或青的乌鸦打扮了。好一身翠色团锦厚袍，紫玉锦带，衣衫领口上还缀有着一圈银狐绒，头发用一个朱玉环高高束起，分明一身京城贵公子的打扮——
　　这怎么看……我都觉得，怎么不知道谁是谁冒认的乡党。
　　这下更觉得当上的冤。
　　等下人奉茶毕退下，我敲着桌子开始盘问，“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的？”
　　张之庭闻声放下茶盏，一本正经的托起腮。
　　“说过了，思友心切。”
　　我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
　　放下茶碗，狠狠喘了几口气才舒服。
　　“……之庭啊，我拜托你，你歇歇，歇歇啊。”
　　他哼一声，总算真正正经道，“我跟着广平郡王来的。广平郡王来京送嫁，你知道吧？”
　　这下便明了。我依言点头，“广平郡主联姻齐国公府，郡王是十一月底来的吧，听说现在住在临王旧邸那里，我还没得空去拜会。哦，之庭，你是为郡主之事来找我？”
　　一通话说完，却见对面张之庭愣愣然看着我。
　　有半刻没有响动。
　　正是不解，突然他垂下目光，伴着一口叹气。“小鹊，我只是来处理些私事……顺便看看你。”
　　我张着口，一下语噎。
　　真是在京城呆久了，一口该死的官腔和猜度，都忘了怎么和朋友相处！
　　“是我不好，我……”
　　想了又想，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不说了，我们喝酒去。”
　　正好晚饭时分，吩咐张妈赶紧弄了几个菜，在后院摆下酒席，我拉了张之庭在新起的藤架下落座。
　　看着拾翠几个丫头，借着搭桌上菜添酒轮翻上阵，藏着掖着偷偷打量客人的眼光，我颇解气的小声闷笑，“别介意啊，张大公子，家教是有点不严。不过，她们也就是看个新奇，谁叫在我家宴请客人，你还是头一个呢，新鲜。”
　　不自在的客人死撑着场面，一撩后摆坐下，“如此荣幸，却之不恭。”
　　我狡诈的笑，转身对着走廊下站着仍探头往这边瞅的几个家伙猛一招呼，“小心，别闪了脖子！”
　　那几个人见被发现，嗵嗵嗵的跑成一团。
　　“这下可好，”张之庭望着空荡荡的回廊言不由衷的摇头，“一会酒冷了，找谁去热？”
　　“我去热，我去热。”我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个不停，还不忘借机推脱责任，指鹿为马，“其实这都怪你。谁叫你穿得跟公孔雀似的，把我家几个丫头眼都看傻了，一点规矩也不记得，再这样下去，你说，我以后哪里还有威信可言？”
　　“公孔雀？”
　　他不信的上下看看自己，见那颜色搭配，自己也不禁冰山化水，脸上微晒。
　　“咳，我不过入乡随俗，再想着来见今非昔比的故人，得洗刷干净着件锦衣才不至于丢了面子——你倒好，当我跑你这开屏来了。”
　　我抱臂大笑，然后又拍着他肩作小生拜倒状，“乐卿公子亲自开屏，陋室生光啊，苏鹊荣幸啊！”
　　他板脸染红，摇头奈何不得。
　　嘿……
　　想来想去，在广平都是以我欺负他的居多，此人本性敦厚，纵是偶尔得逞，凶我个一两句，哪次不是被我变这法子挖苦回来，以他吃瘪而告终？
　　心情大好，真正是得意不已。
　　置酒布菜，絮絮叨叨的把这几个月能说的事都说了一遍，张之庭认真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谈性更浓，不知不觉，月上柳梢。
　　听我说完京城闹婚的那小两口子，张之庭摇头，慢吞吞道，“原来玲珑郡主的婚事由你促成又要由你疏解，难怪你那么紧张这件事。”
　　“是啊，是啊。”
　　我是变相为刚才的话解释，他却是真善解人意。
　　他点点头，又有些感慨，“齐小公爷虽有苦衷，也不该去□院闹得满城皆知，小郡主，哎，她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酒中下药，好在齐小公爷没有声张，若喝到的不是齐小公爷，那可怎么得了。”
　　这下我一口酒呛进气管，咳得泪流满面，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张之庭拍了半天后背我方才缓过来，忙道，“咳咳……这事太丢人，皇上……严令泄密，我本不该说的，你听过就忘了吧！”
　　“那是自然。”他继续替我抚背，皱起一对罗汉眉，想了想认真的说，“说起来，今天我听人说起冬狩，都道是皇上如何显了神威，你不说，真不知道还有齐小公爷这段插曲。”
　　微微一愣，不想这么快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我举着杯嗫嚅起来，“皇上年轻有为，是大显了神威。”
　　举起的酒杯，停了一刻，杯中的涟涟水动便渐渐平和，不久，重又浮映出天上一轮寒月，苍白，寡凉——
　　不由暗暗冷笑，兢兢众臣，今夜不知几人能眠？
　　水酒入口，不想与张之庭说起这些扫兴事。刚想转开话题，却见他低头在怀中一阵摸索，一会儿，掏出一团绢帛来放在桌上。
　　“呦，这是给哪位姑娘的好东西，还贴身收藏？”我伸着脖子笑他。
　　张之庭笑而不语，手下不停，一层层将那扁薄的布包细心铺展开来，最后青色的绢帛正中，静静躺着一片五角丹枫。
　　我疑惑的拈起。
　　他便望着我笑，“那，有人说要采最后的红枫留念却自个食言而肥，我特地带来，看他羞也不羞。”
　　手中是轻轻薄薄的一片，赤紫还墨，淡香幽然。指尖微凉的一点触感，仿佛还带着北方那座西山，湿漉漉的雾气。
　　登时想起来——
　　那一回，几人在镜湖相聚，喝得半醉时，我曾站起来当众感慨，道人赏一季红枫却任其余年凋零，是何其薄情的行为，哪怕在枫叶落地前，采摘回来当作书签，留个念想也好……当时众人皆笑我悲空春秋，唯有张之庭，冷笑着说若我请他喝酒吃饭，他可勉为其难陪我发疯，去山去采上那么一片。
　　……广平临时居留之地，本没什么深刻的情感。现在想起这些事，那个白莲公子度过两年时光的地方，却难免丝丝扣扣的怀念。
　　丹枫如血，无惧无忧。心头一阵暖意划过，猛地将身旁的人一搂，我开心道，“张之庭，你真是有心！”
　　嘿嘿笑着松开他，拖着靴子就往书房跑。打了灯一通急切的翻找，回来时手上便带了一沓新的抄本，献宝般往桌上摊摆，“你看，这几本前朝诗集碑拓，都是我收贿的成果，正想着弄个什么书签配上，你就千里送鹅毛了！”
　　张之庭接了那几本翻看，沉吟片刻，大概见是少见却不罕见的物什，神色间便有些不屑，冷笑三声扔还给我，“当了半天京官，你就这点收贿成果，真配不上我的鹅毛。”
　　我很不以为然。
　　四品闲官罢了，大贿没机缘，小惠不屑要，就是这点不上不下的小成果，还得看着人和事斟酌着收……不容易的。
　　小心拿了那片丹枫夹进其中一本碑拓，合上，对他慨然正色道，“张某人，礼已送出，你悔之晚矣！”
　　他见状更加不屑，抱着臂嗤鼻叹息，“我不反悔，有什么好反悔的？给你当宝似的放在上不了台面的赃物里，也算牛粪衬花的归宿。”
　　……不可理会这个假清高的真狂人。我想了想，还是把我的宝贝们先搬回书房，才回来重新坐下，继续喝酒。
　　两人酒量差不多，张之庭比我略好些，喝到月上中天，张妈来再上了一份夜宵，便停了杯盏，正是半酣。
　　此时夜深，抬头见月色姣好，张之庭便从怀中掏出一支青玉笛，踱到中庭敞风处，吹曲自娱。
　　一曲绵长悠扬，却从未听过，更不知叫做什么。只是笛音一响，不久我又再见到廊下探头探脑的黑影们出现，不免暗自神伤，明天开始，我在我家丫鬟们眼里才学品貌必然又低人一等，唉……
　　人说曲能代语，曲能解忧。
　　不辨其中真假，只是一会儿听下来，那悠扬的曲调不知从何时开始，转至殷殷戚戚，转至欲诉还休，尔后舒缓低徊，轻柔缠绵……像是一只善解人意的手，温柔的抚去沧桑，抹平心潮，轻轻挥动着衣袖，不着痕迹的，卷走满腹辛酸。
　　细看那一只横举在口边的青笛，依稀记得，好像是名叫“秋鱼”的名物。据说这笛子传自他的父亲，他父好弦琴，于是倒在张之庭身上，用得更为出名。此时那笛，便在曲调抑扬之下，合着高低颤动，迎着月色，散发着青淡缥缈的荧光，衬着夜色下那一个朦胧清矍的身影，披上了一身的华练，柔和而又淡漠，虚幻而又真切。
　　……那笛尾处垂着一块翠烟色的佩玉，小指粗细的鱼形，此时亦微微随着笛声晃动，如是闻音入水，翩然悠游。
　　月华如练，一院澈耳清音，如醉如痴。
　　难得乐卿公子有这样的兴致。
　　很想击节赞赏，品评一番天籁佳音……曲子却悠荡奇长，等了半天也不见有收尾的迹象。后来，眼皮便渐渐沉重，头不自觉的垂下打鼓。
　　昨日才冬狩归来，今天凌晨早朝，后来还往羽衣楼一行，实在是乏了。待他最终放下笛子，我早已经趴在桌上，只撑起精神嘟囔了一句东厢空着……
　　再也顾不得主人身份，自个低头睡熟。

　　一切苦厄
　　
　　弘文殿。
　　一旨传召，通值时间，把人蛮横的从中书省拎来。
　　站在外面欣赏两位侍卫大哥飒爽的英姿，偶尔偷瞟一眼，门里台案上的人飞快的阅着奏章，身旁只得刘玉捧着拂尘，一个旁人也没有。
　　平时接见朝臣的时间，为什么非今天独闲……
　　探望间刘玉迈着小碎步出来了：
　　“苏大人，让您进去呢。”
　　说完他抱着拂尘在外面台阶站着看我，不动了。
　　我低头默然，连他都出来了……
　　更不想进去。
　　有道是君命如山。最后还是磨磨蹭蹭进门，结果一不小心一脚磕在门槛上，在空荡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咔叽声——案上人也不曾抬头，只没听见般，在奋笔疾书间随口问了一句，“苏鹊，躲朕呢？”
　　踉踉跄跄的立定，规规矩矩的站好。
　　低头双眼看地，无辜的陈词，“微臣不知，皇上何出此语。”
　　上面有吸一口气的略微停顿。
　　“中书省的批文由你呈送，冬狩回来，你送了吗？”
　　没有。
　　“皇上，臣不知本省批文，一定要臣送达。”
　　我有打发下属值事送来的。
　　批文而已，谁送不是一样……
　　回答是清脆响亮的一声“啪”——我不自觉的一抖，抬头看，却是景元觉和上了一本奏折，顺手往边上一摞上一扔……
　　然后他从面前堆得有座小山高未阅的那一摞上取下一本，又打开在桌上，细细看起来。
　　噤声不语，我小心翼翼的站在阶下。
　　自从四天前冬狩毕起，覃朝的撒手皇帝彻底的变了脸。几天内连下十几道政令，广开庭议，裁撤提拔，更井然有序的任免京属燕州郡官，协调驻京南北防卫——道道简明扼要、不容置喙，俨然一位大权在握，雷厉风行，勤勉政事的英明主君。
　　……然而，默默的看了一会埋头于书案，让多少朝臣咂舌的英明主君，说句老实话——我并没有觉得这人比几天前，有多长出三头六臂来。
　　嘴巴，还是那恶毒损人的两片红；鼻子，还是那长长挺拔的大突起；眼睛，还是那时眯时弯的狐狸眼。
　　当然，当为人君主不再以假面目示人，时时还要做些压得住场面的形容，神色中自然是添了些认真，眉宇间长了些威严，谈吐里也多了些严肃——其实也就是俗称的，拉“长”了脸。
　　……大凡摊上驴脸英明主君，史书有证，不大好惹。
　　“整个中书省，就数你和付太傅最闲，”此时的此君，提起朱笔，边写边顿，慢悠悠的开了口，“太傅今年七十，你今年十七，两相比较，朕能忍心叫他来送？”
　　……很是无力。
　　所以我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臣知错，日后中书省批文，必亲自送到。”
　　听见此话，景元觉终于从案牍中抬头，百忙中瞥了我一眼，招招手，示意要人走近。我迈了一步，他继续挥，再迈一步，还继续挥，最后走到台前贴着，不能再近。
　　他放下笔，看着我缓缓勾起一边的嘴角，然后是随后的另一边。
　　“朕又不会说出去……”
　　严肃明君的形象，自然是荡然无存。
　　说笑话呢，我的脸色，不用想也知道不好看。
　　“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觉得躲着朕，完全是欲盖弥彰？”
　　一张帝王金口，就以外人看来绝对是在密叹国事的口吻，泰然自若，镇定不已的，吐着滔滔厥词。
　　“说到底，那天晚上你吃亏了吗？与其说是你，还不如说是朕……”
　　“劳心劳力，亲历亲为……”
　　“治病救人，唉，吃力不讨好……白白一片好心啊……”
　　“全都给人，当作了驴肝肺……想来真是伤心，真是痛心……”
　　我脸上红红白白，阴云翻滚不休，嘴上还说不得。
　　……真得很佩服他身为一个心高气傲的君主，对当地痞无赖之徒，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向往，豪无嫌隙的度量和莫名惊人的执着——其实要不是顾及门后还有宫人，墙外还有禁军，听从心中那股叫嚣着的冲动，我楞是想把那嗡嗡嗡嗡的人就地解决，毁尸灭迹，再踩上数脚。
　　景元觉说着说着，兴趣已经完全从审阅奏折转到看人出糗上来，半晌，他自顾笑容可掬，兴味的发出叹息，“苏鹊，你在害羞……”
　　我抑制着脸侧肌肉不自主的抽搐，“皇上政事繁忙，没事，臣就告退了。”
　　“哎——回来，回来。”
　　没走几步就被喊住，回头见他忍着笑，伸手端起烫金的茶杯。
　　“咳，齐鹏的婚事，怎么样了？”
　　哼，还知道要办正事啊。
　　“臣日前已去拜访过广平郡王，郡王知悉齐小公爷新任建功营事，同意本于今日的文聘日期押后。听闻建功营正月放假三天，届时齐小公爷也要回京。依臣看，文聘或其它说法，最迟不能超过那个时间。”
　　“知道了。”景元觉边听边点头，之后放下茶杯，手指向桌上一边的一个黄布帛，“这是赐婚的旨意，早先已经拟好。”
　　我看了看，迟疑着没有拿。
　　“怎么？”
　　“皇上……一旦赐婚，齐小公爷再拒绝，两家就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不如还是先以普通宗亲联姻着礼部办理，等文聘礼聘齐备后，再下旨赐婚、降恩礼遇不迟。”
　　景元觉听罢沉吟片刻，向后一靠，斜睨着我缓缓开口，“你有把握，不赐婚，解决这事？”
　　并没有。
　　只是咬咬牙，心道齐鹏是忠君之人，齐家更是除不愿轻易调军外对皇家赤胆忠心可鉴日月，一旦圣旨压下，玲珑郡主齐鹏是不想娶也得娶了。届时景元觉间接得到神策军十五万兵马的保证，我再不用为此事分心。然……若齐鹏始终是勉强娶亲，心怀怨恨，小郡主一生的幸福，就毁于一旦。
　　自古悲凄帝王女。政治联姻由来已久，又何其之多。小郡主的这桩，说白了，是齐太夫人为了齐府后代自己挑选出来的，廉王在其中推波助澜，而景元觉纵是收获颇丰，也不过坐享其成。实在算不上强人所难。但……
　　小郡主是无辜的。
　　“请皇上推迟一月下旨，微臣愿竭力玉成良缘。”
　　景元觉紧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沉吟半晌之后，方才颔首。
　　“元宵以前，朕允你悬旨不发。”
　　到了申时，出奉天门，一边的槐树下，小六照例驾着车等我。
　　“老爷来了。”
　　见我来，他跳下车躬身问候。
　　车帘掀开，却见乐卿公子探出一个头来，“下班了？”
　　……不禁好笑，这人这几天无事一般，天天跟着小六候我上下公干。抓住他手跳上车，我拍着他道，“之庭，我正在考虑让严管家告老还乡，你比他，还称职许多。”
　　张大公子嘴一撇，“你吃住全包，我身为白食客，总要有所自觉。”
　　我忍俊不禁，吩咐了一声小六往临王旧邸，回头反抓住他手，挤眉弄眼作出一副登徒子之款款深情状，小声温柔的感叹，“我妻真是贤惠，为夫遇见你，真是三生有幸，想必是祖上不知哪一辈积——”
　　张之庭立刻抽手，一掌拍在我脑门上，“不说话，哑不死你！”
　　车在临王旧邸前停下。
　　通报一声，很快广平郡王从里奔出来，亲热得抓着我寒暄。广平郡王常年居于关外，京中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此番来京嫁女，偏偏却遇着未来的姑爷不合作，闹得京中人都带了看笑话的心情，等着看齐家悔婚，郡王被悔婚……他着实受了些闷气。前日我来拜访，得知是这熟人当了贺婚使，他才道朝廷是真心促成，略略放些宽心。
　　今日我来拜访，却不是见他，只为着解铃还须那系铃人。
　　“郡王，”寒暄结束，我随意的问，“皇上新建建功营，齐小公爷军务在身不得不押后婚期，皇上担忧郡主在京中住得闷，今天说话间还曾问起，令我来问候一下。苏鹊这就奉旨来了，不知可方便，见见郡主？”
　　“哦，方便，方便，老臣谢过皇上恩典。”郡王感动不已，拉着我道，“苏公子，不，苏大人，这边请。”
　　“郡王还跟苏鹊客气什么，直呼其名啊，不然听得苏鹊都别扭。”我回手拉住他，客气道，“难得张公子也来了，郡王安坐这厢好好聊话就是，苏鹊就是进去问候一声，哪敢劳动郡王带路！”
　　郡王拗不过，命管家带我入厢房。
　　管家进得后院厢房外，通报了丫环先行告退。丫环领路到了厢房外，我舒一口气，特地来找小丫头关门算账的勾当，怎能让郡王跟着！
　　未进得东厢暖房，却见青烟袅袅，薄帐之后，木鱼声声。
　　“揭谛揭谛，菠萝揭谛菠萝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小郡主的声音，竟然在一本正经高声颂读般若心经。
　　我站了一会，里面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揭谛揭谛，菠萝揭谛菠萝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咳！”
　　在外猛咳一声，我纠正道，“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所得。”
　　里面的声音一吓，停了。
　　片刻以后，帘帐掀开，一个粉红的身影飞奔出来，往我身上直扑。
　　“苏哥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好容易掰开她，小郡主拍着胸脯直嚷，“刚才听见脚步声，我还以为父王又来突击抽查了！”
　　听的我哭笑不得，“你背的那什么玩艺，要真是郡王，能撑多久？”
　　“他也不知道的，差不多就行了。”她吐吐舌头，开心的又贴上来，拉着我道，“早听说苏哥哥当贺婚使啦，今天才来看我，有没有礼物？”
　　我没理她，板脸问话：
　　“你父王为什么突然叫你背心经了？”
　　玲珑郡主脸上一红，“他说……我反正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
　　明白几分。冬狩那件糗事，廉王府上想必已派人来通告过广平郡王。
　　郡王也是，宝贝爱女宝贝到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过，教育失败，只好不痛不痒的罚她闭门读度佛门心经……恐怕还想着，说不定能借神力教化于她。
　　摇头。由此倒想起今天来这的正题，奋力甩开她黏人的膀子，我冷下声，“没事做？我看，因为你给未来夫婿送的好礼吧！”
　　郡主闻言“呀”了一声，团团缩到一边，可怜巴巴的偷偷看着我。我还是冷着脸。过了好一会工夫，她撅嘴小声委屈的说，“齐鹏他，他去逛青楼呀……”
　　“所以你就有理，就给他送加料的酒？”我咬牙，还殃及了我这条池鱼？
　　“我，我气不过……”小郡主扭着我的衣袖，一张小脸皱着，眼睛眨巴眨巴，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真的，就一时，气不过……”
　　……叹口气，暗自认命。
　　“你知道什么是去青楼？”
　　这回答得倒快，“坏男人管不住自己时，去找女人的地方。”
　　“……谁告诉你的？”
　　“奶娘。”
　　我再叹一口气，“我也去青楼的。”
　　小姑娘立马松开我，退后一步，避狼般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小郡主，不是所有去青楼的男人，都是去找女人的，也有去听曲，去吃饭，去赏画，去交际。”我无奈的解释。
　　玲珑郡主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那你是说，齐鹏不是去找女人的？”
　　很可惜，齐鹏他……的确是去找女人的。
　　“重点是，”我扶上额上冒出的青筋，尽量软言，“齐鹏他，并没有真作出那个最关键的，对不起你的事，啊？”
　　小郡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时间不多，我抓紧问，“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嫁给齐鹏？”
　　她认真思考片刻，却茫然垂下头。“……我都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而且他讨厌我，他讨厌我……可他凭什么讨厌我啊？我还讨厌他呢……”
　　“是啊，他凭什么讨厌你啊？”我在心中暗念一声佛祖保佑，千万不要叫齐鹏知道，“那小子见都没有见过你，凭什么讨厌你啊？这么可爱的人，他若是讨厌，那是他不识时务！”
　　“就是！”小郡主泪眼汪汪的抓住我，“就是就是！”
　　“没错！”
　　“……”
　　“……”
　　一通言语相投之后，我望天拍了下大腿，叹了口气。
　　“不过据我所知，那小子可恨归可恨……他倒不是讨厌你这个人，只是那小子心高气傲，看不上，也不喜欢家里逼他结婚的这种态度。”
　　郡主一边嘟着嘴，没吭声。
　　我笑了，“小郡主，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一席英姿狩猎的故事洋洋洒洒数以千字。编排完毕，我暗忖若是这事真成了，这番扭转乾坤的口水费的，岂是一杯喜酒就能抵消的功劳？
　　“一日居上，冬狩头名，五鹿四兔七山禽两只矢狐？”小郡主一脸迷惘的重复。
　　“是啊，”我忙不迭的点头，那还不算误毙的猎犬一头。“你知道吗？个人头名的奖品是一把雕成金龙的赤金大弓，还有一盒只只箭尾都装饰着孔雀翎的羽箭。”
　　“当时啊，那个齐鹏就被宣上去领奖，完了他沿着高台上的红毯走下来，那小子本就长的好，面如冠玉，身形颀长……”
　　“又穿着一身遒劲青衣，肩上再斜搭一条棕狐皮，腰别齐国公传下的无锋神刀，足蹬牛皮短靴……”
　　“矫健的身影背着那把御赏半丈长弓，手拿着那一丛鲜艳的孔雀箭翎，微风扬起金冠下的长长黑发，他踏着龙行虎步，缓缓从两旁夹跪目送的数千官员中走过，目不斜视、昂首挺胸——那真是少年英雄，雄姿英发，威风凛凛！”
　　小郡主不迷惘了，眼中发出点点向往的光。
　　“然后，就当着几千人的面，皇上为了表彰他的成绩，特下旨奉他为建功营统领。建功营是什么？凡十四岁上，二十岁下亲贵功臣子弟经指名入内，择良师分文武训导操演，上，不负先祖训诫，下，不愧京城百姓。为重臣治家分忧，为国事助力，俭守后小操行，便宜朝廷储秀养贤之策——那是如今京城里人人仰望，议论最多的地方。”
　　我顿了顿，想想景元觉是不会介意我这样歪曲其意的，又平静的接道，“这样英才荟萃的地方，齐鹏不过十六岁就是他们所有人的统领。我还记得当时那份圣旨是这样的：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即刻起，齐国公世子齐鹏接建功营将印，统领建功营属下，身为典范，行事督导，如朕亲躬。”
　　“……行事督导，如朕亲躬！”小郡主激动的一把抓住我。
　　我笑，果然不愧是皇家教养出来的儿女，听得出来。
　　“是吧，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和信任，如果齐鹏真是一个龃龉不堪的登徒浪子，皇上还会如此重用他吗？”
　　小郡主没有答我，自个一边，疑似陶醉的笑。
　　“可惜啊，”我凉凉的叹气，再拍一下大腿，摇头晃脑的感叹，“这么好的一个英俊男儿，就因为一个误会和你错过，真是天意弄人，有缘无分……可惜啊。”
　　站起来，安抚的拍拍她，“苏哥哥得告辞了，回去复命。不过你放心，你毕竟是你父王的心头肉，好好在这呆着，敲几天木鱼，背几天心经，等你父王和皇上那边气过了，总是会给你找其它不错的亲贵子弟的……下次，别那么冲动就好了。”
　　小郡主脸都扭曲，拉着我不放，又不能完整的把话说下去，“我，我……”
　　呵。
　　呵、呵。
　　故事说完了。目的达到了。我温柔的，坚定的，轻轻的拉下她与本人衣袖纠缠不清的小爪——告辞了。

　　福至心灵
　　
　　从临王旧邸出来乘车回府，车上小憩片刻，却总觉得两道狐疑的目光，不依不饶的盯着人看。
　　渗得慌。针刺般的感觉最终执着的穿破一层厚皮，我睁眼，老老实实的请教乐卿公子看什么看。
　　“小鹊，”他撇开目光，叹息道，“你笑得太贼了。”
　　“嗯？嗯……”
　　压下透露心事的嘴角，我往旁边蹭了蹭。
　　刚才听小郡主念《般若心经》时，就升起了一个念头。回府路上闭着眼睛一门心思的想，心里扳着指头数日子，就没注意避讳他。
　　张之庭眼见着说中了，便往后仰靠在车厢壁上，无奈的笑，“这回是谁，这么倒霉？”
　　……
　　扯淡。
　　我想笑着答他，原封不动的回敬过去再顺道倒打一耙，偏又有点笑不出来。这回不是我来京后第一次动鬼点子，但是……
　　故作高深的再“嗯”一声，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腊八冬狩，年底便一天天临近，京城里眼见着开始有了年节的气氛。腊肠挂上，咸鱼腌上，米酒发上。沾着墨香的春联一对对贴在门框上，福字蒙在大门正中，门上蒙白纸蒙黄纸的灯笼一个个换成了喜兴的大红。八座城门，每日加开一个时辰方便进出探亲的往来，饭馆里吃喝聚谈的人一天天多了起来，街上摆摊的小商小贩也比平时多了三成不止，甚至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硝火味，偶然响起怦怦的惊响，吓得人平地高跳足——那是些耐不住等待的孩子，提前偷放的炮仗。
　　朱墙之后没有外面这样的俗气热闹，但是也点起了高高的宫灯，重要的宫殿门口，都重新铺上了花案繁复的地毯，挂上了暖色的新编垂帘，垂帘上对称的吊着织造院新出的福结。每一座殿里，花瓶案几都重新擦过，窗棂拱柱，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就连那些往来的宫人们侍从们，都因为置了新衣腰间别了加包的年饷，在向来冷淡硬板的脸上，多添了几分红润和柔和。
　　年确实是越来越近了。在满城越来越明显的期待与盼望中，人们言谈的声音都高了一截，眉宇之间，往往带着一份掩不住的喜色——只是这座城里很多大宅的主人，正处在仕途的水深火热之中，自顾不暇，何谈融入与否。
　　而城北最大的豪宅，那一座天下至尊，巍峨九重宫阙的正主，恐怕是日夜忙碌不休的赶着工，无暇分心，更妄论赏顾有无。
　　政令如潮，是一道接一道有条不紊的下来，极像是有心人要一下弥补四年的损失。罢免，抄查，提拔，分封，种种举措令人眼花缭乱，又像是心狠手辣又眼疾手快的郎中，逮着一个沉疴病患就蛮横的扎针、拔罐，管你痛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抓着脉门，就施行那推宫过血大法。
　　也不是没有反对之声。
　　太极殿上养的不是一群温顺的绵羊，太急功近利触到真正的痛脚，总也有咬人的时候——比如腊月二十日的洛水南北均田一事，涉及诸多官员的家田，一时堂上红了脸争辩不休，虽然最后也没有上得了台面的反对意见，愣是半天下去，就是没能通过推行政令。
　　皇帝没说什么，他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农部两位提议的大人、和两位持赞成意见的御史面对数人围攻，哇哇吵成一团，是一脸可怕的平静。
　　尔后是夜……
　　有京城军士，绕城拉练。
　　据看见的人说，当时北风呼号、雪花飞舞，几百近千个年轻的、满腔热血的新兵汉子，精赤着胸膛，高举着火把，低喊着口号，在一个年轻而严厉的将官带领下不知疲倦的绕着一条朱雀大街，跑了整整十个来回——场面蔚为壮观。
　　只是可惜那些人毕竟是新兵，体力良莠不齐，不可能全部撑过十个来回这么长的距离——但更因为这样，他们表现出的气节令人激赏。口吐白沫了，旁人驾着继续跑，脚崴腿软了，拄着拐杖在后面跟上，昏在路边了，一瓢水浇下清醒，接着上路。
　　见到的京人连连感慨，潸然泪下，道我覃朝勇士如此刻苦，如此勤练，何愁卫国无人，百姓何愁高枕无忧！
　　……
　　小惩大戒之后，太极殿变成了羊圈，太后在汤泉宫延期不归，周肃夫再度称病不朝。
　　风雨如晦。人事飘摇。
　　我在其中，却是巍然不动的镇静。单日，规规矩矩的上朝陪站，双日，老老实实的去中书省赋闲。这些单日双日里数得出来的变故，充其量也只是那些原先晚间常见的同僚筵席聚会节目销声匿迹，朝下余暇，一下少有的多了起来。
　　——实在多到花不完，只得利用了这些余下的时间，带了画院一帮人做起副业：上平山禅寺，修墙。
　　平山寺修墙之事，当初是我一口应承了了茫大师。但后来上去再那么一看，平山宝刹是诺大一座，白墙萧萧，何止几十面之多？再说后来拜见方丈，老和尚听说皇上派下赐人绘图的旨意后一脸感恩下暴射出的两道精光，难免让人惊悚，当场我便否认了一个人扛下来的可能，何况我之前，根本想都没想过。
　　动工前我们按寺方要求，统一画了详细的草图，交由护国寺方丈审阅完毕，方由十几人分工开动。说来说去，别的边角最后都是画院专业画师代理，唯大雄宝殿后的照月壁上四大菩萨坐图，由我负责。
　　开工不久，不巧就要赶上正月参拜高峰，方丈大师仁慈，没有强人所难的要求我们一定完工。他只双手合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法力无边，自有诸般法相，只是施主们佛缘有深浅，不得尽解，因此还望借众画师之手妙解真意云云——言下之意，画不完不要紧，你们画了的部分至少得给我有头有脸，身形完整。
　　于是为达到这个效果，一众画师辛苦耕耘，自腊月二十七日朝中放休起连续三昼夜，至二十九日将近半夜照月壁半完工，才得以暂告休工。
　　当时落下最后一笔，吐了一口长气，我从壁画面前抬头，揉着酸痛的肩颈转着脑袋活动，忽然听见后殿的晚课诵经声隐隐传来——四顾之下，才茫然的发觉，不知何时起天空已从晴光转成了青暗，放眼远近，早渲染成一片看不分明的蒙蒙灰色，而身前身后的地面上，都拢上一层细腻的白绒，朦胧至洁，几不真实。
　　身侧是一瓣瓣鹅毛大小的雪花，从高至低，由远及近，无声无息，悠悠飘落。轻柔舒缓，飘摇曼妙，就仿佛在这一片无端的静谧里，上天的恩泽化身雨露，雨露化成飞花，均等的播散着，温和的泽备着……世间万物，百态苍生，便都在无边的白絮飞舞中浸润、涤荡，一朝洗去经年的尘埃。
　　而抬头，面前宝相庄严而又慈爱祥和的菩萨，点睛初落就，沉墨未干凝。莲台端坐处，她正兰指轻扣，法目低垂，一双还带着水色润泽的眸光好似透尽无边的悲悯，默然看着眼前一切……无偏，无倚，无嗔，无言。
　　看着歪头，莞尔的我。
　　下山时，远远瞥见灰蒙蒙的山门外，一道青色的身影柱子般的候在那里，也不知杵了多久，杵到手上握着的黄油纸伞，上面都积成了白色的冠盖。
　　我嗒嗒的跑过去，吐出一口成团的热气。
　　“抱歉，忘了时候！”
　　两道罗汉眉在眼前凝成了并肩一字，乐卿公子露出一个媲美漫天冰雪的笑容，难得的脱口就是一通脾气，“你还知道，要回家过年啊。”
　　我讪笑两声，也不顾褂子脏兮兮，上面还有五颜六色斑斑点点的大杂染，爬上马车呈大字躺倒，舒服的张口叹息，“累死了累死了，睡会……回家正好过年……”
　　张之庭跟着上车，一脚把我的腿往中间踢拢，蹲下指着鼻子恨恨道，“你就折腾吧，不要一觉睡到明年！”
　　可惜对着他，我早耍无赖耍惯了。这时干脆闭上眼，只留口齿不清的哼唧。
　　“之庭啊……你就行行好，给我留一口年夜饭吧……我这也是做善事……这世道，养家糊口，积点功德它不容——”
　　结果让一团被子正中脸面，嚷嚷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倒头大睡，睡得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车外传来笛声，呜呜咽咽、幽幽噎噎……不免翘起嘴角乐呵，乐卿公子，这又有感而发了。
　　自从入京，这位高雅不凡、特立独行的客人占据了我家东厢，每日里出没不定，行踪成迷，只是常常伴着夜色准时现身，在屋顶梁上或是树下一角，有感而发。
　　却是便宜了敝人的耳朵。
　　马车摇晃不休，只听车厢外那笛声渐趋低徊，渐趋婉约，凄楚消弭，隐隐有些倾诉衷肠之意……正想一探究竟，忽然山风撩起车帘，灌进冷气，我睁眼就看见车外小六边上，那一袭青色的身影盘坐着，将一双臂肘高高的抬起，任宽大的袖袍随风飘荡，鼓成了两个大大的风兜来回摇摆着——就仿佛张开翅膀，执意面对一天一地灰茫茫的大雁孤鹤，当远行的身影消失在长空之中，只留下一抹单薄而又寂寞的倔强，让人在风中仰望，在仰望中叹息。
　　山高兮水长，地阔兮天广……
　　微微笑了一下，虽然看不见，我却能一丝不差的想象出这人此时的面容。正如我一向知道的，在那萧瑟的背影之前，在那看不见的薄唇之下，吐出的笛音本是恬淡，本是温柔，好似情人呢喃，却还带着千折百转的回肠荡气，几味悠扬深涵。
　　山高兮水长，地阔兮天广——
　　御气无已游四方，神凝不灭即无惘。
　　每每吹弹至入神处，那一张平时冷漠淡然、总也带了几分嘲讽之色的面孔，会悄悄的升起一股子人气，或说是少见的暖意，便见额际青丝轻拂之下，一双看向虚无的沉眸，点点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愁绪，宁静而优雅，哀伤而温柔……一人一器，仿佛入了定，入了道，入了一幅有声的画景，入了一片柔和舒润的仙家清辉。
　　翻个身，悠然的阖上双眼，伴着飘飘渺渺的仙音妙曲，缓缓成眠。
　　马车在摇晃中前行，半睡半醒之间，唯觉得依稀是窗外漫天的白雪，随着殷殷春风，都化作了一席花雨……穿云渡水，入得梦来。
　　大年三十一早开门，收到羽衣楼具名柳烟飞的年礼。
　　接东西的小六看了那包装精美的红木礼盒就羡慕不已，说咱老爷就是出众啊就是京城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头名俊俏公子啊，身为一个男人能被人家花魁姑娘这般仰慕，那是何等的厉害！
　　我拍着他大笑三声，随即绕过他回屋，待打开那礼盒一看，继续讪笑不止。最上面是一把漂亮的白面折扇——来自闻哥，下面上好的沉墨——范师傅的收藏，还有小札的参须鹿茸，精选的香料，各色糕点糖果……最后边上一个像是偷偷塞进来的，绣的歪七扭八的荷包——除了芸师傅，还能是谁的杰作？
　　下午分了工钱，要回家的下人早早散了。晚上张妈显了手艺在天井里摆了一桌酒席，留下过年的几个单身丫环侍从，不讲究的一桌坐了，席间张之庭抚琴一曲，将近午夜，几个小子去院子里把炮仗点了，正融在城里漫天展开的焰火里，这么着大家热闹了一宿，把年过了。
　　正月初一，我和张之庭分别出门拜年。
　　不想再把手上的婚事拖下去，第一站我见过郡主郡王，披挂妥当，便去了齐国公府，找到那位正月回京休假三天的新任建功营统领谈判。
　　齐小公爷人在军营，京中消息也灵通。好在他虽然知道景元觉把他的婚事毫不客气的丢给了我，总算还心怀着一份愧疚，自以为欠着我莫大一个人情，不仅没直接把我扫地出门，还好茶奉上，老老实实听我说完来意。
　　听完，他沉吟半天，最终拍板。
　　“若是能如此解决，齐鹏求之不得。”
　　齐鹏生性豪爽，更添本就不喜这桩婚事，略一思索也知这是最好一条脱身之法，就点了头。
　　“小公爷客气礼让，是两家之福。”
　　我说得诚恳。不论如何，这种情况下他肯不追究小郡主下药之事，真的算是心胸豁达，更别说还能不拘一格的答应我所谓的解决之道。
　　“但是苏大人，齐鹏的婚事一向由奶奶做主，此事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他又犹豫道。
　　“小公爷不必担心，太夫人已说过，此事，按您和小郡主的意思办即可。”
　　“哦，”他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也松一口气。早间斗胆修书给太夫人，太夫人果然不愧是实际统领齐家二十余载的女中豪杰，深明大义，智慧过人，一封回信只寥寥数语，却言尽我心中所想。
　　这一头算是暂时办妥。
　　正月初二晚，收拾妥当，上周府拜年。
　　周肃夫称病期间，一向在家避不见客，接待我的是周子贺。
　　两人聊了几句将要操办的齐国公府和玲珑郡主联姻事，言谈间，我提及最近在护国寺作壁画，完工前恐无法两边周旋，还请他多担待些。
　　周子贺拍案惊奇，“护国寺的壁画是贤弟画的？”
　　“不，周大哥误会了。护国寺的壁画主要还是画院的大人们作画，小弟只作了大雄宝殿前一面照月壁，目前还没有完工。”
　　“哦，哦，我还没去看过，改天一定去看看，”他点头道，又想起什么问，“大雄宝殿照月壁，是不是那幅观音坐像？”
　　“正是。”
　　“哎呀，”周子贺一下抓住我，兴奋道，“家母日前去护国寺参拜，说是见到了一幅新绘观音法相，庄严慈悲栩栩如生，一定是贤弟的佳作！”
　　“这……那幅画相原也是普通，必是令堂心怀善念，才能福至心灵吧？”
　　“想不到贤弟画马画人像出神入化，更有感念之心！”
　　……
　　正月初二上午，周府三位夫人去护国寺拜佛，自然就看到了一部分未完成的照月壁。未完成的照月壁统共四尊法相，只得一双影像，其中唯千手千眼的汉传密宗观音法相，业已完工。
　　周府二夫人，周子贺的生母，传闻拜佛，尤拜观音大士。
　　正月的天气冷得掉渣，出口即呵成白气，礼部尚书大人一直把我送出大门外，站在寒风中，仍手把手说了很多感激之语。
　　我按着他手一再表示大哥多番照顾小弟正是投报无门，何况此乃小弟之荣幸大可不必挂怀，直说了一炷香，才得以打道回府。
　　——只缘听闻周夫人不久生日，我感激她欣赏敝作无以为报，主动提出愿亲自为其绘像祝寿。周子贺是至孝之人，立即派人入内通禀，其母听说是为平山寺观音绘相之人，欣然应允，一拍即合。
　　算计。
　　此便是新年第一例，冒着新鲜年气的算计。

　　三分一龙
　　
　　年前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一直积到初五的今天，还没有化开。城中道路不通，好在是毕竟是年中，没什么人出来走动的关节，京里的商家店铺也就安心借这个机会上起门板关店不开，好好享受一番难得的闲余之乐。这下子京城突然静了下来，倒是有些不像平时喧哗的首府了——只有孩子不管这些，开心自得，呼喊着在一片白茫茫中趁机玩闹。
　　这边周家诺大的后院里，几个丫环小厮陪着，正呼呼的雪团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笑语不休。
　　那是周子贺的一双儿女在院子里打雪仗。两个孩子，大的女儿方才三岁，小的儿子，才不过刚刚学会行走。双双包得浑圆，远看着好像两个会动的圆球，于家仆小心的护佑下，在破了平整白面的后花园空地里，咯咯笑着滚来滚去。
　　周子贺眼望着那边，时不时自然便带了笑。偶尔走过去看上两眼，教训了几句小心，再过来看过我画画，静静立不到一炷香，又得赶在那两个小家伙吵着要过来看画的时候，伸手抄起，把他们一边一个，抱了扔回院里翻滚。
　　屋里生了暖炉，周二夫人坐在特意搬到能看见院子位置的软靠上，微侧着眼，慈祥的看着这一幕。
　　她坐在那里，就像我现在在纸上勾勒的人儿一样，微微发福的身子，妥当的包裹在一身墨绿色的华服中，颈间挂着一串大小均匀、色泽柔和的珍珠，又有一串红檀木间隔翡翠珠的佛珠垂落腰间，最底处深红的穗子服帖的随着衣褶顺下。华服之上，一张保养甚好的鹅蛋脸，只眼角略带几条笑纹，斑白的头发在顶上挽成三个繁复的发髻，别着三只草叶金簪，整个人恰如其分的雍容和典雅。
　　周子贺的两位夫人陪坐在一旁静静的刺绣，手上女活不停，偶尔向院子里瞥上一两眼，眉眼间带着安适和满足。
　　母慈子孝，儿女成双，这一幅画面，是说不出的和谐美满。
　　和谐美满的让我下笔时，都觉得有几分嫉妒。
　　“周夫人，容苏鹊告个急。”
　　进行到一半，我匆匆搁下笔，一手覆下画架上遮盖的薄纱，“今日……好似吃凉了肚子，恕罪恕罪。”
　　周二夫人在软靠上，微微向上坐正，“啊呀，那怎么好，快叫贺儿与苏大人带路。”
　　她转身要叫儿媳妇唤周子贺进来，我脸上陀红，连连摆手不停，“周夫人不必麻烦，苏鹊认得，认得。”
　　“哦……”周夫人理解的点点头，两位夫人继续低下头刺绣。
　　今日第三回了，她们见怪不怪。
　　手捧了肚子，我欲迈步出门，又不免回头为难的看了看画架，自言自语，“这个画得要完未完的差一笔，真是，哎，只好先搁着一会再回来修补……”
　　“不急于一时，老身总是空闲，苏大人快去吧。”周夫人笑的端庄而和熙，眼睛透过我，若有若无的飘向画板。
　　我宽心的撂笔，三天了，画完带走作画带来，我有信心，就算周夫人再好的修养，心中也好奇已极。再道一声恕罪后，我径直往后院而去。
　　进入五谷轮回之地后，闸上门。
　　不管是多大户的人家，茅房这种地方总是有些间杂。我搬了两把扫帚到门下支着，再拿一把捅开上面天窗，靠墙搁着。提口气，借着扫帚踏脚，飞身跃出窗。
　　窗外是另一进院子。按事先看过的周府地图，这里合该紧邻周肃夫的卧室。周肃夫前日再去汤泉宫给太后请年节安康，目前还没有回来。据说尚书令大人喜欢清静，一进独居，卧房向来不让人靠近。
　　此时护院的巡更时间刚过，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人在。
　　我尽量踏着院中雪化露出地面的地方走，不想留下脚印。到最后紧隔的一处院墙下，左右看看无人，提气轻身，在墙上一点，翻过院头。
　　周肃夫的独进中，确实没有人。院中只一树腊梅黄黄灿灿，开了满园的香。
　　平复了心跳，我耳听着周围的声音，确定没有动静，小心把刚才跳进来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抹掉，跃上正屋门前的石阶。寻到窗户下，手摸到头顶发髻，拔了其上的银簪，将一头刀片一般轻薄的银片轻轻卡进窗缝，向上推。不久遇到了阻阻隔，于是向左一点一点的向一边拨动那物，片刻之后，只听耳边发出一阵轻响，木栓脱落了。
　　推开窗，只见窗下是一个覆着羊毛厚毯的软靠，暗叫一声好。除了鞋袜进去，从软靠上下来，静静扫视房间。
　　周府虽然防伪严密，也不是滴水不漏，但依范师傅所言，长夜庄派的人曾经不止一次的进过这里，却一无所获。
　　……那么，那东西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就是被收藏得十分妥当。
　　环顾四周，眼前所见是一件素雅简洁的卧室。
　　檀木雕床上铺着浅青色的床单，不像一般京城富贵人家用的是那种图案繁复的锦衾，一床单人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在床脚。床边一侧立着一各放小摆设的托架，另一侧是黑色的沉木衣柜。
　　看一眼衣柜，直觉没什么奥妙，走到太师椅那边，依次察看托架上的锦盒，玉雕，最后是两个裂次青纹花瓶——空的。
　　香炉，炭火盆，铜脸盆，水瓶，衣架……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的好去处。我摇摇头，推开通往隔间的门。
　　隔间是一间小厅。看得出来周肃夫很少在这里待客或消磨时间，小厅连接两边房间，寥寥几件家具摆在其中，用料虽然都是考究，却再无一件古董、花瓶之类的赘物，唯有中堂正面一张占了半面墙的青松古柏图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挂在那里显得很有些孤高苍劲的气势。那幅竖轴之下，厅里只有两张桃木太师椅据了空间，虽有年岁，大约是一直没怎么有人坐过，木板上的油漆还依旧光滑平整。
　　小厅里再没有什么，最后只剩下东首私人的小书房。
　　推门进去，只见正中一张书桌，笔墨纸砚案头文书整齐的摆放着，座位前还放着今日的几封书信。北面和西面整张墙壁全是书架和博古架，南面有窗，窗下是一排桌椅。
　　整间屋子里最可能收东西的就是北面上锁的橱柜，可这么明显的地方，范师傅的人没有可能不仔细探查。我没有开锁的本事，也不想费神去弄。
　　何况我的心思不在那里。
　　刚才门推开之后，我只不受控制的看向书桌之后，对面的墙壁之上。
　　那里有一幅挂画。
　　山水条幅挂画。周肃夫出生江南世家，年少成名，入仕做到宰相，文采学识定为当世少有。他的书房挂些雅致的画，本是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这幅画，这张条幅……
　　一叶扁舟，浮于平湖。
　　那一位艄公立于船尾撑杆，两人立于船头遥指湖景说话，还有两人，坐在乌篷之下，一手持杯，一手对弈。
　　何其熟悉。
　　——直和我在陈荀风洗墨斋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真是讽刺……
　　暗叹一声，甩甩头，伸手撩起画探看后面的墙壁，墙壁后虽因为条幅挂得久了，白了一大块，却平平整整无一丝隙缝，显然并没有暗格。
　　时间有限，只得在书房看起来比较隐秘的地方翻找一通，书柜里的图书，五斗柜上的装饰，桌上的公文袋——
　　全部没有。
　　不得不死心。虽然一直不太相信，但也许那个东西真得太过重要，以至于周肃夫放不下心，出门也会随身携带。
　　此地不可久留，只能再从长计议。
　　定下进退的决定，便细细抹去有人进来过的痕迹，我掩上书房那间的门。
　　关门之时，恰好对面墙上那幅画不偏不倚再次映入眼前，看得怔然片刻，我不禁摇头。周肃夫……竟然还是个念旧的人。陈荀风孤苦一人，念念旧也就罢了，他把持朝政十年，要风是风，要雨是雨，手下冤魂无数，身后故地无踪，挂着，不嫌寒碜自己么！
　　摇着头再看一眼，忽的住了关门的手，我大力将门推开，几步冲到画前。
　　颤抖的手，伸向画的挂轴。
　　那兵符玉珏巴掌大的一块，寻找的人自然而然，会去寻至少放得下半本书的暗格或是带锁的抽屉，却没有人想到——
　　那是三分之一龙！
　　抖着手托起地轴轴杆，摇摇，里面咕咚有声。左手按住右手，待终于不抖了，试着拔开轴木，左边拽不动……右边，动了。
　　那块斜长的三角顺杆滑落，落在手掌正中。
　　不由苦笑。
　　真是何其讽刺，这个小小的东西，拿了，或是就地毁了，那些积年的经营，包括刚才暖阁里的那令人嫉妒的一幕，都会轻易的消散殆尽，恐怕连一点响声，都不会留下。
　　这实在……是一种诱惑。
　　手心微微出汗，我紧紧攥着，深深摒气，就怕一松口，黑暗就会将人吞没。
　　心潮几番起伏，慌神间便不知了时间，待到重新清醒，是听到屋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喝。
　　“老爷回府啦——”
　　然后又是数声，“老爷回府——各房下人，快去前门迎接！吩咐厨房备宴，宁园的，快去生火点灯！”
　　声音突至，惊得我手上一抖，所幸跌落前及时抓住那东西，急急塞回原处，封上一端的轴木。
　　匆匆忙忙从房间里退出来，从窗户里原路跳出去，用发簪把窗拴拨回去，一路奔忙，最后是几乎赶在几个下人青色的衣衫摆动在宁园门口的同时，从墙上越了过去。
　　终于回到茅房，看着茅房的木门还依原样用扫把堵着，没有一丝偏倚——方定下心，抒了一口气。
　　早不回府晚不回府，也不过就去一炷香，就险险穿帮！
　　回到周二夫人那处，得知周子贺已然出大门去迎接其父了，我看一眼画架上的盖布，知道已被翻看过又小心铺遮好，便对周二夫人和周子贺的两位少夫人作礼告别，说是今日身体有恙，回去妥善修改之后，他日再来返工。
　　周二夫人很是通情达理，立即叫她两位儿媳送我出门，还嘱咐我多喝姜汤，保重身体。
　　出门为了周全礼数，我和周子贺一同等在周府门口。
　　毗邻东市稍北的玄武区位，一向多聚达官贵人的宅邸。周府址在其中，府门口一条三丈余宽的东西干道直通京城纵贯南北的朱雀大街，总是富丽马车摩肩接踵，来往热闹。此刻尚书令大人的车架还未见归来，便是一队车马占了整条道宽，前后数驾，载着捆扎成堆的行李衣箱，缓缓行过。
　　货物沉重，压得车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常常因为高低不平而卡住，要后面的小厮配合赶车的马夫一齐费劲发力推起，停停顿顿，弄得通过很费了些时间。
　　而终于等到排在队伍最后的那辆清漆双辘单架马车通过时，却见那梨花木的前角车棱有些磨损，暗褐色的车帘外，依窗挂着一双成对的朱鹮木雕。
　　这对象征身份的木雕，上朝时天天都能够见到，实在眼熟的紧，我不禁扯住旁边周子贺的袖子，“这，这莫不是……”
　　“是的。”
　　他偏过头微点，无奈的笑了一下，轻拽出被我拉的衣袖，往前几步站到路中，对着已经驶过的那辆马车一拜到底。
　　“——晚辈子贺，恭送王老大人还乡！”
　　梨花木马车在前方稍停，片刻之后，一双苍老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象征性的拱手挥了一下，车马复又前行。
　　真是住在一里近前的王大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马渐渐远去，最终嘎吱嘎吱的消失在连接朱雀大街的路口，心中默念着，再往南，一路直出明德门，上安南大道，通燕良，通定襄，通淮渠——
　　远离这是非之地。
　　“王大人是几时请的旨离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就……”
　　“王大人早有告老之意，今岁寒冬旧疾复发常夜不能寐，便愈发怀念故里，上书祈旨叶落归根。”周子贺最后瞥了一眼车马消失的路口，转身走回来。
　　三言两语，他话说得简单。
　　只是先是度支郎中彭大人贪渎法办，再是燕州牧钱大人远调凉州，然后是兵部侍郎杜大人为饷银案领责……如今周肃夫的左膀右臂，左仆射兼户部卿王大人，也就这么给送上了路。
　　周子贺又到我身边站着，微微向另一边低着头，背着光，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说是今晨得陛下允旨，大人淡泊，简行离京，特意嘱咐下来，叫我等不必劳烦相送。”
　　“……原来是这样。”
　　有人本性狠厉，一旦撕破了脸，着实有些虎狼手段。
　　“是这样。”
　　周子贺颔首，大约是笑了一下。
　　总是有些文人不见阳光的苍白气息的侧脸，方才还带着家庭和睦幸福的神采，此刻却轻垂着眼帘，有些无神的看着脚下的地面，显得疲累。
　　我默不作声的转头，去看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这些天周家势力一点点的瓦解消散，朝人皆看在眼里，虽不至于树倒猢狲散的窘境，一时之论，却也不免生出凉薄之意。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周子贺倒依旧是作那般儒生官吏打扮，神态谦和，见人礼让三分，只这身在其中，一点一滴皆是切肤痛楚，如何能够没有感想……
　　奈何没有他那份切身利益相关，我并不能感同身受。
　　权作一个冷眼旁观的路人看着，这些说不上功过好坏的人散了，也就散了。心头念想数回，临到罢了，我也只能端出一句感慨：三十年官场，十数年二品大员，最后能携家带口捎回故里的行囊，其实……也不过尔尔。
　　再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先头侍从打点驻马，周肃夫和李仲恭带着卫官从人驾马从汤泉宫的方向回来。周相依旧形容严肃，见了我这个不速之客，面上捎上一分异色，待周子贺从旁解释之后，方微微颔首。
　　“苏大人辛苦。”
　　只此一句。
　　倒是李仲恭，旁边听了周子贺几句，就嘻嘻哈哈的笑起来，直说周相好福气，家有孝子，又难得苏大人有这份孝心、知道要礼敬师长等等，很是客套了一番。我依言笑着作答，等到尚书令大人终于敷衍点头只身先行进府，才得了个空子，向四周探看——
　　刚才说话时，隐约觉得周围有一道视线射来，刺得人脊背生出丝丝凉意。现在费劲寻看，周围却只得周府出门迎接的下人和周肃夫李仲恭带回来的两队侍从，一眼望过，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数人，那道莫名的视线，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许是疑心生暗鬼吧。
　　按下心头一点不安，我和李仲恭称兄道弟的来回客气了一番，同行一段路，等到分岔的朱雀大街道口，各自回家。

　　平生抱负
　　
　　周府之事没有一击得手，虽在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我虽欲再度行事，却无奈周肃夫已从汤泉宫搬回府内，年假眼看将尽，周二夫人画作又已成，只得借送年礼给范师傅发了消息，以后再作打算。
　　正月初六年假结束，拜见了景元觉，向他陈述了齐府广平郡王府联姻事。议定后，初七大朝，宣布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
　　隔日礼部和宗正寺共同制文，洋洋百字，晦涩难懂，但究其大义如下：
　　齐国公府齐小公爷，和广平郡王独女玲珑郡主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愿结成百年秦晋之好。又因齐小公爷和玲珑郡主一个是少年英才，一个是宗室之后，高洁脱俗，不愿行那普通人家庸俗的蒙头盲娶盲嫁，他俩人要亲自考究对方才学，自认良人。
　　——再简而言之，齐国公府上不日要举办一场迎春赛事，在众贵宾的公正监督下，于游戏之间，品评对方才学。
　　这文一出，京城立刻哗然。有人直言不讳，说男女互审荒唐至极，也有人说两家僵持不下，这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更有覃朝不满贵族指婚制度的年轻人津津乐道，说这是适宜的相亲之法，正可解决多少貌合神离的媒妁婚姻云云。
　　满城风雨的中心，我却在城中奔走，为小郡主招兵买马。
　　按照我们事先的商定，那三场会试由两家各提议订下一场内容，剩下的一场则由嘉宾现场出题，以示公平起见。除出试一定由本人参与外，齐小公爷和小郡主双方均可选取三名参从在准备会试时和会试现场中出谋划策。
　　规矩一出，齐鹏那边是毫不客气。齐小公爷很快请了三位书院读书的学友做参谋，并立即指明第一场会艺是考究武功——还美其名曰，说是齐国公府一向英雄出巾帼，历代夫人和女儿们都文武双全，甚至可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因此此要求再是合理不过。
　　可叹小郡主金枝玉叶，哪里学过什么武功？就是她平时喜好骑马，手上的功夫，撑死了也就是挥两下马鞭而已。因此齐鹏这考题一出，等于是一点余地不给，摆明了推拒——然而游戏规则如此，已经不容反悔。
　　郡王小郡主担忧不已，我也只能安慰，古人不是还有田忌赛马呢，大不了，我们从其它两局扳回来就是……
　　比试尚未定下之时，郡王就早来拜托我做小郡主的幕僚，因为我正有此意，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后来我又拉了和郡王家熟悉的张之庭作军师，两人商议之后，又专门去请了柳烟飞，想她谙熟男人心理，和京中权贵又相熟，加上我那一点想让闻哥知晓的私心，她作那剩下的一名顾问，再合适不过。
　　这样决定下来，幕僚这边算是阵容强大，又兼之我们有赞成联姻的景元觉、广平郡王、齐太夫人那三位重要人物作了后台，比之齐鹏和他那三个书院同学，我以为是占尽人和。
　　至于可由小郡主指定的那场比试，古语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
　　张之庭听她抚琴奏歌一曲完毕，打结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开。
　　“张哥哥，怎么样？”
　　小郡主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讨好的看向他。
　　“……郡主的琴艺，自然是齐小公爷比不过的。”
　　郡王一听高兴起来，“张公子这么说，看来是笃定了。”
　　“是吗？嗬嗬，其实我还真没练过几天……”
　　小郡主眉开眼笑道。
　　“郡主本性聪慧，区区七弦，不在话下。”
　　张之庭慢吞吞的说完，却转过头来，在我耳边不动声色的快速低语，“琴艺……还是适宜藏拙。”
　　我仰头叹息，这个不成。
　　经由我们使用各种渠道，各种手段打听出来的结果，齐小公爷此人，尚武，擅骑射，精兵法。至于文的方面，书法亦可，画艺平平，琴艺则比画艺更为不精——本来大好的取胜之道摆在眼前，然而不幸的是，小郡主被郡王宠坏了，从小也是个偷懒的主。
　　“不然绘画吧？”
　　张之庭看了一眼仍旧兴高采烈的小郡主，问我，“她不是跟你学过两天？”
　　是啊，她有点家教打下的绘功底子，以前一时兴起又跟我学过两天，实在不行，也只有拿这个顶缸了。
　　“小郡主，你最近可曾练过丹青？”我问。
　　她坦率的摇头，“我最近都在佛堂礼佛啊。”
　　“哦……”
　　郡王紧张道，“怕是手生，要紧吗？”
　　“父王，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们还没开口，郡主已经先开口安慰她老爹，“这个不行，就换那个，那个不行，就换这个，我有苏哥哥张哥哥瞧着呢，他们两个，随便哪一个上去，还不都是稳拿魁首的料？”
　　我和张之庭对看一眼，心中叹息，这要是我们能代劳，还用在这忧虑操心，费这许多功夫？
　　郡王听得讪讪笑两声，低头却是对玲珑软言好语，“不怕，就是没争取上齐小公爷，你出去亮个相，全京城的公子哥还不都得拜倒在我女儿的裙下？”
　　“嘿嘿，那是……”
　　小郡主抱着她老爹的胳膊，一脸的笃定。
　　“……郡王，依苏鹊看，比试的题目，还是定绘画好了。”听了半天，我无奈道，“虽然郡主琴技也优异，但画作优劣更易分辨，而且作画画技还在其次，切题合意更为重要，郡主……更有决胜的把握。”
　　“好好，苏大人决定吧。”
　　“那我们这就往礼部和齐府送题了。还请小郡主从今天开始多练练笔，免得到时候……手生，发挥不了应有的水平，那就不美了。苏鹊这些日子会尽量每天抽空来看。”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从郡王那出来，上了车，我长叹一声，抱着脑袋郁闷。
　　乐卿公子坐在对首视若无睹。
　　生性凉薄……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这下要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想到将要到来不可避免的画技恶补训练，那个心寒，那个心寒啊。
　　“谁叫你要管这闲事。”
　　“不能这么说啊，相识一场，我想让小郡主风风光光的出嫁啦。”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两家自己的事。”
　　“那这不是当差，没办法嘛。”
　　“就是交待下来的事，也没人叫你非得劳心劳力，累死累活。”
　　“……”
　　我摇头，无情的人，鸡同鸭讲。
　　这边我继续苦恼，恼得满心纠结，那边张之庭却转过头，淡淡扫我一眼，“你记不记得，你的平生抱负。”
　　话说得没头没脑，一时呆住。
　　见他仍是执着的望着我做殷殷期盼状，凝神下功夫苦思一番，仍然毫无结果，最后不得已，我指着自己不耻下问，“我，有抱负？”
　　低叹一声，他靠在车厢上白我一眼，敲起了单手敲起了身旁的木头，口中念念有词。
　　“一壶温酒，对水山庐，三五知己，万里行游。”
　　……
　　很妙。很逍遥。很有节奏。
　　“……哦。”
　　好像某月某日，是大言不惭的拍着胸脯，说过这样的话。
　　这本是罗放的话。
　　我师者……江左四俊之首，千山游客，百川旅者，平生纵横不羁，足迹踏遍天南地北，十六字豪言玩笑句，平白无奇，却切真其意，坦荡其怀。
　　所仰所慕。
　　若是寻常庸人，还真不屑说与他听。
　　“——所以你的抱负，就是这样没有抱负的过一生。”
　　“我……”
　　怀念与仰慕的情绪，“啪啦”一声原地破碎，“……张之庭！”
　　“难道我说得不对？”
　　“……”
　　这位仁兄啊，你不晓得意会言传高人之道也就罢了，偏是为何，非要情衷那揭人老底之为，还揭得是如此理直气壮，自以为然？
　　我对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气，一边暗地回顾自己的过往人生和未来志向，搜肠刮肚的，希望能寻找到一针见血的反驳。
　　可惜半天之后……一无所获。
　　深深的挫败感袭来，我学着他的样向后仰靠，仰头叹息，低首承认，“也许你说的得对……”
　　张之庭报以冷哼一声，潇洒的，完美的，完成了寒碜我的大业。
　　默默看他一眼，君殊不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想到此节却是少有的怔楞。一时莫名，脑中掩不住的浮想开去，胸中情绪压不下的纷涌而来，心头阵阵酸涩，再度开口，声音都透着滞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谁规定非要人人都热血满腔，壮志满胸……壮志满怀，又能怎样。”
　　张之庭有些诧异的转过脸来。
　　我苦笑。
　　“扯远了。扯远了……就是不大服气。你说，那虽不是什么大抱负，不也有点那什么，‘两袖清风余香处，悲欢人间走一遭’的味道么？”
　　“两袖清风余香处，悲欢人间，走一遭……”
　　张之庭重复一遍，有些微微的恍惚。末了，他缓了神，转头再看过来，眼神已是平静清亮，而且坦率直白，“说得好。那，为什么当官？”
　　……
　　中套了。
　　半晌，我默默叹口气，不得不绝地奋起反击，“之庭，你到京城来，那又是什么事？”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我，也没有回答。
　　怎可能是没有事。一夜还好，没有事的人，会夜夜站在院子里坐在房顶上，对着月亮呜呜的吹笛子吗？
　　早就听得难过了，又不敢问。
　　广平的朋友中，我和他最合得来，言辞交往都亲近，但是彼此的私事，谁也没有过问过。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有距离的亲密，我一直觉得挺好，可是如今两个人各怀心事，这样说不得，却成了一种隔阂。
　　马车晃晃荡荡往城北而行，两个人不声不响，直到突然“嗙”的一声，马车猛的停住，我和张之庭两颗脑袋顿时撞到一块。
　　捂着头看小六惶恐的探进来赔罪，说是南市车多避让不及，老爷张公子没事吧？
　　其时张之庭别的发簪正好不偏不倚戳到我的左额角，眼泪就要飚出来了，还发作不得，软语安慰小六没事。小六出去，张之庭总算有良心，老老实实，伸手过来帮我揉。
　　总是操琴的手带着不轻的茧印，按在脑门上有些吃痛，动作却很老道。
　　我闭着眼睛享受。过一会，那手停下，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清冽的泉水般，舒缓人心。
　　“我来收一笔陈年旧账。”
　　心一凛，终究还是，他退让了。
　　“等结了，小鹊陪我一醉吧。”
　　“……好。”
　　额角上的手又开始动作，心情兀的好了，我喜笑颜开的啰嗦，“之庭，我不介意陪你喝，也不介意你白吃白住，你这么贤惠，童养媳似的，我想找着养还轻易找不到呢。就那个，反正你每天晚上都要吹笛子的，今天晚上，我点点欢快的，行不行……”
　　脑门上的手一紧，额角挨了一下重的，“少得寸进尺！”
　　说话间已到了我的府邸，下车正正衣冠，等着小六进去找人，把车上郡王送的几样礼品给卸下来。
　　张之庭仍旧板着脸，没轻没重的替我揉着额角。
　　我疼的龇牙咧嘴，直往后缩，“哎呀，轻点轻点……”
　　他手下不停，“说了不揉开，明天会肿！”
　　哼，此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哎呀，哎哟！肿就让它肿吧，别揉了……”
　　“不行！”
　　“真的没事了。”
　　“胡说。”
　　“疼啊，哎呀，疼疼……”
　　“没出息，忍忍！”
　　“我说你再不放手我要打人了！”
　　“你敢……”
　　“乐卿公子，好久不见。”
　　——突然一把清朗的男声，远远传来，中气十足，却又透着几分拖沓的慵懒。
　　我俩同时收声，原地回头，那人黑衣朱带，赤金头冠，正背着路边停的一辆马车，负手缓缓穿街过来。
　　僵立。
　　就着那两相扯皮的动作。
　　……
　　终于来人立在眼前，张之庭慢慢收回了手，长袖一揽，面对来人，原地作起长揖。
　　一拜，两拜，再拜……
　　我窘在他身后，迟了整整半盏茶，才晓得要跟上，作礼。
　　那着便装的人站在我们面前，见了施礼不还不理，只在最后，手中一把金扇抵在张之庭欲要下叩的肩头，笑盈盈道，“听闻乐卿公子到了京城，本来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得了佳缘再闻妙音，却是一转眼不见了乐卿公子踪影。还以为张公子是生性淡泊，不喜欢京城这种喧浮所在，已经早早离开，却不知，原来是在苏爱卿家，作起大隐于市的无忧食客了……”
　　我奇怪的看着他。
　　姑且不论他为什么会屈尊降贵的出现在我府门口，这人天生的狐狸心性，说话向来不论是不是别有深意，一向给人留上三分面子，好有着进退的便宜——可今天，对只有一面之缘，朝野之外，和他又没有什么过节的张之庭，却这么的直接挖苦，咄咄逼人，好不似他一贯的作风。
　　而且……那脸上挂着的笑意，竟然能少有的被我看得分明，根本是没有到达眼底。
　　疑惑间身边人已经开口作答。
　　“之庭惶恐，不知如今，该是如何称呼您？”
　　“乐卿公子何必多礼？既然出门在外，便宜行事，跟着苏爱卿一样，叫声‘四公子’，也就是了。”

　　相克相生
　　
　　我上前一步，挤出三分笑来，“……四公子，您大驾光临寒舍，令苏鹊茅屋蓬荜生辉，此处风大，快请进去说话？”
　　景元觉斜睨我，片刻没有作出理会。最后他一偏头，“呼啦”一声笑着展开撒金折扇，“不进去了，本来就是路过看看，既然你还要招呼客人，不便多加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今日应着没什么事，这不，是去了广平郡王那一趟刚刚回来，不知，竟然劳您久等……”
　　“四公子，”话还没有说完，这厢张之庭默然片刻，忽的接了话，“之庭是苏大人老友，厚颜进出苏大人府邸，一向如入自己家门，不需要苏大人招待什么。四公子来访有正事要说，之庭合当回避。”
　　说完他拱了拱手，侧身让出一边的位置，欠身抬手，做了主人般的“请”字。
　　景元觉偏头，嘴上还带着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我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之庭，好好的抽哪门子疯，说话也这么不客气！
　　正要打番圆场将就过去，景元觉合上扇子握在手里，淡淡开了口，“乐卿公子多虑了。流年平常，上下和顺，覃朝也说不上有什么急迫的大事，要临场劳动翰林大臣。今日，不过就是顺道路过，兴之所至了，来问一下苏爱卿，还记不记得当初亲口答应的事。”
　　“……什么事？”
　　话题忽转，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景元觉缓缓转过头来，眯起的凤目，像是勾月的弯刀。
　　“苏大人还真是不想记得的事，一点也不往脑子里去呢。不过没关系，我这还记得，戊羊陂，东营，中帐……”
　　七个字，唬的我是立马一脸惭笑。
　　“呵呵——之庭你先进去，我随皇，不，四公子，去去就回。”
　　张之庭脸色不好看。
　　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没说什么，点头，转身对着景元觉再施一礼，自进去了。
　　剩下我对着景元觉，再提不起骨气，街上冷风嗖嗖，问的话都添得几分凄楚，“陛下，不知……究竟有何指教？”
　　景元觉是迅速收起脸上余笑，转身向路边的马车，金扇一甩。
　　“跟着！”
　　待前后到了车前，才看见赶车的人，是作了小厮打扮的刘玉，车后还有两名侍卫模样的，都带着宽大的斗笠，看不清面目。
　　这副样子，我皇陛下，又是轻装简行，私自出宫了。
　　站在车下，正想回头问出个所以然，景元觉却在后面推了我一把，“上去。”
　　上车，车厢简易，朴实无华，是路上随便也捡不出来的常款。马车几乎是立刻就走动，那人坐在对面，一字不说，少有的板脸靠在车厢上阖目养神，让本就透风的车内，更冷到说不出的渗人。
　　我裹紧了衣领，缩在一边的角落不敢吭声。
　　不知道这是落了什么古怪。我自问近日没有做什么招惹龙颜大怒的事，最近朝里的风风雨雨也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有道是自古君心难测，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上车时已近黄昏，行了一刻，出来再见天日，已然擦黑。
　　下车我见着那条街，连眨了几下眼睛。
　　珲园街。
　　这条街，以一座前朝遗留的王府花园珲园，也就是如今的廉王府邸命名，宽不过五丈，长不过三里的地面上，前后浩浩荡荡排了十数座王公大臣的大宅，即使在京城，也是个少有的贵戚集中之地，鲜有闲杂人等踏足。
　　我们立在这条豪富的街上，远处不知是谁家办了宴会，笙歌鼓奏悠悠传来，缓风过处，空气中还飘荡着淡淡的酒香。
　　最是悠闲王侯家啊。
　　偏面前的宅子，紧闭着两扇厚重的沉木大门，黑黢黢的隐在傍晚的暮色里，没有半分人气。黑灯瞎火，这时节在热闹的街上莫名的阴沉，更别说比照着一路走来，平常人家现在还浓厚着的年节喜气——檐上的两个大白灯笼无光暗着，看不清那高处的额板，究竟是什么题字。
　　也不敢问，正犹疑间，身旁景元觉开了金口，“这是成王府，我以前的宅子。”
　　“哦。”
　　……根本没有主人住，难怪像一座鬼屋。
　　看着刘玉迈着碎步上去，轻叩起狮嘴下的黄铜门环，过了片刻，里面响起几道有力的脚步声，有人从内打开门，向景元觉躬身行礼。
　　是蒙恒，带着几个脸不熟的侍卫。
　　“启禀陛下，已经备妥。”
　　景元觉转头对我道，“进去吧。”
　　里面依旧幽暗无光，我们只跟着前面刘玉掌的一盏灯笼，在沉寂无人的王府旧地穿行。
　　王府重地，自然是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只是常年不见了人气，虽不至于荒废，也难减几分清冷。不久进了花园，太阳已经完全落了山，星光又不明显，黑乎乎的将景物看不分明。
　　刘玉带的一条小道不知通往何处，只脚边那些花草枝蔓，也不知道究竟多久没有被修剪过，横生乱长，蓬然纷杂，仿佛地府的鬼树阴花，冷冽色厉，走不多时，就差点把我绊一跤。
　　旁边人拽了我一把，对前面道，“慢一点。”
　　“……多谢皇上。”
　　胳膊上那只手缓缓撤了下去，又往前走，景元觉的声音在前面，传来有些模糊，“当时挑这儿，因为前面是廉王府，拐角是舅舅家，前后住了不到三个月……荒芜已久了，走路小心些。”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小心认着脚下的路，心头有些堵。
　　今天的景元觉，好生古怪。
　　认识这么久，不是没见过他嬉皮笑脸，懒散敷衍，或是正经严肃，锋芒毕出，他的面目一向转得快。但是这些随时随地的转换中，像今天这样少话不郁的时候，我想了又想，却是真的没有。
　　跟在后面，恍惚想起他说了一半的话。那年封成王分府，当是永秀十年，先帝入汤时摔了一跤晏驾汤泉宫，然后，然后便……
　　突然有点感慨，他的府邸，那时，原是选在周府附近的啊。
　　不一会，刘玉飘在前面的灯笼停了下来，他止住脚步，躬身让在一旁。
　　抬头，眼前竟然是一条低蓬的轻窄小船，静静泊在王府花园里隐隐泛着波光的小湖之中。船上前头后面，四处蓬角，各挂着一个被火光映成桔色的灯笼，温暖的色调，将两面挂着挡风的青色厚纱染成透着柔光的黛色，在夜风中，微微的摆动着。
　　景元觉从临时铺搭的一肘窄的舢板上去，进舱，又出来。
　　“苏鹊。”
　　“哦。”
　　我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船舱不大，只有一台窄窄的板条桌子，对面各有两条木板，镶在船帮上，两侧各有条铁丝挂钩垂下勾着，算作座椅。
　　刘玉执着灯笼跟在我后面上来，手上多了不知从那儿弄来的一个大号食盒，跪在地上，一样一样，将那个同样是板条拼装的桌子，摆得满满铺铺。
　　船身微微摇起来。
　　蒙恒挽了袖子，带着斗笠，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船尾，手持一根丈长的撑杆，乍一看去，倒真的像个多年在水上来去的艄公。
　　刘玉将灯笼挂在舱壁的挂钩上，自己到舱外升起一个小小的明炉，执着蒲扇蹲在那里，照看着火光，温起酒来。
　　一会儿，听见船尾的蒙恒轻声道，“陛下，苏大人，坐稳了。”
　　刘玉替我们垂下青纱。
　　舱顶之上，立刻好似有什么枝杈之类的东西压着划过，发出一阵接连不断的擦刮之声。声响消失之后，一下又没了动静，像是小舟无声无息的，遁入了一片浩渺的水域。
　　看见我的疑问，景元觉扬起下巴，示意我去看看外面。
　　掀起厚纱，眼前是两丈宽黑沉的平静河道，在两岸惨白的高门大户院墙之下，缓慢的流淌。我们的小舟，就在其上顺水穿行。
　　“王府湖泊，通着燕川河道。”
　　“嗯。”
　　我坐回来，对着那个仍旧没什么表情的人，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
　　他却先开了口。
　　“没什么，这些天累了，出来转转。”
　　原来是这样，我轻点头。这些天他忙着肃清朝廷，明里暗里，动作多得我们都看得眼花缭乱，施行的人，说不累那是假的。
　　景元觉看着我半晌不语，突然，伸出了手指。
　　“酒。”
　　我回头看看，船尾的蓬帐已经再次放了下来，刘玉刚温了一壶酒送进来，现在又到外面去了。
　　“别看他了，你，倒酒。”
　　……
　　算了，这人今天不对劲，我忍。
　　一杯酒替他满上，芳香四溢，果然又是那动不动就拿出来馋人的冰桃梨花国酿。他看着溢满的酒杯没动，又伸指道，“布菜。”
　　我……
　　他咧开了嘴。
　　“苏鹊，你，得让我开开心心的过一晚上，算作第一个愿望。”
　　……我欠你的，我忍！
　　每样菜都戳了两筷，给他拣到描金瓷碗里，往面前一放，我问，“怎样才算开心？”
　　“不知道……”
　　景元觉提起筷子，拣了碗里最上面一片黄瓜，放进口里闭着眼睛嚼，半天，嘟囔了句，“看心情吧。”
　　……你行。
　　我僵着，挤半天挤出一脸笑来，乖觉的双手执起他的酒杯，端起来，柔声劝道，“皇上，别光吃菜，喝口酒润润嗓子？”
　　他脸上一瞬间明显闪过一抹得色，然后故意肃了脸，放下筷子，动也不动，只大刺刺的，张开了嘴。
　　半晌沉寂。
　　最后我抖着手，默念忍字心决，把酒送那唇边，给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那人伸出粉红的舌头猫儿般舔了一圈上下嘴唇，微微一笑，仍旧张着口，斜眼撇过来，又赏了我一个金字。
　　“菜。”
　　……
　　哼。
　　私了是吧，挟私报怨是吧，把我当小厮使是吧？
　　我弓着身子勉强站在低矮的船舱里，笑脸迎人。
　　今夜不是便宜行事，今夜不是寻欢作乐，今夜不是四公子么……
　　还惧你何。
　　不知道四公子殿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爷我今，就当是逢年过节的，发发善心，哄一哄那家里跑出来的不懂事的三岁小娃子，行善积德。
　　挟菜，倒酒，喂饭，灌酒，完了还管擦嘴。
　　用得是自己的内袖。
　　突然如此百般配合，景元觉只是开头的时候睁开眼睛，怪异的瞥了我一下，随即又安然的闭上，坐在那里饭来张口，酒来仰头，安生的享受新任小厮的服务。
　　一幅要多闲适有多闲适，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要多自满有多自满的样子。
　　哦不，是德行。
　　一口五香红油腌牛肉丝又塞进去，我看着眼前老神在在的人，闭着眼睛用他那张尊贵无比、线条优美、色泽红润、油光发亮的金口，优雅的细嚼慢咽，然后在露出的脖颈上，再度滑下一个陀起的包。
　　吃完了，狗腿的掀开另一手干净的内服袖子，给他擦擦刚才塞进去时嘴角不小心蹭出来的油光，我不屑的撇嘴。
　　哼……
　　料定我不敢倒腾你，是吧。
　　吃吧吃吧，愿君享用。
　　牛肉，栗子。
　　再牛肉，再栗子。
　　还是牛肉，还是栗子。
　　过一会儿……
　　就怕你没这么自在。
　　我懂常识。我相信宫里的厨子谙熟食物相克之道，不会同时给做这两样。我也相信刘玉专门伺候人的，配菜上桌肯定知道这点忌讳。可惜……
　　他在外面。
　　那糖炒栗子是今早间买的，揣在我怀里。
　　一只手突然打横伸出来，挡住了我递到口边的酒杯。
　　景元觉张了眼，轻轻推开那酒杯，蹙着眉道，“先不喝了……好像有些醉。”
　　“哦，那喝点茶吧。”
　　我殷勤的撤下酒杯，换上茶杯，小心端给他。
　　他喝了一口就喝不下去，摇摇头让我放回去。
　　“好些了吗？”
　　我假惺惺的问。
　　他脸色不大好，坐了一会，才又开口，“好像……真有些醉了。”
　　那不是醉，那是反胃，活该的你。
　　我一边候着，状似关心的安慰他，“可能是船摇的，坐着歇会吧。”
　　“唔……”
　　景元觉猛地捂着嘴站起来，越过我就往舱后跑——人刚出帘子，就听见外面刘玉的惊唤之中，哗啦哗啦的一阵水声。
　　我摇着头从舱内钻出去，看见身后的水面漂浮着长长一道白物，人还扶在船帮上干呕，蒙恒在搭脉，刘玉惊慌失措的在替他抚背顺气。
　　“……没事吧？”
　　这样子我也吓了一跳，就给他吃了几颗板栗啊，有……这么厉害？
　　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已经吐无可吐，稀稀拉拉呕出的，都是酸水。
　　蒙恒探完脉，站起来，向后面的水面作了一个手势，对我道，“没什么大碍，吐出来就好了。”
　　一时我有些心虚，讪讪着蹲下，帮刘玉去扶景元觉。那人整个吐惨了，惨白着一张脸，半个身子歪斜在我身上，忍着恶心压下喘气，还抬头费劲跟蒙恒说话。
　　“没事……叫他们别上来。”
　　“是。”
　　蒙恒又向后面的水面作了一个手势，刚才隐隐接近的黑色船影，又小了下去。
　　这会刘玉拿了水杯给景元觉漱了口，又不知道从哪找出块沾水的热毛巾来，帮他擦脸擦手，声音都带了哭腔，“爷，您没事吧？要不要回去啊？”
　　景元觉歇了一会才答他。
　　“不用，难得出来……吐过就好了。”
　　我坐在边上，老老实实的伸胳膊揽着他，一动也不敢乱动。现下已经几分后悔了。谁知道，这人平时看着如狼似虎，精神奕奕，牛肉加几个栗子就……
　　胸中正七上八下的，他微微抬了头，“……大概最近休息不好，喝了酒，晕船。”
　　我心里有愧，张了嘴，哑口。
　　“别担心。”
　　……被害人，安慰凶手。我那个心里，真的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难过的看着额角还淌着虚汗的人，几番张口，到底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见状不知错以为了什么，费劲往我身上靠了又靠，压低声道，“不关你的事……别乱想！”
　　……

　　良宵玉引
　　
　　回到舱里，看着刘玉小心谨慎的拿银针把所有的菜试试过一边，对景元觉摇摇头。
　　“好了，你下去吧。”
　　于是又只剩下我和景元觉两个人。
　　我做贼心虚，满怀愧疚，低头对着桌面默坐，时不时小心翼翼的望他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再看时恰巧对上他的目光，他正向后靠坐着微扬起头，脸上还有一点白，声音出口，已经恢复了几分力量，“吃点东西吧，不是食物的问题。”
　　顺着他示意垂首，的确……不是桌上食物的问题。
　　我举了箸，却心有戚然，对着一桌还算丰盛的菜，画了一个弧线的空圈。
　　“怎么，菜不对口？”
　　等到第二圈慢慢划过，景元觉俯身询问，“……还是被我吐的没胃口了？那……那就等一会……”
　　“不，不是，没有。”
　　不敢看他，赶忙随便戳了几筷子，食不知味咽下肚去。
　　过了一会，外面想起刘玉轻轻的说话，“爷，到地方了。”
　　“哦，把帘子起了。”
　　我顺势放下筷子，刚站起身，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抓住，“坐下，不是你！”
　　……
　　原来小厮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果见刘玉躬身贴着舱外走过，用一根细挑的竹竿挑起前面重重的纱帘，只留下最后一道无色可透过七分光火的曼帐，隐约得见前方灯影，听见纷闹的人声。
　　刘玉熄灭了船舱前面的两盏灯笼，顿时外面的火光更加明亮起来。
　　他做完了事，在舱前行了礼，又从侧旁退了下去。
　　景元觉透过曼帐，静静的看了一会外面，忽然微笑，转头对我招手，“那边看不见，坐这边来。”
　　他说完往前面挪了挪，在不长的板条上，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犹豫了一会，想起刚刚才下的，今晚无论如何要顺着他的决心，就不怕死的绕开桌子，坐了过去。
　　他抬手向着曼帐外的前方，轻轻的一指，“你看。”
　　“啊……”
　　我捂住嘴，压住溢出口的惊呼。
　　在这个角度确实可以看见。
　　我们现下，是在一个三叉的河道口，身后是来时流经珲园街的那条平静暗沉的小河道，面前，则是流经京城最繁华的鼓楼、钟鼓巷、铜锣巷，以达至朱雀大道的燕川主支流。
　　之所以分辨得清这条河道，是因为眼前不远处，分明就是瑶光楼那两座灯火通明、隔河相望的双子楼，甚至在其凌空连接两楼的标志天桥的桥下，还挂上了整整一排的大红灯笼串，每串都有着从大到小的三盏，前后左右，上下高低，都在夜风中一致齐向的，轻摇摆动。
　　而是天桥之下，每个能通到河面的垛口台阶处，都是人潮攒动，笑语声声。男女老少们手上无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一个接一个从高落下，飘荡在河面之上，伴着河中那早已数不清的各色明亮，随着水流，逐波而动，轻轻缓缓的向前推进……
　　盏盏华灯，点点光晕，那条平时黑黢黢的默默流淌着，毫不引人注意的古老燕川水道，几乎被无穷美妙的微光一瞬点亮，焕然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太漂亮了！”
　　我压低声，对景元觉发自肺腑的赞叹。
　　“是吧？”他笑盈盈的转过头来，“小时候宫里放河灯，我好奇它们都流到哪里去，就偷偷溜出来看，然后就找到了这里，很有意思。”
　　使劲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热闹的习俗。
　　“京人还有这样风雅的爱好，真是‘直是天河落景覃，九重之下绕城弯’啊……真好……”
　　还没感慨完，景元觉突然奇怪的回头，猛捅一下我的肘子，“你过昏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元月……”
　　顿了顿，这段时间，中书省小郡主那两头跑，日子转眼就过去，还真没往心里去，“……十……上元节？”
　　恍然大悟，难怪了。
　　景元觉嘴角向下，扯出道不怀好意的笑，“这么糊涂，日子都过混了，还怎么当差办事的……罚俸！”
　　我干笑两声，扭头看景。就那么点俸禄，爱罚罚吧。
　　景元觉眯着眼，随我的假笑也笑了笑，伸手连拍两下。
　　船又行动了起来。
　　缓缓的，但是坚定的，驶向了那片明亮的水域。
　　“……哎，别人会看到我们的！”
　　“灯熄了他们看不见。”
　　灯熄了看不见……他话说得轻巧，可不多时，外间果然传出一片惊呼。
　　“看哪，有船出来了！”
　　“呀真的呀。”
　　“好精巧的小舫……”
　　“谁家有钱的公子这会驾船出来游河，坐在里面看花灯，真想得到啊……”
　　“哈哈，你怎么就知道是公子，说不定是谁家漂亮的小姐呢！”
　　“点灯就好了，还说不定能看见是羽衣楼的唱曲姑娘呢！”
　　“什么啊，人家那是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家，害羞！”
　　……
　　我朝民风开放，逢节庆男女常借机出门相会相识。此时瑶光楼的楼里岸边，都是出来过节的年轻男女，尤其那些扎纶巾摇扇子装风雅的郎君们，正借了瑶光楼天桥和高楼的好处从高张望岸边放灯赏灯的姑娘，此时忽见一船突现，立刻就彼此指点，大声嚷嚷。
　　“喂！船上的姑娘！出来给我们看看！”
　　“不出来，也挑窗露个脸吧！”
　　“不露脸给我们唱支歌也行啊！”
　　“我可把花灯扔过去了，上元灯是许愿年灯，我可是许了愿哪，给个面子吧！”
　　“那我也扔，这红花灯可是情灯啊，船里的姑娘看好了！”
　　“这个也是粉船灯，在下抛了，照照船上的美人！”
　　……
　　“噗”、“噗”连着几下彩灯入水声，又听见岸上接连的数声起哄。
　　“哎呀，飘过去了，飘过去了！”
　　“谁说的，我的飘的比较近！”
　　“追着船漂，哎，对了，对了，追着船漂！”
　　“姑娘，看见在下的灯没有？看见了，就点上船灯吧！”
　　“点灯吧，喂，快点灯吧！”
　　……京城的民风，还真的是开放。
　　感叹间，景元觉在前面低低的笑，“要不，你出去给他们看看？”
　　这人……有精神的倒快。
　　“就我，哪镇的住场啊，”方才的歉疚之心瞬息灰飞，我干笑着回应他，“再说，不是还有您在这呢吗？”
　　他笑着不住摇头，“我出去，管个什么用？”
　　还没等我接话，景元觉忽的向前一倾身，冲着船外大嚷起来，“——多谢各位捧场！我家娘子面皮薄，灯不点了！不点了——就给大家唱支歌，开开心吧！”
　　“……是夫妇呀。”
　　“有钱人……出来玩的……”
　　“那当家的倒是豪爽，也不介意……”
　　“……有一天也想要这样……”
　　岸上的姑娘们细细碎碎的几声念叨零星传入耳中，再过片刻，桥上楼里的公子们也终于从冷场中恢复过来。
　　“——喔！夫人唱歌也好哎！”
　　“大官人好肚量，夫人福气啊！”
　　“新年祁福，唱歌新年祁福！”
　　“唱支好歌，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
　　外面乍乍呼呼的一片轰动，船舱里，我瞪着那一脸得瑟的人，抽动嘴角，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皇上，臣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还会唱歌了？”
　　“——嘘！”
　　他一把捂上我嘴，胸脯笑得一颠一颠的，眼角往外瞟瞟，压低声凑过来道，“苏鹊，你不想让我开心了？”
　　这该死的人——就知道不该同情他！
　　“唔……放……喔！”
　　奈何我使劲挣扎，他就是不放下手，却冲着外面大声呼嚷，“大家再等等！人害羞，我劝着呢！”
　　“哦哦！”
　　“哈哈哈……”
　　“慢慢劝，我们等着！”
　　“夫人别害羞！就冲大官人的面子，唱得不好，咱也一样叫好！”
　　“……”
　　景元觉听得笑弯了眼，又冲外嚷，“就来就来！新婚，大家给点鼓励！”
　　哄的一下，外面顿时像炸开了锅，男的女的恭喜颂贺之辞不绝于耳，更有甚者——
　　“哎，有花生啊，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我这还有枣，来，来——”
　　“瓜子瓜子，瓜熟蒂落！”
　　也不知道哪个好事之徒起了头，哗哗的花生瓜子枣子带着壳一把把的往船上丢，乒乒乓乓，砸得小小的篷子如落了暴雨一般，怦怦震着响。
　　“哎呦！”
　　篷下一声惊呼，正捂着我嘴听声乐呵的景元觉猛地撤了手，“喂，你，你属狗的啊！”
　　去死吧，咬你一指头，我还不解恨呢，“——快开船！”
　　“不开！”
　　他揉着手，人却凑过来，嘻皮笑脸，毫不退让，“你听听，外面多期待啊，欢呼多热烈啊，大过年的，怎么好让他们这么多人失望？”
　　失望个头！
　　还不是你个穷极无聊的人招的，我忍下掀桌子砸船的冲动，“要能唱出来，还不成妖怪了！”
　　景元觉瞥瞥我，挪一边笑着去了，任外面的花生枣子瓜子雨可劲的越砸越狠，呼声可劲的越叫越响，就是不下令让船开走。
　　“新夫人还害羞呢？”
　　“别不好意思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等着呢，大过节的高兴嘛，夫人别让自家相公下不来台啊！”
　　“唱只歌，撒花生，花生子，生贵子嘛！”
　　“吉言都说了，瓜子都撒了，夫人别不好意思快点呀！”
　　“就是就是！”
　　……
　　再看四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船根本已经停在水上不动，我怒视着后方，蒙恒刘玉，你们好样的……回去一个也不放过，这帐，咱们有的算！
　　“让开点！”
　　把景元觉往一边挤去，一咬牙，我捏着鼻子学伶优冲外面放出那种吴侬软腔，“列……列位官家，方才……夫君一时说笑……”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景元觉扭头笑着瞅我。
　　再咬牙。
　　“妾……妾身近日偶感风寒，嗓音嘶哑，唱曲恐贻笑大方——好在今儿随身携了箫，就给各位吹一首‘良宵引’，权且做个数……望大家，切莫见怪，切莫见笑……”
　　“噢……也好也好！”
　　“夫人嗓子听着是有点哑，这天还要注意夜凉呀！”
　　“人家有新郎官照顾，曹秀才你操个什么心……”
　　“哈哈哈……”
　　“喂话不能这么说……依我看贤夫人可算通情达理，落落大方，新郎官才是幸福……”
　　“那倒是不假，夫人说话就温柔又不做作，必然是大家闺秀，美丽佳人！”
　　“所谓良辰美景，夫唱妇随嘛，哈哈，道是伉俪情深，伉俪情深！”
　　……
　　我青筋暴突，景元觉捂着嘴，无声笑得东倒西歪。
　　愤然从怀里掏出洞箫来。
　　这要不是因为下午去考教郡主，正好带着，这会可怎么下台？
　　指头按在箫孔上，不去看那笑得要抽筋成一团的人，闭上眼睛，平复胸中呼吸，连数十下……
　　箫音出口，仍旧带着颤。
　　直到曲过半阙，才找着个浮浅的稳调……好容易吹完，一脑门子的汗。
　　外头通识音律的不多，听见完事了，就开始大声叫好，掌声雷动，响彻两岸，其声音之大，让我红着脸，抖着手，一只箫戳了三次，才塞进怀里。
　　景元觉在隔着曼帐对着外面嚷。
　　“谢谢！谢谢恭喜！哎，新年好新年好！一定相亲相爱！谢谢大家！谢谢！”
　　要是有个地缝……
　　我保证，毫不犹豫的，立即、马上、瞬间，按着他一起钻进去。

　　且祝东风[一]
　　
　　船行数里两岸人声方才渐渐隐去。等到喧嚣过尽，收妥了竹箫，我在斜面坐着，瞥着那尤在回味无穷、自顾低首闷笑、不见面目表情的人，尽量放松了眉梢眼皮嘴角，摆出一个大号的笑脸，“皇上，现下可开心了？”
　　那人闻声抬头，紧惕的睨我一眼，立时又笑得狐狸般狡诈，“本来差不多了，可我现在，手疼。”
　　他伸出左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装吧。
　　装啊，装。我是情急，是咬了你一口，可惜现在早没印子了，不作数。
　　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我扯远话题，“元宵佳节，阖家团聚的时候，皇上今天怎么能得闲出宫的？”
　　“元宵佳节……”
　　景元觉眯起眼睛，歪着脑袋笑，“自然是，与民同乐。”
　　又装。
　　心里翻一个白眼，我拿了旁边放着的手巾，倒是挽起袖子带过不说，只好声好气的问候，“我帮您擦擦手？”
　　依旧是笑，他把左手伸过来。
　　“怎么着？你就这么急着毁灭证据，怕我找你算账不成？”
　　呵呵傻笑两声，心道怎会怎么能，我难道能跟你一般见识？我多么宽宏大量，多么心胸广阔……拽过来，里外糊弄着擦了擦，给他好好的放到膝盖上。
　　“……没，哪能呢。”
　　就是哪能呢，瞧这话说的，多小人。
　　平静略带期待的看着他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我委婉的笑，“皇上刚才好像是用右手捂臣嘴的，怕是污了，也给擦擦？”
　　景元觉脸上有稍纵即逝的一窘，倒还是厚颜把右手伸了过来，平平摊开在面前。
　　拉来抓了，一边擦一边翻看，没有牙印——咬浅了。
　　还没擦完，他把手缩回去往前挪，拍拍身边的位子招手，“过来坐。”
　　我看一眼，没动。
　　“过来，”他又拍了拍船板，好笑的说，“不会再折腾你了。”
　　“坐在哪边不是一样嘛，船小，对称坐着，安稳些……”
　　这是船，水上漂的，河上浮的，老叫过去坐过去坐的，常识会提醒人……易翻。
　　景元觉肘子支在一边的窗框上，再歪了脑袋，笑得陶陶自醺，“你不是想问为什么出来过节？过来，让说话的人有个依靠，才好倾诉。”
　　……厚皮。
　　“快点，”他不以为然的勾手指催促，“紧急的时候不论亲密摸都摸过，现在无事了，倒是讲起疏隔，还怕过来让我靠靠？”
　　……太过厚皮。
　　“再不过来，我可忍不住要嚷了，受人恩惠的苏大学士言而无信岂止是知恩不报，简直过河拆桥，比黄花闺女还要小气。”
　　厚皮……太过。
　　“呵呵……”
　　景元觉发出满意的低笑，笑声里得逞的意味丝毫没有遮掩。
　　刚坐过去，他就往我身上一倒，眯起眼叹息，还评价般的说了句，“苏鹊，刚才我就觉得你身上软软的，真怪舒服的，嗯……”
　　对天默默，翻一个白眼。
　　……那是你觉得。
　　我觉得吧，你这么大个人，很重的。
　　无所谓是不是故意，反正皇帝陛下，是没能听见他人的心声。他把他的龙头在我肩上碾了又碾，终于找着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嘟嚷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我很是无言。
　　说起来，这人在人前好好站着的时候，就比如那天冬狩，那样子很有几分气势，意气风发、俾睨天下，一举一动处，皆是肃穆威严，就好像山巅一棵迎风矗立、伟岸挺拔的松。
　　良木难得，谓之为材。
　　可再垂首，眼前这……
　　这“材”，偏偏喜好塌倒，充柴。
　　侧目，心中不由再翻一个白眼，身前倒着的那瘫软不拉叽的东西，毫无自觉的大刺刺枕在人骨瘦如柴的肩膀上，也不嫌硌的慌……
　　嘴角还挂着道诡异的弧度。
　　仿佛就怕别人不知道，他这根身份高贵的柴——就得意装个假，耍回无赖。
　　摇头。
　　再摇头。
　　不过说到底……
　　这人今天晚上，果然还是不太对头。
　　“喂，”刚想问问他，却被他粗鲁的出声打断，“说起来，好久没听你吟诗了……如此良辰美景，苏学士，不如作一首来听听吧。”
　　默念着容忍他，容忍他……
　　我向后缩一缩，小声问，“知道了，要听什么样的诗？”
　　景元觉又不吭声了。
　　……
　　“……那我就随便说了？”
　　“作首词吧，”他突然张开眼睛，随后又闭上，“喜庆点的。”
　　作词……南方的文人好词，北方的士绅则一向以诗为古雅端庄，宫廷内处，更是少见温婉华美的词赋之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起了这么个新鲜劲。却是许久都不曾吟过了，还要……喜庆点的。
　　挖空心思想着，缓缓向外看去。此时的轻舫，已然飘过最热闹的城区，目所能及，不见了灯红酒绿的繁华热闹，然而沿岸穿过栉比鳞次的民宅，正是万家灯火，平静而又和熙，照得人心头，荡过一阵阵微妙的暖意。
　　冬日的水流缓慢，蒙恒在后面，大概是停了打浆，更让这行舟随水漂着，悠悠徐行。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火味，远处依然不知是谁家的丝竹之声，隐隐不绝于耳，黑暗的水面之上，仍旧是一盏盏漂浮的花灯，应着满天的星光，好像是伴着我们的船，要一同行往某处莫名的前方。
　　“……五九去霜浓，
　　草木拾荣。
　　一壶温酒祝东风，
　　两岸歌声欢不住，
　　十里灯红。”
　　靠着我的人呵呵的笑起来。“苏才子果然是苏才子，出口成章……”
　　我趁机把他歪倒的身子往前扶正了点，喘口气，……压死人了。
　　“一向不怎么作词，让皇上见笑了。”
　　“哪里，就叫浪淘沙上元吧，妙得很，”景元觉微侧过头，忽然，他眯着眼不怀好意的邪笑起来，温热的气息直扑上来，弄得我脖颈处一阵发痒。“既然咏景也咏得差不多了，这下阕么，我想想……就咏情吧？”
　　……
　　事还真多。
　　心里念一句矫情，又开始好一阵的苦思冥想……这会可比前面麻烦多了，没有诗情画意的衬托，又不敢虚情假意的造作，憋啊憋啊……憋不出来。
　　正痛苦中，头顶上“嘎”、“嘎”尖利两声，一只老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过……
　　好似嘲笑船上自作多情的俗人。
　　“……徙鸟已无踪，
　　星缀苍穹。
　　欲将乘风笑长空，
　　又怜春水自流去，
　　眷眷无穷。”
　　……勉强切题了吧。
　　正油然自得间，身前人针刺一般猛地坐直回头。
　　“——好一个‘欲将乘风笑长空’，子欲乘风去，倾羽笑长空，良禽择木而栖……我在这里，苏鹊，你这只鸟，还想飞到哪去！”
　　我张口结舌，语不能言。
　　突然……犯的什么毛病？
　　面对面给堵在狭小的船舱里，咫尺之间方寸之隔，一下进退不能。
　　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给他目不转睛的逼视着，冷汗便自额角涔涔冒出，骇然之下，人变作木雕泥塑一般挨在船壁上，耳边只回放着刚刚的问话，心怦怦跳如擂鼓。
　　他看着，脸色越发的阴鹜，“你……怕我？”
　　没往后缩，没有发抖，可也没有能控制住额角渗出的一滴汗水，缓缓划过脸颊，消失在下巴尖处。
　　……
　　景元觉看得分明，却仿佛始终不敢相信，神情痛苦的咬紧嘴唇，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瞪着……直到好一会过去，再多的汗水落下，都能够不落痕迹的干去，他像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般身子脱力的向后靠倒，仰头，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呵……你真的怕我。”
　　“……没，没有。”
　　鬼使神差般，我看着他脱口而出，根本是违背良心的话。
　　“……是么？”
　　他显然是不信，唇边嘲讽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面对着不知所措的我，神色倒是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波动纷乱的水面，在内在力量的控制下偃息，直至恢复一片休止。
　　可出口的话，却是动魄惊心。
　　“苏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表里不一，心狠手辣，老奸巨滑？”
　　一瞬间，脑中轰然作响，迅速闪过暄兆文祸腰斩弃市的那三个人，闪过建功营里冻得浑身青红的无辜子弟，闪过周家门前王大人告老还乡的车队，闪过东市这些天常不得闲的法场，闪过城门边贴的那串不短的连坐名单，甚至闪过了郭怡的一身伤，顾文古帐里的青皮竹叶青，和那种黏腻冰凉的蛇尾缠上手臂的触感——
　　可我竟然，还是鬼使神差的：
　　“你做了该做的事……”
　　他就笑起来。
　　那种无声的，浑身轻颤的，露出上下两排白白牙齿的笑。
　　在灯火朦胧的夜船里，渗得人心慌。
　　笑完了，他眯起眼，又恢复成那种寻常的看不出喜恶的慵懒样子，意兴阑珊的抬起两根指头，勾了勾，“来，靠。”
　　然后侧身，露出宽阔的后背，等着。
　　……
　　结果，很没有气节。
　　又是……
　　当了一回人肉靠垫。
　　那时刚刚靠上去，还在忙着处理前面的大型物件，只听见身前一声低微的轻叹，伴着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
　　再去凝神，却已经没什么，还留在耳际。
　　且祝东风[二]　　心底隐约想到些头绪，船又开始慢行，我轻声问，“皇上为什么，想听词了？”
　　前面的人因为笑身子动了动，仿佛一早知道我那点心思。
　　“母后是南方人，喜欢词。”
　　小船飘飘摇摇的浮走在水面上，毕竟时候晚了，一点微凉的夜风卷起窗边纱帘，透过前方的曼帐，悄悄灌进舱中。
　　景元觉抬手往桌上懒散的指了一下，正是那放酒壶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那冰桃梨花酿还有个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真是孤陋寡闻。”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皇上若说，苏鹊当然想知道。”
　　“好，既然虚心求教，就告诉你……”景元觉神神叨叨的笑了一会，侧头附过来时，几乎贴着了我的耳廓，“太宗一时性起，亲自起的，叫做——‘叹流年’。”
　　我微微愣了一下。
　　想到国酿那种冰冽爽劲中透着的追魂甘醇，仿佛无穷回味满溢心间，倒是很快释怀。
　　“好名字呢。”
　　“是呀，”他点头，笑，“好名字。”
　　我不再作声。等着他这阵子笑意过完，等着他渐渐是黯了一张脸，等着他转开头去，到我看不见面容的角度，道出下文。
　　低徊的声音最终传过来，如同夜下静谧的水面，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记得小时候，母后性子淡，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年节，也不怎么喜欢小孩子。父皇么，他的心思不在皇子上。太子和二哥年岁大，早出宫，常见不着人影，三哥跋扈，一向目中无人，五弟顽劣，不堪相交，六弟病弱，未五夭折……你猜猜，我与谁比较靠近？”
　　我沉默片刻，“……定襄王？”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前面摇了摇。
　　“元胜是我的伴读，是自小与我走的近，不过了，那是后来。最初我那点东西，全是舅舅教的。”
　　“周……周相？”
　　“不然你以为，是谁？”
　　他对我质疑的语调，报以不屑嗤笑。
　　“舅舅，他是个怪人。”
　　景元觉歪头看着棚外，不紧不慢的说起来，“比如他喜欢书，史书典籍之类，极喜欢。家里自己装了一屋子不说，幼时难得能送进母后宫里的东西，也全是那些。送了是份人情，母后当然是不看的，那么只有我。可我那时才几岁？”
　　他笑起来，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御书房都排不上座的小毛孩子，谁稀罕那些厚本书……剑啦刀啦，珠宝啦名驹啦，寻常小孩玩物丧志的那些，那些我才稀罕。可是他呢，自己来的时候亲自带，自己来不了的时候托人捎，弄来弄去，全是书。宫里管得紧，也没有其他的新鲜玩意，这下好，闲了只能叫人换着念来听着解闷……时候久了，古人千百事，故旧万千言，全装在一个小脑袋瓜子里晃荡，这么晃荡来，晃荡去，就晃荡的酸腐，晃荡的老成，后来干脆就彻底绝了旁的那些念想，变成十足的小书呆子。”
　　“你信么，信不信？”
　　他探过头来，伏在耳边轻笑，伸手在空中呼来划去的摆动，“本来说不定，我还能当一代大侠，仗剑行走，独步天下，就是那传说里享誉江湖的风头人物……结果这手，却只用来抄书写字了。”
　　一时尴尬，只得僵硬的点点头。他的字我常在奏章的批复上见到，很是铁画银钩、俯仰风流，是非在纸上下过一番功夫，多年成就的笔力。
　　“逼的，”景元觉无声的笑笑，又把脑袋缩回去，枕上肩颈，“君子读史而知自省，习字而养自重，逼的。我不想当什么大侠了，人小心老哪……再说又到了上御书房的年纪，时间总有处消磨——他却请来了了茫大师，据说是出生时恰在宫中为父皇说禅，因而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僧，要教我习武健身。”
　　“了、了茫禅师？”
　　结结巴巴的问他，实在是吃惊。了茫大师者，我并不了解，然授景元觉武功为师，送景元觉弟子为侍，守景元觉臣子隐墓为室……当初竟然，还是周肃夫的牵线。
　　“没错……”
　　他扭过头来望一眼，笑笑，伸手抓了我耳边的一绺垂发，拿到手上把玩。“你说这样操心教育外甥的人，该算是个好长辈了吧？”
　　未及作答，他已自顾自的往下说。
　　“可是我们从不亲近。从小，到封王，舅舅写了有百余份的信笺陆续送进宫，有关课业查考，有关节庆问候，有关时政简评，从来无关亲情。”
　　景元觉对着手上的头发吹一口气，看着它们在他手掌上，幅度不大的弯了弯。“跟我亲口说的话，十年，不超过百句。”
　　“……周大人是避讳外臣结亲吧。”
　　话回得确实牵强。
　　有些窘迫的去看他，他把我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一个圈，笑眯眯的扯扯拉拉，“不对。他就是个怪人。”
　　一会儿，景元觉放开手指，任那一小撮头发重新散落在掌中，弯成一个黑色的弧。
　　“怪则怪，可舅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语气透着怀念，不像是在品评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倒像是在回忆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纯粹的说给我这个旁人听。
　　“那时候母后不争宠，三哥和五弟抱团，常常在讲读堂里合起伙来欺负人，了茫禅师又不是时时在宫中，我打也打不过，说也没人说，实在憋气，就跑去拦下朝的舅舅。我想，他当大官啊，再怎么说我是他亲外甥，他总得替外甥作主吧？结果么，他就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开口，等他自己说下去。
　　顿了顿，他拿着我的头发夹在指间，当作拂尘的穗子一般凌空挥甩，伴着它高低起伏，咏叹出声。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
　　……
　　原来是这一句。
　　此句精妙，妙不可言传。此句无心，貌似道德经里众人随处可见的论道，断章取义、只言片语，却是有意，是在提点他，教他如何做人。
　　今天的景元觉，能坐在这里，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拈着我的头发当作拂尘马鞭样洒脱的来去挥甩，说明当时的他，一定也是听懂了。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晦以理之徐明，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
　　是以忍耐。藏芒。
　　不出头。
　　“他当了二十年官，温温雅雅，不党不群……”
　　虽然看不见，我却知道景元觉大概是再度笑起来，因而语句之间，有了些停顿，“他安稳做了多年兢兢业业的吏部尚书，从不争事，给人的印象，也就是个办事认真的寻常文人。结果，当年先皇新崩，三哥带了禁卫逼宫篡位，自封为皇……五天，也就五天。看得清楚，做得果断。”
　　……
　　当年的事，也曾多有耳闻。
　　先帝意外驾崩，统领京城禁卫军的三皇子珲王景元广伙同五皇子淙王景元茂占领皇城，自立登基，朝堂争议尚未安定，景元广却隔日就猝崩于内宫……尔后一日内，京城换防，以周肃夫为首的朝臣拥戴景元觉登基，同日淙王、珲王生母齐贵妃、淙王生母芙妃定罪谋逆，再一日两妃自裁于宫淙王下狱，而后第五日，一纸封文，尚在边关驻守不知消息的明王，被加封为定北将军，首品亲王。
　　“现如今，呵……我倒是青出于蓝了。”
　　景元觉的声音，在前面幽幽的传来，像在说起，一个事不关己的玩笑。
　　又是这种语气。
　　一星半点的落寞，阴魂不散的讥诮……这种该死的，无所谓的调调。
　　如此陌生，如此熟悉。让人不由自主，再次想起了涂山县衙里那段听了当时气愤不已，后来回想，却一次更比一次心惊胆战的对话。
　　也依然记得分明，那场奉天门楼上调侃入题，却后话句句，惊风惹雨，最后几乎未能善终的问白。
　　……
　　犹豫片刻，伸手，我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没有转过身来。
　　过了一会儿，前面传来轻轻的笑声，“苏鹊……你还真是个软心肠。随便说几句，你都当了真。”
　　没有答他。
　　片刻之后，赌气般，手掌下移，又多拍了两下。
　　“好哇，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老虎的屁股——”
　　景元觉立刻转过来，一脸的作势当场算账。
　　却没把话说下去。
　　“……就是这种目光。”
　　突然改口，他凝神沉了脸，伸手就来摸。微热的指尖触到眼角的睫毛，我一惊，直接向后缩，立即撞在了坚硬的船舱柱子上，后脑壳一阵锐痛。
　　“嘶……”
　　景元觉见状收回了手，却依旧有些微怔。
　　“就是这种目光……刚才也是。”
　　说着说着他摇着头自顾笑起来，神色之间，好像仍有几分恍惚，“前几日去护国寺，照月壁上那幅观音大士总觉得哪里眼熟——原来，是像你，像你自己……”
　　抚着后脑，傻了好一会，才反应他在说什么。
　　“像我？那观音？怎么可能？”
　　“……现在没了。”
　　他却小孩子般扁起嘴，失望的蹙眉，目光黯下来，手拍上我的肩头，肯定的摇着头，使劲的叹息。
　　“没了。没了。就那么一会。昙花一现，过眼云烟……没了。三千界少了尊菩萨，眼前，又多了个俗人。”
　　……
　　我便是发现，有时候，真的很难不生他的气。
　　气过了，橘色光下，看见他眼眶下泛着淡淡青色的痕迹，鬓角几缕发丝，大概是因为之前急吐冒出的虚汗，还软软的粘在脸上，泛滥的同情心，竟然还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景元觉早赖回原来的位置，闭目养神，不置可否。
　　没办法，换成侧身用肩膀顶着让他靠，腾出双手，摸出洞箫送到唇边。
　　悠悠一曲终了。
　　向外看去，月色迷蒙，粼粼水波。船边一直随行的河灯，只剩下些些的少许，远近不一的徘徊，倒是头上多少星光依旧，仿佛为这个初春的夜晚，亮起了无数盏遥远的柔光。
　　“这是什么曲子？”
　　景元觉微微张开眼睛，问了声。
　　想了想，决定实话答他。
　　“无忧。”
　　“无忧……”
　　他重复一遍，语气间没有问罪，眉间却不知为何有几分不满。“张柳升的曲？”
　　我摇摇头。
　　“偶尔听河边无名的渔人吹过，就记住了。”
　　“……哦，很不错。”
　　他好似很满意这个答案，并没有深究。
　　不久在朱雀大街附近的小码头上，小舫靠了岸。
　　岸上早有先行接应，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骠悍非常。
　　景元觉从其中一人手中，接过一个木盒。
　　“呐，这个给你。”
　　接到手中，他示意我打开看。
　　借着刘玉举的灯笼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团火一样的红。
　　还没明白，那边景元觉呵呵的低笑响起来。
　　“上次不是盯着看吗？赏你做狐裘了，拿回去，好好看。”
　　……
　　抠抠，肚子上有个恰入一指的洞。还真的是冬狩头天，那头死于同类相残的狐。
　　“……谢谢。”
　　谢谢这么个有历史意义的……纪念围脖。
　　景元觉没再说什么，促狭的看了我会，翻身上马。
　　“哎……”
　　想想这人其实好心，邀我来赏花灯的，我还害他吐成那样……
　　好似有点过分。
　　他在马上低下头来，“什么？”
　　“……”
　　道歉就要承认，承认的话，这么多人看着，我又老脸拉不下来。
　　景元觉见状，又笑了起来。
　　“放心吧，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啊？……不是那个意思！”
　　“哦？”
　　于是他又低头等着，我又说不出来。
　　呆了一会，只好呐呐，“……元宵快乐啊。”
　　这回，他却是愣了。继而偏着头，慢慢的，一点点的，微微笑起。
　　那份浅浅的笑意，噙在嘴角上，映在眼底中，一时的恍惚，好像在暗沉的冬夜里，眼前，绽开了一朵春天的花。
　　“知道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谁与丹心
　　
　　几日过去，便是临近二月，正为各方人士大显神通，将齐国公府和广平郡王府联姻之试备妥万事，只待佳期东风。
　　齐府和广平郡王府早已订下，两家联名延请朝中诸位老臣，出席二月初一的桃花会。其时自腊月冬狩之后，朝臣们最近一直在景元觉的整改下，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而如今近两月过去，明面上势力的更迭，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那些落实弹劾裁撤的人选获罪的获罪，告老的告老，请辞的请辞，而剩下得以立身的人，正难得有这等有趣又卖两家面子的轻松愉悦之事。因此请帖散发开来，除了尚书令大人依旧称病推辞外，齐府和广平郡王府两家请到的老臣，基本都是欣然应予，保证出席。
　　如此一来，那场即将到来的桃花盛宴虽然还没有个完全的影子，已经俨然一件注定的盛事。京中老少对它的关注之高，走在街头巷尾，或者随便那个茶馆酒楼之上，都能不出意料的听见人们兴之所至，几句无伤大雅的猜测评说。
　　桃花会前一日，我照例从广平郡王下榻处出来，却顾不上回家，驱车直穿东市，投奔周府。
　　正月三十一，是周府二夫人的寿筵。
　　尚书令府门新置了两盏大红灯笼，周子贺着了黑色团红蝠的锦衣，领着三两下人立在其下接客，见面先做长拜，“这么忙的时候，还麻烦贤弟赏脸，愚兄真是过意不去……”
　　“周大哥说的这是哪里话。”
　　跌跌爬爬从车上赶忙下来，我打断他，“令堂五十大寿这么大的好事，苏鹊能有幸来道一声喜，那是天大的面子，修不到的福缘。”
　　“贤弟如何这般客气，”他在原地笑着作揖，看着下人接过小六递过的贺礼，向里面一挥手，“快请。”
　　周二夫人出身小家碧玉，自嫁给周肃夫后，替他生了周家唯一的儿子周子贺，因而晋了夫人，在家中地位算是稳固。但毕竟是小妾出身，虽然是当今礼部尚书的生母，她的生辰也不好大肆延请外客，因此也就在周家后花厅里，摆了一桌家宴。
　　进了内堂，先拜过一身紫红锦袍，打扮得端庄富态的二夫人寒暄几句，周家的大夫人到了。
　　周肃夫的大夫人虽然没有儿子，却生养了二女，其中的第二个女儿周纾如，更就是当今皇后，她便早是一品诰命之身。大夫人年岁虽然比周肃夫还长，却保养得当，身姿仪态更比二夫人还要典雅几分。
　　“这就是贺儿和妹妹提起的苏大人了，果然是青年才俊，长得真叫人喜欢……”周大夫人在第二首位端正坐下来，亲热拉起上前拜会的我，“听说苏大人擅画，本还不信，日前见着妹妹屋里那幅画画像，真是入木三分，看的我心里羡慕，就想着早点见到苏大人，好也讨上那么一幅……”
　　“大夫人这说的……”
　　谦虚陪笑之时，眼角瞥见二夫人明里微笑，暗藏不平的样子，恭下身子，我对这位大夫人恭敬的开口，“蒙夫人青眼，亲赏苏鹊这样一份好差，定然不日就提笔前来挣银子。”
　　大夫人略有一顿。
　　“苏大人，怎么没听说给妹妹画像的时候，要收润笔的？”
　　“大夫人大概没听说过，苏鹊此人，是一心钻在钱眼里了，”我向天拱起手，微微笑道，“说句大胆的话，那就是跟皇上，开个玩笑说起来，苏鹊也是厚颜安然伸手，讨要几两真金白银的。”
　　“真的，那又怎的……”
　　笑着看周子贺一眼，我拍起肚子来，“可那不是苏鹊嘴馋，周大人又好客，弄得苏鹊吃人嘴短，怕传出去同僚面前掉面子，恰逢二夫人喜寿，才斗胆拿画抵个将数嘛……”
　　大夫人张了张口，只好道，“你们这些擅画的人，是也规矩多。”
　　说罢她不好再说什么。
　　二夫人一边微笑。一会落座，二夫人亲切的将我喊去坐在她手边，周子贺陪坐在我另一边，他的两位夫人，则在下首作陪。
　　又过一会，菜色上齐，时候也到了，下人去书房请周肃夫开宴。
　　见他苍鹰似的坚毅面庞出现在门口，我连忙起身打招呼。
　　“苏鹊见过尚书令大人。”
　　周肃夫淡然一眼扫过，“还要感谢苏大人给夫人画的像，今日家宴小聚，不必拘礼。”
　　“是。”
　　他身后却还有一人，我尚未招呼，周子贺先疾步过去，拱手开了口，“世伯赏脸家母寿筵，子贺感激不尽。”
　　陈荀风微微而笑，几日不见，仿佛更见清减。
　　此时见到他稍稍有些意外，不过想来他和周肃夫相交多年，和他的两位夫人也是早年相识江南，并不奇怪。我跟在周子贺之后亦拱手道，“陈大人。”
　　“贤侄客气，苏大人请坐，今日此间，二夫人才是主角。”
　　陈荀风欠身回礼，在大夫人和二夫人的恭迎声中落了座。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席上周肃夫不怎么多话，陈荀风也不是健谈之人，女眷守礼，唯周子贺一向温文有礼，照顾到各方需要，使得酒宴上的气氛倒是从无低落。
　　不一会，聊到明天的比试。
　　“依妾身看，齐小公爷赢武功那一场是毫无悬念，苏大人既然替小郡主选了绘画作局，又亲自指导，定然也是胜券在握。”
　　周大夫人握着酒杯，望一眼不作声的尚书令大人，发表她自己的看法。
　　“未到现场，胜负还是难以料定的。”
　　我讪讪笑着，回了个活话。
　　“其实前面两场各自展示，各有输赢也无妨，主要还是现场出题的那最后一局，临机应变，才能定下最后胜负。”周子贺为他的大娘妥善解释。
　　我转而去问陈荀风，他是明天现场出题的三位大人之一。“陈大人，不知现下几位的题目，已经商量好了吗？”
　　陈荀风捧着酒杯，只笑不答。
　　“苏大人真是替小郡主着想，这一会的功夫，也要套题。”周二夫人掩口笑起来。
　　周子贺也来指摘苦笑，“贤弟，这可是现行的作弊。”
　　于是我坦然承认阴谋失败。
　　“呵，我也就是随口一问，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笑声之中，有下人进来，附在周肃夫耳边说了几句。
　　他于是起身，“你们先聊着，南省有急件，我去去就回。”
　　陈荀风也跟着想站起，却被尚书令大人伸手按下，“时间还早，别提告辞，且宽坐片刻和贺儿、苏大人好好聊聊。”
　　“也好。”陈荀风不再坚持。
　　周肃夫前脚出去，巡更的声音后脚在外面响起。我细细听了，正报的是戌时过半，微使力攥住酒杯——范师傅，干得漂亮。
　　男主人离席不久，席间的气氛反而热烈轻松起来，不仅周二夫人说得多了，连周子贺的两位少夫人，都敢时不时地插个两句，说笑一番。
　　志不在此，人不久留。少刻，我再次借着尿遁，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循老路往书房，那独进的门口有抱着灯笼昏昏欲睡的小厮，轻轻跃过他的视线，院子里面正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空无一人的书房，还点着两盏特意留亮的灯。
　　房中有隐隐的松香味，似是今日才有人在这里开卷读书。室中墙上，昏黄的灯火照耀之下，那幅陈年旧画一如既往，安静的垂挂在东墙之上。
　　远山飘渺，近舟乘人。
　　心跳得厉害，却不得不拼命稳下步子，轻手，凝神，小心的去拆那幅画的下摆。
　　还在。
　　那两指粗细的三角物块终于再次落入我的掌心，冰凉，却又烫的惊心。
　　火光之下，隐约一条右曲纹龙静静沉睡，三分之一颗的拱珠在它嘴前半寸处浮腾，仿佛正被吞吐不休。
　　远处模糊的欢声笑语接续传来，宴席正进行到□。光影背处，我大约可以想见，此时在座的主人和宾客脸上，那种安逸和愉悦的神情。
　　阖家欢乐，幸福美满……毁尽这一切的钥匙就在我的掌中，而这一次，不会失败。
　　重新旋上画轴，掌心微颤，有些微凉的汗意。
　　“鹊儿……你有一颗再干净不过的心，远胜过天下所有的珍宝，它太贵重，我不能用，我不能用……”
　　恍然间，手指不可抑制的颤动，耳边竟回响起两年前闻哥下山前一掌敲软我，却又用力抱着，在我耳边，最后留下的话。
　　“不知道究竟要多少的爱养着，多少善良的人守着，多少智慧的沉淀护着，才能养出像这样的一件宝贝……它太贵重。我不能用，没人能用……谁也不配去用！”
　　甩甩头，想要把这个声音抛在脑后，它却不依不饶，越发的大声起来。
　　“……它只是你的，只属于你。即使别人要从外边伤害它，它稳妥的收在你的胸膛里，虽然脆弱，却会因为你的坚强，仍旧真诚，仍旧美好，甚至，会因为经过那些磨难那些风雨，历久弥坚，而更加的显得难能可贵……”
　　“可我只担心，这样美好的东西，最易从内部消亡。若是将来有那么一天，你自己沾了世俗之气，染了污秽，它怕就再也不会回到当初的模样——所以，答应我！万分小心的善待它，珍爱它，守护它，无论怎样，也别去恨，别去怨，别自己动手毁了它！”
　　……
　　一夕菡心尽，憾为养莲人。
　　握紧了手上的东西，摇摇头，闻哥，那种虚妄无用的东西……
　　我，何曾稀罕过。
　　摆正了画轴，环视一圈，我退出书房，轻轻插上门。
　　回到周肃夫的卧房，揭开素锦的垫子，踩上软塌的木架，推开窗户，悄无声息的跃出。
　　方站稳，回首。
　　准备拔下头簪的手，却就着那姿势就那么停在头顶。
　　今夜有风。
　　风正南而向，声簌簌席卷而过，可掩人步伐于无形。
　　为我所利者，亦为我所害。
　　月下中庭，那一树开尽的腊梅，黑亮的寒枝泛着清冷的淡光，其下，站着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
　　慢慢的，一分分的，我将发间那根用做束簪的银刀继续抽出，稳稳握在指尖，静静的看着月下的那人，同他一样，默不作声。
　　黑色团红的织锦，暗纹的蝙蝠花型。如水的皎光洒落肩头，福兽添喜的图样，恁的变了几分狰狞。
　　“我不能……让你拿走那样东西。”
　　少顷，他缓缓开口，语声是压抑着音量的低徊，却透着说话人的坚决。
　　指尖扣着的银刃如纸蝉薄，紧了又紧，丝丝寒凉，渐有冷意入骨。
　　我漠然的看着他。
　　计划失败。如今无论能不能全身而退，唯一的选择，都是斩草除根。
　　这柄芸师父送的铁骨银刀，用来裁纸……
　　一向是怠慢了它。
　　“周大哥是怎么知道，苏鹊在这里的？”
　　平静的沉声发问，在动手之前，要搞清楚，事情，到底败露了多少。
　　周子贺听见问题，又默立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夜风无声无息，抚起他那几绺总是梳不好，顽固的散落在鬓角的发丝，纷扬着飘撒在层叠的白色中衣里衣立领上，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么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竟仿佛平添出些许颓然萧瑟的老境。
　　“腊梅，是腊梅。”
　　一炷香之后，他低着头，似是哀叹、似是感慨，“上次作画中途回来，闻见你身上有腊梅的冷香，我……”
　　原来如此。
　　合该，如是。
　　微微抬眸，庭中那棵芳华褪尽的老树，默默的矗立在那里，细瘦的枝枝杈杈，傲然横生，凭空透出几分俯瞰世间的道骨仙风。
　　……
　　“贤弟……”
　　再一声呼唤出口，他喟然结语。
　　怕是一度，这人所有的挣扎，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情谊毁却不可置信的怀疑，以为是假君子真奸小无可接受的推断，今晚才避开众人，独自前来查证。
　　然而如今，这两字听在耳里，真说不出的讽刺。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信任。”
　　我淡淡回话，刀柄已悄然滑落于食指和中指间的正位，双眼的余光，目测着他和我之间的距离。
　　时候已然无多。单薄的刀锋锋利无匹，下落时，却也划破了指间的肌肤，使得两指之间渐渐变得粘稠，渐渐稳不住手。
　　总要赶在它彻底松开滑落之前，下手。
　　对面的周子贺，神情一直有些茫然，双目直楞的望着我，眼中的恍惚，却像是并不识得他眼前站立的人。忽然，在彼此对视的目光交会中，他垂下头，哀伤的叹了一口气。
　　“贤弟，我不怨你……”
　　“走水啦，厨房走水啦——”
　　“快、快去提水，各房快去提水！”
　　“东首正在待客，勿惊了客人，快收拾了跟着去厨房！”
　　“……”
　　园外突然惊起仆从急乱的呼喊，仰头看去，西头院墙外月下淡然的夜色里，果然飘起了浓青的烟柱。
　　周子贺话说到一半无声，身子僵了僵。
　　我望着烟柱升腾，墨黑了一角的夜空，亦是无言。
　　早前知晓了兵符的位置，本来只要知会一声范师傅，就大可了了这一桩事，偏偏是中了邪。没有。没有说出那东西的下落，没有说移交庄内高手帮忙，没有说多给些时间好宽裕处置——非要自己揽下，非要亲手拿夺。
　　只讨了这厨房角里适时的一把火，好借乱起意，称乱打谎，掩了苏鹊苏大学士名下，偷天大盗的无耻罪行。
　　……如今火是依计点起，可叹苏鹊的行藏，却早已暴露。
　　“贤弟……”
　　片刻，周子贺总算略去了园外一声高过一声呼喊的干扰，抬头看了看起了火光腾起的方向，低首，再抬首，数度斟酌着，终于艰涩开口。
　　“我真的是不怨你……我知道，你……不，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他，真的要对我们，做到这种程度……”
　　……
　　默然半晌，我松开手，任冰凉的银刀顺势滑入袖管之中。
　　周子贺没有看到，他扶着树，微颤的声音，只明显的透露出此刻内心情绪的不稳。
　　“贤弟，我不想害你难做，可那件东西，关系我周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不能。不能够……子贺不敢指摘圣意，不敢心怀不轨……子贺如今，别无他求，只有一愿，愿能守得家人平安，也一定要守得家人平安……”
　　他恳切的看着我，目光之中，几乎带了哀求。
　　“请你，请你看在子贺以往真心相待的份上，请你，请你……”
　　我不解的看着这个人。
　　他是捉赃；
　　我是贼。
　　他是主人；
　　我是客。
　　他是名臣之后，侯爵之尊，当朝三品尚书；我是无身无份，一介闲臣，乃至名不见经传。
　　完全是他，是他站在有利的位置上，本来该大声痛斥我背叛他的信任，立即派人报告周肃夫奸小盗物，唤来家丁把我扭送官府处以一个现行叛国通敌的死罪——那就无论是谁，再也奈何不了。就算他良心发现，顾念旧情，一下子做不到痛下杀手，至少，他也该扣我为质，严刑逼供，追查线索，用以揭发他所以为的、景元觉的险恶用心。
　　可是……
　　可是他，却用那种几乎称得上是凄惨的神情，绝望的、哀戚的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能主宰这一切，能放他家上百余口一条生路的人。
　　“贤弟，求你，那个东西，不能，真的不能……我保证周家绝没有背叛之心，绝不会，绝不会有用到那东西的一天，我可以发誓，以我的性命发誓，可以，可以拿我的妻儿性命作担保，只求你，求你……”
　　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月下寂静的院落中，幽荡的响起。
　　“……苏鹊会向皇上回禀，并没有，找着此物。”
　　再回到宴席，喧嚣依旧。
　　早有奔走的下仆半路找着我们，回报西首厨房起了小火，不过很快就能扑灭，夫人生日惊了老爷的贵客，还请少爷责罚。
　　周子贺斥了几句，说是席后再算，引我一同重新入了座。
　　入座，却解释是突见火起，担忧火势，两人半途都从解手处转向厨房看了个究竟，发现到底没什么大不妥回来，才耽搁了少些时候。
　　女眷们易惊，聊着一同责怪了几句厨房的不小心，周二夫人面上略有些不喜，却也忍着没有其他。陈荀风初见我和周子贺一同露面，倒有一刻的若有所思，但无论为了什么，他没有明言。
　　“既是无心小火，便权当是老天凑趣，给二夫人放了团喜庆烟火添福添寿，夫人切莫放在心上。倒是两个年轻人一起消失这许久，只把老朽留在这里陪夫人一干豪爽女子顶缸饮酒，实在不够担当。”
　　他只如是，点头玩笑说。
　　不一会下人来报，那西头火已扑灭，说是外请的帮厨不慎打翻洒了料酒燃起了油锅，手忙脚乱没有及时扑灭，以至于引起了灶台烧着——颇有几分滑稽。
　　周子贺和我都有些心力交瘁，面上还是做足兴高采烈的样子，言谈自如，把酒言欢。
　　终于又待了些时候。
　　再把几盏之后，推说酒醉，不及尚书令大人回府，我起身告了辞。
　　周子贺没有强留，送到门口，将上车之前，他屏退左右，独立在寒凉的夜风中，拱手向上，缓缓执礼。
　　“不要说。”我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谢词，勉强的苦笑，“这两个字，苏鹊当不起。”
　　小六扬了鞭子，马车慢慢行远。
　　回府下车，远远就听见笛声，悠悠远远的从后院深处传来。
　　散退了严管家和小六，我到厨房找了瓶酒，一个人拎进后院。看看左右没人，一步跃上庭中石椅，借力再跃上房顶。
　　房顶之上搭窝的那人见着，放下唇边的笛子，冷冷一眼看过，往旁边微挪了挪。
　　我坐过去，把酒瓶放下，在他身边躺倒。
　　“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之庭开了酒瓶的封，随口问了一句。
　　“早些回来，专程给你送酒。”
　　他嗤笑一声，“笑话，你不回来，当我就不敢偷喝你的酒吗？”
　　我哼哼，闭上眼睛不做回答。
　　他也不再问。
　　月色依然冷寒，笛声幽怨而凄切，无止无尽的回响在夜空下，仿佛是存了心要扰尽人家的安眠。
　　我老僧入定般闭着眼睛，对那个悲楚的曲调惘然无应。
　　直到许久过后，行进到一半的笛音戛然而止，乐卿公子“砰”的一声把心爱的笛子磕在屋瓦上，爬起来拽着胳膊就把我往屋檐边上拎。“要睡回去睡，少跟我抢地方，再赖着不走，我把你扔下去！”
　　我睁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抢占了我家房顶白吃白睡白晒月亮的厚脸皮啊，板着脸，毫不动容。
　　“明天还有比试，你要是还想那小丫头嫁得出去，就给我乖乖去把手包了，然后趁早睡觉！”
　　凶死了……
　　一路腹诽着，从命的沿梯子爬下，回房，熄灯，睡觉。

