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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青 ... 
 
 
　　长堤春晓，绿茵缤纷，恰是柳绿花红好时节。
　　
　　江宁城外，碧水河边，提篮携酒来踏青的游人如织。看那用雪白的纱拢住一方绿地，里面影影绰绰有立有坐，还有隐约丝弦声响的，大体都是有钱人家。普通人家只得铺一块席子坐了，随便吃吃酒，看看景，虽没有人家体面，却有无遮无挡的春光明媚，还能顺便看看那些笼着面纱仍难掩颜色的女子。
　　
　　年年踏青，都会有些故事，才子佳人，金风玉露。闺阁中的女子憧憬久了，不免生些念想。难得有个机会出门，怎样素净的打扮，也要竭力露出些窈窕身姿来，行动处如弱柳扶风，配上无边春色，惹人心动。
　　
　　纱帘外笑语殷殷，帘内的人不免心痒痒。几个小厮找了借口跑出去看景，回来交头接耳一番，弄得群情浮动。
　　
　　一个端着果子的小厮听到妙处，手略歪了一歪，几枚蜜渍的樱桃骨碌碌滚落，在安放琴台的地席上染了些许颜色。
　　
　　那几点红色竟好似洪水猛兽，小厮们盯着看着，面面相觑，分外慌张，一时间，帘里安静非常，唯有琴声依旧悠扬。
　　
　　那惹祸的小厮慌得跪下，望着桃花树那边忙不迭叩头：“大官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再不敢了！”
　　
　　桃花树下的宽榻上懒洋洋伏着一人，长长的发散着，乌沉沉垂下，发梢随着风轻轻舞动，枝桠间漏下几缕阳光，照得一把头发如乌金一般。那人似睡着了，任由地上小厮叩得满头草汁血迹，竟是丝毫未动。
　　
　　琴台前的人手未曾停下，头却轻轻抬起，眼角向外瞟了一瞟，有懂眼色的上来，拖起惹事的小厮，捂住嘴带了出去。
　　
　　一曲罢，琴台旁边那人站起身，一袭月白的长衫，肩上几枝梅花盛开，腰带未束，衣袍宽宽荡荡，越发显得身形纤瘦。他净了手，走到桃花树下，低头凝视榻上的人半晌，伸手接过旁边小厮手里的袍子，小心地盖了上去。
　　
　　榻上的人忽然轻轻笑起来，转过头，支起半个身子，流水般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若是惹事的都被你这么轻轻放过，今后让我怎样管那乱哄哄一个大宅子？”
　　
　　抚琴的人也笑：“子文还似刚才那般，假作不知道便好了，何苦等我放了人，再来难为我？”
　　
　　子文揭开袍子坐起来，接过一盏茶漱了口，才道：“那些小厮好生无趣，欺负阿吾才是乐事。”
　　
　　阿吾的耳朵微微发红，映着阳光，几如玛瑙般。他轻声抗议：“在外面，不要这样说。”
　　
　　子文大笑，伸手揽过阿吾，捻住怀中人通红的耳朵，悄声道：“围着帘子，旁人看不到，可让我亲下？”
　　
　　阿吾用力摇头，白皙的脸挣得通红，竟比身畔 
 1、踏青 ... 
 
 
　　的桃花更要鲜艳。子文的目光渐渐迷离，拿起垂在案头的发带，遮住阿吾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个结，一只手按住身下人的挣扎，另外一只手早已滑进了薄薄的春衫，手指灵活，在最敏感处揉捏抚弄。
　　
　　阿吾轻声哀求：“子文，不要在外面。”
　　
　　子文俯□，隔着发带亲亲阿吾眼睛，笑道：“你怕谁看？有哪个嚼舌根，我剪了他的舌头给你拿去喂狗。”
　　
　　阿吾最软弱处握在子文手中，轻挑细抹，衣内的情境早已不堪，犹自推拒着：“求你，不要在外面。”
　　
　　子文的呼吸粗重，贴近阿吾的耳畔，吐息灼热：“不要在外面，就是在里面！”
　　
　　推拒、挣扎，讨饶，哀求，全无半点用处，纵使上天入地，竟然无处可逃。
　　
　　春衫凌乱，枝折花落。
　　
　　小厮们早已知趣地背转身站到帘子边上去，只余一台素琴，几树桃花，静静看着他们纠缠。
　　
　　子文弄了良久，喘 息道：“阿吾，阿吾，为甚么不做声？你知道我爱你求我。”
　　
　　阿吾牙关紧闭，嘴唇微微颤抖，勉强挣出几个字：“求也无用，何必求？左右，你也不曾把我当人看。”
　　
　　握住前面的手忽然大力捏弄了一下，阿吾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子文身下越发的用力，冷笑道：“不曾当人看？韦奚吾，你说这话，可有良心？”
　　
　　韦奚吾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侧过头去，不说话。
　　
　　“你不爱听这名字，我就不叫；你不爱靠我生活，我送你去学医；你不爱旁人说嘴，我从不在外人面前与你亲热。不曾当人看？你知道，甚么才是不当人看？”
　　
　　子文的动作越来越大，奚吾咬紧牙关，任由子文拨弄，紧要关头几乎被弄得死去活来，竟也一声不吭。
　　
　　子文缓缓立起身，捡起那件被揉皱的春衫拭了脏污，整了整身上的衣物，凝视着榻上男子几无血色的面颊，轻轻笑道：“给你看看，甚么，才是不当人看。”他微微扬起声吩咐：“哪个污了我的金竹席子，乱棍打死。”
　　
　　背后的小厮们扑通跪了一地，叩头声此起彼伏，却没一个敢开口。
　　
　　子文冷笑：“谁借你们这样大的胆子，敢来逼我，有求情的，一并打死。”
　　
　　奚吾低低地叹一声：“你草菅人命，有什么好处？一个席子罢了，左右是送我的，我不要也就完了。茭白已经知错，正在帘外跪着，也跪了好一阵子了，你要还不满意，说不得，连我一并打死好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是我惹了你，你打我罢，不要迁怒。”
　　
　　“你现如今是城里的名医，道我不敢打你，才这样大胆么？”子文俯□，细心解开奚吾眼上发带，手指轻轻拂过湿润的眼 
 1、踏青 ... 
 
 
　　睫，顺着脸颊抚上两片苍白的嘴唇，凝视良久，低声道，“你赢了，我不打你，不是不敢，是舍不得。阿吾，阿吾，你求我，我就饶了他。你求我，你知道我爱听你怎样说。”
　　
　　奚吾闭上眼：“你总是这样，欢喜时怎样都好，不欢喜时随便打杀。今日我求你，你饶了他，改日我惹了你，你不是仍要找个人来出气？”
　　
　　子文的手轻轻揉捏着奚吾的嘴唇，直到苍白的唇变为嫣红。他的目光，自奚吾的唇一路向下，在白皙身体上几点青紫处流连往返，再回到两扇颤抖的眼睫，声音不由软了下来：“只此一遭，再不犯了，你信我。可是这次，你总要让我下台。阿吾，阿吾，求我。”
　　
　　奚吾闭着眼，沉默良久，轻轻道：“子文，求你，饶了茭白。”停了停，续道，“也饶了我罢。”
　　
　　子文双手搂住奚吾，欢喜无限：“阿吾，阿吾！”
　　
　　奚吾不动，任他搂抱厮磨，正情动间，忽然听到帘外一个声音朗声道：“施兄好雅兴，日将西山，仍流连美景不去么？”
　　
　　子文面色不豫，口中却道：“外面可是吴兄？小弟走得乏了，树下小憩，竟不知天色已晚。”
　　他站起身整整衣衫，披上外袍，捉过奚吾的一缕头发亲亲，低声嘱咐：“在家里等我。”说罢执起扇子，挑帘走了出去，笑道：“不知吴兄找小弟何事？”
　　
　　“无事便不能找子文小聚么？人说西城新开福满楼，大厨手艺极好，自酿的酒尤其醇香，子文品鉴一流，不如一道去喝一杯？”
　　
　　子文随口应了，吩咐小厮们自己收拾家什回家，随着吴生一路走，一路笑。听得说笑声渐渐远去，奚吾挣扎着坐起身，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凑过来扶住，小声问：“先生的衫子污了，可要拿件大官人的来换上？”
　　
　　奚吾摇摇头，要下榻去拾衫子，小厮手快，捡起来给他。他皱眉看看上面的脏污，叹口气：“烧了罢。你去我药局里找青竹，取一件衫子来。”
　　
　　小厮卷了衫子刚要走，奚吾叫住他：“菱角。”
　　
　　小厮答：“在。”
　　
　　“你先着人弄些热水给我。”
　　
　　菱角应了，着帘外守着小泥炉的孩子送热水进来，兑了一盆温水，绞了块干净帕子搭在盆边，支起屏风，默不作声退出去，自去取衫子不提。
　　
　　屏风外，众小厮井然有序地收拾什物，无人向这边望过来，奚吾解开衣服，管自细细擦洗，还未擦完，忽听菱角在屏风外轻声道：“先生，衫子取来了，可要送进去？”
　　
　　“这样快？”奚吾微微一惊，掩住衣襟，答道，“拿来罢。”
　　
　　菱角却没有进来，伸手递进了一个青布包裹，鼓鼓囊囊，不晓得装了些甚么。
　　 
 1、踏青 ... 
 
 
　　奚吾接过包裹放在榻上解开，里面却是里衣中衣外衫一应俱全，另有一件带兜帽的袍子，大约是怕傍晚风凉，让他穿来抵寒的。
　　
　　奚吾轻叹，青竹这孩子几时变得这样体贴周到，倒也难得。他换上干净衣服，自觉神清气爽，绾了头发用青巾系好，对着盆水照了照，再也看不出一丝破绽，方才放心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奚吾看看天色，对站在一旁的菱角吩咐道：“子文问起，就说有人延医，有事且去药局寻我。榻上我那几件衣服，一并烧了罢。”说罢，束好袍子，带上兜帽，挑开帘子，分花拂柳，竟径自去了。
　　
　　有个小厮忍不住冷笑：“同是伺候大官人的，凭甚他要这样大的排场？不过长了一张好脸。”
　　
　　茭白听到，瞪眼看他：“先生医术好，人也好，岂是你我比得了的？”
　　
　　那小厮嗤笑：“他为你求情，你就为他说话。他求情，靠的是好医术，还是好人品？还不是脱精光卖……”话未说完，菱角已经劈脸一个耳光打过去：“作死么？乱嚼舌根，仔细大官人剥了你的皮！”
　　
　　那小厮捂住脸，悻悻地看着菱角，嘴里嘟囔：“好威风啊，不晓得大官人知道了那个包裹的来历，咱俩哪个会先被剥了皮？”
　　
　　菱角脸色大变，眼睛四下里乱扫，慌张张大喝一声：“你胡说甚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二更在12:12:12，三更在22:22:22。原谅我的恶趣味吧……
存稿期日更，欢迎跳坑。

本文基本沿袭北宋年间的风俗习惯，为的是有个现成的背景给我用。文中设定的年代大概是仁宗在位初期，檀渊之盟已结，是政局相对稳定的时期。本文不点名具体年代，所有纪年都不用年号，改用干支纪年，同时尽量不涉及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
另外宋人穿衣规矩很严，什么款式什么颜色都有规定，普通人无非皂白两色，实在无趣，加上我对宋人那个幞头实在不喜欢，因此在本文中对各人的衣物多随意去写，没有遵宋制。
本文发生的各处地名基本上都是借用历史上现成的名字，但具体到河流湖泊街道店铺乃至相对方位都是我胡掰，与历史上的各地大约没多少相似处，请包涵。
本文中人物尽数虚构。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伪北宋背景的yy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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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舍药 ... 
 
 
　　那小厮冷笑：“胡说么？不知哪个跑林子里烧个衫子，就能烧出一包衣服来的？”
　　
　　菱角梗着脖子，面皮紫涨，只是乱喊：“你胡说甚么！胡说甚么！”
　　
　　此刻，周遭的游人已散去大半，剩下的多半都在收拾家什准备回家，但总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在花间游荡。施家在景儿最好的地方圈了好大一块地，本就显眼，此番争吵，更惹得好事之徒注目来看，遥遥指点着不知说些甚么。
　　
　　有知事的看得不好，站出来打圆场，又哄又说，还塞了那小厮好几个果子，总算胡混过去，扯了众小厮推车挑担地望城里走。
　　
　　茭白拉过菱角，悄声道：“好菱角，此番你帮了我，明儿我弄好东西与你吃。”
　　
　　菱角面色阴沉，只道：“罢了。你且随他们回去，我去去就来。”
　　
　　.
　　
　　奚吾回了药局，虽然身上疲倦，还是去了外袍，寻到堂前坐下。
　　
　　青竹正给个老者抓药，瞅见奚吾，笑殷殷问道：“先生可用了晚饭？”
　　
　　“……用了。你抓药罢，我坐坐就去。”
　　
　　“今儿柳树巷孙家遣人来请过先生，道他家娘子吃了几日药，心口宽松了许多，现药已吃完，请先生得空去诊诊，是按方子再抓几服药吃，还是怎的？”
　　
　　奚吾抽出案头的册子，一页页翻下来，翻到孙家那一页，细看了一遍，道：“不是甚么大病，吃完那几服，也尽够了。回头他们再来，你如此这般回说罢了。”
　　
　　青竹应了，随口问：“先生怎的换了件衫子，早间那件腊梅争春的衫子呢？”
　　
　　奚吾抬头，定定望了青竹一眼，见青竹正分拆了根草绳埋头捆着药包，看不出神色。他慢慢答道：“吃茶时不小心，失手泼污了。”
　　
　　“簇新的衫子，又是难得的蜀绣，怎的也值两三贯钱。先生放在何处了？小的去寻来，着人好生洗洗。”
　　
　　奚吾垂下眼帘，不做声。
　　
　　那老者付钱取药，行经奚吾案前，向这边拱了拱手，奚吾起身还礼，老者正待说些甚么，忽听门口嘈杂，一串乱纷纷脚步声夹着妇人哭声隐约传来。
　　
　　青竹走到门口张望，眼睁睁瞧见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直直奔着药局而来，怀里牢牢抱定个襁褓中的婴儿。另有一些无赖汉子，紧紧随着看热闹。
　　
　　妇人冲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奚吾跟前，拼死命叩头：“大夫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万望救救我家孩儿！”
　　
　　奚吾有些尴尬，绕过书案伸手去扶，温言道：“莫慌，起来说话。”
　　
　　妇人把孩子搂紧在胸前，额头已撞破一大块，额血混着满脸泪，眼睛哭得肿似个核桃，望定了奚吾凄凄道：“求大夫舍些羚羊角与我，不然，我孩儿就是死命 
 2、舍药 ... 
 
 
　　一条！”
　　
　　“是孩儿患病么？你怎知要用羚羊角？何症尚且未知，且不忙用药。何况羚角性寒，易伤脾胃，对小儿尤不可妄用。无论怎的，你总要让我诊过才知。”
　　
　　妇人哭道：“善济堂的高大夫已诊过了，给开了方子。小妇人家贫，别的也就罢了，砸锅卖铁，作好作歹，总能弄来，只此一味羚羊角，委实是买它不起，求大夫舍些与我孩儿救命！小妇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青竹忍不住道：“凭甚诊都不叫诊，就要我家先生舍药？治好了，是他方子妙，治不好，还不是要怪我家的药不好？你信他，求他舍药去，莫要来我家！”
　　
　　妇人闻言，越发哭得大声，头叩得咚咚作响，哀求道：“求求大夫，求求大夫！但凡有一丝出路，小妇人也不敢来妄求，此番实在是走投无路。闻说一苇堂的大夫心慈，惯常舍药，求大夫大慈大悲，也舍与小妇人些须！”
　　
　　奚吾注目青竹，止住他的话头，对妇人道：“你要我舍药，总须让我舍得明明白白。人命关天，不可轻忽，你让我诊上一诊再做道理。倘药对症，我定舍与你。”
　　
　　周遭纷纷有人附和，妇人只得哭哭啼啼捧上孩子。
　　
　　奚吾伸手接过，吩咐青竹掌灯过来细看。
　　
　　患儿看来未过百日，肥肥胖胖很是可爱，可怜周身滚烫，肤色赤红，已烧得人事不知。奚吾凝神把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问道：“烧了几日？”
　　
　　“四日了。先前只是吐奶拉稀，想是着了凉，不想当日晚间就发起烧来，烧得虽烫，精神也还爽利，只道煎些芦根水吃了便好，未曾想连烧数日，毫没有退下去的意思，到得今日，更厥过去好几回。好容易求得高大夫给开了方子，却……”妇人忍不住哽咽一声，续道，“求大夫大慈大悲，救救我家孩儿！”
　　
　　奚吾执灯照了照患儿舌苔，伸手在他头颈后摸索几下，思索片刻，叫青竹支上屏风，把患儿放到厅角专为病重患者准备的木床上，解开襁褓又细看了颈背四肢，问道：“高大夫可说了是何症？几日可好？”
　　
　　“只说是着了风，受了凉，别的不曾说。”
　　
　　“咳否？”
　　
　　“不咳。”
　　
　　“嗯……开的方子，可否让我瞧瞧？”
　　
　　妇人将手心里攥得汗湿的方子递上，奚吾细细看一遍，是一味蝉蚕解表汤，若是用来治外感风热倒也对症，拿来治这个病，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大约是患儿烧得狠了，大夫把芦根换了羚羊角，用这猛药退热，其实真实病症未能分辨出来，多少猛药也无济于事，只是儿母焦急若此，不与她些药，她总是不安。
　　
　　奚吾思忖停当，直起身，将患儿付与妇人，道：“你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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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慌，若我看得不错，孩儿乃是患了奶麻，也叫奶疹。烧得虽高，并无危险，这两日内热就会退下，退热后周身出疹，疹消日，便全好了。”
　　
　　妇人半信半疑，回道：“我孩儿周身全无异处，哪来甚么奶疹？纵是奶疹，如今热得厥了，怎生是好？”
　　
　　“我开些洗剂与你，煎了给孩儿周身擦洗，洗后换身衣物，切切不可穿得过暖，谨记多进些汤水。高大夫的方子，我着青竹抓几服你带回去。待疹子出了，当即停药，遣人来知会我，我再开新方。不要亲来，提防孩儿遭风。”
　　
　　妇人千恩万谢，抱了孩子又要叩头，奚吾避开不肯受。妇人无奈，取了药红着眼转回家去。
　　门外议论纷纷，奚吾不睬，管自就着油灯写病案。
　　
　　忽听人群中有人低声笑道：“果然慈悲。通江宁府，再没第二家肯舍这样贵药！施家养的好郎中！好名医！”
　　
　　奚吾执灯的手一颤，灯油泼了些须在左手上，转眼红了一片，鼓出大大小小数点水泡。青竹慌忙抢过油灯放到案上，捧着他手，一叠声喊着：“这怎生好？这怎生好？”一时间，只急得眼泪直流。
　　
　　奚吾低低道：“不慌，你去取些水线草煎汤，洗洗就好。”
　　
　　青竹抹了眼泪，依言去了。
　　
　　奚吾拱手对门外众人道：“今日已晚，诸位如无有就医抓药者，小可要上板了。”
　　
　　妇人已走，众无赖没了看头，奚吾伤手，众人也有些心惊，闹哄哄借坡下驴，纷纷喊道：“走了走了，有甚好看，不如回家看婆娘去！”说着，四散而去。
　　
　　外面天色越发暗了，奚吾关上门剔亮油灯，取软布拭了手，坐定下来慢慢收拾纸笔。
　　
　　街上隐约更鼓声响，人声车声渐渐平寂下去，夜风顺着门缝钻将进来，吹得手一抽一抽地痛。不晓得从哪里来的一只飞蛾，一头撞上了灯火，烧焦了翅儿，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
　　
　　奚吾端平册子，用力吹一口气，飞蛾飘飘摇摇落到地上，尤自挣扎翻动，终于掉进青石缝中，再也挣扎不出。
　　
　　他怔怔盯着飞蛾，正出神间，忽听后堂脚步踢踢踏踏，青竹肩上搭着条素巾转过堂前，喘吁吁道：“先生，药煎得了！”
　　
　　奚吾点点头，道：“上了门板，你自去睡吧，不用管我。”
　　
　　青竹扯袖子抹了把汗，道：“小的不敢。今儿先生烫了手，大官人晓得了虽会恼怒，至多赏我一顿板子。若我放着先生烫伤不管，自去睡，大官人还不揭了我的皮？”
　　
　　奚吾轻轻放下病案册子，悠悠长长吐出一口气，道：“罢了，你上好门板，把这里收拾齐整再到后院寻我。”说罢，立起身整整衣衫，管自转去后堂。
　　
　　青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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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仔细上好门板，各处收拾齐整，擦拭干净，地亦洒扫一遍，方执灯向后院寻过去。
　　
　　堂后一个小小院落，月色当空，满园梨花香洌，墙角一株老梅，花已落尽，虬枝横空，奚吾正站在梅树下，袖着手发呆。
　　
　　青竹凑上去，殷勤问道：“先生手伤怎样了？”
　　
　　奚吾一惊，转头看看青竹，手又望袖中缩了缩，道：“不妨事。”顿了顿，忽道，“今日菱角来取过衫子。”
　　
　　青竹双眼圆睁，大惑不解。
　　
　　奚吾加重语气，又道：“今日菱角来取过衫子。你亲用青布包了与他，内有白色里衣中衣一套，天青色茧绸春衫一领，驼色团花织锦缎外袍一领。”他望住青竹双眼，缓缓道，“你牢牢记下，一字，也不能错。”
　　
　　青竹呆呆望着奚吾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骇得手抖脚软，语不成句：“若是……若是大官人晓得了……”
　　
　　奚吾闭上眼轻叹一声：“此事到此为止，再也休提。”
　　
　　青竹神色惨然，恨声道：“头发长，见识短！大官人当初就不该领那两个回来！私养子，没家教！”
　　
　　奚吾淡淡道：“他兄妹两个是拜了宗祠，记入宗谱，名正言顺的施家嫡出子孙。私养子一说，又是从何谈起？”
　　
　　青竹方说完已有些悔了，此时听奚吾一问，慌忙抢上一步跪将下去，自批耳光道：“小的该打！小的说错了！”
　　
　　奚吾背转身，道：“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教子文听到，又是一场大祸。”停了停，又道，“不用怕，你不说，子文绝不会知晓。且去睡罢，谨记慎言。”
　　
　　青竹应了，把灯放在石桌上，起身退下。
　　
　　奚吾静静立了良久，慢慢踱至青竹窗下，听得青竹呼吸细致绵长，想是睡得熟了。他返回梅树下，吹熄了油灯，轻道：“出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蜀绣在清盛行，之前只在民间流传，我没有找到资料证明宋代蜀绣的名气如何，这里权且当做已是著名绣法之一。

奶麻，也叫奶疹，西医称小儿急诊。初期高热不退，看着很可怕，经验不足的大夫也不太容易鉴别出来，三四天后热退疹出，是一岁以内小儿比较有可能患的一种病。我不是学医的，邻居有孩子得过这种病，所以在网上搜了些资料，加上自己的一些臆测，凑成那个方子，不晓得是不是有相反相忌的在里面，希望有行家可以指点一二。
关于宋朝的医药行业——宋朝从开始就很重视医药行业，历代宋朝皇帝对医药行业的重视是史无前例的。官方校点刊发了很多医药方面的书，很多士大夫也以懂医术为荣。
宋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其中有一个法令是《市易法》，根据这个法令，国家为防止药商投机，控制药品市场，开始建立官药局，把药品收归国家专卖，由太医局负责成立了熟药所，卖药所。到南宋，熟药所进化为惠民局，更加成了系统。熟药，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中成药，有丸散膏丹各种剂型，是按照国家规定的成方制作的。熟药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方便了老百姓，当时生药炮制还不怎么系统，很多药煎制起来需要专业人士去处理，多数人抓了药还得求药局煎了才行，很不方便。成药则不同，一则携带方便，二来吃起来容易，像蜜丸什么的，对小儿来讲远比汤药容易入口，而且免了煎制一项，省了很多麻烦。
本文所处的历史时期定在北宋早期的仁宗年间，官药局还没正式出现的时候，那个时候药品还不是国家专卖，民间药局大概还是很常见的吧。

题外话——关于惠民局：到南宋早期，官药局进一步发展，宋高宗年间成立了“惠民和剂局”，专门制作药品，改熟药所为“太平惠民局”，发售官方成药。因为有政府补贴，所以药局出售的药物价格低廉，一般民众都能买得起，对穷人和灾民则直接送药。瘟疫发生时，惠民局派出大夫携带药品，走街串巷，去“其家诊治，给散汤药”，防止疫情蔓延。惠民药局是通宵服务的，日夜都有专职人员值班，要是“夜民间缓急赎药，不即出卖”，按“从杖一百科罪”。后来高宗又下令在诸州设惠民局，基本惠及全国的百姓了，是一件大善举。
这个惠民局在中国一直延续了下来，到明朝时期在民间药局的竞争下彻底消亡。在此期间，虽然也有各种腐败和不足，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老百姓的身体健康。同期的其他国家，很多都因为瘟疫蔓延造成平民大量死亡，中国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惠民局，死亡人数大大减少，是一个很好的医疗保障体系。
但再好的政策也要有执行者，一旦落实到人身上，就挡不住人生来的贪欲。面对手中这样好的资源，主事者完全不贪？我无法想象。
从现在推过去，我卑劣地往最坏处想，想当然地认为会有各种腐败出现。例如廉价的好药在惠民局中常备，到过期的时候全部销毁换新，那么在没过期之前，会不会有人偷偷把这些药低于市场价转买给民间药局？之后做个销毁记录就完全没问题了。再例如，药好价格低，会不会好药被权势豪门优先抢购，到老百姓真要用的时候，根本买不到廉价药？或者在外面买进次品换掉手中的好药，次品发给老百姓，好药偷偷卖给熟人或者卖给民间药局？再或者，根本是库中空虚，廉价药早被主事者偷偷卖个七七八八，做个空头帐对付上面。现在这种事情，还少么？
所以我猜在当时，老百姓真有了病，全盘指望惠民药局是不大现实的，还是要靠民间医者来补充医疗力量。那么，如果事先准备不充分，到时疫突发，一时之间措手不及也是可能的，大概要民间力量先辅助一阵子，等政府支援到位，惠民局才能真正起到阻止时疫蔓延的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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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 
 
 
　　一条人影自树后的阴影中站出来，身量未足，低眉顺眼，神态恭谨。
　　
　　却是菱角。
　　
　　奚吾注目他片刻，道：“此刻四下里无人，你且细说端详。”
　　
　　菱角低声道：“小的从头说与先生。”
　　
　　“日间先生吩咐小的做事，小的不合贪先生那几件衣服值钱，谎说去河边小树林烧衫子，抄小路先回了府里，想着藏好了衣服再去药局也来得及。不想在府中撞见了薏仁，一时慌张，失手将衣服掉在地上。薏仁逼问，小的不得已如实招了，求他掩饰则个，不想他却将小的带去了小官人房内。小官人听说，命小的候在偏厢，自行转到后进取了个青布包裹，着小的转交先生。并言道，只消小的照做了，就不将此事告知大官人。小的无奈，只得遵命照办，但总是心神恍惚，故未曾多想，直通通原路转回来，因而被芋艿看出蹊跷，争吵时喧嚷出来，被人听到。”
　　
　　“芋艿说了甚么？”
　　
　　“芋艿只道：‘不知哪个跑林子里烧个衫子，就能烧出一包衣服来。’”
　　
　　奚吾沉吟片刻，道：“不用慌，他不过有些猜疑，大约别无甚么证据。你权当不曾有过争吵，平日里一切如常。如大官人或者别的甚么人问起，就咬定是怕我受凉，故抄小路快去快归。青竹我已经吩咐好了。小官人那里……你与我带个口信，问他几时有空，我要与他详谈。”
　　
　　菱角应了。
　　
　　奚吾又问：“我那几件衣服呢？”
　　
　　菱角答道：“小官人收去了。”
　　
　　奚吾叹口气：“你先回去罢，此事，我来处置。”
　　
　　菱角领命，唯唯而出。
　　
　　奚吾袖手在树下立了良久，夜风吹拂，周身俱寒。
　　
　　他摊开右手，掌中一幅锦帕柔柔垂落，冷月清辉，洒在帕子上，朵朵山花竟恍如瓣瓣盛开。
　　
　　杜鹃。
　　
　　子归，子归，胡不归。
　　
　　斯人绝裾而去，可知这杜鹃泣血，子归夜啼？
　　
　　自奚吾记事起，阿娘便总是披发跣足衣衫不整，终日里或哭或笑，握紧了这幅帕子枯坐庭中，对着梨树低低絮语。
　　
　　所说的，颠来倒去无非当年那些事。
　　
　　三郎各样好，三郎诸般情，三郎春日里手植梨树，携着如花美眷诗酒唱和，对天盟誓，但愿年年如今日，白首不相离。
　　
　　不曾想，三郎去书院读书四载，家中竟遭恶盗，资财卷尽，她更为贼所持。苦挨年余，幸得官兵荡寇，方得以还家。劫后重生，面对的，却是千夫所指。
　　
　　失身于贼非她所愿，忍辱偷生竟为人所不齿，怀中小儿更是她荡涤不去的污秽。
　　
　　奚吾，奚吾，早在族叔给阿吾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该想到，失贞，不容于天，不容于地，也 
 3、夜访 ... 
 
 
　　将不容于他的眼。可怜她尚怀着一线希望，苦苦等待三郎救她于水火。
　　
　　好容易候得秋闱放榜，三郎荣归，志得意满春风面，见到娘子的瞬间，立时化作冷面阎罗，转身拂袖而去。
　　
　　几年恩爱，一朝义绝，经年苦候盼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同那幅他求学时一直贴身携带的，她精心绣就的帕子。
　　
　　满园梨花今已亭亭如盖，可笑却成了谶语。曾经高高在上精心呵护的娇花，一朝零落，唯有任人践踏成泥。
　　
　　从此癫狂。
　　
　　小小的阿吾不晓得阿娘为甚性情大变，只知阿娘再没有了温软的笑容，没有了如花的容颜，再不肯拉着他的小手，唤他一声阿吾。
　　
　　邻居阿婆怜他，时常周济他些须旧衣麦饭，还教他拿家中器物典些柴米度日，阿吾才得以平安长大，得以活到那一日。
　　
　　终此生，奚吾再忘不掉那日，癫狂数载的阿娘忽然没了诸般恶态，束了衣襟洗了头脸，起身洒扫庭除，还摸出压在箱底的那人衣物将去市集，换了些柴米吃食，煮了绵软软一钵赤豆粥，煎了香馥馥一盏桂花汤。吃罢早饭，又扯阿吾到河边，细心与他周身搓洗干净。
　　
　　阿吾欢喜地如在梦中，捉住阿娘衣襟不肯放，不住口唤着：“阿娘！阿娘！你好了！你好了！”
　　
　　阿娘抚了抚阿吾头发，不说话，笑容温软。
　　
　　是夜，阿吾累极不肯睡，小手牢牢捉定阿娘衣襟，痴痴望着阿娘缝补他几件小褂。眼见得灯火摇曳，丝线来去，忍不住眼皮沉重，几番挣扎，终于沉沉睡去。
　　
　　朦胧间只听阿娘一声唤：“阿吾！”
　　
　　遽然惊醒，张皇四顾，只见灯火冰灭，月影西斜，阿娘衫角犹在掌中。床头，几件缝补干净的小褂叠得整整齐齐，恍似犹有余温。
　　
　　人，却已不见。
　　
　　半夜里不要命般敲响了邻里的大门，哀哀苦求好心人帮他找寻，天明时，终于在河边寻到了阿娘冷冰冰一具尸首。
　　
　　任他哭，任他叫，再不会应他一句，再不会看他一眼，再不会回他一笑。
　　
　　从此世间只得奚吾一人，以耻辱之名，置身这红尘十丈。
　　
　　邻里怜他年幼，寻个牙郎，助他典宅葬母。葬了阿娘，烧罢纸钱，奚吾两手空空举目无亲，只想将身赴水，随阿娘而去，若非子文适时施以援手，他大约早已重入轮回，落得一个干净。
　　
　　子文虽性情暴戾，对他却着实是千般好。助他读书，助他学医，为他赎回老宅，还出资助他开了一苇堂……林林总总，何以为报？
　　
　　子文所求，无非他一个身子。
　　
　　惜不得，爱不得，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爱也由他，弃也由他，只以此身付与他便罢。
　　
　　奚吾 
 3、夜访 ... 
 
 
　　望着掌中锦帕，思虑百转，或悲或喜，竟似痴了。
　　
　　风寒露重衣衫薄，耳听得五更鼓响，隐约鸡鸣，又是一个未眠夜。
　　
　　青竹一向鸡鸣即起，奚吾已听得他房内响动，约莫将醒，正犹豫回房假寐，还是只做早起，忽听角门外有声剥啄。
　　
　　似此清晨，又是何人来访？又为何自角门而来？
　　
　　奚吾轻声问：“哪个？”
　　
　　“求医之人。”
　　
　　奚吾一呆，一抹笑意悄然爬上嘴角：“有何症状？”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请问先生，这病，该用何药？”
　　
　　只听“吱呀”一声，门户洞开，一人懒洋洋倚在门首，凤目修眉，口角含笑，一把乌沉沉头发未束。
　　
　　正是子文。
　　
　　鼻端飘过一阵冲天酒气，奚吾忍不住蹙眉道：“你莫不是吃酒吃了整整一宵？”
　　
　　子文笑道：“医者父母心，见我病酒，不心疼，还要责我不成？”
　　
　　奚吾走过去伸手扶他：“且进来躺躺，我煎醒酒汤与你……”
　　
　　话音未落，忽然手腕一紧，子文已趁势靠将过来，执了奚吾的手柔声问道：“如何醒得这般早？莫不是……等我通宵？”
　　
　　奚吾甩不开，无奈答道：“哪个等你。天将大亮，莫要在这里胡闹。”
　　
　　子文大笑：“好好好，我不胡闹。我走不动，阿吾扶我。”
　　
　　奚吾拿他无法，拼全力支撑，半扶半抱将子文架到石桌边坐下，旋身去关门。将回身，忽然一阵酒气扑面，眼前一暗，两片滚热的唇凶猛覆将上来。
　　
　　唇舌柔软，津液交缠，馥郁酒气中人欲醉。
　　
　　奚吾被牢牢按定在门板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由他肆意妄为。
　　
　　子文情热如沸，伸手去解奚吾衣衫，奚吾按住子文手，央求道：“青竹已将醒了，不要这样。”
　　
　　子文反手握住，轻轻摩挲他修长手指，望定奚吾双眼，声音暗哑：“我病深沉，唯有先生能救。阿吾，阿吾，救我。”
　　
　　奚吾避开他双眼，轻声道：“先放开我。”
　　
　　子文轻笑：“阿吾，阿吾，我最爱你这般羞赧。”
　　
　　奚吾轻轻推他：“子文，放开我。”
　　
　　子文凝视奚吾脸上红晕，酒气激荡，再也把持不住，伸手将他打横抱起，大踏步撞入药局后堂，寻了张书案，扫落案上什物，放下奚吾，不管不顾埋头亲将下去。
　　
　　奚吾慌张张去推，哪里推得开。只得一叠声求他：“子文，子文！不要胡闹，仔细被人听到！”
　　
　　子文忙中回他一句：“青竹是自家奴仆，晓事得很，不用怕。”
　　
　　奚吾侧头不语，子文停住手，望着他低声道：“昨夜酒酣耳热，任吴生引去宿在周诗诗 
 3、夜访 ... 
 
 
　　处，花魁绝色，佳人多情，我满心却皆是阿吾，一宿无眠，无论如何耐不得，起早过来寻你。旁人与我，无异红粉骷髅，唯有阿吾可以解我相思。阿吾，阿吾，就依了我罢。”
　　
　　他双手搂定奚吾，声声唤：“阿吾，阿吾！”
　　
　　奚吾听得心惊，刚要开口，子文却不肯听了，随手扯下奚吾一片中衣，团了塞入他口中，又自袖中掣出五尺多长一条白绫汗巾，将他双手固定在头顶，扯落奚吾下衫，不由分说，挺身撞了进去。
　　
　　奚吾闷哼一声，唯有闭目承受。
　　
　　他自小从了子文，周身上下各处关键无不为子文熟知。起初虽满心不愿，被子文加意挑引，弄得久了，也不由情动，进退之间，若合符节。子文得了趣，越发兴起，偌大一个后堂，只听一片云雨之声。
　　
　　待到云散雨收，书案上已然一片狼藉。子文略有些歉意，解开奚吾，掏出他口内碎布，且扶且道：“小心些，不要扭了腰。”
　　
　　奚吾扶着他手，勉强站落地面，道：“子文若酒醒了，就便回府吧，教人看到你在这里，于节有亏。”
　　
　　子文有些不悦，道：“我匆匆寻你，早饭未用，此时腹中空空一片，你连碗茶也不叫我吃，就忙不迭赶我回去？“
　　
　　奚吾还待再说，子文忽然兴冲冲道：“兴业街上宋家老铺卖的好鱼羹，你换身衣服，随我去吃吃看！”说着，伸手去抓奚吾，竟端端正正抓到了昨夜被烫伤的一片，奚吾忍痛不言，子文却已发觉不对，低头细看，不由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青竹！”
　　
　　青竹应声自门后出，躬身行礼，道：“大官人。”
　　
　　子文问道：“先生手伤，你可知道？”
　　
　　青竹两股战战，应声道：“小的知道，昨儿已煎了药草与先生洗了。”
　　
　　子文双目圆睁，便要发火，奚吾牵住子文手，低声道：“子文，我身上粘腻，可否着青竹与我烧些热水来？”
　　
　　子文回顾奚吾，目光渐渐柔软下来，轻轻抚摸奚吾伤手，对青竹道：“事主不力，本该打你二十板子，但恐打伤了伺候不了先生。这顿板子姑且记下，如有再犯，加倍罚你。”
　　
　　青竹连连叩头，谢恩不迭。
　　
　　子文温言向奚吾问道：“阿吾有伤，怎不早说？”
　　
　　奚吾摇摇头，微笑道：“小伤不妨事，你不说，我早忘完了。不过，却不能与你去吃宋家好鱼羹了，恐伤口有变。”
　　
　　“鱼羹吃不得，总有得可吃。”子文轻击一下手掌，笑道，“兴业街上美食众多，羹饼粥汤，应有尽有。你总吃家厨，难免寡淡，今日就随我换换口味，如何？”
　　
　　奚吾止不住笑，道：“子文竟似个孩子般，说起吃食，心情这样好。府里仆 
 3、夜访 ... 
 
 
　　从的名字也尽用些菱角年糕甚么的，不怕人笑话。”
　　
　　子文悠然道：“圣人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嘉好食色，正合孔孟之道也。”
　　
　　谈笑间，青竹奉了洗面汤来，子文擦过脸，漱过口，借口风冷，跟着奚吾进了内房，津津有味看他洗罢，亲手服侍奚吾穿好衣衫，携手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奚吾，犹謑诟。耻辱。《墨子?节葬下》：“是以僻淫邪行之民，出则无衣也，入则无食也，内续奚吾，并为淫暴，而不可胜禁也。” 孙诒让间诂引俞樾云：“疑当为‘内积奚后’，皆字之误也。奚后即謑詬之叚音……‘内积謑詬’者，内积耻辱也。盖出则无衣，入则无食，不胜其耻辱，故竝为淫暴而不可胜禁也。”参见“ 謑詬 ”。——引自汉典。
北宋多数时间其实民风还算开放，程朱理学还未出现，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尚未被奉为圭臬，本文为行文方便，权且把对女子名节的重视放大些。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引自柳永《蝶恋花》。全文如下：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题外话：一直很想尝尝地道的宋嫂鱼羹和西湖醋鱼，不晓得是何种美味，竟能够传承千年而不衰。




4

4、品花 ... 
 
 
　　奚吾不欲人知，二人出的还是角门，门外一条小路，冷冷清清，待转过几条街，光景便已大大不同。
　　
　　宽阔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纸札桕烛、头巾腰带、铁器金银、绒线铺、倾锡铺、扇子铺、牙梳头面花朵脂粉各色铺子……应有尽有，另有磨镜卖水贩油货香的行商往来穿梭。再望前走，是一条食街，早有店家支出早点摊子卖些羹饼粥汤，名目繁多，花样百出。羹有四软羹、石髓羹、诸色鱼羹、杂菜羹等。汤药更多，有二陈汤、枣汤、木香汤、乌梅汤、桂花汤、玉真汤等。饼有汤饼蒸饼烧饼多种，名字也都甚是好听，叫甚么甘露饼、金银炙焦牡丹饼、菊花饼、芙蓉饼，还有梅花包子、笋蕨馄饨、灌浆馒头等。米食有粥有糕，粥有豆粥、糖粥、七宝素粥、五味肉粥、粟米粥，并有栗粽、糍糕、汤团、蜜糕各种糕饼。香气浓郁，颜色鲜艳，卖相美观，令人食指大动。
　　
　　奚吾好静，甚少逛这等街市，此刻周遭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免略有些不知所措，子文熟门熟路，拉着他直直奔着一家店铺过去。这家店门脸不大，招牌是简简单单随手写就的一块黑字水板，上书三个大字：糊涂粥。
　　
　　子文拉着奚吾入内寻个座头坐定，早有酒家笑盈盈过来招呼：“施大官人今日来得甚早，可还是一切照旧？这位官人要用些什么？”
　　
　　子文道：“照我平素爱吃的，上两份即可。”
　　
　　酒家答应一声，又问：“可要洗面汤？”
　　
　　子文摇头，酒家刚要走，他又将酒家叫近前来，附耳轻轻说了甚么，酒家笑着领命去了。
　　
　　奚吾望着子文，不明所以，子文笑道：“你且安生坐好，稍停定有好东西与你吃。”
　　
　　过约莫一炷香功夫，酒家笑吟吟端着个黑漆大木盘过来，布了两盅清香扑鼻的粳米粥，并四碟小菜，一碟麻腐鸡皮，一碟香糟琼枝，一碟金丝党梅，一碟旋炒银杏。另有薄皮春茧包子和香酥白肉胡饼各一盘。最后，轻手轻脚摆了一个不大的青花带盖汤碗在奚吾面前。
　　
　　其他也就罢了，这个汤碗着实奇怪，眼见得酒家揭开盖子，里面雪白细腻如膏脂般铺了满满一碗，上面点着些葱丝芫荽蒜泥等物，闻起来，还另浇了些香醋麻油。
　　
　　奚吾疑惑看向子文，子文笑道：“此物名曰豆花，乃益州路来的客商教的法子，说是蜀人惯常吃的小食。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奚吾胸中激荡，不知如何作答，不敢看子文，管自低头舀了一羹匙豆花，略抿了些须，点头道：“味道甚好。”
　　
　　子文笑眯眯凑过来，一口吞掉匙中余下的豆花，也点头道：“果然味道甚好。”
　　
　　奚吾匆忙左右望一眼，见 
 4、品花 ... 
 
 
　　无人注意，顺手将羹匙塞入子文手中，低声道：“不要胡闹！”
　　
　　子文大笑，道：“念你手上有伤，不难为你，好生吃了粥，我着人送你回去将养，这几日不要开铺子了。”
　　
　　奚吾应了，二人吃粥不提。
　　
　　用罢早饭，酒家挑帘子恭送他二人出门，却见门口一个青衣小厮牵着两匹马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大官人，先生。”
　　
　　子文蹙眉问道：“菱角呢？”
　　
　　那小厮答道：“菱哥儿今早大约是睡迷了，如厕时不小心跌进了荷花池，呛了水，受了寒，发起烧来，现在房里歇着，故刘管事着小的先来大官人身边侍候。”
　　
　　子文笑道：“你回话倒也伶俐，原先是哪个手下的？”
　　
　　“小的原在小官人书房内侍候，年前失手打破了一块紫金石砚，小官人赏了板子，发送小的到刘管事手下做事至今。”
　　
　　“你叫甚么？”
　　
　　“回大官人，小的名叫甘松。”
　　
　　“甘松？”子文回顾奚吾，欲言又止。
　　
　　奚吾低声道：“甘松，理气止痛，开郁醒脾，可食可药。”
　　
　　子文笑道：“倒是个好名字，听来比菱角风雅得多，是平安郎起的罢。”
　　
　　“大官人说的是，正是小官人赐的名。”甘松接着又道，“小的告大官人，今早陈大官人递了名刺，相请大官人今日未时分到陈大官人府上一叙，商议为新任太守接风事项。另小官人着小的告先生，先生托小官人寻的上品沉香已有了，只那持货的商人要价甚高，不晓得货价相值否，还请先生得空去看看货样。”
　　
　　子文大笑，道：“果然是个伶俐孩子，在刘管事手下做个跑腿的有些可惜，平安郎既不要你，就跟了我吧。”
　　
　　甘松诺诺应了。
　　
　　子文撩起袍子翻身上马，对奚吾道：“我乏了，让甘松送你回去歇着，我回府睡一阵。”
　　
　　奚吾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子文拍马远去，宽袍广袖，一把乌油油头发随风飘飞，晨曦映照下，金光点点，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忽听有人在身畔轻声言道：“请先生上马。”
　　
　　奚吾一惊，回首望了望，是甘松。他想了一下，问道：“小官人现在何处？我目下无事，想去寻他。”
　　
　　甘松回道：“小官人刻下正在与人谈生意，先生若肯等，小的去问过小官人，看小官人哪日有空。先生请先上马，小的送先生回药局歇息。”
　　
　　奚吾点点头，借着甘松的手上了马背稳稳坐好，甘松引着缰绳在前面引路，望药局而去。到门口，奚吾下了马站定，整整衣衫，深深望了甘松一眼，道：“你既跟了大官人，就认真为大官人做事，小心，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甘松恭 
 4、品花 ... 
 
 
　　谨地行了一礼，回道：“先生说话太高深，小的鲁钝，听不懂。”
　　
　　奚吾叹口气，不再理他。
　　
　　这日，奚吾正在堂中坐诊，却接到小官人传来的一纸字条，说道辰时在东城甜水巷茗粥茶社相候，请奚吾去验验沉香的货样。
　　
　　奚吾将字条给青竹看了，嘱托他看好药局，自己只身信步望东城走过去。
　　
　　甜水巷口不很宽阔，走不上几步却豁然开朗，前方一座石桥跨过一条曲曲折折的清水河，桥头有碑，碑上三个李斯小篆：甜水河。
　　
　　河畔零星有几座茶楼，高楼飞檐，门扉轻掩，阵阵茶香弥漫，偶尔琴声悠悠，却映衬得此间愈发安静。
　　
　　奚吾放缓了脚步，信步走到茗粥茶社楼下，早有茶博士在门外相候，望见奚吾，远远迎上来道：“这位可是韦大官人？里面有请。”
　　
　　奚吾拱了拱手，道：“有劳。”
　　
　　随着茶博士过了几道门，兜兜转转绕了几个弯，最后推开隐在竹枝后面的一扇月亮门，转入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内几树海棠开得正娇艳，花叶掩映间，有一栋二层小楼，茶博士将奚吾引入楼中，躬了一躬，道：“小官人现在二楼相候。”说罢，仔细掩好了门退下。
　　
　　奚吾举步登楼，见二楼上未设桌椅，只有三张矮几，凭窗的几案旁一人正低着头，专心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楼内酒香弥散，泥炉上煮着的，竟然是酒。
　　
　　似被脚步声惊到，煮酒的人抬头望过来，年未弱冠，眉眼飞扬，雪白脸孔被一袭墨绿锦罗袍衬得如荷叶上一点露珠，晶莹通透。
　　
　　奚吾平平望他一眼，拱手道：“小官人近来可好？”
　　
　　那人一笑，抬手自案上取了个梅花盏，满满筛了一盏酒，起身施施然奉至奚吾面前，道：“先生还是叫我平安罢。新酒刚成，味道正好，先生莫要任它枉自流香，请先饮了这盏梅花酒，你我再叙端详。”
　　
　　奚吾凝神去看，盏中酒寒香阵阵，果然是梅花酒，然酒色嫣红，清澈见底，迥异平常，不由略有些讶色。
　　
　　平安笑道：“这是舍妹依着个好容易寻来的秘方儿精心酿的，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听得个“舍妹”二字，奚吾脸色微变，推开酒盏正色道：“小可此来，正是想与小官人说说此事。小可鄙陋，当不得小娘子错爱，小官人莫要再施甚么手段，拉甚么姻缘，小可消受不起。”
　　
　　平安笑得越发柔软：“先生说甚么，我竟听不懂。先生此来，不是要看看沉香的货样么？扯甚么姻缘，莫非先生推来挡去，末了，竟是要娶匣子沉香不成？”
　　
　　奚吾蹙眉待要辨说，平安忽然将酒盏放到案上，侧头听了听，笑道：“他来得倒快。”
　　 
 4、品花 ... 
 
 
　　
　　“他？”奚吾正疑惑间，只听笑声朗朗自楼下传来：“小官人寻得个好雅静地方，不怕被胡儿酒肉气冲撞了么？”说着，一人蹬蹬蹬扯大步上得楼来。
　　
　　来人高鼻深目，卷发碧眼，衣饰奇异，果然是个胡人。
　　
　　平安笑道：“在下晓得石郎好酒，已备得家酿梅花酒在此，敢情石郎品评一二？”
　　
　　石郎早顺着酒香走到泥炉前面，深深嗅了一嗅，笑道：“闻着就是好酒，今日定要叨扰小官人了。”
　　
　　平安一笑，对奚吾道：“为先生寻的沉香正在此人手中，此人仗着我不懂，漫天要价，今番正要先生慧眼分辨，压压他的价钱，灭灭他的气焰。”
　　
　　石郎大笑：“你不识货，偏说我漫天要价，却不知我已让了许多价钱出来。若你家先生说我货好，少不得将先前让与你的，再讨回来些才好。”说罢注目奚吾，问道：“不敢动问先生，高姓尊讳？”
　　
　　奚吾本拟所谓沉香不过是平安寻的一个借口，不曾想竟当真冒了个胡商出来，起初着实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已然镇定了下来，拱手道：“小可姓韦，名奚吾。”
　　
　　石郎见他拘谨，笑笑回了句“久仰”，便任平安引着去坐了客位。平安又请奚吾上座，奚吾推辞再三，强不过他，不得已别别扭扭坐了主位。
　　
　　平安亲执壶筛了两盏梅花酒，一盏送到石郎面前，自捧着另一盏对奚吾道：“先生请。”
　　
　　奚吾淡淡道：“恕小可手上有伤，不宜饮酒。”
　　
　　平安观神色知他已有不豫，便不再强他，只与石郎闲说几句，便道：“先生身体不适不宜久坐，石郎莫要再遮遮掩掩，痛快把香拿出来罢。”
　　
　　石郎仰头将盏中酒喝得涓滴不剩，笑道：“拿便拿出来，酒却须与我喝够。”
　　
　　平安起身走到角落里的檀木架边上，望香炉里撒了两把香屑，随口道：“好马需伯乐，好酒赠知音，这一坛子梅花酒，便通送与你了罢。”
　　
　　石郎大喜，一叠声喊着：“好好好！”转身对楼下大喝一声：“上来！”
　　
　　隐约地，只听铃声细碎，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开始似春雨微微，后面已如疾风骤雨，不待人细细分辨，猛然间，一个身着火红纱罗的舞姬如旋风般自楼梯口旋舞了上来！
　　
　　舞姬自顶而下都覆着红纱，捂得文风不透，偏生一双雪白的赤足无遮无掩露在外面，踏在暗褐色的楼板上，似淤泥中朵朵清莲绽放。踝上两串银铃，随着骤雨般点踏的舞步叮铃铃脆响，节拍分明，竟是一曲雨打芭蕉。
　　
　　无需丝竹相伴，无需珠玉装点，只这两串银铃，一双莲足，便已如诗如画，如乐如歌。
　　
　　奚吾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旖旎风光，只觉 
 4、品花 ... 
 
 
　　红纱飘扬，如一只绚烂的蝴蝶，旋舞着，飞翔着，张扬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一时间，他为这种几近于妖的美色所吸引，竟不知何时，平安和石郎早已自厢房的侧门悄悄退去，楼中只剩了他与她，二人。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街市和饭食的描写参考了很多资料，古人的、今人的，还有我自己yy的…… 宋代人吃的东西种类着实不少，看得我馋涎欲滴，可惜没有辣椒，一大憾事。




5

5、胡儿 ... 
 
 
　　忽然，这绝色妖娆的蝴蝶停栖了下来，红纱徐徐飘落，一片，两片，平铺在奚吾的脚下，一双柔软的手如藤蔓般绕上了他的膝。
　　
　　他要退，早已浑身没了力气，只觉那双手所到之处，无不酥软沉醉，且这酥软的感觉，竟似顺着脊背一路向上蜿蜒，直冲入脑。
　　
　　他勉强提起目光四顾，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帮他，任他一人，陷入这脂粉陷阱，独自挣扎。
　　
　　满室甜香，一丝丝盘旋缠绕，闷得他几乎透不过气，呼吸似乎已不能控制，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却怎样也不够用。
　　
　　他想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如呻吟，如情人耳畔的低诉。
　　
　　他在那里，为说不出的渴望所环绕，眼波迷蒙，身酥骨软。
　　
　　他在那里，声声唤：“子文……子文……子文！”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红纱下，玉骨冰肌，嫩滑细腻，喘微微，娇颤颤，带着温软的香气，如一朵风中盛开的花朵，等着他来采撷。
　　
　　他慌张张闭上眼去推，却推在了一个柔软至极的所在，凉滑弹跳，顶上一点红珠碰到他掌心，轻颤。
　　
　　忙不迭收回手，胸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去。
　　
　　耳畔是她温暖吐息，鼻间是她兰麝香气，眼前是她绵软娇躯，只消摊开手，就是满怀的软玉温香，就是无尽的甜蜜芬芳。
　　
　　这样的诱惑，要怎样才能抗拒？他紧闭双眼双手握拳抱住自己，却止不住的颤抖。
　　
　　她靠在他身上，身躯如水波样起伏荡漾，带着某种无可言说的韵律，触碰，离开，再触碰，再离开，每一次触碰都仿佛极乐，每一次离开都难以割舍。
　　
　　她软软地缠绕上来，脸贴住脸，细细密密舔他的耳垂，口中的热气一阵阵喷在他的耳朵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的声音婉转低柔，勾魂夺魄：“先生，你看看我，看看我呀……你说，我好不好看？”
　　
　　这低柔的声音却有如一声霹雳，瞬间劈开了奚吾的神志。
　　
　　福娘！
　　
　　他颤抖着，拼全力推开她，提起手臂，恶狠狠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背，伤口崩裂，疼痛扑天盖地淹没过来。一时间头脑一阵眩晕，勉力支住几案才没有软倒。手碰到案上的梅花盏，翻手一把捉起用力掷向窗户，窗纸应声而破，一股春天新鲜的气息涌了进来，冲淡了满室甜腻浓重的香气。
　　
　　他扶着几案站起来，满头大汗神情狼狈，汗湿重衣，薄薄几层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得身形纤瘦而坚韧。
　　
　　奚吾抹掉唇上血迹，渐渐清明的目光冰冷冷望她一眼，移开目光低声喝道：“你，穿好衣服，出去！”
　　
　　福娘先前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地上，一直软软地伏在那里不肯起来，听到奚 
 5、胡儿 ... 
 
 
　　吾说话，侧转头幽幽望过来。她的面纱早已掀开，看眉眼酷肖平安郎，却更多了三分娇艳七分野性，浅褐色的长发蓬松蜷曲铺散开来，衬得脸孔异常娇媚，碧玉般的眼睛波光粼粼，分明带有几分胡人样貌。
　　
　　她咬着唇，一脸的不甘：“先生先前分明是欢喜的，为甚后来宁肯弄伤自己，也不要我？”
　　
　　奚吾望着窗户稳了稳呼吸，沉声道：“请小娘子自重，莫要坏了自家名声。“
　　
　　福娘轻轻笑了出来：“名声？我还有甚么名声？甚么妖女，胡姬和主人的私养女，猪狗不如的胡儿……难听的话多着，你觉得那些个名声就是好名声？”
　　
　　奚吾低声道：“你莫要如此枉自菲薄。你兄妹已拜了宗祠，入了宗谱，就是名正言顺的施家人，如假包换的大宋子民，那些流言蜚语，你不理会它，渐渐地自会淡下去。你但肯听我一言，寻个老实人嫁了，凭施家地位和你诸多陪嫁，不愁将来好日子，莫要为了一时之辱赌气，却抛撇了自家风骨。”
　　
　　福娘翻身趴在地上，双手托腮笑眯眯望着奚吾道：“先生就是老实人呀，我就看上你了，如何？”
　　
　　奚吾蹙眉望了一眼福娘，忽然整肃衣衫，长躬到地，正色道：“小娘子垂青，小可愧不敢当。然小可对小娘子只有师生之分，无有男女之情，还请小娘子另觅佳偶，以免误了青春。”
　　
　　福娘嫣然一笑，道：“甚么师生之分，我们胡儿从来不管甚么师生师熟，我喜欢你，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怎么不是男女之情？”
　　
　　“你父是大宋人，你兄妹虽生在异疆，却也受我大宋礼仪教导多年，怎能置理法于不顾？更遑论自称胡儿。你这样说，置你父于何地？置费尽心思让你兄妹入族的子文于何地？又让我如何生受你兄妹唤的这一声‘先生’？”
　　
　　福娘撇撇嘴，瞟他一眼，懒洋洋道：“你们大宋人都看不起我们胡儿，胡儿怎么了，不多个鼻子不少条腿。个个看到胡儿都吹胡子瞪眼睛，好似我们天生十恶不赦罪该万死。要不是你们非要讲究甚么尊卑理法，甚么异族不婚，我爹爹怎会为了我妈妈远走异乡？只恨他至死忘不了自家是大宋子民，硬要我兄妹认祖归宗，如若不然，我才不要离开家，来这个闷杀人的地方。”
　　
　　奚吾叹了口气，轻道：“你爹娘的事情，小可无从置喙。但小可对小官人和小娘子，绝无半分轻视之意。”
　　福娘喜孜孜起身缠过来，碧波盈盈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就知道先生是好人，旁人都瞧不起我，唯有先生不以出身定尊卑。你就行行好，顺便娶了我，如何？”
　　
　　奚吾忙不迭掰开福娘的双手，侧身避开，拱手道：“万万不可！师生之义 
 5、胡儿 ... 
 
 
　　，主仆之分，不可逾矩，何况小可并无家室之念，望小娘子见谅！”
　　
　　福娘望空虚抓了一把，无力收回双手，低头痴痴凝视一双赤足，神情落寞，眼圈晕红，似有泪将流。
　　
　　奚吾不怕她歪缠，最怕的，倒是这等凄清哀婉，见此情此景，竟不知该走该留，正犹豫，忽听门口一人冷笑：“什么师生之义，主仆之分！”
　　
　　他遽然抬头望，见平安郎斜倚着门，双手交抱胸前，面上满是讥嘲：“无非教我兄妹两句官话，几卷呆书，便师生师生地说个没完。叔叔不过借着这个由头给你个名分罢了，哪里真当你是个先生看？你见哪家先生要侍寝来着？不怕辱没你们所谓的斯文！主仆二字说来大约都是抬举了你，不过一个娈童罢了，以色事人，还以为自家甚高贵清白不成？”
　　
　　奚吾的脸色惨白如死，两手在袖中交握，几乎掐出血来，嘴唇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
　　
　　福娘气冲冲转身，对着平安郎叉腰瞪眼：“哥哥你说甚么怪话！”
　　
　　平安郎冷笑一声，又道：“你道他是老实人，却不想想他为甚老实！以他身份，有何资格轻视你我？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罢了！”
　　
　　福娘还要再说，奚吾忽然道：“小官人说的是。小可鄙陋，原当不得小娘子错爱。小可既曾为施家奴，今生自当严守本分，也请小娘子丢开心事，另觅姻缘罢。小可药局中还有要事，不得已先行告退，请小官人和小娘子自便。”说罢，径自昂然而出。
　　
　　福娘伸手去挽，竟没有抓住，要追，却被平安郎挡住，忍不住大发娇嗔，撅着嘴去推平安郎：“都是你！好容易和先生独处，你来搅甚么局！”
　　
　　平安郎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临走甩下一句话：“你当他是宝，他却当你是根草，下了这样本钱他仍弃你如敝履，你自家想想清楚，可值得不值得。”
　　
　　福娘不理他，拎起衣裙奔到窗边，推开窗户望下张望，见奚吾脚步匆匆，清瘦的身影已转过墙角而去，不由大恨，捉起几案上的什物乱丢，跺着脚怒道：“都是哥哥不好！”摔光了什物还是不解恨，又捧起墙角香炉不管不顾望窗外丢去，大哭道：“甚么和合香，全不管用！”
　　
　　正焦躁，门外却有一人笑道：“小娘子好大气性。”
　　
　　福娘回头狠巴巴剜他一眼，怒道：“要你管！”
　　
　　那人大踏步走进门，地上的碎杯乱盏被他一路踏过，噼噼啪啪连串脆响，更是碎上加碎，一塌糊涂。
　　
　　此人高鼻深目，卷发碧眼，分明是那个胡商石郎。
　　
　　石郎凑近福娘，低头盯住她眼睛，笑道：“不过一个瘦巴巴的书生，有甚好？不说大宋那些面目平板的女子，即便在 
 5、胡儿 ... 
 
 
　　高昌，你这等姿容也是难找，他不爱你是他没眼光。这里既容不下你一个小小女子，为甚一定要在此间挣扎，不如随我回去，天高云淡，美酒羊羔，任你享受。”停了停，又慢吞吞续道，“还有大好儿郎，随你挑选。”
　　
　　福娘瞥他一眼，抬手抹干眼泪，大声道：“我就是欢喜他温文尔雅，只要他肯娶我，随我回高昌也好，我随他住大宋也罢，都依他！有先生伴我，美酒羊羔算得甚么！”
　　
　　石郎一笑，道：“你拿热面孔巴巴去贴，贴了许久还不是一片冰凉，人家话都说到如此地步了，你还死死赖着作甚。”
　　福娘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强忍着哽咽道：“要你管！要你管！”
　　
　　“我不管，你哪里来的机会与你家先生独处？可怜一炉好香在侧，一个美人当前，那人口中喊的却是你家叔叔，当真坚贞如铁，啧，啧。”
　　
　　福娘被激得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猛旋身，一掌拍在石郎脸上，登时红红五根手指印浮了出来。
　　
　　福娘自己却唬了一跳，红着眼骂：“你怎的不躲！”嘴上发狠，心下已不免有些歉疚。
　　
　　石郎伸手摸摸自己脸，手指沿着指印一路慢慢滑下，滑到嘴角，伸舌头轻轻舔舔指尖，眼睛却望着福娘，眼神炽热。
　　
　　福娘忍不住尴尬，转过头去不理他。
　　
　　忽听石郎轻声笑道：“打是情骂是爱，可有这句话？”
　　
　　福娘呸一声，道：“哪个和你打情骂俏，莫要自作多情！”
　　
　　石郎却再不还口。
　　
　　福娘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偷偷斜眼望身后看，但见人去屋空，石郎，竟早已悄无声息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晓得出现bg情节会不会让耽美读者特别难以接受，真的很抱歉。




6

6、大病 ... 
 
 
　　却说奚吾自茗粥茶社里寻路出来，起初一门心思快走，尚不觉得怎样，出得茶社大门，只觉阳光耀眼生花，偏生河风阵阵，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彻骨冰凉，浑身说不出地难受。勉强挣到巷口，见甘松尚在守候，遂上了马，由他送回了药局。进门也不说话，笼着手直直回房和衣睡下。一觉只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口干舌燥，要喊青竹来倒水也是无力。
　　
　　他觉出不好，反手自家把了把脉，脉象浮而无力，竟是染了风寒。看看外面天色昏沉，不晓得是傍晚还是黎明。他喘息半晌，攒了些力气喊一声：“青竹！”
　　
　　却听不到青竹应声。
　　
　　又喊：“青竹！”
　　
　　仍旧无人应。
　　
　　奚吾却再没半分力气了，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如此时睡时醒几次，始终无人前来相望。半夜渴得狠了，挣扎着起身去桌上摸水壶，头昏脚软，竟一头栽了下去，带翻了桌子，桌上水壶碗盏掉在地上摔得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他呆坐在碎瓷堆里，右臂内侧划出长长一道口子，鲜血狂涌，转眼衣袖便湿得透了，他却似痴傻了一般，全然觉不出痛，呆呆望着自己的伤口半响，终于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昏睡了不晓得多久，忽然听得有人在耳畔轻轻抽泣，他勉强睁开眼，目光所及却是自家帐顶，原来不知何时已回了榻上。转侧着酸皱的脖颈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茭白眼圈红肿满面哀戚，正在床边垂泪。
　　
　　他要说话，却发不得声，右手连动一根手指也是不能，左手还有一丝气力，勉强抬起，被褥微微掀动，茭白一惊，扑过来细看，轻声唤：“先生？”
　　
　　奚吾闭了闭眼，动动嘴唇，嘴唇干得张不开，上下两片唇几乎粘在了一起。茭白会意，回身斟了一碗水，舀了小心喂进奚吾口里。
　　
　　第一口，他几乎尝不到甚么滋味，喝了几口下去，才发觉是桂花糖水，清香甜蜜。又喝了几口，他摇头不要了，试试张口说话，声音嘶哑全然不似平日：“青竹呢？”
　　
　　茭白面容惨淡，嘴唇颤抖半晌，哑声道：“先生好生将养，小的去请大官人来。”
　　
　　奚吾喘 息急促，又道：“青竹呢？叫青竹来！”
　　
　　茭白黯然摇头，转身要走，奚吾却抬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不放。虽五指无力，茭白也不敢挣扎，垂着头哀求道：“先生莫要逼小的了，小的还不想死。”
　　
　　死？
　　
　　死！
　　
　　死？！
　　
　　奚吾颤声问：“哪个死了？”
　　
　　茭白拼命摇头，不敢应声。
　　
　　“是青竹？”
　　
　　茭白忽然泪如泉涌，扑通跪倒在地，拼命叩头哀求道：“先生莫要再问了！莫要再问了！”
　　
　　奚吾 
 6、大病 ... 
 
 
　　的手无力地垂落榻上，闭目长叹一声：“大官人在哪里？”
　　
　　茭白抹抹眼泪，匆匆起身道：“小的这就去请大官人！大官人昨夜子时末还来望过先生，送了一包药，早间回府歇着去了，小的这就托甘松骑马去请！”
　　
　　说着，匆匆跑出去了。
　　
　　奚吾睁眼呆呆望着帐顶，只觉胸口闷得厉害，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挣命般咳了一阵，忽然气血翻涌，喉头一热，一口血直标标喷上帐顶，直如下了一场血雨，满帐腥甜。他要伸手抹去脸上血迹，却连抬手也是不能，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又晕过去了。
　　
　　昏沉中，依稀听得有人哭喊，有人大喝，有人跑动，一阵乱纷纷之后，一只微凉的手抚上自己额头，有人在耳边低低唤道：“阿吾……阿吾？”
　　
　　奚吾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能望见榻前的男子宽袍束发，依稀温柔款款，忍不住又是一阵气血翻涌，勉强忍住咳嗽，断续问道：“子文……青竹……怎样了？”
　　
　　子文温言道：“不要管那些，你且好生将养身体。”说罢，亲手扶了奚吾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扶住他肩膀，探左手取来旁边小几上的汤药，一口口喂给他，柔声笑道：“好端端怎会受了风寒？亏你自家还是大夫，这样不小心。幸好有陈大夫在，药也来得顺手，不然耽误了可怎生好。”
　　
　　奚吾抬起眼皮望了子文一眼，子文笑道：“陈大夫是新任太守严正的内弟，也是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却甚高明。那日得知你卧病时已近黄昏，匆忙间寻不到大夫，多亏他亲来把脉开方，说你约莫这两日会退热，果然便是这样。可是，怎的好端端又吐血了？”他低叹一声，“一场风寒，先是发烧，又伤手筋，这都不算，今儿居然还吐血，幸好救得还算及时。”
　　
　　奚吾一惊，勉力抬手推开嘴边的羹匙，哑着嗓子问道：“手筋？”
　　
　　子文一笑，把药碗放回几案，甘松早已快手快脚绞了块热手巾递上，子文接过，小心为奚吾擦拭嘴角，扶他躺下，安抚道：“放心，陈大夫说不会留下甚么残疾，伤口好了，一切如常。今日我亦已着人请他过来看看，你吐这一场血，总不是好事。”
　　
　　奚吾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没事，想，和你说说话。”
　　
　　子文握住他手，温言道：“我着实是没有时间，今日是太守接印的大日子，城中士绅都是要去庆贺的。严太守与我乃是同年，此次又是他内弟救了你，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去，我从会场匆匆赶回已是失礼，再耽误时辰，恐落人口实。你且好生躺着，大夫一会就到。让他诊过了，遣人告我，我也安心。”
　　
　　奚吾心中百味交杂，默默点了点头，望 
 6、大病 ... 
 
 
　　着子文快步离去，身后甘松紧紧跟随。
　　
　　茭白端着个白瓷小碗凑上来问道：“先生可要进些粥汤？”
　　
　　奚吾病了几日，腹中早已空空，闻到粥香，也觉饥饿，遂由着茭白扶起来吃粥，无奈手脚无力，只得靠他身上，让他一口口慢慢喂着。
　　
　　碗中是枣粥，想是煮了很久，米粒几乎化完，枣香扑鼻，大约还放了糖，香甜粘滑，吃着很是可口，饥肠中落入滚热的粥，从里到外都滋润起来，分外舒服。
　　
　　正吃得口顺，忽听茭白边喂边道：“这是小官人特地吩咐厨下做好送来的，说是给先生补补元气。”
　　
　　奚吾立觉碗中一股血腥气直冲鼻端，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无论如何忍不住，刚吃的一口粥“哇”一声呕了出去，暗红色的枣粥混着淤血洒在被子上，触目惊心。
　　
　　茭白不敢再喂，收了碗盏，伺候奚吾漱了口，扶着他重新躺下，换了床被子小心盖好，正待收拾其他，奚吾忽然问：“今儿是甚么日子？”
　　
　　“三月二十六，先生整整睡了四日。再有半个月就到洗佛节了，先生每年都去河边放生，不晓得今年可还赶得上？还是快些好起来罢。”
　　
　　“唔。青竹埋在何处？”
　　
　　“哪里让埋……啊！”茭白一门心思收拾什物，没有提防，顺口答了，话一出口才知大事不好，捂住嘴望着奚吾不知所措。
　　
　　“不用怕，你说与我听，我不会教子文知晓。”
　　
　　茭白跑到门口左右张望了半天，关上门跪在奚吾榻前道：“我的好先生，小的说了，先生千万别让大官人知道是小的告诉先生的。”
　　
　　“嗯，你说罢。”
　　
　　茭白垂泪道：“青竹好酒先生是知道的，但他一向机灵知分寸，从不贪杯。可是四日前先生生病那晚，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的好酒，独个喝了整整一坛，醉倒在厢房里。大官人来了敲门不开，左邻右舍又说未见到先生出去，大官人抬脚就踹飞了门板闯进来，发现先生倒在血泊里，青竹却醉眼乜斜人事不省，大官人一怒……就地一顿板子……将他打死了……”茭白哽咽一声，续道：“埋都不叫埋，一张破席子卷了，拖着丢乱坟岗里……菱角听说，前晚悄悄带着香烛纸钱拖着个病身子去拜他……却又……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话音刚落，已忍不住哭倒地上，还怕人听到，一双手死死捂住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奚吾重重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眼角缓缓流下，轻声道：“我晓得了，你去罢，我要睡一忽，不要叫人来吵我。”
　　
　　茭白抽泣着应了，爬起来待要退下，又想起来问：“那，一会陈大夫到了，怎样说？”
　　
　　“回说我已好了，劳他奔波，改日我必 
 6、大病 ... 
 
 
　　登门拜谢。”奚吾停了停，喘口气，续道，“也如此这般告大官人，不叫他挂念。”
　　
　　“小的不敢。大官人吩咐要陈大夫看了才行，先生不叫看，被打的还是小的。”
　　
　　奚吾一声长叹，道：“也罢，陈大夫来了，你叫醒我就是。”
　　
　　茭白应了，轻手轻脚退出去守在门口。
　　
　　听到门轻轻阖上的响动，奚吾睁开眼，侧头呆呆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出神。
　　
　　青竹。
　　
　　菱角。
　　
　　两个还是总角少年，青春正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两条活泼泼的性命，只偿他兄妹一转念间的任意妄为，人命，在他眼中，便是这等的不值钱。
　　
　　下一个，该是哪个？
　　
　　芋艿？薏仁？还是他韦奚吾？
　　
　　若没有子文宠爱，只怕自家早被他找个由头弄死，也这般一张草席裹了，丢出去无人闻问。
　　
　　只是子文的宠爱，能护得他几天？
　　
　　遮阴大树可参天，也抵不住虫啃蚁蚀。覆巢之下无完卵，到那时悔之已晚。终究，还是要走出去罢。
　　
　　自立于天下，不托荫于人，才是大丈夫处世之道。
　　
　　或许，在大树将倾的时候，还能扶他一把，救他一救？
　　
　　奚吾苦笑，自家还是过江的泥菩萨，居然就开始肖想要做个救世的佛陀了，当真狂妄。 

作者有话要说：积弱之人外感风寒，是否是浮而无力的脉象？我在网上查来的资料，但不晓得正确否，望高人指点。




7

7、洗佛 ... 
 
 
　　奚吾这一场病来势汹汹，生生缠绵了十几日，才勉强好些，却还有些咳嗽。子文怕他受凉，这些日子怎也不肯让他出门，到四月初八洗佛节，奚吾再也躺不住，要偷偷带着茭白出门，偏偏子文一大早就到了药局，捧本书倚在他榻边读着，也不晓得读本《论语》怎会这般津津有味，脸上一直笑眯眯的。
　　
　　奚吾无奈，只得求他：“子文，今日洗佛节，碧水河边有放生会，年年我都去的，今年，也让我去一次，如何？保证穿暖暖地，捂严严地，绝不受一丝风。”
　　
　　子文板起脸：“不成。病刚好些，河边风大，着了风又病倒了可怎生是好？”
　　
　　“我自家身体自家明白，又不是闺阁弱质，绝不至于吹风就倒。前次受风寒是我不小心，现如今我加十二万分的小心，又有茭白跟着，你就放心罢。”
　　
　　“茭白莽撞，远不如青竹，他跟着，我才更不放心。再说，你放生放了这许多年，也尽够了。又是舍药，又是放生，多少罪过还赎不过来？那样的出身，亦不是你自选，何必如此自苦？依我说，还是都放下罢。”
　　
　　这许多天来，子文头一次主动提起青竹，看起来竟行若无事，面色如常。奚吾心中一酸，虽不敢多说，脸上却难免露出些哀色。
　　
　　子文丢下书本，转身搂住奚吾，笑吟吟道：“我有个主意，要不然，阿吾扮作女子，着厚袍带面纱，我与你一同去河边放生？”
　　
　　奚吾一怔，猛地一把推开子文，怒道：“胡闹！”
　　
　　子文笑倒在榻上，捉住奚吾袖子撒赖：“阿吾不答应，我便不叫你出去。”
　　
　　奚吾用力去掰他手，已有些发急：“越发胡闹了！这种事，怎么可能！”
　　
　　子文笑着反手捉住他，枕着他腿躺平，手指顺着他手腕一点点上滑，缓缓摩挲奚吾臂上的伤口。十几天来，上好的伤药像糊泥巴一样望奚吾手上臂上涂，因此伤口好得很快，眼见得已结了疤。手上的也还罢了，臂上的伤口太深，伤好了也免不了留条印记。子文叹息道：“昨晚发梦，梦到我若诚心，认真摩挲这伤口千遍，阿吾臂上便不会留下疤痕，也不晓得成不成。”
　　
　　奚吾先前还在挣扎，听到这话不由地脸上一红，转过头低声道：“又不是女子，留条疤有甚么干系，你不要这样。”
　　子文似笑非笑，手渐渐不安分，沿着伤口一路望上，已探入了袖底。
　　
　　奚吾有些不安，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子文，今日天气晴好，无风也无云，我去去就回，可好？”
　　
　　子文翻身将脸埋入他衣襟，含含糊糊道：“阿吾……你熏得甚么香……”
　　
　　奚吾笑道：“哪有甚么香，先前给人抓药，还有些药香，如今连病了 
 7、洗佛 ... 
 
 
　　这些日子，通身都是病气，子文也不怕臭，还拼命去嗅。”
　　
　　子文笑出声来，仰躺回来望着奚吾道：“阿吾故意扫我兴头。逃了这次，还能逃一辈子不成？早晚也要遂了我愿。”
　　
　　奚吾一笑，自袖中扯出子文的手握住，软语央求道：“施大官人，好子文，求你，让我去罢，我午时前一定回来。”
　　
　　“你一身臭气就去放生么？总要洗干净才好。”
　　
　　奚吾明知这一洗定会洗出些事情来，却推脱不得，眼瞅着关门闭户，暖炉点起，一个大大的热水桶抬上来，子文笑吟吟望着自己，满面促狭。
　　
　　他低头轻声道：“我身上腌臜，子文出去等罢，着茭白来就好。”
　　
　　子文哪管他说甚么，揭开被子就去解他衣服，口中笑道：“茭白哪有我细心，难得我亲来侍奉，阿吾就安心享受罢。”
　　奚吾大病初愈，身上都是软的，挣不过子文力大，转眼就被剥了个干净。他先天不足，幼年失调，本就生得骨架纤细，病了这一场，更显瘦弱。子文一身墨黑的长袍，奚吾白皙的身体靠在子文身上，如墨池边开了一树白梅花，竟有了几分妖娆之色。
　　
　　奚吾脸上一片红晕，拼命推拒道：“子文！子文！你放开我，我自己洗！”
　　
　　子文笑道：“我偏不放，你待怎样？”说着，一把抱起竟一同跨入了澡桶。
　　
　　奚吾轻呼一声：“你的衣服！”
　　
　　子文在他面上轻轻一吻，调笑道：“方才死命推脱，现在倒要我脱衣服？”
　　
　　奚吾别过脸，悻悻然：“好好一件袍子，你不怕糟践，我又心疼甚么。”
　　
　　子文大笑，放开奚吾，任他靠在桶边，解开自己袍子中衣里衣，一径丢出桶去，伸手来抓奚吾。
　　
　　澡桶就这么大，子文又手长脚长，奚吾逃不开，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撩开头发便吻上了后颈。
　　
　　桶中水烧得滚热，门窗又关得紧紧地，奚吾背后密密麻麻出了一片细汗，头有些昏沉，浑身发软，被子文牢牢圈住按在桶边。
　　
　　水一波波涌出去，哗啦，哗啦，漫得一地。
　　
　　屋角的沙漏似乎已不动了，闷热的屋子好似停在了某个时辰，似乎从古到今，便是这样被圈住，被抚弄，被冲击。
　　一波，一波，又一波，背后那人的热情竟好似永远也没有宣泄完的一刻。好容易放开，刚要挣脱，又被恶狠狠压住冲进来，整个人被他圈在那里，几乎被揉碎吃掉，骨血不剩。
　　
　　似乎是痛苦，又好像是快乐，周围甚么声音全听不到，耳朵里满满地都是一颗心疯狂搏动的声音，四肢百骸似有火苗在烧，疼痛，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酥麻。奚吾耐不住，破碎地呻吟着：“子文……松松手，我……难过…… 
 7、洗佛 ... 
 
 
　　”
　　
　　子文牢牢压住奚吾，顺他颈背肩臂一路亲到手指，含住指尖喘 息道：“阿吾……阿吾……我熬了十几日，实在熬不得了……阿吾！阿吾！”
　　
　　待他终于尽兴，松开手站起来，奚吾早已没了半分力气，软软挂在桶边，一动不动。
　　
　　子文跨出澡桶，水面一下降下去许多，水又已有些凉了，奚吾露在外面的身体一阵颤抖。子文拎过屏风上的袍子给自己和奚吾分别披上，喊茭白进来换水，伺候两人重新梳洗干净，叫甘松驾马车到药局角门候着，亲手用大氅裹了奚吾，直接上了马车，奔碧水河边而去。
　　
　　过了许久，奚吾还是唇色发白，双手冰凉，子文心下歉疚，搂住他温言问道：“要不要喝些酒，暖暖身子？”
　　
　　奚吾摇摇头，伸手揭开帘子一角向外看。
　　
　　此时马车走得甚慢，外面人声鼎沸，原来是洗佛节的庙会。周遭有摇彩旗的，有舍豆的，有卖画卖泥娃娃的，沿路还有些长老端着净瓶给善男信女散洗佛水。前面浩浩荡荡一群人，拥着金龙彩凤，醒狮绣球，锣鼓喧天，还有人扮作仙女散花，一路上观者如堵。
　　
　　奚吾瞧得有趣，不提防忽然有人望窗内丢进个荷叶包，笑道：“送你一包乌米饭！”
　　
　　定睛一看，一个少年正望着自己微笑，却是平安郎。
　　
　　子文笑道：“你怎知我们在这里？”
　　
　　平安郎停住马，弯腰向着车内行了一礼，道：“叔叔在上，小侄有礼了。适才小侄去万寿寺讨了些洗佛水和乌米饭，原是要奉给叔叔和先生的，走到这里恰望见叔叔的马车，过来看，却见先生在帘后张望，一时忘形，请叔叔见谅。”
　　
　　子文点点头，微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我们要去河边放生，你也一同去吧。”
　　
　　平安郎领命，骑着马在旁边缓缓跟随。
　　
　　奚吾心中不悦，放下帘子，拿着那包乌米饭翻来覆去地看。子文凑过来，低声问：“阿吾不想吃？不吃就放着罢，无妨。”
　　
　　奚吾摇摇头，强笑道：“想吃，只是饭冷了吃不得，所以有些烦恼。”
　　
　　子文笑道：“这有何难。”他提声喊：“平安！”
　　
　　平安郎朗声应道：“在。”
　　
　　“你再去趟万寿寺，讨一包热热的乌米饭来，快去快回。”
　　
　　奚吾拦也拦不住，平安早笑着走了。子文捉住奚吾手，温言道：“想要甚么，你就说，不要自家在心里烦恼。”
　　
　　奚吾在心中叹一声，不晓得说些甚么。
　　
　　过了庙会，马车就走得快了，出城更是一路扬鞭，不多时，便到了碧水河边。奚吾密密实实裹着大氅，连头脸都通裹住，走到河岸，买了两只小龟，一桶鱼，撒进河里。小鱼蹦跳着， 
 7、洗佛 ... 
 
 
　　摇摇摆摆游开去，阳光刺眼，河水波光闪烁，奚吾抬手搭个眼帘，呆呆望着，一动不动。
　　
　　甘松早在马车上端了个短榻下来，请子文坐了，自到一旁弄茶。
　　
　　子文道：“不想吃茶，你把平安郎讨来的洗佛水煎热了我吃。”
　　
　　过一会，平安郎骑着快马赶到，手里提着两包热气腾腾的乌米饭，甘松快步过去接住。
　　
　　平安郎跳下马，抹着汗走过来，笑道：“幸不辱命。”
　　
　　子文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自袖中掣出汗巾递给他，温言道：“跑一头汗，小心不要着了风，快擦了罢。”
　　
　　平安郎一笑，接过汗巾就擦，甘松奉上两盏洗佛水，他先接过一盏奉给子文，把另一盏咕咚咕咚一气喝了，笑道：“天时不正，四月天就这般热，还是河边凉快。”
　　
　　子文拍拍他头：“四月天就喊热，到盛夏可怎么过？河边风大，你去请先生过来坐吧，吹久了风，又生病。”
　　
　　平安郎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河边。
　　
　　奚吾正在河边发呆，忽听平安郎在耳边轻笑道：“叔叔请你回去坐，怕你身娇体弱，吹风吹出病来。”
　　
　　奚吾低声道：“累小官人去讨乌米饭，小可万分抱歉。”
　　
　　“这是什么话来？叔叔有命，做侄子的尽孝心全孝道，与你何干？”
　　
　　奚吾一滞，不知如何作答。
　　
　　平安挽起他手，神态亲热，满面含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冰冷异常：“可回去吧，先——生——”
　　
　　说着，小心扶着奚吾到子文面前，眉宇间心事重重，蹙眉道：“先生手这般冰凉，一场大病对身子多有妨碍，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小厮们不得力，不如我来亲奉先生汤药？”
　　
　　子文笑道：“你有这孝心就够了。能把那边的生意弄好就是帮了我大忙，先生要的诸多药材，还要靠你去弄来。伺候先生，旁人也行，这桩事却非你不可，可不能大材小用。”
　　
　　平安郎扶着奚吾坐在短榻上，挨着子文，自己站在下手，低头道：“蒙叔叔夸奖，小侄惭愧。前日里给先生寻的沉香都是假的，先生为此很是生气，转回去就生了这场病，说来，小侄也有责任。”
　　
　　子文安抚道：“不干你事，先生体弱而已。”转头又嘱咐奚吾：“乌饭正热，尽早吃了罢，免得凉了又伤脾胃。平安郎跑了许多路讨来的，莫要辜负了他一片好心。”说罢，管自低头吃水。
　　
　　奚吾望住平安郎，平安郎也微笑回望他，目光坦荡，满面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洗佛节，也叫浴佛节，佛诞节。资料里说宋代洗佛节南方和北方日子不一样，北方是腊月初八，也就是腊八那天，南方是四月初八。之前在南北朝、唐、辽初，还曾经定过二月初八。因为后世都沿袭四月初八这个日子做佛诞日，所以我在文中选择了四月初八做洗佛节。节日的风俗参考了网上的一些资料，也不晓得是不是有错漏。
另，洗佛水是甘草茶煮成的“香汤”，僧侣在洗佛节那天，在寺庙的浴亭里对释迦牟尼佛像用这种水淋佛，对佛祖进行一次洗浴。浴佛时除纪念佛祖的诞辰外，也有洗涤人心的污秽黑暗、洁净众生的心灵之意。煮洗佛水一次都煮很多，除了洗佛用，余下的是可以喝的，不是我原先想象的给佛像洗过澡流下的水。乌米饭是乌菜水泡米蒸出来的饭。洗佛节的时候寺庙会用乌米饭和洗佛水招待来祭拜的信徒。




8

8、时疫 ... 
 