　　仲春初桃[一]
　　
　　二月初一，时入仲春好景季，齐家府上桃花盛会依约摆开，便自有盈门宾客穿流，满座高朋聚首。
　　城南国公府。
　　府后那座不算太大的花园被主人细心的安排布置，最引人注目的几十株桃梅，枝枝条条都系上了红绿粉蓝祈福的祝春丝带，串串陶片穿就的风铃夹杂其中，满目琳琅，随风轻摇，不时发出几声叮当的清响，雅韵悠扬。
　　环着后园正中练武场，是一条人工挖掘的小溪流水汤汤，竹管雕成的四条精巧小船正固定在弯道的水上浮游，每一只，都别出心裁的挖空内中，用以盛满了各种不同样式的时令果品，以供客人随意取用。
　　简单改造成的观礼席，并不那么讲究齐整，基本是顺着宛转曲弯的人工溪流水，挨着花园正中的一座较武场，将正中几张太师椅沿着水侧摆成坐北朝南，然后依次半排位半随意着，将椅子和圆凳不一，摆成了一座露天的观礼处。
　　现在那一处座无虚席，丝竹未起时，人声已先沸。
　　观礼席位上正中左首处，坐着是一身玄衣绣金、鹤发童颜的齐太夫人，而她右首相对，正是身着正式朝服、面带紧张的广平郡王的坐处。占了广平郡王右首第一席的，则是替两家做大媒的保人廉王。廉王身侧和齐太夫人的身旁，各坐着四位裁断今日比试的仲裁大人，从西往东，依次是，鸿胪寺卿陈荀风陈大人，中书令付梓基大人，侍中吴焕吴大人，和特别代替其父出席的礼部尚书周子贺。
　　周子贺……
　　看了一会，我默默放下卷帘。
　　练武场东西两侧离开观礼的大人们较远的地方，各有一个临时搭就的凉棚。西侧这一个，就是我现在所处的玲珑郡主休息地。东侧相对而望的另一个，则是齐小公爷和他三位国子监同学帐下幕僚们的帐营。
　　凉棚之后，练武场之外，是各位大人随行的侍从们的站位，尽管每人带来的从人为数不多，按照参加大人位次高低，还是一直排立着到远远的墙脚——包括柳氤飞特地随带的羽衣楼管乐、妆师、调香师三人也早早进场，齐齐立在帐后，随时等候我们一声吩咐，好就进来服务。
　　时近午后三刻，众人早已坐定，正等着聚会的主持定襄王宣布一声开始，突有高尖的一嗓子喊起：
　　“皇上驾到——”
　　禁卫太监簇拥之下，一道明黄穿过桃梅林木，匆匆现了身。
　　事先的榜文通告之类，并没有说过景元觉要出席今天的两家试艺，因此当他突然出现，现场有一刻的忙乱，跪拜见礼平身，包括齐太夫人和广平郡王特别坚持的谢恩之后，一番重新排坐，敲鼓鸣钟，置酒布菜，喧闹了好一阵工夫。
　　最后当定襄王终于走上练武场正中，言辞凿凿地开口，言明此次桃梅盛会将表现出的礼尚往来、情操乐趣和两家相互尊重之意时，已经比原定的时间晚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我还当有多少客人呢，也就是些老头子……”
　　小郡主在凉棚的竹条卷帘之后偷看完毕，回头，对我不屑的撅嘴。
　　“是啊，是啊。”
　　我伸手给她拽过来，拖到凳子边，使劲按着坐下，“都是些不中看的小老头子、中老头子、老老头子，胡子一大把，不及你的小姑爷威风。不用再看了，快，再让柳姐姐把你的头发弄一弄，千万别还没过招呢就散了。”
　　柳烟飞，不，实际上是那位妹妹柳氤飞，听说便抓着梳子走过来，一边给玲珑最后再上上下下又打理一遍，顺带调整好她用来遮住半张脸的银质面具的松紧，一边还抽得闲情，对我挤眉弄眼。
　　“苏大人，烟飞如今越发的觉得，您尚未婚娶，却已有为人父母的风范。”
　　小郡主点头笑滋滋的附和，“柳姐姐说的一点不错，以前我也不知道，苏哥哥是这么啰嗦的人。”
　　来不及理她们，我抓紧时间，再跟小郡主对了一遍戏本内容。
　　“动作记住了？”
　　“闲庭信步，进退有度。”
　　“表现什么记住了？”
　　“真心实意，雍容大度。”
　　“该怎么做都记住了？”
　　“有理有节，虚怀若谷。”
　　“嗯，暗号记住了？”
　　“短音进击，长音退步。”
　　“嗯……面具带牢了？”
　　“带牢了。”
　　“嗯，嗯……”
　　乐卿公子不耐烦地站起来。“小鹊，齐鹏已经上场了！”
　　“啊？”
　　“快让我看看，他长的什么样！”
　　小郡主一个箭步跳起来，嗖的越过我就往门口伸头。
　　还来不及去拉，她发出一声惊叹，呆了呆，回头抓着我膀子激动的直摇，“苏哥哥果然没有骗我，真俊啊！”
　　……
　　原地抬手，我摸摸额上，一把湿漉漉的冷汗。
　　就这时候，她还有心情鉴赏呢。
　　咧嘴跟着笑了几声，“是啊……该你出去了，外面看得更清楚。”
　　“好！”小郡主闻声紧紧攥了粉拳，冲我扬了扬，“我这就去拿下他！”
　　“……”
　　冷汗更甚，头皮发疼。这郡王家的奶妈那一套嫁郎如上战场之理论，这丫头真是学得精深。
　　“郡主说得一点没错，”柳氤飞却也竟然笑着附和，玉手纤纤撩起卷帘，再依葫芦画瓢，也在空中握成一个拳，“去，区区一个齐小公爷，把他拿下！”
　　……
　　西棚起了卷帘，玲珑郡主头戴金钗，面遮银具，身着五彩蝶裙，脚踏福云穗靴，一步一莲，娉姈缓出。
　　待到场地正中，她是缓缓四顾，尔后面冲观礼台嘉宾正中，对着景元觉作势下跪。
　　景元觉疏朗的声音适时响起来。
　　“桃梅之季，游戏邀春，君臣同乐一场，玲珑郡主不必多礼。”
　　于是小郡主顺言改跪为屈膝，向观礼台众人微微福身过后，是甜甜糯糯的小女儿声音轻唤，“玲珑多谢陛下金口赐福，今日献丑，愿为众位嘉宾上席，谋取春风一笑。”
　　言罢转身，面对那场上，故意穿着一身找茬的白衣，面色如冰，一言不发的齐小公爷，也甜殷殷的开了口：
　　“素闻齐小公爷武艺过人，玲珑有缘能得一见，京城一行，已是乐而不虚。”
　　齐鹏面上僵硬。
　　故意穿了一身破坏气氛的全白素锦，他从定襄王宣布桃梅会开始时，就一直抱着双臂跟根桩子似的站在场上一角，绷着脸完全不作一声，仿佛存着心，等着冷眼旁观一场闹剧的路人看客。
　　现在待到小郡主说完，他也只微微抱拳晃了一下，算是勉强施礼。
　　不招人待见了啊……
　　卷帘之下，我暗自摇头。
　　要怪，实在也是冬狩那狠药，害惨了人。
　　像齐鹏这样骄傲的世家公子生生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说实话，怕是他平生仅见的憋屈。何况那一回齐小公爷，偏巧，还是在他敬为兄长的定襄王和尊为主君的景元觉两人面前，切切实实的来了个尴尬至极的现眼丢人……将心比心，感同身受，若是小郡主娇纵蛮横、卑鄙龃龉的印象没有深入人心——我都觉得说不过去。
　　所以，难哪。
　　这一下对上眼前这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齐鹏要么是一时拗不过来，要么……根本以为有人在惺惺作态。
　　“刀剑无眼，郡主小心。”
　　冷冷丢下一句，齐小公爷疾步走开，途经东棚抬手接过友人抛来的银枪，腾身轻跃，足不沾水的越过环场小溪，枪头一点，借力腾跃，轻轻松松站上了桃林中的梅花桩。
　　第一场，武功考较。
　　酒香醉人，春风乍暖。桃梅芬芳中的风铃摇摆着，伴着一片片飞散的花瓣，发出无声的邀请。
　　飞花下，齐小公爷昂然立身于梅花桩之上，单足点地，一柄去掉了枪头锋刃的长缨身前轻挑，在午后的阳光下银光点点，灿然夺目。
　　舞曲停歇，咚咚花鼓响起。一时间，无论是来真心祝福促成良缘的，还是来看热闹的看胡闹的，全都自觉闭上了嘴。几十双眼睛，一同齐刷刷的集中在了还留在较武场中的小郡主身上。
　　小郡主背对着我们，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大约是有些紧张，她的背部线条，有些轻微的绷紧。站在那里每一次张口呼吸，肩背便随之弓起，像一只因为挑衅而竖毛的小猫。
　　……
　　看着，突然有点不忍。
　　……再怎么调皮任性，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惯着的十四岁小姑娘。这件事，本来没有谁错谁对，只有委屈了的她、有没有她掺和都一直在气恼着的齐小公爷，和拗着他们低头的王家、纯粹等着看一场笑话的他人。
　　——可是这时候的场子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的，场子外面还不晓得有多少双耳朵竖着等着听了明天说道的，都只是她。
　　在一边看的人尚且紧张得心跳不休，不得不张开口呼进些新鲜的空气，好缓和胸腔里的僵硬……何况于她。
　　“别担心。”
　　有人轻轻捉住我的手，转头看，是张之庭一脸平和的望着外面，“小丫头虽然调皮，总是听你的话。”
　　默立一瞬，依言点头。再去看场上，只见玲珑小郡主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迈开莲步，款行轻摇，慢慢踱到盛开的桃花树下，挑了一颗最粗的桩子立定，优雅的一揖，撩起五色百褶裙——
　　然后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仲春初桃[二]　　观礼座位上响起一阵忍笑声，我放下拽着卷帘的左手，顺势抚过胸口，心内是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
　　你忍的好。
　　待到笑声过后，定襄王带着残余笑意的浑厚嗓音随之响起。“两位点到为止，不争输赢，一柱长香不落桩下，即可算是胜手。”
　　定襄王刚刚说完，那边齐太夫人起了身，只见玄袍飘动，鹤发低首，她向着景元觉欠身施了一礼后，转而对着桃林梅花桩上的两人，中气十足的朗声开言：“郡主远道是客，又为一介弱质女流，若是万一过招时有个什么差池，今日我皇和众位佳宾面前，实在不美——鹏儿，你要仔细些。”
　　齐鹏还未答话，郡主的声音先是软软响起。
　　“玲珑多谢太夫人关照。”
　　半脸面具下小丫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在桩子上艰难福了个身，歪歪扭扭，晃来晃去，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冲上去伸手扶她一把。
　　却是又道，“太夫人不必太担心了，鹏哥哥少年英雄，一身的武艺，将来都是要用在战场上，为我大覃安危身先士卒、奋勇杀敌的，又怎么会……拿来欺负我呢？”
　　呵、呵呵、呵呵呵。
　　溪边众人顿时响起一片齐整的笑，纷纷扬头朝着齐小公爷的方向，抚须，掩口，抱臂，各自各般，作出各式会意的指戳。
　　太远看不分明齐鹏的脸色，只他那柄银枪，好似在春风挑起的抚弄中，微有些低落颤抖。
　　“吭嗤”一声，是旁边的张之庭退后一步及时忍住，他改成伸指，狠掐了一下我的手臂，“几日亲身教导，她还真是得尽你的真传。”
　　“……啊？”
　　可怜我得眼观六路，就不明所以的应了一声。
　　乐卿公子听音，顺着场中笑声先是摇头，再又凉凉启口，“我是说苏氏神功大法，‘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说什么呢，”忙中抽空不满的瞪他一眼，我又急忙转头，生怕错过梅花桩上接下来的每一个动静，“喂，看戏啊，看戏。”
　　鼓声暂歇，花雨未止。
　　齐小公爷一手银缨垂地，一手缓缓抬起，潇洒大度，道出一个“请”字。
　　小郡主从腰上解下细鞭，拱了拱手。
　　一阵风过，桃瓣纷飞，银缨忽如一条白练抖开，在繁花落锦中，舞成一片耀眼的白芒。
　　一会过去，那片白花花的光芒却没前进或是后退，它只泰然原地绽放，将齐鹏自身护得水滴不进，针插不入。
　　郡主提了鞭子站在那片银光之外，似被银枪卷起的劲风所扰，人站在桩上，晃晃悠悠，几乎不用齐鹏出手，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一会儿没有动静，众人都在摒息等待，见她仰头看了四周，“啪”的一声，提手将长鞭甩上斜高一梢桃枝，抓着鞭子当吊环，稳稳当当新站了桩。
　　“啊呀。”
　　“呵……”
　　“这……可以啊。”
　　“这下好了……”
　　“……”
　　……
　　瞧着吧。
　　是不怎么好看，是有点仗着女流耍赖占巧的嫌疑，是坦然利用了规则未言明的漏处……可，那又怎么样。
　　我抚鼻轻笑。
　　齐鹏依旧舞枪成墙，郡主仍然卷鞭挂枝。只是于银枪带起的劲风之中，后者慢慢在几个树桩间腾挪闪跃，两人便愈发的接近，直到只维持一桩的站距，长枪作屏，却也前后奈何不得。
　　我的功夫在三流以下，远远在凉棚里也看不清那两人的来回，张之庭又不会武功，因此只得凑到柳氤飞身边，小声问她进展。
　　“齐小公爷是被你一句话就堵得进攻不得，明着一开始就手下留情，后面再怎么，他也不好意思真伤到郡主。”柳氤飞在帘后目不转睛看了一会，转头语调算是轻松，“我看小郡主的鞭子还过得去，只是腾挪闪避找些机会，应当没有关系。”
　　说得不错。一盏茶过去我也终于再度相信，如玲珑自己所说，她在马鞭上还是下过几天功夫。虽说是轻身本事平平，虽说是手足比划花拳绣腿，但毕竟郡主有根马鞭拴在树顶上用作吊绳，在齐鹏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保守攻击之下，一时是也不至于有事。
　　我便回头去唤，“之庭吹笛，短音。”
　　笛音依言清亮响起，那梅花桩上的彩色身影没有片刻犹疑，手一抖，缠在树枝上的鞭子松了几道，郡主揉身向前扑去。
　　他们本就相隔几个梅花桩，郡主几个抢步，眼看就要撞在银枪舞成的白芒罩上。
　　众人都凝了呼息。
　　我握紧拳，打从心底为小郡主的勇气叫好，又唯恐自己对齐鹏的估计有错，有个万一伤到她——
　　在能寻得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前，齐鹏的那柄银枪划成的圈，散了。
　　小郡主低着头横了心的往前冲，齐小公爷又退了防护圈，几乎就要贴上去——按照我们事前商量好的对策，对齐鹏臭小子这样的武功高手，紧贴，抓住——这样一同进退，不行也至少要拖他下水——
　　孰料那齐小公爷急中生智，将一柄生风银枪那么一转，登时打横的卧在两手之间，当作一根弓簧搬向前这么一弹——
　　撞在枪口上的小郡主身子立刻向外飞出，饶是顶上一个马鞭牢牢拴着、在空中秋千般晃荡几次也不至于掉下，也险险让人出了一头冷汗。
　　三步开外小郡主终是站稳。长枪挑起，银花闪烁，又一次白芒屏障施然展开。看着又回到原先，我倒也冷静下来，瞥一眼场上燃着的长香剩着尚不到一半，咬牙张口。
　　“继续吹。”
　　这一回，小郡主明显是学乖了些。她绕着圈子，不是变换脚步和马鞭挂枝，环绕兜近齐鹏。然而齐小公爷却是警惕，时刻做足了提防，每每小郡主将要近身，他便向后一跃，顿时两人又离开了有两丈远去。
　　一时，倒成了别样女进男退的局面。
　　观礼席位上一阵一阵的鼓劲之声，倒是越来越响。
　　“还吹吗？”
　　旁边张之庭放下笛子，侧头问我。
　　“嗯，先缓缓……”
　　话未说完，那边玲珑郡主又一个猛冲，直逼向已站在梅花桩阵边缘的齐小公爷。
　　人群一阵惊呼，齐小公爷突然向旁斜斜一掠。
　　扑过去的小郡主眼前突然消失了人影，不禁有些怔楞，几乎都要退到梅花桩外的齐鹏却乘着这个间隙，长枪一挑，正将小郡主挂在树梢上的马鞭绕在了自己的枪头之上，长身一展，凌空跃起。
　　“不好……”
　　柳氤飞着急脱口，只见银光一晃，齐小公爷的枪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缠在其上的马鞭自然飞甩开去，小郡主不及脱手，那样的力道之下，伴着一声惊诧的嘤叮，小小的身子如同绳下吊着的陀螺，同样飞甩出去——
　　那样的弧度和方向，面对的正是较武场，齐小公爷胆大心细，竟然还能兼顾她落身的安全。
　　我叹口气，无奈的闭眼……
　　以为尘埃落定，手却被张之庭拉了拉。
　　睁眼，正是所有人惊讶噤声之时——错过了刚才发生的，然，却可以分明的推断出，在那落地前的一刻里，小郡主果断的松开了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准确的抓住一根划过身侧的树枝——现在，正单手抓着那树枝吊在半空之中。
　　着急上火，再也顾不得许多，我冲出幕僚棚子，直奔到较武场的边缘，隔着溪水冲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彩色身影低吼，“好样的，做得好！”
　　小身子好似没有余力回头，只是右侧衣袖滑落处，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藕臂，坚定而顽强的，握着头顶那跟童腕粗细的枝丫。
　　猛回头，长香还余三分之一。梅花桩上，齐小公爷单脚掂在不远处，剑眉打起结皱，神色复杂，抿唇不语。
　　再一刻，我转身疾步走回较武场，向中拱手，“定襄王，按照事前的规定，只要还没有落地，就不算失败，是吧？”
　　众多起身出座的大人中，定襄王从小郡主身上收回目光，“确实如此。”
　　“话虽如此，但……”
　　那边，齐小公爷的幕僚也已从凉棚中匆忙奔了出来，其中一个紫衣短打的年轻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喘息抢白，“但明显是玲珑郡主处于下风，还……还要争辩这些，做……做什么……”
　　“不然！既然是规矩就应当执行，方才显出公平。”
　　我是一步上前，抽出腰间扇子，指在眼前堵住那人的口，“苏某常听人说起齐国公府治下十五万神威军，令行禁止，法度严明，着实令人钦佩——像今日如此小小一条规矩，我方郡主年幼女流，尚能坚持，那齐小公爷少年英武，又豁达通理，更不会是要有所反悔的了！”
　　“你你、这……”
　　那紫衣武生被一通急辩塞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那人后面赶出的年纪大些的黄衣书生比他镇定些，楞了半刻，便盯着定襄王开口，“即使如此，定襄王明辨，若时间截止郡主仍然如此情况，依情依理，也都当是我们小公爷略胜一筹。”
　　定襄王看看我，再回首看看观礼席上的景元觉和诸位裁夺，转回来，苦笑着点头，“的确。”
　　别无他法，我只得甩袖转身嘴上倔强，“时候未到，尚未可知！”
　　桃瓣依依飞散，长香眼看徐燃。
　　三分之一长……
　　四分之一长……
　　五分之一长……
　　最终，在场地水边围站着的大人们殷殷期盼或是惋惜担忧中，只剩下小指一截，那么点长短。
　　原来在观礼席上就坐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自发起身集中到了这处较武场依着人工小溪的边缘，不约而同的踮着脚尖、伸长着脖子，巴望着那桃树枝下小小的、随风越发摇晃的彩衫罗裙。
　　广平郡王几番欲上前，却总被身边眼捷手快的廉王世子及时拦下。到最后，他也只得在溪水一侧来来回回的张望、小心翼翼的观察我和张之庭的颜色，又不敢出口呼唤或是询问，实在怕是一出声，就会扰了我们的思虑，更惊了那危树梢上的悬鸟。
　　齐小公爷，他仍旧金鸡独立，稳稳当当的立在那根梅花桩上，长枪松散的垂在手下，前头一截，还缠绕着小郡主落下的马鞭。他并没有说话，从我们这一边望去，桃枝和挂件的阴影，恰好遮挡着他的神情。
　　身旁柳氤飞一直紧张的看着小郡主，此时回转，皱眉冲我摇头。
　　没错，小郡主的身形早已不稳，就那能看见的一截藕臂，手上也已青筋暴突，指头关节，都变作了青白。
　　勉励支撑这么久，终是怕要不成了。
　　牙咬紧，我拽住张之庭的袖子，“吹笛，短音！”
　　张之庭侧脸无言看了我一眼，将“秋鱼”凑到唇边。
　　短短两声笛音，清脆悦耳，随风送入桃花林。

　　何故夭夭[一]
　　
　　“秋鱼”笙响起，吹动五色裙。
　　小郡主那本在花雨中无奈晃来晃去的小身子，闻音微抖。
　　随即，她艰难曲起吊在枝上的手臂，来回前后，幅度越来越大的晃动身体，像是以手为绳，自己荡起自己的秋千。
　　所有人都已猜到她要做什么，所有人也都因此随着那小小身躯的晃动，摒住了呼吸。
　　齐小公爷独立于树桩上，剑眉倒蹙，一眼望去，像是在那张俊俏的白面上，浓黑的墨笔写出一个倒立的“八”字。
　　他神色里有很多东西，最明显的，是疑惑和不解。
　　……是疑惑，却没有什么好不解的。
　　小郡主精力耗尽，已不能保持这种只手挂立的状态，何况即使她能拼着一口劲保持目前这番状况，到那香烟燃尽，仍然是输。
　　既然如此，不如奋力一搏。
　　那丫头，定也宁愿如此。
　　小小身板晃啊晃，幅度越来越大。
　　有一瞬间，站在人群中也仿佛能听见枝杈在耳边“吱呀”断裂的声音，紧张看向她手上那根细瘦桃枝，只有孩子手腕粗细的横落低处，早已因为重量而被生生压弯，随着小郡主故意的摇晃，忽高忽低，上下颤动。
　　桃瓣如雨……
　　愈发纷飞脱散。
　　长香将尽，只剩半截香灰……
　　弱枝将折，只借须臾之力。
　　如何都是最后一搏！
　　后一个无声的时刻，我们眼见着五色长裙迎风飘展，一个娇小的彩影蝴蝶般翩翩腾起，两翼生风，向那一柱两丈开外，离她最近的梅花桩飞去。
　　——然而是彩蝶凌空，不落俗枝。
　　没有能够得着踏上去。小郡主险险落在距离最近的梅花桩不到二十寸之处，姿态不那么优雅的，跌在地上。
　　叹气声频频响起。
　　是久历宦海的大人们难掩此刻的失望之情，不自觉的同溢出口，声声叹息，俱是引以为憾。
　　可惜。
　　却又，何必叹息。
　　一片叹气中我伸出双手，一下下，一击击，“啪”、“啪”、“啪”，“啪”、“啪”、“啪”……清脆而响亮，短促而明晰。
　　“啪”、“啪”、“啪”……
　　是身后张之庭的掌声，随之响起。
　　然后观礼席上，一个个独立掌声的加入，片刻就从稀稀拉拉合成一阵热烈而持续的鼓舞，而小郡主就在那片掌声中，以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是她应得的。
　　的确是输，可是……
　　一点也不难看。
　　虽然美丽的华服，裙角带了大块黄褐的土迹，斑驳歪斜，脏污皱巴，遮蒙了原来五色彩虹般跳眼的鲜艳。
　　华服的主人毫不在意，低头看看，她扬手拍掉裙摆的土尘，大方的掏出随身带的帕子抹了手，折叠放好，玉手顺势，往上不经意的在耳边一挑——
　　“哎呀……玲珑输了。”
　　几分服输，几分惋惜。
　　银线滑落，揭开了之前摔得歪斜的银色面罩，歪头仰着，娇艳如花的小脸上，是一抹明媚中带着羞赫坦诚的笑。
　　身旁顿时响起数声惊叹，而齐鹏，正从她身后跃下树桩——
　　我满意的看到，他有一刻的失神。
　　一试已毕。二试前，我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由宫中特地借来的歌舞女伶们在外面场地上行演，柳氤飞扶腰挨着柱子歇在凉棚里，一手捂着小嘴，诘诘的笑。
　　一盏茶也没有止歇。
　　“是啦，是啦是啦……”
　　看不下去，我终于不甘心的走过去，对着她长身作揖。“烟飞姑娘，在下深深感谢你出的面具之策，那一摘一笑，恰当时机，设计得当真是神乎其技、叹为观止，在下承认，您果然是深谙男人之心理，拿捏女人之娇憨，将一招‘美人计’用到炉火纯青、令人扼腕叫绝的地步，叫苏某佩服再佩服……”
　　柳氤飞本在收敛，正笑眯眯替小郡主揉捏她用来抓树的那只手，听到此处却停了动作，扭头好笑的看着我，“只有佩服？苏大人得了好处，莫不是想赖账？”
　　“苏哥哥赖了什么账？”
　　小郡主扬起脑袋，幸灾乐祸的也看着我。
　　我忍住想对小丫头翻白眼的冲动，冲着柳氤飞，尽量温柔亲切的笑。“……柳姐姐，小弟愿赌服输，认了你就是。有了这样一位在京中吃得开的姐姐，小弟高兴都来不及，做梦都要笑醒，这个，还有哪般的不好？”
　　没关系，不就是认个干姐姐吗。苏鹊一张老皮老脸向来不在乎这些，要是能把这门亲定了，认你干奶奶都行啊……
　　“噗，呵……”
　　张之庭，在一边很不厚道的干笑两声。
　　画试开始前，观礼席前有一点小小的争执。
　　“小公爷一向从武，少作笔墨功夫，我等认为为公平起见，画试则应不以笔法为准，而重在考较立意。”
　　那个黄衣国子监书生站在观礼台前，看着定襄王，眼角撇着景元觉，目光灼灼，据理力争。
　　定襄王有些为难。
　　“可是作画此项是齐府事先答允的，双方定下的规矩里，也并没有说明作画考虑要以立意为准，现在阁下这么说，对于郡主方……”
　　“——无妨，我方郡主愿意奉陪，以赏齐小公爷不凡之笔意。”
　　听到我这么说，黄衣人倒是楞了楞。
　　“……多谢郡主美意。”
　　他半晌才说。
　　我拱手抬礼，谦和的笑了笑。
　　既已得尺，何必寸争……豁达的摇起我的纸扇，腹中暗道一句真是的。齐鹏那小子的画，我见过，说实在的，以那种铿锵、粗黑、浓亮的笔法，作画他们都敢答应……
　　我们还在乎这点忍让。
　　再说……
　　眼角瞥到倚在东首凉棚木柱边抱臂而立的齐小公爷，心内替他一声叹息。确实……也只有齐鹏这样心思单纯的傻小子，才会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比试的输赢上——却不知醉翁之意，本不在酒，等郡主凭借几场比试得尽了场中的人心，就他……
　　还扑腾个什么劲。
　　扇子一合握在手里，我向观礼台上的诸位高高拱手，“还请四位大人示下，今日画试之题。”
　　上首四位大人最后交换了意见，由陈荀风大人撰笔写了一个小的条幅，装在小托盘里，由齐府小厮端给定襄王。
　　定襄王当中展开看了，露齿而笑。
　　“小王代两位小辈感谢四位大人如此心思，深刻用意，今日虽然乃桃梅盛会，得此深远一题，亦无愧乎青史流芳——‘边塞’。”
　　“……卑鄙。”
　　柳氤飞听了题目，待我回到棚子里，就放出凉凉的两字感慨。
　　我轻摇头。
　　不然。仲裁四位大人的用心，其实何其良苦。他们唯恐齐小公爷行武之人，画技不佳，又不好这种笔头微末小技，以为输赢都不能表现出他男子汉伟丈夫大刀阔斧的万丈豪情，如此纵是让郡主胜了一筹，他也就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术有专攻、胜之不武，从此心生了罅隙，便即使小郡主胜了，也是后患无穷。
　　但是这就对本来占优的小郡主不利了。毕竟，她是高墙深闺里头出身的金枝玉叶，“边塞”这种只在诗赋里听过的词语，哪里去领会其中深涵？
　　这题，确实出得也好。
　　我苦思了半天齐小公爷那边能画出的立意，决定了心中的蓝图。凉棚里来回踱了几十步，拉过小郡主好好吩咐一番，她听完摇晃着我衣袖直笑，“好，都听你的。”
　　“这般做了，便是当众许下承诺，万一将来齐家真有需要或是外边告急，那就不是平时家里说笑，说后悔就能反悔的了，明不明白？”
　　事关长远，我拉长脸，最后一次认真向她确认。
　　她却答得飞快：
　　“明白！我没打算后悔，我从小，就一直觉得齐太夫人那样挺好。”
　　叹一口气，千斤压力顿时直落心头。
　　“好……即使你愿意，你得明白我让你这样做的本意。齐小公爷，他本性纯良，说穿了就是个年轻气盛的要强脾气，那换你，该怎么办？”
　　“你就不能和他一样拧。你就得理解他、顺着他、赞同他。你得让他转过那一口气来，哎，这样他才心里舒坦，他才能早点把心里那见鬼的第一印象抹了去……”
　　“像齐鹏那样将来要做大事的人，肯定不喜欢娶一个小鸡肚肠、斤斤计较的小娘子，你要给他留下的，那必须是一个大方的姿态，再说两个人相处要想长久，有些事上就不必要强，这道理即使用在现在，也是通的……”
　　“比如这回虽然让你胜了，但你能善解人意，表现出这个最重要的夫妻同心，在反正都要那样定下来的事情上顺手让让他啊，帮帮他啊，哎，这就能显出你的大家气度，就是你不同于一般女子的……”
　　“——苏哥哥。”
　　小郡主唤了一声打断我，眨巴着两只大眼睛，把一张小脸凑过来，“你不是说，感情的事你不懂、怎么也不能乱说，有问题全部去向柳姐姐讨教？”
　　“我说……”
　　“咯……”
　　柳氤飞一边立时笑岔了气，半晌她才双手一推，忍笑将那鬼精灵的丫头送出凉棚，“快去吧，别逗你可怜的苏哥哥了！”
　　练武场正中摆好两张台子，齐小公爷和玲珑郡主各从一边独自上场，一人一张，待定襄王一声开笔之后，便当众挥毫。
　　暗念一句阿弥陀佛，我抹掉额头虚汗坐在凉棚里，远望场中，一时颇有尽人事听天命的悲壮。
　　鞭长莫及，输赢有命了。
　　肩头忽有人轻按，转头一看，是柳氤飞身后站了，身子恰好遮住后面张之庭的目光，二指轻掩樱唇，冲我眨起了眼睛。
　　她转身，挑起卷帘，伸头对着侧后的侍从招手。“李药师，郡主开始作画了，还麻烦你来调炉香，这厢添些雅韵祝兴。”
　　“……是。”
　　答话的声音低哑深沉，像是那种顶尖手艺人固有的考究涵养，还透着少些不惯大场面的拘谨。
　　却听得我陡然站起来，一步激动迈出——复又顾及到凉棚里的张之庭，半途改道，变成转头，去看场中那身影微小的郡主施为。
　　只偏头，对着恰进来的高瘦麻脸师傅微微颔首，“麻烦了。”
　　“应该的。”
　　师傅恭敬还了个礼，将手中竹篮里干荷叶包着的几沓香料放下，退在一旁，挑弄起案台上的几只香炉。
　　未及再说话，柳氤飞迈进内里，望我一眼，就转脸就咯咯笑着对张之庭开了口，“张公子，氤飞是女儿家不便出去，您再不出去看看郡主画的究竟如何，怕是苏大人，可就要急得六神无主了。”
　　“是，是，”我转向乐卿公子，“之庭，你没有指点之嫌，且去帮看看进展如何，我在此间看你表情，也就知道好坏……好叫人放心。”
　　“好吧。”
　　他应了个声，掀帘步出，去到场中一旁和齐小公爷的幕僚站到一块立着，观看那两人作画。
　　棚中只剩三人。药师随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柳氤飞安然过去接过他手上的活，一语不发，自到一边角落，有模有样的配起香料。
　　“哥，你，你怎……”
　　而我难以置信的一把抓住那明明不可能出现的人，随即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那人先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再默默摇了摇头。纵然在万般不妥的此刻此地，纵然隔着好一副苍白僵硬还带着麻点的长髯中年面皮，那双目中隔不断的温润，却是依旧如昔。
　　“不碍，认不出来。”他小声道。
　　方才路过随从身边，是没有认出来。之前我也见过柳氤飞挑选的帮手，记得也依稀见过这张面孔，可在当时我的眼中，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调香郎中——只得叹息，芸师父的易容术，是越发的精进。
　　“可为什么……”
　　话一出口自己先打住。再是不会被人认出，可要至于，冒险亲自过来这种场面……缘由，还不是我昨晚惹的祸。
　　千言万语顿时梗在口中。
　　却是半刻功夫也不能耽误。
　　“昨夜……”
　　听见，闻哥眸中的温润立时减退，带上一股愠色。“是，昨夜。如何能够不来。今晨返京收到急信，怎的也要找你算账！”
　　他板着脸沉声，抓住我的袖口猛地一拉，眼睛怒瞪得撑开了眼角处贴合的伪装，扯成一条翘起的粗线。
　　“哎呀——”
　　急得我伸手去按，却被当面一掌恼怒的甩开，顿时伸着手，愧疚站在那里，几到无地自容。
　　一向是无用。数年累赘，只做人身后的拖油瓶……临到终究遇事，还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一次心软，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抱歉……下次，不，没……我……”
　　“再没有下次，休想再有下次！”
　　话被急促喝断，闻哥伸手捂着一边的眼角，向四周匆匆看了，压低声音道，“都答应过什么……你忘了，能忘了？”
　　没忘。
　　不敢忘的。
　　说了放弃的事，未敢有过食言。
　　急切的摇头否认，却又不免惶急，无论为了什么理由都是做了，难道他以身涉险……就是为了特地怒吼来教训我这个？
　　“胡闹，你胡闹！”
　　他瞥了眼一旁柳氤飞，抓住我胳膊使劲拽到门口，站在帘后的阴影里，借着外面的杂音将言语的声量藏的更低，“那为什么？没忘，你，你可真是……我才一走开，前面多少次嘱咐的，全白说了么！”
　　没答上话来。
　　“不许插手我的事，谁许你擅自插手的？”他的声音虽低，却是字字咬牙，直扎进耳朵，“理会范师傅作甚，难道不知道，到底是谁欠他们的……总不是你！”
　　一时呆立。
　　我虽驽钝……却也终知善意。
　　是这些不顾场合、不顾安危、也要红着眼睛劈头盖脸说出的话，唯发自一个人真正心底的关怀，多少年、多少事……
　　身边如今还剩了谁，诚然待我如斯。
　　汩汩暖意在心底流淌，虽然百般不合适宜，却无法止休。
　　只站那红了眼圈，惶立到对方实在着了急，把眼角的裂痕越撑越大、几乎露出原本那双漂亮上挑的丹凤眼型——才不得不“嗯”了一声，立刻见闻哥几乎是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干瞪眼，半晌方吐了一口气，“罢了，以后再说！现在只告诉我——周子贺此人，几分可信？”
　　何故夭夭[二]　　几分可信。
　　我不由向场上看去，远处的观礼台上，今天那个改穿了一袭墨玉鹤袍的人，正对着明显是齐鹏和玲珑郡主所在之外的某个方向沉思，夹在那一片不时起身探看、坐下交头接耳的人群中，显得尤为萧索。
　　桃花会开始至今，他一直是这个模样，几度叫人以为在哪儿丢失了魂。比试初始时，身旁尚不时有交好的大人来找着搭话，却被他总心不在焉的样子拂去，只到最后，就留了礼部尚书大人独坐在一片喧闹的人群中，极其罕有的独自消沉。
　　我默然望着那个方向无语，相交至今……
　　却也不知他几分可信。
　　根本从未信过，信任二字……又从何谈起。
　　以往，我以为他不过算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宦子弟，游介于书生文人和富家公子哥之间，总之在周肃夫这块金字招牌的庇护下，知书达理，便是他顺风顺水的当了礼部这份既荣誉高贵又得尚奉谦俭的公差。可惜就如他这份高不成低不就的官差，其父在朝权重一天，他就绝不可能有超越的机会，而其父若是一朝倒台，他覆巢之下，也绝不可能再为景元觉重用……
　　终了，他不过是个尴尬的无奈人。
　　就一直这么以为的。实话说，无论是虚情还是假意，朝中数月周旋的人里，对他，我谈不上上心。
　　……所以直到昨夜，我才发现，我错的离谱。
　　当真离谱。
　　是周子贺，这个周家唯一的儿子，更切身的一直关心考虑着周家的处境，而不是他那位位高权重、老谋深算的父亲。
　　越是细想，越是生出丝丝后怕。
　　官场上，是他，在一直小心翼翼在维护周家的关系，在顺风时谨言慎行，刻意保持了低调，不去招人闲话，在背风时泰然镇定，有条不紊一切照常处事，仿佛自家阵后，最安稳的一颗磐石。
　　家门里，是他，在一直清楚明白的担忧着周家的危险，再是表面温如清茶，暖如清风，却是始终怀着小心提防了别人，相交如我，即使发现事态有疑，他也是忍着不曾轻易说破，如常谈笑，直到事发，孤身一人紧追前来……
　　唯一的唯一，他不过错在，误以为景元觉指使。
　　可是，站在他的角度……这样想，又何其正常。无论我的身份、我出手的时机、我出手去取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直接指向了幕后的景元觉。周子贺作出如此判断，才远比我所以为的要深思熟虑、沉稳干练。也恐怕，正因为景元觉的指派是他先作的解答，他采取了那样及时的行动，虽是表面上的妥协，却也是能顾全他家、我、皇帝，私下里解决，阻止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的唯一方法。
　　——只是有些好笑。当时，若不是恰好听他如是自解自误的求告……我手上那柄银刀，恐已沾浸了尚书大人的颈血。
　　“我觉得他不会向周肃夫直接提及此事，”收回目光，我顿了有片刻，低头偏首，吸了一口气，“事情就是信里写的那样，不清楚他究竟有什么苦衷……但他那时，是真的一心要压下冲突。”
　　闻哥正看着远处的观礼台，目光随即暗沉，抿着嘴唇，一瞬没有说话。
　　心也随之略沉，顿了一顿，我接下去，“大约不会出事……若是不放心，还是把他、把他……”
　　“自有安排。”
　　肩上落下安抚一拍，闻哥收回目光，点点头，又欲言又止，“倒是……”
　　他没说下去。
　　大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只觉得那眼神让人不由自主联想，昨夜树下周子贺那苦苦恳求的神态，好似完整一幕再在脑中晃过，一时冲动，不知为何就笃定道，“你别担心，我觉得他不会把我怎样……”
　　闻哥闻言一僵，继而苦笑。
　　……我便知道，我又天真的说出蠢话，让他徒增担心了。
　　皱眉凝思想做些补救，他却看了一眼后方，那里柳氤飞已经完全调好燃起了香。“楼里再说。”
　　“噢，那你小心……人多，千万小心！”
　　“有数。”
　　他再拍了一下我手背，低头撩了些额发遮在破妆的眼角，转手去接了柳氤飞打理剩了的香料，熟稔顺手的一包包放进随身的小箱子，合上盖好，提起夹在臂下，俨然一个街头寻常可见的药师把式。
　　独是出门前，却转身一笑，那张精巧的面皮，顿时扬出一个陌生的弧度，“我来……也就是要看看，四弟如今，究竟如何长进！”
　　卷帘再次掀起。
　　完成燃香的中年药师，青衫挎竹篮，安然退回他的随从队列站班。
　　又过了一盏茶，场上定襄王一声高喝，宣布齐鹏画作告成。怔楞中吸口气，竭力将心思转到赛场上来。待得再一盏茶，小郡主的毛笔也缓缓搁下。
　　定襄王亲自将两幅画作并排摆在了地上。负责评判的四位大人依次从观礼席上走下，围着画两相比较，连九五至尊都摇着扇子，免除身份高低礼节的亲下席座，在画作外围踱步赏看。我也不必再在此间避嫌，掀起帘子，上场堂皇观瞻。
　　两幅俱简，入眼即知。
　　齐小公爷所画，乃是以远近淡墨作意，寥寥数笔横过，勾勒一幅万里关山寒荒，大开大合之间，现苍茫天地，唯有右角一丛，无数如豆墨点绵延开去，更兼其间几点赤斑夹杂，仿佛生出一片莽原之上，傲然红巾飘扬，多少健儿乌铠青甲，远征他方。
　　提首的字豪迈飞扬，也是诗如其画：
　　“一朝踏天际，威我英武骑。”
　　……暗中，是道一声好。
　　画虽然浅白老套、虽然技法少少，这两句对不对、诗不诗的句子，齐鹏，他却是扬长避短，却是完全应和、说穿点透了大人们出的画题。
　　画题怎是无缘而起，像付梓基那样的老狐狸，吴焕那样的顺风倒，定的图的，无非一条引子。
　　他们要引的，正乃是这些景元觉掌握实权的日子来，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那位年轻的皇帝逐天、逐步、逐渐，冷静而热切，坚定而决然，显露出的那些种种作为和最终决心——一番完全不同于数年来追求平和和保守的周肃夫，明显是要驱逐鞑虏、开疆拓土、乃至必要时，不惜借力要动用到齐家军这只开国五十年来不言轻动、覃国最后力量的决心。
　　是决心，而不是帝王野心。
　　因为凭心而论……
　　我赞同这个主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多年前的旧地，罗放尚在人世，几番酒后，他说起数年心头旧患，乃是强邻在伺，覃朝不强则弱，而爹爹在一旁，每每接口说起，唯君将民三者一心，令行九州……能归天下于定。
　　时光匆匆，数载蹉跎，放眼当今天下局势，比之当年，更有不如。
　　憾哉。
　　也到了该变的时候。
　　闻哥，五年里桌前塌边的说话谈心，他的念想，他的宏愿，我总是清楚的知道。至于……景元觉，撇开了一切是非不论，大概……也属于上乘的人选。
　　不觉莞尔。
　　且乐观的想来，这一个倚仗了闻哥的未来，不济，也是景元觉治下的后岁，那么，如果……如果上天有心垂怜，如果假以足够的时间和力量，也许，便真可以在遇见的期限内，让我之一辈，有幸得见一举解决覃朝五十年大患的壮景。
　　齐鹏少有远志……
　　是幸能，生而逢时。
　　而今天不过一场普通相亲赏春，为化解恩怨促进婚嫁双方感情的桃梅会，可就托了地上这幅潦潦草图的吉言豪意，如有他日，真的能够一语成真，往后便在覃朝的煌煌史书上，就因今此一句，也当卓而不凡。
　　片刻，收起微笑，我转而去看另一头。
　　小郡主的画更为简单。
　　白色绢帛正中，有一女面窗背坐，于如豆火光之下，眼望窗外明月，一手执针引线，一手按甲，正在缝补着一件甲胄。
　　乍一看，便知是一个妻女深闺思军郎，为补旧衣裳。
　　此画此意，虽也动情感人，可摆在一旁，和齐小公爷那豪迈血性的一幅关山出兵图那么一比，未免显得哀怨凄愁和小家子气。
　　然而目光转到题首，却是一行娟秀中透着力道的甲盖小楷：
　　“国之有勇，征不归航。
　　关山万里，百转回肠；
　　枕鞍梦鼓，胡不戎装；
　　大覃英娘，无让儿郎！”
　　……这是否就叫，不谋而合。
　　我抬头，迎上对面景元觉探来的目光，他眯着的狐狸眼，正弯成一个深深的笑眼。
　　四目相交，心照不宣。
　　见他抬手，轻摇起扇子挡起一侧勾起的唇角，却掩不住那虽轻微却堂而皇之的笑意。垂下长眼睫，倒是总算遮住目光中的精深，他转头，对了身边直目看画看得有些怔楞的齐太夫人，温和而清朗的出了声。
　　“太夫人，想不到朕在位时，竟又能生出一位大覃英娘。”
　　他向西方高处，凭空拱起双手。
　　“为后辈，为今君，朕告祝先祖面向万民，皆是深感欣慰。”
　　……
　　此话出口，清楚明白。围观人们的念叨，像是被一刀轧断的蔬果，霎时迸进了安静的另一半。接下来，便清晰的听见了定襄王大声的，紧赶的，略带夸张的由衷感慨：
　　“少有宏志，夫唱妇随，今之鸿愿，他日若能共举，沙场举案齐眉，成就我覃国一段无双佳话，谁能说这不是我主之福、齐家之福、大覃之福——”
　　有人吸气，有人叹息，有人结舌。话音没落，我分开挡前几人转向景元觉，双手高举过顶，一揖到底：
　　“臣谨代众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恭贺陛下，麾下人才济济不拘一格！恭贺广平郡王不忘先祖遗训教女有方！恭贺太夫人一身英泽，今能后继有人！”
　　俯身在地面上还没来及站起，新近荣升散骑常侍的郭怡郭大人清晰高昂的声音跟着，适时帮进插嘴。
　　“小公爷和小郡主诗作虽略带拙朴，却是两相辉映愈显真诚，尤其小郡主一句‘大覃英娘不让儿郎’，可见齐太夫人当年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事迹早已广入人心影响无数青年，更至皇室金枝，令小郡主小有雄心胜似男儿壮志——臣观之感动之余，亦以为正如苏大人所言，此乃皇上之福，广平郡王之福，齐太夫人之福，我大覃未来千秋强盛不衰之……”
　　甚而是廉王世子元凛，“郡主出身北邑，臣闻其自幼便得广平郡王悉心教导，一向关注民生疾苦，尤其对北方夷狄近年劫掠滋事深以为忧，她虽是金枝玉叶之身，却不喜女红针线，反好鞭法骑术、苦习日久，为广平郡妇女幼孺之榜样，正有当年齐太夫人为民杀破虏、不喜红妆爱武装的风范……”
　　……
　　如此就定了性。
　　见众说纷纭中，人群中一头白发的齐太夫人遥遥对我点头，远远对着景元觉作势高起抱拳，然后激动的跨过几位大人，一把握住了我身边玲珑郡主的手。
　　“郡主，老身只当你聪慧可爱，知书达理，却没想到你以千金之身，仍能够如此深明大义，这真是……有我齐家遗风！”
　　玲珑被抓的急，原地愣了片刻，却眨了下眼睛立刻反掌，改握住太夫人，“玲珑自识字起就喜读夫人列传，知道太夫人乃是巾帼豪杰，一生承袭开国公祖之志，不仅亲征无数保家卫国，更生养出三位杰出的夫人，她们才貌双全，不仅能亲自上阵杀敌，更招得了我朝洪厉、武国威、华展祖三位大将为婿，您膝下一门男女天下无双，都是玲珑从小就敬仰的英雄啊！”
　　“咳啊……”
　　张之庭忍不住低咳一声。
　　我是一脚踹上他的鞋面。
　　“噢……”
　　他低头闷哼，及时转头去掩口，止住下文。
　　旁边小郡主，还在抓着齐太夫人大声侃侃而谈。
　　“……太夫人，其实玲珑自知武艺低微，勉强懂个一招半式、实在只是拿不上台面的花拳绣腿，若是真要上阵杀敌，恐怕还要像刚才那样拖人后腿，所以那幅画……玲珑就是表明心中所思所想的愿望，您还切莫笑话……”
　　“……玲珑这回来京师，能有缘认识太夫人，就想着若是能从此拜您为师，就算要重头修炼一番，但只要有一分您三位夫人的功夫模样，那就真是再好不过……”
　　“若是您不答应，其实也没有关系，我今日能当面见过了您，一了心愿，真的……也就很高兴了……”
　　“咳、咳……”
　　这回可好，我先忍不住摇起扇子挡住口鼻，缩在后面吃吃哑笑。
　　半天之后，那一老一少泪眼汪汪的新结下的师祖徒孙情谊，场上多位明眼的判官已不必再断——明着说，这是小郡主身为女儿家，有一份不输男儿的毅勇刚烈，比较齐鹏画作的直白显得更为难得；暗着说，这根本是对齐家一门四代，尤其是眼前继承齐国公齐炎遗志的齐家之主、齐太夫人一生功绩的肯定与颂扬。
　　之前定武试的时候齐鹏并没说错，齐国公府门，一向是英雄出巾帼。夫人、女儿们、乃至女侍们都是文武双全，甚至可为覃国披坚执锐、冲锋陷阵，轰轰烈烈、血洒疆场。
　　……本就是难能可贵的壮举，如今正当我皇不拘用人之际，乃至是胜过齐小公爷投军报国之为，自然更值得大加褒扬。
　　至于小郡主这头，她是否武艺傍身，是否英勇善战，是否真能出征——那是后话，先前按下不提。眼前，皇帝面前、郡王面前、太夫人面前，如此一个天大的顺水人情，被人捧着嚷着自己呈了出来……
　　朝人知趣，岂有不送的道理。

　　风月生歌[一]
　　
　　景元觉咳嗽了一声，定襄王拍拍手，于是齐太夫人和小郡主的相见恨晚不得不暂时停歇，大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也终于告一段落。定襄王请大家回座，便宣布如无异议，这一轮是那位新生还冒着鲜气的大覃英娘获了胜。
　　自然无人有异。接着他有请侍中吴大人趁热打铁，公布第三轮的题目。
　　“呵呵……”
　　吴焕老大人站起身来先笑，向正中的景元觉拱礼完毕，又环顾了一圈，看到小郡主那边，把两只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才笑眯眯道，“前两轮精彩，齐小公爷和小郡主各展所长，都是英雄出少年，让老朽这等岁数的人，看了是打从心眼里面高兴……呵，吴某和付大人陈大人事先商量，以为既然两局已过，桃梅缤纷，春光正好，这最后一局，就不必那么紧张激烈，趣味为佳、竞技为辅，权当咱们闲余一乐，谁若是落了末着，也不用往心里去——便取了射覆 。”
　　射覆者，有物置于覆器下，问射，名中者，胜。
　　兼顾运气与推理，射覆游艺，既看得出赢者机巧推断的能力，又可以让输的人不费力的把失败推到运气不佳上去，确实如同吴大人所说，适合今天这场介于相亲比试和行乐赏春之间的桃梅际会。
　　场上人群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吴大人躬身请示了正中端坐的景元觉，得到那人挥手以示首肯，大把银须面风一抖，开口又道：
　　“多谢付大人陈大人之前的巧思妙想，现下不才老朽，就以歌为媒取出这一轮的题目——‘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此话出来，一时全场寂静。大约过半的群人张了口，一下子，就合不上下巴。
　　妙哉……
　　确实妙哉！如果不是碍于场合身份所制，我真的想大拍两声巴掌为此题喝彩，此题妙哉，妙哉，微妙哉……
　　吴焕老大人顺口吟出的词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佳作，却因为作词人的身份特殊，满足了市井小民的一向旺盛的传播欲望而广为流传，甚至连街头不识字的小商小贩，都知道那乃是一代诗书才女、当今皇帝母后的传世佳句，何况如今诸位在场翰林。
　　那首全词是：
　　雨潺按镜凭栏，忆江南，犹记初时、深院见皆难。
　　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此词成就覃朝一代美谈。
　　传说，当年先帝本是风流，巡游时和太后、也就是当年的兰妃周氏两相见于江南周府，先帝惊其美貌收为后妃，从而成就一段钦点麻雀上枝头的佳话。然而一段时日过去，兰妃虽说是进了宫，虽说是在后宫艳冠群芳，可惜，也不能得其从一专宠，于是日子久了，亦不能免俗，有了那后宫诸般常见的怨尤之谈——但是周后，毕竟是周后。卿本才人，出身江南名门，世家书香，自然不同于那些空有面皮的庸脂俗粉，腹中的怨尤再大，也不能浮浅表面，最多，不过化成了字里行间隐隐泣泪的一首《相见欢》，再亲自将那一首词自谱成歌，配以动听的唱腔、凄美的曲调，隐晦的暗示明示先帝纵使昨日情深仍旧历历在目，今日容颜还未老去便得了新欢忘却旧爱，直教旧人独面空镜、无人相守、情何以堪……
　　史载先帝永秀初年，上春游桃园，兰妃亲弹唱此歌，一闻感慨万千，二闻悔不当初，三闻——周后从此荣宠。
　　这个故事曲折感人，后话动人，既歌颂了先帝幡然醒悟的丈夫行径，又褒扬了当今太后的深情与智慧，难得一直以来，为人所津津乐道。
　　吴大人念的便是其中最后一句。
　　这厢众人尚在心中暗揣，那厢吴大人念毕这一句词，自个从座旁取起一个木漆纹花红盒，起身端正平放在当中的案桌，笑容可掬的伸手一请：
　　“就在其中。”
　　老大人念完了这句玄机颇为自得，看了身旁坐着的付老一眼，两人精光对上，便站在那里面带微笑，拈须四顾。
　　满座纷纭四起，大家都按耐不住抬头探身，好奇去望那个长不过一肘，宽不过一掌，高不过尺余的木头方盒子。
　　我也瞅着，却瞅着瞅着，放低了脚跟，站了个稳步。
　　瞥一眼正中高居的景元觉，他与我所站之地相隔数丈，此时看去，也分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在片刻的直视凝望之后，那人举杯奉茶入口，借机微微颔首，仿佛冲着这边，露出一点笑意。
　　再看红盒，突然有些想笑。
　　此词此题，暗示也忒明显。怕是四人之团为首的付、吴大人两个老古董，揣度圣意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之苏某为小郡主设计的前轮更有过之。他们甚至不用使去见风使舵的麻烦，预先存心，就以周后一首远近闻名的《相见欢》来撮合台上的一对小男女，希望齐小公爷或小郡主能借花献佛、顺水而上、更进一步，便皆大欢喜成就美满姻缘的一桩好事，一举拍响太后、圣上、齐家、郡王四头的马屁。
　　大人们的算盘打得很好。景元觉的小算盘记得也清，只可惜，那是他们的妥当。那两个事情的正主，未必是这个意思。虽然事先，按我传的话，景元觉和齐鹏私下定妥的暗契，在另一知情人定襄王的见证下愿赌服输，万一失败于比试的结果，齐小公爷就要从此心甘情愿，八抬大轿，欢欢喜喜的迎娶郡主进门，可……齐鹏，那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至今还堵在一口无谓的气上拉不下面子，而玲珑那个丫头，又多年深闺闭锁不见生人，傻呼呼的辨不清争强好胜和情投意合间的区别。
　　唉。
　　这一场婚事闹剧始于强人所难，如今却借着大人们送上的东风吹拂，即便是胜了，未免也真应了那句胜之不武。
　　然而事已至此，总是要胜的。
　　正应了齐鹏的那句已经扬名京城的齐氏名言，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就是不甜的瓜，它也得扭。
　　我默然回转，顺道向郡主挥了挥手，她便乖巧的跟着转回凉棚。
　　准备时间是三炷香。
　　沙漏刚刚漏完，对面的凉棚揭起帘帐。齐鹏和他背后的三位学府同学幕僚一同出现，小公爷自当仁不让的站在场地正中，环顾四周，拱手抱拳：
　　“皇上，诸位大人，末将疏于游戏之艺，胡乱作射，全博大家一笑。”
　　“小公爷客气。”
　　定襄王笑盈盈的走下观礼座，站到那放着漆盒的桌边，向中间一抬手，“本来就是春日尽兴的节目，看样子小公爷早已得了猜想，那就先请吧，何妨一试。”
　　“好。不知可猜几物？”齐鹏问。
　　如此已是乱了规矩。
　　观礼座正中那人倒不介怀，他呵呵笑起来，“齐鹏这么势在必得，那朕便许你，说吧。”
　　言罢伸出了一只手掌。
　　五个数。
　　……寻常射覆，射两次已是偷巧降低了游戏的趣味，三次则要为人耻笑耍赖爱占便宜，而今一掌许下五次，根本是多的不能再多，最是简单不过。
　　我叹口气。纵使人后勉强，人前之事，景元觉到底还是能照拂处，便照拂于他。
　　“臣多谢陛下。”
　　齐鹏原地顿首，长拜于下。
　　定襄王见两厢说妥，便上前一步道，“来人呐，替玲珑郡主捂上耳朵。”
　　齐小公爷所猜者，一为周后所作《相见欢》的曲谱；二为宫内洗心宝镜一面。
　　这两个和吴大人给的提示都沾边。说明齐小公爷和他的同学确实是费了些心思猜量既和提示相关又能在这么大的盒子里放下的东西，只是小公爷口里接着报出后面的三个，就不那么靠谱了。
　　三为同心发结，四为江左红豆，大概也是勉强对应，周后赋中“相守”之说。
　　最后一个最是奇思妙想。当时听他一本正经的念出，我在棚后的帘帐内，都不免按着张之庭的胳膊哑然发笑。
　　《古今奇情录》一本——连专事描写乡野短篇男女故事的集锦小抄来对应吴大人影射的爱情都能想到，确实也是有心。
　　等到小郡主上场时，观礼台就座的官员权贵们还没有从齐小公爷国子监同学幕僚最后那个大胆的猜测里缓过劲来，知书达理的，就以扇掩口，豁达爽快的，则挥袖遮面，但不论是哪一种，都在纷纷讨论说笑。齐小公爷则和着他的同学幕僚，在这阵气氛的松快里站到场地一边，露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等待结果。
　　因此当玲珑郡主毕了礼，清脆悦耳的小女儿声音响在场地正中时，很多人的明笑暗笑才行进了一半，倒是猛不丁的呛出几声咳嗽。
　　只听她盈盈道，“春日花好，诸位大人本应携家踏青，却在此为小公爷与玲珑游戏见证，玲珑感谢在怀。日高近落，不敢久留大人们，游戏博趣，胜败天定……玲珑便只取一物作答——就猜是酒吧。”
　　“玲珑郡主，你可是想好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的会场边上，定襄郡王有些难以置信的脱口急问，“齐小公爷方才可是猜了五样物什。”
　　“输赢皆服公允。”小郡主笑得憨态可掬，“多谢定襄王爷关心，玲珑就是淘气，想一次省事，蒙个中也不中。”
　　“那……”
　　定襄郡王方才回首，得到为中的景元觉一个允首的垂头，还未来得及接续下文，只见玲珑郡主葱指一点，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嘤嘤的脆声再次响起。
　　“这么大的盒子，正好用来放国酿的那种坛子，是不是？”
　　“……”
　　定襄郡王瞪着这个把终身大事当做儿戏的丫头，终于哑口无言。
　　片刻后他方才缓过神来，“……既然双方无异议，就有请付大人，替我们揭盖一见真相。”
　　在付老大人脸色不详，晃晃悠悠从座位上走下来到放着漆盒的案几的间隔，张之庭已经扯着我的胳膊低声连问了好几次。
　　加上先前，已是反复的告诉他几次是蒙的，可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不可能，你蒙遍自己的事，也不会让玲珑去蒙。”
　　直到付大人佝偻着身子，背手站定在案几前，迎着阳光眯起一双老花眼，来回往复的望了小郡主好几圈，才终于伸出干瘦的老手，抖抖索索揭起漆盒的封盖。
　　便可得见，漆盒内里，露出一截深红色厚纸蒙盖下的青黑坛颈。
　　酒香扑鼻而来。
　　蒙纸上暗红扎印，一对龙凤呈祥，是打着宫藏的标记。坛色青黑斑驳，是陈年老苔，遮附许久的细陶古罐。
　　醇厚清冽、馥郁勾魂，是冰桃梨花国酿，为常人难得一亲的芳泽。
　　风月生歌[二]　　我仰头瞧着张之庭，得意微笑。
　　观礼席上早响起一片惊呼。多少人已经忍不住离席，亲到漆盒前来一观究竟，确认那根本就错不了的香味。
　　“这这……”
　　“怎可能……”
　　齐鹏的幕僚拨开众人，聚在漆盒前托起酒坛左右转着看了个分清，看是越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种纷纷转头去巴望齐鹏，而齐小公爷站在原地，面上虽没有大惊失色，怔楞的神情，也到了甚过忧虑自己败北后果的地步。
　　定襄王站在他世子大哥旁边，这弟兄两人面面相觑。付大人瞪着一双老珠瞅着郡主，毫不掩饰他的疑惑，吴大人则看看郡主看看我，就等着一个人先开口，连一直端坐在座位上稳如泰山的陈荀风，都起了身，直望着我和张之庭抿唇肃然。
　　这场面，怕是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下不了这个台。
　　“咳……”
　　低低一声咳嗽，引来无数目光。
　　我厚着脸装作看不见那些好奇狐疑，双眼直视身旁人，以不大不小的声音，一本正经的开口聊天：
　　“以我观之，太后之词婉约动人，又兼深情感人，那句‘一照两孑然’广为流传，淡墨浓采，点透全篇，却极是简练用意，不知之庭以为如何？”
　　张之庭扫了周围也咳一声，接道，“正是，你说。”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苏鹊所见，”抽出纸扇放在手心轻拍，微放大了声音，让那些凑过来的耳朵听得更是明白，“此歌最求，不过一句……顾怜今朝。”
　　乐卿公子只稍愣片刻就会意。
　　“——叹流年者、惜今朝！”
　　我望着张之庭咧嘴。好在是他，也能知道这宫中藏酒的花名，接口把这出双簧，演个正好。
　　再到转向仲裁那厢的付大人、吴大人，拱手，我作了个揖。“此射玲珑郡主巧合答中，三局两胜，不易胜出，微臣在此，谨替郡主多谢吾皇恩典，多谢各位嘉宾支持鼓励，多谢四位仲裁大人明鉴。”
　　人群哑然片刻，吴大人仰首慨然，而付老大人愣一瞬，绽出满脸笑容。
　　“好！好好！”
　　他对着定襄王边大笑边鼓掌。
　　定襄王如同得了令牌立即高声起喝：
　　“——恭喜郡主、恭喜广平郡王、恭喜我皇！今日桃花会，小郡主敢作敢为、巾帼不让须眉，尤其心思细腻猜测大胆，连胜两局扳回胜势，可谓精彩之极！而齐小公爷虽然略输一筹，但其超群武艺、大度风格和宏远志向，亦为我覃朝之福！今以一场博趣会试，收获如此意外良多，实乃之前没有想到的……”
　　等到定襄王终于把他那估摸着是早先准备好的洋洋洒洒数千字说完，有人在观礼坐正中，轻轻的咳了声。
　　是景元觉。
　　声音便都小了下来。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人群一角的今天主角之一，还在那里发着愣的齐鹏，挥手而招。
　　“齐鹏——齐鹏！”
　　齐小公爷猛地一怔。声音落幕，他在原处直身歇了少刻，一道白衣分过人群，穿到正前飞起下摆，簌的单膝下跪。
　　景元觉没等喊他起来先开了口。
　　“……是付大人出的主意，缠着跟朕要了这一坛国酿打个喻意，朕既然应了带来，就没有打算带回去。”
　　他朝着一边的玲珑和广平郡王点头示意，又低下头来，对着身前的齐鹏。
　　“相聚是个缘字，更待好生珍惜。今日欢喜，这一坛子太宗旧物便就赏下给你，和玲珑郡主各赐一杯福酒，替这在场诸位，祝好一句春光罢。”
　　……
　　所说大善。
　　跪下的人却微抬首，看了眼案几上贴了大红蒙纸的青坛名酒，仿佛进入了深刻的思考，没有急着立刻起身。
　　他当然知道，赏了的这壶缘酒，喝去这杯的福酒，是个什么样的意思。
　　而我，是亲自和景元觉定下的谋划，手书联合了齐太夫人，连蒙带拐劝的他乖乖答应了比试，又好说歹说，直到这个直肠子骄不可折的点头输了就心甘情愿的认下这门亲事……所以，我也清楚。
　　“齐鹏，拿去吧。”
　　景元觉又说了一句。
　　话语平实，亲切自然，不带一丝的强迫。
　　却是彻骨的精明。这一樽小小杯中物，好坏是嘴上一句，顺风顺水、举重若轻，恩威并施的笑过，又哪里还有半分推却的余地？
　　谁也敞亮不过此人。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寂静。场上多少的目光灼灼，透过穿过人墙，直投到中间那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聚焦的中心，连其间一角站着的旁人，都因为波及牵连，感受到了那份因等待带来的焦灼和热度，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午后，背后因为渗出颗颗不合时宜的汗珠，湿透了一层层的棉襟。
　　景元觉在北，案桌在中，齐鹏在案桌下东五步，小郡主站于跪如木像的齐小公爷西首三步，为我侧前，大概相隔两丈。
　　人群环绕的中央，一个静止的圈。
　　突然生出的沉默，不带倾向的观望。心中的小火燃大，惹得额角不自觉滚落颗豆大的汗珠，缓慢蜿蜒的划过一侧的脸颊，徒剩下半侧麻痒的感觉。
　　回头去看，不远处人群缝隙里，西首的小棚子前的一柱青烟，弯而极淡，袅袅无声，数旋而入半空。
　　那是柳氤飞带来的情香。
　　于有情处动情，无情处动心。
　　……偏恁的无用。
　　“咳……”
　　定襄王从身旁迈出，到了齐鹏和小郡主的中间，他面着案桌向在上的景元觉拱手。“既是蒙两家不弃，让小王担了这个仲媒的身份，小王就讨个便宜，借着皇上厚赐，厚颜请了这两杯酒，真个做份中间的差事……今天既是不拘小节，两位也就随意，来，来。”
　　他亲自把那坛国酿从盒里端出，在一边刘玉呈上来的两只青花瓷杯里，各自倒了个正满。一手一杯，定襄王看了一眼跪着的齐小公爷，先行西走，递与了郡主。
　　“郡主不愧是我大覃先祖后人，”定襄王露出一口齐整而周正的白牙，笑容满面，“今日所表，区区数项，已是令在座大饱眼福。堂哥急惶，准备不及，也没有什么趁手的礼物恭贺，就腆着一张脸，借着皇上的光先给堂妹敬上一杯，可好？”
　　“……谢王爷。”
　　玲珑侧头瞥过一动不动的齐小公爷，双手接过酒杯，道了声低谢。
　　一方唱罢。
　　定襄王终于走到齐鹏面前，俯下身子端与他。
　　“齐鹏，本王自幼看你长大，今日定下大事欢喜太甚，比之所想见亲弟成人，更有一番情感，这一杯端你，虽辣亦甘，恰如人生百事……希你饮入心间。”
　　酒杯在空中悬着。
　　不晃不颤，未免让人赞叹感慨，定襄王过人的腕力。
　　琼香四溢，芳飘满园。
　　过几分，被接了去。
　　端在一边，齐鹏只手撑地，不吭一声的站起。
　　这一只练武的大手更是平稳而安定，托着酒杯，不生丝毫的波动。他低头听着定襄王在耳边说话，再无一分多余的动作。
　　三步开外是小郡主，双手托着御杯面东，微风拂动额前青丝，杏眼如水，无澜无漪，朱唇似桃，微有一点向上的撅起。
　　手指关节处仿佛留了刚才勉力握枝的后遗，红肿间，泛了带青的白霜。
　　瞪着眼睛在旁边，好似万箭穿胸。
　　“……丫头是伤了心。”
　　张之庭黯然的声音飘过来。
　　是啊，是伤心。
　　若不是真心喜欢，希望得到哪怕一丝的回应，掌上明珠的闺秀，岂会如此求全。当着所有人的面，晾在一边，对着那个被这样说了还是扭着不过来的夫君，仍然没有退路的要嫁……我岂非不知她委屈。
　　就因为知道。
　　所以，玲珑啊，玲珑……
　　你干站着干什么，你还等什么？说好了的，按我和柳氤飞苦心经营的剧本，你现在是愣的时候么，你现在是和他比倔的时候么，你现在是赌气他就是不来敬酒的时候么，你现在是忍了那么久反而要说委屈的时候么——
　　你倒是——快给我哭啊！
　　几乎要跺脚。
　　女子胜了男人，齐鹏那倔小子能乐意么？就他，能不内火攻心、气急败坏、发飚拒绝么，这种时候，为了抚慰所谓未来的伟丈夫那颗脆弱的英雄心……你还用想！
　　能不示弱？能不心酸满怀？能不梨花带雨，哭也哭成我见尤怜？
　　你得忍……
　　你得退让！
　　你得哀怨而情深意重的诉说每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说玲珑我不愿给一心投身报国的齐小公爷增添哪怕一丁点的烦恼和拖累……
　　说联姻虽是父母之命却不能强求，玲珑并非不懂得这个道理……
　　说玲珑感谢皇恩浩荡、廉王一家、齐太夫人齐小公爷的盛情邀请，来了关内一游余愿已足，愿齐小公爷日后觅得佳侣、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百年好合，他日有缘再见或是喜闻战场佳报，等到那一天齐小公爷凯旋扬名的消息千里传来，我玲珑也将作为北邑万千城民的一员而心怀感激，并崇敬而怀念的告以众人，曾经有缘与将军在春花盛开的二月相会于京城一片美丽而浪漫的桃花林……
　　你倒是说呀！
　　结果那丫头就这么傻站着……齐小公爷举着那杯御赐的福酒，由着定襄王继续在耳边说着话，仍是一动不动。
　　窃窃的私语，已经到了入耳的程度。
　　若是能够代替，真宁愿此刻，是自己冲上去——
　　“莫急！”
　　猛不防张之庭拉住手腕，低低道，等着！
　　才回头，他的身影迅速穿过人群，西边的凉棚卷帘一扇扬起，又迅疾飞下。再一分，弦声甫起，不用侧耳凝神，几音过处，雀鸟无声，噪杂平抑——
　　如泉水叮咚，掷地清脆，抛腾悠扬，如花香远溢，桃菊沁人，梅兰抒怀。
　　切切依依、徐徐款款。
　　一曲七弦极简的《弄春》开篇清晰明艳，流泻直冲耳帘。
　　举目环场，宾客或坐或站，就着那个当时的动作，再无一丝喧嚣。
　　妙而灵动的乐音一经骤起便再不停歇，如高山暮霭、大河流水，行过淌过，没有留下片刻的停滞，若神剑斩空、闪电劈过，一击傲然划开阊阖下几是因为感动而颤抖着的空气，奔着涌着灌入耳，浇入心——
　　《蝶欢》，《杨柳枝上》，《沉鱼》，
　　《七月七》，《洛神曲》，《淮歌》，
　　《桂宫秋月》，《游渡》，《凤求凰》……
　　北歌显豪迈，南歌荡回肠。
　　每一支都不是全曲。却被人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截取了其间的□，不带纤毫突兀的衔接在一起，重重叠叠，密密实实，弦起弦落、翻覆不休。
　　仿似不在人间。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后来，以我的造化，已经完全听不出原曲或是新创，只是陡然心中压抑无波的深处，似乎被人“哗”的扒开了一个大口子，一瞬间，百般情感怦然爆发，如潮水般、激荡澎湃的冲向那一个狭窄的小口，几个起伏之间，就汹涌不能自已。
　　就这么站着，徒劳的挣扎几下缴械投降。
　　而一旦放任，悬在呼吸不及、清明失却边缘的神智，再待看那一院桃梅花飞花落的缤纷，暗香入鼻，天籁入耳，一时恍惚，便随心忘了时间，忘了烦忧，忘尽了恼人的现实与过往。
　　时至今日……才真正领教了乐卿公子十指之下，蕴藏着怎样一个繁花似锦，春风沉醉的世界。
　　看不见那摊开的十指在七道弦上飞舞的身影，却是被歌里调里饱蘸了浓蜜的粘丝，拉紧人的心。于是任他拂手翻手间，将世间的种种美好尽相展现在眼前，又将所有的甜蜜，一并打翻铺陈，溶洒在触手可及的咫尺。
　　其实平直，其实朴质。
　　其实不过诉不进深闺的心事，看不穿墙下的守望，情人间俯首的呢喃，夫妻间相濡以沫的陪伴……
　　曲高曲低，说多说少，是情之一字，古今雷重。
　　相逢相思忧，
　　花前月下流，
　　两心缱绻好，
　　不止不方休。
　　……
　　如泣如诉，缠绵悱恻。
　　我想我是痴了，醉了。
　　琴声萦绕，音音入耳，听见的，却分明是古井无波的深水，怦然而起的跃动，久旱成焦的旱地，酣畅淋漓的霖落。
　　却是心甘情愿。
　　却是甘之如饴。
　　为着那乐音中的礼赞，为着那种向往，为了那种希冀。
　　世人之奇迹耳，再无他处……
　　漫漫长路兮，愿将上下寻觅，求得一人携手相拥，用彼此的温度，排遣只身为人的千古寂寞……悲欢历尽，没世不渝！
　　人间情在春不老——
　　两心相印海生潮！
　　舍弃如此美景，舍弃如此悦事，仙佛世外……亦有悔乎？
　　我泪流满面。
　　恍惚而崇敬的看着那不远处的凉棚，帘子后面的弹琴人，定是眼睛低低的垂下，嘴角轻轻的抿着，冷漠中，透着弹琴时才有的专注和暖意。
　　举步不觉，已经是向着声音里行进。
　　因着有绊停脚在几人身后，正一个曲调的暂歇，入了一丝的清明。心里隐约的知道，此时不是追寻歌声的时候，艰难顿首，回头去看，半盏茶的定神，方见着练武场三两成群的原先，已经不复存在。
　　俯仰惘然，凝神沉思，老泪纵横……是那些各样平时绝不会有的失态了然毕现，却也麻木无心，不愿多加顾及。
　　迟钝的四顾，半晌，才从未远的琴声萦绕里，再拉回几分失却的魂魄。茫茫人群中，循着原位寻到中间的影子，那正红了一双虎目，对着面前低首的丫头喃喃。
　　弦声再起，泪光朦胧的眼前，复陷一片眩然。
　　恍惚里，眼角边幕里一丛金亮的衣摆飘过，下一刻又重新回来，两个来往，占去了半边的视线。
　　苏鹊……
　　大约是有人在唤。
　　苏鹊……苏鹊……
　　透过眼前朦胧的光影，有团跌跌撞撞的金色，愈见愈大的行来。近了……几乎见了伸出的手，向着这边而牵。
　　苏鹊。
　　仿似直了心的孩童，索要钟爱的宝贝，仿似蒙了心的痴子，求取衷情的顾怜。

　　人海道情[一]
　　
　　看着脚步走近，看着人影穿过迟楞的人群，看着风扬起晃亮而宽大的衣袖，看着他伸手，缓缓向上，挨近了脸庞，只在尺寸之间……
　　“——何人乱闯！拦住他！”
　　猛一个铮声，低徊婉转的琴声戛然消止。像是在头顶被人狠劲的砸了一下，迷蒙的混沌里，兀的撒进了一线清明。
　　“来人！”
　　“公府重地禁卫戍守，给我站住！”“快，拦住他！”
　　断了的弦音里夹杂的嗡声被人按住，天音远去，余声韵了，听得好像拉紧了的心弦，被人突然松了劲道。
　　好似过了百年，终于在最后的时刻缓神。
　　……仿若一下从九天云端，掉回了灰蒙的现世。
　　天上的阳光，几乎是一下子变得刺眼。侧脸低首避开，发打在面上有些疼，风吹在脸上，又觉得凉。袖脚带过，拂了满脸的不堪。再抬头，已不见举手欲拭的他人，陡然听见的，直是齐鹏一声厉喝。
　　“——什么事！何人喧哗！”
　　醒神循声，看见齐小公爷分开怔楞的人群打着轻飘的脚步往花园的门口疾走。桃花树后，是三个齐府护院和着宫里的禁卫扭着两个着了灰色家仆装的人，按在铺了圆石子后花园入口的路上。
　　弦音既住，西首的凉棚起了帘，张之庭从里面迈步出来。
　　几乎和回奔的齐小公爷撞个正着。
　　“禀皇上！”
　　齐鹏用着轻功打点，顺势弯膝，在我脚旁不远，跪下抱拳。
　　“是尚书令大人府上家人来报家宅走水，火势延至数间房舍，现数位家仆受伤、众多书籍章文损毁，因家中众人人惊惶未定，尚书令大人有请周尚书回府相商！”
　　“……何时的事！”
　　身边人沉声道。他迈步从侧旁走出，立时有人让路，腾出一个空敞的小圈。
　　“据称乃午后厨房突燃，火势蔓延迅速，烧至正中尚书令书房，众多典籍书画不及转移……”
　　“——齐小公爷！”
　　没等齐鹏说下去，不远后有人喊了一声，越开人群，踉跄冲过来。“齐小公爷！我父亲……我父亲、我家人可有事？”
　　齐鹏正待站起，被周子贺生按住肩膀，他就在地上扭着头答他，“周尚书莫急！尚书令大人身体无忧，说是人畜无伤，只家中部分仆人扑火受了轻伤，只是字画珠宝这些身外物损失的不清……”
　　“子贺，怎的好端端连着日子走水，”景元觉打断齐鹏的话，站在那里侧首，“昨夜的火头，未曾扑灭吗？”
　　周子贺猛的抬了头。
　　向来温文的杏目，这一刻浑然圆睁，红丝遍布，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跃着，震得一贯冷静的眉眼，蹙起几分狰狞。
　　被那灼灼逼人的凛然直视骇的惊了一惊。不由得扭头，目光带过一边，景元觉的面色却是如常。他偏头看着躬身在下却后背不住起伏的周子贺，神态里没有一星半点的不妥，甚尔于目光的凝重中，还透着丝不知该说关切还是讶异的光。
　　“快回去看看吧。”他说。
　　那样的昂首逼视，无论如何再说不上是谦恭，然而在这声温和的吩咐后，尚书大人歇得一刻，终于垂睑，弯下了膝。
　　“臣，谢陛下恩典。”
　　尚书大人匆匆跟着两个家仆消失了影踪。
　　大部分人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有些迟钝的互相问起，身边无人的间隙，在人群中扭头，我看见西首凉棚里卷起了半幅帘帐，绿色的罗裙，一晃而过。
　　怔了有几分的时光，换几步得了个旁的角度，再看。
　　——京城的花魁姑娘之一以指掩口，桃面微侧，拟了一个嘘声。
　　继而她松手，露出一个短暂的笑颜，启口远远，做了一个口型。
　　芸、娘。
　　……
　　场中的议论一时半会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些许老人在和景元觉讨论火起突然，宫中城防是否要调拨些人手去施援，派人通知京兆尹调查一下可疑人等是否更好，需不需要打点其他府邸以备尚书令大人取用——
　　我站在人群的边角，看着散落的桃花，一瓣瓣落上自己的鞋面，堆积，重叠，凝息平复心跳。
　　这样一来，任谁，也再不会把昨夜周府的窃案，指向苏鹊此人了罢。
　　因为这个构陷臣子的黑锅……
　　已有万人之上的厉君，踏踏实实的背下。
　　按捺着心里呼唤闻哥的冲动，眼角撇过院墙边的一溜，多少陌生的面孔，终在靠边的角落里，看见那一个仰首望天的长髯中年人。
　　他的目光大概早越过了狭矮的院墙，触了那些鸟瞰大地的云蜺。
　　而这地上的火，既然已经烧起来了……
　　就让它，烧得更旺些吧。
　　我想不到比这更高明的后招。
　　“……想什么呢！”
　　闻声已有人站在身边，皱着眉头端详我的脸。
　　“之庭你弹得真好……真的好。”
　　他眉毛颤了下，一刻没有答话。彼此安静的眨眼看，脱口明明是事实的说辞，突然显了敷衍，一下子竟找不到什么形容的词汇，掏空了脑袋般傻站。
　　后来一方蓝帕现在了眼前。“谁像你当众泪下，还不擦？”
　　……也不是什么尴尬的事。
　　抹去眼角的水迹，纷乱中听见乐卿公子在说。语气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抱怨。“乱糟糟，这里有什么比小丫头能嫁了，还让你关心的？”
　　是了，多少心思也比过眼前最需要关心的人。顺着他的耳后看去，那人中靠里的一对，不大自然的挨站在一起。他们缄默的看着众人讨论，偶有相互交流的眼神，几次像是心有灵犀般欲言又止，却是消默在一方的低头红脸里……乍一看，总生出无端的戏感，好像两只单纯的羔羊，不慎掉进了不搭调的黄狼圈。
　　忽然那羞答答的一边，稍抬头的一瞬里恰对上了这头的目光，脸上更有一红，立即像是捞着了救命的稻草，抛了身边站着的木桩，迈着不知何时生出的碎步，哒哒哒的奔了过来。
　　到了近前还没有问话，那是先自己双手搅了袖摆，扭捏的问：“……周，尚书令，他家没事吧？”
　　我站在那里笑。
　　“蒙郡主关心，想必相爷一家吉星高照，不会有什么大碍。”
　　“苏哥哥……”
　　“你说。”
　　“我……”小脸爬红，在这初春飞花的傍晚，艳如晚秋满山嫣然的红枫。“是齐小公爷说，说临王旧邸老破……”
　　她眨眼，吸了口气。
　　“……让莫要嫌弃，搬来国公府暂住。”
　　我站在那里大笑。
　　这话说的，全然齐氏犟人风格。而今多少事，这一桩实在畅快淋漓……实在值得，和丫头两人当众捶腰。
　　惹得张之庭摇着头叹息，左看看我，又看看丫头，张口欲说，却瞅着曲身歪斜的两人，忍不住撇嘴上翘。
　　一晌开怀，竟无意周遭的喧声渐小。
　　“……不巧周大人家里出了点意外，幸而不是什么大事——咳，各位大人！既然比试全部结束，那就到这里吧！”
　　是定襄王站在中央，给了散场的指令。
　　尔后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禁卫簇拥着中间那人首先消失在桃花林后，又一些谦礼之辞，齐太夫人和广平郡王去到前面送别，吴大人搀着付大人、陈荀风大人、李澄光大人、李仲恭大人一一带了从人离去。
　　院墙下的调香郎中也在这个队列里，跟着其他的从人出了门。
　　半顿饭的工夫，百余人众尽散。
　　终场的善后三方，也只剩齐家郡王家和廉王家数人，按理应该作为主办的一方留到最后，不过想必齐家的太夫人定不在意这些虚礼。于是跟着告辞的郡主经过了门口的齐家老小，和着张之庭作揖拜别。
　　“多谢太夫人款待，苏鹊等送郡王回府先行告辞，改日再来致谢。”
　　太夫人银丝飘飘，瞥过身后站着不知在望着哪里的齐鹏，对着府门前郡王雕花车厢挂下的车帘，笑的清明。
　　“老身不便远送，苏大人、张公子却可常来。”转头她道。
　　分手登车，过了两个路口，到了朱雀大道和别行的岔口，揭帘吩咐了停车，嘱了张之庭送郡王郡主回府，我则下车上马，要跟上后面拐往羽衣楼的小车。
　　张之庭跟在后面下车问，“你是稍后直接回家，还是要去临王府一聚？”
　　此时暮光已现，柳烟飞的小车跟在车队的最后，看得框架都有些模糊，而车下随行的侍从，更是只余七分淡漠的光影。
　　我扯住马的缰绳，“时候不早，也许是直接回家。”
　　“好吧。”他点头，“无事莫要耽搁太久，这厢送回，我在家里等你。”
　　我心里有数，回头不会太早，却还是应了。马腹一夹，牵了缰绳并了驽车的两骑，方欲扬鞭唤起，前头有了数骑匆忙的蹄声，是有人从朱雀大道急着往南回奔。
　　夕阳余晖里，看见是三匹纯黑的御马，拦了前头郡王的车驾。
　　其中的一匹顺着车队往近，眯着眼睛，看见来人高起的黑帽和宫人绛色的锦衣，近了，原是去而折返的刘玉。
　　他勒了马缰，在马上致礼，“陛下有旨，齐府事毕，请苏大人宫内叙事！”
　　哑了一会没有应他。
　　刘玉翻下马来。
　　“苏大人，皇上请您即刻入宫！”
　　张之庭从前面走过来，郡王和郡主的车架，也起了车帘。不得不驻马问他，“……刘公公，何事召我？”
　　刘玉摇头。“臣不知！”
　　“哪有这样的匆忙，到底何事？”
　　是张之庭拧了眉毛，站在了中间。
　　刘玉没有吭声。
　　跟着呆了一刻，听见后面马车驱动的车辘声，猛然想起从人中的那人，忙从马上滚下来，伸手拉开前面怒火冲冲的友人。
　　“苏鹊这就去，刘公公，真的不知所为何事吗？”
　　刘玉望我一眼未答。他作了手势请换马，上马后，他则用了原先我的那匹，顺过旁下的张之庭时，拂尘一摆，昂头闭目。
　　“赏！”
　　人海道情[二]　　夜是有风的那种凉。
　　一条朱雀大街南北贯穿京师，自明德门直往皇城，入朱雀门而进禁宫。骑下彪悍的禁军坐骑，就在它两丈宽平民止步的中道上追风般奔驰，在一块块被百年岁月冲刷得透出光亮的青石砖上，留下声声飞扬的马蹄。
　　像是每下，都拍在了心上。
　　一直在想，也觉得不可能，没有可能。回溯遍了，从昨夜到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越墙梁上的失败，尚书令府上先后的小大火，还是闻哥今天临时惊险的出现……可以说哪里都有破绽，可哪里又都没有穿帮，无论如何都不该会被发现，不该会做这般处置。
　　可是这样紧急的召见……
　　不合礼制的传唤，带着含糊不明的口谕，不仅是自从景元觉放弃了用郭怡、顾文古和我作掩人耳目的棋子后的头一遭，甚而是包括那做着表象心腹的时期，也从来没有过。
　　我想不明白。
　　终于从朱雀宫门的侧门里穿过时，暮色转浓的天幕上，已经露出了满天星芒那最初的光亮，从空旷的太和殿前广场前看去，其后北后纵深沿地势而上，凭山而建的万重宫阙绵延数里，却因着尚未到得掌灯的时分，显得幽深而孤寂。
　　“苏大人，请随卑下福兮门入内。”
　　弘文、三泰殿后，刘玉撇下了随行的两个禁卫。他拂尘向东，指入内宫的大口。绛色的锦衣在前面，恰入一色的隐在宫墙褚褐的暗角下，不高的身材弓腰迈着细快的小步，带着多少高低的屋檐划过头顶，长短的廊柱滑过身边，只一会，就不辨了来路。
　　不知走了多久，停步在一处平常的拱门后。像是普通的园林拱门，门旁院角上挂着无数稠密的藤蔓，虽还不到茂盛的时候，却是浑然一墙墨色的绿荫。
　　“只能送您到这了，大人。”
　　刘玉躬身退到身后三步远的墙角，拂尘扬起，低首作礼。
　　我站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直到确定他再没有旁的一句话，真的不会抬起头来，也丝毫没有要陪人往里进的意思，不得不出声去唤：
　　“刘玉……”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大概是人家和我的交情始终没有到掏心剖腹的程度，此时的疑虑与不安，也只有自个一个人承担了。
　　吸一口长气，掸了掸衣上一天的灰尘，迈步向里。
　　“大人但去无妨。”
　　穿过拱门的时候，隐隐听到他尖细的声音，追着过来。
　　眼前是一面开阔的敞景。看不见一路里走来，压得人透不过气幢幢密实紧挨的重檐高殿，而是豁然一片，澄澈碧波。
　　平湖收集了无数的星碎，润着银色的粼光，透亮如同出壳的蚌珠，被周边细瘦的桃柳包裹着，环湖九曲的宫廊围绕着，一望少有的静美。
　　怔得人楞开了神去，直到迎面的晚风顺着涟漪吹上脸颊，微微带了些水的凉气，惊醒了此刻的处所。
　　我只大概知道这个湖的位置。曾经从不那么细致的宫图上看过，应该是帝王寝殿重华宫外人工开凿的玉液池，已然东北内宫的深处。
　　一时，也不知该往哪里迈步。回头去看，来时的拱门后早没有了刘玉的人影，甚而能见到其后模糊的宫门，锁起了朱色的门扉。
　　被无端丢在这里了么……
　　二月初一的晚上，没有月光，没有早该燃起的华丽宫灯，唯是一地星光丢落的碎银，点点铺洒在湖面和脚旁。
　　想了一会，顺着回廊去看，顶上一掌掌暗红色的风灯从立足处延伸开去，隐约标画出堤岸水尽处的轮廓。
　　那之后有着好些朦胧宫殿的暗影，巍峨高大，低平恢宏，也不知其中的哪一座，是那任性人君隐逸的龙宫。
　　正念着，眼前对首，亮了光。
　　是灯光，暖红的风灯，两个一对，亮起在对岸的湖廊上。
　　来不及细看，它们各自从一边牵起旁的风灯，一盏接着一盏，迟缓而安稳，对称的引燃了左右弧线的延伸，亮光纷起，像是两道一朝苏醒的火龙同时被人驱策着，片刻不息，从着对面向着这边，蜿蜒，奔腾，合抱。
　　直到头顶上最后的两盏，也亮起了橘色跃动的光。
　　我便能看见，对岸最初的两盏暖光下，仿佛是突然出现，盛满了辉映湖色珠光的水景楼台之上，一个深色的剪影，负手独立。
　　碧池边，回廊下，明珠间。
　　更了衣，去了冠，头顶一根澄亮的金簪，夜风一起，暗红色绣黑金宽袖的大衮，衣袂翻飞舞动。
　　……
　　什么叫做上苍不公，什么叫做偏袒一方？
　　就是将如此厚待，尽施一人。
　　神州万物，九宫千檐，他的身后，本是多少人不比的富贵。而天佑斯人，竟又恁的甘霖作礼，塑了一个英姿卓绝的金身。
　　是不得不感叹，上行偏颇，真有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恶好。
　　——忽的起了心寒。
　　不敢再看，生生扭开目光，我低头，提了前襟迈步。
　　下巴要触到胸口，眼角余光，依然看见一根根排立着后退的廊柱，而地上，一个个晃悠的灯的影子，更提醒着自己，正向着正确且唯一的方向前进。
　　脚步渐渐慢下来，一会儿，几乎是脚跟贴着脚尖。暗笑女儿家生莲的闺步大概也不过如此，那该是均匀的灯影间隔，却仍然以着更快的速度，在脚下消失。
　　终于踏上了廊台。
　　周遭水银泻地般的浮光拢着汉白玉的水阁，地砖如凝脂，不见一丝的灰蒙。瞪着鞋尖，我听着自己起伏的呼吸，等着他人发话。
　　却没有动静。
　　微抬头，眼光直到伸进水面的砖沿，没有半双该有的华靴。
　　全抬头，眼前对着湖水的台阁，是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半分人影。
　　人呢。
　　……人呢？
　　就这么一会，这人能跑到哪里？
　　刚刚在对面看到的绝不会弄错，分明就是由着心性胡来，又偏偏生得一幅庄正皮相的那位，可现在，空荡的水台什么也没有，难道刚才所见，是个凭空的魅影不成？
　　怎么可能？
　　忽的肩头一沉——
　　骇得身子一抖，尖叫几乎溢出口边——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就知道了是谁。
　　一放心的功夫，那只手揽上肩又得寸进尺的扶着肩头，上了颈。
　　“皇上！”
　　还是笑。
　　突然发觉，自打知道了还能开玩笑没有危险的一刻就放了松，便连这声尖利的名号唤得，都带了普通人该有的恼怒。
　　这自然是不该有的。
　　“不知……皇上传唤苏鹊来有什么事？”
　　我终能定了神，问出句正经的话来。
　　他的胳膊却完全揽了上来，人在后面，是趴在肩头上，勾着我的脖子在乐。
　　沟通失败。
　　“皇上……如果是问齐国公府的后续，臣以为，齐小公爷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喜事依然十拿九稳。”
　　“小郡主及郡王情绪良好，臣因急着入宫复命，已托张之庭送其回府，相信不日就将有佳信传出……”
　　继续失败。
　　“臣尚不知尚书令大人府上现状如何，入宫前经朱雀大道看见相爷家方向烟柱升腾，但已不见火光，想来应该是已经扑灭明火，就不知相爷是否无恙，有没有人员伤亡……”
　　屡败屡试，依然没有成效。
　　那人一只手勾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早已前探，玩起了耳边的鬓发。
　　只是若有若无的低笑，偶尔愉悦的响起，算是打断两人间诡谲至极的沉闷。
　　又一次哑场，怔了片刻。
　　镇定了心神，我咽了口口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喔，臣还要感谢陛下——咳，上元夜游……”
　　是当时天真，四位大人商量定下的射覆题目，竟没料到，他岂会不知内情。既然事先知道了，内里又想要促成齐鹏和小郡主这对，即使不去做那种事先透露谜底作弊的勾当，先前的提点，尤其是对我这直接办事的人……于是便有了上元里突兀的游河，便有了游河里，国酿花名的典故。
　　叹流年……
　　但愿，没有想得太浅。
　　“陛下为今日一试，早就特意示下了暗示，苏鹊驽钝，直至今日才知陛下深谋远虑，心细如尘，为齐鹏成事费了这许多的心血……”
　　嘘。
　　回答我的，只有一声耳后传来的嘘。
　　“……一切早在皇上掌握之中。只是遗憾，臣未能早些悟得，以致空自忧虑，做了好些无用的准备……若不是当时醍醐灌顶，险些就不能顺利过关……”
　　嘘，嘘。
　　像是安抚委屈的孩子，低语着告诉我，没有。
　　说来也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奔忙担忧了整整一月。人家早早知道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人家还早早透露了决胜的关键，就在一场突然而至的游河里，就在一句漫不经心的带过里。
　　“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叹……”
　　“嘘——”
　　食指按上了唇。声音吞进了肚内。
　　像是要急着封住人的口，食指滑过，换了柔软的拇指腹，又像是再细致不过，描摹一件易碎的珍玩。一时的恍神，眼睛不由自主的盯上他缓缓移动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慢慢向上，是金缕覆盖的深纹玄衣宽袖，再往上，夜风飕乎，缕缕飘动的墨发，遮住了那人侧旁的脸。
　　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关山万里，百转回肠……”
　　他转了脸，略歪着头，不偏不倚的直视，低低浅浅的吟。
　　从不知道……这句即兴豪迈的词，会被人念至毛骨悚然的温柔。也从不知道……那双变幻莫测的眸子，能现出惊心动魄的沉凝。
　　手掌顺势抚上脸颊，微凉的触感，恰一瞬僵硬。
　　“苏鹊……”
　　近乎叹息的轻唤，压抑而浓稠。“桃，不知李意……”
　　心兀的收紧。
　　“……久望其夭夭。”
　　感到不妙的一瞬间，已经贴了上来——
　　“唔……”
　　一时极尽惊骇，乃至忘了眨眼，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扑上面颊，然后——是无法呼吸。
　　见……见鬼！
　　伸手去推，才惊觉脖子和下巴都被扣住——铁一般僵硬的手劲，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呜……呜！”
　　——见你该死的鬼！
　　不知道人的手劲竟然能这么大，狠命的挣扎，只换来脖子后锥心的疼痛，和几乎要被捏断的下颌。
　　下意识的抽气，一刹那气势的萎缩，立刻被人毫不留情的捉住，什么软的东西泥鳅一样迅速霸道的钻进牙关，到处搅动，到处吮舐，一寸寸，一分分……
　　嘴不能呼吸，鼻子也被压住，越来越模糊的天地里，仿佛封闭了人所有的感官，只剩下晕晕眩眩的茫然，和突然敏锐的触觉……
　　柔软的温暖，要命的吸吮，齿间的碰撞，上颚的轻点。浑然都是陌生的麝香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咚咚乱炸的心脏，似乎要飞出胸腔。僵硬的身体，被一阵阵从后腰和尾骨上传来的麻痒，弄得虚软，酥绵，几乎无法站立。不知什么时候……掰住下巴的指，成了托腮的捧合，推出去的手，变了支撑的勾挂……而覆近来的躯干，做了后仰的挺拔，躲旁去的身子，却换了前俯的倚靠。
　　世界混沌。思想休止。
　　眼前渐渐，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跌倒前口中的舌最后搅了一下，无限眷恋般退了出来。

　　缘是缘来
　　
　　大约是踉跄的脚步踩到了衣角，直撞上身后的廊柱，惹得一阵阵钝痛自背后袭来，终于睁大了眼睛……
　　湖上传来带着湿气和凉意的晚风，回荡在这个小小的平面水台上，让眼前的景物，渐渐独立，分明。
　　是宽大的玄金外罩，底下有暗红色的底袍，一番番浪潮般的涌动，掀起道道高低不一的波澜，墨丝如瀑，在最近的眼角边烟雾般散开，纷飞，直至一缕缕，默默融入了夜的黑——
　　一只臂膀托着腋下，另一只手伸探着，五指向前，慢慢索上左侧的脸颊。等待着，一颤不颤。
　　相隔极近的瞳里，漆幕似的镜面，映了一张茫然失措的脸。瞳光的焦点犹疑着，似乎飘出很远，又似乎，只在咫尺之间。
　　“你……你……你喝醉了……”
　　不似人声的呓语，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我的喉里发出。
　　桃色的唇在面前翘了一下，慢慢启开。
　　“……滴酒未沾。”
　　温热的吐气扑上面孔，脑袋里嗡的一下震动，晃悠了心神。“比任何时候，我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火烫的柔软熨了上唇，厮磨间尖利的磕碰，一刹那传来刺人的痛——仿佛看准了主人反应的迟滞，又一次的覆盖，直接滑进了唇下的牙龈，在每一个齿缝间，辗转、磨动——要大声呼喊的直觉，再一次成了他人的帮凶，直到再搅了个天翻地覆，直到咽喉的深处，都得了他物的点触，直到艰难吞下的涎泽，都是异常的津甜……
　　“早知道是这样美好，哪怕……”
　　喘着气，听人在耳边感叹，字字清楚，但那那声音离耳太近，反而不能思考，不能转动本该是自己的头脑，不能做出，哪怕是一丁半点，常人该有的挣动。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才能长聚了一口气，声嘶力竭吼出声：
　　“你疯了！”
　　“没有，”他被推却和喊叫惊得后退一小步，总算留下一线正常说话的距离。“你看着我，哪里有一点……”
　　“——你疯了！疯了！”
　　“……好，好，”揪扯间是他先得了手，捏住我手腕奋力举在头顶上，肩膀死命抵在肩上，整个人向下压覆，逼得我不得不挨在廊柱上，鼻对着鼻，眼对着眼。“疯了吧！许就是疯了……在我知道以前，能回头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突然瞪了眼，一双长凤带上了泛起的红丝，骤然撑成对圆，“我以为我在好奇，我以为我在逗趣，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就不复了当初！”
　　“你……”
　　“——我以为我最好的就是耐性，奈何……你就是不明白……”他急促的一口气说下去，像是此刻不说，以后就没了机会，“究竟是我隐藏的太好……还是你太迟钝？……不明白？真不明白吗，一点都不？一直以来……一点都不？”
　　像是心底藏得最深、最久、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下被人揭幕。毫不留情的、毫不犹豫的，公之大白于天下，便再无所遮掩，无所遁踪。
　　“不……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他苦笑了起来，混着血色的眸子，在红灯的光影下，陡然变得渗人，“怎么不可能？你告诉我，我也想要知道！苏鹊啊……苏鹊，是你，明明是你自己。你为什么？说啊，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招人？”
　　腾出一只手撩开头顶的乱发，他把掌心按在我额上。绷紧了的头皮，拉扯着太阳穴的青筋，逼得人不得不抬眼，和他对视。
　　“就是这样疯的……不敢正视，不敢逾越，不敢用强，甚至不敢，只言片语说出来……白天那些让人心荡漾的曲子，我感激他。由衷的感激他，无论是用心良苦、还是顺路为之，都让我终于认清了软弱，认清了缘由，对还是错，总算……认清了这世上，最单纯不过的道理。”
　　我说不清,究竟是自己失了魂魄，还是絮絮叨叨的他，鬼迷了心窍。
　　“……即使得不到回应，即使是，一厢情愿……也始终希望，能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两……”
　　“——不，不、不不！”
　　艰难集中了一丝理智，抓着一根稻草，打断了这个疯子，对他吼出事实，“我是男的！和你一样男的！”
　　“……哈……”
　　他却像突然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先前几分逼迫的暴戾，顿时化做无形，只留了一仰脖促狭的朗笑，“我知道……”
　　“早知道了……”又忽然低头，一只手在下面胡乱的一摸，激得人浑身僵硬。“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冬狩那晚的情景顿现脑海。多少未出口的辩白，一下淹没在咽下的津水里，“咳，咳、咳咳咳……”
　　彻底、彻底疯了。
　　惊骇的呛咳着，看着他就那么无声笑着，向后仰了脖子，缩回我唇上划过的拇指，直放到自己嘴边，伸出舌头，极慢、极细的舔过。
　　然后是泛着水光的唇，抿起一抹浅笑，又掬起，垂下眼帘里深不见底的眼，越靠越近——
　　“啊！”
　　唇齿相接的一霎滑过灼人的脸颊，我一低头，咬上了他的肩胛。
　　用了吃奶的劲，任着对方呼痛的惨叫，只知道要忍着重重衣料的粗粝死不松口，直到灌了一腔温热的锈味，直到他人稍微松手。
　　“你咬吧！你咬！”听见上方忍着痛的声音，倔强又霸道，“整个咬下来，咬死了，也改变不了！”
　　……我也要疯了。
　　抬头一口他的鲜血，全咳在他的脖颈上，“咳……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未等听完，他猛一把捧了我的脸，正对着滴着血污的斑驳衣领和染成鲜红一片的左肩，触目狰狞的心惊，却听主人痛抽着吸气又笃定放声的大笑，“——我景元觉，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疯了……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本事，空出的手，使了九成的功力劈出一个格挡，恰打在对方横腰上，他一下猝不及防松开手，得这一个空子推开——
　　一个踏地踢脚，直接跃出了水台，几个点水，呼呼的风声在身边带过，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腾在了离岸十步远的湖面上。
　　“苏鹊！你回来——”
　　湖岸上的人大叫。
　　平开双臂，就着蜻蜓点水的姿势，背着他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团，依稀却知道，身上的功夫，好似从来没这么俊过。
　　“快回来！水冷——”
　　低头，果然再见了波光粼粼的脚下，因着反射了沿岸的灯光，正是一湖平镜，银光如雪，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如同多年前，白得只剩下一色的天地。
　　心悸，只是一瞬间——
　　下一步，就一脚踩入了水中。“哗”的一声激起半人高骇人的水柱，突然半身刺骨的冰凉，跌落高空的错觉，惊得连肺腑中的呼喊都堵在了喉管里——
　　“苏——”
　　……好在湖并不是很深。水只没到大腿，脚尖就触了湖底的石砾，疼得发紧的心脏，一刻落地的放轻。
　　未曾稍歇，耳边飕飕的风声，胁下被人奋力一带，跟着腾出了水面。
　　这是第一次见识他的身手，未曾料到是这么好……想想闻哥，倒也能释怀，毕竟一家子的弟兄，血脉相通。
　　只是早知道……就不该头脑发热往湖里逃，反正，一定会被捉回来。
　　早知道，以前也就不在他面前显掰，徒惹好笑。
　　早知道，不认识他，更好……
　　哆哆嗦嗦趴在别人腿上对着自己苦笑，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闲心，想到这些乱七八糟。
　　知道头顶人满面怒气的粗喘，却忍着不发一词，将手掌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冲入我的后胸，一会下来，就缓了不少心悸的痛楚，麻木的腿脚，也有了少许热辣辣的知觉。
　　“你就这么不情愿吗？”顶上他住了手，吸了一口气的间隔，又开始喊得震动耳膜，“啊？就这么不情愿？”
　　没有转过头去。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在质问，声音有点发抖，“因为是男子？因为是君臣？因为……是我？”
　　还是没有回答。
　　身上披的他的外袍，宽大，温暖，只是虽然能遮了风寒，底下湿漉的里衣，仍然粘在身上，带着黏腻冰冷的湿凉。
　　“你说啊！”
　　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事，何况……
　　要我说什么呢。
　　“……也罢。”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说话低了，伴着抽气的声音。像是终于平静下来，要做个了断。“告诉你……”
　　温热的气息，直贴在面颊上，是伏近了身子，低下耳语。
　　“我决定的事……决不放手。”
　　只这一句，浑身的刺仿佛都竖了起来。一口愤然难平的气，撑着他膝盖用力翻身起来，对上那张在背光里也看得见是斩钉截铁的脸，刚要挥掌去推——
　　“报——”
　　“三百里加急——”
　　突然而至的急促脚步，打断了两相纠缠的躯干。互瞪一眼之后，方才分开扶了廊栏坐正，由刘玉陪着的禁卫已经一路奔来。
　　“报！洛水泛滥，三百里加急！”
　　黑衣的禁卫一踏入水阁，立刻滚伏在地上，手上托呈三根鹰羽漆封的信札，在风灯的橘光下，扬动微拂。
　　“襄州府、洛南府呈递工部并户部急件，襄楚、洛南、安杨并定襄郡洛水春汛决堤，致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沿岸百余万居民危悬于一线，襄州、洛南知府联名恳请陛下急示，派遣赈灾官员、拨划军队、钱粮布帛、医药郎中鼎力减灾。”
　　“三省六部四品以上官员现已各自派人传报，两刻内可于太和殿集齐……”
　　听得渐渐心惊。
　　水患一向是棘手的大事，有些担忧的转头去看，那人听得几句鼓了一双眼睛，像是竭力在忍，最后，终于在刘玉的解释里挥手爆发：
　　“谁叫你们这时候进来！”
　　霍然站起来，我一步迈开，难以置信的瞪着旁边轻重不分的人——却得了斜厉的一眼，毫无表示的偏过头去。
　　“你……”
　　怒火一下中烧，伸出一根指头，发抖的指着他，刚要忍不住脱口去骂，却听得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对岸的湖廊传来。
　　“报——报——六百里加急！北狄犯边！六百里加急——”

　　以进为退[一]
　　
　　重华殿中不知哪一间的殿阁，匆匆换了衣服。
　　相比半身湿透的狼狈，一边肩头殷红、发冠都有些散乱的景元觉，没有好到哪里去。大概是事先落下别有居心的布置，几个人从太液池一路进殿，竟然途中没有碰着半分的人迹，省了无数的麻烦。
　　心头多少无绪，硬压着一口气。屏风后更衣出来，遇着那尚在替人包扎的，抬头是一道怨愤目光扫来，我站在那儿对上了，愣着，继而，哑声笑了笑。
　　恨吧。
　　你家不吭声的主子……难道就不活该。
　　目光流转，看见殿主人身边案头放着的两道急报。拆封后的两件牛皮，上下交错的叠放着，上面的那一份，露出了内里军报褚红色的壳，外层皮面角上插着的六根鹰羽，松松垂在桌角。
　　顿了一会，我开了口。
　　“苏鹊去前殿候着。”
　　没有弯膝，甚至也没有拱礼。说完也不等，径自迈过门槛出去，一脚踏进子夜里冷冽的黑暗，直到顺着墙角拐了弯，直了身子，呼一口气。
　　胁下有些隐隐的作痛。按着胸膛顺气，想着刚才落水入的寒，还有心中闷着未散的气……不论哪一个，多半，也是该的。
　　寝殿傍山建在高处，能看见前面突然变得灯火通明的地方，正是太和殿的方位。循着大概的方向走，经过三两个出入的关节，守卫的禁卫统统昂首挺立，直目远眺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从他们面前通过的我。
　　训练有素的门哨。
　　想来以景元觉的手段，早就将宫里的禁卫换了心腹，以方便他屡屡避人耳目的进出罢。
　　“大人留步，该往这边。”
　　从拐弯口听声转身，是刘玉。
　　“公公跟着我？”
　　隐约能看见他面有不郁，又不便发作的样子。“陛下吩咐，带您去大殿。”
　　真个好心。
　　于是我笑了笑，双手伸进了袖管大刺刺的端着，在原地侧身让了道，一歪头向旁，“那，请吧。”
　　“……”
　　“什么？”
　　“没有。”
　　恨恨的瞪了一眼，他越过我，走到了前面。
　　送到了太和殿的阶下，刘总管方才隐在黑暗里止了步。想来，他还要绕到殿后，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迎接景元觉吧。
　　自己从二十八级台阶一阶一阶的迈上去。到最上面一层，大殿门口，看见了在埋头整理头冠下面缨带的顾文古。
　　祖宗有制，仪表不周入太和者，棒责二十。
　　便叹了一声。
　　“比之苏鹊，文古兄已周正太多了。”
　　顾文古闻声抬起头来，见是我，顾不得许多发问：“苏贤弟听到消息了吧，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你说，北边今年到底为何要提前这么早犯境……怎么你穿的常服？”
　　……一时之间，哪找合身的紫褐官袍。
　　“来不及换。”
　　“……也是，失仪事小，误事体大。”顾文古自顾自的摇头，“我看住的近的人都到了，我们怕是最后几个，先进去再说吧——”
　　“啪”的一声。
　　想也没想，我打掉他伸来挽臂的手。
　　都愣了一下。
　　“啊……抱歉，没睡醒。”先反应过来，我一只手扶上额角，做些迷糊懊恼状。
　　“不要紧，不要紧。”
　　到底是憨厚之人，顾文古尴尬笑了下，不疑有它。
　　大殿里四品以上官员，得了宣召进宫的，不过半百。
　　必须得说，如果不是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天灾人祸，竟也成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瞧着这座下站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所有，心里却想着，看哪……这些人，就是京内所有真正掌有实权的大员，是现在的覃朝里，一旦国有祸夕，不论愿或不愿，景元觉所须倚重的梁柱了。
　　默默看了一圈，基本不出意料，是那些心中有数的面孔。
　　“呦，苏大人，怎么，这是擦破了嘴角？”
　　我转过头，这一个，不算。
　　“火大，烧的。”
　　眯着眼睛笑笑，拱了一礼，“胡子睡翘了，胡大人。”
　　不理会摸着下颚张口欲言的山羊胡，从他身边擦过去。今日心情不好，蝇营狗苟之流，真的一句废话也不想多说。
　　转了转，在陈荀风和李澄光后找了个不被人注意的位子，伸出袖子抹抹嘴，跟着众人站了，一同等候座上人的到来。
　　过了一盏茶。
　　进来的景元觉，见着面色稍有些泛白，神态却如常，一举手一投足，俱是沉稳泰然，看不出丝毫的惊惶。
　　他在龙椅上坐下，按例抚慰了几句，命刘玉摊开急报，当众宣读一遍。
　　……急报听过，内容不在心上。数人低头的空隙里，只是看了下景元觉的左肩，那里微微有些拱起，大约是垫了包裹的缘故。在我走之后，他特意换了现在身上这一件纯黑的厚重外袍，许是担忧万一遮不住，也不会露出一丝血色罢。
　　正看着，不巧就接上了主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掩饰，穿过人群，越过长距，那么直白，那么执着，忽视旁物，无视他人。
　　短短一瞬，惊了嗵嗵的心跳。
　　立即低下头去。看着脚面，听着上头，刘玉不紧不慢的声音正在继续，却一个字，也听不进耳里。
　　好大的胆子……
　　太大的胆子。
　　急报读毕，先议洛水水患。
　　关内水事，一向春夏常有，所做处理，并无大争议。所令有五。一，钱粮、布帛、医药，是必须的物资，由户部典库一一报备了数量，可以发的，明日一早先行发车，共计千余车记。二，工部尚书胡识领责统调洛水河工、水情，每三日一报，俱细由各郡县水利官员辅之。三，责令出京沿路，洛水沿岸各地官吏疏导民事，合力抗灾，凡查有漏报灾情、救灾不利、或有贪渎失职者，依法从重惩处。四，调襄楚、洛南、安杨、定襄四郡驻军，统一候命听拨。五，任命治水官员事，明日朝议出结果。
　　然后是北境夷侵。
　　一时，没什么冒头的声音。
　　在李澄光高大的身子后看去，龙座下前排的地方，颇是几分疏朗。
　　尚书令大人周肃夫和礼部尚书周子贺，皆因家中有事，是不及赶来。左仆射兼户部卿王大人，上月刚刚告老还乡。兵部侍郎杜大人，早前为饷银案，领责请了辞。户部度支郎中彭大人，因为贪渎遭了法办……最后先头的几人互相看看，吏部侍郎李仲恭打了头阵。
　　他主张保证北邑军民供给，封锁边境，巩固关内防线，适时抽调富余军力，驰援边境，防范滋扰。
　　然后有人附议。
　　他们所说都在理。
　　……只是谁都知道，十五万神威军早分散在了北境一线，关内，除了京城拱卫守军和不能动的齐家神策军，早已无兵可调。所以年年复年年，覃军是继续防守，继续被动。
　　李仲恭几个说完了，底下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着身前的李澄光，付老狐狸不在，他就是翰林中庸派的代表。这些天天枰倾倒，周派看着势孤，李澄光若是能说些什么，此刻就是多数的意见。
　　可惜他绿袍不动，站如青山，什么也没有说。
　　“众卿辛苦了。回去想了对策，明日早朝再议。朕也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今晚，就到此罢。”
　　等不及一炷香的沉默，景元觉道了结束语起身。
　　散了，我跟着人流顺出大殿。一路特意贴身跟着李澄光，直到西侧出宫的奉天门下，都上了侍卫替各人备下的马，也没有被人唤回去，松了一口气。
　　景元觉就算发了疯……
　　毕竟，还没有到不识好歹的地步。
　　和旁人道了别，无人注意的时候，忍不住又擦了一遍唇。之后，我在马上阖了目，再睁开，夹腹挥鞭，头也不回的疾奔。
　　好些事乱在脑里，争着要冒出头来，孩童般吵闹不休。于是进了府门仍在想着，直到候着的小六出来牵了马绳，马下一个人卸了镫子拉我下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
　　听着声音就在耳边，才拉回了魂。下了马，进门继续听见张之庭在说，“……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城中好像很乱，今晚到底是——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担忧的脸，心下只觉愧然。
　　“今天辛苦你了，之庭。”
　　“……你看起来不好，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摇着头轻推开他相扶的手，想了又想，还是只有说，“今天忙了一天，晚上朝里又出事，明天，大概就出皇榜了吧……实在乏惨了。”
　　张之庭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六先接了口。
　　“爷，你一直不回来，张妈特意给大家准备了夜宵，还用不用？”
　　他的话倒提醒了我。
　　“你们用吧。烧壶热水，我洗澡。哦还有，明个早上，我想吃羽衣楼下赵记包子的早点……要赵记的。”
　　听着他跟着应声，放了心。
　　再看一眼张之庭，他依旧是担心夹着不安的样子，更觉歉然。只是也无法……
　　夜沉人静，早该歇下的时候了。
　　以进为退[二]　　整整一夜，对着桃木床的床顶辗转反侧，头上一面绣了紫竹图案的帐顶，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来回往复的瞪了无数回，以至后来有光无光，闭眼睁眼，都能清楚分辨出根根肥瘦，叶叶短长。
　　再后来，不知谁家鸡打初鸣，窗外东方天尽处，显出了一丝鱼肚白。
　　起来更衣。
　　衣服丢在宫里，到柜子里找另一套官服。没点灯，就着初露一点熙光，翻抽屉，拉格子，拾翠丫头手勤，倒是早早熨好了放着。
　　拿出来要换上，却是“啪嗒”一声带出个东西，落在地砖上。
　　我盯着那物看清了，腿上先失了劲，退后一步挨到床沿，颓然顺着坐下。
　　……红彤彤的狐裘领子，软趴趴伏在地上。一抹赤中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仿佛在突突转着，嘲笑其人少不更事，后知后觉。
　　沉默半晌，对着它叹了一口气。
　　出门登车，未几转过胡同口，说是赵记包子遣了伙计送早点的挑子刚转到这条街，停车，见对方启了棉布，两担热气腾腾的包子。
　　挑了一个豆沙馅的握在手里，挑了一个肉馅大的递给小六，我吩咐他，“剩下的要了一会回头，拿去给大伙分了吃。”
　　小六摸过头嘿嘿的笑。称不注意，我一个纸团夹在碎银子里，不动声色的递给了挑担子的大婶。
　　大婶笑笑，留下四屉早点，渐行渐远。
　　重上车，背转往奉天门，在心里默歉。急功近利，万事鲁莽，糊里糊涂，眼盲心盲……徒弟实在有愧师训，芸师傅。
　　朝议依旧是昨晚的两个议题。
　　只是很多昨夜还不知道消息的低品官员，现如今都知会了这两件事，也加入到讨论的行列中来，便多了很多拐弯抹角的探问，和七嘴八舌的初策。
　　昨夜就进宫的官员，基本则是沉默寡言。或许是昨夜突然的召见扰乱了大家的休息，精神都有些不济，或许是经过了一夜深思熟虑，成竹在胸，也就并不急着当众表出意见。
　　景元觉坐在上首，脸色越见严肃。
　　打从一进门，就有些诧异的看出了不妥。大概是事情棘手，心情也实在欠奉，这位从认识他到现在几乎都是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只喜欢开玩笑戏谑他人的高人，坐在上位，不发一词，只绷着一张脸，目光森寒，凛凛扫视全场。
　　“众卿，”等他终于启口，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波澜或是金石破空之厉，却伴着刘玉的一句“噤声——”，让嗡嗡声不断的众人暂静了下来。
　　“洛水破堤，北邑敌侵，两事并发，乃我朝之不幸。然更为天赋考验于朕，于之众臣工。事既已发，原因和责任可以容后再判，当前之务，如朕昨夜所言，其一，委派抚灾治水之臣，其二，出陈退敌防守之道。”
　　他原先放在案下的手平摊到了桌面上，曲起两个指节，“咚咚”扣了两下，转了头脸。“尚书令大人德高望重、国之栋梁，一向督导盐淮水事，厚积经验，更兼多年肃整吏治，知人善用，若得尚书令大人出马洛水之事，必能为朕消得心头一患。”
　　一时肃静。
　　我站在自己的位子上，顺着多角同归的目光，往前排第一之人看去。谁都知道水患事大，谁也知道水患再大，就是淹到了京城，淹死了百官，也不到让一品侯爵、当朝国丈出马的地步。
　　除却江淮一带，洛水沿岸紧邻京城，可说是中原土地上最富裕的地域。襄楚、洛南、安杨、定襄四郡，官位一向争抢破头，除非京中有线，实难排一空缺。
　　说白了，若非周府门生，国丈认可，就算是钦点状元，也难排队上任。
　　……景元觉这么说，分明是在问罪。
　　“老臣家遭意外，年高体弱，又逢近日旧疾复发，虽是有心替陛下分忧，唯恐力不从心。”
　　周肃夫慢慢道，当前拱了一礼，出列，站到了两列朝臣正中。
　　“自陛下即位以来，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他的声音也是平缓，不带一丝的起伏，“是以周边内境近年虽小患不断，仍在四夷平安之内。”
　　“而今北境不论，洛水事起突然……”
　　只听他道：“恕老臣直言，以为当立刻派遣刑部官员，早查沿岸四郡地方官员否有集体夸大事实之说，以免别有用心之徒损伤天威，败坏陛下德誉。”
　　周遭鸦雀无声。
　　……好一番堂皇之辞，将天大一顶惹祸的帽子，扣到了景元觉失德头上。
　　我的额上，渐渐沁出小小的汗珠。
　　“尚书令大人说得甚是，”难得景元觉端坐在案上，脸色阴寒，四平八稳的调子，却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怒气，“既然大人身体不便，那……中书令大人，可否代劳？”
　　“老臣惶恐，尚有一丝自知之心，”付梓基尖细的哑声颤颤巍巍的响起来，“咳……尚书令大人难当之大任，不敢妄接，唯恐有负重托，咳……”
　　那张脸阴寒更重了。
　　“侍中大人何在？”景元觉不等付老爷子咳完，从龙案后站起了身。
　　“臣……在。”
　　吴焕吴侍中先抹了一把汗，然后才站到了队列正中。
　　景元觉迈着方步，绕过龙案，步下玉阶，直站到了吴大人面前，背着手，眼望着侍中大人的天灵盖，开口：
　　“侍中大人年高不及付老，家急不比国丈，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朕帮着分忧，能让您胜了治水之任的？”
　　侍中大人矮胖的身子抖了一抖，“扑通”伏在地上。
　　景元觉扯着嘴角笑了下，迈过他，站到空地正中。
　　“拟旨，命门下省侍中吴焕任洛水四郡总督，替天巡守，抚恤灾民，减除灾情，监察河工；擢门下侍郎郭怡领吏部左侍郎，任四郡吏治监事，查惩渎误；命户部左侍郎卢度，度支郎中宋朋、黄佑航任支出总管，查核河工支度；命廉王世子景元凛，暂兼兵部右侍郎，挂御旗，镇洛南，居中调遣物资、安排兵士；典太医院御医寮首座张春和、王士章……”
　　“卿等领命后点齐所需物资，无须面君，即刻出发，到任后一日一报，三日一章，不得延误。”
　　我瞅着前人的蟒袍后摆，听着前面滔滔的政令，默默相信，若是假以足够的时间，水灾、兵祸，哪怕再加上几分天灾人祸的事端，都将不在这位帝王的眼里。
　　只是事情的棘手，在于当前……他整肃了京师，还没来得及整肃州郡，控制了朝重衙要，还没来得及渗透补充。
　　于是心腹寥寥，能士稀缺。双祸并发之时，有限的人手派往了哪一方，另一方，就无法顾及。
　　……更何况朝中形势，还远没有到安枕无忧的程度。
　　想着想着，嗓子呛痒，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下倒好，正是皇帝说完话，哗哗跪倒一片，全殿上下静悄悄的关节，一时竟引了无数的目光，纷纷扭过头来。
　　“哒，哒，哒”，规律而不紧不慢的步子在面前停下，温和雍容的声音，响在耳边。
　　“苏爱卿，可是对朕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一点心思在胸膛里急速的转了一个圈，我“扑通”一声撩了前襟，跪了下来。
　　“臣有一愚策，愿为陛下分忧。”
　　虽然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前面后面刷刷凉意，也不知射来多少目光，盯得人脊梁背上，都起了颗颗站立的小疙瘩。
　　“你说。”
　　我盯着面前地砖上水墨山川般排开的好看纹路，默默吸了一口气。从来没在这儿当众主动说过话，到了真叫说的时候，还是有几分胆颤。
　　“臣以为，当前水患为急，安抚民生为重，既为洛水泛滥事已倾动朝野，劳动万余车物，则边防狄夷，不宜再行大动干戈。”
　　身前的人顿了一会儿，黑色蟠龙皂靴，上前一小步。
　　“继续说。”
　　四周真是静得针落闻声，攥着衣角的手心，生生拧出了一把汗水。
　　“臣愿陛下有朝一日踏平夷狄、四海承风，只目前之势，以和为贵，以养为主，不如迂回以侧、求全暂保，以免伤我大覃元气，动我大覃根本。”
　　黑色蟠龙皂靴，再上前一小步，挨着了我衣襟的边角。
　　雍容中透着力度的声音，就在头顶。
　　“……依卿所见，如何迂回以侧、求全暂保？”
　　再吸一口气，长痛不如短痛，长话不如短说。
　　“——夷狄所需，不过布帛粮草，臣以为当恢复前朝和亲制度，从在册公主中遴选适龄人选，厚赐陪嫁，安抚为上。”
　　旁人倒抽气的声音。
　　等了似乎半辈子难熬的时光，终于有人爆发。
　　“——混账！”
　　“竟敢怂恿我皇，背弃先祖誓言……”
　　“无知小儿，辱我太祖功业！”
　　“陛下万不可为一时安乐，行此不义之举，留下千秋骂名……”
　　“前朝以此偷安，百年遭人诟病，而我太宗以仁德建国，顺应天下民心，怎能重蹈没落旧途！”
　　“皇上岂可听信如此怯懦之说，以女子换取时间？如今我朝虽兵力不足，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等身死也不会让出半分疆土——”
　　我跪在地上，侧耳听着忽然涌起的慷慨之词，无一不感人泪下，催人奋起……即是千夫所指的身在，也不得不置之度外，为大覃有如此众多的忠君爱国之士、忠臣良将之辈，感到由衷的欢欣喜悦。
　　只是当“啪嗒”一声，不知是谁的臭靴子扔过来的时候，就没那么悠闲了。
　　“——够了！”
　　头顶的声音终于不再雍容典雅温和大度，而是透着隐隐濒临爆发的怒气。
　　“洛水之事前旨为准，北狄之事明日加议，苏鹊随朕回宫，退朝！”

　　他山之石[一]
　　
　　弘文殿的大门在背后“吱呀、吱呀”的阖上。
　　一点余音在殿中悠悠回荡。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不远处三足鼎立的虎爪沉香对炉，默默丈量着和它们之间的距离。
　　大约，是七步远吧。
　　背处高升的太阳正到骄时，不意外的，从殿门的雕花中穿透，洒下道道的光束，落在空荡荡的殿堂中，在那片亮的能映出人影的黑色地砖上，留下了点点斑驳……忽然记起，似乎就是过去不久的昨天，那一个初面天颜的午后。
　　同一间屋檐下……同一对相杵人物。
　　秋却已是春，本末，却已倒置。
　　右脚向后退了一步，膝盖触地，跟着另一支脚，也慢慢放了下来。
　　听到背后一声冷笑。
　　黑色蟠龙靴便绕了一个圈子，停在我的眼皮底下。
　　今天这一身玄金辉煌的袍子慢慢的矮下，曲了膝，直到两只手同时搭在了我肩上，两只凤眼，平视了我的双目。
　　“……多谢爱卿，一心为朕分忧。”
　　眼望着眼，黑乎乎的瞳仁，近得似乎能把人不费力的吸进去。相隔不到一寸的鼻尖，感受得到对方吐字说话的震动，唇间的热气全喷在脸上，自然惹得心惊，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个晃身。
　　提一口气稳住身形，抽出目光，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左肩上颈窝处却忽的挨了力道十足的一掐，满腹要出口的言辞蓦然转成“哎呦”一声惊叫。
　　“——为信臣不为幸臣，这就是你的回答？”
　　绝顶……聪明。
　　还能说什么，我在心底苦笑。在旁人无辜的兜兜转转半天一个圈子还没绕出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然站到了圈外，停在遥遥终点。
　　“听着，我不管你想怎么做……”
　　大概是亲眼见到了些微颜色的改变，对面狭长的凤目登时眯起，烧起了罕有的怒火，腾腾炽烈，烤得对面的我眼眶涩痛，几睁不开。然而即使他把字句的音量压到最低，仍是金山崩倒般迫人的压力，“以谋策换逃避——不准！”
　　好嘛。
　　好。
　　真有气魄。有风度。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人物，不愧是呼风唤雨，乾坤在握的大丈夫。
　　脖子往后使劲别了别，我缓缓抽了一口凉气，想象着能把这一道冷风抽到脖颈下掐疼处，冷它一冷，冻它一冻。
　　“……天下之大，芸芸众生，苏鹊一己之力，哪管得了那么多？微臣无能，方才一时蒙了心大胆妄语，请陛下治罪。”
　　虽没抬眼，却也知道景元觉定是皱起眉头盯着我，因为只那目中射来的眼光，就像小匕首掘洞似的在我脸上挖了一通，火辣辣，热乎乎。
　　最终却也没有一个字。
　　“若是不追究……苏鹊就告辞了。”
　　话音没落，我手摁了地，抬腿准备站起来，肩上撘的手却忽然加重一压，腿一软，又“啪”的跪了回去。
　　没跪稳，身子一个趔趄歪到了一边去，胳膊肘向后触了地，支着刚要挣起，却被人顺势右肩上推了一下，干脆仰面倒在了地上。
　　“走开！混账！”
　　于是我又一次在堂堂弘文殿上……
　　对人恶声相向。
　　那人听见了却默不作声，两支手撑了地，只居高临下的瞪着眼。耳侧间垂下的鬓发来回的微摆，戳痛了我的下颚。
　　半晌。“情愿是这么骂……也比虚言假意，来得好。”
　　我忍不住闭上眼，咽了一口口水。
　　静悄悄中津水划过自己干涩了半天的喉口，只听“咕咚”一声，放大进耳根深处。
　　……不可理喻的混蛋。
　　“起来，”终于平静了呼吸，睁开眼，我姿态不雅的仰着，仍然是好言好语的说给这个混蛋听，“起来。你就不想听听我怎么说？”
　　头颅摇动，下颚上发梢左右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不需要。”
　　他神色不改，凝目下望，没有一点的犹豫。
　　“我自会处理，用不着你操心。明天再朝你去改口，北边的事多年未决，不在乎再多这一年半载。”
　　……好笃定。忍着情势的古怪，我还是在心里，默默黯了颜色。要怎么处理……真那么笃定容易，那么轻易放弃，景元觉啊，以你的城府，几时会这样的振振有词，将不耐说在口里。
　　怔然叹了口气，算了罢。
　　伸出手指，我拽了拽手边的衣角。
　　出乎意料之外的动作，让他低了头，看见还未曾松开的手，明显楞了下。
　　“听我说……”
　　就赌这一刻愣神。
　　绕出弘文殿，头上正中的日头懒洋洋的挂着，已稍有偏西。几大殿阁间，大片的白玉石阶亮得晃眼，除了偶尔飞过天空的雀鸟，檐下三步一岗的禁卫军，偌大的空旷里，再一个闲人也无。
　　又错过一顿好饭的时光……
　　想着，不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正踏上太和殿的最后一级后阶，往西面拐，殿角后一个人影忽的闪出，几步掐住我的手腕——
　　“你……贤……苏大人。”
　　我惊慌莫名，抓人的人，却似乎也语无伦次。
　　等静下来，我先平了喘出口。
　　“陈大人。”
　　“好……好。”
　　陈荀风舒了口气，却也不解释，只盯着我上下看了好一番，突兀的问，“和亲……你究竟……”
　　“已经被皇上否决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这也说不上是突如其来的担忧，却总觉得反而是胜过了，本该为自身处境好好担忧的我。
　　就像是为了印证我的疑惑似的，陈大人一改往日的稳重，脱口而出，“为什么？”
　　手腕被他卡得发疼。
　　“……什么，为什么？”
　　我明知故问。
　　陈荀风却只炯炯盯着，摇头不答。
　　忍不住避开了他的目光。
　　“……苏鹊受我皇隆恩，入朝以来，却一直未有建树，总是心怀愧疚，想着能有朝一日投桃报李。只不过太急于求成，今日所策极为不妥，所以被我皇否决了。”
　　很久没有答词。
　　“老夫一直以为，像苏大人这样的人物……”
　　再开口，他似乎是经过了字斟句酌。声音平淡，不带一点情感的起伏。“不该在政事浊流中斡旋污了身，而更适于寄情山水，任天地间，放游人生。”
　　我怔住，没想到等了半天的，竟然是这么不着边际的一句。
　　“陈大人说得极是。”
　　心里几度挣扎，凝气开口，憋出一个勉强算是温柔的微笑。
　　“一壶温酒，对水山庐，三五知己，万里行游——人所向往之举，苏鹊亦不能免俗。只不知……”抬眼望，正见到陈荀风猛地一震，陡然僵直了身体。“陈大人又是为何，常驻烟火人间，留恋不思归途？”
　　“……”
　　张口无词，他缓慢的转动眼珠，迟钝的望向我。那对失了神眸子里，似乎茫然没有焦点，又似乎，涨起了狂风过境的汹涌波涛。
　　胸膛颤巍巍的抖动，他官服上那一只松上晾翅的白鹤，大羽抖擞，几如活了一般，在殿檐下的穿堂风里，扑扑振翅。
　　我静静的看着，不言不语。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陈荀风仿佛抬手想要拂我的头，却在半空，生生忍住。
　　于是那手改为落在了我的肩上，轻轻下拍。
　　“……走吧。”
　　他说。
　　两人不再言语，默然一路，并肩步出宫门。
　　奉天门道旁柳荫下，等着的马车已没有几驾。我眯着眼睛数到自家那一辆，转头向陈荀风告辞。
　　“多谢陈大人挂心，时候不早，下官先行拜别。”
　　方才还不觉得，这下望着陈荀风，倒觉得他最近瘦的实在厉害，形容黯淡，发鬓斑白，全没了平时的矍铄。“大人昨夜也未曾睡好吧，还是早些回府歇息。”
　　“好，就此别过。”
　　陈荀风依言作揖，顿了一顿，又撤手道，“苏大人，保重。”
　　我忍不住苦笑，也不知是谁，看起来更招人担心。
　　“那晚辈送您上车——”
　　“苏鹊！”
　　没等收起笑容，身后先传来急唤。回首见是撩袍奔来的张之庭，气急败坏的样子，隔着几步就冲着我喊，“早上是怎么回事？不打一声招呼就出门？”
　　“之庭……”
　　话没说下去先觉得身侧人猛烈地一抖，不由收住话头。
　　糟了……
　　对面张之庭也看见了旁边的人物，停住脚步，一双罗汉眉深深蹙起，杏目扯圆。
　　静了许久的时光，我僵在那两人之间寒立。终于，等到了陈荀风压着嗓音，打破沉默的两个字。“……你好。”
　　张之庭有一刻没有答话。
　　时间漫漫，在相对的沉默中滴滴漏过，分明是煎熬人心。犹豫，复犹豫，实在忍不住，就在我要开口解围的时候，张之庭一步缓缓向前，拱手下拜。
　　“义父。”
　　……
　　“有事慢谈，我在车里等你，小鹊。”
　　等他拜完起了身，却只是抬首向我，淡淡道出这一句，转身就走，未曾再有只言片语，未曾再给旁人落下一个眼神。
　　我在心底，悲叹了一口气。
　　“大人……”
　　半晌，转头面对兀自发呆，形容如是一刹那加倍枯槁的陈荀风，也不知说什么好。那副悬于洗墨斋墙上的高山飞瀑图……
　　那张激流下，无人弹奏的七弦琴。
　　早该想到的。先帝时闹得满城风雨又劳燕分飞的一对朝臣，并不是什么隐晦的秘密。
　　陈荀风对着我苦笑。
　　“老夫也是昨日，才知道故人之子，竟为苏大人挚友。”
　　突然心下不忍。之前相对，那些故作不知的行为，已然虚伪，而这时候再说什么，都好像更是对他人的伤害。
　　我把目光悄然转到高耸的奉天城门。
　　青砖覆顶，苔记斑驳。
　　听说当年，乐卿张柳升请了一道圣旨，得以出使他国研习乐学。而那另一人，本有机会辞官一道离京远去，却不知为何临时起意反了悔，以致乐卿大人伤怀伤身，病终洛南。
　　我知道张之庭父亲凄凉的末境。入关之路，也从景元觉好事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京中数月，断续之间，也听到些隐射朝臣男风的传闻……然而却是直到张之庭进了京的那晚，才蓦然惊诧，连上了这一条线。
　　暗暗叹了一口气，私人恩怨，并不容他人置喙。我只仰首望了墨色老旧的“奉天门”三个字，轻声的问：
　　“陈大人……乐卿公子家传笛子上的挂饰，可是那只‘秋鱼’？”
　　身后许久无声，忽的响起低低的苦笑。
　　“呵，无错……”
　　笑声里，听着他步子慢慢离开。短暂的间隔，不回首的直往，每一步远去，仿佛都踏过无尽苍凉。
　　他山之石[二]　　默立一刻，转身上车。车上，还有一个让人揪心的人。小六喝了一声“驾”，轱辘辄轧，我坐到张之庭同侧，伸手，覆了他的手。
　　冰凉，湿漉。
　　每个指尖都透着透骨的凉意，约莫都转过了皇城的边角，依然未暖。
　　“人都来了……不是担心我么？”
　　我说话，捏了下掌下人的骨节，那人不动声色，抽了开去。
　　……又叹了一口气。
　　今天已然，不知是第几回了。
　　干脆放弃罢。
　　自己阖目坐了，放松身体，把食指按上额边太阳穴，轻轻的打起圈子。太多事挤在脑袋里，顾不了，不如什么也不去想，先得一刻的安静，缓上一缓。
　　一会儿呼吸吐纳的调理，腹中渐有暖流升起，努力的结果，疲劳是终于像乌云经风拂过，给我驱出几分澄明。
　　于是睁眼，揭开帘子望了下，车子已到了牌楼附近。
　　再看身边张之庭，眉目依旧冷淡如霜，神色却自然许多。看了放下心来，便没忍住，启口直接问了，“欠的旧帐……可曾收妥？”
　　像是被这话刺到，他嘴角抽动一下，“七八分。”
　　“如何？”
　　他别开目光。
　　“如何追讨？”
　　我又问一遍，故作漫不经心的腔调。
　　“呵……”他忽的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眼里布了红丝，声音从齿缝里赌气般渗出来，“每日笙簧，故调新歌——清宵夜曲，祝人安和。”
　　我张着口，喟然无语。
　　终于知道，那么多晚归的子夜，他都干什么去了……
　　之庭啊，之庭。
　　我知道，他那些音调对人情感的触动。一曲成佛，一曲成魔，并非什么难事……无论当年，陈荀风是为了什么有负乐卿大人，那么一个看起来都觉得温文纤细的人，数十载他乡孤客的生活，风烛残年之际，良心还要受到这种追魂噬骨的刨挖……
　　那些张柳升的遗作，甚至乃是张乐卿当年用情深处，向情人昭然示爱的《红衣》之类——不是谴责，不是讽刺，却是日日缠念，夜夜噩梦的折磨……一生追悔，岂足以终？旁人如我，都能想见，那种午夜驱不散的故人曲里，被迫面对每一个不愿记起片段的苦楚，像是被人盘剥，被人缚石……
　　□的沉入心底的暗河，直至在愧疚与心碎中，慢慢、慢慢没顶。
　　……真够冷酷的啊，之庭。
　　可是——
　　丧父之恨，背弃之仇。多少年浸至眉间展不开的郁结，临到回来，亦然能够君子清高，不血一刃，不发一难，甚至不费一语，深深克制，远远提点，平静、优雅的漠漠陈诉……
　　又何等温柔。
　　我比不上他。
　　什么也不必再说。
　　静静看了张之庭一眼，我揭开帘子，“六儿，在羽衣楼停一下，送张公子回府。”
　　下车时只听他在背后犹豫的声音：
　　“小鹊，陈荀风和我父亲……”
　　见我回首点头，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又慢慢亮起来，咬了下嘴唇，终于问出来，“那种关系，你可介意？”
　　“不，不会……”
　　我断然摇首。男风龙阳，古已有之，并非什么稀罕事。虽然与常理不符，本来他人相好，男女也罢，男男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情愿，只要不伤天害理，何劳旁人来操心？
　　我不会为此心怀芥蒂。只是……
　　这实在不是一个问观感的好时机——景元觉的样子一时控制不住的冲上眼前，按捺不住咚咚的心跳和往脸上直涌的血气，我木讷的顿了一下，才继续摇头。
　　“……不会吧。”
　　“小鹊。”张之庭原本忐忑带着忧愁的脸庞上，却忽然绽出一个意外的笑，唇下蓦地露出一排贝齿，映得一直光影暗淡的车内几乎是生出了光——
　　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我下车的脚步，都为此一个踉跄。
　　老鸨将我领上楼去，京城头牌的姑娘，绣帕半垂，倚靠在通往她小屋的楼阶栏杆上等我。
　　“大人迟迟不来，还以为已忘了烟飞前番的辛苦。”
　　“姑娘劳苦功高，今日特来当面致谢。”
　　我揖了一揖，闪身擦过她的侧面进屋，“氤飞，昨日周府后事如何？”
　　柳烟飞跟在我身后，进门后转身，不紧不慢的闸上房门，转回，先笑了一下，飘然经过，拾起屋角的高竿。
　　“本就是该死的人，二爷，何必替他操心？”
　　我愣了一下，直到花魁挪开那个眼熟的恭桶，露出其下通往楼下储藏室黑洞洞的入口，垂手立在一边，笑容盈盈的看着我。
　　是啊，是我为东郭了。
　　眯起眼睛看了那姣美的脸庞一眼，低头，盯着脚下的黑暗望了一会，反省的吐了一口气。
　　“烟微姐姐，有劳你奏琴吧。”
　　密室里等着的是卸去了伪装的闻哥，和几日不见，更添苍老的范师傅。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一见面，就是这句带着问罪的话。我窘迫的望向一脸严肃的范师傅，他黑着脸“嘭”一声将茶托按在桌上，“是不是？”
　　事先想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难怪他震怒，想想，确实，也就是这样吧。
　　好在闻哥如若未闻，平伸出了手，“过来。”
　　密室简陋，没有多余的家具。我挨着闻哥在他那条长凳上坐下，看着他把桌上的两张小纸条，在我眼前慢慢摊开。
　　都是自己的笔迹。一张是回报周府夜盗失败的密信，一张是今晨递与芸师父的知会。
　　皱皱巴巴，反复折展的样子。
　　“鹊儿……”
　　这时身旁人痛苦的低吟了一声，惹得我转头，看闻哥一手按在左胸上，按了一会，戳着又道，“你是在刺激我这的健康吗？”
　　鼻子一酸，差点就要伸手去拉下他的手指。却听得对面范师傅冷哼一声，“哼……周府的事出了天大的纰漏，北狄的事，如今又自作主张。”
　　闻哥不赞同的抬起眼来。
　　“范师傅，你已答应我，不再提周家的事。”
　　范师傅不置一词的托起茶杯。
　　闻哥转过脸来，平静的问我，“为什么要插手北边的事？”
　　“……我需要这份功劳立足于朝。”
　　我把想好的话说给他听，“虽说当时入仕是为了景元觉为了打击周肃夫做的掩饰，但和我一同入朝的其他两人当前都已身居要职，担起一面作为，我若是再无举动，怕是真要沦为一件彻底的摆设，再留在朝中也没了意义。”
　　闻哥叹了一口气，“那也无妨的。”
　　“洛水泛滥，北边战祸，我也想至少解决一时。”
　　闻哥皱起了眉头，“洛水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地方官员为了逃脱责任，常有夸大灾情之举，加上不排除周肃夫乘机施压，给新施政的景元觉阻力的可能，未必真有报章上那么严重……北边麽，年年如此，过得了这一时，无非再损失些钱粮，拖也能拖到会战的那一天，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凶险……”
　　我的心里突然惶恐起来，浮起一个可怕的怀疑，难道……不，不会的。
　　“怎么？”
　　大概是见我神色不妥，闻哥中断了说话，摸了摸我的头。
　　“北边的事，哥你……”
　　终于问出了口。
　　闻哥望着我有一时的困窘，继而，像是终于明白了我说什么，“呼”的站起来，面颊堵上一抹潮红。
　　“不，不是。”
　　范师傅干哑的大笑在小屋里响起来。
　　“殿下圣德……老臣曾劝与北狄联盟，却一直遭到反对，如今未曾做过的事……哈，就连小苏鹊都有怀疑……哈，岂不冤枉至极、可笑至极。”
　　我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
　　闻哥苦笑着冲我摆手。
　　“我是曾经动过这个想法……但并未背国。”
　　“对不起，”呆了好一阵，我才又找到自己的声音。“哥，打乱了你的计划么？是不是不该这么鲁莽……”
　　他摇头，慢慢又坐下来，示意我也跟着坐下。
　　“是我拖得太久了……”
　　他伸手覆上我的头，揉了一会儿，才停了手，接着道，“是我不该全都瞒着你……才生出这些事。”
　　……其实不是这样。
　　其实，我只是怕，再这样无所作为的呆在那个人身边，再没有什么能以隔开距离的尺寸之功，就完全是一块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怕在你举事之前，已不知事情会变得怎样。
　　脸上大概是一阵红、一阵白了一会。
　　范师傅看看闻哥，又看看我，再看看闻哥，再看看我，站起了身。“既然殿下算是已经劝过你，你还是执意，我如今再说，也没什么不妥了吧。”
　　他踱到我面前，继续道：
　　“依我所见，你倒不算全无作为。你助景元觉成就齐家小子和玲珑郡主联姻，就是大功一件。齐鹏那毛头小子，虽是一身之轻，却拴着后面齐家柱国之力，说是京中最贵的单身公子哥也不为过，郡主家世再赫，却又有什么嫁妆，配得上天下三分之兵马！将堂堂十五万神策军握在手里，成就的是天下最值钱的一桩婚事，景元觉若然不是信任于你，岂能将这件大买卖交与你做？”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
　　最后那句，却觉听来讽刺。是也不是这样，我不尽知，外人又如何能够知晓。
　　“当前北境之事，我们本打算隔岸观火，趁着忙乱多安插些自己的人，要是景元觉处理不当，也是他日后罪名一条。只是若你要立下这份功劳，也是一件好事，景元觉日后倚仗不二不论，至少你在世人面前功成名就，他日一旦事起，揭露身份折向我们，也得助力加倍……”
　　“毕竟是使巧，事情若真如你所谋，最要紧必须他人都知道是你的手段，断不能将这件功劳记去景元觉的头上……到时说是殿下背后忧国暗地之功，也更得来容易。”
　　“将来一旦殿下登位，急需就是德高权重之臣，你替自己攒些大势人心，在军中建立起这般威信，也是替殿下省却许多麻烦……”
　　“我们不日就能成事，你要建功，我看这也是最后的机会，那份计划还是粗糙，望你自己计划周详，不要临到……”
　　听着范师傅滔滔不绝的说话，渐渐便有些困倦。午后的时光，最容易上下眼皮沉重，密室狭窄窒闷，和闻哥挤在一处座椅上又是温暖，竟然听着听着，真的眼皮打起架来。
　　捣蒜般一个点头，自己磕得惊醒过来。
　　睁眼发现对面范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面黑如墨，抿着唇，瞪着眼。
　　旁边有人叹气。
　　才觉得是完全挨到了别人的怀里，难怪坐得还这般安稳，这般温暖。脸上顿时一阵发热，挣了一下，腰上环着的手却没动弹，背后有微带恼怒的声音，“鹊儿，这几日你有好好休息吗？”
　　“哼！”范师傅面部扭曲，气得冒烟的站起来。“他这是跟小时候一样，一听老夫念经，就要睡觉！”
　　……我一时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脸上立时被捏了一下。“还笑，还不回去歇着。”
　　范师傅只望着我冷笑。
　　“觉都能睡着，看来真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我在心里发苦，中午才刚刚被人断然否决，若是被他知道，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出来久了，走吧。”
　　闻哥笑了笑，起身牵了我手，亲自送我出去。
　　慢慢走到将要登梯上到储藏室天井，闻哥停住了脚步。
　　“不可冒险。”
　　他转过身来，好看的凤眼在黑暗里映着火折的微光，盯住我的眼睛。
　　我知道若不答应定是过不了这一关，重重点了头。再看看后面，范师傅留在密室里，并没有跟来。
　　借着他举起的火折的微亮，登上暗阶的第一级，又撤下脚来。
　　“哥，事成之后，你打算……怎样处置景元觉？”

　　权宜之计[一]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眼光落在我的脸上，慢慢，转了一个圈。
　　尔后，通道的黑暗里涌起一个释然的微笑，背后落下了轻柔的抚摸，悄声的低语，“……心软了？”
　　我原地无言，先摇了摇，再点了点头。
　　火折的微光被甬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晃动，在两人之间，散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顿了一会，只听见对方呼吸的起伏，不知是笑，还是在叹息。
　　“你呀……”
　　脸上渐渐堵上一层愧色，却难以辩驳。
　　也许，是这样吧。
　　“前日我见到他，”只听闻哥继续道，转开了话题，没有丝毫往下的追究，“元觉，已经不再是那个我离开时半大的孩子了。”
　　他说的是齐国公府的时候。想来他们兄弟俩人，自从六年前京城一别生死，大概，就没有再见过面罢。
　　像是山里成年的兽，当有了矫健的四肢、尖利的口牙、敏捷的身手和迅速的反应，便已到了被同胞们列入敌手警惕防范的那时。未必，它不是同伴间的认可，只是那么明显的像了那句话，一山不容二虎……
　　一国不容二主。
　　“若有那么一天……”
　　闻哥仰头，望着甬道顶端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不远将来的时刻。然后，又低下头来，微声轻叹，“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点了点头。
　　“先走了，哥。”
　　说实在话，我并没有把握景元觉会同意我的建议。只是有这么样的一种预感，我相信以他的智慧，权衡利弊，会做出理智的选择。我也相信，以他的胆量和气度，这样以小赌大的冒险，可以预见的损失和收获，值得作一尝试。所以，即使早朝时他当着众人的面面色铁青，即使退朝后弘文殿里说了策议的细节依然被他冲动的驳回，即使为了此事，还闹得两相红眼生出许多旁枝末节……
　　我依然在平心静气的等待。
　　所以，当我还在花魁姑娘挥舞的绢帕带着的隐约香气里迈出羽衣楼几步远，一个拐角，撞壁似的怵见当空横生一只手臂，青衣彪悍的男子和身后三四个同样彪悍的汉子、四五匹膘肥体壮的马标杆状杵在一道小巷里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人想通所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还短。
　　甚而于仰头望着身材高大的中将时，都情急结巴。
　　“蒙、蒙中将，你、你怎么在……”
　　“苏大人。”
　　来人不卑不亢的拱手执礼，礼毕，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我来路的背后，温吞吞的接着道，“朝中有禁，凡官员不得宿娼，六品以上，白日不得擅入风月场，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该死。
　　我有失风度的在心里冒了句粗口，脸颊抽搐一下。
　　“中将，据苏鹊所知，羽衣楼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乐籍，并不在当今禁止朝臣出入的名录里罢。”
　　蒙中将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抬首瞟去，巷口外面一溜无数花楼额上的牌匾，他收回笑意，面无表情的回转过来。
　　“纵使当时不为禁录，须知乐籍二字，终究不过京兆尹堂上簿子里的一笔勾画……蒙恒常听人手所书，诸多偏误，大人。”
　　我哑然原地。
　　威胁……
　　昭然若揭的威胁。
　　佛不开眼，人岂可预知，但凭一块木头板子，光天化日，竟然也能一句抢白呛死聪明人去，天理复何在……柳烟飞这处上佳的联络点，未露破绽、未生疑窦，居然也能因为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不可再用。
　　我瞪着他，半天，硬压下七窍生烟的怒火，向天一拱手，“是陛下——”
　　咬牙切齿道，“嘱中将好意提点我的？”
　　面前的板脸，许是动容一下。
　　“陛下，”他亦向天拱手，迅即又恢复成水滴不进的铁板一块，“请您入宫，有要事相商。”
　　大覃暄仁四年二月三日，大朝。
　　成威帝陛下在这一日的朝会上，正式宣告天下：遴选景氏在册公主，与北狄结亲。同时择良日于京郊千佛山顶亲自祝祷，将北方两国喜事上告列祖列宗，以求上达天听，平复洛河水患。
　　消息一出，虽未至于举国哗然的地步——因为传播的速度，尚没有到得一日千里的速度，但也是京城鼎沸，人心惶然。
　　因为自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开国以来，覃朝历时五十余载，一直标榜上乘天意、仁德广泽，如和亲这种前朝赖以苟存的委曲求全、小人作为，向来为上位者不齿。
　　当今皇帝景氏元觉，虽然年轻，虽然散漫成性、庸碌无为，以前，却还算是勉强维持着一个煌煌王朝治理者基本的操守，不曾落到过这种鼠目寸光的境地，不曾这样挑战国人自尊的底限——一切的堕落来源，便必然都是其下不争气的一班臣子，卑鄙无耻、畏敌如虎、胆小如鼠……
　　尤其那个所谓诱使今上、使其一头栽进可能的万劫不复之境的罪魁祸首……就是敝人。
　　退朝的声音一起，我先人一步，从太和殿上退出来，迅速转出拐角，望后殿而去。
　　留在大殿里听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没有必要。
　　脚步虽快，却还没有下完太和殿背后的阶级，就从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
　　在心里默叹一声。纵使躲过了千夫所指的场面，也是躲不过有人非挺身而出、仗义勇为，一对一当面来他一番训导……
　　“苏鹊！”
　　洪亮骄傲的声音，很是几分熟悉。
　　“小公爷。”
　　我笑眯眯的转身，拱手。
　　“你都跟皇上说了什么？为什么今天，突然就改了口？”
　　齐鹏手按在腰侧的宝刀柄上，两道英武的浓眉拧成一个“川”字，虎虎生威的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得浑圆。
　　“没说什么，都是陛下自己圣明，裁夺形式，果下决断……”
　　我盯着他青筋爆出的手掌，用尽量合情合理、可亲可敬的语调，好言诉说。
　　“刷”的一声——就见当朝最尊贵的一把刀，银光绚烂，干净利落的斩断两边空间，带着一阵紧俏的凉风，堪堪停在我鼻头前方一寸处。
　　“你竟敢妖言蛊惑我皇苟且偷安！”
　　“不、不敢……”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立马违背良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两只虎目却愈见怒火熊熊，“苏鹊！枉我还以为你机巧伶俐、行事不拘一格，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不——”
　　知己哪，你真这么觉得……
　　我在心底，默默热泪盈眶。
　　“——齐小公爷，天子殿堂，不得刀剑无礼！”
　　齐国公的宝刀给人一掌按下，再一手擒拿，“哗”的插回刀鞘里。我很是感激的望着蒙大侍卫长，虽然是保驾来迟，总胜过让我血溅当场。
　　蒙恒露完一手俊俏功夫，皱着眉头看看满脸怒色的齐鹏，再看看目带水光的我，眉头皱得更紧，直接扭头，径自往前面带路。
　　“皇上有请两位，旁殿议事。”
　　我们进去的时候，旁殿里已经站了约摸半百的大臣。略略有些个别的不同，除了那些已经为了水灾赶出城去的人，基本上和一日晚上得到宣召紧急出现在太和殿里四品上官员，没有太大区别。
　　换句话说，这些人自然就是剩下的覃朝股肱之臣了。
　　坐在上位的皇帝看了看最后进来的齐鹏和我，挥了挥手，恢宏的殿门便在我们身后，吱呀吱呀的关上。
　　不甚宽敞的殿里顿时暗下来。
　　厅堂两旁两排对称的枝桠形灯柱，上面滋滋燃着的橙色火烛，成了此间仅有的光源，默默照亮一室光明。前后左右所列位者，虽然也有我身旁的齐鹏之类，集体，却比之方才太和殿上之群更为冷静沉稳、老练干达，不仅对我方才大刺刺的入内少有侧目，此时忽然暗下静下仍没有半点骚动的大殿，也从另一侧面，表现了这班人标准之上的涵养。
　　“都齐了。”
　　景元觉环场一周，慢慢出口。
　　“刚才朝堂之上的决议，卿等也知道了。之所以召你们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是再议再论，因为正如方才所说，朕意已决，无可再议。”
　　耳朵听着他的说话，我眼睛瞅着站在前排的人的背影，一个个辨去，在心里默认，他们是哪些个熟人。
　　“朕召你们此番，只是为了强调一句，和亲之策，并非权宜，乃事关我北方边防之大势——无论尔等心内作何保留，无须深究，谨记苏爱卿既受朕封送亲大臣，皆需着力辅佐，凡情势有需，配合不力者、推诿懈怠者、背后造谣者、故意滋事者……斩无赦。”
　　隐有人呼吸截断的低促，不过一瞬，又有了恍惚明了的轻叹。
　　座上的帝王再次环场一圈，相信我听在耳里声音的来源，他已收在眼底。
　　“就这些。”
　　景元觉再度开口，是在所有人已经又恢复成谨小慎微的状态时，“此事虽急不过洛河水患，却也不容贻误，苏爱卿。”
　　“在。”
　　迈出一步站到人群中央，我又赶忙向前几步，双手伏地，跪在君王座下。
　　感觉他的目光盯在我的头顶盘旋了好一会，直到头皮上冒出搔不去的酥麻感，难耐非常，才慢慢开口。
　　“按所定行事，不得有误。”
　　“是！”
　　我高声答允。
　　众人退场时，不出意外，得到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有些是洞若观火，有些是自以为洞若观火，有些是疑窦丛生，有些……我也不好形容。
　　比如齐鹏，他定定的看了我半晌，直到我对他笑都笑得嘴角抽筋，才一甩袖子留下一哼，抬脚离去。
　　比如付老爷子，高深莫测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摸着他的银须，呵呵呵干笑三声，穿堂而过。
　　也比如顾文古，毫不掩饰敬佩之情油然心生的拱手，堪称鼓励二字的一瞥带过，叫人消受不起。
　　还比如擦身而过的，那个笑得比我还甜的定襄王，他也不想想他的属地正被大水淹没，万民受苦，今年仓中定然颗粒无收，他赖以养家的税赋又从何而来……
　　“你可满意了？”
　　回头，殿里不知何时已经走空，只看得见刘玉一个匆匆后门退下的身影，然后，徒剩我和走下来的景元觉两个，四目相对。
　　我对他笑笑。
　　你瞧，毕竟我都是为你谋划众多，你还偏不领情。
　　他也笑。
　　不知道为什么笑。
　　偏笑得我不一会儿，就觉毛骨渐渐悚然，惨然一副快要败下阵来的肌肉僵硬。
　　他冲我露出白白的牙齿。
　　“你怎么知道……呵。”没防备教他忽的凑过来，附在耳朵上吐出一股热气，“……我不是卑鄙小人？”
　　“什么？”
　　——用惊弓之鸟来形容也不为过，我一步跳得老远，警惕的看着他。
　　景元觉似是干脆放弃去掩饰他的阴谋和得意，招招手，见我呆着没有反应，自己踱上一步，低沉道，“用了你的计……就定会放过你？”
　　我竦然变色。
　　想及他昨天才立下的承诺，又想及他反复无常的狡猾本性，两相度量，是内心陡然一沉，未及发作，额头——
　　落下湿嗒嗒的一个亲吻。
　　“你——”
　　“真好骗。”
　　景元觉缩回了身子，伸了手，摸着他自己的唇，似乎在品味心里的乐不可支。
　　“够了！”
　　再管不住沸腾的怒火，我高声警告他，“我说够了！若是再有，你、你就是……”
　　“是的，是的。”
　　他点着头，缓缓收起笑容，眼里没有一点要否认的意思，却让人没来由的，觉得肚子里一阵火大。
　　“如若勉强你，我就是禽兽不如……”
　　一句话给堵在嘴里，我抖着唇，不知再说什么好。
　　景元觉站在那里默默看了一会，直到我放下了指责他的手指，直到我恢复面上的平静，再无话可说。
　　他的眼神暗了又暗，终叹了口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飘向身后敞开的门口。不落痕迹的衣袖带过，“走吧……小心待会，又要反悔。”
　　我楞了片刻。
　　尔后，几是夺门而逃。
　　权宜之计[二]　　头在腿间埋了一路，摇摇荡荡到了府门口，下车前终于正了颜色。用脚趾去想也知道，若是想要事情不偏离计划，从现在起的若干天里，就不容许我犯一点的差错，有哪怕一丝的动摇。
　　所以若是有心，就别让人再分心应付你的闲情了吧……景元觉。
　　我望着门前停的三辆马车苦笑。
　　中间一进和书房相连、平时完全没什么客人来往的大厅里，此时此刻，正赫然坐着三位着实令人感觉蓬荜生辉的头面人物。
　　中书令，定襄王，周尚书。
　　怪奇异的组合。
　　他们出现在我家陋室的原因，却也不难猜。还没进大厅门前，经过窗下就听见里面远远飘出付老大人也不介意下人知晓的颤声，“老朽是耳目失明，久疏朝事，周贤侄啊，定襄王啊，你们年轻有为的紧，倒不如为老朽说说……”
　　“小王若是知道，此刻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是吧，老大人？”
　　“子贺顺道访友，不巧遇见二位先来。不知二位所为何事，若是三人在此叨扰太过，子贺改日再访也罢。”
　　呵。
　　见了自家管家奉茶出来颤抖的老脸，同情挥手，让他远去。顿了顿，捏捏脸，原地鞠出一捧笑容，我弹冠振袖，进门作揖道：
　　“苏鹊宫里贻误，竟至怠慢三位贵客！”
　　茶托置下几声清脆的响，三位大人纷纷仰起头。见着都还不曾换下的三件朝服，不禁心里暗暗好笑……
　　该来的，都来了。中庸的付老狐狸亲自出马，周家的长子也不假手他人，连皇帝党羽的……算了，此中进展到现在只有我和景元觉本人知晓，也不怪他迷惑。
　　作完了揖，我从里边书房挑了一把椅子，在三人惊异的目光中，吭哧、吭哧慢腾腾在镂花的地毯上拖出一道泛白的长线，直至摆正大厅中央，成一不分主次的三角。
　　“苏鹊聆听三位大人训示。”
　　我虚心坐下道。
　　定襄王先哭笑不得的站起来，瞪直了眼睛，望着这三堂会审的局面。
　　我一脸无辜的回望他，拘谨、谦虚，意思再明显不过。直至他双手抄进了袖子，讪讪挤出份颓败的笑容，自己又坐回去。
　　付老大人则是面不改色的站起来，慢慢踱到一旁书房的台案上，状似不经意的翻看起我摊在桌上的书籍，尔后挑了一本，信手拎在指上。“醉翁之意，岂在杯酒乎……当年老朽哪，也曾灵光一闪，献过一出联姻策，得到先帝谬赞良多，不过至今看来，仍是后益无穷……如今又见这《大覃公主志考》，但觉格外亲切，格外亲切……”
　　“噢，是吗？”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笑意盈盈的付老大人手里接过那本书，双手合上，按在他的掌里，“晚辈倒不曾知晓，改日一定向大人请教。这本闲书是乃宫里借来，聊做打发时间之用，不成想竟让付大人生了亲切之感，下官惶喜甚巨，这就割爱奉上。”
　　老大人脸一僵，便有几分咬牙切齿之色。
　　“苏大人是当真不透露一星半点的了？”
　　“苏鹊不知……有什么隐瞒您的？”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
　　“哼！”
　　老狐狸干脆变了颜色，做翻脸状。
　　我皱起眉头，寻思一会，试探道，“若是大人说是和亲人选、遴选当朝哪位公主之事……”
　　他立马眼神一亮。
　　“……全凭我皇做主。”
　　我严肃道。
　　理所当然，得了响亮哧鼻的一声怒“哼”。
　　接着走过来的是周子贺。他缓步夹到我们两人中间，看了看横眉竖眼的老爷子，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我，致礼道，“贤弟既是为皇上分忧，其中内详，自不必多问……洛河水患，多位朝中重臣出京致人力匮乏——有用得着愚兄地方的时候，说一声便是。”
　　说得诚恳。
　　言辞也好。若不是当时桃梅林里见识了对着景元觉那满怀怒气的眼神，只怕我也会相信，这是个心地敦厚，兼之涵养高到没脾气的老好人。
　　“一定，一定。”
　　再下去，摆明了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摸样，任那几位高朋枯坐中堂，稍刻便都失了来时的兴致，不约而同说起告辞。
　　乐见这种局面。只是在送定襄王出门的时候，颇是费力。
　　这位非要目光闪躲，言辞闪烁，躲在人后时，附着我耳低声道，“我不关心他们那些琐碎，只好奇——为什么起意帮他忙？”
　　……你问的才琐碎，好不好。
　　“王爷慢走不送。”
　　笑呵呵手下使劲，我一把推他上车。
　　事情真正运转起来的时候，就像有个好把式赶着的马车车轮，一帧帧的轴辘滚过，迅速前行。
　　二月四日，遣使致北狄国书，擢先帝庶出七女惠恬公主出嫁，联姻狄王。六日，点定襄王景元胜边境督城，偃息军事，以备和谈。七日，宗人府备齐陪妆清单，采买缺需。十六日，得北狄回书初文，首肯和亲，边境暂定。十七日，交付狄使彩礼清单，公主入祖庙斋戒祝祷，送亲使臣初定随嫁人选……
　　当到了二月下旬，惠恬公主十日沐斋毕，宫里的嫁衣已经裁好，狄使已经依次入朝，两方关于嫁妆的讨价还价经过几番推敲已经最终确定，将跟着公主远赴北方的军士、太监、宫女人选也已经定妥……所有的大事，看起来都尘埃落定。
　　此间唯一的遗憾，便是春雨淋淋停驻京周，导致洛水的汛情空有人力物力不间断的投入，没得半分消减的迹象。
　　因着这两件事的紧急，宫中一片繁忙景象。皇帝亲驻的太和弘文两殿、南北两省办公的昌平昌泰两殿，常常是彻夜灯火通明，来人出入不休，乃至部门间来回送件、批件的匣子，一月间打开合上的次数太多，都坏了一打的匣轴。
　　前般朝里的悠闲半载仿佛一场旧梦，连我这数十天忙碌下来，眼下都带了难看的一圈青影，腰腹的带子，也裹紧了半寸。
　　“这样的条件都能答应，当真怕他们不成？”
　　我进昌平殿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忿声。
　　不免盯着手里的一份抄件顿了顿。这几天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份陪妆的名单，粮食、布帛、医药、车驾，北狄仗着我们窘迫的形势，简直是借机，从正嗷嗷待哺的洛水饥民手里抢夺生存的口粮，难免招人唾骂。
　　跨进门槛，大案上正在抄写的书记官一看是我，纷纷低下头去。一时间，只听见檐下嘀嗒不绝的雨声和毛笔刷刷划过宣纸的轻响，我了然笑了笑。
　　得，又不招人待见了。
　　有人低咳一声，揭帘从还燃着炭火的里间走出来，带了一股子暖气，却冷淡瞥了埋头的众人一眼，“如今的条件，已比最初的狮子大开口好了太多。日子定下了吗？”
　　是李澄光。
　　我上前把手上的抄件递给他，“定下了。才下的诏，三月初五，陛下携惠恬公主千佛山祝祷天和，尔后送亲队伍出发。”
　　“没想到真这么快……”
　　李大人展着纸件点头。确实，这事办下的效率，算属罕见。
　　“辛苦了。”
　　“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官打算回去准备一下。”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时候已经不早了。
　　“哦，”他看着我允首，“苏大人快去吧，北方路遥，这一去，没有半载也得有三月……家里可得安排妥当。”
　　是得安排妥当。
　　出宫门的时候，我默默在心里念叨。又把手头的事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梳理下可能的发展。思来想去，应该算是妥帖了。上车前，再装作不经意的瞥瞥四周，还不到大队人马回家的时刻，奉天门外的街巷，绿柳成荫，人影稀少，而不远处京城沐雨，街店撑起的遮蓬，正连成斑斓的一片，三两黄油伞的经过，映着燕水绕着禁城城郭的绿影，煞是和熙好看……更觉得没什么岔子。
　　半闭着眼睛在车里小憩，车子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摇晃，身上穿的衣服多，裹得鼓鼓囊囊的，又挨着个靠垫，是温暖宜眠。
　　大约行了两炷香，正在半睡半醒间，就听得前面小六“啊呀——”一声尖叫，顿时人沸马嘶的喧闹起来。
　　睁眼，见小六刺溜一声钻进车厢，抱住我牙齿打颤道：
　　“老爷——老爷打劫！”
　　就像是回应他的话似的，下一瞬“咔嚓”一声巨响，右侧半个棚顶应声而落——一个青衣人抓着剩余的棚架搭脚在车轱辘沿上，明晃晃一柄大刀的光芒，闪得人眼都睁不开。他身后忽然就冒出三五个黑巾蒙面的路人，统统亮了利刃，从街旁的铺子里直冲出来，团团将马车围住。
　　我的马在混乱中立时嘶叫不已，拖着马车数步横冲直撞，直到当前有人腾空跃起一刀砍下——
　　溅起的血有半丈高。
　　街上炸锅一样响起高声的尖叫，四散逃窜的行人推散了瓜果的摊子，连带撞倒了撑棚的竹竿，掀掉了一排的油棚。
　　“苏鹊？”
　　青衣人的声音森冷如霜。
　　转脸看他，天空中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又滑进脖颈，终于一个激灵，我使劲去推身上懵了的小六，“跑、跑！”
　　他却完全背弃了我的期望，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模糊，僵在那里拽着我的胳膊惊恐的望着不速之客，咿咿呀呀的张着嘴，说不出半个整词。
　　“是不是苏鹊？”
　　青衣人不耐的又问一句，将渗人的刀刃架上我的脖颈。
　　我在心底长叹一声。若不是身上搭着的这一个，也许还能有机会全身而退，或者勉强撑到救兵来临，可是，唉，算了……
　　“我是苏鹊。”
　　青衣人点头，空着的手挥了一下。车下的蒙面客立刻聚拢了来，把把寒刀都劈空斩下，指向了我。
　　雨点滴落在刀尖上，溅出四散的水花，有一刻奇诡的美丽。
　　“不关他的事。”
　　我指指小六，做最后的挣扎。没指望得到他们首领的同意，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还有……能不能让在下死个明白？”
　　“你的话太多！”
　　青衣人眼神狰狞，冷笑一声，“嗖”的举起了刀——
　　不忍见刀锋落下的惨象，我闭上眼。

　　螳蝉黄雀[一]
　　
　　说时迟那时快，几发破空之声凌厉无匹，嘶喊惨叫声随之穿透了凝重的街道——听得青衣人低咒一句听不懂的粗口，一阵迅风带动，车子陡然一轻。
　　等我睁眼他已不见踪影。
　　街市的地面上是还在翻滚挣扎的躯体，殷红的血汩汩从下冒出，在露出一截黑色铁弩短小精巧头部的衣衫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污渍。而车下此刻站着的，是仿佛从天而降的四条精壮汉子——各自威立，警惕四周，窄袖之下，青锋剑和铁箭弩都握在手里。
　　为首的人双眼凝视前面青衣人消失的地方，片刻，分出一道炯炯的余光，侧首道，“护卫来迟，大人无恙否？”
　　正要回答，只听旁边“哇——”的一声，小六吐在了身旁。
　　……吐了也好，一股散不掉的血腥气，惹人反胃。
　　“无事，多谢李统领。”
　　我对着这位着便装的统领点头示谢。这人姓李名瞬，说是蒙恒的同僚，并不知是哪一军里暂调来的中将统领。按景元觉的安排，由他带人负责和亲出发前这段时间里我的安全，尤其，是要防备今天这种情况的出现。
　　一切防备都是暗地进行的，不仅外人不知，甚至我之前也没有见过。此刻来看，这位统领倒是一张方正的国脸，气宇轩昂，不似蒙恒那幅常年端正无趣的木头相。
　　“卑职份内。”
　　汉子的话音里隐有金石顿挫之音，是练了一身上乘硬功的表象。听得我回了些神，略一定心，理出下面的头绪，“出了这么大的事，我须得返回宫里……”
　　及时回报才是当务之急。说罢回首去看，虽然吐得凄惨，这当口却不能不拉起瘫软在一边车厢残柱上的小六，硬着吩咐他，“你先回，告诉家里无事，勿惊！”
　　觐见的时候景元觉在弘文殿的后殿。早有人把消息报告给他，我一进门，后殿的大门就在身后吱呀吱呀的阖上，只余室内的景元觉、蒙恒、我和李瞬。
　　没有外人，免去了平常的繁文缛节。几乎是门一合上的同时，就同声发问。
　　“可追到人？”
　　“可曾伤到？”
　　楞了一下，我对着景元觉摇头。
　　不算街市上牵连的损失，只折了匹老马，算是侥幸罢。虽然人身上被溅了马血又淋了雨，形状狼狈可怖，内里却真正毫发无伤。
　　他见了顿首，自案后走下来，亦是摇头。
　　……果然还是放跑了那个青衣人。不过也罢，总要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来人一击未能得逞，我亦本未打算一举成功。
　　景元觉没有立即说话，站在面前，上下盯着我看了一个来回，脸上的凝重散了开，才侧首向旁，“李瞬，可见到那人的脸？”
　　旁边的李瞬像是这时才现在来。这汉子欠下身子，双手一抱拳，压低声硬朗作答：“不曾，陛下。卑职只见其身形高大，功夫路数甚简洁，轻身较逊，刀法狠准，看不出是否平素使惯了兵器。”
　　景元觉点头。
　　我知他并未派人去追踪，以免被人发现，徒落个打草惊蛇。只是各条来往的巷子早已被秘密监控起来，谁家里有什么变动，自会得知。
　　景元觉又转向我，蹙起眉头，半晌才开口，“你来之前刚收到元胜的密信，他已经开始布置，几番试探，边关回传的情报虚虚实实，京里不明就里，蠢蠢欲动也是难免的。”
　　说得没错……
　　可毕竟是惊了的兔子，迟早都要有跳窝的举动。
　　心思转了一个来回，抬首却见面前人不语的望着我脸上某一点，仿佛渐入沉思，脚步顿在那里，脸色愈发深沉，愈发严肃。也不知他在琢磨些什么，心里竟蓦的升起些惶恐，怕能当着人面说出些什么来，我一个没忍住插嘴，“皇上，从现在开始，就要禁止京城九门的出入，肃清各处街道，监查无主信鸽了……”
　　“早已下令。”
　　景元觉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我，又垂了下去。他心不在焉般盯着脚下的地缝，顺着回答，“京官遇刺，正可以放到明面上来做，这些事情，你可以放心。”
　　我不免在心里再次默念一遍，行不畏险，唯一个势力、速度、默契各面皆是高水准的援方，乃是幸甚大焉。
　　“今儿到三月初五，还有五天，全算上时间也不多，所以这几天还要劳驾陛下特别提醒各处关节……”
　　“朕倒在想，”他没等说下去就打断了我的唠叨，抬头一道目光探寻着射来，凛得人心底仿乎一震，“若是当下便露了马脚，后面计划也就到此为止不——”
　　“不可！”
　　急急打断他，我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蒙恒李瞬。这事到临头，谁想到他竟然还真的打起折扣，或说干脆是退堂鼓！
　　“皇上岂可半途而废？多少双眼睛看着盯着，要知道，那些收不回的人力物力，定襄王还在北邑，等着您的消息！”
　　“……等着朕的消息？”
　　景元觉站在那里重复一遍，自个缓缓摇了摇头，好笑般的哼了一声。忽而几步走到近前，他顿住脚，压低声眼神狠厉的瞪起我，抬起一只手指着，“我难道，不是等着你的消息？——如今让事情进展到这里，就是想停，能停得下来么！”
　　……停不下来了。
　　君王者，立世一时，树信万载，不容他轻易出尔反尔。老天保佑，是我先把这人蒙晕了气昏了头，直到走到这一步，已然不得不继续下去了，才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妥，徒然悔之晚矣。
　　我深有自知之明，此刻这被人牵着走的滋味，定是让这样精明的人，难过怨愤到了剜心椎骨的地步。因此干脆坦然，省去毫无诚意的辩驳，扬着一张厚皮，梗着脖子面对他。
　　……景元觉毕竟是自律大过于一般常人，只一刻，就按耐住发作，眉眼一转，略是泄气般的回身挥手，让蒙恒和李瞬都出去，随手带上了殿门。
　　“你，这里歇着罢。”
　　他指着一处坐榻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顿了顿，“随后让刘玉送件干净衣服来，别这样劫后余生的凄惨。”
　　……我顺着他手指往下，那不远处绢黄的坐榻干净而整洁。甚而平整如丝，不见一丝的皱褶，而低头自己身上，却是真的凄惨。
　　“我回去换了便好……”
　　“苏鹊！”
　　猛然怒喝一声。景元觉本已要负手离开，听得这话竟又转过身，脸上神色间见着恼怒，两只眼睛像是着了火一样，熊熊亮的刺人，“要这样生分——别说现在你我是主子心腹的关系，就是寻常臣子，急冲冲的回返，不多待一刻的匆忙，还有空密谋什么，还做戏给谁看？你想让这层纸不攻自破？啊？”
　　我愣在那里，一刻无法接驳。
　　这些天里，能躲则躲，不能躲的，则想方设法的拖，仗着他的承诺和计划的进行，胆子也大了好几分，却忘了这人君王的身份，岂会是没有脾气的人？
　　于是便有些不识抬举了。
　　脚下挪了几步，如上针毡般将屁股挨到榻上，见景元觉紧抿的唇角果然有了一丝的松懈，心里缓了一口气。
　　……我什么时候，这般的惧怕了他的不喜。
　　他站那盯着，大约是目不转睛的看了好一会儿，只在最后一次抬眼偷瞥，脸色是和缓了不少。然而一身黑色玄袍的凝重天成，衬得其上的眉眼越发威武，偶然对上，剑眉低扫的一个瞠目，都震得人一阵心颤。
　　“……我去隔壁，你自便罢。”
　　景元觉撂下一句话，消失在了内殿一道屏风后面。
　　从那天起，直到三月三日。有李大统领从地下转到正式的护卫，纵使满朝人都知道我造人嫉恨被人行刺，来往宫里再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和亲的事进展顺利，千佛山那里，已经在平山寺里搭建起了一座宏伟的祭典大台，皇帝和公主到时出宫会经过的朱雀大道一段，已经扎上鲜红的绢带，燕水河里的百条官船，也已经高挂红色的喜笼。
　　我抽空去见了一次惠恬公主，公主年方十六，虽然隔着帘子，依然觉得是秀外慧中，文静端庄。也不知景元觉是怎么和他这位妹妹说的，公主对即将的远嫁即不见痛苦，也不见期待，甚而还有闲情，邀请我这个一力送她到异国他乡的罪魁看了她新绘的锦鲤戏水图，作出评点一二，完全一副淡定的自在，自在的平和。
　　从她那里出来，我直接回府。宫里本还有些上巳节的活动，却因为水灾兵祸的缘故，不像往年般盛大，也不强制朝臣参加，我自然是落得个清静。这几天呆在和弘文殿的时候只多不少，正如景元觉所说，现在不是计较规避的时候，只有将君臣一体的事实宣扬出去，才不致功亏一篑。
　　话虽是这么说，每日里和景元觉关在一处，互相问过情况便再无话可说，确也难过。我知他心存气恼，恨我强迫他行事，至于其他的情绪，又不好深究。于是便只有每天自己府里待着的时候，还舒坦些。
　　偏遇刺后府里也加强了警戒，有八名禁卫在门口驻守，石狮子旁沿街一字排开，让我这个四品京官的官威，也有大幅提高的错觉。
　　……只有一方后院空荡，去年冬才取枝种下的紫藤陆续鼓了苞，压得小水塘边简易的藤架常随风吱吖吱吖的作响，品醇时分，娱人耳听。
　　我坐在石桌旁自斟自饮，不去管那站在背风处的李大统领。有人天天跟着，若还要自在，就自然要学会忽略其人。
　　好在这位蒙大侍卫的同僚，比之蒙氏木头，更加索然无味。竟能够一语不发的默默跟随一路往返，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想必是隐蔽的功夫练久了，人亦石杵，难于夺目。
　　“啪嗒”一声——
　　山石滴水入鱼池。
　　我的大白鲤闻声“嗖”的跃出池面，以为有人掷了吃食，自然什么也没有——它半空翻了个筋斗，又“噗通”掉回水下，溅起一尺高的水花。
　　“都是拾翠把你给喂傻了啊。”
　　我指着鱼池道。那胖鱼还不死心的在近水逡巡，不时摇曳中露出一面银光闪亮的大白鳍，扑闪扑闪的，仿佛在对人示好。扔一瓣紫藤，它浮上来啊呜一口就囫囵吞下去，根本不辨个西东。“唉，越来越傻了……”
　　抬头看看李瞬，双眼向天，面无表情。
　　我丢了一半团糕到池塘里，看着那团白色一会就沉下去，无聊的坐回原处，又斟上一杯酒。
　　“大人少饮为妙，今日上巳。”
　　石头突然说话了。
　　“佩兰祓禊，曲水流觞——春花烂漫之时，绿柳生姿之季，当饮则饮，方不误上巳之期矣。”我举杯到唇边向他示意，得意的一饮而尽。
　　“苏大人，”石头皱起了眉头，“卑职说的不是节日。今日之期，据三月初五祭典只有两天，还宜小心为上。”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扫兴的放下酒杯，想与李大统领讨论一番这些天来敝人的容忍已经到了何等难能的地步，却见他眼珠一转，面色一寒，瞪着我就蹭蹭大步跨过栏杆——
　　“喂……”
　　“小声！”
　　我也听到了。
　　檐上呼呼的风过，鞋底轻踏屋瓦的一排咯音——是杀气。
　　很想效仿那些古之圣贤，举杯对空，不慌不忙，道一句梁上是客，既来之，则安之。
　　事实却是——我捏着杯子“嗖”的闪在了李瞬身后，轻了脚步提了气一刻也不作停留的往背后中进檐下回廊窜去。
　　身后是呼喝不绝的刀风剑声，并着高手落地一刹那的轻微摩擦，很快淹没在前厅的禁卫们大步冲入的匆忙脚步声中——
　　已三两步跃入中厅后门的我不由暗自庆幸，正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方才不逃枉论他时……
　　光天化日中，傍晚的阳光虽然懈怠，却也足以照亮广大土地上的纷繁人事。十数个劲装的蒙面汉子，正和留驻我家的锦衣禁卫们打成一团，刀光剑影，来去缤纷，落日藤架之下，假山鱼池之旁，匆匆乱花了看客的双眼。
　　当——
　　有物硬劈空□了耳旁的堂柱。
　　回头看见只露柄端的暗器，大约是飞刀一流，不免欣叹，头缩得够快！
　　“进去！”
　　人群之中的李瞬此时分神回头大喝，“霍”的一件物事脱手飞来，撞在我微推开的门面上，顿时嵌在门面上，将好端端一扇木门格得死紧，推也纹丝不动。
　　再看竟然是他悬在腰侧的刀鞘。
　　毕竟是心有戚戚，不敢再贸然探头。我在中厅几扇花窗里来回走动，想将争斗的形势看得分明些。
　　好在敌袭虽来得突然，精挑细选的禁卫都是有所警觉，此刻战成一团，刀剑无眼，互有损伤，却也没落到下风。
　　一边破空的虹弹早燃着绿色的光芒窜上了天幕。只得再坚持一盏茶功夫，附近驻扎的京畿戍卫就能来到施以援手，到时，再不是谁胜谁负的争夺，任刺客们的功夫再好，手段再少见，也只有束手就擒。
　　院里的来客大约也知道这一点。自从报信的虹弹上了天，几个先头我能看见的汉子，手上就更加了狠劲，四下施为出来，竟是不管不顾、两败俱伤的打法——不知是谁一声大喝，刀光厉闪，中厅正前三个禁卫转瞬就歪在血泊之中，一圈护围撕出一个大口。
　　两个刺客立时从口子里奔出，直冲着中厅而来。
　　那头李瞬撂倒阻在他身前的一个，身形转动，几步穿插，一阵风似紧跟上脱身的刺客，利刃一晃而过，还不及细看，空中就一道血雾散开，落在稍后的那一个，顿时一声凄厉惨叫，划破晴空。
　　冲在前头那人知是同伴遇难，也不转头，手在怀中一摸，伸出一掷，却是“嘭”——
　　一声轰然巨响。
　　地面、窗框，都是剧烈震颤，脚下颠簸不稳，眼前迷蒙一片，耳中又是嗡嗡作乱，再辨不清天南地北。只觉鼻端是喘不过气的火药特殊刺鼻味，跟着满天满地的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涕泪直下，混沌不清。
　　“保护大人！”“快！”
　　迷糊中只听有人奋力大喊，声音熟悉。
　　袖子挥动，拨开呛人的烟雾，我蹒跚扒到窗口上去看，多少晃动模糊的身影之中，果然见着了新人——
　　张妈提着两把菜刀，带着她厨房的两个把式，虎步矫健，熊臂遒劲，数个刺客之间来回穿插，团身拼杀，不落一丝下风。
　　我一掌遮住了眼。
　　唉。
　　说实话，自从入了朝，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我府内有人。别说是景元觉这样的心思深沉的皇帝，就是普通的上位者，在朝臣的身边安插几个信得过的人物，也是理所当然。只是……
　　我怀疑过神秘的严管家，怀疑过赶车的小六，怀疑过马房的康头，怀疑过随身的拾翠，我还真的没有……怀疑过杀猪洗菜，水桶腰身的张妈。
　　而屋里，我身后的墙角，我一直以为最是深藏不露、锋芒沉蕴的大内高手，正抖着手、捧着茶托、低低缩成一团，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叹了口气。
　　这也好，这也罢……
　　本是一石二鸟的计策，未曾想还惊出了景元觉潜伏在我身边的力量，这算不算，是一宗额外收获？
　　再去看外面的形势，已经十分的明白。李瞬带着剩余的禁卫和张妈带的人合成一圈，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刺客团团围住，越围越小。
　　我转过头来，唤了里面的人一声：
　　“严管家，你看，库房里的金疮药还……”
　　“苏鹊！滚出来！”
　　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自然是不喜，尤其这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命令，傲慢、粗俗、无礼。我内心气愤，瞪住墙角脸色更白的无辜管家，哼了一声。
　　“滚出来，话无二遍！”
　　我在窗前站直了身体，冲着明显占了上风、一时休战合围的院内，冷着声质问，“来客不速，杀人惊主，却是败军之将，自报家门、伏诛于地还就罢了，又凭什么呼来喝去？”
　　院内一片静悄悄，只有我的声音，回荡一周。
　　此时霹雳弹的烟雾已经散尽，草木现容，院中藤架翻倒，假山缺角，是一地的狼藉。围站的人群中，李瞬个子高大，在其中露出脸来，却是面朝一方，油然担忧之色。
　　我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僵了呼息。
　　夕阳余晖里，一个蒙面的刺客押着个人站在西院的洞门下，架上一把寒刀，发出冷冷的青光，勒在那人颈项之间。
　　人质性命堪忧，倒也难得面容沉静，冷冷瞥着架刀在他脖上的刺客，像是探亲访友偏遇上挡路的匪患一般，不惧不怒，不喊不叫。
　　我知道他怕已气到了极点，才会露出这般话都懒得说的姿态。心里十二分的怪这人不守约定，说有危险赶了出去还非要唐突来此，又盯住他手上还稳稳提着的酒壶和兰草束，转不开眼神。
　　今日，上巳佳期。
　　苏鹊何幸……
　　能在生死危境，得一友人不吝安危，提壶携兰，前来慰藉？
　　……也罢了。
　　“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坦然开窗，翻出中厅，听得院里一片寂静。李瞬踏出一步，眼里皆是不赞同的神色，我偏过头，无奈之下，也只有愧对他多日的保护了。
　　摊开手，我走到洞门下老实站着，一眨眼的功夫，立刻有凉凉的刀刃换上领口。
　　“爽快。”
　　没想，还得了那名刺客的称赞。
　　我哭笑不得的点点头。低头，小心的盯着脖上的武器，准备随时跟着它的速度开拔，好免受破皮之苦。
　　“……小鹊！”
　　可惜方抬脚就顿了脚步，那刺客倒也慷慨，住了脚，容我回头一望。
　　这个其实憨厚之人，若是就这么直接走了，这些天难熬不提，纵使后来全然无事，想想，怕他日后也会自责不停……只是其中关节，又不能多少透露于他。
　　仗着角度的恰好，身后人看不到，我眨眨眼——
　　飞快的笑了一下。
　　张之庭当然没料到这出乎意料的调皮。他一时愣在那里，素来冷峻儒雅的脸上，透出呆滞的僵硬。
　　……只有心生奸计的时候，我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正是知道的。
　　而以往使性子做坏事，多能得逞，也不瞒他，这人从来纵容。只望如今……他也能明白一二，放下心来，不去自找那些徒劳的烦忧。
　　颈上的凉气重了些，显示刺客的耐心已到了尽头。
　　“走吧。”
　　我说。
　　退出宅院的路途因为李瞬的严令，没有半分的阻碍。一直到暮光里后院的巷里，看见了京畿卫远远过来不见尽头的火光，我才在心里生出好奇，想看看这剩余不到十人、几乎个个都浴血周身的刺客，怎么携我全身离去。
　　接下来的事却不免让人失望。
　　劫持我的刺客毫不迟疑的从怀里掏出了个扳指大的圆球，往前一掷——
　　又是轰然一声巨响。
　　连带他们自己人的尖利哭喊都淹没在漫天的尘埃中，砰砰落下的墙砖，也不知是哪一家的院墙倾覆。来不及震惊和趁机逃窜，身后那人掩住我的口鼻，颈后挨了沉闷的一痛，便在懵然中，陷入黑沉。
　　螳蝉黄雀[二]　　总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这音，似乎就在檐下，似乎就在耳畔，时大时小，不断不绝，仿佛愈涨愈高的滔滔大水，压在人的心头上，堵得人难过，吵得人无法安眠……
　　醒来了。
　　没忙着睁眼，因为嘴里极不舒服的感觉，脖子后面难过的胀痛，身子摇晃的颠簸，都在提醒迅速转到现时的处境。
　　手腕和脚踝都被绳子绞了。口里大概是被塞了麻核一般的东西，又酸又涨，每积攒了一定津水不得不奋力咽下……难捱的痛苦。
　　眯起眼睛，露出一道细缝。这是一家马车里。不，不是马车……终于适应了黑暗，这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载货的牛车罢。和捆成麻花一样的我零散堆作一山的，是成匹的布帛和毛毯。
　　看样子是藏妥了，没有旁人看着。索性凝起目力，我向着头顶唯一微亮的地方瞅，是隐约的星光罢……静静洒下来，露出薄稀的皎光。只可惜窗子太高，我也不能轻易拱动身子，去看一看外面真正的情景。
　　究竟在什么地方……
　　自那之后，换到了什么时辰？
　　……只觉得腹内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头昏眼花，鼻子不知是受了火药的刺激尚存余涩，还是圈在羊绒棉绢里不习惯，痒得难耐。
　　正在默默寻思，外面突然传来光亮，骇然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搬动面前布帛后探头进来的声音。
　　“……不会被压死吧？”
　　“胡说，哪这么容易！”鼻端有人试探鼻息的微痒，然后消失。“瞧，好好晕着呢。”
　　合着眼睛，我在肚里鄙薄的摇头。看来无论大胆劫持我的歹徒是谁，也是人手有限，没能个个精明如斯啊。
　　“要不再好敲一下，防止他出城醒来……”
　　……
　　我的心里一片稍凉。
　　然后是叽里咕噜一阵听不懂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不大分清，也听出不是京城周边的语言，只不知到底是哪一座山头的刁民，如此晦涩难懂。
　　“好了！”
　　突然有人插入，喝断了车外的商量，顿时四邻一片安静。接着有人搬动布帛扩大了面前的空隔，一只手撑住我下巴，心里方一紧张，一只凉物就挨上了口鼻之间。
　　这般醇腻的味道……
　　是麻药。
　　清晨时分，车子平安通过了京城西门。
　　口里有麻核，身上有绳索，夹压在布帛之中，如何能站起呼救。眼睁睁，我就由着这辆牛车驮着，随着出京前往洛水救灾的庞大车队，施施然穿过了高大的城墙。
　　心里是难得的平静，不做无谓的挣扎，出了城，再相机行事也罢。只是仰躺在布匹间，满脑疑虑升华，反反复复回想的，尽是刚才的麻药。虽然及时屏息，并没有吸入多少，但那上好的药粉味道，错不了……还有那些恼人的霹雳弹……
　　军里的东西。
　　那一句“好了”，也阴魂不散的徘徊在耳边，越重复，重复……越透着说不出的悚然。
　　睡睡醒醒，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外间的风从车窗吹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大概是在一处迎风野地。
　　“弄下来。”
　　有人指挥道。车厢的后门便被人打开，吭哧吭哧一阵搬运布匹的忙碌后，我闭着眼睛，老实给人拽了出来。
　　换上一辆轻便马车。那些人倒也行动迅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将原先藏匿在不知是何处的东西架上了马匹和车架，掉了一个方向，踏过山林几亩，很快就在远离官道的坑洼小路上飞驰。
　　一路颠簸，新马车上的棉垫并不算厚软，不能阻止脑壳一次次磕在下面木板上硬碰硬的痛楚。抿紧的眼皮，一颠一落中，也常有被掀开的危急。
　　我在心里斟酌，末了叹了一口气。醒不是昏，总是无法在明眼人前装得长久，何况在布匹中困得久了，身子麻得要抽搐，腹内又空虚，几乎前胸贴后背，早是忍不住五脏庙要求祭品的呼喊了。
　　从不远处平缓的呼吸听来，这车厢里除了被捆成一团的我，还有一个人。
　　故意咳了一声，我悠悠睁开眼睛。
　　盯着单脚屈膝而座的人，看了一会儿——
　　提醒自己依次露出亲切、迷惑、不解和愤怒的表情，我最后费力的鼓着嘴巴，挣扎着示意，要求他弄掉这该死的麻核。
　　说完全不震惊是假的，即使刚才的说话已经提前泄露了天机，真正确认的时刻，除了失望和痛心，我找不到别的情绪。
　　却不能把这些表现出来。
　　“……苏大人有什么话，过了扈榆再说不迟。”
　　面前人不做声的瞥了我一会，收回目光，转向一边。他胖胖的圆脸上，是人前从未见过的精沉。
　　好你个李仲恭！
　　轻车快马，很快掠过了京郊扈榆县城的边界，完全背转了本该前往洛水救灾的路线。
　　终于在一个道口的急迂之后，李仲恭放下了车帘，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来，抠出我嘴里的麻核。
　　甫一出口，我来不及松弛涨涩的腮帮，舒缓嘶哑的嗓子，“呸……咳，你这是何故，李大人！”
　　他蹲在面前细细端详着我的面色，没有立即说话。
　　我的面色大概还过得去吧。希望能顺了意，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紧张、激动、又带了藏不住的怯懦和恐惧……
　　“苏大人，”李仲恭最终吐了一口气倒回去，揭开帘子，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麻核抛出去，随意的在裤脚上抹了一下，拍拍手掌坐定。“你说……李某这是作何？”
　　我摇了摇头，两眼愤恨的看着他。
　　“以这般仓皇的速度，不外是在临危出逃……”
　　李仲恭变了脸色僵坐一刹，却立时又回复了平静，望着我，又是那番深入端详的目光，“苏大人既然是被劫之虏，就要有安生的自觉，是也不是？”
　　我瞪着他无语。
　　这个人不是朝里那个跟在周肃夫后面，脸上总挂着笑，逢人先问三声好的吏部侍郎，甚至，也不是我在广平城里见到的那个满面油光，大腹便便，喜欢哼哈作态的莽夫了。
　　也或许现在这份平阳落虎似的正经、提防和疏然，才是真的他。
　　“临危出逃——”李仲恭重复了一遍，扭头撩开帘子又看了一下，转回头来，脸色在车厢的颠簸中明暗不定，“太小看我了吧，苏大人。”
　　我将扭成麻花状的身子尽量平摊下来，和他对望。这捆着的时间一久，四肢彻麻，再不动，怕是要废了。
　　“不是……李大人自然是前面好些天，就有了准备。甚至在命人动手要杀苏某之前，大人就向皇上请旨，要出京赈灾，为那可怜的洛水饥民添一份力了，我说的对不对？”
　　“哼……你倒聪明。”
　　李仲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马车正一个大颠，将他的哼声，抖成一个奇异的长音节。
　　我索性平了面色，直视着他。
　　“苏某不过仗着记忆好些，哪里谈得上聪明。说起来，李大人……”
　　权衡一下，故意停住话头。
　　“什么！”
　　他果然不耐烦起来。
　　“今是什么日子了？”
　　李仲恭顿了一下，量是告诉我我这条死鱼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沉声道，“初五！”
　　……已然初五了。
　　选在初三劫人，初五出城，留一天给景元觉封城，却不能阻了大队赈灾物资出发的时间太久，日子定是经过算计的。我并不好问他。
　　他自然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的打算。
　　“大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自动请命去驰援洛水灾民的罢。”
　　我便只有主动开口。
　　“不知李大人可曾想过……救灾虽然事大，和亲岂小？苏某一名堂堂四品官员奉着皇差，送亲在即，居然于自家府内强行被掳，如此惊人之事，如此紧急之时，城界九门齐闭，严令彻查京内——为什么皇上……毫不犹豫依然让你救水？”
　　李仲恭的脸色一霎那变了数变。
　　却是依旧端坐磐石。
　　“苏大人何必多虑，难道李某就不能说是焦虑焚心，夜不能寐，恨不能早一刻赶往灾区，是故脱离粮草辎重，先行一步？”
　　“是了……”我点头附和道，“李大人既不是临危出逃，自然设计良多，早想好了遁途，万无一失。”
　　说罢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
　　他反应过来轰然站起，矮小的车厢里容不下这突然庞大的身躯，危险的震了一下。惹得前面赶车的随从惊慌的喊了一声“吁——”
　　让我在掀帘的一瞬间看见了外面的人物。
　　两辆车，六匹马。
　　不算前面可能打尖的先头，人数并不多。
　　“该死！”
　　就听到李仲恭一句与身份不相符的脏话，肚子上挨了不轻的一踹。
　　我立刻翻过身去缩成一团，靠边瑟缩。是真的疼啊……虽然划算。
　　等到挨过了半晌，肚子里绞痛平复，车子再次停住。李仲恭自己跳下车去，也不管我。外头进来两个从人，一边一个把我扛了出来，架上其中一个的肩头。
　　看清了薄暮时分的天空，倒吊的天地接合处，呈现出一种紫中带桃的丽色，烟云火灼，像是镶了金边的飘带，荡在柔色的幕面上。
　　耳边听到潺潺的水声，波涛拍岸的低和。
　　身下人脚步不觉蹒跚，像是踏上了随波起伏的浮桥，然后是纵身一跃的高度。
　　我突然在无风的暮色中打了个激灵——之前说到扈榆的时候还未曾多心，以为只是绕路避过追兵，现在竟然踏上了燕川东西向的外河道……
　　——难道，不是往北去的吗？
　　一条燕川古道，汤汤东逝。像春季暴雨过后的每一条河流，它一面呈现出入海前的浑浊晦色，一面由着落下的树叶打着卷，在不足十丈暗流湍急的河面上起伏。放眼望去，岸间水涨没了浅洼的闲田，来去船渡皆少，这一条作了货运打扮的旧船，怕是要冒充那些为了生计，勉强在雨季下水的船运。
　　能看的阔景很快不见，给卸货一般丢在了狭窄潮湿的下舱地上，我倚着柱子坐起来，对着蹲在我面前的李仲恭，默不作声。
　　后来他作了个开船的手势，背后的从人登了梯子上去，果然听着了升帆桨动的呼喊，不一会，船身摇晃起来。
　　李仲恭坐在旁人拿来的软垫上，我盘了膝，尽量端正的坐在湿漉的地板上。两人之间，只头顶一尺见方的天井投下些黯淡的天光，再无其他的明亮，以看清对方的面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耐不住舱底的沉闷似的，压抑了声音开口，“舟行缓慢，暗舱简陋无趣，苏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是的，有。
　　可是我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李仲恭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般田地……还真当自己有身份，能撑着，就过了……贤弟，是不是？”
　　再一声“贤弟”，却听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恨不能结成一颗颗珠实，滚到地上，滚出嘀嗒嗒的响。
　　“李大人想从苏鹊这得到什么，但说无妨。”
　　他在对面呵呵的干笑起来。老鸦般的音色，抖动的肥硕躯体，震得船舱的木板，发出咯呀硌呀的异声。
　　“果然是聪明人……”等终于笑完了，李仲恭一手抚上了肚腩，“早知苏大人不是无用书生，今日才见两般颜色，人前人后，儒弱倨傲，难怪，能得到他的重用……”
　　他这一个“他”字出来，是话中的嘲讽都顾不上，我心里陡然沉下。若是说之前还有什么侥幸的想法，还有什么天真的希望，此时都稀里哗啦的碎在了地上，落了空……自古臣奉天恩，一日为下，纵是百般不敬，也不至直呼主君称谓，何况作旁人唤称——除非早不将那人，当作了主上。
　　“李大人。”
　　也罢，今日既然开恶，日尽未必善终。我又何必再作姿势？罢了……
　　罢了！干脆都撕破脸露出本来面目，正好伪善逢上虚假，小人争锋相对——就挣扎着从绳索中挤出一个指头，在他面前竖起，晃晃。“既然落在了大人手里，又想要活命，那大人无论想从苏鹊这知道什么，都没什么不可以……一千两，一个问题。”
　　“你说什么！”
　　李仲恭暴喝一句。在低矮的床舱里站起半个身步上前来，“你在和我讨价还价？”
　　我靠坐在柱子上等他吼完。等头顶上不明所以的侍从们探下来头来张望，又在他的奋力的挥臂下迅速消失，才又开口。
　　“李大人，莫说您不是正卷了府上所有的细软出逃，就是随手抓了几票，咳……”
　　我咳了一声自个打断，顿了一顿，尽量和善了语气，重又笑眯眯的看他，“此刻虽屈居舱底，与耗子、蟑螂、苏鹊这等阶下囚徒为伍，也该是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的身价……咳，区区一千两一个问题，不至是为难您吧？”
　　李仲恭怒极反笑，忽的靠近，将一张狰狞的大脸凑到我的面前，“呵，苏鹊，苏大人……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价？”
　　悄悄撇开头，避过他浊重的怒气，我抬手在额上敲了敲。放下，压了声，一字一句的低道，“……只这上面儿还有些价值，除此之外，苏鹊小命一条，不劳惦记——想来想去，就还得好好利用这最后的筹码。”
　　李仲恭就蹲在那里盯着，不足一尺的距离，能看见那一双眼睛似乎在黑暗里燃出火来，却最终退了回去，低沉的，轻松的开了口。
　　“何必说这些……毕竟称兄道弟一场，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愚兄也不想闹到今天这个份上。不如，就权且交替着，像往常那样聊聊天，愚兄答一个问题，换贤弟解一个问题，可好？”
　　“好啊……”
　　我允首道。真是个狡诈的老头子。我岂不知你说了什么秘密都是无所谓，因为最后只要把我一刀杀了，扔下这滔滔燕川，就一了百了……死人又去哪里告密。
　　“只可惜苏某没什么想问李大人的。大人若是舍不得区区几千两银子，要不然，在下闭口，大家都落得个清静上路，可好？”
　　“你！”他又要暴怒起来，却顿了一顿，手扶上了我的肩膀，再次换成了渗人的微笑，“常言道，宁做饿死鬼，不投糊涂胎……难道，李某这儿就真没什么让苏大人感兴趣的事？”
　　“其实，也是有的。”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没有点灯的船舱一片昏暗，越发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脸。船速缓而行不缀，离京城越来越远。舱里这般对峙着，估摸着李仲恭的耐心将要耗尽，我的体力又渐不济，再不争取，处境只怕要越来越危险。
　　“一直有些疑问，若是能得李大人亲自解答，苏某必定死而无憾。”撑着眼睛观察到他脸上稍纵即逝的惊喜，我歇了一刻，凝了几分力气在丹田。
　　“尚书令周大人近来称病在家……”
　　见李仲恭起了好奇，我缓缓开口。
　　“洛水赈灾没能启用他老人家的方案，只调拨了他老人家不少的门人，周大人大概忧国忧民，情急之下，不免就伤了身……朝人皆知，李大人待尚书令如父如友，定有上门拜会，不知是如何说明皇上的本意，劝周大人排遣一二的？”
　　李仲恭松开了钳制我肩膀的手，向后退了退。
　　我无声莞尔。
　　“兵部公函处、中书省出件台衙这两处地方，本来常容人走动说话，最近却突然因为赈灾和亲的缘由，作风神秘、低调，说什么慎重避接外客……李大人是否和苏鹊一样，觉得有些无聊？”
　　不去观察黑暗里对方的脸色，我自顾自的说下去。
　　“两国和亲在即，京里治安不好，竟然出现像行刺苏鹊这等朝廷四品大员无法无天的事——所以京畿卫理当加强管理，以百人方队并便衣小民在各位大人的府邸周围巡视、暗访，防止一切心怀不轨的宵小，危害我京中安定，伤害我朝中大员……您说对不对？”
　　感觉对面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哦，听闻李大人居家，以豢养鸽子为乐，又不忍其久居笼中失了灵性，便常使其自由来往。最近却添了烦忧……是不是多事之秋，一向聪慧的鸽子，找不着回家的路？”
　　沉重的呼吸戛然而止，一刻千斤凝重的寂静。
　　抬头，看了看隐约露出星光的窗口，约是戌时了。河水的湿气让人觉得四肢寒凉，后悔三天前贪凉的傍晚，没有多批一件外衣。
　　“大人……一边是倚靠无门，一边是送不出手，烦恼啊……烦恼北边等候的朋友渐渐露出了不耐的本性，京里的上下同仁，又隐约猜忌的紧？”
　　“啪”——
　　清脆的巴掌大力的落在左脸上，我和潮湿发霉的地板，亲密的腻在一起。
　　“住嘴！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你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是不知道，是不懂。
　　贴着柱子慢慢坐起来，我举袖在嘴边上擦了擦。望着那头黑暗里的困兽，发出冷笑。
　　“我是不懂……一个叛徒，勾结狄人的奸佞，究竟有什么苦楚？”
　　“哈……”
　　他忽的阴森森的大笑起来，在狭窄的船舱里，震得一阵柱摇板晃。
　　“火把！”
　　天窗打开，有人沿着梯子将火把递下，燃亮了底舱的油灯，忽然明亮起来的舱室，让人眼前一片眩晕。
　　火光下，李仲恭的脸色明暗不定，声音似是强抑了恨意，“还记不记得初次见面，你那番‘文武兼备、中流砥柱、国之栋梁’的溢美之词，苏大人？”
　　……当时广平郡王府里甫一见面送上的马屁，如今回想，字字叫人羞赫。
　　“不错，虽然你未必真心，但正如你当时所说，我李仲恭曾在远离中原的那片荒地上出生入死数十载，为国立下汗马功劳……”
　　他“呼喇”一把扯开繁复的衣摆，蛮横的拽出皮靴里的裤脚——左腿脚踝之上、膝盖之下，令人不忍目睹的狰狞旧痕，翻摺斑驳、锉骨连筋。
　　“我浴血征战的时候，我有家不还的时候，我一步步从随军马夫升到中府折冲都尉、亲勋翊卫羽林中郎将、上都护府副都护、归德将军的时候——你在哪里？根本不曾遭遇过家国背叛的小子，哪里有什么立场教训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冷面的看着，看着他跳蹿的咆哮。
　　“暄兆元年遭敌围困，战至无兵无卒，孤身不见后援——被俘。呵，是我情愿的吗？不顾遍体鳞伤、带着他们掳人的捕兽夹子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乃至毁了一条上马作战的腿……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归来俘虏的耻辱，不能带兵的将军位子……哼，武散官的三品虚衔，在家赋闲等死的真职！”
　　李仲恭的声音大到刺得人耳痛，不由蜷起身子，避开那咄咄逼人的怒火。
　　“我是投了周肃夫，因为除了投靠他之外，再没有别的出路！从来不曾官场沉浮，哪晓得朝中人人结党营私、早就无底深暗！我是收了北狄的好处，定期向他们报送情报，因为除了这一样之外，再没有别的良途！从来就顾着卖命不曾替自己敛财，半截身子都埋入黄土，才发现连棺材钱都没有攒下，难道还不该替自己打算？”
　　“咳……”
　　忍不住喉头的痒涩，我咳出声。一番慷慨陈词被人贸然打断，李仲恭突然就没了音，他喘着气，死死盯住我的脸，像是紧张的等待，我要说出的下文。
　　没好气的撇过眼去。其实，哪有什么好说。他的旧事我也曾听闻，确实曲折，也有些感人，只是……
　　忆起去年秋天，和闻哥在寺里夜会，当时谈及朝中可能的奸细，曾作了几度大胆的猜测，终于今日，得了其人的自认……
　　又想起不久前弘文殿里的中午，抓住景元觉的袖子，抖着手，示那人以软。边境失利连连，终于不能坐等。赌咒发誓的保证，留下够格内商的半百人群，便总有一个发现的机会……那时景元觉的眼光始终挣扎，却最终，站在了帝王的角度，同意了这个大胆的谋划。
　　余光看见他伤痕累累的小腿，在灯火的映衬下，皮肉外翻，青紫淤痕，更显狰狞可怖。
　　不免同情起这个一腔愤慨的人来。若是不急着对我出手，若不是匆忙掳我出城……哪怕是，能跟着真正救灾的队伍再多行进些时日，离京城远些，再远些，就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够被人发现……只可惜，既然是心中有鬼，又怎能安得下心，按耐个一时半刻。
　　于是只不过布了个局，就急不可待的跳将进来。
　　“咳咳……”
　　压不住的咳嗽，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我不得不扭过头来，正视还在等待的人。在心底，低声为他叹息。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有人不能流芳百世，就要遗臭万年。”

　　蒲柳松柏[一]
　　
　　逞一时嘴快的后果就是，没有好果子吃。
　　时间又过去了一夜。水深不扬帆，船行缓慢，也依稀过了百华里。北面就是京城，最近相隔不过数里，上去解手时，甚至能看到灯火阑珊的屋檐……却是可望不可及的距离。再开着，到了天明，船眼看就要过了东郊，脱了京襄的地界。
　　唉。
　　闻着隐约的肉香，缩在下舱旮旯里，忍受着胃里翻上来的酸水自顾自怜时，没有好果子吃——我万分深刻的体会了这句话。
　　对面李仲恭托着个荷叶包，慢条斯理，展开里面油花花的鸡腿，往大口里拨拉。
　　那腻人的味刺得我一阵恶心，闭上眼，扭过头，翻了个身。
　　这会我身上已经没有绑手绑脚的绳子了，怕是谁都知道，捆着一个三天水米未进的人，没什么必要。更何况解手的时候，每次还要麻烦他们两个手下搭手把人提溜上去，一道道的扒了，宽衣解带的伺候，够麻烦的。
　　“说吧……景元觉还知道多少。”
　　转头，见李仲恭啃完了鸡腿，随手把骨头往旁边一撂，在腿上擦了擦。
　　我伸出根手指头。
　　“哼，要钱不要命的死性！”他不屑的嗤了一声，伸手到怀里掏，“我看你，还有没有劲撑到去花！”
　　一张薄纸借着指力，依旧轻飘飘的荡来。
　　挺费力的伸出胳膊去拈了过来，看看数目，放进怀里。
　　“大概很早就怀疑了。至于什么时候确定的，我也不知道……记得北邑那次相逢么，咳，能指名带李大人去，已经盯上了吧。”
　　李仲恭双手烦躁在裤子上擦，一遍遍，自个浑然不觉。
　　“胡说，怎么可能就知道是我？”
　　“自你调职以来，三年间狄人扰边屡屡得逞……皇上是个精明人，身边李大人……这么多回，从没露过马脚么。”
　　半晌没吭声，“砰”，李仲恭泄气的拍了脚边木板一掌。
　　“哼，你少糊弄我！老子不信他顾了和亲，还能顾得了我！”
　　……就是糊弄你呢。
　　我在心里浅笑。千头万绪，这事得多少曲折，景元觉又不是神仙，上哪去知道到底是谁，我又上哪去知道到底是谁啊。还亏了他精明，才划定了可能的半百人选，也还好他没一时嘴快，把大鱼先真的派去洛水赈灾。
　　“这种时候，只要能出了关，就是碍着两国新结的姻亲面子，过去的事，他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可不是，不能深究，既往不咎。我阖目点头，所以，您还激动紧张什么呢。
　　“老爷，码头就在前面。”
　　头顶上窗口有人低声说道。这条逃亡的路上，手下人都默契的唤李仲恭老爷而并非大人，倒是伶俐。
　　听着李仲恭闻声应了一声，拍拍手，半站起来准备上去，衣料悉索着从身边走过。
　　“李大人……”
　　我低声唤他。
　　他停了下来，回头一弯腰道，“放心，还不到弃你尸的时候，苏大人。”
　　……想哪去了。
　　我睁开眼抓了他一把，慢慢站起来，等一阵晕劲过去，神秘兮兮的笑。“您以为，京里那位……真忌个姻亲？”
　　李仲恭准备蹬脚上梯子的身子僵了一下，正好就近让我挨过去，扶着梯子站稳了。
　　他铜铃般瞪大的眼珠子在窗户里漏出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怎么说？”
　　新鲜的空气从窗口渗进来，透着一股岸边水草的腥湿。我先吸了两口，才不紧不慢伸出手掌。
　　李仲恭青了脸。犹豫半刻，终于把手伸进怀里。
　　“不是这个数。”
　　尽管看不分明，也知道他的脸更青了。“你要多少？”
　　“这底子……是过命的交易。”我困难的扯了一个笑脸给他，“说完人就无用，还不知会不会葬身鱼腹……一万两，不多。”
　　李仲恭的脸由青转黑，彻底的融入了舱底的一片黑漆漆。
　　手下人见老是没人上来，又探了一次头。
　　“老爷，船靠岸了。再不上去……恐夜长梦多。”
　　“滚！”
　　他一挥手怒叱。
　　又半晌，李仲恭阴惨惨的开口，一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豺狼，发着野兽凶残的光，“给了，就有命花？”
　　没工夫理会威胁，我将他掏出的最后一沓子银票揣进怀里，摇头。“不够。”
　　“混账！只有这么多！你当是土匪把所有身家装在身上吗！”
　　算了。
　　上面人又壮着胆子催了一遍，李仲恭的耐心，也差不多了。
　　“咳，李大人，你说……咳……咳。”
　　使了半天劲，才把他掐我脖子的铁掌推开，我捣着心口捶了半天，缓过一口气来。“咳咳，你说定……定襄王，跑北邑干嘛？”
　　面前人陡然变色，一张脸倏的由黑变青，变白，惨白。
　　像一根柱子似的立了一炷香，他方才猛然醒悟似的扑上来，再度擒住了我的脖颈。
　　“难、难道——”
　　“咳！上去再说——”
　　几顿饭没吃，没想到连梯子都爬不动。最后还是被人狼狈的提溜上来，沐浴在黎明前的黯淡天光下。
　　又被好掐了一回。只捂着胸口咳个不休，虽然李仲恭心急如焚，急不了的事，暂时也奈何我不得。
　　他就和他八个手下站了一个弧面，等着我咳完，好说话。
　　我也没好意思让他失望太久。
　　“关于定襄……王爷，他去……自然是……上面的意思。”不喘了，终于也沿着船边坐正了。余光看见这是一个再简易不过的渔船码头——荒林子外，一个半倒的窝棚，一盏破旧的船灯，几块舢板搭着，渡到岸上。
　　挺干脆，让我省了求救的劲。
　　“至于说他在那边要做什么……”
　　招了招手，做了个附耳的动作——立刻见到李仲恭脸色再次发黑，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子，凑了过来。
　　“快说！派他去北邑，要干什么！”
　　这时候瞧着，这位吏部侍郎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那种紧盯不放的眼神……就好像一个明知道要被蛇咬，怕进了心里去，还得拼命忍着恐惧和厌恶凑上来，试图探一下七寸的东郭转世。
　　我忍不住伏在他耳朵边上笑，“哪能……让你知道。”
　　乘着他惊诧还没有发作的间隙，手从怀里伸出来，潇洒的望天一挥，立刻三月飘雪似的舞起漫天的白花，一片片，落入滚滚黄流——
　　这些贪赃枉法的花花银子，多挠人心啊……多少边城百姓的血汗，多少边关将士的枯骨，还能让他有个万一，兑了带出关去。
　　“他娘的你敢——”
　　逞一时意气的后果就是，连果子，都没有的吃。
　　我是给呛醒的。
　　醒来，就有水哗哗的流了一脸，直灌到脖子里去。嘴给人抠着，全是水，唇角估计都撑裂开了，凉水一激，生疼。
　　猛烈地咳了一阵，好容易停了，看清眼前灌水的人。一张出奇深刻的脸。卷发，阔额，高鼻，还有向上翘的，刀锋一般锐利的眼。
　　虽然做了平民的布衣打扮，那种不加掩饰的跋扈——明显不是覃人。
　　终于见到了。
　　“阿阿——”
　　甫一张口，就是破声。心头不免有点沮丧，等终于见着了真正的敌人，却不能当面和他对峙，岂不是亏得慌。
　　那人听了这声鸦叫皱了眉头，手一缩，害我倒回了硬邦邦的床板。
　　他叽里咕噜的和旁边同样打扮的两个人说了一大串话，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只能转着眼睛，观察这一间屋子。
　　客栈吧。最小而寒酸的那种。硬板床，方木桌，板条凳。只有一扇纸糊的窗户，破了好几个洞眼，漏出了外面白日的亮光。
　　这个时候还敢住客栈，真够大胆的……不过也许就是这样，才不招人怀疑。
　　算算日子，应该是初六了，也不知道……
　　“苏鹊。”
　　一声突然而至的呼唤，把我硬生生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面前人一只手伸着，戳在胸口指着他自己，“木赫尔察因达勒。”
　　……什么什么勒。
　　比起这个什么怪名，倒是这个唤我名的声音，更让我熟悉。不由眯起眼睛，再打量了一番。果然，除去那些蜷曲的毛发，宽阔的额头，高大的鼻子，和厚实的嘴唇……
　　我挑起嘴角。
　　……街坊巷里的杀手，本人府上的劫徒。
　　那个唇角也跟着挑起，“你认出了。”
　　除了个别处的嘶哑，这家伙的中原话，说得相当漂亮。
　　“如果不是早点的汇合，就看到李扔你到河里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里。”
　　……好吧。我的谬赞，是来得早了点。
　　“他的人里面我的人，说了定襄王的事。”这个狄人自顾自的说下去，指了指我，“他瞒着我。我从你这儿听消息。”
　　心里不胜唏嘘，想不到我的地位提升的这么快……竟然，都有赶超李仲恭的趋势了。
　　笑一下，翻了个白眼。可惜没有劲，不能干脆转过身去。
　　那家伙看了，竟然也没有要发怒的意思，反而伸臂，从桌上捞了个碗过来，磕在床沿上。
　　“苏大人可以想着，但要快些。今天是初七，昨天，你们的皇帝登台祭天，嫁了妹妹。他没有等着你。”
　　他平心静气的看了我一眼，指向碗里黑漆漆的汤水。“晕了一天，你的毛病，拖不起。我，也等不了太久。”
　　蒲柳松柏[二]　　青鬃驹。乌毛驴。荒郊风尘，昼短夜雨。
　　东走燕川，白白迂回了数百里，终于，三天后又回了北去的道上，宿在了一个叫商尧的小镇。其实算算，离京也不过二百余里，北面函关。
　　十几个人在外面烧火，忙碌了一阵之后，照旧飘起湿了的林木焦味和烧烤兔子的肉香。而四肢不勤的窝在车里等着吃白饭的，是我一行中唯一病患的特权。一边靠在车厢壁上打盹，一边伸手摸着怀里的玉，自个解闷，暗自庆幸这块薄薄的石头到现在也能安然无恙，又一头，后悔着早知道出门凶险，何必将它带在身上。
　　“瓦干塞虎都阿第呼嘛嘛拟撒……”
　　“瓦干塞！”
　　一串听不懂的狄语传来，让我知道他们在喝酒了。大概是越接近关口，北飞的心情越是明显的愉快起来，今天以木赫尔为首的那四个狄人，不仅拿出了不知哪里弄来的弓箭射猎野鸡野兔取食，还破天荒的开瓶，高声饮起酒。
　　是值得庆祝吧。纵使暴露了身份，不得不离开京襄，日后要通过新的渠道建立传递消息的网络，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顺利返回了草原，只要顺利返回了草原……我可以相信，秃鹰重新上天翱翔的快乐。大不了一切从头，李仲恭这样的棋子，并不是他们要掘地三尺的宝藏，只要彪悍的铁骑还在北方的边境驰骋，只要覃人一看见飘扬的狼旗就满心忌惮——早一刻晚一刻的讯息，对强大的敌人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
　　何况，这一路行来百里地了，畅通无阻，让人着实见识了狄人比李仲恭还要广泛的交际……客栈老板、商行掌柜、马队领头，乃至商尧官道的盘查小吏，个个脸熟之下，大开方便之门。
　　盘根错节，岂是一日之功。
　　唉。
　　愈想，愈添了恼。
　　“苏鹊，是准备要升仙了吧，辟谷呢。”
　　李仲恭肥硕的脑袋晃悠着，露出在棚口。虽然整体看来，他也添了些长途跋涉的不修边幅，这人脸上，却愈见红润泛光了。
　　“呵，倒忘了，苏大人孱弱，捏几下，就成了哑巴——”
　　他自个得意的笑起来，拿着个牛皮水袋在面前晃，“可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渴不渴，鄙人是不是无事献殷勤，多此一举呢，苏大人？”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抓——那边先是一退，抓住了又是用劲，两人扯来扯去，袋子没扎口，里面的水都洒了开来。
　　“给他！”
　　火堆边传来一声明确的指示，那边用了最后一道子劲力，忿忿住了手。
　　没客气的功夫。咕嘟咕嘟往下咽了几口，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吏部侍郎大人，跟我扯？瞧见么，我现在可比您有价值。
　　李仲恭黑着一张脸甩袖而去。
　　“想通了？”下车跟着到了火堆边，木赫尔从围坐的人群中抬起头，粗犷高凸的颊骨上，是一对不相称的冷静眼眸。
　　“你们公主出嫁的队伍，已过函关。最迟后天，我要赶上他的进度。”他就着手上的兔腿指了指我的胸口，“到时，要带着你的消息。”
　　是么。
　　我瞥了一眼对面黑脸拨柴火的李仲恭，等着他身边一个酒足饭饱的狄人提着酒袋让开位置，贴着木赫尔坐下。
　　这个轮廓粗旷却又神色沉静的狄人，等候的时候，习惯一言不发。一直看我坐下，才伸出他的五指，“过去五天了。”
　　是啊，我明白。
　　是数着日子在过。
　　“五天……”木赫尔却显然觉得，还有再加提醒的必要。他歪过头，眼珠定定的徘徊在我的脸上，像是这样才能把说的每一句话，刻进我的心里去。“你守忠，你们的皇帝，未必在乎——我说过，你肯说，就放了你，不会食言。”
　　一个外族人，深谙中原历史悠久的挑拨离间、威逼威逼……
　　世风日下啊。
　　我冲着他挤出个算是笑容的东西，点了点头。他说的没错，可是，他不明白罢了……景元觉若是不照旧嫁了惠恬公主，我还坐在这儿，干吗？都在预料之中，都在意料之内——只是不能说穿。若有唯一一点不在预料之中的……是为什么说好初五，那头，推迟了一天。
　　这时候追究这点微末枝节也无用。算了。现在那边人也嫁了，送亲队伍也出发了，无论如何，一个前送亲使臣的身份，说起来再无足轻重……这时候我为了活命再讲出的每一句话，便都顺理成章，便都真实可信。
　　究竟转完了一点小小的心思，我捡了个小枝，在自个脚边雨后湿润的土地上一笔一划，慢慢描划起来：
　　你怎知，我知内情。
　　木赫尔看了字迹，瞅着我，皱起两道锋眉。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冲着对面招手，出声唤，“李大人。”
　　李仲恭于是拉着脸拍拍屁股过来，照着地上的字，原样念了一遍。
　　“我听说，和亲之计是你所谋。”木赫尔听了先摇头，尔后文绉绉来了一句，“再问别人，岂非舍近求远。”
　　我心里痛骂了一句混蛋。看来这李仲恭，还真是把知道的什么都跟他的主子说了，生怕有一点遗漏。
　　在地上又划道：
　　临事改计，常有之理。
　　李仲恭念完先嘎嘎的笑起来，“是临阵弃将吧？苏鹊。”
　　“既如此，”木赫尔却未理会旁人的嘲笑，赞同似的冲我地上的字缓缓点头，露出唇下的一排白牙，“又何妨一说？苏大人。”
　　……此人不若李仲恭，不好对付啊。
　　想着要小心，要步步为营，要滴水不漏，心里自然着恼。不自觉伸手到后脑去挠了一下——被那处毛躁的尾端刺了回来，苦笑。这估计要他们一路落脚的地方再多下去，再揪，再丢，再丢，再揪……我这毛发，就要有斑秃的可能了。
　　……生生淬了一个月露水松香啊，再脏污成泥，也一定要被禁卫灵敏矫健的狗儿闻出，不避千里，知得行踪。
　　要快。
　　“告诉我，你们的皇帝，为何派定襄王去北邑？”
　　一番时间不长的等候之后，木赫尔终于沉不住气了。
　　掂量他的焦急，我也不隐瞒，在地上大开大阖的挥洒一通。
　　“督城。”
　　木赫尔听了李仲恭的解释，拿着啃剩的兔骨，在那两个字旁边戳，平添了一个难看的坑。“景元胜是你们皇帝的心腹，只是督城，不必遣他。”
　　说的不错。可诏令上，就是这么写的：边境督城，偃息军事，以备和谈。
　　木赫尔偏头，学生求知似殷切的望着我。我摸摸忍了。低头撂了树枝，抬头对着火架子上残缺不全的兔子骨骼咽了口口水，解惑般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身旁两位大人，一阵难堪的沉默。
　　过后，木赫尔用眼神剜着李仲恭，李仲恭伸手从旁边他一个手下手里，夺下了块还没碰过的兔肉。
　　兔肉太涩又粗糙，没有意料中的易下咽。但有的吃总比没有的好，我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嚼咽，踩平了划花的地面，顺手在其上龙飞凤舞，新覆了四个大字：
　　相机行事。
　　狄人不好对付，不若跟他实话实说。
　　“可笑。”许久，才听得木赫尔的一声冷笑，“难道是怕我们收了女人和礼金，再翻脸不认账不成？”
　　李仲恭思忖半天，瞥了眼木赫尔，小声嘟嚷。“……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木赫尔没有说话。
　　我在心里慢慢的数着数，从一数到十，便见他的面孔完全阴暗下来。扔了兔骨，在胸口拍了拍，等到了他们聚来的目光，又在地上一边划开：
　　密旨。
　　“你的意思，”木赫尔听得解释，蹙着两道扭曲的浓眉，盯住那两个字不放，声音陡的沉下来，“是说景元胜，携了一道密旨出京？”
　　“说！密旨上写的什么！”
　　李仲恭又习惯性的提溜起人来卡脖子——好在时间不长，他就被迅速站起的木赫尔大力扭住臂膀，一把推到身后去。
　　“你说，什么内容。”
　　在肚子里问候了李仲恭三代祖上，我呼呼的喘了好几口气，才又一屁股朝里向里坐到火边干些的地方，找着了方才滚落的树枝。
　　在方才还清晰的，现在则已被三人凌乱的脚步踩得不太分清的地方，直敲原地四下：
　　相、机、行、事。
　　木赫尔的脸色瞬间就阴下来。“你是说，你们的皇帝让景元胜，有权在北邑相机行事……”
　　我点头。
　　“他凭什么？”李仲恭难以自制又一次站起来，脸色比木赫尔还要难看，干脆是大吼，“他凭什么得这么大权力？就算是以防万一，何需用到密旨授权，相机二字，不等于是将北邑数郡的军政大权悉数——”
　　这个莽夫。
　　“别说了！”木赫尔恶狠狠地回头喝道，打断了他的咋呼。
　　我不去理会他们的内斗，在地上快速的写：
　　送亲使节，现任？
　　木赫尔蹲在地上，看着我画完他并不能懂的字迹，听了念白，抬头，细细端详着我的脸，等了一会，低声仿佛咬着牙关。“你猜，是谁？”
　　我昂头想了一会儿，低头在地上划给他看：
　　定、国、神、策。
　　看着他的脸色便能确定。
　　……是齐鹏。
　　“啪”。木赫尔摁断了他手里那只兔骨。避开那截断骨侧边抬头，正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熟悉的刺冷感——
　　断开的记忆似乎都连上了。
　　想来可叹，那个腊梅花开的下午，尚书令府的青石道口，侍郎大人的卫官队伍，一道冷冽的寒光。
　　……
　　兜兜转转，原是故人。
　　过日子，常常就有这种意外的惊喜。譬如木赫尔给我的，也比如我硬塞给木赫尔的——才不致沉闷无聊。
　　这个道理如今深刻。
　　“一开始，只是反对和亲的缘故，抓你。”木赫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锋锐的目光，直对上我的眼睛，“现在看来，你却有用的多……”
　　他忘了说，还曾因为试探和亲的缘故，意欲杀我。不过没关系，我度量本大。我并非真想和亲，他怕更是一点不想真的和亲。说来覃臣帮派众多，狄人里也有主和主战之分，可想不到我们在这一点上居然有相同的认识……
　　难能可贵。
　　可惜，木赫尔和我所怀的惺惺相惜之意大概并不一样。他转头无言的看了一眼李仲恭，后者正站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只消他传递过去的一个眼神，肥胖的身子如同鸣钟，瑟瑟抖个不停。
　　“这个你事先知道吗……李大人。”
　　这个凶狠的狄人，声音温和的都能舀出水来。
　　“不，不。”
　　李仲恭急忙辩白道，“我怎会知道，景元觉有这么大胆。这、太丧心病狂了，他怎么会敢，他不是真的敢……”
　　“不！你错了。你们的皇帝敢，他的确敢……可他一直不曾动手，为着你们说的权衡，为着，他忌惮的多……”
　　木赫尔说到这里，突然和李仲恭商量好似的一起扭头——刹那，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凶狠的豺狼和粗莽的黑熊，一齐盯住了同一个猎物。
　　“是你这个、这个卑鄙的……”
　　李仲恭指着我，舌头都在颤抖。
　　呵，抱歉。苏鹊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是以前说的做的表现的，让李大人有了什么误会，那也只能说一句……你活该。
　　“阴险、狡猾、大胆的奸徒!”
　　反而是木赫尔，青着一张异族的脸，用了一串连贯的中原说词，精准的描述了我的品性。
　　正闭了眼，等待着意料中会劈头盖脸落下的痛楚，却意外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当头倒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疯狂的响彻在荒原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很久，才有嘶哑的接续。
　　“覃人，哈哈……不可相信的覃人……哈哈哈……我一直说，狄族的男子，生来就是要在马上驰骋的英雄，天有多高，就飞多高，地有多远，就跑多远——”
　　说到这里木赫尔的声音转到高昂，旁人都手足无措，住了声。也同李仲恭和我，都不自觉住了呼吸。
　　“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凭自己去抢，去夺——这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只有皇廷里那些老到迈不动步子的昏庸，才指望躺在床上，等着别人送到口里的食物——也就指望到了，闯进门的豺狼！”
　　头一回听他一口气不停，说了这么多。也头一次看见了有人愤怒到生生通红的双眼，在荒野的夜晚里，映着火光，熊熊燃烧。
　　“都给我起来！站起来！”
　　木赫尔尖着嗓子向着四周吼叫起来，一脚踢散了火堆，霹雳哗啦溅起一串惊人的火星，“站起来！连夜走！快连夜走——我们不能再耽搁！”
　　就像是要呼应他的呼喊似的，南面，东面，次续响起了陆陆续续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着响鞭破空的呼啸，愈发大声。
　　场地忽然就静了下来，我对面李仲恭的脸，白的像一张生宣。
　　还是刚才就在发狂的人第一个行动起来——飞快的踩熄了火堆，拾起了刀剑，嘴里吐出一串听不懂的狄文，命令着驱赶着其他人丢弃了狼藉，迅速跨上马背。
　　混乱中，我忍不住从心里发乐，越是急迫，越是奔忙，越是狼狈，越是控制不住的开心。直到被人拦腰扛上马背，仍是义无反顾的咧着嘴，吃进一路马蹄飞奔卷起的土灰……
　　乐啊，真乐。
　　比想的还要早。比想的还要快。
　　这下不用担心不多的毛发，提前斑秃了罢……