 
　　转眼春去夏来，一日热过一日。
　　
　　今夏的雨水少得稀奇，碧水河的水位下去很多，露出一大截黑突突的河床。
　　
　　城外的水田缺水得厉害，没日没夜地从碧水河抽水灌溉，也挡不住一株株正要抽穗的禾苗软垂下去。陷在烂泥里的鱼虾螺蛳吐着泡泡，在烈日下有气无力地等死。
　　
　　眼瞅着要收成的稻谷干死在地里，百姓急得如火上房，成群结队到府衙门前求告，求府尊大人想想法子救命。
　　
　　严太守领着百姓求了几次雨，跪也跪了，拜也拜了，祭也祭了，求也求了，老天爷却连个喷嚏都不肯给。
　　
　　眼见得今夏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都慌了神，春荒了许久，就等这次夏粮下来充充饥肠，却赶上如此大旱，再不弄些粮食，怕撑不到秋收就通饿死了，有心计的早悄悄跑粮行里买些粮食备荒，一不留神消息传出去，百姓们想想不错，便都开始抢购。
　　
　　江宁是大城，府库里着实不少存粮，放出去尚能勉强压住粮价，不至暴涨，周遭的乡镇粮米却早已有价无市，推车挑担跑来城中买粮的络绎不绝。
　　
　　官府不敢敞开卖，派兵把着粮行门口立死规矩，一户一月只得买一斗，由里正录了簿子统一来买，绝不散卖。
　　
　　一斗粮，小户人家四五口人的，掺些杂粮菜叶煮些汤粥，勉强可够一个月果腹。遇到人口多的，怎样也不够吃。有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分明有份额却摸不出一文钱买粮，无奈把自家份额卖给别人，换几个干饼，两条咸鱼，吃完了，却再没有了。草根树皮观音土，能吃不能吃的都吃了个精光，还是不够，怎样都不够。
　　
　　严太守发了加急文书四处去调粮，可是今年江南大旱，四下里都遭灾，便是求到了京里，一样无能为力。
　　
　　渐渐的，城中便开始有挨家挨户讨饭的饥民，有人好心能给些残汤碎饼，但总是缺粮的人多，想周济却是有心无力。
　　
　　有几家大户发善心，开了粥棚施粥，无奈人多粥少，每天还是有人陆续饿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天气炎热，饿死的人又掩埋不及时，没过多久，城中便起了时疫，饿还没饿死，病却病倒了一大片。生病的固然要吃药，不曾生病的也都慌张地四处寻摸些药来傍身。也是江宁府一向富庶，即便粮价日高，多数百姓家里或多或少还都有些余钱，平素还捂得死紧要留作棺材本，此刻时疫汹汹，再也藏不住，纷纷从瓦罐墙角里挖出来，去买救命的药。因此，城中各药局一时间人潮汹涌，尽是求医买药的人。有吓昏头的，瞅见那些明明不对症的药，也先抢着买回家再说。
　　奚吾的一苇堂也是如此，求医的，讨药的，还有干脆来这里等舍饭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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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里塞得水泄不通。子文临时派了五六个小厮过来帮忙，茭白还是累得眼圈发青。奚吾更不用说，已经连着有两三日不得安眠。
　　
　　子文瞅着心疼，看了几天看不下去，直接叫人封了一苇堂大门，捉他回府里捆到床上，点了甜梦香，让奚吾好生睡了一天。睡饱了也不放他出去，只推说药局里有小厮照应，怎也不肯再让他去药局坐诊。
　　
　　奚吾焦躁道：“城中时疫起了，病倒的还不知会有多少，不教他们怎样预防，说不定全城的人都要倒下！”
　　
　　子文放下扇子，管自吃莲子汤，不理他。
　　
　　羹匙和细瓷碗壁轻轻相击，清脆动听，奚吾听了却越发焦躁，用力去解脚上的绳子，怒道：“你舍不得药，我教他们上山采草药也好，你放我出去！”
　　
　　子文冷笑一声：“舍不得药？你这些年舍出去的药，算下来买个青砖大瓦的宅院，再置几十亩上好的水田都有多，我若舍不得，能由得你舍？”
　　
　　奚吾脚上拇指粗的麻绳系得死紧，绳头拴在墙上的铁环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都不妨，出门却是万万不能。他费了偌大力气去解，累一头汗，却丝毫解不开。
　　
　　子文淡淡道：“这种渔人结打上了就万难解开，除非你斩断绳子——不过，也要你能找得到利器才行。”
　　
　　抬头看奚吾急得满面通红，他忍不住笑：“城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大大小小百来个药局，上千的大夫，缺你一个，天就塌了？”
　　
　　奚吾急道：“百来个药局，上千的大夫，比着涨药钱，有多少人拿口粮换药你知道么！”
　　
　　子文停下羹匙，问道：“趁着时疫哄抬药价，可是属实？这罪名可大可小，打板子戴枷游街也就罢了，真惹出人命官司，报上去一刀杀了都有的。”
　　
　　“打板子？带头涨价的就是严太守内弟，陈大夫开的回春堂！哪个会打他板子？”
　　
　　子文眉毛皱了起来：“此话可有根据？”
　　
　　“城中开药局的，哪个不知？严太守派人各个药局都通知到了，说时疫当前，官府力量不足，民间药局要为民出力，为国分忧。请业内人等精诚团结，定个统一药价，方便稳定民心。可是他定的价，比平日里足足高了几倍！别的药局还在犹豫，回春堂第一个贴出告示，说甚么响应官府号召，时疫特效药两百文钱一服，绝不涨价。其实那药，满打满算一服不过三十文，他们这样做，分明是趁着时疫牟取暴利，怎是为官为医者所为！”
　　
　　子文沉思了片刻，放下碗，走到奚吾跟前。奚吾满怀希望地望着他，只盼能解开绳索让他出去，不想子文却从袖中掣出汗巾，蹲下去细细密密裹住了奚吾的脚踝，方才奚吾一通挣扎，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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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破了几处，血迹渗出来，自家竟尚未知觉。
　　
　　子文裹好了，起身温言道：“我知晓了，你安心歇着，我出去看看。”
　　
　　奚吾一把捉住他衫角，求道：“我与你同去！”
　　
　　子文一笑，道：“素日里要你陪我出门，你总扭扭捏捏不肯去，此番阿吾难得主动，官人我却不愿意了。你就安生在家里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奚吾无奈，在房中团团转，茶也不吃，饭也不用，苦苦等他回来。
　　
　　子文这一去就是一天，直到戌时方归，听说奚吾不曾用饭，着人煮了两碗鸡丝面一碟烧羊肉一碗莼菜鱼柳汤端上来，和奚吾对坐了就吃。
　　
　　奚吾见他吃得香甜，知他饿得狠了，也不多问，慢慢喝着汤相陪。
　　
　　待饭罢漱口擦嘴一应事了，子文开始吃茶，奚吾方小心翼翼问道：“子文此去，可有结果？”
　　
　　子文吃了口茶，慢慢道：“你所说，句句实情。严正虽官仅五品，官阶在我之下，但他知江宁府，是个正经的差遣，我自庚子年丁忧在家，至今未曾自请起复，此时无实权在手，倒真是得罪他不得。此事，要坐下好生思量才是。”
　　
　　“时疫不等人，耽搁一日，便多病倒几个，怎么坐得下？”
　　
　　“呯！”子文一把将手中茶盏摔了出去。
　　
　　“坐不下也得坐！”
　　
　　“通江宁府的药局，家家门口都挂着官府告示，写着时疫特效药两百文一服，你呢？明晃晃两个大字：舍药！和官府中人针锋相对，你活够了么？”
　　
　　奚吾涨红着脸道：“时疫猖獗，病人日多，难道我舍药还能舍出罪过来？就算他是官府中人，也不能无端端为我舍药治我的罪罢！”
　　
　　子文一声冷笑：“悉心护着你，原来倒护出个傻子来。你惯常舍药，坏了人家多少生意？素日里无人计较，无非是我在背后撑腰。原先我在江宁府横行，一来我尚有官名在身；二来我施家历来行事，怎样任性也绝不会得罪官府士绅，毕竟江宁府乃龙兴之地，能在此地生根的，均非凡属。你与官府和各医馆明着作对，当真生出些事端，只怕我在朝中未必找得到多少援手。此刻我们势弱，还不收敛，即便是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也先砸碎了再说！”
　　
　　奚吾被抢白得无话可说，愣了半晌，喃喃道：“可是……可是……”
　　
　　子文略略放低了声音，温言道：“你舍药舍了这许多年，早积了无数功德在身，有多少罪过也通赎过了，这次，就算了罢。”
　　
　　奚吾低声道：“便不是为了积功德，这次，我也想舍药。我吃得饱饭，门口一片片倒下的，尽是饥民，面色苍黑，羸弱不堪。我身体康健，城中多的是染了时疫却无钱买药的。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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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药局黑心，让我坐视百姓被这般盘剥，我心难安。”
　　
　　“你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救得一个，救不得许多。平日里零星舍药也就罢了，现如今城中病人众多，你一个人怎样也舍不过来，何况这般明摆着与官府作对，严正固然恼你，还不敢当真和我翻脸，其他药局又当如何？不说你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么？”
　　
　　奚吾面色苍白，不知如何作答。
　　
　　子文又道：“你放心，官府绝不会放任时疫横行，死的人多了，城中士绅哪个也脱不开干系，第一个要追究的，还是他严正。此事你不要管，称病关了药局，先在我府里住几天避避风头，我自有处置的办法。”
　　
　　奚吾沉默片刻，道：“我脚上的绳子，可解了罢。”
　　
　　“不解。系着绳子你乖乖的，解开了又不听话，所以还是系着好。”子文说着，一笑出门。
　　
　　奚吾要待追出去，脚上绳子又扯住了，见子文匆匆走了，留下甘松守在门口，面无表情躬身道：“请先生安歇。”
　　
　　不晓得子文嘱咐了甚么，要茶饭随叫随有，要说话，甘松绝不应声。也没个旁的小厮经过，问茭白在哪里，甘松只是拱拱手，不理他。奚吾无奈，闷闷回房坐下。
　　
　　刚回府的时候，先是昏沉沉睡了一天，之后又等子文等得焦躁，竟没有留神细看四周。此时挣也挣不开，走也走不脱，百般无聊，方打眼望了望身处的所在，才发现，此地，竟是当年自己住了多年的小屋。
　　
　　自奚吾十八岁那年，子文烧了他的卖身契，让他出府自立门户，三年来倒是首次再在施府里住下。便是平安郎兄妹刚入府那阵子，每日里都要他来回奔波授课，也不曾留宿。现如今住着三年前的小屋，望着一毫不变的陈设，奚吾总有恍惚隔世之感。
　　
　　墙上挂着的依旧是子文为他绘的小像，案上是用了多年的老砚，笔洗上不小心磕出来的伤痕还在。窗下还是那台短琴，琴台用的还是他曾撞肿了额角的那个矮几，墙角净瓶里仍是半瓶清水，一枝新折的鲜花。打开香樟木的柜子，他从小到大的衣物都在，叠得整整齐齐，连夏日贴身穿过的汗衫俱洗得干干净净收在这里。
　　
　　一切，都仿佛三年前。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什物还是那些什物，人，还是那两个人，心，却已变了。
　　
　　子文宠他恋他依旧，历经十载，没有情淡，反而越发的浓烈。变的，只是他自己罢。不晓得从何时开始萌生的去意，只知道，他不再巴望着子文便是头顶的那一片天，如一个茧中的蝶，透过密不透风的丝网，开始仰望着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一斗粮大约相当于30斤。中国三年困难时期，普通干部一人一个月有25斤的粮食定额，几乎家家都不够粮食吃。本文设定的是一户30斤，更加苛刻，饿死人大概也难免，叹气。
关于当时的物价：30文大概相当于现在的7块钱，一剂中药7块钱，已经是很贵的了。
关于刑法：宋朝似乎是判例法，我翻了一些书，对宋朝的刑法还是摸不着头脑，只好连蒙带猜地写，不晓得对错，哪位对这部分比较了解的，请不吝赐教。
另，莼（音chun）菜是水生植物嫩芽，4-10月份采摘，西湖莼菜最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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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画 ... 
 
 
　　奚吾未曾料到的是，平日里离得远远的，子文还时时过去厮缠，如今自家身在府里了，子文反而只是每日清晨过来同他一道吃顿早饭，之后便不知去向。思来想去，大约是府中人多口杂，若是镇日厮缠在一处，难免会有人来呱噪，子文那样暴躁性子，听厌了定会生些事端，因此被甚么人劝住了罢。
　　
　　其实这般清净也好，被人异样眼光总是难熬。只是他闲极无聊，又挂念药局中未曾痊愈的病人，难免心烦，子文未卜先知般弄来一大摞书堆在房里，《本经》《素问》也就罢了，房中术的书便有些不知所云，再翻翻，底下居然还有《抱朴子》《参同契》……奚吾啼笑皆非，通丢在一边，好在里面还有一套《颅囟经》从所未见，论述小儿诸疾，辩症精辟，遂每日里只捧着这卷书看个不休。
　　
　　《颅囱经》引述前人著说颇多，有些语焉不详，奚吾欲寻所引之书查证，无奈脚上绳子恼人。某日子文来用早饭时，奚吾趁机求他，子文先是不肯，后来耐不住他软语央求，着人将奚吾药局中各种书籍通搬到了自家书房的小阁楼，扑天盖地堆了整整一间屋子，准他需要时去书房看书——只是，要甘松跟随。
　　
　　奚吾大喜，连连保证，千恩万谢拜过了子文，转身搂着医书就一头钻进了阁楼，昏天黑地再也不肯出来。子文恼他日夜不歇茶饭皆忘，每日只给他在书房里流连两个时辰，奚吾虽大为不满，总比先前系着绳子不得出门舒服得多，也就只得如此罢了。
　　
　　这日，奚吾正在阁楼里苦心钻研《颅囱经》中提到的一则病案，症状与他之前见过的各种病症都迥然不同，很是奇异，他多方查阅资料，都找不到类似的案例。此时面前正摊开几十本各类医书，伏在案上睁大眼睛一一查证，两耳不闻窗外事，双目只存眼前书，一门心思琢磨难以索解之处，浑不知辰光几何。
　　
　　不晓得看了多久，忽然腹中抽痛，他才惊觉起身，竟是饥饿难忍，看看屋角更漏，原来已是未末。早间卯时用了一盏米粥就进了阁楼，到如今几乎整整五个时辰水米未进，怪不得腹中饿到有些疼痛。今日甘松竟然不曾来催他，倒也奇怪。他放下书直了直腰，只觉腰背酸痛不堪，反过手捶着腰走到楼口，刚要开口唤甘松上来，忽听楼下书房正屋里有人说话，听声音，是平安郎。
　　
　　平安郎？
　　
　　不晓得今日甘松任他流连书房，是否又是平安郎的什么计谋，奚吾心中这样思量，脚步却不由自主放轻了，站定在楼梯口，听他在说甚么。
　　
　　却听平安郎语声朗朗，居然正在诵读《晋书》，奚吾耐下性子听他读书，好容易一卷《阮籍传》堪堪读罢，又听悉悉索索铺纸磨 
 9、临画 ... 
 
 
　　墨的声响，竟是要写字了。奚吾有些犹豫，以平安精明，不会不知他此刻正在楼上看书，做出这般姿态究竟是为了甚么？他此时下楼，会否又中了什么圈套？
　　
　　正逡巡间，忽听楼下有人一声暴喝：“哪个准你拿这幅画出来的！”
　　
　　竟是子文！
　　
　　奚吾一颗心扑通通乱跳，强自按捺住心神，屏住呼吸，凝神去听，只听平安郎惶恐道：“小侄遵先生嘱咐每日过来临帖，今日恰换到这一架，无意中抽出此画，慕画中人神采飞扬，忍不住想临摹一幅试试，竟不知此画是动不得的，平安万死，望叔叔原谅！”
　　
　　子文怒道：“还不好生收回原处！”
　　
　　奚吾忍不住探头偷眼去瞧，见平安郎正立在案前匆忙卷起一个卷轴，送到西墙下的一个架子上放好，返回子文身边躬身回道： “叔叔，画已放回原处，平安犯了错，请叔叔责罚。”
　　
　　子文背对着楼梯口，看不到他脸，只听他的语声已略略放缓，大约怒气稍平：“罢了，你亦是无心，只从此不要动那架子上的东西。”
　　
　　平安郎应道：“是。”说着开始收拾书案，子文却伸手阻住了他，拈起案上的大幅宣纸问道：“这是你画的？”
　　
　　“是，小侄方才照着那画临的，叔叔不喜欢，我马上烧了它罢。”
　　
　　“不要烧。”子文慢慢道，“画得很好。”他细细打量那画，又问道：“你师从何人？”
　　
　　“不曾延师，自小就是自己乱画着玩儿的。”
　　
　　子文语音艰涩，低声问：“你爹爹，知道你会画么？”
　　
　　“爹爹见过我画画，一笑罢了，并不曾说过甚么。”
　　
　　奚吾注目那幅画，见画上有一个着宽袍的男子正靠坐在树下大石边吹着横笛，长发垂肩，眉目尚未描绘，旁若无人的神态已画出几分，颇有魏晋风范，令人悠然神往。
　　
　　子文轻轻铺平画卷，温言道：“画完他罢，我想看。”
　　
　　平安郎应道：“叔叔有命，无有不从。”说着执起笔，接着画了起来。
　　
　　子文拿起两块镇纸压住画卷边角，立在一旁看着，平安郎一笔一笔细细描绘，一侧头，一缕鬓发散落，子文非常自然地伸手为他抿上去，轻声道：“鬓角长了，有空找个待诏修修。”
　　
　　平安郎抬头一笑，道：“好。”
　　
　　叔侄二人一坐一立，神态亲密，又都是一等一的俊美之人，并在一处，其情其景本身亦可入画，奚吾看着心中却是一酸，轻轻退到案前坐下，望着满案的医书，再也看不进去。
　　
　　耳听楼下子文又问：“这《晋书》，你在读？”
　　
　　“是，小侄看方才那画中人有两晋风骨，总让我想起阮籍阮步兵，故找出《晋书》看看，揣摩下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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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范再来临摹，大约可得其中真意。”
　　
　　楼下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半点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听平安郎朗声道：“我画完了，请叔叔评鉴。”
　　
　　子文良久不语，终于低低叹一声：“这世上，竟当真有这等事……你与子远，竟画得一般无二……”语音飘忽，当是想到了甚么久远的往事。
　　
　　“子远？平安见画上名章写得正是子远二字，是叔叔旧识？”
　　
　　“不干你事。”子文声音重新变得冰凉，“已将申正，你自去用晚饭，我在这里还有事。”
　　
　　平安郎走后，又过一会，忽听一缕细细的笛声从楼下传来，曲声轻微，几不可闻，细细分辨，似乎有些像《梅花落》，却又颇多不同，笛声清澈，如冰晶碎玉，极是好听。
　　
　　跟了他近十年，奚吾还是首次听他吹笛，只知子文擅琴，竟不知他吹笛也这样好。子文的琴大开大合，颇有磊落不羁的味道，笛声却婉转悠远，别有一番清冷之感。曲意缠绵，竟带着说不尽的相思意。
　　
　　是的，相思，除此一词，别无其他可以形容笛声中缠绕的绵绵情意。
　　
　　只是被他这样思念的，又是哪个？
　　
　　左右，不会是他韦奚吾。
　　
　　奚吾惨然一笑，果然如此。
　　
　　曲子循环往复吹了几遍，笛声渐渐沉寂下去，子文轻声吟到：“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子远……子远……”最后两声呼唤低沉哀伤，个中相思缠绵环绕，奚吾听得一阵颤抖，几乎想掩耳夺路而出，再也听不见他。
　　
　　耳听得子文又是一声长叹，低声道：“子远，子远……平安和你真的像极，心意相通，神情相似，连画艺都如此一般无二，竟似你托生一般……莫非，世间当真有转世一说？一去十六载，你从不曾有过悔意么？若当真无悔，又为甚么要送他兄妹回来……你就这样去了，却连个梦也不肯托与我，自小的情分，竟一朝抛撇干净，再无半分留恋么……”
　　
　　又过了良久良久，楼下再无半点声息，奚吾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自顶而踵好似被冰水浇透，浑身颤抖，手脚僵硬，不知该做些甚么，不知要向何处去。
　　
　　茫然间，眼前一点光亮越来越大，他眼睁睁看着甘松挑着一盏风灯在楼梯口出现，恭谨行了一礼道：“到时辰了，先生好回房歇息了。”
　　
　　到时辰了？
　　
　　两个时辰的限制？
　　
　　莫非自家刚刚到这里不过两个时辰，甚么画画，甚么吹笛，都是大梦一场么？
　　
　　奚吾茫茫然问道：“大官人呢？”
　　
　　“大官人用过晚饭就出门去了，不知几时回来。”
　　
　　奚吾僵硬地扶着书案站起来，挪到楼梯口颤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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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巍往下望，月色昏暗，书房中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但见到房中无人，依稀书案上整整齐齐，甚么笛子，甚么画，全无。
　　
　　他扶着栏杆下楼，甘松在后面伸手相扶，被他甩开，一路挣到西墙下摸到那个架子，他颤声道：“掌灯来。”
　　
　　甘松挑起风灯给他照着，他抖着手自架子顶端抽出一个卷轴，就着灯光慢慢打开。
　　
　　画上青山绿水，春雨如烟，一个着宽袍的男子正靠坐在树下大石边吹着横笛，腰带未束，袍子襟口松散，长发垂肩，依稀有些像是子文，眉眼却又颇多不同。远处水边，一男子侧向迎风立，轮廓简约，只见衣袂翻飞，神态闲适，望之竟如神仙中人。画的左下角一方名章：“子远”。另有一排小字：“丁酉年春，贺嘉登科，携手游青柏山，做此画以记之。”
　　
　　再打开下面几卷，或泼墨山水，或写意花鸟，墨色陈旧却栩栩如生，署名均是子远。拿开这些画轴，角落里隐着一方狭长的锦盒，若非奚吾加意寻找，大约见也见不到。
　　
　　奚吾捧着盒子跌坐在地，费力挑了几次才挑开象牙别子，但见盒中静静躺着一管白玉长笛，吹口一点朱红，灯下看来晶莹通透，细腻滋润，绝非凡品。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三个大字：梅上雪。
　　
　　他抖着手掀开封皮，见扉页上写着：腊月初八，阶下朱砂含雪盛开，与修合谱《梅上雪》，是为快事。
　　
　　墨迹酣畅淋漓，飘逸飞动，有二王之风。
　　
　　这字体何等的熟悉，自小常见，再怎样，也不会认错。
　　
　　“啪嗒”一声，册子掉落在地上，奚吾呆呆地望着面前摊开的字画曲谱，浑身无力。
　　
　　这字，这画，这曲谱，子文的自语，那缕曲致缠绵的笛音，桩桩件件都在把事实血淋淋揭开来与他看个清楚。
　　
　　原来，子文心心念念刻骨铭心相思的，便是他亲生的大哥，同胞的骨血，一母所生的兄弟，为个胡姬远走高昌，气死亲生老父，被宗族改了族谱正式除名的施家长子，施伯修。
　　
　　原来，平安郎今日的谋划，不过是让他韦奚吾明白，子文真心所爱的，绝不是他，即便有几分爱恋，也不过是寻个替身，聊以解相思。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素问》与《灵枢》同属《黄帝内经》。《黄帝内经》是中医第一部理论著作，曾听过一种说法，说自从有了《黄帝内经》，才算真正有了成体系的中医，这部著作的重要性可见一斑。《灵枢》也叫《针经》，据说到宋初的时候，经过各种传抄，已经出现了各种版本，史载北宋有高丽献《针经》镂版刊行，今无书可证。至南宋初期，《灵枢》和《针经》各种传本均失传，到南宋高宗年间才重新校正刊发，从此定版。《素问》也有不同的传本，在北宋仁宗年间经过官府设的校正医书局校勘定版，就一直传了下来。
《本经》全名《神农本草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药学专著，后世所称颂的李时珍《本草纲目》，实际上也是渊源于此。
《抱朴子》《参同契》都是中国古代关于炼丹的著作，炼丹说起来实在荒诞不经，但炼丹术倒是大有可参考的地方，古人著的炼丹书其实都可以当化学书看的，很好玩。如果中国人早一点把炼丹术正经发展起来，研究研究其中的发展变化，而不是一味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说不定首届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就是中国人了。
《颅囟经》也是一部医术，有人说是唐末宋初的人托名周穆王座下师巫的作品。上卷论述小儿疾病的特殊诊断鉴别；下卷载火丹（丹毒）15候。据说宋代仁宗年间的幼科名医钱乙就是从这部书中学到的本领，为皇家人治了重病，从而一举成名。
《梅花落》另名《梅花三弄》，唐以前原是笛曲，后改编为古琴曲。
“别来春半”那首词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全文是“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以子文文采，其实大可不必吟诵他人词句，自己做几阙词也是轻而易举，无奈我本人是连“卧梅又闻花”都写不出的俗人一只，只好委屈他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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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案 ... 
 
 
　　日升日落，月隐月现，日子一天天过去，奚吾也不知自己是怎样懵懂地过了这一日又一日，每日清晨依旧与子文共进早餐，每日晨午依旧在书房阁楼中坐上两个时辰，每日晚间仍是睡在他的小屋，偶尔子文过来坐一会，每次都是匆匆的，神色疲惫，似乎忽然有了忙不完的事体。
　　
　　奚吾从没有问过子文究竟在忙些甚么。
　　
　　那些，都不是一个以色事人的娈童该过问的，他已经懂得自己的身份，自当谨守本分。
　　
　　一日午后，烈日高悬，树枝软垂，蝉鸣无力，外面无有一丝风、一片云，正是可以热杀人的天气，奚吾坐在房中搂着医书，正望着窗外孤直竹影发呆，甘松匆匆来门口报，说道大官人请他到前厅会客。
　　
　　奚吾在施府身份尴尬，现今虽自立门户，名义上亦是平安郎兄妹的先生，但总避不开在施家的十年仆童身份，难免无颜见人，因此从不曾去过前厅，更不曾会过甚么客人，今日子文究竟是为了何事，竟召他去前厅会客？
　　
　　心下迷惑，他还是绾了头发整肃衣衫束好腰带，随着甘松走去前厅。
　　
　　天气闷热，前院小池塘中的荷叶俱没精打采地软垂着，池中的小鱼静静趴在荷叶下的阴影中，一动也懒得动。前厅正门和两侧的窗户尽数打开，挂了虾须竹帘，碧莹莹的新竹颜色总算带来一丝凉意。
　　
　　甘松领奚吾到门口朗声道：“报大官人，先生到了。”
　　
　　“进来罢。”
　　
　　甘松高高挑起帘子，奚吾举步进了厅，但见厅口两侧放了几大盆冰，有小厮站在旁边持着大蒲扇望厅里扇着风，站在门口，周遭一团凉气，很是舒适，厅中两排黄梨木圈椅，子文与一个白白胖胖气色红润、着绯色官服的官儿坐在上首，侧面坐着一个高瘦男子，头戴漆纱幞头，身穿交领皂黑长袍，颌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正是严太守的内弟，回春堂掌柜，大夫陈恭。几位差役按着刀虎着脸立在两边，目光炯炯，都望着奚吾。
　　
　　奚吾略有些心惊，走上前撩起袍角跪下去，叩头道：“草民韦奚吾，见过府尊大人。”
　　
　　那官儿笑起来，和颜悦色道：“现今不在堂上，韦大夫不消行这样大礼，站起来说话罢。”
　　
　　奚吾应了声，站起来退到一边垂着手侍立。
　　
　　子文柔声道：“严大人今日到此，只是问你几句话，你不用紧张，照实回答就好。”
　　
　　严正笑道：“正是，不用拘谨，坐下说话罢。”
　　
　　奚吾谢了座，在下首拣了张椅子浅浅坐了，眼皮低垂，等他问话。
　　
　　严正抚了抚胡须，温言道：“韦大夫高义，值此大旱之年，时疫横行之际，仗义舍药，救了无数黎民，实是我江 
 10、命案 ... 
 
 
　　宁府之福啊。”
　　
　　奚吾偷眼望了望子文，见他口角含笑面色如常，遂恭谨答道：“回府尊大人，草民也不过是做了分内事罢了，大人谬赞。”
　　
　　“只不知，韦大夫舍的都是甚么药？可有甚么用药的禁忌？”
　　
　　奚吾心中一凛，答道：“刻下的时疫，患者皆头痛口渴，身热目胀，盘骨疼痛，恶心怯寒，脉息洪数，发病急剧，证情险恶，我切过数十患者之脉，观其症状望其变化，试了几种方药之后得了一方，用紫苏、葛根、羌活各四两，苍术、赤芍、香附、花粉、元参各三两，陈皮、生地、白芷、防风、川芎、黄芩、浓朴各二两，甘草、细辛各一两，共研为末，新荷梗、荷叶煎水为丸，每丸重二钱半。大人一丸，小儿减半，温开水服下。外加藜芦散做香囊随身携带辟瘟。只要用药及时，绝大多数患者皆可痊愈。所禁忌者，月事先期者及阴虚气弱者禁服。不过时疫横行日久，当已生了些变化，因草民卧病几日，不知现如今的状况如何。”
　　
　　严正注目陈恭，示意他出来回话，陈恭离座先抖抖衣衫，端端正正向上行了一礼，又对奚吾拱了拱手，慢吞吞道：“韦大夫此方，与小可和其他药局用的方子大同小异，对刻下的时疫倒是对症的，若方药属实，即便是月事先期者或阴虚气弱者服了，也断不至出人命，只怕另有别情。”
　　
　　奚吾的脸都惊得白了，人命？
　　
　　严正咳嗽一声，正色道：“城南石井沟大杂院里有人于四日前发病，到药局就医，确诊时疫，药局开了药，他却不肯买，返家去吃韦大夫舍的药，不料病人服药不久，竟面目紫涨吐息艰难，再送到药局已针药罔救，当晚便死了。苦主抬尸到我府衙大堂，告你庸医杀人，不知韦大夫对此有何解释？”
　　
　　“四日？”奚吾勉强按捺住惊慌，悉心回忆，自家已在施府住了将近半月，四日前服药至死，这药当是以前舍出去的。虽说天时酷热，制好的水丸也不至半月就生甚么变化，何况自家方子自家晓得，这种丸药多放段时日，药味发散药效更好。他蹙眉问道：“不知此人服药后的症状详情如何？”
　　
　　陈恭答道：“患者乃老年女子，平素体弱多病，但并无甚么大碍。此次患了时疫，也不过是头痛发热，口渴心烦，服药后不久症状却生了变化，患者家人将之抬到了先前就诊的善济堂求医，接诊的大夫说道，彼时患者面色紫涨，痰鸣气急，张口抬肩，不能平卧，脉象浮紧，似为哮症，针太冲穴饮麻黄汤均无效，听说是吃了韦大夫的药所致，连夜至一苇堂相请，不料大门紧闭，问了邻里，原来韦大夫早已卧病多日，无奈请了其他药局几位大夫会诊，换小青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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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朴麻黄汤均告无效，取大杼、风门、肺俞下针，补炙灵台，患者喘息稍定，本拟已有所好转，不料转眼面部十指现紫绀，呼吸竟渐浅渐弱，再用针用药，都如泥牛入海，全无甚么效果，脉象细弱终至无有，几个大夫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终于……”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痰鸣，紫绀，脉滑数，这三个词在奚吾嗡嗡作响的头颅中盘旋环绕，这该是哮症之征没错，那几位大夫的针药也没错，只不知自家开的辟瘟药为甚么会引致哮症，更不知这哮症为甚么来势汹汹，竟针药罔救，以至死亡。他皱眉苦思，却始终不得其解。
　　
　　严正道：“本来苦主告官，早该宣韦大夫上堂对质，一苇堂却大门紧锁，原来大夫有恙，被接到了施大人府上将养，下官着人来了几次，均被告知大夫病重，无力回话，今日总算病好了，不知明日升堂问案，身体可尚有妨碍？”
　　
　　奚吾一怔，正要回话，子文已笑着接口道：“韦大夫此次操劳过度，病势沉重，今晨还头晕脚软来着，若上了堂，在堂上昏倒不免失仪，还请府尊大人再宽限几日。”
　　
　　“韦大夫是施大人知己，下官也不好不给施大人这个面子，既如此，就三日后升堂罢。”严正站起来整整衣冠，拱手道，“下官要问的都问过了，因府中还有些事体，先行告辞。”
　　
　　子文起身自甘松手中拿过一个匣子，微笑着递到陈恭手上：“天气炎热，府尊大人诸多劳累，提防不要染了病症，我这里有一匣子极是有效的避暑丸赠与大人，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陈恭接过，手微微一沉，双手捧住望着严正。
　　
　　严正笑道：“那就生受了。”说罢拱拱手，转身出门。甘松抢过去挑起帘子恭送，陈恭对他点点头，与众差役都跟了出去。
　　
　　子文见奚吾有些怔忪，安抚道：“不用怕，天大的事情有我在，何况只是死个老乞婆。这几日我早已上下打点好了，本来不欲他们扰你，还是平安郎提醒，倒要你早知案情早做准备才好，因此今日让你来见他们一见。严正收了我恁多好处，不会当真难为你，只是你无有功名在身，到了堂上，只怕小亏还是要吃些。”
　　
　　奚吾一惊，抬头望着子文，忽然无端端冒出一句话：“这几日，你都在忙这件事？”
　　
　　子文懒洋洋歪倒圈椅里笑道：“怪不得这几日你对我不冷不热，原来是怨我这阵子陪你的时候太少，左右今日别无他事，我便陪你好了。”
　　
　　奚吾脸色阵红阵白，终于低头道：“你去忙你的罢，我要查查医书，为甚那个时疫药的方子竟会引发哮症。”
　　
　　子文板起脸：“说起这个，你过来。”
　　
　　奚吾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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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望一眼子文，不晓得为甚么他忽然变了脸色，却也不敢迟疑，只得忐忑不安走过去站在圈椅旁立定。
　　
　　子文蹙眉凝目盯着奚吾半晌，终于耐不住笑出声来，长指勾起他下巴，扬眉笑道：“怕甚么？我手里又没有刀枪。”
　　
　　奚吾的脸炸红，恼道：“我还以为有甚么正事！”
　　
　　“官人我要歇晌，不算正事么？”子文笑着，手指轻轻滑动，沿着奚吾细白的脖颈慢慢一路向下。
　　
　　奚吾忙不迭去抓他的手，适才的满腹心事忽然被丢得无影无踪，匆忙四顾，惊觉前厅内的一众小厮竟早已走了个精光。
　　
　　子文一手抽掉他的腰带，另一手已挑开衣襟滑了进去，抓住他的腰腹细细揉捏，喃喃道：“这里凉爽的很，只是缺个宽榻……”
　　
　　他的手指冰凉，所过之处却带起一路火焰，奚吾微微颤抖，竟不想推拒。他握住子文的手，以脸相就轻轻上下摩挲，低声道：“我房中……有榻……”
　　
　　子文的眼神炽热起来，手指一紧，抓住奚吾的腰身将他带过来，按住他的头，慢慢舔吮啃咬，自唇而颈，自颈而胸，在胸口流连良久，听得奚吾胸中如小鹿乱撞，呼吸已乱成一片，便抬头轻轻咬住他耳朵，慢条斯理舔着，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奚吾浑身发抖，腿脚无力，闭上眼睛软软贴进子文的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衫子，颤声道：“抱抱我……子文……求你，抱抱我……”
　　
　　子文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笑道：“求得不够诚心，官人不满意。”话音未落，忽觉胸前一热，奚吾竟蹭开了他的衣襟，埋首在他胸口轻轻亲吻。
　　
　　奚吾向来拘谨腼腆，只有初入府那几年才有这般索抱的光景，主动求欢却是首次，今日这般，大约是被人命官司吓破了胆罢。
　　
　　子文心中柔软一片，直起身揽住奚吾，贴在他耳畔轻声安抚道：“阿吾，阿吾……不怕，有官人在，甚么都不用怕。”
　　
　　奚吾将脸死死埋入他胸口，竟忍不住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任由他一把打横抱起走了出去。
　　
　　身上的命案如何应对？
　　
　　路上会否有人见到？
　　
　　如此白日宣淫是否大违礼教？
　　
　　甚么都抛开了，此刻，满心渴求的，便是子文灼热的口唇，有力的怀抱，和那短暂的热情如火。 

作者有话要说：奚吾那个治时疫的方子是我在网上搜的，原名叫做菩提救苦丸，相关禁忌则是我半猜半编的，估计不大对，请高人指教。
我翻到的资料中，没有甚么古医书提到花粉过敏，这里就当做这种病症还不曾为人所知，另外致死性哮喘临终前的症状我也不太了解，查来的资料都是现代的，甚么肺衰竭一类的，不晓得怎样用中医的说法描述出来，只好按想象中来，八成也是错漏百出，还望指点。
另外，宋朝时候有鞫（审）谳（判）分司制度，州府下属的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推官、判官及通判等皆参与审判活动，而知州或知府则在诸司神理之后执行终审和裁决。严正知江宁府，级别大概相当于中级人民法院（？），不是所有案子都先报到他手里的，不过文里为了省事，把那些个诸司都给忽略不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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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审案（上） ... 
 
 
　　外面艳阳高照，暑热蒸人，府衙大堂上虽无有日头晒得人眼花，但密密层层几十人挤在门口听审，堵得一丝风也吹不进来，奚吾只觉得憋闷异常，汗一层一层地出，衣服早已湿得透了，粘腻腻贴在身上，膝下的青砖却是一片冰凉，冷热交加，分外难受。
　　
　　“……自时疫初起至今，我一苇堂制辟瘟药共计四万八千余丸，用此药者已有千余，服药后发哮症的却只李妈妈一人。所有药丸都依一方，生药也均是统一采买，若是我方药有误，死者不该只有一人。草民学艺不精，至今不明为甚李妈妈服药后会引发哮症致死，据说李妈妈素日有鼻鼽，肺经开窍于鼻，合于皮毛，肺气虚者易患此病，因此草民想，大约是李妈妈气虚体弱，不堪药效，因此诱发哮症，乃至身亡。”
　　
　　“说来说去，都是猜猜猜！”跪在奚吾旁边一个红黑脸膛身穿重孝的壮汉满脸愤慨道，“一条命，你一句‘不堪药效’就能了结的么！本来我婶娘只是患了时疫，倘若吃了别家药局的时疫药，肯定可以很快痊愈，你偏偏舍个什么滥药，人家一服药要两百文，你免费发的还能是甚么好药！还不知是不是拿粉面团团糊弄人来！你这里博个舍药的好名声，却害了我婶娘性命，庸医偿命来！”
　　
　　严正在堂上脸一板，便有差役在旁边大喝一声：“不得咆哮公堂！”
　　
　　壮汉吃了一吓，呐呐不敢做声，奚吾辩道：“辟瘟丸至今尚有几百粒未及散发出去，取来我药局中剩下的丸药验过便知真假。我学医六年，从业二载，深知医者责任，愿以性命担保一苇堂从未制过卖过用过假药次药，此事，通江宁府百姓可以为我作证。”
　　
　　堂外百姓中有人大声应和道：“对！我们作证！”
　　
　　严正慢慢道：“哪个要作证的，上堂来说话，不要在堂外喧嚷。”
　　
　　堂外百姓推推搡搡了半天，推出一个白须老者，进门来跪倒磕了个头，朗声道：“小老儿孙立人，本地人氏，愿为韦大夫作证。”
　　
　　“说罢。”
　　
　　“一苇堂开张记得是在壬子年春，与小老儿的家在一条街上，那年恰好小老儿的长孙出生，故而记得分外清楚。平日里韦大夫坐堂应诊舍药，小老儿都是常见的。平心而论，韦大夫从业未久，医术是好的，却也未必多么高明，许多疑难杂症都只得转诊他处，但只要是一苇堂所出的药，倒当真从没有哪次为人诟病过，这一点，大家都是认可的。此次时疫，两百文一服的特效药价格不低，家中患病的人多了，药钱便难以为继，韦大夫仗义舍药，着实造福不少百姓。小老儿家上下十几口人，倒有七人用了韦大夫的辟瘟丸，都是药到病除，周遭也有不少邻里用了 
 11、审案（上） ... 
 
 
　　这药，同样见效，这就证明那药绝不是甚么粉面团团，确是良药，还请大人明察。”
　　
　　严正点点头，道：“你下去罢。”他注目下首喝一声，“程力。”
　　
　　那壮汉应道：“小的在。”
　　
　　“你家可尚有一苇堂所发的辟瘟丸剩下？”
　　
　　“没了，我婶娘发病时，床头纸匣子里本来还剩了十几粒药丸子，都带去善济堂给高大夫他们了。”
　　
　　严正掷了一根令签，吩咐道：“去善济堂和一苇堂，各取些一苇堂所制辟瘟丸回来。”
　　
　　奚吾叩头道：“草民药局中丸药收得妥当，只有施府小厮茭白曾来药局帮忙，知道所在。”
　　
　　“传茭白。”
　　
　　差役回道：“茭白早在堂外候了多时。”
　　
　　“很好，着这个茭白随你一同去，快去快回。”
　　
　　江宁府衙在城中偏北，善济堂在城南，一苇堂在城东，即便是快马加鞭，路上全无耽搁，两处跑回来也要个多时辰，早有差役奉了茶给严正，他坐在上面捧了细细品，品了茶，又取帕子拭了拭手，方慢悠悠道：“不知他们取药要过多久，不如取来之后再行问案，先退堂罢。”说罢，拂袖先回了后堂。
　　
　　官儿先走了，恩还是要谢的，照规矩叩头谢了恩，奚吾才要站起来，却发觉双腿麻木不堪，竟已没了知觉，程力倒是站起来就走，没半分不适之像，临走还恨恨啐了他一口。他暗暗叹口气，扶着地小心爬起来，慢慢挪到门口，人丛中挤出一个青衣少年抢过来一把扶住，定睛一看，是甘松，遂任由他扶到门外小凉棚下坐定，矮几上早备好了凉茶热手巾，喝了两碗茶下肚之后，暑热之感总算解了一些。
　　
　　身上舒服了，奚吾才注意到周遭的异常，听审的、路过的、还有诸多闲汉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他不由有些坐立不安，甘松小声道：“先生只管坐好，正是要他们知道先生是施家人，大官人才好办事。”
　　
　　奚吾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日上中天，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鼓噪得人心烦意乱，先前聚在府衙大门前看热闹的闲汉已颇有些不耐烦，开始零星散去，听审的百姓亦有些等不得，先回家用茶用饭去了。忽然远处青石板路上一阵如雨般的马蹄声响，不少已然散去的人又嚷嚷着跟着转回门前，原来是差役带着茭白取药归来。
　　
　　茭白大约是不曾坐过这等快马，到了大门口几乎是滚下马来，面青唇白口舌打颤，那高大的差役随即跃下马，手臂一伸，如拎小鸡般擒住茭白细瘦的胳膊拽起来，不耐烦道：“哪个与他些水喝，某还要速速给府尊大人覆命去。“
　　
　　甘松手快，斟了两碗茶送过去，一碗给茭白，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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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奉给了那差役，那差役看着粗豪，却是个知好歹的，并不推辞，谢过了甘松举碗一口喝干。茭白见他这般，也不敢耽搁，三口两口匆忙吞了茶，只来得及对奚吾和甘松点点头，便被那差役拖着进了府衙。
　　
　　又过一会，听里面衙役们齐声低喝“升——堂——”，奚吾放下茶碗站起身团团一揖，举步上堂。
　　
　　进了门，却见堂上多了一张条案，案上放了两个小小的木匣，案前跪着几个人，举目望去，是城中几个大夫，内有陈恭，大约是验药而来。
　　
　　他重行上前跪下，果然听严正道：“药已取到，请几位大夫验上一验。”
　　
　　陈恭第一个走上去，分别从案上两个小匣子里持起一丸药，先闻上一闻，捻了星星尝了一口，又将药丸掰开细细望了一阵，点点头避到一侧，再换其他几个大夫上前，还是如此这般验过一番，几人小声议论片刻，拱手望堂上回道：“我等验过了，两个匣子中的药是一样的，确是韦大夫方中之药，于刻下的时疫，也是对症的。”
　　
　　程力嚷嚷道：“药没错，就是有人给我婶娘下毒！”
　　
　　严正喝一声：“休得胡言！当日你等抬尸告状，早有仵作验过尸首，死者绝无半分中毒迹象，乃肺管淤痰阻塞气道而死。再胡说，当心本官科你诬告之罪！”
　　
　　程力鼓腮咂舌却不知该说些甚么，脸涨得通红。
　　
　　严正问道：“你家于一苇堂领药之时，可被叮嘱过气虚体弱者慎服？”
　　
　　程力抱屈道：“当时药局子里人多得快要挤胀出去，周遭七嘴八舌尽是人声，甚么也听不清楚，一苇堂那小哥儿与我药匣子的时候比手画脚说过甚么，小的听不真，他就贴了个红纸条在药匣子上。只是小的一家全不识字，哪个去看它！只晓得这药是治时疫的，哪懂什么气虚气弱来！”
　　
　　“你可记得同你说话的是哪个？”
　　
　　“不晓得名字，不过再见到，定认得出。”
　　
　　严正低声对旁边幕友嘱咐了甚么，幕友点头下去，不多时，自堂下领上来一人，却是茭白。果然，程力认得茭白，茭白也依稀记得程力，两厢对质，程力所言是实。
　　
　　严正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则一苇堂确已告知用药禁忌，只是病家不曾凛遵而已。”
　　
　　案上两个药匣子开口处都有一苇堂封缄，盒盖上均贴有一张红纸，上面用蝇头小楷明明白白工工整整写了用药禁忌，口供对上，物证也有，程力还要抱屈，怎奈再无半分用处。
　　
　　严正转而望着奚吾问道：“你舍药时可知李氏气虚体弱？”
　　
　　奚吾摇头道：“李妈妈所用之药乃是我卧病前散出去的，不曾见过他人，不曾切过他脉。”
　　
　　陈恭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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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济堂高泽泰切过李氏之脉，问问他便知根底。”
　　
　　严正点头道：“传善济堂高泽泰。”
　　
　　不多时，一矮胖男子气喘吁吁上堂来，禀道：“小的高泽泰。”
　　
　　“李氏死前，你可切过其脉？”
　　
　　“回大人话，小的切过。”
　　
　　“脉象如何？”
　　
　　“用一苇堂辟瘟丸之前，恶心祛寒，口色赤紫，唇干舌燥，脉象洪数，是时疫之征。用药之后，脉象浮紧，面色紫涨，喉间哮鸣，气息难舒，应是哮症。”
　　
　　“依你之见，李氏所患时疫，用一苇堂之辟瘟丸可对症？”
　　
　　“小的见过那个辟瘟丸，粗粗看去倒也没有什么异处，只是不曾见过方子，还不好说。”
　　
　　严正挥挥手，一旁差役捧了张纸递给高泽泰，正是早间奚吾呈上的辟瘟丸方子。
　　
　　高泽泰细细看了一遍，回道：“依小人之见，此药是对症的，与小人给李氏所开之药同理不同方，根本上没甚么分别。李氏虽然气虚体弱，但此药并不凶猛，用了也不至有甚么大妨碍，不应引发哮症致死，此事当真难以索解。”
　　
　　众医纷纷附和：“正是，正是，我等也难以索解。”
　　
　　奚吾本料自家舍药坏过各药局多少生意，今日大约会墙倒众人推，不料众医居然并不落井下石，心下正感激，忽听陈恭低声道：“此事，也未必不能索解。”
　　
　　严正注目陈恭道：“你且详细讲来。”
　　
　　“小可曾在一本无名医书上见过有鼻鼽者食松黄致喘症并发风疹的记载，所幸起病不急，救治及时，不成大害。今李氏亦有鼻鼽，方剂中恰恰有花粉一味，依小可之见，李氏与那本医书中所载之人体质相类，也不耐花粉。因此，小可认为，辟瘟丸中的花粉正是元凶，引发了哮症，乃致李氏之死。”
　　
　　程力红着眼蹦起来喊道：“果然还是他庸医杀人！花粉能害死人，还偏让我婶娘吃花粉！” 

作者有话要说：审案过程全是我yy，中间那些医疗过程更是写得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实在痛苦。望天，为毛我要写个医生？
鼻鼽（音qiú）——过敏性鼻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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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审案（下） ... 
 
 
　　陈恭摇头道：“这也不然，花粉入药古已有载，甘、温、无毒，润心肺、益气、祛风止血、壮颜益志，的是良药，却无记载花粉会引发哮症致死，此事世所罕见，若非我看过那本无名医书，也想不到花粉上来。出这样事体，倒也不能全怪韦大夫。”
　　
　　“你说的那本医书可能寻来看上一看？”
　　
　　陈恭还是摇头：“那是小可当年游历南疆之时，机缘巧合，在一个铃医处无意中见到的，乃他家祖传医书。初见时以为不经，今日才知确有其事。”
　　
　　严正道：“空口无凭，只这样说说不足为证。”
　　
　　陈恭正色道：“江宁府人口过百万，鼻鼽又非罕见之症，患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如我们找来几位身患鼻鼽之人试服一苇堂辟瘟丸，观其后效，立知究竟。”
　　
　　严正斥道：“胡闹！人命关天，怎可儿戏！”
　　
　　陈恭拱手道：“大人请容小可细禀，李妈妈虽然服药身死，一来是花粉与其体质不合，二来其素日体弱多病，彼时又身患时疫，故越发不堪药效。今日我们可寻几位身康体健之人试药，且每药只服其半，只看有否生痰致哮的可能。如无有任何异常，则李氏之死另有原因，与一苇堂之药无有关系；如确有人服了辟瘟丸致哮，则真相大白。大人无需担忧试药者之安危，此刻堂上名医云集，试药者又只服一半的丸药，即便引发哮症，亦不至有什么危险。”
　　
　　奚吾冷眼旁观，听他二人一问一答，渐渐将话头引到当堂试药上去，情知背后必定早有安排，断不至出人命，也就不去出言劝阻，倒是堂上众医七嘴八舌，都道此举太过凶险，不敢联名作保。
　　
　　陈恭慨然道：“既然如此，小可一力承担便了。如当真害人致死，小可愿以命抵命！”
　　
　　“你敢签下生死状么？”
　　
　　“小可愿签！”
　　
　　公堂之上无有戏言，话说到如此地步，已无丝毫转圜的余地。但见陈恭左手挽袖右手执毫，笔走龙蛇，片刻间书就一篇生死状，签了名字，还咬破指尖按了个血指印，双手捧着呈到堂上。
　　
　　严正擎着这张生死状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奚吾与程力，正色问道：“你二人对当堂试药一事可有异议？对试药结果可能认可？”
　　
　　程力茫然摇头又点头，奚吾眼皮低垂，回道：“但凭大人做主。”
　　
　　转眼间，堂下让开了偌大一片地方，白木板床汤药金针艾炙齐备，五个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各不同的百姓一字排开站在堂下，每人手中半粒辟瘟丸面前一碗温开水，眼望严正，只等他发话。
　　
　　差役禀道：“此五人都是在药局案卷中有载，属身有鼻鼽然目前身体康健之人。”
　　
　　严正点点头，起 
 12、审案（下） ... 
 
 
　　身走到堂下，对着那五人一一望过去，肃然道：“此案干系已不仅单单一条人命，结果如何，或能成为我大宋医药史上一大发现，你等有此胸襟前来试药，实在难能可贵。只是此举毕竟大有风险，你等可想明白了？”
　　
　　堂下几人轰然齐声应道：“想明白了！”
　　
　　“好！陈恭！”
　　
　　陈恭应声站出：“小可在。”
　　
　　“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试药！”
　　
　　堂上堂下表情肃穆，试药之人均是一副慨然赴死的样子，弄得气氛好生悲壮，堂下的百姓有些眼圈已然红了，奚吾却不知为甚么只想大笑。
　　
　　药服下后，几人坐在条凳上静等药效发作。严正问程力：“李氏服药后多久发病？”
　　
　　“没多久，喝碗茶的工夫都没到。”
　　
　　“发病如此峻急……我们且等一炷香的功夫罢。”
　　
　　燃起的线香一点一点变短，一时间，光阴似乎变得漫长无比，府衙大堂上一片宁静，似乎线香香灰垂落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就在线香几乎燃尽，大家都以为再不会有甚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变故突起！
　　
　　试药人中一个半百老妇忽然耸肩扭臂，用力抠抓自家胸口，张大口急喘不已，只听喉头荷荷做声，似有物堵在喉咙口，气不得入，转瞬间老妇便面色紫涨，浑身大汗。
　　
　　陈恭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用力按住老妇肩头，扒开嘴唇张了一眼，面色一变，转手从腰间摸出几枚金针，自老妇肺俞、膏肓、肾俞、定喘、气海、太渊、太溪、足三里下针捻了几捻，又取艾条点燃，补炙肺俞、膏肓。
　　
　　奚吾见他手法极快，取穴精准，倒确是个有真本事的。
　　
　　几枚金针下去，老妇的喘息稍平，但喉头依然痰鸣作响，陈恭掰开她嘴，竟不顾腌臜，直通通把手伸了进去，连掏了几把粘痰出来！老妇被掏得作呕，用力推开陈恭的手伏地大吐，吐出的也尽是翻着白沫的黄痰。
　　
　　陈恭退开几步，在旁边铜盆里洗干净手，取软布拭了，早有小厮把老妇嘴角擦拭干净，扶躺在白木板床上，他走过去凝神把脉，片刻后微笑道：“病者已无碍了，再饮几剂汤药即可，待我写个方子，府尊大人验过无误便速速煎来。”
　　
　　这一连串变故如电光火石，到陈恭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线香堪堪燃尽。
　　
　　堂上堂下静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堂上众医欢喜赞叹，堂下百姓交口颂扬，哪个不说他陈恭医术高明，医者慈心。
　　
　　众医轮番为老妇切脉望诊，就着陈恭刚刚写就的方子讨论片刻，确认无误，便着人煎来与那老妇服下。汤药饮下不到小半个时辰，老妇已神色 
 12、审案（下） ... 
 
 
　　如常，呼吸平缓，挣扎着含泪只要下床给陈恭叩头，被众人勉强拦住。
　　
　　严正问高泽泰：“此人与李氏的症状可是相同？”
　　
　　高泽泰答道：“症状相同，一般无二。只是哮症一般都取手太阴经穴及背俞穴下针，陈大夫为何别取足少阴经穴，乃至有此神效？”
　　
　　陈恭一笑，拱手道：“抱歉，此乃师传秘术，无师命不得外泄，还请高大夫见谅。”
　　
　　高泽泰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既是师传秘术，倒是小的问得冒昧了。”
　　
　　众医都在那里赞陈恭博闻强记，医术如神，奚吾却有些暗暗纳罕。
　　
　　花粉致哮既然世所罕见，怎么今日便这么巧，寻来的五人之中正有一人与李氏体质相类，服了辟瘟丸也会诱发哮症？听当日陈恭的转述和今日高泽泰堂上供述，李氏气虚畏寒，发病之时脉象浮紧，所得的当是冷哮，今日这妇人面色红润，望之气血丰盈，且方才咳吐之痰稠黄胶黏，分明是个热哮，冷哮热哮症状全然不同，怎可能如高泽泰所说一般无二！堂下百姓不知，难道堂上众医都不知？何况辟瘟丸中共计用药十七味，加上煎水的荷叶荷梗，通共十九味药在里面，怎么就知诱发哮症的定是花粉？如果说是相信那本所谓无名医书，那么起初便根本不用验甚么药，直接判他一个庸医误杀人，结果亦是一般，何必辛苦弄这一场大戏？还说甚么大宋医药史上一大发现，若当真为了这个目的，只这样验药有何用处？还是不知究竟哪一味药诱发了哮症。
　　
　　如今摆下这样大阵仗，除了趁机为陈恭博个妙手仁医的名头，倒似乎更是为了敲钉凿脚挂定他韦奚吾一个庸医的牌子。
　　
　　奚吾心中苦笑一声，庸医便庸医罢，自家治死了人总是没错，只怕，日后这一苇堂再也开不下去了。
　　
　　他在这里左思右想，只听严正于堂上道：“如此这般，我已明白了。”
　　
　　他一拍惊堂木，正色道：“案情已经查明。审得大夫韦奚吾素日行医为业，今夏自制辟瘟丸以抗时疫，因医术不精，用药不查，以花粉入熟药，致李氏身亡，有误杀人之嫌。然李氏不听医嘱，擅自用药，招致如此大祸自身亦是难脱责任。况花粉致哮世所罕见，典籍不载，情有可原，本府决定从轻发落，免其徒刑，杖三十，偿苦主钱五十贯。如此，你二人可有话说？”
　　
　　李氏生前寡居无子，年轻时尚能靠针指度日，如今年岁已老，无力谋生，只好镇日讨些残汤剩水勉强果腹，夫家亲戚虽多，除了年节有人给几件旧衣，平日里都是无人闻问，如今因故横死，程力却穿了重孝抬尸告状，本意图的便是赔偿，这五十贯钱在他看来，已是一注泼天大财，如何不喜！ 
 12、审案（下） ... 
 
 
　　先前还担忧施家势大，若弄得府尊大人偏袒他家，说不定会一无所得，今日这个结果实已出乎意料，遂强捺住喜色连连叩头不迭。
　　
　　奚吾听得这个判决，明知是子文在背后调停的结果，也无有异议。至于那三十板子……衙门中的板子内幕甚多，若打得实了，三十板子已可将个身娇体弱之人一顿打死，但倘若事先打点好了，即便打得皮开肉绽也只伤皮肉不动筋骨。既然上堂前子文嘱他不要多言，事事任凭严正安排，那么这顿板子定然无甚么大碍，遂任由差役们除了他外袍，带至堂下行刑。
　　
　　临走的时候听到严正朗声道：“本府向日不查，竟不知时疫特效药价格过昂，让百姓难以负担，今时疫未平，患者尚多，本府决定捐出两年俸禄，再加上一些家私，共计三千贯，交由回春堂陈大夫义诊送药，虽是杯水车薪，总算也能聊表心意，愿与江宁府百姓携手，度此大难！”
　　
　　堂上幕友差役众医纷纷附和道：“怎可让大人独力承担！我等也愿捐些钱米，官民携手，同舟共济！”
　　
　　堂下百姓猛然间欢声雷动，纷纷大声赞颂府尊大人如何公正严明，府尊大人如何爱民如子……一片赞叹声中，奚吾悄无声息地被带到了堂下。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一个院落又过一个院落，最后被带到了一间极不起眼柴房样的小屋前站定，推开门，屋内却无有刑具，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四张圈椅，桌前端端正正坐着三人，正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针灸花粉过敏哮喘什么的都是查资料拼拼凑凑来的，我是外行李鬼，费尽心思还是弄不出真正内行的文字，哪里有问题，还请各位帮忙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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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平生第一次上了榜，为表庆贺，这个周六周日都二更，第一更在11：11：11，第二更在晚上22：22：22←关于这个囧囧有神的发表时间问题，就让我继续这么抽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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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不上网，因此值班的将是忠于职守的存稿箱君，可惜此君只会吐稿子不会回复留言，所以，所有留言只好等周一再统一回复啦~（假如有留言的话@@）




13

13、回府 ... 
 
 
　　正中一人宽袍广袖口角含笑，是平安郎，旁边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举手投足却有着说不出的妖娆妩媚，依稀仿佛梨园子弟的做派。
　　
　　平安郎起身迎上来笑道：“先生不要再发呆了，三十板子转眼就完，要赶紧上妆换衣服。”
　　“上妆？”
　　
　　那两个少年早拉着奚吾坐下，打开桌上的梳妆匣子，挑铅粉在手上匀了，二话不说就望他脸上扑。
　　
　　奚吾狼狈不堪地逃开，绕到椅子后面蹙眉道：“这是作甚？”
　　
　　“当然是涂个惨白脸儿换件血衣，到堂上走个过场混事，还能是作甚。” 
　　
　　奚吾惊疑不定，回头看差役竟关了门守在外面，屋内只有他们四人，他低声道：“即便是疏通了府尊大人，这样明着弄鬼也是不妥。小可认罪伏法，这顿板子宁愿如实挨了，请小官人放小可出去罢。”
　　
　　平安郎笑道：“先生糊涂了么，叔叔怎可能让先生挨板子，真要伤了你半根毫毛，叔叔倒要先打我一顿解气，先生还是莫要难为我了吧。何况通盘已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差最后走个过场，事情已到如此地步你还坚持出去，不但叔叔面子上难过，薏仁更是白白替你挨了三十板子，岂不冤枉。”
　　
　　“薏仁？”奚吾大惊，“为甚要薏仁替我去挨板子？”
　　
　　平安郎柔声道：“不管先生要问甚么，都回府去问叔叔，平安不过奉命行事，先生不信我，总要信叔叔罢。”说着，一把拉过奚吾按在椅子上，示意那两个少年上前弄妆。
　　
　　奚吾还在犹疑，那两个少年已手脚极快地动作起来，傅粉勾唇，描眉画眼，片刻间一张惨白若死的脸出现在铜镜中，容色极是憔悴，真仿佛刚刚被打了一顿板子，苦痛不堪，已将晕厥。
　　
　　平安郎嘱道：“先生待会到了堂上，身子放软不要动，随他们拖去，问甚么都闭着眼不理，一切便妥妥当当了。”
　　
　　说话间，两少年又从脚边藤箱中取出了一件血渍斑斑的白色中衣，伺候奚吾换上。
　　
　　堪堪换好，外面差役已在叩门了：“快点！”
　　
　　平安郎走过去拉开门，塞个小银锭到差役手里，笑道：“多谢大哥帮忙，改日小弟再请大哥吃茶。”
　　
　　那差役看也不看，将小银锭塞进了袖筒，不耐烦道：“快点快点，前面板子已经快打完了！”
　　
　　奚吾身不由己，被两个少年拉拉扯扯换好衣服，交在差役手上。
　　
　　那差役上上下下望了奚吾一眼，蹙眉对平安郎道：“这位官人看着就是个不会做戏的，只怕混不过堂外众多眼睛去，这个……”
　　
　　平安郎一笑：“随大哥安排吧。”
　　
　　那差役扯了扯嘴角权作回答，转身对奚吾一抱拳，道：“得罪！”
　　 
 13、回府 ... 
 
 
　　奚吾还不曾明白，一个醋钵大的拳头已猝然到了眼前，只觉一阵剧痛，就此人事不知。
　　
　　这一拳好重，竟打得他晕厥良久，及至醒来，咬牙扶着嗡嗡作响的头环顾四周，已然离了府衙大堂，盖着薄毯躺在马车上，车窗旁一个小小的书架，平安郎斜靠车壁，就着窗外斜阳，正在吃茶看书。
　　
　　奚吾吃力地坐了起来，平安郎抬头笑道：“先生醒了？可要吃杯茶压压惊？”
　　
　　奚吾摇摇头，挣扎着坐直，忍住头痛问道：“官司的事……”
　　
　　平安郎截口道：“先生休要问我，回府见了叔叔，你问他去。”
　　
　　奚吾叹口气，不再做声。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微微有些颠簸，平日不觉得甚么，今日不知怎的，奚吾坐在车里难受异常，竟觉得有些要作呕，强忍着恶心望向窗外，却看不清走到了哪里。正张望，车轮大约轧到了一块石头，整个车身大力颠簸了一下，他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闭上眼又躺了下去。
　　
　　平安郎抬眼望着奚吾一张被画得惨白的脸，笑道：“我不是叔叔，心疼不起来，先生勾引我，实在是半点用处也无。”
　　
　　奚吾没力气与他分辨，半晌，挣出一句：“不要这样说。”
　　
　　“驾车的是甘松，你害羞给谁看？先生刚了了人命官司，便有如此闲心卖俏，平安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奚吾用力按揉自家头上几处穴道，头脑渐渐清明起来，也不忙起身，躺在那里闭着眼低声道：“心中有佛，望见的就是佛。心中一派龌龊，望出去，人人便都是龌龊的。”
　　
　　平安郎“啪”一声合起书本，定定望了奚吾片刻，将书缓缓放回书架上，慢慢道：“那，先生看平安，是龌龊呢，还是不龌龊？”
　　
　　“龌龊不龌龊，小官人心中自有定论，不消小可置喙。”
　　
　　“先生素日韬光养晦，竟不知原长着这样一张利口。只是你望着我龌龊，我望着你龌龊，咱俩倒成了天生一对儿，不如先生离开叔叔跟了我，也让我试试先生的手段，如何？”
　　
　　奚吾低声回道：“我与子文如何，与小官人全不相干。我走，是我的事，我留，还是我的事，请小官人不要再枉费心机。夜路走多了，迟早有一天会撞鬼。”
　　
　　平安郎再也忍不住，扬手将手边的茶盏摔到了奚吾脸上，泼得奚吾脸上妆花了一片，怒道：“你不过一个小小娈宠，仗着叔叔爱你便无法无天，待有一日色衰爱弛，看你如何来求我！”
　　
　　奚吾伸出手，就着面上的茶水用袖子慢慢抹了把脸，微笑道：“谢小官人赐洗面汤。”
　　
　　。
　　
　　马车一路进了施府大门，小厮们掀开帘子将平安郎和奚吾迎进了偏厅。子文正在 
 13、回府 ... 
 
 
　　偏厅中与两个客人吃茶谈笑，散发宽袍，很是悠闲。
　　
　　见到奚吾进来，子文第一个笑出来：“怎么一张脸被涂成这样，快去好生洗洗，吓死人了。”
　　奚吾视线中却全然无有他的影子，眼中含泪，语带哽咽，推开扶着他的小厮，扑通一声望上便拜：“师父！”
　　
　　被拜的那人捻须微笑道：“几年不见，师父已老了许多，阿吾还能一眼认出来，倒也难得。起来吧，下去洗把脸，然后过来见见你师叔祖。”
　　
　　奚吾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和师父叙旧，抬眼向厅中的第三人望过去。
　　
　　但见上首位坐着一人，年过半百，身穿半旧的白布袍子，盛夏时节还笼着两只手，双眼似睁非睁，目光扫在奚吾身上却如有实质，看得他后背一阵发紧，不由自主地绷直身体，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是”，退到厅外，由小厮们伺候着速速洗脸更衣，绾好了头发重新进门，对着那人重重叩下头去，口称：“徒孙韦奚吾，见过师叔组。”
　　
　　那人眼皮不抬，淡淡道：“你虽随着洪景学了几年，毕竟不曾正式行过拜师礼，算不得我门中人，这一声师叔祖我当不起。”
　　
　　子文笑道：“李叔叔不要这么凶巴巴地吓人，阿景不敢正式收徒，还不是怕你说他？今儿左右都在，索性一遭弄，我让他们准备好香案，这就正式拜师罢。”
　　
　　那人眼皮一翻，瞥了子文一眼：“小猴子不要顺杆爬，你拿着你老子的玉带巴巴来求我，就为了这么个小子，只怕日后下去见了你老子，会被打到不能投胎。我李继周早已不问世事，这次来一趟，纯是还你老子人情，其他的休提。”
　　
　　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竟是当代名医，杏林国手，一代奇人李继周。
　　
　　李继周是前朝后裔，因医术高明，朝廷曾破格下诏，召请他到朝中任尚药局奉御，他却不领情，先婉言谢绝，后以死相辞，竟是抵死不受。无故抗旨不遵，又被怀疑他心念故国，闹到御前，险险就被砍了一颗大好头颅。好在先帝惜才，念他一身本领来之不易，竟准了他终生不仕，还赐了一条绯银鱼袋以示恩宠，不想，当夜李继周便高挂鱼袋弃家出走，从此以铃医为生，再也不回故里。先帝宽宏，竟也任他去，尚药局奉御的俸禄却半文不少，每月都有人送到李家府上。此事一出，固然人人称颂先帝的皇恩浩荡，李继周的名头却也传开来，东京内外从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洪景当年受子文之托，刚来为奚吾授业之时，奚吾还懵懂不知，待知晓自家师门还有如此人物，着实憧憬了许多年，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上一见，拜上一拜。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在如此尴尬的情形下见到他本人 
 13、回府 ... 
 
 
　　，多少年来胸中藏下的千言万语，竟不晓得从何说起，一时已有些哽咽。
　　子文离座走过来，轻轻拍拍他头顶，望着李继周笑道：“今日阿吾经的事太多，你这样凶，更是吓坏了他，我还是带他先下去休息罢。我房里有几块石头，虽非名种，模样倒也别致，李叔叔若有空，帮我去品评品评，如何？”
　　
　　李继周先前一直懒洋洋提不起精神，听得“石头”二字，却陡然精神大振，笑骂道：“小鬼头倒知道我的心头肉是甚么，去吧去吧，有洪景带我过去就好，左右我瞅着你这个小猴子也心烦。”说着，拖起洪景头也不回出了偏厅而去，却连看，也不曾看奚吾一眼。
　　
　　奚吾难掩失望，慢慢站起身，子文伸手揽住他，温言道：“今日累得狠了罢，我已着人备好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我亲陪你去用饭。”
　　
　　奚吾望了子文一眼，摇头道：“我不饿，吃不下。”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道，“子文，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14

14、相依 ... 
 
 
　　子文拍拍他额头，微笑道：“我午饭未用等你到现在，你不看看时辰，未时早过，日头都要偏西，你不饿，官人可快要饿死了。”
　　
　　奚吾握住子文手，低声求道：“那，可否把饭菜端到我房中用，我想与你两个说话。”
　　
　　子文眉毛一挑：“好啊。”随口打发了平安郎和众小厮，拉起奚吾的手便走。
　　
　　一路行行走走，到坐定，望着一桌饭菜，奚吾满腹心事，千头万绪，竟不知如何开口。
　　
　　子文握住他手，从手指到手心，慢慢捏揉，也不说话，只微笑望着他。
　　
　　左思右想了良久，奚吾总算想起子文还饿着肚子，叹了口气，道：“先用饭吧。”
　　
　　子文噗嗤一声笑出来：“等了你偌大功夫，就等出这样一句话？”他握住奚吾的手轻轻往怀里拉，环住他腰身，附在耳边轻道：“有甚么心事要与官人说？今日在堂上受委屈了？”
　　
　　奚吾偏过头，躲开耳边的热气：“不要这样，很痒。”
　　
　　子文一笑，忽然重重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奚吾吃痛，“啊”一声叫出来，不等他逃开，子文双手一紧，已抱定他在怀中，牢牢按住他头，从耳廓，耳垂，脸颊，双目，额头，鼻梁，直到口唇，一路舔吻下去，如蜻蜓点水，轻柔，细碎。
　　
　　忽然子文口中一咸，他一怔，稍稍离开少许，凝视奚吾的泪眼，柔声问：“阿吾为甚么要哭？”
　　
　　奚吾扑入子文怀中，勉强收住泪，断续道：“子文……我杀了人……”
　　
　　子文恍然大悟，搂住奚吾轻轻拍他后背：“阿吾不哭，不怕的，你也非有意，此事经官府定谳，赔了钱，也打了板子，就算了了，日后不会再有人来计较。”
　　
　　“李氏总是因我而死……左右是我学艺不精。虽然……虽然官府轻判，苦主也不计较，我心中总是不安，今后……又怎有脸面再去行医……”
　　
　　“不行医便不行医，关了一苇堂，要卖要留都随你，搬回府里与我一同住，烦了随平安郎做做药材生意，也是使得的。”
　　
　　奚吾全身一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只怕……小官人不乐与我共事……”
　　
　　子文拍了拍他手，叹了口气道：“平安郎……他兄妹爹妈都没了，在这里可依靠的也只有我一个，福娘又是个女子，平安郎素日里恋我多些也属寻常。我与你这等亲近，他还是小孩子，难免争宠吃醋，倒也无有甚么坏心，若做下了甚么淘气事，阿吾看在我面子上，只当没看见罢。”
　　
　　淘气事……奚吾心中一声长叹。
　　
　　但子文难得如此软语，有些话越发说不出口，握住子文的手沉思片刻，他忽道：“师叔祖这等世外高人，你是如何请来的？”
　　 
 14、相依 ... 
 
 
　　子文一笑，掣出手竟去摸起筷子吃饭，边吃边赞道：“这盆鸡汁冷淘是厨下掐着时辰做出来的，柔韧冰凉，很是爽口，金钩菘菜汤冷了腥气就重，趁热喝却鲜甜无比，阿吾不来吃一口么？”
　　看他咂嘴舔舌，故意做出这一副馋痨样，饶是奚吾满腹心事，也不由微微扯了扯嘴角：“你一冷一热杂着吃，不怕吃炸了牙。”
　　
　　子文叼着一条面凑过来，鼻子顶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笑眯眯要喂他。奚吾强不过，张嘴接了过去，却被子文趁势伸过舌头肆意亲了一轮，只亲得他气喘吁吁，好容易推开子文，刚要说话，不成想又被塞了一勺子鱼羹进来，满嘴鲜香。
　　
　　子文笑道：“阿吾乖乖吃饭罢，吃完早些歇了，明日一早李继周就要走，你我总要送他一程。送完了他，我带你去城南桑家瓦子看杂技，那里的莲花棚近日来个胡女，传说柔技惊人，我好容易定到了前排座位，正好与你去散散心。”
　　
　　奚吾慢慢咽下口中鱼羹，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勉强吃了两筷子冷淘，心口越发堵得慌，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子文……我想离开江宁城。”
　　
　　子文喝了一口汤，随口答道：“再过两个月福娘就要及笄，总要成了礼，我才有空带你出去玩。”
　　
　　“不是你与我一同去。”奚吾定定望住子文，一字一顿续道，“我自己走。离开这个江宁城。”
　　
　　子文的手定在菜碟上方一动不动，抬眼看着奚吾，眼神变幻，许久不做声，奚吾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去，藏在袖中的手用力交握，还是忍不住发抖，后背的汗又已湿得透了，面上居然可以神色不动，自家也有些惊讶。
　　
　　子文望着他良久，忽然一笑，道：“我请到李继周，借的是我爹的老面子，若没这层情分，便是我求他，他也是万万不肯来的，倘若只凭你自己，更是千难万难。不要想他会带你走，绝无可能。”
　　
　　奚吾低声道：“我……也并非定要靠着甚么人才能活，本来……也不曾指望过他。”
　　
　　“哦？”子文轻轻放下筷子，“原来这许多年我帮你都是自讨没趣，你不靠我，反而更快活，是不是？”
　　
　　奚吾素知子文的脾气，情知他这样说话已是有了不小的怒气。先前千想万想，不晓得与子文挑明他会如何雷霆震怒，如今当真走到这一步，再也后退不得，将心一横，索性将心底的话统统倒出来：“你帮我许多年，我感激你，谢你，敬你，爱你，可是，从不知你爱我甚么。容貌，不过尔尔；才情，更无甚么可说；我亦不是那等温柔细致的人，学不来添香伴读。你我这样关系，还能有几年？我年岁已长，早不复少年容貌，如今还能勉强入你眼，只怕终 
 14、相依 ... 
 
 
　　有一日你会看得我厌，到那时，我又向何处去？总不成在你府中养老，做一辈子米虫——即便你容得，我活着也没甚么趣味。凭你的家世手段，多少美貌少年不能有，便放我走了罢。”
　　
　　子文眯起眼睛：“若我说，一辈子不放你，你又如何？”
　　
　　奚吾勉强抑制住全身的颤抖，答道：“多年来承你关爱，我才能苟活至今，你想要回这条命，我便以这条命报你。”
　　
　　“我要你命作甚？”子文慢慢靠在椅背上，捏着个酒盏在手上玩味着，“原来你心中，一直是这个心思。报恩么？”他一声冷笑，“这许多年我对你的好，你都当做市恩？”
　　
　　奚吾正要答话，不想子文猛地一脚踹在他身下的椅子上，将椅子踹飞，撞到墙壁一声巨响，摔得四分五裂，他失去平衡，扑通摔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才要勉力爬起，一只薄底长靴已重重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好，报恩。你欠我多少自家心里清楚，我便不放你走，要你用这个身子报我，要你一辈子做我的禁脔，到我厌的那一天，也不能走。”
　　
　　肩头如有千斤重，头顶忽然又有酒水细细浇下来，连绵不绝，浇得他睁不开眼。
　　
　　奚吾闭上眼睛跪在那里，勉强支撑着没有伏倒在地上，颤声说道：“你对我各样好，我也并非不晓事之人，心里是明白的，但我毕竟不是女子身，终日与你这样关系，总不是长久之计……”
　　
　　子文的脚猛地压下去，终于将奚吾踩倒在地上，再也挣扎不开。
　　
　　“甚么关系？主人和娈宠么？你既把自己当做个娈宠，还要甚么长久之计？我要你伺候，你来伺候，我不要你伺候，你便等着伺候，这就是你的长久之计了。”子文弯下腰，伸手理了理奚吾湿透的额发，温柔地摸了摸他脸，“记住罢。”
　　
　　子文抬起脚放开他，分开双腿掀起袍子下摆，懒洋洋坐在那里微笑：“现在，过来伺候我。”
　　
　　奚吾忍下满眼的泪，膝行数步跪在子文跟前，重重叩下头去：“子文，求你，让我说完。说完了，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绝无反抗。”
　　
　　子文一笑：“伺候得官人舒服了，要说上一天一夜也由得你。现在官人不想听。”
　　
　　奚吾的泪终于流了出来，跪在子文的脚前，揪住他衣角，仰头哀求道：“求你……你这个样子……我害怕……求你……”
　　
　　子文凝视着奚吾一双泪眼，暴怒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柔软。
　　
　　当年阿吾初次承欢的时候，也是这样哀哀恳求着：“官人，官人，好痛……求你……你这个样子……我害怕……”那时，他也是这样挂着泪水，黑鸦鸦湿漉漉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着自己，只盼他能温柔些。 
 14、相依 ... 
 
 
　　
　　那个时候，阿吾总是在害怕。
　　
　　入夜了从不肯一个人呆在房里，怕他一觉醒来，自家也会消失不见。
　　
　　他时刻追随着自己的脚步，怯生生跟在脚边，望他一眼，摸摸他的头，叫他一声“阿吾”，有了这些，他便甚么都不顾了，要他怎样便怎样，小小的身子，柔软，香甜，带着他的味道，蜷缩在他怀中，小手牢牢揪住他的衣角，全心全意地依靠着他。
　　
　　午夜惊醒，他会颤抖着贴过来，轻轻哀求着：“官人，官人……求你，抱抱我……”
　　
　　子文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抱起奚吾，用力揉进怀里，声音满是痛楚：“阿吾……阿吾！不要走……你走了，便只剩了我一人……偌大一个施府，只我一个人……”
　　
　　外面的天色从明亮刺眼转为红霞满天，最后渐渐黑下去，小屋内两个人紧紧相拥，在这样的盛夏，颤抖着，如寒冷冬夜里的小动物，拼尽全身的力气缠绕在一起，汲取对方的体温，互相温暖。
　　
　　脸颊，手，脚，胸膛，小腹，腿……能贴的紧紧贴住，能缠绕得紧紧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灼热得像一团火，痛苦，又快乐。只想牢牢抓住眼前这个人抵死缠绵，哪怕，只有今朝。
　　
　　门外远远的假山上，一个人散发宽袍倚坐石下，手持横笛，无声地吹着。
　　
　　吹着大漠风沙，吹着天高云淡，吹着陌上花开，吹着小桥流水，吹着院落人家。
　　
　　无声无息，彻夜。 

作者有话要说：鸡汁冷淘就是将剔掉骨、内脏、头、爪等部位的煮熟鸡肉捣成肉泥，装在绢袋里，沉入沸水之中，由此获得清而浓的鸡肉汤，以之和面，做出来的过水凉面。
菘（音song）菜，就是大白菜^_^
瓦子：宋代的表演场所，诸多小表演棚子的聚集地。




15

15、急病 ... 
 
 
　　第二日，却完全没能按照子文的计划走。
　　
　　一大清早，奚吾独自一个悄悄跪到洪景的门前叩头，洪景听到声音披着衣服出来相扶，奚吾不肯起身，又重重叩了个头，道：“今日师父就要走了，徒弟身份卑污不敢相送，只得在这里给师父叩几个头，望师父千万保重身体。”
　　
　　洪景强拉他起身，奚吾站起来那一瞬，却忽然手脚抽搐，眼直口僵，一头软倒在了洪景怀里。
　　
　　幸好施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大夫，一通纷乱过后，李继周冷着一张脸被洪景强拖过来给奚吾诊病。
　　
　　匆匆赶到的子文被关在门外，恰好听到里面李继周冰块一样的声音：“你多少日子没睡觉了？找死么！”
　　
　　子文吃了一惊。
　　
　　刚被小厮们惊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子文先是心疼，随之而来的便是恼怒。
　　
　　奚吾大清早去洪景门前叩头还能有甚么原因，无非是不死心，还指望着洪景能带他离开江宁城。只是叩头能叩到晕倒，想来他经了这起命案，也确实受到不小的惊吓。
　　
　　如今听李继周这样说，原来却是另有隐情。
　　
　　子文耐不住，抬脚就进了屋子。
　　
　　只见奚吾面色苍白裸着上身侧脸伏在榻上，榻前一片狼籍，黑黑红红杂在一起，血腥气混着药气弥漫在屋子里。洪景正在与他施着针灸，扎得满头满后背都是金针。李继周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站在榻前，面色阴沉。
　　
　　奚吾张口欲答，正望见子文进来，脸色变了变，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没事，想是中了暑……”
　　
　　“放屁！”李继周转身怒视子文，挥手喝道，“无干人等都滚出去！”
　　
　　子文何时受过这等气！
　　
　　只是今番与他气受的却是李继周，何况奚吾的病情似乎颇有不妙，他也只得按捺心情，默默退了出去，还乖乖掩上了门，暗地里却留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站在门口凝神去听。
　　
　　听得李继周的火气很盛：“你明知自家身体已破败如此，还不知珍惜，莫不是活够了！”
　　
　　奚吾依稀回了甚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李继周又是一声怒喝：“放屁！”
　　
　　洪景倒是声音平和：“师叔息怒，阿吾现在身体极是虚弱，师叔还是先想个甚么法子救他一救罢。”
　　
　　“老子治活人不治死人，治想要命的人不治找死的人，他无有求生之念，神仙也难救！”
　　
　　里面静了一会，洪景低低说了甚么，一个小童开门出来，手持药方，看模样，是跟在李继周身边的那几个小童之一。
　　
　　子文招招手叫他过来，轻声问道：“里面那病人，究是何症？”
　　
　　小童眨眨眼，警惕地把药方揣进袖底：“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15、急病 ... 
 
 
　　
　　子文一翻手，露出掌中一小锭雪白的细丝纹银：“你告诉我，这锭银子就与你去买糖吃。”
　　
　　那小童切一声：“每个人都这样说，你道我拿糖当饭吃么？吃多了糖，牙齿会坏掉，我才不干。”
　　
　　子文微微一笑：“你要去抓药不是，江宁府很大很大，药局在哪里你也不晓得，正值酷夏，时疫流行，在外面跑上一天抓药，可要命得狠呐。嗯，还有许多人无钱吃饭，只怕见个白胖的，忍不住弄来吃掉也是有的。”
　　
　　小童咬着嘴唇盯着他，眼睛眨啊眨，没说话。
　　
　　子文施施然走进院中凉亭，招手要人上了两盏冰镇酸梅汤，自管自端着一盏细细品，还小声叹息着：“唔……冰牙……”
　　
　　那小童恶狠狠盯了他一眼，跑过来低声问道：“你是洪先生的朋友不是？”
　　
　　“当然是，我二人自小相识，交情匪浅。”
　　
　　“你刚才说那些吓不着我。我只是看你可怜，勉强跟你说说里面那人的病情，你谢我甚么？”
　　
　　子文笑道：“我着人替你去抓药煎药，你找个无人处自在歇歇，岂不是好？”
　　
　　小童撇撇嘴：“不够！”
　　
　　“那……再加多你一盏冰凉凉的酸梅汤，够不够？”
　　
　　小童勉强板着脸，正色道：“这是你求我的，我告诉了你，你不准叫先生知道！”
　　
　　子文一本正经地点头：“好。”
　　
　　小童附在他耳边细细地耳语几句，子文却听得面色大变，叫甘松领小童去歇，自己捏着那张药方呆呆坐着，竟觉得手心滚烫，后背生凉。
　　
　　甘松安顿好小童转回来，见子文还在定定地发呆，轻声问道：“敢问大官人，可要着人去照方抓药？”
　　
　　子文回了回神：“哦，去罢，去一苇堂拿药，小心些，不要叫人知道了方子去。”
　　
　　甘松领命而去，子文望着他背影，沉思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洪景房前扣了扣门：“李叔叔，小侄施仲嘉有事求见。”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洪景露出半张脸，一根手指立在口唇前：“嘘……师叔正在施针。甚么事？”
　　
　　子文一把抓住他袖子，低声道：“我想见见阿吾。他到底怎样了？”
　　
　　洪景叹口气，侧身出了门，拉着子文走到廊下悄声道：“这孩子不晓得哪里来那样重心事，气血郁结，心肺淤阻，小小年纪，脉细无力竟如垂死之人，师叔说他至少已有半年以上不得好眠，或是多梦易醒，或是彻夜不寐。即便是身康体健之人，几日不睡也要生些病症，何况阿吾自小体弱？如此这般长久下去，只怕死期将至啊。”
　　
　　他摇头叹息一声，又道：“我试过喂他丸药，他通吐了出来。与他清水，他倒又吐了几大 
 15、急病 ... 
 
 
　　口血给我。还不知一会的汤药可能灌得下去，唉……”
　　
　　子文焦躁道：“可有法子救他一救？”
　　
　　“正是师叔说的那句话，医者救得了人救不得心，他自家无有求生之念，我等徒呼奈何。此次有师叔出手，当可保他一时，但终究保不了他一世。心病还要心药医，这事，只怕还要你做些甚么才行。”
　　
　　子文犹豫片刻，问道：“阿吾可曾说过，清晨到你门前叩头，所为何事？”
　　
　　“还能有甚么事，阿吾大概是看出来师叔不喜欢他，知道我们今日要离开，不敢来送，起早到我门前叩几个头送别而已。”洪景侧耳听了听房内的声音，拍拍子文肩膀，又叹了口气，“他心中是藏有甚么极为难的事，看情形，当与你有关。气血郁结，多梦不寐，都源于此。子文呐，说到底，这孩子的命其实还是捏在你的手里，你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我等实在帮不上多少忙。”
　　
　　子文黯然道：“我素知他心重，竟不晓得重到如此地步。阿洪你务必帮我，且留李叔叔几日，先治好了这一遭，阿吾的心结，留待我日后慢慢去解。”
　　
　　洪景伸臂抱了他一抱，安抚道：“且放宽心，有师叔在此，阿吾此次定然无碍。待他好了，你与他两个把心事对面说明白，你也收收性子，多少听他一句，不要总那般任性蛮横。”
　　
　　子文一笑点头，放他回房。
　　
　　到午后，奚吾的手脚已恢复知觉，也不再吐血，只一个喉咙不知怎的，似有物梗阻般，汤药难进不说，便勉强饮些清水，三口里倒有两口要呛得他几乎咳死。
　　
　　奚吾这等情状，李继周倒也不再提个“走”字。子文叫人另收拾了一间清净屋子，请洪景歇在那边，原先这间屋子改作了奚吾的养病之所。
　　
　　李继周的房间与之紧邻，往来诊治本来很是方便，这怪人却不晓得动了甚么心思，当夜坚持住在病室里。
　　
　　子文无奈，着人在房内搭个地铺，厚厚铺了几层软被。李继周瞥一眼地铺，抬脚踹开，自家拉了个席子铺在地上，紧紧关了门窗，着手下小童写了个牌子立在门口，上面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擅入者死。
　　
　　子文哭笑不得，只得由他去，但总是放心不下，半夜悄悄过去听过几次，屋里一片静悄悄，偶尔奚吾咳上几声，别无其他的声音。
　　
　　这样过了几日，奚吾已可勉强进些汤水，四肢不复麻痹，起立行走也不再为难，只是头时常作痛，痛起来只将一颗头拼命望墙上撞，撞得咚咚作响。
　　
　　李继周道这只是余症未消，照着他开的方子吃上几个月药便无事了，说完拍拍手就要走。
　　
　　子文哪里肯让他去，笑嘻嘻地只缠着他不放。
　　
　　李继 
 15、急病 ... 
 
 
　　周没他力大，被缠得极不耐烦，发作道：“你一条玉带只做得一次数，如今我来也来了，又救了那小子一回，人情早还了个十足，你还缠我作甚！”
　　
　　子文笑道：“我拿那条玉带求你，是防备阿吾的案子生变，那次却不曾用得到你出手，不算你还了人情。阿吾生病，是阿景请得你来救治，从头到尾我不曾有一言相求，难不成也要算到我的头上？这个，还是不算你还了人情。如此算下来，你还欠我一次。如今我求你救人救到底，将阿吾的头痛也治好——这样，也不枉你神医之名。”
　　
　　李继周勃然变色：“你个小猴子居然与我算这等细账！甚么狗屁神医，与老子无关！老子就不治，你能怎样？”
　　
　　子文挽着他手低声道：“我还藏着两块西域大漠里来的鱼脊风棱石，恰成虎羊之貌，若能与传说中的另外十块凑在一处，正是一套十二生肖……”
　　
　　李继周越听双目睁得越大，恶狠狠盯了子文半晌，终于泄气道：“石头拿来，我与你治好便是。”
　　
　　李继周脾气虽然不好，说话倒是算话，之后的半个月，竟是在奚吾身边寸步不离，只是每日里对奚吾颐指气使，指挥他做这做那，时常还要大声斥骂，乍一看只像他新收了一个贴身小厮，没半点医患模样。
　　
　　子文看着眼里颇有些不满，但见奚吾一天里恨不得有十二个时辰忙得脚不着地，反而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只得顺其自然。
　　
　　又过几日，老天忽然良心发现，半夜里下了一场透雨，一些还不曾枯死的禾苗终于等来了活命的雨水，渐渐恢复了精神，站在道边看着返绿的稻田，即便收成不到往年的一成，也让人莫名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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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里来的邸报说，九王爷带了十万两银子的赈灾粮款，已在来江宁城的路上。
　　
　　一切都变得如此称心遂意，通江宁府一片喜悦，人人面带笑容。
　　
　　子文望着竟日言笑晏晏的奚吾，只觉心满意足，再没有了半分的不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奚吾实际上是有点抑郁，头疼呕吐什么的都是我编的，没准有的人有这种症状，也说不定压根就没有。

明天还是中午11：11：11更文




16

16、夜谈 ... 
 
 
　　燃起的线香一点一点变短，府衙大堂上一片宁静，似乎线香香灰垂落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试药人中一个半百老妇忽然耸肩扭臂，用力抠抓自家胸口，张大口急喘不已，只听喉头荷荷做声，似有物堵在喉咙口，气不得入，转瞬间老妇便面色紫涨，浑身大汗。
　　
　　他抢过去用力按住老妇肩头，施针炙艾，如泥牛入海，全无效果，待要着人去煎药来，老妇喉头已痰鸣大作，气息不舒，目光如血样牢牢盯住他，喉间嘶嘶道：“你……杀了我……”
　　
　　他如被雷击，眼睁睁看那个老妇如垂死之虫，拗曲，挺直，再拗曲，再挺直，苦苦挣扎片刻之后，终于没了气息，口鼻流涎，手脚拳曲，一双眼却始终定定地望着他，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奚吾猛地惊醒坐起，头颈中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小子又梦见甚么了？”
　　
　　他一怔，看李继周已在地席上坐起，一双眼亮如星子，灼灼凝视着他。
　　
　　“……梦见我变作了陈恭，在府衙大堂上当堂试药……却没能救转那个发病的老妈妈，害她身死……她……一直在盯着我……”奚吾打了个冷战，没能继续说下去。
　　
　　“梦由心生，你还在念着那个李氏之死？”
　　
　　奚吾黯然道：“李氏虽不是我亲手所杀，总是因我而死。倘若我当初知晓花粉可能致哮，决计不会将之用在熟药中，让陈恭捉住机会，害了她性命……”
　　
　　李继周长长伸了个懒腰，吩咐道：“小子掌灯，与我倒盏茶来。”
　　
　　奚吾掌起灯，斟了一盏凉茶捧着送了过去，李继周接过，拍拍身边席子：“小子坐下罢。”
　　
　　奚吾熟门熟路坐到李继周背后，伸手慢慢揉捏李继周的肩膀。
　　
　　“人若有心害你，你做得再好，也挡不住他捉你痛处。何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便拼了这条小命，也做不来面面俱到。普天下，有哪个医者敢站出来说自家从未有过误诊？哪个在世间行走之人敢说自家从未行差踏错？若是犯了一次错就寻死觅活，世上早没半个活人。哪里跌倒的，哪里站起来，吃了教训才晓得日后怎生做才能不犯同样的错。这些，难道还要老子来教你？”
　　
　　“师叔祖说的这些，我也明白，只是……始终无法释怀……”
　　
　　“闲的！”李继周嗤笑一声，“睡不着就去给老子捣药，轻轻地，休要吵到老子睡觉。”说罢，竟然倒头便睡，再也不理奚吾。
　　
　　捣药？捣药怎会轻轻的？奚吾手还停在捶下去一半的模样，楞了半晌，叹口气轻轻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明月高悬，几颗星稀稀疏疏挂在天上，夜风清爽，树叶微响，池中一阵蛙鸣，随即“哗啦”一声， 
 16、夜谈 ... 
 
 
　　荷叶微微晃动几下，便停了。
　　
　　奚吾迎着夜风，张开双臂长长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去，眼角忽然瞥到个影子，蓦然回首，只见子文披着件袍子静静站在杏树下，微笑着望着他，满树青杏累累垂垂，隐约清香弥散。
　　
　　奚吾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子文！”
　　
　　子文立起一根手指：“嘘……”他招招手，“你随我来。”
　　
　　奚吾如在梦中，被他拉着一路走过院角的月亮门，沿着石子小径，曲曲折折到了子文的卧房门口。
　　
　　奚吾停下脚步，轻声问：“子文……你怎的不睡？”
　　
　　子文回头，满眼都是笑意：“我日日都去望你，到今日你才见到，居然还问我怎的不睡，好生无情。”
　　
　　奚吾一手抚着胸口，勉强按捺住心跳：“子文……”
　　
　　“这许多日子不得亲近，你没有话想同我两个说么？”
　　
　　奚吾为他的眼神和微笑完全迷惑住，不由自主被他拖进屋里。
　　
　　子文拉他坐定在榻上，握住他手，柔声问道：“阿吾最近头痛可好些了？”
　　
　　“嗯，好了许多，一天里难得痛上几次，每次发作的时间也短得多了。”
　　
　　“阿吾……你在我身边，很是难过么？”
　　
　　奚吾急急否认：“不是！”停了停，低声道，“我只是……药局开不得了……心慌……”
　　
　　“此事我思量过，我们可先请别个出名大夫来坐堂，你只卖药，维持一苇堂日常的营生，待这阵子风头过了，慢慢恢复坐诊，想来记得此事的人也不会有很多。只消日后谨慎些，不再出甚么纰漏，再妙施手段治它几个重症，即便还有三两记得前事的，也不成大碍。”
　　
　　奚吾默默点了点头。
　　
　　“你若是还是心结难消，不如先暂关了药局，我带你出去玩上几个月散心？”
　　
　　“小娘子九月要及笄了……”
　　
　　“不妨事的，我晓得你此刻不想见人，我们先到郊外别业住它两个月，福娘及笄我独个回来，左右那些乱七八糟的准备都不消我去操心，只成礼最多只需一天，之后便带你走。”
　　
　　奚吾又默默点了点头。
　　
　　子文轻轻抚了抚他脸，手指滑到下颌处微微用力挑起，强他与自家对视：“我此刻只是与你商量，要怎样还要看阿吾喜欢，你也与官人说说心事，可好？”
　　
　　奚吾的目光被迫望进子文的眼，灯下望过去，竟似乎满是柔情。
　　
　　他躲开目光，低声道：“我……”
　　
　　“阿吾。”子文忽然双手牢牢捧住奚吾的脸，“看着我，我只说一次。”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老了也好，丑了也罢，只要你一个。到发脱齿摇，也不许你走。”
　　
　　奚吾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 
 16、夜谈 ... 
 
 
　　耳朵，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狂涌出来，片刻间便打湿了子文的双手。
　　
　　子文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我恪于身份，不可能当真娶你进门，但此生决不负你，你信我。”
　　
　　奚吾再也忍耐不住，哽咽一声，扑进了子文怀里。
　　
　　子文轻轻抚摸他抽动的后背，温言道：“好阿吾，乖阿吾，硬撑着这许久，很累了罢。官人从前不晓得你有这许多心事，以后可不许再瞒着我，自家心里苦。你难过，我也难过。”
　　
　　奚吾用力抱住他腰，脸贴在子文胸腹处，眼泪一滴滴落在子文衣服上，转眼便洇透了。
　　
　　子文挑起他下巴，望着他泪眼模糊的脸，微笑道：“看，阿吾如今哭得这样丑，官人还是喜欢的很呐。”
　　
　　奚吾与子文紧紧相贴，如何觉察不到那里的变化！登时面红耳赤便想逃开，却被子文牢牢抓住，拥在怀里细细舔吮。
　　
　　奚吾原本就很难抵御子文的挑引，此时被他加意温存，越发地无力抗拒，泪痕未干已有些按捺不住情动，细喘微微，呼吸见促。
　　
　　子文凑在他耳边轻轻问道：“阿吾今晚如水做的一般，你我的衣服尽湿了，脱下去，可好？”
　　
　　不待奚吾回答，一双手已探入了衣襟深处，奚吾一声低呼：“啊……”，便阖目软在了子文手里。
　　
　　他出来的匆忙，只穿了中衣，此时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大片肌肤，细白如玉，在灯下仿佛闪着微光。这幅光景子文见了有成千上万次，此时望见了，还是耐不住舌干唇燥，自锁骨一路舔吻而下。
　　
　　奚吾十指伸入子文浓密的长发中，发丝微凉滑软，丝丝绕住他的手，他全身一阵颤抖，低低唤着：“子文……子文……”
　　
　　子文双手不停，小心褪去了二人衣衫，口中应道：“官人在这里，只要你要，我就在……”便合身覆了上去。
　　
　　身子紧紧相贴，恨不得打碎了揉做一处，再不要什么缝隙，只愿时间永世停在这一刻，温柔缱绻，两相依。
　　
　　在这个静静的仲夏夜，似乎一切都变得平和美满，之前种种都如大梦一场，奚吾不曾求去，波澜从未发生。
　　
　　相拥的两个人眼中心中只有对方一个，再也容不下其他。
　　
　　当漫长酷热的夏日终于过去的时候，奚吾早已大好，正随子文在郊外别业中小住，李继周和洪景业已离开，怀里揣着两块石头，心满意足。
　　
　　施府上下都是一团喜气，在为福娘及笄做准备。子文被催得无奈，自别业赶了回来，却被各样琐事缠住，急切间脱身不得。
　　
　　就在子文回家的第三天，变故陡生。
　　
　　施家的别业竟然闯进了几个差役，亮出公文抖开铁链，将奚吾直接锁去了官府。
　　
　　 
 16、夜谈 ... 
 
 
　　罪名：故勒杀人。
　　
　　几月前，关防严密的施府后宅曾有个女使卷资私逃，子文派人去追查过，不曾寻到，也没有在意，只说哪日寻到了打一顿发卖了。不成想，昨日却有人在城东郊外无意中掘出了那个女使的尸首，簪横发乱，衣衫破烂，双目合拢，口开舌不出，项上肉有指爪痕，喉下指痕青紫，双手拳曲，右手指间握一细碎布条，蜀锦料，上有半朵红梅，针法独到，疑似蜀绣。
　　
　　而这布条，属于一件衫子。
　　
　　这衫子，一苇堂那位颇遭争议的大夫韦奚吾，曾穿去郊外踏青，华美衣衫俊秀少年，多少人亲见，绝无差错。
　　
　　女使卷走的资财中有一串上好的合浦明珠，是子文之母生前带过的首饰，也在一苇堂梅树下挖了出来。
　　
　　最让子文无法忍受的是，那女尸，有胎三月。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对于死状的描述均参考了南宋那本《洗冤集录》，这真是本好书，宋慈也真是个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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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恢复日更，再这么一日两更下去，我的存稿要扛不住了= = 急着赶稿质量就会下降，所以还是日更吧，时间宽裕些。




17

17、疑案 ... 
 
 
　　碎布，珍珠，物证确凿。
　　
　　三月前，奚吾求去。
　　
　　昨日，也正是自家离开别业回到施府的第二天。
　　
　　如此算来，时间也恰恰合得上榫头。
　　
　　奚吾要离开施府，情人珠胎暗结便是个最大的理由，而偷盗资财，也分明是为了日后的生计。至于后来杀死那个女使，想来是子文近来态度转变，他又回心转意，所以趁着自家不在身边，将女使约出来杀人灭口，埋于临近一苇堂的城东郊外。
　　
　　这一路想下来，极是合情合理，似乎奚吾的背叛已然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子文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香囊，沉吟许久，道：“带她进来。”
　　
　　几个小厮拖进来一个女子，已被打得血肉模糊，一盆水泼上去，细嫩的声音只在那里求着：“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
　　
　　子文将手中握着的香囊塞进怀里，走到那女子身边，俯□柔声道：“你乖乖说出来，官人不单饶了你，并还了你身契，还与你些嫁妆嫁人，岂不是好？”
　　
　　那个女子头发散乱，脸颊被批得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一大块，丝丝流出血来，一双无神的眼睛望住子文：“奴……奴知晓的……都说了，别的，奴……再也不晓得……”
　　
　　“你是叫做莲藕罢，果真这手也与莲藕相似，细嫩雪白，只不晓得吃起来是不是一般脆嫩？”
　　
　　随着一声脆响，莲藕长声惨叫，左手小指已被子文掰折，生生向后弯过去，看起来极是可怖：“乌梅与你自进府就在一处，每日里同吃同住，情同姐妹，她平日里便无有只言片语说与你么？你且慢慢想，仔细想，手指掰完了，还有脚趾不是？”
　　
　　莲藕惨声哀求道：“大官人……且……让奴想想……”
　　
　　子文微微一笑，又擒住了莲藕第二根手指，那根手指细长白嫩，如女子腰身，柔柔软软望后弯过去。
　　
　　莲藕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忽然大声哭道：“我说！”
　　
　　子文放脱她手坐回椅子上，端起杯茶慢慢吃了一口，道：“说罢。”
　　
　　“乌梅……那日逃走前，只说与奴情厚，日后……若她得了甚么出身，定要……与奴些好处……”
　　
　　子文只望着她不做声。
　　
　　莲藕浑身如筛糠，一张原本秀丽的小脸惨白若死，突然大声道：“别的……别的奴当真不晓得！她逃走……与奴无关，奴事先……全不知晓！”
　　
　　子文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挥了挥手。
　　
　　立在他身侧的甘松一怔，低声道：“她或许还有甚么不曾招，弄死了，只怕不好。”
　　
　　【你草菅人命，有什么好处？】
　　
　　【是我惹了你，你打我罢，不要迁怒。】
　　
　　子文轻轻自 
 17、疑案 ... 
 
 
　　怀中掣出那个香囊，素白的绢布，上面只绣了个端端正正的“静”字，一缕幽香悠悠长长地飘出来，不温不火，不焦不躁，也无有过分清冷，恰如那个人。
　　
　　初初听到消息之时，子文暴怒非常，抬脚踹翻了送信的小厮，险险便要掣出长剑去府衙杀人，手已搭在剑柄上，却望见了这个香囊。
　　
　　他曾为这个香囊取笑过：“不想阿吾还有这等手艺，莫不是送我的定情物？那上面的字可是绣错了。”
　　
　　奚吾背对着他，耳朵微微发红，还是将香囊挂在了他墙上，只低声道：“这香囊，不要丢了。”
　　
　　只为他一年四季手指冰凉，奚吾费了多少心力，他却怎样也不肯吃那些药汤药丸，奚吾只得用各样香药为他调理。
　　
　　香囊、香枕、香墨，各种香饼香丸香膏香粉……卧室书房厅堂乃至厕间，都有奚吾亲手调制的香气隐约飘散。只是这许多年习惯了，并不曾在意。
　　
　　前年生辰，他百般无赖要奚吾为他亲绣一幅帕子，奚吾红着脸斥他，只道自家是男子，做这等女工针指不是平白被人笑话？他却在生辰的翌日，于枕畔寻见了一条米白色的素缎发带，上面用银线细细绣了一丛雪后苍松。
　　
　　那条发带早不晓得丢去了哪里，然而当时心中的欢喜，此刻却还回想得起来。
　　
　　从前，奚吾的心中分明只装着他一人，只不知这心思，几时竟偏向了他人！
　　
　　他慢慢道：“拖下去细细地打，不要停——也不要打死了。”
　　
　　听着莲藕痛哭哀求的声音一路远去，子文只觉烦躁不堪，将手中的锦囊揉来揉去，终于丢在桌上：“那个乌梅，平日里还和甚么人相熟？”
　　
　　甘松回道：“乌梅素日说话不多，相厚的只有同住的莲藕，还有个香椽是她同乡，私下有些来往。因她年纪幼小，长得也乖巧，后宅里有几个妈妈也对她颇多照顾。”
　　
　　“叫那个香椽来。”
　　
　　甘松却立着不动：“大官人忘了么，前些日子香椽役期已满，她家人领她回去了。香椽来叩头的时候，大官人还赏了她两贯钱做川资。”
　　
　　子文呆了呆，点头道：“哦，我忘了。”他又问，“阿吾在府里住的时候，每次去书房都遣开你么？”
　　
　　“是。先生好静，看书从不要人在旁伺候，只吩咐我两个时辰满再去接他。”
　　
　　子文望着外面的天出了一会神，问道：“现下……有未时了罢。”
　　
　　“回大官人，已将未末。”
　　
　　“阿吾今日的晚饭，送了不曾？”
　　
　　“还没有，厨下正在做，做好了小的就去送。”
　　
　　子文微微颔首。
　　
　　待甘松默默退出去，他伸手摸起桌上的香囊，翻来覆去地看。
　　
　　此事 
 17、疑案 ... 
 
 
　　看似前前后后都丝丝入扣，但其中疑点太多。
　　
　　后府是子文庶母带发修行处，平日里关防严密，等闲人不得出入，尤忌男子。乌梅常年在后府伺候，只年节时到前面例行叩头，奚吾又一向不爱走动，他二人要认识也难，何况府内人多眼杂，即便他们相识了，又哪里来的机会成事？虽说有那每日两个时辰的独处，可是这几个月来并无乌梅进出前宅的记录，而且奚吾当时还是在自家书房，便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那里和女人燕好。
　　
　　据官府仵作语，乌梅是昨日被勒杀埋尸，埋尸处已临近东山脚下，那里一向荒凉，平日里总不见人影，怎么竟这样巧，当天便有人幼子早夭，寻到那里下葬，还端端正正挖到了乌梅埋尸的所在？只怕是有意去挖，也未可知。
　　
　　此事，倒多半是有人故意陷害奚吾。而且，定有内鬼。
　　
　　那么，陷害奚吾的目的何在？
　　
　　奚吾目前已关了医馆住在他家，几乎足不出户，更不行医，再碍不到陈恭甚么事，严正弄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月前那起官司业已结清，亦不会再生甚么枝节——程力那等莽夫，也没有这样脑子。奚吾为人谨慎内敛，几乎从不得罪人，甚么人会看他不顺眼，要想尽法子去除他？
　　
　　难道……是她？
　　
　　子文摇摇头，应当不是。
　　
　　她这许多年来着实吃了不少教训，自家肯留她在后宅里平安富足过下半生已是幸事，即便与她那个贪心的哥哥合谋弄鬼，也该想法子谋些钱财，不会把脑筋动到奚吾身上去，更无有胆量弄出杀人栽赃这等事体来招惹自家。
　　
　　退一万步讲，奚吾当真做下了那些事，凭他在施家的人脉，绝无可能买通恁多人为他保密，还是要府中有人相助才能成事。
　　
　　无论怎的，总要查个清楚。
　　
　　只是，倘若他是冤枉的，为甚么差役捕人时毫不加分辩，任由他们锁了去。究竟在瞒着甚么，还是……在护着哪个？
　　
　　。
　　
　　到底是府衙大牢，宽敞，气派，粗大的柱子上点着铜灯，长长一溜监牢几乎一眼望不到头。大一点的隔间还能有一扇极小的窗子。牢里虽然潮湿，却无有积水，虽然有刺鼻的臭气，总算没有熏天，仔细望过去稻草也算干燥。
　　
　　脚步声一路响起，带着回音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一些人耐不住诱惑，趴在门上盯着，悄悄猜测这个身穿带帽长袍，头脸包得严严的人是甚么身份，来给哪个人送饭。
　　
　　奚吾正面朝着墙壁假寐，听到狱卒叫他，翻身起来道了声谢，接过饭篮放在一边。
　　
　　不晓得那狱卒吃了甚么好处，午时甘松来送饭，他还三催四赶，现下竟然任由那人跟进了监牢，自家却避了 
 17、疑案 ... 
 
 
　　出去。
　　
　　奚吾略有些诧异，只是室内昏暗，来者又兜帽低垂，委实是半点脸也看不到。
　　
　　“你……是哪个？”
　　
　　。
　　
　　在江宁城正北的驿站内，净室熏香，茶烟袅袅，一个身穿浅紫长袍的人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一串葡萄晶莹如碧，颗颗蒙着水雾，正是极品醉金香。他却不吃，一粒一粒摘了，懒洋洋望不远处的投壶丢过去。窗外树影摇曳，午后的阳光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照得他脸上或明或暗。
　　
　　旁边侍立着一个中年书生，面色焦黄，颌下一缕长须，青衫外面罩了一袭同色的背子，手中捧着个册子，语音平静地说道：“……庚子年秋，施伯修弃家出走，与那个胡姬去了高昌，施存孝一病不起，施仲嘉遂告丁忧，至今未曾起复。”
　　“只爱在家中做个团团富家翁么，也是个没甚大出息的，不要也罢。”
　　
　　“不然。”那中年文士略抬了抬眼，“施仲嘉此人颇有些狂才，施存孝因伤致仕，他本可直接荫补，却不肯，自家一路考上去，乡试会试都是第一，春闱更取了探花，彼时刚刚一十六岁，是我朝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琼林宴上一曲《文王操》举座惊艳，先帝爱他少年俊美、文采风流，亲封了从六品礼部员外郎，知泉州。这在本朝是绝无仅有的恩宠……”
　　紫衫人有了些兴趣，略直了直身，截口问道：“他就是那个施桐语？”
　　
　　“正是。先帝赞他‘清音桐语’，因此人称施桐语。”
　　
　　紫衫人想了想，又道：“此人我倒也听说过，坊间传说，二姐彼时新寡，父皇有意于他，着公公魏盛探他口风，他回说其母临终遗言只要他择个‘才貌相当’的，父皇听了，摇头笑道：‘才貌相当，这四字说来简单，其实却难，便安阳也输他一段文采。’此事遂罢。可有这一说？”
　　
　　那中年文士颔首道：“确有此事。这段话自宫中一经传出，一时间沸沸扬扬，朝野上下，还有哪个敢去施家求亲抢婿。后来安阳帝姬再嫁，施仲嘉还是没有娶妻，一路蹉跎至今。”
　　
　　“除了弹琴，他还有甚么本事？”
　　
　　“他还有甚么本事，晚生不清楚，晚生只知道，他区区一封信便将隐居民间多年的李傥李继周请到家中。且他丁忧三年期满之时先帝还在位，若自请起复，官复原职不是问题，甚或可以左迁，他却赋闲在家，恰恰躲过了丁未年到壬子年间的五年党祸，只怕，也是早得了甚么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党祸神马的，全是我瞎掰，宋代的皇帝对文人很宽厚，即便是党争，失败的一方也很少掉脑袋，多半发配了事，事后往往还能重新爬上去




18

18、游山 ... 
 
 
　　“你……是甚么人？”
　　
　　来人没有做声，小步上前，用身子挡住牢中其他人的目光，自袖中掣出了一条小小的皮筒塞入他手中，低声嘱咐道：“小心保重。”
　　
　　近了，奚吾才发现此人个子比自己略低，身上带着难以遮掩的脂粉香气，声音压得再低也挡不住娇柔之意，竟是个女子！
　　
　　他还要再问，那女子的手却极快地拂过他的手心，在他指尖眷恋片刻，便转身匆忙出去了。
　　
　　她的手温热滑软，带着说不尽的柔情，似曾相识。
　　
　　奚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后面，蹙眉思索了片刻，回到墙角坐下。
　　
　　袖中那个皮筒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似乎还有余香从袖中丝丝缕缕飘出来。
　　
　　是福娘。
　　
　　身形，语音，香气，绝不会错。
　　
　　她今日来此，是平安郎所遣，还是擅自为之？奚吾不知。
　　
　　袖中这条皮筒是否又是一个陷阱，奚吾还是不知。
　　
　　同监牢的另外一个汉子试探着挪了过来，咧开嘴笑出满口黄牙：“刚才那个，是你相好？”
　　
　　奚吾看他一眼：“要吃饭只管拿去，别的不要说。”
　　
　　“啧。”那汉子缩了缩脖子，到底是忍不住拖过了篮子，摸出个蒸饼张口就咬。余下两个人也涎着脸凑过来，七手八脚地抢吃。
　　
　　一人嘴里嚼着一大块肉，含含糊糊地劝奚吾：“就是要砍头，也要做个饱死鬼，你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只怕等不到上堂就先饿死了，黄泉路上也不安稳呐。”
　　
　　先前那汉子用力捅了捅他，不安地看了一眼奚吾，低声道：“肉也堵不住你嘴！说甚么呢！”
　　
　　奚吾淡淡一笑，回身面向墙壁躺下，像是怕吵，把袍袖掩在了头脸上，不理他们。
　　
　　过了几日，府衙那边传来消息，奚吾在狱中旧疾复发，夜半吐血不止，药石不灵，自言在施府中有他惯吃的補心丹可治此疾，太守开恩，派了几个差役来取药回去。
　　
　　子文着人去奚吾房里找，没有找到，却在他那段时间养病的厢房内寻到了几个匣子，妥妥当当收在个药箱子里，匣子外面有红色封皮，封皮上写着“補心丹”，正是奚吾的手笔。
　　
　　子文取了最上面一匣子交予差役，其他几个捧回了自家房中，关上门依次拆了细看，连丸药都挨个掰开，却找不到甚么特别之处，只得一股脑又堆了回去。偏偏他又拆坏了个匣子，三匣子的药只得望两个纸匣子里堆，眼见得匣子被撑得变了形，红封皮都撑开了，露出反面浅浅的墨迹来。
　　
　　子文心中一动，从桌上取了壶热茶，用壶嘴对准了小心烘着，一点点将那个红封皮揭了下来，只见反面写着个“鋪”字。还是奚吾的笔迹，却很淡，仿 
 18、游山 ... 
 
 
　　佛是很久以前写错的字纸，反过来再用以免浪费。
　　
　　其他两个揭开的红封皮，反面写的还是这个“鋪”字。
　　
　　子文托着这几片字纸凝神思索了一会，走到帐子边捉起铃索拽了几下，便安安心心靠在桌边吃茶看书。
　　
　　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不叫掌灯，把小厮们都打发开，独个坐在房中。
　　
　　卧房里静悄悄的，窗扇被晚风吹得吱呀吱呀微响，谁也不曾注意到，有一条人影翻墙过户，轻巧地没入子文房中，半跪在地上低声道：“大官人。”
　　
　　子文招手叫他过来，轻声吩咐了甚么，那人又无声无息地穿窗走了。翌日凌晨，那人悄悄送了个字条在子文手中，便隐没在晨雾中。
　　
　　天光大亮时，子文叫了平安郎过来，只说天气好，想出门去走走，要平安郎陪他去西山万寿寺，言语间很是轻松，似乎已将奚吾的事情丢开在一边，不予介怀。
　　
　　天气确实很好，湛蓝的天仿佛水洗过一般，一丝云彩也没有。子文与平安郎骑马同行，一路上谈天说地，兴致颇为高昂。
　　
　　子文忽然问道：“你最近，在忙甚么？”
　　
　　“回叔叔的话，小侄近日寻到了一批极好的苏合香，正想着买下来与叔叔合酒。”
　　
　　“苏合香酒么……”子文微微怔了怔，“亏你还记得……”
　　
　　平安郎笑道：“叔叔说这酒好，小侄其实也想尝尝的。这点子私心，叔叔不要怪我。”
　　
　　子文眯起眼睛望他。
　　
　　平安郎在太阳下骑了这许久的马，额头鬓角颇有些汗，脸色明艳，鲜活灵动，恍惚间，竟仿佛是那人活生生在面前对他微笑。
　　
　　“平安，你今年，有十七了罢。”
　　
　　平安郎回道：“是，小侄已虚度十七载光阴。”
　　
　　“可有了意中人？”
　　
　　平安郎的脸刷地红到耳根：“叔叔取笑了。”
　　
　　“男大当婚，你若有了心仪的女子，也是一件好事，告诉我，我定为你做主。”
　　
　　平安郎匆忙摆手道：“当真没有。小侄能力不足，镇日里忙这个药材生意便弄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心想这些。“
　　
　　“那前些日子你去万寿寺做甚么，难道不是求姻缘么？”
　　
　　平安郎遽然望过去，却见子文神色如常，管自催着马前行，似乎是随口问的。
　　
　　他笑着答道：“叔叔当真神通广大，连这样小事都瞒不过。没错，小侄是有了心仪之人，也去万寿寺求过姻缘，不想却求了个下下签。解签的长老送我一句‘莫把辰光虚掷了’，小侄想大概与那个女子无缘，遂把这段心事放下了。”
　　
　　“心仪的是究竟哪个？”
　　
　　“小侄已不想了，多说无益。”
　　
　　说话间，西山已在眼前， 
 18、游山 ... 
 
 
　　二人骑马沿山路曲曲折折向上走。山路难行，对骑手要求极高，子文自小走惯，自然不在话下，平安郎居然也不曾落下多少。子文微笑道：“不想平安郎骑术这样好，只怕弓箭也了得，改日可以随我一同去打猎，试试身手。”
　　
　　平安郎擦了把汗，笑着应了。
　　
　　他二人乘兴而来，不等进万寿寺的山门，却被告知寺中近日有高僧圆寂，今日在为他做法事，恕不接待香客。
　　
　　子文很是扫兴，问道：“是哪位高僧圆寂？”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诵了句佛号，答道：“长老法号慧应。”
　　
　　平安郎一脸惊奇之色：“前些日子我来烧香求签，还见到长老来着，那时长老身体好得很，怎么忽然便去了？”
　　
　　“长老年事已高，于梦中往生，去得倒也安详。”
　　
　　子文叹息道：“真是不巧，慧应长老的外甥张金海本来还托我代致问候来着，如今……唉。”
　　
　　“这位施主认识张施主么？刚好长老禅房里有一个小箱子，上面写了张施主的名字，想是要留给他的，还要烦请施主带个口信，请他来取一趟才好。”
　　
　　子文一口应承了，二人与小沙弥道了别，转身下山。
　　
　　山中较山外许多不同，深林蔽日，长草幽幽，树叶沙沙作响，隐约泉水叮咚，脚下的石阶处处苔滑。子文没有上马，握着缰绳在山道上缓缓走着，平安郎在一旁默默相随，只听马蹄得得，敲在石板上，带着微微的回声。
　　
　　子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还记得你爹爹的名字么？”
　　
　　平安郎一怔，垂首黯然道：“我只晓得爹爹的名字唤做麻坎，意为……故乡。”
　　
　　“他的本名呢？”
　　
　　“……叔叔说过，爹爹本名施伯修。”
　　
　　“字？”
　　
　　平安郎立定在那里，只低着头不做声。
　　
　　“你爹爹本名施伯修，字子远，是我亲生的大哥。”子文轻声续道，“这些，其实你早就晓得，对不对？”
　　
　　“你自小师从你爹爹，举凡他会的，礼、乐、射、御、书、数，他都教过你，对不对？”
　　
　　“那幅《游青柏山》，你早见过的，笔法也临摹过许多次，对不对？”
　　
　　“你爹爹并未如你所说那般毁容吞炭，你早知画中人是你爹爹与我，对不对？”
　　
　　平安郎还是低着头，没有甚么反应，只是宽大的袖子在那里微微颤动，可以看出他心神激荡。
　　
　　“你小名平安，你爹爹又为你取名承宁，字永和，你可知是甚么意思？”
　　
　　平安郎终于开口答道：“……爹爹望我，一生顺遂，安宁和喜。”
　　
　　子文的目光滑过平安郎的鬓发额角，低垂的眼睫，林间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面颊上细 
 18、游山 ... 
 
 
　　小绒毛根根分明，茸茸可爱。子文的神色间微微有些落寞：“福娘及笄，我已许了徽州王圹之子元威，婚期定在下月初六，过几天你便启程送她去。你经商日久，手中当有不少闲钱，此去便在徽州住上一段时日罢——我不叫你，不要回来。”
　　
　　平安郎猛抬头盯住子文，大声问道：“为甚么？”
　　
　　子文竟然笑了出来：“你居然来问我为甚么。我今日带你过来，竟是白忙了一场，你全不懂得。平安平安，你爹爹要你平安，我为此已竭尽所能，让你入族，认你做施家谪子，与你多多本钱去经商，日后借以立业。你头脑精明，手段狠辣，族中其他人比你不过，我又无妻无子，这份家业原本会尽入你手。只是，你不该动他。”
　　
　　平安郎也笑了：“他？哪个他？韦奚吾么？叔叔对我千好万好，我动他作甚。”
　　
　　他的笑容充满讥讽：“叔叔让我入族，我头顶光光的挂在那里，做个凭空冒出来的施家谪子，好生快活。”
　　
　　“叔叔与我多多本钱经商，叔叔是德阀，我却做个贱者，免科举，免入仕，少了多少麻烦，好生快活。”
　　
　　“叔叔怕我久处边荒不通文墨，特意请个先生来教我。还怕老先生迂腐，所以这先生只大我五岁，年少风流，煞是美貌。是不是叔叔还担心先生不尽心竭力，所以与先生镇日相守，形影不离？” 

作者有话要说：麻坎，维吾尔语“故乡”。子远逃去的地方在高昌回鹘，也就是现在大约新疆的位置，所以我用维吾尔语为那边人命名，都是在网上查的。泪奔，我也知道音译过来不好听，凑合凑合吧。




19

19、对手（上） ... 
 
 
　　“啪！”平安郎已挨了重重一掌，脸上登时高高肿起五条指印。
　　
　　子文怒极喝道：“你也知你头顶光光。你爹爹被族中除名，让你入族，千难万难！若不是绝了你入仕的路，让他们相信你的身世绝不至广为人知，怎能容你！我这样做也是为你着想，迫于无奈，难道你会不知！”
　　
　　平安郎笑道：“是啊，小侄知晓的，叔叔做的都是为了我好，那个劳什子的功名也没甚么有趣，只是我不知好歹。”他的笑容忽然转冷，“只是小侄不知好歹，与福娘何干！为甚么将她嫁个生人？叔叔明知道福娘容貌大异常人，嫁过去定遭非议，为甚么推她入火坑？”
　　
　　子文冷笑：“还道你是聪明人，原来这样糊涂。你做下这等事，难道还等着官府来抓不成？趁着尚未开堂，事情还不曾败露，尽早找个由头远走高飞不是好？”
　　
　　平安郎一躬到地，微笑道：“多谢叔叔关心。小侄既然做了，便知早晚有此一天，自有应对的法子，倒不用逃走那么下乘。还请叔叔放过福娘，退了这门亲事罢。”
　　
　　“便没有这等事，福娘迟早也是要嫁的，我意已决。何况……”子文眯起眼睛，“你以为，你做的当真天衣无缝，官府便查不出？”
　　
　　平安郎笑容柔软：“自乌梅尸首当日被发，我已经晓得出了纰漏，如今惠应已死，丧子的那一家前儿刚刚遭了火，无一生还，那张金海想来也死在了叔叔手上，这一条线已断得干干净净，我还怕甚么？”
　　
　　“好，好，好。那个香椽，想来也已经死了？”
　　
　　“她一不该在后府撞见我，二不该晓得那么多事还想一走了之。她不死，便是我死，叔叔认为小侄应当怎样选？”
　　
　　子文盯着他问道：“此事是我唯一不曾查出的，你究竟如何时常进出后府，还不为人知？”
　　
　　平安郎伸手把风吹乱的发尾理了理，回眸一笑：“这个，要感谢你施家人天生的好容貌，后府还放着一个久旷之人。”
　　
　　子文的脸色变了：“是她！”
　　
　　平安郎歪着头看他，神态天真无比：“很吃惊么？说起来，盈莲虽然徐娘半老，却着实柔媚多情，最妙的是，从我那日她元红才破，叔叔不觉得很有趣么？”
　　
　　子文脸色铁青：“她名义上，是你的太婆！”
　　
　　“太婆怎的，你可曾当过她是真正的长辈？关在后府，只拿吃喝去喂她，比之笼鸟尚且不如，你养只鸟都要着人每日扫扫笼子，不会任她自生自灭！”
　　
　　平安郎从袖中掣出个帕子，慢慢擦了擦脸，抖开了与子文看：“这交颈鸳鸯，是她绣来与我定情的，我日常随身带着，叔叔可注意过？我出入后宅已两年有余，暗道早挖个通畅不说，她 
 19、对手（上） ... 
 
 
　　孩子都打掉过几个，叔叔可注意过？”
　　
　　“你这般利用她，有甚么脸面说我？何况，她根本是罪有应得。”
　　
　　平安郎微微一笑：“她巴不得为我做些事情，好换片刻温存，若非她独守空房多年，小侄想利用，也利用不上。叔叔还是多关心下先生罢，杀人的罪名不小，不是好顽的。”
　　
　　子文目光冰冷望着平安郎，平安郎的笑容越发灿烂，看是关怀备至的亲人，哪知，却存了这般深沉的心思。
　　
　　他处处周到，惠应有个外甥，他怎会不知！故意留着这个活口，分明是在逼自家选择。是他平安，还是阿吾。
　　
　　选阿吾，子远从此绝嗣，且只怕平安还会一口气将往事抖出来，令亡者蒙羞。
　　
　　选平安……又怎舍得阿吾！何况平安这般忤逆，这口气，也咽它不下。
　　
　　平安郎直直望着他眼，笑容不变：“叔叔莫要耽搁了，在这里站到盯到天黑，也盯我不死。盈莲那里还有先生与乌梅通奸的铁证，只等着抛出来的日子。叔叔不想你的小情人被砍头，还是趁早回去想想法子。或许，退了福娘的亲事便会有甚么转机？”
　　
　　子文的嘴角慢慢上翘，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你是子远的独子，我不会杀你。你说这番话是要逼我除了盈莲，好叫施存义从此死心塌地为你做事么。莫忘了，施存义当年威风一时，现在却不过是一条追着我讨饭吃的狗。一条狗，哪怕翻了天，也还是狗。能咬我，也能咬你。可惜事已至此，我再劝你，只怕你也不肯回头。”
　　
　　子文几乎怜惜般望他一眼，随即翻身上马，只见长发飘飞，阳光点点洒在上面，乌金般闪亮。他宽袍广袖，神采飞扬。
　　
　　湛蓝天空下，他回头一笑，修眉凤目，玉面朱唇，乌发如瀑。
　　
　　“既如此，你我便赛一场，且看鹿死谁手。”
　　
　　。
　　
　　奚吾跪在堂下，望着严正背后“公正严明”的牌匾。府衙大堂和上次见无甚么分别，堂上坐着的，还是那个白胖如新剥鸡蛋般的官儿。
　　
　　只是自家的心情，全然不同。
　　
　　彼时生无可恋，此刻心有所属。虽然前途未必光明，身边若有个知心的，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三月前，草民确曾借住施府，然彼时草民因病卧床不起，此病极重，至今常犯，病发时，行走不能，吐血不止，一直在服补心丹调理，即便如此，平日里仍是四肢无力。日前只是停了几次药，草民便在狱中发了病，此事大人想是知晓的。草民这等情状，怎可能与后府女使通奸？且案发前几日，近邻刘家有幼孙降生，口含数粒血珠，正是医者所谓黍米金丹，可配以他药制成太乙神庆丸，五痨七伤，诸虚百损，用之 
 19、对手（上） ... 
 
 
　　皆有神效。草民闻说，便匆忙赶过去求药，以一贯钱换了回来，之后一直在别业配药。此丸药调配不易，黍米金丹又极是难得，因此草民小心谨慎，不敢轻离，差役来时，正是将草民自药缶旁带走的。现我房中有配好的丸药两粒，缶中亦尚有未成的药，大人一验便知。”
　　
　　“你说的这些，谁可作证？”
　　
　　“彼时草民病重，施家大官人请来了名医李继周为草民诊治，补心丹亦是他手制。三月前，李大夫还在施府做客，两月前小可痊愈，他才离开。如将他请来，当可证明……”
　　
　　严正一拍惊堂木：“李继周影踪不定，却哪里去寻来！你请此人作证，分明是拖延时间，欲谋他事！何况，你自家便是大夫，焉知你不是刻意装病，好借机行通奸之事？”
　　
　　奚吾辩道：“李继周影踪难寻，施府上下却俱在，草民所说，施府中人都是眼见的，大人可以叫他们来，一问便知。”
　　严正冷笑道：“谁不知你与施家大官人交好，施府中人的证词，如何做的准。”
　　
　　奚吾面色微微一白，低声对道：“正因草民与大官人交好，草民若与他人通奸，大官人断然不会容我，施府上下更不会包庇草民。何况，”他挺直腰身，抬高声音续道，“草民自小便开始服侍大官人，对大官人倾心爱恋，宁可死了，也不会二心。”
　　
　　话音还未落地，堂外已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施家大官人和一苇堂韦大夫的私情，在江宁府也算得上是尽人皆知，只是奚吾脸薄，施大官人便不容他人议论，因此二人之间的事情从不曾摆在台面上。谁也不曾料到，奚吾会在府衙大堂上，无数人的眼前，直承此事。
　　
　　虽说其时男风日盛，秦楼楚馆中越来越多脂粉男儿，士大夫家豢养三两娈童也是常事，但好人家子弟还是不屑于雌伏人下。奚吾说了这话，便是将自己放到了众人的舌尖上，任那千人讥讽，万人耻笑。
　　
　　严正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堂外的嗡嗡声立时止了：“你与施大人的私情无关本案，不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本府来问你，你既说不认得乌梅，为甚么乌梅自施府中盗出的珍珠，会埋在你药局的梅树下？”
　　
　　“大人容禀。那串珠子乃施家主母遗物，草民在施府为奴多年，怎会不知？真要勾结他人偷盗施府资财，偷些辨识不出的银锭怎不比那惹眼的珠子强上许多。况且那珠子不过一串寻常南珠，满打满算几百两银子，草民自行医以来，亏大官人支持，舍出去的药只怕也早多过了这个数，大官人都眉头不皱地任我舍了。草民若是贪财之人，这些年随便虚报些账目，也足够攒下不少家当，哪里还用得到临时抱佛脚，冒险去 
 19、对手（上） ... 
 
 
　　偷主母遗物？何况，那株梅树乃我亡母挚爱之物，草民再怎样也不会将赃物埋于其下，以令亡魂不安。即便草民真是那等悖理狂徒，为甚么杀人之后不立时带着赃物逃走，还安生住在施家别业，等官府来抓？此事，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
　　
　　“你倒是长了一张利口，口口声声有人栽赃陷害。你若素行良好，从未做下甚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会有人苦心陷害于你？分明是你与乌梅素有来往，合谋偷盗主家资财逃走，你却又舍不得施家享受，临时改了主意。乌梅紧紧相逼，你唯恐奸情败露，因此勒杀埋尸，之后心存侥幸，才没有立时逃走。”
　　
　　“草民也不知为何会被人陷害，但草民确实是冤枉的……”
　　
　　严正冷冷一笑，截口问道：“冤枉？那为甚么死者手中，会牢牢抓住你衣衫上的一条碎布，至死不放？” 

作者有话要说：太婆，两宋民间对祖母的一种称呼。
太乙神庆丸是明朝《万氏济世良方》中提到的丸药，我提早用了，看官不要计较^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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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闷啊，存稿箱出了问题，到时间没吐稿子= =
我那美好的更新时间啊T T 就这么断了T T
咬牙，今天改晚上22：22：22发文，为表歉意，明天加更一章，一章中午11：11：11，一章晚上22：22：22




20

20、对手（中） ... 
 
 
　　奚吾叩头道：“大人所说的衣衫，草民确是有一件，但是，”他停了停，续道，“草民的衣衫，五月初被火难，下摆处烧了一个大洞，送去南城李家衣铺织补，至今不曾取回。草民怎可能穿了去杀人，还被撕掉一块布？”
　　
　　这一番话如石破天惊。
　　
　　上到太守严正，下到黎民百姓，个个都认定那件腊梅闹春的衫子是奚吾所有，也正是由这件衫子，才引出官府去搜一苇堂，找到梅树下的珍珠。衫子和珍珠两个物证并在一处，才令官府出了缉捕文书，捉奚吾到案。
　　
　　此时他忽然这样说，便是将此案从头推翻。
　　
　　严正的眉头蹙得紧紧的，吩咐差役去南城找这个李家衣铺。未过多久，差役们带着李家坐店的主管匆匆赶到。
　　
　　那主管五短身材，一团和气，怀中抱着个包裹，望上禀道：“主家店铺中确实有这样一件衫子，是五月初我经手收进来的，蜀锦料，肩上绣了几枝红梅，下摆处烧掉一大块，送来小店织补。因烧掉面积甚大，织补起来为难，那位客官不肯等，预交了一半钱款，只说有空来取，却到现在都不见人来。”
　　
　　说罢摊开包裹，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长衫和一本账簿。
　　
　　账簿上清楚明白地记着，五月初三，收月白色蜀锦长衫，右下摆烧洞径六寸，同色织补，钱五十，已付钱二十五。墨迹不新，绝不是近日补上去的。
　　
　　长衫抖开，月白色蜀锦缎交领春衫，柔滑软垂，肩上几枝红梅盛开，色泽艳丽，华美逼人。
　　
　　严正宣了个官办绣坊的老绣娘来验，回道，下摆处有织补迹，肩上完整，梅花处无补缺痕迹。
　　
　　那绣娘还道：“这件衫子是裁好成衣之后再绣的花样，用了大量的晕针，花影交错，质感分明，极是逼真，正是地道的蜀绣。本地多用苏绣，少人学蜀绣，何况这衫子的技法高明，通江宁府无人能及，只怕要到汴京左近才能寻到这等能人。”
　　
　　严正问那主管道：“你且细细观瞧，送衫子来的人，现如今可在这堂上？”
　　
　　那主管直起身，满堂环视了一周，目光掠过奚吾的时候定住，认真看了又看，大声道：“就是这位小哥！”
　　
　　奚吾应道：“是，正是草民送过去的，约好半月后取衣，付余款，可惜之后不久城中便起了时疫，草民疲于应诊，没能如约，还请见谅。”
　　
　　忽听严正问道：“本府听说，你亡母是蜀地人，未嫁之前，一手好绣艺在当地也是闻名的，且，你?也?会?绣。莫非是你苦心积虑，早备了一件同样的衫子在别处？”
　　
　　“大人明察。草民的确会一点点，但亡母生前得了疯癫，所以草民并没 
 20、对手（中） ... 
 
 
　　能真正习得，只是仿着亡母遗物，随便绣几下而已，决计达不到那件衫子的水平。何况草民若真是凶手，发现死者手中抓有我衣上碎布，为何不即刻取下来消灭罪证，反而巴巴地去另做一件衫子？”
　　
　　“谁晓得你当初补做是否另有别图？至于你说的只会随便绣几下？只怕更是未必。”严正微微一笑，接过旁边差役手中一个匣子，扬手丢了下来，“这，可是出自你手？”
　　
　　匣子落在奚吾面前，盖子摔开，掉出一条米白素缎发带，一丛雪后苍松绣得极是精致，居然是那年送给子文的生辰礼物！
　　
　　这发带，何时到了严正手中？
　　
　　严正冷笑道：“韦大夫不要只管东想西想，本府既然拿得到这条发带，自然是知道些甚么，你且如实招来，及早坦白，本府或可酌情宽免。”
　　
　　“这条发带确实出自草民之手，是前些年大官人生辰，草民赠与大官人的礼物。”
　　
　　“很好。”严正挥手，叫下面侍立的老绣娘上前，“你仔细验看，这条发带可也是蜀绣？”
　　
　　那老绣娘接过奚吾手中的发带，对着光细细瞧了半晌，回道：“松枝处也用了晕针，技法与那件衫子相类。”
　　
　　严正目光如电，牢牢锁住奚吾，正要开口，那老绣娘忽然又道：“只是，二者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严正当真怔住了。
　　
　　那老绣娘续道：“文有文风，曲有曲风，这绣也有绣风。不同的人，即便用同一花样，同一绣法，出来的绣品也是截然不同的。方才那件衫子，技法娴熟，用针老练，非浸淫蜀绣多年之人绣不出。这条发带则不然，很多地方都有挑线重绣的痕迹，虽然最终看起来很是精细漂亮，但我等行内之人一看便知，定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奚吾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幸好他早生防范，怕平安郎会利用那件衫子做甚么手脚，所以提早绣了一件相类的，自家烧去一个大洞，送李家衣铺织补。
　　
　　幸好他晓得自家绣技平平，当真验看起来，立出纰漏，因此暗地里描了样子，注明针法，寄去汴京如意绣坊，请她们照样绣了一件。本来早就可以去取，却始终没能抽身，手边也无有一个可信赖的得力小厮。
　　
　　幸好他留了个心思，将取衣服的凭证藏在子文一件滚金边满绣的夹袍之中，那件袍子，去年秋天西郊赏菊的时候被枯枝挂了个小口，虽补好了，那处绣的梅花却没能补成原样，子文不喜，从此丢在箱底再也不穿。
　　
　　補，鋪，衣外有金，心中另有乾坤。拆掉金线，夹袍的夹层分开，端端正正便是那去如意绣坊取衣服的凭证和李家衣铺的收据，这件袍子，压在子文房中的箱底，几月。
　　 
 20、对手（中） ... 
 
 
　　
　　幸好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幸好子文明白了自家的意思，当真偷梁换柱，将绣坊的精品送入李家衣铺，换了他那件伪劣的仿制出来。
　　
　　幸好李家的主管只注意了下摆处的大洞，没有细看肩上梅花的技法如何。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只怕今日便逃脱不得。
　　
　　他正在暗自庆幸，忽听严正问道：“这件衫子，你从何处得来？”
　　
　　奚吾一怔，回道：“回大人，这件衫子是施家大官人赠与草民的。”
　　
　　他话一出口已晓得不好，只怕这严正是要想法子攀上子文，拉他下水。
　　
　　果然严正追问道：“你可知，施家大官人手中有几件这样的衫子，他又是自何处得来？”
　　
　　“草民只听大官人说，是购自一个蜀地行商之手。施家刘管事负责采买，问他便知端的。不过大官人送草民的物事，倒一向是颇新奇的，从不曾在别处见过第二个。”
　　
　　严正脸一沉：“你委身于男子身下，由此获赠财帛，竟然还如此沾沾自喜，简直有辱斯文！”
　　
　　他在堂上义正词严地斥责，奚吾跪在下面脸色苍白地听着，欲待解释，终于按捺了下来。
　　
　　那些话无非污了自家名声，却与本案无关，没必要在堂上争辩，分辨不清不说，更把视线引向了子文，于事无补反有害。
　　
　　说话间，施府管事刘丰已然带到，年过半百，身形倒还硬朗，跪下叩过头，腰身笔直，目光中颇带着些蔑视：“小的刘丰，施府管事，主家的各项物事都是经我之手采买。这件腊梅闹春的衫子是开春时小的自行商樊大郎手中购得，乃成都府神针尹清涵亲手所绣，樊大郎不识宝货，只要价十四贯。大人可以细看，那梅花枝干隐约成个“尹”字，正是尹清涵惯用的手法。至于尹清涵所出的绣品会不会有重样的，想来也不用小的多说。”
　　
　　还侍立在一旁的老绣娘忽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抢过严正面前的那件衫子，颤抖着手指反复摩挲细看，含泪道：“果然是尹清涵，果然是尹清涵！大人，这尹清涵年事已高，一月也未必能出一件绣品，早已多年不曾绣过这样大的花样，绝无可能一口气绣出两件一模一样的衫子来！”
　　
　　“她不绣，未必她的门人弟子也不绣。”
　　
　　老绣娘摇头道：“她的技法一向密不外传，并无甚么门人弟子。”
　　
　　严正本拟抛出发带这个有力物证，奚吾便无可辩驳，事情居然最终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奚吾的衫子只有一件，而如今这衫子肩上红梅完好无损，则乌梅手中的碎布并非取自奚吾衣上。那碎布固然最大可能是属于凶手的，可凶手，却未必是奚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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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奚吾药局梅树下的珍珠，也没有甚么有力的证据证明非他所埋。那么奚吾与乌梅通奸偷盗还是颇有可能，既通奸，则他与乌梅之死当不会全无干系。
　　
　　他或许当真为人所害。
　　
　　或许实是杀人凶手。
　　
　　还要经过进一步的调查，找到更多的证据，否则无法定罪。
　　
　　而且，还要再找那人详细问个清楚，他居然交来个无用的物证，害得本府当庭出丑！
　　
　　审案至此已成僵局，何况天将申正，堂上堂下诸人自清早升堂，至今茶饭未进，早已乏了，严正按捺心中忿怒，拟先退堂，择日再审，正在与幕友小声商议时，忽听府衙大门口传来一阵“咚咚咚咚”急促的击鼓声！
　　
　　有人鸣冤！ 

作者有话要说：蜀绣在宋代并不出名，我出于情节需要，把这种技法的名声扩大了许多。




21

21、对手（下） ... 
 
 
　　严正有些不耐烦，起身便要退堂：“让那人改日再来。”
　　
　　门子报到：“大人，鸣冤的人自称施存义，他说他的案子与现今堂上在审的案子有关。”
　　
　　“哦？”严正抖抖衣衫又坐下了，“宣他进来。”
　　
　　转眼间一个花白头发的胖子扑了进来，跪下就死命叩头，口中哭道：“大人救命呐！”
　　
　　“不要只管哭，你说你的案子与堂上之案有关，到底是甚么关系？”严正双眉紧蹙，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厌倦。
　　
　　那人哭道：“草民施存义，本地人氏。我表妹盈莲嫁与前怀化大将军施存孝做填房，自大将军故后，他家人从不准我表妹归省，也不准我家人去探望，同住一城，十余年来却只偶有书信来往，从来见不到她一面。而最近半年更是无有她只言片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草民……”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续道，“盈莲自小父母双亡，未嫁时一直住在草民家，是我夫妻一手抚养长大，与草民感情深厚，明为兄妹，情同父女。草民家中原本人口众多，近年来迭遭不幸，只剩下我两兄妹相依为命。他家出了命案，草民还得不到盈莲消息，实在慌张，故今日让我浑家前去探望她。施府家人拦门不纳，我浑家忧心盈莲安危，一路闯进去，最后被拦在了她门外，吵嚷中，听得房内盈莲一声大喊：‘帕子！’就此无声无息。我浑家还要再问，却被他家人不由分说赶了出来。依草民想来，定是那个韦奚吾与乌梅通奸，为盈莲所发，施家大官人宠他，便欲合谋杀了盈莲灭口！我表妹此刻只怕凶多吉少，求大人做主，救盈莲一命！”
　　
　　严正上下打量了一通施存义，见他眼含热泪，表情悲怆，似是忧心，说话却有条有理半分不乱，不似当真急等救命之人。他来这么一出击鼓鸣冤，看来别有图谋，究竟在谋甚么，现在还看不出，但若能提供些许物证助力倒是大佳。
　　
　　“口说无凭，你有甚么证据？”
　　
　　施存义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高高举起：“这是年初盈莲在信中夹带出来的一块帕子，只说是在乌梅枕下偷出来的，交予我藏好。彼时草民还不晓得是甚么意思，现如今才知道，这帕子分明是他韦奚吾与乌梅通奸的证据，盈莲交予我保存，正是防备她万一被害，便可藉此为她伸冤！”
　　
　　幕友下来取了那块帕子，仔细翻看了一番，便呈到严正面前。
　　
　　那帕子是白纱的，极薄，轻飘飘地似风吹得起。正面题了一首王右军的《墨梅》，右下角画了一枝梅花，花瓣上隐有墨痕，背后是达摩一苇渡江图，正反面全不相干，看起来颇不伦不类。
　　
　　严正紧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施存义又道：“大人请看，王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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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的诗中只说‘朵朵花开淡墨痕’，画中梅花也大多是粉瓣墨点，唯有一朵小小落梅通体乌黑，极是另类。大人可试着对光看，便可发现背后达摩脚下的芦苇恰好托着那朵乌梅！而且，草民以前曾在一苇堂就诊，手中有韦奚吾手写的药方，拿出来一比，发现《墨梅》一诗的笔迹与韦奚吾的一般无二！这正是铁证啊大人。”
　　
　　严正举起帕子对光瞧了一眼，眉头却更深了。
　　
　　即便这帕子当真是奚吾所题，只凭这苇托乌梅的一幅帕子，还不足以证明他与乌梅定有私情，人证不可或缺。这个盈莲，就是最好的人证。
　　
　　只是……此人到底是施仲嘉的庶母，守寡了许多年，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说每日里只是青灯古佛守着几卷经书一个木鱼潜心修行，再清白不过的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名声，总不能随随便便就着人提了到案。难道真的要借着这个施存义的话头，去施府上搜搜不成？此人所说是真是假尚有待商榷，即便是真，也是他在浑猜，万一那个盈莲好端端坐在府里，便显得太守无能，轻信人言，闹个大笑话，自家岂不是又要折了面子？何况施府门前人来人往，施存义说他浑家已闯过施府，这是人前的事，他不敢说谎，既然闯过施府，倘若施仲嘉当真杀了人，则早已打草惊蛇，以施仲嘉之手段，怎能容他顺顺当当来府衙鸣冤？既然他能来到府衙，要么是施仲嘉已成竹在胸，不怕他告，要么，是施家人在联手弄鬼。这个施存义到底也姓施，谁能保证他明里暗里对施仲嘉的诸多不满不是在做戏？
　　
　　最要紧的是，之前那条发带已坑了自家一次，再来这么条帕子，只怕还是个圈套。
　　
　　他一声冷笑，将帕子抛到奚吾膝前，问道：“这帕子可是你题的？”
　　
　　奚吾自方才刘管事上堂供述后便一直有些神情恍惚，此时被问到，勉强打起精神，拾起面前的帕子看了看，看过也有些诧异，这字迹，竟然当真是自家的！只因他爱这诗气质高洁，闲暇时常写来自娱，只是一向题在纸上，如何便跑到了个帕子上？因辨道：“回大人，草民从未见过这幅帕子，只怕是有人仿冒草民字迹……”
　　
　　他停了停，才要接着说，忽听门外一阵喧哗，门口的差役纷纷跌去两旁，一人大踏步撞上堂来，口中喝道：“某有军务禀报！休得啰嗦！”
　　
　　来者身材高大，身穿禁军服饰，黑红的脸膛，浓眉下一双利眼如刀，牛皮腰带上斜插两支短枪，枪头红缨飘扬。他直通通闯上来纳头便拜，手中高高托起一封文书，上面四个大字：“十万火急！”
　　
　　大宋兵力一向重北轻南，檀渊之盟虽结，边境还是不大安宁，因此布兵向来是边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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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都城并重，以期内外相制，其他州县则驻军不多。故江宁府乃江南路首府，又是龙兴之地，常驻禁军亦不过区区两千。
　　
　　严正是文官，于军事上不大来得，虽知江宁府同领江南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但军务一向都是丢给副总管张亮去操心，又厌烦张亮武人粗糙，平日里只要无有公务，便几乎不与之来往。又兼他手下厢军万余，役使一向得力，所以也从不曾在意过那区区两千的禁军，张亮也不拿禁军的事情来烦他。此刻四海承平，禁军却忽然报来十万火急的军务，严正也有些紧张，匆忙退堂了，也顾不得累，亲自领着那禁军转到后进，寻了个僻静的小耳房，关严了门，取小刀拆了那封文书细看。
　　
　　里面却没有书信，只有一幅极薄的白纱，顺着拆开的封口流水样滑了出来，铺在地上好大一片，上面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无。
　　
　　这白纱，却与施存义交来的那副帕子质地惊人地相似。
　　
　　。
　　
　　严正走得匆忙，奚吾等人也就罢了，该关的关，该回家候着的回家候着，只一个施存义让差役们有些茫然，几个幕友低声商量一番也不得要领，只得先吩咐他回家听信，随时开堂。
　　
　　施存义事先打好的一通腹稿竟大多没有用上，太守人影不见，干守在这里确实也没甚么用处，只得悻悻然回转自家，一路上只抱怨那个贼禁军，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交来甚么军务。本拟着一举告倒了施仲嘉便高枕无忧，这样一来便不晓得拖去了甚么时候。若太守十天半月不开堂，自家难道要坐在家里等着施仲嘉报复？他明里不敢动，暗地里怎也会做些手脚，只怕自家会莫名其妙暴毙也未可知……
　　
　　他叹着气回家，看着自家斑驳破损的黑漆大门更是心情不好，进得门来无有人招呼，却有一只瘦猫被惊动了，慌慌张张地窜上房，蹬下块破瓦，稀里哗啦。那猫半点歉疚也无，凝神盯了他一眼，一俯身又窜走了。
　　
　　厅里空空荡荡，家具字画基本都典卖空了，只余这破破烂烂的大宅子，死也不肯卖。
　　
　　这是最后的尊严，没了这个大宅子，他怕他会渐渐忘记自家当年的显赫和富有。他曾经拥有一切，财富，地位，如云的仆从，美丽的女子，可爱的孩子。
　　
　　这一切都没了。
　　
　　只是因为，他做主赶了那个施伯修出族。
　　
　　分明是施伯修叛国在先，与个歌姬远走高昌。高昌，那是胡地！大宋与西域各国连年征战，虽结了盟约，安生了几年，但那是大宋花银子买来的安生，任谁提起个“胡”字，还是要切齿痛恨的。他身为官宦子弟却闹出这么一遭，不削了他的族籍，难道等着官家坐他们一个通敌叛国来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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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么？
　　
　　他做错了甚么！
　　
　　要不是经人提醒，他竟不知家中连年遭变都是施仲嘉一手造成，他居心若此，连自家两个儿子也不放过，何其狠毒！
　　
　　施存义垂着头，慢慢走到卧房门口，浑家却没迎出来，明明叮嘱过她不要乱走的。
　　
　　他想着，推开门，外面光亮，便显得房内阴暗，门开处，阳光撒进去，照在八仙桌旁那人身上，峨冠广袖，一张雪白脸孔似笑非笑，正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颇看了几本红楼同人，但愿没有太受影响= =
另外这个传影纱是我yy的，没在任何资料中找到过。因为后文有用到这东西的时候，所以在这里加了个拙劣的伏笔，以后还要改，只是现在还没想好怎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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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细作 ... 
 
 
　　分明是美貌少年，面似桃花目含春风，施存义望见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强笑道：“小官人要来怎不提前告我一声，家中甚么都不曾备，可怠慢了。”
　　
　　平安郎慢慢举起手中一个甚么物事，对着光细细赏玩，那物事红铜质地，前端两侧都有锯齿，看模样是一把钥匙，大约是常用，通身都泛着光亮。他轻轻摩挲着，微笑道：“叔祖说的哪里话，见到叔祖平平安安就是侄孙最大的福气了。”
　　
　　那把钥匙的光好似是刺眼的，刺得他目光不住闪躲，只低头拱手道：“小官人且宽坐，我去吩咐浑家准备茶饭……”
　　
　　话音未落，那个尖利的东西已抵在了喉间，深深抵进去，极痛。
　　
　　“现在才想起来逃？晚了。”须臾便近在咫尺的平安郎微微前倾，眯起眼睛望着他，“敢伪造那么个拙劣的帕子来坏我的事，谁借你这样大的胆子？”
　　
　　施存义被抵得头被迫后仰，不由自主地后退，却被平安郎在脚腕上一勾，整个人扑通摔倒在地上，只摔得头昏眼花，好容易定定神，眼珠上方却定着一枚钥匙，光亮的尖端离眼珠不到半寸距离。
　　
　　“小、小官人饶命！”他双手用力抠住地面，一动不敢动，冷汗已流了下来，“不干小人事！那帕子不是小官人放在左数第二个暗格里的么，小人只是按小官人吩咐做事啊！”
　　
　　平安郎左手的钥匙悬空不动，右手劈脸重重打了施存义一个耳光：“放屁！我几时在那个暗格放过米囊丸以外的东西！你吃药吃糊涂了么！”
　　
　　施存义头被打得歪过去，目光中却还是一片乞怜：“小官人信我一次，小人的命根子全在小官人手里捏着，怎么会不听小官人吩咐做事！”
　　
　　看他神情着实不似作伪，平安郎眉头不由蹙了起来，沉思了片刻站起身问道：“你是不是对旁人说起过暗道和暗格的事情？”
　　
　　“决计没有！”施存义爬起来扑到平安郎脚下，“小人知道此事重大，怎么会乱与旁人说起！”
　　
　　“你那个婆娘呢？也不晓得？”
　　
　　施存义的脸瞬间惨白。
　　
　　“领我去寻她。”平安郎将那枚钥匙收回了袖中，抖抖衣衫，抬头处，眉目温和，笑容柔软，眨眼间从阎罗又变回了翩翩美少年，“平安许久不曾给叔祖母请安了。”
　　
　　施存义哪里敢说个“不”字！慌慌张张满宅子寻他浑家，平安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寻到当年施存义幼子住的那间房，推开门，人影晃动，施存义定睛细看，一声惨叫，跌跌撞撞扑了进去。
　　
　　。
　　
　　却说严正在府衙中耐心听那禁军解释道：“……那细作偷绘我江宁布防图，打算用这法子偷渡城外，若只给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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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这幅布防图只是一卷白纱，本来神不知鬼不觉，偏偏他出城时恰遇到张大人领兵操练完毕自城外归来，张大人看这白纱眼熟，只吩咐要他暂等片刻，那细作便慌张起来，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护城河要逃，被河底密密麻麻的木桩扎死，面目都毁了。”
　　
　　严正眼望着面前这幅密密麻麻详尽至极的江宁布防图，双手冰凉。
　　
　　城中禁军厢军乡兵各有多少，布防何处；步军多少，弓手多少，马军多少，各军如何分配；辎重多少，放在何处……等等等等都有标明。
　　
　　而且，连他府衙几道门，各门几个兵卒，几时开门几时换岗都被细细标了出来。
　　
　　这幅图倘若流出去，江宁城便是透明的了，他的府衙也是透明的了。无有战事便罢，一旦有了甚么战事发生，对方有备而来，只怕本城会一击即溃。
　　
　　“张亮何在？”
　　
　　“回大人，张大人还在翻检那细作的其他货物，恐有遗漏。”
　　
　　“那细作在城中都接触过甚么人？”
　　
　　“回大人，他自称高昌人，化名石勒，假扮行商往来江宁多次，与之接触过的人极多。我等暗访发现，有三人与之生意往来最多，两个是买卖药材，没有其他来往，另外那个却经常与之交易香料布匹。”
　　
　　严正盯着他：“是何人？”
　　
　　“前怀化大将军长孙，施承宁。”
　　
　　而这位前怀化大将军的长孙，施氏承宁，小名唤作平安的少年郎，此时正在细心擦去房中各处自家留下的痕迹。在他的身边，施存义脸色发青倚在榻上，手中一只茶盏歪歪斜斜，流出些须酒液，却将床铺烧出了一片焦黄。房的正中，一双脚摇摇荡荡，是施存义的浑家挂在梁上，口开舌出，面紫赤，唇乌黑，已死了多时。
　　
　　平安郎临走前又张望了一眼，摸了摸袖中从施存义枕箱里搜出的两粒米囊丸，重重落下了暗道的铜锁。
　　
　　只当他是狗，只晓得讨钱讨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毅力，竟在自家如此苛刻的控制下还省下了两粒丸药，可惜望见他浑家的尸体后，他便似失心疯了一般，问甚么都问不出，不晓得是否有第三粒流出去。
　　
　　无论怎的，他都留不得了。
　　
　　暗格已毁，这条暗道也必须要毁去。
　　
　　只是既有人知晓自家和施存义有往来，这两具尸体却不能动，左右施存义死前刚刚诬攀过叔叔，叔叔的嫌疑最大，太守那边一时应当怀疑不到自家身上，拖得一时，再慢慢查访那人身份，总要弄个明白才安心。
　　
　　那人究竟是哪个呢？平安郎持着灯台，在漆黑的暗道中边走边思量，只眼前一团暗黄的光，照亮了脚下小小一片。当初弄得匆忙，地上墙壁上一片片挖掘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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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随着他前行的脚步，光与影不断变幻。
　　
　　叔叔？难道他当真会为了那个韦奚吾做到这等地步？总是不信。
　　
　　韦奚吾？平安郎一声冷笑，量他也没这个本事。
　　
　　盈莲？这女子没甚么头脑，外面又乏人帮手，大约是做不出这样事情的……那也留不得了，正好施存义在堂上口口声声他表妹可能为叔叔所害，此时杀她，再合适不过，只可惜了她一片痴情，回头吩咐甘松手脚干净些，不叫她多受苦楚也就是了。
　　
　　在他苦心思量的同时，暗道的那一边，子文第一次跨入了平安郎的书房，屏退了要立在跟前伺候的薏仁，只吩咐甘松，叫他去请平安郎。
　　
　　甘松去了片刻，匆匆回道：“小官人此刻出门去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子文冷笑道：“你当真不知？半个时辰之内，要平安郎到我面前，否则，叫他再不要唤我一声叔叔。”
　　
　　甘松垂着头应了一声，便再次转身出去了。
　　
　　过了良久，平安郎风尘仆仆赶到，立在子文面前行礼道：“叔叔。”
　　
　　子文只望了一眼平安郎靴上的泥土便转开了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支起窗子，伸手自窗外摘了一片竹叶，淡淡道：“你可知，便在半个时辰前，盈莲猝死在他的卧房之中？”
　　
　　平安郎大吃一惊：“怎会这样？”
　　
　　“你会不知？”
　　
　　“小侄方才出门去了，当真不知啊，她……怎么死的？”
　　
　　“我请仵作来验过，陈恭也在场，据说无有外伤无有中毒，该是自然死亡，大约是多年来积郁成疾，近日来家中又多变，她忧虑过重，一病不起。”
　　
　　“她……还验出了甚么？”
　　
　　“盈莲总是我施家人，无有苦主相告，那仵作又是我旧交，即便看出了甚么，事关女子声誉，怎样都会代为遮掩，她那边你尽可放心。”子文说着，走过来将掌中一片竹叶放到平安郎手中：“你走罢。此时要走，有我在，一切还来得及。现在已然不是你怄气的时候，也不再纯粹是你我之争，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你可知道？”
　　
　　“万寿寺慧应长老的内侄张金海前阵子暴病而亡，昨日他家中却收到了别人转交的一个木枕，这木枕正是慧应生前常用的那只，你猜，木枕里有甚么？”
　　
　　平安郎强笑道：“小侄怎猜得出。”
　　
　　“是钱。很多很多的钱，是慧应一辈子不吃不喝为人解签问卦也挣不出的钱。其中一叠十贯面额的易安行三年期通兑交子，张张都有你的签名。”
　　
　　“只消再找到一个人证，证明那家丧子的是听从了慧应的指点才去东郊那个特定的地点埋儿，这个案子便很容易牵扯到你。”子文长叹了一声，“你终是子远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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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获刑。走吧，趁现在快走。”
　　
　　平安郎托着掌中那片竹叶怔了片刻，忽然奇怪地笑了笑：“晚了。”
　　
　　“你现在说甚么都晚了，我刚刚杀了施存义，只为有人知晓了我与他联络的方法。如今听叔叔一说，只怕也是同一个人。我本以为是叔叔做的，到此刻才晓得，你我都是人家手中的棋子而已。”
　　
　　他整整衣衫长躬到地：“小侄明日告辞，今晚请叔叔小酌商议福娘婚事，这是小侄最后的请求，还望叔叔不要推辞。”
　　
　　子文背转身，窗外一阵风过，竹叶簌簌乱响，他微微叹了口气：“去罢，今晚戌时，在洗心亭，我备宴以候。”
　　
　　平安郎凝望着他背影，口中无声地唤了一声：“叔叔……”，心中一团热火冲突来去，似乎要找个甚么所在喷涌出去，踯躅片刻，终于退了出去。
　　
　　收入怀中的那片竹叶边缘尖利，抵着他的心口，好似那人的目光，如刀似剑，轻轻掠过也有血花纷飞。 

作者有话要说：米囊丸是我臆造的，罂粟花也叫米囊花，在宋朝，罂粟花是名贵花种，罂粟果本身也是作为贵重药材出现的，可以治痢疾、咳嗽，起效快，被视为良药，甚至是滋补品，苏轼苏辙两兄弟都对之有过赞赏。到元朝时中医才对其毒性有了初步认识。我这里设定开了金手指，让平安郎早早就意识到了罂粟的成瘾性，可以利用这一点做坏事。
宋代的兵种有禁军厢军乡兵蕃兵几种，禁军是主要战斗力量，直属中央，轮流到边防和各地驻扎，三年一更替，更出迭入。厢军是地方部队，一般是选拔禁军挑剩下来的，当然比较牛逼的厢军士兵也有机会被选入禁军。乡兵比较接近现代的民兵组织，蕃兵则一般是在西部，西北或者西南什么的边境地区，收编外国人组织起来的部队，也是由中央统一指挥的部队。




23

23、琴歌 ... 
 
 
　　当夜，弯月如钩，几颗星星稀稀疏疏挂在天上，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还有断续的曲声隐约飘出来。
　　
　　子文和平安郎背靠背坐在亭外的假山石上，旁边守着个小小火炉，炉上温着酒，地上七零八落几个碎掉的瓷坛，周遭酒香弥漫。
　　
　　平安郎膝上架着一具短琴，手指漫不经心勾弄着琴弦，笑得眉眼弯弯：“你还要听哪个曲子？”
　　“《将归操》。”子文仰靠在平安郎肩膀上望天，一把长发垂在他胸前，冰凉顺滑，“我要听《将归操》。”
　　
　　“我不爱孔丘的曲子，给你弹阮步兵的《酒狂》好不好？”
　　
　　子文闭目不答。
　　
　　平安郎琴弦一动，乐声便起了，调子极尽鲜活明快，曲中原本暗藏的一点苦闷无奈之意全寻不到，倒是把醉酒高歌，无拘无束的感觉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欲冲破琴弦而去。
　　
　　这曲子极短，平安郎又弹得极快，如落珠碎玉，转眼间便到了结尾，余音未落，一曲笛声已接了上来。
　　
　　《阳关三叠》。
　　
　　这曲子本是琴曲，子文竟用一只笛子吹了出来。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平安郎和着笛曲抚琴而歌，一曲罢，抛开短琴，伸手拎起炉上的酒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回身把壶塞到子文怀里，大笑道：“明早送别也来得及，今朝有酒，且及时行乐，不要总想什么新人故人，喝酒！”
　　
　　子文摇摇酒壶，笑道：“本就只剩了这最后一壶，你一口气喝掉大半，好不仗义。”
　　
　　“居然计较这个，我明日就要走了，还喝不得你一口酒？”平安郎斜着眼，一把抢回酒壶，索性喝了个涓滴不剩，随手抛下空壶，笑倒在子文怀里，“我都喝光了，你待怎的？”
　　
　　他满头长发铺开来，双眼迷蒙，脸颊晕红，干净得竟如明珠美玉，晶莹剔透。
　　
　　子文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平安郎侧过脸在子文手心中蹭了蹭，喃喃道：“叔叔，这一走，我最舍不得你。”
　　
　　子文心中一痛。
　　
　　他没了爹爹，没了妈妈，明日一别，从此也没了叔叔，没了妹妹，今后的路，只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去走。他再聪明，再有心计，终究不过是个未满双九的少年郎，未来多少年，他再没有家了。
　　
　　子文拍了拍他脸，欲言又止。
　　
　　平安郎在他手心中轻轻一笑：“我晓得你要说甚么。做下那些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忽然支起身子要坐起来，似乎酒力不胜，坐到一半便软了下去，懒洋洋靠在子文胸前，从自家怀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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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掏，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葫芦，只笑得得意洋洋：“你没酒了罢！我可早藏了一点在怀里，想不想喝？”
　　
　　子文瞥他一眼：“藏了这许多时候不敢拿出来，到我的酒喝光了才敢献宝，想也不是甚么好酒。”
　　
　　平安郎不理他，伸手拔开了葫芦口的软木塞子，一阵香气喷涌而出，透脑醒髓。
　　
　　“苏合香酒？”
　　
　　“你鼻子倒好，正是苏合香酒。合了许多，都在我卧房西墙下埋着，你留着慢慢喝，若能喝个十年八载，便有十年八载忘不掉我。”平安郎说着，举着那葫芦凑到子文口边，“尝尝看，味道可好？”
　　
　　酒香醇厚，浓郁的香气中隐约带着一丝苦涩，一口口滑下咽喉，冰凉，整个人都随着这一滴滴酒液慢慢柔软下去。
　　
　　平安郎直起身子扶住子文，边喂着他酒边轻声问道：“你知我爹爹当年为甚么要弃家出走？”
　　
　　“那施存义作好作歹把盈莲嫁过来做填房，实指望她能生个一子半女也好分些家产，谁知施存孝洞房之夜便宿在他处，竟让她生生守了几年活寡。盈莲耐不住寂寞，把脑筋动到我爹爹身上，勾引了几次不成，却被她发现了我爹爹与你的私情。怀化大将军之子，官家钦点的探花郎，朝廷命官，文武双全，这等事一旦泄露出去，却让施家的脸面往何处放？”
　　
　　“你只知是施存义除了我爹爹的族籍，可晓得他家两个儿子从盈莲口中得知此事后，对我爹爹做了甚么！”
　　
　　子文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已杀了那两个畜生……”
　　
　　平安郎伸手抹去子文嘴角的酒液，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不够的。远远不够。杀了他全家都不够。我爹爹是为了你才受那些苦，毁容，吞炭，背上弃族叛国的罪名，终生无法返回故里。小时候常看到妈妈偷偷流泪，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眼泪滴滴都比黄金还要珍贵。我不明白甚么人值得我爹爹到死都记着，甚么人会比我妈妈更让人怜惜。”
　　
　　“我只想来报复，让你尝尝我爹爹受过的苦……见到你……却再也舍不得……原来为了你，怎样都是值得的……”平安郎捏住子文的下颌，深深地吻了下去。
　　
　　子文口中还带着余香，平安郎事先早服了解药，此时吃到他口中的津液还是有些身酥骨软，想来子文早已经一动都不能动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望了子文一阵，终于弯下腰抱起这个自家渴望了许久的男人，渐渐走入了竹林深处。
　　
　　“不要怪我……你爱那韦奚吾，无非他与我爹爹有三分相似，可笑他的才情，怎及我爹爹万一？你孤零零这许多年，从没个真正知心的人相伴，如今有我陪着你，有我怜惜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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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他罢……念他陪你多年，我不会取他性命，只远远发配了便罢。九王已许了我副将之职，商人贱籍一朝去了，有九王为根基，以我之能，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届时我们文武携手，做他一番事业，不比在这小小江宁城守着个没用的郎中……”
　　
　　平安郎一壁柔声相劝，一壁慢慢解着子文的衣服，到外衫解开，雪白的中衣领口露出一片光泽的肌肤时，他却全然忘记自己在说甚么了。
　　
　　他的怀中，抱过男子，抱过女子，有秀丽，有俊美，有高傲，有柔顺。可从没哪个会让他如此紧张，如此渴望，渴望到全身发痛，手脚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人从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如今无助地躺在那里，露出光洁的颈项，柔软的身躯。这种强烈的反差燃起了他无比强烈的欲望。
　　
　　这个人，将是他的。
　　
　　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渴望了几年，如今真正到手，竟有些不敢去触碰，只怕这是梦中幻影，一朝惊醒便全碎了，化为飞烟，转眼无踪。
　　
　　天上一弯明月如钩，四下里一片静谧。
　　
　　夜，深了。
　　
　　夜风吹拂，竹影随风摇曳，竹叶簌簌作响，其中却夹杂了异样的声响，依稀，是有人跌倒。
　　
　　几声低语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竹林中响起：“你此时做妇人之仁，无异于农夫活蛇，将来必定被他反咬一口。”
　　
　　“……只为子远，留他一条活路，将来若改过了，还是我的好侄儿。”
　　
　　“大官人几时变得这样天真！”那声音高了起来，“他若肯改，就不会对你下手！竖子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亏你我先前只以为他在争宠！”
　　
　　“刘叔。”子文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起伏，“斩了他右手食中二指，明日一早送出关去。今生再持不得笔，抚不得琴，握不得枪，挽不得弓，只成了一个废人。指望他从此熄了争强的心，平平安安到死也就罢了。”
　　
　　“……是。”
　　
　　一片死寂中，琴声幽幽响起。
　　
　　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忘飧。
　　
　　子文盘膝坐在高处，长发飘扬，衣袂翻飞，一曲别鹤声声远，满腹悲情，两行清泪。
　　
　　刘丰站在他身后，伸手要待去抚他肩膀，终于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做声。
　　
　　情之一字，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
　　
　　是兄弟怎样？违背伦常又怎样？心中自存了那个人，便永生永世也忘不掉。
　　
　　他的言，他的笑，他的好。
　　
　　哪怕千山万水，哪怕人鬼相隔。
　　
　　分明是为他死也不怕，他却先为了自家，失去了他的全部。
　　
　　他的容貌，他的清喉，他的名声，他的亲族，他的国家，他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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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根。
　　
　　两人携手植下的朱砂年年盛开，一年更胜一年红，只从此，却与谁来同赏？
　　
　　平安曾经弥补了他多少缺憾，如今刚刚补起的这一点，柔软，温暖，又被冰冷的利器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
　　
　　悔当年顾虑百端，不忍弃族离家，隐居了长相厮守。
　　
　　恨当年考那劳什子的科举，做那劳什子的官儿，以致滞留泉州，消息不通，子远受许多苦，自家竟然事后才知。
　　
　　青柏山携手同游，竟是兄弟间最后一点回忆。
　　
　　未过多久，便是长兄叛国弃族，与胡姬逃去高昌的消息。
　　
　　他曾以为子远移情别恋，曾恨过他远走天涯。
　　
　　他单人独骑一路追到边境，那个带着面具的回鹘人分明就是子远，却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大宋疆域的土地上。
　　
　　“大哥……大哥……子远！十八年的情分，你竟一朝抛撇了，再无甚么留恋么……那个女子……那个胡姬……”
　　
　　子远抛下长弓，回马便走了。
　　
　　茫茫草原上，落日如血，子远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
　　
　　一朝别离，从此永绝。
　　
　　琴声一声高过一声，如带着血泪般悲怆激昂，随着天崩地裂般一阵巨响，弦，断了。
　　
　　子文痴痴望着断弦，泪水涔涔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将归操》——古琴曲，据史籍记载是出自孔子之手。这里取“翱翔于卫，复我旧居。从吾所好，其乐只且”这层意思。
《阳关三叠》的琴歌歌词是在网上搜的，选自元《阳春白雪集》。全文如下：“渭城朝雨，一霎挹轻尘。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
别鹤——指古琴曲《别鹤操》，原指夫妻离别，“痛恩爱之永离，叹别鹤以抒情。”




24

24、重阳 ... 
 