　　一箭双雕[一]
　　
　　直到第二天清晨，随着黎明晨光的乍现，才摆脱了身后好似永远也甩不掉的追击。
　　损失了六个人，全是李仲恭的手下兵士。追击的人训练有素，毫不留情，将这些前一刻还在火堆边围坐的熟脸绑匪们，迅速的压折在翻倒的马腹下，淹没在远远的惨叫中，消灭在我们一路上不得不留下的断后里……再没有出现。
　　我面无表情的坐在青苔斑驳的老树桩上，看着他们打来泉水，包扎伤口，清点折损，啃咬冷硬的干粮，重新分配剩余不多的物资，然后在这处不见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用司南对着羊皮地图，试图确定此刻的方位。
　　心里平静无波。
　　倒是能冷酷的面对他人的死亡了，好像这些日子以来，愈发没有心肝。
　　“胳膊，你。”
　　我抬头看着木赫尔，看着他递过来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动不动。胳膊上只有沿路被草木划伤的创口，经过一夜的风干自然结痂，不是什么大碍。夜里身后追击不断的箭矢，像黑暗里睁着眼睛的蝙蝠一样，一支也没有逼近过他带着我的坐骑。
　　其实来人不该这么心软，连带着让这个匪首，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布条在我直白的漠视下最终收回去，主人还没有来得及对沉默抵抗的俘虏发泄渐渐聚起的怒气，身后就传来了其他的声音。“木赫尔，我们要谈一谈。”
　　“你说。”
　　木赫尔顿了一顿，转过去面对李仲恭。
　　他们两人离开我几步远，在一旁的树后才开始谈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有了避讳的必要，还是根本不屑于管顾俘虏的刺探，声音不加压低的传来，我能清楚的听见他们谈话的字句。
　　“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是李仲恭有些急迫的黯哑声调。
　　“李大人有什么意见？”
　　“函关肯定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只能走山路。”
　　没有听到木赫尔的回答，只听到李仲恭的话。
　　“要丢弃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避人耳目的翻过这些山头，至少要花三天……还是我们走得过去。”
　　“……所以？”
　　“要丢了苏鹊，他是个累赘！”
　　我又错失回答。
　　“来人是禁卫军，带头的是亲勋翊卫检校中郎将李瞬！我的人个个都是好手，损了一大半，没有那么容易摆脱的……”
　　“正因如此……要留着人。”
　　冷寒不带感情的调调，听得我的心兀然沉下去。
　　“他是秘密。”
　　“……秘密？”
　　李仲恭似乎和我一样，对这个奇怪的称谓楞了一下，然后才困难的会过意来，“木赫尔，当前重要的是把和亲的真相带到，不是设计阴谋诡计的人！是你自己说的，一旦该死的齐鹏和景元胜汇合、出境……后果不堪设想！就算他还知道点什么内情，如果不能尽快把消息传过去，消息的深浅还有什么意义！杀了他李瞬就会回头复命，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
　　那头叽里咕噜的吐了一串狄语，像是一句恶毒的咒骂。对面树林里围着看地图的三个狄人立刻警觉的抬起头往这边看来，有一个，还压上了腰间的马刀。
　　李仲恭剩下的两个手下僵在那里，一时静谧，只听见树后木赫尔的低喝。
　　“再多一个字，就分头走，由你，来引开追兵!”
　　我的命运似乎就这么被定下来。
　　昼伏夜出，树林间迂回的穿行，木赫尔好像已经不耐去掩藏他暴戾的本性，偶尔的对话，严酷狠厉。
　　但是不论如何，让我失望的是，狄人就像天生的猎人，即使在他乡异地的崇山峻岭间徘徊，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的傍晚，在一个小山头上，发现了一所废弃的、大概是附近猎户建起用来晚间暂歇，躲避野兽的小屋。
　　他们不敢生火，两个狄人各带一个李仲恭的兵士分成两个队，出去寻找野食。这种相互监督似的编队，自从入山以来就一直持续。只可惜他们的内讧并没有给我的处境带来多大的不同，无论是憎恨着我使其暴露并拖累其逃窜的李仲恭，还是恼怒着我玩弄阴谋诡计胆敢侵犯其国的狄人，实际上都应该是一样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
　　我日夜盘算怎么离开这些人。
　　要死要活，总该有一个结果。他们日渐焦躁，那头李瞬的耐心与毅力也不知道还剩了多少。想当初约定，只是被掳出京城也就罢了，如今竟然一路，几要出关。
　　偏离最初的计划已经太多。
　　嘶……
　　我伸手想摸摸头顶上的发簪，果然是碰紧了腕上的麻绳，痛得要命。
　　自从上山逃亡，就又被上牢了枷锁。歹人没有掉以轻心，枉费我小心翼翼的保存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随时准备落跑的苦心。
　　“不要妄动。”
　　斜了一眼警告我的人，又闭上眼。分明是并排坐着休息，这人披散的头发和扎在腰间的布块，却明白的昭示着他的异族。
　　“翻过这道山，就是函关外，直至狄境，再无阻拦。”
　　木赫尔沉静的陈述。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出了关，纵然还有北邑千里覃土的延绵，却多得是人烟稀少的原野，一向是土匪横出的荒野，流放奸犯的去处……
　　“苏鹊。”他又开口道，“我家乡有一种烈酒，喝了，会醉，会吐露真言——”
　　茫然一片，我不知道他突然在说些什么，却被他捏了脸颊转过来，痛得不得不睁眼，看见他复杂难言的面目。
　　“你是个会藏秘密的人，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草原上洞窟最深、最狡猾的兔子，就有和这一样的眼神……”
　　什么？
　　回过味，我哭笑不得。什么兔子，什么洞……被摆了一道，就记恨得要命罢了。大概对于他我就像个百年不遇的鸡肋，明知道不会老实交代，却还抱着不认输的死心眼，非要啃下来。
　　因为这种人在意的事，怎么样都冥顽不灵。猎物一点少有的不合作，就能激发了他彻底征服的决心。
　　见我不理他，木赫尔神色不郁的还要说什么，却因为走进来的李仲恭，咽了回去。他起身和李仲恭擦肩而过——现在人手不多，连他们两个，也需要换班望风。
　　李仲恭在对面坐下，隔着中间受伤较重，留在屋里休息的一个狄人，望着我，明显的脸色不善。
　　我也不想理他。打心里面，我厌恶这个人。可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举起捆成一团的双手，冲他，勾了勾指头。
　　李仲恭在对面遥遥看着我的动作，眼神森冷，就像在看一条翻不动浪花的小蛇。
　　“你过来……有办法……”
　　我的声音又低又哑，比起人声，更像沙沙作响的山风。这还是这些天发觉嗓子稍微好点，头一次试探着出声。
　　吏部侍郎大人依旧不动如山。可是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渐渐泛了青白。
　　“出关……”
　　下一刻，我就给跃过来的李仲恭捂住了嘴巴，做不得声。
　　他伏在我耳边道，“不管你安得什么心思，休想！”
　　休想什么，骗你？
　　太多虑了吧。
　　我分出一只食指，艰难的在他腿上飞快的写了两个字——交换！
　　完了就等着他。
　　李仲恭挣扎了有一柱香，放开手。
　　一得空我就立刻挣扎起来，在地上又比又划，又哑着声咿咿呀呀，花费了不小的功夫，才终于表达清我的意思。
　　放我走，我就有办法，送你出关。
　　如何？
　　放我走。
　　先说办法。
　　和亲仍在继续，追兵行事隐秘，函关沿途，必没有公开通缉你。
　　……是。
　　身上带有通关文牒？
　　不错。
　　带有笔墨朱印？
　　包袱里有。
　　好。
　　如何？
　　放我走。
　　……
　　先解了绳索，否则免谈！
　　……
　　终于摆脱了手脚的束缚，我长抒了一口气。对着旁边虎视眈眈却又分明穷途末路的人，心中突然百味陈杂。不免叹了一口气。
　　“……你把文牒笔墨……拿来……”
　　李仲恭警告似的等了我一眼，小心的跨过还在昏睡的伤员，取来了包裹里的东西。
　　我揉着僵硬已久的手腕，看着他一样一样取出我要的东西，警惕又疑惑的等着。没空多理他，手一伸，我抓了笔放在嘴里含了，慢慢濡湿，将笔尖放到赤红的印泥上捻转。
　　李仲恭一把拉住我接下来的动作，“作什么！”
　　“……放手。”
　　命令式的语气到底让他迟疑着收了手。我立刻挣开，强迫自己静下心。阖上眼睛。细细回想……那一丝一点里，轻微显露的性格，那一勾一转处，不经意留下的习惯……
　　都是熟悉，熟在心头。
　　忽然难受起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
　　睁眼，指间疾动，一气呵成。
　　持此牒者，予一概出关便利。谕字。
　　“天……”
　　耳边李仲恭失态的惊呼，然后他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惊惶的向窗外探看，向屋中沉睡的伤员探看——
　　直到又坐回来，“天哪，天哪。你你……你大胆。”
　　差点笑出声来。
　　“国都叛了……还怕……欺君这一条……”
　　这句讽刺，听得李仲恭面色铁青。对着文牒看了又看，他点头又摇头，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好、好……果然是白莲公子。”
　　末了竟似赞非赞的叹息。
　　我心中摇头，时间有限，请不要浪费在慨叹别人混饭吃的雕虫小技上。在文牒上吹了又吹，让字迹迅速的阴干，合上，塞进了他的胸前。
　　李仲恭好像仍然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生路，直到又一盏茶后，他转头盯住我。
　　我感觉他的脑筋在迅速的转动，却无法窥视他的思考。心中渐渐不安升起，这一次，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就凭一个官牒，我无法带着木赫尔他们出去。”
　　李仲恭终于开口低声道。
　　不错。我点头。
　　“你想拆散我们。我独自出关，就不敢到狄国报信。”
　　的确。没有证明的身份，你凭什么逃亡狄国。
　　“百般算计，你好深的心思！”
　　他的面目一阵狰狞，抽搐，看得人心惊，可是到最后，又妥协的放松下来，喃喃道，“可是我认了……事到如今，我才不管狄人的死活。才不管你们的偷袭，能不能灭了狄国。”
　　我趁着月光端详他阴晴不明的脸，一晃而过的颓然，想他说的是真话。
　　那就行了。
　　李仲恭坐在那里沉默了一阵。终究想决定了什么，起身迅速收了包裹，原样放回。又观察了一阵外面，大概是确定没有什么异常的迹象，才又再在我对角坐下。
　　慢慢他直了身子，向我凑过来，“……苏鹊。”
　　直觉他下面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是却无法阻止。“天一亮，我就离开这里。但不会放了你。”
　　我立刻恶狠狠的瞪着他。
　　李仲恭没有被我瞪住，反而露出一个令人生厌的笑来，“你早就知道我会反悔，只不过试一试罢了……何必作出那种眼神？”
　　“……卑……鄙……混蛋……”
　　“呵，骂得好。骂得对……”
　　他无所谓的点头，布满横肉的脸干脆压低下来，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把声音都吐在了耳边，“你不齿，你清高，是你们都不知道……人最痛苦的不是死了，而是没了自己最自豪的东西。没了，他就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就变成了，像我这样。”
　　难以抑制的心寒起来，还不及挣脱，听得他发狠道，“承了你的情，总要报答……所以不杀你，只叫你知道……”
　　“啊——”
　　听见自己口里传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却只有短促一个音节。然后，就全分心到被人卡住的脖子上，眼前是一片摇曳的，晃动的白星，一颗一颗、不断绽放——
　　刺目的光芒渐渐淡去。
　　等到终于被分解开能喘上气，尖锐的痛楚也不待一刻的回来，让我蜷缩成一团用上全身的力气抵御，一阵一阵，在哆嗦中昏昏然，又被钻心的刺痛拉回来……
　　……旁边人的说话仿佛都在远处。本该是愤怒的争吵，听来却是那么细微，那么飘渺，几乎遥不可及……
　　“我说过不能杀了他！”
　　“他想要逃跑！”
　　“他根本逃不掉，你这么做是故意的！”
　　“没怎么样……不过踩到手，总不能让他大喊大叫……”
　　“……出去！”
　　一箭双雕[二]　　……
　　还没过了月洞门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过了冬又要出发？尽往那些荒芜的地方。”
　　是熟悉的音色，柔和清雅，带着点些微的调侃，却不叫人讨厌。
　　之后便有洪亮爽朗的声，不待一刻的接下去，“哪里荒芜？只是近旁郊县。说有早年的古籍现世，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熟悉的音色跟着带笑响起来，仍旧带了淡淡调侃的意味，“热闹的地方，好像总也留不住你。”
　　……能想见那种摇头轻笑，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两人见面，好像总是这样。
　　接着又是来人张扬的语气，仿佛站起了身子，人前指来划去的，声调也拔高了几分，“呵，见不了人收好东西，说话酸气！我倒想拉着你去，想那些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山上，湖里，都能发酒疯，就数你们最静的人最爱背后大哭大笑，多么痛快……如今偏要拖家带口的，不自在！”
　　站在墙外，听得有几分心里不痛快——师傅这话说的，好像成了爹爹的累赘，可这样人见人夸的乖儿子，怎么可能。
　　果然接下来听见爹爹受不了的笑。
　　“是，是，我早不年轻了。就你，还那么自在。”
　　那头一时无声。
　　等了些时候，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已经没有话说，欢喜枯坐着，相互瞪眼。可手上拿着的东西是好些天的功课，总不能不交。
　　便进去，在那两人面前行了礼，老实的把厚厚的一打作业交上。
　　再低头等候批驳。
　　过了一会，听见希哗希哗两人传递纸张的声音。
　　“这孩子……只在这上，还有些造诣。”
　　爹爹忽叹。
　　心中一喜，听来这话，似是爹爹口中难得的夸奖。但好像，又不那么对味。
　　从中挑了几幅画出来，摆在桌子上，再站那看了一会，还是师傅说得好听，“瞧他心思纯净，能习得寻常孩子做不到的细致……”
　　“这不都是承的我吗？”
　　……
　　爹说得如此自然，人子都难免感到丢脸。
　　师傅拉长了一张脸，嘴角有些僵直。
　　“喂，顺口说一句，你倒不客气！当我夸得是你的笔头功夫，明知道我说的是人心，是本性……”
　　爹爹没听见似的捧起茶碗。
　　师傅脸抽着，一幅泄气样。再神气的人遇着爹爹，也会见着难得的困窘。心里想笑又不敢，我低头在地上找着移动的蚂蚁，一会听见边上人在旁坐下，拉了石凳道，“拉倒了！不似你我，倒也是他福气。”
　　爹爹笑，放下了茶托，伸手招我过去，在头顶上揉。
　　“子孙自有子孙福。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操那些心思干嘛？”
　　小心瞥一眼师傅，果然见他气得歪起嘴角，“好嘛，你这话说的不见外……就不怕贵子跟着我，早晚彻底学了这一套？”
　　爹爹更笑出了声。揉头顶的手加了几分力，一下停顿，嘴上便不饶人，“放心，我的儿子，我还有数。只管把你那点自大的本钱好好抖落了，捧给呆小子，他也未必吃得透……至于那种放浪形骸的韬晦，谢了，罗公子自己收着，留待百年吧——还当是谁，都好栽进那天生的根里钻研的？”
　　师傅也不生气，反而坐在那里，慢慢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可否把这当做一种恭维？到阁下这里，总是隐约听到拐着弯的钦羡，虽然隐晦，却也令敏感的在下难当惭愧……”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忍不住要乐，虽然不是那么明白——却被爹爹先捏上脸，“没你的事。”
　　不满的在他手下拱了又拱，他总算收了手，将我拽到近旁，抱到膝上。
　　那头师傅已经止了笑，望着拱动的我，若有所思道，“开春，这小子也六岁了吧……日子过得真快。日前荀风来信报平安，那家伙，似乎有了什么好事。言辞都有些按不住春风得意的味道……”
　　“是吗？”
　　爹爹感兴趣的声音里，又带了笑。
　　“还真想看看，他抛弃斯文时的样子……”
　　“恁的不怀好心！不过，我也一样……改明，一定得带给你看。另一个，说还是老样子，宫里宫外的两头跑。还听说兰妃的老四，长幼里，算学得不差……”
　　屁股下的人突然僵了一下，咯得我顿生不安。刚要叫唤，见对面师傅舒朗的眉头明显打了个结，又委屈的自个咽下去。
　　他大手一挥。
　　“……去，小子。捡你家最好的茶叶，最贵的果子，给师傅端上来。快去。”
　　那是寻常的一个温馨午后。
　　……就像很多年以前，度过的许许多多的午后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一段，入梦中来。也许是记忆的意志，执着的要唤醒脑中沉睡的什么片段，让人看了又看，便能够深刻的怀念……
　　时光永不重来。
　　也许是为了最后那些如此清晰的句子，虽然当时并不明白，却大概是第一次，从别人口里知道……
　　原来世上，早有这一个人。
　　如今算是知道，太过软弱的时候，真会想到不该纠葛的事，不该纠缠的人。当那些人影和话语慢慢淡去，逼人的疼痛重新回头，又尖锐的提醒当下应该面对的真实。闭着眼睛喘息一会，待四肢渐渐恢复了感觉，人也渐渐忍不住发出了嘶声的呻吟——睁开眼睛，依然是一片昏黑，只有浓厚的血腥气，冲进鼻端。
　　直到过了许久才慢慢见了光明。眼前不到一寸的脸庞，就是这两天分外熟悉起来的绑匪，李仲恭的某个手下——却青白、黯淡，微开着一丝的眼线，没有半点动静。往下不到一掌，□的脖颈喉头，有着干涸的深褐，上面斜斜没着，剩了柄端的匕首。
　　——胃里一阵翻搅，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胳膊肘一撑翻到另一边，就要作呕。
　　一口酸水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头也是一样。另一个叫不出名的兵士，还大张着无神的双眼，头颈却以在我看来怪异、曲折的姿态，歪斜着，耷拉在一侧的肩膀上。他胸口的布衣上几道寸长的撕裂，血肉模糊，几乎可见里面，森森的肋骨……
　　他死前，血一定流了很久，以致在坑洼不平、混杂着霉干草料的泥土地上……润出了一滩，不小的深色。
　　在能控制住自己以前，喉头已经发出野兽般惊恐的干吼，身体已经先行晃着浸了粘稠的衣袖和腰际，拼命挥甩——
　　他们，当我也死了吗？
　　……不。不！
　　不知何时，眼前突然的一黑，有人架着胳膊把我从那两人间拖出来，粗暴，野蛮，居然都不去管，沉重不听使唤的身躯，会不可避免的，再压着地上那敞开的腹腔——
　　“怕了？你也会怕？觉得他们恶心，觉得他们肮脏？你骗我们和亲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死人吗？你在支走李仲恭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死人吗？还当真……做什么，你做什么？住手！我说住手！”
　　我只顾着去扒沾的血都干透的衣服，剧烈的颤抖，不好使的左手，乱成一团的衣领——顾不上别的，顾不上任何。
　　直到一个巴掌火辣辣的落在脸上。
　　“喂！看着我——”
　　嘴角有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不能想，不能想那是什么，否则定会崩溃。
　　木赫尔的神色像见了鬼。
　　“你烧糊涂了，烧糊涂了？给我发疯！”
　　终于安静下来。
　　任他晃着，任他抛开，任他站起，任他在狭小的棚屋里来回烦躁的走动，不时因为踢到那屋角躺着的两具尸体，发出压抑的咒骂。许久之后，茫然的慢慢挪开目光，怔楞的看向他的旁边……只有衣衫不整的狄人，三个。一个，之前就挂了彩，拄着棍子挨在门上，另外两个还算康健，看来却也比一夜之前，更加狼狈。
　　天光微现，启明星依稀吊在天幕一边，正是将明未明。
　　渐渐撑不住挺直的姿态，挨着墙脚，慢慢坐倒。
　　木赫尔又咒骂了一句，厚硬的皮靴，将脚下的一具躯体踢到一边。“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李偷偷消失！但是如果，我走不出去，也会让你，陪我死在这里！”
　　我沉默的看着他。
　　李仲恭跑了。大概是趁着夜里望风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带他的手下……或者，根本没有想带。
　　等狄人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动作，自然是杀了李仲恭的手下，以绝后患。然后大概是想通了昨晚的暴行，要从我这里，找到同伴消失的答案。
　　其实比起纠缠前因，他们更该关心的是后果，是如何脱离虎口……就好比我关心的，是如何逃出生天。
　　不过……大概，都做不到了。
　　“没这么容易，没这么容易……一定……能……能……”
　　“咳咳……”
　　我捂着口持续的咳起来。刚才一阵挣扎脱了力，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胸口火辣辣的感觉，一直烧到肺里去。肚里前些天着的凉像是一口气翻上来，把人烧的迷糊。眼前木赫尔狂乱的身影，总也三三两两的晃动，聚不到一起。
　　……这下好了。
　　如果不是李仲恭的软弱，不是他只顾着自己的一条命，本来还事有可为……可是如今，谁也出不去了。
　　狄人商量的结果，是迅速翻山。赶在逃跑的叛徒可能引来追兵以前，越过高耸的函谷关，直入涂山，踏进关外平原。
　　路途艰险，倒没有我什么事。只管在颠簸的人背上睡去，醒来，再睡去……期望着，在草丛深林间，再做一个有关于过去、温馨甜蜜的梦。
　　始终没能如愿。
　　他们偶尔会歇。这时频频有人来看我，探呼吸，扒眼睛。其实，还不至于那种咽气的程度，但也没费力去掩饰，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看起来多少惨些好。若是真能在他们眼中是凄楚、脆弱、惨怖……
　　就更好了。
　　并不想承认是这样。但是头顶三尺有神明，危难之际，忽然，几乎能听懂狄人的话了。
　　比如他们现在说的，一定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那小子快不成了……
　　我也这么觉得。
　　正好不必费劲了……随便，路边林子……
　　听的我眯缝着眼睛心笑。地点不错……就是不知风水如何，太极两仪，乾坤八卦，有没有占全……
　　“苏鹊！”
　　有人唤。
　　“苏鹊！喂！”
　　睁开眼，是木赫尔。他放大的脸赫然被树丛划了好几道血口，加上一直没刮的胡渣，青青红红，看起来像唱戏的花脸，狰狞可怖。“别想在我们寻路的时候逃跑，就待在这里——如果你还跑得动的话，康满达，立刻杀了你！”
　　……
　　瞅了眼叫康满达的狄人，是受伤的那个……脑袋混沌、缓慢的转了个圈。寻路。寻路。是放弃罢……生死关头，抛弃累赘的俘虏和受伤的同伴，狄人，也并非什么英雄好汉。
　　“听见没有！”
　　没有作声，我又闭上眼。一会之后，是他们相互交代的声音，好像将一些沉重的刀具全抛下来，扔在我们旁边。
　　然后脚步渐渐消失。
　　一刻，两刻，三刻。
　　深山老林里，静谧得没有一声鸟叫，没有一点虫鸣。
　　只听见身旁人不平静的喘息，一下一下，一起一伏……他的伤在腿上，走了这么久的山路，纵使是身高体壮的狄人，也吃不消。
　　我的伤好歹不在腿上。
　　掐破了左掌，苦苦聚集气力，心里倒越发清明起来……就算不逃，也不能坐以待毙。木赫尔不会再回来。现在对他，没什么比把消息送出去更要紧的事，为了这个，连同伴也可以舍弃……
　　就算憎恨或执着于给他们带来这场灾难的我，也是其次。大不了，一刀了之……
　　有个时限，到时候他们不回来，就不再留人。
　　那最后的几句狄语，一定是这个意思。
　　渐渐烦躁起来。
　　要跑，要跑……
　　突然间响起鸟惊拍翅的声音，一下就是一大片，扑簌扑簌，喳喳乱叫——
　　我猛地睁了眼。和身旁倚在树干上的狄人，相互瞪视。
　　——然后是狗的吠叫。
　　就在山下不远处，最远不超过三里。
　　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厉似一声，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大群挣脱了缰绳，撒开四蹄飞奔而来的样子——
　　这山洼洼里根本渺无人烟，哪里有狗，有，只可能是禁卫的猎犬！
　　心中瞬间燃起熊熊希望。
　　让我像最勇猛的战士，和扑过来的狄人扭打在一起。
　　所有学过的拳脚，所有练过的手段，完全都用不上也不能用，因为人在紧急的时候，在拼命的时候，技巧总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只有蛮劲！只有凶狠！
　　谁还多一口气，谁还多一点力！
　　我的脖子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被人卡死，可是他的背，定是第一次被人插上银刀！就算是左手，就算只用左手——
　　“啊——”
　　野狼似的哀嚎响彻深林，手上的力气却没片刻停驻，脖子就像要被卡断——他因为用力而流下的涎水滴在脸上，却只让我紫涨的面皮觉得凉——
　　眼前渐渐一片血红……
　　黯淡。
　　模糊……
　　突然有什么重重砸在身上。有人在我的脖子上使劲掰着，扯着，想要把什么拉下，每动一下，就火辣辣的痛……
　　死不了了。
　　苏大人，能醒着，就不要睡！
　　苏大人……
　　就在下面，就在下面，苏大人，你看，你看哪……
　　苏大人，没事的，撑着点，要撑着点……
　　纷杂的人声响在耳边，让我始终不能入眠。
　　终于感到他们慢了步，是下面一条隐蔽的山涧。有好些马，好些人，像都在等。有个人风一样从他们中奔上来，穿着一样黑色的袍，却又不同。
　　李瞬看见他便不再往前走，他跪在地上，让我的膝盖，也轻轻挨着了土。
　　看着，我几乎要聚集最后的力量骂将出来。
　　——这个该死的，自己来做什么！
　　“——我是中了邪，让你去铤而走险！”
　　……
　　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重逢场面。
　　只有恶狠狠的咒骂，只有凶巴巴的瞪视……只有红通通的眼圈，其下黑黢黢的眼窝，再往下，青光森森的下巴。
　　时光似是定住。
　　就那样，忘了流逝。
　　……
　　他昂起头来，又是一脸帝王的狠厉。“——朕要杀了李仲恭！传令函谷关，封山！一个也不能放跑！”
　　李瞬闻言就把我卸下，转身就要带人往山上跑。
　　我一急，拉住他的衣襟就想吼他回来，却忘了嗓子的不中用，猛的咳出来，停也停不住。
　　“苏鹊！别说了！要说什么，回去再说，太医就在后面，已经派人去叫了……”
　　都是这个鲁莽的……混蛋！
　　他为了搂住我干脆坐在地上，让我能靠近他的衣领，奋力挥着肿胀的右手，拼命的摇头，使眼色——
　　老天，我是为的什么只身犯险，是为的什么弥天撒谎，是为的什么牵连那么多人！难道，就要因为你一时的气愤不过，功亏一篑……景元觉，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又瞪起来，圆的像个铜铃，几乎找不着原先凤眼细长的形状。面上几度狰狞的挣扎，像是濒临爆发……可是，毕竟妥协了。
　　“李瞬，给我……回来！”
　　我顿时瘫软下来。
　　人来人往，再不相干。
　　有人送上毡毯，又退下。有人送上热水，又离开。只听见他抚着我背，慢慢低低的说话，声音飘忽，不那么真实。
　　“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差点！出了京就该出现的，偏偏走了水路。整整两天没有讯息，直到发现码头的弃船，底舱一片狼藉……”
　　这是意外……
　　“派人监视李仲恭的家人，可是他根本没有回头……沿途的旅店、寨子，总是慢了一步，你是故意的……是故意的！”
　　这……是存了心，想多糟蹋他们的打点，想见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成果……
　　“那天夜里，总算在荒野里追上，可他们不敢紧逼，竟然让人逃脱……李瞬急报发来，我一到，先撤了十几个人的职……要是找不到，统统……”
　　这是你迁怒……
　　“那些人太狡猾，一钻进山里，就找不着踪影……有时甚至往复的走回头路，如果不是有狗，也许早跟不上……”
　　那是他们作惯了猎人，有经验……
　　“昨天夜里，见着有人从山上下来，又有人追上去，心想一定出了事，带人找上去，却在夜里迷了方向，早上找到……棚屋，只剩了尸首……”
　　……
　　“当时去看，真不知什么样的心情……如果那里面有……不知道，今天如果不是刚好见了惊鸟，会不会就……”
　　突然觉得心底发冷。
　　不是这样，有哪里，不是这样……
　　浑浑噩噩的记忆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记不清，记不起。
　　“苏鹊？你冷吗？”景元觉察觉了我的不对劲，可是耳边他关切的声音，只让我的思绪更无法集中。“来人，再拿条毯子来……”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李偷偷消失……但是如果，我走不出去，也会让你陪我死在这里……
　　……别想在我们寻路的时候逃跑……就待在这里……
　　……没这么容易，没这么容易……
　　木赫尔很冷静，一直以来，很冷静。
　　对于看中的猎物，有种，说不清楚的执著。
　　可是……
　　夜里消失的李仲恭。派人追他的木赫尔。在山下发现他们的景元觉。死去的兵士。早上，突然那么狂躁的木赫尔……
　　把我留在山林里的木赫尔。
　　丢弃的刀剑，口粮，包裹。
　　一件件，一件件……
　　可是还差。
　　“怎么了……不舒服？你说话啊……哦不，别说话，指给我看，是哪？”
　　抬头是景元觉焦急的脸，紧张的目光——我有些茫然……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搂着我，有多久了？
　　李瞬已经不在身边。他还是领着人去搜山了吗。
　　山涧边其实没有多少人。或者是分得太散，没剩下太多。可带来的大概全是贴身的直属，训练有素，每一个都安安分分，收拾，喂马，汲水，没有人投来一丝不敬的目光，没有人，对这边表示一丝多余的关注。
　　可恶，就没有人发现吗！
　　我用好的那只手狠狠的揪着他的臂膀，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这人只是抽了口气，“……痛你就抓着，再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
　　我“啊”、“啊”的张口，急切的想表达我的意思，可是这人脸上愈见隐忍的黑气，升腾眉心，“……我已经照你说的放过他们了，现在闭嘴！闭嘴歇着！”
　　于是破空之声呼啸而来的时候——
　　我只来得及骂一句“笨蛋”，就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去者昨日
　　
　　像马蹄直接飞踹在身上。
　　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力道，推得人轰然向前扑倒，重重，把景元觉压在地上。
　　……
　　“哦，哦……”
　　不知道多久以后，他发出意义难明的微弱呻吟。这一丁点儿声音，塞在周遭响起的混乱叫喊和砸在地上的庞杂脚步里……竟骇人的清晰。
　　眼前只有他的肩胛，一直往上，直到脖颈。线条坚硬，紧绷，却有种刀削斧刻般，张态的美。
　　……再往前，肩下被压倒的青草，缓缓站立起来，又是一片柔软的葱郁。日中撒进谷间的那缕光，穿透河岸的雾气，点亮梢间的珠光，播种下温柔，而又迷蒙的晕影。
　　那一声呻吟过后许久，再没有一丝动作。
　　耳边隆隆作响起来……
　　似乎是木赫尔狂妄的大笑，歇斯底里，得意非凡。
　　函关千丈，陡壁悬崖——何苦带着。带了，何必抛下。抛下，何必不杀。他总自诩为猎人。是昨夜……在山上意外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再想逃，而是疯狂孤注一掷……用我当饵。
　　捶心般剧痛。
　　血一点一点，越发的凉。
　　像最后的温度，都要在绝望中，慢慢流失。
　　“苏鹊！苏鹊……”
　　忽然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天地翻转倾倒……还是看不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恍惚间，却得了心安。还能这么有精神的叫，他还能这么有精神的叫……
　　“没事吧……苏鹊？”
　　再多说一点。
　　请，再多说一点。
　　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只想知道，你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不要死去。
　　也不要受伤。
　　不要……
　　让我欠着你！
　　还想这次，兴许，能够还清的……
　　“苏鹊！天哪，苏鹊——”
　　你的喊声，为什么带了哭音？
　　明明该高兴才是。
　　那个狄人没有伤到你，就该是……打起精神，狠狠对付他们的时候吧……
　　“来人哪！快来人啊！”
　　说回来，事情变成这样……
　　一怒之下，你是不打算放了他吧……
　　可是说好的计划，怎么办……他得回去……回去报信……得告诉狄人这是一场阴谋……覃国派了数万大军，里应外合……假送公主，偷袭廷都……必须，必须回援撤退……
　　“御医呢？他人呢——他在哪！”
　　……你肯定会把我的叮咛忘到脑后。
　　那么长，那么久。
　　……
　　一直跋涉。一直，走不到尽头。
　　仿佛一条，无限延伸的路。
　　有的时候，是花式单调的顶。有的时候，是伸到鼻前的毡。
　　可像是困的久了久了，有时候，像能轻飘飘的飞出车厢，随心所欲，自由来去，在这一片山林绿野中，盘旋，游荡。
　　通往京城的官道。好像每次来往的时候，都在不同的状态……
　　那时路虽然难走，却有人背，有人扛。
　　衣裳虽然单薄，却有别人遮体的大褂，披在我身上。
　　队伍虽然稀疏，却妥帖自然，把我围在中央。
　　却只知道哭。
　　觉得已经失去自小拥有的一切，世上再没有温暖和安全，没有往下的未来，哪里还顾得上，连累着无辜的他人。
　　小……少爷，你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至少我们还在呢。
　　总有人偷偷避过凶神恶煞的看守，冒着危险赶来，只为说上，一两句话。
　　在漫长的路途上如此。
　　到了终日飘雪的山上，仍然如此。
　　即使是在最落难的时候，我也总是好运的。总有温柔的关怀和善意，聚在身旁。心里仍然带着暖意。
　　还带着希望。
　　只要熬过十年，我们就能回去南方……
　　一起回去。
　　再去坐船。钓鱼。看鱼鹰一个猛子扎下去，湿淋淋的爬上来。
　　没人搜到，其实我还藏了十两银子在葫芦巷的相好家……取出来，可以做点小本买卖……
　　让小少爷娶个漂亮的媳妇，生一个……
　　——就他那样还娶媳妇，自己当媳妇还差不多！
　　——啊哈哈哈哈！
　　——留下这小子，都给我们滚出去！
　　拼命挣扎，却是人铁钳一般的大手，按住手脚，拉直，直到快要绷断。费了吃奶的劲，曲起，蹬下……不知道踹到了什么地方，有人大叫着蹲下，接着巴掌噼里啪啦的落在脸上——
　　晕头转向，股间忽然一片冰凉。
　　惊恐迅速填满所有的缝隙。
　　不！救命！啊——
　　那声音厉的已经不像一个孩童应有的声，飞上高空，掀翻棚屋的顶。伴着突然“哐当”一声巨响，木板搭的门四散着碎屑撞向地上，熟悉的面孔拎着锯子和山斧冲进来。
　　你们反了！反了！
　　刀剑对木棒的毒打，青壮对老弱的厮杀。飞起的门栓砸在账房的脑袋上，老爷子没来得及吭一声，歪倒在炕边。他流下半脸的血，糊住了眼睛和引以为傲的胡子，一直流进领口，一直，流入脑海。
　　外头有更多的人声和嘈杂，一室的混乱也盖不住。
　　厨子“嗙”的一声踹开了麻布的窗户，像个团子一样把我丢出——
　　跑！跑！跑！
　　于是我飞奔在杉林里，草丛里。从山脚到山顶，从山顶到另一侧的山腰。雪没过了大腿，有时甚至没过了胸。几次狼狈从山坡上滚下来，几次一头栽进雪洞，却因此以孩子的脚力，也奔出了好久。
　　直到听到狗的吠叫。
　　极端不善。极端饥饿。
　　仿佛一撒开缰绳，它们就会瞬间而至，把我当成最后的粮食，争吃下腹。
　　就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又开始发足狂奔。
　　人的喘息和狗的嚎叫，就追在身后，就响在耳边。一棵棵高大的树和枝横斜歪的野棘，都成了飞速后退的光影，远远丢在后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白茫微开的平面，一大片铺陈的亮。躲闪在丝絮般飘摇遮掩的雾后，仍然泛着，剔透晶莹的光。
　　难以刹脚的冲向它，像冲向洁白的仙境。
　　然后迅速——
　　没入一片深蓝。
　　平静，安谧，美丽的蓝。
　　……
　　衬得头顶上铜盆大的天光，像一轮明月，高高的，圣洁的，挂在深邃的天幕上，洒下幽幽的皎光。触不到它……好像，也不该去破坏这样的图景。
　　再没有刺骨的冷了。
　　也再没有钻心的痛。
　　所有的嘈杂，都隔离在那个天幕之后。
　　而在这里，是暖暖的。是轻柔的。像最初，还未来到这个世上时一样，无知无感，而又带着充盈的满足，四处飘荡……
　　……
　　我知道我又做梦了。
　　已经无数次，梦见类似的情景。每次都毅然决然的奋力挣扎，奋力，划向那一片天光，期待着，下一刻就碰到它。因为只要碰到它，像真的那次一样——
　　就会一身冷汗的醒来。
　　……可是就算醒来。
　　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这才是天意。
　　留在这里，才是……
　　水波忽然乱了。
　　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再是完满的圆。
　　有一双又长又大的手伸进来，搅啊搅的。
　　它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在这里，要干什么。并未和别人商量，就带起水波一阵阵的翻搅，打破了我的安宁。
　　有点生气，可是，又有点期待。
　　有几次，手指险险从脸边滑过，带着一点，不同于水温的暖度。有几次，我看见自己飘散的发丝温柔的缠上它，一个轻巧的卷儿，又飘荡回来。
　　它便会敏锐的向这个方向探寻着伸展。
　　小心的避开它，不打扰它，它却越来越急，明显加快了动作和幅度，张开纤长的十指，来回往复，不肯罢休。
　　总觉得它不该属于这里，又为什么要来……瞧那不过一会，就冻得青白的颜色，带上淡淡紫色的指甲，和变得突出的血管……
　　很难受吧。
　　还不快走？
　　……
　　看了又看。等了又等。
　　没有什么改变……
　　不，是它一定不知道该作停歇，也不知道，回去的路。
　　我试探着浮上去，脸颊贴上它最近的一根手指，想指引它，回头的方向在……
　　——猛然就被捞住，一把拎上水面。
　　“好了。总算过来了。”

　　乱是今朝[一]
　　
　　我是被疼醒的。
　　醒来就像是千斤重的战车排着队在身上碾过，碾成一块块接不上的碎段，散开，零落的凹陷在浮舟般的大床里。
　　哪里都痛。
　　痛得……又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就不能动。眼前本来模糊恍惚的一片，后来渐渐清楚了……紫色厚重的帐顶，上面一层压一层的金线花式，吊在空中，不停晃动。像是朝同一方向，转动，停止，绕回，再转动……
　　总以为下一时刻，就会因为太重掉下来，再砸个灭顶之灾。
　　实在受不了……
　　又闭上眼睛。
　　后悔着，没多昏一会。
　　然后重回黑暗中的那份安然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寸步不让的作斗争，最终，后者渐渐占了上风。
　　我又张开眼。
　　这次，床前站了个人。身后不知几点的阳光耀眼的投射下来，一刹那，只留下一片光辉中，高长身形的剪影。
　　过了会才看清楚。来人是背着光，一手揭着帘帐，一手端着承载病人希望的碗。狭长，微微上吊的眼睛垂着眼帘，目光向下，一眨不眨的俯视。
　　过了一会，默默把帘帐别在一端上，他坐下来。空着的那只手便撩起我眼前散下的发，一绺绺，把它们捋了，归结耳后。
　　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似乎一时间，越过了全身的痛楚，只剩下耳周的敏锐。然后觉得，做完正事的手指顺道滑下耳廓，在右侧的脸颊上摸了一下……
　　好似蜻蜓点水，轻到几乎没有。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我就等着。可是他接着背过身，顺手，把小小的水碗放到了旁边案上，准备起身。
　　终于无法容忍。
　　“等等……”
　　就像是切割豆腐的利刃，磨刀一样的枯哑声音彻底破坏了平静祥和的气氛。自然而然，吓人一大跳——那已经站起一半的背部瞬间绷直，维持着半蹲半起的动作，梗在那里。
　　“……水。”
　　那人明显颤了一下。然后像是解了定身法一样迅速跳将起来，一个转身，“……你醒了？真的醒了？”
　　“咳。”
　　我给这句蠢话呛了一下——忍不住咳起来，又不知带动哪里的伤处，疼得要命，再也停不下来。
　　难听的咳嗽和抽气立刻充斥了房间。
　　“快叫……御医。”
　　像个忽然间找回了神智的呆子，语言不能利落跟上。满面的惊喜挂上总是高深莫测的脸，那般不相映衬。定目半刻，他扭头大声吩咐里外，“……他醒了。把当班的御医都给朕叫来！苏大人醒了！”
　　门边立刻有人应声。有人匆匆离去。
　　……
　　难道，刚才和你一直对望的人，不是我吗。
　　好想翻白眼。
　　喘得越发艰苦，大概，也真翻了。
　　景元觉迅速坐下来，隔着被子抚上背，看着我拼了老命的咳，毫不在意的咧嘴笑。“不是花眼了……真醒了。能认人么？好几天反反复复，还怕一直就这么烧得糊涂。”
　　拜托……
　　水啊。
　　“醒过来就好……别再像之前那样，睁开眼，还不停说胡话。”他闪烁的眼光里，是叫人不高兴的几分探寻，还带着明显不敢相信的犹疑，“苏鹊，说句话。叫我一声。好好叫我一声？”
　　叫你个头……
　　气结又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清醒过来，是一天以后的事了。后来才知道，我在鬼门关外甩手转悠一圈的功夫，距山上最后那天，已经整整过去半月。
　　半月。
　　对于行动迅速，手脚利落的人，足够做许多事了。
　　比如说。足够捉住叛逃出关的奸细，捣毁连带的窝点。足够将阴谋的消息远播狄廷、致人心动摇，断然反悔和亲。足够齐鹏率领的送亲骑兵在北狄的土地上驰骋七百余里，刺探侦查，耀武而归。
　　足够洛水赈灾的命官们开仓济民，清淤堵漏，安抚最初的人心。足够收集罪证，惩处首批失职的大员。足够稳住京中的阵脚，和别心的、观望的人群，秋后再去算账。
　　之前许诺创造给人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虽然因为人心的不可控制，半途生出好些不必要的他节，还是侥幸……没有脱离正轨。
　　于是才能安心养闲，任他人操劳，奔波来去。
　　一日，三日，五日。
　　最大的乐趣，就是听碎嘴的刘玉，带着崇拜他人的神情，用着讨好本人的语气，带来外间最新的消息。
　　“皇上真龙天子，得天眷顾，今儿准确的消息传来，说北狄的老汉王真的是突然暴病死了，家里十几个儿子打成一团……这下我们，嘿……”
　　……早知道像这样的事说发生就发生，还费个什么劲。
　　“钦天监说了，雨季这就过去，洛水的灾情，估计着也就到此为止了。今朝上郭大人有折子递到，说从权处斩了不配合的州府知县七人自个请罪，陛下就吩咐要注意着不发生大的瘟疫，逐步重建家园，也没人说什么……”
　　早知道郭怡这厮胆大手狠，也不用我去操什么心。
　　“苏大人，”刘玉絮叨完了，拱手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望我脸色，“您今可得再忍一回，太医早带人在外头候着了。”
　　我一把扯起被子，蒙上了脸。
　　“哎呦，躲，您是躲不过去的……”刘玉的声音隔着被子幽幽传过来，“总得好起来不是？您就忍心老躺这让大家伤心，就忍心刘玉和御医为您换药这事再挨顿板子，刘玉是没事，可怜御医哪，都那么大把年纪……”
　　我忍心。
　　“贯穿伤，这是没办法，何况已经三天一换了……您晕着的时候，一天一换您不也没反应……大人，太医这次换了根细了好多的绳，奴才瞧见了，最多也就小指粗细，不骗您。很快的，老的一拉，新的一穿——来人，给我按住大人！用劲！喂你，别碰着伤口，压腿！毛巾呢？快点，快点！”
　　“唔——”
　　最后我凄惨的嚎叫还是不幸穿透口里的毛巾，响彻整间宫殿。
　　每次换药，都像扒了层皮。完事浑身脱力的趴在被褥上，大汗淋漓，半死不活，盯着枕头，不停的喘息。
　　午后的阳光照在悄悄进门的人身上，看上去，也那么刺眼。
　　他也不用费事挥手摒退众人了。每每结束换药，保准没一个人还敢留在房间里，接受病人□裸的怨恨扫视。
　　几步外察觉到被人发现，景元觉站那儿摊开手，笑了笑。
　　“听说今天，又是一番苦战。”
　　他走过去和门口的侍卫不知说了什么，他们把雕花的大门带上。转回头又笑，“是该恭喜你总算恢复了点元气，还是该骂你，就是学不会配合御医？”
　　……有什么好笑。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到那个惨烈的场面就霎白了一张脸冲出去，再也没有回头过。
　　见我不吭声，景元觉也未怪罪。径自把旁边的铜炉给灭了，贴着床脚坐下。明黄的衣装还端正厚重的套在他身上，说明该是从朝上下来。
　　“……狄王死了？”
　　犹豫片刻，我忍不住问。天天躺着，宫里床的尺寸再大，也无聊于只从刘玉那儿听一点外面断续的消息。
　　“死了。”皇帝陛下微微点头，确认这件天大的事。他并不意外我会问，只朝下望了一眼，扯平了原本带笑的嘴角，“……不是我们动的手。”
　　未曾想，这样直截了当的说了。还在愣着，见他的菱唇又向上努，附上略带不肖的评价，“虽有这个心，那样的事，也是鞭长莫及。”
　　这样。
　　大概嫌屋里热，景元觉动手把外袍脱了，起身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回头，一双凤眼眯起来，“说是暴病促崩。按时间算，正好是我们到函关的日子。事前并不知道。恐怕，是谁都没有料到……天意。”
　　也许真是天意。
　　……可你是真的让齐鹏带了兵马出关。
　　所以才能在这样人心大乱的时刻，乘着假和亲的消息传过去，轻易被信以为真，讨了天大的便宜。
　　而非原先说好的拖延时间，虚张声势。
　　“你莫怪我让齐鹏出兵挑衅，”他黝黑的眸子一转，像是猜透别人心里想的什么，矫健的躯干在床边坐下，立刻挡住了背后的阳光。“本来想，做戏就要做个十成十。并非不信你，苏鹊。只怕万一，你空口白话的说辞不足以让狄人取信，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总不能真把堂堂覃朝的公主，嫁出去。那还不若，放手一搏。有元胜在那里看着，让齐鹏带个几千人去历练，也还有这些本钱。只是没想到一切罕见的顺利，狄王又突然驾崩，这小子才撒不住蹄子的冲出去老远……”
　　不用跟我解释……犯不着的。其实我知道，你说的都在理。其实我也知道，任何事，你都能成竹在胸、留有后招，绝对比别人看得要远，想得要深。更不用说还有冥冥中的天意，始终护佑。
　　没什么不好。
　　就觉得，有点徒劳，有点疲惫罢了。
　　要闭眼歇会。
　　“人谋，岂若天算……”
　　却不知景元觉在想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忽然又开口，悠悠低吟，仿佛压着说不出的苦涩，“我也有怕的时候……我也有。”
　　心里莫名奇妙的一沉。
　　恍惚间还来不及任何反应，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睁眼景元觉褪了靴子卸了头冠只剩淡黄的里袍，揭开被子爬了进来。
　　僵住片刻，我立即就着侧卧的姿势，使劲的用一只手拽着胸前的被子不放，他却瞥一眼，无声的笑。
　　……压根没有和我抢的意思。只是伸手，两肩一托，就把人翻到自个身上。
　　斜斜的倚靠着，半个肩头压住他的胸脯，头正好枕在他的脸侧。
　　按着不给动。
　　这个古怪的姿势哪说得上是舒服，可比起一直以来夹在两堆枕头中朝一面侧卧整日的样子，又好上几分。
　　但是……太近了！近得鼻尖，几乎凑上了人颈部温热的脉搏，能感到底下一跳一突的血动，潮涌起伏，脉脉生机。而湿湿的热气就轻轻喷在颈侧，像暧昧的暖风，不断吹动耳际的垂发。
　　让活人也化成一块石头。
　　而景元觉只要一感觉我的挣扎，压上背腰的手就施力，揽住不放。
　　“……别乱动。”
　　“呃——”小规模挣动中不晓得他碰到背上哪处伤口，立刻牵连全身，我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发火，“……喂！”
　　“痛了？”
　　他略微松手，可还没喘上一口气，又原地原样揽上来，“怕痛就别动！”
　　方才的一番挣动，略微变换了两人间的位置。
　　这下，变成我半个身子靠在软垫上，半个身子趴在景元觉身上。头枕处，是披散他一头乌丝的靠枕，鼻端处，是他半圆形的耳廓，目光所及，是他一面侧脸的弧度……距离之近，毫厘毕现。竟能看得清他右眼一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窝上打下扇状的光影，背光的脸弧，现出一层细密柔软的绒毛，为这个雷厉果断的人，添上说不明的柔色。
　　“就让我抱抱，就一会。”
　　他叹了一声，喃喃的念叨，就着这个姿势搂着，丝毫不觉得别扭。
　　“就一会……”
　　嘴里的声音带着鼻音，越发的轻，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箍得那么紧，仿佛松一松，我就会乘机挣脱。
　　“知不知道……差一点就没了。”
　　……默然垂下眼帘。
　　这个伤法，大概知道吧。
　　其实，本来也不该是这样，也不曾想过，会到这个份上……
　　“还以为……就差，这么一点。”
　　身下的胸膛微微的颤了一下，颠得我的心脏，漏跳半拍。
　　紧挨里流动不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带着上好松木炭火的安神药味，带着午后阳光的干爽燥味，带着，鼻间隐约扑朔的龙涎香味。
　　“那个……”
　　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小声的，万分艰难的打破凝固的时光，“皇上。”
　　“嗯。”
　　再愣了一下。身下人的声音从那么近的地方传来，拖着调子，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就像是贴着我的心跳，在每一拍应答。
　　又顿了好一会。
　　咽了口水下肚，算是壮胆。
　　有些话儿，还是得说清。
　　“……当时，臣没想那么多。”
　　“嗯。”
　　慵懒的，敷衍的应答。
　　“臣不是，扑上来护驾的。只是……”
　　“……嗯。”
　　散漫的，勉强的应答。
　　“我只是，只是一时……”
　　“知道了。”
　　我就着别扭的姿势努力的仰起头，想看看他——
　　他都知道什么了知道？
　　一只手伸出来，把我的头按回原处。景元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哑，又有些不切实际的飘渺。
　　“知道，是一时情急，是救人心切，你根本没想那么多。你叫我不必自作多情，不必，记你的情。”
　　……
　　“我说的不对？”
　　……对。
　　都对。可我本来还想说，还想破釜沉舟的说——其实当时我脑子是一片空白，我发誓在后来看见胸前冒出头来的箭羽时绝对不比你镇定，甚至有可能，根本是把自己吓昏的——还有其实，人在慌张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有抱住离自己最近的，比自己粗壮的柱形东西的冲动，就跟猫急了会上树、狗急了也会跳墙一样——再有最后其实，退一万步讲，当时就是只阿猫阿狗的在眼前遭难，我也会忍不住扑上去的……
　　无论如何，现在……
　　好像不用那么多话了。
　　“都说完了？”
　　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起，吓得我猛地一怵，又是冷飕飕的口气，“……还是，不想说了？”
　　仿佛每个字里都簌簌掉着冰渣。
　　虽然早就料到说了会惹怒他，可是……现在好像冲天的怒气，都硬是压在身下这个紧贴的胸膛里，连呼吸的起伏颤动，都让人无比惊惧的体会到，枕着一颗着了引线霹雳弹的恐慌。
　　不自觉的咬紧牙关。埋头默然，不敢作声。
　　“要是我就是想记着呢……怎么办……”
　　景元觉无比温柔的开了口，语气带着些微的苦恼，好像在诉说有些困惑心头的小事，却让我没来由的，抖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他声音就陡然拔高，激动起来：“你听着，苏鹊。我就是要记着！我就是要承你的情，就是要自作多情！知道不，知道不？”
　　他一手按上我右背，“这里，还有这里！”
　　说话间拔开自己胸前的衣裳，侧过身给我看——结实的小麦色右胸口上方，有一处暗红的，甲盖大小新添的痂。
　　“一箭穿心，一箭同心，你说，你说！你要我怎么忘得了！”
　　乱是今朝[二]　　我很想说，造成龙体上这样的伤害，虽和本人计划不周有关，可真不是我有意造的孽，也不是我的希望，甚至，它也不完全是拜我所赐啊……
　　可看看他额角暴突的青筋和泛红狰狞的怒目，就识时务的，闭了嘴。
　　移目躲闪，寂静无言。
　　……
　　心里话，我怕这算账的一天，怕了很久了。
　　结果从醒来，隔了整整五日。等到能够大半清明，能够利落说话，能够在床上坐起个一时半刻……才来，算是运气了。
　　该怎么说呢。
　　某些时候，你只是想还清欠下的情。却没想到，一不小心过了头——反而，更多出了理不清的纠葛。
　　自作孽者，天不活之。
　　……如果眼前是块柔软的棉花，我好想就此一头狠狠埋进去，谁拉也不抬起。
　　可惜，是人家袒露的胸肌。
　　想埋，也埋不进去。埋进去，怕就更说不清了。更甚者，不用把头埋进去，那还算是贴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丝缎，已经源源不断的传来。
　　时刻提醒人咫尺处沉默的压力，让滞了呼吸，血气冒着泡儿，打着滚儿，沸腾翻涌上顶。
　　我定是脸红了。
　　红得透透。
　　……
　　实在是万般无奈。没有话说。只能游移了目光，盯着那胸膛上还泛着血色的新添伤口，茫茫然的，发起呆来。
　　这样的位置……
　　当时的准头，真是险。
　　肋中，左一寸。
　　狄人那种奇特的长弓，每一把，都千钧力张。
　　射出的箭，从来都戳纸般穿透山鸡兔子的身体，把还未断气的猎物，牢牢钉在地上。有时扎进泥里，二三寸深。
　　速度也快。
　　等好了，就没机会逃脱。
　　正中心窝。
　　……
　　万幸。只刺进尖头。
　　虽然，还是留下了伤痕。
　　在那么平滑细腻的皮肤上，在那么富于美感的脯肌上。一个，聚结的眼。点朱的，赤艳的，小小的一方凹陷。
　　有点厚，有点硬。因为急着长合，凝固了水份，连带着缩起周遭细微的皱褶，将道道浅显的纹理，由里朝外，散向幅面。看起来……
　　就像一朵砂上的梅。
　　不自觉，伸手想去摸一摸——主人先瑟缩了一下，猛然沉了呼吸。却再没有退让。于是忘乎所以的欣喜起来，真的靠近、非要触到那处艳色……直到很快，发现自个贴上去的，是包着绷带五指不分的掌。
　　“呵，呵。”
　　动作僵在半空，我开始干笑。
　　为方才唐突的举动。
　　为分明纵容的人。
　　“呵，呵，呵……”
　　尴尬无比，短短一刻。
　　那个几遭了轻薄的人不以为忤，面色如常。
　　只是目光追逐着熊掌，嘴里陈述事实般为我叹息，“……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好。”
　　脸快要熟了。
　　所谓疑心生暗鬼，他再正色，我也觉得是勉力忍笑。隔一会，被捉住缩回去的绷带团，景元觉放到手里端详，眼光又一时飘乎，“别乱动……伤了骨的，要一个月，才能慢慢恢复。”
　　乖觉点头。趁着气氛转好，没人还记得算账的事，一句也不多话。
　　有些事情，本就不该算得太清的。
　　像为什么当时扑上去……
　　为什么，要亲自来。
　　之类。
　　“这里，怕是要留下印了……”
　　他慢条斯理的说。
　　轻轻把我的掌放到自个腰侧。一双凤眼斜在上方，好似有意无意瞥着，手却收回来，缓缓，拉上自个胸前的衣襟。
　　简单一个动作，偏只用了食指中指。挑起，勾回，抹平。
　　一点点，慢得像在挠心。
　　“没办法的事。可是，苏鹊……”然后又带了颇不赞同的语气，拖长了低沉的调子，训诫般，叫唤我的名字。
　　“有伤在身的人，不宜激动哪。”
　　他笑。
　　没什么精神去接口。
　　说话，要用到肺气，我记得胸前断了根肋骨，牵了，痛的。
　　不宜激动，就不激动罢。
　　“歇了。”
　　自我开释中，突然听到天籁般的两个字在耳边响起。景元觉躺回去，一手又把我的头摁下，搁在胸颈。
　　好吧。也折腾了半天。无论如何，难得他不存心深究，无论是之前，还是今天，都得怀着感激。
　　我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等了半天，对方却再也没有移动的动作，才不得不忍着痛开口，“……压着了。”
　　又是拖着鼻音的懒哼，“嗯？”
　　……挤挤睡，我是不介意。毕竟，宫殿是人家的。大床是人家的。褥子、被子、枕头统统都是人家的。人家当主人的，要体恤客人，要来一次抵足同塌而眠……
　　我也拦不住。
　　只是这种别扭的姿势。这种半趴的位置。分明，是把天下最贵的人，压在下面当垫子……我介意啊。
　　“你干嘛？”
　　去撑景元觉小腹的手刚一搭上，果然给他发现。可要翻身除了直接按上他的肚子，哪有其他着力的地方？
　　讪讪撤下。
　　“少动，少乱摸。”
　　被碰了金贵身体的人立刻记仇，凶狠刻薄的警告，“仰躺，你背后有个孔，趴着，你胸前有个洞。整日的侧躺，屁股上长个大褥疮，舒服了？”
　　谁那么那么多嘴，连这个都要报告……
　　谁又这么这么缺德……非把它说出来不可！
　　“既然睡不好，现在有个靠的，不会赶快睡一会！”
　　又凶。
　　恶声恶气，来势汹汹。
　　可不知为何，就觉得鼻酸。
　　酸啊酸的，一直酸下去，直到酸到不行。
　　我吸了下鼻子，嘟囔，“这样也不舒服……”
　　“舒服的。”
　　“不舒服……”
　　“哪那么多废话？”景元觉不悦的吼了一句，居然手在我屁股上“啪”的掌掴一下，以示惩戒——“病人就该听劝！”
　　……
　　还没从僵硬中缓过来，突然又压低了声，他哼哼。
　　“我困了，睡个午觉，别闹腾……”
　　这般理所当然。
　　只过了一盏茶，甚至，只有一炷香。
　　温热的吐息，一下下拂在额上，撩起额发。胸膛起伏，规律而有节奏，上下颠簸。只是呼吸的间隔，却是越发绵长——
　　竟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我窘在那里，哭笑不得。
　　微仰起头，能瞅到他眼皮底下的青影。耷拉着覆下的睫毛，拉住薄薄的一层眼皮，拱起一个球形的弧，盖住白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珠。
　　难得一晌贪睡吧。
　　当我在床上沉眠终日的时候，他人的时光，却照旧日升日落，流转不休。边关千里，洪水滔滔，难有一处省心。何处求金，买断光阴？并非关了两扇雕花的宫门，挡住了外面的天光，我就全不知道。
　　多方角力的局面还能如何。哪怕一点细微的小差错，也顶着一败涂地的风险。若是换做我，光想着这段日子里要上心的事，睡，都睡不着。
　　就让他阖一会眼，也罢。
　　这样想，到底也曾略微试探的挣了两次，结果每次腹上按着的手方一动，身下的人立刻低哼一声，呼吸顿促，有要将醒的样子。
　　便不敢轻易再动。
　　时间久了，后来也坚持不住半撑半趴的姿态，一赌气，把满身重量都压到垫子身上，睡熟的人，也没有什么反应。
　　外面叽叽啾啾的鸟叫，在春天的花草里，飞扑闹腾。熄火的松香，还有着淡淡的余韵，散在空中。耳畔规律绵长的呼吸，带着暖人的温热，像是打着节拍的慢曲。都是催人入眠……
　　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漆黑。
　　里间的灯火没有及时燃起，许是怕惊了好眠。确实，若不是给尿意憋醒，兴许就能这么睡过一夜。
　　摸摸，微凉。身边早没了人的踪影。虽然趴着，却只有叠起的软靠，一排，好端端的垫在下面。被角掖得紧实，看不出半点掀动的痕迹。
　　就像是借着午后的暖阳，平白做了场好梦。
　　梦醒了，人还要解决三急。
　　先是蹬开了软靠，再龇牙咧嘴的翻半个身，疼得自个一头冷汗。苦笑一把，果然，没能因为睡上一觉就变得中用半分。冲着黑暗，我厚脸皮的喊，“来人哪……”
　　正史野史都有那么一比，说皇宫里的宁静好比纸糊的窗户，不过一层虚假的表面。一喊，就立刻有等在某个角落里的人应声，证实这一点。然后门推开，灯亮起，着宫衣的两个丫鬟匆匆进来，躬身等待吩咐。
　　虽然病急脸皮自然变厚，面对准备对薄薄的底衫动手动脚的姑娘，还是有个起码的矜持限度。
　　“要解手……不是，你们！请位公公过来……”
　　“是，大人，稍候。”
　　我在点起灯的屋里老实等候。
　　然而迟迟没有公公的影子。想来一来是为了让人安心养病，二来为了隔开后宫女眷，我从一回来被人直接安置的就是宫里某处偏僻安静的院落，从无喧嚣，人迹寡至。这样的角落，喊个人花上点功夫，也不奇怪。
　　可我又忍得实在难受。再待一刻，不如求己。于是揭了被子，在床上像个掘土的地龙，一点一点，向外慢慢挪动。
　　反正腿上也没什么伤。床后一点距离，应该还能办到。
　　挪啊，挪啊……
　　眼见成功的曙光，听到外头脚步。
　　半个身子扒在床的边缘，一条左腿悬空向下伸着还在找鞋，抬眼见到回头的人。
　　景元觉换了身靛青的常服，头发简单的束了个髻，用一条镶边金带扎着，抄手站在门外，冲里头探望。
　　目光扫到床上，他愣了半刻，伸出一根指头指我，咂舌道，“……我是真不知道，这会，你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被子还裹肠似的卷在身上。褥子还麻花似的扭在身下。枕头早被蹬到了床底的不知哪处——难得我也不去费神解开那一团一团乱麻，把腿缩回来，小心翻滚回去半身，就在比较靠里安全的位置，拧起一张脸，坦荡的看他。
　　“传个晚膳的功夫，就恢复得生龙活虎……”
　　景元觉唬着脸说完前半句话，腮帮子犯抽，再没忍住——“吭哧”一声笑出来，“呵呵呵”，“哈哈哈”……
　　门口有一口白牙，招人讨厌的扎眼。即使是刚刚打燃的大排宫烛，也没有此人脸上渗着的笑容明晃，没有乌黑的眼眸蹭亮。
　　笑吧，你笑吧。
　　英雄气亦会一时短，昔日潇洒佳公子，也难免有个落魄难堪时。
　　“别这样瞪眼瞧我，苏鹊。你是不知道，摆这种水蛇的姿势瞪眼有多……”他指头乱颤，笑得要岔气，“没有威慑……”
　　稍后越过门框时，此君甚而哈哈笑着得意忘形，在门边侍卫众目睽睽之下，脚尖一翘——借着向侧扑倒的后劲，手在门框上一按，衣摆在半空中一转，大鹏展翅，两步带滑，落到了桌前床边。
　　耍……杂耍啊。
　　……
　　水蛇又如何。我还没见过这样本事的一国之君，把一身上好的腾挪功夫，用作房间蛙跳……
　　……还步子有误，碰到了凳腿。
　　“……你笑我？”
　　嘿嘿嘿了还没几声，那厢小心眼较起真来，狐狸眼睛一眯，危险的走上前来，伸手掐起我脸就扯，“不许笑。”
　　我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使劲颤抖。景元觉恼羞成怒，改拽我的耳朵，往外扯掰，语带威胁，“还敢笑。”
　　“没有……”
　　快漏出口水，弄湿我已惨不忍睹的被褥。
　　“好嘛，胆子大了。还敢欺君。”
　　“没有没有……”
　　“那你躲什么！”
　　“……”
　　闹了好一会儿。折腾得都有点喘不过气，到双腿忽的腾空，才大惊失色，到处找抓。
　　景元觉哼了一声，把我推他的左手一把拽掉，托起腋下，“外间，还是用便壶？总不是想我松手，失禁在床上吧。”
　　惊窘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待他终于发现角落里要找的东西，走过去蹲低，让我的脚落到厚实的绒毯上，冲着那物发问，“自己行么？”
　　不然，还要怎样？
　　你还要亲自帮人解决吗？
　　“作什么脸这么红？”
　　他笑，“我以为你刚才，倒还胆大。”
　　脚下如同踩着棉花，两腿抖得厉害，像是不停筛糠。不过是有人托着架着才能够勉强站立。而这个时候才真觉得，人弱至斯，无从抗争，想讲起那些市井常人都该知道和遵守的礼法、身份、矜持之类……
　　都是废话。
　　然而只有一句无论如何，不能不说，“你转头。”
　　而景元觉的目光坦然向下，看着我放在裤腰带上的左手，目光像是能穿过去，“让我看看腰上的褥疮，怎么样了。”
　　“不许看！”
　　他的声音低淳悦耳，带了喉间的笑意，“好，不看。”
　　过了一刻。
　　“……那怎么还不把头扭过去！”
　　景元觉的目光是顿了一下，却又一点点挑上来，上脖，上脸，上眼，到终于盯住我往外飘的视线，忍不住低头再度闷笑，“呵，苏鹊，你怎的这样害羞，都是男人罢了……”
　　那是我天真，质朴。
　　而哪里像你，皮厚，油奸……
　　男女不拘。
　　此人精极，一门心思钻研别人想的什么，此刻将原本的凤眼，都笑成一条合不拢的缝，“好了。我就是有心，现下难道，还能对一个病人怎样……再说，往日里，我们也不是没有坦诚相对过……”
　　顿时我想到了戍羊坡谷地那个混乱的夜晚，后怕里头脑一片昏聩，傻乎乎的问他，“什……什么时候？”
　　“啧，乱想什么呢。”腰上揽着的地方挨了一掐，景元觉敛笑扬起眉，勾起那双眼，轻松愉悦的调侃附到耳边，“不就是给病人更衣的时候，给病人擦身的时候，给病人上药的时候……我也在。”
　　……原来都是单面坦诚，亏大了。
　　“还以为你很急。”他又说，像是为我犹豫这么许久感到疑惑，打着商量，“要是练习站立，那就一直站着好了？”
　　恨哪。
　　我是很急！
　　急到不住发抖，急到头上都冒了汗珠，正说着，忽的一滴就缓缓淌下来，一直流到下巴壳，奇痒渗人。
　　颊边突然落下温热。
　　然后有人在耳畔轻叹，“……咸的。”
　　我已经不想回想内急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乘人之危。
　　这四个字如何写，他就是如何做的。
　　不仅如此，他还屁话多多。
　　……我本不想说脏话。
　　可是我没忍住。
　　“要是早一直这么倚靠着我，不就好了。”
　　“怎么？掏出来，又不难看。”
　　“想漏上地毯，就自个站。”
　　“这，你到底是憋了多久……”
　　“要打人……也先把裤子提上。”
　　“……”
　　……
　　不一而足。
　　而且我也很受不了，他没有别的事做，非待在这里吃晚饭不可。
　　吃饭也就罢了，反正也不是我请。只是吃饭的时候，我喝粥，他不喝粥。我吃菜，他不吃菜。我啃小馒头，他也不啃小馒头。
　　他一直盯着我看，一直一直。
　　如果我对上他的目光，他立刻会坦然自若的移向一旁，可是等我不盯着他，不一会儿，又看回来。
　　在床上和床边的这点距离，太过明显。
　　知道这个比喻极不恰当。可给我的感觉，真就像是只苍蝇，盯上了臭掉的蛋。
　　因为……
　　有什么好看呢？又没比别人少只鼻子，多只眼。
　　如果是平时光鲜，我还有些自知。从小到大，就一幅皮相光滑水亮，招惹姑娘、夫人、阿婆们惦记。可是现在，就冲这衣冠不整，披头散发，面色死白，嘴唇开裂的模样，铜镜里的惨淡人形，就昨天，自己还把自己吓了一跳——
　　“就是想多看看你。”
　　景元觉突然开口，吓得我左手握的勺子一下子戳在瓷碗边上，溅出几颗粥米，两滴热乎的粘液，沾上了他的青袍。
　　他对飞来的污渍视若无见，只是叹息。
　　“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放下勺子。望着他。
　　景元觉先笑，再淡了笑，伸手默默把我膝上的餐盘挪走，放到床边的小桌。“过了今夜，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来见你。”
　　我知道。
　　斟酌了一刻，我想着自己的本分。
　　“襄州府，洛南府，还好吗？”
　　“没有想象的好。”他又含了笑，仿佛事不关己，“他们人多，我的人少。”
　　“定襄王……几时回来？”
　　“最快半月。齐鹏，至少月余。”
　　……好罢。
　　南边不是治水，而是治人。
　　尚书令的人。
　　北边也不是镇乱，而是镇臣。
　　摇摆观望的臣。
　　原先缺损天时失却地利的时候，他也要硬掌乾坤。如今天时地利各占了一半，只同区区人斗，又有什么担心。
　　“我会很忙，恐怕没时间歇息。”景元觉替自己惋惜般低头叹了一声，再抬起眼，静静望着，“因为本来势均力敌的慢活，有个呆子非差点死掉，换来一点有利的先机……所以，我不会白白错过。”
　　我垂下眼，听到他的轻笑。
　　“还有一个私心。虚伪惯了的人，都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挖空心思、机关算尽的模样，就算是再一时……如果可能，也不希望你看到阴谋、歹毒，看到卑鄙、龃龉，而只有过去那个谈笑风生，不急不慢的人……才是最好。”
　　左手在被子上捏成一个拳。只是指甲扣进掌心的一丝锐痛，怎么，也抵不住喉头汹涌泛上的涩意。
　　“如果明天开始，就是一场战斗……”
　　床头燃剩的一截宫烛，还留下最后，最温柔的那缕光，默默照在他身上。缓缓倾身时，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压迫。
　　“今天我想从你这里……借一点力量。”
　　……
　　黑暗，是遮住了我的眼。
　　温暖，却慢慢亮满我的心。

　　悠悠我心[一]
　　
　　三月的最后一天，早晨便是春光明媚，外间有喜鹊在叫，似有好事发生。睡到隅中，几位太医来看，末了，轮番慈悲的宣布，大人胸口的箭伤已表里大愈，将养则可——终于，不需再受那种折磨人的换药了。
　　午膳的时候，甚至还加了好几道菜色，见了荤腥。问一直在服侍的小太监，告诉说这是上面那位的关怀，而且，听说还有客人要来。
　　原来不仅熬到了能吃肉的时节，放风的大门，也向我敞开。
　　激动的饭都没有吃好。
　　午后来了两位客，倒是没想到的搭配。
　　顾文古，张之庭。
　　顾大人老相，依然是一副眉头紧蹙，严肃认真的样子，还着着他那件加瘦的紫青官袍，看样子才从朝上下来。而我的朋友，则……
　　“之庭，你这是？”
　　托身体争气的福，今日我能整肃了容颜端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见客。可是，却还不能利落到让我腿脚灵便的冲下座来，扯住他好生里外端详。
　　张之庭不说话，顾文古好心替人开解道，“张大人蒙皇上恩典，袭了柳升先生的奉议郎位，是皇上新封的太常博士。”
　　……好家伙，他父亲当年也不过是从从七品太乐做起，景元觉大方，一口便封了太常博士。
　　我也沉默在那里，尴尬了宾客。
　　“咳，陛下素来求贤若渴，那日在齐国公府上听了张大人出神入化的演奏，必是和我等一样，羡慕大人的高才，留心揽大人入幕。而大人既入京城，能得天子伯乐青眼，也是学艺人的造化……”
　　顾文古还在做着他其实并不擅长的马屁功夫，那厢不吭声的木头忽然开了口，“若不应了功名，难以进宫见你。”
　　他一撩后摆，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了。
　　……好吧。
　　这种六七品的小官，岂会放在这个心高比天的人眼里。
　　两位来客，其实都是性情中人。尤其顾文古，比之高傲的张之庭还要克制不住，探问了几句我的伤势，表达了真切的关心之情，就直白的说起自己要说的话来。
　　“……苏大人奇谋妙计，胆大果敢。亲身赴险立下这么大一件功劳，不费一兵一卒，安定北边数郡，不折我大覃威名，让狄人自退千里，不动京畿防卫，揪出奸细歹人……”
　　“当时满朝文武无一人知你苦心，还道你惶惑圣听，为求苟安不惜折辱皇室。说来惭愧，文古当时虽知贤弟不是这种浅薄人等，但也没能想到你和皇上定下了这等天衣无缝的大谋划，更没能为你站出来说句话……”
　　“皇上突然消失三天就带着叛徒归来，跟着就是北边布置妥当胜利在握的喜讯，然后更传来狄王驾崩的消息，一切来得太快，仿佛容易得像是让我这些人看了一场戏……但是愚兄知道，其背后必然是贤弟殚精竭虑，花费的无数心血……”
　　“我们已经十数年没从狄人手里讨得便宜，虽为上国，天威尽失，这回才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总算从他的话里，我明白了景元觉是怎样和朝臣们交待的。他隐去了整件事里所有的意外和混乱，把那般庞杂惊险、后来又证实确实枝节丛生的谋划，说成一件智珠在握，轻而易举的小事。
　　而我就是其中最大的功臣。在整个过程里出谋出力，忍辱负重。为了守住假借和亲出兵的秘密，不惜被抓后遍体鳞伤，也牢记自己的使命，身为帝王不二的心腹，尽一切手段拖延奸细知情的时间，什么也不说，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哪怕被人鞭笞刑求，哪怕被人一箭洞穿。
　　我左手托起茶盅，借着氤氲的雾气，悄悄，向天翻了个白眼。
　　这只虚伪、阴险、大言不惭的狐狸……
　　既然后来的事实是齐鹏那小子真的出去逞了趟威风，狄国又好死不死横遭了丧君之痛，景元觉哪会傻到说明当初设计的真相——尽管我们只是想以和亲布下一条疑兵之计，把消息从可靠的奸细口里传回，让狄廷在犹疑之际自发退亲、退兵，就能从强敌手里赢得哪怕是半个月的时间，应对洛水的灾情和京内不稳的人心。
　　“与你这样一比，愚兄我限于方寸京师之中，思谋蔽碍，身无所长，所能为国家和百姓做的事，简直……”
　　老天，让我的脸再红一点吧。
　　“……顾大人！”
　　“顾大人中正之臣，岂可过谦。”我好不容易打断他，问我更想知道的问题，“洛水那边，情势如何？”
　　顾文古一下子住了口。那声音收得快的，就像是一刀斩断面条。
　　他在欲开言之前，瞥了一眼一旁端坐，饮茶自娱的张之庭。
　　他们定然是不熟的。我不知今日为何会一起到来，也许是首开望风的日子，不凑巧，才挤在了一起。
　　“张大人是苏鹊好友。”
　　我只说了一句，却显然不够顾文古放下提防。他看看我，再看看张之庭，犹豫端起了茶碗，嘿嘿笑了两声。
　　“苏大人病中，本不因操心这些外事。”一旁张之庭却放下杯盏，眼冲着地，不冷不热的道，“不过张某听人说起，洛水沿岸的数十名州县联名上书，以罢官辞，弹劾洛南府查办罪臣的郭大人等。”
　　“……真的？”
　　“真的。”顾文古接了话，苦笑起来，“听说有些地方闹得还严重，有些还算得人心的父母官，干脆有治下民众，绑了赈灾官员说天不管地，一通乱打的。”
　　那些自然是周肃夫的门人了。
　　好个天不管地，说得狠啊……京畿的斗争已经结束，可是周相的门人，多年植根漫布，更多在地方州郡任职。一句上不解民情的大帽子，若然处理不好，难免变成上不得民心。
　　“现下是怎么应对的？”
　　“陛下看了那些所谓的官民陈情，一直没有表示。圣威天成，平定北边后更加日重，尚书令大人又称病在家，朝上倒也没人敢说些什么。”顾文古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神色复杂的去看自己的茶碗，叹了声气，“但是对于郭怡加急递上来点名请求惩办州郡一干官员的奏章，也是搁置未办。”
　　是啊。自从那天之后，小屋偏僻，已有数日不见景元觉的踪影。他果然诺了自己的话，在独自应战着吧。
　　在看着人心，在数着人心，在等着人心。
　　“不过，大理寺卿正今日被派下去典查了。” 左首忽然传来张之庭的冷声，“苏大人忧国忧民，还想知道什么？”
　　这一句出来，任我定心如铁，也无法对他的怒气熟视无睹了。
　　好在顾文古这人耿直老实到了家，竟然没从中听出什么不妥，过了一会儿还因为手上事多，嘱咐几句好好休息先行告辞了。
　　他走了，另一个难免原形毕露。
　　“我原以为你志不在朝堂，却原来是误会了，苏大人。”
　　无半句好话。我没有抬头看他，茫然盯着空了的茶碗看了一刻，手捂上胸口，忍不住低声呻吟，往软榻上慢慢倒伏。
　　头擦着了毛褥，听到有人欺近唤，“喂，你怎的！”
　　喘得厉害，顾不上应答。听太医说当时失血过多，又伤了肺，没几个月不会好全，我还当老头子们是在唬人。结果这醒来过了十来天，才能下床屋里坐一坐说几句话，呜呼哀哉，他们必是没有全诳我。
　　“难受……”
　　塌边人忍不住了，“我去叫人！”
　　“别……”
　　我小声哀叫，捉住他的手往回拖，“不用麻烦，我挨挨就过去……”
　　张之庭瞪着眼睛，掰手，“你想吓人？放开！”
　　这人使了劲，眼看就要抓不住他了，我只能把那只裹得严实的熊掌伸出去，颤巍巍的搭上他的手——
　　“苏鹊，你狠！”
　　他眼睛发红，松手颓然立在一旁。
　　我便爬起，手也不抖了，气也不喘了，乖乖坐好，眼巴巴望着他。就算是被人识破，哀兵政策，还是屡试不爽。
　　门口听见响动的宫人进来探看，又被我挥手遣了出去。
　　乐卿公子失了最先的锐气，他的面目虽然看来平静，再说话，音里却带着颤抖，“朝里做事、朝里做事，你真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可是我也要问他，“为什么入仕？”
　　他不吭声。
　　我也同样没有回答。
　　因为……
　　不知如何回答。
　　“不管多久，等了就是……”张之庭忽然握住我的右手，那里裹着层层的厚纱，可是仿佛依然隔不断传来的温暖，“可是结束了，就要离开！”
　　我仍然不知该如何答他。
　　尽管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好像过了十八年我才终于在这一刻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口拙又无情的笨蛋。
　　“我搬去陈荀风家住了。”
　　他突然又开口，吐出一句突兀的话来。底下松开了我的伤手，扔在我腿上，还嫌恶的瞥了一眼，“你的房子实在炸的一团糟……反正修好了，你也不会再回去住。”
　　这句话里透露的意思让我惊喜起来。虽然仍然用着别扭的直呼，可是他和陈荀风，毕竟和解了罢？那真是太好。无论过去有怎样的不堪，仇恨这东西，都是一件伤人太过的事。
　　“……我为什么不回去住？”
　　后面那句是什么话？就算片瓦不留，难道，要我也去陈大人家蹭饭么。
　　张之庭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升官了。你现在是正议大夫，拜中书侍郎。宅邸另赐——苏大人，该不会以为舍生忘死了一回，别人没有半点表示吧？”
　　哦，哦。
　　从正四品下升到正四品上，连擢三级，即不会显得太低，也不会太招人嫉妒。这么封没什么错。我倒真忘了这码事，不过想来，我以后和李澄光平级，见面再也不用行下礼了啊……
　　便眯着眼笑。
　　“哼——我看你祸害遗千年，一时也死不了。”不知道怎么乐卿公子又生起气，倏的自个站起，一甩手道，“……再见。”
　　留我一个人，望着客去楼空的屋子发愣。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怪脾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把我这当成随时随地开门迎宾的花楼啊……
　　花楼也会寂寞。
　　尤其在知道，自己在屋里昏然半月，外间转眼发生了太多事的时候。
　　“来人！”
　　我瞅着进来刘玉给配的两个娃娃脸的小太监微笑，“小公公，上面有没有吩咐，说我现在不能出去？”
　　这些天里，我想我这病人做得大概太过差劲，因此即使此刻温柔亲和的笑，下面人也只会杵着发抖，“禀大人，没、没有……”
　　“那么，我要去天牢探监。”
　　悠悠我心[二]　　天恩浩荡，轻易不欲加罪大臣。即使是勾结狄人背弃出身的奸徒，押解来京，送交刑部一番过审初堂后，照例是诏下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同案之，把人羈禁在刑部天牢，等候发落。
　　纵然这样的重罪经不经过三堂会审，不会有什么区别。
　　软轿悠悠晃了半个时辰，一路难免颠簸，有时咯得身上尚未痊愈的地方不大舒服，却最终不免将头抵在一边轿壁上，笑出来。
　　好个景元觉哪……
　　越想越是。
　　尽管平时看去，此人是一派温文从容，甚至因为过份而显得有几分懒散，真和他相处过却又会深刻的知道，在那幅轻浮的表象下，蕴藏着我所见过最深沉细密的心智，勇武强大的力量，还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些韬晦之处在平凡的日子里只是偶尔闪现一星半点的火花，可一旦有所需求便会骤然爆发，锋芒毕现，震惊俗夫。
　　我想他深知自己。亦知解自己的喜好。若然古来这类站在顶端的人物，既作了高空盘旋的鹰，就习惯在云上俯视苍生的感觉，自信又自负、优雅又顽固，从骨子里面，喜欢把眼底的一切掌控手中的感觉——绝不容许一个意外，挑战自己的底线。
　　所以在当时混乱的场景里遭遇突然的挑衅，我几乎以为，随着狄人那狂妄而轻率的一箭，这人的骄傲会使得一切计划都不可挽回……
　　却没想到他忍了。
　　就算歇斯底里的咆哮，就算怒火冲天的咒骂。依然记得放走了行刺的木赫尔，放他千里回奔，带回和亲的假消息。
　　只将函关前持着一份矫诏自投罗网的吏部侍郎捉回京城，日日鞭笞，夜夜刑求。
　　轿子停在刑部堂署的后街。漆黑乌木悬顶，上头太宗手书斗大的天牢青字，圆厚饱满，遒劲用功，一幅威严的高挂。
　　我在门后下了轿，就看见提前等在那里，皮笑肉不笑的刘玉。
　　“多谢公公行了方便。”
　　见到他便略一欠身。问候毕了，左手抚上胸，摸到痛处，语气悲辛激愤，“一箭之仇，不共戴天……阎王爷嫌弃苏某去得仓促，今日回来，就一定要看看那个贼人，害人害己的下场。”
　　刘玉稍稍抬眼，望我，又低下。
　　他的拂尘挥动，躬身答一个诺。摒退随人之后，伸出右手，供来搀扶。
　　踏进门里，地阶数级。步步落下，午后的阳光便渐渐在身后隐去。十级过后，彻底进渡到黑暗的地下，一股阴湿之气扑面而来，满目昏暗，顿时脑中亦片刻寂静，仿佛隔断了人世外间的往来，换入另一个地境。
　　“恕刘玉多言，这等阴重之地，与大人不宜。”
　　身边虽然小声咕哝，却还是带了五分的不赞同。
　　“哪有的事。”
　　用力合目再睁开，眼前已是熊熊燃亮的桐油火光，照亮一排深暗不见头的走廊。走廊两侧木栅森立，魁梧高大的狱卒阴郁着面孔，腰缚着剑，背插着手，从外至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默默对立。
　　空气里好似有下水腐烂陈旧的臭气，一阵一阵，难以抑制的钻入鼻端，淹浸嗅感，让人几欲作呕。伸手掩了，口鼻片刻清净，却挡不住听到远处隐隐不绝的怨声和嘶喊，像从地下钻来，徘徊耳际，久不散去……
　　提醒来人这是怎样严酷的所在。
　　不知不觉手伸入怀中，一通翻找，触到那里温润的圆石握在掌心，得了一点安定的力量。
　　“速来速回，免得小人难做罢……大人。”刘玉轻声道，托在我臂下的手用了力，丁字岔口，往一边轻抬，“往这边。”
　　地字，乙卯号。
　　几乎是最深的里间。中天上一个方形的天窗，像嵌在黑幕上的萤石，透出暮一缕巴掌大的斜光，施舍般照在发黑变色的稻草堆上。
　　我站在栅栏外，有些许茫然。
　　里面那个蓬头垢面、铁镣加身的人，困坐在墙边堆积的草絮上，屈膝抱臂，悠悠出神。本来算是高大魁梧的身架因为沉重的镣铐而佝偻，显得几分矮小，平时发福往外腆出的肚子罩在件褴褛宽大的囚衣里，几乎看不出来。
　　……这里没有曾经。有的，只不过是待罪死囚。
　　那个半年前广平郡王府热闹的盛筵上，众人恭维中谈笑风生、气宇轩昂的京中重臣，仿佛黄粱一梦。
　　那人在阳光背后的昏暗中缓缓抬起头来。腮上胡渣糟乱，卷成一团分不明的的青虬，批散的发丝中银光闪烁，因为混着说不清是血污还是脏浊的黏腻，粘成一绺一绺，破布条般垂搭在脸面上，严实的挡住了其后的轮廓眉眼。
　　怔楞了有一刻。等我终于将眼前的人形和往常的模样联系在一起，回神醒悟时，里面的声音听着，又是八分如常。
　　“——苏大人，莫不是来笑话老夫的？”
　　“大胆。”
　　刘玉的拂尘迅速挥出，指戳上李姓的囚徒。引起此人一声嗤笑，赏了对眼白，将乌污的头颅不屑的偏过。“阉人鼠辈，安得与某共语。”
　　“你……”
　　栅栏里外的气氛凝固。
　　我不免在心里默然。
　　掰过大内总管气得上下发颤的手，在他腕上安抚的拍了拍。这个皇帝的小跟班，也许有几分常人的狡猾势利，却一向针对那些冒犯他家主子的人事，并非纯粹狗眼看人的小人。
　　“李大人多心了。苏鹊只是来看看。顺便告诉大人，那时问话的回答。”
　　最后一句使得里面人和身旁人同时疑惑的看过来。略去他们的反应，我转首对最近的狱卒吩咐，“打开门。”
　　狱卒移目大内总管。
　　刘玉眼里有明显的反对之色，“大人，小人以为不可……哎呦！”
　　是我按在总管大人腕上的手加了力。两根指头炒肉的滋味，让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委屈和怨恨。
　　但最后还是打开了门。且得到总管牙缝里蹦出，威胁意味甚浓的叮嘱，“半丈之外，只一刻说话。”
　　门开，门合。牢狱的主人漠然无睹。他屈于他的烂草席上，像居于家中华贵的坐榻。只在来人进到面前时，哼上一声。
　　“苏大人恕罪了……腿伤无法行礼。”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落下。落在李仲恭膝下蜷着，破烂裤筒里露出的一截小腿上。那处皮肉翻搅、扭曲交错的旧痕，曾经在幽暗不明的船舱里使我惊骇变色，然而如今上面新布的斑驳淤青、血渍鞭迹……却无法使我动容。
　　自作自受罢了。
　　“手伤无法作揖，也请见谅。”
　　晃一下胸前吊着的右臂，我在刘玉拿来的软垫上盘腿入坐。
　　凝目所视，正是李仲恭探来的视线。相同的人和场景，记忆回复，好似回到水线下对峙的底舱，山顶上互骗的小屋。
　　只不过身份倒转，地位悬殊。
　　他终究被看得气弱。挪开脏污的脸，这位风光不再、落魄至底的上官睨着身侧粗大结实的木栅，哼笑道，“千里之外的关口，苏大人都能用一封假手谕堵住老夫的生路，如今做了阶下囚，劳师动众到要亲自来给个说法，又是哪般的出处？”
　　“大人忘了么。”
　　当时那么理直气壮的指责，那么愤慨激昂的说道，让我一直谨记不敢忘怀。哪里想到发话的人不过随口一说，转身就抛之脑后。“是那一句，‘黄口小儿，根本不曾遭遇过家国背叛的小子，哪里有什么立场教训我’……”
　　对面人变了颜色。
　　“……你要说什么！”
　　他大声吼。
　　和手脚相连的铁链哗啦啦的响动，在整间囚室不断回响。就像一头紧张的猛兽，绷起浑身的劲力，等在被激怒的前一刻。
　　刘玉不自觉上前一步，护在我的身前。
　　我忍不住苦笑。
　　“大人莫要误会。苏鹊只是想说，那时慷慨陈词，确属偏激。人心脆弱，命运多舛，本来未必坚韧恒定，坦然不因小恨而招致大忌的，毕竟少数……苏某无德，确实没有什么立场教训您，将军。”
　　窄小震动的牢狱因为这句话，有一瞬的空旷寂静。
　　“玉公公。”
　　气氛微妙的流转中，我换了一口气，推开面前遮挡的拂尘，平静对低头现出狐疑的刘玉道，“可否请公公取一壶酒来，苏鹊想与李大人践行。”
　　刘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道的远处。
　　“哼……是老夫会错了意，还是苏大人表错了情？”
　　李仲恭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恰好能够让我听到。
　　他是疆场上驰骋过，官场上摸爬过的人，不是家院中天真无知的孩童。兴许为人鲁莽，却不会单纯到因为一句好听的空话，就相信对方的来意。
　　我也从未这样奢望过。
　　好不容易支开的刘玉，去得就不情愿，很快也会回来。
　　“将军泄密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在坐垫上向前倾身，只有这样，才能将低语清晰的传递。
　　虽在牢房中对坐，为防止万一犯人摆脱脚镣的困锁扑来袭击我，彼此仍相隔超过半丈的距离，阻碍私密谈话的进行。
　　李仲恭在踌躇，明显向后畏缩。
　　后来他晃了晃脑袋，露出乱发下布满血丝的的眼，答非所问的抽起嘴角，“呵……虽说皇帝不曾滥杀，惹上他的人，生不如死。”
　　他并无虚言。
　　进门前就审视过此人身上的新伤，都不致命，却反复折磨。
　　曾听过宫里传说的十大酷刑，未曾亲见，也不知般般用在真人身上，是不是真的消磨意志，让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只不过，那都不足以让我同情关心。
　　“这天下，受过委屈的人很多。像将军这样，本是高高在上的英雄，为了一己之恨却转过身就要无辜的百姓陪葬的……”我对他回以淡笑，“却是寥寥。”
　　囚犯的铁镣再次哗啦啦的发出响动，引来门口狱卒拔刀相向的怒斥。李仲恭好似没有听到，只在锁链的拉扯里抬起手臂，奋力指我。
　　“你……你是说我罪有因得？”
　　“不。”
　　我摇头，想了一想，“将军所做的，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怒视着我。
　　我也知道我在激怒他。
　　“苏某疑惑的是……若然个个不幸的人，都像李将军这般，非要讨个说法回来，那将如何……”
　　那么太宗留下的江山，覃朝的千秋社稷，九州大地的苍生福祉，都将是一场空谈。
　　“哼，旁人与我何干？那些庸人与我何干！”
　　李仲恭仰头大笑起来，乱发下凸起的眼珠狰狞可怖，忽然看我，像是看向另一个愚蠢的疯子。“呵，蝼蚁之辈……老子管他们作甚！”
　　……那么一个不幸的人，只会给更多的人带来不幸。
　　“朝廷薄待了将军，将军就泄露朝廷的机密，战争伤了将军，将军就用六十万两军饷中饱私囊……背信弃义，抛家卖国，是否足够补偿了呢，将军？”
　　……都不会给自己带来幸福。
　　李仲恭的仰天大笑抑止在半空中，形成一段拖曳可笑的滑音。
　　他低下头，寒星般的眸光凝视着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
　　也许我来之前曾经知道，可是真正问了他，却不再知道。
　　“不，我什么也不想说。”
　　“混账……”
　　“岂如大人所为。”
　　“你……”
　　……
　　是啊，是罢。我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不至对害过自己的人滥发恻隐之心。也许来这一趟，就是自私作祟罢了。
　　就想来看看。想做个确定，选择另一条路。想着从今天起，闭口不言，既往不咎，过去的事，许就能够永沉心底。
　　外面，刘玉特有的那种细碎脚步声近了。抬头，顶上天窗的光亮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愈发的西斜，慢慢，减少了撒下的光辉。
　　我掸掉衣摆上落下的草灰，望着来人的方向，扶膝蹲起身子。经过那个囚徒的身旁时，顿首低语。
　　“多谢将军……苏某引以为戒。”
　　端着载了酒壶的托盘进来的刘玉，站在突然间陷入愤怒的犯人和正要走出牢房的我中间，两面张望。
　　在他的角度，这个场面，怕是多少有几分诡异吧。
　　“大人……酒？”
　　取下杯子在手轻转，上品瓷釉特有的细腻冷凝感，淡淡渗入指间。我已不能肯定李仲恭还愿意不愿意共饮这一杯，然而刘玉递到他手上的杯子，很快就被饮尽。
　　再转一圈，我举杯致意。
　　酒至唇边有几许芬芳清淡的气息，大概是大内总管不想病人借机酗酒的好意。正欲启口饮下，却被一句不经意的问话打断，“——你到底，是什么人？”
　　乱发后的眸子闪着精亮的光，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我。
　　仿佛这样就能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刘玉也不免转过头。
　　我叹了口气。
　　敏感而多疑，尖锐而大胆，是一个好的细作长期养成的本能。可惜凭借风马牛不相及的几句话，李仲恭，你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呢？
　　“苏鹊是个覃人。”
　　说罢一饮而尽。酒杯被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卑鄙！无耻小人！是你们陷害我，你陷害我！放了我，快来人放了我——”
　　追魂般歇斯底里的怒吼。
　　在我们步出深谙的狱道时一直传来，久不肯散去。直到我半伏半赖在刘玉身上被拽到门口，重见到落日的天光。
　　回程的路上，颇觉疲累。
　　刑狱之司是无论前情种种，总在事后积聚盘绕了过多怨气的地方。常人来往一趟，留下了身上的活气，便是抽丝的茧壳。
　　进了宫门，天色发暗，圆日只剩了一半挂着，轿子摇荡，更觉得昏昏欲睡。不免想念起独进小院烘人的火炉和松软的床榻。看来这副身子经了这一遭折腾，可能真不如我所设想，很快又能生龙活虎起来。
　　我在里面为未来还需要将养的日子叹息，听见轿外刘玉的问话。
　　“大人，经过玉液池……”
　　将轿帘撩起，见到刘玉趋近的脸。
　　“陛下正在重华宫设宴，按照宫规，您……”
　　按照规矩，宫中经过皇帝所在的方圆半里内时，为了表示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尊重，无论大臣或是嫔妃，都不得乘轿通过。
　　“哦，放我下来行走。”
　　于是便站在碧波荡漾的玉液池畔。
　　这是人工挖凿的池塘，三亩大小的一汪，被一条长长的回廊合抱，廊下桃柳成行，映在清澈见底的湖水里，像编织的草边。而中央种植的大片莲花，此时尚未茂盛，只有蓬蓬丛丛的点点枝梢，和岸边绿了芽的柳枝呼应。
　　此地已是内宫，若无传召，外官平时是无法来游的。
　　我也只在上一次的月夜，来过一回。
　　那时桃红还盛，尚未生了围绿，夜色却浓。还记得就在这个我站的位置，飘荡的宫灯自身边一盏盏亮起，绕着湖面，合拢成一个美丽的大圆。
　　然后……
　　“玉公公，我想在这里歇一歇。”
　　君主寝殿，万象重华。屋顶是一大片璀璨的琉璃铺就，趁着夕阳最后留下的霞光，从绿柳婆娑的枝丫里骄傲的现出身来，露出夺目灿烂的金黄。
　　我微微阖了眼，避开那刺人的亮。
　　在岸的这侧，虽并不能清楚的看见，却仍然知道那些檐角上惟妙惟肖的九龙七兽，定是张口吐舌，狰狞雄健，朝天高高昂起它们的头颅。
　　那是覃朝威重之地，福瑞之所。
　　那是天子之在。
　　开国以来的三代帝王，并非皆喜夜夜宿于重华，却都甚少将那私密的处所用来饮宴，偶尔几次，招待的莫非推心置腹的重臣，就是亲密无间的手足。
　　进去里面就坐的中书省尚书、大理寺卿正，齐太夫人和廉王，正恰到好处的诠释了重华宫宴的这一特点。
　　崇高的荣誉，与标榜的忠良。
　　我看着他们通过廊道的另一端，寒暄着、谦让着，却仍然按着特定的顺序最终依次走向那座楼宇。一个个，或是老态龙钟，或是刚正不阿，或是英姿抖擞，或是富态稳重……就像是亲眼见证了一方筹码的累加，见证了一座天平的倾侧。
　　我知道这是件大事，是方大势。
　　却像钝了的刀刃，打不出思绪的火花。
　　我知道那每一张面孔，都是明日朝风重要的向背。
　　却目光流连，停不在那些人身上。
　　我想的，看的……
　　都是他们走向的终点，是他们伏地的仰望……是殿门处，迎候的挺拔。
　　褚金锦袍，玄金外罩。
　　蟠龙顶冠，腾蛇剑鞘。
　　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
　　又几乎见面就是昨天。
　　好像，从未认识般高高在上。
　　又如冥冥中熟悉不过的近旁。
　　好像，心止如水时，远处凝望就能获得的满足……
　　又仿佛怦然心跳后，悸动也蠢蠢难掩的空寞。
　　我承认是不太懂他。
　　却没想到曾几何时，亦已不太懂自己。
　　只依稀知道，这样急迫的直视并不妥当。即使隔着一座湖，不会为那厢察觉了去，为人臣子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见到圣颜都应该朝天跪拜，伏地大礼。即使对方并没有往这边望上一眼，没有在门口多作哪怕片刻的停留，没有用过超出区区几句短话的功夫……一圈颔首示意，领头迈入内室。
　　但我却做不到。
　　从余光中他出现那一刻起，既动不了身子，也移不开眼。
　　……
　　到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殿门尽处。
　　“——大人！”
　　“……嗯。”
　　才转过身子，和刘玉对视相觑。
　　“您……还好吧？”
　　好的，哦，好的。
　　虽然方才倚柱杵立良久的表现，已很不像个称职的臣子，却依然像是不拘小节的文人，像是重伤后偶尔糊涂的病患。
　　足够痴呆，足够犯傻。
　　足够到我都不需要白费口舌跟刘玉解释，只需对他迟缓的，钝钝的傻笑。
　　“啊，呵，呵……”
　　总管大人就会不自然的扯动嘴角应和，然后谨慎小心的眯起眼睛，和我隔开一段距离，以巡逻般的目光在我脸上打转。最后，也不知是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以一种虽声小却笃定的口吻凑上来——“大人，想皇上了？”
　　“你乱说什么！”
　　我一步跳将起来，瞪大牛眼。
　　刘玉骇住，满脸无辜，不住眨两条细缝。
　　“……小、小人说了什么？”
　　“……”
　　突然意识到，他的话其实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而我那明显过大的反应，却不幸标注了“特别”的意思。
　　我喘着气，觉得脑壳顶一阵发晕。
　　摆摆手坐在廊柱边缓气，看着天幕低沉，星光渐渐露出颜色，忽而鼓乐声起，那一侧的华丽殿阁灯火辉煌，夜色下，开始上演精彩的节目。
　　今天却是自己疲劳多事的一天。
　　大病未愈，别提精气神强健的要求，真无人做到。可是沦落到已经干脆管不住自己的心绪，还是早些，回去窝着罢了。
　　看了看刘玉，他的眼神留在对岸，耳朵竖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怕也是想早日甩掉我这个病号，去服侍他真正的主子。
　　确实也耽搁了太久。
　　悄悄伸展了腰肢，扶柱站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好吃好喝的供养。
　　——却在下一瞬僵直。
　　“……玉郎！”

　　静水深流[一]
　　
　　像是天上落的雷劈在背上。脚在地上生了根，腰以下变成树桩，忽然就没了知觉。要怀疑自己的所闻，但那两个不会有错的字节，清晰又分明。
　　“玉郎！”
　　再一次。让我微微的颤抖。
　　来人唤得更贴近了，也杜绝那是凭空出现幻听的借口。
　　……但这个名字。
　　心在雷击落入的沉寂之后，薪火重燃般“怦”、“怦”的跳动——
　　这个无人知晓的名字。
　　我带了些茫然的看向刘玉……以并不情愿的迟缓和一份迷惑，想从他面对着我的脸上，找出一点答案。
　　这个已经不该再提的名字。
　　而刘玉此时的目光正越过了我，他看着后面的某一点。那眼里的语言是惊讶，尔后带上了惶恐，踮起的脚尖坠下去，“扑通”跪在地上。
　　“参见……”
　　我在他颤抖的声线里回过味来，费力的挪动腰身。
　　那是非常纤细，非常秀美的女子。
　　即使是自诩见过百千佳丽的我，也不得不这么说。
　　宫灯的照映下，手笼的衬托里。乌云髻把一头青丝高高盘起，金步摇坠着兰花钿，点缀在双鬓上。眉目如画，白面如瓷，深重的玄色对襟宽袖袍服，滚了细致的金边，由一大串翡翠绿珠从脖颈上缠绕挂下，摇在百鸟朝凤的襞膝上，压紫裙曳地，伴花穗垂行。
　　华贵，而不失柔媚。
　　正当我欣赏之时，她却以儒裙限制的步幅——迅速的穿过长廊向我们走来。
　　那动作太快，快到有些仓促。鼓起的宽袖，似乎能听到两面带风的声音，长裙的下摆，被带出水浪般波波的涌动，金莲的一点鞋尖偶尔露出，也旋即不见。
　　不过，仍透着一番婀娜。
　　只是越走到近处，她的步子越发慢了。
　　慢，慢下去……
　　终于停在我一丈之前。其下起伏的胸膛，抑不住急促的呼吸，证明方才那一阵疾走的剧烈还在延续。但不知为何，那双秋水妙目中本来跳跃的惊奇、盎然的生气，已在最后几步路上飘然散去，化成一潭无波的死水。
　　我就像是看见一朵昙花飞来，然后凋零路上。
　　此刻，她把方才匆忙间露出的一截手臂缓缓缩回袖中，双手于腹前交握，抬起颌，挺起胸，以公室女性特有的那种端庄仪态，静默的站立。
　　只盯着我。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以一种相对低下的高度，却完全的俯视。目光沉静，面色冷峻，却不加丝毫的避讳，就像，审视一个没有生命的器具。
　　被那么看着，使我没有其他的办法。
　　也只能看着她。
　　微低着头，带着稍许谦卑的姿态。
　　才发现她其实并没有远观那么年轻。说不出准确年龄的脸，虽不显老态，却总让人觉着，像一颗熟到好处的果实，由内而外，透出一股子丰韵和成熟的感觉来。
　　朱唇轻启，先吐出让四周骤冷的语言。
　　“站者何人？”
　　我的下襟被人用劲的拉了一下，差点让我站立不稳。于是就顺着刘玉的那股劲，软下膝盖，跪上晚风拂过，透着冰凉寒阴的石砖。
　　从她的问话可以想见，她并不知道我是何人。
　　可是，我却知道她是何人了。
　　“微臣苏鹊，参见太后娘娘——”
　　既然低头，就索性将头抵在地上。“臣夜入皇宫，见玉液池景色优美，禁不住驻足观赏，出神之际竟不知是太后娘娘驾到，更有眼不识凤仪，致冲撞銮驾，实在罪该万死！”
　　……
　　面前是无人应答。我不能抬头，只听见由远而近的宫娥脚步和气喘声，依次落在太后的近旁。然后她们也摒了气，小心收起所有的声息。
　　静寂。
　　时间过了有一炷香。
　　还未全然转暖的春末，我的额头上却流下涔涔的汗水，倒流至顶，在长廊青灰色的地面上，落下一团深斑。
　　刘玉就伏在我的身侧，不知是否也不好过。只是他大概比我谨慎，毫无动弹的迹象，而我方有一丝蠢动的冲动，就因为突然降至的问话，骇停了动作。
　　“是哪里人氏？今岁几何？”
　　……我不知她作何缘故。
　　但再突兀的提问，也只有她不问，没有能不回答。“启禀太后，微臣出生北邑庆州府冬河镇，今春虚有二十。”
　　又是好长一阵无声无息。
　　长到我额上的汗珠已经被地面的穿堂风吹干，留下黏黏的不适感。
　　“你，把头抬起来。”
　　“……”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了尊贵的帝母。不露声色的观察中，依稀想起，记忆中她合该早就年过四旬，但这一张稍嫌苍白却无甚皱褶的脸上，当年先帝宠盛时野史皆书的“冷艳冠群”四字，仍隐约可现。
　　“还是个孩子……”
　　等了半天，却等到了这一句漠然的喟叹。太后绷直的躯干松弛下来，目光落在我吊着的手上，她伸出右手，向上轻抬，再搭在伸手来搀的宫娥臂上。“哀家听说过。翰林学士……在函谷，狄人射伤了你。”
　　我顺着她的意平身站起来。这一句识得，她的语气，竟带了些难以察觉的不耐。就像是一个被不识趣的下属打扰的权贵，很快就会失去最初那一点好奇，回到原先的道途。而刚才那个一边呼喊着忌讳的名字，一边在静穆的回廊里疾奔的女人，仿佛就是我花眼之后，看到的一场幻梦。
　　“多谢太后关心，臣已好了许多。”
　　这回谢礼，不曾抬头仰望。借住宫中养伤已有半月余，她听说过这一个人也并不奇怪，我有些意外的反倒是，听她的说法，并不似清楚这次事件的真相。
　　感觉太后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头顶上，来回逡巡。
　　“你立了功。”
　　清冷淡漠的陈述。
　　“臣不敢居功。此次能占得先机，全赖陛下事前谋划，早定圣裁，臣只不过是依计走了一遭……”
　　如果没错的话，我听到了一声冷笑。
　　小，却清楚。
　　难免有些刺耳。
　　“好。那边在摆宴，这边还让着功劳。”
　　她的声音轻飘无根，冲着我身后的方向，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敷衍，“罢了……要跟着他，那也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我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太后的脸正停在宫女提笼上方的光映中，显得惨白、狰狞。她的语气越发冷漠，似乎连启唇都透着厌恶，“……哀家一个宫里等死的人，有什么相干。”
　　我不知该接什么好。她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并不需要别人的接口。就算真正需要，我也不敢那么做。
　　唯一所幸的是，我难解的犹疑并没有持续多久，东首一个苍劲的声音就截断了这场怪异的谈话。
　　“太后贵体违和，夜寒露重，还请早些回长泰殿歇息！”
　　夜沉灯背，使我看不清来人的面貌。而那不容置疑的口吻，听在无人敢多嘴的寂静湖边，绝无二者的可能。
　　我和着又清脆点地的刘玉下拜。
　　好像没有带随人，但即使是孤身一个的尚书令大人，也仍旧那番盖过千军的气魄。他似乎没有看见我和刘玉，几步走近长廊，手在空中大幅挥舞，口中不停高喝：“都是是干什么的！这么晚了还带太后出来，出事谁担着！还不给我速速搀回去！”
　　还没有从首次听见周肃夫高声说话的震撼中缓过来，身前又有了变故。
　　方才还是低回婉转的女声在耳边变成了尖细，刺痛我的耳膜。“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哀家不回去！”
　　周肃夫撩起大袍的下摆，跨过了长廊柱下的石凳，看都没有看一眼跪着瞠目结舌的我，伸手抓住在宫娥中奋力挣扎的太后。
　　“不要胡闹！”
　　他大喝。
　　“不要！”太后像是突然增加了力气，一把甩开兄长的手，连带着推开身边的两个宫娥，“我知你又来送药，我知你当我疯癫！我偏就要疯癫——长泰殿，那是什么地方，我不要回去！我不回去！”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后随身的婢女宫娥，刚才谈话时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现在却全都变作了力大无穷的护法，欺凌着中间那个尊贵无比的女人……让人胆寒的太后，刚才还是秀丽端庄的冷艳美人，现在却完全变作了疯狂的罗刹，不顾一切的在人中挣扎……略上年纪的尚书令，刚才还是不苟言笑的世人师表，现在却转身变作了怒目的金刚，抛弃尊卑大小扭打在人群中。
　　想要张口发出惊呼，身后有只手伸过来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拉拽着向后拖行。
　　我的膝盖磨在冰冷的石砖上，衣服的下摆纠结成高低的磕碰，吊在胸前的右手往复撞击在胸脯上，全让我想要惊叫。
　　却盖在那厢一次又一次放声的高呼里。
　　“难道还要回去再疯一次吗！放手——”
　　“——太后该回去吃药了！”
　　“——我没有病！”
　　“抓住她！抓住她——”
　　“放手——”
　　……
　　“太后有风疾旧患，每年春末发作，万万不得外传。”
　　刘玉小声紧张的提醒，随着那幅难堪的画面终于远去在那漫长、漫长的长廊里，灌进我的脑海。而耳中那份无限放大的震撼，则成为这个晚上，唯一超过远方严捂口缝下仍然漏出的尖叫的声响。
　　静水深流[二]　　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受了寒。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便得了贪图外出的好处，不幸重新倒回床上，发了整整三日的热。
　　期间噩梦连连，不分昼夜，恁的幸苦。中间即使退了烧醒来，梦魇也仿佛一直追逐，迷迷糊糊，看人都是晃动的重影，听话都像飘过的风声，连来把脉问诊的太医，也当作了不怀好意的坏人，用力不留情面的推开——害人家反应不及，跌伤了年迈老脆的尾骨。
　　这些都是事后刘玉告诉我的。
　　他是特地来宣诏的。
　　有圣上口谕一则。内容如下：
　　病人不知自重，故严旨以约束。解令颁布之前，该人禁止会客，禁止出院。禁止饮酒废食，禁止过点误药。禁止探问外事，禁止过问内廷。禁止……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之和那天类似的一切行为，都严禁再犯，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听着不免想象对方一本正经说这道长谕时，那肚子烧着怒火不发作的样子，冲着刘大总管幸灾乐祸仰起的宫帽尖儿，吐了吐舌头。
　　事有不巧，活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既然短期内出不了这僻静的小院，多余的事也眼不见为净，谁上谁下，谁死谁生，鞭长莫及，爱莫能助。不如乘着春光日好摊平四肢，索性打开呈一个“大”字躺倒，养些丰腴肥美。
　　这一养，就是十天半月。
　　即使最挑剔的人，也不能说对这样顶尖的生活挑的出刺来。毕竟每日御厨佳肴、无数鲜果嫩蔬都供进了五脏庙，宫苑传世典籍、御藏珍画孤品都搬来了十丈屋，拇指粗的老参炖了当萝卜吃，雪貂皮的毛裘铺了当毯子睡……
　　人哪经这般圈养。这才几日的功夫，本就不见骨的脸颊日渐圆润，比之山上遭难之前更加白里透红。伤患本就好了泰半，现下更是除了一只手还吊在胸前晃，要跑能跑，要跳能跳，就差变出个猢狲，上树耍着玩了。
　　就还是有些闷。
　　其实也不是全无来客。
　　据某个有心人的报告，好些晚上，在处理完所有事情，准备回寝殿就寝前，那个人会在宫里四处转转。
　　也许是临睡前的一种习惯，有益健康，促进睡眠。
　　他转悠的路径通常随心所至，没有什么特定。有时是花园，有时是湖岸。有时就在寝宫的外檐，绕一小圈。最近也会走着走着，弯到偏僻的某一处边角小院，在外面，站上一会儿。
　　……大概是觉得这处的空气，比其他的地方，来的清新些。
　　起初随驾的宫人会问，要不要进去坐坐，他总是摇头。
　　慢慢宫人不再问。随后他们发现，他喜欢来时，那院里仍然亮着灯，可若是来的时辰太晚而那里还亮着灯，虽然不说，却会隐隐生起气来。
　　于是宫人的代表就来到了院里。
　　“大人，小人说这些并没旁的什么意思。只是要没什么事，”说话时那对小眼睛会心虚的瞟瞟左边，再瞟瞟右边，让我觉得坐在面前的，更像一只巨大的仓鼠，“……您早点睡不好么？”
　　“白日睡得多，晚上容易失眠。”
　　“那么，您白日少睡几个时辰……”
　　“我白日没事做，不睡觉又干什么？”
　　“哎呀，大人，这里面哪个不是白日没什么……”
　　“刘玉！”
　　我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你觉着我到底是皇上的客人，还是什么！”
　　“大人，像小人这般愚笨的，很多事哪会知道来着。”他的小眼睛依旧直视侧方，声音倒是坦荡，“只不过一条——皇上心里当您是什么，刘玉就敬您是什么。”
　　……
　　我又颓然坐倒。
　　好吧。我明白了。
　　这里面，又还有谁不明白的？
　　明明已经明白到连他身边的太监，也都明白的地步了。
　　我失魂落魄的抬手，捂住眼。
　　曾经想过的……
　　如果回头重来，那天还会不会踏进广平郡王府的门、会不会避开那双深藏不露的眼、会不会隔日再在那个时辰通过城门。
　　答案是不会。因为我很笃定，当什么都未曾发生之前，就不该结识于他。本来这样的两个人就该天各一方，一生从无交集，相安无事，直至终老。
　　就算不巧结识，也该止于擦肩而过，之后回归本位，一如既往的生活。
　　这样才是圆满的结局。
　　他的未来，是好是坏，便不会有我施加的影响。我的旧痛，是忘是抛，也不会被人再重新揭起。
　　可是老天并不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他只手翻覆，把两个有千不该、万不该见面理由的人，推进了一个舞台。他在上面看着，等一场好戏，瞧两个人浑浑噩噩，先后失了自我而不自觉。
　　唉。
　　如果让刘玉知道，当墙外那人伫立时，屋内的这个是为了这些有的没的而迷茫困惑、内心纠葛以致夜不成寐，又会说些什么呢？
　　其实老天充其量，只是拨乱了一根弦。倒是人自己一点点的泼出去，覆水难收。
　　“好了……你给我回去！”
　　我只能有气无力的吼他。
　　刘玉诺了一应，不卑不亢的挽了手，起来，躬身鞠了一拜。“小人回去就是，随身带来的果脯，还望大人捡些食用。”
　　我瞧了眼桌上他带来的果脯。
　　小号的竹篮里，铺着一层金纸，上面颗颗饱满的果实，透着蜜渍后杏黄的光泽，看起来就生津诱人。
　　桃干、李脯。
　　唉……
　　我承认这种表现是很丢脸。
　　可是在随后到访的客人把手伸向那篮果脯的时候，仍极其后悔没有事先把它收起来，差点忍不住冲着客人喊停。
　　好在风尘仆仆的外派大臣，心系社稷民生的大事，对这种甜到腻人的私房小食，并不特别加以青睐。
　　“听说不久前又有复发，宫外多少人惦记着苏大人的伤势，如今见你气色尚好，郭某也就放心了。”
　　我笑着打了个哈哈。不动声色的把两人之间茶几上的果篮，往后拉了拉。
　　郭大人昨日回京，今日朝上述职之后就来探我，竟破天荒的也得了允许。细细想了，倒也不觉奇怪。一来，是为了一同入仕的袍泽友情，二来么，也是告诉天下，一个是皇帝外头的股肱，一个，是皇帝身边的智囊罢了。
　　“哪里，我看郭大人洛水回来，又黑又瘦，才是为千万苍生受了大累……”
　　郭怡淡笑捧起茶托，不置可否，生受了这一句恭维。
　　我便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的泰然归来就是无言的胜利。即使还没有到昭之天下的时候，但洛南府以罢官辞参劾他的数十名州县，无论是在谁的授意下行动，用了如何堂皇的理由，也恐是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本来没想到事情会结束的这么快。那一个“上不解民情”的大帽子，就是多年生就的枝蔓，忽然露出强韧难拽的本性，要割伤赶山人的手，让来者知难而返。
　　“郭大人在最前面的地方，是树威开路的斧。”
　　可是若然真有决心，像燃着的火把、烧焚一切，准备充分，像锋利的斧头、披荆斩棘，森森山林不过枯木干草尔，催拉枯朽，顷刻之间。
　　只是坐在温暖的屋里，窝在松软的毛裘之上，让我说起这番真心称颂的话，也如同闲人轻浮的臆断。“只是委屈你，沾了不少的血腥罢……”
　　郭怡放下茶盅，说话前却仍是先笑。
　　冷冽的，沉稳的笑。
　　他看起来果是老练多了。
　　“谢苏大人关心。其实郭怡出京之前，得陛下赐了一句话。”
　　哦……
　　我还以为，会有一个老套的锦囊装的妙计抛出来。却原来，景元觉比我想的更不避讳。
　　郭怡把装果脯的竹篮向后推了推，指尖沾了点杯盖里的茶，在茶几露出的空当里，一笔一划的写起来。
　　方完成了那幅神正形端的隶书，他伸掌一抹，桌上一片模糊过后，便只剩湿漉漉的黯淡水渍。“自古成大事者，非厉不立。不过陛下之高，却不在杀伐决断、一味毫不留情——而在于，一面诛杀那些极端反抗的，一面争取那些摇摆耿直的……”
　　双管齐下。
　　“若是那些喊着‘上不解民情’的民众，到头来发现他们的疾苦，只是被贪腐的官府利用一场，更有数个所谓为他们陈情的州郡县衙，竟从家中被搜出百箱珠宝、仓中被拉出万担粟米来……”
　　栽赃陷害。
　　“民心质朴，眼见为实。饿殍遍地的地方，是会站在双手忙着给他们分发粮食、药品的钦差大臣那边，还是站在空口说服他们是上头不重视灾情、只顾着惩办他们父母官的乡职那边呢？”
　　收买人心。
　　“就是开始受到蒙蔽的灾民，做出了民击官府这等不妥之举，但像我等受命于朝廷的治灾官众，自当安抚为上，让灾民自然宣泄情绪，又岂会有什么以暴制暴之行，伤天子仁善，让京师担忧。”
　　能屈能伸。
　　“既然大家渐渐都认清了谁是谁非，自然有气不过的，干出一些砸打贪官之事，甚至还有夜盗翻墙入室、杀人泄愤的……这是民众自发行为，虽罔顾王法不为倡导，却可以理解其悲绝之情。我等已将相关官员聚集关押、加以保护，并已就此事拟旨向上奏请，恳请圣上减免对灾民的判罚。”
　　两面三刀、落井下石！
　　郭怡似乎说得口渴，捧起茶杯挡住脸，发出“咕噜”、“咕噜”的灌水声。半晌才把茶杯放回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圣上仁慈，想必不会加以深究。”
　　白落好人。
　　……
　　什么也不想问了。
　　难怪还要用上月余的功夫，没一天半刻就地解决了去，原来是兼顾的目的太多，花招层出不穷，使一遍也久。
　　“大概就这些了……”
　　郭怡悠然结束道。
　　是，就这些了。
　　天理世不存，枉然悻万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直直的瞪着他，纵然知道这里面有郭大人轻描淡写过的重重困难，还是声音颤抖，“……苏鹊受教了。”
　　好一句，“不拘小节”的提点！
　　直到郭大人走的影都没了，我还在榻上愣神。
　　太精明了……
　　精明到，让我心虚。
　　是知人善用，所以派一个通透的臣子出去应对，是不变万变，所以都一句不拘小节放胆去做。这就是天生的王者。别人算的不过是计，他算的，却是人心。别人布的不过是局，他布的，却是玄机。
　　若然有一天和这样的人为敌，有几分胜算？
　　该感到怕的。
　　可是，听了郭怡那些语带崇敬的话，我除了有些恍惚，竟没有别的厌恶……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酷，把他人生死，都置诸脑后。
　　只是更想见了。
　　想见一见他的笑罢了。
　　想见见那云淡风轻后，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所知的埋藏。许是海一样的深沉，是屡屡望不到底的心惊，一探，就会把人淹没。可是……
　　还是想见。
　　水滴从高高的屋檐上落下，滴在青石铺就的外阶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冒起的泡泡，从阶上滑下，滚落在石缝里，渐渐淹没踪影。
　　下雨了。
　　夜已渐深。
　　前面是皇宫内苑鳞次栉比的重檐高瓴，本该辉煌的灯光，因为阴沉水汽的阻隔，成了黑幕中颗颗点缀的星火。
　　即使水灾泛滥的关节，我也从没像现在这般，讨厌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来。
　　不会来了。
　　刘玉的话鬼才会全信。即使那人睡不着习惯散步，神智正常的，也不会选在疲累的大朝后，一个阴霾的雨夜里神游。
　　已经在洛水的争斗中胜利了，不是么。
　　更该高枕无忧。
　　而眼下，若是再不听从小公公的话回去，从门口侍卫大哥愈来愈不善的脸色看来，恐怕是要掳袖子动粗提人了。
　　唉。寄人篱下，想要任着性子赏点雨，难哪。
　　“啊——阿嚏！”
　　“阿嚏、行了，别使劲拉我阿嚏！”
　　“面巾……啊、啊——”
　　“苏鹊，你就是个活该的笨蛋。”

　　春信有期[一]
　　
　　推搡的侍卫忽然齐齐撤手，放我一个人空在门阶中间，突然没了推拒的力道，止不住晃了一下，向后直仰。
　　顶上划过一片晕黄的绢盖。
　　待我反手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东西，好容易借了力稳下来——才随着“哗啦”一声刺耳响动，窘迫的发现……
　　拽塌了主人的蟒带。
　　那些什么玉饰、金扣、珠翠、绳结之类的物什“嗙嗙嗙嗙”的掉了一地，失了系缚的衣襟下摆“呼喇”一下垂地，贴在积了水泽的台阶上，沾湿一大幅的布料。更有甚者，其中一个小金蝠的角带还扑棱棱滚下了门阶，在下面青石板的央道上颠蹿了好几个起伏，再一头插入泥泞湿土。
　　我傻乎乎的看着这一幕发生。到刘玉手上的大灯笼晃悠悠伸到了眼下，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身上。作恶的手激灵灵的撒回，那根缺金少玉的腰带便软嗒嗒顺着华服的缎面直落脚面。
　　呃……
　　“哼。”
　　收到一声冷哼，刚撒回的手给人攥住，拉住便往里带。
　　“湿衣服脱下来。你扭个什么劲？”
　　……
　　不是我扭。是真觉得大庭广众，门还敞着，人还立着，拉拉扯扯的不好。
　　“刘玉！在外头捡什么东西，茶水，热汤！蒙恒，叫他们把夜羹温了，送到这里来！”景元觉全然没有这些顾虑，站在屋里手一挥，怒火冲冲的向外喊，“是怎么当班的，看个人都看成落汤鸡！”
　　外面立即呼拉拉跪成一排。“啪啦、”“啪啦”的掌嘴声此起彼伏的招呼起来，欢快的就像戏演到精彩处高兴的巴掌。
　　我是真不能再忍了。纵使心跳得有一下没一下，越是被看着就越是不敢看他，再不吭声，院子里那些无辜的腮帮子明天就要变成鼓囊囊的肉包子了。
　　“不关他们的事……”
　　“拦不住主人任性的，一样要罚。”
　　景元觉冲着外头硬邦邦的应了一句，眼睛却望着我。“我并没有要他们怎样，是他们自己觉得有错！”
　　……暴君。
　　感觉鼻水稀稀拉拉的要流下来，我再说也是白搭。两个人在堂屋里拉扯几个来回，只有一只手好用的我早落了下风，剥得只剩中衣，人往里间塌上一按，他的手又伸到衣领里，要把散了的头发拽出来擦干。
　　“哎呀，好冷！”
　　屋里响起我的尖叫。
　　手便退下去。听见他冲掌心呵了一口气，又在自己胸口的衣服上来回摩挲，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心里一紧，实在是忍不住出口，“下雨天凉，还出来转什么……”
　　都淋湿了两肩。
　　“还有胆子说，若不是碰巧出来看见你在门口发呆，你还想待多久！就是不许你出去，用得着下雨天堵在门口——”
　　“……”
　　背后景元觉再度伸来挽发的手顿住了，臂上搭着的帕巾滑到榻下地面，也不曾发觉。等了一会，他迟疑的开口，“你方才说什么？”
　　我望着自己的鼻尖。
　　从两只眼睛的角度，都能看见那上面密布的水珠，也不知是刚刚淋到的雨滴，还是这会才冒出的细汗……
　　后悔了。
　　谁知道舌头吐一吐的工夫，会比脑袋转动还快。可是，盯着鼻尖再看，那上面水珠也不见减少。外头噼噼啪啪掌嘴的声音，虽随着力道松懈略有放缓，持续的打击声仍旧不绝于耳，甚至不用花力气去想也知道，在这个人平气松口前，绝不会有人有停下来的意思……罢了。
　　“刘玉说……你有时晚上……”
　　我的声音细若蚊呐。
　　这也只比前一次，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头发却猛的一下被人拉痛，下了重手的人还一点没有知觉。
　　“你……”
　　景元觉只有一个字浮上来，声音闷得像是有话滞在喉咙里吐不出。他身子往前探了下，又往后退，随后再往前探，抵在我耳边，气音跳荡，带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和欣喜，“是在等我？”
　　不！我是蠢到家了才会脱口。
　　“苏鹊……”
　　那丝难以名状的期待和欣喜已经迅速发酵成声音里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雀跃，“不是听错了，不是。是在等我，等着见我，是这样吧？”
　　不，根本没人这么说！
　　还来不及扭头，脸颊就迎上猝不及防的温热，这个妄加揣测的人土匪劫宝般蛮横的掰过来就揽住啃咬，一身得逞的劲头，大过十匹拉不回头的牛。
　　院子里的人也不用扇自己嘴巴了，也不用罚跪了。他们该做事的做事，该守门的守门，眼望着脚，脚踩着地，蒙蒙细雨，料峭春寒，都不在话下。我瞅得再紧，也没见着哪个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半分不慎瞧见主上喜形于色的惊诧。
　　他们哪敢哪。
　　终于躲进了屏风后。衣裳解下，挂在衣架的横枨上，抱着胳膊回头看看，那人卸了外袍后白色的身影在屏风后来回的踱步，晃过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影子。
　　氤氲的湿气扑过来，激得面前的皮肤站起一颗颗小疙瘩。我畏缩着低头瞧了瞧，一片许久不晒太阳不练功夫的肌肤，干瘦、苍白，之前落下的几处瘀伤倒好了大概，可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还留着胭脂般粉嫩的印记，右胸高处，还有个暗红的痂。
　　好不凄凉的图景……
　　“还不入浴！站在外面又着了凉。”
　　那影子同样也见得我干站着自哀自怜的模样。就在外头住了脚，望着这面指手道，“君子言而有信，说不过去，我自不会过去的。”
　　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屏风后叹了一口气，白色的人影往东侧慢慢走了两步，三根修长的手指依次出现在屏框上。“慢吞吞的脱，赤条条的站，苏鹊，你莫不是有意逼我……”
　　老天！掉团棉花下来，堵住此人的口吧。
　　以铁坨入海式迅速爬进木桶里的时候，我的脸已经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洗不洗热水澡都没分别。可是，脑中犹记得方才那双漂亮的凤眸一瞬间燃起的喜悦，仿佛黑夜里闪耀的火焰，飞花般照亮天幕……那般惊艳，难以移目。让我当时怔愣，任人亲薄，现下回神，仍觉着为了能再见上这么一次，哪怕放任他所有的无稽之词，听之任之，再乖觉上那么一回……
　　也是无妨。
　　专供宫廷使用的药汤呈现出一种米汁似的乳色，为着某些娘娘们奢侈的喜好，用了各种名贵的香料，堪堪浮满木桶的表层水面，少许靠近，就是阵阵扑鼻的凝香。
　　其实就算此刻有人走近，也只能见着一桶的花草，和一颗冒出的人头。而真正结了厚痂能下水的日子就在几天，我还是一入了温汤，就觉着肢体是久违的舒畅，那种浑身空隙通泰的感觉，就如同此刻胸腔里莫名的满涨，引人沉醉。
　　淅沥哗啦的一通水声响过后，隔间又归于平静，屏风后的白影负手站了一会，脚步渐渐踱远。
　　我听见他在屋里走动和翻书的声音。
　　过得一刻，不知无聊中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头忽然传来景元觉爽朗的笑声。“苏鹊，你在看这本太宗实录？这可是外间没有的孤本。”
　　“哦。”
　　我应了一声，不觉有什么好笑。都是他送来的书，没事翻翻解闷，也没有尽看，应当也没什么奇特。
　　几下翻页的声响。
　　“瞧这一段。”
　　脚步渐渐走近，听见他在那厢朗读，“……隆晟九年，淮地残匪作乱，定国公齐炎受旨，领征讨大元帅，不日即将出征。武德帝在宫中设宴，为国公饯行。”
　　没看到那里过。
　　这是一本用词严谨考究的纪事，无甚阅读的乐趣，读了两页也就放在一边。我从水里往上爬了爬，朝屏风外边疑惑的扭头。
　　“这段怎的？”
　　景元觉未答，站在屏风外又笑了一回，才继续往下念：
　　“席中君臣融洽，酒至半酣，帝叹道：‘定国公戎马半生，为朕出生入死，若再得今番功劳，景宏封无可封，不知何以为报。’公怔怅片刻，起身伏地，言道：‘炎得遇吾皇，一生心愿已了，只求效死，不求闻达’……”
　　说得多好，齐国公其人，真忠义英雄也。
　　正悠然神往，说话间景元觉的脑袋转过屏风，那一张眉目英挺的脸庞，现下尽是促狭的笑意，“苏鹊，还记得当初从北邑回来时，和你聊过的典故？”
　　他瞥了我一眼，迅速的又缩头回去。
　　却骇得我整个人落回水里，只露两只眼睛在外。
　　“咳！”
　　景元觉在屏风后故作严肃的清了嗓子，继续读书。
　　“……帝良久不语。乃屏退左右，下龙塌，亲扶公起身，恭退一步，屈膝笑曰：‘将军远征，宏不能随，自当日夜焚香祝祷，祈君凯旋。他日将军得胜还朝，宏必扫娥眉，沐红妆，着嫁衣，十里相迎，一睹将军神勇丰姿。’国公大震，当即汗如雨下，口不能言。帝神色不变，执公手，携公同坐，乃命起居史官退下……”
　　我一口气呛在浴汤里。
　　“咳咳咳——”
　　该死的、该死的景元觉。
　　混账的起居值人！
　　没扑腾好进了汤里，眼睛里、鼻孔里、耳朵里都灌了水，轰隆隆直响。正在心里急慌，好叫给人一把拎了起来，整个一个湿淋淋鼻涕眼泪横流，逮着他袖管一通乱抹。
　　满耳是来人爽快的笑声，雷鸣般震动，“我一向佩服太宗那般有作为又真情性的皇帝，苏鹊，你看我比之若何？”
　　不要脸啊，差得那么远……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泪汪汪的瞪着他，“不是不过来吗！”
　　“怕你淹死在桶里。”景元觉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把我的头发往后面归了归，顺道在脸颊上捏了一下，“老人家的典故那么引人入胜，嗯？”
　　有些人，就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的那种。而且，那一句老话真是万分的准，果然，是有其祖必有其孙。
　　我感慨万千，真小人非君子共语之！但……
　　并不至于和燕窝粥出气。
　　尊贵的陛下和寄居的客人衣衫不整、心平气和的抵头在一间榻上喝小粥的景象，肯定是不多见。一个人喝，一个人只负责端盏递勺喂食的场面，肯定更加稀罕。所以当景元觉不减潇洒的把空碗递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刘玉一边凶光毕露的小眼，也能够发自内心的，原谅他。
　　大总管最后愤恨难言的横了我一眼，没再等边上人下一句吩咐，收了碗筷就朝后小跑着无影无踪。
　　屋里再无别人了。
　　有人在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事做的时候，也不会顾上。可当这两者都不存在的时候，一味的寂静，就会变得有些难忍。
　　我瞅着自己膝上的衣料欣赏很久，也没有一丝的动静。
　　“今日见过郭怡了……”
　　“嗯。”
　　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接口，我反而找不着后词。
　　“咳，他平安回来了……”
　　“是。”
　　“听说今日朝上，洛水之事……”
　　“对。”
　　“方才看见蒙恒在，他也……”
　　“嗯。”
　　“他是从北边……”
　　“是。”
　　“那定襄王他们也快……”
　　“对。”
　　说不下去了。
　　“……”
　　“苏鹊。”
　　置于膝盖上的左手忽然被他握住，轻轻的一捏，带来指尖温热的暖流。却听得低缓的调子就在耳边，“这间院子叫阖和居，本是我幼时读书的屋子。”
　　“哦。”
　　换成我呐呐的接口了。
　　“祖宗有制，宫里的皇子年满六岁入了学，便要独居的。”
　　“嗯。”
　　“前些日子，你撞见我母后了。她那般样子……已有好些年。”说话的声音平稳有度，听不出苦涩的意味，只有一点些微的嘶哑，“自己如此，哪顾得上旁人。不过，早在变成那样之前，她就不会踏入这个院子……”
　　心里有某些地方空落落的。似乎只要稍微去想，就要跌坠。
　　“我都习惯了一人。”
　　……
　　嘴上再答不出来。
　　不自觉手上用了些力反握，算作勉强的回应。
　　一会，听到他轻微的笑声。手又被重新握回，温暖的，用力的，安宁的。
　　“这会，不是了。”
　　春信有期[二]　　窗外雨落如珠，榻上饱暖舒怡。
　　对面盘膝而坐的人，褪去了外身璧璜金瑞的雕饰，徒留天青色的蝉薄中衣，略略敞了怀。随着胸脯的呼吸起伏露出里头蜜色的肌肤，仿佛生着光，外头随意遮搭的领口，如丝垂顺，隐隐暗纹，流转祥云。
　　屋里朦胧的灯影，不经意为其上深刻的线条描绘出些许柔和的曲张，将一身的雍容和傲气，静静包藏。气宇轩昂的剑眉，在舒展的时刻，有种逸致飘渺的美。深邃如渊的星目，在橘色的灯下，暖如一泓春水。
　　如是这般，眉梢眼角间那些经年练就的阴沉、狠绝、暴戾，都被妥善的掩埋，这个人此时此刻展露的，只剩下一抹和熙，带着入骨的安详。
　　微微上扬的唇角，轻轻缓缓勾起微妙的弧度。一霎那，彷如风抚杨柳，吹皱涟漪，乱了一池碧波，动魄惊心。
　　“笑什么？”
　　花了一会功夫，才意识他反是在问我。“……嗯？”
　　那微妙的弧度略微扩大几分。优雅纤长的手指由下而上的勾着，挑上我的下颚，滑到右边的脸颊，拧了拧。
　　“笑得这么傻。”
　　……
　　难怪，我会觉得有些肉酸。
　　脸上烙铁一样烧起来，尤其是被人捏着玩的颊肉，滋滋都要烤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眼睛移开他处，窘迫的瞅着四央，想找个借口逃出生天。
　　此时低回醇厚的笑声透出来，掌上一使劲，猝不及防就给拉过去，撞进满眼祥云纹路的丝绢。
　　“我喜欢。”
　　景元觉低低笑着抚上背脊，指尖弹筝似的轻按，留下一行战栗的颤动，“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倔得要命，可是眼睛会泄露温柔……一旦见了，便让人心都软起来。”
　　……
　　我想我是要糟了。
　　明明是这么恶俗的话白，心里却有什么，在上蹿下跳的搅动。满满涨涨的感觉，压迫着胸膛，叫嚣着要冒出来。
　　明明知道不该也不能这么下去，脚下却有种一头栽进无底深渊的感觉，扑簌扑簌的垂直下落，还软手软脚，眼看就要生生撞毙，尸骨无存。
　　额上发端落下细碎的吻，一路往下，沾湿我的眉梢眼睑。神智飘摇之际，还能听见耳边依稀的呢喃。
　　五分适足，三分喜乐，两分志得。
　　“要是早知道……哪会花上二十二年，才找到北边那座小城……”
　　鼻间都是驱不散的龙涎香味。
　　开始还若有似无，后来满头满脑，全是那惑人心神的蛊香。柔软如纱的绢帛几番蹭过，却不如人细腻炙热的肌肤，熨烫裹身。
　　不知何时已全仰在榻上。脖颈有湿热的吮舐，从下颚落到胸膛，又从胸膛回到下颚，在喉头流连，在锁骨徘徊，慢慢的，撩拨人的往复。
　　偶尔一仰头，便碰上湿润的气息。不算软，也绝不硬。舔进来，初时是试探，渐渐换成拂弄，再来，则是交缠、卷绕……
　　天生带着蜜，带着甜腻。所到之处，处处炽热。让满腔津水都欲决了闸，逼得人几乎溃乱，按捺不住从心底涌起的呐喊。
　　胸脯和腰际，有温热的手掌不停按抚，摸握，灵活的指尖会在肚脐处绕一个圈儿，再轻轻探进去，让人在折磨中升起阵阵的酥麻。
　　另一只又会滑到身后，沿着背脊一节节的骨缝，上下捋动，落到后腰的腰眼，轻掐，揉捏，让人几度难耐的蜷曲身体，又再度绷紧归来。
　　衣衫都还在身上，却是凌乱四散，滑落榻沿。乌丝如瀑倾泻，却在耳鬓厮磨处，纠成盘结。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缠了谁，谁又覆了谁。
　　“不，不该这样……”
　　好不容易得了一点间隙，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不堪。
　　“没什么不该。”
　　他的声音竟然比我更为沙哑，像醉酒的人，每一分喘息里，都流泄着激动。
　　静寂片刻，身上的重量忽的轻了一些，下一刻舌尖却遭了一个惩戒的咬，利齿划出淡淡的血腥气，让我漏出一般的嗓音半道里变调。“你不——能这样哎……”
　　“我能。”
　　糊成一团的脑袋，还是能勉强听出那话里难以动摇的笃定，却被探进亵裤里忽然成爪的手——给吓得轰隆炸成一片茫茫。
　　“不成的！不成……”
　　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听起来却细若初生的猫叫。
　　那地方根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头，给人那么突然的一握，差点天旋地转晕过去，给疼痛扯回来，则是满心无法控制的恐慌。
　　胸前人溢出了一声喘息，带了粗重的鼻音。
　　“我说成便成。”
　　……
　　不吭声了。我不要、也不打算再吭声了。
　　和霸道执拗的人，是讲不通的。如今落到这份上，也算是知道，一个人要耍起无赖的时候……能有多无赖。
　　张口只是喘气。仅剩的精力，用来抵抗全身翻涌的酥麻已经不够。景元觉的手好像猛虎出栏，毫无顾忌，滑过高热，甚至抚上了其下的……
　　来回折磨，反复揉搓。
　　似乎无穷的耐心，没有一个尽头。
　　整个人根本抖得不成话。眼前金星直冒，一阵接一阵的晕眩，神智却仿佛栓着一根细丝，煎熬着吊住，昏不过去。欲念烧灼，几如焚天狂风，炙烤燎原，再也压抑不得。即使咬紧牙关，也封不住颠颠倒倒的哼，手指深深抠在软榻的貂裘面上，揪掉大把大把的白毛，绒蓬飞雪般散落身边，还是难以作罢。
　　终于在他无数个回头后，指尖再度划过顶端凹陷，压榨抚摩时，一阵痉挛战栗，瘫软在一天白色中。
　　迷迷茫茫的回神，懵懂间，是前胸不停歇的吮吻。几回落在珠头，更多却在箭伤结痂处，滚热的舌头画着圈，轻轻润泽。
　　余光只望了一眼，心里就塌了一方。
　　完全俯在身上……乌丝披落，挡不住肩颈刀削的线条，挡不住额鼻挺拔的坚骨，也挡不住菱唇饱满的弧度。
　　腹下才沉静下来的燥火，竟又有复燃的迹象。我抬手想推开他，一动，才发觉湿黏的下头还给人握着，腿间却有另一个硬热的物块，抵住摩擦。
　　木了一刻。
　　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听见放大的咽声。想明白了那是什么……腰际往下还在间歇的抽搐，心里却顿时清明的惊惶起来。
　　这可怎么好啊……
　　难道、难道。
　　“苏鹊……”
　　突然里沙哑低醇的嗓音飘来，像糙石磨刮地面，叫我心底一阵□震荡，又是一回打摆似的寒颤，睡在别人手里的要害竟不知死活的再度抽搐，噗噗冒出汁水来——
　　又一次云里雾里，说不清道途的遨游。
　　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间，伤口隐约又有带着热度的湿润感，听见景元觉在说，“这么久还……谢谢……”
　　……谢什么。
　　换了别人，一样会替你挡。
　　“苏鹊。”
　　又是那般荡人心魄的低唤。一定是知道，这样的声音常人根本抵受不住，存心故意这样。“摸摸我……”
　　后半句的音，更带了诱人的蛊惑。迟钝的思绪兜兜转转，还没明白过来，抠着毛裘的左手便给人轻轻握起，往中一带，到了处滚烫的所在。
　　那里像有生命一般矗立颤颤跳动，吓得我一碰就往后缩手，却给人使劲拽着，退不回来。
　　挣扎着睁眼去看……面前是大片赤诚袒露的肌肤，因为情热的缘故，晕上了一层淡淡的桃红，激扬又透着靡艳。肩上垂落的发丝已然湿漉，结成弯曲的细髫随意披散，不羁又带着英昂。饱满的额际有几滴细汗滑下，缓缓，慢慢，沿着对方俊朗的轮廓描过，凝在刚硬的下巴尖上，晶莹剔透，璀璨耀眼，随着压抑的喘息轻微颤动，似珠非珠，欲落不落……
　　说不出，说不出来。
　　须臾，水珠滴落在胸前的茱萸上，星光四溅，晃花了我的眼。低垂等候的眼眸，对上我的视线，闪烁着无底的光芒。明明箭在弦上……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强迫，只有恳切，和希冀。
　　“摸摸我。”
　　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让我鬼使神差的愣了当场，尔后无法抗拒的听话抚上去，动起来。
　　几乎是一经触碰那处昂扬就又涨大一分，突突的震动着，烫到我的掌心。
　　“……啊。”
　　几下动作，没料到竟听到一声短促的吟哦，抬起眼来，却复又看呆了自己。
　　他本就无遮无挡的面我而坐，露出胸膛大片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激烈的起伏前后颤动。此刻，更因为难忍的舒适，头颈轻轻的向后仰去，一把青丝落下，显出一大截光洁美好的曲度。
　　平时精亮的眼睛，只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染上了桃色的菱唇，微微的开合。绯红的舌尖，偶尔伸出来勾抹一圈湿润，再咬紧皓齿，吞咽津液，引起形状优美的喉结上下滑动……
　　热血涌上头顶，我只想着这样的景致，岂有他词形容。
　　秀色可餐……
　　看着看着，心里一个恍惚，手里就一下用劲。
　　“啊——”
　　又一声短促的呻吟，却有些失控的大声。唇瓣忽张，景元觉胸膛向前一挺，一个抽吸，我指尖顿时湿热，尔后大量灼液喷涌，洒上腰下腿间。
　　他的眼睛睁了睁，短短望了我一眼，又重新眯起来。
　　向这头倒过来的时候，还能控制着向一旁歪去，嘴唇轻轻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才喘息着倒在左首。
　　过了好一会儿，才都在情动后平复下来。
　　本来华丽舒适的一张软榻，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名贵的貂毛，也给抓秃了几块。
　　我望着灯晕里飘落的灰尘，静静发呆。这一刻的时光宁静，却不知为何，夹了种隽永的味道。
　　“咳，”景元觉胳膊挣着动了动，向一旁倾斜，挪开压着的肩膀。“你真要了我的命了……”
　　他好像有些生气，声音闷闷的。
　　却使我回过神来，知道定是埋怨方才我手劲的不妥，可是……又怎好坦诚解释，是看他看到发了傻。
　　“嗯……那个，抱、抱歉……”
　　我眼向门口，词不达意的哑着嗓子道。
　　说完有些心虚，又转过头去偷瞧他，却见景元觉向另一边别过头去，只留下一只耳朵形状姣好的外廓，染着一抹淡淡的艳红。
　　“怎的这么不济……”他在那头低语，听不见后面的话。
　　仰头看屋梁。
　　花了一盏茶领会他的意思，我不那么厚道的嗤嗤笑了出来。
　　晌午爬起时，屋里并没有别人。
　　雨已停，天光放晴。院子里不知哪里飞来的鹂鸟啾啾啾啾的叫着，半开的窗户，吹来阳光的燥味，捎夹一缕花草的芬芳。
　　我好端端的躺在床上，从压得甚好的被角里掏出手来，伸一个懒腰。旁边褥垫上，还有着另一个人形的印记。
　　昨晚不是做梦。现在还要以为是场梦，也太矫情了。
　　毕竟三更相继爬到床上，要把那赖着同睡的人推下时，他还好转了情绪，笑眯眯的道，夜过自己幼年的宫里，入门探望救国受伤的大臣，谈至深夜，随兴所起，抵足而眠，哪里为外人诟病？
　　然后晶晶亮亮的眼，一直望，望到我撑不住睡着。
　　披衣晨起的时候，还谆谆善诱慢睡不必起，今儿齐太夫人七十大寿，若是回来的时候晚了自会派人来说一声，不要在门口等他。
　　……
　　一翻身踏进鞋履。未曾唤人，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寻找了水盆和帕巾，绞干了擦抹一番，直到脸颊发烫，彻底清醒。
　　帕巾放下，悠悠出神。
　　……我是知书识理，求索古今的读书人。兴许比之寻常读书人，还更贯通上那么一丁点。然而幼年幸得罗夫子教化，礼教古节，遵从感悟，却癫狂不羁，难作那守身捍道之想。
　　世间百态，得理方存。男子女子，男子男子，起先虽有惊异，却并不真曾介怀。
　　何况“苏鹊”这两个字脱口，孑然一身，再无谓父母高堂，无有兄弟师长。即使他年争锋，胜负难料，碧落黄泉，许能求得一条性命同走他乡，未为不善。既此，生灭于此人间，几十年弹指光阴，何妨潇洒一回？
　　对窗思毕，疑虑顿消。不觉呵呵呵笑出了声，惊得院里做巢的鹂鸟“丫”的怪叫一声，扑簌着翅膀，飞上了青天。
　　饮茶。翻书。踱步。
　　再踱步。再翻书。再饮茶。
　　同样的时光，变的好些漫长。长到烦躁的在院里屋里走来走去，宽袖飘飘，挥来舞去，吓得巢建了一半的小鸟，再不敢回头。
　　“哎……”
　　再叹一口气，回到榻边坐下。
　　这里收拾的利落。桌光几净，茶清盏洁。角上燃着一炉香，边上排着几册数，盛着桃梅果子的竹篮不知何时给挪到了这头，端正放在中央。
　　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协调。
　　除了低头往下几处斑秃的貂毡，再寻不着昨晚的痕迹。
　　“咳……”
　　我无喘自咳。
　　捡起一粒果子，放进嘴里。摊开那一本先朝的起居史官正经八百著的艳史，翻到景元觉读的那一页，努力看进去。
　　一面拜读，一面叹服，心里却忍不住想……情有所原啊，也难怪太宗如此啊。昨日入睡前那人还评说，似太宗这般人物，却为朝野闲言碎语所困，委屈避人耳目，归根结底，还是不够手段。若然这般隐晦，如何称敢做敢当的丈夫，若换作他……
　　“咳！”
　　梅子核卡在嗓子眼里，这回是真咳了——救火样急急伸手拔过茶盅大口送水，囫囵吞下，拍了半天胸脯，才喘平了堵住的气，再用袖子擦掉狼狈呛出的鼻涕口水，安生重新坐好。
　　……好在四周无人。
　　庆幸的念了句，低头再埋书。余光却瞥见脚下，忽多一抹金亮。
　　半指宽，一寸长的金纸。
　　正面沾着一点点甜腻的黏汁，因为落到地上，沾了些尘。那气味和粘度，却和手上端起的果篮底下渗出的蜜水，一般无二。
　　我再望了一回四周。得了客人任性的要求，若无吩咐，没有一个下人，能进得了屋中。
　　纸条在掌中展开，狼毫蝇头小楷，二十八字。
　　是一首不工整的诗。
　　十春已化千堆雪，廿朝难忘万家恩。
　　棠梨花映木樨树，月朗星稀望山门。
　　缓缓，倒吸一口气。
　　将纸条在掌心揉碎，半晌，送近了炉香。