 
　　乙卯年九月初九，重阳。
　　
　　江宁城中菊花盛开，一枝枝火红的茱萸遍插门前屋后、帽顶襟头，小儿持着花糕，在街头巷尾玩耍蹦跳，不经意间，丹桂香气已经飘了满城。
　　
　　如此佳节，严正却半点过节的心思都无有。
　　
　　九月初八夜半，有某囚怀刃以刺同牢，伤其右小臂外侧，旋即自刺而死。
　　
　　如果单看案卷上的这一句，那么这起刺杀事件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仇杀案。
　　
　　然而，被刺的人是韦奚吾，刺杀的人是施家小官人很早以前辞退的旧伙计，用的刀上还涂了毒。
　　
　　且不说这个旧伙计与奚吾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即便有仇，只问他一个无赖汉子，只是街头打架闹事，为何会被关进重犯的监牢？他又如何能够顺利躲过搜身一节，保留下这柄剧毒的匕首？
　　
　　彻查入狱的记录，牢头一直喊冤，说那人进来时恰牢中各号都满了，不得已塞到了这一间，左右天明报上去，打完几十板子也就放了，当夜关在哪里也没甚么关系。严正沉着脸听他胡说完，一顿军棍只打得牢头哭爹喊娘，实招了是施家小官人递了银钱，托他照应这伙计，找个干净的牢房关着。
　　
　　满府衙大牢，还有哪一间比奚吾住的那个号子更干净的？施家流水价塞钱过来，看守自然善待，勤打扫不说，还频频更换铺地的稻草，被子也常晒，这样的好招待当然不能让奚吾一人独享，何况这回递钱的也同是施家人，牢头颇觉明白了施家小官人的意思，便特地将那伙计同奚吾安排在了一间。谁晓得闹出这样天大事来，如今悔之已晚。
　　
　　当晚奚吾被刺中毒昏迷，陈恭百般施救，好容易救得他醒，怎奈这一刀虽不伤及要害，刀口却很深，刃上的毒性又不明，灌了许多解毒的汤药下去，奚吾还是呼吸见弱，心跳见缓，眼见得睡时多，醒时少，脉象越来越无力，陈恭也有些慌了手脚。
　　
　　施家得到消息后，着管事刘丰领人挑着沉甸甸一个箱子上门来，请求在外责保看医，严正本来还在犹豫——人好端端地进了府衙大牢，案情未明，却落了个半死不活返家，倘若无救，施仲嘉不是要来找自家麻烦？而且，这杀人凶徒是哪个，总要有个说法，虽明知是施家小官人指使，可惜死无对证，何况施仲嘉的态度还未明。但任他逍遥的话，自家便无法交代，毕竟他是在自家治下暗杀囚犯，无论得逞与否，自家头上都难免扣上一句监管不力。这……
　　
　　就在他苦心思量之时，陈恭却转来了京中陈阁老一封信，信中寥寥几句，语焉不详，但意思严正看懂了。
　　
　　个中水深，宜隔岸观之。
　　
　　于是严正严太守立刻做了决定，顺水推舟，很利索地送了 
 24、重阳 ... 
 
 
　　这个烫手山芋出门，心中却还是不免忐忑。
　　
　　差役们抬着奚吾刚到府衙门口，早有施家小厮备好了马车在门前守候，轻手轻脚接过奚吾送入车中，一抖鞭子，四匹高头大马“得得得”跑得又稳又快，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奚吾此番入狱，在牢中关了足足半月有余，他身体本弱，牢中又不见日月，此番还接连受伤中毒，进施府时眼见得发蓬肌瘦，气息奄奄，情状极是可怜。
　　
　　子文却反应平平，看不出喜怒，只吩咐将奚吾安置在自家卧房的外间，自家与刘丰低声交代了甚么，便匆匆地要出门，才转身，衣角却被奚吾抓住了。
　　
　　子文将衣角自奚吾手中轻轻抽出，反握住他手，只觉手中握着把骨头一般，硌得生疼，且滚烫干裂，极是异常。他将奚吾的手塞进被子，掩好被角，温言道：“阿吾不怕，你已回了家，在我身边，我定保你周全，绝不叫他们再害了你去。你且先安心睡着，我去与你取药。”
　　
　　奚吾勉力摇摇头，扫了一圈房中各人，便只看着他不说话。
　　
　　子文会意，挥手斥开众小厮，又亲自关上了门窗，凑到奚吾身边问道：“阿吾要说甚么？”
　　
　　奚吾深吸口气，憋得脸通红，挣了半天只挣出三个字来：“……不要去！”
　　
　　子文不明所以，却见奚吾哆哆嗦嗦探手进口里摸索，情知必藏了物事，凝神看过去，竟是挖了根棉线出来！
　　
　　他诧异之极，见奚吾蹙着眉头示意他扯那线头，便一手扶住奚吾的后颈，另外一手两指夹住线头，缓缓用力向外拉扯。
　　
　　随着线一点点扯出来，奚吾表情越来越痛苦，胸膛急剧起伏，不停地干呕，忽然扑倒在榻沿连着吐了几大口黑血，只听“咚”一声轻响，有甚么物事随着吐出的血掉在了地上。
　　
　　子文取茶水冲干净那物事，却是一个手指粗细打磨得极光滑的皮筒，打开皮筒向内一张，依稀藏着有物，略侧过来望掌中歪了歪，立时骨碌碌滚出两粒丸药，在他掌心里滴溜溜乱转。
　　
　　这是甚么？
　　
　　奚吾又狠呕了一场，连胆汁都倒了几口出来，总算渐渐地止了呕。
　　
　　子文放下丸药，取手巾擦净他的脸，便坐在榻沿扶住奚吾肩头，慢慢摩挲他后背。
　　
　　奚吾此时已全无说话的力气，只闭上眼不停喘气。
　　
　　子文搂着他，只觉怀中的这个人肩头后颈无不骨节突出棱角分明，竟比夏天大病那些时日还要瘦上许多，忍不住心中一酸，微微用力，将奚吾紧紧压在自己胸前，低声道：“我不会叫你死。”
　　
　　奚吾揪住子文衣襟喘 息良久，才断续地说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话语出来。
　　
　　。
　　
　　送走奚吾之后，严正回到书 
 24、重阳 ... 
 
 
　　房，望着案上一字排开的若干物事，陷入了沉思。
　　
　　现如今案子已然开始审理，不想法子结案自家便无法抽身。结案，就必要有一个周全的说法，在此之前，自家先要弄清根底才好做事。
　　
　　而眼前的这些物事，正是与此案有关的各种物证。
　　
　　从右首起，第一件是慧应给丧子那家人批的签条，那家虽走了水，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但在火场余灰里还是挖到了许多物事，其中一个硬木妆盒中好端端藏着这张签条，上面明明白白写清了埋子何处才会令亡魂平安，不至恋家成祟。而这个地点，正是乌梅藏尸的所在。
　　
　　旁边是慧应的木枕，里面厚厚一沓施家小官人签出来的交子。
　　
　　再旁边是一角春衫的碎布，已查实，的是上品蜀绣，但非出自神针尹清涵之手。
　　
　　碎布的左手边是一条素缎发带，乃自家派人自施府上偷出来的，目前已是无用的证物，当时却大大误导了自家一回。经事后查证，手下人却是在施府偷听了小官人与小厮的对答，才晓得的这条发带之来源和所在。
　　
　　严正默默推演了几次。
　　
　　假设奚吾是真凶，案中疑点甚多，百般不顺，慧应这一条线索也解释不通——他木枕中的交子签发日期是七月初三，与那丧子人家解签则是八月二十五，是先得了钱，后解的签。而乌梅被杀正是八月二十五晚，当夜埋尸次日被发，被发的原因，恰恰是丧子人家受慧应指点，去那个特殊的地点埋葬早夭的孩儿。
　　
　　这一切已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假设小官人是真凶，他通奸杀人，之后伪造碎布偷埋珍珠做证据，栽赃奚吾，并贿赂慧应，教他指点旁人去埋尸处发掘，继而顺水推舟引导自家的手下偷来奚吾手绣的发带，则奚吾就算取出自己原有的衣服证明清白，也可说是他事后补绣的，却因小官人不懂刺绣个中关窍，在这里露了马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狱中暗杀奚吾，以绝后患。
　　
　　这样想来，各处线索就都合得上拍，其中只有一环套不上——虽说奚吾有一件购自神针尹清涵的衫子，但无法确定是案发前购得的，还是案发后购得的。
　　
　　倘若是案发前，真相当是施家小官人杀人栽赃。
　　
　　但若是案发后……一种可能是奚吾杀人被小官人所发，施家大官人为给奚吾脱罪，妙手移花，伪造了一件新衫做物证。这种说法，无法解释南城李家衣铺那本墨迹陈旧的账簿。
　　
　　另外一种可能，则是小官人偷来奚吾的衫子陷害他，施家大官人亡羊补牢，伪造新衫，指真为假，指假为真，与奚吾脱了干系。
　　
　　可恨寄去成都府尹清涵那里的书信如泥牛入海，半点音讯皆无，他又敢 
 24、重阳 ... 
 
 
　　派人大模大样去尹家求证，尹清涵也就罢了，她那个姑母当真得罪不得，因此这一节便无法核实，只好随施仲嘉说甚么是甚么。
　　
　　无论怎样，施家小官人嫌疑最重。
　　
　　本来尚缺一个作案动机，施存义之死又将这个漏洞补上了。
　　
　　施存义夫妇一日内相继暴亡，一个自缢，一个服毒，现场全无破绽，怎么验怎么是自杀，唯有施存义手中牢牢握着的一把铜钥匙，在他家上下都寻不到对应的锁孔。
　　
　　严正命人掘地三尺，终于在施存义书房中寻到了一条暗道，暗道于另一侧落了锁，严正着力士砍断铁门四周连接处，直接拆了整扇门下来，门背后那把锁，与施存义手中的铜钥匙，匹配得天衣无缝。
　　
　　暗道曲曲折折，走到尽头打开门钻出去，是一间关门落闩寂静无人的小院。
　　
　　院子只有一进，三间小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房中铺设齐全，缸中清水饭米都是满满的，处处看来都似普通人家。
　　
　　只有一节不普通。
　　
　　这院子，却是施家小官人名下的产业。
　　
　　结合他与西夏细作之间的往来，背后的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施承宁勾结施存义通胡卖国，大约为韦奚吾发觉了些许蛛丝马迹，施承宁意图灭口，奚吾却被施家大官人带在身边，不好下手。故施承宁杀人栽赃，欲置奚吾于死地，一计不成又叫施存义伪造手帕诬陷奚吾，此刻恰城门口捉住了那西夏细作，被禁军发觉失了一卷传影纱，这传影纱正是施存义伪造手帕的工具。为断绝所有指向自家的线索，施承宁杀了施存义夫妇灭口，又于当晚派人刺杀韦奚吾。
　　
　　若真相果真如此，自家捉住了施承宁便是大功一件，为甚么姻亲陈阁老会匆忙来信，要自家及早抽身？
　　
　　因此，水中定有其他暗流涌动。
　　
　　为甚么锁头落在门的外侧，钥匙却捏在施存义的手中？施承宁处处小心，施存义死亡现场全无他半分蛛丝马迹，为甚么会留下如此醒目的一个证物在施存义手中？又是哪个人在慧应死后许多天将那个藏钱的木枕寄给了张金海？施承宁为甚么单单要用大内监制的特殊军备，只供禁军传递密信的传影纱伪造手帕，以致露出纰漏？
　　
　　果然水深，只不晓得，水深处藏着的，是龙，还是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纠结万分，最害怕写这种推理过程了，不晓得我写清楚了没有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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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大火 ... 
 
 
　　毕竟连病了几次，又是受伤，又是中毒，奚吾勉力支撑了一阵，终于还是垂着头睡了过去。
　　
　　子文将他放倒在榻上躺好，拂开遮住他额头的几缕长发，轻轻抚了抚奚吾枯瘦的脸，便掩好帐子，自家走到桌边坐定。
　　
　　只是一场棋局，本以为平安郎执白先行，自家执黑以对，却不曾料到，棋局外另有一只手在半空中随意拨动着双方的棋子，让棋局向其希望的方向发展。
　　
　　平安郎买通慧应，要他找时机指示他人无意中发掘乌梅尸首。不晓得慧应是当真痴傻，还是为人威逼，竟在那样敏感的时辰指点他人去东郊挖掘，以致露出了天大破绽。平安郎杀了慧应，自家杀了张金海，并毁了能找到的一切证据，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那人却藏下了慧应的木枕，在其死后寄到了张金海的家，并伪造火海中的签条，揭开了平安郎严密包裹的一角。
　　
　　那人还利用平安郎传信的暗格，骗施存义献上那幅传影纱做的帕子，平安郎被迫杀施存义灭口，那人便复制地道的钥匙塞到了施存义手中，将官府的视线干脆利落地引向了平安郎，试图将施家扯入通敌卖国的陷阱，逼得自家不得已提前动用了朝中的关系。
　　
　　平安郎被斩落手指送出关外。那人便中途截了他走，还明明白白亮出了九王府的名号。
　　
　　为坐实平安郎的罪名，顺便对阿吾下毒以进一步控制自家，那人又将平安郎的旧伙计送入了大牢以毒刃刺伤奚吾。刀上用药很是巧妙，单独使用已是剧毒，若与阿吾日常在服的补心丹药效相混，更变作了极其霸道的毒药。
　　
　　九王的打算很明白，手中握住了平安郎和阿吾两条人命，便不怕他施仲嘉不听话。
　　
　　只手遮天，颠倒乾坤，叔侄两个各种争斗尽入其彀中，那人只怕也不曾料到，这场棋局最大的变数竟然是阿吾。
　　
　　看情形，九王原本的目标只是平安郎，各种算计都落在他身上，只是昨日凌晨平安郎已落入其手，自家却仍坚持不肯投入其麾下，因此九王才想起对阿吾下手的罢……因此各种安排都是匆匆的，才被阿吾抓到了破绽。
　　
　　说是如此，这其中又有多少侥幸。
　　
　　一来奚吾先前在牢中发病是其刻意伪装，送入的补心丹并不曾连续服用。
　　
　　二来福娘为救奚吾出走，送与他两枚假死药，单服一颗，是重病濒死之相，服下第二颗，便气息断绝，同死人无异。奚吾只服了一颗，便哄得严正忙不迭放了他出来。
　　
　　三来奚吾细心，发觉那人怀中藏有毒刃，便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寻机将一盆热汤水碰翻在那人身上，冲淡了刀上的毒性，再加上假死药使奚吾血流缓慢，毒性发作不快，才坚持回了施 
 25、大火 ... 
 
 
　　府等他施救。
　　
　　若非如此，此时自家最重视的两人便都落入了九王的掌握，无异于捆手捆脚，甚么手段都难以施展。
　　
　　子文已遣人快马报信于洪景，要他尽快赶过来。假死药有解药在手倒是不愁，只刀上之毒很是麻烦，虽中毒不深，毒性却霸道，奚吾虽认得此毒，却不会解，洪景来了也未必管用，只怕还要去寻那怪医李继周。
　　
　　另外，平安郎这里也必要处理周全，若任事态发展，不单平安郎难保，自家也会被牵扯进去。何况平安郎身上还流了一半胡人的血，一路查下去，子远当年出走的缘由只怕也瞒不住了。
　　
　　决计不行。
　　
　　若真要走到那一步，宁可亲手杀了平安郎，以绝后患。
　　
　　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官府的视线引开，先脱了平安郎通敌的罪名，再慢慢想法子将他从九王的手里救出来。
　　
　　他这里一番计较，却在通城弥漫的桂花香中混了多少血腥气进去，过许多年，也让人忘不掉。
　　
　　乙卯年九月十一日，一向平静安详的江宁城出了两件大事，举城震惊。
　　
　　头一遭，施家大官人府上出了件通敌卖国的案子，府上的小厮甘松贪财，勾结施存义里通外国，趁名医李继周暂住施家之时，偷其随身携带的一卷军用传影纱，私绘江宁府布防图，试图夹在货物中运出城外，为江南路马步军副总管张亮截留。甘松见事态败露，试图逃走，被施家大官人亲手擒了送入府衙，今已供认不讳。也幸好及时捉住甘松，因目前种种迹象都指向施家小官人，倘若捉不住真凶，小官人就要为此蒙冤。
　　
　　施家大官人对下人管教不力，未能及早发觉甘松通敌，幸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念施家历代忠良，官家宽宏，只罚了他两年官饷，并着他月内到京，于吏部候见。
　　
　　甘松在府衙内吃打不过，一并供述了如何陷害奚吾的始末，于是在官府的案卷中是这样记载的——
　　
　　甘松当日偷传影纱时为奚吾发觉，奚吾不晓得此纱的重要，只以为甘松偷盗财物，故而劝说了几句便罢。甘松却从此视奚吾如眼中钉肉中刺，遂对其刻意陷害，私通乌梅，杀人栽赃，并利用其在施府的权势，伪造账簿，骗到施家小官人亲手签发的五百贯通兑交子，用以贿赂万寿寺和尚慧应在前，又假传主命，指使旧伙计李三刺杀奚吾在后。
　　
　　施存义为财帛所动通敌卖国，现已畏罪自杀。念其身死，官府不再追究。
　　
　　甘松卖身施家，深受器重，却背恩忘德，做下这种种恶事，千刀万剐不能解民恨，府尊大人已打了他五十板子，关入死牢，不日解送上京。
　　
　　另一遭，是施家小官人自焚明志。
　　
　　东城甜水巷从来都 
 25、大火 ... 
 
 
　　高楼幽幽茶香袅袅，是江宁城第一等高贵雅致的地方，那日一场大火，从此瓦砾遍地，烟尘多日不散，沦为众人纷纷躲避的所在。
　　
　　甜水巷口狭窄，官府得到消息，好容易分开巷口的百姓冲进去的时候，大火已烧得天也红了，再也救他不得。
　　
　　“……我生于异域，长在大宋，为家叔抚养长大。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从未有过异心。今既以家世见疑，又管教家奴不利，累我施家清名受损，我虽年幼，也知廉耻，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我身中的胡人血，非我所能选，既因之蒙耻，不若一把火烧了干净！也还我施家一个清白！还族人一个公道！” 声音清朗，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大火熊熊燃烧，火中望出去，施家小官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只能依稀望见他一身白袍立于高楼之巅，大袖飘飘，整个人似乎也要随风而去。
　　
　　既已见疑，不如归去。
　　
　　一把通天的大火，烧去了一条幽静的甜水巷，烧去了一个大好少年郎，也烧去了往日阴魂不散般萦绕在施家周遭的流言蜚语——江宁施家，竟然将平安郎这样一个胡姬所生的孩子立为嫡子。
　　
　　在众人唏嘘声中，施家立起了两个灵堂，一个在前宅，用来祭奠施家小官人，另外一个在施家的后宅，祭奠那个接到兄长自焚消息当日便投缳自尽的女子——福娘。
　　
　　施家小官人生前多少人腹诽，如今这一死，却让众人又念起他的好来。
　　
　　施家小官人温润如玉，施家小官人天真和善，施家小官人仗义疏财，施家小官人买卖公道……
　　
　　生而不能择其母，怎可因为他的母亲是胡姬就胡乱怀疑他！这样一个绝顶美妙的翩翩少年，就这样去了，怎不令人悔恨！
　　
　　识得的，不识得的，纷纷穰穰，川流不息，往来施家祭奠小官人，施家大官人却从来不曾露面。
　　其实还有一条人命在这个桂花飘香的深秋悄悄地流逝了，只是在那两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之下，并不怎么为人所注意。知情的人都晓得，真正让施家大官人悲痛难禁的，还是奚吾终于伤重不治。
　　相交十余年，又历经这连续几场磨难，奚吾却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自府衙大门出来就一直昏迷，至死不曾睁开过眼睛。
　　
　　短短数日，失去了至亲的侄子侄女，失去了相交十余年的心爱之人，又见责于官家，施家大官人怎样伤痛都是可以理解的。
　　
　　名医李继周是施仲嘉父亲的故交，素日里难得一见，如今施家横遭巨变，也带着师侄洪景特意上门吊唁，住了两日才走。
　　
　　甜水巷的大火烧了许多天，到终于被扑灭的那一日，小官人也已过了头七，大官人总算打叠精神，准备上京 
 25、大火 ... 
 
 
　　了。严正本打算遣差役押解甘松与施家大官人一起上路，打开牢门，却只见到了一具毒发身亡的尸首。
　　
　　牢头已经被打得死过去几次，两条腿都打断了，再问他，还是不晓得怎么回事。
　　
　　分明头一夜甘松还好端端地在牢里坐着，第二日清晨便成了一具尸首。无论甚么原因，重犯瘐死狱中，严正监管不利之罪也难逃。不晓得官家这次消息怎的这样灵通，施家大官人上路没多久，京里便来了文书，着张亮暂知江宁府事，严正留衙听候处理。
　　
　　没有人注意到，在李继周顶着江水逆流而上的小船中，躺着一个在众人眼中已死了的人。
　　
　　“师叔祖……子文此次上京，可会有甚么危险？”
　　
　　“你在他身边一日，赵德就会盯你一日，万一弄了你到手，那小子投鼠忌器，更难施手脚。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再来关心其他罢。”
　　
　　奚吾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但愿一路平安。”
　　
　　李继周摔开书本不耐烦道：“走了一路，你念叨了一路，赵德要用那小子，便绝不会伤他，怎么说了那许多遍你还要念叨！”
　　
　　洪景在舱外笑着接口道：“师叔别发脾气，气大伤身。你要是瞅着奚吾不耐烦，不若你来撑船，换我歇一忽儿？”
　　
　　李继周火气更大：“老子救了你徒弟，还要替你撑船不成！费力不说，一路上要惹来多少人呱噪！不行不行！多少块石头也不换！”
　　
　　洪景一笑，撑着船，向远远的蜀中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宋代重文轻武，一般地方最高长官都是文人担当，严正犯了事，张亮也只能暂代，回头还是要派正经文人过来做知府的。其实只是监管不力这种小罪名，就算罚也不会使劲罚，何况他在京中又有支撑，所以更不会被怎么样，了不起罚点钱，然后平迁别处或略略降职，之后再升回来。




26

26、毒药 ... 
 
 
　　在江宁府的驿站内，九王一行也在准备启程了，王爷贴身的谋士段先生却长久不见踪影，到临行前才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厚厚的棉布帘子遮挡得密密实实，不晓得车里坐了甚么人。
　　
　　这车子每到休息的所在，都直接停在九王歇的内院，有甚么人上下一概看不到，家丁们私下里猜测车里该是段先生为九王搜罗来的美人——车里总弥漫出一股子似有似无的奇香来，只怕，还是个身带异香的美人。
　　
　　只是这些议论只敢私下里流传，叫段先生晓得了倒不妨事，段先生心慈，多半还会代为遮掩则个，若叫九王晓得了……
　　
　　“不要再说。”
　　
　　有那年长的忙不迭挡住了话头。
　　
　　“有闲着的不若出去采买，段先生又有了吩咐，单子上还有好些物事不曾采买得到，大家不如及早散了，忙自家的事体去便好。”
　　
　　于是众人就便散去了，多少念头只好密密实实藏在肚子里，不敢冒头。
　　
　　不过这回他们倒想得多了，此番九王听见些须碎言碎语居然不曾着恼，还笑吟吟地填了一阙词递进马车里，虽说转眼间就被原样丢了出来，帘子开处，也随着扑出了无数暖香，带着种说不出的甜腻温软，中人欲醉。
　　
　　原来不光是个香美人，还是个颇有性情的香美人。也难怪九王肯耐下性子去哄，鲜果细点每日里流水价送进去，再被几乎原封不动地送出来。其中但凡有哪一样略动了些须，第二日便依着这个样子多送些进去，从不着恼，也不催逼，耐心竟好似是无穷的。
　　
　　只是这美人的心好似铁打的，路上行了半月有余，从来听不到她有半句声气传出来，九王那许多火热的心意，都落入冰水一般，转眼间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无。
　　
　　这一日总算到了寿州，寿州是淮南西路的首府，颇为繁华，市集上买卖的物事也有许多与江南不同。先是粽子改了形状，变得肥长圆胖，名字也跟着变作“枕头粽”，用的糯米拌了草木灰滤出的水，裹以上好的腊肉，颜色微黄，吃来油润绵软，颇为新奇。刚出炉的菊丝馃子热烫酥脆，鸽卵大的一只小小圆圆，入口即化，清香中带着小苦，与宫里做的点心相比，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里面。九王吃着很是满意，吩咐各备一份，他要亲捧了送与美人尝尝去。
　　
　　因寿州的知州把自家宅子让出来与九王下榻，宅子宽敞，故美人单独住了一个小跨院，门口一从翠竹若迎门童子，绿腰纤纤巧笑嫣然。院子虽然小巧，里面却一派江南景色，回廊九曲，亭台迭起，几丛秋菊依水盛开，冰盘托桂，红莲绣珠，都是难得的名种，看得出主人家必是花了恁大心思侍弄，才开得这般妖娆灿烂。
　　
　　进了 
 26、毒药 ... 
 
 
　　院子便可闻到那股似有若无的奇香，过了小桥，香气便越发浓郁了，九王提了个小巧的红木食盒，轻轻推开了卧房虚掩的门。
　　
　　室内的香气更是浓得几乎化不开，帘幔低垂，密密层层的细纱帘子遮住了内室的光景，只见得到段先生端坐在外间的书案前，正在写着甚么。见到九王进来，段先生起身要迎，九王止住他，手指遥遥指了指内室，段先生轻声道：“适才醒了一会，勉强吃了一盏茶又躺回去，不晓得现如今是睡是醒。”
　　
　　九王放下食盒，挑开帘子便走了进去。
　　
　　里间有一张描金穿藤雕花八步凉床，床有一人面向里侧卧，身着雪白冰丝袍子，乌发如水，腰身楚楚，几乎不赢一握。
　　
　　九王坐到榻边，目光细细扫过榻上人柔软的腰线，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将手伸过去，慢慢探入了袍底。
　　
　　那人先前还强忍着不动，奈何九王两只手挑抹捏揉，尽向那要害处去，不多时呼吸便乱了起来，露在外面的肌肤沁出些晶莹的水迹，香气更盛。
　　
　　九王附在他耳边，低沉的声音小虫子般一路钻入耳朵里去：“……可舒服？我不强你，只想你舒舒服服的，只要你乖乖的听话，要怎样享受我都给你……”
　　
　　床上之人抓住九王的手要推开，却全无半分力气，一张雪白脸孔涨得通红，愤恨难当：“舒服甚么！下了这等药，我……”
　　
　　九王忍不住笑，胸口起伏，笑得很是开怀：“你手指伤了，我怕你疼才点些止痛的香与你，怎么不领情？”
　　
　　床上之人一声冷笑：“我亲手配的香药，怎会不晓得药效是甚么！右手丢了两根手指而已，我施承宁依旧是昂藏七尺的男子，你用药逼我雌伏，我怎能服你？”
　　
　　“那你用这等药逼你叔叔雌伏，他又怎能服你？”
　　
　　耳畔九王的话音不曾落地，整个人已被猛然洞穿。
　　
　　扑天盖地的疼痛，可其中竟然也有许多欢愉，似乎这样的攻占他已等待了许久。
　　
　　不由自主地打开双腿，不由自主地挺身相迎，不由自主地用力缠抱，不由自主地喘 息呻吟，这些无法按捺的反应让他羞耻难耐。这个身体，竟然可以被药物所操控，竟然可以在这样的攻占下感到快活。
　　
　　这是怎样的耻辱。
　　
　　本来这一切都不该是他来承受的。
　　
　　若手指不残，他还是那个文武双全博学聪敏做事果决的施承宁，现如今，却被藏于内室，每日里春香环绕，陷在九王的怀抱里无力脱身。
　　
　　他的发丝凌乱，侧过面孔，深深埋入软被之中，绝望地闭住双眼。
　　
　　九王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啃咬着：“只要你乖乖的，乖乖的听我话，你要甚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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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找人摘了与你……”
　　
　　他被死死按在床上丝毫挣扎不得，呼吸散乱，身躯被冲撞得上下摇摆，脸藏在被中，自牙缝中嘶嘶挣出一句话：“……我只要……施仲嘉！”
　　
　　如果可以，他要亲手将韦奚吾两手两脚钉在墙上，一根根斩落他的手指脚趾，再当着他的面，尽全力抱住子文，尽全力去占有。
　　
　　子文的笑只能属于施家人，属于他爹爹，属于他平安。那个韦奚吾，他鸠占鹊巢十几年，假扮柔弱博取怜爱，以致子文狠下心斩落自家手指。
　　
　　他永生永世都记得那个夜晚，清风明月，对酒长歌，那一晚，曾经伊人在怀。
　　
　　可谁知前一刻还飘在云端，后一刻便跌落了泥塘。
　　
　　他永生永世都会记得当时的痛。
　　
　　月光下，雪白的长剑轻轻一抖，那两根手指从此不再属于他。再持不得笔，抚不得琴，握不得枪，挽不得弓……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瞬间全部失去。
　　
　　或许他做错过，但为之付出的实在已经太多，多到，不堪承受。
　　
　　总有一日他会重新站起来，到那时，他要把失去的这一切，全部夺回来！
　　
　　他要一寸一寸杀掉韦奚吾，他要一寸一寸杀掉那个老儿刘丰，他要一寸一寸杀掉给他用药的段先生，他要一寸一寸杀掉这个压住他为所欲为的赵德。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
　　
　　这种耻辱，他还要忍受许久，许久许久。
　　
　　到他重新拥有力量的那一天，他会要这些人百倍偿还自家所遭受的一切！
　　
　　赵德的冲撞急切有力，他的手死死扣住被单，咬紧牙关忍受着，断指处又沁出了血色，却全然觉不到疼痛。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在那一点，滚烫、坚硬、不停地充满又撤出，近乎凌虐的激烈进出让他全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心头闪过的那张脸，竟是甘松。
　　
　　。
　　
　　府衙大牢，宽敞，气派，粗大的柱子上点着铜灯，长长一溜监牢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甘松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单独的牢房中，手脚带着重重的镣铐，项上夹着巨枷，头发披散，面容憔悴。
　　
　　他说：“我只求你，放福娘走。”
　　
　　“好。”
　　
　　他伸出手：“拿来，我喝。”
　　
　　铁链哗啦啦一通乱响，他费力地抬起了手，将瓶子凑到口边。
　　
　　一口，两口。
　　
　　眼睁睁望着瓶子中嫣红的液体一滴滴灌入他的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半点也没有漏出去。
　　
　　一瓶子毒药被喝得干干净净。
　　
　　他居然还舔了舔嘴唇，赞道：“味道不错。”
　　
　　居然还小心地将瓶子递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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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仔细收好，不要打碎了。”
　　
　　“其实你不这样做，我一样会放她走——她毕竟是我亲妹子。你做这些，可都是白白落了心思，她已和那个石郎双双逃走，半点不晓得你的事情。你到了阴间，只怕还会恨我这般利用你。”
　　
　　他怔了怔，摇头：“不会，我愿意。”
　　
　　“那会不会恨福娘不懂你的心思，只顾自己快活？”
　　
　　他还是摇头，眼底已有些黑色泛上来：“她过得快活，我怎么会恨？”
　　
　　他无力地靠到了墙上去，项上的重枷敲在厚重的石墙上，闷闷的一声响，刮下了几许粘腻的青苔。
　　
　　他的声音很低：“倒是小官人……叫人好生放心不下……今后甘松再无法伺候了，小官人要学会照顾自己……那些……便都放下了罢……”
　　
　　“你莫不是以为代我死这一回，便有资格对我说嘴？”
　　
　　他不再做声。
　　
　　“……你是我家奴，便代我死一万遍，我对你也是全不感激。”
　　
　　甘松抬头望着他一笑，脸色青灰，眼中却是一片如水的温柔：“好。”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应该有点像偏执型人格吧，从小他爹妈没怎么注重心理教育，所以学了一身本领人格却扭曲了= =




27

27、求变 ... 
 
 
　　东京汴梁，天子建都之处，满城锦绣，繁华富贵迷人眼目。城北一片高墙深院，层层叠叠的青砖重瓦，尽是王公贵族的住所，各个宅子望过去，俱是一等一的富贵气象。
　　
　　这等富贵之家，平日里乞儿是不愿来的，赏饭还不若普通人家给的多不说，还时常吃打。但今日恰走到了这附近，眼望着云起西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也由不得他不找个所在躲雨。
　　
　　常言道，一层秋雨一层凉，这几日连下了几场雨，一日冷过一日，点点滴滴的雨水打湿了衣服，做冷起来，竟比下雪的冬日也不差几分。有个小乞儿吃冷不过，找了个藏在巷子里的门口，缩在宽大的屋檐下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是条死巷子，进来只有这一扇三尺宽的小门，厚厚的木头门板关得死死的，铜环挂绿，门槛落灰。不晓得是哪个大宅子的偏门，平日里从来不开，这门又离巷口远，避风，还僻静，小乞儿也就安心倚在门上，袖着手合眼做白日梦，想着自家正捧着一大碗滚烫的碎米粥淅沥胡噜地喝，还有好大一箩蒸馍摆在手边，吃一个，拿一个，眼睛还能望着一个。
　　
　　正想得心都热起来，口水止不住流，却隐约听得那沙沙的雨声中混进了些异样的声音。
　　
　　那是快马铁蹄哒哒哒急速敲地的声音，那是厚重的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那是有些日子没有听到的，尖细的嗓门喊着“九王——回府——闲杂人等——回避——”的声音。
　　
　　偌大的京都，但凡出出进进一定要喊着号子让人回避的，一个是坐在金殿中的当今天子，另一个，就是今上的亲弟弟，九王爷赵德。
　　
　　先帝一生仁厚，子嗣上头却很艰难，陆续夭折了好几位殿下，最终得以平安长大的只有四个。太子赵普得登大宝，坐了皇位，另有六王赵和，八王赵敬，九王赵德。其他三个都是太后亲生，只赵德是南安太妃所出，生产前不晓得为甚么动了胎气，生生提早了两个月，搭上太妃一条命才艰难生下来，才落地时节连哭都哭不出，御医使尽浑身解数好容易保住了他一条命，却一直体弱。在宫里住不到两年，便被先帝送到了杭州山水明媚的西子湖畔养病，十四岁那年才接回京城，封了个无职无权的逍遥王。
　　
　　大约是先帝怜幼子无母又多病，一直对之宠溺有加。赵德回京之初，行事任性，颇惹下了不少祸事，先帝都是一笑了之，很少责罚，一旦惹了甚么糊弄不来的事体，他便立时病倒在床。转眼间宫中流水价的汤药补品送过来，且有坐轿子的公公频频往来嘘寒问暖，还有哪个敢去追究他先前的胡闹？故赵德越发无法无天，在京城里横行无忌，人送外号“病霸王”。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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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即位之后，对这个幼弟也颇为容忍，由得他胡闹。幸好赵德年岁渐长，行事较从前稳重了些，虽不领职衔，一些诸如安农赈灾之类昭示皇恩浩荡的事体，派他去充充场面倒也应付裕如，因此近几年时常离京出长差。每回他出门，京城百姓无不以手加额暗自庆幸——又能安生几日了。
　　
　　今日九王爷回京，只怕京城里又要开始鸡飞狗跳的日子，倒也热闹。小乞儿正想着，却有车声从官道上拐进小路，一路往这条巷子过来。
　　
　　已来不及逃了，他用力缩到巷子尽头的角落，裹紧破衣服，捡起几片被雨水打下来的叶子乱七八糟遮住头脸，只盼着天色昏暗，来人注意不到他。
　　
　　过不多时，巷口果然进来一辆马车，那扇经年紧闭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两个小厮，掀起车上厚厚的棉帘子，撑开紫罗障，迎下个人来。
　　
　　小乞儿偷眼望去，隔着密密层层的紫罗纱，那人身形面目俱是模糊的，瞧不清是男是女是高是矮。
　　
　　却有一股遮不住的香气，在这冰冰冷冷的秋雨天气，自紫罗障中肆无忌惮地弥散开来。
　　
　　这香气绵绵密密，芬芳馥郁，如有实质般萦绕不去，甜美，醉人。他整个人便尽在这香气中软下去，软下去，软下去……
　　
　　他陷入了一场华美的梦，梦中有滚烫的粥，有松软的馍，有温暖的屋子，有神秘的美人，还有，夺命的香。
　　
　　段先生跟在后面下了车，吩咐道：“好生埋了，不要叫野狗叼了去。”
　　
　　说完便小心扶住紫罗障中的人，抬脚进了门。
　　
　　厚厚的门重新关闭，门的那一边，便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
　　
　　与碎雨纷纷的京城截然相反，往日里阴沉沉数月见不着日头的恭州城，今日却是一派风和日丽，山清水暖。
　　
　　洪景推开城外西郊一间草堂的门，边望里走边笑道：“奚吾一来，天就放晴，倒像是在欢迎你一般。”
　　
　　奚吾拖着两个大包裹呯呯咣咣跟进去，只累得气喘如牛浑身是汗，好容易进了门松开包裹，甚么也顾不得就要坐下歇一忽，李继周却在门外及时喊了一嗓子：“那小子！担水去！”
　　
　　奚吾背着两个奇沉无比的包裹自码头一路走过来，走了半天山路，早累得腿都软了，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发白，望着师父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洪景忍不住笑，安慰道：“后山有泉水，做饭煮茶都好吃，你挑个长短合适的扁担，只要挑两个半桶回来就尽够了，多打也会一路洒出去，徒费力气。”
　　
　　李继周又喊了一声：“用西墙下那两只桶！”
　　
　　奚吾见逃不过，只好拎了那两只桶挑起扁担望洪景指的路上过去。 
 27、求变 ... 
 
 
　　
　　李继周胳膊底下夹了本书，施施然晃进门，瞅了一眼洪景，洪景无奈回望他：“师叔……那两只桶，明明是漏的……”
　　
　　奚吾倒是很快找到了水源，清澈甘甜的泉水叮咚叮咚地从石缝中滴下来，经年累月，在下面敲出了个碗口大的石窝，再漫出来，一路曲曲折折地望山下流淌。
　　
　　他拿起桶里的水瓢，小小心心取了两桶山泉水。虽说师父只要他取两个半桶，但若给师叔祖发觉了，怕不是要他再多打十个八个半桶回来才甘心，所以还是老老实实打满的好。
　　
　　来时挑的空桶还不觉得，水打满了再要挑起来，身子竟不停地左歪右斜，怎么也控制不好，走不上十几步，两桶水便只泼剩了不到一桶。
　　
　　奚吾叹口气，返回去加满水，尽力稳住扁担，一步一步望山下走，眼睛还时不时瞟着前面桶里的水，不叫洒出去太多。
　　
　　艳阳高照，照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一闪一闪，闪得他眼也花了，总觉得那水面在一直降啊降……他停下脚步仔细看看前面这只桶，再看看后面那只桶，然后不抱希望地又看一眼刚刚走过的山路……沉默。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夕阳便落到了山边，村中处处升起了白色的炊烟，一阵阵饭菜香气飘到了村头。
　　
　　奚吾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浓烟火气的晚风，紧了紧腰带，认命地再次踏上取水之路。
　　
　　洪景此时早已做好了饭菜，李继周盘踞在桌前大快朵颐，半眼也不瞧洪景蹙着眉头的苦脸。
　　
　　“师叔，奚吾的伤刚好没多久，今日这般辛苦，会不会坐下甚么病症？”
　　
　　李继周咽下一口饭，摇头。
　　
　　“山路难行，他会不会跌伤了脚？”
　　
　　李继周还是摇头，又夹起一条酱瓜细细地嚼啊嚼。
　　
　　“他只早起吃了饭，中间只吃了两盏茶几块点心，到现在怕是饿得狠了……”
　　
　　李继周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汤，瞥他一眼，不答话。
　　
　　“师叔……我先叫他回来？”
　　
　　李继周丢开饭碗，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洪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师叔哪里去？”
　　
　　李继周眼一翻：“你求老子帮你徒弟，老子帮了，你还来说三说四，老子不干了！”
　　
　　洪景揪住他袖子不放：“好师叔，我错了，你且帮帮我罢，奚吾日日都盼着回到子文身边，没几分自保的能力，我怎么放心让他去？只是，奚吾向来体弱，师叔还要酌情……”
　　
　　“师父。”门口忽然传来奚吾的声音，“水挑回来了，两桶。”
　　
　　门外夕阳万丈，奚吾背光站在那里，消瘦的身体已累得摇摇晃晃，却拼命在挺直身躯。
　　
　　“师叔祖要我做甚么，我都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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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文说过要等我，等到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那一日，我不想叫他等太多日子。”奚吾停了停，又低声续道，“我亦不想再做那种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才能活命的无助孩童，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我想成为子文的一只手，而非他背上沉重的包裹。”他的声音重新大起来，“师叔祖，请你帮我！”
　　
　　李继周眯起眼睛望着他：“你肯吃苦？”
　　
　　“肯。”
　　
　　“好啊，明日清早去屋后树林里取一‘桶’松上晨露回来，我要合药。”
　　
　　。
　　
　　在汴京城北的那个深宅大院中，亦有一场极相似的对话在同时进行。
　　
　　“好心肝，今日王爷这般周到侍候你，你竟连个笑脸都不肯给。究竟给你甚么，才能买你这颗心？”
　　
　　“你若真心爱我，就解了这药，放我离开。”
　　
　　“你离开王府去哪里？去跪倒施仲嘉脚前，哀求他可怜可怜你，还当你是他心爱的子侄，伸出手抱抱你么？”赵德冷笑。
　　
　　平安郎咬紧牙不答话。
　　
　　赵德倚在贵妃榻上，闭目搂着平安郎懒洋洋道：“你现如今无异于废人一个，离开我，你能做甚么？”他的手刻意滑过平安郎的断指处，忽然用力一把攥住！
　　
　　“如果我说，我可以重新给你两根手指，你肯不肯一辈子听我的话？”
　　
　　平安郎已痛得汗水涔涔而下，听他这样讲，眼睛却陡然明亮了起来：“手指？”
　　
　　手指！
　　
　　赵德此人虽然好色狠毒，却从不打诳语，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定是找到了甚么法子，可以让他重新长出手指！
　　
　　赵德捏着平安郎的手，一路往下拉，强他去抚弄自家再次兴奋起来的所在：“你若肯乖乖的听话，我便有法子给你装上两根手指。虽不若原先灵活，至少，可以让你重拾弓马，再舞刀枪。”
　　
　　“怎样装？”
　　
　　“段先生已打好了两根铁手指的骨架，只等你点头。只是千万要想好，那种痛绝非常人可以忍受。你肯么？”
　　
　　平安郎起身跪在赵德两腿之间，抬眼望着他，目光热切地几乎要烧穿一个洞：“我肯！”
　　
　　“无论怎样痛，我都受得！” 

作者有话要说：宋时多将皇帝叫做“官家”，我用着不顺手，所以换着用。偶尔用天子，偶尔用圣人，偶尔用今上，偶尔用官家，纯看当时的语言环境，大家明白都是指皇帝就成。那些个皇帝王爷都是我瞎掰的，如果和历史上的人重名了，纯属巧合。
恭州就是现在的山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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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存稿快没了= =
选择一，这么日更下去直到存稿彻底用光，然后大家就得忍受我的龟速码字，咱是最高时速500的龟速星人，无存稿更文是很要命的一件事情。
选择二，改成隔日更。我一般三天能写出一章，加上存稿，应该还能稳定更新一阵子。

揪花瓣抓阄的结果都是二，所以就让我2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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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也就是12月6号开始隔日更，时间还是在中午11：11：11，有榜单的时候按榜单要求补足字数，为保证质量，没足够的存稿，我会自觉不申请榜单的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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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溜溜顶锅盖跑掉




28

28、冬至 ... 
 
 
　　相较于九王回京的鸡飞狗跳，另一个人的抵京就悄无声息得多，轻车简从地进京，直接至吏部签到，再悄悄地在南城买个僻静的小跨院住了下来。
　　
　　无人注意。
　　
　　直到冬至节，三天大庆，君不听政，百官休朝，民间也纷纷歇市，六王府要在至后这一天办消寒会，具贴要请人的时节，方有人在六王耳边提了这么一句：“施桐语此刻也在京城，要不要请来一聚？”
　　
　　“施桐语？”六王怔了怔。
　　
　　“就是施仲嘉，一十六岁中了探花郎，在琼林宴上弹了一曲《文王操》，先帝赞他‘清音桐语’的那个人。因家奴不法，前些日子吏部提他到京听罚。因这阵子朝中事多，还在京里候着。”
　　
　　六王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十八年前那个少年的身影模模糊糊自心底浮现了出来。
　　
　　“他现任何职？怎么这许多年不见他在朝中走动？”
　　
　　“庚子年前怀化大将军施存孝身故，施桐语遂告了丁忧，一直不曾起复。”
　　
　　“庚子年？庚子年丁忧，到癸卯年就满了三年之期，他为甚么不自请起复？一任蹉跎十几年，枉费先帝一番栽培。”
　　
　　“这个……”旁边一个高瘦的文士微微一笑，“王爷可还记得党争最烈的是哪一年？”
　　
　　“嗯……”六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建功的意思是……他是借丁忧，刻意避祸来着？可是到壬子年，那场祸事已然尘埃落定，他又为甚么……”
　　
　　“这里面的缘由，学生倒也风闻一二，只未加证实，不敢有污王爷圣听。”那文士建功笑了笑，“不过，若王爷当真想听，学生当倾尽所知以告。”
　　
　　六王笑骂道：“建功与我还要卖关子，快说！”
　　
　　“王爷可晓得施仲嘉有个兄长？当年施存孝因伤致仕，授怀化大将军，施家二子文才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却都不曾荫补。兵部举施家长子施伯修为军中统制，施伯修称病请辞了，第二年春闱，次子施仲嘉又一举中了探花。学生那时还猜想，是否施伯修也要弃武从文？谁想施仲嘉入朝为官不到三年，他大哥竟然带着家中的胡姬逃去高昌回纥。施存孝一病不起，施仲嘉遂告了丁忧。丁忧三年期未满，朝廷上下已然开始党争，枢密院与政事堂互相压轧，你害我一个，我杀你一双，之后更发展为五年党祸，死了多少人。党祸结束第二年，恰好施伯修的一双儿女不远万里自高昌而来，投奔于他，他从此再没出过江宁城一步。”
　　
　　“儿女？莫非是带出去的那个胡姬所出不成？”
　　
　　“王爷猜得不错，正是那个胡姬所出。这双儿女因父母皆丧来投叔叔，虽出身不好，性子倒刚烈。此次施家家仆贪财作恶，却栽赃到施伯修的 
 28、冬至 ... 
 
 
　　儿子身上，那孩子被冤了，竟举火自焚，只求还施家一个清白，女儿也在当晚投缳，双双毙命。因此，施仲嘉此时孤身一个，无父母妻子，无子侄姻亲。在京中，除了原先施存孝的三两故旧之外，施仲嘉……” 建功顿了顿，将声音拉得很长很长，“……甚么都没有。”
　　
　　六王与建功相知多年，如何不晓得他此时心中在转甚么念头？只笑道：“你这故事说得倒好听，便如说书的一般，我却听得糊里糊涂，索性撒手不管，这场消寒会便全权交予建功负责，建功要做甚么，只管去做好了。”
　　
　　建功微微一笑：“学生知道了。”
　　
　　于是，子文门可罗雀的小院门前，这一日却来了个衣衫楚楚的访客，递上名刺，道：“六王爷明日举办消寒会，特请施大人到府一聚。”
　　
　　门童躬身接过名刺，殷勤问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那访客拱拱手：“在下姓韦，韦业，韦建功。”
　　
　　门很快打开，又关闭。原本被惊飞的几只雀鸟重新落在道旁，扑棱着翅膀一跳一跳地啄着草籽。
　　
　　举国上下庆冬节，于小小的雀鸟来说，却意味着冻杀人的冬日就要到了。
　　
　　穷人或许还要哀叹下，若倾许多银钱快活了这个冬节，到除夕便会无钱过年，富贵人家则全不理会外面那些个扑天盖地的寒气，只管在暖暖的屋子里尽情吃喝，尽情享乐。
　　
　　六王府内外点起无数火盆，府里处处温暖如春，连回廊上都立起了一溜丈许高的铜炉，刺骨的寒风吹过来，被铜炉蒸腾的热气一逼，早融成了怡人的暖风。下人们热得只穿一件夹袄，跑动多了还要汗流浃背。
　　
　　客人们无论男女，进得门来便先宽了大氅，过不多久还是热，便由王府小厮养娘们伺候着，到小厅换夹袍去了。六王倒是早有准备，叫在左右两个偏厅各备了许多崭新的衣袍，供客人们挑选。这些衣袍所用布料俱是今年新送来的苏州混金贡缎，颜色鲜艳，花色新颖，更兼手工极好，男子长袍已极精致，女子的衣衫更是华美无伦。六王又说哪个穿了就送与哪个，只喜得不少官员的女眷在偏厅颇滞留了一会，着意挑件可心的衫子。更有些眼皮浅的，索性在那里抱一摞挨个试过去，恨不得把一厅的衫子都捧回家才干休。
　　
　　府里颇有些女使养娘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便有些瞧这些人不起，面子上依旧伺候周到，下来却免不了悄悄嘀咕几句。
　　
　　除了这些闲言碎语，其他的便俱是在议论今日客人中那个从未见过的俊秀人物。
　　
　　那人如何如何俊美无匹，那人如何如何笑若春风。那人会伸手去扶跑跌了的小厮，会不动声色地接住女使险险倒在杯子外头的美酒。 
 28、冬至 ... 
 
 
　　
　　她们说，别人都称呼那人——子文。
　　
　　大宅子中这些闲话是传得最快的，眼见得穿门越户，穿过重重屋瓦，便传到了玉音郡主耳朵里。
　　
　　小郡主是六王幼女，自小跟在六王妃身边长大，聪敏活泼，一向很得六王宠爱，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听了身边女使这许多的议论，不免对那人生出了几分憧憬，便生了去偷偷望一眼的心思。
　　
　　大厅中不设桌椅，长窗前都立着罕见的彩色琉璃屏风，既不遮光，又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地上铺着厚厚的灰鼠皮毯子，两侧的几案上摆着各种美酒佳肴。
　　
　　不晓得是热的缘故，还是酒的缘故，那些席地而坐的男子几乎个个都红着脸，额头上冒着油汗，乜斜的醉眼不住望往来的女使身上扫。
　　
　　隔着密密的珠帘，小郡主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人。
　　
　　他似乎不胜酒力，以手支额斜着身子靠在几案上，在与甚么人说笑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来，就那样眼尾轻轻一挑，那样启唇浅浅的一笑，小郡主的整颗心便都柔软了下去。
　　
　　子文，子文。
　　
　　小郡主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又是快乐，又是悲伤。
　　
　　若我的良人但有他半分好，今生便也不枉了。
　　
　　若得与他同携手……小郡主用手捂住通红的脸，再也不敢想下去。
　　
　　那些人自午间一路吃喝到了深夜，凡不曾携眷的，都被六王硬生生挽留了下来，却多半已吃得烂醉，到月上中天，这群酒气上头的人忽然起了兴头要去园中赏月。
　　
　　这边吩咐下去，不多时下人们便在庭院宽阔处支起了一个棚子，覆以厚毡，地上更铺了厚厚几层皮垫子，周遭围了两圈铜火炉，棚子正中摆起酒桌，居然便在庭院中接着吃起酒来。
　　
　　明月当空，微风阵阵，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深红淡粉，争艳吐芳，香气随风飘了满园。六王心情极好，叫了一班女乐，便在梅树下弹唱起来。
　　
　　月色怡人，梅香沁骨，美人当前，酒在怀。
　　
　　不醉也要醉。
　　
　　子文微闭着眼，右手和着曲声轻击左手手背，听得正好，忽然被人捏住手腕，立时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子文……呃……你的琴……被、被汴梁城这、这些年……呃……传得好生神奇……呃……我、我思慕已、已久了，不若……呃……今日奏一曲，助助兴？”
　　
　　子文伸手扶住那人晃来晃去几欲跌倒的身躯，微笑道：“雅乐在前，子文怎敢献丑，侍郎取笑了。”
　　
　　那人却趁势靠在了子文身上，头也挨过去，恨不得两个人并作一个：“你、你当真是、是施仲嘉？……施子文？……施桐语？”
　　
　　“十八年前……呃… 
 28、冬至 ... 
 
 
　　…你是这般，十八年后……还、还是这般，你是精怪，还是神仙？怎么我、我等都老了，你还是一、一副少、少年模样？”
　　
　　子文伸长手拖过一把椅子，将那人扶坐在椅子上，倒了一盏茶递与他：“子文这许多年一直赋闲在家，怎比侍郎在朝中为国事辛苦，风吹日晒，难免会劳累些。”
　　
　　那人伸手接过茶盏要吃，手腕一软，一盏茶险险泼了出来，子文无奈，只得扶着他手与他凑到唇边慢慢地吃。
　　
　　那人吃过茶，闭住眼只喃喃几声：“……子文……子文……”便沉沉睡了过去。
　　
　　子文扶他趴在桌上睡好，一抬头，只见六王靠在椅背上坐得舒适，右手长笛轻轻敲击着左手手心，正望着他。见他望过来，六王微笑道：“久闻子文雅奏，今日肯否与小王一个面子，吹上一曲？”
　　
　　子文一怔，连忙拱手道：“下官勉强会弹几首粗浅的琴曲，笛子却是不会的，王爷见谅。”
　　
　　“哦？”六王似乎有几分失望，“那么就弹琴也好，如何？”
　　
　　周遭的官员们纷纷附和，只说多年不闻桐语之声，今番佳节难得，定要子文奏上一曲。
　　
　　子文见推脱不得，也不多说，起身整整衣衫，早有人捧了一具上佳的古琴摆在梅树下，子文走过去盘膝坐下，伸指轻轻在琴弦上挑了一挑。
　　
　　叮咚一声，琴声响起。初时若云雾绕山，继而山水淙淙，欢流婉转，风过林梢，山石自在，不多时，曲调忽然高亢了起来，若蛟龙腾空，奔雷作响，琴音大开大合，闻者如立飞瀑之下，水声隆隆，飞花扑面，不由得心醉神迷。渐渐的，琴音再度和缓了下去，淙淙水声复起，渐流渐远，怡然而去……
　　
　　琴音袅袅，良久不散，响彻了通汴梁城平静的夜空，迷醉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也击穿了六王府重重院落中小郡主柔软的心防。
　　
　　一场消寒，一曲《流水》，京城很快便传开了这样一件事——施桐语，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宋时冬至是大节，冬至前一天叫做小至或小冬，也叫夜除，相当于除夕那种感觉，冬至那天叫做长至或大冬，或者冬节，冬至后一天叫作至后，放假三天。冬至一般要吃饺子或者馄饨，还要画九九消寒图，就是画一朵八十一瓣素色梅花，每天填一瓣的颜色，画完了八十一瓣，也就数完了八十一天，最冷的天气已经过去，春天就要到了。
子文奏乐那一段的描写，改编自网上对古琴曲《流水》的赏析文，原文地址：因为我不懂琴，这段描写只好拾人牙慧，如有侵权，请告知我，我立刻改掉。




29

29、争执 ... 
 
 
　　恭州多山，李继周这间小小的草堂亦是依山势而建，自前厅走到卧室要望上走几步，自卧室走到前厅又要望下走几步。奚吾便住在卧室到前厅中间朝东的一截平台上，短榻矮帐旁边一扇门也似的窗户，凌晨日头还不曾升起，李继周养的那只与他一般脾性的大公鸡便立在那扇巨大的窗户前面打鸣，坚持到奚吾起床喂食才罢休。之后还要洒扫庭除，上山挑水、拾柴，回来要伺候屋前屋后的药草，炮制药材，午后又必得随着洪景练一个时辰的武艺，练完了就被李继周捉到一间小屋里苦背医书，却半点不与他讲解究竟。
　　
　　所谓武艺，起初无非是做做五禽戏强身健体，半年有余才开始学八段锦，午后练站势，睡前练坐势。这样一年多坚持练下来，奚吾的身体倒着实强壮了许多，也背了一肚皮各式各样的医书毒经，认得了无数千奇百怪的药材，李继周却从不让他经手病人。
　　
　　以前奚吾不在的时节，李继周闲下来摇着铃铛走街串巷做铃医只带两个小童，一个小白，一个小灰。名字听起来颇像一对兔子，两个小家伙的脾气可半点不像兔子。
　　
　　先前李继周贴身一切事务都要他两个服侍，现在却通换做了奚吾，连侍弄药材也不叫他两个伸手，他两个只得去跟洪景做事。眼瞅着奚吾跟在李继周身边出出进进，不免醋上心头，暗地里泼翻桶水、饭里撒盐、衣服里塞虱子之类的事情做了无数。
　　
　　奚吾当真好脾气，每次发现了无非微微一笑，该做什么做什么，权当他两个不存在，更弄得两个小家伙成天气鼓鼓一肚子不平。
　　
　　幸好洪景在恭州城开个药局，平日里事务繁多，经常会带两个小童进城，两个面人一盏糖水塞在手里，小家伙就会暂时忘掉对奚吾的一肚皮不满意，便又在暗地里悄悄嘀咕——先生叫我两个跟着洪先生做事竟还是很体贴的，心中该仍是喜欢我两个多些的罢。
　　
　　奚吾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觉得两小童也是孤儿，却仍是一派天真烂漫，自家与他们相比，倒是远远不如了。想阿娘当年虽癫狂，毕竟还在身边，且家中原本殷实，邻里又仁厚，不欺他年幼，各样簪环首饰家什字画慢慢典卖，尽够他那些年花费，虽吃穿上马虎些，倒也不曾狠饿过肚子。阿娘故去后，便得子文收养在府里，也是衣食无忧，自家却镇日里自怜自艾，总道天下只自家一人最苦，当真好没出息。
　　
　　这些时日，他除了应付小童们层出不穷的捣蛋，便是做各种家事，然后便是背书练拳。练拳也就罢了，倒是背了一肚皮医书，其中着实颇多疑难难以索解。问师父，师父只说先背下来，日后自然会明白。他又没这个胆子跑去问李继周，只好借着 
 29、争执 ... 
 
 
　　跟在李继周身边的机会，仔细揣摩师祖的手段。
　　
　　李继周与人诊病时从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任他在旁边观看，且用药施针通常没甚么出奇之处，每常用些极平常的药，却均见奇效。当时奚吾不明所以，事后结合病患所处的环境、病患体质及他素日的吃喝习惯细细想来，那些方子着实暗含着相生相克的道理在里面，绝非偶然为之。
　　
　　怪道师叔祖盛名多年，这种种看似普通的手段，实实在在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只是要练就这等本事，天资、机遇与苦学便是缺一不可。现如今李继周与他这个机遇，也赞过他有天资，所缺的，无非多年寒暑之功，要一蹴而就却是绝无可能。
　　
　　奚吾也晓得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总惦念着子文，思念到极处，便恨不得快些出师，好去寻子文。
　　不晓得子文被提到京，最后究竟受了甚么样的处置？他现如今日子过得怎样？
　　
　　天高路远，音讯断绝，空下来的时节，心中便被相思塞得满满的，心中的那个人面目一日比一日更清晰，二人相处时各种点点滴滴都一一回想起来，只觉得半腔甜蜜半腔心酸。
　　
　　子文说：你信我。
　　
　　他信了。
　　
　　再不考虑甚么退路，不考虑甚么离开，只是想着，他说：你信我。
　　
　　子文那样一个人但肯说这样一句话，这便是承诺，便有千钧重，绝不会反复，也反复不得。
　　
　　于是，他全心全意地信了。
　　
　　临走那几日，他二人夜夜连榻而眠，午夜梦醒，颤抖着伸手过去，便立时被子文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他说：“不要怕，我在这里。”
　　
　　子文的心中是有他的。
　　
　　至于子远……奚吾用力将心中这点墨迹抹去，子远已然是过去的事情，子文心中现装着的，是他。
　　
　　他按住胸口，压下胸中那跳动到慌乱的一颗心，在心中大声重复着子文那句话——此生决不负你，你信我。
　　
　　这样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又一年的春天，这一日，便恰好李继周不在家的时节，草堂却来了个甚为奇特的病人，让奚吾一下子慌了手脚。
　　
　　说来这病者甚是可怜，她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只身一个拉扯独养儿子长大，靠一大早去城里走街卖甜水过营生，村里人便都叫她水娘娘。好容易儿子长到了一十四岁，前些日子去山中拾柴的时候遭狼咬烂了肚肠，死于非命。同村的相帮抬了尸首回来，那水娘娘只望了一眼，哭都不曾哭出来，登时便晕了过去。待掐人中灌姜汤救过来，却从此失心疯了一般，镇日里木呆呆地，逢人便说她那早死了许多年的夫郎在京中做大官，现接了儿子去享福，过些日子还要接自家同去享福。但有人 
 29、争执 ... 
 
 
　　与她说句实话，她便伸出手爪扑上去死命地抓，喊着人家欺心，做谎骗她妇道人家，定是不存好心。这样闹了几日，便有一回手重，抓伤了村长家的婆娘，那婆娘不依，撒泼打滚要赶水娘娘独个住到山里去。村长倒也明理，不怪她，还着人送她来这里求医，宁愿自家出钱，只求大夫治好她这疯病。
　　
　　那水娘娘送来时倒也安静，不想进了草堂门，打眼见了奚吾，却立时疯虎一样扑过去，一径喊着：“大郎！大郎！”
　　
　　那村里来的人尴尬，用力扯开她，对奚吾陪笑道：“水娘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见个面相年轻的就扑过去喊‘大郎’，小大夫莫怪。”
　　
　　奚吾只说“没事，没事”，心思却全然绕到了水娘娘身上去。
　　
　　她那样的神态，那样的目光，那样的痴迷，却与阿娘当年何其相似……
　　
　　他伸手扶住水娘娘坐在病室的白板床上，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不慌，我在这里。走了这许多路，你可要吃杯水？”
　　
　　水娘娘痴痴呆呆望着他，十根枯瘦的手指牢牢扯住奚吾的袖角，不停地重复：“大郎……大郎……你回来接阿娘了么？大郎……大郎……你回来接阿娘了么？”
　　
　　奚吾心中蓦地一酸：“阿婆先在这里歇下，大郎这便要过来接你去享福了。”
　　
　　水娘娘一下子扑在奚吾身上，抹着泪哭道：“他们都道我儿死了，只你是明理的，晓得我儿早晚要来接我享福去！”
　　
　　李继周一向脾气大，看不顺眼的病患怎样也不肯诊治，送水娘娘来的几个人原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此刻见李继周不在，那个小大夫却一副热心肠，晓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对着使了个眼色，便忙不迭告辞，连诊金都不曾留，一溜烟地都走掉了。
　　
　　待李继周回来，见草堂里多了个时刻泪汪汪跟在奚吾身边的妇人，问清缘由，不由得大发雷霆：“我几时说过你可以收病患来着？你有这个本事治么？没本事治，只凭一股子热心肠收了，人家便把全副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末了你没法子治病，再说不能也晚了，比之从不曾收治更让人心寒，你可晓得！”
　　
　　奚吾红着眼恳求道：“师祖天大本领，便想法子治好她罢。”
　　
　　李继周火气大得能冲破天：“老子凭甚么给她治！一文钱诊金都无，又是你收下的，你自家治去！老子不与你收拾烂摊子！”
　　
　　奚吾登时愣住了，脸一下子涨红，忍不住大声问道：“医者不是父母心么！她这样可怜，为甚么还要斤斤计较甚么诊金？何况，送她来的人又没有说不付钱？只是这次忘了给罢了。”
　　
　　李继周冷笑一声：“医者父母心？父母养儿还能防老，医者养着病患， 
 29、争执 ... 
 
 
　　自家却要吃西北风过活不成？甚么狗屁父母心，老子与人收钱诊病，这钱挣得堂堂正正毫不亏心，凭甚么要老子做白工？施仲嘉那小子只顾着哄你欢喜，送钱与你玩舍药的把戏，却养个甚么都不晓得的傻子出来！”
　　
　　他怒气冲冲走出病室，只把门摔得山响，在门外远远甩下一声：“自家的事自家担，要做大丈夫，就不要总想着倚仗他人！”
　　
　　那声音大极了，嗡嗡响在奚吾耳边，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娘娘在李继周进来时便吓得躲到了奚吾身后，揪住他衫子只是发抖，此刻听得人走了，方小心翼翼探出颗头来，认真问道：“你要不要吃盏甜水？” 

作者有话要说：水娘娘这病应该是急性应激障碍，简称ASD。




30

30、初诊 ... 
 
 
　　奚吾素日里性子是极柔顺的，等闲不与人有甚么争执，但能忍的，便都独个忍下了。今番李继周大发雷霆，奚吾却不晓得怎么犯起了牛脾气，死活咬牙留下了水娘娘，宁愿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去采新鲜的山菜，再赶去城里卖与酒楼饭铺，换钱养着她。
　　
　　为她诊病一事，他也不再与李继周和洪景说起，只空下来就一门心思翻医书，寻求治病的法子。
　　
　　水娘娘对他很是依赖，出来进去都跟在他身边，李继周但有甚么事体吩咐下来，只要她会做的，诸如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之类，不等奚吾动手，水娘娘早抢着去做，拦也拦不住。
　　
　　只是一条奇怪，她再也见不得血，连红颜色也见不得。见了就死命地叫，捂住眼缩到灶台角落抖成一团，所以杀鸡切肉的事体只好躲着她，连草堂前后那些略微带些红色的药草都用草帘子遮住了，免得她发疯。
　　
　　平日里奚吾就忙得团团转，此番又要早起采山菜，又要熬夜翻医书，更是累得眼圈发青，时常吃着吃着饭，脑袋就一径望下垂。
　　
　　洪景看着有些心疼，私下里求李继周抬抬手，减去奚吾些日常事务，李继周白眼一翻，不置可否，转脸却拎了一口落灰无数的大箱子丢去奚吾房里，要他一月之内将里面的东西统统背下来，洪景便再不敢求情了。
　　
　　奚吾倒也硬气，拿出水磨工夫，喂鸡时也背，挑水时也背，拾柴时也背，烧火时也背，洗菜时还背，一日从早到晚，竟是手不释卷，口不停诵，最后居然当真一五一十背下来了。须知那些俱是李继周历年行医的记事簿子，数十年多少页病案积累起来，繁杂琐碎，漫无条理，李继周自家只怕都记不清爽，何况奚吾？
　　
　　连小灰小白两个都有些可怜他，偶尔在转角处碰见，便面无表情地劈手塞过来一块糖，然后飞也似地跑掉。
　　
　　奚吾最初心中对李继周着实颇有些怨怼，李继周也对他冷着脸，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只是日子长了，却被奚吾发觉了许多微妙之处。
　　
　　先是日常事务上轻松了，活计还是那些活计，他却在某日清晨打着哈欠准备上山挑水时，发现那两只漏水的小木桶不见了，换做两只新箍就的大桶。用这样桶挑水，只消跑两趟便尽够草堂一日吃用。
　　
　　再是他上山采的那些山菜，原本酒楼把价钱压得极低，他急于出手，也从不计较，现如今酒楼却说那些山菜鲜嫩好吃，食客们很喜欢，要他长期供应，还主动与他涨了价钱。
　　
　　且他近日来挑灯夜读，偶尔打开窗子透气，竟总会在窗台上找到些吃食，或是一把松仁，或是几只鲜果，有一日居然还是两只松软滚烫的肉馒头。
　　
　　而那箱子看起来极是枯燥 
 30、初诊 ... 
 
 
　　难懂的行医簿子，奚吾也在其中发现了不少似乎颇可借鉴的法子。
　　
　　他明白李继周的好意，要去谢时，却总被那双冷冰冰的眼给逼得说不出话来。洪景晓得了，安慰他说师叔祖的脾性一贯如此，若要他脸色和缓，只消做些有用的实事就好，嘴上是甜是辣，他全不在乎。
　　
　　奚吾得了鼓励，便分外用起功来，几乎把一屋子书翻烂，总算拟了一个方子出来，不敢直接呈给李继周，只悄悄找到洪景问他意见，洪景却说，这医患一直是奚吾在诊治，详细情形只他自家最清楚，旁人只能看个大概，却无法深入根本，对这方子，当真无从置喙。
　　
　　奚吾捧着方子立在李继周门前逡巡了一宿，到清晨好容易鼓起勇气去敲门，手还不曾碰到门板，那房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李继周黑着一张脸夺过方子，对着晨光上下看了几眼，抛下一句话：“急！”便走开了。
　　
　　急？
　　
　　是方子过于峻急，还是师叔祖清晨尿急？
　　
　　奚吾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去问师父。洪景难得笑得这样畅快，笑了半晌方喘着气答道：“想是方子峻急了些，师叔在诊病上头倒从不耍笑。”
　　
　　奚吾默默点头，捧了方子回去继续琢磨。
　　
　　便如此一改再改，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几十次，李继周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和缓，评语也逐渐增多，到最后总算勉强点了点头，同意他去试一试。
　　
　　至此，距水娘娘初次发病已过了三月有余，水娘娘的病情已然基本稳定，除了不能见红颜色，不能说她家大郎已死，其他的一眼望过去，几与常人无异。
　　
　　奚吾盯着那方子盯了足足一日一夜，第二日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实施他的诊治方案。
　　
　　这些日子水娘娘除了睡觉如厕更衣入浴等等必须独处的时辰以外，但睁着眼，就要紧紧跟在奚吾身边，有事就抢着去做事，无事便静静坐在边上，直直盯着奚吾。奚吾看书时最怕她这样盯着，总是找各种理由赶她出门，水娘娘那时的表情总是很难过。这回奚吾却对水娘娘讲：“阿婆，从今日起，我吩咐的你都要做，每日里只消一个时辰，在这个时辰里若乖乖听话，我便让你跟在我身边一天，绝不赶你，若不乖乖听话，这一整天再休要替我做事。”
　　
　　水娘娘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笑得很开怀。
　　
　　奚吾便吩咐她起练八段锦，吸气吐气地练静功，学着如何放松身体各处，到无论她先前在做什么，叫练气，她也能在半柱香的功夫内彻底放松的时节，便开始不时地令她去做些洗枸杞、晒茱萸之类的活计，她一发抖，就让她对着那些红红的果子开始练气，到能呼吸顺畅地做完事体为止。
　　
　　做这一切的同 
 30、初诊 ... 
 
 
　　时，另辅以一日三次的汤药，不但强身健体，还有定心安神的作用，令水娘娘不至因过于刺激而使病情加重。
　　
　　这一步足足用去了小半个月才初见成效，到后期，便是叫她去给草堂后面那一片红景天浇水，她也能勉强做得来了。
　　
　　再后来，餐桌上又隔三差五地摆上盆鸭血汤之类的吃食，水娘娘居然也渐渐地肯吃了。
　　
　　这之后，奚吾却不急着进行下一步，每日里只是叫她按时打坐练气，水娘娘虽不明所以，倒一直是乖乖听话的。
　　
　　这一日，奚吾正在厨下忙着做饭，水娘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奚吾忽然一叠声地喊糟糕。
　　
　　水娘娘连忙起身问：“怎么？怎么？”
　　
　　奚吾满脸焦急：“师叔祖说晚上要吃猪肚粥来着，我早间却忘了买！这可怎么好？”
　　
　　水娘娘拎起围裙擦擦手，安抚道：“小大夫不急，村西胡大便是屠夫，他家常有卖剩的猪肠猪肚留家里自吃，现下说不定还有剩，我去问问，你别急！”
　　
　　奚吾点头，数了几十文钱与她，催道：“快去快去！晚了怕就没有了！”
　　
　　水娘娘被他催得连围裙都来不及脱，便捏着那几十文钱奔村西跑过去了。却不曾注意到，奚吾与洪景便在身后悄悄跟了下来。
　　
　　草堂建在山脚下，距村子颇有些距离，水娘娘每日里山路走惯，倒是走得飞快，没过一会便急匆匆地跑到了胡屠户的家。
　　
　　其时天色尚早，胡屠户家还未起火，他家婆娘领着女儿坐在院中缝补衣物，胡大却守着水井，正在洗刷一挂猪大肠。
　　
　　水娘娘一头撞了进去，慌慌张张问道：“胡叔叔，你家可还有猪肚剩下？”
　　
　　胡大的婆娘迎上来接住她：“哎呦，水娘娘这是大好了么？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水娘娘顾不上与她闲聊，只是问：“李大夫要吃猪肚粥，家里却不曾备，你家可还有卖剩下的猪肚？”
　　
　　胡大把猪大肠丢在盆里，直起腰，乍着两只油腻腻的胳膊答道：“今日的便没了，明早来买罢。”
　　
　　“那怎么来得及？若有留着自吃的，好歹让与我一个，我必重重谢你。”
　　
　　胡大摇头道：“没有就是没有，一头猪只得一只猪肚，今早俱卖完了。要不然，你若等得，我现杀了与你，也不要多少时候——左右过一会也要杀几头待明早将去卖。”
　　
　　“等得！等得！”水娘娘连忙应了。
　　
　　胡大的婆娘过来扯她：“咱姐俩好些日子没见，你随我到屋子里坐着等，咱俩也好说说话。”
　　
　　水娘娘便懵懵得跟着那婆娘进了里屋。进了屋，那婆娘只管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东家长李家短，水娘娘也有一搭无一搭地与她说话。
　　
　　 
 30、初诊 ... 
 
 
　　那婆娘却又取出一幅细绸布，说是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只说水娘娘画得一手好花样，求她帮忙把一幅去城里买来的时新花样转到布上去，并连绵纸粉笔都备下了。水娘娘却不过，无奈应承了下来，被那婆娘拉拉扯扯地按在窗前的桌边坐下。
　　
　　她坐在那里，一壁与那婆娘闲说话，一壁认真对光瞄着花样，却不提防那婆娘悄悄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推开后窗，两扇木窗咣当一下打开，竟直通通露出窗跟前半扇血淋淋的死猪出来！
　　
　　那死猪肚腹破开，长长的猪肠淋淋漓漓拖在外面，血流得满身满地，红红一张口大张着，正对着水娘娘圆睁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对水娘娘的治疗过程是我参考系统脱敏法编出来的，不要深究……




31

31、变化 ... 
 
 
　　水娘娘手中的纸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胳膊却还是那么直挺挺地抬着，五指成爪，木僵在空中。一双眼睛瞪着那死猪，喘 息越来越大声，进气长出气短，胸口不断起伏，额头上一条条青筋暴起。
　　
　　忽听奚吾在身后大喝一声：“放松！”
　　
　　水娘娘脖颈僵硬着转过头去，奚吾便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厉声喝道：“不听我话么？闭眼！调整呼吸，自手开始放松！”
　　
　　水娘娘这段时日早习惯了唯奚吾之命是从，今日听了这话，便不由自主地随着奚吾的口令闭上双眼，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洪景站在一旁看着，着实有些紧张。
　　
　　奚吾今日此举可谓是一步险棋，若成了，便是一大进益，若不成，只怕水娘娘会从此彻底疯掉，再也救治不得。
　　
　　水娘娘瘦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奚吾的双手始终牢牢按在她肩上，温暖，坚定。他瘦削的身躯就那样站在水娘娘的身后，却沉稳地好似一座山，让人只觉得他是可倚靠的，可仰仗的。
　　
　　这是从前见不到的奚吾，以前那个终日惶恐的、自怜自艾的、缩手缩脚的奚吾似乎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可以给予人足够安全感的男子。
　　
　　这样的变化当并非一日之功，在李继周身边的两年间，奚吾其实早已在悄悄地改变着，只是在今日一股脑显示出来而已。
　　
　　眼见得水娘娘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四肢也重新变得柔软，奚吾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柔，悦耳、舒缓，如同一盏引路的明灯，慢慢引着水娘娘自扑天盖地的血色迷雾中脱了出来。
　　
　　忽然，水娘娘的身躯重新剧烈颤抖了起来，蓦然睁开双眼，两行热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转身望着奚吾，双手牢牢捉住他的衣襟：“小大夫……小大夫……我儿……我儿……我儿死了！”
　　
　　奚吾扶住她的肩膀，凝望着她柔声道：“哭罢，阿婆，哭罢，我会一直陪着你，甚么都不要想，尽情地哭一场罢……”
　　
　　水娘娘一头扑倒在奚吾的脚前，放声大哭。
　　
　　这是迟来了多少个月的一场哭，哭大郎的惨死，哭她命运之多蹇，哭苍天之不公。
　　
　　哭得天昏地暗，哭得酣畅淋漓。
　　
　　.
　　
　　村里人其实早已对水娘娘的康复不抱任何希望，只盼着能有人收留这个疯婆娘，换他人一个安生日子。谁知那次大哭过后不久，水娘娘竟当真好了，每日里又开始早出晚归地卖水，脸色红润，神色平和。虽然偶尔提起大郎还会背转身抹抹眼泪，却已是正常人的样子。这可着实让他们吃惊不小，打听了一番更惊讶，原来治好水娘娘的竟不是李继周，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夫。于 
 31、变化 ... 
 
 
　　是十里八村便纷纷传开了这样的话——李家草堂原有个老神医，现如今又出了个小神医，竟能把疯了的人治好。
　　
　　这传言虽有些夸大，洪景还是甚为欣慰，李继周事后对奚吾这次诊病却只给了二字评语：“还行。”只是在这之后，倒肯偶尔让奚吾接些病患，开方子诊病了。
　　
　　别人的夸奖奚吾可以不放在心上，李继周此举则当真与他不小的欣喜。先前在江宁城他也治过不少病患，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兴奋之情，仿佛初出茅庐的小子，第一次接诊那天晚上，竟忍不住跑去恭州城里买了一小坛酒，几包下酒菜，扯着洪景一起庆祝。洪景许多年不曾吃过这许多酒，那天居然也肯陪着他发疯。二人把一坛酒吃了个干干净净，第二日不免醉卧不起，被李继周骂了个狗血喷头。
　　
　　既开始了坐堂诊病的日子，奚吾便愈加忙碌起来，从早到晚手不得闲，只是到了晚间，夜凉如水，繁星满天，他勉力支撑着洗漱干净，疲惫不堪地扯开被子要入睡时，便仍旧会想起子文来。
　　不知这两年子文过得如何？为什么这许久，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曾传过来？京里可发生了甚么事情？平安……现如今又怎样？
　　
　　他不晓得要等到几时才得再见子文一面，这样的遥遥思念，竟似乎是全无尽头的。只是现在若独个寻过去，又不晓得会不会徒惹麻烦，毕竟先前自家被刺杀下毒，子文分说得很清楚，这是九王想借毒要挟，要子文为他做甚么事。此番诈死隐居，安生了两年有余，若寻去京里，被九王发现他未死，不晓得又会惹出甚么祸事来？
　　
　　便在他这边纠结百端，忧思重重的时节，草堂这里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一日，汴京城中来了些人，千里迢迢直奔恭州城找到了洪景的药局，指名道姓要他进京，为六王妃诊病。然洪景所长乃是幼科，名气也不大，连他在恭州城开药局都很少有人晓得，京中来的人却偏偏要请他去为王妃诊病，这其中，莫非有诈？
　　
　　洪景推说要准备药材器物，留那几人住了下来，晚上设宴请他们时加意探听了一下，那几个人却语焉不详，只说六王妃得了病，翰林医官院的太医们已束手无策，因此推举天下名医赴京为王妃诊病，这其中，便有洪景的名字。
　　
　　洪景更是觉得蹊跷。
　　
　　李继周隐居恭州多年，此事外间虽不传，宫中的人却定是晓得的，若当真王妃病重，怎会无人来相请李继周？虽然李继周未必肯出诊，但试上一试却没甚么坏处，总比胡乱抓些有名无名的大夫去诊病要有希望得多。此时这些人到了恭州地界，只说要请自家进京，却连提都不曾提李继周半个字，的是怪事。
　　
　　这其中 
 31、变化 ... 
 
 
　　必有内幕，只是现下与京中音讯断绝，却不晓得究竟是甚么事情，李继周也无法，只好让洪景小心行事，进京且不忙去寻子文，总要打听清楚才好。
　　
　　京中来人领头的似乎是个公公，年岁已老，嗓音尖细，神态虽然恭谨，举手投足间却总有些掩饰不住的气势。看他与旁人说话，似乎在京中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只是不晓得是出自宫中，还是出自王府。李继周一再嘱咐洪景，一路上对此人一定要多加注意。洪景笑着应了，要他不必担心，又吩咐奚吾好生伺候师叔祖，便拎着药箱子与那些人一道上了马车。
　　
　　平素洪景也时常一人出门，他此次进京，又是同许多大夫一道会诊。今上秉承先帝理念，以仁厚治国，六王妃即便病重难愈，想来也不会让这许多大夫一道陪葬。奚吾一再如此宽慰，李继周却仍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了几日，终于耐不住收拾了包裹，命小灰小白两个看家，便拉着奚吾悄悄出城而去。
　　
　　两年不曾出得恭州地界，竟日里在草堂周围打转，此番出城，奚吾虽然挂心师父安危，然走在路上，但见山川秀美林鸟惊飞，还是颇觉心怀舒畅。
　　
　　洪景一行弃水路而走陆路，自恭州北上，向巴州过去，说是还要请上巴州几位名医一道进京。他们坐马车，本来比他二人步行快得多，但马车宽大，只好走官道，那些人又娇贵，白天要休息几次吃水吃茶不说，不曾入夜便要寻个宿头歇下。他二人则穿山越岭走小径，早起顶着晨露而行，夜来踏月急追，累了便在林中和衣而卧。如此一路疾走，没几天便赶了上去，山路蜿蜒，有时便能望见远远的山下官道上几辆马车车轮带起的滚滚烟尘。过不上一个月，他们索性抢到了洪景一行的前面，终于得以在个叫做丰水的小镇上歇了下来。
　　
　　丰水镇人口不多，约莫几百户人口，客栈也只有一家。算时辰，洪景他们今晚必定歇在这个镇上，想来会住进那家唯一的客栈。李继周便着奚吾去寻了个老老实实的人家，费了些钱钞在那家住了下来，离客栈约莫两条街远近。
　　
　　主人家倒是很热心，手快脚快打扫了一间屋子，还烧了不少热水过来，奚吾这许多天不曾痛快洗个澡，早已浑身发痒，李继周那边在桶里泡着，他这边便也打了一盆热水擦身。亏得这两年锻炼不辍，他又毕竟年轻，这连日赶路，也只是小腿酸胀不堪，并没太过劳累。用热手巾将全身搓得通红，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只觉得神清气爽。倒了水一回头，却见李继周头靠在木桶壁上，蹙着眉头正望着他。
　　
　　奚吾莫名地脸一红，问道：“师叔祖可是要出来了？”
　　
　　李继周摇摇头：“我再泡一会。你去镇上 
 31、变化 ... 
 