　　人道沧桑
　　
　　四月初，时雨时晴，转眼便是清明。
　　这一天无朝无议，宫里有传统的仪式。皇帝需净身体，持素斋，和百官代表在宗庙礼敬先祖之后，独宿千佛山明堂，夜思先人。
　　去女色当然也是临节须守的清规之一。只不知道早晨赖在臣子床上的人，算不算犯了这一条戒律。
　　迷糊中听见景元觉下床穿衣的声音。动静不大，身体周围变冷的感觉却让人不情愿的清醒起来。撑开眼转头，看到窗外还未曾露白，星光黯淡，不见一丝的晨光。
　　“这么早……”
　　大概才是五更罢。
　　“吵到你了？”
　　低头，是还带着漱口茶香气的问候，景元觉系着腰带，略带歉意的俯身，“得早些回去，今天要上山。”
　　埋在被子里，我点了下头。
　　自然是知道的。他总是入夜里来，黎明前离开。带着三两侍卫，穿着暗色常服，不声不响，行色匆匆。
　　因为……强势如此人者，掌握了宫中各处的关节，凡事先有冠冕堂皇的名头，也不能一手遮天。得维护自个的身份，便要小心人多口杂。
　　我小声嘀咕，“那么辛苦……”
　　何必来呢。
　　只不过挤作一处相拥而眠，有时还根本睡死，不知他来回。
　　“不算辛苦。”
　　时辰尚早，景元觉坐在床边稍歇，揉面似的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忽然又牵起一边的嘴角，凑过来在眼角亲了下，“心疼我呢？”
　　哼。
　　我投以一记白眼，转向另一侧。
　　景元觉笑了声，手却没离开，揉了会夜里睡皱的耳朵，又在我耳垂上一拽，“比不上你，四品大员不上山，这儿赖床好睡。”
　　本想回头瞪他，后来想想，此人不过嘴坏心软，我应有些大肚量。
　　便默默看他出去。看他站在门口挥手招来侍卫，再披着星光，丢下一晃刺眼的笑，亲手合上房门。人影从窗外悄然滑过……怏怏闭上了眼。
　　下午无事，在宫里走了走。
　　天青有云，暖风低拂。路过太液池的时候，见着湖边的一圈柳树都抽枝冒芽，画出葱葱郁郁的绿色，底下栽种的花卉，争奇斗艳开作一堆……才感觉春意之浓，不知不觉就染了大地。
　　站在湖边的水阁上，能看见低风的波动掠过湖面，荡起一圈圈轻浅的涟漪，不断扩大，消融在彼岸。
　　“倾城春暖有晴天，花红柳绿乱眼前。呵……不知寒食何处千树雪，得来梨开香满园？”
　　摇头晃脑的吟罢，我负手站在那里，瞅着一目湖光水色，作远眺清高状。等了一会，却没有人答话。
　　只得回头，眼巴巴望着随我来的公公和侍卫。
　　若然前几日那张贴在蓝底、一石惊起千波澜的纸条是他们其中的一人所为……那么我给了他有所表示的机会。
　　却个个垂手肃立，眼望地面，没有动静。
　　默叹一口气。
　　没那么好破解。
　　“你们，谁知道哪里有梨花开。”
　　古琦苑，玉壶庭，枫竹林，洗心潭。
　　午后散步，在皇宫内苑多少寻常难以近得的地方都缓步走了一遭，以踏青为名，探访清丽高雅的雪树银花。
　　考较脚力的事，直走到腿酸脚软。最后才是在一处叫藏忻园的小地方，见到几株算不上最好的莹白高枝。之下，有一棵尚在沉眠的桂木。
　　棠梨花映木樨树……
　　待看到园子中央那一堆树林掩映后的叠砌假山时，更释然。
　　我的请求是人之常情，道理也很充分。
　　每逢清明思故人。
　　父母双亡的人子，在这个夜晚难以成眠，升起想为他们尽点孝心的冲动，并不过分。父母大人远远葬在北邑，赶不到墓前的儿子想借藏忻园一块风水宝地，在母亲最喜欢的梨花树下，薄备酒水烛纸，稍事祭奠一下，没什么大不妥。
　　月来一直善受招待的贵客，一点小小的任性，手下理当满足。
　　见星光寂寥，月白如纸。
　　……
　　对面是座算不上宏伟的假山。五丈宽阔，一丈高低，中间有个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对着梨木桂树。
　　正应了那句：月朗星稀望山门。
　　裹一件黑色的锦袍，我歪歪坐在蒲团上，任由衣角覆落青青草尖，沾了夜晚的露气。眼中噙泪，目光发直，呆呆望着面前几盘水果和酒水，少刻里，不加掩饰的数次长嗟短叹。
　　“抱歉，深夜让你们出来准备这些，这么麻烦……”
　　有人回曰不敢。
　　我当做没有听见，自顾咽下了声梗咽。
　　“生死两茫茫，岁月何匆匆啊……”
　　“当时一别，膝下不孝，一晃将近十年。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多少话藏在心里，无人诉说，也不知，你们能否听见……”
　　抬起袖子，我抹了下眼睛。
　　“如若天上有灵，今夜就下来看看孩儿。哪怕只得一会，让不孝子，好好磕一个头罢……”
　　声音低微，却清晰难掩凄楚。最后几句，是顿了又顿。转头时，面上着实透露着不想见人的愿望。“接下来的事，苏鹊一人就好，小公公和几位侍卫大人，你们……”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退开数步。然后又在我持续的注视下，退出了小院的门。
　　我便收了声音，在树下静静等候起来。
　　新月弯弯，像一把窄细的银勾，勾破黑沉的天幕，遥遥浮在星河一侧。夜风起兮，微凉中吐着幽幽的梨棠芬芳，在身边轻巧的打着圈。
　　些许的梨花瓣落，小瓢般，铺在蒲团的四周。
　　一盏茶，两盏茶。
　　一刻。
　　我悄身退到了木樨树后，压低了一根枝条，拿在手里把玩。眼睛看着无人暗处，耳朵留神听着周遭的声音，一片花落，或是一嗡虫鸣。
　　庭园一派安静。只有燃着的泪烛，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随即又散在风中。
　　又过了一会，远处传来钟楼的鼓声，两下，又半。
　　二更中了。
　　松开了手中的桂枝，看着它弹回高处，轻微的晃了晃。
　　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有些遗憾。弄出这番动静，是豁出去的胆大，冒险来此，却没有收获，难免让人失望。但我又知道，身处深宫，本来诸多禁忌，凡事不由得自己。那递条子的人物，既然有将消息送到我眼底的神通，就会有近我身旁的机会。
　　急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心念定了，便要出来收拾残局。
　　树下临时搭建的供桌，就是抬来的一张矮几，上面紧紧凑凑的地方，摆着烛台瓜果，舀了一壶水酒。
　　此时月光云后隐却，桌上火烛将尽。一点如豆光亮，随风飘忽，照着覆了几瓣梨花的供果，旁边空置的酒水，皆是无人问津。
　　……倒真有些应景的凄凉。
　　我苦笑了一下，俯身将杯中酒水泼散。
　　父母高堂，就当是不孝儿子，借花献佛了吧。
　　起身时忽察一记呼气。
　　那当口恰好阵风刮过，将残存的烛光吹灭，一瞬落了满眼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反倒让那本该轻微的声音重重入了耳。
　　我听到疾步走来的踏草声。
　　向着我。
　　声声快，步步乱。
　　少时修习的功法似乎全在这场大病中散去，使我于原地不能动弹，又或者那奔来的人有着某种奇异的熟悉，使我安心立定不作退却。
　　是上了年纪的女声，带着压抑的惊喜和悲切。
　　“小侯爷……”
　　身体凛然一震。
　　那突然而至的躯体带着激动的颤抖，将我扑住。不知是在夜风里待得太久僵了身体，还是冲过来的举动用了来人太多的勇气，一经接触，两人的分量就沉重压在左胳膊上，全然超出承受，拽着我一齐往地下坐去。
　　一起倒在蒲团上，依然紧抓着不放。半边屁股挨着地上的露水，使我冷得一个哆嗦，又来不及挪开。
　　“真不敢相信，小侯爷，小侯爷……”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打量起语无伦次的人。
　　是个宫娥。看装束，比一般的宫娥身份要高，身形略胖，上了些年纪。也许是领班宫女一类的女官……却不是我认识的面孔。
　　不论过去或现在。
　　确认了这一点，我低低咳一声，将她推开。
　　“您认错了。”
　　清楚不带感情的否认，用力的推却，明显让她楞了一下。
　　“不会……”她重新发声，略微发福的圆脸依稀显露出惶恐和受伤的表情。“不会的，老奴不会认错……”
　　坚定又决然。豁出去般抠着左手腕，疼得我几像裂开。
　　再一次在记忆里苦苦搜索。这样的神情和称道让我觉得熟悉，可印象中，又确实想不起这个人。幼时的片段虽然久远，可拜天生的好记性所赐，身边人的音容笑貌，至今都历历在目。
　　没等能想个明白，身前的老妇人松开手，忽的膝行退后两步，在草地上一伏，就地行起叩首大礼来。
　　“老奴管素娥，原是太长公主贴身俾女，太长公主远嫁南方时，因为染疾未能随侍……先帝年间，老奴见过回京的公主和驸马……建通元年，建通元年老奴也见过小侯爷……”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即使立即捂了口，那突然一瞬的声音还是使得我紧张得站起来，迅速向门口看了看。
　　庭院深深，草木依旧。没什么动静。
　　“……管红姑是你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脱口，若有什么陷阱在前面等着，就是傻乎乎的不请自入。可如今热血上头，情急之下，已顾不得那许多。
　　老宫娥哭得太厉害，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着实不易听清。“老奴的姊姊啊……当年，姊姊跟着公主嫁去了南方……伺候公主和小侯爷……”
　　是了。
　　我记起了。
　　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忘记。那位像老母鸡一样护仔，总在挨训后偷送饭来的红姑。那位做得一手好针线，却爱好给少爷扮作女装的嬷嬷。
　　……那位流着泪念天不公，又不得不在喃喃中闭眼的妇人。
　　她们有着五分相似的脸庞和身形，是以最开始，就迷惑了我的眼。
　　“小侯爷……您的眉眼，就和公主年轻时一模一样……那天液池边，老奴简直不敢相信，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夜风大了些。
　　一天梨花，仍旧漫漫飘落，雪片般穿过身旁的低枝，静静落到地上，衣上，发上。突然间又想起了那句诗。
　　棠梨花映木樨树。
　　白梨，金枝。是谁良于弄墨，想出这么绝妙的比拟，点我来此。
　　清明思冥时。
　　无声叹息一句，环顾四周后，我伸了手去搀扶她。“没有小侯爷，莫再这样称呼。先起来吧。”
　　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必须在他人起疑之前结束这场谈话，我们没有多少剩下。
　　月光照不到的假山石后，没有感怀过去的闲余，只有匆忙的交谈，急切的询问。
　　抽噎和安慰中，知道了几件要紧的事。
　　她的身份大概属实。和当年红姑嬷嬷一样朴实的人，记着当年的恩情，为旧主和牵连的胞姊愤怒伤心，还未曾熟识，就连带着替我落起泪来。
　　识得了那纸诗句的造诣，就在意料之中，是闻哥为此番相见牵线搭桥。
　　早几月前范师傅曾提过的一个知情宫人，就是她。那时范师傅威逼我的诱饵，却也是闻哥早作的探访，想安排相见，不想事情不断，这位老女官又对前来接洽的人总有戒心，不信藏头藏尾的陌生人会和故人有关——直到那天太液池畔一场骚乱中，亲眼见着了我。
　　用她的话说，疯掉的太后认错了背影，而她，就算烧成灰也不会认错那付和母亲十足相似的眉眼。
　　我闭着眼苦笑。想当年的小宫俾，如今却贵为长泰宫里为太后掌事的二等女官，这一桩，却是意料之外了。
　　“少爷……”多少次更正之后，这位管嬷嬷终于换了另一个坚持的称呼，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大滴落在手背上，“为什么回来？您换了身份，做了大官，是……”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口，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嬷嬷，嬷嬷，嬷嬷……”
　　低声几乎耳语。
　　每喊一声，就拍一下她的手背。我在黑暗里低头，笑得温柔，“……你会为我，保守秘密的吧？”
　　为了难以启齿的目的，也会卑鄙如斯。
　　没错，我会。
　　管嬷嬷晃了一下，惊疑不定的开了口。“少爷……您要做什么？天……您不能啊！太危险了，这怎么行……”
　　的确。
　　十年一剑的谋划和卧薪尝胆的复仇，才是理所当然。
　　……哪里会像我这般不肖，得过且过，游荡世间。
　　老嬷嬷深吸了一口气。
　　“少爷，无论您要做什么，老奴都帮您。可是您千万，不能拿自己去冒险……公主她就您这么一个，就您这么一个了……”
　　……我只得苦笑。
　　可叹就算游荡世间，也会害人担心。
　　低声安抚，却得来更多老人家的泪水。自己伤心之处，无论旁人作何陈情作何表白，她也无法听进去，只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泣不成声。“老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能，怎么忍心让少爷回这里……”
　　是啊，是啊。
　　我也有同问。
　　我曾是如此的痛恨这里。
　　这一座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最宏伟，最壮丽，最庄严，也最冷酷，最阴暗，最可怖的殿群。
　　我的母亲于此出生。
　　也于此，死去。
　　“嬷嬷，”我打断她抽噎的声音空洞苍白，就像假山外那一刀病色的月钩，“我想求你……为我打探一件事。”
　　……
　　那是整座院里最好的厢房。
　　丝竹卷帘，工绣布幔，清一色黄花梨木，端丽古雅。
　　主人坐在里屋，从不轻易见人。虽然常常能跑进去，趴在她的腿上得些稀罕的果脯，爹进去的时候，却要在外间先行施礼，等候允准。
　　我唤她娘，同旁的孩童一样。爹却不同旁的男人一样唤她夫人、娘子，他的是公主，有时还加上殿下。他每日早晚一次，必定前去问候，问她休息是否正常，饮食是否妥当，身体是否安好。如果这时我恰在娘膝上，便能看见，她的脸庞稍微红一红。
　　小时不懂事，会看着这样的情景咯咯的笑，后来被爹请去吃了顿竹笋炒肉，学会什么叫作知趣二字。
　　于是便懂得，凡是挨打挨骂的事，不如先跑去找娘求饶，因为只要她发话，爹再火大，惟有罢手一条。
　　可是后来的惨痛证明，除非要死要活的关节，娘不会为我开口，她规规矩矩、附同夫言，顶多事后，拿果子糕糖来哄，拿瓶瓶罐罐来涂。
　　再来就学了乖。晓得事实上只要是爹开口的事，无论是兴建学堂、抢救古籍还是疏河搭桥，她都无二议。稍待片刻的功夫，她变戏法似的打开那屋子里靠墙的那几口沉箱，捧出黄灿灿的珍宝，便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药到病除。
　　爹常为此在外慨叹，大概觉得自己总占便宜，霸如强盗。他倒不知道，娘每每在他开口请求之后，会在榻上挪来挪去，笑得格外甜羞。
　　……
　　我以为这些是我独享的秘密，要深藏在心底，决不轻易告诉他们，总要等到大来才能说事，好好、好好笑话。
　　但机会稍纵即逝。
　　……
　　睁开眼睛，对墙叹了口气。前半夜翻来覆去大半晌才阖的眼，后半夜睡着睡着又醒来。这样下去，很快便能见着明天的日出了……
　　翻个身，想再会一次周公，闭眼，再睁。
　　再闭眼，再睁。
　　不对！
　　此时此刻，应该在城外五十里，在千佛山高庙的佛堂内，在高祖太宗的画像下，在整队禁卫的守卫中——
　　不是这黎明前的暗淡夜色里，一道模糊的黑影。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没有醒来，还是眼前是幻影了。
　　凑得近些，看见被子隆起的阴影，现出一个侧卧的人形，面冲着里，发髻松松绑在头上，露了肩头，伸了一只胳膊在外，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坦诚的肌肤在朦胧的天光下，现着青铜般幽暗的光泽，像殿门外栖息的吼兽，沉静，遮掩着气势。
　　又没有穿着上衣。位尊身贵的人，尽喜欢学皂隶打着赤膊入睡，喜欢作贩夫露一只胳膊在外，垫高样，打横压在枕下。
　　这些孩子气的习惯，如今也了解泰半。
　　因为，我们是这么近，这么的近。
　　近到一尺对卧，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一缕一缕，拉散我的神智。近到一伸手臂，就能触碰到脖颈上跳动的脉搏，感受对方生命息息的流淌。
　　这么近。
　　只要，用那么一点力……
　　忽然他毫无征兆的睁开眼——
　　浑圆的黑瞳，嵌在大片泛青的眼白中，天旋地转的一刹那，两点点漆倒转翻升，变成居高临下。
　　左手一瞬被反剪在脸旁，手腕如同上了箍，痛得我说不出话来。
　　他的右手却掏在枕头下，只听见“啌——”一声脆响，骤然停止的呼吸里，也知道那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等、等等——
　　心底在大吼，嘴里却叫不出一个字，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景元觉！黑暗里分明的杀意，在绷紧的全身每一寸肌肤上，冷酷、决然，没有一点的犹豫！
　　寒光忽闪，冰冷的刀刃碰到脖子那一刻，已经彻底瘫软。
　　罢了，罢了！
　　……
　　一柱香。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落下来。
　　剧烈的心跳里，压抑着咽了口口水，感受它顺着嗓子眼，缓缓滑到胃里……
　　脖子还好端端的在。
　　默念三下。再睁开眼寒光已经不见，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对着我，低垂着头，默默双手动作。很慢，极慢。
　　刀在鞘口试了有三次，插了进去。
　　然后，人影慢慢伏了下来，趴在我身边。一只手臂摸索着搭上胸膛，冰凉的触感使我全身一震，“啊——”
　　“不叫！不要叫……”景元觉的低声带了浓厚的鼻音，捂住我的口。“没事，没事的……”
　　感觉他又把匕首塞回了枕下，往里挪了挪，贴过来。“……睡了。”
　　……
　　怎么还睡的着！
　　刚才有一瞬间，吓得我三魂去了七魄，差点丢人尿了裤子，现在脖子上还飙着凉飕飕的冷意，后怕得抖个不停，他竟然迷迷糊糊丢下几个字，就埋头在我肩上，要重新睡了？
　　“陛、下！”
　　我终于忍耐不住，使劲将他推开。
　　“嗯……嗯。”
　　眼皮慢慢掀开，反复几次，停留在固定的宽度。这回倒像是清醒了些。“苏鹊……你怎的这么些汗？”
　　是啊，我夜半发癫，一身的冷汗。
　　折腾这么些时候，外头天光都渐渐明了。
　　景元觉对着我，不知想什么，眉头不高兴的皱起来，在半昏半明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深黯。“你脖子上？”
　　他的手伸了过来，碰到的地方，让我稍觉湿漉。
　　“——怎么回事！”被子霍然掀开，他怒视着我，我无奈的看着他。
　　究竟是怎样的环境，养出这样时刻防备的人。
　　隐隐心疼，又无法诉说。
　　过了半柱香。景元觉伸手去摸枕下，然后回头，愣了愣。
　　“苏鹊，这……”
　　我摇头。知道他不是故意，也并不想接受他的歉意。睡着的人不过是自然而然的反应，而刚才起码有那么一瞬，心存歹意的人，是我。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怎么就能回来？”
　　我转开话题。
　　“……那边不要紧。”景元觉还有些楞，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嘶哑，“外人看不见，明天一早，派个身形差不多的人进轿就行了……”
　　所以，赶着回来了吗？
　　不。
　　不要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不忍的盯着我的脖子。“抱歉，我……”
　　“……如果换做别人，会住不了手吧？”
　　这会逼我如此天真的，问出腻味入骨的话。
　　“不会。”景元觉忽然摇头，朝我轻轻笑了起来，一扫先前的沉重，甚至还带着一抹得色，“……别人哪会留床。”
　　呃……
　　如此说来，脖上的疤，倒是荣誉的象征了。
　　晨光初明的时候，万物尚未苏醒。只有清清淡淡的光，裹在早动的人身上。裹着温热细腻的舌尖，埋头在颈上缠绵。
　　推不开，也许是不想推开。
　　带着一点点的刺痛，和更多的、太多的，温柔包容。看着他头顶的旋在眼前轻晃，散落乌黑的发，好似一眼漩涡，搅动胸口某处地方，拉人沉陷。
　　不……
　　听不见无声的呐喊。
　　这会逼我留恋这样的时光。会逼我无可救药的想留下来，想多维持哪怕一点这样的时光。可是……
　　这也是奢望。

　　石上生花
　　
　　又在床上腻了好一会儿。到了辰时，阳光斜斜洒进床下的绒毯，在光柱中旋起微尘。景元觉先起来更衣。
　　掀了被子，他自己坐在床边盘头发。金发簪随口咬住，一手挽发，一手扒梳，肩背到腰身上一层精薄的筋肉，都随着动作微微拉动。
　　在这里过夜晨起，少见他喊人进来伺候。许是喜欢自己动手的机会，许是不想惊动旁人的好眠，许是怕旁人尴尬。
　　沉默而细致的体贴。受的太多了，会使人觉得某一处发堵。
　　我坐起来，戳一下他的后颈。温暖细腻的触感，留在指尖。“这，漏了一绺。”
　　“嗯？”
　　景元觉微侧了头，鼻子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如今知道，这是个本性慵懒的人，虽然有一张厉口，能不说话的时候，总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索性替他把那一绺细软的毛发背上去，饶了两道，拔了他口里的簪子，往里插妥。看看，是个还需要内侍重新打理的发髻，不过，够晃出门了。
　　完事，又趴回去。看景元觉自个伸手摸了番，披上衣衫，拿过铜镜照。依稀要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他却在我脸颊上拍了拍，低下头来，一双眸子亮得紧，“我们这样……好像寻常夫妻么？”
　　那种欣喜好奇的眼光，打消了残留的一点迷糊睡意，我不由晒然，“你知道寻常夫妻是怎样生活？”
　　“不知道。”
　　这位君主摇头坦诚，却没有无知者应当的谦虚。他仅是抿唇蹙眉，五指成扒揽上我的头发，思索片刻，很快露出笃定的笑容，“总之就是这样的吧。白天，在一个锅里吃饭，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早晨，一齐起来，互相梳头，便也用不着照镜子……”
　　……这个高阁里生长的傻瓜。
　　书里，人家那是结发的夫妻，炊同灶，寝同枕，俯首挽发，仰首画眉。你从哪里见过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般颠倒？
　　“笑什么？不许笑。”
　　景元觉凶神恶霸的瞪了一眼，大概见了我的闷笑，对方才白痴的言论有所自知，于是，现出了恼火的尾巴。
　　“我说的不对，你倒说说，你家是怎样生活？”
　　他用力扯了下我的脸，痛得我抖了一下，笑也笑不出了。
　　“……那时才几岁，哪有什么印象。”
　　“哦。”
　　他倒没有再问下去。
　　幸好。问的话我也答不出。
　　午膳后到昌平殿。
　　那里如往日这时辰一样，殿里热闹活跃，甚至比起以前连轮值也会缺人时的萧条，可谓熙熙攘攘。
　　进门前我抱着袖管站在外头数了数，三个，五个……七个。一个月不曾来报到，往常的清闲衙门竟多了七个不认识的新人。想来莫非不是清水衙门突然发了横财，就是三省权力的重心，稍稍发生了倾斜？
　　“苏……侍郎？”
　　进去时遇见原先的上司李澄光端着茶盏出来倒水，一见着我仿似见鬼般瞪大了眼睛，“苏侍郎……这么快身子就大好了？”
　　瞧瞧，这什么话。
　　“多谢李大人记挂。一点小伤，耽误许多差事，到底养得差不多了。”我拱了一个揖，眼神盯着他手中奉的墨菊茶壶走，“老大人在呢？”
　　得了肯定的答复，客套几句，越过他。
　　付老爷子茶足饭饱，在藤椅上闭目假寐。这是他一天之中最逍遥的时刻，可今日我没有太多的闲心，直接去唤他，“付老大人。”
　　“哎呦呦！这是谁啊——”
　　老爷子睁开眼睛坐起就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的小侍郎啊，真的是我的小侍郎？走两步，转个圈，哎，坐下，给老头子好好看看！”
　　我乖巧的完成了他的要求，让他满意。
　　他也确实很满意。
　　老头子拉着我的手，老泪盈眶，“小苏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你说我老头子一把岁数了，黄土都埋到嗓子眼的人，你才多大点的人，你怎么还能这么吓我呢……”
　　我知道景元觉硬扣在我头上的功绩有多大。也知道如今每一分看来的病弱，都是我高冠上闪闪发光的苦劳。但是这个老头子配合的戏演得，也太酸了。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也许在某个地方，他已经深刻的反省过之前的错误押注。因为我是个为了景元觉的疆土不惜对抗群臣、牺牲自个性命的呆子，虽赢得一时交相称赞的口碑，却不知轻重、锋芒太露，完全毁了他心目中那个所谓“前途无量”的认知。
　　是不是这样，老狐狸？
　　虚伪的周旋几句过后，接了中书令大人亲手倒的热茶，说得又是感动又是难过。“老大人，苏鹊不是成心的。之前为了假和亲的事情，还忤了您老人家的意，在庭上顶撞您，真是罪该万死……”
　　其实那是没有的事。别人批判和亲误国的时候，老头子从头到尾没有为所谓的天朝尊颜出过面，但话不能这样说。
　　“唉……”
　　付梓基瞥来一眼，垂下眼皮，眉角的皱褶一经展开，便露出更多的老人斑印，“终究是年轻人，艺高胆大，能做得下这么大一桩谋划……”
　　他重新躺回他的躺椅，发出似是感慨的叹息。却不知他每一句或真或假的喟叹，会使别人生出多少复杂的情绪，又无法放在脸上。“小苏啊，真是难为你了。”
　　“老大人哪的话？本是皇上的谋略，苏鹊有个机会助力，是难得的荣幸。”我老实坐着，笑得谦虚有礼。
　　“不对。”
　　可惜这话说得不合他的意，老爷子在躺椅上眼睛撑开一条缝，瞅着鼻尖不住摇头，“别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如今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一招输了，又不会有人出来说话，自个成了今日的李仲恭倒罢了，惠恬公主真的嫁过去也不论了，本来利于皇上的局势，到了明年也未必达到……”
　　他眼珠子一翻，一口气吹得胡子翘了起来，“兵行险招，人人都担得起么？”
　　我莞尔。这是在说人急功近利了。
　　“老大人，瞧您说的，把苏鹊吓得快坐不住了。”
　　他的胡子又耷拉了下来，“怎会？苏大人年纪轻经折腾，不像老头子我一把老骨头，一想到那些危险，啧，就不由得怕啊。”
　　这是在嫌人我行我素，不事先跟他通气了。
　　我在付梓基身边的矮凳上坐正，看着他再度阖上的眼睛，调整了诚恳的声线。“大人帝辅三朝，岂会不知。苏鹊几斤几两，如何天资聪颖到能自创和亲之策？老大人可曾记得，先前在小人家中见到一本《大覃公主志考》，那本记载甚为详实的书上，不是已有先例了么？”
　　我朝历史上虽没有和亲之举，但是先帝时期，也曾赐婚外地。
　　目的不同，手段一样。
　　那一桩的主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错。”老爷子再睁开眼，眸中精光闪闪，嘴边的胡子，又往上翘了一翘，“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得你这孩子有心。”
　　他瞥着我，微微颔首，眼中似有赞赏之意。
　　头顶不时有云彩飘过，挡住天井里泻下的阳光，使得眼前人的面目时清时晕。突然间，我觉得不那么想听了。
　　可是已不能阻止他说下去。
　　“联姻联姻，自古以来，就是四两拨千斤。皇家的公主身份虽然贵重，若比起疆域和人心，又是多少划算。小苏——你可听过江陵庆德侯？”
　　我将笑容定在脸上，轻轻摇头。“苏鹊只知表皮，愿闻其详。”
　　“当年太宗平定四方，江左一地，前朝覆灭。太宗豁达，大赦天下，未曾对那些徒有虚名的遗臣子孙赶尽杀绝。可叹到了先帝时期，那些写写文章饮饮酒就罢了的闲人里，倒出了几个知名的人物，哼，一个嘛，如今你也知道……”
　　老头子不屑的向南省的方向斜了一眼。
　　“不过当年嘛，风头最盛的倒不是他。老江陵府有个白燕鸿，据说是前朝太傅之后，才学倒也罢了，尤其生了一副好样貌，少年得意，大名鼎鼎，都传到了京城，似乎朝廷再不破不用江左人的规矩，就有不纳贤之罪……”
　　我托了下巴，问，“……还有这样的事？”
　　“那些陈年旧事，你这样的娃儿哪知道？”
　　付梓基捋起自己的胡子，嘴角的橘皮，勾起一抹上扬的弯，“先帝差点就就了势，好在老朽尚在，倒记得当年太宗留下一条皇戚不得参政的规矩。一个公主罢了……什么前朝才子，什么江左人心……封侯万户，他感激还来不及。”
　　“大人精明，叫苏鹊受教了。”
　　我突兀的站起来，向头顶的天光看了看，打断他的谈兴，“不知不觉，出来的时候这么久了，怕宫里人罗嗦。下回再来给大人请安。”
　　北方的天气，出了清明就是夏。不久前的凄风冷雨就像是黄粱旧梦，刺目的阳光射在头上，燥得发慌。
　　到了背光的堂屋里，眼前一下全是黑。
　　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望着碗中晃动的茶梗，却一通嫌恶。饮不下去。在屋里转了又转，全然静不下心。
　　墙上的一幅般若心经高高悬挂，似乎在嘲笑抬头看的人，不清不楚。
　　我不自主攥紧了拳头。手腕上的夹板，禁锢似的套在那里，硌得人生疼。
　　可笑啊。
　　牙指并用，拆毁了那该死的木板，闭眼按上窗下铺陈的白纸，浓墨滴下去，我就再颂一次心经给老天听。
　　你要我忍得，我忍得。
　　手抖得根本落不下笔去。心一横勉强按了，只留下一行黑糊的墨团，难看，狰狞，大大小小，字不成字。
　　菩萨有灵。非我逼不得自己！
　　掷了笔，绕了两圈。还是坐在椅上，把怀中物掏出来看。
　　依旧是清清冷冷，一块无声无息的死物。
　　并不会因为在靠近心窝的地方放了这么久，就变得温暖，变得鲜活。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我无声笑起来。
　　八年前，有个男子，给他的女子，刻了一朵花。
　　一朵刻在石上的花。
　　与男方的身份无关，与女方的家世也无关。
　　与放弃了什么无关，与得到了什么也无关。
　　只是一朵，当做礼物的花。
　　一朵，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和心血亲力亲为，还需要用一双誉遍天下的巧手，才能在难得的美玉上，雕出的花。
　　即使在所有古往今来的传说里寻觅……
　　都会觉得，这是桩再美好没有的事。
　　因为彼时，他一定是带着最温柔的注视，用着最轻柔的动作，在手上和心底同时描绘，一朵凝固在盛开的花。
　　以厚重到语言说不出的情意，印刻她的名字。
　　多好的故事。
　　即使那故事的主角，在远嫁异地、等待帘帐里许多孤寂的岁月后，从来也不曾，见过那朵她应得的花。
　　不能美满的结局。曾以为，至少有过一个美满的开头……
　　我怎么这样傻气。
　　喝了一口茶，又立即吐出来。
　　“砰”的一声巨响，上好的瓷釉掼在地上，碎片四溅。裂成两半摔坏的茶托歪歪扭扭的滚出一条曲线，最终撞到门槛。
　　外头人匆匆的跑进来问我，“大人手滑了？伤到没有？”
　　“谁奉的这茶渣！”
　　他们用惊恐的目光瞧着我，好像从未认识我这个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惹得他们的目光更加的惊悚。怎么着……没见过人发脾气吗！不知道平日温和的苏鹊，都是装出来的吗？你们难道不明白，有权势的人，就是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滚开！别碰我！”
　　我冲着一个胆大到冲上来拉我的小子吼，“你碰我一下试试看！滚开！”
　　“大人，别踩着碎片！”“大人，您会伤着自己！”“大人，您先坐下来、有话好好说！”
　　他们围成一圈，小心看我的眼神，这会又变得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也好。免得他们以为，这宫里就只有一个太后能发疯。免得他们不知道，别人忍了有多久，忍得有多痛苦。
　　这就是一个生养疯狂的地方。
　　理所当然。永不悔改。
　　——卑鄙、肮脏、龃龉，滋长无穷无尽痛苦的地方！
　　“都给我出去……再说一次，都给我走开。”
　　外强中干的声音，几个字吐出，抖得不成体统。在我听来没有一星半点的气势可言，可是，他们反倒都像受到莫大的威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却又一个个弓着身子，从敞开的大门里退出。
　　不由得笑出声。
　　这就是人的本性啊。老实本分的时候构陷你，委曲求全的时候欺辱你……狐假虎威的时候，却畏惧你，虚张声势的时候，又远远避开你。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啊……
　　是谁跨在高高的马背上，对着苍茫的雪原不回头，说留着一颗干净的心，远胜过天下所有的珍宝。
　　是谁站在盛开的紫藤下，大袖招揽河岸的晚风，笑言人不能太油滑也不能太正直，秉一颗善心，行能行之事便罢。
　　是谁坐在凌乱的书案前，俯首又是一个长夜，喻起君子却总如晨光一样，英勇能刺破黑暗，温煦却照耀人间——
　　没有这些。
　　……没有历久弥坚的真诚，没有难能可贵的智慧，更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气。那些美好的愿望，从来只是人们一厢情愿。
　　这儿用尽了骇人的气势坐倒地上的人，有的只是一腔越聚越浓的污浊。
　　厚重不堪，难以自拔。
　　仰起脸，什么在眼眶里打转。
　　是无用脆弱的东西……没有人会收到，没有人会在乎，徒然招人耻笑。
　　我捂着口笑。
　　想来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会责骂现在难看的样子吧。不，大概是痛惜，痛心疾首……那么多年的悉心浇灌，到头来，却敌不住一句久远叵测的人心。
　　轻易碎成一地。
　　混蛋。
　　混蛋啊。真是混蛋啊……
　　有人执拗的掰弄，要打开我的手指。转动眼光，看见那些僵硬的手指不配合的勾着，攥紧半个掼坏的碗盖，暗红中透着一角青白，像一块污浊中不染的宝玉。
　　他试了又试，不愿意放弃。直到最后食指和中指勉强抠进手掌，指缝间又平添了鲜艳的颜色，才退出来。
　　人却凑近前。
　　我竖着耳朵盯住他慢慢挪动的腿脚，准备一听见“干什么”、“别这样”之类的话，就一脚踢开。到底，来做什么？我根本不想见人。这个时候，如果世上有一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不会是别人——
　　“我在这儿。”他轻拍我的臂膀，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柔，轻缓，像哄一个孩童。“我在这儿呐……”
　　我默默抬头，茫然看着他。
　　不甘心。这端坐矫健的身躯，这鲜明俊朗的容颜……却有那些无声逝去的岁月、那些无力抓住的人事、那些无奈消散的信念——每一次想到，就好不甘心。
　　“……我知道。”景元觉终于取到那块碗盖的碎片，远远抛在一边的墙脚，回首握住我的右手，“我知道。”
　　不……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不会知道。
　　人的无能为力，人的渺小卑微，高高在上的人啊，你又哪里会知道？
　　“苏鹊，”他从身后环住我，把我拉向他的胸膛，“……不要忍耐。”
　　虚度十几春秋，如今才知晓——原来纵容，就是在你伤心的时候，在你的耳边轻轻的说，不要忍耐。
　　原来，就是在你不想忍耐的时候，说一句背过身去，就会得到一面高大宽阔的墙。
　　……
　　于是泪如雨下。
　　一旦溃决，就像春日泄洪的闸口，浩浩汤汤，分不清鼻涕和泪水，甚至分不清梗咽的口水，扑天盖地，顺着牙尖席卷直下，沾染大幅的衣襟。
　　理会不得他咬牙的呻吟。理会不得他擅自的转身。也理会不得他半途伸出的手，把头，硬埋到他的肩上。
　　过了那么久。那么久……
　　过了长到几乎要凝固的时间，过了噎到几乎要气绝的抽搭，过了漫到几乎要淹埋山岳的洪荒……
　　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未变。
　　还有无数安抚的拍印，带着莫大的耐心和容忍，落在后腰。还有无数温柔的亲吻，锲而不舍，翻而覆去，落在眼角脸颊。
　　像下了一个咒语。
　　默默搂着，拍着，吻着，吮去所有的泪痕，不留一点残迹……就能让时光停滞，让世界静谧，让哭肿眼泡的人，遗弃所有的悲哀。
　　“苏鹊……”
　　景元觉捧起我的脸，让我对上他的眼。雾蒙蒙的泪光中，他的目光似乎平常，又似乎，入了复杂难言的坚定，“我们过一辈子。”
　　眼泪流干了我的脑汁，使我晃了又晃，睁大了朦胧的眼睛，追不上他的嘴型。下面的话，又轰隆隆的塞进耳朵。
　　“我养你。金山，银山，宝山，世上最富不过的人养你……即使再不画了，再不写了，天天在宫里吃喝，我都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难得见他一本正经，乃至语无伦次。
　　可我却不明白。
　　“听着，那并不是不能治好的伤。过个半年，寻常用着，就不会有什么两样……再过个一两年，也许三四年，只要找到好的大夫，只要……”
　　究竟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的眼白，真的泛起了红光。“万一的万一……你还是你，不会变。就算不相信自己，苏鹊，还有我呢……看不见么，还有我在这里？”
　　……
　　是啊。
　　我看见了。
　　有个人怕我因为小小的手伤一时想不开去，情急的赌咒，发下关于一辈子的宏誓。
　　他说，即使要养个废人，也甘之如饴。
　　……
　　脸颊干涸的地方，又再度湿润起来。
　　听见么……
　　母亲。
　　我等了一辈子的母亲，我和您的命运，总不一样。
　　石上花。
　　石上生花。
　　花开天成，花凋无声。
　　我明白，在过去和未来的悠悠长河中，无论人的意志，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假意虚存——可至少这一刻的真心……
　　是能够相信的罢。

　　一线珠联
　　
　　泪水还是无声无息的往下流。
　　虽然停止了抽搭，也不再那么伤心，不知道为何眼前却越发的模糊，汹涌的情绪波动像奔腾着汇进江海的河流，漫天水光泛滥，怎样也无法停止。
　　好比打破的茶杯，会失去盛装的能力。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水……”听见景元觉半晌沉默后，带着疑惑的叹息。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的地方，不到片刻又会湿漉漉，再擦，再湿，于是又换了唇来吮，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舌头要麻了。”
　　他苦笑。
　　这句话提醒了我。僵坐片刻后，从昏天黑地中闯出一丝明亮来，稍挣出他的胳膊。扭头去抽鼻子，已经堵得不存半点通气，“牛皮泥……”
　　“嗯？”
　　“牛泥生上了。”
　　“……”
　　嗡声嗡气的，是不晓得在说什么。于是我不再说了。
　　那头静了一会，似乎在思索。期间只听见我不时抽气的声音，回响在别无他人的房间里，频率慢慢降低，略略有些寂寞。
　　忽然景元觉低头在自己胸膛上抹了一把，望着手心，一时张口结舌，“真是的……这可是龙袍。”
　　这样也能明白啊。
　　我的声音小了开去，“泥有呐么多件……”
　　“……好。”
　　此人经历片刻的人神交战，决定不再追究。手在腿上迅速擦了擦，又不带嫌隙的伸过来，“我带你去洗洗。”
　　重华宫，清沐殿。
　　里头有座常年注满了温汤的方池，供天子沐浴。据说山上引流下来的温泉，都会先灌到这里重新烧热，然后再经由不同的渠道，流向宫内各个殿阁的浴池。
　　“传闻真龙天子用过的水，可以给各宫的凡人，带来上天的福祉。”
　　景元觉脱下他那件水渍斑斑的外衣，随手抛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落成晕黄的一堆。“可笑么？”
　　我摇摇头。
　　眼皮这会儿已经肿得老高，勉强睁开一条缝，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视线也一片模糊。鼻子堵得要命，嗓子也涩得紧……江河泛滥的后果就是如此。
　　“其实我洗过的水，也不过就是洗过的水罢了。”
　　景元觉嘲讽的叹了一句。
　　高大的身形缓缓穿过雾气走过来，像云海里恍然现身的谪仙。不着一缕的谪仙。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愣愣的看着。看他到了近前，赤足在身边蹲下，纤长的手指伸向胸前。
　　右手仍然红肿，左手被瓷片割了不少的口子，方才经过包扎，又成一只可笑的白粽，权做了摆设。
　　景元觉小心的把脏皱的外衣剥掉，袖管退出去，不碰到伤口。动作间看到他手臂肩头，几处牙印还带着新鲜的血痕，不免带了莫大的愧疚，“……唔尧的？”
　　他嗯了一声，手移到了腰间，专注在解开衣带上。
　　“包欠……”
　　景元觉稍停了动作，却没有抬头。“别睁着两只桃子眼这样闷声闷气的说话……我怕会忍不住。”
　　他拉开了衣带最后一环结。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便坦诚相见。
　　“过来。”
　　景元觉站在池里向我轻轻招手。浅碧色的浊汤恰好没到他的腰间，露出半身醇蜜似的肌肤，宽阔的肩膀，直至紧致的腰线。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可是好像无论看到多少次，都不会像他那样坦然。猝然急切的心跳，总会使我呼吸困难。
　　“下来吧，水不烫。”
　　心内挣扎了一弹指的功夫，从长榻上站起来。
　　立时头重脚轻的一阵眩晕，再次提醒了我哭到脱力的后果。恍惚的走了几步，挨着池沿坐下，渐渐看清碧水上景元觉一双黑潭似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心脏又一次砰砰狂跳起来。
　　他伸手过来揽了，扶我在池中站定。汤水温热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硫磺的特殊气味，立刻裹住了我的身子，使得其上的人心，也渐渐有了暖意。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很快朦胧了双眼。明明近在咫尺的景元觉，反而看不大清他轮廓分明的面庞了。
　　“苏鹊，”他的声音穿透水汽，听起来却带了不同寻常的凝重。“我说的是认真的。过一辈子……好么？”
　　这句话的声线平稳，如他之前嘲笑这池池水的流向。只不过那双按在我肩上的手，本来一向稳定，如今却细微的颤抖。
　　……
　　今天我已流了足够多的泪。
　　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
　　其实我不是不清楚答案。
　　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来，在那一夜玉液池亮起无数的明灯下，盏盏都通向对岸，通向他的时候。在那一曲张之庭歌咏爱情的惊世天籁中，人群中他独看着我，而我也看见他的时候。在那一条怀抱京城的燕川边，喧闹褪尽后，浅浅的笑意，春花绽开般映在眼底的时候……
　　不，也许在更早以前。
　　是在戊羊陂定襄王狭小拥挤的帐内，在廉王府阴谋败露后的后花园里，还是在涂山顶深藏不露的山洞对面，甚至，早在广平郡王府相互试探的那场筵席上？
　　我又不太清楚。
　　我想我唯一清楚的是……当我明知绝不可沉沦的时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苏鹊？”
　　也许是等待了太长的时间，景元觉出声问。
　　……
　　泪痕未干，不觉有莞尔的冲动。
　　听啊，听听啊。这个无上尊荣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精明和强大。短短两个字而已，他也会带上微不可察的起伏。
　　我慢慢、慢慢的踮起脚尖，扬起脸，向上探索。
　　……没有万中无一的准头。
　　摩挲的嘴唇，贴上了略带糙感的地方——他的下巴。
　　景元觉的身子却遭遇雷击般颤了一下。颤动过后，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我笨拙的唇，寻寻觅觅，终于到了正确的地方。
　　柔软，有弹性的唇瓣。一碰就开启，里面炙热到灼伤人的温度迅速越界探进来，攀上这头畏缩的舌。
　　来得太快太急，使我呆了呆。
　　再反应过来，确实与以往的吻不同……这是带着明显情感的，用力的，热切的，汹涌的，不再温柔的，要一下子吞没对方的吻。
　　几乎是过了短短一刻我就流失了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脖子，腰身全赖着他手臂的力道，腿软的贴在他身上。
　　鼻子仍然不通，呼吸又被封堵，很快脑里就是一阵阵窒息的眩晕，迷糊中全身都热起来，池水的温暖裹着我，更加的燥热。
　　能再次大口大口呼吸的时候，已经靠在一边的池壁，在铁臂紧箍的禁锢中。滴着水珠的发丝正在眼下磨蹭着我的鼻子，痒得人难耐。
　　吻不停地落在我的脖子上，肩胛上，锁骨上。不是浅尝辄止，是深刻的印记，顺着经脉，轻微的咬噬。
　　下一个遭殃的地方是喉结。突然而至的疼痛，连带着危险的愉悦，交混不明的刺激使我不由低声喊起来，“唔……”
　　对面一声低叹，水中某个地方硬硬的戳了我一下。
　　陡然睁大眼睛。
　　天哪，他该不是要……
　　早该觉悟的。
　　这并不是以往那种让人心安且知道将要得到欢愉的抚摸。一只手在我的胸前反复的揉搓，几次指尖不经意的擦过，夹住珠头，麻辣辣的痛楚袭来，又回头安抚的轻按……
　　另一只手先是在肚脐的附近打圈，不时有指尖伸进轻按，抠弄，使我腰软无力，沿着池壁往下坠，全身重量都架在他的手臂上。那灵活到该死的手指又悄然转到后面，贴着后腰向下滑，向下滑，慢慢，触到了股间的缝线……
　　我像针刺一样跳起来，头顶撞上他的下颚。
　　“泥着似陈能之灰……”
　　景元觉腾出一只手来揉自己的下巴，说话嘶哑，夹着丝丝抽气的痛楚，“你……说我趁……人之危？”
　　废话。
　　往常只是进行到相互抚慰就会结束的事，你这会却……你是摆明了趁着别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得寸进尺啊。
　　“苏鹊，不是这样。”他还有脸重新亲过来，在我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几分急切，却酥麻入骨，“我是在用最古老，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安慰你。”
　　……
　　来不及反应前，灵蛇般的舌头伸进我的耳廓内侧转了一圈，一口含住了耳垂。
　　“唔……”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水里。有力的臂膀把我捞上来，还不及喘息，身下的某一处，被人牢牢一握。
　　“唔！”
　　身体已经泡得经不得一点触碰，哪里是这样直冲头顶的撩拨。腰身向后一仰，后脑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下一声就变调成了呻吟，“啊唉……”
　　对面人好像是失了笑，却又温柔的放缓了动作。
　　我躺平在温热的汉白玉地面上，小腿还浸在水里。景元觉半个身子爬上来，亲吻我的胸膛，手掌在我的股间默默劳作。
　　潺潺的水声响在耳边，将空间的静谧衬托成祥和。以着这样一个任人鱼肉的姿势，却有难以抑制的安然和酥软，慢慢浸满全身。
　　我像在缓步攀爬一座高山。一路闲情逸致，沿途流连脚边的花草，只需让后面的那个人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推着，拥着，将我送上顶峰。
　　快了，快了……
　　最后一步，直入云端——就见到了纷繁的烟花和灿烂的云彩，还有刺目的阳光，慢慢晃花我的眼。
　　飘飘摇摇的，不知过了多久，坠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四下寻觅一番，见着雾气中那个重新步入水池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水池中央。
　　身边突然失去了他的温度，有一点冷。堵住的鼻子却有一点通了。我撑着手臂坐起来，“皇上？”
　　水中人迟疑片刻，回过半个身来。
　　“别这么叫我。”
　　声音有着极淡的愠怒。听得有些诧异，我凝目往蒸腾的水汽中看了，也分不清他的神态。只是那副姿态，竟然，好像是在……
　　我许是自私了。
　　扑腾跃入池水，水波里向他慢慢走去。景元觉站在中央静静等我。到了近前，池水已没过了胸膛，见到了碧波下他隐约的动作，果然是在自己纾解。
　　我愣了几分，看看自己的左手，再看看自己的右手……
　　“做什么！”
　　景元觉抓住了其中的一只，把它高高的举到水面以上，松了一口气，“去那边，等我一下就好。”
　　……
　　不要。
　　我不要你待我这么好。
　　没有办法，去同样的回报你。为什么，你要的这个人，非得是我？或者，你不是你，又或者，我不是我……该有多好。
　　该有多么好。
　　“喂！”景元觉又抓住了另外一只，怒火烧上了眉头，“怎么不听话！”
　　不要。
　　这种时刻，我不要听话。
　　踮起足尖亲吻他，这一次，对准了那微开的唇。
　　丰润濡湿的感觉，不似他凛然的火气。
　　难得他陷入少有的怔愣中，站在原地，一片茫然，双手举着我的手，任我轻薄。
　　难得有机会轻轻贴近他的身体，那个站直躯体又无人安慰的物件，老实乖巧，恰好抵在我的肚脐，任我触弄。
　　景元觉的身子都僵硬了。
　　“你……”
　　他不确信的将头后仰一点，空出一寸的距离，问我。
　　得把足尖踮到不能再高，甚至踩上他的脚背，才能紧密的挨上去，描绘他的唇齿，堵住他的问题。
　　不要再问了，我总是无法回答。
　　也许，你只需记得……此刻我的吻有多拙劣，我的厮磨有多迂缓，我的心愿，就有多诚恳。
　　等了好似有百年那么长，我都已经不再抱着期望，终于，有火热的应答回过来。
　　大手揽住我的腰，一纵身袭来翻天覆地的深吻，让我误以为会一口气干脆溺死在这个碧莹莹的汤池里。
　　欲望一旦失去了理智的阻挡，就像春天冒芽的野草，在雨季里噌噌的疯长。而身体就好比深秋干燥的大地，一点儿火星，就骤然燎原之势。
　　已经发泄过一次的肌肉不像之前那样紧绷，在水中柔软的舒展开来，却似乎对每点触碰更加敏感。手掌沿着脊背的捋动，不那么叫人惊心，却更叫人心悸。然后景元觉的手往下，滑进了股间。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一处冲去。
　　“哎！”
　　那是羞耻被打开的痛楚。不算尖锐却涨闷，让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低呼。缠绕在左手上的白布随即渗出条条血丝，好在搂在他的颈后，不为他所察觉。
　　“痛么？”
　　景元觉急促的问。
　　我摇头，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这就是站立着的好处，他看不见我咬唇的样子，不必再做多余的忍耐。
　　“别叫我皇上。”他小心与我说话，轻吻着我的耳垂，试图分散我的注意，“我不喜欢你像别人一样叫我。”
　　那你想我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叫了。”
　　手指好像又探进了一些，另外的指尖，在洞口打着转。我口里嗯了一声，着实没剩下什么精力听他说话。
　　“叫我。苏鹊，叫我的名字。”
　　“唔……”
　　注意已经全被第二根探进去的手指拉去了。那里像打了根楔子，充斥了满溢的涨痛，更别提慢慢转动间趁机没进去的汤泉水——
　　激得我整个人往池底畏缩。拖得两个人都将要没顶，景元觉用劲揽了臀下，抱起我挪到一边的暗阶上，两人挨着坐下。
　　他的脸上水光涔涔，不知究竟是凝结的雾汽，还是渗出的汗液，连英挺的眉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只是低垂的睫毛下，呼吸越发的粗重，短促的喘息间，都带着浓厚的鼻音。
　　灼热的地方时不时擦过腿根，一次更比一次硬挺。
　　他在强压着急躁。
　　等我倚靠在倾斜的暗阶上，等我的身体展平，为他打开。也等手指趁着挪动深入身体，将刮擦过的软壁弄得酥麻，压过涨痛的感觉。
　　“呃……”
　　才漏出一丝舒适的呻吟，坚硬向里推进的力度，又叫我朝后仰在石阶上溺水般大口喘息，“啊……啊……”
　　“不要怕……”
　　景元觉握住我的足踝，把我双脚放到他的背后，又屈起我的膝，将向他打开的地方拉近，紧贴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埋入。
　　这样痛苦中带着羞辱的场景，从未曾想过，却有着莫名的心神荡漾。弓起腰颤抖着想往后退，合不拢的腿脚却使不上力。很快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那底下敏锐的强烈感觉，让身体在打桩般的痛楚中碾磨，又渐渐、渐渐涌起迟钝的麻痹。
　　“……苏鹊。”
　　听得景元觉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嘶哑，仿佛带有惑人心神的力量。正晃神间，却跟着是一个长驱直入的撞击，受不住向后倒仰，汤水全灌进鼻腔，“啊——咳……啊咳……”
　　他也立刻一声低吟，似乎用了极大的毅力。
　　然后便是缓慢却坚定的后退，推进，摇晃。硬物在人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的往复，那种折磨人的苦楚，明明疼痛难当，却又在不断上升的热度中，拉拨着我的清明，慢慢飘远。
　　最后留下的，只有几乎能顶到喉头的冲击感。
　　抓着景元觉的手臂的地方已经被我掐出块块青紫，他却全无察觉，微阖着眼，高仰着头，喉头逸出沙哑短促的低呼。平日精明睿智的人，竟是沉溺在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里，不能自己。
　　“呃……呃……”
　　先泄露低吟的人却是我。离开后又一次没入深处的动怍，轻柔而又用力，让我不由自主阵阵发颤，酥麻醉人的愉悦感已经超越了之前的痛苦，好像又一次，疾步攀上了登峰的路。
　　我打了个明显的战栗。
　　“舒服么？”
　　景元觉见到，忽然中断了动作探过来亲吻我的面颊。他的唇热得就像刚出炉的熨铁，大粒的汗水滴在我脸上，灼烧我的皮肤。“叫我的名字……叫我……”
　　他将我的一条脚高高抬到他的肩上，臀部因为这个姿势而悬起，危险的暂时腾空。惊惶和紧张中身体被用力的拉向他——伴着直入尽头的冲撞，眼前火花四射。
　　“……不要！景元觉……景元觉啊！”
　　受不住的叫起来，我像溺了水的人抓紧了他的手臂奋力挣扎求救，却忘了他才是那个该死的罪魁祸首。
　　一连串深而急切的激烈动作，一下更比一下重的力度。难以言喻的悦感便在这压迫的紧逼中，涨潮般升起，蔓延至四肢，全部将人淹没。
　　“苏鹊……苏鹊……”
　　醉人的声音在反复呼唤这个名字。
　　那处被人伸手包裹，半是抬头的地方，一碰便震颤着站立，躁动着要求释放。身下本来随着出入间或发作的痉挛，和着一个恰好的深重力道，迅时绷断弓弦，引来剧烈的抽搐……
　　我像是浮在海面上的泡沫。
　　在风口浪尖上绚烂无匹的绽放，随风四散飞扬，累了，落了，投入一望无际的汪洋，被大片温暖的碧波包藏着，收妥着，安全、静谧……无忧无虑。

　　还如清真
　　
　　睁眼便看到金线织就的锦被。熟悉的龙涎香气，夹着硫磺和皂角洗浴过后清新干净的味道，淡淡充斥鼻腔。
　　昨夜后来……已经不大记得了。几度翻山倒海，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离开的那里，如何安生躺到床上，统统都是印象里一片空白。现在，还能是好端端的穿着亵衣，手脚完整的躺在别人怀里安睡，只是下身处所隐约传来的钝痛和腹中阵阵忍不住的搅动，逼人一早醒来。
　　我轻轻抬头，离开颈下的手臂。
　　景元觉。
　　仍在沉睡的帝王，呼吸依旧绵长而缓慢。侧卧的睡颜安静冲着我的方向，一半埋在柔软的枕中，一半，覆了凌乱的几缕漆丝。往日英挺的鼻梁抵在枕上，稍许有些压皱的痕印，看来却安适而率真。寻常开启炯炯目光的眼帘紧紧闭合着，掩盖了内里的锋芒，看来却是恬然平和，带了孩子那样轻易的满足。
　　我默然微笑。
　　不知道……昨夜的此间，少了在枕下放置匕首的余裕，没有赖以防身的武器，还能不能让你得一梦安眠呢？
　　心口全是鼓涨的感觉。
　　这一刻，恍惚有一种错觉，好似从不停歇的时光也有懈怠，失去它原有的速度。好似不停流转的光影也有凝固，铺展成画，除了眼前安详的景象，其他都无法入卷。
　　……
　　世上的某个角落有什么切实的改变了，又也许，什么也没有变吧。
　　我俯身在他眼角落下一个吻。
　　回身时，却为这个偷腥的举动付出了微小的代价。一来，腰下半壁山河酸疼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二来，那个闭眼装睡着的坏人睁开了眼。
　　满目都是轻薄的笑意，抖擞闪着精光。
　　“苏鹊，早。”
　　那声音又干又涩，又哑又嘶，好若一通混战后掩饰不过的倦怠。此时此刻，我倒很是为自己厚不知耻的脸皮感到庆幸，“早啊，皇上。”
　　黝黑的瞳孔在我脸上盯转了一刻，那人慵懒的阖上眼，打了个呵欠，缩回胳膊。他向里翻身，将一大截光滑紧实的脊背露向我。
　　这……是什么态度。
　　这种所谓的上位者，难道都是如此散漫的对待才一起过夜的伴侣……没有教养。不过，也许对他而言，这里多少人都一样，甚至算不上伴侣，像偌大后宫三千，也是用来陪寝的寝具，就和专用的枕头、被子、褥子一般寻常……
　　我脚落到地上，才觉得这间房不对。
　　家具，屏风，门窗，还有阳光的朝向，无论怎么看，不是我住的那间屋。
　　“嗳……”
　　股后肿痛在擦着了床榻的时候大幅放大，忍不住哼出了声。手掌一下撑在床边上用力，又正巧压住里面伤口，“唉唷——”
　　腰上顿时挨了向后一勒，立时又倒回去，听景元觉恼怒的声音炸响在头顶，“要干嘛？顶着一双大桃子眼，急着出去见人么？”
　　不知道他何来的火气。但是向后窝着着实比之前屁股和床帮硬碰硬的姿态舒服多了，也就没急着挣扎。“……这是哪。”
　　“是重华宫。”
　　重华宫，未出他的寝殿。那么昨晚之后，应该是直接过来睡了，还好，没有更多人看到糟糕的样子，也算混乱中的幸运吧。
　　我斟酌着字词，“昨日后来……”
　　“你泡汤泡得时间太久，晕过去了。”
　　仿佛有理的埋怨。
　　颠倒是非。根本明明是……时间太久。枉我有满腔苦楚却难以明言，望着侧旁空荡的衣架来回几趟，阴测测的哼了声，“咳，是么。那，后来……”
　　“——你还欠我两个愿望。”
　　景元觉忽然把我肩头一转掰将过去。睡得凌乱的乌丝还垂在他脸上，袒露的上半身上斑斑可疑的红紫掐印，一切，都和此时满面严肃的神情不大相衬。
　　我自然而然的怔愣了，微张了口，呆看着他。
　　“啊？”
　　景元觉一双黑眸紧迫的盯过来，“冬狩时你欠的愿望，不要说忘了。”
　　“……啊。”
　　没有忘。冬狩的三个愿望，不伤天害理、不违背意愿的三个愿望。燕川里还了一个，还剩下两个。
　　“现在是第二个愿望。听着，”他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再睁开，流露出□裸的威胁，“往后只要是没有外人的时候，要叫我的名字。不许再喊错——欠债还钱，愿赌服输，嗯？”
　　……
　　就会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霸道小人……
　　我默默咒念了半天，突然脑子里一根弦搭上，灵光过来。难道、难不成，刚才就是因为又脱口而出的称呼，他是在、在闹别扭？
　　不会吧，怎可能……
　　这么想的时候，我就真的乐出了声。
　　“笑什么！”
　　景元觉拧起两道飞扬的剑眉，佯怒黑了脸，手指在腰眼上不轻不重的捅了一下，张口嘲笑，“傻了你。这会屁股不疼了？”
　　疼，依然疼。
　　可是现在无暇分心，因为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更重要的，在这双凤眼浩荡无边的轻薄戏谑里，一直以来埋藏的，叫做“在乎”的东西。
　　“景元觉。”
　　我轻声唤他。听，这个平常人无法出口的名字，这个只会出现在将来史书里寂寞的名字，以后就由我来唤。
　　只要是你希望。
　　“景元觉。”
　　“景元觉。景元觉、景元觉……”
　　……
　　“嗯。”稍稍的停顿后，重重应了一声。木头还原成人，嘴角就迅速噙起得意的笑，凑到我颊边亲昵啄一口， “是，是的。我听话的桃子眼……”
　　也不用……时刻提醒我肿眼泡罢。
　　“还剩下一个愿望没算。”他伸手抱了，拉到他的胸膛，下巴尖一夜冒出的胡渣在我额头面上扎得发痒，又反复不停磨蹭，“良辰苦短，几时能再得……不如再睡会，还早……”
　　……
　　得寸进尺的小人。
　　有一点需要声明。并非我有心无意，实在是因为后来奔向他处的欲望战胜了其它，不得不让景元觉的愿望落了空。
　　在房里闷了一天。午间他进来的时候，总算是消停了会，爬下了床，正坐在桌边等着吃凉面。
　　“怎么用这么寒性的东西？”
　　景元觉坐到床边，伸手就抓往碗里伸的筷子。那一边伺候握着筷子的房里小公公吓得手一抖，“喀”的掉到了地上。
　　景元觉没有理会。他看着托盘里的食物，黄鱼，凉拌黄瓜，呛苦瓜，萝卜珍蚌汤，深深皱起两边的眉头。“谁弄得这些，还腹泻呢，这么着不是更难好？”
　　我默默的抬头，瞥他一眼。
　　现下都是四月中了，暑气渐渐升起，尤其晌午时光，常闷窒逼人。但他所说，却并非这些意思。
　　想起早晨头次打便所出来，腰酸腿软的踏进屋，瞧见景元觉正一本正经的听刘玉说着什么，刘玉还不时的用眼角瞟瞟我。
　　“要不，奴才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他小声道，又瞟了瞟我，声音更小。“不注意都会这样拉……”
　　我当时恶毒万分的瞟了回去。字正腔圆的吭了二字，“出、去！”
　　这会想起听到的话亦有气。我推开景元觉的手，右手艰难去拿勺子，“腹泻，又不是因为受凉。”
　　面前一时无声。
　　顺利抢到了勺子，我端起汤碗一口一口喝起汤。眼角瞄到身边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随后又毫不妥协的伸手。“还是别喝了，终归不好。”
　　景元觉把汤碗放一边，原地顿了一顿，偏头朝了另一边，“……之前也没听刘玉说全。是一时性急，未曾注意……”
　　我瞬时涨红了一张脸。
　　心里记恨他是一回事，被人为这种事当面道歉是另一回事。
　　“景元觉，你住口——”
　　这下好了。当着外人面，名字也是顺当叫出口了。
　　小公公哐啷啷一连打碎三个杯碗，逃也似退了出去。内侍及时阖门，四下清散，景元觉在桌旁小凳上坐下，端了一杯温茶。“你身子不爽利，这几天不要回阖和居了，就宿在这里。”
　　我蹙眉瞧他，神色端正，不似在说笑。于是也敛了笑闹，“有什么事么？”
　　龙潜于渊，动静察八方。
　　景元觉并非轻率的毛躁小子，若是这样说，定有完全的理由。
　　果然见他微抿唇，露出一丝苦笑，“真想说只不过因为我想每刻都离你更近些，但是，你却偏要这么聪明。”
　　我静默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下文。
　　“倒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景元觉目光温和的瞅我，“昨日接到信函，齐鹏就要返京了。本想去早点告你，结果进门撞上一片混乱，没能开口。”
　　杯中有个茶梗缓缓从底部浮起，升到水面上。
　　“真是太好了。”
　　“这次随他回来的，还有神威军一部。”景元觉吹了口茶水，皱了杯中碧波，“难得覃军胜利，叫狄人退守千里。驻守北境数年的将士，该回来休整一番。我下令调了六万人，叫武国威将军率领，月底入京朝觐。”
　　水面中的茶梗上下浮了浮，又慢慢沉了下去，没入一堆翠绿。
　　北边的事宁，不仅让他有余裕处理洛水的泛滥，也好叫他终于腾出了手，要正式对付京里的人了。
　　我盯着回旋的水涡，眼光随之转动。数圈以后，“……你怕这个消息提前泄露出去，我在宫里有危险。”
　　“我不怕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景元觉轻缓的接了下去，语气淡然，似是不想扰动一室的宁静。“六万人走在路上，沃野崇山，不会了无痕迹。只是，事情到了该结束的时候……我不想你有什么万一。”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离开茶碗的杯壁，毫不犹豫穿过条条沉香木面的横纹，过来覆住我的手。温暖，有力。是在我受缩于小小方寸之地的时候，在外面，掀起万丈波涛的力量。
　　“好，我就待在这里。”
　　等着你的胜利。
　　我便在重华宫住了下来。
　　朝人不知大军将返的消息，日里一切还是照旧。上朝，下朝，接见议事，景元觉总在玉液池遥遥那端忙碌，下晚闲暇的时分，这位向来行事神秘的君主，也不会叫寻常宫人知得所踪。
　　一日常不得三见。有时用膳时前来，杯茶后离去，夜晚也少在此留驻。见了面，话也不多，只是静静相看，像要把对方的样子吞进眼里。离别前偶尔落下一两个亲吻，都是点到即止，也觉得，是不负了时光。
　　三五日下来，那人端正的面庞似乎就有了三分清减。倒是一双平素善于掩藏神采的凤目，随着俊朗的身形远远穿廊而望时，子夜星辰般熠熠生辉。
　　让我见了，每每心荡失神。
　　将沾水的毛笔搁在一边，我从桌案前站起。
　　那特意找人搬来的青石板上，扭曲、粗细不规则的水泽由一个个重叠的圈印洇晕开来，渐渐变成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墨影。
　　“不玩了。”
　　身边人按在剑柄上的手甚至没有丝毫的移动，“是。”
　　仰头见得后窗金色的云霞铺满西方，朵朵红霓，烧着半边的天空。整日里一潭死水似的心情，难得的搅动起来。
　　我指着石板调笑，“看着多少有些圆了？”
　　“大人，”甚是平板无趣的声音，略略上前一步，挡住了桌案，“太过频繁锻炼手腕关节，也不宜彻底愈合。”
　　我谈不上失望的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出去走走罢。”
　　上下俱得了吩咐，中书侍郎大人为国事不仅身受重伤，更被贼子伤了那一只灵妙的右手，心中忧郁，难遣伤怀。皇上痛失国手，更有一番心疼不忍，特别下了恩旨，请在内宫休养。
　　作为民众心目中鞠躬尽瘁的崇敬对象，我能够在风雨将至的时刻，于漩涡中心处自由走动。前提是，要得到覃朝武功盖世、英勇无双的皇家侍卫统领的陪同。
　　时刻陪同。
　　“是圆。”
　　蒙恒随我跨出门口时，低低念了一句。
　　我默然莞尔。
　　宫中各处的禁卫，比之平时有着不着痕迹的增多。
　　多年的等待，只剩数日成败。沉默的暗流攒动，似乎连这些古老殿阁的腐朽空气间，都浇灌出一股兴奋到凝重的味儿来了。
　　我站在内廷乐府的院子里，瞧着头顶一棵古槐树葱郁茂密的枝叶遮挡住天幕的光辉，等人去通传张之庭。
　　他很快就出来了，奔走的脚步太急，乐师的黑缎礼帽斜斜歪在一边。“苏鹊！”
　　“你还好吗？”
　　“还好吗？”
　　握住他伸来的手，问话和他重叠到了一块。
　　“你手……”张之庭望着我伸去和他相握的左手，愣愣又望向袖管里另一只，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沉痛。
　　……这个傻子。
　　“没有传闻那么严重。”我将右手平摊给他看，细致的纹路印刻在掌心光洁的肌肤上，保养得红润而饱满。“你看。”
　　“哦……是么，好像是……”
　　关心则乱。
　　赌一两纹银，能蒙过他。
　　我向后看一眼蒙恒，他不作一声，退到五步以外，向我方才一样仰望槐树郁郁苍苍的绿叶。
　　“之庭，和陈大人相处如何？”
　　短短几句寒暄后，我问他。
　　“嗯？”
　　张之庭对突然的问题有些不解，稍后呐呐应了声。
　　那就好。
　　时辰不早了。天色一旦擦黑，平日雍容华贵的宫殿，就会在夜幕里显出另一番不为人知的狰狞模样，不适合洁净的人心。我想了又想，还是迅速提到了这行的重点，“陈大人年事已高，你既已与他相解，就多尽些为人子侄的孝道，没什么事别在这里盘桓，早点回家。”
　　他皱起了两道平和的罗汉眉。
　　“这是在赶我回去吗？”
　　“胡说什么……”我忍不住叹了声，“陈大人是我心中所仰，却不如你有这个福分，还不回去勤勉伺候着。”
　　那两道罗汉眉皱得更深了，但是旋即随着主人的自制，慢慢、坚定的抚平了折痕。“我知你怨我突然做官。可是当日，你不是也没有和我说一声吗？”
　　被这双清澈坚定的眼睛盯着，让人隐匿的心虚无处遁形。乐府老院里树影婆娑，轻风阵阵，我用力挺直的脊背上，渐渐却升起汗珠。
　　“小鹊，我有我的打算。”
　　张之庭伸手牵住我的手捏了捏，像是要加强自己的语气，使我相信。忽而又笑起来，“不过哪一日你想挂冠离去，知会一声，我不定有意在此久留。”
　　胸中某处，钝钝的痛起来。
　　他用了玩笑的口气，却说得极认真。可是……
　　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我已不再想着脱身，不再想着离去。荆棘芒丛，如今也甘愿停留。天高水远，日出黄昏……牵绊的人就在这宏伟华丽又苍凉寂寞的宫阙里，那些经年的理想和追求，一夜间，仿佛遇见晨光的黑沉，无声无息的远去了。
　　不曾留恋。
　　手腕传来些许痛楚，我任张之庭握了一会儿，笑着同他告辞。
　　回程的步履极快，仿不似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可是即使这样，也甩不掉他人一步不落的跟随。
　　穿过玉液池的九曲回廊时，蒙恒淡漠的声音入了耳中。
　　“大人好不细心。”
　　是了，以此人的功力，区区五步的距离，有什么能逃过他耳朵。“若有需要，蒙恒可派人暗中护卫张、陈大人。”
　　出了回廊恰是一个十字路口，我左右辨了方向，向寝宫而走。
　　“不必了。苏鹊没有其它意思。”
　　夜幕已经渐渐落下，东方的天际上，出现一轮皎洁的半圆，散着冷漠的银光。“宫中如是多事之秋，能趁早归家的，无须在此殃及。”
　　身后人忽然停了脚步。
　　传来的声音因为距离的突然拉大听来有些隔远，却还是郑重清晰，“苏大人，蒙恒感谢您留在陛下身边。”
　　……谢什么呢。
　　我未曾停步，却忍不住挂了笑。
　　你哪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人。你哪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你忠心守护的陛下身边，才留在你衷心崇敬的陛下身边。在今天，在今天以前和今天往后……到底是包裹他的丝绒，还是刺痛他的利剑……你哪里知道？
　　霍然推开重华宫偏殿的门。
　　里面两个宫娥，正和当值的公公交谈。
　　皇帝每逢初一和十五须携皇后到太后的寝宫问早安，而其余日的晚膳前，长泰宫和中宫则会遣人来皇帝的寝宫问皇帝身体安康、膳食用度、寝事妥善。
　　宫娥和公公停止了交谈，纷纷向我行礼，得到免礼的允准后，规矩退到一边，等着有无吩咐。
　　并非宫殿的主人，却拥有堪比主人的权威。
　　“嬷嬷们又来问询陛下安泰吗？”
　　“是的，苏大人。”
　　“不打扰你们，继续吧。”
　　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热茶。听着今日值事的公公，打开镶金的簿记，说起千篇一律的话。
　　何时用膳。何时沐浴。何时就寝。练了多久武，更了几次衣，见了多少些人，用了哪种果点，乃至，解了几次手……巨细靡遗。
　　听多了几回，仍然不免浮起慨叹，皇帝高不可攀的身份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毫无自由可言。我不禁为史上所有登上这个宝座的人唏嘘，可是，却不包括景元觉。
　　千来文字，过半虚假。老练的宫人在面不改色的照本陈述，我却不能将情绪尽藏。尤其是听到昨夜幸了哪一殿的宫妃要掖庭责事及时发下赏赐云云时，更是弯起了嘴角。
　　赌一千金，昨夜他就在此间。
　　正直严肃的侍卫统领很快看不下去借宿的客人老是掩口轻咳，默默站到身前，替其挡住扭曲不堪的面貌。
　　感激无尽的瞅他一眼，我如今知道此人铁板一块的表情是如何练就，心中不禁泛滥同情。原来待在皇帝身边这样辛苦，中郎将大人。
　　两柱香过去，好容易问询结束。
　　长泰殿和中宫的女官得了所有讯息，再度行礼告辞，回去复命。我收敛笑意起身送她们出去，请代为问候太后和皇后安康。见长泰殿的女官年高体胖，过门槛时，还好心掺了她一下。
　　一个小小的纸团，悄然卷进宽袖。
　　晚膳前，上床小寐。
　　放下帘帐，摊开紧攥的掌心。被汗水稍许浸湿的纸团，捋平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五月初一，帝即位，主侯入京朝觐。五月初三，侯入见太后，屏退左右，言不及一时，争叫陡起。下人入，见屋内凌乱，太后衣饰不整，侯身有血迹。太后即命人拘侯，彼时未明罪名。稍晚周相入殿密见，及出，言侯不敬新皇，言辞忤逆，冲撞太后，押送天牢侯监。是夜主入宫，求见太后，不得，殿外长跪，一夜一日，促然崩猝。五月初六，侯狱中得悉，悲愤难平，撞垣自毁。”
　　后面的事情，已然知道了。
　　那几日间天塌地陷的混沌大祸，我一直以为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拨散雾霭，还以清白。可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敬新皇，言辞忤逆，冲撞太后。
　　想必是后来诏书上“妄言犯上，目无王法”的原型。对皇亲国戚处以极刑而言，是稍显轻忽的责条，对自知有失而羞愧自尽的臣子而言，却是足以流放全家的罪名。
　　“苏鹊！”
　　“……哎。”
　　我将纸条丢进口里，撩起帘帐，探出头来。
　　门口处的刘玉正为他卸去黑缎披风，露出底下一身剪裁得宜的幞头行服，衬得本来颀长的身形更显潇洒。
　　大概见了张望的眼神，景元觉微微一笑。原地舒展了长臂又放下，快步穿厅而入时，底裾细绣的五彩云水流波摆动，好似夹进一股水边清凉沁人的风。“用过晚膳了么？”
　　“还没。”
　　他便露出一个“那正好”的笑容来，坐在床边伸手圈住人，“我也饿了。”

　　内里乾坤
　　
　　芙蓉帐下暖，白玉暗生香。
　　温和的情事，也会使人疲累。可是一两个时辰的深眠，会在睡梦中慢慢退去最初的困倦，精神一旦恢复七八分，又在三更天的夜里，兀然醒来。
　　西首，绘就出溪山跑马图的透面屏风后，宫烛灯火蒙了一层白绸的罩子，远远散播出晕黄、朦胧的光。
　　身边睡榻已经凉了。
　　我披了件外罩下床，内室蓬松柔软的地毯，有着灰白交杂的驼羊厚毛，行走时让半个脚掌没入其中。直到越过隔开卧间的屏风，站在他人的身后，那一个执笔默立的人，才哑然转过身来。
　　我顺着他身侧让开的角度开去，桌面上端正铺陈的，是一副城中地图。上面圈圈钩钩的描画，红黄蓝绿，叫人眼花。
　　“弄醒你了？”
　　景元觉问。
　　他只着了一件薄透的月白褂子，腰上松松挽个结，敞开的胸膛，露出大片结实的肌脯。看样子，也是一时起意，下了床来。
　　“不是。”
　　万物俱静的光景，唯有窗外草间低徊婉转的虫鸣，嗡嗡、啾啾，在四季不转的宫中，也和野外自然的生灵一般应时。细细的夜晚凉风，吹去白日闷滞不散的暑气，使室内橘色的光烛，透出几分不恼人的暖意，跳跃、泼皮。
　　许正是这份难得的宜人，才使人在这个时辰不期然的苏醒，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走到一处，贴近的交谈。
　　“既然有事要做，何必……”
　　像是听到了期待中的问话，他黑黝的眸子渐渐透出笑意，嘴角也微微扬起，搁下笔，伸出手来，“鱼和熊掌，皆想兼得罢了。”
　　贪心不足……我避过他的手，把那门户大开的轻薄褂子，往一处拢了拢。
　　景元觉也在此时嗔怒起来，“……怎么光脚？”
　　满天星辰。
　　半轮皎月，残壁玉盘，朦胧挂在中央。
　　目光从窗外撤下，又扫过一眼桌上的图。
　　“这几日，城防有些改变。”
　　景元觉见我所见，声音淡淡，“京兆尹还不及报来。”
　　京城防卫，大胆轻动，定然是旁人授意下周密的安排。我却不曾想到任上多年、从来毫无动作的京兆府尹，竟也是对方埋藏的党羽。
　　好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身边卧了一只猛虎，一旦知晓，再无法安眠。
　　“你将神威军回京的消息……泄露出去几天了？”
　　情急之下难以避讳，我戳破他的用心，他也只是笑一笑，“两日不过。”
　　不到两日，对方的行动已布置起来。京中防卫的调动，要绕过多少关节的盘查，行事之速，根结之深，怎不叫人胆寒。
　　背后环着我的人安抚的在腰间按了按，“今日，见到元胜了。”
　　呼。
　　我定是一下子泄了力，向后仰倒让他察觉，一边用上更大的力支撑，一边呵呵的笑起来，“他是提前回来，青麟卫率的掌令，又还未回到他的手中。”
　　谁还会一再上当，被他耍得团团转呢。
　　我哼了一声，未曾搭理。
　　“城内的事倒不担心，”景元觉径自笑完，在我后颈啄了一下。却又叹了一口气，“倒是除去正殿三宫，一直以来，未能全部更换禁城禁卫，叫我忧心。”
　　所以……
　　叫我安生待在重华宫里，命了随身的蒙恒贴身跟着，每日不管去到哪里，日落前，都要老实回宫么。
　　“宫中各处禁卫何止千人，每年都要更选……你哪里换得完。”
　　听了这番刻意安慰的话，他又轻笑起来，在我后颈同一处地方发力，咬了一下。
　　“苏鹊，你是个纵容皇帝的媚臣。”
　　我也不禁失笑。
　　明知道这个人一旦下了决策，就会滴水不漏的做到，却还在这里替他人杞人忧天，平白操心。
　　“尚书令就算动手，可是除了你，他又能依靠谁……”
　　我一直不解这个疑问。以周肃夫的睿智，断不会走上自立为帝的道路，成为忤逆作乱、遭四海征讨的贼子。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扶助有血缘的君王，挟天子以令诸侯，行执掌覃朝之实。
　　那么，在年幼的傀儡长大之后，在被逼逼宫之后，甚至在除去当今天子后，他失去了舅父的身份，又能从属于景家的天下，得到什么？
　　“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子嗣。”
　　身后景元觉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却觉得有些我从未想过的事，呼之欲出。
　　我朝皇子，一向早经人事。他登基七年，更有嫔妃无数，即使是大婚也过去四年，仍无所出，虽然因为年轻尚未被人诟病，但总是惹人疑惑。
　　尤其如今，我已知他身体康健，风流表外，更有龙生虎猛之实。
　　景元觉松开了手，踱到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形站在窗下，悄然牵起嘴角，挡住外面洒下的星光。
　　“你眼前的，不是仁慈的君主……也不是体贴的丈夫。”他冲我摊开双手，那双手藏在黯淡的阴影里，黑沉一片，看不见上面的纹理。“宫内不乏药石，能使经历房事的女子，无法致孕。”
　　声音冷淡，不含感情。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双手不见血光，却叫多少人背后终其一生、在宫墙后泪光翻落的事实。
　　“我用这种方式……换得壮大的时间。”
　　忽然有些冷了。
　　宫烛的灯光渐渐弱下，灯芯烧尽，到了更换的时候。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大概，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凡说起沉重的话题，他好像总是这样，愈见轻松的平静。
　　许是自幼教育的一种罢。
　　长叹了口气。
　　谁叫嫁入萧墙后……自古君王多薄情。我无法一厢情愿的麻痹自己，道这不是真相，因为他从来也不曾掩饰过，并非一个高尚仁善的人。
　　上前一步，看见他稍即一震，又将后退的冲动不着痕迹的掩去，垂下双手，静默站在原地。
　　我凶狠的瞪着他，“若是你逼我也喝那种销赃灭迹的东西，我现在就咬死你。”
　　抱住的人好似有些轻微的颤抖，不过也许是迅速有力的回抱前，我一瞬恍然的错觉。短暂的接触里，他说了比平时更多，更急的话。
　　“你总使我自惭。”
　　“又使我心生妄想，还能获得美好的人生。”
　　“从今往后，是不是都能，得到这种露骨的偏袒……”
　　“……”
　　而这些絮絮叨叨，深深浅浅的话，却以一个异常短促、煞灭风景的哀嚎结束，“哎——”
　　他把头深埋在我耳侧，脱了力般的私下低语，“苏鹊，我们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咬在同一个地方……”
　　等夜再次陷入平静，等夏虫的低鸣成入耳唯一的乐音，等灯火熄灭了最后的光，只露出漫天的星辰，静谧的光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有些话，即使是最亲密的情人也不该问起。可是，在这个晚上，这个惑人袒露真实的晚上，我渴望答案。
　　我们在窗前挽着手，并排贴身的站立。景元觉刚毅冷俊的侧脸，在如水的星光下悄然转来，透出几分柔和的弧度。
　　“你说。”
　　其实，他不一定需要回答。即使他翻脸当场，将我轰然逐出去，也是合理不过。我吸了一口气，壮起胆色。“你，想做一位皇帝吗？”
　　飞扬的凤目垂下羽睫，轻轻停顿了一刻。温和的目光，旋即又轻柔抚上我的脸庞。
　　“如果，你问的是我是否想做一个名垂千古、英明圣德的帝王的话……是的。”他望着我的眼神暖意未变，却渐渐幽深起来，“如果你问的是，我是否感激，得到这个世人仰望的位子……”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虽然并不真的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但是，却迫切的希望他给我一个明白无误的答案，使我能够自私的、单方面的，为未来下定决心。可是他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番熟悉却又陌生、昭然却又不可察觉的笑意。
　　“吾本无心就天下，奈何天下成就吾。”
　　日子渐渐在流水中过去，转眼四月已到末尾。朱雀大道两侧柳枝垂地，在南省和太学院两道不低的朱红桓墙外花絮飞舞，婀娜摇曳，给这座燕川环绕的中原城郭，也抹上了一缕南方葱色。
　　眼前宜静醉人的景象后，朝廷各部衙署的进出和气氛，却好似头顶压着厚厚盘旋不散的阴霾，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埋藏着不安和紧张，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风终究托不动沉云、惊雷乍现天际的那一时刻。
　　这样的时节，过得真有些累人呢。
　　前些天还偶尔说笑、表露情绪的中郎将，近日跟在我身后，沉默、紧绷，像一块刻成人形的石头。
　　我想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于是乎外省和内省，都去得少之又少，风波中心的太和殿弘文殿，更无涉足。
　　但这样并不代表看不见。
　　平日一条熙攘的朱雀大道，十里鲜少人烟。多年准点如钟的城门，天擦黑提前一个时辰关起。晚间偏僻的宫内角门，能遇着被蒙身迅速拖走的侍卫。夜里回来的人，偶尔身上，会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大概是最后、半公开的角力了罢。
　　因为在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时刻，在花园里遇上突然而至的传召，就显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来传话的人见听话的人没有反应，跪在凉亭间的地上，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中书侍郎大人，太后娘娘说宫里夏日沉闷，您要是有空，请去长泰殿坐坐，喝杯凉茶。您看……奴才也好回个话。”
　　他尖细的嗓音刺得耳朵有些难过。
　　我看向旁边，中郎将把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不易察觉的摇了摇头。转回头，我对着下面的公公轻笑，“苏鹊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这些天来，已然安泰了吧？”
　　跪着的人好似迟疑了一下，却又伏在地上道，“回禀大人，据奴才所知，太后娘娘不过是染些风寒，患了头痛，将养几日，早已大安。”
　　点了点头。
　　我并不认识这位公公，想从作惯宫人的人口里听出点什么，也是天真。
　　“既然是太后娘娘邀请……”
　　身侧射来了剜人的目光。停顿一下，才让语句听来恭谨平顺，“苏鹊荣幸之至，焉敢不从。”
　　抱歉了，蒙将军。
　　感谢你的关心，只是虽然明知危险，你却不知我心里像忽然翻起了魔障，多年的沉积诱惑着，催赶着，非去一趟不可。
　　长泰殿，西花厅。
　　夏日明亮的午后，里面却因着重重布幔和卷帘，遮挡了午后的阳光和暑气，显得幽暗未明，又有反时的寒凉。
　　来人只送到门口，躬身请我进入，悄悄退出屋外。
　　我想我也是揣了过大的胆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花厅里，负着手，四下踱步，慢慢巡看。
　　精致的珍玩，华美的陈设，高雅的沉香。
　　想着进来的时候外面有无数的宫俾和侍卫，但是进入这一进，却空无一人，好像从喧闹一脚忽然跨入了僻静——人为隔绝的宫内桃源。
　　等了片刻，没有人前来招呼。
　　我又转了转，无聊的触了一下五斗柜上摆放的一颗夜明珠，一块红绒随便的包裹着，却有婴儿头那么大，冰凉、冷硬，白日的光线下，发出极弱的青光。
　　旁边搁着一只小臂长的玉如意，翠郁欲滴，芝头却带了浓艳的紫色，烟霞一般，似幻似真，美不胜收。
　　微微笑了笑……住在这里的人，定然是过着天宫一样高贵的生活。但是，也同样的寂寞空虚。
　　看腻了手边玩物，左右也不见人传召。正要撩开垂挂的帘幕，大胆往里走，突然听到一把清冷的女声。
　　“够了。”
　　这一句，让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金色的帘幕背后，隐隐有个座榻，那里，好像一直坐着个人。
　　我把手收了回来，交挽宽袖的袖口。虽然已经是失了礼数，但真人面前，切不可再有放肆之举。“微臣苏鹊，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
　　仍然清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却与景元觉的那种技巧的压抑，有着本质的不同。“内宫有避，苏大人就在外间，陪哀家说说话吧。”
　　“是。”
　　我于是退回了花厅中，垂手站立，依着她的吩咐。
　　和上一次激烈震惊的见面相比，这一回，无疑是安静的。
　　安静到我又再度独自站立了许久，也没有一句闻问的言语。甚至几会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已经忘了外间的人。
　　又过了约莫有一盏茶，帘幕后的人似乎从胸肺中叹出了一声。
　　“……苏大人是北邑人士，却有着南人的风采。”
　　只为如此。
　　我不动声色地站着，心头却迅速的转动。也许是我天真，也许是我轻妄，推己及人……想要接近真相的心情，使得心跳急切的迸发，砰砰撞击着胸腔。
　　“天下本是一家，血脉自有相通之处。”只能尽量放慢吐字的节奏，将起伏的呼吸用力压抑，用一种尽量听起来懵懂拘谨的声音去问，“请恕微臣愚昧，斗胆请问娘娘……南人的风采，是怎样的风采？”
　　那里面的人，经过了长长的沉默。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忍不住笑起来。又低下头去，掩住笑容。
　　原来是这一句，妇幼皆知的一句话，也用想这很久，慢不成词的念出么。
　　但我还是拱手拜道，“……太后谬誉，愧不敢当！”
　　里面没有回应。
　　又许久过后，闻了声。
　　“罢了。”
　　接下来的谈话，有一句，没一句。衣食住行，诗词歌赋，极尽随意，全无章法。相比之下，沉默的时候反而居多。久而久之我也只能确定，她的兴趣并不在朝政之事，甚而，也不在苏鹊的身上。
　　她也许真是如当初的邀约所说，只是找个人过来，遥遥隔着帘帐站着，说几句话，消磨时间罢了。
　　而冒险来此一次，我最后得到的，大概也只有幕帐之后，那一个模糊的身影而已。
　　“太后，”于是在又一次冷场的无声后，决意奋起一搏。“上次太液池边见到太后，太后唤臣‘玉郎’。微臣并无此称，事后想之，亦不得其解。太后所唤，可是……另有其人？”
　　室内静寂无声，金黄的幔帐轻轻摇动，名贵的檀香燃起青烟，自帐后两座三足香炉内，徐徐攀升。
　　江陵出白少，入海夸玉郎。
　　江左百姓熟知的风流名号，京城却少人能对。
　　太后兀然自榻上站起来。
　　“苏大人。你现下，住在重华宫吧。”
　　纤细的身影渐渐移近了帘帐。
　　太后的呼吸吐在薄如蝉翼的金丝上，纹理的波动清晰可见。
　　“皇上平易待人，但是哀家却不曾记得他让谁入宫追随过。由此看来……苏大人在皇上的心中，并不与别人相同。”
　　我猛然愣住。
　　那帘后的声音，还是清清雅雅，带着凉薄的寒气。
　　“不过，皇上还年轻，哀家却老了，并不喜分心去管他的事。就好比皇上料理着朝政那一大摊子……平白也不会问哀家这里一样。”
　　我听懂了。
　　想来多么可笑。我当她真是一个饱受风障折磨病弱不堪的老妇，却忘了她是生养出精如狐狸儿子的女人，是安安稳稳，在深宫生活了半辈子的女人。
　　得到了我应得的胁迫和警告，转身，她又回了坐榻。
　　一切都像未发生时那般优雅。
　　得了这样的吩咐，我想也该要离开了。
　　帘帐之后，秀美的身影无声无息的端坐，姿态高贵，行止雍容。活似一尊像。坐在炉烟之中，却远隔人世烟火的像。
　　静静挨了一炷香，心里的主意更定。我拱起手，行大拜之礼，伏地沉声，“娘娘，请容微臣告退。”
　　没有动静。
　　有一刻，我觉得似乎里面的人，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刚才那个低语将彻骨威胁诉说的人，并不曾真的存在。
　　原地跪着，将双手交叠体前，拇指相扣，余指成排，再高高贴于额际，挺胸，抬头，拜下，平地叩首。
　　如此三个反复。
　　“娘娘，时候不早，请容微臣告退。”
　　——啪。
　　快而清脆的一声响。
　　只来及侧身，却未躲过飞来的东西滚过衣角，顺着褶皱，滑到一边。
　　原来是一只杯盖。
　　里面颤抖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来，“……为什么走，为什么？”
　　我无言听着公室现存最尊贵的女人，发出失去平静的低嘶。心里有一个声音淡淡的道……为了离开你，离开这个可怖的地方啊，娘娘。
　　“你不能如此……你会后悔，你会——”
　　语句在葱玉般的指尖揭开金帐的刹那截止。
　　无任何预兆的，被狰狞破坏了美感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却迅速失却了血色，只一瞬间，像是愤怒的火焰熄灭，换成冰封的雪原。
　　“你，你方才……”
　　行了吴地之礼。
　　她用的腔调，已不是方才那种凌厉的气势。
　　“娘娘！”
　　我大胆仰望了一眼圣容，却被那种凡人显然不该见到的恩威吓阻，惊恐的垂下眼眸，抖着身子向前爬了两步，“娘娘……您还好吧？”
　　吴礼古雅。可是，那又是现今天下文人间流传遍的礼数，附庸风雅，邯郸学步，好仿者众。
　　我不过是个庸人。
　　太后的玉手扶住了额。她漂亮的凤目吃力的撑起，瞥了我一眼，退到花厅最近一张椅上，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哀……哀家……”
　　一句话的工夫，她额上冷汗连连，脸色从白发红，再发紫，发青，露出的脖颈隐有青筋暴跳，手揪着胸口，将上好的衣料揉成一团。
　　只是临走时赌咒发泄的行为，却没想到她如此不禁刺激，竟一晃神间，又将我认作了他人。
　　看来似有大不好。
　　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尊贵的女人，已经凌乱了美丽的发鬓，揪折了华丽的宫装，在眼前喘息，挣扎。不再能分出一个眼神与我，也不再能用锋利的言辞，稍许恐吓于我。
　　也许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却感觉，像过了十年。
　　“……娘娘，需要为您唤人么？”
　　我的声音一定听来充满了无意压抑的冷酷和无情。但是憋青了脸，捂住胸口拼命喘息的人，并没有空余去理会这一点。
　　“药……药，后面……青、青色的……”
　　太后的手，颤巍指向帘幕之后。
　　帘帐之后，是同样精致华丽的房间。正中一间软榻，是外面隐约见着的坐席。软榻后是镶金鎏玉的整面翡翠屏风，左右各一盏未点的柱灯。
　　屏风上刻的并非祥瑞图案，龙飞凤舞，金彩飞扬，瞧了两眼，是那一首著名的词。
　　雨潺按镜凭栏，忆江南，犹记初时、深院见皆难。
　　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上面金笔所写的字迹已有斑驳脱落的痕迹，看来过了些年头。字间飘逸却不掩虚浮，风流却不遮恣狂。起头盖着赤色阳文的闲章，落尾印着鲜红阴刻的玺印。
　　是天子手书罢。
　　“佛龛……佛……下面……”
　　奋力的呼唤穿过帘幕传入我的耳际。我四下看毕，转向屋西的檀木佛龛。
　　几至占了一面墙。金身的宝瓶观音造像，足有半人那么高，掌中托着一支羊脂玉瓶。佛像底下沉香木雕的莲花台连在一张案几上，里面有个抽屉。
　　打开，零散的装着好些小饰物，随意缠在一起。靠近拉手显眼的地方，有一个不打不小的青瓶。
　　我打开瓶上塞子闻了闻气味，大概无错。外头那厢已没了呼唤的声音，我将瓶子在手上转了数转，阖上抽屉，便要往外走。
　　不想抽屉却夹着一块黄绸的帕子，要重新拖将出来，将帕子一角塞回去。做这事时，经手帕子略微展开，却叫我一愣——
　　里头裹着几块珠玉的绸帕，有几处抹不平的折痕，像是常有在装置的锦盒里作垫被什么压出，唯独那几道痕迹，看来倒颇为眼熟。
　　嗙当。
　　外面打落了什么杯盏的声音。来不及细想，我将那图形记在心里，举着药瓶速速出去。
　　太后虚弱，却还有自己接药吞咽的能力，不需外臣逾越。而我待她脸色稍好，走到门口便朝外大声唤人，几乎一时三个宫人就奔了进来。她们不待吩咐，见着太后的样子也无一丝慌张，各有各位，倒水、抚胸、按额，熟练的上下操忙。
　　倒是我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也没有丝毫用武之地。将巧见赶到院中指挥余人前来的管嬷嬷，频繁使来眼色，后来更细声叫，“苏大人！皇上派人唤苏大人回去议事呢！”
　　匆匆回走，求以脱身。
　　出了长泰殿见蒙恒的身影，正在一处廊角下和三两侍从低头说话。还来不及招呼，便被他察觉，脚不沾地一阵风似的奔了过来。
　　“苏大人！”
　　“我无事。”
　　看过一通无恙，他的神色却仍然不妥。想来毕竟是里面耽搁的工夫太久，尤其在这样敏感的时候，若是任性之后稍有差池，总叫他难做。本就正为自己方才的鲁莽后怕，这会自然又生出不少悔意，只得拉正散乱的衣袖整了形容，道，“这就回去吧……”
　　手却被他拉住。
　　“不可！”中郎将低喝一声，垂目咬唇，剑眉倒竖，恍然撕破平素那副铁打似板正的面容，“方才传来消息，尚书令未诏入宫，带人突破福兮门，往弘文殿去了……苏大人，请即刻随末将出宫。”
　　“你说……什么？”
　　“末将职责所在，请大人出宫！”
　　心一下砸了地。
　　都在干些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为了过去的往事，为了逞一时之快意，耽搁在一座偏僻、阴郁、不见光的西花厅里。
　　甚好。
　　甚、好、啊……
　　“蒙恒！”
　　挥开中郎将挡格的手，也不知哪借来天大的力气，一把竟硬生生将他推出两步，“让开……让路！今日阻我于此——他日苏鹊纵安，仍叫你血溅三丈！”

　　似是而非
　　
　　奔跑的脚步就在身后。几次擦着袖尾，又在疾驰的速度中脱手。心跳砰砰如擂战鼓，只听得后面不断低喝“停步”、“停步”，已经拐过玉液池。
　　“大人！”
　　终在一个下阶处被蒙恒抓住，身体因拉力在原地划过一个圆圈，悬而未停时，却听他道，“大人莫慌！即使担心皇上，也应使蒙恒前去查看，如此仓皇奔去，皇上无事便罢，如有万一又有何助益？”
　　他说得对。
　　可是我心乱如麻，早不能思索。一路疾奔过来，冷汗涔涔雨下，恐惧满布胸膛，镇定二字，全抛到九霄云外处不知所踪。
　　“蒙恒……你说，”顿下来站定，反而让思虑清晰些，“他是否知有此节，所以才让你跟着我以防不测！”
　　中郎将方才请我出宫之辞，未免说得太过顺畅。
　　蒙恒脸色凝重，却是疾速摇首，“陛下担心近日内宫有人生事，命我相机行事护您周全，却并不曾未卜先知周相竟敢亲率人马逼宫犯驾！”
　　心底一沉。
　　抬头望，前方已是中垣，绕过不远即是弘文殿后进的院落。此刻日头偏西，半天红霞，能看见的琉璃红墙后仍旧一片疏影横斜、郁郁苍苍，如往常般平静，毫无二致。
　　说话间后面两个侍卫已经奔来，站在蒙恒身后，成排挡着去路。我堵在中垣墙下对着三条高大的汉子，也顾不得其它许多，“蒙中将，就算弘文殿已有不善，合你们三人之力护我进去出来，可有可能？”
　　我相信景元觉安排给我的必是万中挑一的好手，尤其他自己贴身使唤，位居侍卫军统领的铮铮铁汉。
　　中郎将欲言又止，终于颔首。
　　我不愿再多话。“那便进去！”
　　过中垣。弘文殿外墙檐下皆是脸生的卫士，着禁军乌衣，披黄铜甲胄。平白翻出田猎祭祀时才用到的厚重武装，黑压压填实两丈宽的外廊。
　　一步一岗，一岗一哨。
　　有位熟人头戴一顶陈铁盔帽，身着同样披挂，位列其中。见到不请自入的来客，他自正中走出三步，立定，抱拳。
　　此人身后，弘文殿高大的西门并未如我预期的那样紧紧关起，它仍旧大敞着，无言迎接四海朝觐。只不过，其中那一处天方却被此间密实的人墙占了大半，唯露出上端高处，一线灰白的阴空。
　　即使是这一线狭小的天幕，也已被长枪埕亮的尖头刺破完整。使得眼前的场面仿佛一场白日之梦，充满了荒谬和虚假，超出常人以常理进行的推断。
　　尤其是我面前之人。
　　完全无法和往常的样子联系在一起的，怪异，错乱的矫饰。“周大人当世文臣表率……未曾想今日一见，武装更胜纶巾。”
　　周子贺漠然视过，无意分辨我的讥讽言辞，移目身后蒙恒，轻轻举手——周遭亮出的白刃无声入鞘，拥挤的外廊，显得更加沉郁了。
　　“贤弟不知，愚兄早年，曾授禁苑轻骑都领，至今挂职。”
　　他用了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微扬起他的下颚。像坐在野外的高岗上，煮水烹茶，仰首谈论天上的云彩，为何聚得这么多。
　　而我，正真实的、手无寸铁的站在墨稠一片的刀兵剑阵中，像只误闯鸦群的肉鸽，突兀间，陷于困窘。
　　就连声音也透着股愚笨的劲儿。“我确实未曾想到，会以此情此景，见到周大人。”
　　头上沉重的盔帽，使得周氏大公子名满京城的温文也于此刻悄然退去，帽檐下阴影里的轮廓，亦显得些许狰狞。“……愚兄也未曾想到，倾城贵胄，满朝文武，第一个赶来勤王的人，竟是贤弟。”
　　我瞪着他，忽然觉得不知何时，已经陌生至斯。像彼此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既无法逾越，什么都不必再说。
　　抬首看了看那人墙后巍然的宫阁，一派恢宏的寂静，人影无踪。已到了点灯的时辰，雕窗内外，却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昏暗暗的，瞧不真切。
　　我心中依然存着希望，想相信那些黑暗的角落里隐藏了那人无数的暗卫，只待一声命令或是一个摔下的碗盖，就会爆发着怒吼冲将出来将宏伟的殿阁团团围住，大声历数贼子犯上的罪状，羁押当场，人赃并获……就如那人从来难以捉摸的个性，喜欢秘不示人的习惯，随时随地，都是游刃有余。
　　我想这样希望。
　　却望来望去，隔着重重的人墙，悄然无声，涂添焦虑。
　　身后伸手来拉，是中郎将忧心我步步走近，终于站得离他太远。叛乱的禁卫以为他要有所动作，即刻乓乓动起手来，兵刃来回，几个恍惚，又被周子贺喝止。
　　那些似与我无关，一颗心，都丢在了里面。
　　黑暗中的沉寂，压得胸都收缩起来。
　　只待听到礼部尚书忽然发出的连声冷笑，回过头来，见我带来的侍卫已双双被按在地上夺了兵器。周子贺在禁卫保护之后，满不在乎的冲着包围中剑弩拔张、对他怒目而视的蒙恒双手摊出，“蒙大人！何必心急？好戏将至精彩处……岂忍入内打扰？”
　　心中隐藏的不安被这句话戳破大洞，骤然点着。我奋力推开挡路的兵士，一路挤到他的面前，“你是什么意思？”
　　周子贺却冷漠的看着我，只是摇头。心内怒火迸发，我要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却在一步之遥被人从后扭住了臂膀，天旋地转，如同我的侍卫般按在地上。
　　身旁立时传来“噗、噗”利刃划破血肉之躯的声音，迅速挨近，直到一柄闪着寒光的青锋抵住我的脖颈。“蒙大人，请你住手。”
　　“周子贺！你带人私闯皇宫、扣押圣驾、挟持朝廷命官，做下桩桩都是株灭九族之祸！”
　　我头顶的声音朗声笑起来，“将军寡言，却为周某说上这么多。真叫人惶恐……只不过可惜我周氏一门早就罪无可恕……”
　　“既如此，何事不敢再为！”他的声音又沉下来，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危险的向上扬了又扬，“蒙恒，放下武器。”
　　那头当啷一声重物落地。
　　脖颈的锋刃撤下，背后的禁制也被除去。猛的被人拉起，眼前一阵发黑。缓过气，我终于一步揪住周子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头，盯住颔下衣领上发白的指节，又缓缓抬眸视我。曾经恳切、曾经哀戚的眸子，如今只余嘲讽，“我……做了什么？”
　　我松开手。
　　在这重重人墙包围间，突然而然，生出无尽的悔意——只恨当初那一株开败的腊梅寒枝下，为什么这只手，没有手起刀落。
　　“你们逃不掉。”
　　我威胁他。
　　“苏大人，”周子贺嘲弄的噙起嘴角，露出一个越发疏离的弧度，好似在讥笑我竟不敢相信，别人会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三两主角，台上待着正好……旁人远处静观其变，方为美德。”
　　我紧紧攥住拳头，忍住挥拳的冲动。这是一张毫不招人喜欢的嘴脸，更因挂在厚厚的面具之上，无端欠揍。
　　礼部尚书正好收妥了笑容，低头抹平自己衣领。黄铜护心圆镜在铸铁护腕不经意的碰撞下，不断发出锵锵的击声，半眼也不曾看我。
　　“你……”
　　才吐出一个字，身后嗖的一阵寒气袭来——一柄袖里剑避过我倒横在他脖上，扎破方才捋平的衣领，渐渐，晕出团小小的血红。
　　是束在我身后的蒙恒瞬间挣脱缰绳，一动一发迅如闪电。
　　漂亮干净。
　　“所有人放下刀剑，就地散开。”
　　中郎将冷冷道。
　　形势陡然倒转，满廊的兵士都将眼光投在此处，空出一个半丈见方的空地，等候中央的吩咐。而这处空地之中，被挟持的对象却静静望一眼蒙恒，无所谓的闭了眼。“父亲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半刻之内，他把话说尽，自会出来。”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同一时间，东首传来缓步。
　　沓沓，沓沓。
　　愈来愈近，愈近愈沉。直到一声金石相击、不怒自威的命令，“住手！”
　　我看见蒙恒力可举鼎的手，一刹颤动。
　　二十三岁，中殿试魁元。二十七岁，升吏部尚书。三十三岁，任左仆射。四十三岁，擢尚书令。当朝首辅大臣，太后嫡亲长兄，皇后如假高堂。因而，我可以理解忠心耿耿的侍卫军统领一瞬间的犹疑，更敬佩中郎将犹疑之后，仍旧不为所动的坚持。
　　我从未有机会这样无惧的直视这位大人。
　　凸出的颧骨，下勾的鼻子，倔强的薄唇。到处是刚硬冷峻的线条，狭长的眼睛透着露骨阴沉的寒光，好似生怕描摹不出一只崖边独立、孤高不群的鹰。
　　临到老来，惟有风霜添减，却无半分凌厉妥协。
　　这样的一种人，仿佛命中注定，生在民间之时，定不知天高地厚，处在朝堂之中，必掀得天翻地覆。
　　周肃夫注意到我放肆的凝视，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他回过头去，扫视廊下再度蠢蠢欲动的禁卫，目光收回，对着正中僵持的蒙恒重复，“住手。”
　　中郎将指节泛白。
　　寂静中，细碎的小跑步自仿若无人的殿阁中再次传出，由远至近。
　　边跑边不停歇，尖细带着喘息的声音随着白灰相间的拂尘上下抖动，“全……住手！圣上……圣上有令……”
　　刘玉跨过门槛，弯腰扶着膝盖喘息。
　　蒙恒瞧向来不及颁旨的大总管，持袖里刀的手再次轻晃。
　　所有人都在等他。
　　——结果，这一个意外而短暂的停顿，却在殿阁外墙尽头轰然响起脚步与呼喊中延长。
　　咚咚不绝的响声里，我看见刘玉惊惶的抬起头来冲着我背后的方向张口，后半句话却淹没在喉中，面庞僵硬。
　　原地回头，我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迫欣赏了一场欠缺编排、无法衔接的戏，一节尚未演完，下一场要用的人马、长枪和弓箭，已经迫不及待的混乱登唱—
　　数不清的熊熊火把，迅速照亮了这条通往帝王书阁的走廊，火光映衬下，特有的青底黄边旗帜密密麻麻，挤满沉陷暮色的天空。
　　一条浑身金甲的彪壮汉子从人群中极出，手上一柄青锋宝剑豁然出鞘，白亮银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大胆逆贼！景元胜在此！青麟卫已接掌京师防卫，南省和周府已被包围，廊下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定襄王虎吼。
　　数月不见，苦等、苦盼、终于出现的定襄王！
　　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那个人的后招。用赶尽杀绝的手段逼迫人家，用时不多得的速度催促人家，大概，也用自己的疏忽诱惑人家。
　　无奇，可是见效。
　　事至此，不管刚才在弘文殿里，周肃夫逼迫景元觉应承了什么交易了什么，都将不再作数。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唯有力量一途，是抹杀前言、按倒对方说话的道理。
　　“廊下诸人，放下武器！”
　　定襄王再吼一声，威风凛凛。
　　他的到来彻底扭转了局势。心跳渐渐趋于正常，我由衷的感激这一次久违的相见。尽管总有哪处暗暗觉得，他是带了掩藏不住的兴奋，在某处就等神气万分的跳出来念这一串台词。
　　“让开。”
　　尚书令大人只说了两个字。是他出场以来，说的第三回话，第二个单词。
　　声音不高，却盖过了人多气盛的青麟卫统领。好似一块冰块投入了油锅，虽化水忧不妥协，劈里啪啦、激起飞窜的油星。
　　定襄王身后的卫队略略往他聚拢。他一时无词，只任油锅火花四溅，等自己的怒气再次聚集，举高了手里的剑。
　　“全部住手——住手！”
　　尖细的嗓子厉声大叫。这才让我们再次回头，注意到站在门边的那一个。
　　“全部给我住手！”大内总管似乎是真的急了，不辨称谓的将话重复一遍，放大一倍的音量，又道，“定襄王听旨！蒙恒听旨！圣上有令，放他们去！”
　　定襄王的宝剑停在当空。人也懵了。
　　这个间隙周肃夫越过我，一步拽下蒙恒挟持人质的手臂。蒙恒没有反抗，袖里剑又滑回他的护腕内。
　　一阵难堪的沉默。所有人的听力都集中在西门下的首领公公身上，生怕漏听了一个字，哪怕并不能懂。
　　“速命你的人退开，定襄王！让尚书令和礼部尚书离开！他们今天带来的人，就地解除武装，左监营收押，其于各部各自回去，撤除相府包围！”
　　只是这样……景元胜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理解命令的字面，无法理解命令的内涵。刘玉说话间上下挥动的拂尘，更扰乱了思绪。
　　遵照旨意，尚书令大人自行离开。
　　他并不急惶。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如此。站在原地，先来回几次，捋直并无几道皱褶的袖子，挨个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金冠，紧了紧蟒带，看一眼比之稍显狼狈的儿子，示意他的跟随。
　　他才迈步往前。
　　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周子贺带来的禁卫，还是定襄王麾下的兵马，人群都自然而然避开，给他留出一小处空当，在这条挤得水泄不通的走道里，足以让他的宽袖飘摇，方步缓踱，不沾障物。
　　他就这样走过夹分青空的宫闱长廊，一点点，缩小在众人的注视里。
　　当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那端起的肩膀仍旧挺直，高大的身躯仍旧坚立，缀在官袍下摆的滚滚云边随步曳动，好如腾云驾雾，背后那一只绣金的火麒麟在两侧长排火光的映衬下，栩栩如生，几欲升腾。
　　无端的……
　　走出苍凉境地。
　　周子贺一直跟在他的父亲身后默然离去，直到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回头停顿片刻。他看着我的方向。
　　相隔百步的距离，又在已经浓厚的暮色中，我并不能真的确定他驻足在看什么，只是一种心头隐约浮现的感觉，让我升起浓厚的不安。
　　再去确认时，他已经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忽然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很不对。
　　刘玉颁完旨意仍旧就站在门口，端着拂尘，原处发愣。他身后弘文殿里仍是一片压抑的黑暗，无边无际，不见半点火光。
　　心兀然慌起来。
　　可怕的思绪疾速穿过脑海、和巨大的恐惧相携而来，叫我身在原地，神魂却恍惚远离。
　　拔腿就跑，我越过定襄王正在收押的禁卫，跃过高高的门榄冲进无人的院落，将刘玉、蒙恒的惊呼全抛在脑后——
　　好黑。
　　越接近，就越觉得害怕。
　　无数的画面滑过脑海，那些被我忽视、被我自以为是的点滴和枝节，变得渐渐清晰。不，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是不是？
　　我不管不顾冲上殿前的台阶，踏入殿阁，蹲在门口喘息。等眼睛渐渐适应黑暗，黑暗中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又使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我熟知的身影。
　　孤身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像一尊历久的雕像，却多过我所熟悉的活人。一条手臂斜倚着一边的扶手，撑住自己的身体，无声无息的望着门口的方向，然而，并不是在看我。
　　即使凭借了外间的亮光，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屏息凝目，也只看见阴影里那张坚毅的下巴，仍旧划出分明的棱角，此刻无言沉默的唇边，凸显两道冷硬的线条。
　　心逐渐沉到谷底。
　　看来，我所猜者，虽不中亦不远矣。
　　吸了一口气，却感觉，凝结在胸腔里。
　　需得镇定。
　　定下心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身阖上殿门。
　　曾经在幼时师傅的故事里，听说过虎豹狐狼这类猛兽的特性。它们心高气傲，即便受了伤，面对外敌时也有一股硬气，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戒备，便能在危急之中，仍旧保有自己的强大。
　　……可这样的硬气过渡到了人的身上，即使他是人中之王，仍叫亲者锥心刺痛，无从替他分忧。
　　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座位看去，其上的身形，似乎稍软了些。
　　我顿了些时候，慢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有些停顿，唯恐自己一时的唐突，惊扰到这个人。
　　到了案前两步，他撤下按扶手的手，端正了坐姿。
　　我环手原地不再往前。
　　有这么一会儿，景元觉对着我，看着我。也任由我静静面着他，瞧着他。尔后，他自桌案后伸出一只手来。
　　“……过来，让我抱抱。”
　　声音是久未开过口的枯哑。平直的语调，表述大过请求的意味。
　　慢慢从右边绕过桌案，我站到他的身前一伸手就能相触的距离，然后自袖中伸了右手，将与他相握。
　　那只手却抽了回去，改为两只，围上我的腰际。
　　我顺势坐下，左腿挨着景元觉的右腿。伸手放在他腿上，感觉手下的肌肉僵硬，就像一块冰冷的铁，阴寒而冷酷的的沉默着。
　　“怎么了？”我尽力压平自己的声线。
　　景元觉在黑暗里摇首，轻轻呼气，吹在我的侧脸上，“没什么。”
　　记忆里，我不曾见过有谁比他更善于控制情绪。即使在我面前不用像别人那样花费力气去掩饰，我也从未听他用过这样低沉、没有半点说服力的语气，来诉说一个他想让人信以为真的答案。
　　我放在他腿上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了掩饰这种颤抖，又斗胆在滑顺的衣料上来回抚动，一遍遍，不知停歇。
　　直到景元觉按住我的手。
　　好在不管他是否察觉我内心的恐慌，手掌下的坚硬肌肉到底像是一头原本咆哮凶悍的猛兽，在被亲近的人捋过鬃毛后获得稍许的平静，因而，终于垂首放松下来。
　　心却沉痛，因为不论结果到底是什么，都……伤他这么重。
　　外间升起了朦胧的灯火，将屋里的明暗稍许改变。大概是久久等待的刘玉等人，仍旧不敢闯进面圣，只得差人点燃庭院的石笼，以些微之力，驱散门后关闭的墨沉。
　　“周相他……”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景元觉没有立即回答。他搁在我腰上一只手松了下来，坐正抬首，看向窗外灯光的方向。在我的角度见他，仿佛眼中映上了一抹橘色，像是若隐若现的一瘴暖雾。“舅舅，他不是已经上完了最后一课，告老还乡了吗……”
　　进门前那一丝侥幸的期望已经沉到谷底。而我，只剩下一个疑问。
　　“四年前……”
　　我的声音控制不了的嘶哑，犹如此刻在砾石上奔涌的心绪。
　　景元觉笑了声。
　　“四年前，暄兆文祸？彼时轻率冒进，终至自尝苦果……与其别人蜂拥而上推倒我，倒不如是他自己，便宜进退。”
　　再也无话。
　　我看向桌上，那里正中孤零零摆着厚厚一沓信札，以牛皮窄条捆束，压在一个指高的小册子下，似是呈上不久。
　　“那是……”
　　“那是密信，写着这么多年，结党行贿的罪证。”
　　景元觉在我耳边嘲讽的轻笑。
　　“那个册子……记载之详，包括年月、人和钱物，任职大小，所予所求。”
　　那本栗色的普通小册子在面前顿时变得刺目之极，我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东西锦缎的封皮，已经磨损褪色，显示常常使用它的人，分明是保存了久远的岁月，并且常常，将它拿出来翻看，删减，添加。
　　“我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苏鹊。”景元觉幽幽叹了声气，语气不辨喜悲，“机缘巧合，叫我知道。光想想，那就是多好的结党营私的证据，曾经，我想过多少办法，派过多少人，去得到它？可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我想起了那个以失败告终的盗符之夜，周子贺孤身一人等在腊梅树下，除了景元觉，他不疑有他。
　　他曾直视着我的眼睛，信誓旦旦的保证周家绝没有反叛之心，以全家老小性命发誓，绝不会有用到兵符的一天。
　　我留下了兵符，但没有相信他的话。
　　“那背面……”
　　景元觉以指指向册子，却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也是本名册。密密麻麻，不下万言。大概看了一眼，里面写的……谁可以用，该怎么用，谁应该杀，该何时杀。”
　　呼吸再度噎在喉管里。
　　“到头来……呵，苏鹊，”景元觉凑过来挨在我的耳廓，“你要不要看看，看看舅舅花的心血，究竟有多少——好令他不肖的外甥惭愧？”
　　我被他话中的苦涩激得一抖，半晌，手臂僵硬伸向那个东西，触着那个封皮，却像烫了火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不是不知道那个东西的价值。也不是不知道，如果我看了，哪怕只是一眼，会对闻哥有多大的帮助，可是……
　　我做不到。
　　努力扭转头，外间的灯火，仍然是一片黯淡的迷朦。
　　“尚书令……他花了二十年替你集权，花了五年，做你磨练的对手，剩下余生，则为你清障平路……不惜身败名裂，甘愿领罪伏诛……这份心血，只是对你，对你一个人。”我关上耳朵，不去旁听自己的话。
　　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我放弃求索的捷径，放弃复仇的良机。“别再想那么多。好好收着，妥善使用……不让他的苦心白费，也就值了，啊？”
　　该说的话，已说出口。我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因为暴露真相的落差而太过沉重的时刻，还能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为他做些什么。
　　只有贴着他的身侧，笨拙的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转身俯首在我肩窝里，一声叹息。
　　就像一头长途奔袭后，终于也感到疲累的狼。
　　我清楚的明白，即使此刻他的灵魂能够暂时得到镇静，那些他必须独自面对的痛苦，已将伴随今后，不会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消失。
　　心底有某一块地方，狠狠的塌陷下去。变成无底深渊，生出滔滔莽流……流向那一头。
　　而我的身体，仍然无法驱策的停留在河流彼端。能做的只有用劲收紧臂膀，缩短我们间隔的距离。
　　紧到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感觉，他也回抱了我。
　　伸来的手臂很用力。这样抱着，相互间叠加的体温，似乎生出一丝的暖意，让满室的暗沉淡去。也似乎，仅仅这样抱着，并不用对话和动作，隔动的心跳起伏，就可以给对方添加力量。
　　就这样抱着，似乎好象，可以到地久天长。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觉将头抵在我的肩上，下巴的抬压，戳得那一处肌肉发痛。“苏鹊，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他喃喃但是清晰的嫌弃于我。
　　“嗯。”
　　“呵……”
　　得到承认，他又低声的笑。
　　然后松开了怀抱，自己阖目坐着，静了一静。
　　我没有打扰他。
　　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沉默的拥抱到于后来，被安慰者的表情比之之前似乎放松许多。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放松，却使得此前能用理智压抑下去，而变成深处厚重大石的那些阴郁，生出尖锐的棱角，一层层穿破阻碍，泛了上来。
　　等到听到外面一更的钟响，他睁开双目望向窗外那一片依然朦胧晕黄的灯光时，脸上的神情，我以为已经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了。
　　悲伤。