 
　　，找个不打眼的小店，与我买些粟米粉、蜂蜜、猪油、胭脂、螺子黛，唔，再买两套妇人衣衫回来。”
　　
　　“啊？”
　　
　　“记得衣衫买与你身形仿佛的，样式老些，不要太多花俏。”李继周又补了一句。
　　
　　奚吾越发茫然了：“师叔祖可是要易容上京？”
　　
　　“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叫你去，你就去！”
　　
　　奚吾对李继周的命令全无半分抗拒之能，只得灰溜溜取了些铜钱出门去。
　　
　　粟米粉、蜂蜜、猪油等物在杂物店中便有售，买来不为难，只胭脂等物必要去胭脂铺才买得到，这已是千难万难，要他去成衣铺中拉下脸买妇人衣衫，更是难如登天。
　　
　　奚吾犹豫再三，总算想了个法子。他先去果子铺买了些甜软的细致点心，又在街角喊住几个顽童分与他们，微笑道：“我想寻个腿脚快的与我办点事，办到了重重有赏。适才看你们几个跑得很快，不知道哪个最是厉害？”
　　
　　众顽童忙不迭几口吞下点心，嘴角还挂着渣子，便蹦跳着喊着：“我最快！”“我才是最快的！你们都跑不过我！”
　　
　　奚吾笑道：“嘴上争没用，不如你们赛一场，如何？”
　　
　　“好！”一个个子颇高的孩童站了出来，看神情该是领头的，“我们从街这头跑到那一头，再跑回来，谁先到谁赢！”
　　
　　奚吾摇摇头：“这段路太短，我要的是能跑得长路的。不如这样，我正要买些物事，你们先从我这里出发，跑到这条街尽头，再返回，第一个到的，我会与他些钱，去前头那个谢记胭脂铺买一盒胭脂回来，第二个到的，也与些钱，去同一处买盒螺子黛回来，哪个最先回到我身边，就让哪个随我去办事。”
　　
　　孩童们纷纷应和，跃跃欲试便要开跑，奚吾微笑着退到路边阴影中，轻轻喊一声：“跑！”
　　
　　胭脂和螺子黛很轻松地到手了，再来就是那两套妇人衣衫，奚吾领着跑最快的那个叫做阿四的孩子在众孩童一片艳羡之声中走开，领到个成衣铺附近，指着那铺子问道：“我要买两套妇人衣衫，身形与我相仿佛的，最便宜的就好，你会不会买？”
　　
　　阿四点头：“会！”说着，捏住奚吾与他的铜钱撒腿就跑。
　　
　　这孩子两只光脚丫，身上的短衫破破烂烂到处是洞，鼻子下面还挂着两条黄鼻涕，一脸呆相，跑起来却轻盈得如同一只鸟，姿态非常好看。
　　
　　眼见着那孩子一头钻进了成衣铺，奚吾心里只在偷偷笑，这样容易便凑齐了，幸好孩子好哄。
　　正想着，却听到背后有响动，正要回头，陡然间眼前一黑，兜头盖顶便被甚么物事一把罩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治疗过程我给理想化了，咱毕竟不是要写心理治疗案例，写这些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写主角，所以，那个，对这个治疗过程别当真。
另外，不知道北宋的时候脂粉卖什么价格，按原料估计，若是大路货的胭脂黛青，普通人都用得起的那种，大概价格也不会很高，在这里就估算为十几文钱一盒。




32

32、失散 ... 
 
 
　　奚吾身不由己，被套住他身子的那个大袋子拖着，磕磕碰碰一路被拖着走去了不晓得哪里，心中很是惊慌。
　　
　　是平安？还是九王？亦或是带走洪景的那些人发现了？还是……劫匪？
　　
　　他心下迅速盘算着，想不出甚么脱身之策。肩膀上的褡裢被这样拖拉着，几只瓶瓶罐罐掉了出去，在袋子里被拖得叮叮咣咣响，偏偏他被套住拖走的姿势是脚前头后，于是那几只瓶瓶罐罐便恰在他的脑袋边上拼命颠倒摇摆，只撞得他头昏眼花。这还不算，没多久，却被拖到了好似河滩的所在，身下无数石头疙疙瘩瘩，袋子里越发响成一片，奚吾勉力护住头脸，其他地方却无力顾及，只觉得周身各处无处不痛。
　　
　　便在奚吾觉得那些人怕是要这般拖着他走到死时，袋子却停下了。有几只手隔着袋子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腰腿，随即面前陡然一亮，一人持一把牛耳尖刀破开袋子，刀尖雪亮，直直逼住了他的脸。
　　
　　奚吾一动不能动，又被刀尖指着，索性一言不发，等着那人说话。
　　
　　但见那人年岁不大，约莫十五六上下，满头乱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扎起来，脸色黝黑，一双眼睛却甚是明亮。
　　
　　此刻，这双明亮的眼却恶狠狠盯着奚吾，大声问道：“你将我阿娘拐去了哪里？”
　　
　　奚吾先前心中转了多少念头，猜测了无数对方的开场白，却全没料到对方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初来此地，从不认识你阿娘是哪个，这个拐字却从何说起？”
　　
　　那少年咬着嘴唇：“你还要狡辩！你们两个贼汉子来到镇上，明明带了好些钱却不敢住客栈，还偷偷摸摸买脂粉，买妇人衣衫，分明是拐子！你们今日到了镇上，今日我阿娘便走丢了，定是你将她拐走要带去别处发卖！快还回来！快还回来！”
　　
　　奚吾哭笑不得，原来受这等大罪，起因竟是一场误会。眼见得立在周遭的大都是先前吃过他点心的几个，连阿四也在其中，显然是孩子们见他可疑，趁着他与阿四去买衫子的当口，其他几个跑去通知了这个持刀的少年，一群人趁他不备捉了他，问他讨那少年走失的阿娘。
　　
　　然而这场误会却是不好解释的，他总不能对这几个孩子说出自家身份，只得随口编个故事，说此番出门是随着老父亲去望亲戚，亲戚家有个表妹与他两个如何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是表妹尚未及笄，这番情意却不敢明说，只得偷偷买些脂粉送她，那两件衫子则是准备送与姨娘的见面礼。
　　费劲唇舌解释半天，末了还一口气背了好几章《论语》，证明自家是正经读书人，不是甚么拐子，那几个少年还是不信，一径喊着越读书越长坏心眼，他越是读书人，就越证 
 32、失散 ... 
 
 
　　明他是坏人！
　　
　　奚吾被这一群少年缠住，推推搡搡，百般辩解都无济于事，心下也有些恼了，用力甩开捉住他肩膀的两个人，正色道：“你有甚么证据证明我拐了你家阿娘？只凭我读过书，买过脂粉和妇人衣衫就定罪，天下便没有这个道理。若你当真有理，便去寻里正来，是非分明，叫他看个清楚，是我的错，我宁愿认罪伏法，不是我的错，你们这样用刀苦苦相逼，一旦伤了我些须，便是伤人之罪！不单你要挨板子，其余那些个帮你的，也脱不了个帮凶的罪名！”
　　
　　那些少年原先见奚吾长得清秀，又是一派斯文，只道是个文弱书生，他们一吓唬，便能如实招了。若当真是他拐走的，能找回生哥的阿娘，便是大功一件，镇上哪个会不夸他们能干！即便不是他拐走的，吓他一吓也没甚么了不起。此刻却见这个“文弱书生”忽然发起威来，说出来的话条条是道，看样子也似乎确实是冤枉了他，再听到“挨板子”“帮凶”甚么的，心中便有些害怕了。
　　
　　便在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晓得接下来该怎样做的时节，忽然远处有人一路喊着一路望这边跑过来。
　　
　　那人越跑越近，衣襟散开，一颗大肚子上下颠飞，边跑边喊：“贼小子！还我杀猪刀来！”
　　
　　“是杀猪郑！”少年们一声惊呼，“快跑！”
　　
　　只听一声唿哨，那些少年呼啦一声散开，便望着不同的方向奔逃而去，阿四依旧是跑得最快，遥遥跑在了最前头。
　　
　　那个持刀的少年先是“叮”一声将刀丢在地上转身就逃，逃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奚吾一眼，咬了咬嘴唇，忽然又跑回来，抬头望着奚吾认真道：“如果我冤枉了你，你可以打我一顿出气，我绝不还手，但哼一声，不是好汉！如果你当真拐了我阿娘，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找回我阿娘！”
　　
　　奚吾点头：“好，若是我拐了你阿娘，我便站在这里等你杀，也绝不还手，但哼一声，不是好汉！”
　　
　　那少年眼圈一红，拔脚就跑。
　　
　　过一会，杀猪郑气喘吁吁跑到奚吾跟前，捡起地上的杀猪刀，用袖子使劲抹，口中骂道：“小兔崽子敢偷我的刀！哪天被我捉到了，割了你们的耳朵下酒！”
　　
　　他嗓门很大，不少没跑远的少年都听到了，其中一个淘气的便背转身，一壁倒退着往后跑一壁对着杀猪郑挥手：“有本事来捉啊！来啊来啊！”
　　
　　杀猪郑举刀用力挥了挥，大声喊：“老子那是懒得追！”
　　
　　少年们便哄笑着远远跑开了。
　　
　　杀猪郑看看奚吾，将手在身上来回抹了几把，便伸过来扶他：“那几个小兔崽子手底下没轻没重，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奚吾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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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着也没什么伤口啊……怎么满头满脸又红又白的……”杀猪郑绕着奚吾转了一个圈，也糊涂了。
　　
　　奚吾恍然大悟：“啊，那是褡裢中的胭脂米粉甚么的掉出来碎了，糊在了头脸上。”说着提起褡裢给杀猪郑看，果然里面的东西都掉了个七七八八。他望河边走上几步，对着河水一照，自家先忍不住笑出来了。其他的还好说，那盒胭脂混了粟米粉的效果实在惊人，便如打出了脑浆一般，红红白白很是怕人。想想，先前自家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做义正词严状，着实好笑。他连忙掏出汗巾，便就着河水擦洗起来。
　　
　　杀猪郑摸摸后脑勺，也憨憨地一笑：“这位小哥是头一次来丰水镇罢，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先来我家吧，让我浑家烧些热汤与你洗洗，这件衫子只怕洗不出了，你可有换洗衣服？不是老郑小气，实在是我的短衫你穿着都嫌大。”
　　
　　奚吾连忙摆手谢道：“不用不用，多谢盛情。小可已有了住处，且尚有同伴在镇上相候，郑大哥且自便，小可这便要回去了。”他又冲杀猪郑拱了拱手，“告辞。”
　　
　　杀猪郑张了张嘴，又犹豫了一下，眼看着奚吾举步就走，才忍不住喊了一声：“你那个同伴可是个老汉？约莫五十多岁，高个瘦瘦的，与你两个借住在镇上张裁缝家的？”
　　
　　奚吾一下子愣住了，回头答道：“是。”
　　
　　杀猪郑又挠挠后脑勺：“那个，如此就对了。便在不久前，那人被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给带走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吃了甚么官司，走得匆忙，张裁缝家的房钱还不曾结，他家人又胆小，不敢去讨，正好你还未走，无论怎样，好歹与张家些钱钞，不枉他们吃那一场吓。”
　　
　　奚吾这一惊非同小可。官服？
　　
　　李继周那样一个人，便先帝也尊他一声先生，甚么官儿敢抓了他就走？
　　
　　“请问郑大哥，镇上今日可来了几辆马车，车上坐了好些生人，其中还有个像宫里的公公似的人物？”
　　
　　“不曾，今日镇上只来了你们两个生人，另外就是那几个穿官服的了。”杀猪郑答道，“小哥……你们不是犯了甚么官司，躲到镇上来的罢……”
　　
　　奚吾勉强笑道：“怎么会，若是犯了官司，此刻早有官差拎着铁链来锁人，怎会容我在这里逍遥。便是与小可同行那老者，亦是年高德勋之人，向为人尊重。此事定有误会，我总要问个究竟才好。”
　　
　　他不敢再耽搁，急匆匆告别了郑屠户，便直奔丰水镇上张裁缝家而去。
　　
　　张裁缝夫妻见了他果然很高兴，连忙扯住了讨钱，奚吾也不多说，如数补齐了原先答应的房钱，问道：“那人走时，可留下了甚么口信？”
　　 
 32、失散 ... 
 
 
　　
　　张裁缝摇头。他家婆娘却说：“不是有个……”
　　
　　张裁缝用力踩了他家婆娘一脚，陪笑道：“无有甚么口信。”
　　
　　奚吾又摸出了十几文钱塞在张裁缝手里，恳求道：“无论他留下了甚么，我都要，费多少钱，我出。”
　　
　　那张裁缝为难道：“他倒是留下了个包裹，却不是与你的，只说待有个年老的婆婆来取时才能给她，你出多少钱，也是不能卖与你的。”
　　
　　奚吾想了想，又问：“我能去看看我们先前住的那间屋子么？”
　　
　　“这个没问题，你交的房钱是到明早，故那间屋子还留着，原样未动。”
　　
　　奚吾谢过了他，便独个回了那间房，紧紧关上门，自门背后开始细细找寻。
　　
　　房子正中还摆着那只大木桶，里面的水早已凉了，桶边上还胡乱搭着一条白巾子，满地水渍，似乎是李继周才从桶里出来，还不曾收拾停当便被人带走了的模样。
　　
　　李继周背的衣服包裹，他背的装什物的竹筐全不见了，连他先前换下的脏衣服都不见踪影，榻上整整齐齐，无有睡过人的痕迹。
　　
　　奚吾在房内转了一圈，目光便落到窗前那口大箱子上。那口箱子落着锁，是主人家的物事，记得进屋时他还与李继周说笑过，说这箱子纹饰朴拙，说不定是多少代传下来的物事。当时箱子上分明甚么都没有，此时，却盖了一块大大的青布在上面。
　　
　　他轻轻掀起那块青布翻找，果然在布下面寻着了一张短短的字条。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易容术神马的，在小说里写得很神奇，我一直对之抱有怀疑态度，翻了好多资料，都不得其解。现代化妆术已经很奇妙了，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但也没法子将A变作B，旁人还全然认不出，琢磨着这个大概是小说家夸大的结果，但要仅仅是改变一个人的面貌，瘦子添成胖子，塌鼻梁变成高鼻梁，正常人扮作驼背，黑头发染成白头发甚么的，想来应该还能做得到吧。




33

33、易容 ... 
 
 
　　半夏二钱，僵蚕一钱，天南星二钱，莱菔子一钱，紫苏二钱，石膏二钱，附子二钱，土中闻三钱。
　　
　　酒煎，月下清露为引。
　　
　　这张简短的方子看得奚吾莫名其妙。这些药功效芜杂，且好几种有大毒不说，只半夏和附子两个同用便是大忌，李继周怎么会开出这么一张方子来？这又是治甚么怪病的呢？
　　
　　然而字条上便只有这些，奚吾翻来覆去在房中各处找，却再找不到别的甚么了。
　　
　　他捏着字条立在窗前正自凝神思索，忽然自窗外飞进来块甚么物事，“咚”一声打在他头上，又掉落在地，是个小泥块。
　　
　　他摸摸头，向窗外探出头去，恰恰又在此时飞来了第二块小泥块，他连忙望旁边躲开，出声喝问：“谁？”
　　
　　窗外是主人家的菜园子，外面围着一圈篱笆，篱笆再望外是一片平地，一眼望得到头，并没有甚么人影。奚吾找了一圈未果，摇摇头刚要关窗，忽然窗根下面有个很低的声音说道：“慢关窗！”
　　
　　他一低头，却见窗根下面蹲着个少年，面色黝黑，脸上嵌着一双极明亮的眼睛。
　　
　　“这是你叫阿四买的妇人衫子，还你。那些打碎的胭脂水粉甚么的，我没钱赔，总不能去染坊偷些茜草、乌柏叶给你，这样，我送个消息当赔罪，成不？”那少年此番手中却没刀了，怀中倒捧着一团鼓鼓囊囊的物事，想是他说的衫子。
　　
　　奚吾摇摇头：“我不用你赔。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都叫我生哥，还没大名。你叫甚么？”
　　
　　“……你就叫我先生罢。你娘找到了？”
　　
　　“啧，哪有这样年少的人做先生的，明明大不了我几岁，偏一副老气横秋样。我娘找到啦，先前是冤了你，你别生气。”
　　
　　奚吾当真喜欢这少年的爽直，因笑道：“那么，你叫我韦大哥好了，这个总成了？”
　　
　　“成！”生哥点点头，又道，“我给你送个消息，你以后便不要再记恨我。今日你在街上东买西买，怀里总有掏不完的钱，镇上有人盯上你啦，晓得你明日一早要走，计划着要在路上截你来着。你要没甚么事，便在今晚抄小道赶紧走了罢。”
　　
　　奚吾一愣：“好。可是我来时走的大路，却不晓得出镇的小路怎样走。”
　　
　　“唉，我不帮你总是不成。你赶紧收拾东西，等天黑了我带你出去。”生哥叹口气，站起身将衣服包裹丢进窗子，用手一撑窗台，跳了进来，“不过得先洗洗头脸，你头发里全是米粉猪油，半夜里招狗。”
　　
　　奚吾便点点头应了，也不与主人家讨热水，就着李继周用过的那桶洗澡水，用皂角细细洗了几遍头发，只是衫子脏得狠了却没法子换洗，有些为难，回 
 33、易容 ... 
 
 
　　头瞟见生哥带来的那包衣服，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了上来——师叔祖先要自家去买妇人衣衫和那些个很像易容用的物事，后又说有包裹要留给个老妇人，莫不是要自家扮作个老妇？
　　
　　他苦笑一声，问生哥：“你可有大一些的衣物？我买你几件做替换。”
　　
　　“上月李家阿婆与我件旧夹袄，我穿着还嫌大，可以把你替换，只是这时节穿夹袄热得很，不知你肯不肯。”
　　
　　奚吾连忙答应，生哥却不要他钱，转眼就跳出窗户取夹袄去了。
　　
　　他也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开始收拾包裹。要带的东西不多，只取箱子上那块大青布将两件妇人衫子包了，李继周那张字条妥妥当当地收在小荷包里，也就完了。
　　
　　没一会，生哥便抱着件褐色葛布短袄转回来，布色已洗得旧了，也补了好些处地方，好在干净齐整，奚吾谢过他，便穿戴了起来。换好了站在那里，生哥左看右看只不住地打量。奚吾笑着问：“怎么？”
　　
　　“别扭。”
　　
　　奚吾打眼瞅自家身上，却哪里别扭？
　　
　　生哥蓦地恍然大悟：“你手脸都生得白，这么一打扮，倒像个富贵郎君扮穷人一般，怪道这样别扭。你别动，我与你抹抹脸就好。”
　　
　　说着便捉起奚吾先前那个脏污了的衫子，找准一处染了大块黛青的所在就望他脸上手上抹，左抹一把，右抹一把，抹了半天才收手，勉强道：“便这样凑合罢。”
　　
　　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镇上有些富足的人家已起了灯火，泰半地方还是黑黢黢的。生哥领着奚吾跳出窗户，穿小巷过田埂，走得迅捷异常，与白昼无异，想是这些路他平日里都走得熟了。
　　
　　眼瞅着前面便是小树林，望出去只觉林中漆黑一片，奚吾便有些踯躅。生哥悄声道：“过了林子就进山了，到那里才好点火把，现下还不行。你牢牢跟定我，不怕。”
　　
　　奚吾被他扯着，不由自主迈步进了树林。
　　
　　怕么？怕的。再不谙世事，经过两年前那些事也晓得些人间丑恶了。只是对着生哥的脸，奚吾却生不出半丝怀疑的念头来。
　　
　　这少年的一双眼太纯真，说话做事又太爽直，只让人觉得，这样的人作伪竟是不可能的。
　　
　　因此，怕是怕的，脚步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生哥牵着奚吾的手在林中快速穿行着，很快便到了密林中的一条小道上，道旁古木参天，把月光星光尽遮住了。生哥放开他手，只说了一句：“等我。”便重新没入了道旁的密林中。
　　
　　夜凉如水，奚吾立在漆黑一片的林间小道上，听着生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脚步声一路走远，过一会，林子深处隐约有夜鸟惊飞，随即便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越来 
 33、易容 ... 
 
 
　　越大，最后是生哥擎着一支松枝火把的身影立在眼前。
　　
　　“这枝引着的你拿好，留神不要叫滴下来的松油烫了手，另外两支你背在身上，出山还有很远的路，一支只怕不够。”生哥脆着嗓子叮嘱完，拍拍手笑道，“剩下的路你自个走吧，望北顺着路走就能找到去巴州的官道。我得回去啦，不然我阿娘半夜找不见人，又要哭。”
　　
　　奚吾沉默地点了点头，生哥便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密林中的风很冷，丝丝缕缕沁入骨髓。
　　
　　奚吾盯着那支散发着异样香气的火把，等了一阵，忽然低声问道：“你是谁？为甚么要引我来此处？又是用的甚么法子骗得这孩子为你做事？”
　　
　　林中响起一阵笑声，便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不片刻，一人自树间走了出来。
　　
　　“哪里用得到个‘骗’字？我只消穿着这身官服站到他面前，说你是逃犯，他会不信么？便巴不得要帮我做事，好为民除害。”
　　
　　松枝的火把哔哔剥剥响，洒出来的光或明或暗，光影中，只见来人一身漆黑的袍子，外衬同色锁子甲，身背一把五尺长弓，腰悬宝剑，满头黑发在头顶紧紧束了个发髻，玉面朱唇，眉眼飞扬。
　　
　　“平安！”
　　
　　平安郎目光明亮的好似一把火，灼灼盯着他，脸上带着极其可怕的笑意：“你叫错了。我姓王，名选，字鹏飞！”
　　
　　奚吾紧紧抓住手中的火把：“恭喜小官人改名。只是你费恁多苦心引我来此处，究竟是为了何事？”
　　
　　平安郎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左手牢牢扼住奚吾的咽喉，用力捏紧。
　　
　　奚吾立时气息难舒，手也没了力气，火把自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火苗却一时不灭，只暗下去许多，在地上冗自慢慢烧着。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便在徒劳的挣扎中，却有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了自家的脸颊：“先生？先生可睁睁眼罢。看看这是甚么？”
　　
　　随着这话，奚吾的咽喉处便得松了一松，他睁开眼望出去，只见一只手五指舒张，端端正正立在他眼前。
　　
　　这是一只曾经非常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均匀，肤色白皙，指甲圆润。
　　
　　只是现在，这些全看不到了。
　　
　　自手腕开始到手指，整只手布满了铁制的筋骨，一直连到了五根手指的关节处，其中食中二指黝黑发亮，纯以机关组成，结构极其繁复。仔细看过去，那两根铁手指的根部竟是牢牢嵌入了平安郎的残余指骨之中，而手心手背的各处铁筋骨，也都探出了无数细小的铁链，深深钉入他的手骨，与各处关节相连结。
　　
　　这是一只极其精妙的铁手，竟可使得两根铁打的手指活动起来。这只手可算得是一个 
 33、易容 ... 
 
 
　　奇物，制作这只手的人也可称得上是个奇人。
　　
　　只是，它永远也不能变成一只真正的手。
　　
　　平安郎慢慢捏拢这只手，再舒张开，寂静的夜风中，可以听得到他手上各处机关微微作响。
　　
　　“这东西有趣么？我觉得很有趣。”他转动着手腕，眯着眼睛看手上偶尔闪过的铁光，“就因为你，叔叔竟狠心切断了我的手指，实指望我从此成个废人，再也拆散你们不得。你们不曾料到罢，我断了手指还能弄两根假的换上，段先生的手段可谓巧夺天工，独一无二。只是他现如今却已经呜呼哀哉，这世上从此再也没人能打出这样神奇的物事。若是我现在弄断了先生的手指，却不晓得先生有甚么法子再弄两根手指来换上？”
　　
　　他笑着，伸出那只可怕的手，便轻轻握住了奚吾右手的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个诡异的方子：
中药配伍中，半夏和附子是相反的，除非事先用姜治过，降低些药性，否则是很难同时出现在一个方剂中的，生附子和生半夏合用，又不佐以生姜，我至今没有在任何我能找到的方剂中看到过。《本草纲目》里提到的十八反就有乌头反半夏，这里的乌头和附子是一类植物。
这张方子是我胡写的，估计里头相反相冲的药还有，那些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编这方子要的也不是药效，大家就别深究了。
话说，有人猜出来这个方子究竟什么意思了么？

关于茜草乌柏叶什么的：
古代的染色剂多从植物或矿物中提取。
赤色先用赤铁矿或朱砂，效果不好，容易掉色。从汉代起大规模种植茜草，以明矾为媒染剂可染出红色。媒染剂甚么的，生哥不懂，所以就没提。中国古代将咱们所说的原色红称为赤色，称橙红色为红色，这个是称呼上的变迁，影响不太大。
黄色早期主要用栀子，从南北朝开始又有地黄、槐树花、柘（音zhe）黄甚么的，其中柘黄染出的织物在月光下是泛着红光的赭黄色，烛光下是赭红色，色彩鲜艳变幻奇妙，从隋朝开始成为皇帝的服色，后世通称赭黄袍的就是这个。
黑色过去主要用橡实、栎实、冬青叶，乌柏叶，莲子壳甚么的，近代才改用硫化黑。
青色用靛蓝，自蓝草中提取，例如马蓝。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故出处。
原色青、赤、黄、白、黑是五原色，将原色混合可以得到间色，再通过各种染色工艺就能染出无数色彩斑斓的布料来，比现代染出来的东西一点不次，很厉害。

关于平安身上那张弓：这张弓是按照苏格兰长弓的一般长度设定的，也就是1.5米长，换算成中国古代的计量方法，大概五尺。
苏格兰长弓与中国的复合弓相比，苏格兰长弓是单体弓，弓身长，只能用于步兵。它的弓臂比较长，可以弥补拉力的不足。
复合弓比单体弓短，更适合马上作战，但由于复合弓短，要射出同样力度的箭，弓体就要非常的硬，拉开要更费力气些。
因为平安右手食中二指没了，九王找人给他做了两根铁手指，铁手指是人造的，不够灵活也不够有力，所以右手没有足够的力量开弓，只能让右手做前手，左手做后手拉弓弦。
在我能查到的常见的前手姿势中，有一种是右手拇指抵弓，食指前伸承镞，中指无名指小指握住弓身。这种姿势对食中二指要求算最低的了，但平安的中指毕竟使不上力气，前手力量就会不足，我担心他拉硬弓拉不开，所以就让神通广大的九王寻摸了个紫杉长弓来给他玩。
紫杉这东西我在网上查了很久，国产的紫杉和苏格兰长弓用那种紫杉看来很相近，我就把两者权当是一个物种，木材的性质差不多这样处理了。
至于长弓要求弓手身高臂长要足够这方面……就当平安正长身体的时候，趁着这两年个头狠窜了一把，长高了吧。




34

34、交易 ... 
 
 
　　他的手指捏在手里，只消轻轻一使劲，那几根细长脆弱的手指就会通通断掉，再也不能调香，不能配药，不能施针，更不能再握住叔叔的手了。
　　
　　平安郎出神地望着奚吾被憋得通红的面孔，左手便又微微放松了一些，问道：“你怕不怕？”
　　
　　奚吾借着这点点空隙用力呼吸，咽喉处痛极，咳嗽怎样也忍不住，只咳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丢在地上的火把还在勉强挣扎燃烧，光影闪动，借着这点点微光，平安郎总感觉奚吾目光中有丝让他极其暴躁的笑意。
　　
　　他的左手自奚吾咽喉上离开，甩手便一掌重重抽了下去：“不要这样望着我！信不信我会挖了你的眼！”
　　
　　奚吾笑得更快活，眼角眉梢都在笑，他喘 息道：“你、不……不会、伤我……”
　　
　　平安郎的目光变幻，右手不停地收紧，奚吾的手指被迫互相碾压，几乎可以听到骨骼相互压轧的“咯咯”之声。便在他将要痛晕过去的当口，平安郎的手却松开了。
　　
　　他抬手将奚吾推倒在地，一脚重重踩了上去，咬牙道：“你的命早晚是我的，现下却不忙伤你，只要你乖乖为我做事，我会让你死得舒服些。”
　　
　　此时火把已经彻底灭了，黑暗之中，只听奚吾一声声的咳嗽，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响起：“你这样凶狠，我便是死，也不会帮你。要求我，便拿出些、求人的诚意来。”
　　
　　平安郎只觉得一股怒火烧上心头，便恨不得一脚狠狠踹下去，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这个惹厌的人。只是，现下竟然当真不能杀他。
　　
　　竟然不能。
　　
　　他望着脚下这个蜷曲成一团的人，他是那样的柔弱，似乎随便碾一碾就碎了，可是自家这样折磨他，他居然还不肯服软。遇到过那些人，只消随便吓一吓，逼一逼，哪个不是诚惶诚恐乖乖为我做事？他竟然敢说，我是要求他！
　　
　　平安郎的手下意识去摸身上的长弓，满心都在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弓身光滑冰凉，他一遍遍抚摸着，抚摸了许久许久，最后，却仍旧放开了。
　　
　　他整了整衣袖，抬起踩住奚吾的脚，忽然莞尔一笑：“先生怎么跌倒了，好叫人心疼，快起来罢。”说着，竟然当真伸手将奚吾扶了起来，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土，“这许久不见先生，不知别来无恙否？平安在前面备得有马车，先生不如与我车上一叙？”
　　
　　前方不远的转角处，果然藏着一辆黑漆马车，小巧轻便，里面陈设却一应俱全，软榻小几薄毯茶点风灯也就罢了，居然还备得有纸笔手枕和一套上好的金针。
　　
　　平安郎坐定，便那样坦然地伸出左手与奚吾把脉。奚吾微微一晒：“你便这样信我？适才还对我又打 
 34、交易 ... 
 
 
　　又杀，不怕我一狠心，下毒害你？”
　　
　　平安郎笑了笑：“换了旁人或许我会疑心，对先生却不会。先生心慈，即便心中恨极，既答应了救我，便绝不会对我下毒手。”
　　
　　当世之上，能这般坦然地害过他再来找他求医的，只怕也只有平安郎一人。他便那样笃定，只因为他手中握住的是奚吾最最要害的所在——善良。
　　
　　善良到几乎愚蠢。
　　
　　果然奚吾无奈，便也坐了下来，掏汗巾擦干净手，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平安郎的手腕上。
　　
　　搭完左手，再换右手，竟来回换了几次，眉头越蹙越深，低头始终不语。
　　
　　平安郎却神态轻松起来，侧靠在车壁上问道：“你倒机警，先前似乎信那孩子信得紧，却一直防备着，只一句‘巴州’露了马脚，便立刻被你抓住了。只一事奇怪，松脂烧起来味道那样重，我不信你能闻到里面的迷药气味，一早吃下解药，为甚么那药竟对你不起作用？”
　　
　　奚吾又换了一只手凝神把脉，不理他。
　　
　　“你跟了李继周两年有余，本事未见有多大长进，脾气倒比先前臭了许多。从前一口一声小官人的，恭谨小心，现如今倒当真摆起先生派头来了。”
　　
　　奚吾挑起眉毛望他：“你要治病还是闲聊？要治病便闭嘴，要闲聊请自便，小可恕不奉陪。”
　　
　　平安郎只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点头道：“好好，我闭嘴。闭嘴前只问一句，你可晓得那药是用甚么配出来的么？”
　　
　　奚吾不理他，细细把了许久的脉，又掀开他眼睑看了一回，道：“是米囊。”
　　
　　平安拊掌道：“先生果然厉害，的是米囊，可能解？”
　　
　　“米囊是良药，用错了亦是大毒。你中毒已久，解倒是解得开，只是要颇费些时日，急切间是不
　　成的。只是你说下毒的段先生已死了半年多，然从脉象中看，这半年间你还在持续地服用此毒，却是甚么道理？”
　　
　　“你是大夫，又晓得米囊是大毒，会不晓得一旦吃上了这毒药，便会一直吃一直吃，到死也戒不掉？”平安郎还是笑，恍似身中奇毒的便是无关的旁人一般，“不要这般瞧我，我晓得不该吃。这药便是由我先前配的米囊丸改制的，深知其中利害，只是一日不吃便恨不得死了，只吃上一颗，立时得登仙境。我能怎样？赵德捏着段先生剩下的那些药要我为他做事，不听话便不与我丸药，我被那厮欺压日久，不敢轻动。此番好容易弄到了些米囊花，配了几颗救命，我才敢支开旁人，脱身过来找你。”
　　
　　“那段先生，之前可说过这毒的解法？”
　　
　　“段先生？”平安郎摇摇头，“他一直防我防得紧，怎会将解法说与我听？他便聪明 
 34、交易 ... 
 
 
　　了一世，只到死却要做个糊涂鬼。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很低，却带着几分凄厉，“可笑赵德猪油蒙了心，见他同我两个抱在一处，想都不想就一剑刺出去，杀完了才晓得上了我的恶当，却悔之已晚。提剑要杀我便杀好了，他却不刺下去，只对着我咬牙切齿总也下不了手，只消甜言蜜语随便哄两句就心软，最后还不是任我逍遥？原以为他还是个人物，却也是个没甚大出息的！”
　　
　　他盯着奚吾：“如今我甚么都不瞒你，咱们便照先前说好的，你帮我解毒，我带你去京里见叔叔，事后决计不为难你。下次再见，你我各凭本事，再拼个你死我活好了。”
　　
　　奚吾点点头，正色道：“便是如此。只我还有几个条件——第一，解毒一事上，你必须全听我的，不然这毒解不了，其中必有大苦，你不忍也得忍；第二，丰水镇张裁缝家还有师叔祖一个包裹留下，你找个老妇人为我取过来；第三，你找人为我易容，我要跟在你身边上京，九王有疑，由你去想法子遮掩；第四，我上京一事，先不要告诉子文。”
　　
　　平安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前三条都没甚问题，只第四条，你确定不会后悔？”
　　
　　“为甚么要后悔？子文在京中只怕到处是敌，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平安郎嘴角微微勾起，便那样柔柔软软地笑了：“好体贴的先生，我答应你。”
　　
　　待平安郎钻出马车去布置那些事的时候，奚吾才松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坐在车壁上。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与平安郎联手的一日，此人狡猾多疑心狠手辣，此番虽求到了自家头上，不得不低头，谁知哪一日他会忽然翻脸不认？
　　
　　先前强自压下去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这迷药下得很重，幸好两年来一直在李继周的药圃中忙碌，那些个迷花毒草的味道闻得多了，颇能抵抗一时，又晓得怎样用金针排毒，不然自家早落入平安郎的彀中，只能听其命行事。
　　
　　如今虽暂时身安，洪景与李继周情况如何还是吉凶未卜，九王对子文究竟有什么阴谋也不晓得，此番若当真能深入虎穴，或许便能帮些甚么。
　　
　　不晓得平安郎几时学来的本事，竟亲自动手将奚吾扮作个已近中年的潦倒书生，一张脸涂得蜡黄，嘴角眼梢用胶调着铅粉堆出了许多皱纹，又染白了鬓发，居然也像模像样。后来与九王府其他几辆马车会合时，只说他叫薛江，是个调香师，一手好本领却郁郁不得志，此番被他发现了，免不了要带去京里与九王献献宝。
　　
　　那些人都晓得这王选是九王心头肉，别说弄一个调香师进府，就是弄几百个只怕也由得他，何况这薛江调香手段着实高明，只凭一块香药、几炷艾炙 
 34、交易 ... 
 
 
　　便治好了一名副将多年的风热咳嗽，便纷纷对奚吾另眼相看起来，野宿与他一顶单独的小账，住店与他一间单独的客房，平日里更是每多照顾，要什么香药，转眼就能采买得到。
　　
　　这却大大方便了奚吾给平安郎解毒。
　　
　　奚吾问过平安郎几次，究竟九王派这许多人到利州、夔州二路来做什么，那几辆马车中又藏了甚么？平安郎先是只管把话岔开去，后来便不耐烦地发作起来。这般暴躁却不像平安郎素日的性子，若说是米囊花的作用，却也不尽然，倒似乎是心中藏着无数心事难解的模样。
　　
　　这般行行走走，很快便到了汴梁城外，九王府的车队在城郊便散开了，其他几辆马车分自不同的方向进程，只平安郎一个领着奚吾，直奔汴梁城北的九王府而去。
　　
　　汴梁城当真繁华，街上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店铺鳞次栉比，挑担推车的络绎不绝，端的是热闹非常，正中的官道上却清净得很，没半个百姓敢走上去，只零星过几辆华丽的马车，或飞快跑过一队高头骏马，看来不是皇亲，也是国戚。
　　
　　奚吾晓得厉害，不敢抬头，只苦苦跟着平安郎，在这盛夏时节只累得一身大汗，脸上的妆容都有些挂不住了，只好拼命低头匆匆赶路。匆忙间，却一头撞上了个垂头丧气的书生，那人被撞得险些跌倒，嘴里嘟嘟囔囔乱骂道：“赶着拣孝帽子去么？只管乱钻！”
　　
　　奚吾忙着赔不是，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地揪着他衫子骂，眼瞅着平安郎便走得远了，急得奚吾不住作揖，正乱糟糟没做手脚处，忽听旁边有人轻声喊：“快看！今日小郡主又出来骑马了！”
　　
　　周遭的人便尽数裹成一团，拥到官道旁去看小郡主，那人也一骨碌爬起来跑过去看，再不理会奚吾如何。
　　
　　奚吾好容易脱了身，生怕抹去了脸上的易容，只虚虚擦了擦额汗，便朝平安郎走去的方向张望。
　　那边尽是人头攒动，黑鸦鸦一片，全朝着一个所在。
　　
　　那里有两匹马并辔徐行，一高一矮，一红一白，俱是难得的良马，马上之人一个娇艳如花青春年少，一个秀面朱唇乌发如瀑，端得是一对璧人，怎不令人艳羡！
　　
　　奚吾一眼望过去，却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巴州现在叫巴中市，在当时属利州路，恭州现在叫重庆，当时属夔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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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k打不开了，一直到现在心都空落落的……hx什么的，脚怎么会伸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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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逢 ... 
 
 
　　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刻骨相思，几百个日日夜夜的辗转难眠，心中便将那人勾画了千万遍，每念及他，一颗心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又是痛，但都及不上此刻的百味杂陈。
　　
　　子文似是听那女子说了甚么趣事，便那样扬眉一笑，目光向这边扫过来，软洋洋若三月春水的眼波扫过清清的河畔，扫过拥挤的道旁，扫过无数或艳羡或嫉妒或恐惧的面孔，扫过在人群中呆呆凝望着他的韦奚吾。
　　
　　他提缰，喝一声：“走！”
　　
　　两骑便那样绝尘而去，再没有向这边望过来。
　　
　　后面迅速跟上了几十个随从，均是一身劲装，腰悬短剑鞍挂长枪，背上背着弓箭，想来，他们是到郊外打猎去罢。
　　
　　子文喜欢打猎，自家先前却是连骑马都要人持缰的，他为此也抱怨过几次，而如今这个小郡主，便连这点缺憾也补上了。
　　
　　他想过千百次，见到子文便牢牢抱住他狠狠哭一场，想握住他的手，诉说这几年的相思，想永生永世再也不离开他身边，哪怕刀剑加身。
　　
　　可是子文现在身边却有那样一个女子，傻子只怕也能看得出她的绵绵情意，她便那样望着子文，旁若无人，巧笑嫣然，天真明媚。
　　
　　他可以不在意平安郎对子文的爱慕，可以让自家忘却子文对他大哥的思念，可他无法不在乎这个女子。
　　
　　男婚女嫁毕竟是天道伦常，子文与他两个，怎样情深也无法见容于尘世，何况平安郎假死更名，施家这一支已难有传承，若子文当真转而喜欢了她，娶妻生子，施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会为之欣慰的。
　　
　　自家此刻已非先前那个离了子文便活不下去的孱弱之人，若从此分手，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去管他甚么朝堂大户，只管在山野中做个逍遥郎中，想来也很快活。
　　
　　只是心为甚么会这样痛。
　　
　　一颗心犹如被甚么小小的匣子困住了，紧缩，纠结，每分每寸互相拼命挤压，于是，无处不痛。
　　好端端一个盛夏，好端端一个繁华的汴梁城，烈日高照，周遭人声鼎沸，他却仿佛落入了冰冷的深潭，浑身颤抖着，僵硬着，被涌动的人群冲撞得摇来晃去。
　　
　　一只冰冷异常的手握住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便响在他耳畔：“先生？”
　　
　　遽然回首，平安郎嘴角弯弯，便立在他身旁。
　　
　　“汴梁风物一日也看不尽，待小将复命完毕，会陪着先生慢慢逛一逛，现下先随我回府罢。”
　　
　　平安郎极体贴地扶住他手臂，引着一路望人群外走出去。
　　
　　奚吾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平安郎带自家走这条路，是有意为之！
　　
　　虽不晓得他的目的何在， 
 35、重逢 ... 
 
 
　　但自家若是因此放弃子文，离开汴梁城，想是正中他下怀。
　　
　　奚吾握住袖中那个装着字条的小荷包，手心全是汗。
　　
　　这个字条太过重要，无论如何也要带给子文，即便他当真要娶那个女子，还是要送过去的。
　　
　　何况子文说过：“此生绝不负你，你信我！”
　　
　　如果不信他，却去信哪个？今日所见无非他与个女子同行，却未必便是自家想象的那样，若就此退缩了，怎对得起子文的一片深情，又怎对得起自家这数年来的刻骨相思！
　　
　　平安郎却似看不到他心中惊涛骇浪，只是笑着问：“先生倒是心情好，还在这里看热闹，却不挂心怎样混过赵德那一关去？”
　　
　　奚吾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冰冷的汗，强颜一笑：“王将军想是有了万全之策，才将薛某带在身边，又何须薛某挂怀？”
　　
　　平安郎挑起眉毛打量了他一眼，含笑应道：“先生说的是。”
　　
　　果然奚吾被引见与九王的时候，九王并不曾难为他，只随便问了几句，便挥手着人带他下去安置了。
　　
　　他刚走，九王便亟不可待般搂了平安郎入怀，手口齐上，到处摸索起来。
　　
　　平安郎也老老实实呆在他怀中任他动作，间或发出些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出来，却让九王更是情热，他喘 息着拉开平安郎的后襟，手便要伸进去。
　　
　　平安郎却阻住了他，微笑道：“我刚从外头回来，一身的灰尘汗垢，待我去洗洗再说。”说着轻轻挣开九王的怀抱，站起来整理衣袍。
　　
　　九王一双眼灼热地盯着他，语调却平稳之极，不带丝毫□：“那个薛江，是怎么回事？”
　　
　　“此次出京，你既答应让我跟着，会不晓得我要去做甚么？”平安郎重新系好腰带，斜斜瞟了九王一眼，“王爷这等聪明，便不会想靠那半匣子药丸绑住我一辈子罢。”
　　
　　他俯□，在九王面颊上亲了亲：“用药胁迫，想来是段先生的主意，与王爷无关。王爷手中既然没有解药，我自行找人解了这毒，你我从此再无芥蒂，我便从此好生跟着你，不是好？”
　　
　　“不要玩火。”九王斜靠在罗汉榻上，两条腿懒洋洋伸开来，“好容易把李继周自蜀中引了出来，你却故意打草惊蛇，放走了他们，只带回来个不知所谓的调香师，究竟是甚么目的？”
　　
　　平安郎笑着摇头：“王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个调香师，王爷当真认不出是哪个？”
　　
　　“王爷要李继周，无非是用来防备西夏那个善用毒药的乌朵，只是李继周性子那样倔强，肯不肯为王爷所用还是个未知数，何况他名气太大，易惹是非，倒不如找个没甚么名气还肯为王爷卖命的人。”
　　
　　平安郎看着九王 
 35、重逢 ... 
 
 
　　的双眼，轻声道：“他就是，韦奚吾。”
　　
　　“是他！”九王坐了起来，“他果然没死……当年我便有疑心，怎么会死得那般快？”
　　
　　他一声冷笑：“施仲嘉好手段，那样严密追踪，还让李继周带了他逃走，一任逍遥这几年。”
　　
　　“施仲嘉与禁军高层过从甚密，偷渡一个人出城便是举手之劳，王爷虽然位高权重，在军中却没多少人手，让他走掉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现如今他既出了恭州城，来到汴梁，住进了九王府，便等同于落入了王爷的手心，想怎样搓圆捏扁都可以。”平安郎停了停，似是想起了甚么，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书，“李继周走时匆忙，没能带上韦奚吾，却给他留了一个包裹一张字条。包裹里是一本《太平圣惠方》，我与市面上常见的细心对照过，没有丝毫分别，为防万一，还是将我买的那本留给韦奚吾，将李继周这本换了过来，王爷可着人仔细检查，书中是否还藏着甚么机关。另外那张字条是个方子，我抄了来，看模样是个甚么毒药，也要找人试试药效才知根底。他求我带他来汴梁寻施仲嘉，只怕不纯为了相思，说不定与这本书和那张药方有关。”
　　
　　九王深深望了平安郎一眼，便拍手叫了人上来：“叫人全天十二个时辰监视那个新来的薛江，他去了哪里，见了甚么人，买了甚么东西，事无巨细记下来报与我听。”
　　
　　那人领命去了，平安郎便要走，九王也不拦他，只说一句：“不要忘了，你现如今，是王选。”
　　
　　平安郎只回他一笑：“我在王爷身边舒服的很，暂时还不打算离开，只是那个韦奚吾还要王爷多费心，想法子收服了他才是。”
　　
　　九王只是一晒。
　　
　　这之后的发展却让他二人有些意外。
　　
　　韦奚吾此人平日里看着柔弱随意，竟是防备得滴水不漏，九王惯常用的诸多手段，在他身上却屡屡碰壁，只要不挑明了抓他，他便自自在在做个邋遢书生，该吃甚么吃甚么，该做甚么做甚么，那许多试探套话毒药迷香……都似石沉大海，全无效果。
　　
　　最气人的是，他每晚都要赶在晚饭前出门，去街上吃几杯水酒，于是跟着他的人便要每日饿着肚子守在地点不同，却同样破旧脏污的小酒铺外面两三个时辰，等着他独个慢吞吞吃酒，只吃得醉醺醺便回来蒙头睡大觉，从不与甚么人搭话。
　　
　　如此将近一个月下来，被安排去跟着他的人无不咬牙切齿，只恨不得这个邋遢书生哪日吃醉了，跌进河里起不来才好。
　　
　　这一晚，奚吾还是一如往日，大热天揣着手，随意在街上乱晃，晃得累了，随意找个小酒铺蹁进去，拣个座头坐下，叫两角酒，一碟麻腐鸡皮一碟胡饼， 
 35、重逢 ... 
 
 
　　便对着街悠悠闲闲吃起来。
　　
　　这家酒铺很小，吃酒的人也没多少钱，平日里那些个揽生意的闲汉是很少进来的，今日赶巧，却有个瘸脚的闲汉正在门口蹲着晒太阳，见奚吾独个吃酒，便涎着脸凑过来搭话。
　　
　　这人奚吾不认识，九王府的人却是认识的。
　　
　　他叫何三，早年死了婆娘，只留下个女儿。白天在酒肆茶楼中帮闲度日，晚上便搭引那些个狂蜂浪蝶，与家中的女儿做对露水夫妻，挣些缠头换酒吃。他家女儿长得白净，又会背几句诗词，倒也颇结交了几个常客，因此也小有些名气。此刻想是见奚吾衣衫虽脏，质料却上乘，便起心要引他回家去过夜。
　　
　　那几个守在门外的人更是气闷，倘若奚吾当真跟了他去，此时天色尚早，说不得还要在他家做个按酒，到时他们在屋里软玉温香美酒佳肴，自家几个却要空着肚子在何三门外等通宵。
　　
　　谁知越怕甚么，越来甚么，这就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个邋遢书生居然当真与何三搭起话来，看何三连连点头，笑得眼都眯起来，捏着一个钱袋出来，便有一个耐不住在门外转角处按住了他：“何三！” 
　　
　　何三吓得浑身一抖，赶忙将钱袋塞进怀里，抬头看一眼，笑道：“这位官人，却叫小的有甚么吩咐？”
　　
　　那人低声道：“里面那个，今晚要去你家过夜？”
　　
　　“是啊，小的先去买些酒菜挑了，便过来同他一道回家。”何三点头，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状，“小的明白了。官人放心，明日我定叫女儿打扮好了在家里等，绝不叫旁人过去。”
　　
　　“放屁！哪个要弄你女儿。这里是一百文钱，等那人完了事，你找个由头早早打发了他走，不要留他过夜，记住了么？”
　　
　　何三一脸茫然，只晓得牢牢抓住面前这串钱，连连点头。
　　
　　那人心中厌恶之极，丢开手转身便去了。
　　
　　何三有钱在手，买办酒菜倒是利索得很，转眼就装了满满一担，叫人挑了过来，引着奚吾一道望他家去了。
　　
　　奚吾自担子上摸了几枚蜜杏一把松子，与那何三谈谈说说，随走随吃，壳子杏核扔满地，看得后面几个饿肚子的更是满腹不平。
　　
　　何三家在汴河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离先前那个酒铺不远，走不片刻也就到了。眼见得何三关门落闩，屋子里烛火映出个云鬓妖娆的影子来，不片刻，里头飘出了酒香菜香，还有小娘唱曲声，渐渐低下去的谈笑声，外面几个实在耐不住，商量着要轮流吃饭去。
　　
　　有老成的还在犹豫，抵不过其他几个的怨气，百般无奈，只得自个先在门口守着，其他几个便一窝蜂跑掉了。
　　
　　屋里那小娘子贴着墙，听他们散去了，吃 
 35、重逢 ... 
 
 
　　吃笑道：“好了，只留一个便不妨事，爹爹留这里与奴家吃酒，先生便自个寻去后面罢，再不去，只怕有人要等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平圣惠方》是宋太宗主持纂修的医书，在全国广为刊发。




36

36、相会 ... 
 
 
　　何三笑着掀起通往后屋的帘子，指指帘后一处黑黢黢的小角落：“从这里进去。”
　　
　　奚吾接过那小娘子递过来的油灯照了照，只瞧见是条窄窄的夹道，便无声地鞠了一躬，顺着夹道慢慢摸过去。
　　
　　夹道不长，却拐了好几个弯，奚吾这些日子在汴梁城中闲逛，早把大街小巷转了个烂熟，此时心中默默计算方位，当是绕到了何三屋后的另一条街上。尽头处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里头隐约透出些灯火。
　　
　　一步步走过去，响起的脚步声打在夹道的墙壁上，再折回来，“咚”，“咚”，“咚”，一声声好似敲在了心头。
　　
　　奚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持着油灯的手微微发抖。
　　
　　是他么？会是他么？
　　
　　那扇虚掩的门近在咫尺，伸出手轻轻一推，便可以看到答案，可是他竟然不敢伸手。
　　
　　勉力提起手，苍白的五指虚搭在门上，不停地颤抖，再没有一丝推出去的力气。
　　
　　忽然，他手底下一空，面前的门豁然拉开，里面明亮的灯火勾勒出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只同样无比熟悉的手伸过来，手心向上微微收拢，似乎要接过甚么珍宝。
　　
　　“阿吾。”
　　
　　转瞬间，他整个人被一双臂膀死死箍住，两片滚烫的唇凶猛地覆将上来。
　　
　　天地间甚么都不存在了，他被这熟悉的气味紧紧包裹住，心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不停地大喊着：“子文！子文！”
　　
　　子文的亲吻是急切的，几乎是在啃咬，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吃下肚。
　　
　　子文的爱抚也是急切的，粗暴地撕掉奚吾身上的衣服，搓弄着，捏揉着，双手双脚都压上去，右膝顶进他的两腿之间，用力上下磨蹭。
　　
　　想用全身所有可以动的所在去欺负他，又想将他的身子团成婴儿大小，搂在怀里怜惜。
　　
　　他将奚吾紧紧按在地上，用力掰开双腿架在肩膀上，掐住他的腰身，便直接冲了进去。
　　
　　干涩、撕裂、滚烫、碾压。
　　
　　这种疼痛是如此地难以忍受，奚吾痛得想喊，喊叫声却被他堵在了嘴里，吞下去。
　　
　　他的双手扣住子文的肩膀，随着一下狠过一下的冲撞，身子上下摇摆，眼中慢慢沁出了两滴泪，在疯狂的摇摆中，蹭到了子文的脸上。
　　
　　子文勉强松开他的唇，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喘 息着问道：“……痛？”
　　
　　……痛。
　　
　　怎么会不痛。
　　
　　只是让他痛的却是子文，便疼痛，也欢喜。
　　
　　他含泪微笑，轻轻摇头：“子文……抱抱我……”
　　
　　子文低头舐去他面上的泪，双臂收拢，与他两个紧紧相贴，在他耳畔喃喃道：“阿吾，阿吾……我的阿吾……”
　　
　　他是他的， 
 36、相会 ... 
 
 
　　他也是他的。
　　
　　你中有个我，我中有个你，便打碎了，也在一处，终究不分离。
　　
　　亲吻是爱，抚摸是爱，呢喃是爱，拥抱是爱，他急切的冲撞也是爱。
　　
　　爱到了极致，痛，也同样甜蜜。
　　
　　一别便是两年多，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空的，在此刻，终于充满。
　　
　　待子文终于餍足起身，奚吾已经不能动了，动一动便眼前金星乱冒。子文抱他到榻上躺好，转身剔亮油灯，端过屋角盆架上的木盆，掣出汗巾要与他擦拭的时候，忽然一愣，指着他的脸只是笑。
　　
　　奚吾摸摸脸似乎没甚么异状，勉强爬起来就着榻边的盆水一照，才发现脸上的铅粉被蹭得乱七八糟，眼角几坨皱纹堆在了一起，看着很是丑怪。
　　
　　他也忍不住笑，夺过汗巾蘸着水，一壁擦，一壁抱怨：“弄成这样，可让我怎么回九王府？枉我这许多日子不敢洗脸，被你一遭弄得一塌糊涂。”
　　
　　子文理直气壮答道：“弄掉了才好，对着那张老丑的脸，我亲不下去。”
　　
　　奚吾瞥他一眼：“方才你不是一样亲了！还……”他脸一红，没有再说下去。
　　
　　子文却凑了过来，低声追问：“还什么？”
　　
　　奚吾一把推开他的脸，低头在地上胡乱找着：“我的衫子呢？”
　　
　　子文摊开手，坦然道：“撕烂了。”
　　
　　“袖子里的东西呢？”奚吾急了。
　　
　　“甚么东西？”看奚吾挣扎着要起身，子文自门口拣过那件被撕坏又踩上了几脚的衫子，捏住鼻子递给他，“这么脏，亏你穿得住。”
　　
　　奚吾不理他，只是在袖袋里翻，幸好那个小荷包是系在袖袋里的，并没有掉出去。他解下荷包，打开，翻出里面的字条递给子文：“师叔祖与你的。”
　　
　　子文接过来就着油灯看了看，蹙眉道：“这是甚么？”
　　
　　“半夏二钱，就在半夏两个字中圈出第二个字，僵蚕一钱，就在僵蚕两个字中圈出第一个字。如此依次圈下去，便凑成了一句话——夏将南来，速告子文。”
　　
　　“酒煎，月下清露为引。这句又是甚么意思？”
　　
　　“我想了很久，当是指时间，九月。”
　　
　　子文捏着纸条凝思片刻，击掌道：“原来如此，这样便对上了。”
　　
　　奚吾不明白他在说甚么，只揪着他袖子问：“师叔祖和师父都被人带走了，只给我留下本《太平圣惠方》，猜那意思当是‘太平’，但时隔日久，如今吉凶未卜，子文好歹救他们一救！”
　　
　　子文安抚道：“无妨。此事我也约略得到些消息，李叔叔与你分手是在巴州左近，利川路所辖，那里尚未完全脱出蜀中尹家的势力范围，李叔叔既说太平，想来不会有事。至于阿景… 
 36、相会 ... 
 
 
　　…”他笑笑，“李叔叔是关心则乱，阿景的姑母是今上儿时的奶娘，虽早早出宫了，但今上念旧，年年都有大批赏赐下来，他家太婆又是尹家主母的手帕交，至今常有往来。这些官府中但有些头脸的无人不知，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真去动阿景。”
　　
　　奚吾不解，只拿眼望着子文，子文却接过汗巾，与他细细擦起脸来，口中絮絮道：“长久不见，阿吾变了许多。会用心机了，会装模作样了，居然还有胆子推开官人了。”
　　
　　奚吾一呆，连忙拿话去岔他：“子文怎么晓得我来了汴梁城？”
　　
　　“你进城那日我就认出来了，涂了那么一张丑脸，站在人群里傻呆呆的，之后又天天在街上晃，生怕我认不得，每日吃酒便总点那么几样，麻腐鸡皮、香糟琼枝、金丝党梅、旋炒银杏、包子、胡饼六种换来换去，不全是在江宁府我带你吃过的那些？就差在头上顶个‘我是韦奚吾’的牌子，怎会不晓得是你？”
　　
　　奚吾张张嘴，垂下了眼睫低声问：“那个小郡主……”
　　
　　子文伸出手指托起奚吾的下颌，微笑道：“无需计较那个女子，我只是通过她打听宫中和六王府的消息而已。”
　　
　　奚吾却是一愣：“那小郡主……看来倒是对你一往情深，你……”
　　
　　子文蹙起眉头不耐烦道：“又是这样！她对我一往情深怎的，她欢喜我，我就必要有所回报么？天下便没有这个道理。我早与她分说得清清楚楚，她亲姑母安阳帝姬与我有过婚说，虽不曾挑明，却传得街知巷闻，我又与六王平辈论交，无论如何不可能与她相守。如此这般她还要缠上来，便休要怪我无情。”
　　
　　子文说着一笑：“倒是你扮这么个邋遢书生，着实把赵德手下那些人气个半死，当真有趣。只是这把戏却不能多玩，好在今日总算脱出了他们掌控，便与我走罢，我找个宅子好生安置你，绝不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奚吾低低叹息了一声，摇头道：“我想回九王府。”
　　
　　“为甚么？”子文眉毛一挑，不解。
　　
　　奚吾恳切道：“他毕竟是王爷，只是要拉拢你做亲信，不成大罪，你与他做对，一个不好，却是杀身之祸。我在他府里住着，无论他怎样小心，想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但能得到些许内部消息，总强过你独个努力。”
　　
　　子文只是摇头：“不成，你甚么都不懂。你在他们手里，我投鼠忌器，反倒缚手缚脚。要探听消息，我手下有大把人，用不到你去拼命。你在九王府一日，我便有一日如坐针毡，只怕有那么一天，赵德带着你身上的须发甚至手脚来见我。到那时，你叫我怎样？”
　　
　　奚吾还要说，子文已经站起身， 
 36、相会 ... 
 
 
　　居高临下吩咐道：“你今日权且在这里住下，外面的人我自会处理，明日刘丰会来接你。”说罢，推开门便要走。
　　
　　“子文！”奚吾自榻上直起身，大喊一声，“我想做点什么。子文……我不想再龟缩在你的卵翼下活着，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子文！”
　　
　　子文慢慢回头，脸上忽然又带上了微笑：“哪种日子？”
　　
　　奚吾情知方才那句话又惹怒了他，却暗地里咬了咬牙，续道：“便是在江宁府那种日子。”
　　
　　“那时纵然生活无忧，你也对我体贴照顾，我却竟日里茫茫然，不晓得自家是哪个，不晓得我能够做甚么，可以做甚么，不晓得我与你的将来会怎样，不晓得万一离开你，我要如何活下去。那段时日，我与行尸走肉全无甚么分别，你终日伴着这般死气沉沉的人，想也没甚么趣味。”
　　
　　“直到那场变故，我被迫离开江宁去蜀中，才真正晓得了活着的滋味。子文，”他的目光直视子文的双眼，“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我想尽我的力量帮你，我想有一天，可与你并立在阳光下。子文！” 

作者有话要说：把我编的那个方子附在这里，方便大家对照^^
半夏二钱，僵蚕一钱，天南星二钱，莱菔子一钱，紫苏二钱，石膏二钱，附子二钱，土中闻三钱。
酒煎，月下清露为引。
其实谜底揭穿了不值一晒，就是要向子文汇报，九月将有西夏的将军来大宋，不晓得要与哪个人有秘密来往。这个秘密来往的人，我不说大家也猜出来了吧^^




37

37、真相 ... 
 
 
　　子文站着不动，只摇了摇头：“阿吾，你的确变了许多，但是不够。”他一笑，“便是现在，你也一样活在所谓的卵翼之中。在蜀中，有尹家和李叔叔，足以护你周全，到汴梁这一路，上下多少只眼睛盯着你，暂时未动无非是在观望我的动作。这世间的事情，你不晓得的太多，你太天真，甚么都不懂，没有我的保护，你根本活不下去。”
　　
　　“至于要帮助我……” 他叹息一声，“阿吾，我没有时间等你长大。我的世界，你全不明白。连我通过小郡主探听消息你都要叹息，别的事情，只怕你更无法接受。”
　　
　　“话既说到这个地步，我索性与你说清楚。赵德之所以设这许多局，弄走平安，还想抓你到手，只为了我在禁军中的关系。现下我还不晓得他的目的何在，是要夺权，还是要割据？无论怎的，都需禁军的支持。他苦心经营多年，在禁军上下安插了无数人手，无奈先帝布局深远，今上这些年的防范又太过周密，因此赵德始终拿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支部队，便将心思动到了我身上。”
　　
　　“江宁一场官司，之所以扯出了甚么通敌卖国，全是九王一手操作，设连环计，先将平安郎的种种谋划拆穿，再骗施存义献手帕做伪证，后又着人假扮细作，使严正发现传影纱外流。他那样好大喜功的性子，见到这样的事情，定要想方设法挖出个大案来。若非张亮悄悄知会与我，平安郎便会被坐实这通敌之罪，连我施家亦不能幸免。彼时赵德再施以援手，我施家上下都会感激涕零，为他卖命。只是我既已识破他的计谋，他便转为胁迫，先抓走平安郎，后又对你下毒，只是要我为他效命。如今你暂保无虞，平安郎还在他手中。竖子无良，总是我的亲侄，终不成放任他在赵德那里受苦，因此我在京中这两年，一壁与赵德周旋，假意为他的承诺所动，替他做些事情，探些消息，一壁暗中经营，只求有朝一日得脱困局，带着你和平安郎远走高飞。”
　　
　　奚吾听得脸色煞白：“九王……谋反？”
　　
　　“谋反。”子文微微颔首，“这二字的分量，想你也清楚。如今我尚无十足把握可以脱身，只得徐徐图之，这中间，要做许多违心之事。赵德要抓李继周，我早就晓得，却只能假作不知；赵德指定禁军中的几个位子，要安插他的人进去，我便要将原先的将领弄走，不计手段；赵德看哪个人不顺眼，我便要想法子害他到死……只消不影响根本，其他人在我眼中，便俱是蝼蚁，可踩可压，全无顾忌，哪怕他是我爹爹当年的生死之交。这些事现如今说与你，不知一个年年放生、日日舍药的大善人可受得了？”
　　
　　子文的笑中带着讥嘲，便那样 
 37、真相 ... 
 
 
　　定定望着奚吾，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又似乎不是。
　　
　　奚吾轻轻答道：“受得了。”
　　
　　“子文……我在汴梁城这些日子，走遍了大街小巷，你做的那些，我也有耳闻。如今你官拜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是朝中各方都想拉拢的人，人说你左右逢源，手狠心黑，上任以来害了许多大臣，起初我很是难过。后来偶尔经过景阳街，见到了已破败不堪的如意绣坊，略一打听，这名噪一时的绣坊落到如此地步，便是因为乙卯年夏天被了火难，一把火烧透了天，要献与宫中的贡品全化为灰烬，才一至于此……”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一片悲凉：“当年在江宁城的府衙大堂上，我听到刘管事说那件衫子采买自成都尹清涵，而非京城如意绣坊，便晓得其中必有变故，略一推断即可明白，必是你担心严正到绣坊取证，我的布置便会露出破绽，因此不用绣坊的衫子，而改用神针尹清涵所绣珍品。尹清涵虽是蜀中尹家的远亲，亦不是严正可以随便动得的，比区区一个绣坊可靠的多。并且斩草除根，索性将绣坊一把火烧掉，我当初寄给绣坊的信、画的花样、她们绣的衫子和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便尽数化成了灰……子文……”奚吾鼻子一酸，眼睛已慢慢红了，“绣坊上下几十口人命，其实是因我而死……我本想以我之力护住小娘子的名节，却做事不周，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的人命……其时我已明白了，并非我要做善事，结果便一定尽如我意，做坏事，结果却未必不好……”
　　
　　他□的身子一阵颤抖，便伸手扯过被子将自家紧紧裹住：“小官人中了米囊之毒，不得已受九王胁迫，他以带我入京为条件，要我为他解毒……虽然如此，他还是防我至深，到我房中时，必要熄了熏香，打开窗子，灭掉灯烛，要我洗几遍手才肯让我切脉望诊。我与他的茶汤，他从来一口不吃，连我与他写的方子，他都要寻个人来试过才罢。原先九王还对我用过许多毒药迷香，尽数被我解开之后，从此那些但凡有些须毒性的香药，便绝再不让我沾到一丝半点，只怕我反拿来害他们。只是他们不晓得，再平常的物事，只要配伍得当，也能变成剧毒……小官人千防万防，甚么都可以找人试，唯独切脉只得亲自过来，他却万万料不到，我将可透过皮肤入体的毒药裹入了手枕之中……这药单独来用，全无甚么效果，但若配上我开与小官人治米囊花毒的方子中的几味药，便可生成一种媚毒……于小官人无甚么妨害……只与他交合的人体内会渐渐积累毒素，不出三月定会毒发，此毒……天下除师叔祖与我二人，只怕无人可解……我……”
　　
　　奚吾的语音颤抖， 
 37、真相 ... 
 
 
　　再也说不下去。
　　
　　子文慢慢关上门走回来，将奚吾连着被子一并抱入怀中，轻声道：“阿吾……”
　　
　　“子文……我也做了坏事……师叔祖传我的医术，我却拿来害人……我……”
　　
　　子文轻轻抚摸奚吾的头发，柔声道：“你想凭着这毒药，要九王不敢杀你？你不怕他还不曾毒发，便对你动手？”
　　
　　“这倒不会。他先前要抓师叔祖，我旁敲侧击也听到些消息，是有个甚么异族的药师，擅用毒药，过阵子要与九王接触，九王担心着了他的道，因此要找个得力的大夫守在身边。原先九王府中有个段先生，医术一道很是高明，却死在了小官人手上，余下的都不成器，现如今师叔祖不知去向，我却在他手中，因此便想各种法子拉拢于我，高官厚禄美人财帛都许过，我只镇日装醉卖傻听不懂，现下三月已去其半，前几日看九王眉眼间有淡淡的黑色，看来毒性已经颇深，只要再坚持个把月，等他毒发，便由不得他做主了。”
　　
　　子文一手环绕住奚吾的肩膀轻轻拍打，一手支颌，陷入了沉思。
　　
　　“为甚么九王先前靠米囊花要挟平安郎，却任由你给他解毒？你们在他府中诸多来往，我不信平安郎能尽数瞒住。”
　　
　　“这一节，我也问过小官人，他……”奚吾话音未落，忽然只听长窗之外一人轻声喝问：“谁！”
　　
　　随即一阵快速的打斗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强自压抑的痛呼。子文脸色骤变，迅速挡在奚吾身前，低喝一声：“刘丰！”
　　
　　刘丰苍老的声音在长窗外急促地响起：“离开窗子！屋顶上有人放箭！”
　　
　　子文一蹙眉头，伸手捉过奚吾用被子卷了，不由分说踹开门递出去：“张同，带他走！”
　　
　　这间屋子在与汴河隔着两条街的一个铁匠铺的后院里，前头打铁，后头住人，小本生意，从来不惹人眼目。此刻这个老实本分的张铁匠只在门前那样站着，腰杆笔直，竟透出十分凌厉的气势来。
　　
　　他接过奚吾，点了点头，两脚蹬着夹道左右的墙，转眼便上了屋顶，轻轻巧巧一个起落，没入了旁边的屋檐下。
　　
　　此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渐渐沉寂下去，箭支破空的声音变得非常清晰。
　　
　　“嗖！”“嗖！”“嗖！嗖！”听这声响，竟是极罕见的重箭！偶尔有几支射在墙壁上，只震得墙土哗哗直掉。
　　
　　子文手按剑柄侧身立在窗边低声问：“哪里的？”
　　
　　“九王府！”刘丰的声音很低，“是小官人在放箭！闯进院子的都杀了，周围查过，除了他附近再无旁人埋伏。何三家那几个被惊动了，已料理干净。”
　　
　　“把他逼下来！”子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伤人 
 37、真相 ... 
 
 
　　。”
　　
　　话音刚落，突然一支重箭撞碎窗户射了进来！箭支擦着子文的鬓角急掠而过，余势不消，又深深钉入了房中的柱子，柱子嗡嗡直响，余下些许箭尾在空中一阵乱晃，几如活蛇入洞。
　　
　　到此时，碎裂的窗棂才噼里啪啦纷纷落下，露出空空荡荡一个大洞出来。
　　
　　从洞开的窗户望出去，平安郎一身红衣红甲独立房檐之上，身上背的箭壶已空了，最后一支长箭搭在弦上，弓成满月，箭尖直指子文。
　　
　　“我袖中还有两张连弩，腰间宝剑靴中短匕也都不是吃素的，中丞大人打算死多少人才罢休？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不成？”
　　
　　子文坦坦然立在窗前，两袖轻垂，面上笑意盈盈：“不知王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将军恕罪则个。只不知将军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平安郎轻轻一跃，跳进院子，张着弓步步紧逼，周遭围着十几个黑衣人，无有子文的命令，却不敢动手。
　　
　　“咱俩便不用这样假惺惺的，我要韦奚吾，你将他交予我，我便不会将你们今晚相会之事告诉九王。”
　　
　　“旁人都死了，只要杀了你，便没有活人能去向九王告密。”子文面色不动。
　　
　　平安郎一晒，居然收了弓背回身上，两手空空摊开：“好啊，求之不得。只不晓得中丞大人动手杀亲哥哥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时，心中会做何感想？”
　　
　　“我长兄一双儿女已死在江宁城，这世间，再无他的血脉传承！”子文断喝一声，“擒住他！”
　　
　　“慢！”平安郎手腕一翻，一柄精光四射的匕首却抵在了他自家的喉头，“哪个敢上前一步，我立时扎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多大段大段的对话，很闷吧，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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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了，鼻塞头痛嗓子痛，各种不想码字，看着只剩两章半的存稿，我觉得压力好大……




38

38、谈判 ... 
 
 
　　匕首极其尖锐，平安郎喉头已有一丝血缓缓流了下来，他却似全无感觉一般，微笑道：“叫他们都下去，我与你两个说几句话，这总成了罢。”
　　
　　子文盯着平安郎，目光变幻，沉吟了片刻，挥手道：“你们几个退出院外，细查周遭，有惊动的邻人，一并处理掉。”
　　
　　待刘丰等人都退了出去，平安郎笑着问道：“你那个小情人呢？却躲去了哪里？”
　　
　　先前子文与奚吾一场情事，匆忙间未及束发，此刻宽袍广袖，长发飘飞，面带微笑缓步向平安郎走来，恍如三年前那一晚。
　　
　　他的笑容温软：“平安，这些年一向可好？”
　　
　　平安郎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明知子文是在做戏，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越跳越急。
　　
　　“叔叔……”他的语声略有些急促，“赵德给我下了毒，你便眼睁睁看着我毒发身亡么？”
　　
　　“慢说你这毒不致死，且要解毒，并非只阿吾一人能够，你又何必苦苦纠缠于他？”子文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不要总逼我选，平安。当年我选了阿吾，如今还会选阿吾。他美貌不如你，文采不如你，武功不如你，心智不如你，又不通人情世故，天真愚蠢，我却偏偏欢喜。只挨着他，心中便是一片平安喜乐，只想此生伴着他，到发白齿摇。你千般好，我对你只有亲情，从头至尾，无有半分绮念。平安，你这样聪明，为甚么在此事上，偏偏看不透？”
　　
　　“我爹爹呢！你便忘了么！”平安郎眼中一片血红，大声道，“我爹爹为你……你都忘了么！”
　　
　　“没有忘。”子文扶住身边一棵杏树，满树青杏累累垂垂，不断颤动，“他刻在我心上，便死了，也不会忘。当年你爹爹出走，我爹大病而亡。那时，我整个人便如行尸走肉，一颗心空空荡荡，不晓得该做甚么，不晓得要望何处去，不晓得我在这世间，还有甚么存在的意义……施家旁族趁机来夺我家产，我茫然应对，弄死了那样多人，其中有我的亲叔叔，有与我一同长大的族兄族弟……他们谁也想不到我会那样狠……爹爹常年在外驻守，我从小与子远相依为命，他说的话，我一直听……如今他不要我了，我为甚么还要听他的话？他宅心仁厚，我偏要心狠手辣，他温柔和善，我偏要凶残暴虐，几年下来……我手上沾了不晓得多少血，杀红了眼，甚么人都该死……便在这个时候，我却碰到了阿吾……”
　　
　　“他甚么都没了，天地间只有我一个可以依靠。他需要我，其实我也需要他。甜蜜的身子，温软的笑容……只要他对我一笑，心中便一片祥和，甚么杀意都没了。”子文抬起头看着平安郎，眼中竟含着泪光，“平安，不要逼我选。我已经没了子远 
 38、谈判 ... 
 
 
　　，再也不能没了阿吾。你和他两个，我一个都不想失去，你这样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平安郎手中的匕首一颤，在咽喉处便划出了长长一道血痕，血色越过喉结蜿蜒而下，慢慢流入衣袍之内，他大声说道：“我不想听这些。”
　　
　　“现在我要靠韦奚吾解毒，旁人我信不过。他也答应了给我解毒。”他用力握住匕首，“依先生的性子，若我因此死在赵德手上，他只怕会愧疚致死罢。”
　　
　　“你不要逼我。”子文声音狠厉了起来，“与其任你在赵德□受辱，不如索性现在杀了你干净！”
　　
　　平安郎却忽然笑了：“叔叔怎么这样凶，侄儿不过开个玩笑，就死啊杀啊的，吓煞人。”他嫣然一笑，眼波流转，“不如你我做个生意，你将韦奚吾交予我，我便送你一条消息。这消息……”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与夏国有关……”
　　
　　子文断然摇头：“绝无可能。倘若你的消息可靠，我倒可以考虑让阿吾定期与你清毒。以解药换消息，你半点不吃亏。”
　　
　　平安郎委屈道：“你不放他，可让我回去怎生向九王交代？”
　　
　　子文一哂：“你今晚特意带几个人过来送死，想是早有了交代的法子，何必与我装这可怜相？”
　　
　　“有时候我倒宁可自家傻些，说不定，你便会对我好些……”平安郎低低叹了一口气，随即扬眉笑道，“如此便说定了，后日亥初三刻，玉带桥下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秦琼染面闹登州的走马灯，我在船中恭候大驾。”
　　
　　说罢，他大踏步走到墙边的树下，便要借着树枝翻出去，手堪堪触到树干，忽听子文在背后轻轻问一句：“你的手……”
　　
　　平安郎回头一笑：“是不是很有趣？挽弓握剑都可以，只细微动作有些不得劲，不过平日里倒可以拿来吓唬人，那些个大官见我的脸只管色迷迷的，再见了手，全都屁滚尿流。哈哈！”
　　
　　子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挥手丢给他一块竹牌：“刘丰拦你时，将这个与他就好。”
　　
　　平安郎低头弯腰捡起了那块竹牌，用手指细细摩挲了片刻，树影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的声音幽幽：“上次叔叔送我一片竹叶，要我用两根手指来换，这回送我一块竹牌，是不是要这条命来换才够？”
　　
　　子文呼吸一滞，竟答不出话来，却见平安郎长臂伸出，捉住根粗壮的树枝猛得一拉，便借力翻到了院墙之外。
　　
　　外面一阵轻微而嘈杂的人声响过，刘丰满面无奈地推开院门，一手软垂，肩上插着支短短的弩箭，另一手摊开，掌中半块竹牌。
　　
　　他苦笑道：“小人无能。小官人假意给我竹牌，我接到手却只有半块，只一怔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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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剑就削上来了，还好我躲得快，没有被他斩落手指，却没能逃得掉这支箭。且我手下这许多人都拦不住他，被他借着夜色逍逍遥遥走掉了。”
　　
　　“是袖弩？”
　　
　　“不是。”刘丰答道，“小官人当真好细心思，连肩甲中都藏着短弩，也看不清他怎样触动的机关，那样近距离射过来，着实防不胜防。”
　　
　　子文点点头：“不怪你，见了竹牌，想你们也不会死命拦他。验看一下箭上是否有毒，挑上好伤药尽快包扎紧密，明早不要被人看出破绽。”
　　
　　“大官人，先生那边怎么办？”
　　
　　“九王府是绝不能回了，你先将先生送到西中街老宅子歇了，说我明晚去看他。”
　　
　　“是。”刘丰领命将出，子文却又叫住了他：“刘叔叔。”
　　
　　刘丰呆了呆，眼中一片了然，轻声应道“我在。”
　　
　　子文凝目望了他片刻，挥手道：“没事，去罢。”
　　
　　“大官人……”刘丰轻声道，“恕小人多嘴。先生确实变了许多，李继周那样人肯将毕生医术传他，已足够说明先生的能力。大官人可还记得先生那场大病？洪先生说过，那病便是被生生关出来的。如今好容易郁结已解，大官人若再将他若儿时那般养在笼里，小人以为，确实不妥。”
　　
　　子文轻轻靠在身畔的杏树上，眼神中有一丝落寞：“笼子里么……”
　　
　　“先生即便出了笼子飞上天，也是大官人的纸鸢，绳头在你手中牢牢捏着，走不脱的，你却连这点信心都无有么？”
　　
　　“纸鸢……”子文一笑抬头，双目变得明亮之极，几与星月争辉，“虽然你这激将法甚老套，我竟然吃你这一套。”
　　
　　他悠悠然挥了挥袖子：“你说得不对，他不是纸鸢，是落到梅花瓣上的雪。雪落梅间渐染香，但若不将雪自梅枝上扫下来，便永远都不晓得这雪水烹茶的滋味。今冬，我便要尝尝这冷中香究竟是怎样的美妙动人。”
　　
　　刘丰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子文在树下立了良久，忽然问道：“张同，你看到平安的箭了么？”
　　
　　先前抱奚吾走掉的张铁匠无声无息自小屋侧面的阴影中站出来，躬身答道：“见到了。弓长五尺，弓身不用角筋，而是纯紫杉木质。箭身桦木，极重，受风向影响小，及远时精度高，力量大，镞铁三棱状，细小尖锐，穿甲能力强。但此弓弓身太长，对弓手身高臂长要求高，且马上转侧不能。另，小官人一直自高处下射，想来这重箭是要借地势俯射才好；平射因箭身太重，射程不会很远，威力有限；吊射固然射程远了许多，威力也大，但准头不易找。若要不计较准头，只能结阵，如此用箭必多，大批量的重箭运送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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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辎重营负担太重，必须左近有造箭所可随时供应箭支。因此末将认为，这种弓箭宜守不宜攻，虽较床子弩威力弱，射程近，但移动方便，覆盖面大，守城时结长弓箭阵以对敌骑兵战阵当是良器。所难者，此类弓手征兵不易，且吊射手感要单独训练，只为及远的话，不如弩兵上手得快。”
　　
　　子文沉思片刻，问道：“若我与你五百长人专练这种重箭弓阵，多久可成？”
　　
　　张同也不问他为甚么，只略想了想，答道：“末将并没拿这种弓上手试过，估算起来，若这五百长人原先都是强弓手，半年左右可得。若不曾沾过弓箭，三年也不成。”
　　
　　“我与你三个月，五百弓手，你准备长弓重箭，并加紧训练，九月前务必将这五百重箭手交在我手上。缺甚么，都找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章王大人要。只是此事务必秘密进行，给旁人晓得了，你须提着脑袋来见我。”
　　
　　“末将遵命。”张同应了，又问道，“这里是弃了，还是封掉？”
　　
　　“何三那里我还用得到，弃了此处，怕连累了他。此事你不用管，自有刘丰来处置。”
　　
　　张同还是不走，欲言又止，子文注目于他，静静等待。
　　
　　张同踌躇了片刻，终于问道：“大人要这长弓手，是要与北辽再起争端，还是西边的党项人？”
　　
　　子文扬起眉毛望着他。张同全无先前侃侃而谈的镇定自若，一只大手在头上挠了半晌，斯斯艾艾道：“我……末将……”
　　
　　子文一笑：“我明白了，你放心，但有与党项人的战事，定让你做先锋官。”
　　
　　张同大喜，刚要叩下头去，子文的笑容却忽然转冷：“此话只有你知我知，若给第三人晓得了，便不是你区区一个脑袋可以打发得了的。”
　　
　　张同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低声道：“末将愿以死担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英式单体弓与亚洲的复合弓之间的优劣比较，网上的说法还不是很统一。比较常见的说法，也是我比较容易理解的一种说法，是苏格兰长弓材质蓄能不足，要足够的拉力就得拉长弓体，所以只能步战。而复合弓材质和工艺都牛逼，所以做成短弓就可以射出同样威力的箭，更适合马上作战。但短弓也有短弓的不好，就是箭体本身也要短，箭重比单体弓的要轻，受风向风速影响大，不好及远。但要用复合弓的材料做到长弓那么长，正常人就拉不开了= =
可以说，是各有优劣吧。
单体弓适合步兵吊射俯射，复合弓适合马上平射。
单体弓要求弓手身高臂长臂力都要够，复合弓只要求臂力够强悍。
其实我对这两者的了解，连半吊子都算不上，查了很久很久的资料，对这个还是一知半解。凭着这点点一知半解就闹腾着把长弓写进文里着实有点不自量力，但我真的很想用这个设定啊打滚。如果有写错的地方，请明白人解惑，在下不胜感激。

关于床子弩：这是宋代一种很逆天的装备。中国普通的复合弓因为箭身轻，平射正常情况下射程在70米到150米以内，吊射可以到200米；苏格兰长弓配重箭吊射最远可达300米；宋代的神臂弓（一种用脚蹬着借力的弩，单兵使用）射程已经能达到370米了，且破甲能力极强。床子弩这种神器更逆天，最牛逼的床子弩射程可达500多米，射出的箭支又粗又长，相当于一支带尾巴毛的矛枪，钉到敌人城墙上，可以用来踏着往上爬。只是它力大，上弦就很麻烦，需要八头牛上劲，所以也叫八牛弩。如果不用牛用人，就得百多号人去上弦。床子弩还可以在弦上装兜，每兜盛箭数十支，同时射出，称“寒鸦箭”。设想一下，你骑着马在两箭距离开外巡视，正在琢磨攻城之策，忽然听到呼啸声响起，同时铺天盖地数十支铁箭下雨一样直标标奔你而来，躲都没处躲去，实在可怕。
但这东西弱点也很明显，它太敦实，床一样，挪动不易，搬家时候要跟着会拼装的工匠一起走，而且瞄准啊，用大锤子敲机括发射啊，上弦啊，都需要专人伺候，箭也是专门的，所以使用起来成本比较高。

细想想，宋代的武器装备真的很牛逼啊，只是吃亏在骑兵不给劲，宜守不宜攻，再加上从太祖以降用的那个收缩兵权，扬文抑武的鬼规定，最后才会被金国的骑兵横扫，可惜了咱的大好装备和那些无限美好的将军。

秦凤路：在现在的陕甘一带。




39

39、深夜 ... 
 
 
　　此时夜已深，除了几条极繁华的夜市，汴梁城多半已陷入了宁静，九王府中却正是红烛高烧，酒酣耳热，热闹非凡的时候。
　　
　　九王斜倚在正中的罗汉榻上，就着怀中美人的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吃着葡萄，一双手却早送入了美人宽松的袍子下面肆意横行。美人面色潮红，娇喘微微，柔软的身子没骨头样偎进九王怀里，一双眼似喜似嗔，眼波荡漾，直欲滴出水来。
　　
　　下首一班女乐有歌有舞，煞是卖力，九王却连眼都懒得抬，只搂着怀中美人低声调笑。
　　
　　说笑中，似是九王的手触到了她甚么关键处，美人吃不住，娇喘一声，手中去了皮的葡萄便骨碌碌滚落在地上。美人便顺势软下去，身子如风中嫩柳般，在九王怀中柔软微颤，腻声嗔道：“王爷这样作弄奴家，奴家怎么受得住？”
　　
　　九王一笑，低头用嘴去解美人衣带。美人原本就只胸口一根细细的带子勉强束住袍子，如今这根衣带松开，光滑柔软的丝袍便一路滑到了地上，露出香馥馥滑嫩嫩的身子出来。
　　
　　下面伺候的人早已见惯不怪，曲声一丝不乱，舞姿半步不停，杨柳青青烟波飘渺的竹枝词中，夹着粗重的喘 息、细微的呻吟和啪啪的肉体相击声，竟分外淫靡。
　　
　　便在九王一泄如注，尽兴而起之时，却瞟见厅角静静坐着个少年，口角微微含笑，管自吃酒听曲看舞，看都不曾望这边看一眼。
　　
　　九王眯起眼睛望他。虽然平安郎看起来神色如常，但面色苍白，且厅中灯火辉煌，他肩头那点点逐渐渗出的血迹便看得一清二楚。
　　
　　九王拍拍手：“你过来。”
　　
　　厅上侍候的女乐小厮女使等俱是知趣的，陆续行礼退下，连那个刚刚承欢九王身下，尚且神酥骨软的美人也一并被带了下去。
　　
　　平安郎一笑，坐着不动：“王爷好本事，竟要连击不成？便不怕酒色掏空了身子？”
　　
　　“过来。”
　　
　　平安郎慢慢放下酒杯向九王走过来，身上的锁子甲已经去了，一身紧身黑袍配四指宽同色牛皮腰带，衬得他宽肩细腰，英姿勃勃。九王只觉得咽喉一阵发干，刚刚平复下去不久的所在又直挺挺立了起来。他拢住袍子盘膝坐起，问：“逃了？”
　　
　　平安郎垂下眼单膝跪地回道：“逃了。”
　　
　　“哪边的？”
　　
　　“没看清。”
　　
　　“没看清。”九王冷笑一声，“一前一后两批人，死了二十二个好手，连老吴都折在里头，你也受了伤，这样大的代价全无用处，被他逃了不说，居然连抢人的是哪个都没看清。王选，你当真好大的本事。”
　　
　　平安郎神色不动：“小将技不如人，能夺路而逃已是难能，确实没本事探查他们身份。留 
 39、深夜 ... 
 