　　无悔执途
　　
　　我看着景元觉缓缓起身，越过桌案，穿过空旷无人的殿阁，只身站在紧闭的大殿门前，顿了一刻，伸出双手。
　　“吱呀”一阵轻响，两扇雕花的木门应声而开。
　　今夜皇城的天空依旧如同昨日，星光微现，凉风习然。只是墨幕下的重重宫闱，其中有些东西一旦揭开，已不可回头的改变。
　　我听见景元觉以不甚洪亮却平稳的声音宣告，周肃夫多年结党，飨官营私，如今罪条坐实，为避大祸自入宫请死，而朕获证确凿，一概罪罚，明日早朝将有定论。
　　大殿被外面熊熊的火光照亮，门内景元觉的轮廓，就像是光明和黑暗交接处的一道剪影，遥遥不可触及。俯首御案上那本栗色的锦缎小册，还有其下厚厚一沓牛皮捆束的密信，却近到看来分外扎眼。
　　这一番速起速散的宫内骚乱，一度围而又撤的周府和南省，一夜跑马不歇的城内各道——伴着景元觉在殿门口说的寥寥数语，到不了明天早上，就会被一切需要知道的人知道。
　　今晚对很多人来说，将是个无眠之夜。
　　但是当内宫的福兮、天禧、永寿、甘泽四道厚重的大门紧紧闭起的时候，那些外面的流言和猜疑，无论是喜是忧，已被牢牢挡在墙外。
　　景元觉宣定襄王和郭怡在弘文殿小议。出了殿，我将蒙恒留在那里，独自回头。
　　平日不显寂寥的重华殿，此刻沉静宽阔。一人在偌大的厅堂中踱了两个来回，出门命侍候的小公公温一壶酒，送入寝宫。小公公识趣，不仅温了一壶不伤人的黄酒，还着人做了好几样清甜的小点，置了一个端盘，一起送进了偏殿。
　　一直等到三更，景元觉也未曾回来。
　　我想事态突然，万般头绪皆需整理，他亦可能今夜赶着处理一些事，许要亲自到城中或是城外布置，晚归或不回来也是正常。但随后又转回自己初时的判断，既然周肃夫的本意是扶持外甥，他已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只需顺力而为、平稳衔接，方是上策。那么为了大局着想，还不如早早归宫，自然过渡……
　　想来想去，并没有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只徒然枯坐，后悔离开弘文殿时自以为是的避嫌，也不曾问过景元觉的想法。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倒是自己此刻的心态竟如家中的妇人一般，全悬在外出未归的人身上，只差倚门翘首，期期以盼。
　　扪心自问，也不知曾几何时，已这般在乎。
　　待得鼓楼的钟声渐渐远去，温酒的热水换过第三巡。庭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我迈出殿门，站在檐下内廓相迎。
　　景元觉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将颀长的身形恰到好处的隐没在浓厚的夜色中。刘玉吊着手灯伴在侧旁，照见他手上端着的一只方形木匣，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正好用来装进一沓信函。
　　白日丰神俊朗的脸上带着三分倦累，三分落寞，却在将上阶级时止住了脚步，仰头看着我，微露一丝讶色。
　　诧异间，听他缓声叹道，“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迎我。”
　　多少呼之欲出的慰问，被我吞进喉咙，咽回腹中。
　　仅仅是其人眼中一抹微弱的暖意，却得全力忍住满腔泛起的涩然。我拂袖回转，让开身后的入口，“还不进来。”
　　他在原地轻笑。
　　侍卫都留在门外，屋内只有宫烛垂泪，一壶温酒渐凉。我等景元觉解下披风的时候，为他斟了一杯酒。
　　右手仍然僵硬，做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漏出半杯的琼浆。景元觉一直皱眉坐着看，待酒杯颤巍巍端到他唇边时，不推辞饮了下去。然后从我手边接过酒杯，自己倒满，自斟自饮起来。
　　一杯，两杯，三杯。
　　直到我拉住他举杯的手，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景元觉望了我一会，垂下眼眸，用三根手指轻轻旋转青玉的空盏。酒杯几回盘桓，他挑起眉，对着指间露出齿白，“不是打定主意要灌醉失意人，让他早早上床，睡熟一觉？如今几口下去，又犯了犹疑。”
　　是啊，本想如此。
　　我不与他争执，只是掰了一块绿豆松糕捏在手里，塞进他的嘴。
　　眼前有一双细长的凤目直直盯着，专注，凝神。相比之下，其下两瓣唇间的入口吞咽却谈不上配合，硬塞之后，尚落下不少绿色的颗粒。
　　彼时景元觉任由我在他脸上动手，以指腹抹去糕饼的残渣，以袖里擦去溢出的酒水，仍旧一瞬不瞬望着，终究在一个间隙中，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很是高兴，也很感激，可是苏鹊，不要替我担心。”
　　动作停顿一下，他捉住半途抽回的手，站起身，似叹又似笑言，“前日我同你说过，吾本无心就天下，奈何天下成就吾——今日，不过是更应了这句话而已。”
　　我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木匣上。
　　庸庸无奇，不知凡几。
　　轻到单手掌托的分量，压在桌案一角，却厚重若镇海泰山。
　　“你已看过了？”
　　景元觉眸光在盒盖上一扫而过，微微点头。
　　这一刻，我已提前知道很多人的命运。领头人的临阵倒戈，好比釜底抽薪，根上一刀，会使得参天大树，轰然倾倒。
　　如若，那个领头人一开始就存心反间，长久的经营，好比危枝筑窝，好比塔尖累卵，大风一起，会使得骇世杰作，荡然无存。
　　景元觉看着我，等着我飞远的神思回转，“不问我要怎么做？”
　　不需问。
　　我含笑摇头。那小小的一个匣子，拘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摆在桌上随意他处置。何等权重，何等威仪，可是到头来君主待罪仕的，又无非三条老路，杀、赦、信罢了。
　　以他人的才智，我不敢说。但是面前这一位却可叫人放心，大概，不会辜负为他备下这份重礼之人的心愿。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甥舅两人在那间空寂的殿堂里漫长的一个时辰，屏退外人，究竟谈了些什么。
　　需要周子贺用上相府最后能调用的兵士，重重包围弘文殿，阻挡外人一切窥探，消散于暮光中的一个时辰。
　　可是我也明白，这个问题我不该问。
　　无论我有着什么样的推断，无论内情如何。无论到底是出于什么样隐晦的居心，什么样复杂的考虑——这一条，不该为他人所揣测，不该为他人所议论。
　　事情，就让它向着那位所希望的方向来解释罢。
　　事实终有大白的一天。
　　思绪悠悠远飘时，景元觉忽然抱住了我，埋首于我的颈项。轻轻的一阵厮磨过后，他稍许推开距离，“在我还能管得住自己的时候，去别殿睡吧。”
　　我杵在他怀里，不由笑起。
　　真相此物，也许就像是埋藏在沙砾中的宝石，虽然引人神往，却不会轻易消失。而在一场也许会耗尽心力、难以预料后果的漫长探索之前，我所关心的——所应该关心的，唯眼前人而已。
　　只有此人，会用这种特有的、口是心非的温柔以待。尽管虚伪、狡诈、冷漠、狠辣，这些该死的，符合一个帝王所有阴暗的特色他全然不落的拥有着，仍然诱惑我从最开始到现在，为这一丁点、一丁点儿时隐时现的温柔……深陷重楼。
　　于是，又为这明知故犯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你比我还倔呢。”
　　景元觉托开我要在他脖子上留印的唇齿，一俯身倒转了两人的位置。
　　我以为以这样的速度，一定会压坏桌上的盘盘盏盏。但是他的袖摆先行拂过，地上哗啦啦一片清脆，背脊只是抵住稍嫌硬直的桌板。
　　旋转中一片飞扬的光华，接续袭来的吻带着需索，带着急切，使我在他的唇触上之前不自觉的后仰，又被硬梆梆的木头磕回。好像前一刻还是如水般的温柔，下一刻，已经燃起了滔天烈焰。
　　但是深入时，这个吻却远离了以往的甜蜜。而是带着苦涩，甚至带着血腥——
　　咬破了我的唇，他兀自浑然不觉。
　　肌肤相接的地方，每一处都充满了温暖的热度，但是胸腔中的某一点，仍有着清冷的伤怀。
　　为了放弃那一点，阖目感受。
　　景元觉的动作，会使人在恍惚中产生错觉。像是干渴的人需要水，像是醒来的人需要光，像是溺毙的人需要空气，像是中箭的野兽，需要痛苦的咆哮——
　　这些都是我求而自得。
　　所以，我认了。既然一开始不曾推却，现在就理应包容。初刻的僵硬与惊骇之后，就该当放松身体，由他匆匆撩开衣袍，由他探入内里，由他带着掠夺的意味，确认我的存在。
　　我在。
　　大覃暄仁四年五月三日，大朝群臣。
　　众人及入，见礼部尚书周子贺伏跪于太和殿门外，时人皆绕避，无一妄言。卯时正，帝临朝。
　　言有要事奏报者，廉王递表一份。表奏称：周肃夫罪犯结党，多载营私，实我覃朝文臣首恶。唯念其佐君多年，功错相减，女周妤如掌后宫为后，子周子贺领礼部之首，皆无过祸及社稷。内宗有恶，公族隐讳，国眷同室，休戚相关。今念其穷途求返、尚有一片悔改之心，拜请陛下网开一面。
　　又有鸿胪寺卿陈荀风、散骑常侍郭怡称同。
　　静默半刻，帝准奏。
　　旨下，令削周肃夫一切官职俸禄，留覃安贤侯之名，遣返封地，永不叙用。其子周子贺盲从不辨，愚孝毁义，渎职礼判，败坏臣纲，令官降三级、停俸一年，待命家中，自省其罪。其女周纾如纵容父兄，寡事劝诫，不足以充女德之盛位，处中馈之重任，念其入宫侍奉日久，贬为淑妃，暂摄六宫之事。
　　这是这一天早晨覃朝发生的大事，却不是我有幸亲眼目睹的过程。我从他人口中知道事情结果的时候，事情本身，已经尘埃落定。
　　睁眼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昨天的一幕幕本就似一场不真实的戏剧，太过跌宕起伏，这会时光的倒错，更使人生出多少混乱之感。待在床上犹自发了好一会愣，才张口唤人。
　　进来的刘玉却唯恐我有太晚知悉的苦恼，原原本本，一早将以上那段震惊朝野的早朝和诏令据实以告。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起身更衣。身上略有整理，不过骨头还是像被人拆过一遍散架似的到处冒着钝疼，直想叫人骂人。
　　最后挨着收拾过、茶盏俱全的圆桌坐下来，刘玉的小眼睛盯着我溜溜的转动，“大人还是不要勉强出去……想知道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我没有问他。景元觉将他留在此处，定有免我担心的吩咐。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下两口，他果然又自己开了口。
　　“诏令一下，当时朝下是一片噤声无言……圣上命我奉上一个木匣，置于高案之上，指着那物言道——此乃周肃夫认罪呈上之物证，刑部、大理寺会同宗人府即日起追溯往来旁支，整肃吏治，以正朝政纲纪。”
　　“然后呢？”
　　我看着像说书似唾沫飞溅的刘大总管，放下手中茶杯。
　　“自然是人心惶惶了。”刘玉咧嘴笑了下，“苏大人岂有不知，那匣子里装的书信要了多少人的性命？凡是和尚书令有过牵扯的无不自危，那一刻，朝上人的脸色可是精彩。”
　　我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不过如能在场，定是更有乐趣。
　　“大约过了一炷香，太和殿的地上都要能滚下一层汗珠，陛下又命人抬来了火盆，端正放在御案之下。”刘玉站到圆桌对面，挥舞拂尘，仿照当时的情景。
　　我示意他讲下去。
　　“陛下言道，”刘玉拱手向天，一脸肃穆之状，“周肃夫向朕请罪时，便是如此请朕将有心投机之人，连根拔起，一一查办。不过，朕意不同。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爱卿一时之错，常人之惑也。朕既要为当世有为之君，必先有当下容人之量——就此作罢吧。”
　　拂尘向前一抛，大总管慢慢收回来，望我笑道，“尔后，陛下当着众人面，起身将那一沓书信投入了火盆。满朝都是泣首谢恩。”
　　“陛下如今何在？”
　　我站起来往外迈了几步，无奈腰像折过一般不听使唤，又自己坐回来，扶着桌轻捶。
　　“陛下去了城外，今夜不会回来。”刘玉绕过桌来接手，“午后陛下回来看过一次，当时大人还没醒，吩咐让您好生休养……苏大人，早上的事您一点都不惊讶？”
　　我摇了摇头。看着刘玉点燃桌上的灯烛，一点豆火，渐渐扩大，烧起噼噼啪啪微弱的响。
　　有什么好惊讶。是景元觉对周肃夫知错犯错的判罚，还是他轻易放过周肃夫的党羽？一桩是自求自愿，一桩是笼络人心。比之两者，还不如好奇周肃夫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如担忧景元觉留下的同谋名单、往来账簿……还不如，操心他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出城？”
　　风雨如晦之际，我不解他不留在宫中安定四方人心，急着出城作甚。难道是城外还有什么异动，需要他亲自出马。
　　“大人沉睡，原不知此事。”
　　刘玉终于找着一桩我比他着急的事，罩上乳黄的绸灯罩，露出侧边的虎牙，斜刺里一双小眼眯眯瞧我，“神威军凯旋班师，陛下亲赴天隘关，明日迎军。”
　　火光被绸罩聚了顶，一瞬拔起寸高。
　　我闻声跳起来，顾不上折腰的痛楚抓住刘玉忿然，“如何少了我去!”
　　禁城到西北天隘关，一百零五里余。
　　昼行一时辰，夜行添半。
　　马车沿路颠簸，把人的五脏六腑拧过去又拧回来。我伏在车横木边，整整吐过三遍，抬头遥遥处，望见一座烽火高台。
　　天隘关，起在一座不足百丈的山口，实非险要峻岭，却因是长城上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关口得名。
　　我也曾在这条境外官道上往来经过，却不曾入夜穿渡百里，见到绵延的山峦被峰脊的火光点燃，连成一条壮阔的金黄曲线。
　　“……真美。”
　　“哪美了。”这会回过头来，才发现车下刘玉脸色不比已吐成菜色的我好看几分，“大人，您是想害死小人吗？您不如直说一句，小人这就躺地上给马趟几脚得了，也省得我们还跑这些个冤枉路……”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尽职尽心的递给我水，供我漱口，正如方才经过西门的时候，掏出澄黄的令牌，命人开门。
　　我心下觉得歉然，只是苏鹊此人经过了一日一夜的弦张紧绷，已再经不起分毫惊吓。无论旁人转述什么，如不让我亲眼看到那人身影安然如同往昔，泰自立于山巅，怕是始终难以合眼。
　　“……我看起来糟吗？”
　　所谓近人情怯，就是如此了。我理了理摇散的发带，自觉矫情，又忍不住问他，“如何？”
　　刘玉将水壶收起递给马夫，一边上下打量，斟酌着吐词，“大人脸白了些。”
　　待我无声翻过一个白眼，抬腿上车时，他复又笑嘻嘻跟着，探头进了车厢，“小人观之，倒省了涂脂。”
　　忍着要拍打大内总管额顶的冲动，我攀着他的手臂登上上山的梯级。
　　行了几步远，山顶有人匆匆来迎。
　　玄衣软甲，多日不见的李瞬。
　　“李将军。”
　　要拱手致礼，这虎背熊腰的大汉却先于我单膝跪地，抱拳于胸，“当日护卫不周，配合不力，致大人重伤，险折我覃朝一柱，更祸及我主安危，李瞬无能之至，望大人降罪。”
　　好一条铮铮汉子。当日之事，本来变数众多，平心而论，大半也怨我事先计划不详，如何怪得了他。何况，如果不是他当日及时追进林间飞鸟惊处，我此刻已躺在无人的密林里，化作一摊森森白骨了。
　　“将军如此说话，苏鹊本想拜托将军的事，倒是说不出口了。”我对着李瞬窘迫的干笑两声，这是实话。
　　“什么？”
　　“山路陡峭，苏鹊瞧着腿抖，本想斗胆借将军虎背一附，只是……”
　　我眼巴巴盯着他。
　　“李瞬但凭吩咐。”
　　上山道窄，宽不过三人并行，阶级却蜿蜒向上，不止数百。难得李瞬驮负了一个人的重量，仍旧如履平地一般，健步如飞。
　　不及欣赏山腰的风景，只用盏茶的时间，越过沿途三步一立的青麟卫率和五步一间的玄衣禁卫，双脚就落了地。而待我站在半山腰的城垛前拜谢恩德时，这位将军脚夫的气息依旧如常。
　　城垛上一个靠近我们的玄衣人见状鼓了两掌，赞道，“好身手。”
　　迎面是此时节山间特有的回旋风，夹着阵阵青草味儿，顽皮窜上走道，钻入他的衣袖，鼓起两个袖管，扯开袖摆，拉出呜呜的呼声。
　　像极张开了一双巨大黑翼的蝠鸟。虽是同样的墨色，那身衣料却在火把的光照下翻动间透出别样的鎏金异色，使他和身后那些尽职站岗的玄衣卫们，截然区别开来。
　　景元觉搭上李瞬的肩膀，鼓励的轻拍一下。李瞬望地拱手一拜，无声退到城垛另一侧，消失了身影。
　　“李瞬此人实诚，只是太过钻尖，不要放在心上。”
　　我轻颔首。你想我顺手解去李瞬的心结，但愿，我已如你所愿。
　　说完此话，这人瞅着我，无言无语。半晌，身后大总管终于气喘吁吁自个爬上来，他一挥袖道，“……差劲跟班。”
　　刘玉目瞪口呆，少刻，抹了把额头的汗，转睛看我。
　　我原地莞尔。看得出他主子喜怒，但这个时候，还是该为辛苦万般的玉公公说上句公道话，“此兵半因苏鹊而发，自认有责接其凯旋，因此才冒昧前来。”
　　景元觉启唇，却欲言又止。少刻，他指了指垛口门楼，负手踱进去。
　　我有若得了恩旨忙不迭的跟上，临进门前匆匆回头递话，“劳公公辛苦！苏鹊自行进去赔罪便是。”
　　门楼极小，只有二层。一层供将领起居坐卧，二层只得简卧一张，其间以竖梯相连。我追着他的步子上了梯级，老旧的木头受了人的重压咯吱、吱呀的喘息不断，危险左右摇晃。
　　爬到剩下几步，勉强露出一个头在阁楼，扶腰止步。这真是要命难看。可是亦非我所愿，“……许你鲁莽一夜，就不许我任性一回么？”
　　背过的身影顿了一下，回过身来。
　　脸上微露郝颜。
　　我想他能够明白。待明天的旭日东升，光芒照耀大地之时，就是他人的时代过去，是他的时代终于到来。
　　因此我一定要来。
　　与那些欺骗世人的话无关，除却忧心，我是单纯的，要亲眼见证这一天。
　　景元觉叹了口气，俯身伸来一只手，牢牢将我拉上去。
　　阁楼低矮，勉强可以站立，南面却有一面明窗，俯观山河之壮。他牵我到此，指的却是浩瀚当空，“月明人尽望，高台方吞星。”
　　这便是意会不可言传了。
　　我想起他所谓“就天下”的那番伟论。又思及来天隘关的半道上，同巡守城卫的官军校尉交谈，因为明日一早要放罪臣周肃夫回江南封地去，所以今夜无令牌的人一律不得通过九门。
　　勇士功成，解甲归田。
　　不知为何，当时我联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虽然至今仍不知其中内情，可是却有一条，我能够肯定。
　　这个位子，这个责任，从来就没有人问过被留下的人，愿不愿意。
　　即使那个逼迫他的人是牺牲了自己一身的功名，背负万世的唾骂，还间接贻害了自己的儿女。
　　我亦冲着窗外伸出手，悬在半空，承接指间划过的轻风，再将其中的凉意握进掌中，瞧着景元觉的侧脸微笑，“……夜露共酣饮，日起换天经。”
　　这一个夜晚，既短暂又漫长。
　　我们并倚窗口说话，又未在意说了什么。我们观赏星象，又无行家里掌，稍稍加以指点。
　　他娓娓将《周易》中的君道背给我听，一曰乎智临 ；二曰乎有孚 ；三曰乎显比 。
　　我点头称允。
　　山间的蚊虫来扰，他挥掌毙去，又没头没脑的说一句，“为君之道，因人而异。明君擅均衡，广纳谏；能君集大权，独裁断；若能兼听从善，又加乾纲独断，圣君也。”
　　我也依言称善。
　　极目远眺处，地线上一小丛星火，微若蝼蚁，淡若浮水，是京城外围的县镇尚未安歇的灯光。他对着那里比划一个巴掌的大小，好似将那人间的星光堪堪都托于只掌，转头同我道，“日起日落，生老病死万余天，人生疾若弹指，迅若白驹，其时世人待我若何，我待世人若何？成败有论，是后人道，此时那些山下的奔波忙碌，疾苦挣扎，其实与我何干。”
　　我呐呐颔首，对这些大不敬的狂言听若未闻。
　　山间的夜风盘旋升起，以刁钻的角度窜入门楼，到了后半夜，越发觉得清冷。他取来毯子披在我俩身上，弹开指尖的一蓬毛絮，又摇首叹息，“但是想想，若是真的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彼一时再来，眼前的华景，只剩一片浮华散落的苍凉……那么有些人，有些心肠软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会心疼吧。”
　　我徒余默然。
　　是因为如此吧。有道是天子受天之任而任，德须具钦明文思之美，时须会四海升平之运，方谓与天合符，名不死矣。
　　你的性情本来洒脱不羁，可是你的命运却严肃规正……你随天性本能我行我素，可是犹存的善念，却使你不敢不曾，有过半分行差踏错。所以，你才总在自相矛盾，又在矛盾之中，走着孤独的路途。
　　时下我难以知晓周肃夫临别交代的话，是不是只有《周易》的君道三述和史书君行的一段总结这么简单。我只知晓，一个更古老、更浅显的道理。
　　再强韧的剑，也需要有收藏的鞘，再雄健的鸟，也需要有栖息的枝。
　　不然，剑会失锋，会钝，鸟会脱力，会折。
　　于是乎我做了我以为此刻，唯一算得上正确的事——抚起月下这张清俊甚至略带着幽寒的面庞，亲吻其上。
　　久久，久久不必止息。

　　竹本无心
　　
　　“醒醒，苏鹊，该起了。”
　　一大清早就有熟悉的声音，用一种哄弄家中孩童的调子不休的唤。大手熟稔反复揉我的头发，拍我的脸颊，捏我的鼻子，警告我，“再不起，小心赶不上。”
　　愤然里睁开一条缝。
　　缝里亮黄交白龙的袖子飘然晃过，红润饱满的唇贴上来，眼角沾了一下。“呵，醒的正是时候。”
　　景元觉满意道。
　　经这么折腾还能睡的怕不是人啊，我万般苦涩的想。真不明白了。数星星，看月亮，吹山风，同样是将近一宿未眠的活动，依稀还是我黎明前先倒在他肩上睡过去，为什么到头来——坐在床边更完衣梳完头一脸精神奕奕容光焕发的人，就不是我呢？
　　不见前夜的悲伤，也不见昨夜的落寞。眼前人看来已经妥当整理过情绪，随着日出天光，悄然恢复了十分精神。
　　这样的景元觉，才是我认识的景元觉。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眼中的释然，他弯了下唇角，站起身理了理衣冠，在屋子中央伸直手臂，大刺刺伸了个懒腰。敞开的窗口透进夏日的晨光，毫不吝啬撒播在他的身上，像在明黄的衣袍上晕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叫人目眩神迷。
　　景元觉回头，乌漆的眸子斜斜落到榻上，“大军已经过了西关亭，你起来喝杯茶，正好端坐观赏。”
　　我咧了嘴笑。
　　这，还真当我是看戏来的呢。
　　不能不承认，真是好整以暇看了一出戏。只需把目光追随覃朝年轻帝王的身影，以他为主角的戏，不会叫人失望。
　　听着砰咚一声鼓声，猎猎旗幡飘扬在山脊之上——景元觉挺拔的身姿出现在城垛高处，无声默立，却瞬间止住神威劲军的行进。
　　这支边塞远道而归、正准备快速通过关口的队伍并没有接到事先的通知，也显然并没有预见会有如此厚重的礼遇。百丈的长队先是齐齐止住了脚步，接着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出现旌旗和长枪共舞的奇景，而先头那两匹高头大马上并行前进的将领各一个滚子翻下马来，就地跪伏。
　　一披青甲，一携长枪。
　　镇守北疆多年的覃朝大将武国威，和他夫人娘家初出茅庐的小舅子，齐鹏。
　　天隘关会记得这一幕。
　　从这间阁楼里下去的人，就在这样人沸马嘶的场景里迈着不快也不慢的步子，庄重又施然的下了百级步道。
　　年轻的君王，亲自扶起脚边跪倒的大将，扶着两人的肩膀，亲密一番耳语。他挥手示意高呼万岁的士卒息止音量，举止可亲，言辞端祥。
　　他跨上别人不知从哪牵来的一匹通体黑亮、高壮彪悍的神驹，在狭窄的官道上横行几个来回，让驻守边关的将士得以细细仰望当今天子的容颜。他又一马当先、会同左右两名精悍的虎将，带领这支为覃朝带来胜利和荣誉的队伍徐徐向着京城前进，一点也未端起皇帝的架子，反而像是随军同征的普通一员，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准予接受家中子民滔滔的敬仰。
　　官道上烟尘滚滚的时候，窗台一碗热茶，还未曾凉透。身边传来声响，转头去看，刘玉方捧着果盘踏上步梯，还站在光口悻悻自窗外收回头来。
　　“爱张扬……”
　　我指着灰尘中远去的车马，与他说。
　　神威军驻扎在城外六里的晋陵军营。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和书记文职则同一早候在城门处的京中官员，随驾同天子进城。
　　这是一场凯旋的行进。
　　京城的百姓，生活在覃朝的心腹之地，将覃朝的荣辱兴衰载入日子的每一时刻。他们已经习惯编入太宗“神威”麾下的子弟久不归家，已经习惯深夜敲响城门、来报边关祸事的飞马。他们已经等待这场胜利太久。久到这煌煌圣都的百姓，会扶老携幼，会引项高歌，会愿意像一个名叫涂山的小县城里、因为除了自家地面上贼盗匪徒就兴奋雀跃的乡野村民一般，涌入街市，夹道欢呼。
　　百人的队伍走在前面，我的马车遥遥跟在后面，到了平安大街和朱雀大道的交口就立刻拐向一边的小巷，还是难以避免的收到了京中百姓热情的余波。
　　车盖的顶上落了好些的彩带和团花，甚至于自车驾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一颗圆嘟嘟的葡萄，落进了怀中。
　　……
　　城南四条巷。
　　与仅仅相隔一条街市的大道上的热闹相比，进了这条巷子就像是进了幽深的水底，脑中还余有岸上的喧嚣，耳中却一派寂静，静无声息。
　　将葡萄顺手抛给了车夫，我冲随行的几位禁军拱了拱手，“麻烦几位军爷在外面稍候，我去去就来。”
　　早就该来拜会，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了很久。
　　门口有午后昏昏欲睡的门童，慵懒的倚在石狮身上，不断向下点头。我拍醒他报上了姓名，他匆匆爬起做一个揖，转身消失在漆木白墙之后。
　　墨漆的大门遭了他临走的一撞，里外反复的开合，露出门里斑驳的照月壁，一枝柳叶挂过壁上，婀娜雅致的垂梢。门上铜皮包裹的环手受了开合的震动，敲在镶嵌的铜钉上，发出叮叮琅琅悦耳的响。
　　恍惚有种多年前，自家门口的错觉。
　　里面边喊边迈出的一个人，高高挥舞着手臂，打断了我脑中的怀念。“小鹊，你怎的来了？”
　　倒是忘了，如今他也住在这里。
　　这处隐藏在古旧小巷里的三品大员府第，不仅是我疑惑的症结关键，也是这位仁兄的心结所在呢。
　　不同的是，他的心结已然解了。而我心头疑惑的症结，却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剂祛病良方。
　　我撇出一个笑来，又惟恐潜藏的情绪早早泄露，正了自己的形容道，“冒昧路过，忽然起了打扰的心思。之庭，陈大人在家么？”
　　张之庭眼中乍见友人的喜悦明显一滞。
　　看来这样作伪的姿态和回话确实叫人难受。可是我的这位友人停在几步远处，挑起一侧的眉毛，眼中带着思索，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硬是没有深究，“今晨安贤侯返回江左，义父一早前去送别……回来后一直待在后园。”
　　于是我越发的觉得对面的自己，虚假了。
　　“还请之庭引见。”
　　荀风洗墨，千金难再寻。
　　我还记得初到京师，冒然造访，得以一探“洗墨斋”传说纷纭里的究竟。还记得动身跨出“洗墨斋”门前的那一刻，不经意回首，看见屏风后墙上的挂画。
　　一叶扁舟，浮于平湖。
　　……
　　今天异种心境，我并不想再见。
　　自踏入陈府起，张之庭就讶异于我少见的寡言，可是慧黠如乐卿公子，高洁如乐卿公子，他不会多问。
　　待到进入后园，一院的湘妃竹扑扑洒洒，陈满眼前。
　　哀而不伤，悦而不狂。
　　沿一条石子小径穿行其间，头顶午后的阳光被浓密的竹叶遮蔽，只觉习习凉风，青青草香，夏日的闷热已隔挡在九天之外，躁动的心绪亦在这郁郁苍苍，蓬然茂盛的翠色里降了温，平了几道倔强的褶。
　　一抹灰色身影负手立在同样颜色的石桌石凳间，远远见了不请自入的来宾，抬手对着桌上嘭嘭作响的小炉一指道，“水沸，好烹茶。”
　　好像客人来得，正是时候。
　　于是客人便也不加客气。撩了后襟，自顾在石凳上坐了，托颌扬眉，兴致盎然道，“沸水，烹好茶。”
　　陈荀风笑了笑，埋首温了壶，淘了遍茶叶，将一壶茶沏得香飘满园。又打开竹篮，在石桌上摆出一对茶杯。
　　“苏大人曾言人生所求，一壶温酒，对水山庐，三五知己，万里行游……”陈荀风并未看我一眼，挽袖伸臂，将摆在我面前的茶杯轻轻灌满，“可惜老夫这里没有好酒，亦没有山水之秀，只一壶清茶，几点竹翠之色，勉强与苏大人一晌相交——还望苏大人不要嫌弃。”
　　“义父，苏鹊这……”
　　我还未曾张口，张之庭多少觉出这一出谈话的诡异，好心替人询问。
　　“之庭。”
　　“庭儿，我有一副字在东市齊和斋裱画，差不多好了，你替我走一趟吧。”
　　我和陈荀风同时说话，他比我说的妥当。张之庭蹙起两道罗汉眉，左右看了一圈，明了两人都是铁打的心意，刻意的疏离，咬唇点了下头。他迈开步子往园外去，走前却又扭头，对我一通瞪眼，“回头不要急走。”
　　那眼神使得我心有戚戚，忙应了声好。
　　潇潇竹林，终于只余二人。
　　茶壶冒出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似乎有意阻隔两人直面。我在这份若有似无的屏障后，抬头看向陈荀风，“大人定知苏鹊为何而来。”
　　陈荀风没有接话。
　　寺卿大人的样子，瞧着益发羸弱了。本来属于偏瘦的人，几日不见仿佛就剩下一副骨架，脸颊都有些丰减，称得细长温和的一双杏目生生比过往大出几分，更因凹陷之故，添了犀利深沉之色。
　　“不错，”陈大人终于颔首答允，水汽之后，毫不避讳我的直视，“早晨回府算起，老夫已恭候苏大人多时。”
　　我举至唇边的茶杯，放下来。
　　两人一度无语。庭院因此忽然显出一派空旷寂静，只有林间的微风吹动竹枝，发出扑簌的声响。偶有几片细长的叶瓣吹落，飘然横斜，慢慢飞过我们身边。
　　我垂着眼眸转动茶杯，感受粗陶质地的杯壁缓缓摩擦指腹的感觉，问话言不由衷，“周大人，今晨离京还顺利么？”
　　陈荀风在竹荫下轻笑。
　　笑声里并没有什么讥讽之意，也没有任何莫名的责难。好似只是由于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放松，因而自然而然的，要流露出欢喜。
　　就好像我来此所途径的道路上全城的百姓那样，需要用笑容和喜悦来迎接景氏王朝新的一天，而不是望着一驾驶往遥远南方的马车，为失势的权臣，空留嗟叹。
　　无论我的猜测正确与否，半天后寺卿大人收敛了笑意。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替自己也斟了一杯茶。“老夫有个适宜茶话的故事，不知苏大人，愿否一听？”
　　茶杯水面上，因为我的吹气泛起细微的波澜。
　　一圈圈，向着对岸散播开去。很快又触了壁，折回来，在绿波盈盈的水面留下交错的细纹，如鱼鳞一般相叠。
　　陈荀风的声线平稳温润，带着文人品茗吟颂时特有的那种风雅和停顿。“苏大人熟读经史，定知我朝开国往事……先朝重文轻武，立国百年之后，不敌北狄侵犯，终至失却中原。然而偏安江左一隅后，先朝王室之人依旧只知吟诵风月，不知民生疾苦，更不图收复国土。可怜北邑和中原的百姓，失了朝廷的庇佑，常年生活在诸侯割据的混战之中，更时常受到入关的狄人铁蹄□，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彼时北邑桦榉县的豪强景氏，出了位志在天下的景宏——我朝太宗，举义旗，挥师入关，承天意应民心，十载之功，统一中原，覆倾江左故旧王朝，成就一番伟业。”
　　饮入口的茶，清冽沁人，当真适合听闻旧事。
　　寺卿大人熄灭了玲珑铜炉中的火，让滚沸的水，得以渐渐将息。
　　“先朝覆灭之时，正有四个要好的年轻人，先后生于水乡。”陈荀风微微一笑，垂眸于指尖茶杯，将话题悄然转移。
　　“他们随各自先人隐居市井，避祸乱世。家里的祖上，却都是出身前朝的高官，家学渊源，耕读世传。到了他们这一代，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必然使然，四人凑在一处，好谓才情自天纵，少年早成名……四颗自负的心撞到了一处，也同天生的才华一般，飞扬着高上了云端。”
　　柔和的声线停滞了一口茶的时间，在听客泛起心头的焦躁前，又娓娓道来。
　　“彼时新朝国局初成，各地都有棘手的问题，一时之间，朝廷也难以四顾。而前朝故地的江左，底子不薄，人口稠密，商贾发达，自然而然的，就落在救济单的最后、纳捐榜的首要，更妄论所谓怀柔、抚民之策。”
　　陈荀风伸手过来，替我空下的杯中，加了一点水。茶水面上立时产生向心的漩涡，水流优美的交糅在一起，泛起一点两点，零星的茶沫。
　　“不巧这四个年轻人生处的年代，正好眼见了这种偏颇的局面。合该的，他们忧心江左前朝无辜的后人，忧心江左百县没落的仕林，忧心江左千载式微的文脉……仗着年轻的豪气和血气，私下盟约，做了一个决定。”
　　有一瓣竹叶自头顶无声无息的飘下来，落入我的臂弯，在白色的儒褂上突出一抹绿艳。
　　我捡了它，平平铺在石桌上。桌上积洒的茶水浸过竹叶翠绿的表面，一会儿，将它染成黄昏的那种暮色。
　　陈荀风的目光追随着我的举动，直到叹息，放弃劝说客人停止无聊把戏的想法。
　　“……按照那个决定，他们其中两个人，要金榜题名，在立足未稳的新朝谋取高位，在北方士绅云集的朝堂，为江左的士子分得一杯羹，撑出一方天地。还有两个人，要留下来，保护那些冲动的年轻后生，在江左故地百业萧条的时候，用可以筹谋的财力物力，维护传承江左厚重的历史、辉煌的文化。”
　　听起来，确像是那些任性而为的人会做的事。只是人的命运，本来多舛，自己给自己加上沉重的枷锁，更无异负累前行，必定踯躅不堪。
　　不知陈荀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向一个与那时他们同龄的晚辈，回忆这段既叫他人敬佩，又叫他人喟叹的往事。
　　我一遍遍捋着桌上平整如纸的竹叶，心中晒然。
　　“在做了这个决定以后，他们分了工。其中一个姓周的年轻人，本来就志在朝堂，于是他自愿上京应试。另一个姓白的年轻人，文采斐然，盛名远播，更因为和周家的姑娘早有婚约，也打算入朝为官。本来，事情就这样定了……”寺卿大人说到一个关键的地方，勾起听客十分的兴趣，却又低头，饮了口茶。
　　“大人。”
　　我忍不住提醒他。
　　杯子已经空了。陈荀风端着见底的茶杯，发着楞。
　　听到呼唤他望我一眼，又垂下眸子。
　　“但是天不由人，难免生出枝节。那一年，他们还未曾参加会试，先帝突然驾临江左游历，就住在江陵府前朝太史令的旧园——周家花园。在那里，巧遇了周家的小姐、周家的妹妹，未曾想到，是一见倾心……那时先帝血气方刚，即位不久，做事之前，并不会顾忌别人。他直接下了一道旨意，将周家的姑娘封妃，并在听说姑娘已有婚配时，为彻底绝了她的念想，给她的心上人——那个姓白的年轻人，另赐了一桩大婚。”
　　杯茶饮到后来，清冽中就会有苦涩之味。
　　寺卿大人顿口，似乎故事讲得久了，需要一口喘气的时间。
　　而我的耳边，回响起从付梓基口中听到的事情后半。天子所欲，臣子所谋，那另一桩受天隆恩的婚配，也不是绝念这么简单。
　　多希望寺卿大人不曾察觉。
　　他笑起来，瘦削的脸颊掬起两道弯弯的笑纹。
　　“两桩婚事，一桩赏赐，一桩荣耀。当时四个人思来想去，道是被情冲昏了头脑的帝王，做了一件刻薄事，虽上不得台面，却多少占了情理。可叹数年之后，直到他们有人做到位高权重的京官……才知晓那趟突然的江左之巡，本就带了不足为外人道的使命，因着偶然见到的美人才换了一种堂皇的方式，用皇室高贵的联姻……”
　　安抚江左士子的人心罢。
　　埋头欲饮茶，才发现茶杯早已空空。
　　“……说到当时，”陈荀风飘渺的声线收回来，仿佛飞远的风筝又落了地，“计划有了偏差。在大家的劝说之下，也是无奈，姓白的年轻人尚了公主，封了候。那之后，他利用他的身份，留在江左照顾几十州县的仕林，改替他上京的人……”
　　他清亮的眼睛黯淡下去，悲苦的笑了笑。
　　那是一种压抑的自嘲。
　　若是当年，不曾有那样的变故，如今困在这丛竹林里走不出洗墨斋墙上两张挂画的人，也不会这么孤独的存在吧。
　　“虽然当年的事，生生拆散了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但是慢慢的，日子过去……”陈荀风收敛了脸上的神伤，像是在一堆灰烬中掘起埋藏的宝石，清雅自制的嗓音，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
　　“周妃始终得到先帝的宠爱，诞下了继承大宝的四皇子。而姓白的年轻人，在婚后相处的岁月里，感激公主的体谅和支持，两人相濡以沫，因而日久生情，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温暖的看着我。
　　那份热度，灼然扑面而来，使一直有所隐藏的人，心虚难以承受。
　　我移开了目光。
　　江左旧地，江陵府上，秦淮河岸。
　　那里报春花泛滥的庆德侯老宅，紫藤萝遮顶的罗家天井，还有松柏成林、荫荫蔽日的同文书院。
　　被留在那里的人，出生在那里的孩子，曾经不必珍惜的岁月，在同一时间燕水环绕的拥有高大宫墙的这座城池里，显得那么幸运和幸福。
　　随性而至的师傅，教徒全凭一己喜好，至死也不曾教过弟子一条基本——相聚，定然会有别离。宠惯独子的驸马爷，若不是八年前突降的祸患，大概永不会叫他翼下天真的儿子知晓——人生，原本伤恸多过欢欣。
　　……
　　而到了这里的人，又渡过了怎样的岁月，过着怎样的生活？
　　张之庭还在东市徘徊。我不知晓，他是否了解他的义父不能放弃官爵陪他父亲浪迹天涯的苦衷，只知道他的父亲，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
　　周家开败的腊梅树，见证了本该延续的父辈友谊在我和周氏子贺这里，因为故意的隐瞒和错误的推断，阴差阳错间，远远拉开彼此的距离，再也难以回头。
　　景元觉有一位久居后宫的母亲。久到患了难愈的风症，除却自己、根本无暇他顾的母亲。而他的舅舅，在儿时的岁月里送来数不清的书籍教诲他韬光养晦，却吝啬于一件孩童的玩具，在成长的岁月里演绎时忠时奸的角色成就一代圣主，却难免有咎于背叛外甥的信任，抛弃血浓亲情。
　　这座城里的人有太多不幸和缺憾。
　　浓郁叫人窒息。
　　我站起身，背对着寺卿大人，阖目深吸气。竹林中微带闷热的空气由鼻而入，缓缓充盈胸腔，扫去了方才的窒碍。“陈大人，那位姓白的年轻人，后来又是如何？”
　　一晌无言。
　　“嚓”一声茶杯磕碰桌面的轻响，陈荀风步履沉重的离开石桌。“其中细处，老夫并不甚了解……”
　　他喃喃低语着走近，立在我的侧旁，折了一根手边竹枝，平直递来，硬是塞进我的怀抱，长长叹息，“若是非曲直彷如此物……苏大人，也定要知道吗？”
　　……
　　对张之庭的事先允诺，我食了言。
　　我像丧家之犬一样匆匆逃出那片美丽的竹林，几步跨下门前的台阶，一头钻进停在门口的马车，没有一刻耽搁的扬声命令他们，打道回宫。
　　沿途经过熙来攘往的街市，鼎沸的人声，嘈杂的吆喝，依然如同平日一样热闹，却怎么也挡不住一位垂暮老人平淡的叙述，反复回荡在我耳边。
　　“周家的姑娘，貌美性烈，经过许多年，也未曾熄灭心中的火，对过去的感情稍加释怀。亲人虽在京城相伴，却不知她心中执念，也不曾事先预料，她召见进京恭贺天子登基的臣下时，不仅是为了见到过去的朋友，怀念一场旧情……”
　　“也许，本来只是叙一场旧情吧。只是言谈之中，不知犯了什么样的偏差，期待变成绝望，思念变成怒火，不知谁先起了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哥哥赶到宫中时，周妃已经神志不清，而一身狼狈、衣襟染血的白家驸马，跪在地上紧紧抿唇，一句也不愿多言……事情闹大，必须有一个过得去的解释。于是乎，有了那可大可小，模棱两可的罪名，白家驸马入了监，只待拖个十天半月，天子临朝，循例祭祖，大赦天下。”
　　“事情若是止于此，并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偏偏谁也不承想，不明就里的公主当夜到了长泰殿外跪求赦免。周妃本在发作之际，见了对方怎能放过，她根本不存唤人起身之念，登基事杂，待他人知晓前已拖了一夜，怎知公主身子孱弱，竟……”
　　“灾厄突降，还不及代为周旋，有那些个好事之徒抢先将噩耗递进了天牢，驸马悲愤自责，一时痛难自已，也……”
　　“小心，大人！”
　　人影在眼前滑过，身后传来侍卫着急痛斥的声音，“不长眼睛么！走这么急做什么，冲撞了大人！”
　　眼前的紫袍公公扑通跪下，头在地上嘭嘭磕个不停。
　　定了定神，才听清他嘴里念叨的话，“大人恕罪！今早安贤候爷离京，太后娘娘伤心犯疾，长泰殿的宫人不够，奴才赶着过去帮忙，这才无意冲撞了大驾！”
　　我原处笑起来。
　　想要停止，根本停不下来。
　　“呵，呵呵，太后的疾是老毛病了，慌什么！”
　　脚下小公公磕头如蒜捣。
　　我大笑着绕开他，阔步走上怀抱太液池岸的曲廊。随同的侍卫在后面一通小跑，竭力追赶我的步伐。
　　湖面的凉风吹进胸襟，薄滑的衣料乘势翻卷起来，衣袖鼓动摇摆，像高扬的翅膀——苏鹊此人现在的样子，才如同一只腾空欲飞的鸟。
　　不能恨。
　　我对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剥夺的牢固恨意，感到由衷怀念。多年以来，它是逼我成长、使我坚强的缘故。
　　我以为我有充分的、完全的权力。
　　然而今日……
　　只剩下怨。
　　可是，又怨谁呢。
　　父亲么，母亲么？命运么，老天么？
　　……不。
　　曲廊走到尽处，不慎踏空一个台阶，我看着眼前的树影陡然飞旋起来——“砰”的一声，是脑袋磕在地上的闷响。

　　慷慨浮生
　　
　　“左额发顶，平地起坡。竖横一寸有余，隆起寸半。红中带紫，紫中透青，青中梨黄色浓，实乃一时难得之见闻。”
　　黄衫人摇着一把乌木骨扇坐在榻边，背着几上灯火，悠然摇动两回，把风凉话儿闲闲说起。
　　顶上的青筋便一跳一跳的疼。
　　自打睁开眼起，我觉得自个额头都是肿的。拱起得太高，以至于涨到眼皮发紧，看人先模糊几分。偏偏黄衫人的嘲弄灌进耳朵，倒是没有丝毫的滞碍，于是撑在枕头上，蹙眉问他：“……兄台哪位？”
　　那把乌木骨扇歪下去半身，又扶了正。
　　此人自枕下摸出一件浑圆的物事来，手掌一翻，递在我手里。“你呀……人差点磕破脑袋滚进湖里，怀中玉石倒是好生揣着，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天生财命？”
　　上下打量一番，果然如他所言，掌中圆玉通体细润，毫无瑕疵。但是此刻，它倒也不曾太上了我的心。
　　我用手掂量白玉圆石的重量，对光分辨莲脉薄透的纹理，将心中所想老实说给打趣我的人听，“这什么东西，管它去作甚……”
　　乌木骨扇终于落到地上。
　　扇子主人站起来跳脚，一根手指细微抖动，“……苏鹊，你是当真还是作假！”
　　我发觉一项趣事。
　　这人啊，本来狡诈。越到了满腔沉郁的时候，越喜欢苦中作乐。就是真的倒霉到了底，他也会借着嘴皮子揩揩别人油的功夫，缓缓爬将上来。
　　不过苦了近身，打趣反遭一耙的人。
　　我不地道的笑起来。
　　张眼能见想见，使我泰然舒畅，平添几分戏弄的心情。
　　景元觉回过其中的味来，明显是恼羞成怒，想过来武力相向，又停步榻前，“你本事了，顶恁个大包还笑得出来！”
　　他怒了一刻，却自己崩坏了拉长的脸。扭头一声假咳，“咳……”
　　我用鼻尖去想，也知道现在的模样称得上滑稽二字，不便同他计较。原本在阶上磕一回，数十年往故的听闻淡成昨日的旧事，思来想去，也是一件划算的事。至于惊动本来在大宴宾客的君主，回来闷气等候……
　　是我有错罢。
　　“脑袋疼……”
　　害人久等，寻人开心，适当的示一示弱，总是好的。
　　景元觉拂袖低头，相当有气势的瞪下一眼，哼了一声。君王兴师问罪的架势，果然与常人负气不同。
　　毕竟是有过于先，服一服软，怎么也是应当。
　　“景元觉……景元觉。”
　　把心一横，其实就没什么不敢做。我眼中闪烁着桃花，桃花扑朔着水光，水光饱含着期待，“疼，吹吹……吹吹罢？”
　　……
　　简而言之，得逞了。
　　对付某些色厉内荏、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要不那么计较面子，就等同抓住他的软肋，得逞得轻易。
　　虽然吹过之后，揉过一通，此人又端起高高的架子，恢复那副恶声恶气的言语相向，“怎么好像坑坑巴巴的，全不似身上的皮肤，又滑又软。”
　　但既然我得了实际的便宜，又枕在人家大腿之上，就不会同他处处计较。
　　“幼时惹了恶狗，被追得一头栽进冰湖里，砸的头破血流。当时留了铜钱大的一个疤，后来好了，摸着只是糙手而已……”我在絮絮中阖上眼睛，又在末一句时陡然睁开，“你可是不满意，未能一早撒手不要？”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
　　前一半假，后一半真。请原谅罢。即便到了如今，有敞开的臂膀任我倚靠，还是只能掺半虚言。
　　你，相信缘分吗？
　　这是其实我想问的话。
　　景元觉听到这一席话，却朗笑出声，似是看人赌气异常欣慰。他忽然俯下头，凑在我耳朵边道，“……知道了。苏鹊，你幼时莫不是赖痢头？”
　　彻底的造谣。
　　我气极反笑，扯过一边的枕头，把脖下的人肉枕头往外推。可惜此人皮厚，又把到手的方枕抢走，抛到一角榻上，笑嘻嘻无赖的劝说，“气什么？算了，告诉你个秘密，叫你消气。”
　　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用一种秘不可告人的调调，蚊吟般的低语：“……十岁以前，皇兄帝里面，谁也没有我圆。”
　　景元觉。
　　……小胖墩。
　　我还在不时抽痛的脑袋嗡嗡响了数下，方才回过神来。惊疑不定，上下的瞅了他几眼，脑中不由自主，把他现在颀长挺拔的身形样貌搓扁、揉圆、化嫩……嘴角一撅，大笑起来。
　　“你，哈哈，你，你……”
　　惊天秘闻，不笑必会死人。
　　“哈……”
　　景元觉由着我在他腿上抖动不休，笑到几欲岔气，偶尔伸手过来按个一把，舒两下通气。临到笑声渐渐变小，方温文捋起他垂下的发髫，探头说道，“该做的都已做过，事到如今，可是不满意——竟要始乱终弃、嫌弃为夫么？”
　　……真是。
　　我体会到咬着舌头，筋脉错乱的痛苦。
　　此人顶一张正经八百的面孔，用一种雍容大度的口吻，偏偏。那什么什么嘴里，吐不出那什么什么牙。
　　一通笑闹过后，景元觉从榻旁案几上拿过一个小瓶，把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膏厚厚抹在我头顶包上，生了好些清爽的凉意，又放回去。
　　他挨着并排躺下，牵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一脸了然，摸摸我的发，“今天出了什么事，叫你走路都在恍惚？”
　　沉默了片刻。我告诉他，“我去了一趟陈荀风府上。”
　　景元觉点点头。虽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所问的话，却不需我回答。
　　“为了舅舅之事？”
　　陈荀风一向与周肃夫亲厚。虽然难以言尽其中种种复杂的缘因，他猜中的是我今日此去的本意。
　　景元觉叹了口气。
　　“我不该瞒你。”
　　我缓缓摇头。周肃夫临走同他的交待，本就是他二人之间的私事，何况现如今的我，早无意好奇。
　　因为大致可以猜到。
　　前日里周肃夫走出弘文殿外廊时，那一抹挺拔，却又苍凉的背影。留在景元觉桌案上，那本边边角角都磨起了毛，却显然是妥当收藏的小册。还有堂堂周府书房里，挂到墙背都因缺少光照而变了白色的，那幅平湖泛舟图……
　　诸多的细节，一朝拼凑在一起，让答案昭然若揭。是我执拗的性子，偏要去他人处知晓，弄个头破血流。
　　一时心绪紊乱。我把脸挨在景元觉的颈项，让他看不见我变化的表情，呐呐的问他，“还有什么……比培养出一个位高权重的接班人，更好的变革？”
　　“再没有。”
　　景元觉抚着我的背，低声回答我。“再没有……”
　　是的。
　　你的舅舅，你高明的舅舅，他把所有江左带来的政治见解，灌输在你的心里，把所有京城学到的手腕手段，浇铸在你的脑中。
　　从他将珍藏半生的理想抱负，寄托在你的身上的那一天起，只要你在位子上呆一刻，他的理想实现，就更近一步。
　　你就是他最好的作品。
　　人言江左四俊，各有千秋。周肃夫虽无罗放燕鸿之才，却有孜孜勤倦之功，一生成就，盖过前者。那所谓的成功……或许，才是四人间最大、最久的成功。
　　“怎么了？”景元觉挑起一边的眉毛，斟酌着力道，在我头顶的大包上亲了一下，“忽然这样看着我。”
　　我莞尔。
　　看着你，我就知道。
　　他的方法比师傅和父亲更有效。
　　“我听说中书侍郎的宅邸，已经修葺完好了。”我目不转睛的望着景元觉，看见他俊朗的面孔顿时黑了一下，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我就应该和你相识——无论是以故人子弟的亲近，还是以皇家宗亲的血缘，我们也许，都应该彼此陪伴、度过孤独寂寞的时光……却兜兜转转，在遥遥关外那座叫广平的小城里，绕了偌大的一个圈。
　　偌大、再回不去的圈。
　　然而我并不感到后悔。
　　我心有感慨。心有庆幸。相比之下，庆幸的成分还占的多些。想来即使是并不存在的身份，无数谎言的堆砌，却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相逢并且相处，这般的机缘与巧合——都该感到庆幸。
　　三月函谷遇刺，五月迎军凯旋，一眨眼的工夫，已在宫里住了将近三月。时光时长时短，全随心情心境，还有，就是相互陪伴的人。
　　这段时间，叫我深深体会。
　　“呃。”
　　景元觉含糊应了一声，撇开眼去。过了一刻，又似熬不住似的转过来，使劲揽了揽我，低头猛亲上来。
　　极深，极用力的亲吻。
　　别说我早已经伤愈，纵使有再大的功绩和恩宠，也没理由将一介臣子，久留于天子寝宫。
　　他和我一样清楚。
　　也许，还比我更为清醒。
　　所以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很快带来了浓厚的眷恋和轻微的别愁。不一会儿，就亲得我嘴唇磕破，脸颊酸疼，不仅鼻子被他的鼻子压得歪扁，连头顶上脆弱的大包，也被他鲁莽的动作弄得更加肿大。
　　还不知道停止。
　　……
　　后来晕晕乎乎，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只在恍惚间，听见他似乎是用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我的耳侧赌咒。“再过个三年五载，定要叫满朝上下，没一个敢说闲话的人……”
　　……就好像，一个发誓要得到什么好东西的孩子。
　　混沌中带着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想法，我扬着嘴角，陷入梦乡。
　　暄仁四年，五月中。
　　天光晴好，日正东方，皇城西头甜水巷口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浑声，据说足有千余响，吵扰一众街坊围观，眼看门里官员家人出入，源源抬进裹着大红包纸的礼品和沉淀淀的包铜大箱——这是近来最得皇帝荣宠的新任中书侍郎苏鹊苏大人，奉了皇帝的恩旨，由不到一里地外在贼人灾祸中毁于霹雳弹火的原处宅子，大张旗鼓，乔迁新邸。
　　等到一整日的接待忙完，阖上如有千斤的大门，我瞧着重新上任后更加精神抖擞的严老管家带着老小数人忙不迭在外厅纪录礼单，终于整了一个机会，感谢早晨从宫中送我来此后，大热天里忙里忙外，连水都未曾喝上几口的统领大人。
　　“苏大人不必客气。”蒙恒擦了下额头的汗，爽朗不羁的甩下袖子，对着我道，“此地不比宫中，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的话说得我心中咯噔一下。
　　这间御赐的宅子，论大小占地正是一间四品官员的府邸，论三进家私亦是寻常文员家中的布置，气派周正，不过不枉。
　　我站在堂屋外，头顶一块御赐“清风雅逸”牌匾，背对一座先贤“德盛福昌”的石碑，不免跟着蒙恒方才的动作，抬手就着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将军，您不觉得……苏鹊当值那点微末俸禄，供个百八十年，也未必造得起此宅？”
　　蒙中郎将瞅了瞅厅堂，又往我身后望了一眼，露出一张了然的笑脸。
　　“不然。大人位居四品，这一座宅子作大人安身立命的所在，统共不过三进，朴素简陋，宽敞无物，只怕还屈了大人的身份。后府花园用以生活休憩，与那办公前府院落无甚相干，多栽点花花草草，随便挖个塘，也没什么不妥。”
　　我顺着他的目光，默默回首往身后一望。拱门后，外人免入的恁大一座内眷花园嶙峋湖石、异草奇葩，当中一池新挖的绿水碧波粼粼，不晓从哪里移来的莲荷含苞待放，正浓翠欲滴的团团围住当中一座古朴雅致的水榭。
　　……我原来屋里养的那条肥硕大白鲤因为一下有了宽阔水面和太多宫里来的花斑兄弟，不时情难自抑的从水中抬头，“噗”的吐出一连串泡泡，以向主子宣泄心中的满足。
　　瞧吧。若是这也叫花花草草、随便挖个塘，那皇宫内苑的太液池桃柳数，我看也不过就是水坑一座，野蔓数枝了。
　　“若卑职是大人，就不会推辞。”
　　大概是隐见我额间青筋凸现，蒙恒退后一步，拱了拱手，换了种恳切的言辞，“您住着舒坦，便是有人跟着开心。一个舒坦，一位开心，还需什么别的计较？……卑职不会说话，大人却定能明了。”
　　统领大人一双眼睛明明亮亮，不避让的看过来，晃得我心中咋舌。
　　他实在已经很会说话。
　　我在新的府院里安顿下来。前几日，多有朝里的同僚到访，提携微薄的礼物，叫我蓬荜生辉。后几日，恢复了进宫点卯的中书省官吏生涯，忙碌与清闲之中，日子流水般渡过。
　　这一时间，京城因为朝政初定并迎来久驻边疆的神威军凯旋，举城都在欢庆的气氛中。将近五月末，却有一则意料之外的消息传入京中。
　　那是早上朝会时。南方驿道突然有急信送到，说安闲侯周肃夫旧疾复发，病死在返乡途中。
　　当时还来不及震惊，先见着座上人白了脸色，我本来听着只是下沉的心，紧跟又是一疼。
　　但那人好端端又正起了形容，命人再去查实，又一头着人去通知在家闭门思过的周子贺，启程离京治丧。
　　他清楚明晰的语调显不出乍听此信的震惊和无措，一举手一抬足间，皆是四平八稳，甚而有种早在意料之中的泰然。
　　于是惶惶不安的朝臣很快安定下来，乃至于也觉得，失势被赶回老家的尚书令大人，落得如此一个结局也是心灰意冷之果，不外情理之中。不出一炷香的时刻，朝人们就收回了散掉的心，闭上议论的口，让朝议的题目沿着驿丞的消息递进来之前今秋麦收的琐碎事情，继续往下进行。
　　那是关于不到一月前，还站在这间太和殿前排、最靠近天子地方的一位老人，最后的几句关怀。
　　我将双手拢在袖中，歪斜倚靠身后的龙柱。仰首往高高的案几看去，陛下也只比平日，埋首多饮了两杯茶水。
　　散朝之后，本想寻着一个由头去天子书房转转，不巧才到门廊却已有尚书省、礼部、宗人府的多位大人在那里堵着，于是我只好晃出宫门。
　　沿街步行回家，有位大概是挨户化缘的僧侣在巷口和我擦身而过，念了一句佛号。
　　他袈裟破败，略带风尘，手中托的佛钵却铜黄澄亮，上面一行墨笔小篆写着寺家归属。我再多看一眼，那和尚又道一声南无，将钵盂纳入长袖，转身出巷。
　　我便止了步，反身走出那一条巷口。到来往热闹的街上租了一驾马车，进去随口说了一个地方。
　　普济寺。
　　七歪八拐，再入佛门。
　　天公恰恰作美，到了禅寺木门前轰隆隆降下泽被苍生的甘霖，让我矮身躲入老刹檐下时，多了则过路避雨的由头。
　　在下欲访耳聪禅师，知否可得一见？
　　僧童开门答曰，然也。
　　大雄宝殿外，我等了稍刻。
　　此时寺人早课已毕，晚课未到，都在后厢休息。白日大雨突降，狂风骤起，天暗如墨，院里一座香火寥寥的香炉孤零零对着年久失修的殿阁，尽显空旷寂然之感。
　　被散落到檐下雨珠打得有些凉意的时候，方才领我进来的小僧童，蹭蹭自大雄宝殿后跑出，双手合什，鞠了一躬，“这位施主……师父说，打扫干净，可以进去礼佛了。”
　　我不由挂了笑，伸手在他的光头上摸了一摸。
　　宝殿一侧边门，徐徐打开。
　　高悬垂地的经幡幔帐，染了积年的尘埃，劲风一吹，翻出内里布帛灰旧的本色——一抹熟悉的月白身影，间中孑立。
　　背对着我，负手向着如来。
　　“……”
　　一刹那，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冲出口，可是，听着身后木门慢慢合上的声音，又好似同样隔断了什么，将话堵在心头，说不出口。
　　直到那个人回转过身来，依旧是清俊如水，却高贵无铸的模样。
　　“鹊儿。”
　　他向我伸出手来。
　　恍恍惚惚，少年时高高的山岗，吹雪峰上。其人披着雪花大步跨进厅堂，背后云雾山苍茫的林海绵延无尽，烧着炭火的砖石地迅速留下一行完整的水印，头顶狐皮帽子绒毛尖上，蒙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不及卸下佩剑，先向前伸手。
　　也是，如此这般。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厚茧，红润，饱满，温暖，又有力。开口也夹着不自知的宠惯与纵容，泉水击石般清朗动听。
　　……鹊儿。
　　“哥。”
　　“嘘。”走近身，闻哥打断我本来欲言又止的话，将我递给他的右手捧到面前，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亮光，“先给我看看。”
　　他的神色急切而紧张，如同旁人盗窃他的珍宝，还到面前，也要验上一验。
　　我含了笑，上下翻转，给他看个真切。
　　这只手，如今已经恢复到可以画出完满圆圈的地步，虽然比之之前仍难免归到半残的境地，但倘比寻常人等端水奉茶之类，并不落于劣势。
　　“并没什么不好。”
　　“你自然是这么说。”闻哥顿了一顿，手腕有些略抖，“从小摔跤，就不会哭，喝药再苦，也不懂吭多一声。”
　　他轻轻把我的手放回袖中。话说得有些埋怨的意思，好似我天生老相，不知撒娇耍泼，倒使他养着养着，失了大人该有的哄逗乐趣。
　　“哪的话。”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将真相与他讲明，“这一回，李仲恭那个混蛋见阎王前，已叫我气得七窍生烟，生不如死。”
　　闻哥瞧着，抿嘴不语。
　　“当真……”
　　“我叫人在边境留心潜入的狄人。哪一个贼子胆敢再现身，长夜山庄的弓箭，会令他再也无法回头。”
　　“好。”
　　“你莫要心软。我下的是绝杀令，不会收回。”
　　“做靶子的滋味好受么，我不替他们求情。”
　　“……”
　　亲近再多，终究难免走到难避的话题上。
　　“你大概也已知道，周肃夫死了。”
　　闻哥坐在佛前的蒲团上，突然一句出口，顿住若有所思。
　　外间风雨如晦，鸽蛋大的雨点咚咚打在窗棂上，我们对坐几句轻言细语，却闹中显静，能够极其分明的灌入人耳。“事出突然，透着许多蹊跷。我们还未议出个结果。之前他半途倒戈，已经打乱了计划……”
　　“哥。”
　　我提住一口气，整理太过纷繁的思绪。真心希望能将它们汇结的本意，真实无偏颇的归纳呈现，而不因为带有一己的私愤，障目遮天。
　　“我有话跟你说。”
　　闻哥难得见我严肃的神情，蹙起眉头，望了一会，琥珀色的眼瞳渐渐凝成深黑，不禁坐正了身形。“鹊儿？”
　　我张口，又合上。
　　再张，又顿于半空。
　　难为我所听到的故事，早早起于二十年前，遥遥远在江左千里之外，却牵连数条人命，隔阂两代恩仇……至今难以言尽。
　　室中松香浓郁，古檀幽重，头顶上鎏金如来大佛端坐垂眸，静默无声，竟显得此间座下凡俗之事，渺如烟尘，皆是虚妄。
　　终了我探入怀中，取出那块无暇的白玉摊在掌上。
　　羊脂润腻半透，将一朵千叶白莲，称得羸弱楚楚，却又端庄傲洁。
　　“哥，你知道么，”合起手掌，我念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世上什么都可以算计……唯独人的感情，算计不来。”

　　江山依旧
　　
　　吟风赏月月常在，指点江山山还同。江东子弟，至今安好？
　　……
　　我分明是坐在闻哥的身边，执着闻哥的手，低声说话。可是我的心思，却神奇的慢慢飘远，仿佛灵魂中的某一点悟性，受到宝殿佛法高深的点化，一瞬间，暂且拥有越出俗庸之外的力量。
　　甚至，能回荡在空空的殿阁中，俯首低看，冷眼无言。
　　闻哥站起身子，在佛案后的寺人橱柜小几上寻了又寻，终于寻到一壶水，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即使身处泥淖也是优雅尊贵的人，端起粗糙的陶杯，仰脖一股脑灌入喉中。末了，果然微噎一下，咳出了声。
　　匆匆掩口的袖摆，遮不住脸庞的呛红。
　　“……哥。”
　　我自蒲团上站起来，话说得多了，嗓子有些暗哑。
　　盼举忘忧酒，饮尽人间愁。
　　一杯粗茶，又岂能尽情。
　　“过来，”闻哥缓缓停了压抑的咳嗽，垂下月白的衣袖，细长的一双凤目，隐隐含着呛出的水光。他向我招手，“来。”
　　盘腿坐得久了，脚步踯躅。
　　于是最后落入一个久违温暖的怀抱时，能感到即刻的放松。
　　唉。
　　我听见闻哥胸腹起伏，发出微弱的叹息。长长，幽幽，好似替他护着的人，把多年积累的委屈一句叹去。
　　可我并不委屈。
　　或者说，委屈的人不是我。奔波劳碌，以致英年早逝的师傅；半生铭志，宁愿耗尽心血的周肃夫。放弃爱人，选择孤老京城的陈荀风；亏欠母亲，又追随母亲而去的父亲……
　　谁不比我更有资格委屈？
　　孰是孰非，谁错谁对。在所谓慷慨的正道大义前，在绵长纠葛的岁月长河里，一点点私人的爱恨情仇，早已飘散成烟，湮灭不见。
　　“……我今日才明白，当年，周肃夫为什么干冒逆臣贼子的万世骂名，也要背弃遗旨，奉四弟登上帝位。”
　　闻哥低沉的叹。
　　是的。
　　范师傅几次说起。当年先帝摔伤汤泉宫，弥留前，曾召集随侍大臣，欲传位明王。当时在侧的随侍大臣有四位，周肃夫，付梓基，吴焕，范楚云，据说全部誓奉这句话。
　　只可惜他们四人还没回京宣旨，珲王已经连夜拥兵自重，自立登基。他三日血洗京城，吴焕胆小懦弱，付梓基称病避祸，范师傅找上齐府齐家却道不掺公室之乱，不得已周肃夫安排周后和两宫太妃联合下手毒杀珲王，即时会同廉王拥立景元觉登基。尔后付梓基，吴焕审时度势，拥新帝未多一言。待闻哥回京后当堂对峙，付、吴二人见大势已成，自身地位稳固，不仅坚不承认先帝有传位一说，反而上表，奏请分封明王领地离京，范师傅独臂难支……闻哥失势。一年后，途径广平，再后来……拣了白氏遗孤一名。
　　我把头埋在闻哥的胸膛里，平板坚韧的衣料质地，磨刮着脸上的肌肤，生出丝微的痛。可是，即使这般，也好过抬首受冷风的吹弄。
　　……事关上位，周肃夫，他怎又会说。
　　在多年迷茫等待的仕途之后，在近乎垂垂老矣的悲哀中，终于出现改换天下的机会，他怎会放过？在他们自以为是的谋划，生生葬送了妹妹周君兰一辈子幸福之后，她唯一的儿子，他又怎会吝啬？
　　他雷霆手段，他背信弃义，他再不回头。
　　“……你能理解么，苏大人。”
　　竹林里陈荀风问我。
　　“那时，也许，留在这的人，都已经偏执成狂了……”
　　这是一个结。
　　把所有人都绕进去，缠得死死的结。
　　我挣脱闻哥的怀抱，缓缓屈膝，跪在满布尘埃的地面。
　　怀中虽然温暖，却不该我久恋。
　　我将额头抵在他的鞋面上。以这样一种比跪拜佛祖还卑微的姿态，比跪拜先祖还虔诚的动作，深深叩首。
　　知了事实之后，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是与非，一经消散，像抽空同身体早融为一体的意念与力气，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洞。
　　伏身一叩，既是悼念，也是挽不回。
　　是将我也说不清的情绪，倾泻给最亲，最近的人。
　　古刹宝殿，静悄悄……静悄悄。
　　直到很久之后，有一只手揉上了我的头。
　　轻慢而温柔，一圈，一圈，留下一点掌心的热度。
　　“鹊儿，我高兴你可以放下。这不是背叛，是属于你的解脱。我很高兴……”闻哥的话音响在头顶，低徊慢诵，像是入密的梵音，“我一直希望，你眼中的澄澈，只用来收瞰大地秀丽，饱览碧空如洗，始终不染半点污浊的，照映世间白云苍狗。”
　　低着头的我，望不见他的表情，只是那话音的间隔，太过悠长，好似每一个字，都是费去全力，才得以说出。
　　“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鹊儿，我停不下来。”
　　……对不起。
　　“还有那么多人，一直跟着我。他们追随的，已不单单是我这个人，而是……”
　　对不起。
　　我是如此自私，我是如此任性。
　　你待我恩重如山，你使我独享安康，可是我到了今时今日，仍只顾着自己的爱恨，只顾着自己，从死结里脱身出来。
　　“我需要给自己，给他们一个交待。”
　　苦涩的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我明明是滥用你的纵容，可是……你为什么毫不阻拦。
　　“我很高兴……为你高兴。至少，至少你，不用……”
　　为什么，毫不阻拦！
　　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暗沉，天边乌云压顶，像是随时都会再降暴雨的样子。
　　一头钻入三进，路上与拾翠擦肩而过，她好像被我狼狈的面目惊到，急着要说什么，却被我挥挥手退开，阖上了后院的门。
　　喘一口大气。
　　在屋里掬水洗了把脸，雨后空气窒闷，难减心中烦躁，便想去内书房寻口茶喝下，降降肺腑火气。
　　内书房即是池中水榭，被我挪动几件原先家具，改造而成。与前面接人谈事书房不同，藏书藏画，是后院中私人舒适所在。
　　如若心情不佳，最宜躲入此处。
　　推门待进，手僵在半道。
　　芦苇翠鸟的屏风移了位置，露出原先屋中躺椅一角——只见一只皂靴耷拉下地，长腿大刺刺摊着，在我的躺椅上横陈。
　　我原地举手发怔，片刻之后，轻手轻脚绕过去看个究竟。
　　果然。
　　大概是贪凉，把躺椅一直推到窗下，好吹着水上凉风酣睡。
　　发髻不曾散去，睡得歪斜到了脑后。衣衫不曾解脱，敞怀袒出大片肌肤。另一只鞋也不曾脱掉，却蹬得躺椅上的一层薄褥全皱了起来，隐约有些斑斑灰渍。
　　一时之间……
　　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
　　我阖上眼，吸一口气。
　　心绪本来起伏振荡，才想要避人揭过，却见着这个事主。唯恐更难压抑，可是又奇异的，对着这毫无防备的倒头睡容，把心头一把躁动的火气渐渐抹平，呼吸也尽力放得轻微，深怕一个响动，会耽误这份恬淡难得的宁静。
　　愣了一会，我提气到橱柜间，取下一床小憩用的软被。踮着脚尖，走到躺椅前展开，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窗外湿润的风捎着傍晚的凉意，吹得久了，醒来怕会头痛。
　　不过，这种婆妈的担心落在我的身上，也是少有。
　　检讨一番，定定站了。看眼下不速之客的睡容，与那白日案桌之上的顾盼风采，又有微妙不同。
　　此刻，斜飞的剑眉减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放松的平顺。狭长的凤目敛去眸中精明，只留下两道优美的长睫，下面有劳碌后些微的青影。挺拔的鼻梁依旧是固执的平直，唇上和颌下，却冒出一点点胡荏的踪迹，泄露其人本质上，疏于打理的惰性。
　　待我发现前，指尖已碰上他的脸颊。
　　……
　　温热，有点粗糙的触感。
　　恍然一惊，急忙缩手——好在此人仍旧沉眠黑甜乡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却被自己唬到了。无声抚了几下胸口，回过神来，立时决意还是早早离去，留这一处地方暂且供客人作罢。
　　转身，腕上却是一紧。
　　“……我想你的味道。”
　　我站着，身形微晃。面上定是黑了几分，多少可以自怨自艾的情愁，眼下也是消散于无形。
　　……想我就想我了，还什么味道。
　　“陛下，我是走错家宅了？”
　　回头，我对着那个黑眼睛晶晶亮的人，微笑。
　　“不是。”
　　景元觉摇头，胳膊肘撑着半身仰起，牵人的手上同时用了力道，将我扯得踉跄两步，倒回去，“你所见的不过一个哀伤，疲惫，无处可去，以致误闯空门的失意人罢了……这位好心的公子，不愿收留在下一宿吗？”
　　我恁多大心思，也哧一声笑出口。
　　瞧那挑起的眉毛，瞧那弯起的眼睛，瞧那不由自主翘起的嘴角——
　　我好似看见一只人形的狐狸，向我招摇着他硕大的尾巴。
　　周肃夫死了。
　　虽然突然，我能理解，景元觉为何出现在我家中。
　　周肃夫对于他的意义，深刻而又复杂，却不可辩驳的厚重。
　　也许，比之于皇子公主众多、无暇一一过问的先帝，娘家这位冷酷、严厉、偏执、阴鸷的舅舅，是更贴近父亲的存在。
　　我渐渐敛了笑。摸摸景元觉的脸，看见他不出意外的，垂下眼眸。
　　心里有一些感动，也有一丝悲怜。还有一点点真切的喜悦，喜悦他将我的地方，当做稍憩的港湾。
　　“喝水么？”
　　我将这些心思藏掖妥当，换一个话题问他。
　　景元觉分明是听见了，却也不应答。只仰头微眯缝了眼，将嘴巴缓缓张开。见我一时怔愣在那儿未曾动作，红艳的舌尖象征的卷出一点，又缩了回去。
　　等着。
　　我咯噔一下咽了口口水，嗓子眼里着实堵得慌。费了些力气忍住自个怜惜白眼狼的悔悟，回身在屋里桌上寻了寻，捻了一粒今早拾翠新洗的葡萄，塞进他的口中。
　　景元觉勾着嘴角，大模大样嚼吧嚼吧，一扭头，把葡萄皮和两粒籽吐在我的掌中，很是受用的阖目咂嘴，舔了舔唇。
　　我一把甩进旁边的痰盂里，笑眯眯问他，“可甜？”
　　景元觉呵呵低笑起来，一会儿，张开那双眸光璀璨的眼瞧我，“苏鹊，偶尔贤惠一回，用不着咬牙切齿罢。”
　　我摇首，确定自己笑得万分无害，充满了缠绵的情意，“哪的话，还有整整一盆，喜欢的话，剥给你吃？”
　　景元觉听着，斜睨的眼睛慢慢撑圆，又眯缝成一线，他哈哈大笑，坐起身一手掐住我的脸颊，“要是真的吃了……我好怕自己噎死。”
　　我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此人左摇右晃，等那放浪的笑声渐渐小下去，又抚上了自己平坦的肚腩，“苏鹊，我要吃饭，这里头叫唤。”
　　心里不禁想起那句话，正所谓伺候人的活不是普通人能干的，而伺候人上人的福差，恐怕人都不能干。
　　因而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中庭里那个着了便装闲闲望天的熟人时，我的怨气就不打一处来，“大总管！你带来的人说要吃饭！”
　　还好中庭里没有旁人。刘玉回头眼角抽是抽，却还是先给我鞠了一躬，“大人，您再说一遍？”
　　我瞪着他，手指往厨房戳了戳。他自然会意，“奴才这就过去知会。不过事先没有准备，怕是也变出不多少花样，还请爷和大人担待。大人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我使劲摇头，巴望着他速速解决，别给我这小家小院的添事。想想，又觉得这主仆二人恁的嚣张，心有莫大不甘，于是问他，“你们怎么进的我家？”
　　刘玉答得极畅快。
　　“呦，大人忘了。你那厨子张妈，以前宫里溜溜的老把式，她那柴房边上，不正巧有个后门？”
　　哦。
　　敢情，你们早算计好了。也好，这下，也不用担心饮食不干净的问题了，随便请吃，吃不了兜着走也行。
　　我挥挥手，让他赶紧让我眼不见为净。没想到刘玉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苏大人，外头什么事，有奴才呢。”
　　他巴巴的瞅我，好似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最见不得人这样。站着安生等他，让他继续，省得憋着不说，害两人难受。
　　刘玉踌躇半刻，果然又小声开了口，“安贤侯没了，爷心里不好受。”
　　暮色里他一双豆子眼红通通的，像是红豆羹中，加了两颗黑米元宵。“大人别怪奴才多嘴，奴才跟了爷那么多年，大事不懂得一二，可自家的主子，他跟谁在一块的时候开心，奴才这双浊眼，不会看错。”
　　他冲我拜了一拜。起身时头也不抬，转身一路小跑去厨房。
　　大内总管伙同前御厨把式，折腾出一桌好菜好酒，与那“怕是也变不出多少花样”的自谦之语，毫无相关。
　　饭菜送上石桌，正是日暮西山。顺手将院里廊下的瓜灯点了，远远看去，一片忽浅忽深的黄晕，伴着树影婆娑，水光粼粼，倒是一派朦胧意境。
　　景元觉坐在池边，用馒头招呼锦鲤。他锦衣玉食养大的人，不知道饥饱八分的道理，手上有的就乐呵呵往下面倒，看得我忍了半天，实在没能忍住，“别喂了……吃多了明天翻肚子。”
　　“呃。”他倒知纳谏，乖乖收了手。又指着池子问，“喜欢么？”
　　“嗯。”
　　景元觉笑起来，拍了拍手，弄掉掌上的碎渣。“我就知道，整座宫里你最喜欢，就数一座太液池。”
　　我就觉得血噌噌的顺着颈子往上冒。他这话，说得准确无误，我喜欢南方的湖山景致，也喜欢宫里那一大片精雕细造的太液池。可是，他却不知道，我常常站在太液池边发愣，一愣就是半天，是每每风吹着走神，想起当初、当初湖水映照宫灯、暖光合抱于对岸的夜晚……
　　“咳。”
　　我尴尬的扭头咳了一声，把桌上满满的酒杯递给景元觉，心中决意，绝不能叫他知晓这其中的隐情。“盼举忘忧酒，饮尽人间愁……来。”
　　景元觉听着这用来掩饰的句子，却挑起一边的眉头，扬了嘴角，“说得好。”
　　两只玉杯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声。
　　醇酒下肚，留下沿途辛辣的热度。我伸袖擦擦嘴角，垂手却看到景元觉倒转杯口，望着我殷殷而笑，“收留我一宿？”
　　得，您今儿就在这老赖了。
　　心声甫出，我还没有来得及接口，外院似乎起了喧哗。我们两人凝神看去，内院的拱门“轰”一声被人推开，伴着刘玉那种特有的尖叫。
　　“哟！王、王爷！”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我不动声色自景元觉身边走开两步，找了一处下风口站住，感觉还坐在石凳上的人立时眼露不满，剜了我一眼。
　　定襄王一阵风似的冲到我们面前，脸拉长得像能垂到地上。“陛下！要不是在宫里逮到蒙恒，叫我上哪找，您还在这儿悠闲喝酒！”
　　景元觉微微坐正了身形，伸了两个指头，示意他先坐下。定襄王又跳了回脚，大概已是认命，端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几口，“噗——”的吐出口长气。
　　“消息已经得到证实了。”他望了我一眼，转头正经和景元觉说起话来，“说安闲侯到了广陵郡，望江三日不渡，夜宿客栈，突发痱病而逝。半个时辰前，周子贺给救醒，本来已经安排他明日出城奔丧，但他不听劝阻，已经带着家人出城去了。”
　　景元觉指尖敲打着石桌，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
　　“付梓基那边怎么说？”
　　“付家的眼线目前还没有异动报来，其它的眼线……”
　　后面他们又说了一会，可是我自从听见那句“望江三日不渡”起，就心神飘远，一直飘到遥遥江左旧地，听不清他们的说话了。
　　脑中只回想着景元觉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规律而肃穆。
　　江山依旧，人难长久。
　　自古相聚是难求，青史离散方多书。到了这个时候，我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对周肃夫的怨恨，大概已经和枭雄陨落的惋惜一样多，一样难以言说。
　　等我回过神来，景元觉和定襄王都望着我，看似在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
　　景元觉撑上了额头。
　　顿了一顿，他开口道，“苏鹊，我要助周家一次。惠恬公主一直有心修佛，之前应我出使北狄诱敌，结果死了狄王，加了个未亡人的名头，不宜再嫁官宦人家。如此一来，我欠她一处带发清修的归宿。”
　　我站在那里，思考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稍刻，只觉酒劲过去寒风一吹，心中恍然，“你要将她下嫁周子贺？”
　　“只是形式上的婚姻。周子贺回京定要申请丁忧，在那之前，以抚慰的名目举行个纳聘仪式，便可拖过孝期。”定襄王插口解释，“周肃夫已死，再打压周家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何况，既然之前的悖逆是周肃夫故意为之，也确实……咳，总之过犹不及，现在再次合作，对双方都好。”
　　我点头，心中明白他说的道理，可是这种赐婚的做法确实使我满心疲惫，什么也不想再管，只说，“须得问过周子贺才好。”
　　“他早年丧偶，目前只有两位如夫人，虽说略微委屈了惠恬金枝玉叶，但惠恬毕竟也是二次出嫁，没什么不妥。”
　　定襄王口快，将一番道理说得清楚。
　　待他说完，景元觉却望着我略微摇头，低低解释，“是关乎周家利益的事，我料周子贺定不会拒绝。”
　　我明了他的意思，周子贺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
　　“这事要是能这样收尾，倒也是个圆满。”定襄王满意我们这么快就已经达成一致，“四两拨千斤，一点不亏本。”
　　景元觉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吭声。
　　论理说，定襄王这句话说得并不算尖酸。可是我听着，大概由于心里垫了别的情绪，总生出一丝刻薄的感觉来，因此也没有接话。
　　定襄王见我们都不发声，站那有些发窘。
　　他等了一会，也不敢催促景元觉表态。待目光转到我身上，忽然一拍掌，笑嘻嘻道，“我看这事的提头人，就由苏大人来做是正好。你瞧，当初惠恬出嫁是苏大人保的媒，所谓送佛送到西，苏大人自然要把好事办到底，把我这堂妹稳妥嫁了才好。”
　　我尚有顾虑，没有答话。见景元胜一直等着，答他，“此事不急于一时，周子贺一去一回，至少也要过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定襄王却是个急性子，又转头去问景元觉，“陛下意思如何？”
　　景元觉根本未曾作答。他面色不善的站起来，向外院方向一指，“朕意，事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定襄王走得和来时一样仓皇。
　　我送他出去，他在门口停了停，小声同我抱怨，“陛下哪儿都好，就是好个省劲的法门，凡事只用七分力气。如今周肃夫没了，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的责任是再也推脱不掉，他不得不洗心革面，心里憋火。”
　　这倒是个真敢说话的。我听完这番妙论，忍不住唬脸，揶揄他一句，“王爷这么说，不怕冠上妄议尊上的帽子？”
　　“不，不，不。”定襄王这时倒收回了几分潇洒王爷的气度，退后一步抽出把扇子摇啊摇，点颌轻笑，“您瞧，您是那种吹枕边风的人吗？不能啊。”
　　这家伙。
　　我还没来得及言语招呼他一巴掌，他急急一拱手泥鳅似的钻了出去，“告辞告辞，有客不送！”
　　站在后院门口，抬脚进去前，我有些犹豫。
　　忽的就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进去面对景元觉了。
　　噩耗之后，世人都以为他该当庆幸。即使是刘玉、定襄王这样的身边人，也只能作以自己的解释，或以为伤心难过，或以为火气熊熊，不能琢磨如一。
　　其实人的心思复杂深奥，就像河底看似静谧的水，哪知道何时潮波浮动过，又哪些暗流将至汹涌。肉眼凡胎所见，一条最终汇成的河流，已经是种包糅。
　　我想我也不会全懂。
　　“站在那里干什么？”
　　回神，看到景元觉已经站在面前，向我身后张望一眼，脸上全是等得不耐烦的怨言，“那小子走了？”
　　我无奈的望天。
　　“你这么说话，他怎么敢不走。”
　　他却是一笑，毫无悔改的意思，“你还没有答话，今夜收留我吗？”
　　偏着头，摊着手，带着点纨绔子弟的风流。
　　我也跟着笑起来。
　　突然像是醍醐灌顶，好生明了。大概，能不能懂并不多么重要，重要的，倒是……这样的时候，我在河水中央。

　　竞染风流
　　
　　“将军。”
　　黑子伴着“啪”的一声，敲在楸木棋盘上。落子轻晃，对方动作优雅的食指中指已经自面前潇洒的收了回去。
　　我瞪大眼睛看了目数，老老实实，投子认输。
　　胜利者往躺椅后一靠，抓着蒲扇摇了摇，热风被悠悠扇过来。一会儿，他坐起单手清理盘面，棋子捋到一半，抬头骂人，“有这么魂飞天外的么？”
　　我笑笑，起来收拾残局。
　　看看时候，也已经不早。今日六月第二次旬休，这趟中书省晌午轮值一过，下午就换人休息了。“之庭，用过茶直接回去吗？”
　　难得别人放弃休息，好心过来陪我消遣，我还心不在焉，实在有点过了。
　　新任乐卿大人将头一摇，反问，“你要去哪？”
　　我没有直接答他。在一边水盆里洗了手，绞块帕子擦干了，又将自己衣领发簪挂饰整了整，掏出腰中的折扇，笑容可掬转过身。
　　“怎样，我的模样可还周正？”
　　张之庭疑惑的望着我，和善的罗汉眉拧成一个川字，欲言又止，反复抿唇，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我笑而不语。温吞吞打开墙脚的橱柜，蹲下身子，自里面搬出一盒御用糕点，一对寿山芙蓉镇纸，一块百年徽墨，统统用礼盒包了，交在他的手里。
　　“既无事，帮忙拎点东西吧。”
　　张之庭木愣愣将那些东西提在手里，看了又看，脸色难看。终于是彻底忍不住了，“这到底是干什么？”
　　而我自打找了人力之后就两手空空，此时将折扇一扯，指指大殿的门外，玉树临风般悠闲的冲他笑，“倒提亲罢了。”
　　下车时，望着上下缟素的府院，张之庭的眼角直抽，偏头问我，“如果事成，我能不能不收男方谢媒的猪头？”
　　我想他大概不用有这样的担心。
　　这户人家，有着尊贵的地位和高尚的品味，素来为我覃朝文客所景仰。如果事成，他们说不定会送上家藏古琴一把，深慰你心。
　　“走吧。”
　　“小鹊！你疯了吗？”张之庭在礼物堆积之下居然能腾出一只手来拉我，“这玩笑开不得，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下巴拼命冲着大门门楣上的“丧中”二字向我，弄得院墙前边本来一丝不苟站着看守的禁卫军卫士们，都不由向我们投来冷冽不善的目光。
　　“嗯。”
　　所以你要为我捧好，要知道，如果横遭拒绝打出门来，那些内务府拿来的小礼物，可就记在我的开销账上了。
　　“请为在下通报周大人，就说苏鹊携乐卿大人来访。”
　　是，就是这样。周子贺自广陵回来不久，我应定襄王的提议，上门拜访，缔结周家和景元觉的二次同盟。
　　据说周子贺应周肃夫生前的遗嘱，将他葬在广陵，并没有迁回老家或是扶棺回京，而是料理完一切后自己匆匆回京闭门省罪。想来，这倒是一件好事。如果此刻周肃夫的棺椁停在门内，我倒不知道，如何在他面前说出再结亲缘的事来。
　　其实我也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拉周家一把，是景元觉释出的善意和提供的补偿，也是短期内迅速稳固人心、平衡各方的妥善之道。
　　而且这件事与其让别人来做，还不如由我，恶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但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和真正执行起来并不一样。即使我昨夜通宵失眠，想妥了每一句说辞，今天早晨看见自个撞进昌平殿找我的张之庭时，还是觉得拉上个垫背，心里踏实不少。
　　“你要做的，总不是大奸大恶之事。”
　　脑中思虑正兜转不定，突然手腕有人捏了捏，扭头是张之庭难得亲善的笑容，“既如此，又怕什么？”
　　心中一阵暖流熨过。虽然他的话明显带有我小奸小恶偶尔为之的暗示，我还是对张乐卿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
　　周子贺在正厅见了我们。
　　他形容憔悴，带着奔波操劳后留下的浓浓倦色，加上身服重孝，腰束麻辫，头裹白布，看上去就像一夜间物是人非，苍老十秋。
　　命人奉茶之后，周子贺哑声问起，“苏大人，皇上有什么吩咐么？”
　　他这一开口，我的心先沉了沉。
　　不为其他。只是也许来之前我还抱了幻想，假若我能够不计较之前弘文殿劫持的那件事，至少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一丝往日的情谊虚存。可是如今，他一句话就略过我提到了景元觉，怕是心中再无所挂。
　　这也算是活该吧。
　　“咳……”
　　我的沉思引致的冷场中，张之庭不自觉咳了一声，将手中物什，悄悄挪放到身旁案几之上。
　　周子贺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头。如此动作之时，额角一屡发丝垂落，飘散于脸颊之侧，一瞬间，微微露出一点往日儒雅温润的错觉。
　　“子贺如今戴罪之身，想不到还有苏大人、张大人两位人中龙凤登门拜访，仓促之间，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他的语气少许软了下来。大概，是将我们两人误作好事怜悯的客人，于是，给出一点主人的宽容。
　　屁股好似着在针垫上，我终究没法再装下去。
　　“周大人，苏鹊此来，是有个万分冒犯之请。”
　　话很难开口，可是一但开口，就像竹筒倒豆子，咕噜噜一把头倒个干净。
　　我开门见诚，以期得应于他。
　　我和张之庭出来的时候，他非常惊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皇上的意思，再示恩宠？周子贺如何能够那么容易就答应了，难道，他心中一点也不激动？或是怨恨？”
　　我叹了口气。这么多问题，我不知从何答起。
　　周子贺甚至只有一晃而过的讶色，然后他低着头饮了口茶，抬首，便应允了景元觉全部的要求。
　　他没有问对象，没有问婚期，没有问彩礼或是聘金。
　　虽然这件事对周家而言当然只有好处，但是他的态度，使我觉得他好似，根本已经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随波逐流……遇滩则栖。
　　“总归是一件好事不是吗。”我对着张之庭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能为一个悲伤的家庭带来喜讯，多值得我们高兴。”
　　唉。
　　早知道这么轻易就能解决，也不用牵连他下水，徒增一层烦恼。
　　“什么呀，你倒是——”
　　“请问车上的是中书侍郎苏大人吗？”
　　外头响起唐突但不失恭谨的问候，打断了张之庭出口一半的怨忿。
　　我斜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掀开帘子，见到道上人潮拥堵，前头正是城中鼓楼在望。马车外面，两个一身劲装短打的汉子在高大的骏马上拱手，“见过苏大人。前面我家主人，请您瑶光楼上一聚。”
　　“……”
　　我皱着眉头缩回车里。
　　瞥见张之庭担心的目光，冲他摇了摇头。他的眼神立刻转成交替的紧张不安和忧心忡忡，看不下去，我又冲他摆了摆手。
　　大可不必担忧。大白天的京城街市上，出现那种少见剽悍的北方骏马，那身江湖人的便装都挡不住的关外风霜……
　　我想猜不中都难。
　　因而推开瑶光楼三楼接待贵宾的雅间门时，我往里瞅了一眼，立即侧身避让往里的空间，好让仍旧心怀疑虑的乐卿大人，妥当放下心来。
　　里面一个俊秀英武的少年，一个豪放壮硕的大汉，早已左右对坐，杯箸开动，面前是见底的酒碗和丢弃的骨渣。
　　“王爷，这么早就出来望夜街了。”
　　对我这一句实为“你闲到就等在这里候消息”的揶揄，那坐在首位的锦衣大汉挑眉尴尬的一笑，随即又极为洒脱的向外招呼，“来人，加座！没见到爷有贵客到了吗？”
　　张之庭在这种场合远比我有教养。
　　他拉下一张看不出表情的长脸，弹了弹衣冠，老老实实对这两个人依次行礼，“卑职见过定襄王，见过齐小公爷。”
　　齐鹏此时酒后的晕红已经有点上了脸，白面微醺，热汗略现，敞着衣领扶膝盘坐，颇不似不久之前还在外带兵杀戮的一方将领。见了我们，他微点了点头，不自在的把目光往里瞥去——差点叫我发乐，不想经过了几月的沙场历练，他竟然还保留着当初那种少年人既骄傲又羞涩的性子，实在难得。
　　我捅了捅张之庭的胳膊，两人也不再客气，不分主次坐进桌。
　　开口之前，景元胜先是目光炯炯的在我面上徘徊。
　　他的目光如此直白，直白到张之庭频频侧目，终于惹得我不胜其烦，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王爷于是抚了抚肚子，顺眉顺眼，呵呵畅笑起来。
　　“来，来，都是自己人！齐鹏这次初战告捷、家里好日子将近双喜临门——说起来，你们二位还是他大大的媒人……好不容易逮上了，不喝个痛快怎么行？”
　　我们一直喝到月上梢头。
　　入夜后，京城晚市的繁华灯火就在窗下不断延伸，蜿蜒燕川中的桨声船歌就在楼边远远回荡，杯中温热的琼浆，让人的精神放松，充满愉悦。
　　齐鹏得胜返京，满心喜悦的齐太夫人，早已和得婿成龙的广平郡王眉开眼笑的互称亲翁，过了礼聘，将在七月的吉日成婚。
　　比起今天达成的那件牵扯，这一件，既真且喜。
　　席间，我们就由这桩百年好合、福泽绵绵的事情说开，提到了边疆的战事平息，谈起了京城的安治稳定……更展望了太宗遗业在当今天子的治下，也许三年、五年，也许十数年、数十年之后，仍旧传承在这片大地上的王朝，是怎样的面貌。
　　我们都知道，但凡国力和文化都达到某种程度的国家，才会展现一幅歌舞升平、又波澜壮阔的时代绘卷，在历史反复曲折的洪流之中，留下一道粲然夺目的记忆。而说不定，今日瑶光楼上在座的几位，正是恰恰能够拥有那么罕见的一份幸运，生而亲睹，并赶上成为这幅美妙的绘卷之上、风流尽显的人物之一。
　　说来我与定襄王或是齐鹏并不亲近，可这并不妨碍我们在这个夏日的夜晚，借着酒意，谈笑尽兴。
　　站起来相扶出门的时候，头都有些晕乎乎的打转。
　　定襄王饮酒海量，饶是此时舌头也大。出门时，抓过楼下唱曲的父女就给了个银锭，拽着人家一脸窘迫又不敢用力挣扎的老爷子，结结巴巴唱个不休，“若叫那太白在……左，二……二郎在右，那哪……哪吒金咤……显化无……边，率土普天无不……乐啊噢噢……河……河清海晏……穷……穷寥廓 ……噢……噢啊……”
　　我摇着折扇，左摇右晃看得极欢。
　　直到乐卿大人眉头倒竖，捂耳跺脚，在门口围观的百姓中硬是分出一条道来，将人一路横拖回府。
　　进了甜水巷，到府门前，对着门口一只石辟邪一只石天禄，我呵呵笑着原地蹲住，任张之庭死拉硬拽，再也不肯挪步。
　　“你丢不丢人？”
　　他指责我，用脚尖踢我。然后又回头，冲周围模糊的人影猛喊，“去去去！有什么好看！”
　　我抱住一只石兽，揽在怀里揉了揉，又硬，又热，却乖乖不动，比损友的臭脾气，好上许多。
　　张之庭把手搭在额上，仰天长叹，放下来，依旧是怒气冲天。“喝那么多干什么！酒量很好么，跟练家子比！”
　　我对着自家石兽叹息，不忍看他再当众咆哮下去。
　　“走吧……”
　　“好，走啊。”张之庭前胸衣襟汗湿了一大块，脸上也满是汗水，神情是狰狞又憋屈，“起来！这边！你还知道要走？”
　　这话说的……
　　真逗。
　　我就咯咯笑了，结果腿又软，只得冲他招手，等他把身子弯下来，头低得平着我的高度，才好心好意的告诉他，“……你走。”
　　“什么？”
　　“嘘，”这是一个秘密，需要私下里，静悄悄的说，“……你走，远远的，快快的，不回头。”
　　张之庭半蹲半站，傻掉了。
　　他张着口，瞪着两只眼睛，在门笼的灯光里圆圆的，好似一对铜铃。
　　周围聚集的看热闹的闲人渐渐多了。落入他们眼里，四品大员蹲在家门口耍酒疯的场面，一定很是难得。
　　“你喝醉了，对不对，苏鹊？”
　　乐卿大人问话。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出口。也不知是自个痴傻，说得不快，还是怕说快了，我听不懂。
　　但我使劲点头。
　　有自知之明，是我的长处。
　　“不。”
　　张之庭摇头，脸上带着犹疑，语气却笃定。他伸手要摸我的脸，我眯着眼睛看，在要碰到的时候，忽然灵活往旁边一让。然后嘻嘻笑着，见他落空的手抖得像患了抽风，“不……醉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喝醉。”
　　石兽边猜谜与躲藏的游戏在严管家扑出大门的时候告一段落。
　　当时我受了惊吓，胃里一翻，哇的吐上了老管家的脚背。这个不幸的意外之后，严管家宛如凶神恶煞一般，一路以他家大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叽叽咕咕，将我拖将进去，洗刷摆弄，拎干沥净，关进卧室。
　　折腾到床上，我看屋顶的横梁时，它还一直一直转动。
　　阖上眼，昏昏沉沉，似乎在雾里散步，反复几个来回，迷途知返时，却又湿又冷，找不到归路。
　　心里渐渐发慌。又隐约觉得有什么野兽之类大凶的东西，一直在浓雾后面，觊觎这副皮囊，窥视这身形骸。我拔脚跑了几步，却又像是被脚下的枝蔓绊住，沉重提不起力气，慢慢要淹没在雾气里。
　　这当口兀然就醒了。
　　像是突然浮出了水面一样，睁眼，一身湿淋淋的冷汗。手脚非常僵硬，胸口像是堵了沉重的块大石，大口喘息，方缓过一点儿劲来。
　　夜深，所以被魇住了。
　　卧室里仍旧是黑暗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几声呿呿的虫鸣，窗户的方向，不曾有一丝黎明前的光亮。
　　我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如同月来在这间屋中度过的数个夏夜。可不知怎的，我明白，有人一直坐在对面。
　　很久了。
　　久到屋里静谧的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隐若现的龙涎香味。
　　但是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发出声响。
　　除了侧耳细听时，伴着这厢缓缓平复的呼吸、那头一点微不可察的气息流动，显示着他还是一个活物。
　　若不是已经渐渐适应黑暗的目力，艰难的从阴影高处分辨出一点模糊的、时隐时现的白影，我大概会以为，对方也已经睡着。
　　“……”
　　我张了口，可是又想不出什么话来问。
　　他静静的坐在这里，不是一时半刻，却什么也没有干。这件事的解释，除了作不愿夜深人静时惊动旁人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并不想和醉鬼攀谈。
　　大概还在生气。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明白。
　　但是我心里有愧，又有一点沮丧，想要继续阖眼装睡，想要糊弄过去，等到天明就会过去。可惜真这样做之前，心中忽的升起一丝恐惧，恐惧在这样沉寂的夜里被噩梦缠身，却不能相碰的距离。
　　那一丝恐惧，本来只是些微晃一晃脑袋就能甩掉的感想，却在黑暗里无声无息的时光流逝中，一点点放大，胀满了胸怀。
　　噢，太糟了……
　　终于在魂魄惊醒之前，手先撩开了薄被，一脚踏在荫凉的石砖地上。
　　紧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寂静的房间里，有若轰隆巨响。
　　极其丢脸的，因为宿醉未醒的缘故头重脚轻，以扭曲的姿势向下栽倒，脸贴在床下踏脚板之上。
　　我为这个意外深感羞赧。耻辱的趴在地上，好等待身体的疼痛渐渐过去，安静再次落下，将此人此事掩埋。
　　周围很静。
　　如同我的心愿。
　　半晌，都没有动静。
　　久到我以为之前黑暗中的人影确实是我的错觉，才有一只手来扶。
　　最初的试探，带着点谨慎观察的犹疑，可随后伸到腋下的支撑，又很用力。
　　那层温度透过衣襟的感觉，渗进我仍旧不清不楚的脑子里，叫人鼻子发酸。“景元觉……你笨！”
　　我的声音又干又哑，听起来十分凶恶。
　　他似乎被骂蒙了头，一时没有应声。
　　好一会儿，挑了个相对坐着的姿势，掰开我捂着肘的手，帮着要揉。温热的肌肤一接触，结果我“啪”一声打掉他的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景元觉也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摊开掌心覆在跌肿了的地方，慢慢的给揉。
　　“别发酒疯。”
　　他警告我。
　　本来因为揉痛想要挣扎的动作，被扼杀在威胁里。我赖在景元觉肩膀上，不配合的动一动，立刻得到了一下大力的。
　　我顿时怒火攻心。
　　“呀！”
　　他惨叫起来，捂着肩头创口，努力抑制着声音小下去，在我耳边吼叫，“你！又咬，白眼狼吗！”
　　我得逞的笑起来，嘿嘿嘿，嚯嚯嚯。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看见对方的僵硬，又掰开他的手，好心的帮他吸干。
　　……只有一点点血味。
　　“你怎么能这样。”
　　景元觉终于把我抱到了床上，一面整理被褥，一面反复徒劳的扒着我黏在他身上的手脚。
　　他扒一次，我就再黏上去一次。他只有一双手，可是我却有四肢，因而对这个必胜的游戏，乐此不疲。
　　一开始他动作还算轻柔，后来就有点急。
　　“有完没完！”
　　结果他吼了一声，把我推到被子堆里。
　　我觉得十分委屈，好似玩了一半却遭到同伴的背叛，干脆埋头倒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兀自伤心。
　　景元觉没一会又来拉我。
　　“苏鹊？……没事吧。”
　　我闭着眼睛装死，他使劲摇，不住的摇。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焦急，“苏鹊，你吓我？苏鹊？把眼睛睁开，睁开看我！”
　　给摇得头昏脑胀，胃里难过，又想吐了。没想到装死是这么难过的一件事，于是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怒瞪他。
　　“喂！”
　　景元觉骇得手一抖，却明显放松的样子。阴影里，只看得见他的眉郭舒展下来，脸庞的轮廓，似乎也从刚硬变成了柔和。
　　“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手在我的额头上摸了又摸，叹了口气，突然埋在我的颈项低喃，“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么折腾我……”
　　反反复复，就那么两句。似乎在埋怨，在指责，又似乎在求全。也许，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有这样的反转，可是心里的感觉，就像掺了一层沙又掺了一层蜜，痛和甜夹杂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晕晕乎乎中，伸出手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觉得自己亏得不行。可是一直也没有停止，直到后来精神不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再睡去。
　　第二日，不，其实是酒后第三日的中午，才彻底清醒。进宫时巧遇一脸讪讪的定襄王，才知道那日酒醉，闹腾得太凶，着凉小病了一场，以致错过了隔天朝上景元觉宣布赐婚这件大事的热闹。
　　虽然只是走个形式的赐婚仪式，而真正的洞房酒席要到三年孝满之后才补办，皇家还是把嫁公主当做一件大典来办。时间就定在八月的吉日，既等周府出了七七四十九的守灵，也排在七月齐国公府的那场婚宴之后，接一场喜庆东风。
　　本想去见景元觉，问几句他下面的打算。可是等在弘文殿外头的时候，里面进进出出，一会儿熟人已经过去好几拨。
　　我心中明白，因为突然宣布这个消息，朝中霎时风云又起，稍有心会钻营的人，都会忙不迭赶来揣度圣意，鞍前马后，为天子效劳。这个时候景元觉的面前最是喧哗，而他偏又是那种喜欢坐着看人场上表演的个性……巴不得上面你来我往，淋漓尽致，下面暗地好笑。
　　哎……
　　德行呀。
　　我摇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看见刘玉忽然送客出来，瞥见我眉毛一扬，便朝里面示意——反而冲他摆了摆手。我来的不是时候。宫里人前人后的，毕竟要有所避讳，反正景元觉最近时常晚上抽空过来，事情又已经定了，何必急于一时半刻。
　　结果这趟回去，却在家门口撞到一个人。
　　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斑白，粗衣补丁，挑一副琳琅货架。因为我不慎将一个针盘子上顶儿尖的针针线线撞到了地上，劈手叉腰，骂骂咧咧的跟了我百步。
　　后来吩咐严管家出来给了二钱铜板，才了了这个事。
　　严管家一边不忿的大骂世风日下、为老不尊，一边用鸡毛掸子使劲替我掸身上的脏污，抽的我差点跳脚，勉强用眼角的余光，目送那老妪啐了我府门一口，将钱揣在怀里，挑起货架脚底抹油。
　　说起来，中午起来已经不怎么痛的头，现在又开始阵阵小锤子紧锤了。
　　……我亲爱的芸师父，好久不见。
　　什么事劳得动您，亲自召唤小生。
　　“别掸了。”我淡淡吩咐严管家，他的鸡毛掸子终于离开我二尺，在一个微妙的距离抖动。“你快把褂子抽破了。”
　　“大人，那是一个疯婆子，拎不清的！”管家胖胖的身躯因为剧烈活动而颤抖，喘着气告诉我，“这掸的是晦气，掸干净才能进门！”
　　唉。
　　我叹了一声，仰天阖目，摊开手脚，任他施为。
　　记得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的……
　　该来的，总是会来。

　　赠君慧剑
　　
　　七月初八，中午京城降了一场雷雨，到了晚间暑气退散，屋外稍稍凉快几分。
　　二更天站在院子里看景，也未曾点灯，借着月色望一池的荷花蓬蓬开放，红白交杂，枝叶交错，夜露泠泠缀于叶瓣尖顶，三两只蜻蜓低空飞落，留过水上模糊的青影。
　　景致一派静谧安详，端的是可人。
　　“也不晓得批件衣，这笨娃。”
　　身后突然有人嗔怪。
　　不必回头，我先笑了。后脑挨了预想中一记老拳，来人走向前并肩站定，又向院中探头望了望，低声叹息，“啧……这小地方，说是世外桃源，老娘也信。”
　　芸女侠，你又口无遮拦，小心被范师傅听到，好生嫌弃。
　　“凌云仙子，您特地来接小生？”
　　“哼，”她把头上的兜帽拉下，露出银丝璨亮的云鬓，盘髻一侧，齐整三把银刃作簪。“都说带徒弟带徒弟，带好徒弟饿死师傅……偏我这教的一个不成器，没本事不算，还出去瞎折腾，落得回头断手断脚一身毛病，功夫全还给师傅，如今连个半丈的墙头，他也攀不上去。”
　　我瞧着她咧嘴。
　　到了后院墙脚，还在遍地找缝，背后那杀人的凛冽眼光已经穿身而来，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爬到师父老人家背上。
　　上墙，上树，上房，越过几处府邸，轻轻落在外侧地上，已经是几条巷子之外。芸师父在我臀上狠狠拧了一把，甩手扔了。
　　“啊呸，”她数落我，“真丢老娘的老脸！”
　　停步的宅子就是去年八月初到京城，白日里在大内知晓了景元觉身份，夜间拜会闻哥的那一处。
　　想不到的是，这处院落倒是离我现在的居所不远。若是翻墙上房的直走，大概，也就两三个街巷。
　　远远看见墙内几进屋子灯火通明，却高门大院的妥善遮挡，没有什么声响传出来。芸师父檐下叩门，念的仍是那一句，“持灯照通途，暗夜明察。”
　　应声开门的依旧是赵七叔。点头时院里灯光露出来，这才乘亮看见头顶一块老旧匾额，上书“赵宅”二字。
　　进门之前，芸师父先把披风脱下罩在我身上，又把兜帽扣上，遮住我大半头脸，低声同我道，“今儿里面人多，殿下不愿你露头，须得避讳些。”
　　我点头允了。跟在她身后，埋头匆匆进了里进。
　　一路也不曾同人搭话，却余光看到好些个长夜庄的故旧熟人，当然还有好些从未谋面的人士，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低声说话。
　　芸师父带我从侧门进了后厅。厅内窗户紧闭，烛火朦胧，在这仲夏的夜晚中，不由透出几分窒闷来。
　　里面已有几个人正襟端坐。
　　都带着纱帽或是分明易过容的，不言不语，抬首望向当中一架屏风。
　　芸师父径直领我穿过人群走到屏风后，那儿一左一右，两张太师椅，正对着绿水青山的绣屏，隐约观见厅里动静。
　　我在左手那张上落座，就听得门厅里一阵压抑的呼吸。再见芸师父素面朝天，也不避见人，手按在腰间那对鸳鸯刀上目光凌厉，却不言不语，稳稳站于我左首——心中微微有了点数。
　　厅内沉静似水，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又有两人被长夜庄的从人带进厅中落座。终于在敲三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墙里，传出轻微的响动。
　　未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向下轻按。
　　我于是坐着未动。
　　着月白鎏金纹袍子的人，解下腰间青虹宝剑横置案上，撩开下摆，在身侧无声落座。
　　范师傅站在我们右首。他伸手击掌三声，厅外闲人转眼都退出，有人阖上了通往后厅的门。
　　我望了一眼闻哥。他双手撑在扶手上，坐姿挺直，神情端肃，薄唇紧抿，一眨不眨的望着坐下众人。
　　俊朗的面容因为光影的交错，显出比平时更深的轮廓。硬朗，而又沧桑。
　　此刻，他是千里覃疆令狄酋胆寒的大将，是宗室族谱上裂土封疆的明王，是先帝临终遗旨传位的二皇子。
　　他不是我的闻哥。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扭转头来，匆匆一瞥，又收回去，嘴角却扬起一抹细小的弧度，留着，安抚我的焦躁。
　　我的心难以名状的酸涩起来。
　　……苏鹊是何德何能，忝居在你的身旁？
　　不敢深想。
　　悠悠转回目光，那厢范师傅已经迈出屏风，儒衫纶巾，长髯银发，昂然站在中央，向大家拱手。
　　“在下范楚云，见过诸位贤达。”
　　范师傅的话很长。
　　他说长夜庄成立七载，为仁人志士所植立，是为了大覃正统承继，是为了天佑我朝，千山风平，百川浪静。
　　他说在座诸位，都是长夜庄的栋梁。一直以来为长夜庄付出良多，今后亦是长夜庄的倚靠，而长夜即将破晓之际，诸位所为，必得涌泉相报。
　　他说诸位虽然各自效命已久，却很多人未曾有过这个荣幸，亲眼一见效忠的主君。今日难得机会，主君与二主子皆到，将与诸位饮酒盟誓，改换天月，荡澈寰宇。
　　他说众人齐心，其力断金。饮了杯中酒，既是兄弟同路人。
　　他又击掌三声，门扉打开，两位身段窈窕的姑娘黑衣遮面，捧入酒盅酒坛，置于当中案前。
　　她们依人头置下酒盅，在酒坛周围围成一个圈。范师傅拍开坛封，从袖中滑出小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坛。他又在一块白帕上擦过小刀，转首示意右首座下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乌衣高大的汉子，脸上带了一张木头脸谱。他站起身接过小刀，无一丝犹豫，也在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然后将小刀擦拭，递给他身后的人。
　　最后一位青衫人用毕之后，小刀又回到了范师傅手中。
　　范师傅收了刀子，面向屏风内里，平地大揖。
　　“臣范楚云，恭请二殿下。”
　　身边的闻哥站起了身。
　　他的步子很慢，转过屏风几步路的距离，却好似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像是特意吊足别人的胃口，可是那副姿态又极端正，一举手一抬脚，都摆明这是一桩关乎公室社稷，千秋万代，再要紧不过的事。
　　屏风对面是一片压抑的低呼。
　　先帝二子，当今明王，死了七年的人。头顶簇金博古冠，身穿月白鎏金袍，披一条天青缀玉带，垂着滚银翠丝绦，悠悠摆在腰间。
　　他每一步脚步起落，都像是带起了一阵温润儒雅的风。
　　我不由得相信，座下的很多人，之前真的并没有这个福缘，见到这位乍死还生、气韵天成的宗室贵胄。
　　气氛是如此凝固，好似大片的冰面似破未破，只劈开一道裂缝，愈发向远蔓延。
　　“诸位，”在这样的无声压迫中，他微微点头，环视一周。清泉击石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厅堂，语气却波澜不惊，“景元闻有礼了。”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曾是我迫切的愿望。
　　从我在广平那座小城里孤独的过着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日子，只能在心里担忧远方义无反顾的兄长的时候起，还是跟随着那一行老老少少攀上那座云缠雾绕的云雾山，一砖一瓦在终年积雪的吹雪峰上建起暖灯长明的长夜山庄的时候起？
　　还是，早在我奄奄一息奔逃林场雪原，山脚下得了那人的温暖怀抱，从此因他一念之善再有了倚靠活下去的时候起？
　　我已经记不清，算，也算不明。
　　取得的是这么多，付出的是这么少。当年离别，许下也不过一句信誓旦旦，还以为凭借那一句话的分量，就能够丈量我的感激。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王咬破手指，殷红的血沿着指尖垂流，缓缓滴入酒坛。一旁侍立的黑衣姑娘，立即将酒水倾倒入碗，酒色黄褐，正是血与陈酒的交融。
　　明王默默看着，此时从袖中拿出一叠密封的信札，有着红黄蓝绿各种不同的颜色。座下的人纷纷伸手入怀，掏出自己的信札，竟也是不同颜色。在范师傅的示意下，他们一一走上前来，对着明王作一番揖拜，饮下明王亲自递上的血酒，与明王交换同色的信札。
　　这是一种仿照古人换帖相交的仪式。
　　歃血盟誓之后，宣誓效忠的臣子留下自己亲书的名帖，作为取信的信物，而他们侍奉的主君将亲自交予一道隐秘的命令，以考验臣子的忠诚。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好像度过了漫长的等待，事情终于顺理成章的接近结果，距离当初的愿望实现，只余一点最后的距离。
　　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
　　可惜坐在现场的我，却魂不守舍，神游天外。
　　古老而沉默的仪式在所有人都接到属于自己的命令后，结束了。座下客一个接一个站起身简单行礼，然后并没有任何告辞言语的，在黑衣姑娘的引领下离开厅堂。
　　芸师父站在院里用黑色的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确保他们忘却来去的路途，然后分派人，挨个送他们回去。
　　过了一刻的时候，厅中所剩，只有坐在右首第一位带了木头脸谱的乌衣汉子还站着，而闻哥看着前一位离去人的身影消失在边门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是熟识已久兄弟之间的那种拍法。我看见那汉子低头，木头脸谱被他轻轻掀起一个角度，冲着闻哥耳语几句。
　　我自屏风后站起来。未有其他动作前，一只手先挡在面前。范师傅目光深沉，带着极不赞同的警示。
　　我又坐下来。透过屏风朦胧的绢纱，看见他们已经说完了话，木头脸谱再度落了下来，闻哥亲自送那人出了厅门。
　　……其实我也并不能肯定。刚才那人撩起面具的一刹那曾有一种几乎熟识的感觉，但是现在见着毫无特色的乌衣背影，刚才的认知又好像甚为无稽。
　　何况，范师傅的不豫已经提示过界线和立场。
　　“你的。”
　　一个酒盅伸到面前，里面的液体有着琥珀般的色泽，在杯心打着旋儿转动。我抬起头疑问的瞥向范师傅，他的嘴角翘起来，因为过于脸颊瘦削而掬起了道道褶皱，显得意外的沧桑。
　　“喝吧，”他把酒盅向上抬了抬，一双老练的眼锐利的盯着我，“有些人并非有意，却总能在对的时间和场合选择对的人，即使无为，也能拥有无上的殊荣——当然，他生来亦有一份尊荣，合逢幸事。”
　　我沉默的看着范师傅。面前的酒盅和头顶的目光都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然而最使人难堪的，还是他说出的话。
　　酒盅是薄瓷所制，质地温润而细腻。
　　杯中之物亦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之气，反而是酒的醇香萦绕舌间，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冲进肺腑中。
　　饮完之后，听见范师傅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接下酒盅，放回屏风前的桌案上，那里宾客前番饮毕的酒盅，散乱的堆砌着。“许是以你的性子会觉得难熬，但是毕竟，也没有多少时间要捱了。”
　　跟着他转过屏风，之前隔着一层纱的大厅在眼前清晰分明起来，又看了一遍，便能够确信屋中再没有旁人。
　　“苏鹊请您明示。”
　　范师傅笑起来。那是种压抑着心底畅快的笑，使得他脸颊上添了血色，眼睛也显得分外明亮。
　　“好，”他忽然抚掌，拍上我的肩膀，似是愉悦之至，“好。殿下仁善，一直不愿强人所难，老夫却没想到，你能这么痛快。”
　　我等着他说下去。
　　“不枉老夫在山上那些年。”范师傅噙笑捻须，“虽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什么不做你都将位极人臣，但是，老夫一直相信自己没有看走了眼！”
　　“再造之恩，苏鹊从不敢忘。”我看着范师傅的眼睛，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范师傅，我的信笺……在哪里？”
　　范师傅望着我笑。
　　这一位当世鸿儒，鸾台阁大学士，先太子太傅，殷殷而笑，眼中透着赞赏与鼓励。印象中多年来他好像也不曾对我笑过几次，加起来，许都没有今夜之久。
　　“不，”范师傅按下我伸出索要信笺的手，缓缓摇头，“并没有你的命令。苏鹊，你应当明白，殿下并不待你如同他人。”
　　厅中的烛火闪了闪，点燃的时间久了，光亮显得有些后继无力。
　　“月中齐家喜事，下月周家喜事，京中多福气，长夜庄的喜事也不会太久。”他幽幽的笑，按住我的手用上一点劲道，“殿下没有任何指示予你，可是苏鹊，你知晓的，对吗？”
　　我咬住了唇。隐隐有一股血腥的味道混进口中。
　　厅中的灯火益发灰暗，灯蕊“哔、哔”的爆着花。抬头院中月色如水，仿佛都能够透过窗棂，代为照亮脚下这一片方寸。
　　“庆德侯的世子，太长公主的遗孤……”
　　“你，没有……”
　　“忘了你的名字吧……”
　　耳边范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沉得像一泓深水。念的时候，又轻盈的像一尾空中的雁羽。
　　“白与熙……”
　　我慢慢点头。
　　耳中听见下颚下挫时骨节相撞，发出磕巴磕巴的响动。
　　像要碎了似的惊心。
　　道家说，名字是一种与生的咒语。那么加在我这个躯体和灵魂上的咒语，已经发挥了它的效用。“……苏鹊自会留在景元觉身边，报告异动，密切观察。”
　　范师傅大笑起来。
　　“孺子可教……好，哈，哈，好，孺子可教……”
　　笑声中门外有脚步声近前，他渐渐收住笑声，松开手改拍我的脊柱，收住笑声附耳道，“很快有人跟你联络。”
　　门再打开，进来的是芸师父和那两个黑衣姑娘。芸师父一眼瞥见冲我笑，“小子还在这呢，是不是等着伺候师父老腰？”
　　讪笑了两声，见她不满的撇嘴，立即挥手赶人，“去，去，快回去吧。下回可不饶你。”
　　走前心中一恸，不禁张臂抱她，芸师父老脸一红，呆了一刻推开人，对门口的黑衣姑娘指手凶道，“你！还不送臭小子回家！”
　　回府一路无话。
　　黑衣姑娘突然把我拎上墙头的时候，从心底涌上的脱力感，使我的身子都几乎软倒，大骇之下手脚并用的扒在人家身上，颇为不雅。
　　好在她没有计较，反而借了一把力，稳稳拖住我的身形，落在庭院中。途中几只雀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上惊起，唧唧飞过我们身边。
　　缓过神来，我对人家道谢，那姑娘却摆了摆手。
　　“二主子不必挂怀。”
　　这个声音颇为熟悉，我仿佛鬼迷心窍了一般，破了规矩问她，“烟微，你也在此事中？”
　　那厢一阵沉默。
　　过了一炷香，黑衣姑娘冲我抱拳，“烟微出身贫贱，武艺低微，蒙殿下不弃，自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她说的在理，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似乎那么虚无。“烟微，若你死了……不怕有人为你伤心么？”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我。大概是花魁姑娘身上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一只蜻蜓从我们中间几次绕过，徘徊流连。
　　“二主子，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她忽而低声问我。
　　我不知为何话题突然扯到我的身上，可是女人天生的直觉，叫人莫名害怕。顿了一顿，我柔声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什么也没有的人，不值得惜命。”隔着一层黑绸面罩，我似乎也看见她笑起来，黑亮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的颜色，如同趁夜开放的月季一样娇羞美艳，“奴婢替主子爷恭喜您。这么些年……主子爷也该放下心了。”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话，可是她放在嘴角上作出噤声示意的手指，已经是一种警告，今晚我们说得太多。