 
　　一条命回来报信总好过全军覆没，王爷请明鉴。”
　　
　　“脱衣服。”
　　
　　平安郎扫了一眼九王腰下高高凸起的那一点，缓缓站起解开了腰带。
　　
　　少年的身体柔韧修长，肌肤光滑润泽，双腿笔直，腿间一根细嫩软垂的物事可怜可爱，腰身细致有力，自肩到腰的线条流畅地让人喘不过气。唯一碍眼的，便是肩上那高高鼓起的一团白布，白布上还不断渗出鲜红的血迹。
　　
　　“转身，弯腰。”
　　
　　平安郎闭了闭眼，轻轻呼了一口气，张开眼已面带微笑：“王爷今日怎么这般急色？小将有伤在身，只怕伺候不周。”
　　
　　“肩头包扎的手法眼生，是哪个包的？”
　　
　　“王爷当真一双利眼。”平安郎摸摸肩头的白布笑道，“既如此，小将也不想瞒着。这是翰林医官院刘奉御的手笔，他所长在外伤毒伤，小将中的箭上带毒，自家不晓得毒性，正好请刘奉御帮忙诊疗包扎。”
　　
　　“刘安一向眼高于顶，王爷请他只怕还要打点些礼物，你区区一个王府统制，倒能让他半夜里亲自出手为你治伤。”九王笑起来，笑声中却没半分暖意，“莫非是投其所好？”
　　
　　平安郎居然颔首：“小将所有，无非一张好脸，刘安偏好此道，给些甜头便肯为我驱使，我又何必推开他？”
　　
　　“啪！”清脆的声音响过，平安郎身上已多了一条长长的红痕。九王不知自何处掣出了条粗粗的皮鞭，握在手上问他：“先是放走李继周，用韦奚吾打发我，现又放走韦奚吾，再拿刘安回来顶替。王选，你是在试探王爷的底线么？”
　　
　　“啪！”
　　
　　“啪！啪！啪！”
　　
　　连着几鞭子抽过去，还有一鞭刚好抽中肩头新伤，平安郎被打得全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却硬是一言不发。
　　
　　“我叫你去陪平章大人，你推三阻四总是不肯，如今倒肯为了情敌去陪个小小尚药局奉御！”
　　
　　“啪！啪！啪！啪！”这几鞭抽得极狠，平安郎终于受不住跪下去，只用手撑着地，不肯低头。
　　九王扬手还要打下去，却见平安郎死命咬着嘴唇，脸孔涨红，眼中竟然含得有泪，手一软，却一鞭子抽在平安郎身畔的地毡上。他恨恨望地上又连抽了几鞭，只打得满地软毛乱飞，甩手丢开鞭子大声道：“你说清楚，究竟是为了甚么如此忤逆于我！”
　　
　　平安郎低声道：“王爷……天下美人无数，王爷偏偏要逼我去陪那垂死之人，我……宁可死了……那天说的话，没一个字不真。王爷若当真狠心将我推给别人，我便血溅当场……当日这样说，今日还是这样说。便是刘安，我也只是陪他吃吃酒，任他摸索几把也就是了，若要当真起来，休说一个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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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便是天底下所有的名医都送给我，我也不肯……何况韦奚吾身份特殊，这许多日子都收服不住，还要处处防他，又给施中丞晓得了他的所在，此时再关住他也无甚益处，反会惹得施中丞反目。王爷是要做大事的，现下正是关键时候，绝不能与之为敌。刘安于外伤毒伤一道比李继周只怕也不逊色多少，又肯为财帛美色所动，稍加利诱便可为王爷效命，正是合用的人选，因此我才出此下策……”
　　
　　他仰着头望过来，眼角的泪滴在灯下闪着微光，却几乎刺痛了九王的眼：“王爷……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么……”
　　
　　那人的身子果然覆了上来，强忍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了罢。
　　
　　两具身体裸袒相贴，身子间便没半分空隙，背后那人情热如火，承欢那人宛转逢迎，一连串的亲吻落在肩头的鞭痕上，带着痛心和怜惜，九王……他心中冷笑，却眼角微红嘴唇颤抖地偏头求道：“王爷……王爷……抱紧我……”
　　
　　九王重重地喘 息一声，双臂用力收紧，动作越来越大，撞得他俯跪在地的身子摇摇晃晃，靴中半块竹牌便一下又一下地划过他的脚掌，边缘尖锐锋利，疼痛，也安心。
　　
　　叔叔……今日又肯叫他平安了……
　　
　　那片竹叶丢在了江宁城，如今这半块竹牌……他闭上眼喘 息着。
　　
　　便永生永世也不会再松手。
　　
　　。
　　
　　中丞府中，子文刚要歇下，刘丰却在房门外求见。久历风雨向来镇定的刘管事，会在诸事安排停当之后深夜求见，必是有极为难之事，子文一脸肃然叫他进来，听完那番话却忍不住失笑：“好好，无妨，我这就去望他，你管自歇了吧，肩上还有伤，不要太过劳累。”
　　
　　刘丰苦笑着退出去，子文叫人在后门备了马车，连夜去了西中街老宅。
　　
　　这间宅子还是原先施存孝住过的府邸，他离京之时将宅子赠予当时的枢密院副使武定国，如今子文回到京中做官，武家人便差人封了房契送回来，子文先是推脱，被强拉去看一次才发现，他们这许多年竟一直好生照料着这间宅子，只等施家有人回来。所有陈设，乃至一草一木都与施存孝生前全无二致，厅中还挂着那幅爹爹手书的小横幅：静以致远。
　　
　　最合爹爹心的，始终还是子远罢。远离朝堂，视功名如粪土的子远。
　　
　　爹爹一生为国尽忠，抛妻别子，立下了多少功劳，挣来了无数威名，却只有致仕返乡那几年，面上才有了真正的笑容。自家当年去考科举，爹爹口中不说，心中想是不快的。积郁成结，终于在子远出走后一病而亡。
　　
　　爹爹……子远……
　　
　　子文压下心中的苦涩，走进了老宅子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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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曲折折的小径两侧有几丛晚开的丁香郁郁葱葱，细小，芬芳。路过的人很容易将这细小的花朵形貌忘在脑后，那一缕沾衣不去的香气，却可以经久不散。他摘了一朵丁香放在掌心，四片淡紫色的玲珑叶片颤巍巍伸展着，间中一点嫩蕊，骄傲地挺立。不以身微而屈服，不以柔弱而媚上。
　　
　　小径尽头，房中暖黄色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叫附近守着的几个都退下去，便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奚吾长发披散，裹着先前那张被子坐在床头，表情极其严肃地望向这里。看他露在外面的双臂光裸，果然没穿衣服。
　　
　　刘丰先前说要伺候他更衣，全被他极有礼貌地拒绝了，任人说得天花乱坠，只一句话：“我要见子文。”刘丰这样人物竟然拿他全无办法，只好深夜来请大官人自行解决这个难题。
　　
　　子文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并搂进怀里，笑眯眯问道：“甚么人与你气受了？一脸的不痛快。”
　　
　　“子文，为甚么方才遇到危险，你会叫别人将我送走？”
　　
　　“正是危险才要将你送走，你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混战起来，难保不受伤害。”
　　
　　“子文……”奚吾叹了口气，“你对我的好，我都晓得，但你可曾想过，假若方才情势危急，你我便从此阴阳相隔，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
　　
　　“我晓得了。”子文以指为梳，细心整理奚吾的长发，“我心里有数，阿吾，我答应你，若当真有那么一天，定留你在身边，我俩死在一处。”
　　
　　奚吾细长的手指牢牢揪住子文的衫子，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不想你死……子文，便是我死了，也不想你死……只是这样等着，等哪一日你告诉我，我俩死在一处吧……我受不住……甚么都不晓得，周遭一片黑暗，茫茫然等着我害怕的结局到来那一刻……
　　
　　子文双臂收紧，口唇贴在他额头上轻声道：“不怕……阿吾……甚么都不用怕……相信官人的本事。官人晓得你的心，其实你已经帮到我很多，日后还有用到你的时候，只是九王为人阴险狠毒，平安的心思又难测，我确实不放心留你在他那里。”
　　
　　“阿吾……我原先也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你并辔前行，只你总是那般柔弱，因此我便把那份心都放下了，这许多年，亦惯了将你当孩童般呵护的日子。如今我已懂了，阿吾，只要你愿意，我便把所有都告诉你。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个，我可以毫不猜忌。” 

作者有话要说：真宗年间，宋与北辽签订了澶渊之盟，又与西边的党项人签订了景德合约，这两个盟约使北宋的西北边境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仁宗即位（1022年）继续享受了这种和平带来的繁荣。
在1038年，一直对北宋俯首称臣的党项人首领李元昊上书仁宗，宣布独立，史称西夏。
当时党项人在现在的宁夏、甘肃、青海北部一带，周围有占据河西走廊的甘州回鹘和占据西藏青海一带的吐蕃以及北据大片领土的北辽，其中甘州回鹘和吐蕃是宋的重要盟友，帮助挟持和联络党项人。这两个眼中钉必须解决，不然李元昊四面受敌会很麻烦。
从1008年到1026年，党项人六次攻打甘州回鹘都失败了，李元昊在1028年的时候，一举突破甘凉，灭了甘州回鹘，稳定了自己的一处后方，扩大了领土，也建立了自己的威信。
吐蕃是个难题，这个国家一直联宋抗夏，如果西夏攻宋，放这么个地雷在旁边肯定不踏实。然而李元昊在1035年两次进攻吐蕃都失败了，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于是他改了战术，用和亲的方法在吐蕃内部安插了许多亲夏势力，使吐蕃反夏一派逐渐失去了发言权。
后方平定，李元昊年富力强正是最有雄心的时候，加上此时西夏的面积已经很大，“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方二万余里”，事实上已形成了与宋、辽三足鼎立的局面，在与辽达成联手抗宋的前提下，才有了那封措辞委婉而坚决的上书，这已经是赤裸 裸的挑战了。
收到这封挑战书后，仁宗宣布封关，停止与西夏人之间的交易，并且派兵积极防御西夏的入侵。历史上出名的掌兵秀才范仲淹以及大将狄青在宋夏之争中崭露头角，成为北宋两个传奇性的人物。宋此时国力强过西夏，但宋夏之间的三次大战都以失败结束，1041年好水川战役更是大败亏输，失去了几员名将，兵卒死伤七万多人。要不是范仲淹等人死守，加上此后不久北辽趁机攻打西夏，李元昊担心腹背受敌，在1044年和宋重新签订《庆历和议》，宋夏边境的居民只怕还要饱尝战乱之苦。
继大宋承认了西夏的割据地位之后，李元昊又挑起了与北辽之间的争端，靠武力得到了大辽的认可。从此，西夏与北辽、大宋形成了鼎足而三的局面。
只是这位李元昊有个辉煌的开始，却没有个辉煌的结束，他觉得局势稳定了，可以做太平皇帝了，就开始胡闹，不理朝政，纵情声色，还抢走了长子宁令哥的新婚媳妇做新皇后。宁令哥怀恨在心，又有那个被抢走美人的哥哥在旁边教唆，宁令哥就一时热血上头跑去刺伤了李元昊，美人哥哥及时跑来保驾于是把犯上作乱的宁令哥乱刀砍死了，李元昊伤重死掉，美人给李元昊生的那个刚一岁的儿子顺理成章坐上了皇位。
本来李元昊是靠在北辽和大宋之间摇摆获得一个平衡，抗衡宋、辽，视二国“之势强弱以为异同”。这是十分灵活，十分无耻，也是十分有效的外交政策。新上位的一岁小屁孩可啥都不懂，美人也不懂，美人哥哥则又有野心又愚蠢，掌权之后屡屡骚扰北辽和大宋。北辽他打不过，大宋的老法子封关也让他受不了，最后只好向两国求和称臣，此后再也没能对北宋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党项人其实是颇为强悍的民族，到蒙古人横扫天下的时候还能顽强抵抗很久，我一直想，假如西夏再出几位明主，会不会也能够继续辉煌一段时间，从而在史书上多留下些笔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怜，在《宋史》中只得一卷《夏国传》，很多东西没能够传承下来。不过也幸好他们没有再出明主，不然北宋就要同时面对北辽和西夏两个强国的虎视眈眈，日子想来会更加的不好过。

从这章开始，宋夏之战渐渐拉开了帷幕，历史上，这场战役的导火索在西夏那封宣布独立的文书，本文中把这一点改掉了。至于改成了啥……各位看官慢慢往后看吧^^
文中的几场战斗也没有完全按照史书上的真实战役去写，范仲淹、狄青、李元昊这样的历史人物更是要避开，有些是改写自历史上不同时期的真实战役和真实人物，更多的是我yy，肯定有异想天开的不合理处，请各位看官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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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异毒 ... 
 
 
　　床铺甚宽，两人却紧紧挨在了一处，衣袍被单都掉在地上，便这样无遮无掩地并头而卧，无关□，只慰相思。似乎只是这样挨着，便什么都够了，手指紧紧相扣，手臂环住他的腰，看着他微笑的眉眼，贴住他温暖的身子，鼻对鼻，唇贴唇，呼吸相闻，心中一片安宁。
　　
　　子文今日着实是累了，本就有些倦怠，与奚吾那番话说完，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此时心神宁定，便不由得睡意上涌，一壁轻轻搓揉奚吾的手指，一壁呼吸渐缓，慢慢陷入了沉睡。
　　
　　灯花已很长，无人照管，在那里管自跳了几下，便灭了，外面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子文脸上，他长长的眼睫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使这张原本非常张扬的脸孔变得柔软了许多。
　　
　　奚吾压在下面的手臂已经麻了，却不想动，只用另一只热热的手贴住子文光裸微凉的脊背，轻轻上下摩挲。子文便在梦中，也发出了几声享受般的细碎呢喃。
　　
　　这个一向气势凌人的男子放开胸怀熟睡时，竟然会这般柔软可爱，再没有一丝侵略，仿佛雨后的竹林，干净、通透、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自他光洁的额头看到微微抿起的唇，四下里明明如此安谧，身畔之人的呼吸明明如此甜美醉人，奚吾却怎样也睡不着。
　　
　　子文果然将自家保护得太好了，小时候只懂得伸手，要他的关心，要他的体贴，要他的陪伴，及长，又厌烦子文的关心体贴太过周到，总想着推开他，逃开他，却又舍不得他。对这般别扭的人，子文居然也能多年不离不弃，细细想来，实是幸事。换个人，只怕早不耐烦，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他出门，任其自生自灭了。怎会有今日这般两情相悦、相拥而眠的日子？
　　
　　他只在那里心思绕着自家打转，从不曾在意子文的过去怎样，在恭州倒是听师叔祖说起过许多往事，却只当故事听听便算，竟不知其中有些战事便是子文亲自领兵。再加上今日子文一番细细叙述，前因后果便渐渐明晰了起来。
　　
　　九王既起心谋反，最重要的便是兵权。大宋实行更戍法，禁军以三年为期轮戍，使兵无常将，将无常师，再加上官家处处防范，故无论他怎样拉拢将官，都难以得手一支足以起事的军队，只好另图别策。之所以将关键锁定在子文身上，细细分析起来，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子文虽是文官，却有军功，若让他领军，易于服众。
　　
　　泉州刺桐港自唐以来便是大港，但宋开国至今未设市舶司，常驻禁军便不甚多。港口进出商船屡屡遭受海盗侵扰，官兵也只能保得港口左近的安全。
　　
　　当年子文以一十六岁新科探花，先帝亲授太常少卿之身出知泉 
 40、异毒 ... 
 
 
　　州，上任未久，海盗欺他年幼，集结了数十只寇舶在近港处大肆劫掠。子文一介书生，亲自领兵出海，以三千水军大败贼船，并一举攻下他们盘踞日久的钓鱼岛，俘贼过万人，战报送与朝廷时虽将主将改了名字，自家隐于幕后，但却瞒不过军中亲故。
　　
　　原本禁军中许多老将不屑他身为名将施存孝之子，竟弃武而从文举，子文一战成名，却令他们从此改观。之后子文又陆续指挥了几场海战和山地平寇战，均有斩获，加之治军严谨，作风凌厉，不单施存孝故旧对之颇为青眼，后进之师也认可他的手段，名声在禁军中便暗暗流传开来。
　　
　　其二，子文在朝野上下故旧甚多，盘根错节，颇有根基。
　　
　　澶渊之盟缔结之后，大宋北方逐渐稳定，枢密院随即做了大规模的兵员调动，将兵权陆续收回，对几员功高位重的将官或架空，或别调，年老多伤的便安排致仕。但毕竟澶州之战未久，无论禁军怎样轮戍，这些将官始终声名不倒，在军中极有威望，其中便有时任陕西经略安抚使的施存孝。
　　
　　若仅论父辈关系，子文的利用价值其实还不大，要寻到与之相仿的人还有很多，偏偏他貌美才高，处事又周全，因此人缘极好。年少时在应天书院读书，结识诸多世家公子，其中便有蜀中尹家的洪景，徽州王家的王圹，以及荥阳朱家的朱天明等。这几支皆世家大族，虽经残唐战乱每多飘零，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年的基业只残存小半便可雄霸一方，足以提供许多支撑。且他科举出身，与出身寒微的布衣卿相亦多相知，在朝中短短几年时间，倒有大半官员与之相熟，时有来往。因此无论身在何处，消息均非常灵通，这个情报网非同小可，也便是九王最想得到的东西。
　　
　　其实，若子文此刻飘然隐退，九王也奈何他不得，偏偏平安郎却夹在中间。平安郎诸般作恶，子文始终不忍离弃，究其根本，还是在子远……
　　
　　奚吾默默叹了口气，子远，子远……这个名字便是子文此生最致命的所在，哪怕斯人已逝，时光流转，总是刀雕斧刻般印在子文心上，难以磨灭。子文这样一个人，平日里似甚么都不放在心上，但有哪个人进了他的心，便是永生永世。只不知在他的心中，是否当真留下了那么一块所在，也刻着韦奚吾这三个字。
　　
　　他小心拂开子文脸颊上的几缕长发，将嘴唇轻轻印上了温暖光洁的额头。
　　
　　柔软，眷恋，怜惜，渴求。
　　
　　不求忘却过去，但求共度余生。只要子文心中有他，便为子远做多少事，经历多少风雨，他都愿同心协力患难与共，死而尤甘。
　　
　　。
　　
　　两日之后，亥初三刻，汴河。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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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不设宵禁，似汴河这等繁华所在便是夜深人不静，两岸酒肆茶楼林立，人流不息往来穿梭。河上画舫处处，彩灯点点，脂粉飘香。
　　
　　汴河下游便有一桥，形如玉带，故名玉带桥，此时桥下泊着一艘看似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却有一盏走马灯滴溜溜转得正热闹，夺人眼目。
　　
　　灯上画的是秦琼染面涂须闹登州，黄骠马、金装锏、虎头枪，三缕长髯黑面环眼，端的是威风凛凛。这盏灯精巧别致，很是罕见，挂在船头便吸引了许多目光，颇有些人流连不去，站在岸上对着此灯赞叹不已，纷纷猜测究竟是出自哪个巧匠之手，赞叹之余略有些惋惜，这等奇巧物事早早挂出来，花灯节上便不能一鸣惊人，岂不可惜。
　　
　　船篷上遮着竹帘，帘中亦有灯火，在竹帘上映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隐约还有人在嬉笑打闹，莺声燕语，逗得人心痒痒。随即竹帘一挑，出来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伸出双纤纤玉手，去解船头的缆绳。
　　
　　有那年少轻狂的便忍不住上去搭讪，殷勤帮手，那小娘子倒也落落大方，任他攀谈，两下里几句话说过，支楞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便都明白了——却是行户人家，费尽心思在这里勾搭生意而已。
　　不多时，那搭讪的后生却缩缩舌头退了回来，一问，原来这船只是来迎客的，河上那艘最大的画舫才是正地，本是约了客人在这里，时辰已过，客人还未到，她们便要走了。细问之下，那画舫竟是个不折不扣的销金窟，进门便要两贯钱，若要过夜，更不晓得要多少钱钞才够。这等价钱便在汴梁这样富贵之地也是天价，只怕要一等一的行首才要得起。敢要这个价钱，必定有这个本事。这迎客的小娘子已如此周正，船上的美人们只怕更是色艺双绝艳美无双。只可惜钱少门槛高，只好望而兴叹。
　　
　　但仍有不少闲汉不肯去，围在左近指指点点，看着那小娘子立在船头，素袖轻挽，持着长竹篙才点开不远，桥上却过来一顶薄呢软轿，轿旁边还紧紧跟着个青衣小厮，那小厮急赶上几步，对着船头小娘子扬声道：“且住！”
　　
　　那小娘子一笑，果然又将船拢了回来，轿中出来个官人被她引进船舱，又重行将船荡了开去。
　　
　　那官人衣袍整洁，身姿挺拔，虽步履匆匆，又有那小厮在左侧相扶，有眼睛快的人还是望见了，那官人眉目清秀，左脸颊上却有一道长长伤疤，自眉下横亘过半张脸，没入了下颌，将半张脸扯得很是诡异吓人。
　　
　　怪道他要来这门户人家寻欢，好人家女子想是断不肯嫁这等破相之人的。丑怪不说，想取仕都很艰难——谁愿意对着这样一张脸做事？
　　
　　看着那小船缓缓驶入河心，远远望见那官 
 40、异毒 ... 
 
 
　　人登上画舫而去，河边这些闲汉总算渐渐散开，寻别家乐子去了。
　　
　　那小小的乌篷船，却在无人注意的时节，慢悠悠荡入了一片高大的芦苇丛中。
　　
　　【对九王下毒之事不可提，不可继续，不要补救。平安但问甚么与解毒无关的事体，一概回答不晓得。】
　　
　　奚吾心中默念出门前子文谆谆叮嘱的几句话，平心静气与平安郎把脉。
　　
　　平安郎却是轻松自在，靠在船壁，随着河上传来的曲声轻声哼唱。
　　
　　切过脉，奚吾蹙眉道：“这几日你遇到了甚么事情？怎的脉象大变。先前的药不能接着吃了，还要重行调配。”
　　
　　平安郎以手支颌歪着脑袋望他：“你自一走了之，两个卿卿我我去，却丢个烂摊子与我。九王问起你的去向，让我怎样交代？好容易使苦肉计骗他勉强信了三分，却弄了一堆人缀在我身后时刻盯着。先前我骗他说身上的毒已解了，他一直疑心，经了此事更疑我与你们合谋，为叫他安心，我这几日只好不吃解药，一天几次发作起来，他在暗中瞧见了，才信我一直在防你，所谓解毒，无非是留你的借口，且骗他不再以此做要挟罢了。这几日咬着牙苦忍，着实吃尽苦头，今日好容易找个由头溜出来，先生赶紧救救我罢。”
　　
　　奚吾摔开他手腕，愠道：“你这样骗我，可有甚么趣儿？若只是几日不吃解药，脉象断然不至如此，不说实情，我想帮也帮你不上，小官人不如另请高明。”
　　
　　平安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叔叔与我定下这交易，可不是你能随意甩手的罢。费恁大力气，做这许多戏，你便让叔叔空手而归么？你现如今这样大本事，无论脉象变作甚么，只怕都难不住你罢。不要绕圈子套话了，你老老实实与我解毒，我便把叔叔想要的消息给你，别的休提。”
　　
　　奚吾淡淡一笑：“你不说，我查脉象也晓得一二。若只是床笫之间受损过重，我倒不关心，随你怎样折腾，只管与你治就好。可是你体内的米囊之毒分明为另一种药性更强的毒药代替了，这种毒却是中原无有，我不问个清楚，怎样为你解毒？”
　　
　　平安郎微微色变：“代替？”
　　
　　“你这几日不曾吃我的解药，其实米囊之毒却极少发作，可对？你最近受过外伤，伤口有毒，可对？你那伤口给异域之人触碰过，可对？”
　　
　　平安郎霍地坐直：“你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泉州，也就是现在的福建泉州，地理位置在福建省东南部的晋江入海口那里。
市舶司，相当于海关性质的部门，管理中外商船的出入境签证、检查、征税等事宜，同时兼有海关、外贸局、港务局等部门的职能。宋初只有广州一个市舶司，后又增设杭州港、明州港，但泉州港口进出船只一直很多，宋哲宗元祐二年（1087年）福建市舶司开办，设在泉州。此时，通过泉州港同我国进行经济、文化交流的国家已达到40多个，包括大食（今阿拉伯）、占城、高丽、日本以及南洋诸国，泉州超越杭、明，成为北宋第二大港。
通过市舶司进出必然要纳税，而且有些货物是官府禁运的，有走私嫌疑的商船必然会想方设法绕开市舶司，而这类商船往往武力装备比较好，在非常时期便很容易发展为海盗。政府的巡海官兵对这类走私商船也不肯提供保护，在另一方面促使泉州港外海盗猖獗。
海盗也需要根据地，这个根据地最好距离大陆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方便停泊、抢劫和逃跑。我没有查到当时泉州港外海盗的主要驻扎地在哪里，就主观定在了钓鱼岛。话说最近刚刚有考古学者考据出，在宋朝时钓鱼岛已在我国辖区范围内（据说澎湖列岛的管辖权属于泉州，所有争讼都由晋江县审理= =），加上钓鱼岛与泉州的距离也满合适，我觉得这个设定应该不算太离谱。

关于走马灯：宋代吴自牧的著作《梦粱录》述及南宋京城临安夜市时，已指出其中有买卖走马灯的。周密《武林旧事》在记述临安「灯品」时也说：「若沙戏影灯，马骑人物，旋转如飞。」可见，走马灯在南宋时已极为盛行。走马灯在当时叫做马骑灯，我觉得不好听，还是用了走马灯这个名字，而且看不少资料都说走马灯最早应该出现在公元1000年左右，也就是在本文所处时段之前，所以就坦然把这玩意挂船头了。
至于秦琼染面闹登州，这是陈荫荣的《兴唐传》里头的内容，这套评书据说改编自清朝《说唐演义全传》，历史上的秦琼没有这段故事，所以宋朝人多半也不知道。只是打小我听这部评书听多了，对里头的故事各种爱，所以厚着脸皮把这一段混进来，勉强满足一下个人的小小爱好。

行户：门户人家。
行首：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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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了，嗓子说不出话，一直流鼻血，早晨起床嘴唇黏在一起张不开
喝水喝水喝水不停的喝水，两天喝掉一大桶桶装水，不停地跑洗手间，还是渴
吃了很多天的药还是不见好，现在被家人逼得每天去打点滴，打完了头孢不管用，又换了阿奇霉素，肠胃反应很重，恶心得要命，吃不下咽，睡不安眠。
所以，这几天一个字没写。
存稿箱里加上这次更新的部分只有两章，也就是说，24号更完可能要断更几天，对不起，我说过不会断更的，我食言了。
争取尽快好起来，不过这个我说了不算，叹气。




41

41、密信 ... 
 
 
　　“这毒我不曾接触过，但师叔祖的笔记中却有相关记载。第一次现于中原是在几十年前与北辽之战中，有西域人献奇草，草开红花，结白果，其根茎叶均有剧毒，毒走血脉，表面上只是普通毒药，但中者会对之产生比米囊更甚的依赖性，唯白果之汁可暂解一时之苦，便终生摆脱不得。”
　　
　　平安郎脸色霎时铁青，左手成拳恶狠狠砸在小几上：“乌朵！”
　　
　　“这毒可有解？”
　　
　　奚吾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你先与我看看毒伤。”
　　
　　平安郎毫不犹豫，一把扯开衣襟，褪去袍子，将白布密密包裹的右肩袒露出来：“箭伤，箭上带毒，事先我已服了解药，事后又外敷解毒粉，本已妥妥当当，昨日西夏遣密使来见九王，九王与之一语不合端茶送客，是我将之送出门外，那密使曾在我肩头轻轻推了一下，我只道他是与我个下马威，谁知竟已顺手下了毒！这等好本事，便不是西夏用毒第一人乌朵，也是他的亲传弟子。”
　　
　　奚吾拆开白布，小心按了按伤口四周，并用金针探入伤口挑了点毒血，仔细观瞧，口中似无意中问道：“你早就晓得这个乌朵？”
　　
　　“是。”平安郎点头，“九王想召你便是防这个乌朵，先前我也与你提过些须，你走了，我便想法子将翰林医官院奉御刘安留在府里应付他。先前说乌朵在闭关炼药，要在九月里才来，密使此次前来是问九王讨几样夏国无有的草药，来得突然，因此当时并不曾召刘安在场。谁都不曾对那密使起疑心，只因他口气太过狂妄，九王才赶他出去，谁知却暗中向我施毒，不知存的甚么心思！”
　　
　　奚吾自药箱中掏出块软木递给平安郎：“咬住，我要放血。”
　　
　　平安郎却推开了，笑道：“你只管动手，我绝不喊就是。”
　　
　　奚吾也不多说，洗干净手，操起小银刀在火上烤了片刻，一刀便割开了那处已微微长合起来的伤口，流出点点暗红色的血。他一壁用力挤压，将伤口中的毒血放出，一壁闲聊着分散平安郎的注意：“西夏的密使想讨甚么草药？”
　　
　　“羊踟蹰、马钱子、钩吻草。”平安郎额头上尽是冷汗，勉自镇定答道。
　　
　　“嗯，确是西北不产的毒药。”
　　
　　“是，所以我们才不曾疑心。”
　　
　　“他说要这些草药何用？”
　　
　　“只说国师乌朵配药所需，详细用途却不可为外人道也。便是他这样来讨物事还大模大样，九王才不想睬他。”
　　
　　说着，伤口中流出的血色已渐渐变为鲜红，奚吾舒了口气，重新撒了解毒药粉，换了干净的布条裹好，微笑道：“幸好你体内先前有米囊，如今虽中了这怪毒，两两相消，问题不大，放尽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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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再吃一阵子的药，此毒可解，只是这段时日却万万不能再生变故了。”
　　
　　平安郎默默不语。
　　
　　奚吾也不在意，管自洗手收拾什物，才要提笔写方子，一只手却压在了纸上。他抬头看，却见平安郎苍白着脸望着他：“先生当真好本事，不动声色便拿到了消息。你与我说个实情，伤口中究竟有毒没毒？”
　　
　　奚吾挑起眉毛一笑：“小官人脑筋转得好快！”他点点头，“我先前的话确实不尽不实，你伤口有毒不假，与体内原有米囊之毒两厢抵消也不假，这毒的来历同样不假，只是中者不会对之有所依赖而已。
　　
　　“此毒当真可解？米囊也当真可解？”
　　
　　奚吾笑得以手支额：“当然可解，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每十日过来就诊，我包你不出一月毒清。”说着推开平安郎的手，几笔写就了个方子递过去，“背下来便毁去。”
　　
　　平安郎劈手夺了过来，恨恨道：“不用你多说！”
　　
　　他上下看了两遍方子，随手塞进怀里，只摔下一句话：“以后再不要骗我。我不会杀叔叔，却未必不会杀你！”便钻出船篷用竹篙撑着跳到岸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过一阵，那乌篷船慢悠悠自芦苇从中荡出来，借着夜色靠在了远处另外一艘小小的花船上，一个带着大斗笠的身影自乌篷船中出来，便上了那艘花船而去。
　　
　　奚吾进了船舱摘掉斗笠，刘丰接过去收好，奉了一盏茶问道：“先生此行可顺利？”
　　
　　奚吾揉了揉眉心，答道：“还好。前几日出入九王府的确实是夏使，据说是来讨要几味夏国无有的草药，却倨傲狂妄，因此九王不曾与他。这事有蹊跷，那几味药虽然西夏不产，但去各药局采买也未必买不到，想来目的不在草药，更多是通过给在九王身边伺候的小官人下毒，试探九王手中有否识毒解毒的能人。”
　　
　　“那毒，先生会解么？”
　　
　　“师叔祖笔记中倒是记有解法，但我毕竟没有试过，且小官人防我甚深，肯不肯按时吃解毒药还未知，效果更是无法保证。”奚吾蹙眉答道。
　　
　　刘丰轻叹一声摇摇头，便转到后舱去了。
　　
　　花船停在河心，随着流水轻轻摇晃，奚吾凭窗远望，但见天上半轮明月倒映水中，合着堤岸上的树影，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又是一年中秋将至，今年中秋，总算不用千里相思，应该可与子文共度了罢。
　　
　　船身晃了几晃，想是甚么人上船，奚吾转身看，恰好见到子文揭开帘子走进来，脸颊微红，面带笑容，迎面便是一团酒气扑过来。
　　
　　“吃了酒来？”
　　
　　“是，今日六王府大摆筵席为小郡主庆生，你忘了？”
　　
　　是啊，今日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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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为小郡主庆生来着，子文要去，九王要去，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去，因此平安郎才有机会出来见他。
　　
　　奚吾摇摇头：“没有忘，只是随口问问。”
　　
　　“阿吾猜猜，今日我得了哪个的消息？”子文兴冲冲坐到奚吾身边，伸臂揽住了他。
　　
　　奚吾眼一亮：“师父和师叔祖？”
　　
　　“正是！”子文挑起奚吾的下颌，笑道，“现如今他两个都在秦凤军中，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章王大人今日亦到了六王府上，与我带了阿景一封信，我特地带来给你。”
　　
　　奚吾听罢，便眼巴巴等他掏出信来，子文却不动，笑着问道：“你却用甚么来感谢官人才好？”
　　
　　奚吾脸一红：“我拿九王府的消息来换，可好？”
　　
　　子文摇头：“你早把消息给了刘丰，刘丰自然会告诉我，这个消息已全无价值，阿吾想要信，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才好。”
　　
　　奚吾情知他心中想的是甚么，便红着脸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面颊相贴轻声道：“现下不方便，待转回府……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子文听得却呼吸急促起来，一双手牢牢扣住奚吾的腰，掌心滚烫，自喉间呻/吟出两个字：“阿吾……”
　　
　　他凝视着奚吾的双眼，深深吻了下去。
　　
　　温热的身躯，熟悉的气味，柔软的双唇，甜蜜的鼻息，心中最要紧的那个人便在怀中，发丝相缠，肌肤相贴，两个人的心中都是无限的平安喜悦。不需多做甚么，不需多说甚么，只这样微笑相对，似乎便是一生了。
　　
　　缠绵良久，子文总算想起正事，稍稍推开奚吾少许，自怀中摸出了一封信递过去，又将他重新捉回来搂定。奚吾便靠在子文怀中，展开信细细阅读。
　　
　　信是师叔祖写的，寥寥数语，只说他们目前在秦凤军中，一切安好，叫奚吾不要惦念。正正反反看来都是普通的平安信，信纸上却有很难注意到的蹊跷处。
　　
　　这分明是师叔祖常用的白笺纸，却比往日见的窄了几分，落款紧紧贴着边缘，不似师叔祖平日里写字的风格，细细看来，左边缘还有些微极不起眼的毛刺，竟似是被甚么人撕去了一条。
　　
　　奚吾摸着信纸的边缘，若有所思地侧头望着子文。子文被他看得发毛，笑道：“怎么？”
　　
　　“你撕去了甚么？”
　　
　　子文将他的头扳正，按回怀里安抚道：“哪有撕去甚么，你便瞎猜。”说着便来夺奚吾手中的信纸。
　　
　　奚吾抵不过他力大，被他将信收去，竟随手在灯上烧了。眼睁睁看着信纸化灰，奚吾心中着实不悦，推开子文的手便要站起来。
　　
　　子文的双臂收得死紧，将他牢牢困在怀中，轻声问道：“甚么事惹得你这样大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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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军国大事，我不可与闻的，你直说，我亦不会多问。但你现在这般，分明是故意瞒下了师叔祖他们的消息，若他们有难，你去多方奔走，却叫我只管坐下来等么？”
　　
　　子文慢慢揉捏奚吾的小臂，眼望窗外，低低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叔叔和阿景都没事。信尾的事情，与你无关。”
　　
　　“当真无关？”奚吾侧头凝望着他，“师叔祖那样人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若信尾之事当真与我无干，他必定另外修书与你，绝不会写在同一封信中。子文，你究竟瞒了我甚么？”
　　
　　子文伸手将奚吾的头压到自己的胸腹间，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阿吾，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当真肯陪我么？”
　　
　　奚吾将脸贴在子文身上，听着他胸中的心跳，扑通，扑通，沉稳、有力，却较平日里快了几分。
　　
　　他伸出双手环抱在子文腰上，轻轻抚摸他背后散落的长发，发丝自指间滑过，柔软，冰凉。子文现下定有心事难解，虽看来言笑晏晏，眼底却有隐忧，只不晓得这忧在何处。
　　
　　他柔声答道：“是。”
　　
　　“子文，你应过的，我俩同生共死。若有那一日，你却推开我，我便立时抹脖子自尽，一路追下去找你说个明白。”
　　
　　子文默默不语，又搂了奚吾一阵，才直起身抓过他的手凑在口边亲了亲，微笑道：“不要挂心，官人没事的，方才只是随口耍笑而已。”
　　
　　奚吾反握住子文的手，凝视他双眼，轻声道：“我知现下必定有事发生，才会让你如此为难。若此事万分要紧，不得他人与闻，你不说也无妨。若不是，我只望你不要瞒我。生，我俩一起生，死，我们一起死，有甚么为难事，我想与你共同分担。”
　　
　　子文静静望了他片刻，低声答道：“九王要我去杀武安北。”
　　
　　殿前都指挥使，当朝三帅之一，今上身边的重臣。也是当年枢密副使武定国之子，施家的世交故旧，武安北。
　　
　　奚吾脸色苍白：“这怎使得！” 

作者有话要说：羊踟蹰、马钱子、钩吻草都是有毒的草药，产地一般在现在的西南华南一带，总之不在西北，也就是西夏所在的地界不产。
羊踯躅这名字听着很陌生，换个名字就不陌生了……那就是传说中的蒙汗药……在医学上常作为麻醉、镇痛剂使用，是杜鹃花的一种，花黄色，长得挺好看。
马钱子的另外两个名称大概比较出名。其一，牵机药，中国古代著名毒药之一，传说南唐后主李煜就是被这种毒药毒死的。其二，番木鳖，看过基督山伯爵的应该都知道。
钩吻也是中国古代著名毒药之一，别名断肠草。其实断肠草这名字已经被用滥了，但凡吃了死得快的草都能叫断肠草。传说神农尝百草，最后就死在了钩吻上。据说这玩意和金银花长得甚像，常有人吃错= =
本来还想加上箭毒木来着，也就是见血封喉，某年去海南热带植物园参观，见到一棵粗大的箭毒木耸立，我既仰慕又惧怕，明知没伤口的话就是舔它一口也没事，可就是死活不敢碰，到底是距离那树五公分合影了事。
这东西大大有名，过去说起箭上淬毒就老说见血封喉，可惜产地太偏，只怕中原要弄到这玩意也不易。中国古代倒是把乌头当做军备常用毒药用来着，关云长刮骨疗毒就是治的乌头之毒。
那种所谓合罂粟毒性相近的怪毒药，灵感来源于狼毒花，西北草原上的特产，剧毒而美丽。当然狼毒没成瘾性，那是奚吾随口瞎掰的。

北宋元丰改制前的政治格局是两府三司制。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虽也有人任职，但形同虚设，无有实权。真正的权利掌握在两府三司手中。
两府就是枢密院（西府）和中书门下（政事堂、东府）。一武一文，相辅相成。
枢密院是掌管全国军务的最高机构，以枢密使、枢密副使为其长官，又简称“枢府”，专掌兵籍、虎符，有调动军队的权力，但须经皇帝批准。枢密院的正职一般是文官，预防武官跋扈，也用过宦官，例如童贯。为了限制枢密院的军权，全国禁军的管理、训练、戍守等事则归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统领，但三衙无权调动军队。简单来讲就是，枢密使有发兵之权，而无统兵之重；三衙有统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
中书门下的最高长官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般简称同平章事，就是宰相。
三司以三司使和三司副使为长官，总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盐铁掌管全国矿冶、茶、盐、商税、河渠和军器制造等；度支掌管全国财政收支；户部掌管全国户口、赋税、榷酒等事。每司之下设有数案，处理具体事务。三司总管全国财政，权力很大，地位仅次于二府，号称“计省”，三司的长官被称为“计相”。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分掌全国政、军、财，三者鼎足而立，而最终由皇帝所辖制。 “凡政事送中书，机事送枢密院，财货送三司，覆奏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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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




42

42、变数 ... 
 
 
　　子文微微摇了摇头：“现下，还不晓得究竟使得不使得。”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随手画了一幅地图，便细细分说起来。
　　
　　今观天下态势，大辽北据大漠、大宋占据中原，互相牵制，西南有吐蕃诸部、大理，西北有回鹘，夏，东北有渤海。其中吐蕃诸部、大理与宋素有盟约，然僻处西南，对大宋的北疆助力不大。
　　
　　时渤海国已被大辽灭掉，改名东丹，成为其属国，以大世子图与为东丹王。
　　
　　回鹘汗国早在两百年前便因内忧外患而分崩离析，一化为三，有高昌回鹘、甘州回鹘、喀喇回鹘三部。这三部中只甘州回鹘与大宋接壤，甥舅相称，贡使往来十分频繁，与吐蕃互成犄角，联宋以制夏。
　　
　　夏国的党项人本对宋称臣，近年来却生了贰心，与大辽结盟之后，屡屡向甘州回鹘发起攻击，回鹘重镇凉州城几度易手，互有胜败。今年四月间，趁着甘州回鹘内乱，夏太子阿斯曼领轻骑兵二万，一举攻破其都城甘州，甘州回鹘汉王遣使至汴梁求救，朝中为此争执不休。
　　
　　一派主战，说夏狼子野心，攻回鹘是表，只怕志在天下，若任其坐大，大宋西北将再燃烽火，定要扼杀其于襁褓之中。
　　
　　一派反对，说今大宋北方初定，虽与北辽结盟，毕竟非我族类，难保我大宋驰援甘州回鹘之时，北辽会否与夏联手夹击，致我军于死地。何况夏此前曾对回鹘六次用兵，皆大败而回，今次虽一时不察，为阿斯曼攻下甘州，但回鹘大将，号称雄鹰之王的支河罗手中仍有精兵三万，反攻打退阿斯曼未必不能。宜先观望一段时日，再做定夺。
　　
　　其实无论主战主和，只消大宋上下精诚一心，也不惧西夏如何。只可惜朝中却暗分派系，各怀心思。殿前议事之时，几方舌枪唇剑，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说得便是冠冕堂皇，内里尽是算计。
　　
　　争执了多日，未有结果，犹豫之间，阿斯曼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横扫甘州、凉州、肃州三城，夏军铁蹄所向披靡，已攻到了瓜州城下。
　　
　　瓜州城外，支河罗与阿斯曼初次交锋。阿斯曼显示了其罕见的军事才华，他将回鹘大量降卒百姓以铁链系足置于战阵中间，八千骑兵自两翼包抄。即便支河罗肯对着自家百姓冲锋，那些人足下的铁链亦足以挡住他的攻势，而夏军两翼骑兵弓强马壮，远程强弓利箭，近程马刀锋锐，端的是凌厉无匹，回鹘骑兵本已极强，如今与之正面相抗，战力竟是远远不及，全然无力突围。
　　
　　支河罗的三万骑兵便犹如被困住的巨兽，在战阵当中纠缠来去，苦苦搏杀。双方战了将近一昼夜，回鹘降卒已死伤过半，眼见挡不住支河罗的攻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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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河罗大喜之下，竟一时轻敌，除留两千人护卫回鹘汗王，驻守瓜州城之外，其余兵马竟是倾城而出，全力扑上。
　　
　　便在这个时候，阿斯曼事先埋伏好的两千重骑兵突然自后方冲上来，如一把快刀，对准支河罗战阵中央狠狠剖了下去。
　　
　　支河罗部战了这一昼夜，早现疲态，城中生力军冲出时，被冲击的这部分兵马已得到了暂时后撤休整的命令，在这个当口被从天而降的重骑兵扑上来猛攻，便是一击即破，转眼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被他一路冲到了距离瓜州城门两箭之地的位置。
　　
　　此时，若城中的兵马继续前冲，两翼压上，夏军这两千重骑兵未必会胜，只可惜其来势汹汹，声势太过惊人，回鹘汉王眼见夏军旗帜冲到城门口，大骇之下，竟发令召回刚刚出城的八千兵马，并召支河罗回城护驾！
　　
　　支河罗受命匆匆回转，迎面便是夏军战意正盛的两千重骑，背后是夏军八千张强弓虎视眈眈，回鹘军队却已全无战意。
　　
　　就此一败涂地。
　　
　　支河罗只带了不到一万的残兵护着回鹘汗王逃到沙州，据城坚守不出，任夏军在城下叫骂，幸好夏军兵力不足以围城，便趁机遣快马，雪片似地报信与宋廷求救。
　　
　　三帅以殿前都指挥使武安北居首当庭请战，愿亲自领兵平夏。
　　
　　枢密院副使朱鹏博竭力反对，他说宋军千里驰援，只怕不等抵达回鹘已亡，此时派兵无有助益，反会被北辽西夏趁隙夹击，因此大宋宜调重兵严守西北边陲，并遣使问责夏王，要他得了些甜头便收兵，不要对回鹘赶尽杀绝。
　　
　　枢密院使潘恩、同平章事大人即宰相陈石是老成谨慎之人，均持观望态度。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也便是当朝副宰徐明，与计相刘成的态度却让子文费尽思量。夏军未克瓜州之时，二人态度并不分明，一副人云亦云的模样，夏军攻克瓜州之后，二人却陡然间转为极强硬的主战派。
　　
　　这种变化，绝非无因。
　　
　　先王共留下四位殿下，三王赵普、六王赵和、八王赵敬、九王赵德。其中八王赵敬一心向佛不问世事，朝中原本以余下的三位殿下为中心，分作三派。
　　
　　官家得继大统，即位前便已培养了不少人才，再加上太后一族多年来的细心经营，王党在朝中势力便是极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石、枢密院使潘恩都是太后的心腹，把持大宋最核心的两个部门——二府。三帅非后党，均为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将，对官家忠心耿耿。
　　
　　六王赵和看似平和中正，常常在今上和九王间周旋，化解纠纷，为今上博了个宽厚仁慈、善待幼弟的美名。官家对之也一直很亲切，诸王中，只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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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了六王幼女为玉音郡主，以示恩宠。六王却是丝毫不露锋芒，镇日在家以书画自娱，似无心政事。但其在三司中的势力不可小觑，盐铁、户部二司泰半官员与六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计相刘成更与六王结了姻亲，刘家女儿嫁与六王世子做了正妃。因此，六王手中握住的，便是财权。
　　
　　官家、六王、八王均出自太后，只九王出自南安太妃，因此官家对这个非一母同胞的九王一直心存防备，始终不与他任何实权。九王赵德只得暗中做功夫，表面上吃喝嫖赌玩物丧志，蒙蔽官家眼目，暗地里却动作不断，收罗党羽，积攒力量。然其毕竟一向不参政事，手中便无有多少得力之人，在朝中属势弱一方。因此子文先前成竹在胸，只道脱身便是早晚之事。
　　
　　可如今，朝中局势的变化却让他明白，事情，便不似想象中那般简单。
　　
　　副宰徐明是两朝元老，为人一向木讷小心，为官以来无功无过，只因资历老，却坐在了副宰的位子上。他自官家即位以来，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结党，不联盟，对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倚。便在五年党祸中，亦是无惊无险，平安度过。这样一个独善其身的老人，为甚么会在这当口作风大变，自温吞转为强硬？究竟是甚么缘由促成了这种变化？
　　
　　而计相刘成与六王一心，他主战，便等同于六王主战。六王对两府向来恭敬，极少与之意见相左，今番却摆明车马，公开反对，却又是什么缘故？
　　
　　子文自怀中摸出了一张小小字条，展开来铺在桌上。
　　
　　字条的大小、宽窄、纸质、字迹都明明白白告诉奚吾，这便是那封信上撕下来的部分。字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甘平东至将离酒，桃落荷开菊饼香”。
　　
　　奚吾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沉吟道：“前一句我便不懂，后一句却能猜出几分。三月桃花粉面羞，六月荷花水中开，九月菊花方争艳。荷花菊花都开了，单单桃花落尽……这是说……九王谋反，六王也参与其中？”
　　
　　“是。”子文轻轻颔首，“我先前种种猜测，在这封信中便得到了验证。”
　　
　　“六王，已与九王携手。”
　　
　　其一，六九联盟对夏用兵一事上已出现端倪；
　　
　　其二，户部侍郎孙兴与枢密院吏房李副承旨最近结了儿女亲家。须知户部侍郎是六王一派，而吏房李副承旨则是西府中少数支持九王的大臣。这两个要害部门结盟，无有上面的授意，便是绝不可能。
　　
　　其三，今日小郡主生辰，六王话语中露出要为其招亲之意，却字字句句不离个“武”字，似是属意于有战功的少年武将。当此四海承平之际，除西北，哪里还能寻得到战事？
　　
　　而李继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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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字条的后一句，更是坐实了子文的猜测。
　　
　　只是官家是嫡长子，又自太子得继大统，名正言顺。六王是官家一母同胞，于情于理都该忠心辅佐官家才是，究竟为了甚么倒戈投向九王，目前还是个谜，但与副宰徐明的态度转变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原本官家加上六王，势力明显强过九王，此时六王却意外转了方向，双方便开始势均力敌。
　　
　　孰成孰败，着实难讲。
　　
　　至于前面那句“甘平东至将离酒”，甘平当是指甘州已被平灭，东至和将离酒说的是原来定居肃州的北辽东丹王图与，他在回鹘战事初起之时便避到了宋辽边界的黑州暂住，黑州别名红药城，每年春夏之交花开满城，而将离便是红药花的另一个名字，这一句想是要子文关注图与。此人是辽帝的亲哥哥，本是长子，只因母亲是汉人，自出生便无缘帝位，虽文武全才，又随辽先王东征西讨，立下了赫赫战功，却总是不得信任，被远远封到东北的渤海为王，且辽帝登基之后，更是被拘在上京监视起来。其部下欲起兵相救，图与不肯与兄弟同室操戈，趁着月色悄悄出走至甘州回鹘，从此定居肃州，再也没有踏上辽国的土地一步。
　　
　　目前虽然不晓得图与对宋夏战事有甚么影响，但李继周既然这样说，想是一个转机，却是马虎不得。
　　
　　奚吾捏着那张字条蹙眉凝思半晌，问道：“若开战，会对甚么人有利？”
　　
　　“无论胜败，只要调虎符出兵，禁军内部定有大幅度的人员调动，若有人想上位，便是良机。”子文苦笑一声，指指自己的鼻子，“例如御史中丞施仲嘉。”
　　
　　“我领过兵，有武艺，通兵法，又是京官，出兵时与我个监军一类的官儿当当，对九王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与夏早有来往，此次出兵无非做做样子，只消大军压境，夏军必定后撤。于是军功轻松到手，日后在禁军中更好动作。但兹事体大，动作之前要先看到我的忠心，因此命我去杀武安北，武安北若死在我手上，便意味着我与官家彻底决裂，日后便不敢倒戈，只有一心为他卖命。”
　　 

作者有话要说：喀喇回鹘也叫黑汗，高昌回鹘也叫西州回鹘，甘州回鹘也叫河西回鹘，三个回鹘汗国按与大宋的距离远近排起来，依次是河西回鹘与大宋接壤，往西是高昌回鹘，再往西是喀喇回鹘。甘州回鹘被西夏灭掉之后，残余部分退到沙州以南，建立黄头回鹘，也就是相当于现在青海中部的位置吧，后来融合于蒙古。
东丹国就是渤海国，在现在的东北地区，在辽太祖时期就被灭了（926年），太祖封皇太子耶律倍做东丹王（东契丹国的意思），都城忽汗（今吉林省镜泊湖畔）。辽太祖死后，太后把持朝政，耶律倍文武双全，是个人物，只是仰慕汉家儒学，因此太后不喜欢他，就使狡计扶持次子太宗即位，太宗将耶律倍转到东平（今辽宁省辽阳市）监视起来，耶律倍愤而出走后唐，后唐以国礼待之，他就在那里定居了下来。后面的事情就比较奇特了，辽太宗居然不以为忤，常常遣使过去带礼物问好，耶律倍也坦然以受，并且自己向母后和皇帝问安的使节也从不间断，互相跟没事人一样该怎么交往还怎么交往。后来后唐内乱，李从珂弑君自立，国家动荡，耶律倍第一反对李从珂篡位，第二大概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致信辽太宗，要他趁机灭掉后唐。李从珂在兵临城下的时候要拉着耶律倍一起自焚，耶律倍不肯，为其所杀（937年1月11日——这个日子……），年仅三十九岁。不过他虽然死得很凄惨，然自辽世宗耶律阮以后，除了辽穆宗耶律璟是辽太宗耶律德光之子外，其他所有大辽皇帝——包括北辽和西辽的皇帝——都是耶律倍的嫡系子孙，后来蒙古帝国的契丹族名宰相耶律楚材也是耶律倍的八世孙，也算是后继有人。
其实我摘了这么一大段和本文看似相距遥远的历史，原因只在这段历史实在太狗血太奇幻了，兄弟相爱相杀神马的，为报知己之恩忍辱求援于故国神马的，李从珂得不到他就要毁掉他不能同生但求同死神马的……脑补到不能自拔……擦鼻血，嗯。所以我忍不住篡改历史，把东丹王搬到仁宗年间，好歹提一句，yy一下，不然我会憋死的……

那封信里的两句诗是我瞎编的，平仄啥的我全不懂，捂脸……

阿斯曼——维吾尔语“天空”
图与、刘倍——耶律倍的契丹名字是耶律图与，汉人名字是刘倍。

红药、将离都是芍药花的别名。

今天起恢复更新，无存稿，正常情况下三天一章，周末顺延，也就是说，能保证一周二更。抱歉断更了这么久，给大家顺顺毛。
贴一张这几天画的北宋元丰改制前的组织架构图，只画了我用得着的部分，其他的等涉及到了再细化。本来还想画一张当时的地图来着，因为网上能找到的地图都是甘州回鹘被西夏灭掉之后的，也就是说只能找到黄头回鹘，我用着不方便。可是画功太烂，画来画去都见不得人，遂作罢。




43

43、分歧 ... 
 
 
　　奚吾凝视着子文，掌心全是细汗：“依你所说，武安北绝不可杀，你还在犹豫甚么？虽然平安郎在九王手中，但武安北的性命事关江山社稷，孰重孰轻，一目了然。若仅仅为了平安郎，为了六王倒戈，你决计不会如此决断不下。”他执起子文微凉的手，轻声问道，“究竟是甚么，让你起了宁杀武安北，也要与九王继续周旋的念头？”
　　
　　子文蓦然抬头望了奚吾一眼，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奚吾的头发，笑道：“乱讲，我几时说要杀武安北来着？武家同施家乃是世交，他又是朝中栋梁，我不敢动也不能动。九王想也晓得此事难办，我另外找个甚么由头搪塞他也就罢了，你不要担心。早知你会想太多，便不该说这些烦心事。”
　　
　　他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软软靠到奚吾身上：“官人喝多了，头晕。”
　　
　　“这里没处弄醒酒汤去，我与你揉揉罢。”奚吾情知子文在顾左右而言他，却是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扶住，十指微微用力，为他按揉头颈各处经络。
　　
　　子文闭上眼靠在奚吾胸前，满头长发冰凉滑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香气很熟悉，是奚吾早年在江宁城亲手调制的香油，专用来梳头的，可提神醒脑，却没想到子文如今还在用。
　　
　　“我配的那些香药，你还在用？”
　　
　　“嗯，用惯了，换别家香药便通身不爽利。”
　　
　　奚吾忍不住在子文头顶轻轻一吻，轻声道：“香药放久了不好，改日我与你重新调配一些，旧的就丢了罢。”
　　
　　“好。”子文懒洋洋应了一声，随口问道，“对了，阿吾会配香药，可会配酒？”
　　
　　奚吾一怔：“酒？”
　　
　　“东丹王图与好酒，尤好各色照着古方调配的美酒。我想过了，此人是辽帝亲哥哥，断不会要我朝的甚么官位，美人财帛也从来不缺，要接近此人，必要从酒上入手。只是寻常美酒怕是入不得他眼，还要出奇招才好。不晓得你有没有甚么好法子？”
　　
　　奚吾蹙眉想了一会，答道：“倒是看过几本配酒的书，但我只看了药酒部分，其他的全没注意。只是那些书俱留在了恭州，现下却没处弄去。”
　　
　　“只消记得书名，我便弄得回来。”
　　
　　奚吾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又摇头：“不全，一时却想不起来那许多。”
　　
　　子文索性躺在了奚吾怀里，拉下他的手放在口边轻轻一吻：“我在应天书院读过书，那里的藏书极其丰富，不知……”
　　
　　奚吾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应天书院？”
　　
　　子文一笑：“应天书院离汴梁不远，往来方便，藏书量又极大，且少时我在那里读书，倒也混了个熟门熟路，比去别处寻书容易得多。只是不晓得你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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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帮我这个忙，找些偏门的方子配酒，献与图与做个敲门砖，在他身边伺机行事？”
　　
　　奚吾踌躇道：“配酒容易，只是我不惯作伪，在他身边久了，怕露出马脚。”
　　
　　“不惯作伪？”子文笑出声来，“你先前骗九王府那几个人，今日又骗住了平安郎，真真假假，哄得他们团团转，哪里像不惯作伪的人？”
　　
　　奚吾脸微微一红，也笑了：“我也就骗得了一时，却不能长久，若被人发觉了，我可拔脚就逃，不管你甚么机甚么事。”
　　
　　“越发不长进了！”子文重重咬了奚吾的手指一口，“先前说肯帮我，现如今用到你了，倒来与我推三阻四的。“
　　
　　“疼！”奚吾要抽回手，却被子文攥住不放。
　　
　　“哪里疼？”
　　
　　子文轻轻抚摸奚吾的手指，没两下却不安分起来，顺着手背，手腕，小臂，便一路钻入了奚吾的袖子里。
　　
　　奚吾忍不住笑：“痒得慌，又不是那里疼，你只管揉做甚么？”
　　
　　子文一把将奚吾扯倒，双手却各处摸索起来，只笑道：“又是疼又是痒的，官人分不清，只好到处试试。这里痒？还是这里痒？”
　　
　　奚吾被他闹得缩成一团，笑个不停：“哪里都痒！快放手！快放手！”
　　
　　子文哪里管他，腋下、腰侧、后背……一路摸过去，只笑得奚吾浑身发软，不住口地求饶，子文的手却忽然停了。
　　
　　奚吾抬头去寻子文的双眼，却迎面被一只手遮了回来，子文柔软的面颊贴在他耳边，声音轻柔魅惑，微微有些低哑：“不要看……”
　　
　　吐息温热，喷在他耳朵上，奚吾不由得浑身一颤，只觉得子文的口唇含住他的耳垂，细细舔吻吮吸，然后滑到脸颊，如蜻蜓点水般吻了几吻，忽然在他鼻尖咬了一口，他刚要张口喊痛，已被子文封住了双唇。
　　
　　子文口中的酒气馥郁之极，他只这样被吻住便要醉了，那一条滑软的舌在他口中攻城略地，无处不至，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味道。
　　
　　子文吸吮得非常用力，仿佛要吞他落肚般凶狠，只吮得他唇舌发麻。好容易放脱了双唇，他喘/息未定，随即身上一凉，衣襟已被扯开，那人便吻上了他的肩颈。
　　
　　此时子文的手已离开了他的眼睛，他却没有半分力气睁眼，身子轻轻发抖，双手求助般深深插/进子文的头发。
　　
　　手中的发丝冰凉，两个人贴住的所在却是一团火烫。
　　
　　肩颈、锁骨、胸膛……微凉的唇所到处，一路火焰。不知是快活，还是紧张，他的脚趾紧紧蜷缩了起来，不由自主拱起身子去迎接子文的口唇，胸膛起伏，呼吸凌乱。
　　
　　自胸到小腹，那人燃起的火焰一路向下延伸，烧去了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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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理智，最后，停在了腿间。
　　
　　方才那重重心事瞬间被丢在了九霄云外，此刻整颗心便只剩了两个字——
　　
　　子文。
　　
　　月朗星稀，风清云淡，水流明明很平缓，泊在江心的小船却不停地摇动着，摇碎了水中的月影，惊走了船下几只休憩的游鱼。
　　
　　过了良久良久，船身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啪嗒一声火石敲击，船中便亮起了一点暗红的烛火。子文批起衣衫就着烛火写信，奚吾勉力爬起来凑在他身边看：“应天书院？”
　　
　　“嗯，明天会有人来接你，这封信你带与应天书院山长周式，看他安排哪个跟着你，所需书、药、酒，一应物事只管问他要。记住，酒至少要配三种，再多记几个方子以备不时只需，准备妥当了自有人送你去黑州见图与。”
　　
　　“小官人身上的毒却怎么办？”
　　
　　“你开好了方子留下，我来应付。”子文拍拍奚吾的头，“不要勉强，腰痛就躺下歇着，不然明天路上有的你辛苦。”
　　
　　奚吾微微发恼：“先前那样求你，你一毫也不肯松，现下却来说这样风凉话。”
　　
　　子文抬笔便朝奚吾脸上画过去，奚吾不及防备，被他在眉心画了黑黑的两条，他抬手去擦，却被子文抓住了腕子，笑道：“便是这样才好，你见我总要蹙眉，多了会生皱纹，不如直接画两条，免得你费力。”
　　
　　奚吾被气得笑了出来：“你只管乱画，回头放脱了手，我在你脸上画一堆小乌龟。”
　　
　　子文假作气恼：“你要跟哪个相好的走掉不成，忙不迭要给官人戴绿帽子？”
　　
　　“是啊，那个图与文武双全，又是王爷，说不定我带着酒去见他，我俩一见如故，从此比翼双飞，再不回来了。”
　　
　　子文放下笔，搂住奚吾安抚道：“好啦，官人晓得你的心事。但九王这边你确实帮不上忙，图与那里我又没别个信得过的人能派去。只此一遭，下回一定先问过你再做决定，可好？”
　　
　　奚吾只是盯着他不做声，子文无奈拍拍他脸，道：“你家官人虽不是甚么好人，也不会拿国家大事当儿戏，若因为我做甚么事，害的大宋子民遭殃，慢说你会恨我入骨，我也无颜见父兄于地下。”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子远当初一箭将我钉在大宋土地上，我晓得他的意思，便是死，也要我死在大宋。他护不住的家，我要替他护住……他未竟的心愿，我要替他完成……”
　　
　　“钉？”奚吾一惊，子文却笑了，放开他，又提笔继续写信，“那都是往事，不提也罢，其实与现下的事无关，阿吾不用在意。”
　　
　　“子文……”奚吾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子远……是你大哥？”
　　
　　子文笔下不停，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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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道：“是。”
　　
　　“是小官人的爹爹？”
　　
　　“是。”
　　
　　“你书房中那些画……都是他的手笔……么？”奚吾这一句话问得艰难已极，一颗心紧紧缩住，等待子文的回答。
　　
　　子文的笔微微抖了一下，双眼盯着笺纸，却不做声，过了良久，他才抬头望了奚吾一眼，淡淡道：“我不晓得平安郎告诉了你甚么，你若信他，只管心里猜疑去，若信我，便放下这些往事罢，我都不挂怀，你心心念念记挂着，不辛苦么？”
　　
　　他用的是“告诉”。
　　
　　奚吾心中一阵阵发凉。他心中便是认定平安郎所言是实，才会用这样的词。口中说不挂怀，片刻前提起子远，眼中还有掩饰不去的泪光……
　　
　　奚吾的心揪成一团，心中有无数的话想问，却情知依子文的秉性，肯这样解释已是千难万难，余下的话，便怎样也问不出口。
　　
　　子文凝视他良久，道：“当年我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却不会说第二遍。”
　　
　　奚吾攥住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的肉里去，勉自镇定道：“我信你。可是子文，放不下往事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子文一下变了脸色，重重将笔掷在地上：“放下往事便能尽数忘记么！说得轻巧，你倒忘了自家出身试试看？”
　　
　　奚吾的脸瞬间苍白如纸，掌心中已掐出血来：“我……”
　　
　　子文也觉话重，放软了口气道：“我心中有你，却也不会将我大哥丢到脑后，他为我而死，我总不能忘得一干二净，为他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哪怕……违心之事？”
　　
　　“是。”子文回答得竟是毫不犹豫，“只要不影响大局，违心之事我做得多了，你如今要一遭一遭讨伐我不成？”他面色明显有些不耐，挑起眉毛望着奚吾，“今后我还要做许多违心之事，你若受不得，当初便不要一口答应留在我身边。”
　　
　　奚吾的心犹如被小刀子重重刺了进去，痛得无可忍受：“我以为，你做多少恶事，都是为了大宋，为了朝廷，从没有一桩是为你自家！”
　　
　　“我从不曾说过我是那样忠君报国的正人君子，只要我身边的人好，旁人与我何干？我不想杀武安北，无非是偿他对我爹爹故宅的悉心照应，却与他是甚么国之栋梁全无关系。可是若不杀他便得不到我要的，我却未必不杀！”
　　
　　“你究竟……想要的是甚么？”奚吾的语声颤抖，“能让你起了这样重的杀心？”
　　
　　“我施仲嘉便是这样的人，我要走的路，没人能挡。”子文的目光锋利如刀，“你便是要逼我说实情，我说与你听。阿斯曼遣人到高昌回鹘取了子远的骨骸在手，他通过九王与我个 
 43、分歧 ... 
 
 
　　口信，武安北的头，换子远的骨灰，我绝不能坐视子远的骨骸落在那些蛮人手中！即便不杀武安北，我也要想方设法谋到军中的职位，到边廷走一遭，我要与夏太子阿斯曼见上一面，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挡在这条路上的人，都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应天书院在河南商丘，是北宋初年四大书院之一。另外三个是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湖南潭州岳麓书院、河南登封嵩阳书院（也有人称，四大书院中没有嵩阳书院，而是位于湖南衡阳的石鼓书院。无论哪种说法，应天书院总是有的^^）。仁宗年将应天书院改为南京国子监，成为北宋的最高学府之一。
书院最初是官方修书、校书和藏书的场所，后来变为讲学之所，始于晚唐，盛于宋，历经元、明，延至清末，是官学的重要补充。入官学要受籍贯限制，而书院没有这一约束，且书院多以名人为山长，学生可以慕名而来求学，名校名师出高徒，所以这几个书院的名气就越来越大，世家子弟以进入这几大书院读书为荣。呃，是不是有点像现在的清华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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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快乐！




44

44、刺杀 ... 
 
 
　　子文望了望奚吾苍白的脸，口气和缓了下来：“我知你心存正义，必容不得我通敌。你放心，西夏非我族类，他们说的话，我连半分也不信，即便我当真杀了武安北，只怕又会要我去杀武安南武安东，谁晓得这些蛮人的胃口有多大？但总要拿出些像样的东西才好与阿斯曼交涉，因此必定会做些你不乐见的事体。我送你走，一来图与那边我确实需要有人过去，二来免得你见那些糟心事烦闷。你若不肯，我便着人送你回蜀中，待尘埃落定之后再接你回来，可好？”
　　
　　“无论我怎样选，总要远远走开才合你心意么？”奚吾掌心的血一滴一滴，顺着他低垂的手，滴在舱板上，洇开朵朵暗色的花。
　　
　　“今晚如斯温柔，其实只是要哄我欢喜，好乖乖听你安排，对么？”
　　
　　“你刚回来时那样快活，只是因为终于可以去接你的子远回来了，对么？”
　　
　　“在你心中，我从来都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只要子远回来，哪怕只是他的骨骸回来，你也不再需要我了，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对么？”
　　
　　“哗啦！”一声巨响，子文抬手便将几案翻了出去，笔墨纸砚撒了一地，奚吾猝不及防，被砚台重重砸在了肩头，钻心的痛。
　　
　　子文却连望都不曾望他一眼，掀帘子大踏步走出舱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奚吾默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未过多久，静到极处的河岸上，却有急剧的马蹄声响，迅捷无伦地冲向远方。他只觉胸中有甚么物事激突来去，一阵烦闷，几乎要呕出来，刘丰便恰在此时走进船舱。
　　
　　奚吾下意识拉紧袍角，强装无事，假作望天淡然道：“天色已晚，刘叔叔，我想回去歇了。”
　　
　　刘丰却自舱角木盆中拧了一块手巾过来，坐在奚吾旁边与他细细擦拭脸上身上的墨迹，口中轻叹一声，低声道：“那是大官人这一生最大的心结，你明晓得不能碰，为甚么今晚这样说？”
　　
　　奚吾咬牙望着窗外明月，却一声不吭。
　　
　　刘丰换了几盆水才擦拭干净奚吾脸上身上的墨迹，包好手上的伤，又自后舱取了件新袍子与他换上，奚吾便如木头人般，一动不动，随他摆布，心中一片混乱。
　　
　　“小的也是眼看着先生长大，今日便倚老卖老说几句话，先生不要怪罪。大官人对先生已是极好，若当先生是替代品，怎会连那样机密事都不瞒你？这许多年，子远两个字谁也不敢提，书房中的东西谁也不敢碰，换了旁人说今晚这些话，大官人早一剑劈了过去，也就是先生，他还肯耐下性子解释，先生却一反平日的柔顺，一再逼问，才逼得他口不择言。”刘丰为奚吾理好衣袍，又转到他身后梳头，续道， 
 44、刺杀 ... 
 
 
　　“如今局势确实莫测，便是大官人也没有把握护得先生周全，你离京去应天，既免得他分心，又可配合李先生的安排，分明两全其美，先生却被‘子远’两个字冲昏了头，甚么都看不到，只一心计较大官人心中究竟偏着哪一个。大郎已死，你去争，便争得头破血流，伤的还是先生与大官人两个，又是何苦？”
　　
　　奚吾满心委屈，哽咽道：“他……为了子远……竟要去通敌……我……”
　　
　　刘丰摸摸他的头，道：“傻子，大官人气头上的话也是能信得的？先前不曾吵起来的时候，他明明说得很清楚。施家世代忠良，大官人虽平日里不是那等一板一眼凛遵圣训的君子，大事上却从不糊涂，自家怎样争都无妨，他决计不会做甚么动摇国本的事情。便是当真杀了武安北，也会事先安排周详，断不会影响大局，何况，他又没说要杀？”
　　
　　“他……”奚吾摇摇头，低声道，“他答应我同生共死，没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遇事，还是将我当孩子看……我在他心中……没半分改变……我……”
　　
　　刘丰绾着奚吾头发，叹息道：“你两个平日里也算聪明人，偏偏凑到一起，一个比一个糊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官人十几年的习惯，哪有那么轻松便转过来？总要给他些时日。这些你会不晓得么？”
　　
　　“刘丰。”不待奚吾回答，子文的声音忽然自舱口响起，“你下去罢。”
　　
　　奚吾抬头，见子文衣衫尽湿，额头上全是汗，手中却提着个又大又长的箱子。
　　
　　刘丰领命退了出去，子文大踏步走上来，打开箱子，口朝下一扬，几十卷画轴并一个狭长的锦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你在意的，便是这些？”
　　
　　子文竟一路疾驰，在方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快马加鞭到中丞府，取来了子远留下的这些东西！
　　
　　却见子文随手捡起一幅画摊开，是一幅简笔山水，寥寥几笔勾出高山流水，危崖苍松，落款署名正是子远。
　　
　　奚吾茫然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我此去西北已是定论，杀不杀武安北，也全在我考量之中，你别想拿旁人说滥的一套来烦我。你若因此恨我厌我，我便一刀杀了你，等回头大哥的骨灰取回来，我们三个连这些物事一并烧了埋到一处，永生永世也休想拆开。你心中若还有半分肯信我，就照先前说好的，我做甚么，你都接受！”
　　
　　子文死死盯着奚吾，目光中全是火焰：“送你走，你不肯，留你在身边，你当我是国贼。你在逼我照你心意做事么？绝无可能！韦奚吾你洗干净耳朵听清楚，我施仲嘉生来便是这样的人，好也是我，坏也是我，你既应了一辈子跟着我，就别想找由头 
 44、刺杀 ... 
 
 
　　半路离开，哪怕我变作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被人千刀万剐，也要你陪我一道遭刑！”
　　
　　奚吾怔怔望着面前的画，眼泪却终于缓缓流了出来：“我只道……只道……”
　　
　　“我先前说过的话，你便当是放屁么？”子文越说越怒，“我这一生从没对第二人说过那样话，只道你与我心意相通，谁知你却从没信过我！”
　　
　　“子远是我大哥，永生永世都在我心中，抹不去，也不想抹去。你扪心自问，若当年你娘故后，你被别家妇人收养，她视你如同己出，怜你爱你，你倾心感激，便能忘记你的亲娘，便会将她留与你的帕子毁去不成？我……”
　　
　　他还要再说，却蓦地被奚吾抬手捂住了嘴，掌心温软，带着熟悉的味道，他的味道。
　　
　　奚吾满面是泪，哽咽道：“我信你。”
　　
　　“你说的是，好也是你，坏也是你，只要是你，便做尽了天下坏事，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若当真有一日你变作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我……我陪你一道遭刑，每一刀，有我同你一起挨。只是……你若当真做了恶事……我……却没法子说服自家去帮你……我……”
　　
　　子文扣住奚吾的手腕望怀中猛拉，用力箍住他身子，几乎要与自家揉在一处，他不停地亲吻奚吾头顶，低声道：“怕我做坏事，就呆在旁边守着，只要你不走，我答应你，尽量做好人。只要你不走……”
　　
　　奚吾在他怀中破涕为笑：“要送我走的可是你。”
　　
　　子文用力揪住奚吾未曾绾好的头发，奚吾被迫仰头，他便恶狠狠吻了下去，吻得奚吾几乎喘不过气。子文犹自不舍，恋恋舔着奚吾口唇，二人额顶着额，鼻顶着鼻，口对着口，气息相闻。一时间，多少误解烟消云散。
　　
　　他望着怀中人带着泪的笑脸，忍不住一口咬在奚吾微微发红的鼻尖上：“你明晓得不是一回事！”
　　
　　。
　　
　　人一旦忙起来，时光便流水样转眼即过，不知不觉中，奚吾在应天书院已住了月余，镇日沉浸在书库中，浑不知今夕是何年。他此生从未有过这样奢侈的日子，可以吃在书库、睡在书库，睁开眼，满天满地都是书，吃一口茶，满盈的，亦是书香。
　　
　　各种各样、各门各类的书，珍本、善本、还有书院历代讲师的评点本、校勘本……这些书充盈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简直像饿疯了的乞丐忽然坐在了大筵席前一般，狼吞虎咽地飞快读过去，一本接着一本，一架接着一架。
　　
　　山长安排了一个在书院读书的少年照顾奚吾，那少年知他必是平日里见不到这样多的书，一时惊了，左右大家都经历过这样一阵子，日子长了就会习惯，便不试图将扒在书架上的奚吾拖开，只在他惯常占 
 44、刺杀 ... 
 
 
　　住的一个角落铺好了被褥，备好了茶点，待他困极了睡，饿极了吃。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拖出去丢大池子里搓洗一顿，换身衣服，再放他回去。
　　
　　于是通书院的人都晓得书库中现有这样一个人，山长居然破例特许他在书库吃住，镇日捧着一本书傻傻地看，有人在眼前经过，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他却全看不到，也全听不见，当得起“书痴”二字。
　　
　　其实奚吾也略微听到一些旁边人的议论，只是顾不得。本朝自太宗以降，一直对医学颇为重视，许多士大夫都通岐黄之道，这些他都晓得，只是先前不曾料到，这些读书人在这方面的见解竟然如此之深。他们学的不是那种代代相传的医术，多是自学，但思路广阔，不拘一格，许多用药的法子别辟蹊经，颇为另类，居然也解得通，便一下子为他打开了扇崭新的窗，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种冲击过于强烈，他应接不暇，只觉满眼都是新天地，看哪里都有心得，只怕少看一眼便漏过去甚么要紧的文字，且明知这种日子不得长久，不晓得甚么时候，子文便会着人接他去黑州，从此离开这个让他着迷的地方，便再顾不上其他，一头扑入书海，无力自拔。
　　
　　他只盼这种日子长些，长些，再长些，对子文的思念与日俱增，却怎样也不想真正去面对他。
　　
　　就这样罢……就这样死在书堆里……带着相思，带着欢喜，无有其他。
　　
　　然而那个消息终究还是到了。
　　
　　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开。书院上下都在议论纷纷，走到哪里都是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响彻天地，如一根尖利的长刺，恶狠狠刺进了他的心中，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殿帅武安北遇刺。 

作者有话要说：我小时候第一次走进母上单位的图书室，看着铺天盖地的书架，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当时真的很震惊。家里经济困难，买书一直是奢侈事，家中的书柜已被我翻了个底掉，以为自己看过很多很多书，当发现我没看过的书其实还有数不清那么多的时候，便恨不得将这个图书室吞到肚子里才好。
记得那个昏暗的屋子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照进来的阳光中飞舞着无数灰尘颗粒，我便在这些灰尘颗粒围绕下一头扑到书架上，再也不肯起来。
后来上了中学，终于有权利在镇上的图书馆办理借书证，又开始一轮吞书的过程。差不多两天一本书，各种各样，神话、童话、传说、小说、话本，中国的、外国的……听说过没听说过的都看，唯独不看正经书= =
这种恶习维持到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喜欢的书就可以收归囊中，于是家里的书柜越来越满……现在已不堪负荷，可是里头还是各种各样的神话、童话、传说、小说、话本、奇幻、科幻、杂文集……乱七八糟。勉强能算得上正经书的还是什么二十四史，中国历史地图册，徐霞客游记，山海经，民俗大观，老北京幌子，本草纲目，内科通治方，昆虫记，果壳中的宇宙，野兽之美等等……这类被母上视为不务正业的东西……
打小看书就看得太快太杂，以至于我至今学无专精，一肚皮杂七杂八，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父上评价得很准确：孩子懂得挺多，没一样精通，连杂家都算不上，刚见面倒是挺能唬人。= =！
写这篇文，落笔前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写来不会费多少力气，真正动笔才晓得我不知道的太多，东也不知，西也不知，只好到处查资料，勉强混了个考据的名声。说起来，也是一个充实自己的过程吧，第一次稍微深入地去了解一样东西，虽然很难，但挺好玩，只希望考据的结果不是把一篇小说写成了一篇论文，只要大家心目中还当这篇文字是个正经八百的故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45

45、酒痴 ... 
 
 
　　失魂落魄。
　　
　　奚吾手中仍旧捧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了。
　　
　　子文，子文。
　　
　　他说：“若不杀他便得不到我要的，我却未必不杀！“
　　
　　他说：“我这一生从没对第二人说过那样话，只道你与我心意相通，谁知你却从没信过我！”
　　
　　他说：“我答应你，尽量做好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子文？他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
　　
　　学子们一壁高声议论着，一壁走远，话语声渐渐远去，窗外的蝉鸣却又聒噪了起来，搅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坐在一旁整理书籍名录的少年疑惑地侧头看他：“可是饿了？”
　　
　　奚吾摇摇头：“不是。”停了停，问道，“名易，方才那些人说的事情，你可晓得究竟？”
　　
　　“方才哪些人？”
　　
　　“……方才……窗外那些人……”奚吾的语音有些艰涩。
　　
　　那叫做名易的少年却笑了：“我只道你从不关心国事，心里只有书本子呢。方才他们说的是殿帅武安北夜半被刺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京城内外都传遍了。现下武帅伤重在家，据说昏迷不醒，谁也不晓得他为甚么会夜半孤身出城，大家都说是有政敌用计引诱他才会如此。恰逢朝中对西北用兵事争执不休，与武帅意见相左的人便都在怀疑之列，官家着大理寺彻查，弄得人人自危，京城的气氛很是紧张。”
　　
　　“被查的，都有哪些人？”奚吾话一出口，心已快跳出腔子去了，手心全是汗，在袖中微微发抖。
　　
　　“具体有哪些人倒是不晓得，不过能在一开始被推出来吸引视线的，无非是那些不入品的小官。我只望武帅不要有事，他出身高，少年又中了武状元，被选进宫与当时的三王、现下的官家结伴长大，情非寻常。若因此不治，不晓得官家盛怒之下，会牵连多少人进去，只怕又是一场大乱。唉……”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过那些个大官斗来斗去，和咱们老百姓却没多少干系，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操心也没甚么用处。”
　　
　　奚吾只觉心乱如麻，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出，心中烦躁已极。他轻轻放下书本，低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名易应了一声，便要收起手中的书本，奚吾阻住了他：“你且安坐，我自去就好，不敢有劳。”
　　
　　名易笑着推开他手，将书收好站起身：“你自来了书院，月余足不出户，我哪敢放你自去走动，万一走丢了，不等山长问，我已会急死。正好我也想出去散散腿，便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景，也不枉你来书院一遭。”
　　
　　外面的阳光耀眼生花，奚吾立在廊下，竟有些不敢走出去。名易不晓得何时摘了几片大叶子，编成个遮阳的帽子笑 
 45、酒痴 ... 
 
 
　　嘻嘻递给他：“戴上罢，午时日头毒，你多日不见阳光，陡然间暴晒会生病的。”
　　
　　奚吾一个谢字还不曾出口，名易已然刷一把将帽子扣在他头顶，拉起他的胳膊，兴冲冲地望小道上走过去。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又凉爽又好玩，包你喜欢。”
　　
　　奚吾不由自主地被他拉扯着快走，满心只想找个无人的所在一个人坐一会，却又隐隐期盼能有人这样拉着他不停走着，仿佛这样便可以躲开心中汹涌的波涛。
　　
　　名易一路领着他穿花拂柳，钻树墙爬假山，在偌大的书院中东一钻西一晃，好容易站定，奚吾已累得一身汗，却听名易得意洋洋地笑道：“到啦，这里好不好？”
　　
　　奚吾定定神，抬眼望出去。
　　
　　所在处是一座巨大的假山山阴处，背靠山体，面前是一片两亩方圆，清澈到底的湖水，湖畔一个浅湾中泊着艘小船，周围无数浅粉色娇小玲珑的睡莲环绕。一眼望去，船上装得满满当当，竟是钓具蓑衣草帽小泥炉锅碗瓢勺菜刀菜板一应俱全。
　　
　　奚吾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名易已拉着他上了船，解了缆绳将小船划开去，神色间很是神秘：“这湖看着水清无鱼，其实湖中央产一种极小的黄鱼，煮的汤味美鲜香，拿来做冷面的汤头再好不过。你吃了这许久的干巴点心，想来口中没甚么滋味，今日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想是满心都念着即将入口的美食，少年的笑容纯粹而耀眼，嘴角上钩，眼神明亮。
　　
　　和他闲暇时琢磨各色吃食的样子……竟一模一样……
　　
　　小船缓缓向湖心荡去，碧水深处，水草摇曳，路过一片浅黄色的菱角花，奚吾信手捉住片叶子拖上来，水淋淋的枝桠下面连着一簇菱角，娇小青涩，还不曾长熟。
　　
　　“这里原没有菱角的，山长特地从苏州移了些过来，倒还长得好，只是比南边熟的晚，到长熟了是红色的，剥来吃甜脆多汁，很是可口，可惜量少，手慢的便没得吃了。你要喜欢，便多住半个月，到时候想有能吃的了，有我在，包你吃得到。”
　　
　　一路谈谈说说，已到了湖中央，阳光洒在水面上，明晃晃地看得人眼花，那边名易已摸出个细密的渔网撒下去，果然收了小半网扑棱棱乱跳的黄鱼上来。
　　
　　这黄鱼不过一指长，细如笔管，圆润光亮，在网中不停地跳跃，溅得奚吾和名易两个一身一脸的水。名易将鱼倒进竹篓，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笑道：“看来是老天有意成全你，今儿捞得着实不少，个儿也大！”
　　
　　奚吾只是静静地笑，不晓得想起了甚么，嘴角分明含着笑，眼神却有些茫然。
　　
　　名易却没有注意，只是兴冲冲将船拢到一大片树荫 
 45、酒痴 ... 
 