　　落子不悔
　　
　　七月后半月，京中热闹非凡。
　　七月十五，中元祭祖，千佛山广开法场，置盂兰盆会。城中沿燕川河道，放灯照冥，慈航普渡。七月二十，夏猎西澜围场，归京神威军精锐三千，当众操演车马兵卒。七月二十七，逢大吉，尤宜嫁娶，齐国公世子联姻广平郡王郡主，满城沸腾。
　　这一日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城南国公府开出，沿朱雀大道，上平安大街，路过京城最繁华的鼓楼、钟鼓巷、铜锣巷、珲园街，入临王旧邸。剽悍的军马裹了大红的缎球，在青石古道上不耐烦的刨着蹄子，马上却安生坐着一个红袍红冠的俊俏少年郎，将开国将军齐炎传下名叫偃月无锋的宝刀，斜斜插在他的腰上。
　　城中亲王府各家的小孩子，拥了堵在临王府邸门口，摊着手索要果子礼金。开道的神策军卸下军甲，向沿途的人群散发轿门纸包，再与这些堵门的孩子挤作一堆，硬是给年轻的新郎倌辟出一条道来，让他钻进王府。
　　三请、四清，一直拖延到将近午时，才见穿霞披、戴珠冠、盖红方巾的新娘，由长得颇似廉王的洛南王算娘家兄长，牵着送出门。沿路十几步远，府邸里送嫁的丫环妈子嚎哭一片，大街上迎亲的锣鼓铛铛震天，半片京城都听得见响动。
　　然后是件奇闻。
　　这位远嫁而来，娇滴滴的新娘到了轿前，自盖头下望着压到底的轿子半晌，愣是不上。尔后娘家人从府内牵出一匹同样裹了大红缎球白马，厚实的洛南王咧嘴冲新郎倌笑了笑，托起新娘送上马背。
　　朱雀大道上便自此有了新郎新娘并驾齐驱的奇景。
　　其时礼部侍郎周子贺正值大丧之中，而宗正寺卿年纪又太大，我乃主媒之一，本欲承担典礼司仪礼官，却事先被景元觉一言费力而予否决，只得敬陪首席末尾，权充看客。
　　这场婚礼虽有了马上娶亲的一节插曲，后来却还算是正常。
　　拜堂之后新娘送入洞房。后院梅花林中酒筵准点开席，三巡过后，带着宫中厚赠迟迟来到的皇帝陛下，更把婚礼的气氛推向□。
　　新任乐卿领着乐府众人为酒筵奏琴，齐鹏三位出得厅堂上得战场的姐姐，当众表演了美妙的剑舞。齐太夫人击掌助兴，广平郡王踏石而歌，屈尊担任司仪的廉王世子，在众人的怂恿之下，也赋了一首佳词添彩。
　　暮色大盛时分，婚礼圆满结束。
　　景元觉率先离席，尔后齐国公府留下年轻的军官和朝臣准备大闹洞房，其余的宾客则酒足饭饱，四散回府。
　　我离开的时候已到戌时，骑马路过宫门的时候，心里欢欣之情仍余，兴致一时难减，冲门卫一亮牌子，入了禁城。
　　这件事情做得颇为孩子气，不过好在过福兮门的时候，遇上了巡视布防的蒙恒。蒙恒挥手让巡视队列先走，自个站在福兮门口等人，到了近前便含笑冲我抱拳，“什么风把大人吹到这里来了。”
　　我也不欲与他多说，“陛下过去了？”
　　“过去已有半刻。”蒙恒看着似笑非笑，手却往内宫某处一指，“这个方向，苏大人也识得路途。”
　　点头谢过，我绕过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头，往怀里东掏西掏，摸出方才那块牌子来递给他看。
　　“不敢不敢，”他忙挥手，口中念念如颂佛一般，“大人有事请入，入内直谏，不必说与卑职作难。”
　　讪讪笑了笑，我把那块牌子收起来，心里不免问候了一句当初赐牌时，一本正经手书“持牌夜谏”的虚伪之徒。
　　景元觉在重华宫。
　　我寻对了门进去的时候，他大概才结束沐浴，正在几个侍女伺候下更衣，肌肉匀称的背露了一大片，一头乌发还是湿淋淋的，随意散下，一绺绺的垂在肩上，看上去——就像一头才自水中浮起、野性难驯又慵懒优雅的豹。
　　他听见门口动静回头，望见我愣了一下，接着慢慢掬起一个笑来。动了下臂膀，示意侍女们继续。
　　“苏大人这时候进宫，是有什么要事？”
　　细长的凤眼眯着，漫不经心，无可无不可的腔调，对着御下朝臣的那种态度。
　　晃神了片刻。
　　后来冥冥中魂归原位，从宫娥们微微蹙起的眉头中，明白自己的样子定然看来既呆且蠢了。
　　这些能待在重华宫的宫娥，久经宫中人事，更是景元觉的心腹，什么看到眼里也不会多口半言。如今皆然诧异的样子，可谓全是我这么冒冒失失一头闯进来，现在又呆杵在门口的错。
　　无论是谁，都无权擅入帝王的寝宫。
　　我脸上难免生热，对自己也说不清的突然造访已有些后悔，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臣先出去。”
　　“下去吧。”
　　得了吩咐的人却是旁人。宫娥们留下穿了一半的衣物，搁下梳理的用具，路过身侧时一一行了礼，避过人退出门口。
　　茫茫看着人去屋空，我绕在自己难明的心思里，一时半刻没有说话。
　　景元觉也没有开口。他自个披衣束带，用干帕子草草打理一遍头发，用根金绳随便扎了，踱到门口来。
　　“看着开心么？”
　　问的时候他捏了我一下胳膊——这一下触碰像火烧了一般，搁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烫得我一抖。
　　开心啊……
　　心中仿佛有一圈圈涟漪就这么点点荡开。脑中却兀然一怔，想来好像已经有将近一月，不曾私下里见过他，更别说这样……
　　这算是，想他了吧。
　　然而那接触的指尖却迅速离开了。景元觉往门口一站，随手招来了一个小太监吩咐，“弄点吃的摆到这里来。嗯，要鸡汤云吞，八宝酱鸭，素馅蒸饺，蜜汁糖藕……你要什么？”
　　“……”
　　他问我，当下没明白过来。
　　景元觉不耐的皱了下眉，嘟嚷一句，“方才你吃饱了？席上菜看着多，喝喝聊聊，其实没什么入肚的……”
　　这会是彻底呆了。这才明白，原来之前，人家问的只不过是齐家上演的婚庆节目，我却以为，以为是说那个香艳的穿衣画面，天……
　　真不知道自己到这里来干什么了。
　　然而身后红檀门“吱呀”一声阖上，断了我的自责。方才那个百无聊赖、颐指气使的帝王腔，转了一个大调。
　　“啧，真的是稀客。”
　　在我看来，景元觉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也十分轻快，自然是一句笑谈。但不知怎么的，又觉得在他无懈可击的俊朗笑容之后，一股暗潮澎湃。
　　我选择了缄默。
　　他身上混合着才从浴池里带出的淡淡硫磺和皂角气味，还有一丝宫中衣物所特有的龙涎熏香。相较之下，我带着宴席上沾染的酒气和方才奔走冒出的汗味，匆匆寻进来衣履发带也不曾整理，叫人嫌恶。
　　景元觉却挨得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离我只剩一寸时，向后退了一步。忽然将左手搭在右肩上，凤目里闪起幽幽的光，“你是兔子吧，咬了人就不敢认账。”
　　停住的呼吸再度接上。
　　我不由得盯着他捂住的地方看了会，在脑中过了遍最近的记忆，最后一个不妙的怀疑升腾出来，犹疑的舔唇道，“你……”
　　“我什么？”
　　“没什么。”
　　我立刻否认。
　　那个露齿的笑容，越是放大，越是觉得不善。若说今天起初是纯粹想找他分享愉快的心情，那我未必真敢真么说，但是像这会自动落入兴师问罪的处境，也太过了。
　　景元觉的眼睛危险的眯成一条线，敞开的衣领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他忽然拉住我手，一把塞入领口，指尖立即传来细腻中坑洼不平的触感，“说了多少次，至少不要咬在同一个地方，我猜，你都没往心里去？”
　　“咳、咳、咳……”
　　原来一个月前大醉后的那场梦是真的！
　　当时，我还稍嫌肉硬来着……
　　完了。
　　垂下眼睛往左边地上看看，再往右边地上看看，地上真不曾有一丝缝隙。“谁叫你干坐着，眼看我栽在地上——”
　　我死不要命的对他说。
　　结果，景元觉抓我的手松开了。大概也是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他呐呐将头往旁边一歪，退了一步，竟有三分语涩，“……我在出神。”
　　没承想竟然扳回一城。
　　得了这个机缘我正要发作，景元觉急匆匆扯到别的话题，眼睛突然一瞪，气势竟然瞬间再度高涨，“话说回来……一个月，我不去你府上，你就不会来找我——就算来找我，今晚，也是为了别人的事高兴么？”
　　这话说的！
　　毫无道理可言，也完全可以轻易反驳，可是听起来却那么该死的理直气壮，还那么该死的憋屈。
　　于是我充满愧疚的瞅着景元觉，哑炮了。
　　好在门外响起了别的动静。叩门声之后，我打开看见刘玉，他望望我，再望望他眼仍瞪着的主子，垂眸弯腰，向后勾了下手指。
　　夜宵上来了。
　　祖有训，食不语。
　　我们贯彻这条戒律，在沉默中举箸，夹菜，吞咽。
　　也不知道是谁先碰了碰了谁的筷子，谁先缩了回来，谁又君子不夺人之美的把那个蒸饺夹到了对方碗里。
　　蒸饺的馅料其实木扎扎的，味道还有点涩。
　　宫里的手艺也不过如此。
　　还没有咽下去，突然“啪”的清脆一声，象牙箸给对方撂在桌上，忿忿的声音就骂，“我真是无药可医！”
　　然后——
　　隔着桌扑过来的，交杂着鸡汤云吞、八宝酱鸭、素馅蒸饺，还有蜜汁糖藕味道的，一个吻。
　　发髻不知何时弄散了，景元觉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死死抠着我的脑袋，好像只要稍一后退，就会放跑到手的猎物。
　　开始时还拧他，捏他，推他，可是后来窒息的感觉让整个人都散了架似的发软，终于分开的时候气喘吁吁，只差一脚就迈入天昏地暗。
　　“……陛下，陛下！”
　　依稀听得门外的呼唤，像是刘玉急切的声音，“洪厉洪将军、武国威武将军、华展祖华将军三位前来谢恩了，陛下！已经到了前殿，陛下！陛下？”
　　“倒忘了这茬……”
　　景元觉的声音也有点喘。
　　这是得了赐婚的公卿家应有的连夜回礼。齐鹏之事由他的三位姐夫，覃朝的三员虎将亲自前来谢恩，正是国公府周全又慎重的礼数。
　　“你去。”
　　我推开景元觉。刚刚疯了似的孟浪，他衣襟大开，头发散乱，现在唇还是涨润发红，挂着莹莹的水泽，不用想，也知道我更有多么狼狈了。
　　他点了下头，迅速站起，抹了一把嘴角，扯了几下衣物，“我去一下。”
　　红着脸吹熄了灯，我站在窗后目送他出去。
　　这间寝殿之下，就是通往重华宫前殿的走廊，景元觉出去时，已经有三个巍峨的身影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等着。
　　抚着胸平复心脏怦怦的跳动，那厢已经开始例行的跪拜和平身了。
　　我真是鄙夷自己。
　　心有余悸的同时，竟然还隐隐觉得甜蜜酣然。
　　一定是，昏了头了……
　　那边檐下等不及步入前殿，已经开始说话。人中景元觉的姿态，并看不出什么不妥。我舒了一口气。想来他就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适宜人前惺惺作态，能和文臣谈古论今，能和武将拍肩抱拳。
　　何必替他忧心。
　　正转身准备不再多看，回屋打理一下自己的时候，脚却像生在了地上——那一个侧身低头，下颌压下一个角度，站着说话的身影！
　　不！
　　不会的——
　　就在几天前，老屋里歃血盟誓的场面之后，此刻，只要，只要再加上一副木头脸谱！
　　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什么之前忽略掉的东西，此刻都串上了，连上了，搭成一条笔直的、深远的线。
　　覃朝每一位皇子，都会选择自己的伴读。如果皇子登上大宝，他的伴读会跟着光耀门楣，成为一朝天子权臣，即使皇子只是封疆一隅，他的伴读往往也会成为他的心腹，为他鞍前马后。好比如今的定襄王，正是当年景元觉的伴读，而当年，明王景元闻的伴读……
　　如今的镇远大将军，北疆神威军的统领，齐国公府的二婿，武国威。
　　廊下的人影亲密无间的进入了前殿。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下去齿颊留香的食物，仿佛突然间便成了穿肠的毒药，火辣辣的烧心烧肺。一路奔到偏房的钵盂，哇的一声就哗哗吐出来，胆汁几乎都要呕尽的时候，才有了止歇。
　　扶着墙，在苦涩中为自己的愚蠢悔恨。
　　我本该早就想到。早年闻哥镇守北疆，武国威便跟随在军中。后来闻哥投湖，武国威失主，却留在边境，在血与火的磨砺中成熟，因为屡立战功，从军中一员参将升到如今的大将。
　　经过了六七年的岁月，明王坟上的草已经生灭几茬，谁还记得追究他的出身。即便是知道，又何须介怀？
　　可是，如果，这是一步棋呢。
　　北邑是闻哥选择隐遁的地方，他将长夜山庄建在云雾山的雪峰之上。我一直庆幸的是山脚的邂逅，拯救了我后来的人生，却从来也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会在那里？
　　明了的太迟。
　　因为那是神威军的地界。因为那是二皇子旧日威望覆盖的地方。因为那是武国威将军一直在经营覃朝的精锐之师，所在的前线北邑。
　　这就是为什么，去年底范师傅在说起覃朝三块虎符的时候，只属意去取周家神行军的那一块。这也是为什么，在六万神威军班师回朝驻扎在京城不远的时候，他反而说天将破晓，只待东风。
　　我的头嗡嗡叫嚣着疼起来。
　　曾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余地可以转圜的事情，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最后。
　　景元觉回来时，我伏在床上假寐。
　　进宫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找他，是带着什么样隐晦又期待的愿望，我比谁都清楚。我想他也明白，并且就在踏出这个门之前，屋内的气氛，还是那么谐然。
　　但是现在太乱了，乱得无法面对他，再有一丝兴致。
　　只求他看在点火的人已经睡死的份上，不要把人唤醒熄火。
　　感觉他在犹豫。人影来来回回几趟，才有试探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有着灼热的温度，他的气息也有一点不匀。
　　“苏鹊？”
　　轻声的，夹着不是一星半点企盼的呼唤。良久之后，语声里又夹了不是一星半点失望的色彩。“真睡了吗？”
　　我一声不吭。
　　一盏茶后，景元觉叹了口气。
　　他褪去衣物爬上床来，打开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动作温柔而又沉静。随后一只胳膊揽上我的腰际，脖颈后，落了一个轻如鹅毛的吻。
　　眼眶顿时难以承受的酸涩。
　　“就知道折腾我……”
　　他喃喃的说，弹指打灭了烛火。

　　白璧其瑕<补更>
　　
　　不知名的曲子。起先急促奔放，中间曲折蜿蜒，后来幽幽绵长。让人不经意想到一条波涛澎湃的大河，仿佛沿着它的脉动逆流而上，慢慢追溯诞生的源头。其间经过山间九曲十八弯的河道，经过草原湿岸边涓涓的细流，最后，归结于苍茫雪山上一眼不冻的冰泉。
　　然后是一片久远的沉静。像古老的传说中大地初始的混沌之境，万物无踪，世界尚在一片寂寞的洪荒中深眠。
　　许久之后睁开眼睛，眼前是走廊栎木的屋梁。院中有着盛夏时节草木的芬芳，和池塘中飘来淡淡的泥腥。
　　“你听到了什么？”
　　演奏的人将横举口边的碧玉笛别回腰上，笛尾翠烟色的、小指粗细的一块鱼形佩玉，摇摇荡荡，垂在长衫衣摆上。
　　我看得有些走神。
　　日前陈荀风悄然来访。
　　他事前没有知会，也没捎带从人，只在蒙蒙细雨中撑着一把旧伞叩门，随身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有些东西寄在老夫这里，一晃数年。那时老夫什么也没能做，只留了身后物，如今主人到了，不敢藏私。”
　　那匣子里是些小玉件。
　　其中有块冰种的翠玉，质地上佳，玲珑剔透，按玉纹雕成一只半掌大小、振翅欲飞的鸟，翼上根根羽毛，纤毫毕现。
　　相似的手艺，我还见过两件。
　　一件是白玉雕就的羊，丰腴肥硕，秦淮河岸宅子的主人常年扔在藤架下的桌案之上，权充镇纸。还有一件，大概是主人转赠了别人，别人又传给了他的儿子，并随着所挂的名笛闻名，有了所谓“秋鱼”的美称，此刻，正在我眼前轻晃。
　　据说还该有一块紫翡刻成的鹿，不过京中多月，我并未有幸看到。
　　一套四只。
　　雪羊，紫鹿，青鸟，苍鱼。
　　“不知你可曾知晓，”当日陈荀风坐在廊下，用指尖来回摩挲冰凉的硬石，目光悠远，仿佛睹物思人，“四块佩玉的本尊？”
　　本尊。
　　是的……白泽知万物，非圣人治世，不奉书现至。麒麟生祥瑞，武备而不害，含仁而戴义。重明守一方，双睛辩魑魅，来去御夭邪。螭吻镇庙宇，激浪即降雨，避火润百泽。
　　这些都是当年某一个自诩金石篆刻高手的人，无聊里掌间戏耍的玩意。
　　……还以为简易的形态掩饰，就能够遮挡其下昭昭的意图，作为日后见物自省和情谊不灭的信物，慷慨分送友人。
　　那时陈荀风静静坐在对面，仿佛在沉默中等待什么结果，而我望着落进院中的细细雨丝，避过了他的问题，“陈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夫？并没什么打算……”
　　陈荀风微微愣神，继而若有所思的摇头，缓缓道，“今天庭儿向皇上请旨，要继续完成他父亲域外采风的宏愿，皇上已经准了。过些日子，等他打理妥当，走了……也许再过上一两年，也许三四年，老了，动不了了，朝廷也不再需要我这份微薄之力的时候……”
　　他笑起来，颊上立刻带了深重的皱褶，莫名的，却有几分难言的憧憬，“去洛南，去赏牡丹。听说季节一到，那儿的牡丹遍地，美不胜收。上次想去的时候没能成行，我想，这一次，大概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我看了鸿胪寺卿大人半天，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终于在他起身离开时，细不可查的小声喊了一句。
　　“世伯。”
　　其时他猛然回首，薄薄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目光中的温暖，却一瞬间，让人想起了江南三月柳梢上，蛋心般柔和的初阳。
　　明明炎夏未尽，檐下院中的草木，却隐隐有些败色了。
　　秋雨不饶人啊。
　　“同样一首曲子，满足的人听来，是乐。思索的人听来，是道。清心的人听来，是禅。”
　　乐卿大人俯身半跪在廊上，只手撑在我的腿边，俊秀的面庞凑到鼻前，冰凉的指尖突然在鼻尖上一点，“今日教我知道，听在郁结于心的人耳里，是呆傻——小鹊，你在为什么伤神？”
　　“……因为你来和我告辞啊，之庭。”
　　说完我移目推开他。爬起来在不远处阶下找到鞋子，随便穿了，自石桌上拣一个馒头，缓步踱到池边喂鱼。
　　“你这话说得不合情理。”张之庭跟着下阶，站到我的身边，“不该走吗？京中已没我什么用处。比起屈于达官贵人屋室之内、为寸金而鼓瑟吹箫，畅游于名川大山之间、见闻于异域远邦之遥，才是我辈之所命。”
　　我在脑后搔了又搔，揪不出他话的毛病。
　　“得了，”张之庭扯住我的手腕，把剩余的半个馒头扔到远处的草堆里，“你快把这条肥鱼活活撑死了。”
　　眼看等不到食物的大白在水中困难的翻了个身，沉了下去，冒出一串嘟嘟的泡。像压在水下隐晦的絮语。
　　我情知聚散是必然之事，早一日脱离这是非之地未尝不是好事，然而事到临头，出口还是苦涩，“什么时候？”
　　“惠恬公主的订婚仪式之后吧。”他偏头想了想，“宗正寺安排了我在宴上演奏，推不掉。”
　　然后，就是分别了么。
　　只是不知道这一别，还有没有相见之期。
　　“无论如何，远游天下是我此生所求，采风编册是父亲毕生所愿，并无丝毫勉强。放不下的，惟有京中义父年迈，还有你而已。”
　　张之庭立在湖石之侧，鹅冠儒衫，两条罗汉眉卧如远黛，一双杏眼眸墨若点睛。他单掌向天，郑重许下诺言。
　　“小鹊，虽天之涯然鸿雁达，定书信常通，不叫你牵挂。”
　　何其恳切，何其凿凿。
　　躬身埋首，我将他腰间晃歪的“秋鱼”摆正，理了理挂下青色的垂绦。“此物看着精致，似鱼似龙的，应有驱邪护体之灵，远行在外，随身带着便好。我居于京师，位极人臣，终日养尊处优的，倒是逢年过节时，有了一吊余钱，会记得替你到千佛山烧柱高香，祷友平安。”
　　“……你呀。”
　　张之庭却闻言长叹一声，半晌之后，肩上落了一掌，他方似笑非笑的望向我，“就是这改不掉的毛病，才叫人放不下心！”
　　此乃莫名指责。
　　可惜当我有意细问之时，他却一个指头按在唇上，笑而不答了。
　　送了张之庭出门。
　　回身穿三进，后院半月门下有一个人。
　　傍晚时分，日头微微西斜。院内树影婆娑，石子道两旁精致的花草，随风萋萋摇首。那人粗布蓝衣，男子皂帽下一对酒窝儿娇柔挽起，摆了摆手。
　　仿若一块石头在心头落了地，嗙当一声大响，却未曾激起几分波澜。
　　我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闸上本就不许他人轻入的后院洞门，信步走上前去，心中所藏深远的担忧，仍埋在肺腑之中，像是随着呼吸的急促逐渐复苏，越叫人心惊肉跳——
　　“氤飞，是你吗？”
　　双十女子甜糯悦耳的声音，突兀的发自络腮胡子之间，“二爷……十七给您捎了个好信。”
　　也罢。
　　它如同一头隐藏的猛兽，总在夜半造访，嘶吼着按爪于胸膛之上，咆哮着刨出主人的肝胆——使我自梦中惊醒，汗湿枕榻。
　　而睁眼时梦中血淋淋的身影尚在面前摇荡，总是熟悉的人脸，一会是瘦削苍白，一会是凌乱紫青，来来去去……几叫人发狂。
　　然而如今，却是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刻——
　　虽然，它也许正是梦魇的具象。
　　“你说。”
　　“三日后，八月八。”蓬蓬的胡子挡不住小姑娘眉宇眼梢的喜悦，她踮脚凑到我的耳边，仿佛要和我分享闺中女子最珍贵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拍女儿红时，青子咬。”
　　听得分清。可还是忍不住去问，“……你说什么？”
　　柳氤飞望着我笑。
　　她的手举到头顶，做了一个头戴云冠，流苏遮面，不堪重负低头的模样。再含着笑，将右手横到颈间，迅速有力的一拉。
　　——谢谢，如此生动的表现。
　　“具体计划是什么？”
　　柳氤飞的眼神已经带了疑惑，她抿了抿唇，却还是说了，“按宗正寺安排，赐婚仪式后筵席开始，羽衣楼会当众献艺……”
　　我一定是魔障了。
　　像是长久以来拉扯着的一根弦，在最后一点施加的劲道下“啪”一声断得干干净净，然后后挫的力道就直接打在脸上，眼前金星四冒。
　　“闻哥现在在哪里？”
　　“这哪里知道，主子的行踪一向保密的。”排行十七的长夜庄杀手摇了摇手，疑惑中透出惊讶的眨着眼睛，“二爷，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
　　难道这种时刻，还指着粉面桃花么。
　　“二爷……苏大人？没事吧？”她不依不饶的追着我，又掐上了我的手臂，“主子的吩咐，是让你立即找个借口称病，好好待在府里几日，千万不要出门。”
　　因为京中方寸之地，将要兵荒马乱，血流成河吗。
　　柳氤飞未曾等到我的反应，只得一口气说下去，“事成之后，城中会有天灯升空，到时自有人为二爷接应——此前不到万一，二爷不可擅自行动！”
　　柳氤飞说完该说的话，回去复命前留下一只半掌大的烟火筒，供我危急时求援所用。她的身影前脚消失在院墙外，我后脚迈出拱门。
　　纵马白日奔驰在街道上、惊扰沿路无辜的行人时，能肯定的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几乎是立刻就背弃了来自别人的嘱托。
　　一晃神间就到了几条巷子外的赵宅。宅子黑沉的木门紧紧的闭合着，看不见其内的景象，宅内寂静无声，也不似有丝毫人烟。
　　调转马头，往京城繁华最盛之地——却又在羽衣楼的路口，生生打住。不能贸然进去。蒙恒带人在羽衣楼外等候的场面一瞬浮在脑中，那一时冲动会带来的后果太过巨大，并非我所能承受。
　　普济寺。开门的大和尚隐晦又直白的告诉来客，耳聪禅师不在寺中，不知居士来此，有何贵干。
　　寺钟恰在此时撞响。
　　天色微暗，天边道道云霞像是紫雾镶了一层金边，壮观而迤逦。一日，已经接近尾声。
　　不知是否古刹里晚课传来的佛音净了俗世人布满烟尘的魂灵，这时的心，反而静了很多。缰绳握在手里，方才觉得湿重，竟然是一路里掌心里透出的汗。
　　太慌了。
　　其实于事无补。
　　“大师可否开门……在下烧一柱香。”
　　出家人心怀善念，并没有能拂了客人唐突的请求。大和尚找了一个小沙弥，开了后进大雄宝殿的门。
　　浓重的松香和烟火味里，佛陀在经幔后高坐。
　　他眉心有一点朱砂，两侧眉形长而柔和，几乎一直向上，连到了发际。黑色的瞳仁嵌在鎏金的眼线正中，向下垂斜，从每一个角度看来，都端正注视着你。
　　使人顿时心生肃穆。又使人觉得，佛祖早将一切人间苦难收在眼中，惟有放下负累远离尘嚣，才是正道一途。
　　我仰头望着佛。
　　记得那日里前来寺中见闻哥，推门而入时，他也是这个姿态，负手站在佛前。
　　当时……他想的是什么？
　　我不得而知。
　　呵。
　　凭心而论，我不似我出身高贵却心思单纯的母亲，日日念经诵佛，虔诚的相信佛祖、菩萨的护佑可以保得一家人的平安。
　　我对于神佛之一类，本来敬重多于信仰。
　　不信凡事天定之说，可是见多了人力之外的变数，又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惟天不言，以象示人，自有一番好恶。
　　不过今时今日，已经不同于往日。
　　如果说来岸是因，彼岸是果，中间隔着一片波涛汹涌、暗礁密布的海，那我便总是站在他人驾驭的舢板上，渡与不渡，全凭船工之功，还有天公之意。
　　好像这样就能置身事外，洁身自好一般。
　　不该的。
　　不论是软弱还是自私，都一样，都将付出代价。
　　这种既不能自己回头，也不能自己转向的处境，这种不能掀翻舢板连累了他人的畏惧，这种长久的故意不闻不问后，才惊讶于舢板已经如此的远离来岸，惊讶于它正以不可幸免的速度，一头撞向彼岸的恐慌……
　　浮浮沉沉了太久，付出的代价，就是眼看着一切而无力回天。
　　太晚了。
　　太晚了啊。
　　能做的已经太少，实际上，我只有站在这一尊无声无息的如来佛像之下，仰望他端庄的容颜，期盼他无边的法力。
　　一个人的呼吸，牵连着胸腔这颗心的跳动。一个人的温度，给予了新生这骨肉的滋养。毁灭哪一个，都是无法承受的痛。
　　然而比起一时的痛，要煎熬着残喘着继续活下去，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檀香袭人，青烟缭绕。外面的天色全部暗下来，殿中不曾点灯，眼前如来大佛的面貌，渐渐不再分明。
　　如来无相，心量妄想，见与不见，没有多大的区别。本来，无论是何路的神佛……只要能插手保佑我苏鹊渡过劫难，我必将诚心诚意，日日焚香祝祷，年年散金布施，铭记它无上的恩德。
　　从大雄宝殿里出来，开门的大和尚持着一座油灯，静静等在寺门檐下。“居士匆匆前来，可有什么急事？若需留下口讯，贫僧可以代传。”
　　他低声的问，却并未回避客人询问的目光。
　　细细打量他的面容，总觉得平实朴质，想不起长夜山庄里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过也罢，既是几次开门迎迓的缘分，又能在闻哥面前说得上话的，何须在意他人的出身。
　　我略略沉吟，“古德有云，‘一念之善，景星庆云'。劳烦大师有缘，将这句话带给耳聪禅师。”
　　门下高挂的灯笼光色昏暗，夜风一起，摇摇曳曳，晃花了人的眼。
　　如同一年前，第一次敲响这扇门的夜晚。
　　时过境迁了。
　　“阿弥陀佛。”
　　大和尚双掌合什道了声佛号，摊掌送客出门。
　　是夜无眠。
　　来回思索良多，也抵不过一圆明日冉冉破空，亮了东方。到了卯时，掬一把清水净了面，整肃衣冠，入宫早朝。　　莽莽风云
　　
　　朝议地方和京畿政事毕，惠恬公主婚嫁在即，自然说了两句。
　　赐婚本由中书省侍郎和太乐乐府乐卿挑头牵线，最终的主持和大媒责当却全部旁落。主持之职由宗正寺正卿当仁不让，大媒之功，则高高安在了太后头上。
　　除去男女双方高贵的身份，如此的安排，婚礼的待遇规格也需定得极高。婚礼宴请宾客皆是京城数得上的权重贵戚，太后赐下无数珍玩宝物陪嫁，届时皇帝也将亲自出席酒筵，送御妹出阁。正所谓一时沉寂之后，东市北侧的尚书府邸，恐怕将是好景再现，风光无匹。
　　即便稍微明眼的人看了，便都知道，此乃一桩有名无实的买卖。女方是再嫁，男方原是鳏夫，又逢新丧，种种表下，都不宜大肆操办。甚至仅孝内三年不得行圆房礼这一条，就说明了这桩奢侈的婚事，象征的意义远过实际。
　　早朝便是在众人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眼看着周家子弟蒙浩荡皇恩，由没落之途再上青云，并为此异口同声、高歌祝好。
　　整个过程中，缺觉的苦楚使得杂声时妖时魅，不断盘旋在我耳中，对宗正寺卿高声念起的当日安排，反应整整慢下半拍。
　　瞧着景元觉坐在高台上，表情一直端肃，在听到他将出席婚宴的时间时，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就像放慢的画面，迟缓一炷香之后，还留在眼中。
　　散朝之后，太和殿如无大事的每一回，即刻人烟散尽，徒剩一片空荡。本来该去昌平殿点卯，但是沿阶而下时，被广场上聚着说话的大人们突然叫住了。
　　“我们打算结伴去周大人家道一声恭喜，苏大人也去吗？”
　　说话的是当中的李澄光。
　　当值时间，中书省的同僚兼上司如此表率，我也不好多说。想了一下，审慎的道，“周大人得皇上隆恩，确实值得恭喜。”
　　李澄光笑，“那便一起去看看，还缺什么添置。”
　　却实在没有凑这个热闹的兴头，“合该。只是苏鹊今日……”
　　“哎，苏大人与周大人兄友弟恭，此时可喜可贺，断不会推辞。”
　　这句话堵了推脱。抬眼一看是郭怡，站在人堆里谈吐自若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撇弃偏见，与中庸之徒相处融洽了。
　　前后四辆马车，拥堵在安贤候旧邸。
　　婚事在即，帝王的姿态有所改变，门口看守的禁卫早已撤走，府内闭门思过的主人，也升格成为静候佳期的驸马爷了。
　　这座朱门深掩、白墙墨柱的宅子，不久前还是搭白棚挂祭幛的地方，如今被大匹的红色绸缎不计工本的披挂着，像是一个老迈，头脸换了新颜。
　　屋里还有别客，看来我们已不是头批。座上首先是鸿胪寺卿陈荀风。方才朝会讲明，安贤候故去，彼婚庆时男方家的高堂将由他代理以免失了吉祥，大概是提前过来，好做些安排。
　　定襄王和宗正寺卿在院中说话，不时对着四周指点一下。南省尚书令的门生官员、礼部周子贺的手下司隶，三两聚着自在言谈。难为周府的管家在突然多出来的大人们周围跑来跑去，忙着听吩听嘱，还要递茶倒水。
　　人群里周子贺着着常服，居中而站，对众人有问有答，面上却一副神情淡漠的样子，好似他同样只是檐下一个匆匆过客，而并非坐镇此间的周氏家主，还有那不日里将来到的红事主角。
　　寒暄之后，他也并未有意和我们多言。
　　李澄光他们明显还有继续叨扰的意思，我在人群中站不住，则捡了一个空子，绕到了厅后去。
　　八月八，青子咬。
　　一路上心里都在默念，这句真正会把这里染红的话。
　　诺大的后院不时有进进出出的下人，忙碌的布置着喜事将近的府邸。
　　去年为了那块无缘的兵符，曾从范师傅处取得一幅周府地图。几进院落，台阁花苑，都细致标绘其上，彼时伏案整夜研磨，至今犹然印象深刻。作画的暖阁，宴客的后花厅，潜入的便所，乃至先尚书令大人，那一处独进的小院……
　　有几个仆从在里面劳作。
　　“这是在做什么？”
　　我问他们。
　　我想周肃夫离开京城的时候定然已经对这儿做过清理，因为在尚书令大人的心里，大概并未种下再回来的愿望。
　　所以这一进院子空落落的，门扉紧抱，窗棂灰蒙，原先散落的盆栽花草，也早就移到了别处。
　　若不是当中这一株老树劲瘦如昨，还当真认不大出旧貌。
　　其中为首的人放下锹，见着官宦摸样的来客，揖了一揖说，“大人，老爷屋里的这棵腊梅最有灵性，老爷方去，它月前就跟着枯死了。可这不，为了讨足点喜福，少爷命小人几个赶紧给掘了，去去晦气。”
　　好啊。
　　掘了干净，一了百了。再没有口头兄弟貌合神离的龃龉，再没有虚伪友人树下捉赃的难堪。
　　坑已经掘得很深。仆从几人合力，残败的古木一会儿便摇摇欲坠，在领头人一声吆喝之下面西倒地，最后的几片干瘪叶卷儿扑簌扑簌的蹦落着四散，空气中隐约扬起一股腐朽的根茎味道。
　　我皱着眉，将一片沾到身上的叶子拣下。
　　“大人，不如您往旁边站站……小人得回填了，土灰太大，别脏了您的身子。这儿还要置下凉棚。”
　　我让开了位置。周肃夫的院子坐北朝南，正对花园，在整座周府地理位置的正中。如果要选择一处作为婚礼的宾客席，必然在这近旁，如果要选择一处作为宾客席的主桌，那么，必在此中。
　　斜阳的暖光铺洒在脚旁翻掘的新土上，一边铺陈直至花园对面的红毯，色艳如血。
　　我抬头看了一眼蓝天。
　　青青白白处，泾渭分明。
　　周肃夫啊……
　　你瞧，这就是你的报应！
　　你太自大，太轻率，太早亡——所以你赌上家族和声名栽培守护的人、转眼将血洒你的前廊，这样的结局，何得瞑目乎！
　　……
　　大风起兮，树影婆娑。
　　却见吹起的凉意，将檐下一路的桑榆卷了个纷扬漫天，随风晃动的枝条，纠结成难解的簇团。
　　我愣愣的瞧着。呼吸里逐渐充斥了尘土的腻味。天色疾速暗沉下来，云层低低的伏在天边，像一排俯卧的墨兽。
　　转眼间，竟一副要刮黄沙的样子。
　　身边走动的人多起来。有人大惊小怪的嚷嚷，有人匆忙搬运着东西，有人奔跑的时候会撞到人。这时候有个力道使劲拍我的肩，“起霾雾了！不知道进屋避么？”
　　大风里用力睁开眼睛去看，是昨日才见的友人，手里还抱着弦琴。他身后五六个同样打扮的师傅，正踏着红毯一路小跑，匆匆避风到小院墙角来。
　　“我们在此排演！你干什么来的！”
　　风太大，张之庭在耳边吼着让人听见他的话。然而他满面急惶之色，却比发出的声音清晰太多。“傻了你！站着干嘛——”
　　我对着肆虐的疾风张着嘴。半晌，指指天，扯着嗓子答他，“你看见了吗！”
　　“——什么！”
　　“尚书令大人……”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笑而未答。
　　转身顶着风往前走，漫天浑浊之气，老有些莫名的东西荡在空中打上身脸，身后还有人用力的拖拽着，拖我的后腿。
　　推不开他，只得费劲挨着檐角挪动，手扒在院墙上，模糊瞧见身边的桑榆——整棵压弯了腰，枝条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乱摆，发出乎扯骇人的响动。
　　“你疯了！这时候还要去哪！”
　　张之庭力气大的离奇，挣出了一只手，另一只又被他拉住。再来竟是抱住了我的腰，那向来宝贝的乐器，也不知被他摔去了哪里。
　　推搡间谁也无暇前顾，一个不防——凌空甩过根大枝正打在头脸上，眼前一阵金星四冒，耳边嗡嗡作响。
　　两人挨着跌倒墙根，半边脸顿时没了感觉。
　　“我要进宫！”
　　缓过劲来，发觉张之庭竟还抱着我的腰不放，心头不禁大怒，只顾拍打他的手，打着跌爬起来，“我要进宫啊！”
　　“为什么！”
　　后边的人动作更快。
　　因为……
　　黑气四塞，衣裳涨大如鼓，一时间咫尺而不见真颜。几句话当空嘶喊着吼过，人吃了满满一嘴的土。
　　眼里也进了沙。
　　就在腰上劲力一松，我几乎能挣脱的时候，又有人猛的扑过来，结果两边的力气一使，整个人贴饼样给按在了墙上。那新来人大喊的唾沫星子，几乎都喷在了我的脸上，“来人保护苏大人！”
　　沿途屋上的瓦片噼里啪啦的作响，击碎的瓦砾下雨般的往下掉，砸在人的脑壳上。有人把不知是外衣还是毯子之类的东西搭在头顶，用力按着我的头。
　　终究进了附近的屋子，房门一在眼前阖上，遮天蔽日的黄沙和咆哮嘶吼的狂风就被隔绝在外。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定襄王一身狼狈，满面灰尘，也顾不得其它许多，“起黄雾啊！你们还在外面作甚！没看见下人个个都跑得没影了吗！”
　　也顾不得屋子里的其他人，我揪着他，紧紧盯着他，“天降不祥，后天的仪式还作吗？”
　　“你……”
　　定襄王迟疑的瞪着眼，一个“你”字开头，半晌未曾接话。我心知大概是此时满头枯叶，状似疯魔的样子太过骇人，看来就不似个能共语的常人，可是已等不及，“说啊！王爷！”
　　“我哪里知道！”
　　定襄王一急，干脆甩手推开，面色暗沉难辨，“京城起霾雾也不是没有过，轮不到我等在这妄言，待皇上归来后，一切不是自有定论！”
　　整屋皆是无言。门外风声却摧拉枯朽，如同万马过境，烈烈不休。
　　“子贺但听圣上安排。”
　　背后一把沉着的声音就在这其中响起，平静得不合时宜，“如果君命不改，还望各位海涵陋室残破，仍能不吝出席。”
　　心又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渐渐转小，天地隐约有平复的迹象。屋里的人纷纷松了气，三三两两的交头说起话。
　　我仍然看着定襄王。
　　旁人的议论，全不入耳中。定襄王方才说的话别人也许没有听清，可是我靠他最近听得最明……他的话里，什么叫做归来？
　　定襄王始终避着我的目光。
　　外面天光越来越亮，几乎恢复了傍晚的晴光。几点雨滴打在窗纸上，却稀稀落落，没有了风疾时磅礴的气势——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定襄王转头偏向西方，轻声舒气，“皇上在晋陵军营犒军，稍晚便归。”
　　就登时觉得腿一软……
　　若不是身后张之庭反应快，差点坐倒地上。
　　晋陵军营，晋陵军营——
　　返京神威军的大营……
　　不能乱。
　　不能乱啊。
　　“苏鹊？”
　　定襄王的眼神已经带了惊讶和诧异，我扶着张之庭慢慢站起来，低头摆手，避过他伸臂探来的关切。
　　明明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此时还要装模作样。谁也不知道，我却必须镇定，因为只要此刻的言行稍有不慎，就会害了他人。
　　好在恰在这会，额角有什么黏黏糊糊的液体缓慢流下来。那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也有数。
　　“这……方才打到头了？”
　　定襄王张望着，本不确定的语气，在一个停顿后焦灼起来，“来人，大夫呢？周大人！快叫人来看看！”
　　这下连主人也惊动了。黄风过后诸事皆忙，可怜那一个万般无辜的准新郎，还要被到贺的王爷吆喝着，分出心招呼砸伤的客人。
　　其实只是瓦砾掉落不巧正中，一点破皮的伤。但我一声不发，闭目坐在太师椅上由人清理，就连其间张之庭掐住我不放的手，也未曾费力去挣脱。
　　我需要时间冷静想一想。
　　顾不得许多了。
　　乱轰轰闹过一阵之后，都看出左右无甚大碍，才得以向主人辞行。
　　周子贺自然要客气一回，但张之庭收到我的眼色，跟着站起来，向王爷和尚书一拱手，“周大人府上尚需要时间收拾，后院的琴乐演排也不得不延后。正好下官和苏大人有手谈之约，送行之事就一并代劳了。”
　　他应对得自如。
　　两人上了车。
　　帘子一放下，我便压低了声音，“之庭，今日苏某一事相托。”
　　马车轮子辘辘转动，轧在京城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轻微摇摆着晃动。
　　对方闻言好似僵了一下。既没有立即接话，也没有启口否定的意思，反而是陷入了无声的沉默中。
　　我腾出一只手来，扶住了额。
　　记忆里，有过插科打诨，有过彼此挖苦，却从未曾用过这样慎重的口气，和对方好好说话。相交几年过去，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等着他的沉默，心里却打起了鼓的时刻。
　　……是不知晓啊，在他心中的苏鹊，那份把酒闲聊、对弈合奏的交情，究竟重在几何？
　　马车又转过了一个路口。
　　我们的身形都跟着转弯的弧度而朝外歪斜。张之庭的头借机从车厢的阴影里偏过来，才发现那双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瞳仁在夕阳末尾的霞光里，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好。”
　　我本来要说的话咽在了肚子里。苦笑道，“你不先问什么事的吗？”
　　此人缓慢却肯定的摇首，再来，嘴角竟是微微牵起了一抹笑——好似天下间无论什么样的允诺，此刻只要开口，都是云淡风轻的易举。“我答应你。没有那个必要。”
　　额上的破皮处隐隐作痛起来。
　　我挑开车帘看了看，车行迅速，已经越过东市，上了平安大街。再往前走，就要横过朱雀大道，在西市往北拐，直到禁城附近的甜水巷了。
　　回头，张之庭仍旧静静望着，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当初你我萍水相逢，全因投缘而共处，四五年一晃而过，若回首论起，还真觉如一场好梦。”
　　他听着听着，渐渐敛去了笑容。
　　大概是说话人的语气，没有事前试想的古井无波。
　　“你看，本该肝胆相照的相处，可惜苏鹊多心擅疑，从前便有诸事相瞒，还望……你能原谅。”
　　我一鼓作气的说下去。
　　方才莽撞乱闯时，嘴角也不慎被倒霉的枝条抽到，说话时就会忍不住痛得嘶嘶抽气，所以必须足够勇敢和用力，才能在马车的颠簸中，将每一个字都吐得分清。“将来若有什么万一，请你但求自保，不与苏鹊此人再有牵扯。”
　　“砰咚”的一声巨响，车厢左右摇晃。
　　是张之庭猛然之间站起来，脑袋撞上了矮窄的顶棚，“你说什么！”
　　我扶住车壁，“君子重诺，小人毁信。”
　　“胡扯！”
　　他猛虎下山一般扑过来，双手揪住我的衣领——经这么一折腾，车子摇晃益发厉害，外面周家的车夫疑惑的唤。
　　“两位大人……”
　　可是车里叫嚷的声音更大，以致完全压过了他，“就小人了又怎么样！都由着你，都由着你！就你说了算？给我把话说清楚！”
　　谁承想优雅如乐卿大人竟也会有胡搅蛮缠的一天。
　　“你已经答应过了。”
　　在动手方面也许及不上他，可是口头的工夫，乐卿大人又怎么比得上苏某，“有本事现在就掐死我，不然当断则断——停车！”
　　本来以为大庭广众之下，乐卿大人难免会顾惜面子自重身份，然而跳下车来，拉拉扯扯的境况也并未好转。
　　给了周府惊骇的把式一吊赏钱让他回去。我绷着脸甩手在平安大街上大步流星，后面张之庭小跑着紧跟。
　　路上沙尘瓦砾堆积，一些临时建搭的摊棚倒塌了不少，沿街有许多小摊小贩在躬身收拾满地散落的物什。即使是上规模的酒肆客栈，境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旗幡、招牌之类倾倒无数，折断的竹竿和木棍、掉落的匾额、灯笼，滚得满街都是。
　　不过虽然经历了少见的天象，京中百姓一来毕竟见多识广，二来多年谈不上富饶但算作安康的日子过下来，个个神态平和，忙着收拾自家的一摊凌乱，偶尔抬头骂几句不长眼的老天，倒无人真正露出什么异色。
　　京畿卫大概已经接到了指示，出现在各条街市上，分成一个一个小队巡视安民，身影往来不息。尤其是人多混乱的西市，派驻了不少兵士和马匹候在门口，一面指挥民夫入内，一面则肩挑手扛，往外帮着清运杂物。
　　遍地狼藉中，隐约井然有序的样子。
　　我在往西去的最后一个路口停步。瞧着忙碌的军民，生出许多惭愧。
　　百姓求的不过是安生的日子。可惜啊，身在上位的人所经所营的事，却多半掺杂了私利和腌臜。
　　一路走来，张之庭跟在我后面不说话。我也就铁了心，当作他并不存在。到鼓楼临街一个馆驿里租了匹马，牵到西华门之下。
　　满身披挂的京畿卫率们，却将高大雄伟的瓮城团团围住，对前面排着每一个欲往西去的人亮出威风的长枪——
　　“戒严了！风沙过境，不利出行！接上峰命令，一律暂停通行！一律暂停通行！”
　　……
　　转身在街上张望了一下，紧贴着城门处，有间供人歇脚的客栈。店里的人正将摇摇欲坠的挂幡重新绑定，上面粗笔“杜康”二字，不一会儿又迎风招展起来。
　　我将马缰丢给小二，在店里靠街的桌子边坐下。看看天色，摸出一锭银子。“做两个小菜，温一壶酒。”
　　这一坐，人来人往，及至人去楼空。
　　就是几个时辰。
　　张之庭从我进来后就抽了条板凳坐在对边。他使唤着小二，先后加了几个菜，不断烫着酒，自顾的吃食。我没有赶他。
　　……
　　金乌隐没于西方，玉蟾升起在东方，渐渐上了当空。
　　时间过去的越久，我的心里就越发的沉重。
　　谁知道城墙的外头，发生了什么……
　　灯火通明的街市，慢慢的，一点点，减去了妆点的辉煌。
　　白日里被霾雾打乱的生活，经过辛勤的努力，入了夜，此刻也恢复了正常。街面的铺子早早收了摊，打烊休整的店家，也已经合上了门板。风尘之后，还愿在街上闲晃的人本就稀少，而之前对日落前出城还抱着一丝期望的人群，在天黑后早已从西华门前散去，只余下青黯的城门上京畿卫率年轻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之下，平添冷峻挺拔。
　　大街后面不远的民宅里，间或会传来几声幼儿的啼哭，还有醒来的父母轻唤安抚之声，一段若有若无摇篮曲的调子……
　　更衬托得这座广大宏伟的城池，一派宁静安谧。
　　其间唯一的打扰，是客栈的小二不停的来催，语气由好声好气到按捺不住，终于在接近子时的那一次，被乐卿大人啪的一块佩玉撂在桌上，唬得默默退场。
　　梆、梆、梆、梆……
　　敲锣的声音，伴随着打更人老迈悠长的调子，“四更了——四更了——”
　　一声声，幽荡荡的，彷如唤魂。
　　我从臂弯里抬起头，眼前仅剩的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再看对面的位子，已经没了人影。
　　……
　　虽然算是希望的结果，心里却不可避免的失落了。
　　撑着桌角站起来——然而稍微侧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倒提着衣角悬在半空。顺着往上，是它们主人偏侧往边的脸。
　　脑袋上的破处一抽抽的痛起来。
　　“你……”
　　我开了口，又咬住唇。这算是什么样的时刻，由不得我稍许感怀。必然，还是什么都不说得好。
　　张之庭转过来的眸子，就在没有等到的下文里，逐渐黯淡下去。盏茶之后，他甩手把衣服扔在我背上，几步踱上街，抱臂蹙眉，望着紧闭的城门，凝神不语。
　　无言的时刻。
　　仅仅有一把老旧的酒幡，在他头顶席席招展。满目都是深沉的夜色，初秋的晚上透着寒凉，而他一袭雪白无尘的单衣，在无人的街道上，萧瑟孑然。
　　他回过头来，抬手指向西方，眼中之色幽暗晦涩，却叫人生生的，难以回避。“你在等他……”
　　“这么担心吗……”
　　“没法……放得下心吗？”
　　……
　　我抓住桌上的酒壶晃了晃，还有一点水声。倒在嘴里，辛辣里透着甘甜。
　　端着壶走到街上，和张之庭并肩而立，能瞧见不远处西华门的城楼上灯火依旧，守卫兵卒的身影，像标杆一样直立。
　　时间已经太晚了。
　　再回不来的话，在哪里都是一样。
　　站了有一柱香。我把喝光的酒壶扔在路旁，阖上眼睛，答非所问，“之庭……我出生的家乡，是个有河有山的好地方。夏天河里莲花朵朵，脂香四溢。秋天山上的红枫，我看比起广平的西山，也不遑多让。”
　　睁眼时张之庭还呆呆的站着，显然未曾从这突兀的话题里回过神来。
　　我把身上披着的外褂卸下，搭在乐卿大人的肩上，冲他笑了笑，“日后你云游天下时，记得去看一看。”
　　说完手袖在袖管里，就往回走。
　　走了有百步，身后哒哒的响起追赶的脚步。“什么意思，站住！你给我说清楚！苏鹊！”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健步如飞，比来时更甚，因为实在害怕他及时追上来，会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然而乐卿大人却追得气喘咻咻，因为他连跑带赶，在一条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还要不住的喊。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鹊！——站住！——苏鹊！”
　　我觉得他追来的脚步震得青石路面都在颤抖。然而不一会儿，直到他追上了我，纠扯不清的时候，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的战栗。
　　西华门上的火把忽然聚集起来，京畿卫率举着火把急急奔走，小小的翁城里好像人头攒动。
　　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巨大的城门闷沉低响着打开——夜色中十数骑乘疾速奔驰进来，丝毫未曾减速。
　　都是一身禁束的黑衣，背后扬起飒爽的披风，骑下匹匹乌青的坐骑，连同它们的环佩和鞍马，都是不见光的藏色。
　　那些人速度之疾，表示他们根本无暇照顾路人，也幸好此刻是无人的深夜——我被张之庭急急拉到路边，在迎面扑来的风中，眼看着这些人在京城的大道上呼啸而过，犹如行驰在乡间打马追逐的田径上。
　　然而就在他们越身而过的一刹那，鬼使神差的，我却看见了。
　　“景元觉！”
　　前头正中的一匹黑马，嘶叫着凌空举起前蹄。
　　“吁——”
　　那是一个近似静止的画面。
　　马上人漆色的大麾扬起一个旋转的扇面，流出细碎的绸光。马鞭在空中划过、打出一个凄厉的哨呼，双手生生的勒住缰绳，半道里侧身回转，“——吁！吁！”

　　真作假时
　　
　　不会错！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几乎难以承受。我急惶的奔上去，然而才不到三步，颈上——多添了无数冰凉。
　　不知道从何冒出的兵刃，齐齐的围了一圈，在稍嫌黯淡的月色下，展现着隐蔽的、渗人的青光。
　　“干什么！”张之庭大吼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我只望着当中的人。其实与动手的卫士无关——罢了。今天连天降不详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也就不在乎，直呼圣上名讳这点大胆。
　　那人稳住了马匹，没有再开口。隔着一层朦胧的月光，头部微微左倾，似乎正在分辨。
　　俄顷，伸出了左手。
　　五指平摊……掌心向上的姿势。
　　架在我脖子上的兵器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就如同它们兀然出现时一样诡谲。那些人牵着马缰直挺挺的站立在周围，恍如一切从未发生。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朋友。
　　隔着人墙，他的面容并不分清。我努力的眨了眨眼，仍然没有什么补益。忽然想到了那么一句话。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果然是不错。
　　我冲他潇洒的挥了挥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挥过后，这只手也没有放下，而是直接越过卫士，递到了一直等待的另一只上。
　　……
　　指尖泛着夜晚奔波的寒凉，掌心处，却有一如既往的热度。
　　五指合拢一用劲，让我趁着那股势，跃然马上。
　　五更初刻的时候，我们由杂役房的入口进宫。
　　路上迷迷糊糊的，有手揽在腰间，有肩窝可以倚靠，心暂且安稳下来，在颠簸中几乎睡着。只是背后隔着一层衣料，似乎并不那么柔软。
　　我想那是贴身的甲胄。曾经在重华宫见过一次，薄薄密密的，全用金丝钩线，挂在架子上熠熠生光。
　　他们好像在马掌上裹了皮革，行路时，就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因此入了宫，还能一路在宫里小跑，直到面对重重的宫殿台阶之下，景元觉才在我耳边说，“醒醒……我们到了。”
　　上阶时，跟着的数十骑人马都已不见踪影。只有刘玉提着一盏宫灯，遥遥候在白玉阶上，背后重华宫的大殿，昏昏暗暗，仅留着入寝时两三盏留夜的灯光。
　　错身时刘玉望了望我，作为一个本分的奴才，他什么也没有说。
　　景元觉依旧牵着我的手，简单的吩咐，“打水梳洗，朕累了。”
　　是很累。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累过。也不是因为昨夜起就没有睡，而是因为其他的，心知肚明的原因。
　　入房就撑着额头坐在椅上，阖一会眼，听那厢景元觉悉悉索索的脱衣。一会儿，是金缕衣搁在椅子上琳琅的相击，一会儿，是铜制腰扣搭在桌子上的闷响，一会儿，又是牛皮靴子踢踏在地毯上的砰咚。
　　再也忍不住了。
　　我站起来，越过隔开我们的屏风，那一个背对的身影，精壮矫健。
　　“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头，略略惊讶的问。
　　鼻端熟悉的龙涎香味，使人心神安定。手下光滑紧致的肌理，使人心生流连。我不回答，景元觉也就停下了更衣的动作，不再说话。
　　时间慢慢的流逝，如同指间的沙。宫灯默契的昏暗着，透出满室旖旎的光。诺大的皇宫陷在天明前深沉无言的睡眠里，尚未醒来。
　　不知这样的时刻，他是否有所感触。
　　而我，在想着……
　　多年的艰辛，铸成这人的强大和坚韧。
　　像一座山。
　　就这么靠在他的肩背上，感觉……
　　像靠着大地的脊梁。
　　我不敢想象，这脊梁轰然倒塌时，天地山河将有的变色。也不敢想象，那一刻，内心无法回避的折磨。
　　顿了一会再开口，景元觉拍了拍我的手，带了一丝调侃，“我还光着呢。”
　　说话间他硬扭过身来，鼻尖碰到我的脸颊，低头蹭了两下。他动手解我身上的袍子，解到腰带时，一块东西掉下来，砸到地上前，被他捞在手里。
　　“噢，差一点。”
　　他笑着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去，好一朵石上的花。
　　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没有将来的现在，见不了春光的雪，结不出果实的花。
　　“发什么愣呢？”
　　景元觉把玉佩塞在我的手里，伸手扒了一下我的额头，还没有碰到多少又缩回去，“这是怎么回事？”
　　“……起风时，瓦砾敲破了头。”
　　他皱着眉看着，一会叹了口气，转身去架子上拿就寝的衣物，迅速披在身上，边动作边问，“那还出去喝酒？今天满街狼籍，有什么乐趣。”
　　我站在原地瞅着他，一枚玉佩紧紧在手心按住，硌得生疼。
　　顿了片刻，我问他，“当日，为什么来函谷？”
　　景元觉的动作明显迟缓。
　　他疑惑的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更不明白这么问的用意。套了一半的外褂被他搭在肩膀上，全无一点该有的风采可言。
　　然而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羞涩。
　　屋子里便响起了一个平铺直叙的声音，“下午，听说你去了晋陵。当时，你为什么来的函谷，今天，我就是为什么去的西门。可惜到了门口，遇上限行。所以，所以，我就……”
　　我的话没有能够说完。
　　景元觉忽然像豹子一样奔过来，耷拉在肩上的外褂向后扯着，几乎像拉起了一面旗——
　　这是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火热的吻疾风骤雨一般落在唇上，脸上，眼上，还有我能想到的每一处。
　　我还有许多想说的话，其中包括今天下定决心要说的，还有今天再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能够说的。
　　可是都没有来得及。
　　甚至来不及走两步到屏风后的床，就在地毯上。
　　甚至不多一会儿，不知谁的手脚，就撞翻了屏风。
　　景元觉是那么激烈和急切，像是一只狂野的兽。而我，毫不羞愧的说，也绝没有君子丝毫的风度。
　　直到他硬生生的挺进来时，那种撕裂和夹缝的疼痛，才让我们两人在迫不及待中稍稍停了一刻。
　　“苏鹊，苏鹊，苏鹊……”
　　他喃喃的说，不停的吻在我的耳窝里，呼应着我剧烈的喘息和颤抖，“我管不住自己，我管不住自己了……”
　　谁明白我就生存在那种愉悦和痛苦的交融中，像一条濒死的鱼。
　　景元觉不知道，他此刻的犹豫，已经变成一种残忍。
　　我费力的抬起头来，回抱的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听到他的低叫，在他耳边笑，“呼，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
　　他的回答是一手揽上我的脖子，火热的胸膛压在我的身上，摊开的五指，缓缓嵌进我的指间。然后……
　　“啊啊！”
　　东方既白时，两具汗涔涔的躯体仍旧交缠在一起。情事的余韵已经过去，然而景元觉埋身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
　　名贵的地毯，早抓得斑斑秃秃。身边脱下的衣服，也早扯得乱七八糟。
　　他腾出一只手，缓慢的梳理着我汗湿的额发。借着外面的晨光，我能够看清他脸上的慵懒和温柔。
　　“这是真的吗……”
　　他自己问的有点茫然，然而一会儿，就换了确信的语气，眼睛里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告诉我，这是真的。”
　　谁知道呢。
　　如果你说的是背叛和欺瞒，那么……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你说的是感情和承诺，那么……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个世上，也许并没有那么分明的一条界线。
　　我已经累得连动一下指尖都嫌费力，可一想到这个今天才想明的道理，还是不由得牵起嘴角。
　　景元觉似乎是满意的叹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肌肤被这种舒服的感觉刺激着，打了个颤。然后，就觉得不对了，“……喂。”
　　他的精力似乎是无穷的。特别在我有话说的时候，喜欢乐此不疲。
　　“再一次……”
　　“喂……啊！啊……”
　　这一回没能睁着眼扛过去。晕晕乎乎间，舌间有苦涩的药味，还有景元觉附耳哄骗孩子般的话，“喝了好好睡，不着凉……乖。”
　　睡着时做了很多梦。前后颠倒的，反复重来的，断断续续，杂乱纷繁。像是缠绕不放的丝，织成一张大网，越是挣脱就陷得越深。也不知过了多久，睁眼时恍惚的觉得，手脚都被僵硬的捆束久了，失却了活动的能力。
　　有张潮湿冰冷的布在我脸上轻轻擦拭。聚了力气凝神看，才发现是重华宫惯常伺候的两个小公公，低头蹲在地上，一个端着水盆，一个在水盆里绞着一块绢帕。他们背后的窗框里，透出夕阳昏黄而不刺眼的光。
　　这一觉睡了好久，太阳穴隐隐作痛。
　　等到端盆子的小公公抬眼看到我醒着望他的时候，楞了一下。两人继而迅速换了跪下的姿势，端着水盆、抓着绢帕匆匆行礼。
　　“皇上在哪里？”
　　我开门见山的问。
　　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想到昨夜放浪的一幕，引起的动静不大也不会小，没什么话好说。
　　“大人受寒了，陛下让、让您留在此处休息。”端盆的小公公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他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其他，“大人，奴才去叫太医，您先、先待一会儿，有什么不、不舒服就吩咐，可、可好？”
　　身上是不对劲，可是现在并不是多做这些理会的时候。我撑着床坐起来，脑袋里似乎有几个小人在晕乎乎的乱转。
　　“告诉我皇上在哪里。”
　　那两人交换看了一眼。端盆的把盆放到了地上。“大人，陛下这会正忙，您有事吩咐一声，奴才去、去找玉公公通报就是……”
　　我不再多言。
　　下了地，旁边衣架上倒是有干净的衣物，披在身上边系腰带就边往外走，那两个小公公也不敢多话。
　　重华宫外挂起了巨大的红色灯笼，敞开着平时紧闭的门。
　　主殿前长长的台阶铺了一层红毯，沿路摆放着花盆，一直通到太液池畔的回廊。对面也有一条同样的红毯自长泰宫延伸而来，上面闪闪点点，是许多金纸的碎屑和新鲜的花瓣。
　　身边来往的宫娥，在袖上挽了红色的披纱，而公公的青袍，则罩了红色的纱褂。我走上回廊，看到湖边守卫的禁卫，甲胄上多了红色的束腰。
　　我顿足扭头，轻轻问跟在身后的两个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听完答案之后，脑袋里的一群小人已经停止奔跑，开始打架了。
　　他们说，我因为过于疲倦，睡了一天。
　　整整一天。
　　意思是从七日的清晨，直到八日的傍晚。
　　意味着当我披头散发的站在太液池畔的长廊下时，陛下特赐给御妹的天子銮驾，已经早早载着头戴凤冠、身穿霞帔的惠恬公主，从娘家太后的长泰宫一路缓缓经过，踏出了红墙宫门。
　　“大……大人？”
　　我的脸色一定变得极为骇然，或许是满面狰狞也不一定。因为明显的，吓到了此前特意给我解释的人。
　　“……告诉我，皇上在哪里。”
　　他们并不知晓景元觉在何处。公主出阁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前的事，纵使公主的兄长只需要参加婚礼的晚宴，也不知在那之前还需要他做些什么，而这两个一直待在重华宫里照顾我的小公公，又哪里会知晓。
　　要穿出福兮门，身后一直战战兢兢跟着的小公公扑通跪在地上——两边排立的禁卫比平时多些，却依然独自杵立，对门口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大人，奴才不、不能出内宫的……您身子未好，又是要去哪里？”
　　“回头怪罪下来，奴才死一万次也担、担不起……”
　　我问守卫福兮门的将领，将领说公主出阁后，未曾见到陛下经过福兮门。他在这里当值一天，其他的也不清楚。
　　夕阳渐渐西下，天色将晚。
　　诺大的皇宫里，景元觉在何处？又或者，他已经出了宫，而我甚至来不及，来不及——
　　“苏大人怎么在这里？”
　　蒙恒手下的侍卫罗三思，着了一身禁卫的轻甲，站在红墙下露出一口白牙，“卑职正要去找您，上面吩咐加强禁戒，要我带人保卫您安全。您这是……”
　　“皇上在哪里！”
　　他被我突然抓住他的手吓住，顿了几分才答，“在、在弘文殿更衣……”
　　我阖上双目，叹了一口气。胸腹间有种感觉，就好像有股热流从内涌起，滚水一样散开，融化了方才还僵硬成冰的身体。
　　“不必管了……带我去见他。现在！”
　　景元觉真的在殿内更衣。
　　公主出阁是一件大事，先帝已崩，长兄为父，即使只是一桩形式上的婚姻，他也要斋戒，沐浴，更衣，正容。
　　我未经通报冲进去的时候，景元觉繁复的墨龙正袍才穿了一半，而所有的宫娥和公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讶然的呆看我。
　　景元觉在人群中抬起了头，眼中也带了惊诧。
　　我就在殿中众人惊异又迷惑的目光中站定脚步，缓缓平息了一路奔走的喘息，然后抬起右手，“下去。”
　　满室寂静。
　　没有人立即听从我的话，他们停着手里的活，不安的张望着。就连善察旁人心思的刘玉，也只是慢慢直起身，疑虑的转头，用目光询问景元觉的意思。
　　这是自然的。天子面前，没有人有命令的权力。我想这些久在宫中的宫人，大概还是头一次见到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犯这种不要命的忌讳。
　　我又说了一遍，“下去。”
　　这回已经带了不合身份的威吓。冷硬，干哑，不容妥协。
　　刘玉先晃了一下身形。他的手上还托着呈给景元觉玉带漆盘，半蹲半躬的样子，看起来极为滑稽。
　　其他人都看着他的眼色，他看着他的主子。
　　一派静谧中，景元觉开了口。
　　“苏鹊。”
　　这一声，低而清晰。似是张口唤来的随意，又似是海岸边潮水拍打沙滩的那种轻柔，温润，含蓄，包容，动听之极。
　　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满屋的下人已经走得一个不剩。景元觉独自立在大殿中央，衣袍穿了一半，他也不去管，安静无声，定定望着我。
　　天色已经全暗了，大殿里就算点着灯，也并不能隔着五步之遥，看清对方细微的容颜。
　　我往前迈了一步，听见景元觉说，“这么快就想我了？”
　　依然是轻柔的语调，平缓温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醒来见不到你。”
　　他在听见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我已经站到了景元觉的面前。他一直等着，此刻垂下眼帘看着我，点漆的眸子映着殿中跳跃的烛光，一闪一闪，似乎并未包含任何特别的感情，又似乎深邃的，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我在这。”
　　他突然张口，偏着头认认真真念道。
　　这样笨拙而又腻味的对话，让我不禁想要发笑。顿了一顿，掰开景元觉托住腰间玉璧、垂缎的手，接过了那些累赘，“我来。”
　　天子正式的礼袍复杂而又厚重。
　　好在先前主要的工序，已经由尽责的宫娥们完成，只剩下里外腰带，和内外三层步步相击的金饰，佩玉。
　　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腰扣上一只镂空镶金的龙爪，划破了手指。
　　“果真是凶兽……”
　　真龙五爪，蹲下身细细去看那只造孽的小龙，果然比别种更多了一爪。
　　“嗯。”
　　景元觉用腾出来的手，把我冒血的指头捏到了口边，温热的舌尖舔过后，他便含在嘴里，轻轻的唆。
　　我挣了一下没抽回来，于是放弃的侧开头。只是那种灼人的温度，由指尖敏锐的传回，好像一直、一直通到心头。
　　“你贵为天子，大概一辈子，身边也总会有是非不断。”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枯涩的声音响起，接着回响，听着难受，“若是有人不服，有人作乱，你是不是就用这爪子，拍一拍他……”
　　景元觉顿了一刻，在我指尖上咬了一口。
　　“姑息养奸，致贻祸患。”
　　他慢慢吐出我的手指，好似意犹未尽，探身在我脸颊上亲一口，再亲一口，直到许久之后，才将唇贴在那里，昂然缓道，“我能活到今天，自然不是面慈心善……”
　　我垂眸点头。
　　他没有离开多远的唇，因为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又一次轻柔的擦到。景元觉干脆加深了这个亲吻。
　　早知如此的。
　　只不过不死心，又确认了一次。
　　所以当初，我想劝阻的人，便是闻哥。
　　所以如今，我要保护的人，也是闻哥，而……
　　我也不知道。
　　冗长叫人窒息的吻终于结束了。太过用力的结果，是连景元觉的气息也有点不稳，他的唇碰着我的鼻尖，蜻蜓点水的擦碰，“苏鹊……即使这样，你也会在我身边？”
　　即使怎样……
　　即使你是这样的人，还是，即使有这样的事。
　　我已经放弃了那条精神的五爪金龙，反把空出的左手，缓缓伸入了他的衣间。正装的衣袍层层叠叠，却胜在其下所有的通路，都在胁下一条。
　　里面柔韧的肌肤，光洁细腻，富于弹性。肌理中蕴含的热度和力量，更让指腹不断流连，逡巡徘徊。
　　碰到胸上凸起的时候，景元觉吐了一口气。我将手停在那里，提起脚跟，贴近他的耳廓，“不论怎样……”
　　都会在你身边。
　　景元觉往后退了一小步，揽住我的腰，苦笑着轻叹，“你是在诱惑我……”
　　宫灯的火光朦朦胧胧，洒着暖洋洋的橘色，在他倾侧的脸颊上留下深刻的阴影，显得那张本来轮廓分明的面庞，无端惹人心跳。
　　这样的时刻，竟是如此稀少。
　　人总是在错过的时候，才会遗憾当初。
　　退开一肘的距离，我冲他慢慢弯起嘴角，举了右手，徐徐拉扯胸前的衣带，感觉秋夜的凉意，一点点爬上敞怀的胸口，“那么……你受不受诱惑？”
　　景元觉望着我，从肩头，到腰腹。渐渐眼神有些迷离，但一会儿，忽然又阖上，仰头低低的笑。
　　他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闪烁发亮，却按住了探入腰间的手。
　　“酒筵的时辰，快到了。”
　　“那又怎样。”
　　他再度低低的笑起来，为这个难得任性的答案。“苏鹊，我的袍子会乱。”
　　“我不会让它乱。”
　　景元觉愣了一刹。
　　“呵，呵呵……”
　　继而他俯在我的肩头低声大笑，为了明了我的意思，为了这个罕见大胆的表白。噙着满脸的笑意，他的手滑到我的腰扣，灵巧的一旋，那小小的玩意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好，如你所愿。”
　　……
　　一切平息的时候，我仍旧着迷的看着他。
　　无论是享受时眯着眼无声的叹息，还是达到顶峰时，喉头轻微的颤动，或是情潮淡去后，仰在榻上慵懒满足的姿态……
　　从开始到结束，从细枝到末节。
　　没有眨眼的空余。
　　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想要记住的表情。
　　要收在眼底，记在心底。把这样的景元觉，还有那样的景元觉，点点滴滴……再见时，才不会认错。
　　腰酸得要命，仿佛再动一下就会夭折。便纵容自己慢慢趴在他的胸膛上，将一件本来几乎完好的礼袍，压出几分不明显的褶皱。
　　景元觉抬了一只手，轻轻的顺着我湿透的发。
　　我看见他几次张口，可好像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慢慢闭上。最终，他停止了顺发的动作，手移到我的腰间，使着劲力捏了捏，借势退出我的身体。
　　后来，我趴在大覃天子书房小憩的软榻上，听见景元觉起身整理衣物的声响，一直没有回头去看。
　　没有必要了。
　　他临走时，捡起地上的衣物披在我的背上，俯身在脸颊落下一个吻，贴着耳畔轻语，“我真的要走了……有什么话，回来慢慢说。”
　　大门缓慢的关上了。
　　那声沉闷的吱呀，冷酷而又痛苦。
　　趴了不知多久之后，我才从榻上坐起。弘文殿里极静，黯淡的宫灯灯火交错间，只有我自己呼吸的起伏。
　　披了衣下地，身后硬来的伤，没有给人一分侥幸的余地。
　　几步路的拖沓里，远处一阵深沉辽远的鼓声幽幽荡荡，穿破长空。而后，肃穆浑厚的钟声鸣响，悠扬低回。
　　定更入夜了。
　　我阖了阖眼。再睁开，看向天子桌案后，那里一直祭着的上好古剑。
　　据说，那是太宗征战天下，用过的宝器。

　　咫尺天涯
　　
　　嗡……
　　嗡……
　　宝剑出鞘，青虹流转，在昏暗的空气中搅动低沉延绵的震颤。横掂在手上，一股森寒直直扑面，冻伤了碰触的指尖。
　　经年积聚的尘埃，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星屑一般，冉冉飘落。
　　我慢慢坐在地上，捋起衣袖一角，擦拭蒙尘剑锋。
　　大殿里极静。只有丝帛滑过利器表面的擦刮，伴着压抑轻缓的呼吸，还有远方钟鼓传更的余韵，似乎未曾远去。
　　澄亮的锋刃上，渐渐显出一张青白的面孔，双目失神的对着镜面。
　　看得久了，勾起笑意。
　　人面便在刃上虚晃。
　　门外传来轻叩时，我正将青虹宝剑对准架上的剑鞘。
　　是一种礼貌又有耐心的敲法，笃，笃，笃——
　　“嚓，”宝剑倏然入鞘，伴着外间传来的佛偈和开门声，“……阿弥陀佛，老衲进来了。”
　　花了一会我才认清眼前的人。
　　手执禅杖，身披袈裟，瘦削的脸上慈眉善目，白须飘飘，是好久不曾见过，也未曾想会当下见到的人。
　　我缓缓步下桌案，站在大殿正中，“了茫大师。”
　　禅师手掌合什，先是一笑，而后慢道，“老衲方从公主婚礼上返回，山途路远，陛下慈悲，留老衲在宫中歇息一宿。苏居士，老衲在此等候，是否有所打扰？”
　　他殷殷含笑候在门口，黄布僧袍一直系到领口，大红金线镶边的袈裟披挂全身，在檐底宫灯暖红的柔光映照下规整而肃穆，像是一尊神祇。
　　“大师请便。”
　　相比之下，我是如此衣衫不整、形容不堪，却也顾不上礼节，蹒跚走到他的面前，“大师离开时，婚宴进行的如何？”
　　了茫禅师望了望东方，似乎盘算了一会时间和距离，回头笑曰，“彼时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远眺，却瞥到那一处天幕升腾起朵朵绚烂的烟花，一刹点亮夜色深沉的天空。
　　爆竹声接着响起，噼噼啪啪的喜庆之声，远远传至皇宫。
　　“啊，”禅师随着那不绝于耳的声响稍有怔愣，继而喃喃自语，“这会该是，羽衣楼的节目开始了……”
　　我定定望着东方的夜空。
　　五彩缤纷的烟花肆意的绽放着，那般壮丽而辉煌，像是要将一刻短暂的盛景，深深镌印天际。
　　踏出弘文殿的门槛时，手被拉住了，“苏居士要去哪里？”
　　我挣了挣未曾脱身，用另一只手去掰，也纹丝不动，便真的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师是教导出蒙恒李瞬的师父。
　　于是心底倒一片澄明，不再挣扎，“大师是要拦我？”
　　禅师缓缓摇首，雪白的胡须扫过僧袍的衣衿，其上的目光平和却又犀利，“老衲观苏居士气色不佳，夜深寒重，实是不宜外出。”
　　“大师，此事与你无……”
　　说话间，我忽然张口失去了语言——只见了茫身后西方的夜幕上，飘飘摇摇，升起了三盏天灯。
　　橘色，绿色，青色……
　　事成之后，城中会有天灯升空……
　　胸腔里某一处地方，好像空空荡荡，只剩寒凉。
　　突然的不适使我低头猛的咳呛起来，一声声撕心裂肺，一声声催肝裂胆，怎样也无法停息。
　　了茫慌忙松手让我捂口，我弯腰垂着头，剧烈的喘息间，有湿润的水泽漏过指缝，捂也捂不住。
　　“一丈方圆满愁云，一丈方外万事无……阿弥陀佛……”
　　我恍恍惚惚间，感觉他的手按在我的背上，嘴里好似轻轻悠悠的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啊……”
　　……
　　再抬首，越过了茫往天上看时，那里已经不止是西方，而是东、南、北面，皆有三色的天灯挂在天空。
　　相反周府方向的烟火，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
　　尘埃落定。再留在此处已无意义。
　　这一次了茫没有拦我。咄、咄不断的点地声，是他持着佛杖跟在我身后的声响。我一路穿过弘文殿院墙，穿过禁宫走道，站在奉天门下。
　　十二盏通明天灯高悬空中，越升越小。
　　好像人间寄往天府的信物。
　　宫墙外，可见城中多处有火光燃起，点着的滚滚黑烟，甚至使得依旧安静的宫内，都飘荡着一股隐约的焦糊味道。
　　奉天门的守门禁卫也有交头接耳，也有视若不见。守门的将领从门楼上下来强化警戒，看见我们，问我们是否出宫。
　　了茫禅师再度扣住我的腕口，“……回头是岸。”
　　这句话说得真妙。
　　我不知晓是否出家人的淡泊和洞察给予了他此刻临危不乱的信念，但是我一介凡夫俗子，辩不了这么分明。
　　“大师，放手。”
　　了茫缓慢的摇头，“若是居士有什么闪失，老衲断断无法向陛下交待。”
　　好罢——我的右手无法用力，不代表左手握不稳银刀。感谢云雾山上被芸师父逼迫练功的那些岁月。而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大师太过自重，未曾事先搜身。
　　“打开宫门，牵一匹马来。”
　　然而耳边尽是惊慌的叫声，无人听令。
　　“苏大人！”
　　“苏大人使不得！”
　　“……”
　　紧张的禁卫们举着火把围堵在门前，偏偏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的目光落在了茫禅师身上。
　　他缓缓举手，挥退了众人，眼睛仍紧紧盯着我举在颈边的凶器，其中波光流转，似乎在研判我的决心——
　　我随即将银刃向里戳进一点，不想多做纠缠。
　　脖上有湿热的液体淌下，黏黏腻腻。火把的光影中，了茫禅师的眸光逐步黯淡，好像随着时间，渐渐失去了纠缠的力量。
　　他松了手。
　　“命数……老衲不拦你。”
　　我骑在马上一路飞奔，穿行在一条条贴近禁城的小巷中。稍微宽敞的大街都态势混乱，人来人往，也易于被追来的禁卫发现，不能走。
　　满城都是火光。
　　呼吸间尽是浓重的烟熏气，燥热的风盘旋在每一条街巷，漆黑的浓烟已经遮掩了天空，抬头也看不到十二盏天灯的影子。
　　那浓烟升起的方向……京兆府，大理寺，兵部，大都督、大都护府，威卫、行卫、策卫府，监门卫府，龙武卫府，骁骑卫府，诸卫羽林府……都是京畿重地。
　　斜刺里穿至朱雀大道时，突然满眼绵延的火把，惊得□马匹朝天扬起前蹄——“此处戒严了！无令者即刻原路返回！”
　　黑压压沿道排立，辨不清标识的兵卒。
　　我从马背上滚下来，追问刚才挥舞火把惊了马的人，“为什么戒严？周府出了什么事？你们是哪部卫率！得了何人的命令在此——”
　　“不得在此喧哗！”
　　“速速离去！”
　　“即刻原路返回，违令者立毙！”
　　那些兵士根本无意回答，出手阻拦着我。推搡间，抬头已经能毫无遮蔽的看见，前方周府方向熊熊的火焰。那吞吐的火舌，甚至越过了黑瓦白漆的院墙，舔向了对街的东市……
　　“放开，放开手！”我再也顾不了其他，“我乃四品正议大夫拜中书侍郎！给我放手！叫你们的长官前来问话，这是命令！”
　　这一声厉喝收到了效果，兵士犹豫着四散，然而匆匆赶来的粗壮汉子，也并非我所熟识的人物。
　　“大人，”那浓眉阔眼的汉子披着乌青的铠甲，在彪悍的军马上急急抱拳道，“京中有小人作祟，我等奉命戒严，此处火势凶猛，依卑职所见，大人还是早早返回为好！”
　　他说得不差。逼近东市的火龙越燃越旺，高已达三丈。曾经的周府所在，早已是一片赤红的火海。即使站在三里外的大街上，那股扑面的热浪直直席卷而来，都使得我出宫时披的一件薄丝纱衣，凌空向后飞扬。
　　排立的兵士有条不紊的传送着水桶，一直递到通往周府的巷口。那里在冲天的火光阴影里黑暗幽深，既不见人入，更不见人出。
　　只有沿街孩童的嚎哭伴着妇人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在耳边撕人心肺的回荡不绝……
　　我踉跄了一下，借着不知是谁的搀扶，坐倒地上。
　　受惊的吵嚷和凄凉的惨叫中，渐渐响起马蹄声。不远处传来与兵士长官喊话的声音，焦急又力持镇定的，似乎熟识。循声望去，马上少年一身银亮软甲，提着白缨长枪，脸上沾着脏污烟灰，遮掩了本来俊俏面貌。
　　我分开众人迎上去，他感受到背后的目光，从马上犹豫的转头，“天亮前这儿的人一个也不准擅离，违令军法处置……你？你怎么在这！”
　　齐鹏气急败坏的从马上跳下来，“周府里怎么样？陛下呢！你没有和陛下在一起？”
　　我死死摇头。
　　齐鹏往后踉跄一步，脸上顿时失望难掩。我再忍不住，冲他吼道，“你还不带人进去救人！”
　　他眼里骇人的血红一片，长枪“噗”一声插在我两之间，枪头竟直直没入青石砖里三寸，“我不想吗！别说陛下和定襄王都在里面，现下京城防卫已被廉王世子接掌，仓促里我只能调动两百家卫，火势这么大，又过了不下半个时辰，根本……”
　　我惊愕间尚未有所反应，这个冲动的小子在此时硬是压低了声音，面沉如水，眼里却是咄咄寒光，“天佑吾皇，必定平安无事。城内作乱的贼子，此才是我等武将当务之急——”
　　他的话被来报的卫士生生打断，那人一身血污，狼狈跌下马滚在地上就来不及传报，“大人，西门紧急！晋陵驻扎的神威军……无令破门入城了！”
　　被滔天烈焰照如白日的朱雀大道上，忽的一片死寂。
　　下一刻我被人拦腰举到马上，马腿上挨了一记响亮的鞭打，便冲着北方迈步疾驰——而齐鹏清亮倔强的声音响在身后，“来人，送苏大人回府！其余齐府家卫，跟本将前往西门！”
　　愕然间已经插入了道边小巷，脱离了火光照耀的范围，隐僻的巷子显得深黯阴郁。齐府的两个家卫无声的跟着我，我挣扎着在马背上爬起，跨坐，几个转弯后，勒住了缰绳。
　　宅院的门扉里还透着隐隐的灯光。我下马站在台阶上，用力拍打着大门，回头疲倦的吩咐，“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人对视一下，似乎在征求对方的意见，恰在此时门打开了。我一步跨进去，借着木门的遮掩捂上开门人的嘴，踢上门前扭头道，“两位不送。”
　　大门在身后阖上了。
　　那被我捂住嘴的下人满面惊讶，竟忘了挣扎，而自主屋中匆匆出来张看的主人借着灯笼瞧了一眼，瞠目呆站院中。
　　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开下人，低语道，“文古兄，借贵府后门一用。”
　　顾大人踌躇不到半分，挥手遣散了仆从，一言不发执了我手往内便去。他衣履未解，目有血丝，定是乍见京中变故，整夜忧虑。
　　走到马厩时顾文古扶住了厩门，忍不住颤声开口，“周府方向火光大盛，难道，难道是圣上他……今晚……你，你这又是……”
　　“文古兄，且在家候着罢。”
　　此人心思纯善，一腔家国忠诚，可叹相识一场，仍要为我利用。
　　拨开他挡门的手，我牵出马匹匆匆上鞍。及待上马时，顾文古始终一旁忐忑站着，双拳紧紧握在身侧，用力过度，甚至露出了青白的指节，却对我的出入丝毫未加拦阻。心中忽的升起大股撕痛，不由抚掌按上他的肩头，“顾大人，江左士林百载清誉，社稷薪传千秋功业……万勿轻率！”
　　言毕再不回首，夺路跃出后门。
　　城中焚烧处处，兵戈铮铮与嘶喊呼号声不绝于耳。然而越往城北，却越是静谧，仿佛绝于事态。
　　终于扣响了赵宅的门。
　　宅门上平素挂着的白灯笼，换做了一盏红绸筒灯，仿佛此家里有什么喜事。除却这一处，依旧是高门大户的深掩，看不见内里的乾坤。
　　这里是长夜庄京城的总部。
　　若然有一处闻哥会在，那么除了这里也不是别处。我明知事已至此，早非任何人力所能扭转的时刻，却仍然……
　　门忽打开一条缝，火折在眼前一晃而过，被人一把拉进门里。
　　“二主子！你究竟去了哪里？”
　　是赵七叔，他面上又是惊喜又是后怕，一手牵过我往内院里带，“派去接应的人回报你府上被卫兵重重包围，你也不在其中，老天，这节骨眼上——”
　　“庄主呢？”
　　我挣了他的手，打断他的话。“庄主可在？”
　　靴子踏在后进里阁楼老旧的木梯上，发出“沓”、“沓”低沉无力的钝响，一如蹬梯人此刻的心境。
　　赵七叔回避楼下，我独自上楼，在最末一截梯级处，顿了顿。
　　闻哥……
　　雾峰山上的长夜庄主，堂堂覃朝的明王殿下。
　　最后一夜的闻哥。
　　……
　　挺拔劲瘦的身姿，负手傲立窗前。一袭湖蓝色锦袍，银冠高高将盘发束扎，月华沉静如水，将身形轮廓幽幽勾勒。
　　他就这样静默的站着，远眺着窗外冉冉星火四起，倾听范师傅伸手指点远处时，贴首私下耳语。
　　不知是否说到了什么有趣之处，他忽然微微颔首，低哑笑了一声。那高长的身子随着这短促的笑声稍稍一震，一直负在身后的双手，便乘势向前随意的搭在窗框之上，轻轻叩击木椽。
　　似是愉悦之至。
　　在我所站的角度，恰能瞥见他身前面南的窗棂里，遥遥一条金黄的火带，自西侧而入，徐徐蔓延，蛟龙入海一般，缓缓没入城中街道。
　　……
　　那叩击木椽的声响，越发的清晰了。直到范师傅一声故意的轻咳，窗前的人才悠悠转过头来。
　　“鹊儿。”
　　依旧是清朗优雅的话音，依旧是隔空伸来的手。我站在木梯的末端，突然却觉得那般遥远，举步维艰。
　　他等了一刻，再没有等下去，上前两步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上最末一级梯级，向胸前一带。
　　“既来了，怎么不过来？”
　　依旧是温暖的胸膛，依旧是温润的笑容。我被他拥着走到窗前，那入目灿烂的一片火海，有浓烟灼痛了眼。
　　半刻之后，我听见自己木然的提问，“……周府情形如何？”
　　闻哥面朝着南方，似乎被那接天的火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无暇回答我的问题。范师傅开了口，“大火和禁卫阻断了信鸽通讯，但是——”
　　他被大火带来的烟尘呛得咳嗽起来，几个剧烈的喘息后，方才抚胸接续，“无迅才是佳音。西门放了天灯，即便柳十七一击未中，让老四侥幸得脱，芸娘接应的神威军已入了京，你听听如今街上的喊杀之声……”
　　心中痛到迟钝，又像是靴子在上面碾踩，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闻哥的眼睛。那狭长的凤目低垂，漫天飞扬的火红映照在漆黑的瞳仁中，却和另一个人惊人相似。“若然那人不死，待到掌控京师，你是要逼宫了罢……”
　　“放肆！”
　　范师傅厉声打断，怒火逼得他中断咳嗽，“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二殿下本来就该执掌乾坤，却叫小人篡窃，现在重新归位，何来逼宫之说！”
　　……
　　我阖上了眼。
　　感到闻哥在我肩头拍了拍，示意不必多做计较。尔后，他按着我的手臂，将我再度转向面窗。
　　“你瞧，”他握着我手的指尖早被夜风吹得凉透，手心里却火一样滚烫。那熨人的热度贴着我的手背，慢慢举起，向前平伸，直到探入窗外半空，“瞧这座城池，何曾这般壮丽……”
　　“埋藏在这片夜色里，过去的，还有没有过去的……”
　　“借着这熊熊的烈火，烧尽一切污浊……”
　　“而老天亏欠我们的债，就在此刻还回。”他宽阔的胸膛挨在我的背后，低沉的嗓音直直灌入脑海，像是典雅的古琴萦绕，“……明晨太阳升起时，定然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远处网状散播的光带绵延进了细密的小巷。街市上的喧嚣越来越响，甚至在这座北端小宅的阁楼里，也能有所耳闻。
　　闻哥淡淡道，“走吧。”
　　这一声范师傅似是已经等不及，撩起下摆，站到了梯级边。闻哥松开拥我的手，跟着迈步向前，直到他走到下口回头，眼神询问还在原处的我。
　　“哥。”
　　这一刻，胸腔里一直沸腾着让人坦诚一切的血气，都随着这个呼唤凝结成了冰水，让我接下来的语气，说不出的晦涩艰难，“我有了喜欢的人。”
　　……
　　闻哥站在原地。
　　一双星眸，错愕又怔愣的看着我。
　　范师傅圆睁了眼，又眯成一条线。夜枭似的笑声响在楼梯间，“什么？说的什么？我们的小不点的苏鹊，也有了喜欢的人？”
　　他大踏步上楼，站在梯级下口冲我招手，“苏鹊，你看上了谁家的姑娘？说出来是要殿下替你做主，还是给你赐婚？我堂堂覃朝未来的辅政王，天下有谁是你娶不到的！”
　　我向来敬他，更尊他是芸娘的丈夫。
　　但是今晚，我注定让他伤心。
　　撇过眼，我对着闻哥摇首，“……我喜欢的，不是女子。”
　　范师傅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紧盯着闻哥的表情，然而他向后退了一步，微抬了手又放下，却将面目隐在浓浓阴影之中。
　　“……我们覃朝宗室自太宗始，这样的癖好也不是没有过……咳，只是老夫没想到，你也染了这般毛病。”
　　范师傅又咳了几声，看了一眼闻哥，道，“你芸师傅虽指着你开枝散叶……要真是改不了，收几个也没什么，哪个贵族王孙府里没点……咳，咳，你挑这样的时候讲，无非是要殿下给个许诺罢。你且开口，殿下几时没应过你？”
　　我等的那个人却一直，一直没有应声。
　　叟——
　　突兀的烟火弹，突然划破了窗外的夜空。
　　橙色，尔后绿色，再尔后青色。
　　在城中的方向。
　　见到闻哥和范师傅的身形都是一震，范师傅又转身迈向楼下。
　　“范师傅！”我急急喊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范师傅脸上惊喜难掩，根本无暇理会，“神威军已经占了京兆府，我们要——”
　　“您说先帝有意传位闻哥，但是当年朝上相争口说无凭，为何并未听闻任何有利于闻哥的佐证出现？”
　　范师傅停住了脚步。
　　我向着闻哥，缓缓走过去。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然而心跳却如同槌鼓，“范师傅，多年来您辅佐闻哥，始终对回京满怀信心，说明确实有这么一件东西存在。苏鹊早该知道，想来以先帝和您的交情，也许，确曾私下里说过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
　　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直到因为视角的转换，能看见闻哥苍白的面庞脱离阴影，清晰的出现在余光中，“而当年您未曾提出的原因，是朝中势力已然倾倒，即便拿出也会被人诬陷伪造，还不如深藏宫中，留待他年。”
　　范师傅重新踏上了梯级，面如凝墨，全无半点方才的欣喜之色。
　　“可是如今，闻哥大胜，这一件东西拿出来安抚人心，更是名正言顺。”
　　“住口……”范师傅的喝骂带了一丝难以叫人信服的犹疑，让我替他担心，“这里头的事，岂是你能插嘴的——”
　　可惜我还未曾说完。
　　“今日，苏鹊在弘文殿中，见到天灯点起，为能及时脱身出宫，本欲借太宗宝剑一用，然而……”
　　范师傅额上青筋暴突，容颜逐渐扭曲。
　　他将它的藏身之所当做以死相随的秘密，断不会对我透露分毫。因为那一处地方，碰巧神圣而又安全，决计不会有人想到。然而，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太宗留下从不敢有人轻动的宝器，会被大逆不道的儿孙信手亵渎。
　　那就是翻身的神兵利器，谁用也罢。
　　天无绝人之路之谈，我亦信然。
　　外间冲天的烟火弹，又一次呼啸着凌空升起，一刹，照亮了狭小的阁楼。
　　短暂的明亮光辉里，闻哥垂眸默立，范师傅瞋目视我，来回踱步。
　　为的是那一张，本来卷藏在太宗青虹剑的剑鞘顶端……但是今晚以后，只有我才知晓它去处的绢帛。
　　传位遗诏。
　　时间一分一分，过得是这样的迅速，又是这样的缓慢。
　　楼下传来赵七叔催促的轻唤，和着院中马匹不耐打出的响鼻。
　　我赌尽残余的希望。
　　范师傅猛然停下脚步，他两人却一起开口，叫我听不分明。
　　“你要什么！给你的还不够多？”范师傅又吼作一遍，“扪心问问自己，算上你这一条命，你还敢拿什么要挟？”
　　而随后闻哥淡淡沉静的语音，似是对方才的事，闻所未闻，“……你喜欢的人，是谁？”
　　此一时，殊问同归。

　　煮豆燃萁
　　
　　周围似乎都静了。
　　无论是宅外在熊熊烈火中焚烧的城池，还是楼下整装待发的心腹，好像全隔绝在一个密闭的界限外，暂且与此间无关。
　　膝下虫蛀的木地板，承了力微微下凹。浓烟遮蔽下月光惨淡如灰，照进孔隙里，透出一股经年腐朽的霉气。
　　“求你，削衔为民，发配边疆，或是永守陵寝，远渡海外……饶过景元觉一条性命。”
　　寂静之后。
　　范师傅仰天大笑，“你真是……你真是……哈……哈哈哈……”他转向闻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瞧……哈……老夫说的可有错？哈哈……他就是南人软弱鄙薄的性子，哈哈哈——即便家养了五年，也会认他人为主……”
　　一瞬恍惚。
　　从去年中秋到今岁八月，算来重返京城也不到一年，不到一年，竟已觉岁月忽老，年少不再。
　　“老夫说你是中了什么邪看上男人，哈……还是老四那个篡位的逆子……苏鹊，区区一个四品官位笼络，你就这么感恩戴德？还是那一副狐狸皮相，甜言蜜语，勾得你神魂颠倒？哈……哈哈……哈哈哈……荒谬啊……枉你也算宗室子孙，骨子里留着太宗的血，就这么轻贱，啊？”
　　阖上眼，可惜却闭不了耳。
　　脖子忽然有冰凉的触感。是闻哥蹲下来，伸指轻触，柔软的指腹划过，顺着往下，一直，按到胸口。
　　骇然睁目，那衣襟半敞处露出的肌肤，赫然深深浅浅，早间留下的吮吻。
　　闻哥身子微微一抖，指甲掐入了皮肉。他的手像烫着了般缩回去，悬在半空，上了年纪一般颤抖，带着点点鲜红。
　　站起身，便是决然振袖的声音。
　　“我不会应你。”
　　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远去，范师傅的身影也已不见。起身，磕磕碰碰的跟下去，小院里闻哥已经高坐马上，一身银甲紧束，长剑斜佩。跟随的人马簇拥着他，前前后后数十人之多，那些熟悉的脸庞上，难掩心底兴奋之情。
　　范师傅在其后马上，瞧见我，哼了一声扬手道，“来人，将二主子捆了好好看住，省得二主子年轻不识数，做出鲁莽之举。”
　　不禁哑然失笑。
　　环视精神抖擞的众人，好像唯有一身狼狈的我，确是此间不合时宜的人。范大人命令一下，二主子又算个什么虚衔？最后赵七叔一脸难做的凑上来，便伸手给他，也没什么感觉。
　　愿赌服输。
　　也不是未想过这样的结局。
　　我只抬头凝视闻哥，闻哥自始至终望着前方。他在马上坐得极正，那如雕如琢的侧脸在月光下染着不食烟火的俊逸，鼻尖如峰，濡唇紧抿，眸内一抹幽幽黛色，清冷到人心里去。
　　叟——
　　这当口烟火弹第三次划破夜幕，一色，两色，三色……看那升起处距离，似乎越发逼近城中，已然近了鼓楼。
　　“开门！”
　　有人压低了声吩咐，赵宅的院门随之大开。
　　我便见着他随着人流，擒起缰绳，口中低喝一声，纵马迈出门去。
　　不一时人去楼空。
　　寥落的院子里，歪树斜枝，只余几个看家护院的庄内老弱杵在门前，一边伸尽脖子的张望，一边满怀激动的交谈。
　　有多少年，在寒山上默默冰封，有多少年，在等待中漫漫蹉跎。有多少岁月，不曾光明正大踏马京城，有多少岁月，不曾尽情奔驰释放哀乐？
　　如此喜悦……
　　我本该感同身受。
　　“二主子，进屋歇歇可好，外头凉，您穿的又单薄。” 赵七叔瞧着缚我的麻绳，忧虑且愧疚，“外头危险，主子定是不想让您有什么万一……”
　　……
　　还会有什么万一呢。
　　我瞅着他，渐渐浮起一层笑来。想来落到今日这个境地，都是自作自受，竟还存了一丝侥幸的心理，委实可笑。不料却唬得老赵满脸惊骇，“您这是，小祖宗，您可别吓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门外不远升起一声凄厉尖啸。弹指间一颗烟火弹卷着青烟腾上天幕，在高处炸成一团刺白。
　　那一片生硬的亮白，直直闯进眼中——
　　……待回神听见金刃相击的嗡鸣、刺穿铁甲的破声、人马的惨叫和嘶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
　　“不好！”
　　我推开赵七叔，奔到宅门，它已经被擂得嗵嗵震动。
　　“开门！”“有埋伏！快开门！”
　　“老赵！”
　　“开门啊——”
　　也分不清是我胳膊杠开了闩销还是门外的人撞开了木板，“嘭”的一声巨响，有人扑倒在我身上，有人践踏着跃进来，有人却怒吼着冲出去——
　　混乱里激射的弓弩蝗雨般镩在板上、地上、人身上……
　　入肉的闷响和凄厉的嘶嚎一直不停。
　　满鼻血腥。
　　被射中前我觉得就快要被人压得窒息，然而此时一声用了内力的呼喝盖过咻咻箭雨，盖过惨呼嘶叫，响彻在赵宅后院，“不要乱！都进来，关门！”
　　是闻哥。
　　这一声喊使我浑身一荡，混沌的头脑渐渐分明，回过神，身上也突然生出无穷的力气。
　　不能愣着！不能慌！
　　然而身上的重压，怎么也无法摆脱，直到终于有人从上面把压在我身上的死人挪开，却死活挪不了双腿，只能任人将我拼命向门里拖动，拖动……借着那股势奋力的蹬，一点点，一点点离开门口。在大门阖起前的一刹那，仰头添起的火把兀然照亮了整条小巷，我看见——横陈的尸体堆满了狭窄的巷道，无数的血污，泼墨般铺洒在屋墙上、砖地上……
　　对街、对角、乃至邻巷的院墙，此刻都被不断升空的烟火弹照亮，那些齐整排立的墨漆头盔，檐上乌青的机弩，一口口，吐出无边的箭雨，修罗般俯瞰着这一侧……
　　这一眼……仿佛窥见了人间炼狱。
　　半坐在地上，看见剩余的人拼力闸上门，推过石桌，石椅，将死去的同伴搬过去，堵死进出的通路。
　　我认得他们中的大部。这些人个个百里挑一，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然而在狭窄的巷道突降的箭雨里，也如同贩夫走卒般任人宰割。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
　　这是一场单向预谋的屠杀。
　　闻哥站在院中指挥，汗湿的发丝紧贴在额上，银甲像从血里捞起一样，失了本来的颜色。赵七叔架着范师傅靠在墙上，单手按着他腿上两个血洞，单手托起他渐渐瘫软往地上挨去的身体，脸色青白相映。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去搭一把手。
　　越墙而来的箭翎“噗”、“噗”插在泥地上，横斜插在秋天的树干上，将这段短暂的路程变得遥远。
　　“苏鹊！小心！”
　　伴着这声呼喊，奇异的是同时围墙外的吼声，更加刁钻的埋入脑中，“宅内余孽听着！负隅顽抗，立斩不赦！交出明王，饶尔不死！”
　　……
　　我硬生生定在半道上。
　　“尔等忤君作乱，罪不容诛！惟有交出明王，赦宥免死！”
　　我眼前恍惚起来，墙外喊话却越发的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背忽然狠狠砸在地上，青石砖的棱角一起贴上来咯得脊背生疼，才觉得颊边火辣辣的痛。
　　伸手一摸，湿湿濡濡淌了满掌。再扭头，方才站立的地方，三根流箭冒在地上，露出箭尾漆黑的鸦羽。
　　周身没有半分押名印记。
　　“交出明王！交出明王！”
　　和那种总是墨色、隐匿身份的习惯一致，这个虎啸龙吟般的声音，也是难以否认的熟悉。
　　……将军李瞬！
　　被压在身上的闻哥拉起来，他张着嘴用力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大见。他又扭头不知冲着谁喊叫，我也听不分清。
　　拉过来，拽过去。咽喉好像被谁死死掐着，又一会轻一会重，气息便跟着时断时续，眼前忽明忽暗。有一刻以为真的难以为继，而下一刻，却又浮上水面般的骤然轻松。
　　“让我杀了他，杀了他啊殿下……谁拦着我……老夫、老夫拼了命也要……”
　　“……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还有谁会知晓这里？还有谁，还有谁能带人来这里……”
　　“花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庄里的兄弟，死去的人，一切的计划……殿下！您怎能还辨不清，他已不是当年雪山下的那个孩子，他是鬼迷了心窍，是老四身边的一条狗，是那人床上卑贱的娈——”
　　“够了！住口！”
　　说话又渐渐分明起来。
　　从来没有，听过闻哥真正暴怒的声音。就像一头狮子，张口愤怒的咆哮，震动山野。“看什么！都回去守门！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碰他一下！试试看！试试看！”
　　染血的铮云剑被他插在地上，来回摇荡。
　　“……”我抓住闻哥的衣襟，却多少话都卡在嗓子眼里，无法发声分辨。铮云剑上的血光映得他双眼通红，一张青白的面孔发丝尽散，丝丝缕缕披在肩头，黏入赤褐焦乱的甲胄鳞片，整个人好似浴血的鬼魅。
　　“背弃了长夜庄、背弃了我景元闻，他还在这里吗？城卫、老四，是，今夜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计划，有人出卖了我们的秘密——我景元闻在世一天，便恨不能揪出此厮，寝其皮而食其肉！”
　　那种森冷而决绝的语气，我从未听他用过，那种灼然而坚定的目光，我也从来未曾见过。
　　“但是……你们说天下难道有不要奖赏的任务，有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陪我们一起死的背叛吗！你们跟了我多久，这个人——他就跟了我多久，你们有多可靠，这个人，他就有多忠诚！”
　　铮云剑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绚丽的剑花。“现在岂是内杠怀疑的时刻，尚还有脱身之法，难道要生生耗在这里徒然错过！”
　　院中一时寂静，依稀见得几个熟识的脸庞，显出了死里逃生又将信将疑的激动。这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我是不是叛徒、谁是叛徒，绝比不上活着离开更重要。
　　在闻哥无声的指挥下，尚能动弹的人避过流箭，将伤重的人搬向小楼仓促包扎。不一时渐渐聚拢成了两方，守在门下，躲在楼中。
　　范师傅被赵七叔抓着手臂倚在小楼柱下，用望着毒蛇一般的眼神盯住我。经过方才一番强动，他腿上的血水在地上落了一小摊，整个身子不知是因为缺血还是气愤，怵怵的发着抖。
　　有人用金疮药给他止血，裤管被小刀割破的划拉声，伴着对面李瞬一句冷似一句的威逼，像是一出暂入低潮的戏。
　　流矢间或插在头顶的乌檐上，发出笃笃的尖响。我坐在地上，捂住自己失而复得的脖子，呆呆看着冷静下来的庄众在身边来回奔忙，觉得甚是多余。
　　说起来久，实则从回宅到现在也就过了两盏茶。
　　就在我的浑噩中，宅院前门方向突然传来异动。金戈撞击的刺声混杂在马匹践踏的疾蹄中，由远而近，听得出人数不在少数。
　　闻哥苍白了脸站起来，铮云剑尖划着地面。
　　离他最近的我骇然抓住他的手腕，冲他摇头。闻哥侧过头来，一双唇紧抿，变作一线隐青。
　　他也冲着我，微微摇了头。
　　心都凉了下去。
　　然而前院门外的响动此时已到了震天捶门的地步，对院发来的箭矢陡然变了方向，门外有嘈杂的人声急迫呼喝，“开门！殿下，快开门！我们来迟了！”
　　闻哥身子一震，立时拔步跃出。我亦跟着站起来，激动难以自抑——来人声音此时听来，简直就是久旱逢霖！
　　听见对面禁卫的低吼、箭雨改道齐刷刷的破空声、硬生生撞在挡格剑花上的锐响，随之人身跃下墙头的落地闷撞，刀剑相击的厉音，还有院里人拼命搬卸堵门桌椅山石的响动……
　　直到前门方拉开一线，一个全身尽墨的人夹着鸳鸯双刃撞进来，后面是踉踉跄跄十数个人，团身疾风般的跟进。
　　芸师父的夜行衣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分不出是汗还是沾染的血。她进了院，一个一个进门拽着数，“……二十七、十四、二十九、四十、四十一、三十三——关门！快！”
　　前门艰难的顶住伸进的兵刃和冲撞，在众人齐心下再度阖上。好在外面看来弱不经摧的一道榉木门，里面却是牢牢的铸了一层铜皮，普通的人力相撞，一时根本无法撼动。
　　这才得了一刻喘息。
　　进来的，不，或许说是能在外面惨烈的战斗中存活下来的，都是长夜庄武艺出类拔萃的菁英。算上芸师父，尚余一十六人，带伤者却也过半。
　　“在京畿卫府有伏击！看到通天灯，在西门接引神威军的时候就感到不对，可就是说不上来！”芸师父说得太急，脸上还带着拼命奔波的潮红，不得不喘上一口大气。闻哥抓住她的袖子，将她拉到墙下避让新一轮的箭雨。
　　“武国威！那个混账！他背着我们投诚了景元闻，带了三千神威军进城，将我们一路引到京兆府，那么顺利，老娘早该察觉的，呸！”芸师父眉宇煞气骤现，对着闻哥都不觉用上了粗话，眼中的血红渗人，“我们被人卖了！殿下，他们早有准备，什么大婚、就是一场圈套！”
　　我止不住瑟瑟抖起来。捂了眼鼻，挨着向墙根靠去。
　　“十七不回老宅，到现在也没有讯息，怕是早就——”芸师父这才发现，“……鹊儿怎么在这？”
　　她甚至中断了那么要紧的谈话，“今晚派人到你府上，那里早就被暗哨重重包围，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好、还好你脱身的早……”
　　“……”
　　是我明知其人如狐如蛇，仍要自比东郭氏，痴上那么一回。临了，算计真如无数零落的前人般降到自己头上，湮没掉那些自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其它……
　　又有什么好说。
　　“里面贼逆——还不速速伏诛！”
　　“交出明王！饶尔贼逆不死！”
　　……
　　回答对方的自然是静默。
　　长夜庄人也许遭逢大难，也许损失泰半，留下来的，却绝不会在气势上输人。
　　对面终于耗尽了耐心。
　　我甚至能想象，他所下的命令。
　　若是朕的二哥怎么也不肯投诚……也就只能，将那一伙就地歼灭了。
　　“——放！”
　　黑羽箭换做了火矢，流星般砸进院落。
　　“殿下，来日方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陆续续有老资格的人劝说闻哥，“他们是不想留活口！能挡个一时半刻，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院里的草木迅速燃起了火。
　　外面的人并不心急，只将火矢源源不断射入，将桐油成桶泼洒在前门、院墙上点燃，等待门破宅毁，我们无所依托的时候。
　　这一场权位之争到了此时，已成瓮中捉鳖之势。所有人都等待闻哥的命令，而他仍在墙下和芸师父耳语。
　　院墙已经发烫，我离开稍远，衣角被地上一从火舌舔到，立时噼噼啪啪的烧灼。愣了一刻反应过来，一双踩踏的脚早伸过来。“你傻这干什么！还不进小楼，嫌老娘要操心的不够！”
　　一剑挑来，破败的衣角落在地上。闻哥又扭头低声对身旁众人下令，“分批走，四十里铺老地方见！若是那里暴露了，就关外——”
　　轰隆一声巨响，湮没他后半句话。身前不到一尺处的院墙坍塌出半人高的口子，火舌和浓烟倒灌进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的芸师父几乎立时就行动起来，我只觉得胳膊被人一扯就落到后处，鸳鸯刀横斜着飞出去，舞起的光影甚至盖过火焰，一片银光绚烂。
　　剑风迫得我退后，熊熊的火光里那战成一团的身影却不会认错。
　　李瞬！真的是李瞬……
　　芸师父饶是神勇，却已恶战半夜，怎比得上他年轻力壮又以逸待劳，还有墙洞里不停钻入的黑衣卫士……不一刻便左支右绌，肩头也落了红。她乘了一个收兵的空隙退后两步，大喊，“快走！”
　　闻哥却自我身后斜刺里插上去，一剑刺进一名黑衣卫士的心窝。那人连哼都未来得及，拔剑后鲜血泉涌而出，直到倒在我脚边，还在嘟嘟直冒。
　　“你带人先走！”
　　他大吼一声，剑指李瞬。
　　李瞬头次亲见明王，一刹愣神。然后眼中精光大盛，竟将手中剑抛向一边，从腰后拔出一对板斧，冲将上来。
　　他虎背熊腰，双臂岂止千斤之力，一对短斧卡在铮云剑上，当啷一声，闻哥身子巨震，退后压开马步。然而临敌之际内功硬顶的做法，在数倍敌人前哪称得上高明，立时就有新入的黑衣卫劈刀过来，险险被庄人断开。
　　一口气才放下去，谁又想来人竟是全不要命的打法，拼着中剑倒地、也将断刀向战局里掷去——
　　“闻哥！”
　　我这一声惊叫并未能使刀向改道，却是吸引了李瞬的目光。他又一刹的愣神，板斧微微上抬。就用这一刹那的分神，闻哥格开对斧、矮下身形、任来刀飞身而过，解了环生险象！
　　然而李瞬只是弹指就恢复，右手一柄抛空的板斧画了个圆圈，诡异的改变了颓势，招呼到未及起身的闻哥腰侧——利器入肉的钝响，听在耳里有如洪钟。“不——”
　　“让开！”
　　李瞬熊虎般的身躯，竟然也被我推得一退，他响雷似的声音就炸在我耳边，“你让开！战场刀剑无眼！”
　　鸳鸯刀接过了他的虎吼，芸师父双目赤红，见到闻哥受伤竟仿佛添了数倍功力，左臂一片腥红，仍是刀刀直逼要害，四两拔起千钧，绕着板斧舞成一团疾风。穿梭间，还能分出一脚踹在我腿上，大喝道，“还不快走！”
　　我就退在闻哥身上，忙分出手扶住他。他右手撑剑站住，左手却捂着腰，有鲜血缓缓渗过指缝。
　　脚下烧烬的草地黑黢黢，暗沉沉，仿佛等待埋葬我们的躯体。
　　“走啊！”
　　芸师父急迫的嘶吼带了哭音。
　　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侠，就像她年轻时叱咤江湖的那个冷艳又热烈的称号一样，仗剑凌云，流水穿行，身姿灵动，美丽而不可方物。
　　我眼中一片模糊，只将全身力气拥在拖拽那个傲立不愿移动的人身上，和着赶上来的庄人，半架起他后撤。
　　我始终没有回头。
　　但是我却深刻的明白，一辈子，我也不会忘了身后那一幕。
　　小楼的底层，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的梯级上，已经站满先前撤进的人。长夜庄的主人被架着进来的那一刻，其他人就像得到了无声的命令，或拉或背、迅速的沿着只容一人弓身的地道向前撤离。
　　到了半路豁口岔道，闻哥叫人停下来，吩咐大家两面先行离去。此时不是耽搁的时刻，所有人都依言听命行事。我紧挨着他，乘着抖手帮他卸下披甲，不想伤处甲片嵌入肉里，血肉模糊一片，洞中火把光线微弱，再不敢轻动。
　　最后剩下还未离去的，是范师傅几人。
　　范师傅自停步就惨白了一张脸瞪着我，也不知是想骂还是想杀。然而时间毕竟紧迫，他终究撇过了我，望着闻哥颤声道，“老臣腿伤，恐是行不了多远。有道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范楚云碌碌一生，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无法斩尽小人奸佞，到头来行差踏错，失算一朝……难报先帝和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老泪纵横，“京城本乃方寸之地，立足于此，难越尺寸之功……殿下年轻有为，关外天高水远，方是大丈夫，建功翱翔之处……”
　　他这一番话，竟是在交待遗言了。
　　这位当世的鸿儒，先帝的鸾台阁大学士、皇子太傅、托孤遗臣，花费了整整半辈子的心血，忠心耿耿协助闻哥重回京城、夺回帝位——然而事到终局，却能先行放下执念，变相的、委婉的，劝说他心中唯一认可的主子，远离中原纷争之地，平安康健，渡过后半余生。
　　如果说，多年前，我曾为他对权力的专注超过了闻哥本身，而有过一丝的怨结……此刻也都消弭于无形。
　　闻哥按上了他的手掌，似是阻止他下面要说的话。
　　一只年轻、纤长，一只苍老、枯槁。本来，各自沾染着各自的血污，偏偏交叠在一处，融汇了……同样一般鲜红。
　　此时无言……
　　胜过万语。
　　

　　碧海青天

　　地道一端通往三条街外的豆腐铺。踏出伪装成灶台的出口时，屋里先前到达的两个长夜庄下属冲我们微微点头，示意此地暂且无恙。
　　闻哥被赵七叔架着出来。追兵顷刻将至，地道中根本来不及包扎他的伤势，别离多年肱骨的痛楚，都让他铁青的脸色里，带着失血的灰败。
　　两个持刀禁戒的属下站在铺口，用眼神无声询问去路。
　　这样的时候，我脑中一团乱麻，心头堵得说不出话来。闻哥却撑手倚在灶台上，接过赵七叔递来的布帛，“哗”的撕下一条缚在腰间——用力拉紧时眼都未曾一眨，“去鼓楼，羽衣楼！”
　　到了此刻，生死成败，悬于一线，明王气势仍在。
　　五人在夜巷里穿行。
　　闻哥脱去了惹人注目的银甲，染血的夜行衣隐蔽在街巷晦暗的深处，融入三更天墨一般浓厚的夜色里。城中要处火势逐渐式微，然而照亮的黑夜的光芒，却被各条大道上京畿卫、青麟卫手中排立的火把替代，接续的、固执的打扰着这难眠的夜晚。
　　使得我们辗转迂回，避过一夜间生出的巡队和关卡，无数次险让，才终究贴近鼓楼那片盛京之地。
　　入目是一片此间罕见的黑沉。避乱歇业的楼宇，门窗紧闭，毫无声息。这番静悄悄的光景，浑然将整日里歌舞升平的地方脱去了那一层纸醉金迷的脂粉，显得巍然肃穆，而又阴森可怖起来。
　　檐角下我一颗心砰砰跳动着，无奈不能生出更多的勇气。来路问过闻哥，此役后羽衣楼暴露已经不容置疑，只是赵宅被毁，长夜庄所剩能够脱身出城的东西俱在此处，没有其他的选择。
　　“十四，去吧。”
　　闻哥隐身在墙角的阴影里，轻轻道。
　　随同的汉子得令燕一般矫健跃出了巷子。为了避免万一的牵连，他先是翻进了隔壁院墙，而后大咧咧推门而出，醉汉一般摇摇摆摆晃荡着，一路横行到羽衣楼隔壁的赵记包子。
　　“呃！”
　　十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条花街都能听到。他摸了摸子虚乌有的肚腩，岔开双腿立定，举手作势欲拍门——
　　看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突然有人捂上了我的口，将我微微探出的身子向后狠拉，就在此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角巷道里一闪而逝的寒光。
　　那是兵刃的银光！
　　回首惊见闻哥脸色凝重如铁，电光火石间，已拖着我后撤了数步。
　　十丈外响起酒醉汉子大力拍门的“梆”、“梆”、“梆”……一声唿哨过后，便是万丛利刃破空。
　　小半个时辰兜转，一路仓皇奔波，闻哥额头挂着大滴的汗珠，我偶尔帮把扶他腰际的手，缩回来经风一吹，满是黏稠的凉意。
　　无人有心情说话。
　　直到眼前的景色再度熟悉起来。我们在暗巷里靠墙站定，双眼发红的二十一不待他人说话，一个抱拳，扭头闪身上前，敲响了门扉。
　　笃，笃，笃。
　　压抑的叩门声，在夜色里回荡。
　　许久许久，久得我们都放弃了希望，方闻“吱呀”一声轻响，厚重老旧的古刹木门，缓缓打开。
　　一身布衣的熟脸大和尚淡然面向来客，手中提笼散发着橘色柔和的火光，显得那般遥远而不真实。
　　披衣而起的老方丈，把自己的禅房让给了我们。
　　事到如今才从赵七叔口里知晓，此间老寺多年前风雨飘零之际，曾由闻哥母后出资修缮。出家人不闻外事，难断人是人非，此后只为感念先人恩德，随时提供一个方便之处。
　　老方丈忙着唤人烧水，取来伤药和棉纱。
　　闻哥撑剑坐在炕上，方便我们替他割开外衣，剔出那嵌在肉里的甲片，一块块扔在铜盆里，发出当啷的锐响。
　　我手抖得厉害。
　　要用左手握了右手的腕，右手才稍微听话。有时动作轻了，取不出角度刁钻的甲片，有时动作重了，又会将歪斜的甲片推向腹内深处。不一会，就是满头的汗。
　　这时听到了轻轻的笑。
　　抬头便看闻哥望着我，牵起嘴角。本来苍白的脸因着这突现的一层容光，添上许多焕然的生气。
　　“怎的？”
　　我不解的问他，不明白腹间尚是血肉模糊、目不忍睹的一片，为何忽然竟能心情愉悦如斯。
　　闻哥听话略略一顿，又抿了抿唇，渐渐敛却唇间笑意。然而一对凤目里的眸光始终水一般鲜亮的漾着，初看似深又似浅，细探如喜又如悲。
　　我不觉停了手上动作。也不知这无声的一瞥里，究竟有多少难解的思绪，有多少难言的话语。但是终究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也都化作一句喟然叹息，“不想临到头来，多年经营，都比不过当初一介无心的善念……”
　　他阖上了眼。
　　联想如今落脚之处，可不其然。
　　我看着赵七叔将用妥的铜盆撤下，又倒满一盆热水端回来，绞了巾帕，替他擦拭伤口的血污。完了，不计成本的抹上厚厚一层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纱圈绕裹好。“出家人慈悲为怀，何况施恩在先。佛门清修之地，本来不宜沾染血腥，不过……也算是因果天定，一报还一报。”
　　闻哥睁眼莞尔。
　　“你不懂。”
　　他说。
　　子夜前收拾妥当。闻哥倚坐在炕上，和赵七叔小声商量着天明后派人出去查探，寻机离开京城的事。千头万绪也需一丝一缕开解，此时最忌的，反而是惶然乱了阵脚。
　　我原本靠在一边，听着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人静了不一会，却倦意袭来眼皮像落了千斤重坠，粘上再睁不开来。
　　醒来时簌簌发寒，正是夜半。身上披了一条薄毯，赵七叔在一旁炕上发出绵长的鼾声，本该是闻哥的位子，却不见人影。
　　出了门，抬头月光如晦，穿透一层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烟雾，斜过大雄宝殿的屋檐，隐约撒进禅院，照见地面上一对石灯笼拉长的竖影。
　　我裹紧了身上毯子，慢慢踱出禅院。远处偶有几声犬吠马嘶，寺中却一派静谧无声，依稀能见大雄宝殿右进檐下，一个握刀守夜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阶上。
　　怎样？
　　我用口型无声问其人。
　　二十一轻轻摇首，表示此处院落暂且无虞。看见我继续询问的眼光，他顿了顿，向殿北抬颌。
　　便寻了方向去。
　　寺后有一座藏经浮屠。木制七层宝塔，京中也不多见。当年初建时想必是宝相庄严，登临拜谒者络绎不绝，然如今老旧失修了，檀越不再、修葺的善款也跟着失去着落，平日里便只能高高锁起，谢绝香客参观。
　　那座古旧的高塔下，月色如水，泼洒青石地面。现如今一人孑然而立，正是那当初施善的子息。
　　“还伤着，怎能一个人乱走？”
　　我急怒攻心，为着这不知珍重的人。
　　闻哥闻声便知来人，也并未回头，反倒向后伸出一只手来，“……那你便扶我，上去走走。”
　　我并未答话。
　　以他现在的状况如何也该是卧床，而未来的日子，必将有少不了的颠沛奔波，能缓息一刻，还怎生浪费得了。
　　“喊不动了？”
　　闻哥的手停在半道，等不到回应，慢慢翻向半空，像是半作无奈又了然的摊手。“本来我想……许是老天怜我奔波半生，眨眼又要远离，让宿在寺里，天明之前……望一眼这京城土地。”
　　还是败下阵来。
　　用从老方丈处借来的钥匙开启塔门，铜锁方落，一股腐朽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掩鼻低咳。
　　握着的闻哥手转了方向，他几是不自觉在我头上揉了揉，“……打小便对灰尘敏感，到了如今，还是这样么。”
　　这一句话出来，我们都愣了愣。
　　……
　　他回头先行登上了梯级。待我回神追上去，搀住他的手臂，方才慢下脚步，站在楼梯中间。“初上山时，大家都有心事，却都喜欢围着你，跟你说话。因为你这小子，先是生病烧哑了嗓子，后来是打心里闷着不愿意说话……在云雾山上，比起满山的松柏，更像真正的木头。”
　　脚下的木梯吱呀、吱呀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叫，似乎在抗议客人硬来。闻哥在转弯的过道停了停，给它们一个喘息。
　　我情知他说的过往句句是真，还是忍不住反问，“……是吗？”
　　闻哥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时你小，我们记忆尤深的事，不知也还记得。”他站在第一层的塔楼，任夜风透过窗棂吹起披散发丝，好似悠然月下，与人笑说往事。“你芸师父有时回庄，会抱着你絮叨外面的事，说着说着，总会回到她和范师傅的故事。”
　　“我猜，她以为你烧成了小傻子……”
　　“你的记性却很好。”
　　“因此，当她第十次和你说起那某名山剑派掌门的独女，放弃十载修行追随一个上山游览、名叫范楚云的年轻才子，无怨无悔用了十数年修得正果的故事的时候，你呀……没有能够忍住。”
　　我知晓他说得是哪一回事了。为了这一遭口头痛快，后来的年头里，没有少被人家记恨。
　　此刻，我含笑听着他说下去。
　　“当时你这小子突然张口，‘你的号取得好。’”
　　“芸娘瞠目结舌，整个人懵了，也不知是该为作哑巴的你突然开口说话而惊喜，还是该为作傻子的你说话如此没头没脑而哀痛……”
　　“偏你这孩子，丝毫不介意周遭的状况，继续道：凌‘云’凌‘云’，所以大娘你吃定范楚云——’”
　　我跟着他笑起来。
　　尤记得当时凌云仙子一惊一乍间很没有武德的松了手，我啪的摔在地上，小屁股差点裂成四半——早知道开口说话的后果是这样，我就不说话了。
　　可是彼时，芸师父根本没空理会我的怨念，她疯疯癫癫的跑出去，举起双手满院子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来人啊，来人啊！庄主呢！小孩说话了！死小孩终于说话了！我养的死小孩终于说话了——”
　　……
　　是这一刻，笑中犹带泪痕。
　　我们上了二，三，四楼。
　　小小的普济寺，渐渐尽收眼底。
　　闻哥说明明出身江南诗书门第的孩子，山上养了两年，尽学会了上树掏鸟蛋，下地偷山参。
　　闻哥说初来时多么腼腆知羞的孩子，山上养了三年，也晓得了背后涂人乌龟，嘴上蜜里调油。
　　闻哥说双手抱在怀里不过一团大的病秧子，山上养了四年，怎能梁上泼人一瓢凉水，跑得比兔子还快……
　　闻哥说，“弟不教，兄之过也。自打你跟了我起，好像一天一天，就越发远离君子之行。”
　　可不是呢。
　　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冰冰凉凉，“你这叫人不省心！”
　　第五层，谁也没有说话。
　　那年一别山麓，叫无忧的孩童明白此人不仅是一人的闻哥，还是山下的明王，是众人的期望，是终究要做大事的人。
　　第六层。
　　闻哥走得急，说得多，扶手在墙上，气息便有些沉重，“你记不记得，前年我去广平，瞒过他人同你夜游西山。那时你已人称北地白莲，名扬关外，偏偏赏爱那里山湖草木之流，无论如何也要带我去看，说是……”
　　我拍着闻哥的背，突然间畏惧起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惜，他并没有停止，“愿弃人间逐鹿，甘于泉石之栖。”
　　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松香味，透着些许悠远的愁。
　　“……今日万事成空，始知此言真义。”
　　灯火阑珊的京城，在我们脚下绵延。
　　她好似浓妆的妇人，闭门歇户，方能洗尽一身铅华，呈现蒲柳般的素姿。又好似疲累的老人，追忆往昔般，早早伴着落日陷入无言的睡眠。
　　无论哪般，此时夜深，而这一座中原大地上最宏伟最雍容的城池，酣然正到深处。
　　一片沉重压抑的寂静里，彷如什么也不能打破这份广大的包容。放眼望去，只有方圆数处隐隐燃着的烟柱扭曲着线条缓缓上行，不慎遮蔽了天空某一处本该亮丽闪烁着的星辰，才提醒了尚是清醒的人……
　　这个夜晚注定难忘。
　　浮屠顶层的扶手落满了积年的灰烬。素来爱洁的明王殿下，却似未曾发觉一样，撑手在栏上，眺望广袤京华。
　　高处的回旋风撩起他飞扬的发丝，偶尔露出侧脸俊朗坚忍的轮廓。
　　他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收获过与生的荣耀。他曾经在东北苦寒之地，浴血守卫过这里的安危。他也曾经被这里狠心的遥遥放逐……是爱是恨，他都比我这个匆匆过客对这里有着更深更厚的感情，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割舍。
　　……我自自己的忧思中回来，闻哥却已转身望着我。
　　“鹊儿，”他轻轻缓缓的问，“为什么？”
　　我愣神的看着他。心中隐隐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但又莫名的，不希望当真需要回答。
　　闻哥等了一刻，一双手拢在腰前，反倚在靠栏上。背后如洗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两片薄唇闭了又启，问道，“为什么，和他？”
　　到了此时，无心隐瞒。只是有时候天下事皆有因果，偏偏就有那么一两个独外，是任你逐本朔源，怎样也解释不来……
　　我想缘分此事，必是其一吧。
　　心里的那根弦，起初只是抖一抖，动一动，等到它奏出让人难罢的乐曲时，尾端已经不知何时紧紧的和旁人那头，系在一处。
　　见到那人时会莫名欢喜，离开那人时会深深想念。那人愉悦时衷心愿他开怀，那人愁恼时满脑愿他解忧。心里明明知道这是不妥，这是不能够，还是想着多看一眼，就多一眼，再多一眼……一步步泥足深陷。
　　事到如今，慨叹也是枉然。即使那人性隐晦，处事老辣，从来并非同路。仍然，无法否认的……
　　唯等待时间漫长的考验，分判是非与对错。
　　“你瞧，若是始终清醒的……世上岂来痴愚男女之说？”
　　我对闻哥笑着摇首。
　　那厢无声静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露白。昨晚经历过硝烟和鲜血洗礼的城池，缓缓从一夜沉睡中醒来。
　　将随它一起醒来的，是追缠不清的魇。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小声提醒闻哥，“……该下去了。”
　　闻哥倚靠栏柱的身子动了动，似是从恍神中回魂。飞扬拂动的发丝中，本来一张失血的面庞，被黎明的顶层回旋风，吹得更添一层淡青。
　　他缓慢的点了点头，我侧身让开往下的路。
　　“其实，那日我见到了。” 却在迈步时兀然顿首，张口，松间泉动般的声音也因吹了一夜冷风而低哑枯槁，让听者不由侧目。“齐国公世子大婚那天……有人当场奏曲。当时，所有人都陷入其中乐境而不能自拔……”
　　我僵在原处。
　　世上仿佛真有定身言咒，叫人手脚唇舌，恍惚都动弹不得。
　　“他透过人群看着你，那种眼神。”
　　闻哥叹了一息，悠长又似无意。却越过我伸去相搀的手，矮身扶着墙木，自顾慢慢挨下楼梯。
　　……
　　回过神，我追在他的后面。一层，两层，三层……浮屠的梯级，越是往下越是宽阔，前面的背影，却越是往下越是遥隔。他突然在中间不支停步，低低喘几口气，平缓急促的呼吸。“你走吧。”
　　我差点撞到他的背上。
　　“昨夜的卫士头领并无意同你动手，可见……”
　　的确。
　　经这一夜沉淀，若是还一条都想不明白，也是白挨了这些伤痛。
　　远的过往，一时无法深究。近的，也不过就是几日。
　　想来我就是疲倦，也不会好端端从七日的清晨，一直睡到八日的傍晚。当时急惶惶奔到弘文殿，他那种复杂难明的表情，大概，是讶异中透着宽慰。那随后纠葛不清的问话，隐约，是暧昧中藏着危险。可叹后来一场情事，是生生死死如在梦中，却不知紧密相贴的身体，装着暗自相远的心思……
　　不知他从何时知晓，知晓了多少。
　　不过用了迷药也罢，派来了茫禅师也罢，那人的意思即便藏得极深，惟有这一条分明——可那又怎么可能？
　　“你这是，又要抛下我？”
　　我问闻哥，他没有回头。真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故伎重演，又再一次在面对未知的前路时，抛下我。
　　他的身子颤了一颤，站直了，冷然笑出声。
　　“我莫不是没教过你，莫要别人一点的好，都要粉身去报。”
　　日光渗进破旧的窗纸，照亮昏暗的旋梯。
　　寺庙早课的钟声幽幽响起，浑不似经历过血腥的夜晚。不知不觉间，竟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再不下去，怕是赵七叔和二十一都要着急。
　　“我们早些下去吧。”
　　然而闻哥恍若未闻。我心里急躁起来，伸手扶他，被他侧身避过，再去抓，难免力气用重。
　　“够了，已经够了！”他也再难忍耐，终于不顾身后的拉扯，甩开膀子，迈开步子边下边吼，“你想报恩是吧，你要做圣人是吧，非要跟着是吧？好，我告诉你，当年雪山下会救你，并不是一时心善，并不是因为看你可怜——”
　　这一夜终究到了头。
　　“我知道的。”
　　“你……”他骇然回过头来，一双凤目因为未得休息而血丝密布，此刻陡然圆睁，更是恐怖。
　　也罢。有些话，本来宁肯烂在心里，到老化作一抔尘土。可怜上了这座浮屠，便知今日不得善终。
　　“是因为苏伯情急之下说出的那番话，因为……我是庆德侯幼子，是皇亲国戚，因为我的身后是江南百县旧部，因为我与朝中的周党同样有那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出手相救的吧？”
　　我看见闻哥毫无血色的脸一瞬煞白，薄薄的唇抖起来，像风中凌乱的秋叶。他顿了又顿，几乎难以成声，“你……你当时……你怎么可能……”
　　“哥啊……”
　　我不忍说下去，又不能不说下去，“你忘了，我三岁被叫作神童，过目过耳不忘，虽然那时病的惨些，范师傅和你商量的几句话，还是听得分清。”
　　……就算听不分清，事后这么多年，想想，如何也能想通。
　　若然不是事有所图，苏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又怎会因为马匹不够的缘由，轻易就要断送。
　　“你，”闻哥的脸色变幻，阴晴莫测，终于开口，却森然不含温度，“……不错，我确是心存利用。这些年来，堂堂明王干得总是播种小善，收获忠诚的买卖，就连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我打断他的话头，“该下去了，不然他们等得急。”
　　他像是看讲不清的呆子一样看着我。仿佛我就该暴跳如雷，恶狠狠先扇一个巴掌，然后扭头远走高飞。
　　不，许是该直奔禁宫，邀功请赏吧。
　　一时不查，被我拢了腰，双手把他往下推。“要有一个心存利用的人，那样当宝贝似养上五年……”
　　“临到事了，就一个劲地把人往外赶，恨不能一下子撇清界限，两不相欠……”
　　“甚至到了生死关头，说不通的地步，还要把当年那一时的常人心思拿出来，在老伤上撒把新盐……”
　　“你说……那这个被利用的人，还有什么好不甘，有什么好不平。”
　　一层的出口就在眼前，这仿佛无尽漫长的一夜，也终于接近了尽头。
　　我费了好大力气，一路大不敬的屡屡搬正前人老是要回首的头，出门前，踮脚枕在他的肩上，“……苏鹊敬人爱人，并非因他是人中圣贤。只为他以常人之心，却予我亲人护佑……如此，还不足够？”
　　有滚热的水珠，烫入掰脸的掌心。我再说不下去。这个人啊……
　　若论起心机和演技，真不是他四弟的对手。
　　赵七叔和二十一早在塔下等候，即便心焦，倒也不曾表现在面上。
　　用过早膳二十一便简单易容出去探查。等他带回消息的这段时间，京畿卫果然挨家挨户的搜查，未曾漏过寺门。
　　住持事先将我们藏在柴房，躲过了一劫。那些卫士因为是例行搜查的缘故，倒也没有太过细致。
　　不过谁都知晓，京城九门俱已戒严，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搜索。
　　据京畿卫在普济寺门外张贴的告示，简而言之，是昨夜城内乱党作祟，扰乱公主婚事，燃起多处大火，此事引起皇上震怒，下旨一干从犯必不轻饶，窝藏同罪，举报有赏，民众尽早恢复生产，按时作息，不得惶恐妄议云云。
　　二十一带回的消息也不外如此。只是多了一条，京城药店创伤药用全部断售，需用者亲到药铺验伤，处方开药。
　　单这一条，要断了生路。寺里留着备用的金疮药本来不多，闻哥腰腹伤势颇重，经不得三两天更换。
　　到了十日傍晚，搜查的队伍已经来过三次，一次比一次艰险。我们轮流守夜，各自都是疲惫不堪。
　　出城之事，已经刻不容缓。
　　东华门外到四十里铺，有间蓬莱茶阁，是长夜庄秘密的据点。若能在那里汇集，顺利出关就成了八分。
　　剩下的便是如何脱身一则。
　　说来说去，还是入夜走燕川水路更为妥当。毗邻东门的官家码头连接河道和护城沟渠，一直是南北小型商船交接卸货的口岸，虽称不上繁忙，却也算得上熙攘。
　　如果能避人耳目到达那里，混进行运的船中，离京则有五五之数。
　　一切议定而后行，没想到了临走的时候，反倒起了没料想的争执。
　　本来为了减小目标，应该分成两队。这四个人里，一个负伤的，一个软脚的，自然不该绑在一起。二十一的武功在赵七之上，由他陪着闻哥，也是让人放心。
　　无奈就是这明智的提议，叫明王殿下大怒勃然。
　　从没见过他这么不顾理智，不顾安危的厉声怒吼。赵七叔和二十一是当惯了下属，听了，只会面面相觑。后来还是唆使人速速上了晚餐，方才打破僵局。
　　到了用完收拾的时候，我出禅房拉住洗刷收拾的赵七叔，两人直接拿了包袱，请老住持开门。
　　“阿弥陀佛，”老僧一句话临别相赠，“施主珍重。”
　　赵七叔抱拳相谢。
　　迈下门前阶级，天边片片翻卷的火烧云，金霞万道，染亮西方——一刹间竟是美不胜收。楞然中，反倒想起道家的那么一句话来。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故留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街上人烟稀少，远没有常日里的热闹。
　　虽不曾全城戒严，但这座城里的百姓听风是雨，已将一身趋吉避凶的本事，练到了极致。
　　即便是繁华的街口，大多商肆仍旧闭门谢客，偶尔开张的几家，一到日落也早早架起门板。只有几条大道上还留着日前焚烧焦黑印记的官衙，有为数不菲的砖瓦木匠骑在墙头，不分昼夜匆匆忙碌着重建。
　　墙上张贴的最新告示有两则消息。一则依旧是缉凶安民，却并未泄露出作乱的是哪一派的党徒，只说大理寺已抓获贼子逆臣数人，尚有余众在逃，因故出京关隘设阻，望民众减少出行。另一则，大将军武国威在前夜剿匪中受伤，归家调养，城外驻扎的神威军一部，暂由廉王世子景元凛代为统领。
　　越发的弄不清那个人的想法了。
　　若是他有心压下此事，那么当夜兴师动众上演赐婚大戏、一举几乎烧掉半座城头布下圈套，显然是愿有所违。然而，若是他有心赶尽杀绝，那事后必然该详细公诸于世的明王余孽和罪条，却至今并未大白于天下，早该出现的悬赏通缉，也并未张贴……
　　正是这样，使得我们能在半座城里兜圈，遇上巡查的卫队两次，避在巷口里，都还算顺利的躲过。
　　几经确认身后并无人跟踪，我们才转向了城东。
　　身上是二十一事先从寻常人家院落里偷来的晾晒衣物。和赵七叔一样，贴上头发改做的胡须，扮作富贵人家老少小厮的打扮。一路走走看看，到了东市大门牌坊，已经过了戌时。
　　东市牌坊斜对着城隍庙，每日夜晚，有好些人在此处聚拢，喝茶的，聊天的，斗棋的，买卖下仆脚夫的，交易黑市珍玩的，不一而足。
　　今晚比平时寥落些，却也有些人数，三三两两，聚在庙前两棵高大葱郁的银杏树下。
　　我眯眼查看着动静，突然走得快了些。
　　赵七叔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来，像进城投亲找活干的庄稼人那般笼着袖子，将声音抖在一耸一耸的肩膀里，“怎么了？”
　　我摇摇头，埋头快步朝前走。他是没有看见，东市门口牌坊灯笼下，那突兀的身影牵着匹马，修眉俊眼，却失了魂似盯着人流多处，凝神张望。
　　“那是——”
　　赵七叔也看见了，他把后半的句子硬生生吞进了肚里，突然搀起了我的手臂，跺脚道，“哎，都这么晚了，快点走吧！”
　　其实，他不用这么拖拽，我也不会上前和那人招呼的。
　　因为……
　　苏鹊今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必牵连无辜。莫名卷进去的那家伙，为人过于轻信，以致交友不慎，夹在那些心深如海的人中，浑噩不知，无端经历过周子贺家里一场大火，依然能够有手有脚的站在那着，已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从此往后，还是安安生生弹琴作曲，交游授徒，过上世外高人的日子，勿再去那泥泞沼泽之处，趟得一身混水罢！
　　转过了一条街，才停下来喘口气。
　　……至于一直的隐瞒和如今不告而别的亏欠，只能在心里，道一句抱歉了。
　　“二主子！”
　　还没有顾得上喘两口气，赵七叔紧张的声音又唤起来。“后面。”
　　这下我也见到了。
　　有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拎着破旧的麻袋，沿着墙根一瘸一拐，跟在我们后面。方才的心思不在他身上，竟也不知跟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和赵七叔互看一眼，见前面不远有处民巷，拐将进去。进了巷口，赵七叔立刻收拳于腰，挨在墙下，蓄势待发。
　　我们眼看地上一个佝偻的人影，贴着墙根，一步一挪，越走越近。然而，那人影到了巷口处，顿了一顿。
　　地上的身影忽然拔长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赵七叔将我往里一推，闪身横立，出拳如电，“砰——”的一声低沉闷响，击打在了某个重物上。与此同时，一声与外表反差极大的低呼也响了起来，“赵七，是我！”
　　遭了拳风的破布袋滚在地上。那头两行清泪扑簌而下，洗净了脏污的脸，露出本来娇俏容颜。赵七叔一拳出去惊得不及收手，我也是呆呆愣在当场。
　　只见小乞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扒住我的衣角，“是二爷，是二爷……真是二爷啊！”
　　……
　　赵七叔去巷口望风。
　　巡逻的卫率马队，远远穿过隔壁市口。几个人举着火把下马，在十字路口架起简易的围栏，站成一排，盘查夜不归家的行人。
　　东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遥遥闪烁，像是天边的一丛繁星。
　　这当口上的不期相逢，即便满心欢喜，也不得不先缓一步。我低声问，“你是烟微，还是氤飞？”
　　“我是氤飞啊，是氤飞啊。”她将自己的脸转到月光下，用袖子将脸上的污渍狠狠抹去，“……二爷不认得了吗？”
　　甜糯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如当时。我油然想起，那个虬髯挡不住眼梢喜悦的姑娘家踮脚凑到我耳边，说，“拍女儿红时，青子咬。”
　　……就仿佛分享着闺中女子最珍贵的喜悦。
　　“是你。”
　　“是我。二爷，主子呢，你没和主子在一起吗？主子还好吗？主子他在那里？”
　　黑黢黢的巷道里，曾经的花魁之一不自然的颤着声调，不停追问。
　　我看见巷口赵七叔冲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自己的食指，轻轻按在柳氤飞的唇上，“嘘——”
　　一点风吹草动就是死无葬身之处时，过度的犹疑，仍然好过轻信。“殿下一切安好。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事？前夜，你又在哪里……慢慢说，不要急！”
　　“殿下他……”
　　尽管不能清楚的看见，可是我觉得在听到第一句话的那一瞬间，对方的泪水就又开了闸。“姐姐，我……”
　　寥寥数语就可说完。
　　如今，听到再多的转折，也不会使我轻易惊讶了。
　　我扶着柳氤飞让她起来的时候，觉得不仅是自己的心，连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都是冷硬的。
　　“我不好……本来该是我去的，可是姐姐……我们就瞒着大家，瞒着主子……他们，至死都不知道……”
　　“明明是我的功夫好，是我负责刺杀，是我善用袖里剑……如果是我，是我的话……说不定就能真的杀了皇帝……就算那是个圈套，至少，至少我也能报个警讯……”
　　“我亲眼看到他们安然无恙的撤离，剩下周家院子，烧成了一片火海……姐姐，我们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一个也没有……我……二爷，我……都是我，是我误了主子的事，是我害了姐姐，是我害了长夜庄啊……”
　　够了，够了罢。
　　老天爷啊，你还要让多少泪流淌？
　　我叹了口气。
　　“你姐姐不想你去冒险罢了……”
　　就算她有过那一分自作主张的私心，也淹没在那不可避免的一场熊熊烈火中，消散成了虚无。
　　我拍过柳氤飞的肩膀。擦干泪水，她还得变回芸师父传授女子里最出色的剑客，变回长夜庄坚强勇敢的柳十七。
　　前途不需要悔恨，需要的是振作。我们必须得在戌时结束前，赶往码头一里外的龙王庙，与闻哥汇合。东南码头出城的水闸，亥时就会关闭。
　　我本想将这些告诉她，早早起行，可是柳氤飞接下来说的话，叫我住口。“前夜我赶去赵宅的路上，见到了庄人被俘，好些都受了重伤……我想出手，可是侍卫军人数太多，二爷知道——”
　　“谁？那些被俘的是谁！”
　　我的胸膛好像被希望堵得满满，又怕它们是空虚的水泡会一戳就破，“告诉我，被抓的都有谁？”
　　柳氤飞被拼命摇晃她的我吓了一哽，“里头范、范大人……马四爷、十五、公孙九、三十二，好像还有滕十、三十五……”
　　“芸师父呢？芸师父呢？”
　　“不……我不知道……”
　　柳氤飞满脸都是湿漉，沾湿的衣领，潮了我揪在其上的手。
　　那厢赵七叔向外探了探头，迅速朝我们无声走过来。“快走，”他小声说，做了个往前的手势，“巡逻的队伍往这来了！”
　　我们往民巷深处跑，想插上另一条东西的道路，到了巷子尽头，赫然却是另一丛隐隐来回的火光。急急掉头——翻过谁家两道矮墙，滑过一面下坡路，贴着湿滑的石壁，躲在近旁燕川河道的一座木桥下。
　　青黑的水流就在鞋边不到一寸处，偶尔翻起的水波，舔到脚尖的皮料，透着渗人的凉意。半人高弯腰站着的桥顶，几乎立刻响起身后巡查卫队的脚步声，“梆”、“梆”，一个接一个，钝重的踩在老旧木板上。灰尘扑扑抖下，就落在我们头上脸上。
　　半炷香的工夫过后，周围才恢复安静。
　　柳氤飞一直捂着自己的嘴拼命遏止抽噎，此时方蹲下，喘上一口压抑的气。“从前天开始，每、每条能出城的道上……都有明岗暗哨。”
　　赵七叔无言看了她一眼。看柳氤飞打扮的样子，就知道自前夜失散后，她已在城内乔装徘徊了两天。赵七叔拍了拍胸脯，挪到桥外的石阶上站直身子，犹豫了一刻，还是对我道，“晚上查这么紧，几成把握？”
　　我不敢说。
　　比起傍晚那种只在紧要道口的松散盘查，夜晚的京城，就像忽然撒下了一张无声无息的网，看不见，更加让人窒息。
　　也不知道闻哥拖着受伤的身子，只靠二十一一人，能不能像我们一般轻易奔走着避过。
　　我在河岸地面抹了一把泥，默默涂到脸上。
　　湿凉又腥气。
　　“走吧。”
　　一路无话。
　　略去几次迂回躲避不谈，到了龙王庙，亥时差一刻。
　　庙里年久失修，黑灯瞎火中，一股子供果霉烂腐坏的异味。几尊破败的道身雕塑歪歪倒倒，隐藏在四处厚重的蛛网下，辨不清形容。
　　好在临窗就是一条河道。河道往南，前方不到两百步处拐个角弯，灯火交汇之处，就是东南码头。
　　柳氤飞和赵七叔按着兵器把庙内搜索了一遍。确定安全后，赵七叔再忍不住，“主子该不会……”
　　这个时候，慌也慌不得。“七叔在这等。我和氤飞去看看码头。”
　　码头的情况却不太妙。
　　大概因为前夜封城的缘故，屯在港内的官船比往日多出三成。然而行贩私船泊靠岸边的数量，却是明显减少。检视通行的船只，缓缓排立着进出半里外处的城头水闸，其上一座门楼灯火通明，旌旗密布，人影幢幢。从码头栈桥起，更五步便有一岗，监督着推着单轮车来回卸运、装船的走夫，直到水岸西北的官仓和通济漕衙。
　　计算了一下从龙王庙到水闸的水道，怎么也在千步之遥。河道幽深狭隘，两侧砖砌陡壁，只容两条官船并行。
　　果然……
　　我压低了声问侧旁，“你以为如何？”
　　柳氤飞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我在她肩头轻点授意，借着一条官船通过匝道的阴影，两人贴着沿河民宅的墙根，慢慢退回河道。
　　“柳氤飞。”
　　我是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
　　这样的称呼让这个俊俏的姑娘不觉停住脚步，迟疑的回过头来。
　　“二主子……？”
　　“为什么是柳烟微。”
　　沿岸一座民宅昏黄的灯光夹在我们中间，透过窗纸，恰巧照见暗如紫墨的水流，在两人脚边潺潺流淌。
　　柳氤飞一只脚站在人家洗菜石台伸出的青石阶上，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河水里。她没有察觉。
　　“告诉我。”
　　时间流逝，水声不绝。
　　年轻的姑娘慢慢低下了头。
　　“姐姐说成事之后……主子就是天下的主子，而再不是她一人侍奉的主子……”她美丽的面庞转向了一边，看着脚边燕川不息的涌动，只给我留下一个似伤感又似满足的轮廓，“她留不住，还不如拼了这条性命，助主子成事……那样，也许能在主子心里，永远留个念想。”
　　我默然等着她。
　　光阴一分一分的划过，谁都知道我们浪费不起。
　　柳氤飞侧头站在那里，顿了又顿后，咬紧牙关，“……我拒绝过，姐姐点了我的穴道。”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在失败之后，追究当初的败笔多少，是毫无意义的事。也许我还应该感激她痴心而又天真的姐姐，未曾伤得那人分毫。
　　“但是，相应的……”
　　两百步的回程很短。
　　龙王庙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是进了门口寒光一闪，柳氤飞抽出袖里剑，迅速挡格在我的身前。
　　“是我。”
　　有道熟悉的声音压低轻语。柳氤飞闻声全身一懈，让开一步，袖里剑还没插回——我胸前一暖，整个被人扑住。
　　“……闻哥？”
　　“没事吧！”
　　两个异口同声。
　　还未回答，鼻间却先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来。我心中顿时一慌，急切的上下摸索，不一刻手心那种粘湿的触感再真实不过，几乎要呼喊出来。
　　“不是我的血！”闻哥压在耳朵边说，一手把我往庙里拖。到了内堂，只觉得砰咚咚乱跳的心落了地，手脚却骇得发软，几乎要摊在地上，才又听他接续，“我们遇到搜查，解决了几个，二十一受了伤。”
　　月光漏入破窗，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做了青麟卫那种玄衣。大概是从死去的兵士身上扒下来的换的，因为颜色深重，血染也不分明。
　　二十一和他同样打扮，青白着一张脸盘坐地上，赵七叔正在给他包扎。伤在背上，看了一刻，弄不清到底伤重如何，正躬下身子要细问，这硬气的汉子却立即拨浪鼓似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相反，他的目光却盯着我的身后——正当后头“扑扑”几声，转过去，柳氤飞跪在地上叩头。
　　“……奴婢行刺失败，救援不力，死罪。”
　　我感觉闻哥似乎茫然愣了一刻，缓缓低下头去。他挥手叫柳氤飞起来，话音里透着难掩的倦意，“有什么以后再说。”
　　正在此时，东南传来一阵铜锣的响动，闻哥还未说完的话立刻咽回去，脸上也变了颜色。
　　这是即将关闸的提醒。
　　一刻间相顾无言。
　　逼人的寂静里，我慢慢站直身子，垂眸看一眼二十一，漠然道，“会水吗？”
　　八月十日，将近亥时，京城东南码头，有人凫水潜逃。
　　在当时满城风声鹤唳的情状下，此人大胆从旁支水道潜入内港，闭气贴身，附在一艘将要出港的官运漕船上。
　　若不是水闸下甬道内城卫府安排的两头猎犬，突然对着官船水下高声吠叫，门楼上的城卫迅速拥上，几乎就让他成功漏网。
　　到底，引起了码头上一阵不大不小的混乱。
　　那不远处的响起的警号，兵刃相接的扭打声，身边路过向混乱处跑去的脚步声，清晰分明。本来一颠一颠压在栈桥起伏的木板上，走了几步之后，硬生生停住。
　　周围聚集了闲话的声音。
　　“好身手哇……”
　　“好像受了伤。”
　　“唔，这两天一直在这，就是等着抓人么……”
　　“听说昨天下午，东门那里也逮着两个。”
　　“我说，该不会就是前天夜里，那个——”
　　这些声音又迅速被轻易的打散，“去，干你们的活！看什么看，废什么话！再耽搁，就要闭闸了！”
　　板车又辘辘动起来。栈桥木板高低不平，使得麻袋里剩余的铁砂在颠簸中一点点渗入鼻腔和耳孔。手指渐渐捂不住，气息也闭不了多久。
　　距离不能再长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数，二十步，十步，五步——
　　车突然停了。
　　堵塞耳孔的沙砾，只留下孔隙里外面一点隐约的咆哮，听来都不震颤。“……听不见吗，把身凭文书掏出来！啊！抓住——”
　　砰砰激越的拳脚声就在身边，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号。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聚拢，忽然间天旋地转，车子被翻，骤然倾倒了一边。打斗中他甚至一脚踩在了我的腰上，还未从翻倒痛楚中缓神，铁砂的坚硬瞬时刺进衣物，疼得我一口咬上捂鼻的手。
　　然而这算得了什么。
　　响斥着不服的嘶声怒骂在压制的闷响中渐渐远去。身子随着麻袋腾空，落到地面，吱呀呀前行。又一次腾空，重重落到地上。等压上沉重的重量，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眼前一片不见光的黑暗，只有逼近窒息的眩晕。
　　直到袋口划开，看到手持袖里剑的柳氤飞站在底舱，一张被铁砂染黑的脸上，泪光闪闪涤荡。
　　手脚僵硬的我被她袋里拉出，一霎便趴在潮湿的船底板上。余光瞥见铁砂袋堆上一角，坐着闻哥沉默的身影。
　　混在出运的铁砂袋里，是最笨的方法，一旦被人发现，没有丝毫机会反抗。比不得凫水暗渡的隐蔽，也比不得装伕入船的巧妙。然而我清楚的知道，这是唯一能在那人布置的守卫眼皮底下成功的办法，金蝉脱壳，声东击西。
　　对不住他们的是我……
　　所以不要自责。
　　“出城五里。”
　　凑在气窗上辨识着外面的柳氤飞回过头来，语气间明显舒了一口气。
　　“好。”我点了点头。
　　闻哥腰间的伤口在刚才的翻倾中挣裂了，点点湿黏，渗透出缠绕的纱布。那一番粗暴的扛运，他硬忍着没说。
　　狭窄的底舱不能轻易燃火折，我只得撕下自己的内衬，蹲着摸索，粗略再裹上一圈。柳氤飞察看完过来，呆了半晌，不知从哪取出块还算干净的绢帕，托在手心里，举手却又踌躇。
　　“我来吧。”
　　我接过那条帕子，手在衣角抹了抹，撩开闻哥散落的鬓发。本来白玉一样的肌肤，尽是袋里铁砂留下的黑灰，混杂着汗水，结成脏污。
　　也没有水，巾帕干硬，擦拭的动作再轻柔，也会使他不舒适。想来即便落难，尊贵的明王殿下何曾如此落魄。可是，他也默默忍了。只是紧闭着一双好看的眼，硬凝着散不开的眉，将拳头放在膝上，捏得指节突出。
　　一面很快用尽，翻到另一面。俊朗的脸上，渐渐露出原先颜色。其间闻哥缓缓睁眸，看了我一眼，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话。
　　……
　　多希望他能开口，再说上那一两句。
　　擦毕后，我将绢帕递给柳氤飞。
　　“铁砂自京畿道往津南道运输。顺风顺水，官船一夜行驶百二余里。天明前你们必须下船。”
　　闻哥倏然抬起头来。
　　柳氤飞出手如风，三个穴道一拍，他的身子向后便倒。
　　我把他扶到砂袋堆上。扭头避过那道即使是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也无法让人忽视的灼热。
　　“到了四十里铺，不要直接去蓬莱茶阁。在山上采些止血生肌的草药续上，周围好生观察几日，再去碰头。”
　　我冷静的下着吩咐。
　　看见柳氤飞扬起脸点头，不带一丝迟疑。真是一件奇妙的事，这张脸上同时融合着倔强和柔弱两种互相矛盾的特质，竟然还那么的协调。
　　“不论最终集合几人，速速离开京畿。”
　　说来可笑。
　　身为长夜庄的二庄主，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未履行过自己的责任，更从未这样认真的行使过自己的权力。
　　亡羊补牢，但愿未为晚矣。
　　“今后离开覃国或是留下，继续领导从人或是就此遣散，都随殿下的心意。”我在黑暗中借着气窗的微光寻找柳氤飞的目光，确定她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只有一条，为死者报仇的事，无论如何，绝不允许去做。”
　　有一刹那她似乎就要转头去看躺在砂袋上的闻哥，然而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直到那片刻的犹疑过去，柳氤飞重重的点头。
　　大概是不自觉露出了微笑，连带压低的声音也轻缓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长夜庄。有的只是你家里的主人。如果主人遗忘，你要这样提醒他。他曾经为太子辅佐励精图治，曾经为镇守边土抛洒热血。前二十年，他无愧于继承自这个国家创建者高尚的血脉，后二十年……”
　　“每一个二十年，直到百年——”
　　“他理应得到自由而舒适的岁月，而不是无尽的血腥和仇恨。”
　　我的声音带着那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威逼和利诱，就像是，做不到就会万里追来算账的鬼魅，“听明白了吗？”
　　这个姑娘在船底狭窄的空间里艰难的下跪，回答的声音就像是闷在水里，“柳氤飞在此发誓。今夜所闻，如有违背，天地不容。”
　　说完这些话，身体的力量好似都卸去了一半。
　　我拍了拍沾着铁砂的手掌，瞧着头顶漏着一丝光亮的闸板。因为是官船，守卫反而更松懈。虽然凭借柳氤飞的功夫，撂倒一船守卫也不是什么难事。
　　“打开闸板。”
　　柳氤飞贴在闸板上侧耳倾听片刻，用轻薄的袖里剑挑开了门闸。她一点点探出头，张望了一圈，低头向我招手。
　　我站起来，不，确切的说是猫着腰，在低矮的船舱里小心避过成堆的砂袋，向着头顶的出口爬或者挪动。这一切做来还算轻松，至少，超出了我最初的想象。
　　当听到身后轻响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闸板下方的悬梯上，柳氤飞从侧旁托住我的腰，正要助力向上抛送。
　　我迅速看向柳氤飞，柳氤飞则惊慌的低喊，“不！我点了殿下的哑穴。”
　　我一个人站在悬梯上，看着她急急阖上闸板，越过我扑身回去查看。隔了一会，隔了好一会，才慢慢踱下悬梯。
　　“……鹊儿，鹊儿……”
　　其间一直有微弱的呼喊传来。伴着低哑的咳嗽，拼命压制的喘息。
　　兴许……
　　你早就知道了，我不会随你离去。所以在普济寺里，才会对分头行动的提议勃然大怒，在破庙里，才会抱得那么紧。
　　我躬身伏在砂袋边，看柳氤飞一边低泣，一边将真气源源不断的渡给他。
　　“不要硬冲穴道……受到严重的内伤，她一个人带不走你，你不知道吗？”
　　我以为我们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在那座七级浮屠上，一次说完了。
　　我也从未想过，我们会这样告别。
　　好在舱底昏暗如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开一阖的唇间，始终不停的呼唤，和不断呕出的墨色。
　　我擦了一回，再擦一回。然而每次，很快那些粘稠又会蜿蜒而下，就像是存心和我作对，弄脏好不容易擦净的脸。
　　“哥。”我只得住了手。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长夜山庄，你是怎么抛下我的？你在我后颈上，打了这么大一个包呢。你知道我醒来后，有多怨你吗？”
　　他的喘息更剧烈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那……你今天……报了仇……开……开心吗？”
　　我点头。
　　怕他看不见，于是又说，“嗯。”
　　他一边喘息一边轻笑。那对眸子忽然在黑沉中灿灿发起光来，就好像荒野中的篝火，燃着一地朽木枯草。
　　“太迟了……太迟了。我比四弟……先到，我先到的……还是迟了，迟了……是不是？”
　　……
　　柳氤飞扭过了头。
　　我抬起他的右手，放在脸颊边。这只手修长又优雅，带着勤奋练剑和常年握笔所留下的薄茧，并不十分柔软。然而记忆里，它一直温暖而有力，无论是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身前，还是闲暇时在发上盘旋揉搓，都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柔和疼宠。
　　让人沉醉而铭刻。
　　但是现在，这只手却是冰凉如铁，冻伤了我的脸。那些没有答案的话消逝在耳后，我把它举到唇上，碰了碰他的掌心——一瞬间，它恢复了力气般颤动。
　　唇间有股铁砂石的味儿，“要记得范师傅嘱咐你的话，哥。”
　　他的脸上渐渐有了银银闪闪的亮。我俯下身子，贴在他的唇边，听见他低弱而固执的疑问，“鹊儿，你真的……要抛下我……”
　　他说。
　　我的目光停留一会，越过他，看向柳氤飞。柳十七的掌风无声划过，手刀精准无误，落在逞强扬起的脖颈上。
　　燎原的星火，缓缓熄灭。
　　“是的，我抛下你了。”
　　我这么回答。
　　从后舷甲板上目测，到对岸的距离在十丈。黑茫茫的一片没有灯光，大概是田埂荒滩之类，远离农家。凭我一己之力，大概只能水中横渡过去，但是有了长夜庄柳十七的帮助，并非什么难事。
　　她料理完了点了睡穴的船兵，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同低头，看着脚底青色的水波，一浪一浪，匀速离开视线。
　　“二主子……”
　　“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 我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呐，还请你拍得轻些。”
　　铁砂石硌出的伤口还在狰狞的痛，若是不想横着过去，惟有请她手下留情。
　　“是，小侯爷。”她坚持用着尊称，探手从怀中掏出了一物来，却抓在手上犹犹豫豫的，“这个……这……”
　　我等着她。
　　“七月初八在老屋……你也喝了血酒。”她咬着唇递将过来，原来是一个白瓷的小瓶子。“七七四十九天之前，一粒无碍。”
　　原来如此。
　　事成皆大欢喜，事败以死相随。那一场歃血为盟的古老仪式，原本就还有着更深更远的意义。
　　落在手里，还带着柳氤飞的体温。我掂了掂，笑起来，“这么给了，不怕苏鹊独活于世？”
　　“……这是姐姐的嘱托。”
　　我想起当晚那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在我的庭院树下抱拳答话的模样。她说，烟微出身贫贱，武艺低微，蒙殿下不弃，自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有一只蜻蜓从我们中间翩翩路过，她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我，问我，二主子，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氤飞，你的姐姐爱着殿下。”我平静无波的叙说，即便在这危机四伏的官船后舷甲板上，全无应有的一丝风月柔情。我看着柳氤飞的头迅速抬起和低垂下去，又问，“你呢？”
　　“……”
　　“那么，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我笑起来。
　　满月美妙的皎光在这一刻穿过阴霾厚重的云层，倾洒在燕川宽阔的水面上，露出了一层粼粼的波光。
　　“像你的姐姐一样忠诚，却代替她守护，照顾，珍惜殿下，一辈子？”
　　……
　　庞大的船身隐没在河道的尽头，只剩下一个蚕豆大小的墨点。我转身一脚深一脚浅的爬上堤岸，借了柳氤飞一掌之力飞渡——鞋子和衣服的下摆，还是湿透了。
　　上岸的地点，离京大概有二十里。
　　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沿着河道往回走。跌跌撞撞行了十来里路，模模糊糊，瞧见千佛山起伏的山峦，再也挪不动脚步半分。
　　再见得稻田边一户农家的草棚，无言摸进去，挨着看田人的棕铺和稻草，凑活一个囫囵。
　　鸡鸣时分起身，借着天光看清自己一身上下尽是狼狈，简直如同草寇流民，不由失笑。就河水把脸和头发清洗少许，外衣上泥土、铁砂混着血渍和汗水结成硬块，脱了一抛扔到河中。
　　也管不了这么许多。
　　东方既明时站在东华门前升起的钓桥下，就是这么一头湿漉披散的发，和一身污渍难掩的中衣，负手而立。
　　城门雄伟一如既往，翁城旌旗飘展，女墙上京畿卫和青麟卫的岗哨，在初升的朝阳逆光里只留下影影幢幢的印象。
　　有几个渐渐合在了一处，有一个奔走着散开。忽然一声阀动，钓桥辘辘撤下平铺，六尺高铜叶钉裹的铸铁大门，以一种恢宏难言的气势，打开在我的眼前。
　　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人群拥簇中，定襄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肃穆停在瓮城正中。

　
　　荆棘草芒

　　阳光在钓桥上拉出一道长长摇动的影子。
　　高大的骏马打了一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脸颊，惹起颈间一片细小的疙瘩。马上人披挂的金甲随之一阵撞击的轻响，带着表面凝聚了晨间湿冷的露珠，露出铁一般寒凉的光。
　　“王爷，别来无恙。”
　　金盔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褪去了平日里飞扬的豪爽，显出一种突兀的陌生。等了一刻，始终没有应答。
　　他身后训练有素的青麟卫，无言驱策着马匹，迈着频率一致的碎步，合拢围成一个圆圈。
　　默然看了一会，我在圈中拱手。
　　“王爷要等的人，两日前已经离开。”看着对方脸色一瞬凝重，我欠了欠身，“在下观之将士劳顿，不如早作休整。”
　　马上将军摒住了呼吸，眼中带上几分戾气，出口的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苏大人特意折回，给小王捎来这个讯息？”
　　我缓缓扬起嘴角。
　　定襄王朝东一眺，帽檐慢慢沉下，又在马上一个拱手，泰然道，“那么，容小王先行谢过。”
　　不信？
　　只可惜锋芒毕现的眼神，泄露了他的犹疑。想来自诩一介忠仆家臣的，岂会在主子还未安全的时刻，只身返回京城，先给敌人一个交代。
　　……当然，这话只能骗骗定襄王罢了。到了景元觉面前，只怕立即就要拆穿。只不过这一回一去的时间，已经足够闻哥远行。
　　“除外还有一事，在下十分好奇。”
　　我靠近他的座驾，环手仰头，压低自己的声音到只有两人可听到的高度，“王爷可否告知……哪里漏了破绽？”
　　定襄王浓眉深锁，俯视的眼睛，深黯不见底色。
　　顿了有盏茶的功夫，他探手顺过马的鬃毛，“那天茶楼唱曲的父女，是北邑冬河镇上，一条叫桐树里老街的街坊。”
　　……啊。
　　所谓的苏鹊，毕竟虚有其名。能杜撰细致的身世和籍贯，能收买记册的里长和管库的书记，却怎么能真的生活过，认识冬河桐树里的街坊。
　　“去岁冬狩，苏大人恰巧和小王分在一个营中。众人里大人拔皮解畜、堆薪起火、煮汤造饭，无不是干练利落，浑不似那些埋头书案不识生计艰辛的文弱士子，曾使小王心生疑惑。”
　　定襄王在马上压抑的叹了口气，移开目光，向身边人做了一个牵马的手势，又再度转回来，“当时小王并无意深究，但是后来……知晓了皇上的心意。算起来，苏大人毕竟是廉王府上引荐出身的人才，使小王不得不出此下策，派人查了你的底细。”
　　我忍不住微笑。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就露出了马脚。
　　流刑和劳役的队伍里，一向用那种效仿军营的庖厨制式，使老人和妇孺起炊造饭，干得久了，难免熟中生巧。
　　定襄王景元胜身为帝王心腹，执掌六千青麟，自然粗中有细。小觑他的能耐，失了应有的防卫，是不可原谅的疏忽。
　　我翻身骑上牵来的马。
　　围拢的青麟卫像初时那样无声散开，排成两行队列，将我夹在其中。阴暗的瓮城徐徐移居到身后，尚未醒来的京城沿着寂静的平安大街，延伸展现在眼前。
　　真好啊……
　　与普济寺塔顶夜晚看来的雍容压抑和阑珊倦怠不同，东方的晨光下，她是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着日复一日的希望。
　　巨大齐整的砖石不断滑过脚下，渐渐深入京中腹地。我问身边的定襄王，“皇宫，还是大理寺？”
　　他却似乎对这情理之中的问题感到错愕，低头沉吟半晌后，忽然勒住马僵，“陛下心思深沉，复杂难测，可谓千回百转。可到了感情这回事上，越是这样的性子，越是一腔纯粹，执著难以扭转……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只希望从今往后，你和‘长夜庄’再无瓜葛。”
　　定襄王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缓缓越过他的我。
　　“不然，本王一定亲手杀了你。”
　　我微张了口，一句询问方向的话，却引来如此严重的胁迫。僵直的扭过头，待到两匹马再度并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平安大街和朱雀大道的接口。
　　“谢谢。”
　　定襄王双目直视前方，大道尽头，是宫阙隐隐的轮廓。“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了，还是铸成大错。”
　　他说得如此爽快直白，使我也不禁正色起来，“真有那么一天我背叛了皇上，请你一定不要手软。”
　　正好经过横跨燕川的木桥，顺手把怀中多着的东西往河里一抛，短暂的弧线划过，水面上泛起了一个泡，很快消散不见。
　　“你扔了什么！”
　　定襄王当即翻身下马，站在桥上咆哮。
　　我摊开两手，对眨眼间聚拢上来，按着剑柄蓄势待发的青麟卫们示意自己的清白，“没什么。既然陛下重臣如王爷，都愿意放过苏鹊，苏鹊当然要抓住时机及时消灭过往的证据了。”
　　定襄王如同看骗子一样看着我。
　　我哈哈大笑，“王爷，我知道虽然我们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宽宏如你，一定不忍心眼见我被凌迟的。”
　　“苏、大、人，最好不要再有擅自的举动！”
　　他恶狠狠的警告完毕，警惕的瞪着我上马。
　　一直到下桥我才悠悠笑完。前方三里处正对着禁城宏大庄重的宫门，却是一身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在马上躬身相拜，对屈尊护送一路的定襄王诚心诚意拱手，“皇上身边有王爷，再好不过。”
　　接引一路向里，越过重重宫门。
　　皇宫比平日多了些静默而面生的岗哨，守在各处紧要的关节。他们玄色无光的甲胄下紧贴着墨衣，极为隐蔽的融入檐下的阴影，掩盖去一身的血腥。
　　难忘那个杀戮的夜晚，墙头上巷道里的伏击。
　　“有劳王爷。”
　　中郎将站在福兮门下，依旧是举止有礼。“苏大人，请往这边。”
　　我沉默的跟着他。
　　红墙，藤蔓，拱门。
　　回廊，亭阁，池榭。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经过这里时的心情，是惊讶、彷徨、疑虑、不安，还是，隐含着一丝期待？
　　那天晚上宫灯橘色的柔光摇曳着照亮了整座水岸和回廊，虚幻而又迤逦。当日的时光，拒绝身在其中的人，遥想不远的如今。
　　“重华殿到了，大人。”
　　中郎将站在高高的梯级下，伸手欲来相搀。
　　我谢绝他的好意，撩起破烂泥泞如缕的衣摆，露出一双布满尘土的鞋履，一级级步上正中铺垂的红毯。
　　大殿正门洞开。
　　从晨光照耀的地方跨进阴暗的殿堂，使人眼前一阵昏黑。待到凝目时，当中耀眼的蟠龙金椅上，一身晨起的红袍罩黑褂的人，缓缓起身。
　　中间隔着条宽阔的金丝万寿绒毯，绣着栩栩如生的双龙戏珠图案。他的脚步就踩在其中一条升腾的蛟龙身上，压着地毯柔韧细密的绒毛，一点点，落入垂眸之下的余光——优雅，从容，悄无声息。
　　半丈的距离。
　　一炷香的停顿。
　　期间朝阳的光辉射进寂静的殿堂，在腥红的绒毯上描摹出一个斜长的竖影，无穷缓慢的，向正中描龙画凤的一对金靴挨去。
　　“已经安全无虞了么……”
　　这把声音轻柔，温和，带着那么一种事实尽控的随意和闲适，像是有意陪同来访的客人，聊起一个无伤大雅的话题，“朕的，二哥？”
　　我抬起眸，便看进一双喜怒不辨的眼。
　　略有些深黯的凹陷，却仍旧炯炯睿矍，凝然寒肃。对上了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眯，凤目上挑，收起丝缕外露的锋芒——又变得探不见底起来。
　　我敛了形容，不合礼数的欠了欠身道，“天下事皆在陛下掌中……洞察明了，收放碾捏，全凭圣断。”
　　何必，再多此一问。
　　对方幽幽然笑起，菱唇俊美的嘴角，牵成一条上勾诱人的线。
　　浑身一个突兀的激灵。
　　迫人的静谧，再度笼罩住这座空旷的殿阁，一股无形的威压却无端的散发开来——佛印盖顶般，镇住形同蝼蚁的一切鬼魅。
　　景元觉的笑容未变，负手在身后，缓缓迈开步子，在柔软的地毯上，踱了一个整圈。末了，停在我的右肩。
　　令人战栗的温度忽然覆将上来。
　　他把我的手举到我的胸前，掰开拳心一根根紧攥的指头，严丝合缝的□来，直至环环相嵌——泛着青白的指甲和其下饱满红润的指腹，便一同暴露在视线避之不及的地方。
　　景元觉的呼吸就吐在耳侧，温暖而又平缓。他的目光却越过我的脸颊，聚在纠缠不清的十指之上，“那么，苏卿回来……是为了掌中物，还是伸掌的人？”
　　久久没有回答。
　　两股目光，胶着在一处相连的指间。
　　景元觉的手指慢慢弯曲，向下成爪，扣住我的手背。他抓得太紧，紧到指甲变了白色，渐渐让我的手僵硬、感觉不出一丝血脉的流动……然而即便这样，分毫后撤的意图，都会即刻间遭到更大的钳制。
　　直到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背后的人轻轻一声叹息，放松了一点力度，却把自己下颌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
　　“你的沉默，有时也很残忍。”
　　他如是喟然。
　　血液回流的畅快，让我没有接口。
　　不过……
　　可不是么。
　　只可惜真相这种东西，有时候，更加残忍。我侧了头，垂下眸子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陛下？”
　　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手上的压力却再没稍减。
　　“长夜庄……知晓了有好些年。”景元觉语调平直的说，只手捋起早晨河水匆匆淬湿的发，一绺一绺，尝试着把它们梳通。
　　“藏头露尾，不露真容，没什么大的行动，朝中有远比他们更紧要的眼中钉，于是，一直放任自流。”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们领袖真实的身份。以为只是勾结朝臣的江湖帮派。在这次以前，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朕。”
　　他的指尖滑到因为脏污打结的地方顿住，有一种撕扯的痛。
　　“说起来，真是命悬一线……”
　　我顺着他的动作，皱眉偏头。
　　景元觉换了一条途径，终于把发结扒通，吁了一口气。“你呢……当初相遇的时候，还以为是故意隐瞒出身的高人，查也未曾细查。”
　　听到此处，回想起来京路上几次不深不浅的试探。彼时他冒充廉王四子，我装作乡野隐士。两个人虚伪一路，假成一双——
　　不由得笑起来，“是么？”
　　他恶意的扯了扯我的头发，好似惩罚我的失笑。
　　“你同元胜聊过了。任用之后，他派人实地查访过，地籍造册上确有苏鹊其人，也就罢了。那家伙，既没有将他的怀疑忠诚的告诉朕，朕自己隐约的疑惑，也没有主动去求证过。”
　　其实纵有蹊跷，他大概也并不会十分在意罢。
　　真正强大的人，不拘枝末小节。
　　“谁没有一两件想要隐瞒的事。”景元觉垂下本来捋发的手，环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推着我的右手，轻轻扣在我的胸上。
　　这种类似拥抱的姿势，带给人仿佛感动的触动。“若然不是天意，也许终朕一生，都不会深究。”
　　……
　　柔软的温暖分开缭乱的发丝，落花般，悄悄印在后颈上。
　　周身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一刹间就那么茫然无措的立着，胸膛起伏而不能自己。末了，只在右手上使了力，熨帖他掌心的热度。
　　“我信。”
　　“刘玉，把他带过来。”
　　景元觉淡淡的吩咐。
　　门口的人应了声，退出去。再到两个人的脚步响起来，其中一个在门口停步，一个一直不停，直到进入大殿。
　　进来的人撩起衣摆，双手伏地，垂首跪在我的面前。
　　当然，使他行如此大礼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那位站在我的身后，维持着相拥姿态未变的帝王。
　　我漠然看着地上此人。
　　青衫标识了他的身份，羽冠衬托着他的风骨。重华寝殿高贵如斯，若非亲信和倚重，纵使裂土之王分疆之吏，也不得其门而入。
　　一介布衣寒士，终至登堂入室。
　　“抬起头来。”
　　景元觉的声音越过我，命令着来人，“好好看着朕。”
　　来人的眼睛在抬起的一瞬间睁大，黑沉的眸子定格在仰视的角度，颤动不休。开启了一半的口梗在那里，只随着呼吸，上下开阖。
　　这种君臣暧昧相拥的画面……
　　即使最镇定的人，也难免裂出一丝惊讶。
　　景元觉松开了环扣腰身的左手，却不罢休一般，轻轻托起我的下颌，迫使我慢慢偏了头，对上他的侧脸。
　　那投来的目光专注而用心，看来就好像水一般温柔。然而实际上……这么近的距离太过分明，不带有一丝的温度。
　　他终于瞥了开去，对着下方。
　　“你知道你指认的这个人，朕同他的关系吗……”
　　他问得几乎漫不经心，好比茶余饭后的闲聊。甚至左手还托着我的下颌，食指轻轻上挑，像是对待一件心爱的珍宝。
　　“你知道，你今天在这里的每一句证词，无论是真还是假，都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臣为陛下尽忠，无愧天地，虽死不畏。”
　　难为此人，惊骇之后速速镇定下来，竟能一如当初理直气壮策论天下大势，仍旧挺直了他的腰杆。
　　景元觉垂眼看着他，浮出一捋浅笑。他放开托颌的左手，却仍然扣着我的右手，并肩站到我的右侧。
　　地上人平视着前方。
　　“千金之躯，不坐危堂，何况陛下枕席之侧？苏鹊此人者，明王义弟，长夜庄位次行二，狯猾倾险，设谋权变，更兼以色惑君，万万不可轻留！”
　　我不禁失笑。
　　此乃诤诤血谏，是为罕见。
　　瞅一眼景元觉，他亦听到最后一句，将唇边一捋原本似有若无的浅笑，盎然扩大了几分。
　　再低下头来，忠和奸的分别，油然而生。有些事，自见到这位大人的那一刹起就明了开来，明了到此刻我都懒得再问。
　　可惜答案必然曝露。
　　“当初在廉王家里招募人才，”景元觉不动声色的在我身边评说，“二哥要是知道朕自己挑拣了你，怕是也不必再费尽心机塞进一个他……以致最后为了一颗棋卒，弄得大事皆休。”
　　等他悠悠说完。
　　我蹲下身子，与那人堪堪对视，“失敬，不知庄内行几，郭大人？”
　　郭怡的目光不避不让，梗脖昂首道，“蜀中无名寒衣，入京蒙混庶几。本来不在庄中，明王以利相诱，细作棋卒之辈，何来所谓行数？”
　　刚要发难，侍郎大人好似洞察了我的心思，冷然一道寒光射来，接续道，“——郭怡心中，唯陛下一代明君，行事不拘一格，眼光深远独到，才是我大覃功业未来之幸，是百姓社稷千秋之福，是臣郭怡衷心所认之主！”
　　呵，好！
　　怒极反乐，若不是景元觉还牵着我的手，我就要为他击掌赞赏了！
　　就剩下一个问题。
　　我拘起剩余的笑意，轻声的问他，“七月初八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吗？”
　　郭怡略带疑惑的望我一眼，随即点头。
　　如此便罢了。
　　景元觉拽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突然起立头昏眼花，向后退了一步，倒靠在他张臂等待的怀里。
　　景元觉低头瞥了眼跪在地下的人，目光沉静而又冷漠，似乎此人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全然未入他的耳中。他连一只手都懒得抬起，只向门口的方向，稍稍侧头，“滚下去。”
　　郭怡对这侮辱性的命令毫不动容，他立即双手着地叩了一个头，躬身面对着下令的人，膝行而退出。
　　我看着他这样一直退到门口，起身跨过门槛，却站在门外忽然拱手，“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主而侍，苏大人执迷不悟，纵使才情盖世，又能行路几何！”
　　“滚！”
　　景元觉大吼。门外等候的禁卫立即涌上来，架上这位门下侍郎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拖将下去。
　　偌大的寝殿里兀然安静，又剩下我们两人，无言拥在一起。
　　时间过得既迟缓又迅疾。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不会使人感到沉闷。
　　我渐渐少了站立的力气，所有的重心，都倚靠在他的怀里。
　　“苏鹊……你究竟是什么人？”
　　景元觉在我耳边轻问。
　　“……你将他们，关在哪里？”
　　我挨着他的颈侧细语。
　　半晌。
　　阳光斜扫殿堂，有些刺目的迷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即使我不说，过不了多久你也会查到的。”
　　景元觉的胸膛微微颤动，似乎是发出无声的笑意。他接着俯在我的肩上，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说，“在刑部大牢。”
　　未曾想，这般轻易得到了答案。我挣扎着挣脱了他的钳制，他竟然也没有多少用力。
　　只是追着我的步子，不急不徐的唤，“你要去哪？”“你去哪里，苏鹊？”
　　跨过高大的门槛，门口杵立的禁卫纷纷对我行使注目礼。然而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手持着兵刃脚下生根，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去我该去的地方。”
　　秋阳高照的天光，瞬间闪花了我的眼。
　　铺陈着红毯的石阶，像一条血色的玉带，宏伟倾流直下。我摇摇晃晃走在上面，松软的绒毯，似乎能包裹住自己的脚踝。
　　身后有一阵混乱的人声。
　　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惊呼，有什么人在跑动，又有什么人在试图劝阻。
　　我已经走到这条血路的末尾，脚也不曾停步，头也不曾回过。
　　直到耳边风声忽疾——
　　几根发丝飘落下来，徐徐坠在绒毯上。
　　像是斩断的墨绦，无力的蜷曲在我的脚边。
　　有股细小的热流，从右脸颊烧灼直下，滴滴溅在地上。
　　往前两尺，一柄寒光莹莹闪耀的长剑，笔直竖插着，没地寸余。
　　我呆愣了一瞬……
　　虚软转身。
　　正对上高台众人慌乱拦堵处，景元觉猛兽爆发般凶狠的指天怒喝，“再放你走一次，朕有如此阶！”
　　八月十一、十二、十三，接连留于重华殿。
　　许是忙于清剿无暇歇息，许是避过内奸而不愿见，反正自那日正殿门前拔了侍卫配剑、惊心动魄的当空一掷后，再没有见到主人的身影。不论如何，我这个郭怡口中的惑君逆臣，在空荡荡一座帝王寝宫里留守，坐镇偏殿东阁。
　　上下三层，重华高台。入住当日就有满满三箱用件自中书侍郎府迢迢运来，其余吃穿，更一应俱全。
　　我不愿自比那金屋藏娇的美姬，也不敢再轻易揣度对方的想法。无论从这里哪个角度往阁下看去，都是一重重高大的黑衣禁卫围在周遭，安然静默，明刀真枪。
　　即便是拘押软禁，名节扫地——
　　事到如今，能控制的也着实不多。
　　每日有固定的客人到访。
　　长夜庄逆反案的主审之一，宗正寺景氏宗族当家、统领廉王府的主事，世子景元凛。
　　“明王现在何处？”
　　“入朝至今，何事经手外漏？”
　　“牵连涉案的官员，可还有什么补充？”
　　……
　　他每每一日三问。
　　回答他的都是沉默。
　　说起来，此君与我也只是泛泛，兼之性格严谨，做派老成，并不是可与交心之流。而且，即便他屏退众人，合闭门扉，作出一副想要深入交谈的样子，也不会多出一星半点儿不该漏出的话。
　　因此我困顿榻上，精神萎靡。双眼直直望着东阁雕梁画栋的屋顶，像往常一样，候着世子的耐心一点点耗去。
　　然而他今天的耐心特别旺盛。
　　世子说，苏大人当日为使明王遁迹，不惜自投罗网扰乱追查。只可惜区区四十里铺，离京还是太近。明王身上带伤，远路难行，定还不曾出关，也不知晓追踪的兵马，还能不能及时赶上。
　　世子端肃坐在榻旁圆凳上，撩了撩手里的茶盖。
　　他说武国威的兵马业已收编，即是明王这一回能够侥幸突破重围，卧薪尝胆再一个八年，也是孤掌难鸣。
　　我转目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盯着头顶的悬梁。
　　世子不以为忤。
　　他说明王仁德，可是如今覃国强邻环伺，霸业待铸，需要的却不是他那样的君王。愚憨如舍弟者，尚且知晓择主追随，满目清明而内心豁亮者如苏大人，去岁府中论天下之慧音犹在耳畔，当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说六月之初，诸事千头万绪，郭怡冒然投诚。陛下动心忍性，抽丝剥茧，谋定而后发，方有前日一击之功。如此能耐，放眼当今天下，又几人能与比肩。
　　我阖上眼睑，细想近月之事。
　　郭怡售卖身家时，正是周肃夫薨卒消息甫定、闻哥蓄势待发的好时机。彼时景元觉再不来府。直到六月的第二个旬休，亲上周府提亲，回程有了定襄王瑶光楼下唱曲父女那一码的戏。
　　那日晚上酒醉的朦胧里，有人趁夜来到，却不曾点灯，坐在对首，也不发一词。甚至，他看着我伸手掀被，看着我向他迈步，看着我头重脚轻栽倒床下……
　　一定是在心内翻江倒海罢。
　　我以为自己酒醉糊涂，原来却记得这样清楚。
　　……
　　景元凛多在观察我的神色，到此时我想了个囫囵明白，又开了口。
　　他说，陛下万事英明果决，唯独在苏大人一事，处处留情，铤而走险，多为我等置喙。
　　是了，终于到了世子殿下真正想说的话。
　　世子说，为人臣子，元凛望大人一腔才学能为陛下所用；如若不能，则不如早日去除，以免教作软肋，徒生无穷后患。
　　我霍然睁眼瞧他，景元凛却是一派面目平静。他并未看我，只将手中托的茶杯原样放回茶几上，掸掸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尔后他站起了身。又道，然，为人兄长甚或友人，元凛却望苏大人能安然渡过此劫，免叫陛下难过。
　　廉王世子说完这些，旋即告辞。
　　今日终于肯说到这个份上，大概是景元觉的先前授意，大概也是，大势已趋，说什么再不要紧。
　　我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不一时又有客到。
　　衣物摩挲声静止在榻前，眼睛撑开一条缝来瞧。
　　这回却是叫我惊讶了。
　　惊讶过后，渐渐平静下来。坐起身上上下下望了一圈，来人轮廓依旧，只是眉目突兀，郁气凝结，更比日前显得沧桑。
　　“……你也是来当说客的吗。”
　　他静静看我。
　　罗汉眉拧成了一条线，褐眸在杏眼中来回震颤。鼻头微微煽动，嘴唇抿得发白，犹带一行齿痕。
　　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深刻的情绪。明明四天前东市牌坊下才见时，还不是这般模样。
　　“朝中流传你在设伏讨逆时受了伤。”乐卿大人淡淡开了口，“被贼人掳去两日，自己逃了回来。”
　　二层阁楼没有旁人，侍卫都在楼下安静守候。我听了这话，还是无声笑起来，“你说呢？”
　　他的眼睛撇去了一边，“我信你说的话。”
　　这个说客真不合格。
　　我下了榻，绕过他站到窗边。东阁筑在重华殿高台之上，依稀可以见得内宫幅员。檐下廊内，禁卫横枪杵立，不少宫人提篮携物，低头匆匆来往其间。却哪里都没有宫殿主人的影子。
　　身后有脚步跟上来。我回头，用目光阻住了他。
　　这人莫不是真忘了……我说过将来若有什么万一，请他但求自保，不与苏鹊此人再有牵扯。
　　“义父很担心你。”张之庭站在离我三步的距离，缓缓垂下眸光，“我求了皇上，他准我来此见你。”
　　窗外日头偏西了。
　　“明王谋逆，是灭九族的大祸。”乐卿大人忽的抬起眸子，里面似乎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京中、各地遭供诉的官员已过百人，神威军自武将军起解职调派数十将领，刑部、大理寺每日外出押解的卫士周转困难，每当夜晚，城中连大声哭号的婴孩都罕见……若是作说客可以救你，又有什么不妥。”
　　他的话让我开衣箱的手顿了一顿。
　　今日必有大事。
　　他也罢，景元凛也罢，都不像是来奉劝我的，倒像是来拖延时间。
　　我解开外褂，除了随手扔在衣架上。将衣箱里翻出来的外衣披在身上，缓缓同张之庭道，“……可惜我并非受其牵连，我是身在其中。”
　　“小鹊……”
　　他看着我将皂靴登上，玉带扎起，头发束顶，愣愣说不下去。
　　“当初，之庭为什么要接受皇上敕封？”
　　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违背了初衷。
　　“那时你自函谷回来，受伤在宫中将养，寻常身份难以得见。”乐卿大人终究扭过了目光，定定落在自己脚面上，“有一日皇上召我，说朝中人心难测，孤身难免寂寥，是否想过留京奉事……”
　　我不禁晒然。
　　他就这样收买了你呢。
　　“若不是你要留下，我何须顶这冠带。”张之庭抬手嘲弄般的叩了叩乐府人的高帽，眸光重新回到我的脸上，看我笑着点了点头，一瞬间又变得热切起来，“小鹊，若要离开，你只需说一声，我……”
　　哦，收买的还不彻底。
　　他迅速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半掌大的牌子，呈给我看。
　　只见铜牌刻花古朴繁复，中间朱漆凸出“便易”二字，背面一排小字说明：此令即出，便宜通行。
　　细细看了镌印，认出是先帝的名讳。
　　想了想，明了大约是上一任皇帝命他先父出使周邻采风时，所予通行的令牌。
　　忍了笑按回张之庭手心里。
　　楼下还不晓得多少耳目呢。
　　我把他发凉的手指扣上铜牌，指腹摩挲了一下差距的温度，带着盈盈的笑意，轻声问，“何时提审逆党？”
　　连这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见那个时间也远不到哪去。他一刹怔愣，仿佛当真受到了蛊惑，口中呐呐道，“今晚大殿……”
　　果然。
　　含笑偏头，余光正瞥见阁楼窗下，施施然由远而近的一列宫娥。
　　“我不走。”
　　白莲挂在腰下，青鸟置入怀中。要感谢此间慷慨大度的主人，将些些身外之物，一通搬来此处。
　　转个身。南人宽袖窄腰的礼袍，颀长修身，每有动作，月白的下摆便依稀青云流动——加之一把折扇轻摇，真如玉树临风。
　　“比起你，当初我为什么要入朝，我也不知道。”我伸手在神情茫然的乐卿大人眼前挥了一下，看见他眸光随之聚拢，眼底渐渐带上一层复杂难辨的颜色，又笑了开来。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东阁有廊连接重华正殿。走廊尽头，恰好是我能够活动的范围。
　　不到十丈的距离。起初像是徒步攀爬一条荆棘密布的险峰，越高，越窄。过了中半，又像是行在柔软麦草铺就的田间道上，越前，越宽。
　　立于彼端时，正好宫娥们进殿。
　　她们是长泰宫和中宫的女官，每日晚膳前，来此问候帝王一日起居安否。
　　我肃然听着她们的询问，如往常般毫无异样。这是来自两宫女眷的细致关怀，照拂到皇帝的身体安泰，衣膳用度和寝事妥善。
　　直到领头的女官，带着三两宫女慢慢向我走来。
　　镇守走廊的禁卫眼看交叉了长戟。
　　立于我身后的乐卿大人骇抽一口凉气，不动声色扯拉我的衣袖。我回首望了望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内，换成匆匆一个微笑。
　　不说再见，因为不会再见。
　　而那位停步的嬷嬷对着寒光闪亮的兵器面沉如水，昂首挥袖喝斥，“放肆！本内官奉太后口谕，传中书侍郎苏鹊即刻觐见！”
　　“微臣谨遵懿旨！”
　　我闻声震开袖口，团身伏于地上。


　　

　　李代桃僵

依旧是汉白玉石砖铺砌的广场，依旧是两排一十六个青石灯笼排开，当中正对一座琉璃黄嵌翡翠绿的殿阁。
　　即便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有压制他的尊贵。纵是风疾缠身，太后仍然是后宫之主，这三宫六院之中，号令一出，莫不遵从。
　　重华殿跟来的几十卫士也只能止步于此，眼睁睁看着一炷香前还是他们看管的笼中之鸟，跟着年长的嬷嬷款步排行。
　　我的目光扫过脚边每一块方砖，心头带着一点惋怅，又有一点了完。
　　前面内官嬷嬷的脚步顿住，探手挑亮每人手上提着的宫灯，才缓缓又起步。似乎是特意等我，好叫我将此地看个分明。
　　穿过阴暗无人的正殿，依旧是西花厅。
　　重华殿侍卫的影子再也看不见。内官嬷嬷遣散了随行宫娥，又带着往里走了几步。早已到传膳时分，厅里却是灯火不盛，静无人声。
　　厅廊下嬷嬷忽然止步，一口吹熄了灯。回转头来道，“少爷，老奴带你后门出去，换件衣服趁夜出宫。”
　　我心知这忠心的老人必是误会了。
　　接连在东阁窗口上望了她三天，她以为我身陷囹圄，求她帮我脱身。明王的祸事近日朝里说法纷纭，关于我的部分，更不知传入宫中变成了什么模糊的摸样，难怪她替我担心。
　　“嬷嬷，”我把手搭在她提灯冰凉的手背上，“不要急。”
　　她听了这话，额上更沁出汗来，跺了一脚，似乎我是不知险恶的小儿。也就为了这个几面之缘的小儿，她冒了假传懿旨的风险——如此大恩，也不知何时能报了。
　　“嬷嬷，”我打断她要脱口的话，把从怀里掏出的石头，牢牢按在她掌中，“只求你将这块玉石送入，说是故人求见……倒时恁谁，再奈何不了苏鹊。”
　　管嬷嬷尚自犹疑。
　　半晌，我只得催促，“明王之乱，苏鹊深受牵扯，因而久囚宫中。此刻禀报皇上的人怕是已经到大殿，再拖上一刻，苏鹊只恐身首异处，再不能孝敬嬷嬷了……”
　　老人受此骇吓，立时进了厅中。
　　此刻西边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天际，美丽的赤色云霞刹那黯淡，整个天幕，也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沉晕。
　　西花厅内随之调亮灯烛，忽而听得“嗙当”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不一时里面便传来女子压抑又急切的轻喝，“叫他速速进来！快！”
　　依旧是幔帐轻摇，依旧是檀烟缓绕。
　　依旧是翡翠作屏，锦绣铺榻，那位端庄秀美的繁装妇人却捧着双手站在榻前，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残叶。
　　看着我进来，她的目光胶着在我的脸上。面上又是惊惧，又是欣喜。到了近前，起初眼眶里颤动不休的眸子，又竭力恢复一丝镇定。
　　进来前已将扇子别在腰上，此刻空无累赘，我便将双手拇指相扣、余指成排，交叠身前再贴于额际，挺胸、抬头、折腰拜下，行一个平地叩首大礼。
　　宽袖窄腰的礼袍便在这一开一阖的大动作中，抖开云行，收回水流，散发出它特有的风雅韵趣。
　　面前的裙摆再度抖动起来。连带着它主人的声音都捎了恍惚。“素娥，你出去。没有哀家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
　　嬷嬷忧心重重，一步三回头。
　　待她离开，未得平身我便站起身，掸去膝上灰渍，拂过袖里尘埃。太后娘娘一直望着，似乎这个姿态就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顾不上责难来人放肆失仪。
　　“难怪……难怪……难怪……”
　　她口中喃喃念叨，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
　　行了两步，抬起手似乎要碰一碰我的脸，隔了一寸霎时惊醒过来，又急退回去，神情迷茫的站着。口中自言自语，“恍然如生，恍然如生啊……”
　　她这颤巍巍的一站，背后镶金鎏玉屏风全露出来。整块翡翠上龙飞凤舞、金彩飞扬的几行大字，依旧分明。
　　雨潺按镜凭栏，忆江南，犹记初时、深院见皆难。
　　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若要公允评判，我会可怜那写词刻屏的帝王。
　　看来是追忆和先帝两人江南相遇的情景，却不知他可曾记得，在他之前，更有一人相约成婚，又隔着重重深闺，难能一见。看来是幽怨先帝薄情使人独守白头的思念，却不知他可曾知晓，一别故里十载，所思另有其人。
　　《相见欢》，相见何许欢。
　　“你……为什么来？”
　　太后面上如罩寒霜，退后一步，腿挨到了软榻，索性捧着那块玉石沿边坐下，身子瘫软在扶手一侧，“八年，八年了……才来，才来报复哀家，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盯着手心，阴鸷的笑起来。不一会工夫，竟笑得渐渐上气不接下气，要分出一只手来，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
　　掌中那只青鸟状的翠玉随着她的举动一上一下，几乎要颠落下来，又被她的手指紧紧抠住，几番在爪中无声呻吟。
　　“咳，呵……”太后喘了几声，呼吸平顺一刻，忽然将掌中物反手使力一摔，“你不在下面好好陪她，又回来作甚！”
　　玉石如折翼的鸟儿一般直直坠地，闷声砸在地毯上，骨碌碌打滚到停在一角——我心中猛然一凉。
　　方要伸手去捡，却见一个身影匆忙跌下软榻，扑向那里。
　　……一眨眼的时间，那块玉又被她捧在心头，面上好似来回经历生死一般，泪珠竟滚滚而下，嘴上不停絮絮而言，“是我不好，不要，不要，不要……”
　　“太后。”
　　怕她风疾一起，不知清醒何时。
　　这一唤，太后倒是打断了不休的絮语，只是撑在榻边，透过涟涟泪水静静看我，也不知是明白还是糊涂。
　　“你要怎样？”
　　她出口问道，突然之间，像是恢复了神智，不怒而威。“哀家欠你的，可以偿你，但是我儿和根基，你休要妄想。”
　　……
　　不禁好笑。
　　还挂着两行水珠就成了凌厉母虎，这样的转变，也不知是宫中岁月经久，还是天性护犊使然。
　　“太后，”苍天可鉴，我并无作弄她的居心。“晚辈但求自保——难道时至今日，您不想知道家父，究竟待您若何？”
　　这么多年过去，我想给她个明白。
　　和景元觉几分相似的凤眼一瞬睁大，射出咄咄逼人的光。她将捂在胸口的玉石放到膝上，却又缓缓缩起了眼，“你当年不过总角稚童，又知道什么！”
　　“不错。晚辈当年只知父母恩爱，不得同生但求同死，并不知与外人有何相干。”
　　只看太后面目狰狞起来，转眼又要发作。我舒过一口胸内恶气，心中也畅快许多。“此中真相如此，亦非我愿。更牵连母亲在内，若非今日事急，纵使带入黄土，晚辈也不必叫外人知晓！”
　　太后歪在榻上，胸脯起伏，已是眼白多过眼青。
　　“你，好……”
　　那两声“外人”，叫她又似要怒骂，又似要流泪，一时身形缩成一团，脸上挣扎扭曲至极，竟笔墨难以形容。
　　此一时看在眼里，既觉得五内都是酣畅淋漓之感，又觉得欺负一个半疯妇人，隐隐作孽太过。
　　灯火哔剥跳动，一室昏明不定。
　　“不过，家父一生磊落，他当年所想，为人子的，终究不能抹杀。”
　　我静了一静，抬起右手指向她的腿上，“此物家父多年随身，直至狱中入殓，仓促间落入他手，辗转最近才回到晚辈处。若非此物，晚辈毋宁死，愿不知。”
　　太后闻言立时摊开手掌，反复端详。
　　可惜她不知其中奥秘，哪里又能看出。不一刻终于耐不住抬头，一双凤眼圆睁，既是焦虑又是满腹怀疑。只怕若非那个答案系在我身上，她便要当即暴跳如雷。
　　我不顾逾越，伸出手来。“太后容晚辈一用。”
　　太后犹疑片刻，交托在我的手上。却又跟着起身，亦步亦趋，不放心再追上一句，“这里满宫侍卫，你休要耍花招。”
　　如何能够。
　　人死如灯灭，谁对谁错，全不过空言。即便是要她自绝当场，也不能使亡者复生，我又何必戏耍于她。
　　“江陵白少，喜好众多，琴棋书画，皆有称道。其中寡为人知一项，却是金石篆刻，不知太后可晓？”
　　我依次吹熄了榻边的两座柱灯，厅中的两排宫烛。
　　太后定在花厅正中，依依看着我，“不错。玉郎擅刻。此一只青鸟，便是他闲时自雕自比。”
　　我缓缓点头。
　　满室都陷入黑暗。
　　只留五斗柜上一颗夜明珠，淡淡生光。
　　我将它取在手中，慢慢凑近青鸟玉石。“晚辈尚幼时，家父刻技登峰，一度迷上微书，将之与玉石镂刻融合，使一杆铁笔题字，在方寸之中见大。”
　　校调了妥当的角度，一臂远的白墙上，隐约出现深深浅浅的阴文字迹。
　　“请看……”
　　太后越过我，站在墙边。
　　她一字字喃喃的低语，一眼眼痴痴的凝望。
　　她伸出手去，抚摸冰冷的泥墙，好像在触碰情人的肌肤，好像在聆听情人的呢哝。
　　她浑身巨颤。
　　她无声嚎啕。
　　那是一首词。
　　一笔一划，记在青色鸟身一只羽翼下，贴近鸟儿心房的词。
　　相思无奈老儿郎。
　　不成双，泪两行。
　　姑苏聚后，南北万里长。
　　君子兰开君不见，生怅惘，却痴狂。
　　……
　　我移开了夜明珠。那些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字迹一瞬远去，太后惊恐的尖叫响起来，“不——不！别拿开！啊——啊啊啊——”
　　然后便是门外此起彼伏的喊叫，“太后！”“太后，您怎么了！”“太后，太后！开开门，让奴才们进来啊！”“娘娘，再不开门奴婢要坏门了，娘娘！”
　　再然后是太后的厉声怒喝。
　　“滚开！都滚开！谁也不许进来！进来哀家灭他满门！”
　　她泪眼婆娑的吼叫，威吓门外的人，又对内拼命摇头，满面凄切之色，“不要……别！求你……”
　　因为我断了她的梦。
　　我还高高举着那青鸟玉佩，威胁她要松手砸在地上。
　　她每上前一步，我就离开一根手指。
　　她退后，又前进，又退后。
　　门外呼喊更甚。
　　西花厅的雕花木门，几乎就要擂破。
　　只余拇指和食指。
　　玉石摇摇欲坠。
　　“别，别……”
　　她已全无了太后的仪态，只像一个绝望又渴望的妇人，好像我高举的石头，是拴着她性命的解药，“别摔，给我，求你……我什么都依你，都依你！”
　　青鸟滑入我的掌心。
　　“太后一言九鼎。”
　　太和大殿，灯火映成白昼。
　　百级阶沿，一步一卫，列戟庄严。
　　墨绸及地的宫装俨雅、端重，缓缓扫过赤红长毯，留下一行幽艳难忘的摇影。所有妄异的阻隔，如若海面潮尽退去的波澜，徐徐散开。
　　头上苍空静默，无风，无云。一轮蟾宫银盘当中正挂，如寒璧如珠泽的清辉，潇潇遍洒。
　　正门大开。
　　殿内喧诉正沸。
　　“……自谓有劳于国，纳邪说而违朕命，怀异端而疑皇弟。恩宠虽厚、猜惧愈深，建通元年始日夜阴计、煽党专乱、图产大害。建通二年以假溺谋、招举逆计，引奸回以为腹心，身蹈大戮、仁义蔑闻，国家之复存皆几于难，惊骇於视听。元闻罪犯谋反，桀跖不足比恶，竹帛不能载状。今剥其封爵，废为庶人，罪当株。”
　　“而范楚云，擢进士第，拜翰林学士，迁至太子太傅。太子薨，为明王宾。陛下功定天下，增封户五百，犹不平。与周肃夫相忿竞，不事事，弃官私去，阴附于明王，乃敢妄图。长夜庄建、号令诏敕等多出其手。臣礼尽失，文节皆毁，不能忠清，罪应凌迟。”
　　“武国威，父坐事，连为官奴，擅武擅射——”
　　声音戛止在入殿一刻。
　　太后在高大的门槛外站了一瞬，提摆而入。
　　那位居当中的年轻刑部侍郎，一长串连续的宣判陈词因惊讶而打断，奉卷宗愣在一边。他两旁夹道文武朝臣皆回首而望，或是讶异，或是疑惑，倒是齐齐肃静默立。
　　太后牡丹墨裙垂地，金红披纱挽起，华贵柔软的衣料随着莲步轻摆，头上鸾凤宝石步摇无风自晃，冶丽不可方物。然而她周身又散发出难掩的端庄和气度，丝毫不曾停留，仅一道斜扫的目光，就将那些怔看的大臣，迫得抬不起头来。
　　我跟在她的身后。
　　到得一时不能再进，方住了脚步。
　　大殿中间，高高低低捆束下押跪的，不下百人。有的身子歪斜，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甚或血污斑斑。这些囚犯和身后按押他们的威武卫，竟将一间偌大的殿堂充塞的满当，堵实了往内的行路。
　　太后微微侧首，我自她的身后，徐徐走出。
　　殿上高处那人，案后慢慢站起身。
　　相隔岂有三五十丈之遥，一身明黄耀眼夺目，灿然中看不清容颜。
　　倒是看得清当中站着的宣判人，微张着嘴，打起深深的眉结，一时也不知是继续念下去，还是等下他人的吩咐。
　　而那些缓过神的、任职或有岁数的老臣们，多已先后跪下，口中层次不齐念着参见太后。
　　因着突来的变数，个别大胆的钦犯也挣扎着回头来看。余光中，一两个熟悉的面貌，是当夜血战掩护撤退的庄人。他们多形容憔悴，伤痕累累，手脚捆了枷锁，口中塞了布条，唯独一双耳朵都无遮无掩，好用来听判。回首眼光看到我，那几人也不能言语动作，接续被威武卫按到地上，平平掠了目光开去。
　　这时太后已念过平身。她抬头望了一眼明黄的身影，一字一字说道，“苏鹊于长泰殿处伴坐，说起大殿论处逆党，特与哀家同至一听。”
　　殿内静谧无声。
　　覃朝治下政风开明，从无内宫女眷避议一说。但像当今这样正大光明入殿的，也是开国罕见。
　　静默中，景元觉已走到了御案九级台阶最下。挥手向刘玉一招，指着转瞬搬来的鸾座语调平稳，“母后请坐。”
　　过身上台前，太后看了我一眼。
　　那道目光既透澈又深沉，其中暗含的语义无尽，也是清楚明晰。
　　从此两不相欠。
　　我微微颔首。
　　殿内仍是安静，却少了先前的不安和疑窦。
　　刑部侍郎顾文古咳了一声，继续摊开手中的卷宗，“……武国威，父坐事，连为官奴，擅武擅射，明王市得之，命侍左右。永秀中，伴守北邑，攒功例擢将军。建通三年，进封大将，阶三品，乃令统领神威大部。然不思报，旧主以荣宠许之，竟一时不辩。事泄败，上怀仁亲以义晓，能反间——”
　　被按着跪在最前排的老者愤然向身后一人扑踹，却被他身后的威武卫按住。他一条腿上血肉模糊，似不能弯曲般斜在地上，成着单膝跪地的屈姿。
　　他欲踹的男子垂首面地，不动不挪。
　　朝臣里却有人将手杖“砰”的一声杵地，阵阵金石回声响彻大殿，顾文古在其中得以接续下去，“……故免其死罪，削封衔，贬恶地。”
　　原来是武国威的太岳母，齐太夫人。难为武将军一府家眷皆在京中，纵然有心起兵，也多受制于人。何况事发前夕，景元觉连夜招安。
　　“……赵宇，明王宾客赵云德之侄。守北邑凉山关守，虽无赫功，受陛下厚恩至右金吾卫将军，神威镇国大将武国威副将。明王使叔说与同逆，无所甄异，不能徇忠，死罪。念能听言，反兵击逆，胜不逃刑，有正己惭服之心，流陇西。”
　　此乃赵七叔之侄。
　　在殿中望过一圈，依然没有赵七叔的身影。
　　悠悠数人过后，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马擎虎，柳烟微，胡柴，张进，公孙雄，弘机道人，庄恭仁，赵云德……皆明王孽从。暄仁初起，此贼等多构陷忠良，行弑刺暗杀之事。暄仁四年八月初八，乃敢图刺圣上，因泄先后诛……”
　　心中也不知是钝是痛。
　　洋洋罗列的名单里，有些并不是长夜庄的人。乍听有些惊疑，但随后又释然了。
　　必是借这个少有的机会，鱼目混珠，铲除一些不必要的人。
　　帝王道深，明王几许如他。
　　站在御阶下、三公前不伦不类的位子听完，看顾文古合上长长卷宗。自进殿起，也不曾跪叩，也无人置词。
　　这一袭月白流云，虽属风流，如披缟素。
　　竟然也寡有抬眼。
　　廉王世子景元凛自人群中上前一步，“逆党皆获其罪，陛下仁德，以宽宏待之。臣以为，此案刑部及大理寺所查详实，所判妥定。”
　　作为宗正寺监判，他一番话说得稍嫌简略，“大理寺应即日起发下海捕檄文至各郡州县，全力捕捉明王及外逃残逆。”
　　“世子。”
　　“顾大人，”景元凛转向顾文古，速速吩咐，如若未曾听到我出口打断，“既无异议，可将人犯画押收监、获死者明日午门问斩——”
　　我等不到顾文古的回答，挡在世子的身前，一拱手，“此中大冤！”
　　“天时已晚，诸多罪人下狱在即，”定襄王自下排越出，一双虎目凛然生威，“苏大人有话当容后再禀！”
　　“定襄王这话是何道……”
　　还未曾来得及说完，廉王世子按住我的手腕，“谋逆大恶规反天常，悖逆人理，不议不赦——苏大人莫要一时心软，为之求情。”
　　他手上用了十成力道，抓得我一筋抽到心中。
　　跪伏众人渐渐起了骚动。
　　僵持中，那些抬起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张之庭苍白的脸，还有一侧拉着他摇头的陈荀风。
　　我看见一旁居功伫立的郭怡，露出森森的笑意。
　　其余朝中重臣，乃如德高望重者，皆然垂首不语，竟是满面忌讳之色。
　　独独跪着那些待我如子侄者，却将目光先后撇了旁处。
　　……
　　景元觉予我恩德，至公私不分，留我一条生路。
　　然而却因此，必绝后患，留不下一个活口。
　　这一时错过，那殿中半百亲厚如斯、至今装作不识我的父老兄姊，明朝便要身首两处。
　　我纵全身，岂能安枕。
　　“先帝本传位明王，苏鹊不知、何来谋逆之说！”
　　大殿寂静无声。
　　这一句诤问，在几处圆柱中交相激荡，发出往复的回音，嗡嗡重叠，有若蜂鸣。
　　执在我手上的力道蓦然一松，随即又紧到将要掐断腕骨，那贵儒气质浓厚的景元凛，竟然也能透出肃杀的寒光。
　　“陛下之前，如何胡言！”
　　他言辞之厉，恨不能将我当堂绞杀。
　　我将目光胶在世子青筋毕现的手上，欲要咬牙掰开，却也知众人前说话的机会稍纵即逝，“永秀九年先太子猝薨，明王贤德孝仁、朝中拥立不二，道是未满太子祭期不宜更储，才致先帝不及亲封、意外重伤——”
　　我看见范师傅抬起的眸子，其痛其恨，烈烈汹汹。
　　塞满口中的布条撑满了他腮帮，却挡不住那张凛然中带着决绝的脸，露出无穷无尽的畅意。
　　可是我不是为他。
　　“当日汤泉宫随伺先帝的，范楚云、周肃夫、付梓基、吴焕四人，皆闻先帝口谕传位于明王！可叹安贤候私心作祟，而另两人利欲熏心、欺弱畏强，竟行事后背信弃义——”
　　我看见侧边文臣堂堂首位和次位，付梓基大人和吴焕大人，一人面色煞白，一人额头生汗。
　　他两人互视一眼，就要先后出列指摘，而我的手腕已给景元凛扯得没了知觉，不禁是大笑出声，昂然右手指天道，“——奈何先帝在上，神明有眼，遗诏存宫，苏鹊是非胡言，一试便知！”
　　御座上的人再度站起了身。
　　我没有回头去看。
　　只听到一声一声的脚步，踽踽下得阶来，步步踏在柔软岑贵的厚毯上，缓慢清晰，却重若千钧。
　　我挺直了脊背，收敛笑意，慢慢放下右手。
　　廉王世子被那一番石破惊天的话骇到，恁是松了手上的禁锢，面上忽青乎白，身形略显颤抖。
　　满殿的囚徒都抬起头来，脸上按扯他们的威武卫率，也有一刻的松懈。
　　朝中文武脸色缤纷各异，多少欲言难言。
　　一时精彩至极。
　　脚步止在我的背后。
　　“……弘文殿上，青虹剑鞘。”我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背过身去，“不知陛下，可敢取来一观？”
　　端无畏万世之讥，端无俱千夫所指。
　　也不怕百劫追身。
　　谁能知独独这一回首，用了我所有勇气。
　　他眼中何其深邃，遥遥不见喜怒。
　　一双入鬓剑眉深深蹙着，在眉心凝成一个滞结。
　　凤目定定静静盯在我的脸上，似乎，就能这么一直看到心里去。
　　……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定襄王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挡在两人之中，冲我大喝一声，“放肆！”
　　我该跪下，也有人按着我跪下。
　　然而我死强着头望着面前的人，看他收回目光，看他负手转身，看他挥手下令，“来人，将太宗佩剑取来。”
　　两殿相近，不一时而至。
　　殿中一片失色。
　　中郎将蒙恒无视两侧骚动，单膝点地，双手将蒙尘之剑呈上。景元觉亲自动手，“哗”的一声，澄亮剑身霎时光耀大殿……有一片薄如蝉翼的淡黄锦帛飘摇坠下，又被他捞在手中。
　　锦帛夹在两指之间，缓缓展开。
　　背透几行文字墨影，虚实之势，一如长泰宫彼之玉屏。
　　殿中如遭冰封。
　　景元觉垂首看了半晌，又合上锦帛。
　　默默不发一词。
　　场中气氛沉滞难料。定襄王突然抢上一步，跪在我身侧道，“先帝猝崩，此必伪诏，诚不足信！”
　　续续又有数人高低接语，都是同此一词。
　　景元觉有若不闻。
　　他只手握着那方锦帛，在紧张的气氛中微颔下身来。乌黑的发披散在耳侧，墨如点漆的眸子直视着我，道，“——这又如何？”
　　这句话，竟是慨然承认了。
　　以这句话为一个圆心，一圈圈的荡出去，在覃朝最中心的城里、最中心的檐下，荡出了一片哗然的涟漪。
　　我心下哀恻，一刹能渗出血泪。
　　闻哥啊……
　　景覃之明王。
　　今还你承乾真名矣！
　　殿中纷乱，絮语频繁，有若东西市场。
　　面前肃立垂眸的帝王，却与我共成一个方圆——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的身后和我的背面就地为牢，将那些外间的风雨飘摇，都隔绝阻挡。
　　他抿着唇，一眼不眨，等着他的答案。
　　我堪堪避过眼去。
　　正当此时，大片不合体统的哗然声浪中有个声音浑厚平稳道，“有道是自古成王败寇，天下唯有能者居之，何况吾皇文武兼备、承命于天时人乎？”
　　及至回头，原是廉王徐徐出列，面向同僚。
　　“明王八载匿行，上无礼于宗庙，下无献于社稷。如今海内清平却来争功，姑不论其心究竟，已是不孝、不义、不仁……纵使皇兄复生，本王以为，亦知大统难托。”
　　他的地位和身份摆在那里，说的话在情在理，从来福相温和的脸上又难得正容肃穆，端的叫人敬重。
　　殿中语声渐渐平息下来。
　　廉王等到此处，顿了顿，忽然间凌厉目光扫向全场，话锋一转，“遑论此诏出现时机过于巧合，又是真伪难辨。”
　　这一番话玲珑老辣，比之他两个儿子，是多出不知几倍的功力。
　　朝人噤声敛气，及时回神，止住了一时脑热之举。
　　……其实时至今日，景元觉早已根基稳固。这一份所谓遗诏横空出世，且不论真假，都是浮云过眼，翻不起层几浪花。
　　朝中大半是识时务之俊杰，一刻迷途，旋知巨树擎天、撼动何易。
　　“苏鹊不敢如何。”
　　我仰起脸对着景元觉。
　　多希望也能一眼，望进你的心里去。
　　“陛下既知先帝有诏，还请网开一面，免去众拥明王人死罪。您面前之人，充其量不过受人挑唆，罪犯盲从，更兼明王殿下本有储位之实，当减当赦！”
　　景元觉没有回应。他眼睛眯了眯，却循着我话里一处，一字一顿道，“何谓受人挑唆？”
　　可叹你聪明一世……
　　我等的就是这句而已。
　　嘴角慢慢上扬，由低渐高的笑起来，直到笑不可抑。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此时尽能推开身后的桎梏，长身站了起来，“乃是明王可笑，随众可笑，刑判可笑——陛下可笑！”
　　景元觉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他眼眸微颤、嘴唇蠕动，似要脱口阻止我说下去，可惜已经太晚。
　　我含笑着看他，一口气不再停歇， “明王者，空有储命却早溺镜湖，根本无关后事，徒留万千骂名——而是一人身负大仇，机缘知其曲折，便假托明王之名招兵买马、聚众成庄，整整历时八年，欺上瞒下、煽动无数、谋图不轨，虽终违天命而事不成，却几能缳首陛下，饶是万死亦不枉也！”
　　众皆缄口，噤若寒蝉。
　　景元觉眼中一时精光暴涨，面如金纸，唇色发暗，却又生生的按捺下去，只甩袖断喝一声，“荒谬之极！”
　　……
　　良久静默。
　　景元凛、景元胜兄弟几番欲言又止，直至一旁杵立的顾文古寒声打破沉默，“你……说的是谁？”
　　我将目光从景元觉身上移开，掸了掸衣阕上的灰尘，向之一拱手。
　　“正是长夜庄二庄主，区区在下。”
　　殿中人犯拼命挣扎，场面混乱，一时几欲掀翻看守。
　　他们耳中听得分明，口中却不能言语，一腔怨愤无处发泄，便竭力要冲到前来。
　　朝臣议论又起，纷杂更上尘嚣。
　　乱中只听蒙恒三声大喝——狮子吼功一发肝胆俱震，瞬时威慑全场，待得数十威武卫振作精神，将手脚器械一并施加上去，方才将人齐齐按住。
　　那厢的朝人嘈杂一并静了下来。
　　景元觉胸脯起伏，一双目里几能射出雷电，道道劈灼在我脸上。我拱手之势尚且未收，却已从瞠目结舌的顾文古前转回，对着他高声道，“陛下何其英明，纵然一向厚礼待之，实对苏鹊身份早有容疑，不如就趁今日人证、物证俱在的机会，妥善剖个明白，好不作他日后悔之想！”
　　他凝目弹指，忽的阖眼，脸一仰，朝天冷冷渗笑起来。
　　“好！你且说！”
　　心像碎成了无数块，却茫茫似不知痛楚。
　　耳边的人声淡漠远去，竟又如入了咫尺圈隔的屏障之中，只余我他二人。
　　惶惶中，听得自己凄厉的声音，一字一血念出，“八年之前、长泰宫变，杀母亡父之仇，如何能共戴天！”
　　景元觉倒退一步，眼中沉静破尽，盛满难以置信。
　　我将怀中圆玉掏在手上，那物莹莹润泽，殿中火光照耀之下，脂白生亮，更如若栩栩一株生莲。“此物是家父庆德侯亲手所刻，与查抄后宫存太长落玉公主玺印同出于一石，若然有疑，取来一看便知——”
　　不探那人脸色，我又盈盈掬笑，“方才殿外已与太后相认，只是表哥还不曾识出在下。今日这殿中，也不知多少该唤一声叔伯的旧识……不若有请范大人一一引见了，好叫在下重新相礼？”
　　待他人反应之前，我蹲身一把撤掉了范师傅口中的布条。
　　那一把嘶哑喑暗的嗓音即时响彻殿中。
　　“不错！明王亡后，老夫心有不甘，欲与小侯爷成事，找得一个肖似明王的傀儡，将其部旧召集——”
　　此刻廉王抢上，“啪”的一掌扇在范师傅脸上，跺脚怒喝，“范楚云，你休要胡言乱语！”
　　可惜已经晚了。
　　廉王如此韬晦人物，许阻得了我颠倒乾坤，却阻不了双双本末倒置。
　　范师傅忍着口角滴血，伏歪在一边急速叙说，“此事机密，止老夫与小侯爷两人知晓，若非小侯爷今日……宁为玉碎，老夫……咳……宁死亦不会泄露半分！”
　　范师傅啊！
　　你养我数载，从不曾青眼。谁料头次配合，竟然这般契合？只可惜，没有来次，好再叫他人胆寒！
　　廉王脸色极差，却又不能当众一掌劈下，让范师傅从此闭口。范师傅挨过一下，索性一不做而二不休，“此事从头至尾，不过一场私仇——可笑那枉以为立功的叛徒……咳……和这殿上愚蠢的竖子小儿，根本不知……就里……还口口声声追讨什么明王！”
　　他桀桀大笑起来。
　　蓬头垢面，齿间渗血，咋如鬼魅修罗。
　　一场笑完，灰浊的眼珠转过来，凝在我的脸上，定了须臾。
　　“小侯爷——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竟是一头抢在威武卫刀刃之上——脖颈之上，鲜血顿如涌泉，朝天喷薄不息！
　　血沫飞溅到我的脸上，染红了我的视线。
　　闻哥。
　　闻哥啊。
　　你无辜遭变，怀才难施，数年隐忍，怅恨难平……
　　只望能够从今消去，至此往后，任那天地广阔，四海尽可逍遥！
　　我抹开了眼前的血。
　　不及起身，却听身前人犯群中极是凄切的几声“唔！唔！唔——”，但见一个血污满身的人当中跃起，竟是天生神力一般绷开身上枷锁麻绳，扑倒沿途三个威武卫，及到近前，又一掌劈中那个因人犯自绝而愣住的卫士。
　　就是一眨眼间的事。
　　那卫士侧身倾倒，那人抱住地上毫无声息的躯体，将他搂在怀中，呜呜的哭泣。
　　我一霎间又惊又喜，抖着手三番二次，方拉开她口中的破布。
　　“芸、师父……”
　　我以为她，我以为她已经……
　　“老范！老范——老范啊——啊啊啊啊——”
　　她满面泪流，血迹和污渍混杂着泪水铺盖了整张老脸，填满了所有的沟沟壑壑——从没见过她这么丑的模样。
　　“芸师父，芸师父——”
　　我的话音半途卡在喉咙里，因为已经惊恐的看见她的嘴角淌出一缕艳丽夺目的红。“别急，等芸娘陪你……老范，你这个不守信的老头，要等芸娘陪你……等芸娘陪你啊……”
　　她絮絮叨叨，声音却渐渐低下去。鼻孔、耳洞、眼中，先后渗出不断的血色。
　　这是自绝经脉之相。
　　我骇得说不出话来，手僵在身边，伸也伸不出去。恍惚间却见那糊满了血和泪的眼，自痛彻中缓缓朝我转过来，那其中的目光，竟奇异的清澈透亮。
　　复杂，又纯粹。
　　“乖……”
　　她轻轻的比过一个口型，将头挨在范师傅的肩上，闭上了无神的眼。
　　我觉得世界都摇晃着倾覆起来——
　　所有都镀了一层虚影，不大真实，也不大相关。什么恩仇，什么爱恨……一刹之间，好像都遥遥远去，不再那么要紧。
　　胸腹间翻江倒海的痛，好像也都不清晰。
　　我听到有人嘶声的喊，感到温热的液体源源上涌，直至铺染了半身。
　　只是歪倒，往芸师父的身上，勉强靠去。
　　再也经不起……
　　我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不容易写到这里呀。
不胜惊讶的亲，请看章节标题！
要反应~~
另外，喜欢杯具的亲，下一章看完后，请点右上角红叉……顺便留下乃们的爪印。
喜欢HE的亲，继续跟俺走……

注：
《江城子》（白燕鸿）
相思无奈老儿郎。
不成双，泪两行。
姑苏聚后，南北万里长。
君子兰开君不见，生怅惘，却痴狂。

这个词牌可以仅写半阕。注意太后的名字“周君兰”。
看一下苏轼的《江城子》，就会发现相似之处，才疏学浅，什么都不说了：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昭然灼然

额间一星半点的痛。
　　其中血与火的热烈，雪与林的苍凉，都如一阵烟云，随风淡漠远去。
　　到了最后，连深处紫藤漫天的沉醉与报春遍地的烂漫，都化作星屑和尘埃，渺然再无踪影……
　　我吐出一口长气。
　　听在耳里，却是一句微弱的呻吟。
　　红袍黑皂帽的人掀开我的眼睑，见到指下悠悠凝神转向他的眸子，匆忙收回手。他在床边跪下，金针插入皮卷，皮卷纳入药匣，倒退出去。
　　视线尚且模糊，也可看出此屋熟悉。身下软榻，身上丝被，清淡名贵的熏香充斥满室，惟其中一缕若隐若现的药味，破坏了室内的庄雅。
　　重华东阁。
　　又回此间。竟又能回到此间。
　　医官出去时，阖上了门。
　　室中一片寂静中，有人缓步至床边，手执一本卷扎，向下静静看我。
　　俊朗的面孔英逸依旧，眉目间，却沧桑几许。
　　许久，他移开眼光，徐徐展开手中那旧色的卷宗，望定了其内的某一页，哑声念起。“白氏与熙，落玉太公主并江陵庆德侯白燕鸿独子。美姿容，善言论。从容弘雅，丰神冶逸，博综艺术，幼有贤名。曾师从同文罗放，三岁能诗，五岁成赋，年七，骈与贡生同读，上下惊奇。十岁上，家祸累及，流。北邑莽苍山林场役一年，坠冰河，夭。”
　　……
　　少有人，能活着听到自己的传罢。
　　景元觉面色不好，眼窝下一圈浓重的墨色，下颌上隐约成片的胡荏，都使得他的脸色更青。
　　但这些，都比不上眼中的晦蒙。
　　见我钻研望他，景元觉避开目光。合起卷宗，撩起下摆坐在榻边，唇边脉脉勾起一丝笑意。“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多久以来，见惯了此人把真正的情绪掩藏。不过，却未在对我言笑的时候，如此不含温度。
　　“‘我自灼然不佩玉’，‘净静婷亭尚皎光’”，景元觉念了如此两句，自怀中掏出了那块静默经年的圆玉，向下摊开在我的眼前。又伸手到我枕边，摸出枕下那把木制骨扇，展开满幅荷叶，一派翠色寂寞无边。“灼然自‘白’， “光”而“熙”之，何其昭昭，何其昭昭——”
　　他叙说后察的怨怒。
　　那也不只是怨，亦可以算作恨了。
　　轮到我惨然发笑。
　　扶着榻沿半坐起来，力道一大，胸腹巨震的痛楚。
　　“你说得不错。‘苏’，死而更生也。‘鹊’，昔日之鸟也，不敢承燕鸿鸿鹄之志，苟无忘先人之名。”
　　……真有人胆大如斯，布谜昭然若揭。
　　饶是今帝如此睿慧，似也被这句话击溃。他一瞬暗下了目光，笑意尽失，不觉攥紧手中圆玉，指端森森发白。
　　半晌过后，方才发问。
　　“……是二哥所取？” 
　　那一对凤目墨中透黛，隐隐震颤，叫我也笑不下去。
　　当年闻哥曾说，白与熙，好名字，与人光明，与己光明，可叹不可再用。便予你取叫苏鹊……苏，为姑苏；鹊，为喜，为兴，又通“熙”，取其兴盛和悦之意也……
　　那其中一层更表显更直白的意思，当年他按下不表，而我岁月渐长，终是自己读懂了出来。
　　这一问，我默然颔首。
　　景元觉面色一凛，肃然起身，几步走到桌案，竟是背过身去站定，再不回转。
　　窗外天光透进，隐约是午时过后的光景。
屋内安静的诡异。
　　时光何其珍贵，我有心说话。一出口却是咳嗽，绵绵密密，没有尽头。也不知过了多久，缓过一口气来，听见景元觉冷冷道，“……如此为他，竟也无以例外么？” 
　　我知道他所说为何，宫中医官来去，定然早有禀报。事实纵有偏畸，一时却又不好为闻哥辩驳。
　　“你本郁结于胸，昨夜一时激愤，引致提前毒发。”景元觉负着一双手，定定望着对面窗下，声音寒凛如若萧风，“若非当时元胜多留个心眼，行后派人沿河打捞三里，那瓶药丸……丢了也就丢了。”
　　我不由苦笑。
　　那一瓶多出来的解药今日留我不差，可叹他日郭怡、武国威之流，也可得生了。
　　天意如此，夫复如何？ 
　　此刻他不回头，正好有些难开口的话，可以讲个清楚。
　　“陛下……你可知明王于我，意味着什么？” 
　　景元觉将手撑在桌案上，不曾转身。
　　“因为这一个人，替我收藏了我的过去，替我承担了我的责任，他使我成为苏鹊，而不是白与熙。”
　　我咳了两声，叹了一口气。
　　“十岁坠冰河，有幸不曾夭折。家仆携逃下林场，却几至绝境，就在彼时，遇到了明王。”
　　景元觉微微偏过头去。
　　如若可能，他定是不想听。可惜，我却再无机会可讲。
　　“……大病哑口，他日夜逗我说话；思亲难眠，他以亲弟待之；学问未成，他着手下倾心传教。”
　　我将身上丝被撩开，衣裳尚且完整，便挪动一双脚，放在踏板鞋履上，“年岁尚幼，他说稚童莫言复仇。待到年岁初长，他说我虽然长大，但因为有他在，该我恨的人，该我杀的人，不过顺手一击，我都不用多管。再到一十五岁，他说重整旗鼓，我不必跟，狠心无情将我赶出山庄，放逐到广平那座小城。”
　　我依着床柱站起来。
　　顿了一顿，才又缓缓开口。
　　“因为世上有了明王景元闻，世上不再需要有背负满门血仇的白与熙。”
　　“因此，才有了苏鹊。”
　　“才有了和陛下相遇的公子白莲。”
　　景元觉转过身来。
　　一对墨色的眸深沉难辨，一双修长的手依稀颤抖。
　　……
　　很幸运，这人是我世上唯一的兄长。
　　很不幸，这人同样也是你的嫡亲二哥。
　　我们都同样明了。
　　“明王是我的善良。”使我不曾偏激，不曾憎恨，更不曾如太后一样、陷入反复无底的疯狂。我伸出手，捂在心上，对沉默无言的景元觉诚恳道，“我欠他一条命。”
　　苏鹊其人，也就一条命，一颗心而已。
　　别的东西再想给，也给不了。
　　景元觉盯着我，眼中熊熊似能喷出火来，胸脯不停剧烈起伏，像是蕴藏了一头野兽的力量。
　　待到他冷静下来，就能够明白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言。
　　“明王当初就死在镜湖，才是最好的归宿。”
　　对他，对你。
　　皆然如是。
　　“……昨夜陈荀风连夜求见，说了庆德侯旧事。”
　　景元觉忽然启口言他，眼中一瞬仿似闪过无数情绪，却停在了一片灰茫，话也直接奔向结论。“周家亏欠你。”
　　我愕然，又释然。
　　对他默默摇头。
　　如果说，有人要为这数十年来一环套一环直至无解的凶境付出代价……那么人选现成不二。
　　我惜命亦然。天下之大，芸芸众生，凭我一己之力，管不了那么许多——只是就在眼前休戚相关的人，焉能放着不管。
　　这些话不需出口，相信你必能了然。
　　“陛下，陛下——”
　　此时门外有人急唤，景元觉如若未闻。
　　门敲不开，一会儿门外有人声，某个不怕天子一怒的公公压低着一把尖细的嗓音道，“陛下，不好了，吴大人也昏倒了……”
　　我莫名看向景元觉，景元觉避开了眼光。
　　心里忽然浮起巨大的不安，一下一下的击打着我的心房。
　　迈步往窗边去，景元觉堵在我的身前。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惶急来，使我的预感更加坐实。
　　一个侧身推开他，两步到窗前往下一看，真怔在当地。
　　密密麻麻的人群跪在重华殿外的广场上，像是一团黑压压的墨点。骄阳当空，秋风萧瑟，看样子，那些人也不知已跪了多久……一个个衣皱帽落，发丝凌乱，跪姿东歪西倾，行列曲斜不齐，所谓疲态尽出，亦不如是。
　　我怔了又怔。
　　心中恍然敞亮起来。
　　嘴里便忍不住，噗的笑出声。
　　“呵，呵呵……”
　　越想，越是觉得好笑，于是笑声一直长扬——最后竟停不下来，恁咳嗽和笑声混在一起，簌簌瑟瑟，叫人心惊。
　　景元觉手覆到我的背上，无言替我顺气。
　　其实此刻，更该担忧的人是他才对。
　　……朝人以死谏君，君王避而不见。甚而，还陪同那位传说中的奸佞，亲密站在一处——究竟成何体统？ 
　　门外又有人叫唤了。
　　说是唐大人、卢大人也不堪老迈，呜呼栽倒了。
　　景元觉脸色铁青。
　　我敛了咳嗽，只余前仰后合的大笑，一手按着他站稳。成为祸害的感觉，原来竟是如此畅意。
　　“别笑了。”
　　景元觉兀然寒声道。
　　我笑到了这个份上，又哪里止得住。“想要我死，何其简单，若是跪求有用的话……呵，呵呵，当年……当年我母亲……岂不是……哈哈哈……”
　　“别笑了！” 
　　景元觉的吼声没落，外边传报的声音又响起来，像在他颊上生生抽上一个巴掌。
　　说是胡大人也扑地了。
　　阁下百人伏跪，阁内我和他两两对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的公公笃笃不休的敲起雕门急报，“刘将军又晕了……陛下，陛下恕罪……付大人派人来说满朝臣心所向，陛下不可一意孤行，不然他就在弘文殿撞蟠龙柱血溅七步啊——”
　　呼啦啦的轰然巨响，景元觉一把扫干净了书案。
　　奏章、批文、草旨和卷宗纷纷扬扬的落下，散了一地。
　　“滚！那就让他去撞！” 
　　怒极的嘶吼一起，门外立刻噤声，膝行遁远。
　　别无他人的殿阁，沉重的安静着。对面本来年轻的面孔，霎那间，无尽风霜。
　　“苏鹊……”
　　忽然，他先难看的笑起来了。
　　“白与熙。白与熙……白与熙。白与熙……”
　　景元觉喃喃的念，目光随着音节一沉一沉，猛然抬起时，又锐不可当，“你的身份、你的感情、你的过去与未来、你对他们……情和义都做到，当真是来去无牵挂，统统有了交代！好啊，好一个交代……这个交代里，你为死去的人讨了暗地的惩罚，让当年伤害你父母的人，永远都活在愧疚和后悔之中。你替没死的人背了天大的黑锅，让他从此往后，可以放下虚名安心自由的死去。你把该死的人算作受骗的盲从，让他们今日不用以身殉节，却未来再也不能替人尽忠——这真是一个太完美的交代，对所有人，对所有事……唯独除了我，除了我。”
　　“你欠我的……”
　　他悲哀的看着我。那双四下无人时，总有骄傲和狡黠的凤眼里，此刻透着的却是死水般的沉寂，“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
　　我说不出来。
　　对不起。你这样的人，本可以成为一个一生英明盖世的大帝，却因为我的欺瞒，蒙了眼翳。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为一个雷霆手段的君王，却因为这份并不纯净的感情，犯了大忌。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如果我们不曾相识，也许，你依旧会成为那个你该成为的人主，造福天下的百姓。而我，会逍遥自在，找一个小小的角落，隐姓埋名，安裕一生。
　　如果我们不曾相识，我就不会揭开过往的埋藏，就不会对不起闻哥和芸娘，也对不起你。而你，也就不会对不起你的向往，对不起你的追随，也对不起深埋地下、却志在万世的安贤候。
　　可是我们相遇。
　　我终究是无言以对。
　　这份压抑难耐的沉默里，还是景元觉先开的口。
　　“你喜欢上我了，你，爱上我了。”
　　我怃然抬首看他，他阖上了眼。只那份口气，已是如此的笃定，哪里需要一丝质疑。
　　“在那么久以后，在那么久以后……你爱上我了。多好，太好。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已经无法再开口，酸涩就在心里徘徊着上下，随时都可能崩溃，而一张口，就会说出让我后悔的话。
　　你并不知道这一切，可是我知道，并且纵容它的滋生。
　　看着它由小变大，从一棵幼苗，变成参天的大树。
　　明明知道，那下面是不足以支撑它的土壤。
　　他抿了唇，极其用力的，以致再张开时，都变作了雪白。
　　“你爱上我了。可是你又不能原谅。即使我们中间没有二哥的存在，你的父母之死，依然是曲折与我相关。你不能原谅我，更不能原谅爱上我的自己，你总不能放开，所以，所以……你只是，要一个结果。”
　　我袖里捏成拳的手剧烈的抖起来。
　　这个人。
　　这个，我怨的人，我爱的人，他真的比谁，都了解我。
　　只是当一切都不会有转缳的余地之后，如此的洞察，即使有着稍微偏颇的责难，又岂非一种大恸。
　　是的，我要一个结果。
　　活着，会给在乎的人带来痛苦，死了，可以让事情在这里结束。时光流逝，岁月悠长，它们会缓慢而坚持的冲淡着在今日看来似乎不可磨灭的一切，于是等到很多年以后，史书千秋，只会书下一笔明王消溺，成帝建业，没有人……没人会再记得长夜山庄，记得江左四俊，记得落玉太长公主，记得兰妃周后，记得白氏与熙。
　　很多人，会从这件事的落幕里获得安宁。
　　我也期望能够因此，获得安宁。
　　然而那却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我早就该明白了……却平白无故，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
　　景元觉突然认真望我，仿佛已经从暴风中恢复了平静，只是一字一句，仿佛在征询着我的赞同。
　　何必要求我的赞同。
　　我永远也无法回答他。今时我已经足够明白，恐怕就是到了黄泉之下，也无法获得安宁。因为负了的，还也还不够。
　　可惜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一次……如果时光，能够重来百次，千次，万次，我依然难以保证，会不会重蹈今天的结局。
　　这种惧怕突然笼罩，像山峰压顶一样沉重，使我急切的、颤抖着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
　　景元觉没有推却，可是也没有回握。
　　他的手指很凉，比我还凉。
　　他的眼光有一刻的停顿，才缓缓向下，落到我们手心相连的地方。
　　外头又有蒙恒来报。
　　说是玲珑郡主在齐国公府哭闹不休，齐小公爷要带兵进宫，被齐太夫人死死拦在家里，就要拦不住了。
　　原来多少做过一点好事，积过这份善德。
　　也只听景元觉蹙眉冲着门外怒喝，“找条绳子，把他给朕绑了！” 
　　蒙恒却是未走。
　　他说陈荀风大人自居隐瞒欺君之罪，跪在外面许久，方才也撑不住倒下。
　　他说顾文古称出身同门，又为江左吴越士林曾受庆德侯府上恩德，自请连坐。
　　他说周子贺戴罪入宫，求陛下看在当年周家行事逼迫有过在先，能够网开一面。
　　……也留下了一点烂摊子，让无辜者操劳。
　　景元觉抓起案上的镇纸砸在门上，发出劈裂的巨响，“统统不准！滚！”
　　我哀戚的看着他。
　　那飞扬又桀骜的凤眼，此时末梢带着怒火燃烧的红丝，杀气四溢的盯着门扉之外，却凌厉而又绝望。
　　其实岁月悠悠，相识不过一年而已。
　　不过一年。
　　“陛下。”
　　我出口唤他。
　　……却有太多的无力，悲哀，和倦怠。
　　景元觉缓缓回过头来。
　　他看着我的眸子，目光流转，深远异常。
　　如果此时开口求他，我相信他会罔顾朝人清议，孤立而行一意。这就足够了。对不起……让我自私一回罢。
　　在景元觉的垂眸中，仍旧抓着他的手，单膝跪在地上，仰望他。说出口的话，已是道不出的冷漠疏离。
　　“郭怡求名，文古求义。苏鹊斗胆，敢为天下求利。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惟愿您治下，举贤不避南北，安疆不畏四邻，百年海内清平，万载青史留名。”
　　他的目光，极慢的撇下，对到我的眼中。
　　“好，好啊，好……”
　　话脱口，景元觉在笑。牵起的唇角，露出的皓齿，明灿一如初升的日光，晃了眼般耀目。可那眼中，又恍惚透着心底流淌的苦涩，那笑声，仿似回荡着炼狱深处的凄楚。
　　朝知夕死无惧惶，淡将荆棘踏草芒。
　　那一时分我没有犹豫和恐惧，以为求仁者得仁，是一种解脱。可是现在这里，却有。胆战心惊的等着每一刻过去，都比上一刻多一分折磨。我几乎就要相信，再在这里多站上哪怕一瞬，就会崩塌，一丝不落的毁灭了。
　　景元觉终于张口。
　　“我，给你一个结果。”
　　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缓缓的，却是毅然决然的，他松开了纠缠的手。
　　指掌成空，冷风拂过，一下便是凉凉的虚无。
　　心脏的某块地方，不再完整了。
　　……
　　重华殿东阁门户洞开。
　　日头仍悬，却不知为何天边飘下几缕雨丝，打湿了斗拱重檐。
　　我忽然想起，今日好近中秋了。
　　去年此时间……池碧映明月，杯举论莲灵。
　　不知他有否记起。
　　罢了。
　　昨日一梦而已。
　　出门前，刘玉呈来外袍，拉正衣角，寄上玉带。嘲讽的是，明白一个万死罪臣，偏要身着月白如练，由金柄拂尘上下轻扫，好似涤尽里外尘埃。
　　门槛外，蒙恒中郎将一身青甲叩地，行了一礼，双手来押。他托着我的臂膀道一声得罪，却用了一股巧劲，实在相扶。
　　下玉阶，阶下黑压压本来形容不整的臣工，俱为之精神大振，昂扬抬起头来，一路以注目大礼行之。
　　有人盛赞吾皇，有人唾骂奸佞，有人感怀怜悯，有人漠然相送。
　　无论如何，秋雨寒凉，月圆人圆，难不成还要在此跪到佳节。
　　……
　　离宫路漫，慢不过恩怨经年。
　　这一趟行程里，我没有回首，也没有偏侧，更不曾低头。
　　虽然我这样的不肖子孙，大概已算毁尽了太宗皇帝和父亲母亲高贵的里子，总还有一两分高雅的面子，要留。
　　……况且比起方才的决绝和痛彻，此时这些台面上的是非功过算不上云淡风轻，却也当真可抛在脑后，任人评说了。
　　直走到福兮门外，扶墙歇了半晌，难为中郎将弃扶而用扛，一路穿行，到了早该到的所在。
　　我抬头仰望那处肃杀的白底黑字，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一路往下，仿佛有曲曲折折数不尽的台阶与回廊，一直深入地底深处。磨砺粗糙的砖石在脚下时高时低，污垢和泥渍伴同着弥漫空中的湿腐，随着阵阵森寒的回旋风，从墙壁的缝隙里、沉重的铁门里、甬道的弯折里掀起，扑面，发出渗人的呜咽。到了后来，即使壁上火把通明的光，也无法照进笼罩眼前的黑暗。而这一片死沉的寂静中，又突然的爆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哀嚎，间或镣铐钉铛作响的拖曳声，好像唤醒了阴暗中沉睡的冤魂和厉鬼，而闻者将不再复还。
　　典狱官率了四名狱卒，恭候在一间小室之外。因为是中郎将大人亲自押送的犯人，搜身也免去，镣铐也简了，收监即罢。
　　偏进去前，犯人拉住蒙恒，向他提了一个非分之请。蒙大人踌躇很久，终向典狱要求。典狱得了命令，却是掌狱不到三年，再派人去旧库查翻案档，回还时已过了半个时辰。
　　便换到另一间。
　　此里火烛未明，一室深黑，仅高处半臂颈大的窗，转折透进地面上一点散光。墙壁湿腻而凹凸，霉烂之息浓重，角落一卷草席半潮半破，站在室中脚下不时沿墙簌簌，几只食腐硕鼠溜过。
　　典狱官请示是否换回原处。
　　我席地而坐，只顾摸着那墙，一语不发。不知过了多久，听中郎将开口，谢绝了他的好意。
　　暗中时光难数，冷暖亮透交替，大致昼夜可辨。
　　中秋过了。十六过了。十七过了。
　　白日黑夜里，都说不出的好睡，仿佛到了寻觅的归所抑或兜转的终点，将多年缭绕心头心的事儿一朝卸去，只剩满胸满肺的舒坦。
　　醒着时，看看天光。
　　闲着时，将墙壁一寸寸摸透。
　　指甲不久磨碎，露出指尖隐约的白骨，留下时断时续暗红的痕迹，一点点，丈量描摹过的区域。
　　可惜的是，父亲终是没有透过它与我说话。
　　八年过去，当年他那一头撞去后，大概已经获得了永恒的宁静，或是干脆忘却前尘、投胎在哪个好人家了罢。
　　如此，也好。
　　本以为一辈子都该没有机会亲至的祭奠，却不想，这小小的一间居所，能够收留白氏两代的魂魄。
　　也有人来看望。
　　只是他们远远站在铁栏外，被狱卒尽职的隔离着，而我则整日里恍惚，并不曾好生待客。
　　直到某日有人隔栏吹箫。
　　熟悉的曲调，幽咽的吹奏，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听得久了，只觉得一时方寸天地也辽阔，蔽目黑暗也明亮。头顶一捧天光洒在地上，好是古潭碧波。身下的草席，像是河岸的青草地，眼前的铁栅，似也换做了青林蓬丛。
　　恻恻久之，依依不绝。
　　一曲终，来客往栏内伸出手来，铁栅杵立，够不到盘腿中坐的我。
　　我垂了眼帘，静待他离去。
　　等了许久，仍旧无果。便侧头，低声道了一句，“临歧到了终须散……清风转眼送云烟。”
　　再不言语。
　　八月十八夜。
　　圣旨到。
　　典狱官开了铁栅门，定襄王金甲佩刀，顾文古刑监青袍，又有大理寺通判，御史台御史中丞，侍御史，太医正亲至
　　一时火把交映，照亮敝败陋室。
　　总管刘玉立在正中，展开一卷黄帛，正容亲宣，“苏鹊者，先落玉太长公主子，本名白与熙。建通元年，受连落玉太长公主并驸马累珲王、淙王乱，流于莽苍山，一年脱逸。”
　　“其人清狂偏疏，结忿为怨，耽追往恶。自建通二年起，掩其行藏，秘图不轨，竟寻一肖似傀儡，举明王阴旗，以鸠聚党朋，欲与父母复仇。”
　　“北邑藏身多年，用委奸佞，贪冒明王义弟之名，笼络其故旧，偷天换日，数行不轨。至暄仁三年，乃化名苏鹊潜入廉王府荐任，授其翰林学士，伴走御前。年内谨兢庸碌，其言也甘，其行也贼，以为潜谋。”
　　“……暄仁四年，乃敢策周府行刺，几至凶害，帝有察，事败，弃贼寇而身逃。连三日，难避通查，又还于京畿。”
　　“御审众犯于殿上，诬称先帝遗诏存宫，为其利官职之便早布之事，以鼓动朝纲。幸众臣辩明，奸细不逞，逼自泄身世，宿怨蓬发。其诟坏身故亲王英名，戕贼御上，欺死蔑生，凶恶兹甚，有比狂疾，不尽绝之，后悔无及。”
　　念完，大理寺通判下问可有冤异。
　　“并无异议。”
　　我覆手于膝上正坐。
　　刘玉听完此言，收了黄帛道，“宗正寺、大理寺、刑部合审无异议，此判即日起行，发宗正寺监刑。”
　　有小公公呈一漆盘。
　　刘玉又道，“奉太后懿旨，念白氏故人宗族尽毁，特赐白绫三尺。”
　　待要伸手，又是一漆盘奉上。定襄王插言道，“罪臣出于太长落玉公主，廉王府监理宗正寺宗亲事，请匕首一柄，以全四肢。”
　　忽想起几日前，定襄王在并骑重入京中时威胁的话。说是从今往后，和长夜庄再有瓜葛，必亲手杀之。
　　王爷言必信，行必果矣。
　　方才伸手，将触到匕柄，御史中丞咳了一声，中断正色道，“另有一诏，陛下今日广表于天下，亦应使罪人闻之。”
　　等侍御史奉出告文，御史中丞接过，在牢中朗声诵读。
　　“景应天命，皇帝诏曰：朕之皇兄元闻，容止端雅，好善载彰，宽宥恭孝。先太子薨，先帝数与群臣称述，有托付社稷，继承宗庙之意。”
　　“先帝山陵崩猝，珲、淙二王篡逆，宫闱不正，兄提兵千里勤王，助朕以弱冠龄平乱事，匡覃室，功甚莫巨之。朕封明王，本当使兄永享显祚，克成厥终，如何不禄，英年早昬。朕每思之，夜不成寐，追悼痛彻，怆然攸伤。如使其在，兄弟合心，尽力于国，祖业大成矣！”
　　“今又秋节，备思胞兄。忧其衣冠，八载漂泊。当遣使迎丧，迁葬于祖陵，追赠皇太子位及谥曰侑仁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魂而有灵，兹尊宠荣。”
　　……其文漫漫，其言切切。
　　如得所表，夫复何求？ 
　　匕首生寒，触指冰凉，我只指尖碰了刹那，又有一托盘替了它的位置。
　　刘玉跪在地上，揭开蒙布，只余一尊玉杯青白，孤孤剩在漆盘中。刘玉捧着盘，声音微有颤抖，“陛下亲赐，鸠酒一杯。”
　　三个漆盘齐齐陈在面前。
　　陋室里外站满了人，兀的狭隘起来。
　　顾文古似有话要说，无奈却慢了一步。我将玉杯入手，杯中流转碧色琼浆，芬芳之息，郁然满室。
　　愿得千秋醉，点滴心中留。
　　但饮返元露，今夕再重头。
　　苏鹊小命一条，便不劳太后王爷文古兄费心了。
　　一饮而尽，余味甘醇沁香。
　　方忆起此酒有名，名曰叹流年。
　　此刻念来才觉，竟从未懂得此酒好处。
　　……
　　刘玉手托空置漆盘。
　　我将玉杯放回，再看杯底，却有些不同。青白见底处，隐约有个甲盖大的雕琢物，囫囵是个形状。
　　再细看，千瓣成莲华，浆垂便朝露。
　　若是不饮到最后，决不会发现。
　　我缩手握捏着，看得几是痴迷。胸中一时却有说不出的苦楚和甘甜混在一起，像是千百倍汹涌而至的情绪，激荡着我的呼吸。
　　罢了。
　　便罢了。
　　腹内发冷，心头却热。
　　细数这一遭，到了尽头，算不得亏。
　　该享的福享了，该吃的苦吃了。
　　该出的气，出了，该还的恩，还了。
　　该爱，不该爱的人……都爱过了。
　　渐渐冷寒彻骨，从难以忍受，到麻痹无感。剧烈的呼吸，不知道何时，也悄然停止。好似只有一颗心脏还活着，越发空洞的跳动，怦，怦，怦……像是用尽力气，发出世间仅有的声音。
　　再数了，又数了，此去往前，奈何桥上，爹、娘，罗师傅，芸师父……都在等着，哪有什么不好。
　　眼前暗下来，我想动动手，抓牢那个玉杯。
　　仿佛是最后的纪念。
　　手却不怎么知觉了。
　　心中一沉，不免叹息。
　　……
　　终究。
　　过往多少，皆一笑……
　　只负君恩，付往生。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BE的亲，请留下您的爪印，按右上角小红叉。南栖衷心感谢您的喜欢和耐心，有缘咱们来文再聚。
喜欢HE的亲，本周更剧情番外，下周更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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