 
　　下，便在船上支起炉灶，铺开面板，动手做起面来。
　　
　　他先摘了许多上好的荷花，洗干净放在碗里捣汁和面。花汁粉红，和出来的面团便也做浅浅的粉色，揉透了擀平，撒上厚厚的干粉一层层叠起来，长刀落处，切得又快又细，转眼便切出一小堆面条。动作熟练已极，看来确实是常常下厨的。
　　
　　旁边锅里煮着黄鱼，小小的鱼在水里煮没多久便化了，一锅翻滚着的白汤喷出浓郁的香气，在这夏日午后，随风飘开去，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奚吾不好干坐着等吃，又插不上手，左看右看，终于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说要做凉面，冰哪里来？”
　　
　　名易抬袖子擦了把汗，笑道：“一会自有人送冰来，你放心。”
　　
　　待那个大大的面团将将切完，岸上果然有人声响起：“小易今天带了客人来么？也不提前说与我听，幸好今日带的酒多，不然好生尴尬。”
　　
　　名易扬声道：“那许多废话，冰呢？可带来了？”
　　
　　人声响处，浓密的柳条向两边分开，便钻出个高高的青年男子来。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浓眉大眼鼻直口阔，长相很是威猛，神态却安然温文，怀中抱着个小酒坛，右手中提了个大大的泥巴团子，草绳在周遭裹得结结实实，不晓得是甚么。
　　
　　名易蹙眉道：“冰呢？没冰就不是冷淘啦，滋味会差上许多的。”
　　
　　那男子笑着走上前，轻轻跳到船上，将手中的物事一股脑塞给名易，对奚吾拱手道：“在下刘倍，敢问阁下贵姓？”
　　
　　奚吾回了一礼，微笑道：“刘兄幸会，在下薛江。”
　　
　　名易在一旁嘟囔道：“甚么刘兄刘弟的，不带冰来，不留你吃面！”
　　
　　刘倍回手在名易头上拍了一下：“就晓得吃！现在拎着冰来，等你面煮好，冰不是全化了？你且煮面，离朵一会就到，不会误了你的。”
　　
　　说完对奚吾歉然一笑：“小易孩子气，薛兄莫怪。不晓得薛兄是哪位先生门下？”
　　
　　奚吾一怔：“在下……”
　　
　　名易已抢过话头，捉起那个大泥团子堵在刘倍眼前，问道：“这是甚么？”
　　
　　刘倍一笑：“这个可是好物，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手的。”他接过泥团，随手撩开袍角，自靴中掣出一柄小刀，挑开草绳，剥掉泥巴，露出一捆粗粗的竹筒来。这些竹筒两头都封着黄泥，沉甸甸地，看来装着甚么物事在里面。
　　
　　名易蹲在旁边眼巴巴看，却被刘倍赶去煮面，他无奈，在那边一壁煮面，一壁打眼偷偷望这边看。
　　
　　刘倍拿了个大碗接在下面，撬开竹筒一头的封泥，便有异样的香气喷出来。他拎着竹筒对着大碗小心倒下去，先流出些浅黄色的酒液 
 45、酒痴 ... 
 
 
　　，随即噼里啪啦掉出无数螺蛳来！
　　
　　一个个竹筒打开，都是酒渍螺蛳，装了满满一大碗，螺蛳乌黑，酒液淡黄，看着其貌不扬，香气却浓得惊人，一下便将黄鱼汤的香气盖了过去。
　　
　　名易很是不满，皱着鼻子愠道：“镇日吃酒也就算了，下酒菜都用酒渍，你不如改名叫图酒算了。”
　　
　　刘倍也不生气，拈起一粒粘在竹筒口的螺蛳，凑在鼻端深深一闻，笑道：“说你不识货。这是龙山最好的桃花泥螺，用好酒加海盐渍了，便成无上佳品。”他说着，凑嘴过去轻轻一吸，将螺肉吸入口中，闭上眼细细咀嚼几下，叹道：“可惜无有与之相衬的佳酒来配，寻常美酒托不起这样美味，可惜，可惜。”
　　
　　原来也是个好吃的人。奚吾不由失笑，道：“我倒晓得个酒方子，说不定配得起你这个酒渍泥螺。”
　　
　　刘倍双眼一下睁大，喜道：“甚么方子？你说来听听？”
　　
　　“取高昌马乳蒲桃洗净入瓮，以夜半泉底新水浸之，封严，经数月可得，酒色碧绿，味兼醍醐，以之佐河鲜海味，比米酒好得多。”
　　
　　刘倍越听眼睛越大，扶着下巴凝神想了半晌：“这酿酒法，不用酒曲么？”
　　
　　奚吾点头：“唐苏敬《新修本草》云：‘凡作酒醴须曲，而蒲桃，蜜等酒独不用曲’。酿这蒲桃酒，是不需酒曲的。”
　　
　　刘倍欢喜了片刻，又颓然道：“高昌蒲桃好办，泉水也易得，只是要数月才得，如今却哪里弄去？”
　　
　　奚吾想了想，道：“若以三分香雪兑七成栀子，加酸梅煮过，酒香清淡，勉强也可用得。”
　　
　　刘倍大喜，登时跳了起来，自怀中摸出个烟花点了放上天，不一会，密荫深处便匆匆跑来个少年，手中捧着个冰盒，跑得又稳又快。
　　
　　刘倍站在船头接过少年手中的冰盒，吩咐道：“去我房中拿三坛香雪酒七坛栀子酒，再弄一大包酸梅过来，快！快！快！” 

作者有话要说：蒲桃就是葡萄……唐代就有葡萄酒了，只是以前人不大明白葡萄酒的酿制方法，其他酒用酒曲，葡萄酒也另加酒曲。例如北宋的著名酿酒专著《北山酒经》里就这样记载：“酸米入甑蒸，气上，用杏仁五两（去皮尖）。蒲萄二斤半（浴过，干，去皮，子），与杏仁同于砂盆内一处，用熟浆三斗，逐旋研尽为度，以生绢滤过，其三半熟浆泼，饭软，盖良久，出饭摊于案上，依常法候温，入曲搜拌。”这样一来，葡萄成为个附属品，不算正宗葡萄酒。
但也有不少人是自然酿造的，例如文中提到的那个苏敬就记了酿造葡萄酒不需酒曲。
唐《南部新书》丙卷记载：“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说明还是有人明白怎么酿葡萄酒的，只是民间大概知道的人少吧，还是多以米合之。到清末1892年，张裕葡萄酿酒公司成立，中国才有了成批量的葡萄酒问世。

龙山黄泥螺是名产，佐酒大佳。以春季的桃花泥螺为上品，无泥无菌，味道极鲜。鲜食会中毒，当地人常以酒渍来吃。就是将泥螺用海水洗净，放入容器内，加盐后快速搅拌，静置若干时候，待泥螺死亡后，去掉水份，再加盐，加黄酒，将容器口封住，经一星期以后，即可食用，异香扑鼻。只要不开封，久储不坏，味极鲜脆香美。

香雪酒是黄酒的一种，很甜很香很好喝，我选这个，是因为名字好听……
栀子酒是种药酒，主治黄疸，我选这个，还是因为名字好听……
那个香雪兑栀子加酸梅的法子是我胡编的，大家不要去试……捂脸




46

46、出身 ... 
 
 
　　那少年愣了愣，刚要开口问，刘倍一叠声地催他，他只得领命匆匆去了。
　　
　　饶是奚吾满腹心事，见刘倍心急成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好笑，安抚道：“不用那许多，每样取一坛足矣，让贵仆捧十个坛子，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刘倍赧然一笑，对已跑远了的少年扬声道：“离朵！一样取一坛！啊！不是，一样取两坛就够了！”
　　
　　奚吾微笑道：“你要喜欢，回头我多配几大坛留与你慢慢吃，不急在这一时。”
　　
　　刘倍眼睛一亮，击掌笑道：“小易却哪里寻来的这样妙人，不早让我识得！”
　　
　　名易在那边捞出煮好的面，一条条码在冰上，粉缕银盘，晶莹剔透，很是好看。他一壁忙着，一壁口中答道：“薛兄自来，就不曾出过书库一步，今日难得出门，便叫你赶上了。”
　　
　　“原来你就是大家说的那个书痴。”刘倍恍然，“怪道这样见闻广博。”
　　
　　奚吾脸微微一红：“哪里，在下……”他不曾说完，却忽然被一筷子冷淘堵住了嘴。却见名易端着个大碗站在面前，板着脸道：“我好容易做了面，你们不吃，我通倒了喂鱼！”
　　
　　刘倍忙不迭过去捧了一碗，淅沥呼噜吞了一大口，一壁嚼一壁轻轻撞了下奚吾的肩头，嘟囔道：“好吃好吃。”
　　
　　奚吾会意，便也接过名易手中的冷淘吃了起来。
　　
　　那黄鱼汤已放得微凉，却无有半分腥气，合着冰凉劲道的冷淘，就着细细缕缕脆生生的菜梗同吃，着实鲜美快爽。只是没吃一会，那个叫离朵的少年已陆续提了几坛子酒堆在岸上，刘倍便眼巴巴看看酒，看看奚吾，欲言又止，目光却越来越热切。
　　
　　奚吾晓得他的心意，匆忙吃完最后几口，便借着炉子起火煮酒。三分香雪，七分栀子，点进去两颗酸梅，煮到瓮底翻出鱼眼泡，便住了火，倾一点在碧绿的荷叶杯中，香气虽淡，却有几分素颜惑人的味道。刘倍连忙吃干净碗中的冷淘，又吃了盏茶漱口，之后才虔诚地接过荷叶杯细细抿了一口，闭目良久，又取一粒泥螺吃了，陶然道：“果然好滋味。”
　　
　　名易收好碗筷，也凑过来吃了一粒泥螺就一口酒，却撇嘴道：“也没甚特殊。”
　　
　　刘倍只是摇头：“你小孩子不懂得，这泥螺虽味美，终究是水产，滋味较牛羊淡一些，若用寻常曲酒配来吃，酒味重，会将泥螺的滋味盖去大半。今日薛兄这盏酒，有曲酒之香，却无曲酒的霸道，不温不火，刚好将泥螺的鲜香托到极致，恰是绝配。真不知配上蒲桃酒，更是何种美味，唉。”
　　
　　他在那里左一颗泥螺，右一口美酒，吃得不亦乐乎，奚吾却向岸边站着一动不动的少年招呼道：“这位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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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来吃罢。”
　　
　　那少年劲瘦的身躯站在骄阳下立得长枪般笔直，回道：“谢了，不必，小的身份所在，不敢逾越。”
　　
　　刘倍蹙眉挥手道：“你回去罢，直标标立在这里，没得扰了我的兴致。”
　　
　　那少年面色有些不渝，仍恭谨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便退出了这片柳荫，却远远地立在道旁，任阳光暴晒，一动不动。
　　
　　刘倍一脸不耐，只是闷头吃酒。
　　
　　名易笑着问：“今日离朵怎这样执拗，你两个又吵架了？”
　　
　　刘倍烦躁地捏碎了手中的荷叶杯，又揪一片新叶子乱卷，发作道：“那小子从昨晚就开始催我回黑州，无非又是甚么人拜见那样破事，出来连半月都不到就要回去，闷杀人。”
　　
　　黑州！奚吾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端着酒盏似乎在专心品酒，一颗心却全飞到了那两个人的言语上。
　　
　　名易凑到他耳畔低声问：“你是不是又答应他，见过我就回去？”
　　
　　刘倍点点头，仰面躺在船上，将手中那片荷叶遮在脸上，自叶子下面瓮声瓮气道：“你一个人在应天，我放心不下。”
　　
　　名易却轻轻一笑：“阿娘那边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你放心回去罢，给人晓得你在这里，总是不好。”
　　
　　他两个在那边窃窃私语，奚吾心中却微微发凉。
　　
　　先前刘倍动作自然地从靴中拔出一柄中原很是少见的小弯刀切草绳时，奚吾已经模糊觉察到几分异样。
　　
　　然后是他身边那少年，虽也穿着中原的袍子，说中原的话，但他的名字，说话做事的习惯，乃至走路的姿态，却与中原人有些不同。
　　
　　刚才，他们还提到了黑州。
　　
　　而黑州，正是东丹王图与现下住的地方。
　　
　　早该想到，子文绝不会让他毫无准备地去黑州，只怕刘倍会来到应天，会与自家相识，全在他算计当中。虽不晓得这个名易是何种身份，但想来也是个被利用的人。
　　
　　那边名易偷偷瞟了奚吾一眼，见他似乎没有注意，便低声道：“这个薛江的推荐人大有来历，连山长也要卖他几分面子，说不得便是朝廷中人，你且注意些。”
　　
　　刘倍微微掀开叶子一角，望一眼奚吾，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答道：“他这种人便是透明的，心事都挂在脸上，谁会用他做细作？”
　　
　　他的声音陡然扬起来：“对么？薛兄？”
　　
　　奚吾在心中一声轻叹，站起身一躬到底，朗声道：“在下薛江，拜见东丹王。”
　　
　　刘倍微微一笑，躺在那里并未起身：“我身份敏感，在大宋地界，还是叫我刘倍的好。”
　　
　　他凝神望了奚吾一眼，又道：“我不问薛兄来历，薛兄也不要探问我其他，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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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吃酒，不涉政事。”
　　
　　奚吾苦笑一声：“便是如此罢了。”
　　
　　三人团团坐下，吃酒看景，讲些闲话，奚吾见事已至此，索性放开怀抱，侃侃而谈，医经、酒经随口道来，倒也与刘倍讲得投机。至于今后如何，左右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且走一步看一步，顾不得那许多。
　　
　　名易插不上话，便闷头倒酒，三人吃到兴起，竟将兑好的一坛酒吃个锺尽，连刘倍先前带来那坛元红酒也一并吃光，只吃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躺在小船上，望着被柳枝切割成小块的天空傻笑。
　　
　　刘倍捉着个空螺壳，津津有味地嘬个没完，叹道：“时光苦短，这等快活的日子，却马上就完了。”
　　
　　名易一把抢过刘倍手中的螺壳丢进湖里，塞了个未长成的红菱给他，笑道：“你就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有这几日快活，总强过日日憋闷。”
　　
　　奚吾呆呆望着他两个挨在一起相视而笑，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两个是兄弟？”
　　
　　名易到底年轻，一怔，脱口反问：“你怎晓得？”
　　
　　刘倍拦他不及，无奈摇摇头：“傻子，薛兄方才说了那许多医经，显然医道颇深，你我面目虽异，骨骼却相似，只怕便在这点上泄露了天机。”
　　
　　奚吾点点头，歉然道：“正是如此。在下想是酒多了，原不该多问。”
　　
　　刘倍却笑道：“我的身世天下皆知，倒也不必瞒你。不过名易是我兄弟却极少有人晓得，还要薛兄代为隐瞒。”
　　
　　奚吾奇道：“名易也是契丹人？”
　　
　　刘倍大笑：“怎可能，他是汉人，从头到脚没一分契丹血脉。”他指指自己鼻子，“我妈妈是汉人，嫁与我父汗三年生下我，过几年又绝离而去，回大宋嫁了个书生，生了名易。不过辽宋多年相安无事，边贸互通，因此常悄悄来往，这些年，我来大宋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向无人知。名易生下来，倒是我第一个抱的他。”
　　
　　“汉人？”奚吾一怔。
　　
　　是了，先前子文也说过，东丹王图与是长子，无缘汗位正因为他是汉人所生。辽境的契丹人向来看不起汉人，刘倍出自汉母，想来自小不会很快活，他如今却对此毫不避讳，着实难能。
　　
　　奚吾一阵酒气上涌，竟脱口问道：“你因为出身，分明是长子，却只得个东丹王做，辽帝即位后，还将你监视起来，东丹王便半分怨气也无？”
　　
　　刘倍一笑：“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为甚么要为这些苦恼？伤心、苦恼、埋怨，就可以改变我的身世么？既然改变不了，我做哪些无用的事情做甚么？我就是我，能做帝王是我，做不了帝王还是我。出身高贵是我，出身不高贵还是我，天神赐予我的一切，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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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坏，我都欢喜。与其为了无法改变的过去而伤感、自卑、自责，对别人一肚子怨气，不如想法子让可以改变的现在过得舒坦些。如今我做东丹王，统掌渤海国，财雄势大，对辽帝之位总是个威胁，朝中那些老臣力劝里胡防我，他也无可奈何。但里胡毕竟是我兄弟，知我甚深，我要走，他从不拦我，任由我在回鹘逍遥了几年，现在又搬去黑州，始终往来如常。别人只道我兄弟相残，却不想想，同室操戈有甚么趣儿？不如一致对外，对双方都有利。到底谁做那个皇帝，便没那么重要，旁人看不开，我两个却不在意。我心中坦坦荡荡，有何怨气可言？”
　　
　　奚吾喃喃咀嚼他的话：“出身高贵是我，出身不高贵还是我……”
　　
　　他一声苦笑：“东丹王是明白人，倒是我糊涂了。”
　　
　　刘倍拍拍他肩：“我不知薛兄有甚么心事，只有一句话想送你——旁人于你，都是天边云彩，迟早会散，他们怎样看你，远没你想象中那样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出身神马的，一直是奚吾的一个心结，安排东丹王出场，泰半是为了解开这个结，希望他没怎么抢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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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吾默默点点头。这些他心中也想过，但要当真看开，却非易事。
　　
　　名易却拉着刘倍问道：“你几时走？离朵在日头底下站了许多时候啦，想你在这里吃酒也不安心，叫他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便上路罢，总拖着也不像话。阿娘腿脚不便，送不得你，你今日还是去看看她罢，下回再见，又不晓得是甚么时候。”
　　
　　刘倍蹙眉：“阿娘腿越发不好了，便在夏日也要发病，你多寻些大夫来看，钱上不要计较。”
　　
　　名易叹口气：“哪里是钱上的事。”
　　
　　两兄弟相对无言，奚吾忍不住问道：“不知夫人何恙，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看看？”
　　
　　名易还在犹豫，刘倍却一口答应，不理名易在那边揪他衫子，对奚吾道：“我信薛兄是好意，绝不会害我阿娘。若能治好阿娘的腿，刘倍愿以重金相谢，还望薛兄不要拒绝。”
　　
　　奚吾却不料他应得这样痛快，方才名易分明叮嘱他提防，他却对自家毫不怀疑。这份胸襟，遍寻当世只怕也难找。
　　
　　他心中感激，匆匆回到月余不曾回过的下处取了药箱，便随刘倍一行来到应天府西的一户人家。门扉开处，是个垂髫小童，见到名易先扑了上去：“阿舅！”
　　
　　名易连忙一把接住，问道：“怎是你来开门？你娘呢？”
　　
　　那小童奶声奶气答道：“阿娘正在屋里给外婆捶腿。”
　　
　　刘倍一把拎起那小童，笑道：“浩然怎的不叫我？”
　　
　　浩然在空中使劲扭，双手双脚望名易那边伸，口中喊着：“阿舅！阿舅！”
　　
　　名易伸手抱过他，瞪一眼刘倍：“没轻没重，当心伤了他，阿娘打断你的腿！”
　　
　　浩然在名易怀中也跟着喊：“没轻没重！打断你的腿！”一大一小，神情竟是一模一样。
　　
　　刘倍忍不住笑，捏捏浩然小脸：“等你几时能拿得动我的大锤，再来试试能不能打断我腿罢。”
　　
　　浩然吃痛，将脸藏进名易怀里用手护住，再不理他。
　　
　　刘倍笑着将奚吾让进了院中石桌边安坐，歉然道：“我得先进去说一声。”
　　
　　“那是应该的。”奚吾欠身应道。
　　
　　名易早抱了浩然进屋，屋子里一片嬉笑声，待刘倍进去，笑声却停了，过一会，名易才将奚吾引了进去。
　　
　　进门绕过屏风，后面是个小厅，陈设简单，窗下一张罗汉榻，半倚着一位老妇，刘倍侍立一旁。
　　那老妇年约半百，雪白的头发紧紧绾在头顶，神色泰然，目光明亮。这是一个嫁过辽帝，又绝离而去的女人。她有着怎样的过去？是甚么促使她离开大宋远嫁北辽，又是甚么缘故让她重返大宋？看在座诸位的神态，那些过往竟似通放下了，放不下的，倒是身为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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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他。
　　
　　寒暄过后，奚吾讨了一盆水净手。
　　
　　此刻酒已醒了八分，为防万一，他又取针刺过头上诸穴，提神醒脑，自拊无碍，方才动手。
　　
　　老妇的腿已经肿得很厉害，膝盖处尤其肿大，已然弯曲不得，皮肉红肿，有些部位几乎是透明的，看着很是怕人。奚吾看着也暗暗心惊，然当他仔细瞧过一遍，又诊过一轮脉，便放下心来，微笑道：“这是积了湿毒，没甚大碍。”
　　
　　刘倍又惊又喜：“没甚大碍？往日来的大夫都说这病难治，只好将养，你能治好？”
　　
　　奚吾点点头，也不多说，管自拈金针取穴而入，手法快捷熟练，捻针片刻，取出，又拈几根空心的金针刺进去，双手在各处经络按揉，过一会，自金针尾端便流出不少浅黄色的水来。
　　
　　如此且揉且排，居然在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里，老妇的腿已大半消了肿。奚吾擦擦汗，直起身道：“今日如此已然够了。”他坐到桌边提笔写了三张方子递给刘倍：“这三张方子，两张外用，一张内服。头一张，每日按方熬煮了，双腿在其中泡到发红，再用加热后的蜜蜡牢牢裹住，两柱香的功夫拆掉，擦去腿上积水，将第二张方子所载的药碾碎，以蜜合之为膏，遍涂腿周。如此这般，再佐以内服之药，不到三月，肿痛可全消。但积毒日久，要行走如常还是为难，只怕夫人终生也离不开拐杖了。”
　　
　　那老妇微笑道：“老妇人多年积恙，在先生这里才得了解脱，能不再卧床已是大佳，不敢奢求与常人一般行走。先生妙手回春，恩重如山，老妇人行动不便，只好让我儿代为叩头致谢。”
　　
　　奚吾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医者治病乃是本分，不敢受此大礼。”
　　
　　刘倍望着他，神色却极复杂：“你是……李傥的徒弟？”
　　
　　奚吾一怔。
　　
　　刘倍的目光锁住他，一动不动：“这金针引流的法子，当今之世，只李傥一人会。此人神隐多年，传说以铃医为业，游走乡间。你年岁尚轻，绝不会是本人，莫非，是他的徒弟？”
　　
　　奚吾慢慢放下手中的什物，整理袍袖，挺直腰身，正色道：“李傥李继周，是在下的师叔祖。这金针引流，确是他亲手传授。东丹王既认得这个手法，想是师叔祖的故人，无论是敌是友，我都不想隐瞒师门。”
　　
　　刘倍点点头，吩咐名易好生照顾阿娘，便带着奚吾走出门去。
　　
　　“薛兄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刘倍微笑道，“只是当年父汗南征时吃过李傥不少苦头，平日里常常提起，因此对他印象颇深罢了。”
　　
　　“南征？”奚吾有些茫然。
　　
　　“嗯，三十年前的辽宋之战，当时你我均未出生。你从他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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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没听他提起过么？”
　　
　　奚吾摇摇头：“师叔祖倒是偶尔说起过一些当年事，只从未提过他自家。”
　　
　　刘倍一笑：“当年李傥在秦凤军中做军医，疗治伤病也就罢了，一手毒药用得实在出神入化，我契丹多少健儿没有倒在大宋士兵的刀剑之下，只被箭支擦伤，却死了无数。为防备宋军的毒箭，父汗想了无数法子，也派人潜入宋军，试图偷取解药，反被李傥用迷药迷翻，丢回两军阵前，让父汗丢尽了面子。辽宋结盟当天，李傥便悄悄离开了军中，宋军的军报上竟完全没有写他的名字。父汗百般探问，宋人一口咬定军中从无此人，疗伤下毒之事，都是旁人所为，父汗也无可奈何。后来传闻此人得赐金鱼袋，却高高挂起弃家出走，从此铃医为生，便更是影踪难寻。这些年我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他的传人。”
　　
　　他望住奚吾：“我对李先生慕名已久，不知薛兄可肯引我去拜见他老人家？”
　　
　　奚吾犹豫了一下，答道：“师叔祖现在何处我也不晓得，何况我在书院还有事未了……”
　　
　　刘倍微笑道：“无妨。先前听小易说过，薛兄并非书院学子，来应天只为书库。我虽没读过几本书，也听过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说法，故冒昧请问薛兄，可有意暂时丢开书本子，随我北上黑州，看看塞外风光？待我府中杂事处理完毕，你我把臂而行，遍游天下，顺便寻访你师叔祖，如此可好？”
　　
　　此话一出，奚吾手心已全是汗。方才治病救人半点不紧张，如今面对刘倍的殷殷相询，他却不知所措。原定的计划便是他要北上黑州，想方设法结识东丹王，并博取欢心，留在他身边伺机而动。如今东丹王主动邀约，他反倒不知该怎样做。
　　
　　答应，不晓得刘倍会否对师叔祖不利；不答应，这个机会却是千载难逢。
　　
　　左思右想，终究是不敢轻易答应，还是要联系子文问过再说，当务之急，是拖延时间。
　　
　　想定，他便答道：“刘兄好意，在下理会得，只是事出匆忙，在下在书院确有事未了，只好辜负刘兄好意，改日必登门拜访。”
　　
　　刘倍摇头笑道：“一来我找李傥找了十几年，总算得了点线索，绝不会轻易放手。二来薛兄一肚子酒经，我还未品十之一二，怎舍得让你走？只要薛兄肯答应与我同行，我宁可在书院等你。”
　　
　　这个回答当真出乎意料。刘倍身为东丹王，肯纡尊降贵等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目的只在师叔祖？还是像他所说的，还图自家背下来的那一肚皮配酒的方子？奚吾心中越发忐忑，推辞几次，不得已应他明日再见，便告辞出门。
　　
　　名易匆匆自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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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出来，追上奚吾解释道：“书院有规定，学子无故不准外宿，我可不敢轻易破了这个规矩，咱两个一起回去罢。”
　　
　　奚吾也不疑其他，便一路同行回了书院。
　　
　　其时已近傍晚，名易要回房更衣，去赶一个夫子的晚课，奚吾便自行拎着药箱回了下处。
　　
　　他一路上都在想给子文的信上当如何说，子文回信若迟了几天，又要如何应对刘倍，一路闷头疾走，推开门刚刚放下药箱，眼角却扫到他的包裹被打开了一角，似是有人从中匆匆取出了甚么东西，不及系好的样子。
　　
　　方才他取药箱时将这个包裹放在了桌上，但并未打开，是甚么人进过这间屋子，动过这个包裹？
　　
　　奚吾满心疑惑，将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别无异样，便关好门走过去，用笔管小心挑开了包裹的结扣。
　　
　　包裹布四散摊开，露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衣服，几样什物，都是奚吾自己的，看似没有少了甚么。然待他一件一件拎起来检查时，却从一领袍子中掉出了块雪白的纱帕。
　　
　　帕子上只有一圈浅褐色的花边，中间却干干净净，无字无画无绣痕，素淡之极，倒像是他会用的帕子，只是这质地……
　　
　　奚吾眉头蹙了起来，这分明是传影纱！
　　
　　他小心检查了一圈门窗，确认外面无人偷窥，便自药箱中摸出了子文与他的那包药粉，用水化在盆里，拎起帕子，小心放进去。过了片刻，取出，贴在空白笺纸上，取一块乳香研末，细细撒了上去，待乳香末完全沁到笺纸上，再仔细将纸与纱剥离开，双手持笺纸，在油灯上慢慢熏着。
　　
　　灰黄的油烟熏蒸下，笺纸渐渐变干，便慢慢浮出一行字来。
　　 

作者有话要说：针灸蜡疗神马的，全是我胡掰，借了点道听途说来的东西，乱编的。

话说，还有人记得李继周大名李傥么……

--------我是试试看打滚的分割线--------
要砖头要毒舌要夸奖要鲜花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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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同行 ... 
 
 
　　“随倍北上，黑州薛家酒楼，屠苏酒、鸡丝粥。”
　　
　　是子文的字迹，不会错。
　　
　　奚吾默默看着这一行字，到其自行消隐，方站起身，将笺纸凑在灯芯上烧掉。自包裹中取张笺纸写道：“倍欲随我访傥，奈何？”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行小字：“勿伤倍之家人，顿首，吾字。”
　　
　　他提起纸轻吹，至墨迹干透，便将之浸入了先前配就的药水中。柔软轻薄的笺纸入水，水迹沿着纸的纹理渐渐浸润开，然纸上墨迹竟丝毫没有走样，显是上好的檀皮生宣。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他将笺纸轻轻提出水面，正面朝下铺在先前那幅传影纱上，仔细贴合紧密，用软布包了乳香屑，做成儿拳大小的软布槌，在纸上各处轻轻敲击良久，轻轻揭开笺纸，纸上的字已全部转到了传影纱上。
　　
　　传影纱在灯火微弱的热量熏蒸下，渐渐干燥，帕子上的字迹便随着渐渐隐去，重新变作一副雪白素净的普通纱帕。
　　
　　奚吾舒了一口气，头一次弄这物事，还算成功。
　　
　　他自包裹中取出支小铜管，将传影纱卷起塞了进去，封口，深深嵌入一块白梅蜜香饼中，仔细捏揉至了无破绽，方收入袖筒。
　　
　　正要收拾什物，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往事，难怪当年施存义用传影纱做的帕子陷害自家时，要在那块帕子背面画一幅不伦不类的达摩渡江，原来用这法子印上去的字，正面浅，反面深，与写出来的迥然不同，故要在背后画大幅的画遮住。那样软薄的纱帕，亏得他有法子正反面都弄字画，这番巧思倒也难得，可惜用错了地方。
　　
　　想起施存义，紧接着便想起了平安郎，奚吾望天发了一会呆，总算回过神，收好包裹起身出门。
　　
　　应天书院与当世其他书院有处最大的不同，便是一般书院均建在山上，故书院院长通称山长，唯应天书院建于闹市，出门便是条颇为繁华的街市。
　　
　　此时日头偏西，街市上依旧很热闹，奚吾信步走到一家香药铺子前，粗粗扫了一眼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问道：“可有好的梅香饼？”
　　
　　铺子主事迎上来笑道：“有，有，不知官人要多少？甚么形制的？”
　　
　　“要去年冬至时的白腊梅，今年春分时的槐花蜜，合白梅蜜香饼，每块一两三钱，落‘静’字模，共需十块，可有？”
　　
　　那主事为难道：“这样的香饼铺子中无有现货，若官人等得，小的想法子弄些来，匆忙间却不易得，且这价钱上……。”
　　
　　奚吾点点头，自袖中掏出那块香饼递过去：“务要与这块一模一样，香气、重量都错不得。得了便送到应天书院，自有人付钱与你。我晓得这香饼难得，价钱上但放宽些无妨。”
　　
　　那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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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接过香饼，点头道：“错不了，官人放心。”
　　
　　奚吾拱拱手，便又信步走开了。
　　
　　身后不远处，一家酒铺招幌的阴影中，名易静静立在那里，凝望着奚吾的身影没入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现出一抹忧色。
　　
　　翌日清晨，奚吾刚刚起身，刘倍竟已候在外面多时，见他开门泼洗面汤，便一把捉住笑道：“等得我好生心焦，昨日你说起一味延枚酒，要用鼎州白玉泉来配，我遍寻不到，却弄到了上好的惠泉水，不晓得用得不？”
　　
　　奚吾被他吓一跳，一盆热汤险些泼在刘倍身上，听完这番话却忍不住发笑：“大清早怎么就要配酒，你且等我片刻。”
　　
　　刘倍哪里肯等，随手抢过木盆泼了，丢回屋里关上门，捉着奚吾手臂便望外走：“小易做了好汤饼，你随我吃点心去。”
　　
　　奚吾挣不脱，只得随他去。
　　
　　谁知这之后竟日日如此，琉璃饼、荔枝汤、黄金鸡、醉河虾……每日清早即有各色美食奉上，随后便央求着他配酒，奚吾被缠得竟全没有看书的时候，到第五日，终于耐不住，推开刘倍殷殷送上的蜜炙云腿，苦笑道：“我晓得了，明日随你回黑州就是。”
　　
　　刘倍身为大辽东丹王，本是极敏感的身份，幸好他长相与南人无异，扮作客商倒也似模似样，车上也备了许多丝绸布匹，连他收集的那些酒一并带上，一派要去西北边境互市买卖的样子，再加上不晓得哪里弄来的通商路引，便无人怀疑。
　　
　　奚吾收拾行囊，与名易告别，随车同行。
　　
　　一路上走得逍遥，刘倍于汉学懂得颇多，诸子百家无一不会，与奚吾随口闲聊，二人竟颇为投机。他又走过许多地方，经过哪里便随手指点风物，说起当地名胜传说，竟如数家珍。夜来住下，留离朵看家，只带着奚吾大街小巷寻访各处美食美酒。
　　
　　各地风俗有异，小食也每多不同，各有特色，最妙的是常能访到一些不打眼的小店家酿，虽是村醪，却均有独特之处。将这各色酒浆再行调配，便成了二人每日乐此不疲的游戏。
　　
　　配得的酒，有妙不可言者，亦有糟糕透顶的，得了好味，便忙不迭记下来，若味道不堪，二人也不恼，只是相对大笑。
　　
　　开始，奚吾还不免有些拘谨，但无拘无束快活着的刘倍实在太耀眼，太让人无法转开目光。似乎只要跟着他就好，跟着他一起吃吃玩玩，一起说笑，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快活自行涌出来。
　　
　　在刘倍面前，他韦奚吾不再是个出身卑贱的小小医者，刘倍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东丹王，他可以抛开所有身份，所有地位，所有烦恼，所有矛盾，一门心思地享受每一个日出日落。
　　
　　北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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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大宋，子远、平安、九王、六王、小郡主……那一切都变得非常遥远，好似永远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身边。
　　
　　深夜寂静时分，他常会想起子文，只是那人清冷冷的身影似乎已变作了一场既甜蜜又痛楚的梦，遥远，虚无，他心中只来得及痛上那么一痛，便被闯进门的刘倍捉出去，七手八脚爬到屋顶上赏月吃酒。他只管躺在屋顶上，待刘倍吃到兴起，跳到中庭舞剑。静夜中，剑光闪耀，映着繁星点点，灿烂夺目，便掩去了其他所有的光华。
　　
　　刘倍的车队一路走走停停，渐行渐北，这一日，便到了离黑州不到五十里的一个小镇上。
　　
　　其时未到晌午，刘倍只推说累，要明早再赶路，叫离朵寻了家大店，安顿下车马，自家却来奚吾房中邀他出门：“黑州偏北，严冬极冷。今年夏日偏长，现下兄弟还不觉得，但早晚会冷下来，到时候不小心，只怕便会冻掉耳朵。我见兄弟囊中无有冬衣，颇为不安。正好此地不远有个民间互市，不听官调，不纳税捐，常有绝顶好物售卖，不若你我一道过去走走，买些好皮毛，与兄弟做几件冬衣？”
　　
　　奚吾在这些日子中，与刘倍每日同行同游，早知他脾性，微笑道：“黑州乃是大城，你还怕无有皮毛卖不成？想是那互市有甚么好东西被你看上了，拉我去淘弄，可对？”
　　
　　刘倍大笑：“正是，听说西边来个商队，带了几大车西域美酒过来交易，听说便有高昌蒲桃酒，这几日正停在这里。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却不走官市，想是要换的并非那些常见的盐茶瓷器等物，我倒想试试能不能投其所好，换到几坛蒲桃酒尝尝。”
　　
　　明知说与离朵听，离朵也不会同去，刘倍便带了不少银钱，与奚吾牵了两匹马，管自出门而去。
　　
　　那互市离镇上不过二里之遥，骑着快马，转眼即到。互市上最大的商家是回鹘人，世代定居黑州，生意做得甚大，与官府亦有不少来往，因此这互市虽年头不短，却始终无有官兵来取缔，竟任由它人来人往，渐渐聚成一个村落。
　　
　　进了村口，便是一条极宽阔的大道，两旁许多芦棚，聚集了无数商家。奚吾头一次到互市，左右看着，很是新鲜。这里的货品多来自西域，亦有不少是自东丹运过来的，还有少许南洋舶来品，当然，也不乏大宋的盐茶等物，无数违禁之物。最离奇的是居然尚有马市，马匹生意是大宋官府管控最严的，从未允许民间经营，这互市居然敢做这桩生意，着实胆子不小。
　　
　　奚吾倒不在意这些物事是否走私，却被那些琳琅满目的香品吸去了泰半注意。
　　
　　先前答应与子文重行调配的香药，还不曾配得，这里许多香品质地上乘 
 48、同行 ... 
 
 
　　，几无杂质，且价格较中原内地便宜了许多，着实难得，便动了心思。只是好香再便宜也是贵物，奚吾买过几品便开始囊中羞涩，其他的只好望洋兴叹。
　　
　　刘倍辨出他的意思，却笑吟吟捧着他方才看中的一品龙涎香道：“兄弟远来是客，在这互市上看中了甚么，尽管说，哥哥替你买下便是。”
　　
　　奚吾一怔，低头道：“不用，买得够了。”
　　
　　他的心中忽然隐约冒出一个念头，只消子文和刘倍，永远，永远，也无有甚么关系，或许这种日子便能天长日久地过下去。
　　
　　刘倍不晓得他心中所想，只道他倔强，也不逼迫，将香放了回去，扯着奚吾又往卖毛皮的大车走过去。
　　
　　东丹苦寒，那里运过来的毛皮丰美厚实，刘倍是识货的，银钱上又不在意，很快便看中了两件水貂皮的大氅，一领虎皮绒袍子，一领羊羔裘，几双皮靴。奚吾听着价钱实在吓人，荷包掏空只怕不够一件，一径推说不要，刘倍早不由分说买了下来，一股脑装在袋子里，挂在马鞍上笑道：“是我硬拉你来黑州，几件衣服算是谢意，兄弟再推脱，便是看不起哥哥了。”
　　
　　奚吾没奈何，只得应了。
　　
　　刘倍也不嫌累，又拉着奚吾去寻蒲桃酒。他鼻子好，只管顺着酒香一路寻过去，果然在市集中央寻到了一个大棚，棚外拴着数辆马车，棚中满满堆得尽是酒坛，只看得刘倍两眼放光。
　　
　　那几个商人是于阗人，当年回鹘汗国分崩离析，部分回鹘人西奔，建立喀喇回鹘，却用兵将旁边的于阗占了，他们失去了故国，从此驾着大车在西域各地往来行商，互相依靠，渐成一个小小部族。西域人生来乐观，虽流离失所，也能自得其乐，男女老少穿着鲜艳的服饰，在棚中弹琴歌舞，吃酒谈笑，却也快活非常。往来的路人往往被他们快活的样子感染，也被拉进去唱上一曲，吃上一杯。
　　
　　刘倍本就是极好热闹之人，见到这样所在怎不动心？便栓了马，兴冲冲拉着奚吾挤进去，与那几个行商谈笑起来。
　　
　　他们自家人对话发音古怪，想是本族语言，但与旁人谈笑时，还是勉强卷起舌头说官话，故奚吾倒也听得懂，听他们几个谈天说地，也不做声，只默默坐在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
　　
　　棚里棚外一派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却有一个词跳入了奚吾的耳朵：“急病。”
　　
　　急病？他循声望过去，见一个契丹老者立在棚外，满面忧愁，正与旁人诉苦道：“……族中连续有人病倒，也找不出甚么原因，满拟大宋的大夫本事大，谁知他们却不肯给契丹人看病，唉……”
　　
　　奚吾不由自主望向刘倍，恰好见到刘倍向这边转过头来，面带微 
 48、同行 ... 
 
 
　　笑，目光中却有鼓励之意。
　　
　　他急忙转回头，心却怦怦直跳，好容易定住神，走到棚口搭话道：“老人家，我便是大夫，你家的病人哪里不舒服？”
　　
　　那老者一惊，抬头见奚吾文弱白净，倒像个读书人，便将信将疑答道：“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只是有几头羊莫名倒毙，我们看着可惜，将之煮熟吃掉，之后便有不少人陆续发病，发热畏冷，精神不济，咳得厉害，有些体弱的，还会喘，有些人身上会有红斑。有人说是吃坏了肚子，可从没人吃坏肚子会有这样情状啊……”
　　
　　他越说，奚吾脸色越严峻，一张脸犹如冰霜一般，低声问道：“可是发热数日便有晕厥，不久四肢溃烂，有红斑者，红斑会渐渐发黑起水泡，死后遍布全身？”
　　
　　那老者大惊失色：“正是！你怎么知道！”
　　
　　奚吾脸色煞白，气候，病因，症状，无一不符，这分明是疠疫！天时不正的季节多发，以马牛羊为介，传播迅猛，中者十之但能活其一二，若任其散布，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疠疫，也叫瘟疫，其实是古代对急性传染病的统称。我觉得这称呼看着很吓人，借来做某种病的名称，为了显示其危险性，又把几种病的症状揉一块再夸大了一把当它的症状，治病的法子也是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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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存稿修改过一遍的都丢上来了……不想看这一段的可以直接略过等后面的。如果没有意外，周五是双更，争取写到小攻出场

无比郁卒地走开




49

49、疠疫 ... 
 
 
　　奚吾不及细想，以袖裹手捉住那老者低声道：“这是疫病，你切莫声张，免招致混乱。告诉我，那些生病的人现在何处？”
　　
　　那老者常年在大宋边界走动，官话说得流利，疫病两个词也是听过的，听奚吾这样一说，不免惊慌起来，颤声答道：“疫、疫病？都、都在市集后面的帐篷里住着。”
　　
　　“你等一路行来，都与甚么人接触过？”
　　
　　“我、我不记得了……”那老者面色惨然，显是晓得疫病的厉害。
　　
　　奚吾定神想了想，低声道：“你不要走，等我片刻，我随你去看病人，那些人可否得救，这互市里无数人可否得救，全看你一念之间，万勿逃走，求你。”
　　
　　那老者颤抖着点了点头。
　　
　　奚吾疾步走回棚中，在刘倍耳畔轻声道：“此地现有疠疫流行，刘兄速回黑州……”
　　
　　刘倍悚然抬头，奚吾按住他肩头，续道：“不要露出惊慌神色，免得众人混乱，若四处奔逃，这疠疫传播开来，便无回天之力了。你回黑州之后，想甚么法子都好，调兵最快速度围住村子，连村外散居的所有帐篷一并围住，许进不许出。村口约半里处，咱们来的路上有个高坡，你到了就在高坡上喊话，我出村见你，商量下一步怎样处理。”
　　
　　刘倍轻声道：“你呢？”
　　
　　“当然是去救人！”说罢，奚吾转身便走，却被刘倍一把抓住，“薛江！”
　　
　　奚吾回头一笑：“我是大夫，晓得厉害，你放心。”说罢，推开刘倍的手，疾步而出，对侯在外面的老者道，“老人家请引路。”
　　
　　那老者忐忑不安，也不敢多说，在先领着奚吾便走，待离开人群密集处，奚吾伸手撕了一大块中衣下摆，分作两份，叠成既长且厚的布条，分与老者一条，道：“系上口鼻，但愿你还未被传染。”
　　
　　二人匆匆走入一顶帐篷，里面却空空荡荡，只有个妇人正在垂泪。那老者问道：“怎样了？力古呢？”
　　
　　妇人流着泪答道：“阿伊泰将帐子里的东西都抢过去烧了，说是请了萨满大人作法除鬼，把所有病着的全弄在一个大帐里，不叫我们靠近。”
　　
　　奚吾蹙眉道：“病了多少个？死者葬于哪里？”
　　
　　老者答道：“我走时，大大小小病了大约十来个，死的都一把火烧成了灰装在罐子里，这是我族的习俗。”
　　
　　奚吾松了一口气，道：“带我去见病人。”
　　
　　老者迟疑道：“可是萨满大人……”
　　
　　“若不是闹鬼，而是疠疫，这里的人便统统都会死！”奚吾沉声道，“你既被遣出门寻大夫，如今寻到了，萨满亦无理由拒绝，尽速带我去看看，越快越好，不能再耽搁了！”
　　
　　那老者犹豫片刻，重重 
 49、疠疫 ... 
 
 
　　点了点头，领着奚吾直奔最大的帐子过去，在帐口便遭人截住了：“萨满大人正在作法，走开！”
　　
　　“我找到大夫了！”那老者大声喊，“找到救命的大夫了！他知道是甚么病！能救活病倒的人！”
　　
　　这一下，周遭帐篷中便陆续跑出不少人，聚在了那老者和奚吾身畔，七嘴八舌地问着。
　　
　　住在这一带的都是行商，同商队的多半沾亲带故，来往的次数多了，相互之间也许多相熟的，亲朋在这异疆染上莫名其妙的怪病，陆续有人死去，所有人都很焦急。听说终于请到大夫，一下子振奋起来，聚在大帐门口喊着：“让大夫进去看看！让大夫进去！”
　　
　　门口两个卫兵哪里挡得住这许多人，又不敢当真动刀动枪，挡不到片刻，终于被他们用力挤到了一边。
　　
　　才掀开厚重的帐帘，迎面便是一股扑鼻的恶臭，大帐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有些分明已经死了，无数蝇子围绕着嗡嗡乱飞，地上一滩一滩，尽是呕吐物和脓疱破裂后的血水。
　　
　　帐中，却完全没有萨满，和他们口中那个阿伊泰的影子。
　　
　　进来的人都惊呆了，有的直接哇一声吐了出来，有的则喊着亲人的名字便要扑上去，奚吾一声厉喝：“不准碰！会染病的！”
　　
　　周遭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刚刚扑过去的人又立时退了回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奚吾，不知所措，还有人更悄悄地向帐外溜出去。
　　
　　奚吾撕下一块下摆，盖上他身边一人的手臂，隔着布摸到他手腕，开始凝神把脉。
　　
　　不会错，脉沉细数，七窍有血，面目发青，身有红斑，四肢冰冷，果然是疠疫！
　　
　　他站起身问道：“你们说的萨满呢？”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人想起甚么，扭头冲出帐外，却见先前守门的人正往村外狂奔，众人大怒，便大声鼓噪起来。有人已一把抽出腰中的弯刀，抡圆了用力掷过去，正中一人的后背，那人摇晃了几下，扑倒在地，不停地抽搐。另一人脚一软，绊倒在地，打了个滚又爬起来，见已有几人围过来，便转身朝着市集方向疯也似地冲过去。
　　
　　眼瞅着拦之不及，奚吾有些慌了，倘若惊动了市集中许许多多的人，车马动起来，乱纷纷便无法控制了，会有人被踩踏致死都是小事，若给疠疫传播出去了，他当真是百死莫赎。
　　
　　便在这个当口，忽然村口一阵噪杂，有人在大声喊着：“官兵来了！”
　　
　　官兵？
　　
　　奚吾走出帐外，努力向那边张望。见前方烟尘滚滚，旗帜招展，竟当真是宋军！
　　
　　刘倍的速度有这样快么？他正自惊疑，忽然手臂被人拉住，有人在耳边一声低喝：“走！”
　　 
 49、疠疫 ... 
 
 
　　
　　是刘倍！
　　
　　刘倍抬手用力一甩，奚吾的身子便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一匹马上，刘倍随即跳上马鞍，抱住奚吾大喝一声：“驾！”
　　
　　两人一马迅捷无伦地便向村外冲了出去！
　　
　　马速太快，疾风扑面，面上的布条瞬间被风刮走，奚吾被大风逼住，几乎说不出话。
　　
　　刘倍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还没走？
　　
　　他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侧身，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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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兵围住了村子！看情形，是要烧村！”
　　
　　烧村！奚吾立时明白了。
　　
　　这法子不是第一次用，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用。史上许多次瘟疫，官府都是这样处理的——有疫病，便烧。
　　
　　平心而论，这相当于丢卒保车，对控制疫病蔓延是有好处的，可是，却无人理会过那些卒子的心情。
　　
　　只是，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刚到村口，刘倍猛然勒住缰绳，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奚吾险些被掀翻下去，幸好刘倍在背后紧紧搂住。
　　
　　他一阵头晕眼花，好容易回过神，却见面前无数宋兵，列队将整个村子团团围住，盔甲鲜明，旗帜飘扬，身背强弓，腰挎长刀，还有许多人手中擎着火把。背后是几十名弩手严阵以待，第一排的弩兵已半跪在地，平端弩机，箭在弦上，直通通对着村子里，分明做好了射杀所有试图外逃之人的准备。
　　
　　奚吾急忙回头，见方才那逃跑的卫兵正向这边奔逃，他大喊：“回去！快回去！”
　　
　　那人便如同未闻，一径前奔，那宋军头领大喝一声：“射！”
　　
　　弩箭齐发，奚吾一声低呼，便闭上了眼睛。
　　
　　只听那人长声惨呼，随即村中便是一片哗然。
　　
　　互市上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许多人还不明究竟，只道官兵来查封走私物品，待先前那些追出来的人在后面对着奚吾遥遥大骂，喊着这个狗大夫见到疫病厉害便独个先逃了，这样的话一出口，市集中登时乱了。
　　
　　疫病之害人人晓得，便不明白的，见到这乱纷纷的阵仗也慌了，有不少人立时收拾家什，套上马车，便要望村外逃，却均被宋兵拦了回来，刀枪齐举，弩箭乱飞，那些人或死或伤，有哭有叫，一时间一片大乱。
　　
　　便有几人仗着马快，找人少处催马急冲，有一人竟冲出了重围，无奈宋军弩箭强横及远，终于还是将那人射杀在马下。
　　
　　那宋军头领高踞马上扬声喊道：“再有外逃者，一并就地格杀！尔等在村中安心等待，朝廷已派了大夫过来为大家诊治，有病治病，无病放行，绝不会坐视尔等丧命于此，大家不必担心！”
　　
　　村中的人实在怕了宋军的无情利弩，心惊胆战 
 49、疠疫 ... 
 
 
　　躲在远处，凑在一起议论纷纷，虽对宋军头领的话半信半疑，却再没一个人敢动了。
　　
　　那宋军头领舒了一口气，却策马到了刘倍马前，拱手道：“小将乃河东路黑州部第六指挥营刘全正，甲胄在身不及全礼，请东丹王恕罪。不知东丹王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与友同游至此，还未进入市集，听到传言，便立时出来了。刘指挥，这里当真有疫情么？”
　　
　　刘指挥答道：“有人如此向知州大人报告，小将奉命前来调查。东丹王乃尊贵之人，还请至我军中，请军医诊一诊，以防万一。”说罢一挥手，便有几人上前要来牵刘倍坐骑的缰绳。
　　
　　刘倍一提缰，带马向侧面避开几步，笑道：“这是要关起来看看我有没有染病罢，不知要关几天才能放我走？”
　　
　　那指挥一滞，奚吾却忽然道：“指挥大人，如此青天白日，贵军为甚么要带火把？”
　　
　　他的双目中带着从所未有的厉色，面色冰寒，直直望着刘指挥：“你奉何人之命前来？村中许多未曾得病的人，你都要一把火烧死不成？”
　　
　　“你是甚么人？”那刘指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刘倍双手搂着奚吾的腰，勉强按捺住鄙夷之色，淡淡回道，“军政要事，旁人不得与闻。”
　　
　　他手一伸，只望着刘倍道：“东丹王这边请吧。耽误了军务，小将吃罪不起。”
　　
　　说着对旁边副将使了个颜色，那副将手一挥，身后兵丁便张弓架上了绑着火棉的箭，一声令下统统引燃，转眼便要万箭齐发。村中的人远远望着这边的动作，再加上先前官兵手段之狠厉，有些便猜出些端倪来，大喊道：“他们要放火烧村！要杀光我们！”
　　
　　村中登时哭声震天，有不要命地拼死往外冲，却尽数被弩兵射杀。
　　
　　官兵中屁滚尿流爬出一个肥肥胖胖的契丹人，扑在刘指挥的跟前拼命叩头：“大人不能烧啊！我全部家当都在里头啊！”
　　
　　刘指挥眉头一皱，随手抽出腰刀，一刀便砍了下去！
　　
　　“噗”一声，鲜血高高喷起，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得老远，剩下个躯体如木头般倒在地上，颈项处的皮猛地缩起，露出鲜红的颈肉，中间咕嘟咕嘟喷出无数血沫。 

作者有话要说：资料神马的，不是必须的，以后我就不贴在这里了。




50

50、金牌 ... 
 
 
　　奚吾的所在离刘指挥很近，点点血迹便扑在了他的脸上，滚烫，腥甜。
　　
　　他再也受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随即伸手入怀，奋力自颈项处扯出个甚么物事，一把拽下来，用尽全力望刘指挥怀中丢过去，大声道：“这块牌子给你！现在这五百人归我指挥，不准放箭！不要再杀人了！”
　　
　　刘指挥低头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这竟是先帝在位时发出去的调军金牌，如朕亲临，紧急时亮出来，可调天下兵马。当今之世只有辽宋之战时为先帝赐予过两个人，而这二人中，也只有一人的金牌并未被先帝收回，至今有效。
　　
　　那就是原陕西经略安抚使，先帝潜邸出身的亲信爱将，施存孝。
　　
　　施存孝致仕多年，只有一子，乃现任秦凤、永兴两路都巡检，目前因与西夏对峙，在边境布置的二十万大军之副帅，施仲嘉。
　　
　　这文弱书生究竟是何人，竟能拿得到这块牌子？他与施仲嘉又是甚么关系？
　　
　　且不说这块金牌的威力有多么大，只施仲嘉这个名头，他便万万惹不起，黑州隶属永兴军，施仲嘉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刘指挥面色苍白，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大声道：“大人请恕末将无礼！请大人下令，小将莫敢不从！”
　　
　　奚吾根本不敢看身后刘倍的神色，爬下马背对刘指挥道：“如前围住村子，不准任何人进出。再将周遭能弄到的药材尽数调来，你身后半里有处高坡，令人在高坡上建倾角滑道，将药材装在柳条箱中，都自那滑道送过来。另外备两百匹白布，大量石灰水，调黑州左近所有的大夫到此地待命。切记所有来人都以厚布蒙住口鼻，不要与村中任何人做肢体接触，切记！”
　　
　　“此病难治，何况村中那些愚人根本不懂药，送进去也是白饶，又何必多此一举？”刘指挥颇为疑惑，轻声问道。
　　
　　“他们不懂，有我，我会再入疫区为他们诊病用药，你留几个兵卒在高坡上，我有事会在滑道那边喊你，一应物事，都要及时调配，绝不能耽搁。”
　　
　　刘指挥望刘倍方向瞟了一眼，招手轻声道：“大人，大人？”
　　
　　奚吾不解，附耳过去，却听刘指挥压低了声音劝道：“大人恕小将冒昧，村中泰半是胡人，宋人只怕没有几个，大人何苦甘冒奇险……”
　　
　　“胡人也是人！”奚吾万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话来，不由怒极，站直身牵了一匹马便走。
　　
　　他本就不擅控马，顶多算是能勉强不掉下来，此番心中急躁，催马疾奔，便显出他一塌糊涂的骑术来。明明是平路，也走得歪歪斜斜，先前那块金牌和他的严词厉色换来的威严形象瞬间破灭，五百兵丁目瞪口呆站在原处 
 50、金牌 ... 
 
 
　　，看着这位新上司左扭右扭，一路危险万分地挣进了村子。
　　
　　在村中施展平生解数，救死扶伤的奚吾并没有想到，那块一时心急抛出去的牌子，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此时此刻的心中，只有两个字：救人。
　　
　　至于这些人是甚么人，能不能救得回来，值得不值得他赌上自己的命和子文的前程去救，他却全然没有想过。
　　
　　因此，当他在熟睡中被人掳走时，也并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灾民遍地的互市街道，而是面目和蔼、言笑晏晏的六王赵和。
　　
　　赵和却甚么都不逼问，不问他是甚么人，不问他是否死而复生的韦奚吾，不问他的金牌从何而来，不问他出现在黑州是否出自子文授意，不问他和子文有否还有联系。
　　
　　甚么都不问。
　　
　　每日里好茶好饭招待他，衣服从里到外换掉了，屋子里空空荡荡到可怕的程度，连吃完茶的木杯都会被随手收走。
　　
　　逃跑不行，传信不行，诈死不行，装病不行，饮药不行，撞柱不行，投缳不行，咬舌不行，绝食不行……
　　
　　所有能想得到的法子，统统被挡了回来。奚吾此生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竟全无任何可施展的余地，任人鱼肉。而在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想起那块金牌的分量。
　　
　　那是子文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那是给他的救命之物，是子文敢于与九王抗衡的一块极重要的砝码。
　　
　　他救人，错了么？
　　
　　他万般无奈之下，抛出那块救命的金牌，错了么？
　　
　　似乎没错，又似乎错了。
　　
　　一心要做件好事，一心要救天下苍生，自身却万劫不复。
　　
　　茫然中，他想起师叔祖说过的一句话：“万事，皆量力。”
　　
　　人非佛陀，救得一个，救不得许多，若自身便是泥菩萨，就不要妄想渡他人一同过江。不但过不去，反一同沦陷。
　　
　　活了二十余年，他韦奚吾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他终于懂得子文说他还不曾长大是甚么意思。他不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本事，不是不辨黑白对错，而是缺乏一颗懂得审时度势的心。
　　
　　天真，自以为是，愚蠢。
　　
　　他确实凭一己之力救了数百性命，确实博得了那些人的交口称赞，确实得到了极大的心灵满足，可是代价竟然如此沉重。
　　
　　六王越不动他，他越害怕，不晓得有一日这些人将他抛出去的时候，子文要付出甚么样的代价才接得住，以及，他肯不肯付出那个代价去接。
　　
　　便在他已接近绝望的时候，这囚笼中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问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这块帕子，你从 
 50、金牌 ... 
 
 
　　哪里得来的？”
　　
　　。
　　
　　未几，天交九月，秋风渐凉，一纸邸报送抵京城——西北军攻克西凉城，大帅朱鹏博为国捐躯。
　　无论是对西夏，还是大宋，这样的战况都是始料未及的。
　　
　　在大宋朝廷还在为是否出兵而犹豫不决时，西夏大军已攻破沙州，号称百战百胜的雄鹰之王支河罗，竟在阿斯曼这样一个不足双十的黄口小儿面前全无还手之力，一败涂地。
　　
　　支河罗一代英雄，沙州城破，他以一己之力灭夏军上百，最终长枪折，利剑断，箭囊空，力尽而死。及亡，太子亲兵领命将之团团围住，使乱军不伤其骨，战后，阿斯曼亲手敛其尸骨，送上高台，率夏军叩拜祭奠，并葬以重礼，举城上下哭声震天，支河罗余部遂降。
　　
　　甘州回鹘从此亡国，部分残兵护卫王室向沙州以南退却，深入大漠，不知所踪。
　　
　　短短数月，屹立西北数百年的甘州回鹘自西北版图上消失，夏太子阿斯曼横空出世，为各国所瞩目。
　　
　　至此，大宋通往西域的经商通道被西夏牢牢扼住，其中以战马来源受阻最是心腹大患。
　　
　　朝中上下为此大为震惊。
　　
　　发问责文书于夏，却得到这样的回答：“胡里老迈，国事尽付吾子阿斯曼，恳请上国宽宥吾子，宋夏两国代代友好，不起刀兵。”
　　
　　这根本就是敷衍！
　　
　　官家大怒，掷书于地，立即封锁宋夏边境，封互市，停通商，断绝所有与夏的来往。
　　
　　出兵！
　　
　　一声令下，大军迅速集结，以枢密副使朱鹏博为正，御史中丞施仲嘉为辅，领兵二十万，自兰州入夏境，直逼西凉。
　　
　　西凉城西有祁连，东接大漠，背靠长城，当中是号称“金关银锁”的古浪峡。“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乃大宋通往西域的必经之所，也是攻克西夏的第一道难关。
　　
　　古浪峡鹰嘴关地处关冲要道，两侧悬崖壁立，当中一条羊肠小道，最窄处仅容两辆大车，地势险恶之极，绝不可能正面取之。
　　
　　朱鹏博以重金贿赂当地猎户，请其引路，猎户指山左一条小径，言可绕到峡后，直通西凉城。朱鹏博大喜，便要领军前往，偷袭西凉，副帅施仲嘉则道，此行凶险，大帅不可亲征，宜派先锋取之。却被朱鹏博冷冰冰驳回，再劝，更被责了五十军棍，还在众军面前被批无能，贪生怕死，若再啰嗦，以致贻误战机，当立斩不赦。施仲嘉只得眼睁睁看着朱鹏博点兵五千，随那猎户沿着小路进了山。
　　
　　朱鹏博本就反对出兵西夏，此次受皇命不得不出征，仗着大宋国力强盛，兵力雄厚，自拊必胜，急于速战速决，眼见得小路蜿蜒，直通古浪峡深处，一路上毫无阻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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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得大喜过望，天色未明，至昌松口，朱鹏博登崖远望，被崖西埋伏的夏兵团团围住。
　　
　　夏军早有准备，将宋军困在昌松口的山坡上，无遮无挡，几轮乱箭射过去，宋军死伤过半。欲待前冲，前方是悬崖峭壁，欲待后撤，退路狭窄，且下方亦有夏兵把守，冲下一人杀一人，无一幸免。
　　
　　五千精兵被困在局促之地，转身不得，便如箭靶子一般，被夏军转眼间杀戮干净。朱鹏博右臂中箭，夏军重重围上，他力战不敌，便要跳崖殉国，幸好施仲嘉放心不下，着手下死士在后悄悄跟随，乱军之中拼死将其抢了出来，救回大营，可惜朱鹏博伤重，又羞怒交加，当晚便不治而亡。
　　
　　昌松口惨败，五千宋兵全军覆没，宋军更失了领军的主将，不免士气大落，施仲嘉值此危难之际，竟领两千骑兵，深入东边大漠，一日两夜急行，在虎狼关下冒充西夏钦差，骗开关门，用腰间宝剑斩守将于关前，趁乱夺关而过，天光大亮时，他已抵达鹰嘴关背后的鹰嘴山顶，以罕见的强弓射火箭入城，火烧鹰嘴关！
　　
　　鹰嘴关的地势狭窄，易守难攻，只是一旦燃起了大火，又前后有敌，便如同巨人被困窄道之中，进退两难，百年雄关，此地多少名将折戟，却被施仲嘉一举攻破，大军浩浩荡荡穿过古浪峡，与夏军对峙于西凉城下。
　　
　　西凉守将自恃武力超群，骑兵精悍，出城摆阵与宋军会战，施仲嘉设长枪阵居中相抵，背靠五百长弓箭阵，左翼右翼重骑扑上，另有两千轻骑绕到夏军背后偷袭，四路大军分进合击，攻守有度，夏军空有勇悍无比的骑兵，竟没有施展的余地，被宋军不断变换的战阵突进切割，分而围之，乱阵之中被屠戮殆尽，余者尽数投降，西凉城破。
　　
　　这一路过关斩将，夏军竟无人能敌，宋军如一柄尖刀，势如破竹，锐利无匹，直逼夏都银川城南不到百里的西平府。
　　
　　银川告急！
　　
　　夏太子得到消息，却已回援不及，万里迢迢横穿大漠来到西平府城外，却只见施仲嘉白衣飘飘，高踞城头，举杯相邀道：“太子劳顿，晚来风冷，可有兴与嘉同饮一杯否？”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新完毕。

快要进入西北卷了，默默替自己打气加油




51

51、认子 ... 
 
 
　　“这块帕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一块锦帕，丝线的颜色已有些黯淡，上面绣的杜鹃却依旧鲜艳夺目，握在他白皙瘦长的手中，竟意外的契合。
　　
　　此人是第二次出现，中年有须，眉眼温和，跟在六王身边，二人神态间颇为默契，六王叫他——建功，他对六王又恭谨有礼，想是贴身谋士类的人物。
　　
　　此人究竟为甚么特别留意阿娘留下来的这块帕子？自家已被捉到六王府，真实身份想来早已暴露，他必然不是为探听身份而来。那么，他……会不会……若是……或许……
　　
　　奚吾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神色如常：“这是我阿娘的遗物。”他温言道，“请你还给我。”
　　
　　来人上上下下反复看了他几遍，问道：“你是哪里人氏，爹娘是谁？”
　　
　　奚吾直视他双眼，缓缓答道：“小可乃成都府人氏，因爹娘早丧，只知爹爹行三，阿娘叫他三郎，至于我阿娘的闺名，却不便告诉你。”
　　
　　“你今年多大？”
　　
　　奚吾的心中猛地一跳，便有个荒谬的念头涌上来：“小可今年二十有七。”
　　
　　来人一直沉稳的呼吸竟有些乱了，将那块帕子紧紧攥在手心，艰涩地问道：“你阿娘……几时故去的？”
　　
　　“甲辰年春天，那年，小可只有十三岁。”
　　
　　“甲辰年……甲辰年……”那人口中低低地重复了几遍，又问，“你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奚吾低声道：“只听邻人说过我有个幼弟，不到两岁便夭折了。”
　　
　　“听邻人说过？”那人有些不解，“你阿娘怎样说？”
　　
　　“自我记事起，阿娘便疯癫了，甚么也不知，每日里只是枯坐庭中对着梅树哭泣。我是邻家阿婆带大的，阿婆说，阿娘生下阿弟不久，我爹爹便死了，阿娘受不住，疯了，没过多久阿弟也夭亡。只是阿娘虽然疯癫，我也舍不得，转回去同她一道住，只盼着有一日她能清醒过来，谁知……阿娘那日好容易清醒了……却……夜半投河而去……”
　　
　　这番话虽半真半假，却触动了奚吾心底那一块最柔软的所在，他拼命按捺住眼泪，眼圈早红了一片。
　　
　　对面那人低垂眼帘，看不出神色如何，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过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你阿弟叫什么？”
　　
　　奚吾一怔，忽然满面慌张，急道：“小可名叫薛江，阿弟还没有名字。”
　　
　　那人翻手一把扣住奚吾的腕子，盯着他双眼低声道：“不要骗我。你姓韦，叫韦奚吾。你是江宁府人氏，你阿娘小名叫阿梨，她才是成都府出生的，可对？”
　　
　　奚吾用力挣出双手，一径后退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韦奚吾，不是江宁府人 
 51、认子 ... 
 
 
　　，我阿娘也不叫阿梨，你找错人了！”他的神色惶恐之极，竟怕得双手发抖。
　　
　　那人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奚吾肩膀，眼中已含得有泪，他颤声道：“不用怕……好孩儿，不用怕……我……我是你爹爹啊！”
　　
　　奚吾心中一片恍然，先前那些模糊的猜测只怕便是事实，他按捺住心跳，一脸茫然道：“爹……爹？”
　　
　　那人已泪流满面，哽咽道：“你家住江宁府城东静安巷，三进三出青瓦白墙，你阿娘小名阿梨，她喜欢的那株梅树是老君梅，长在南墙边，庭院中另有两株梨树，乃我亲手所植，既犬白首不相离’之意，又暗合她的名字。我姓韦，叫韦业，自建功，乳名韦三郎，是阿梨的结发夫君。你……辛卯年，我去书院读书，考中后，便留在京里做了官……一去便是几十载，竟不晓得她已为我生了一子！你今天二十有七……正是我走后第二年出生，是我的亲生骨肉！”
　　
　　韦业这番诉说固然好生悲怆，别妻离子十余载，一朝重逢，当真情深。
　　
　　慢说他是否便是韦三郎，是否便是当年那个见爱妻为人所辱，毫不怜惜，多问一句都懒，转身便走，从此不闻不问的绝情之人，便当真是韦三郎，是阿娘的结发夫君，以他行事的谨慎程度，韦奚吾的身份只怕早被翻来覆去查了个通透，还用得到现下特意来探问？
　　
　　便是从未查过，只凭自家那番破绽百出的说辞，韦业毫不犹豫便信了，又怎可能？说给三岁小儿听，都不信。
　　
　　所谓认子，只怕是一波亲情攻势，利用他心底那一番孺慕之思，只为将他牢牢控在手中。
　　
　　抛弃的发妻可以利用，莫须有的父子亲情可以利用，曾经切齿痛恨的贼人血脉可以利用，奚吾只想冷笑，在这些人心中，还有甚么，是不可以利用的？
　　
　　要自这些人手中逃脱，只有比他们更卑鄙更下作，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否则便只能坐以待毙！
　　
　　奚吾用力推开他，冷着一张脸斥道：“你才说谎！你说一去几十载，不曾还家，那我阿弟是从何而来？冒充我爹爹，你忒也无耻！”
　　
　　韦业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回望奚吾，眼中满是痛楚：“……你阿弟……”他的声音极低，带着满满的自责，“不是我亲生……阿梨曾被贼人所污，我苦读四年，春闱高中，本拟衣锦还乡，接她入京，同享富贵，谁知见到的，竟是她怀中抱着个的孩儿……我一时羞怒，便将她休弃了……她……素来倔强，见我反目，竟不肯提起你，以至我父子失散多年，若非见到你里衣中密密藏住的这块帕子，便要再次失去我的亲儿！”
　　
　　“阿吾……我可能唤你一声阿吾？我晓得你心中难过，为你阿娘不平， 
 51、认子 ... 
 
 
　　只是如今不是你我赌气的时候！六王要杀你，你可知道？”
　　
　　奚吾面上果然露出震惊神色：“为甚么要杀我？我与他，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你这个人的存在便是最大的冤仇了……六王有心招施仲嘉为婿，斯人却一心只念着你这样一个男子，这是帝王家决计不能容许的丑闻，你可晓得！”
　　
　　果然，果然还是小郡主。奚吾的心中既酸且苦，又有几分甜蜜。他们也说，子文心中只有他……
　　韦业将手轻轻落在奚吾肩头，柔声劝道：“听爹爹一句，你身为男子，与施仲嘉在一处，终究不是正理，便借着这个由头，从此离开他罢。只消你与施仲嘉明明白白分开，各自娶妻，流言便不攻而破，再有爹爹一旁说项，凭你一身医术，六王对你必然重用，前途无可限量，又何必为了与他见不得光的私情，丢掉自家大好性命？”
　　
　　奚吾摇头道：“此事突然，你须让我好生想想，今日，我却答不出。”
　　
　　韦业轻拍他肩头，道：“这是当然，你且好生歇下，我叫人送些好茶饭过来，这些日子，当真苦了你了。”说罢，竟当真转身去了，阖门的时候，还留下个依依不舍的神色。
　　
　　奚吾只觉浑身无力。这般做戏，实在太累，这些人终日里如此这般活在假面之中，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句句小心，步步为营，千般算计，万般谋划，似这样活着，可有甚么味儿？
　　
　　韦业这番话，细细想来，无非两个目的。其一，令他主动与子文分开，促使子文迎娶小郡主，一旦子文与六王结为姻亲，小郡主再生个一子半女，两股势力便彻底合二为一，再也分割不开。联姻，素来是他们常用的手段。其二，六王似乎对他的医术还有几分看重。算算时日，九王中毒已颇有些日子，即便药用得不够完全，也足以令他周身不适，寝食难安，或许便为了这事，也未可知。
　　
　　便在奚吾与韦业这边斗智斗力，言辞相校之时，西北战局又有了变化。
　　
　　阿斯曼大军回师，守卫夏都，与施仲嘉会于西平府城下，双方交战几次，互有胜败，夏王胡里致书宋廷，请求议和，双方遂签订西平合约。
　　
　　合约中这样写道，双方收兵，夏对宋称臣，边境互市重开，每年供两千匹良马与宋交易盐茶香料，打开丝绸之路的大门，容许大宋商人自由往来西域。双方战时互相俘虏的将校兵卒如数归还，边境之民逃往对方领土，都不得追击，由对方负责送还逃人。
　　
　　夏太子遣国师乌朵，带合约书，随施仲嘉至宋廷请罪。
　　
　　这番合约，却连提都不曾提回鹘被夏占据的领土如何处置，双方默认的便是，夏任由回鹘余部在沙州以南的大漠中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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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灭，不再追击，而沙州以北河西走廊的大片肥沃土地，却尽数归入西夏囊中。
　　
　　如此劳师动众，又慷他人之慨，用别家土地换来的，只是每年两千匹战马，和他施仲嘉怀中藏着的那个小小木匣。
　　
　　子文却很满意。这样的结果符合预期，不伤大宋一分一毫，他要的东西，便到手了。
　　
　　至于朝廷那边，要应付起来也很容易。天将十月，西北气候一日冷过一日，不利南人作战。且深入夏境，辎重供给线过长，若为夏人切断，大军危矣！再者先前连战连胜，一来是阿斯曼主力在外，夏境中守兵不多，二来长弓威力初现，攻其不备，得了极好的战果，一旦对方想出法子对付长弓箭阵，便没那么大的威慑力了。
　　
　　照子文的说法，即便不议和，大军最多坚持到十月底，也要撤军回师了，如今夏主动签订合约，正好借机下台，两全其美。
　　
　　这样的说辞无懈可击，官家对他还颇为赞赏，赞他智勇双全，心思缜密，堪当大用。又有前番屡次大胜，扬我国威于境外，居然破格升他为枢密副使，并赐玉音郡主为妻，择日完婚。
　　
　　枢密院使潘恩老迈昏聩，施仲嘉一跃而为枢密副使，西府大权便大半落入了他手中，加上六王小郡主下嫁，从此便是皇亲国戚，可谓一步登天。
　　
　　天子特使快马将圣旨送到边廷，着先锋张同领七万人在边关镇守，施仲嘉速速回京觐见。
　　
　　宋军班师。
　　
　　临行前一晚，子文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施大人平步青云，可喜可贺，听说回京更要迎娶玉音郡主，可谓双喜临门，在下特送来良马百匹，以资庆贺。另外，还想顺便向大人讨一个人，不知大人可能割爱？” 

作者有话要说：西平合约内容泰半取自宋夏1044年签订的《庆历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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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太忙，这章昨晚才开始动手，到今天10点半堪堪写完，通宵赶稿，精力不济，各种不顺手，不如意。
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三天写一章，叹气




52

52、回京 ... 
 
 
　　子文笑道：“东丹王府中仆役如云，便缺一个人使了？女使小厮舞娘歌女之流倒也无妨，若东丹王讨要大宋将官医师甚么的，可是在故意令嘉为难了。”
　　
　　刘倍大笑：“施大人倒是机警，先将我的路封得死死的。可是我偏偏就想讨个医师，不晓得施大人能否高抬贵手。”
　　
　　子文摊开手无奈道：“可惜东丹王看上的那个人，此刻却不在军中，他肯不肯为东丹王效命，只怕也是个未知数，却让嘉如何回答你？”
　　
　　“只要施大人点头，这个人我自然弄得到手。至于肯不肯为我效命……”刘倍轻轻一笑，“只消大人将先前封锁住的那些消息放出去，只怕他就肯了。”
　　
　　“哦？”子文一扬眉，嘴角竟微微勾起，“哪些消息？”
　　
　　“刺伤武安北，谋取西北军职务。主动向六王示好，促使小郡主下嫁。骗取李继周手中毒药，毒杀枢密副使朱鹏博，以致与李反目。以金牌为诱饵，致韦奚吾为六王所擒。”
　　
　　刘倍微笑道：“这些消息，随便哪一条都尽够了。”
　　
　　“诱饵？”子文一怔，旋即笑道，“抛出御赐金牌这样天大筹码做诱饵，只为了让六王捉住我的人，这是甚么道理？”
　　
　　“施大人做事神鬼莫测，倍焉能懂得？莫非是让天下人都明白，你二人绝离并非施大人负心薄幸，而是韦奚吾意外身亡？”刘倍并不掩饰眼中的讥嘲，“皇亲国戚，哪个不想，施大人此举我可以理解。只是你不要他，也不必一径将他推到死路上去，你舍得那多年的情分，刘某却舍不得他相救族人的义气，只为那百十口的契丹族人的性命，我也不能坐视他被你如此蒙骗欺辱。”
　　
　　子文哂然一笑：“东丹王重情重义，瞧不起嘉行事的手段也正常，王便只管去说好了，阿吾肯效命与你，我绝不阻拦，若他不肯，你却也不可强逼，嘉非正人，暗箭伤人之类的下流事，还是肯做的。”
　　
　　刘倍伸出手掌，凝目望着子文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啪！”双掌相击，子文微微一笑：“嘉明日还要拔营启程，今夜耽搁得太晚，只怕明早会误了时辰，嘉吃罪不起，东丹王还是尽早请回罢，恕嘉职责在身，便不远送了。”
　　
　　子文居然如此明显的逐客，被人奉承惯了的刘倍不免生出几分怒气，拱了拱手，大踏步而出，被宋将如众星捧月般小心送到了大营门口。
　　
　　离朵在大营外牵马相迎，二人便上马绝尘而去。离朵看刘倍神色忿然，不敢多说，只道：“大王若不情愿，不睬那个韦奚吾便是，他是施仲嘉的情人，想也不是甚么好人，与大王相识也必是有预谋的，何必巴巴去救他？”
　　
　　刘倍 
 52、回京 ... 
 
 
　　却摇头道：“这倒未必。韦奚吾此人与我同行日久，他的脾气秉性我还是看得清的。此人性格率直，为人体贴宽厚，与那阴险毒辣、行事卑鄙的施仲嘉截然不同。如此直爽男儿，为我母起沉疴于前，又有恩于我契丹族人在后，因救灾不得已为人所擒，我怎能脱身事外？”
　　
　　他叹息道：“何况我大辽无数精兵强将，却无有一个医道精通者可与西夏乌朵、南朝李继周相抗衡，但有风波，又要重蹈当年覆辙。只为这一节，也要想方设法招他到帐下，为我大辽效命。”
　　
　　。
　　
　　此时的奚吾，表面上却已没了忧色，镇日享受在父子重逢的亲情当中，对韦业固然侍奉周到，对六王更是卑辞逢迎，俨然一付终于找到亲生爹爹，欢喜无限，爹爹效忠哪个，我亦效忠哪个的架势。
　　
　　金牌的来历主动招认，他的真实身份主动招认，去黑州是要与刘倍结识主动招认，连韦业在他饭菜中下的慢性毒药，他亦毫不犹豫地吃下肚去，竟半点异色也无，事后也不见他有甚么试图解毒的动作。
　　
　　如此一段时日下来，六王对他便渐渐放了心，私下里与韦业言道，此人不过一个文弱的郎中，性命攸关之时，还是会选择对自家最有利的路去走，倒也无需对之过于看重，还要多多关心一下官家、九王等人的动向。
　　
　　韦业不置可否，依旧与奚吾同进同出，二人父慈子孝，一派温馨。
　　
　　某日，韦业在闲谈时柔声问他：“识得你许多日子，从未听你提过表字，是怎么回事？”
　　
　　奚吾答：“彼时我无有父母亲族主持，便不曾行过冠礼，故不曾有字，子文提过要赠我表字，被我推脱了。”
　　
　　“既如此，我赠你一字。”韦业温言道，“便是自珍二字。你可明白？”
　　
　　自珍，自珍，他人奚吾我自珍。
　　
　　自有生以来，这便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晰地说出他最大的渴望——不再拘泥于出身的卑污，自珍自爱，坦坦荡荡活在这世上。
　　
　　他人瞧不起，与我何干，与我何扰？他人多少厌弃，抵不过我倾心爱护。
　　
　　这之前，有子文坦言要他忘却出身，有平安郎自胡姬所出而全不畏缩，有李继周身边小童自小孤零却快活非常，有刘倍坦然接纳身上的汉人血脉……却从无任何一人，明明白白大声对他韦奚吾说：“他人奚吾，汝当自珍。”
　　
　　如今，这话却被他心中的敌人说出来了。
　　
　　而这个人，便是阿娘念及一生一世的那个人，他名义上的爹爹。
　　
　　即便韦业不是他亲生父亲，只这一句，已足够奚吾感激他一生。
　　
　　关心、理解、体贴，多少事上都有共识，晚来小酌微醺，还会与他两个讲述一些与阿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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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事。灯下，韦业眼波迷蒙，嘴角含笑，讲当年各种点点滴滴，如何春日同游，如何水上泛舟，随口背诵阿娘做的小令时，眼中一片温柔。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美好到他偶尔会恍惚片刻，竟觉得面前这温文和蔼的长者，便是他一心渴望的亲生父亲。
　　
　　可惜终究不是。
　　
　　他心中时时刻刻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这是在做戏。
　　
　　只是这戏文实在过于美好，越美好，越心痛，一旦脱出戏外，黑暗便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
　　
　　而施仲嘉，却正领军走在得胜班师的路上。万里迢迢，这一日，便过了晋州，眼见前方便是西京河南府。刘丰提马赶到子文身边，低声道：“前面快到西京了，将官们的意见是，是否在河南府找个安稳的所在，先将伤兵安顿下来，重行整编一番再进京面圣？”
　　
　　子文反问：“为甚么要将伤兵留下？”
　　
　　刘丰尴尬道：“这是军中惯例，老弱病残进京面圣，场面上须不好看。”
　　
　　子文回视刘丰：“你跟我爹爹行伍多年，会有这样想法，我不怪你。但如今既跟了我，便要随我的规矩。”他笑道，“我施仲嘉的兵，都有面圣的资格。”
　　
　　他挥手令大队停下，纵马上了路旁的山岗，立在高处扬声喝道：
　　
　　“方才有人说，军中惯例，老弱病残要留下，不能进京，如今我来问问尔等，哪个自认老弱，伤病难支，无力随我进京面圣的，离队站出来！”
　　
　　“哪个有伤有病之人，自惭形秽，不敢随我进京面圣的，站出来！”
　　
　　“哪个自认战时胆小怕事，畏缩不前，无颜随我进京面圣的，站出来！”
　　
　　他环顾四周，黑压压的大军一片沉静，只有无数旗帜在风中招展。
　　
　　“我大军一路破关斩将，自凉州始，连夺鹰嘴、黑水、余庆三关，破十二城，斩敌万余，直捣西平府，逼降夏王。多少儿郎流血流汗，才能有这样辉煌的战果！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值得万民景仰！都值得圣上嘉赏！我施仲嘉手下的兵，无伤的是英雄，为国为民受伤带病的，更是英雄！但能站得起来的，都与我进京面圣去！你们站得起来么！走得动么！”
　　
　　“站得起来！”雷鸣般的应和，高岗之下，十三万将士兵卒身姿挺拔，原本走路都需人扶持的伤卒甩开伏在腋下的手，勉励站定，躺在大车上的，拼死命也要站起来，含泪仰望施仲嘉，无有一人有半分动摇。
　　
　　这是他们的大帅，这是带着他们连战连捷的大帅，这是唯一一个肯带着伤兵回京面圣的大帅。他年轻，俊秀，兵法娴熟，智谋过人，似乎只要跟着他，大宋军队便可百战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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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所不能。
　　
　　在这些兵卒的心中，高岗上那个长发飞扬，傲然四顾的人，便是他们的神。
　　
　　而高岗之上那人心中明白，在军中如此高的威望，于他是一柄双刃剑，可伤人，亦可自伤。
　　
　　握住军心在手，要拉拢他的人会愈发奋力拉拢，要防备他的，也愈发会更加防备。
　　
　　只是他已别无选择。
　　
　　他已被动地太久，如今好容易军权在手，再不主动出击，还不晓得那些人更做出些甚么事体来！
　　
　　他先前已错过一次，竟以为那些人见到金牌，会顾虑他施仲嘉的地位，不敢对阿吾有所动作。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在他们心中，阿吾便如一只蚂蚁，随手便可以碾死；而一直委曲求全的施仲嘉便如一条走狗，只消稍加威胁，稍加引诱，便会扑上去摇尾乞怜，为他们所用。
　　
　　他望着脚下无数儿郎淡淡一笑。你们要战斗的激情，我给你们，你们要大胜的快活，我给你们，你们要大帅的认可，我给你们，你们要皇家的赞誉，我给你们，你们要立下战功，封妻荫子，我给你们。
　　
　　我要的，是你们聚集在一处的力量，我要这力量为我搅动朝纲，我要那些自命不凡，玩弄他人命运于股掌之上的人低下高贵的头颅，双手将他的人一毫不伤地送出来！
　　
　　他要让那些人认清楚，这世上，没人可以要挟他施仲嘉！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出差，请假，因手中无存稿，只好停更两次，2月1日起恢复更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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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逃脱 ... 
 
 
　　六王并不曾料到，辽国东丹王为了韦奚吾，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一壁是辽境调兵，一壁是遣人带两车上好毛皮东珠，到六王府投名刺，直言相赎先前黑州辽宋互市上救了上百契丹百姓的那个大夫。
　　
　　韦业百般解释，道薛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子，好容易父子团聚，绝非东丹王使者所说的扣押，绝不会对薛江不利，请东丹王尽请放心。
　　
　　谁知东丹王使竟油盐不进，坦然若薛大夫若不现身，难保东丹王雷霆震怒，会做出甚么失去理智的事体，也未可知。
　　
　　这便是□/裸的威胁，六王居然无可奈何。朝中局势动荡，若外敌不安，尤其是横行北疆的大辽有所异动，实是大患。东丹王乃辽帝长兄，又执掌渤海，辽国政变，他坦然离境他往，辽帝竟也由他去，且竟日遣使往来，二人的关系绝不似传言所说那般仇视，若得罪了这样一个人，真不晓得后果会怎样，便决计冒险不得。
　　
　　无奈之下，六王与韦业商议，不如就放了这韦奚吾走罢，左右此人身中的慢性毒药迟早发作，死在东丹王那里，总强过死在六王府。
　　
　　韦业却坚决不肯，道：“此人师承李继周，说不定他脱了囚笼，便能自行解毒，若放虎归山，跟了东丹王图与，只怕正合施仲嘉心意。虽不晓得施仲嘉的目的何在，总是控制之外，能免则免。何况九王的怪病，还要着落在他身上想法子。即便要放，也要他先辩明九王怪病为何，如何医治，或者……如何加重……”六王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韦业也笑了，“如此这般，再丢去与乌朵龙虎斗，二人同归于尽才是大佳。”
　　
　　六王笑道：“建功说的是，我倒没想到这一层。只是，此时东丹王步步紧逼，又怎样应付？”
　　
　　韦业沉吟片刻，答道：“现下韦奚吾看来当真信了我那番说辞，事我如亲父，我说的话，他倒是肯听的。我近日常与之讲些当年辽国侵宋的往事，见他亦是眼中含泪，语怀愤慨，不似作伪，想也不会主动背国北投。东丹王无非一个蛮子，性格耿直，没甚么心眼，在韦奚吾那里碰过钉子，应当不会再固执己见了罢。”
　　
　　“万一那韦奚吾伪作投诚，借机脱逃，又如何？”
　　
　　韦业微笑：“辽宋边境一直不甚太平，偶尔遇到几股贼盗，乱用迷药，引动了薛江身上旧疾，一时伤了性命，也是有的。东丹王的使者再厉害，防得住一次两次，却未必次次都能防得住。”
　　
　　他们这边算计，奚吾并不晓得。他只知忽然便有一日，韦业一反平日的镇定如恒，面带隐忧推开门，问道：“阿吾，你先前与东丹王同行之时，可说了甚么？你我好容易父子团圆，他竟遣人来要人，硬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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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要害你。偏偏他还是个得罪不得的人物，弄得六王焦头烂额，这可从何说起？”
　　
　　奚吾骇然道：“东丹王？”
　　
　　“正是。唉……”韦业长叹一声，“你我失散几十年，怎舍得再让你离开？何况是那北辽蛮人，谁晓得他讨你过去，又要怎样欺辱！”
　　
　　奚吾蹙眉道：“我与东丹王相识一场，他并非那等蛮不讲理之人，是否其中有甚么误会？”
　　
　　韦业微微点头：“想是如此。只是东丹王使言道，若不见你亲自现身，便要再起刀兵，攻我大宋。这……”
　　
　　“韦叔叔不用忧心。”奚吾安抚道，“我愿前往，与东丹王分说明白。”
　　
　　韦业轻轻摸了摸奚吾肩头，低声道：“如此甚好。只是……你总也不肯唤我一声……爹爹……”
　　
　　奚吾垂下头默然半晌，轻声答道：“我几十年无有爹爹，儿时因此被人轻视侮辱，在梦中见到这两个字，也是要哭一场的。时至今日，你我团圆，我却仍感觉这二字上有阴影环绕。我……”
　　
　　韦业伸手轻轻环住他抱了一抱，柔声道：“我明白……好孩儿，我明白……”
　　
　　计谋既定，余下的，便是安排奚吾与东丹王使的见面。
　　
　　外面正下着小雨，奚吾微微挑开一线车帘，帘外便扑入了清香的泥土气，雨丝微凉，打在他脸上，却是久违的感觉。
　　
　　一向繁华的汴梁，雨天也有不少行人，只是均步履匆匆，无人在街上停留，店家的叫卖声也不若往日热情，没几声便静下去，仿佛整个城市都随着这细细密密的小雨变得懒洋洋起来。往日那些繁华热闹，便都变得暗淡而遥远。一角飞檐，挑出个忘记收好的酒旗，皱缩成细软的一条，在风中微微摇摆，在这天青云暗的画布上，便涂下了几笔萧索。
　　
　　东丹王使与韦业约在西城怡和楼，楼高三层，门口两扇红木门敞开，酒博士引韦业与奚吾二人登楼，到三层静庐，门口却静静立着个少年，宽肩窄腰，一身劲装，见二人来，躬身肃然道：“只请薛江薛大夫入内，无干人等便在外间相侯。”
　　
　　韦业笑道：“我儿身有旧疾，让他独个入内，一来韦某放心不下，二来万一病发，只怕有碍王使观瞻。”
　　
　　那少年横他一眼，却道：“你是哪个？如此啰嗦！王使只见薛大夫一个，但有第二人进去，便是血溅当场！”
　　
　　韦业陪笑道：“只是王使先前派来那人已答应了六王，允我陪同在侧，王使是何等人物，总不好出尔反尔罢。”
　　
　　那少年挑挑眉毛，“蹭”一声掣出了腰中弯刀，怒道：“再啰嗦，就是一刀！”
　　
　　刀锋寒光闪烁，直逼韦业的鼻端，他饶是智计过人，此时此景，也只好呆住了。
　　 
 53、逃脱 ... 
 
 
　　
　　这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道先前全盘推演，有甚么变化也能应付裕如，却不料事到临头，王使竟连见都不肯见他一面。
　　
　　眼见得那少年冷着脸将奚吾送进了珠帘内，韦业满心焦躁，面上还得做出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中不由大恨。
　　
　　却说奚吾进了静庐，挑开重重珠帘，见一人双手后背，立在长窗之前，身着浅褐色麻布长袍，看似普通文士，却隐然有逼人气势。
　　
　　刘倍！
　　
　　奚吾倒抽一口冷气，却见刘倍已转过身来，微笑道：“兄弟别来无恙否？”
　　
　　韦业却只依稀听到了这么一句，随后静庐中便是一片安静。
　　
　　又过许久，忽然又有声音传出，竟是跑动声、呼喝声、桌倒椅翻的声音，居然还有人长声惨呼！
　　
　　韦业一颗心怦怦直跳，着实不晓得这东丹王使在弄甚么勾当。看那守门的少年，少年却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立在门前，手中的刀倒是攥得死紧。
　　
　　眼见得珠帘两厢分开，一个高鼻深目面目粗豪的锦衣大汉大踏步走出来，手却扶住肩头，指缝中淅淅沥沥不断流下血来。见到韦业，怒喝道：“那薛江好大胆子，竟敢刺杀本使！”
　　
　　韦业大惊：“此话从何而来？”
　　
　　“某转致王命，请他随某入辽，与王小住，叙旧。他假意应承，却说某腰中弯刀别致，要看上一看。某不疑有他，递过去，他居然拔出来就是一刀！”那王使气得吹胡子瞪眼，“口口声声说甚么为大宋冤死的子民报仇，放屁！老子唯一杀的南人，就是他薛江！”
　　
　　这句话听在韦业耳朵里，便如石破天惊：“杀了？！”
　　
　　“他行刺东丹王使，不杀他，难道要等着他来杀某？”那王使双目环睁，高大的身躯笼罩在韦业上空，直要将他逼倒一般，“你家六王，对此要作何解释？”
　　
　　“王使一面之词，可有甚么证据能证明此事？薛江为人老实，又身体孱弱，刺杀一事，必是误会。王使万勿焦躁，万勿焦躁。”
　　
　　“某肩上的伤，便是天大证据了！正因此人看似老实，某才不曾防备，谁知他险用心如此！薛江行刺，想是尔等指使无疑！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定要尔等与我个交代！”
　　
　　值此仲秋时节，韦业后背竟出了一层汗。方才帘外等候时，他已遣人报与六王，道事态有变，却不曾料到，东丹王竟玩了这样一出，倒反咬了他一口！
　　
　　薛江的尸首也被送了出来，软趴趴躺在地上，左胸中刀，夹袍已被血洇透了。他不死心，还假意上前解衣验看伤口，却对着那张脸仔细分辨。死者确是韦奚吾本人无疑，绝无易容改装的痕迹。
　　六王府的人得到消息，迅速赶到，验尸的，检 
 53、逃脱 ... 
 
 
　　查现场的，要为王使上药包扎的，赔罪的，忙成一团。
　　
　　那王使却将六王府的人挥开，道：“王有命，对薛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尸首要给某留下。尔等上复六王，三日之内与某一个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韦业心中苦笑，还能有甚么答复？无非是声称刺杀一事乃薛江个人所为，与朝廷无关，亦与六王无关，勉强压下去那王使的火气，又送了无数上好的伤药礼品，送他们一行上路。
　　
　　韦业心中着实不甘，明知这韦奚吾是诈死，目前虽看不出用的怎样手段，但只消想法子留他那所谓的尸首在六王府中过夜，便可自假死变作真死。他施展三寸不烂之舌，竭力说服，眼看王使已然招架不住，便在这当口，九王那里竟然传来口信：“让他们走。”
　　
　　不消用力猜，这必是施仲嘉在施压。可笑此人看似强悍，却始终为情所困。他可以为死去长兄的骨灰与夏太子私下里结盟，可以为长兄之子投靠九王卖命，现下又为了昔日的情人，不惜威胁天潢贵胄，却不肯好生思量思量，他如今手中强大的力量究竟是谁给他的！最最可笑的是，他关怀备至的情人，如今已转而投入了大辽东丹王的怀抱，他居然还大度若此，任由二人携手北奔，好不讽刺！
　　
　　施仲嘉，施仲嘉，现下且容得他猖狂，待有朝一日殿下得登大宝，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过年好！
 万 恭
 事 喜
 如 发
 意 财




54

54、决裂 ... 
 
 
　　不同于韦业等人的无奈忿恨，此时的刘倍却是满心逍遥，与奚吾纵马前行。天高草长，山川雄伟，二人指点江山，谈笑间，心怀大畅。
　　
　　如今辽宋局势微妙，奚吾一心要刘倍尽速返回黑州，又只道子文尚在西夏作战，便力主弃车骑马，一路匆匆。他那不上台面的骑术，在刘倍这等高手指点下，居然也进步飞快，让他颇为欣慰。
　　
　　这一日，便到了黑州，远望黑州城外的互市方向，奚吾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刘倍却笑道：“总算到了黑州，兄弟一路辛苦，先到我家歇息，晚上我与你设宴洗尘。”
　　
　　奚吾心中一动，却道：“听说黑州有个薛家酒楼名气甚大，不知味道如何？”
　　
　　刘倍一怔，道：“薛家酒楼？倒是去年除夕买过他家的屠苏酒吃，药气甚浓，将酒香都遮住了，我不喜欢。”
　　
　　奚吾一笑：“这是我朝风俗，除夕定是要吃屠苏酒的，初上口只觉得药气重，习惯了就好。被你这一说，我倒真想尝尝他家的屠苏酒。”
　　
　　“这有何难。”刘倍笑着叫过离朵吩咐几句，离朵应了，提马匆匆而去。
　　
　　是夜，刘倍便与奚吾一道去了薛家酒楼。
　　
　　这酒楼是典型的南朝风格，红绡处处，暖香飘飘，有别于此地常见的粗糙酒家。奚吾登楼举目四望，却见这两层的酒楼竟空空荡荡，半个客人也无，登时恍然，这必是离朵所为。
　　
　　刘倍毕竟是大辽东丹王，偶尔在外吃酒，安全第一，这样安排也在情理之中，倒也无话可说，只是自家便是贱骨头，眼见得酒楼主事亲来应酬，嘘寒问暖，亲自领位，亲自煮茶，一一奉到跟前，实是周到非常，他竟是浑身不爽利。
　　
　　刘倍看出端倪，便挥手令那主事下去了，笑着问奚吾道：“兄弟可有甚么爱吃的，我叫他们做去。”
　　
　　奚吾扫了一遍水牌，只道：“现下唯觉口干，只想吃盏鸡丝粥，尝尝你说的屠苏酒。”
　　
　　刘倍一笑，便叫离朵吩咐上菜，不片刻，流水样的各种菜品便端上来，有清蒸太湖白鱼，也有汴梁紫苏焖肉，有西北孜然烤羊腿，更多的则是自渤海万里迢迢运来的各色山珍海味，有飞龙、熊掌、狍头、犴鼻……居然还有一挂血淋淋的新鲜狍肝。同时摆上的，果然还有一盏清香扑鼻的鸡丝粥，并几坛屠苏酒。
　　
　　刘倍笑道：“这狍子肝生食清热明目，甚是滋补，味道也是绝佳，兄弟定要尝尝。”
　　
　　奚吾望着那血淋淋似乎还在冒着热气的狍肝，颇有些踌躇。刘倍亲自动手，持小刀割了一块塞入他口中，他嚼都不敢嚼，合着酒吞落肚，刘倍只笑得前仰后合。
　　
　　二人这里吃酒谈笑，外面的夜色便渐渐深了。酒过三巡，奚吾 
 54、决裂 ... 
 
 
　　举杯道：“多谢大哥相救之恩，小弟借大哥一盏酒相敬，明日小弟便要告辞启程，先去寻师叔祖，禀过他老人家，看师叔祖意下如何，再做决定，不知大哥的意见怎样？”
　　
　　刘倍却放下了酒杯，正色道：“兄弟，大哥有句话一直想说。神医李继周固然手段非凡，我更在意的，却是兄弟你本人。”
　　
　　他望住奚吾：“兄弟医术传神，人品端方，分明有为之才，在大宋却无名无姓，无官无禄，不免明珠暗投，我愿以千斛金珠换你三年辅佐，你可乐意？”
　　
　　奚吾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猛地起身退了一步，大声道：“不！”
　　
　　“兄弟的身份，我早已知晓，日日夜夜盼着你会亲口告知于我，你却始终缄默不言，我晓得定是施仲嘉吩咐过的。当初在应天与我相识，也是施仲嘉暗中安排。但是我不怪你，你的人品，我看的很清楚，我敬慕你的为人，敬慕你的医道，这些，却与你的身份无关，也与他施仲嘉无关。兄弟，你听大哥一句话，如今南朝后党坐大，皇帝回天无力，赵氏一族眼见式微。九王赵德起了谋反之心，六王赵和与之勾结，联盟了不少朝中大臣，暗中准备，只怕不消多久便会起事。施仲嘉与夏太子阿斯曼结盟在前，与六王联姻在后，分明是他们一党，且必定是关键人物。你跟着他，也要做叛党不成？胜了，兔死狗烹，败了，便是千秋罪人。你又何必为他丢掉一条大好性命？”
　　
　　这一番话只说得奚吾手脚发抖：“与阿斯曼……结盟？！”
　　
　　“正是。施仲嘉一直想方设法封锁消息，不叫你得知，你被他如此蒙骗，着实可怜，只是先前我总寻不到机会与你说明。施仲嘉毒杀大帅朱鹏博，夺取军权，大胜之余驻足不前，以回鹘大片沃土为交换，与夏太子阿斯曼私自结盟，换西夏对九王的支持。而且，他日前已回了汴梁城，迎娶了六王小郡主，再也不会回头与你重行聚首。不单如此，当初他遣你来寻我，便是明知我定会欢喜你的为人，纵然看破了你的来意，也会与你要好，由此便有机会与我结盟，得到我的支持。如今施仲嘉已与夏联盟，留你也无用处，便弃如敝履，用金牌为饵，引六王对你下手。他如此这般算计了天下人，连你这样的昔日情人也一并算计在内，你便不恨么？”
　　
　　毒杀朱鹏博……结盟阿斯曼……迎娶小郡主……一连串的话接二连三冲破桎梏，毫不留情地将严酷的现实摆在奚吾面前，他如被雷击，竟不知该说甚么好，目光茫然，心跳一时急，一时缓，只觉得吐出的气都是冰凉的，拂在口唇上，竟连血都要冻住了。
　　
　　“我师父呢……我师父呢？师叔祖呢……他们又在何处？”奚吾蓦 
 54、决裂 ... 
 
 
　　然想起甚么，便如捉住了救命稻草般，大声问道。
　　
　　“李继周？施仲嘉毒杀朱鹏博的毒药，便是自李继周手中骗来的，李继周现已与他反目，带师侄洪景回了蜀中隐居，只怕有生之年，也不会重返尘世了。当初他收留你，看的是施仲嘉的面子，如今他二人反目，你道李继周还会收留你不成？”
　　
　　奚吾只觉胸中一股闷气直欲冲出腔子去，颓然坐倒，鼻子发酸，双目肿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怔怔地望着面前那盏变得冰冷的鸡丝粥，一动不动。
　　
　　“韦兄弟，大哥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你在大宋，已走投无路了，与其雌伏施仲嘉身下，委屈做他情人，不如随我北上大辽，做一番真正的大丈夫事业，不好么？”
　　
　　“不好！”这二字冲口而出，奚吾浑身颤抖，望着刘倍的双眼，又大声重复道，“不好！”
　　
　　“为甚么？”刘倍轻声问道，“如今你在大宋无处容身，不想死在此间，便要另投他处。辽宋乃是一家，同气连枝，是友非敌。你我又意气相投，辅佐我，有甚么不好？”
　　
　　“即便今日结盟，我也忘不掉辽人强行占我燕云十六州，仗着刀马锋锐，抢粮霸女，做过的那些恶事。我与你意气相投，却非与大辽一并相投，此事，请恕小弟不能从命！”奚吾的脸胀得通红，一口回绝。
　　
　　刘倍微微摇头：“燕云十六州，燕云十六州。原来你心中，竟始终都在计较这个。怎不说燕云十六州原本就不是大宋疆域，当年分明是唐王主动让与我大辽的，中原平定后，大宋便硬生生要抢回这块土地，可讲道理？我辽人土地贫瘠，只有大片草场，一到冬日，没本事到深山里打猎物的人便只好饿肚子苦挨。如今好容易有了一片可以种粮食的地方，可以养活族中老弱，怎能轻易放手？轻易还回去，灭我大辽国威不说，又让已在燕云十六州定居的百姓搬去哪里？他们好容易有了个家，大宋一句话，便要让他们流离失所不成？”
　　
　　“都是爹生娘养，凭甚么南人可以坐拥渔米之乡，江南江北大片肥沃土地，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我们的孩子就要在冷风里饿着肚子哭泣？”
　　
　　奚吾怒火上冲，忍不住大声道：“燕云十六州自古就是中原领土，当年诸侯纷争，唐王无耻，为求自保，割地苟安，太祖统一中原之后，自当收复失地。你们百姓要活命，需要那片土地，我大宋百姓一样要活命，一样需要那片土地，凭甚么要让出来给你们百般鱼肉！为你们的饱暖丢掉家园，丢掉性命？”
　　
　　“生在江南富庶之地，并不是百姓的过错！如果这样也算过错，你说的那些穷苦人家是不是也能对你说，凭甚么你可以美酒佳肴尽情享受， 
 54、决裂 ... 
 
 
　　他们却要挨冻受饿？你是不是也该让出你的财富，分享给你的族人？这个世上，从来也不存在甚么公平，你有广阔的草原，我没有，我有肥沃的农田，你没有。难道便要因为这些天生的不公平去抢去夺去杀人么？那与强盗有甚么两样！”
　　
　　刘倍眯起眼睛，神色中也带了几分怒气：“说起强盗，你们南人才是不折不扣的强盗，带着斯文面具，做些肮脏勾当。辽宋互市时，南人狡计百出，用低劣之物，换我上好的毛皮马匹。曾有族中老人对我哭诉，他带一头皮毛完好，角长三尺的公鹿去互市上买卖，南人却百般挑剔，最后只换得了一小捧盐巴。而那头鹿，南人转手便可以换两个年轻漂亮的舞娘！似这等欺诈之事屡屡发生，便是泥人也有土性，我们辽人没那样花花肠子，只有一腔血性，你骗了我的，我只有动刀子抢回来，有甚么不对？”
　　
　　“若要旁人不敢抢，只消南朝当真壮大起来，便甚么人也不敢动歪脑筋。可是现状怎样呢？你们有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最多彩的文化，最奇妙的工艺，最强悍的武器，最多的军民，却自相残杀，将力气尽数用在兄弟之间的争斗上，以至国力空虚，御外无能。你们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南朝现在便如一只柔弱的小羊守着暖暖的房子，房子中有醇酒，有佳肴，有红菱绿柳，有美人如玉，外面守着一只又冷又饿的狼，你对狼说，那房子是小羊的，那些好东西都是小羊的，你不能抢，那狼就会当真不抢么！不单要抢，连小羊也要一并吃掉！就羊就狼，只在兄弟一念之间，选错了，便是千古之恨！”
　　
　　奚吾一时想不到甚么话去驳他，只是一径摇头：“奸商也好，报仇也罢，总之要我去大辽助你，绝无可能，我宁可在大宋被人千刀万剐，强过去辽国安享太平。东丹王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作者有话要说：公鹿换盐巴的故事，是我在一本书中见到的，讲解放前国民党如何剥削鄂伦春族人，借来用用这个桥段而已，无影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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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年初一，给大家拜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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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离去 ... 
 
 
　　“东丹王，好个东丹王。”刘倍轻轻笑了两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从大哥，又变作了东丹王。先前见你相救契丹族人，只道你不是个狭隘之人，不计较民族之分，谁知，你竟与一般南人无甚么两样……韦奚吾，你让我很失望。”
　　
　　奚吾只觉心乱如麻，再无甚么心思与刘倍纠缠下去，只略拱拱手道：“话已如此，东丹王救命之恩，我只好来世再报。东丹王若肯念及你我相知一场，今日便放我走罢，我死也感激你。”
　　
　　刘倍凝目望着奚吾，沉默半晌，挥手道：“施仲嘉的人被我扣在王府中，离朵会带你过去，你……便与他一同去罢。”说罢，坐回去倾了一盏酒，竟独个慢条斯理吃将起来。
　　
　　奚吾满心歉疚，却甚么也说不出，撩起袍子扑通跪倒，对着刘倍连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的血迹擦也不擦，转身举步下楼。
　　
　　离朵默默守在楼外，见奚吾出来，捧着一领虎皮绒袍子披到他肩上，转身又牵过一匹健马，马鞍上挂有两个很大的包裹。他只面无表情道：“一个包裹中是王先前在互市买的皮毛，答应要送与先生的。另外一个包裹中是路上用的干粮清水，请先生收下。”
　　
　　奚吾一怔，便在此时，楼上却传来刘倍高亢入云的歌声：“……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垂下的双手握住温软柔滑的袍角，抬头向酒楼上望去，却见天边明月高悬，楼角数盏红灯灿烂夺目，刘倍斜倚栏杆，左手执壶，右手执剑鞘在栏杆上击节相和，便在楼头纵声高歌。
　　
　　他的身影映在月中，清晰、遥远、恍如梦境。
　　
　　相识、相知、相伴，多少个快活无比的日子尽成旧梦一场，从此，便是路人。
　　
　　自黑州一路南下，竟比来时还要匆匆，渴了吃口清水，饿了啃些干粮，累了便在道旁林子中和衣而睡。甚么六王、甚么九王、甚么后党，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些人都交予子文派来的人去应付好了，他只管赶路，不顾一切地赶路。
　　
　　只想见子文一面，只想问他一句：“刘倍所说那些，可真？”
　　
　　问过了，却盼着怎样的回答呢？
　　
　　但愿子文说，朱鹏博非他所杀。
　　
　　但愿子文说，小郡主他并未迎娶。
　　
　　但愿子文说，他不曾与西夏勾结。
　　
　　但愿子文说，那同生共死的誓言，他还牢牢记得。
　　
　　自黑州至汴梁，快马加鞭不过一个多月的路程，奚吾却觉得这是此生最漫长的旅途。
　　
　　在旅途中，他闭目塞听，甚么也不想听，甚么也不想看，他不想听人议论六王小郡主奉旨下嫁御史中丞施仲嘉，婚礼多么隆重，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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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处处彩灯高挂；也不想听人议论御赐郡主府多么奢华，楼高百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或许，那些只是传闻。子文说：“信我，我绝不负你。”
　　
　　他不信子文，又去信哪个呢？
　　
　　再遥远的旅程终有抵达的一日。
　　
　　腊月初三，汴梁，施家故宅。
　　
　　夜半，无人，私语时。
　　
　　自江宁一别，这三年来，二人聚少离多，好容易抛开所有一切，重新面对面站定时，这光景，却是如此奇异。
　　
　　子文说：“我与夏太子确有盟约，他还我子远骨灰，我容许他保有回鹘大片土地。此事与大宋利益全然无损。所谓换他支持九王，则是图与一面之词，夏太子并无此意。”
　　
　　子文说：“是，我杀了朱鹏博。他是后党一系，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不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我也得不到军权，无有军权，便放不开手脚做事。李叔叔归隐，只因为我要那毒药时答应过，绝不以之对付宋人，他恨我言而无信而已。但，历史若重演，我还是要杀朱鹏博的，此事，我绝不后悔。”
　　
　　子文说：“我确是娶了玉音郡主。一来此乃御赐姻缘，抗拒不得，二来如此这般，我便可得到六王的全部信任，方便行事。”
　　
　　话便说得冠冕堂皇，然而朱鹏博是谁的心腹大患？方便行事又要行怎样的事？奚吾涩声问道：“你便当真……要同九王一道谋反么……”
　　
　　子文轻道：“你可知，为甚么六王是官家亲兄弟，却投靠九王么？此事，我亦是娶了小郡主之后，才得知晓。当年后宫太后专宠，却只有一子，乃当今圣上，当年的三王赵普。为固宠，又自别处抱来一子，伪作己出，便是六王，后宫中便只这两位殿下得以顺利长大。但有旁人诞下一子半女，尽被太后害死了，只南安太妃想方设法瞒住腹中胎儿，又拼死催生，才留下了九王一脉。先帝与太后情深，不忍责她，却也担心太后一枝独大，便立下遗诏，言道，若太后不听遗命，过分扶持外戚，赵普又无力压制，九子赵德可取赵普而代之，剪除后党，安固赵家江山。”
　　
　　“如今这遗诏，便在九王手中。副宰徐明等人投九王麾下，俱是受这遗诏所召。六王赵和是太后抱来的孩子，此事在当今之世，只怕没有几人知晓，他若扶持九王推倒赵普，再找机会杀掉赵德，便能独揽大权，身登大宝，九王赵德亦要防备六王如此。此二人在官家面前假作不和，在徐明等人面前又互相扶持，实则暗中勾心斗角。我若手中无权，早被他们踩做垫脚之石，死无葬身之地，你只怕也早死于六王之手。”
　　
　　“可是你说过……只求脱身，只求带着平安郎，与我一道远离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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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情山水……”奚吾的声音越来越低，心中却已不抱任何希望。
　　
　　子文扬眉反问：“如今局势错综复杂，是我想脱身事外，便能脱身事外么？若不安排妥当，想走？天下之大，只怕你我都寻不到容身之所！更遑论带着平安郎一道逃走，那便是痴心妄想。”
　　奚吾默默无言，子文又道：“何况，无论后党坐大，还是六九夺权，于我大宋都是一场灾难，我又要借六九之手打压后党势力，又要防备其趁机上位，还要加紧收拢军权，身边可信赖的人却没有几个，实是心力交瘁。若非娶了小郡主，换来他们的信任，不晓得更要费多少力气，才能靠近他们的核心机密。如今全局终于尽在我手，只看我如何操弄。阿吾，你陪着我，你我携手，终有一日并立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所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总比那整日里东藏西躲要好上许多的罢。”
　　
　　“那小郡主呢？她会怎样？”
　　
　　“你理她作甚，无非个不晓事的女子，随便哄哄，也就完了。你自做我的谋士，贴身医官，她绝不会有异议。待大事一了，六王府上下只怕没一个逃得过，她嫁给我好歹还能得个周全，到时安排她出家，便甚么事都没有了。”
　　
　　奚吾怔怔望着子文，他的目光那般明亮，神色那般飞扬，分明是那个熟悉到极处的子文，却又多少不同。
　　
　　“子文，你做的是大事，那些，我不懂。我只晓得，若单单你一人，无论你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陪着你，同生共死，无怨无悔。”奚吾轻道，“可是现在，我不晓得该怎样才能陪在你身边了。无论甚么原因，你终究与玉音郡主拜过天地，许了白头之约，从此便是身有所属，我有甚么资格继续陪着你？又有何面目继续陪着你？”
　　
　　子文一怔，刚要开口，奚吾的手掌已覆在他的口唇上：“不要说，听我说完，你现在打断，我不晓得还有没有勇气再次开口。”
　　
　　奚吾的手心温软，便如他千百次握住的一般，子文的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用力攥住奚吾的手，听他续道：“我知你会说，对小郡主并无爱意，只是利用她如何如何，心中在意的，还是我。对么？”
　　
　　他苦笑一声：“这便是你我最大的不同。他人与你，便如粪土，你全不关心、全不在意。只是我做不到。子文，我真的做不到。你骂我蠢也好，笨也好。若你死了，我必跟了你去。若你伤病，我宁可以身相代。今生今世，我心中便只你一人。只是……这些从此都会藏在我心底，再也不会取出来……因为……你的身边，已有了小郡主。你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的一切。这些，我不能，也不敢夺走。我没法子与你两情缱绻，却对小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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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视而不见。她不是已故去的子远，也不是你不爱的平安郎，更不是任何一个对你有情，你却对他无意的人。即便在你心中，她只是争斗的牺牲品，在我心中，她却是你名正言顺的发妻，是你应全心全意相待的女子，是你今生最该去爱护的人。哪怕你心中全没有她的影子，她依旧是最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那一个，她的名字可以记入施家宗谱，她的子子孙孙都将是你施家的人。而我，甚么都不是。”奚吾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一路上都在幻想，旁人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子文依旧是原来那个子文，我拼命赶路，似乎这样便能将时光回溯到以前的日子，可是，终究，回不去了。”
　　
　　“子文……我答应过，今生今世都陪着你。抱歉，我食言了。”
　　
　　子文的手用力握紧，几乎是厉声道：“你也要离开我？”
　　
　　奚吾一向柔顺的面颊被微微摇曳的灯火勾勒出几分刚硬的线条，他的双目含泪，目光却那样坦荡地凝视着子文，半分也不曾躲避：“是。我要离开你了。”
　　
　　“自黑州来汴梁的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子文，与你相遇相知相爱，是我平生最大的乐事，永生永世，我都忘不掉你的好，施子文是我毕生所爱，这永远也不会变。但我没脸面留在已娶妻的施仲嘉身边。也没这个本事留在你身边……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都是借口……子文，我真的没法子对小郡主若无其事，想到你抱过我，转身又会去拥抱那个女子，我的心便如刀割一般痛。”
　　
　　他轻轻摇头：“我做不到，子文，我真的做不到。”
　　
　　这些话语都是如此轻柔恬淡，没有血，没有泪，却包含着无法诉说的巨大伤痛和决绝。
　　
　　子文整个人如同被丢进了滚沸的油锅，疼痛、煎熬，他想便这样捉住他关起来，永远不放；也想提刀将他杀了，化成灰吞下肚；又想不顾一切抛开朝中的一切，抛开小郡主，便随他去……无数念头一股脑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却甚么都说不出，一动也动不了。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铺天盖地笼罩住他——阿吾，真的要走了。
　　
　　哪怕关住他，哪怕杀了他，哪怕将他一口一口吞吃下肚，他的心，也不在了。
　　
　　便在他决定迎娶小郡主的那一刻起，已永远永远失去了他的阿吾。
　　
　　今后，再也见不到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双眼，再也没有人苦心为他调配各种香药，再也没有人在他暴怒时柔声安抚，冬日的夜晚，也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默默等着他回来，用一盏明灯，温暖整个屋子。
　　
　　从此，这世间终究只剩了他一个，冰冷，刺痛，了无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子文转bg，我准备好锅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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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年 ... 
 
 
　　五个春秋匆匆而过。
　　
　　在这五年间，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
　　
　　有些事情广为传播，例如殿帅武安北因缠绵病榻多年，便推举侍卫司马帅孙峰兼管了殿前司；例如宰相陈石与枢密院使潘恩相继因病乞休，枢密副使施仲嘉成为本朝最年轻的枢密院使，而副宰徐明则以不惑之年被任命为同平章事，即当朝宰相，由原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章调任参知政事；例如户部侍郎孙兴爆出贪污大案，由朱天明取而代之，而这位朱天明，正是退隐幕后多年的荥阳朱家现任当家人；例如徽州王家居然再度出仕，长房长子王元威武举夺魁，由此进入禁军，一路升到了永安军都总管。
　　
　　这样不寻常的官职变动，在明白人眼中只代表了一个意思——施仲嘉的羽翼越发丰满，权势日大，眼见已将一手遮天，唯一可对之有所掣肘的，便是宰相徐明。
　　
　　亦有许多事情少有人知，例如九王近年来似乎生了怪病，吃不下睡不香，总是莫名烦躁，乱发脾气，摔东西，随手伤人，最近更变得暴戾非常，府中时常有草席卷了被凌虐致死的姬人或娈宠送出来，运到城外偷偷掩埋，也常有小厮和女使犯了小过，被他一刀砍死，再用各种理由和大批银钱，搪塞那些人的家属；例如六王仰仗多年的谋士韦业，在某个凌晨，独自一人走到郊外，被贼盗所杀。
　　
　　对韦业的死，六王是全然地莫名其妙。他不明白韦业为甚么会在那个凌晨悄悄外出；不明白为甚么他死后还会面带笑容；不明白他事先为甚么会写好遗书，摆在其卧房的书案上，却只写了求六王看在他多年侍奉，不要将他葬在江宁府韦氏宗族墓地，而是埋到江宁府西郊外，一座写着韦氏丽华的草坟边；不明白韦业明明死于箭伤，身上的财物丝毫未动，大理寺却硬生生判他是贼盗所伤，擒了两个小贼砍了头，便结了案。
　　
　　而这一切，竟仅仅是个开始。
　　
　　先是得力的手下接二连三地出事，韦业这些年为他苦心经营的各种关系，在数月之内渐渐失控，趋于土崩瓦解；随后便是朝中原先那许多亲知，一夕之间变了脸色，将他赵和视同无物。而他近些年越发倚重的爱婿施仲嘉，在这当口借口朝中事多，搬到西府长住，并不经他允许，将小郡主送到了北郊碧空寺安胎祈福。
　　
　　直到这个时候，六王才依稀明白自家犯了个怎样的大错。
　　
　　他将全部的信任放在了韦业身上，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了施仲嘉身上。
　　
　　如今，尽数落空。
　　
　　当他终于看清楚，施仲嘉是利用他和九王的力量除掉了后党，又引他与九王对冲，以致两败俱伤，三哥赵普却渔翁得利时，才明白，原来这个施仲嘉，自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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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都是赵普的人。
　　
　　可惜，已经晚了。
　　
　　一纸黜令将他的出身大白于天下，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了，原来殿下赵和并非先帝血脉，不过是个小吏的私养子，太后认他为子只是为了固宠。
　　
　　如此出身，怎堪王位。
　　
　　自高高在上的六王，陡然间跌落在地，贬为庶人，便是云泥之别。不堪此辱的赵和当晚携六王妃和一众儿女饮鸩而亡，只剩玉音郡主一人远在城外，全不知情，又有施仲嘉极力保护，因此得全性命，官家只夺其封号，销其宗籍，看在施仲嘉的面子上，令她便在碧空寺终身修行，算是皇恩浩荡。
　　
　　从此，世间再无小郡主。
　　
　　剩下的，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族无姓无名的施夫人。
　　
　　而她千辛万苦求来皇帝伯伯赐婚，本以为终于嫁得良人，满心欢喜，竟不知原是亲手挖就了全家二十余口人的坟墓。
　　
　　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她无法忍受，一场大哭引发胎动，胎儿八月早产，血崩洇褥，救治无效，连亲生之子细嫩的小脸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她便就此没了呼吸，时年，不过二十有二。
　　
　　这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纯净、美丽、毫无机心。到死，她只有自责，对子文竟无一语怨怼。
　　
　　她是这样盲目地爱着她的夫君，从不说子文对她冷冷淡淡，言辞客套，相敬如冰，她只道子文事忙，没心思陪她说笑，却不知在那人心中，从始至终便当她是路人。
　　
　　她从不说子文入夜便不肯点灯，与她亲热时，二人只去下衣行事，且行房时一言不发，之后便一走了之，绝不留宿房中。她只道夫妇之间如此当是天经地义，却不知从新婚之夜起，入她洞房的，竟然便是旁人。
　　
　　若非六王被黜，此事一旦为人所知，子文犯下的，便是欺君大罪。
　　
　　如今小郡主已死，所有往事便都同她年轻的生命一般，如烟飘散，却留下了这个稚嫩的孩儿……
　　
　　子文怀中抱着新生孩儿在小郡主榻前站了很久很久，待他终于走出房门时，那个生来便孱弱不堪的幼儿，已不幸夭亡。
　　
　　不数月，在甲子年的秋天，西北烽烟再起。
　　
　　夏太子阿斯曼领军十万大举攻宋，延平、厉川两郡守将不战而降，夏军攻入延州北的金明寨时，守将还未从睡梦中醒来，便被夏军乱刀砍为肉泥。
　　
　　宋夏边境以横山为界，边关多险要，唯延州地阔路平，扼住延州命脉的两郡毫无征兆地投降西夏，最后的关口金明寨一夜陷落，便将百年延州忽然暴露在可怕的夏军面前。
　　
　　延州城下一马平川，绵延百里，正是西夏骑兵的天下。四万骑兵如狼似虎直扑延州城，知州李文彬见敌势大，仗着墙高城深，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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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不战，急招庆州、潞州两路兵马救急。两路副总管领步骑两万余人星夜驰援，赶至延州城东清平寨，中了西夏的埋伏，大军困在清平寨中，四面深沟却被阿斯曼注满了火油，一把火起，二万步骑无一幸免，尽成焦炭。
　　
　　李文斌急遣快马以报朝廷，前脚报延州告急，朝廷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二封战报便到了——西夏细作夜半开城，李文斌战死，宋军全军覆没，延州城破。
　　
　　朝廷一片哗然。
　　
　　一壁着枢密院使施仲嘉急调兵增援西北，一壁着副宰王章调查两郡守将投降内幕。
　　
　　而王章很快交到官家赵普面前的厚厚一叠卷宗中，则明明白白写着——九王赵德与西夏勾结，欲图谋反。
　　
　　其中有被擒住的西夏细作的供状，有赵德手下被招降之后的证词，有几封赵德与阿斯曼往来的书信，最离奇的是，还有一幅白绢，用药显影之后，便显示出一份对九王盟誓效忠的名单。
　　
　　这份卷宗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内容更是如此详尽，赵普心中便如明镜一般，只是现下绝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只宣宰相徐明内廷议事。
　　
　　徐明在内廷见到了这份卷宗，见到了枢密院使施仲嘉，见到了神采奕奕无有半分病态的殿帅武安北，见到了马帅孙峰，见到了副宰王章，见到了跪倒在地五花大绑的计相刘成。
　　
　　徐明默默翻遍整叠卷宗，在见到赵德与阿斯曼约定，要西夏出兵助他夺得皇位，将来与之以长江为界，平分中国的书信后，终于面如死灰，沉默半晌，颓然跪倒称：“老臣糊涂，愿圣上念老臣年迈，赐老臣全尸。”
　　
　　赵普起身离了御座，亲手扶起徐明，一步步送出了宫门。
　　
　　便在官家周密部署，要将赵德一举擒获之时，某日深夜，子文府中，却有神秘人来访。
　　
　　他黑衣黑甲，长弓利剑，夜半偷袭刘丰的卧室，将他擒住，长剑加颈，求见子文。府中诸将认得他是九王府统制王选，晓得这是院使严令不准杀伤的人物，便将他团团围住，匆匆派人报与子文。
　　
　　子文却安坐房中，镇定如恒，只道：“叫他来见我。”
　　
　　依旧是那个颐指气使的施仲嘉，依旧是那个目下无尘的施子文，平安郎满心都想转身便走，免被他如此轻视，然而……他废然长叹，只得丢开长剑，进了子文书房。
　　
　　“……叔叔，不要尽拿那些个甚么忠君爱国的话来搪塞我，那些只好哄哄韦奚吾那个呆子，却骗我不过。你当真忠心为了那个赵普，当初又怎会刺杀武安北！与西夏联盟之事分明是你一手促成，却用来反咬了九王一口，陷他于死地。他赵普许了你甚么好处，九王可以给的一定更多，你我辅佐他做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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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开国的功臣，铁打的亲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又不伤了叔侄和气，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子文一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道：“我原没打算瞒过你。当初我确实在观望，朝中许多人支持赵德，谁知他手中有怎样的实力？当真争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总要看个明白再做决定。他赵家兄弟哪个坐这江山，其实于我全不相干，我不求青史留名，但求现世安稳，既卷入了这场纷争，就必要全身而退才好。”他的笑容渐渐敛去。
　　
　　“但，赵德若无与异族勾结之心，我便想促成，又怎么促得成？他分明是见六王自尽，恐我与之离心，便生了联盟异族的念头。我本想，若他只许些须银钱器物，引西夏助他，倒不妨先看看他的手段，谁知此人却一口气许出去半壁江山！还大言不惭说甚么长江以北本无天险，西北异族多用骑兵，若起意南攻，我们迟早会防不住，不若早将这块危地送与西夏，将来若大辽再度南侵，还有西夏在前面做挡箭牌。只消勤练水军，使之无敌于天下，自可扼长江天险以自保，成就一块铁板江山。”
　　
　　子文的笑容忽然充满讥讽：“原本赵德做皇帝也没甚么不好，若他拿着那一纸诏书，老老实实号召文武百官剪除后党，还他赵家天下，未必不能成事。只可惜此人做事太过阴狠，要招揽我，不走明路定要走暗路，屡屡对我的人下手，威逼要挟，无所不用其极，我本就难再容他。如今这番言语，我更是万万不能接受。当年多少将士以血肉保卫的疆土，绝不可用来献媚于异族，赵德存了这般念头，我却不能再看着他身登大宝，荼毒百姓。”
　　
　　平安郎反手取长弓架上利箭便对准了子文，厉声道：“我不管甚么异族疆土，今晚只要你点头应承随我一道辅佐九王，如若不肯，我便是一箭！”
　　 

作者有话要说：秋天马肥，正是骑兵大展身手的季节，加上再过几月黄河结冰，骑兵可以踏兵南下，天险不再成为阻碍，最宜南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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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回头 ... 
 
 
　　子文坦坦荡荡坐定在椅上，安然吃茶，宽大的袍袖半丝颤动也无有：“这种招数用一次也就罢了，每次都是一般的手段，很有趣么？”
　　
　　平安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喝道：“你道我不敢射么？大不了你我死在一处，不能同生，起码落个共死，我也不亏！”
　　
　　子文却微笑道：“你怎知定能死在一处？你这长弓用于近战，还不如根烧火棍子来得有用，徒具声势而已。此刻窗外则有上百闪电弩正对着你，若当真动起手来，不晓得是你这长弓快，还是那些闪电弩快？何况……”他弹了弹袖子，“嘉虽不才，也习了几年武艺，全神戒备之下，要躲你一支箭，只怕还是躲得开的。”
　　
　　平安郎张弓的双手竟有些拿捏不住，箭尖不停颤抖，良久方定，低声道：“叔叔，不要逼我。”
　　
　　子文哂然一笑：“我哪里逼过，分明是你的心结，定要和我争个谁高谁低，为此，不惜雌伏赵德身下，不惜忍受他各种凌虐。只是，你做了这些，可得到你想要的了？”
　　
　　“如今赵德已被我逼上绝路，你是我亲侄，只怕他对你也不会再有往日的柔情。你在这当口，却深夜潜到我家中密谈，原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可对？”
　　
　　“平安，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赵德性情大变，已不可理喻，而追随他的人则越来越少，为今之计，不是伏法，便是投敌，求助于西夏异族。前者你便随着他同死，后者你们则变为百姓切齿痛恨的国贼，左右都没有好下场，又何必在他这颗树上苦苦吊死？平安，不要这般倔强，退一步，退一步到叔叔这里来，便是海阔天空，任你翱翔。”
　　
　　平安郎怀中半块竹牌犹如火炭烙在他胸口，烫得他浑身发抖，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退一步……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却永远也不能……我……”
　　
　　子文低语道：“眼睁睁看着，至少我会关心你，体贴你，若死了，我便会渐渐忘掉你的……”
　　
　　平安郎扬眉大声质问道：“你忘不掉我爹爹，为甚么要忘掉我？”
　　
　　“忆及你爹爹，一片美好，忆及你，却是种种不快，我为甚么还要记着你？”
　　
　　“不快？叔叔，平安留给你的，便只有不快？”平安郎的颤抖已无法抑制，整张弓都随之不停晃动。
　　
　　子文浅浅一笑：“若你此刻回头了，说不定，也会有许多的好留下来，好到足以让我记一辈子。”
　　
　　他望着平安郎，柔声道：“平安，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很想你。”
　　
　　弓弦一松，长箭“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平安郎眼中满满的，尽是绝望：“我明知绝无可能说服你，偏偏要来……我……”
　　
　　“九王的怪病是中了媚毒，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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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媚毒作怪，让他镇日里吃睡不宁，坐立不安，他未必会输得这样快……而这媚毒，是由你而起，此事他迟早会晓得究竟，届时只怕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他那里，你已回不去了。”子文的声音轻柔魅惑，“平安，回来罢，回到叔叔身边，忘却前尘，你便还是我的乖侄儿，我的好平安。回来罢，回来，帮我。”
　　
　　平安郎再也忍受不住，用力闭住双眼，两行泪便慢慢垂落。
　　
　　他永远也斗不过这个人，非关智谋，无干手段。对着他，竟永远也下不去手。怀中的刀只消在他身上轻轻割个口子，这个人便会自世间消失，九王也会东山再起，可是竟然不能。
　　
　　明明是他斩落了自家的手指，明明是他在自家身上用了媚毒，明明是他花了八年的时间布了个巨大的圈套，陷九王于不复，中间洒下的无数诱饵中，便有他的亲侄子，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明该恨他的，明明可以杀了他的，可是竟然不能。
　　
　　明知他现在这般柔情是在诱惑，是在利用，可是……竟然……心中会这般热烫。
　　
　　他闭住眼，轻道：“也罢。既如此，便死了我也不后悔。叔叔，你抱抱我，抱抱我，你要我做甚么，我都愿意。”
　　
　　子文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平安郎的心如擂鼓，手脚都开始发软。
　　
　　他的气息是那样熟悉，扑面的馨香，一如当年在江宁。他的手微凉，在脸颊旁轻轻掠过，将他一缕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行动间，指尖便在脸颊上轻轻一触，平安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去，闭着眼等着，等着……
　　
　　那手……却离开了。
　　
　　子文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好平安，待大事了了，我带你去找海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这句轻柔的话语便是最后的一击，平安郎再也无力反抗。
　　
　　海娜，海娜，在这世间，海娜便是他唯一的同胞骨肉，也是除了眼前人之外，他最最牵挂的人。只有在高昌回鹘，福娘才叫海娜，只有远离了大宋疆土，福娘才敢叫海娜。她是这样厌憎福娘这两个字，却不得不忍受了许多年。如今，她必定在草原上过得很快活罢，石勒是那样爱她，为她，竟肯抛开一切，带她逃去高昌，他们在一处，必定是快活的。
　　
　　可是叔叔这句话，分明是个威胁。若听了他，海娜便可以这般继续快活下去，若不听，那样快活的日子，只怕再也没有了。
　　
　　明明一个拥抱，他便可以死心塌地，这个人竟然都不肯，竟宁肯用侄女的命来威胁侄子，也吝于给他一个拥抱。最最可笑的是，这人如此无情，他竟然如中了蛊毒般，对他这样迷恋、爱慕，一丝也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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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
　　
　　枉他自负手段凌厉，杀伐决断，面对这个人，他全然无力，甚么都做不了，任他诱惑，任他威胁，却是全盘受落。
　　
　　平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长弓双手举过头顶，重重叩下头去：“九王无道，末将自当弃暗投明，唯院使大人马首是瞻，死而无怨。”
　　
　　子文的手慢慢滑到平安郎的下颌，托起，凝神望了半晌，右手中暗藏的短匕便划上了他的左额角。
　　
　　平安。
　　
　　一笔，一笔，又一笔。准确、决绝。
　　
　　鲜血漫过平安郎的眼角，顺着脸颊飞快地流下，转眼没入袍子深处。
　　
　　平安郎便在这鲜血淋漓中睁开双眼，痴痴凝望着子文。
　　
　　经年的岁月并不曾在这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许多年过去，他的面貌如昨，他的神情依旧，他便如刚刚自爹爹画上走下来一般，清冷冷一张玉面，红润润两片薄唇，鬓角微霜，却点染得一把乌发如梦幻般美丽。
　　
　　让人渴望，却永远也无法触碰，哪怕自家匍匐到尘土中去，这个人也不肯稍微弯弯腰，让他碰上一碰。
　　
　　他全身上下，便只双目变了，即便爹爹再生，只怕也认不出这双眼。那明亮之极的一双眼目竟全然失去了原有的温润柔和，而是变成了一把刀，刻骨的刀，在平安郎骨子上狠狠刻下他的面貌、他的身姿，和他的无情。
　　
　　子文用汗巾轻轻擦去平安郎脸上的鲜血，温言道：“从此，你便是我施仲嘉唯一的儿子，入我宗族，继我血脉，平夏安邦，为国尽忠。”他一字一顿慢慢续道，“你的名字叫做施清，字平安。”
　　
　　平安郎以手加额，深深叩了下去。他的话语在这彻骨的冬日夜晚，便如一块寒冰，落地有声。
　　
　　“平安，叩见爹爹。”
　　
　　。
　　
　　官家的手段可谓雷厉风行，从下密诏，到逮住九王幽禁，再到清理余党，前前后后不过半月。百姓们只晓得那个无法无天的九王赵德终于犯了甚么了不得的大事，惹怒了官家，被官家送到寺庙里修禅养生，只道终于可以过一个平安快活的元宵佳节，不用担心又有哪个霸王跳出来闹事。有谁知道，这看似平常的天子家事，底下究竟埋藏了怎样血腥的内幕。
　　
　　九王赵德被捕，关押在天牢深处的密室中，被毒瞎双眼，毒哑喉咙，戳聋双耳，挑掉腕筋，剜去髌骨。
　　
　　为免这一支血脉流传，他的那里，也永远永远失去了功能。
　　
　　先帝与南安太妃唯一的儿子，便如此变作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装病装了一辈子，刚刚站起来，便倒了下去。
　　
　　这个结果，谁也不奇怪。
　　
　　成王败寇，赵德若胜了，赵普的下场只怕比这还要凄惨，所谓兄弟之情，在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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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面前，形同乌有。
　　
　　那张引发这场大祸的遗诏，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世间，连点火灰都见不到。
　　
　　另有九十二条人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同样消失了。
　　
　　一张软薄的白绢，便带走了这九十二条人命，或老或少，或高官，或小吏。干脆利落，毫不容情。
　　
　　只不知赵德此时会否后悔当年江宁的临时起意？会否后悔将这只蛰伏的老虎放出了闸门？
　　
　　只是悔已迟。
　　
　　这桩密案，使已高居枢密院使之位的施仲嘉轻而易举地走到了大宋皇帝的身边，也走到了他人生权力的最巅峰，一时风光无两，前方，便是前程似锦。
　　
　　便在这边大戏方酣，你方唱罢我登场之时，加紧南攻的夏太子阿斯曼，却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败。
　　
　　阿斯曼此次攻宋，准备极其充分，先联姻以安吐蕃，又暗中结盟于大辽，再利用九王赵德的野心，骗他打开了大宋的关门。自延州起，连克天都寨、将台、瓦亭川、隆城，泾原、宁州，直逼大宋西北重镇渭州城。
　　
　　在渭州城北七十里，渭水之滨有伏龙川，西夏四千轻骑在此地遭遇宋军步兵阻击。开战伊始，西夏弓强马快，将宋军战阵冲得七零八落，宋军且战且退，在遗下的物品中，却有半幅染黑血的袍子扯碎在地。
　　
　　有夏将认出，这是大宋高官的官袍，且是开战以来从未见过的高官，最关键的是，这个大官流的血呈黑色，有微微的臭气，而夏军都晓得，若中了国师乌朵所淬制的毒箭，便刚好是这般的症状！ 
　　
　　怪不得宋军一触即溃，一路逃跑，定是主将意外受伤，部从急于掩护他去疗伤解毒。
　　
　　夏军一时群情激昂，只想活捉这个大官，立个大功，便鼓勇趁胜追击，连续追歼宋军上千，捉住个宋兵一问，这支败兵的主将竟是渭州都监王英！
　　
　　夏将大喜，无暇深思，便一路追入了伏龙川深处的伏龙谷，待发觉大势不好，已被困在谷中，四面大石隆隆滚落，箭飞如蝗，竟是死无完尸，七零八落死在乱石之下。
　　
　　正在领兵攻打庆州的阿斯曼闻信大怒，分兵一万进攻渭州城，在渭州城南的瓦亭寨遇伏。一马平川的原野上，出现了几条纵横交错的壕沟，既深且宽，壕沟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鹿角桩，木桩间藏着的，是那曾经让阿斯曼吃尽苦头的长弓箭阵。
　　
　　宋军这座拒马阵，便如一张巨口，虎视眈眈，等着夏军冲锋。
　　
　　只有左后两个方向无有壕沟和鹿角桩，然而左冲，是几千人的重甲长枪阵摆成一长排挡住，要后退，适才刚刚踏冰而过的渭水河竟被宋兵泼上了豆油，一脚踩上去，人仰马翻。
　　
　　已没有退路了，悍勇的夏军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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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那似乎算唯一弱点的长枪阵冲过去，试图冲散薄弱的枪阵，夺路而过，不料长枪阵在西夏骑兵冲到近前时，却忽然两旁散开，露出了满地铁蒺藜，竟撒了足足有一里多宽。
　　
　　怪不得长枪阵要摆得如此单薄，怪不得这些枪兵都穿着精钢所制的长靴。
　　
　　骑兵的速度在铁蒺藜面前被迫降了下来，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他们身陷铁蒺藜阵中，一时挣扎不出之时，远远望见自那边深深的壕沟里面，却升起了几台梦魇般的床弩。
　　
　　巨大的床弩射出无数巨大的铁箭，寒光闪烁，如急雨般扑向西夏骑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长弓、连弩、床弩，还有外围的骑兵手持强弓，来回收拾残兵。西夏勇冠天下的铁骑，在此战中竟只逃出了不到七百。
　　
　　逃回去的夏兵带回了惨败的消息，带回了对继续南攻的畏惧之情，也带给阿斯曼一面大宋的军旗，展开来，上面明晃晃一个血红的大字——
　　
　　施。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郎回来以后，会变得乖一点的^^

海娜，维吾尔语——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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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围城（上） ... 
 
 
　　施仲嘉，竟在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辞去枢密院使的职务，自请消去二品封衔，文官转武职，以侍卫马军都虞候之职，任西北军大帅，领军二十五万，亲至西北前线，对抗西夏！
　　
　　阿斯曼紧紧攥住手中的军旗。
　　
　　施仲嘉。
　　
　　西平府之辱我至今还记得，其时准备未足，只得忍辱投降。今番你来得却是正好，两虎相遇，且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大宋这二十五万大军来势汹汹，想是要将西夏军全数赶出大宋疆域，甚至一举灭之才甘心。如今西夏在大宋境内打下了数座城寨，其中算得上重镇的有三处，延州、隆城、宁州。这三座城均扼守要害，城深墙高，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地，宋人绝不会坐视夏军长时间占据。只不知施仲嘉是要分兵三路同时攻打呢，还是一城一城地夺取？
　　
　　施仲嘉的举措却很奇怪。他居然分兵二十万分别驻守宋夏边境各个大小城池，在绵延几千里的边境线上慢条斯理地铺开了一张巨大的防护网，这张网巨大而脆弱，若阿斯曼集兵一处强行突破，仗着骑兵勇悍，只消不顾一切前冲，竟可直扑汴梁，待擒了宋朝皇帝在手，何愁施仲嘉不降？
　　
　　可是这弱点太明显了，若是旁人摆出这阵势，阿斯曼只会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但来人偏偏是施仲嘉。此人心思细密，布局深远，他展露的弱点，便一定不是弱点。
　　
　　这张巨大的网越多破绽，便越显得没有破绽。天知道夏军进攻某处，整张网会否迅疾无伦地卷起来，将夏军牢牢捆住？
　　
　　因此，绝不能冒进，必要仔细观察妥当，瞧清楚施仲嘉的布阵关窍才好动手。其实若能擒得施仲嘉在手，宋军也将不战而败。此时施仲嘉正领着余下五万人镇守渭州，与夏军隔渭水相望，几乎是近在咫尺，但阿斯曼却不敢轻易进攻。
　　
　　施仲嘉有备而来，小小一个渭州城，不知有多少虎狼之阵在等着夏军自投罗网，若贸然攻击，只怕会与先前那一万人一般，被他轻松吃掉。
　　
　　左思右想，阿斯曼唯有暂时按兵不动。左右有那三城在手，夏军上下的吃用尽数自三城内外劫掠而来，粮草衣物等毫不发愁，便等上一年也不妨事。而这般劫掠下去，施仲嘉那边受到宋国朝廷的压力必定越来越大，他的耐心，一定比不过我！
　　
　　然而出乎阿斯曼意料之外的是，他不动，施仲嘉居然也不动。
　　
　　整个战场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日，两日，全然看不出施仲嘉有一丝一毫准备动兵的意思，竟似乎是要长久地驻守下去了。冬至那边鼎沸香汤、炭烤猪羊、举营欢庆，除夕那边爆竹之声连绵不绝，直扰得这边兵将连着好多天吃不下睡不实，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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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是宋军袭营。
　　
　　眼见得正月总算慢吞吞过去一半，宋军大营那边传来的令人恼火的各种食物香气、各种奇怪声响好容易渐渐淡下来，却又处处挂起了花灯！遥遥望去，那些花灯虽然制式简单，倒也色彩斑斓，不晓得在这战场上，施仲嘉却去甚么所在弄来了这许多彩纸花布。最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施仲嘉居然还派人送来了一盏制作精巧的花灯，上头写了个四句谜语，字迹古拙，十个字倒有九个不认识。叫通译来看，那厮回说这是大篆，他也无法尽识。
　　
　　阿斯曼无法，只得叫人寻了个宋国的落魄书生来解谜，书生虽然落魄，倒着实博学，竟识得这篇字，也说能解谜。只是太唠叨，摸着胡子摇头晃脑掉了半天书袋，念着甚么秋千格、玉带格，喃喃自语了许久，待阿斯曼的耐心几乎告罄，那人才道，谜底是“金杯赐酒”。
　　
　　再细问金杯赐酒有甚么典故，那人却只是摇头，一口咬定这就是灯节的普通灯谜罢了，施帅大约是要与太子同乐。
　　
　　阿斯曼哪里肯信他！遣人悄悄假扮宋人，又找了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塞了不少银钱才探问出究竟，原来这金杯赐酒，竟是在宋国灯节时，那皇帝老儿专门赐给女子的！
　　
　　阿斯曼不由大怒，一脚将那盏花灯踩个粉碎，提起大锤便要出门点兵，连夜攻城。转念一想却又放下了。他不是傻子，也想明白了这必是施仲嘉的激将之计，若此时进攻，想是正中其下怀。
　　
　　这一节想通了，他便吩咐下去，叫各营今日可以放下心，踏踏实实睡个饱觉，施仲嘉既用激将法诱他出兵，定然是在城中埋伏，我军只管好生休息，叫施仲嘉彻夜埋伏去好了，待他明早累了，再攻城！
　　
　　谁也不曾料到，便在夜半夏人酣然高卧之时，抱着长枪守在篝火旁的夏兵，却眼睁睁看着一支盔甲上冒着寒气的队伍忽然出现在旁边。马蹄上都裹着软布，口鼻喷着白汽，高大的武士身着乌黑的甲胄端坐在马鞍上，手中刀光闪烁，眼中只有一个字：杀。
　　
　　夏军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宋军袭营！
　　
　　宋军欢庆了多久的新年，夏军就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今日难得好眠，明知刀子已到了头顶，手脚竟然是软的，想去抢武器都抢不起来。宋军不到五百的轻骑，趁夜冲进夏军大营，如砍瓜切菜一样乱杀了无数夏兵，阿斯曼一路追在那些宋骑后面试图拦截，却始终晚了一步。他追向东，那些人便向西，他追向西，那些人便向东，带着阿斯曼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回头时竟又点了一把火，才逍逍遥遥踏营而过，直奔渭州城去了。
　　
　　阿斯曼手持铁锤立在火光中，面上肌肉不住跳动。
　　
　　今夜的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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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如一个巨大的耳光批在他的脸上。枉他自负用兵如神，连支河罗那等英雄也要在他手下败北，谁知在施仲嘉面前竟如三岁小儿，任他搓圆捏扁。
　　
　　五年前西平府之败还可说是准备未足，今日之辱则没任何借口可说，明明白白是技不如人。阿斯曼隔着熊熊火光望向渭州城，火光中，那座城池巨大、厚重，似乎坚不可摧，城中央，还有一个算无遗策，狡计百出的施仲嘉。
　　
　　阿斯曼再也坐不住了。
　　
　　向东，进攻云州！
　　
　　夏军连续几次受损，人数锐减，满打满算也不到八万，此番竟几乎倾巢而出，六万精骑用惊人的速度直扑永兴军路首府云州城，将之团团围住。
　　
　　而此时，施家多年故旧，福娘曾许婚的那个少年，现下的永兴军都总管王元威，正在云州。
　　
　　云州守军不到八千，城门倒有四个，兵力如何分配都会顾此失彼，面对西夏六万大军，只怕坚持不了几日。
　　
　　子文心中非常明白，阿斯曼此番定的是围城打援之计。若宋军驰援云州，阿斯曼以静制动，宋军必然会吃大亏；若不救，万一云州失陷，无论王元威被擒还是被杀，施仲嘉都难辞其咎，徽州王家会否继续支持他，只怕也会变成个未知之数。
　　
　　救，还是不救？
　　
　　此时，让所有人都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施仲嘉竟弃云州于不顾，令先锋张同点兵二万，分四路急攻延州城！
　　
　　消息传到云州城下，阿斯曼转瞬间便明白了——施仲嘉竟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横山险峻，千里绵延，横亘于宋夏边境线上，只延州一城地阔路平，适合骑兵冲锋，若施仲嘉攻下延州，死死扼住这个关口，横山便像一个口袋，将深入宋境的夏军包在袋子里面。他再想办法分而吞之，夏兵却无处可逃，只有少数骑术精奇者，有可能翻越横山之险，逃回夏境。
　　
　　延州绝不能失守。
　　
　　目前，夏军手中共有三城，延州在西，隆城、宁州在东，互为犄角，宋军急攻延州，只怕急切间打不下来，夏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攻克云州，若能斩永兴军都总管王元威于马下，便是将耳光还回到了施仲嘉脸上！
　　
　　手下过来请问阿斯曼，主攻云州那个城门？阿斯曼冷冷道，六万大军打他区区八千人，还要问哪个城门么？只管去打！第一个入城的，赏千金！有杀王元威者，封万户侯！
　　
　　云州城下，六万大军轮番攻城，投石车、火油弹、攻城车，接二连三的火油弹丢在城墙上，乌黑
　　粘稠的火油熊熊燃烧，将厚重的城砖硬生生烧出了几条大缝。巨大的石块撞击在上面，城砖不断破碎掉落，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多久。
　　
　　城下，悍勇的西夏兵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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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猛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向城头冲去。弯刀如月，箭飞如蝗，滚木礌石隆隆掉落，云州城上下洒满了鲜血。
　　
　　三天，五天，七天……王元威已很久没有合眼了。一共八千人，四门各布置了一千五，余下两千由他带领居中策应。时至今日，只剩了不到六千人，所有地方都不够人手，连做饭的伙夫都上了战场，城中但凡能动员起来的男丁都动员起来了，明知那些男扮女装躲避征集令的人是怕死，宁可擦脂抹粉穿裙戴钗做妇人状，也不肯上城头面对敌军，王元威却甚么都不能说。他是军人，那些只是普通百姓，军人上战场便是职责所在，却不能强求百姓定要与他一般。
　　
　　最危急的时刻，靠得住的，还是同袍。
　　
　　四扇城门的将士都在拼命，西门北门的守将已经战死，由身边的副将替补。不停地告急，不停地四处支援，永远是杀声震天。刀已经砍卷了，箭囊也空了，在片刻前还是活生生的兄弟胸口拔下铁箭，带着血搭在弓弦上，再射出去。
　　
　　这些都没关系，他可以拼。施帅敢放他守云州，便是相信他守得住。至少在施帅攻下延州，回援云州之前，一定守得住。
　　
　　可是将士们再拼，却拼不过毒药。西夏兵射出的铁箭，竟然都是淬毒的。但凡中箭者，哪怕只是擦伤了一层皮，均很快失去了战力，高烧、吐血、神志不清。
　　
　　他让将士们都换上了最厚重的盔甲，只要不是射在盔甲防护不到之处，便可免去中毒之苦。可是这盔甲实在太厚重了，大大消耗了将士们的体力，奋力厮杀一天，到休息的时候，连脱去甲胄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还能守住几天？再过多久，施帅才能派兵支援？王元威已经不愿去想这些问题。他对手下说：“大帅不日便到，我们一定要坚守到底！”
　　
　　那些全身都是血的将士们相信他，也相信施帅一定会及时赶到，只有他心中明白，最多三天，那些被烧得脆裂的城墙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旦城墙倒塌，便是惨烈的巷战，泰半步兵的宋军面对人数超出几倍的西夏铁骑，再也不会有回天之力。
　　
　　因此，当亲兵来报，道有人投军时，疲惫不堪的王元威竟甩甩剑上的血，忍不住笑了。道：“哪里的细作这等没眼色，带来我看。”
　　
　　王元威也不曾想到，他只想看一眼便随手杀掉的那个人，竟成为扭转整个云州战局最关键的一个人物。
　　
　　他身材削瘦，一袭洗到发白的青衫，左颊上一条长长的伤口，自眉骨到下颌，将一张清秀的脸颊割裂成诡异的模样。然而这样丑怪的脸竟然是神色平和的，分明是被五花大绑推进大营，却神色镇定，眼中神采莹然，嘴角含笑。
　　
　　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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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一句：“二日后风转西南，施以毒烟，夏军必退。” 

作者有话要说：金杯赐酒是宋徽宗年间的轶事，我瞅着好玩，就给提前用了。据说某年上元节（就是元宵节），徽宗出门与民同乐，给观灯的女子赐酒，一人一杯，用的是华美贵重的金杯。某女子不晓得出于何种目的，偷了一只藏袖子里要走，被当场捉住，那女子面对皇帝，居然镇定地口占一阕《鹧鸪天》应答：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箫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归家只恐公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皇帝龙颜大悦，立马将金杯赐给了这女子，还派人直接送她回了家。
这女子有才，这皇帝也有趣，虽然濒临乱世，但此时尚且歌舞升平，君民同乐，有这么一段故事，也算是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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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的到来便如甘霖一般，救王元威于水火。过许多年，他都记得那一刻，那人青衫磊落，削瘦的身躯笔直站在那里，明明并不高大威猛，却仿若一座春日绿草茵茵的山，安稳，踏实，舒适，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山脚旁坐一坐，靠一靠。
　　
　　他用不到半日的功夫治好了那些中毒箭的将士身上的剧毒，又花了整整一日一夜，为那些伤者一一包扎、治疗，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如涓涓流水，抚慰过所有人的心。
　　
　　他不说那些是国人就当为国尽忠的场面话，面对那些被惨烈的大战逼得几近崩溃的人们，他轻轻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我们不是神仙，看到这样的场面，谁都会害怕。连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英雄，面对强大的敌人，一样会害怕。可是只害怕却没有甚么动作，敌人的刀就会割断我们的脖子，会冲进我们的家，同样割断我们家人的脖子。”
　　
　　“看看周围吧，那些挥舞着刀子的同胞，他们也曾经害怕。害怕了才要冲上去，打走这些让我们害怕的敌人。进攻的西夏军只有六万，远离故土战斗了这许多天，他们也累了。城下死尸累累，他们也怕了。我们城中斗志昂扬的男人们，却还有很多。我们有高高的城墙，有天下无敌的弓弩，有亲临战场不眠不休坚持战斗的将军，有勇猛的军士，有深夜挑灯修补盔甲，煮洗衣物的百姓，有足够消耗很久很久的粮草。我们比那些远道而来，心怀不安的西夏人，要有利得多。只要战胜了恐惧的心，这场战斗，我们必胜。”
　　
　　他第一句出口时，王元威心中几乎是震惊的。害怕？这个词怎么可以说？一旦将众人心中隐藏的恐惧引发出来，军心和民心都会彻底散掉的！
　　
　　可是众人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这番温柔平静的话语，竟比他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更有效。竟有许多人当场脱去了衣裙，揪掉钗环，接过刀子，上了战场。
　　
　　是啊，害怕，真的很害怕。颤抖着手第一次推倒夏军搭在城头上的云梯，第一次砍翻扑到面前的敌人，滚烫的血溅在脸上、唇上，腥甜。闭上眼，想起那人的话：“害怕了缩起来，我们会被杀，害怕了冲上去，敌人会被杀！”
　　
　　老老实实承认我们害怕，越害怕越要冲上去，因为，我们都不想死！
　　
　　夏军怎样也想不通，明明已经越来越疲惫的宋军，为甚么会突然变得勇猛异常，箭射光了，刀子劈卷了，他们会用牙，用手，甚至抱住夏兵翻滚下城头。在这个整个冬天中最寒冷的傍晚，没有一个夏人能够在云州城头停留片刻。
　　
　　为甚么战斗了这么久，他们人数越来越少，却越来越不怕死？为甚么区区八千守军的云州城，却比那守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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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的城池还要难打？为甚么攻无不克的西夏军，会被这小小的城池挡了将近二十天？
　　夏人想不通，阿斯曼也想不通。他立在城下，望着城头上乌云如血，几面宋军的旗帜分明已经烧黑了，却始终屹立在城头，怎样都不肯倒。那个身穿重甲的少年将军，就立在最高的旗帜之下，浑身浴血，迎着猛烈的寒风仰天大笑，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厮杀声，一直传到了他的头顶：“阿斯曼小儿，竟不敢登城与某一战么！”
　　
　　阿斯曼掂了掂手中的大锤，下令：集兵，攻一门！
　　
　　那少年将军现在北门，我们就攻北门！
　　
　　一时间，双方的兵力都集结在北门，城上城下几万人拼死厮杀，其余城门几乎变成无人区，多少战略战术在此时一概抛到九霄云外，阿斯曼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战么？好，我来与你一战！”
　　
　　整整一夜的酣斗，自傍晚到黎明，四处燃起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天空。云州城头几度易手，高大厚重的城门已破碎不堪，城门后，宋兵在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后面，用烧红的长矛苦苦抵御着夏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人肉烧焦的味道在双方兵士的身上不断飘起，长矛上挑住的夏兵，用自己的热血扑灭滚烫的铁矛，换来下一次冲锋的可能。
　　
　　一尺，两尺，木栅栏后面，那身穿重甲的少年将军就在那里，身边几辆小型投石车模样的器械一字排开。他便是要凭借那些似乎使力大些就会散掉的投石车，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么？阿斯曼的双眼被面前无数赤红的长矛染得血一般颜色，他挥舞着大锤，向那宋国的将军一步步靠近。
　　越来越近了，那人的面目越来越清晰，好清秀的一张脸，左颊上却有一条长长的伤疤，自眉骨到下颌，将脸割裂成诡异的模样。
　　
　　这就是屹立东南几百年而不衰，传说中徽州王家的长房长子，大宋永兴军都总管王元威么？
　　
　　他竟然如此瘦弱，如此文秀，不过倒当真是有几分胆色的。面对西夏大军的步步紧逼，他居然还能微笑，那样直直望着阿斯曼，嘴角勾起，便绽开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他张开口说了甚么，声音却隐没在陡然间响起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是那些投石车！
　　
　　“呯！呯！呯！”栅栏后面，那些小小的投石车忽然动了起来，无数长着尾巴，怪模怪样的铁蒺藜被接二连三抛到夏军阵中，继而纷纷炸裂，铁块火星四散，这是宋军的蒺藜火球！
　　
　　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弥漫，战马被惊得纷纷人立而起，阿斯曼却没有惊慌。这等霸道的利器，宋军前些天却弃而不用，想来数量绝不会多！熬过了这一波，宋军手中只怕就再没有甚么可以阻挡夏军攻势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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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冲！破门就在眼前，冲过去，斩落宋将的头，这座云州城就是我们的了！
　　
　　让阿斯曼万万想不到的是，他那些素来引以为傲，马术精良的骑兵们，竟然会被人立而起的马匹掀翻在地，而这些无比强壮的汉子，竟然一跤跌倒，再也爬不起来。
　　
　　冲进烟雾中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回来，浓浓迷雾，竟如一张怪物的巨口，吞噬掉所有经过的人。
　　阿斯曼突然反应了过来，这烟有毒！
　　
　　潮水般涌进去的夏军在太子军旗的指挥下，又如潮水般退却了，退出城门，退向荒野，退到毒烟以外的地方。阿斯曼冷笑，如今风向西南，我们马快，正可以迅速换到上风处继续攻击，那些城门此刻几无守军。只要够快，云州，便还是我的！
　　
　　然而西门前密密匝匝插了满地的火把，却将这最后的计划彻底粉碎。火把上散发的，正是与方才同样的毒烟，火把背后，十几台巨大的风扇车一刻不停地将毒烟吹向来袭的夏军方向。
　　
　　无可选择的后退。
　　
　　望着越来越远的云州城，阿斯曼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用毒么？我们也会！早晚有一天，让你们宋人也好生尝尝我大夏国师乌朵的厉害！
　　
　　云州大捷的战报传到中军大营，全军沸腾，施仲嘉却陷入了沉思。
　　
　　其一，阿斯曼领余下的四万余夏军自云州退却后，却消失在茫茫的群山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此人究竟退去了何处？为何宋军连续攻克延州、隆城、宁州三城，始终不见他去援救？他放弃了么？退回西夏了么？不会，那边的探子回报，夏境未有阿斯曼的消息。
　　
　　此人领着四万之众，究竟躲去了哪里？又在计划着甚么？
　　
　　虽然宋军对阵阿斯曼连番大胜，但此子决计不能轻视，何况西夏还有一个未曾正式出手的国师乌朵。兼之西夏骑兵行动迅捷，一旦放弃所有城池，隐没于野，竟全然找不到踪迹。
　　
　　必须找到他们，不然，待这支心存报复的军队一旦出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炼狱。
　　
　　其二，战报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丁一。此人一介籍籍无名的平民，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逆转云州战局，立了首功。
　　
　　这个丁一是甚么人？医术高明，善于蛊惑人心，背景却成谜，连他几时来到的云州城，元威居然都查不出。此时是友，会否有一日，便成了敌？
　　
　　云州大捷不久，施帅亲临云州劳军。王元威心中明白，施帅此来一是安抚嘉奖，二来观战场以探阿斯曼的战术，三来便是为了那个丁一。前面两个毫无问题，只第三个……他苦笑着对子文道：“这丁一死也不肯住在大营，我道不住大营便没地方住，谁知他亲自动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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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一间废弃多年的破庙勉强修了修，便拎着个小包裹独个住进去了。此人不在军籍，不受征召，我平日里有事，也要自家跑去那小庙的相寻。大帅若要见他，只怕……”
　　
　　子文笑道：“这等奇人，我便亲去访一访，也是应该的。”
　　
　　元威踌躇道：“丁大夫是极有本事的，只是有些恃才放旷，脾气却不大好，大帅好歹包涵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脾气不大好？子文心中瞬间闪过亲兵几次报来的消息。一直闻报此人性格温和，从不高声，遇事不愠不火，待人接物便是极周到有礼的，向不以尊卑区别对待。这样一个人，在元威口中怎生变作了“脾气不大好”？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只是微笑：“既是能人，便有几分脾气也是当得的，元威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那丁一住的破庙在云州北门附近，距宋军大营倒是颇远，子文只带着一小队亲兵，骑着快马，也用了起码三炷香的功夫才赶到，谁知竟扑了个空，破庙中半个人影也无。
　　
　　子文背手立在破庙门前，颇感兴趣地看着丁一挂在门口的字条：腹中空空，城外觅食，吃饱即归。
　　
　　字迹歪歪斜斜，扭来扭去，便似三岁小儿涂鸦，然笔锋居然颇为有力，一撇一捺，暗藏风流，细看之下，竟微微有几分右军风采。
　　
　　初春傍晚斜照的阳光洒在子文脸上，他微微眯起双眼，凝视着那张薄薄的字条。
　　
　　这字，是左手写的。 

作者有话要说：右军指的是王羲之。
写到这里，这个丁一的真实身份，大家大概都已经看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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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日子真好，我决定22：22：22来个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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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蒺藜火球：在中国古代，火药的发明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早在汉朝，火药的主要成份硝石、硫黄已被人们当作药物使用。两晋、隋唐时期，炼丹家在实践中已经发现了硝石、硫黄和木炭等混合物的燃烧性能，并采用“伏火法”炼丹。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道家《太上圣祖金丹秘诀》中记载有硝、硫、炭3个组分的配方。至迟到10世纪,已开始用火药来制造纵火器具，并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兵器──火药兵器（简称火器），使传统的火攻战术有了新的发展。北宋初年，出现了用火药制造的火箭、火球等。在《武经总要》（仁宗年间发行的一部综合性兵书，甚牛！现在看来，也有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中，守城器械部分列举的火药兵器有火球、火药鞭箭、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等多种。

据《宋史?兵志》等史书记载，自开宝三年至咸平五年（公元970年～1002年），兵部令史冯继升、神卫水军队长唐福、冀州团练使石普等人，先后向朝廷进献火箭、火球、火蒺藜等燃烧性火器。《武经总要》中记载着这些火器的制造和使用方法，并列出3种火药配方,这些配方是世界上最早以火药命名并用于军事的配方。

北宋时期火器的制造已初具规模，在汴京设有广备攻城作，工匠5000余人，下辖10作，其中就有火药作和专门制造火器的火作。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二月，从汴京一次调发煦州、河州驻军的火器，就有神臂弓火箭10万支，火药弓箭2万支，火药火球箭2000支，火弹2000枚之多。

不过我在这些资料中并没有找到毒烟+火球的攻击战例，不知道操作上到底可行否。自己在这里空想，到南宋资料中才开始记载铁壳爆炸性武器，还是金国先发明来对付蒙古牛皮洞子（厚牛皮盖住的车，能挡住大部分普通攻击，兵士们藏在下面，可以安全走到城下掘城神马的，跟个活动碉堡一样）的，之前的火器好似只能起到纵火的作用。大概做一个空铁壳子，里头装可生大量烟雾的毒药，在当时还很为难吧。可是我这里又需要这样的武器，只好把新工艺提前用了，大家别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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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故人 ... 
 
 
　　子文沉吟片刻，遣一名亲兵回大营知会了元威，便领着其他人提缰纵马直奔北门而去。
　　
　　前阵子的大战在北门内外还留着许多痕迹，城门是新换上去的，在周遭遍布刀痕斧印，又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城砖围绕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城砖一旦被烧黑，便很难变回原先的模样，人则不同。大战只过去几日，百姓已渐渐恢复过来，居然已有人在街上做起了小生意，卖些吃食衣履，以及自夏军留下的大营中找来的各样稀罕物。
　　
　　子文来时已去了帅袍，只着一领普通黑色棉袍，外罩同色锁子甲，长发简单束起，又令亲兵远远跟着，不叫近前，街上的百姓只道此人是个普通军官，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管自做着手中的事体。子文乐得逍遥，索性下了马，将元威那里摸来的腰牌交在北门守卫处验过，便牵着马一路望城门口慢慢走。
　　
　　前些天连着有几天东南风，大家只道天气要转暖，谁想这几日重新刮起了北风，又冷了回去，正所谓倒春寒。这种寒气到了傍晚，便越发让人难耐。子文紧了紧袖口，抬头远望，城北不到五里便是大山，山势绵延，恰好在云州城这里裂开个巨大的山缝，凛冽的寒风自山缝中吹过来，带来了大山特有的味道，也带来了山那边大漠的沙尘，冰冷的沙粒被风拍打在脸上，微微有些发痛。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这风中，竟带着些许烤肉的香气。
　　
　　西北大漠中向有成群的胡狼出没，冬日里便成了成群的饿狼，这般香飘十里的烤肉味道，对饥饿不堪的胡狼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他早下了严令，严禁任何人在城外烧烤肉类，要么回城，要么蒸煮，以免香气过于浓郁，引来狼群。
　　
　　哪个人不要命了，敢在这等春荒的时候跑到城外烤肉？
　　
　　陡然间想起那张字迹歪斜的纸条，子文的面色微微变了变，莫非，竟是那个丁一不成？
　　
　　他招过一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便领着余下几个纵马循着香气出了城。
　　
　　一路匆匆，眼见得进了山，待转过一个山坳，香气便明显浓郁起来，但在这诱人的香气中，却总有一丝隐约的其他气味混在里面。
　　
　　子文与亲随们互视一眼，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然。这些久经沙场的人都分辨出来了，那分明是血腥气。
　　
　　再走近一些，血腥气越来越重，还伴随着野兽特有的腥膻味道，几令人作呕，胯/下的马似乎被这气味所惊，脚步中显出几分不安来。
　　
　　果然有狼！而且数不在少。这样重的血腥气，那丁一只怕已凶多吉少了……死便死了，他身为西北军大帅，却不能放任饥饿的狼群在城池附近游荡，为祸百姓。
　　
　　子文下马抽了长剑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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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亲兵有几个架起了长弓连弩，另外几个紧握钢刀，围绕到他周围，便向血腥气最浓重的地方慢慢靠近。
　　
　　翻过两个山丘，面前是座大山，山脚下有块两人高的大石，血腥气自石后不停地涌过来。一名弩兵小心地自大石旁探出头去一张，却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吓呆了一般。片刻后，回首望向子文，面上的表情极是古怪：“大帅……”
　　
　　子文看出蹊跷，便绕过巨石，抬眼望过去。只见面前一小片旷野，无数狼尸横七竖八摊了满地，血流得到处都是，腥气迫人。正中一丛篝火，火上架着只剥了皮的巨狼，已被烤得金黄喷香，点点油脂落到火中，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响，火旁一人靠在一截树桩旁，手中捉着只狼腿，正在张口大嚼。
　　
　　那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但见他眉清目秀，左颊上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自眉骨到下颌，将脸破成两半。火光掩映下，他的脸颊上分明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血迹，地上丢着一柄弯刀，尽管擦得锃亮，还是可以分辨出刃上洗不去的血光。
　　
　　他见子文这一行人手持钢刀快弩，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施帅不必紧张，狼群已灭，丁某以命担保，此地现下安全得很。”
　　
　　子文也笑了，随手还剑入鞘，竟然也走到篝火旁坐定，揪下另一只狼腿，一口咬上去，嚼了几口，赞道：“味道不坏。”
　　
　　丁一自火边拿起个葫芦递过来，笑道：“这是西北特产的马奶酒，味道也不坏。”
　　
　　子文接过，拔掉封口的高粱秸，凑近去深深嗅了一嗅，只觉一股极浓厚的酒气冲鼻而来，一时间眼目皆醉，竟忍不住侧头打了个喷嚏：“这酒当真性烈！”
　　
　　丁一大笑：“酒不烈，怎挡得住漠北的刺骨寒风？我等吃烈酒惯了，吃江南那种温软的美酒总觉得没味道。施帅可以尝尝看，习惯之后便能吃出这酒的好来。”
　　
　　子文也不推辞，咕咚吃了一大口，却全然吃不出味道，只晓得吞了一团火，自口唇一路烧到肚腹之中，随即散布到四肢百骸。他耐不住浑身一激灵，连打了几个冷战，好容易缓过一口气，面颊已被激得通红。
　　
　　丁一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歉然道：“施帅想是腹中尚空，适才又匆忙赶路，血流正速。陡然间吃一大口烈酒，酒气便散发极快，若因此伤身，倒是丁某的罪过了。”
　　
　　子文摆手道：“不妨事。”他将葫芦递回去，眼望着丁一连吃了几口，问道，“我并不曾着官袍，又是今晚刚到，这云州城上下只怕也没几个人晓得我要来，丁大夫怎知我是施仲嘉？”
　　
　　“施帅乃钦封玉音郡主的驸马，枢密院使，屡次大败西夏军，功勋 
 60、故人 ... 
 
 
　　卓著。在西北，哪个不晓得施帅的威名？丁某虽然鄙陋，也见了大宋不少将官，听过他们些须谈论。这样年纪，这等气度，身边亲兵又善使长弓的，除施帅外，不做第二人想。”
　　
　　子文微微一笑：“好眼力。丁大夫如此见识，想不是普通人，却不知仙乡何处？”
　　
　　丁一抬眼望了望他，淡淡道：“丁某不幸，自小被夏人掳去为奴，却不记得家乡何处了。”
　　
　　“哦？”子文挑起眉毛，惊讶道，“丁大夫竟是在西夏长大的？这一口官话倒说得好生流利。”
　　
　　丁一笑笑，咬了一口狼腿肉，细细咀嚼，咽完了又吃了口酒，才慢条斯理答道：“丁某打小跟着国师乌朵侍候，他走遍天下采药配药，身边的人自然要学大宋官话的。不单大宋官话，北到女真，西到花剌子模，南到吐蕃大理，东到高丽，这些地方的语言都要会讲。”
　　
　　“乌朵？”子文点点头，“怪不得他下的毒，丁大夫可以轻松解开。”他微笑着，眉眼弯弯，却陡然间话锋一转，问道，“只是我却不曾听说乌朵身边有个叫丁一的人……不知……”
　　
　　“无名小卒而已，施帅没听过也属正常。”
　　
　　子文笑容温软：“丁大夫如此见识身手，绝不会是无名小卒，便不要自谦了罢。”
　　
　　丁一上下扫了子文一眼，忽然甩手丢开狼腿，不耐烦道：“原以为施帅是个人物，竟也是个纠缠于身份背景的庸人，话题兜兜转转，总在探听丁某的来历。丁一此名便是化名，我此来只要为国效命，不想惹起其他争端，化名怎的？你若疑我，丁某就此告辞便是。”
　　
　　不远处望风的亲兵听到这边动静，长刀半出鞘，似要随时扑过来，子文挥手示意安抚，却对丁一拱了拱手：“是嘉糊涂了，实是丁大夫神情样貌与嘉之故人极其相似，便如兄弟一般，忍不住出口探问，丁大夫莫怪。”
　　
　　丁一冷笑一声：“故人？丁某在这世间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更无甚么兄弟，施帅找这借口忒也下乘。天色已晚，施帅便慢慢在这里缅怀故人好了，丁某吃饱要回去睡觉了，告辞！”说罢，竟抹抹嘴拎着葫芦扬长而去。
　　
　　不愠不怒？周到有礼？子文总算明白为甚么元威会说此人脾气不大好，原来此人斯文都是给病人看的，话题一旦涉及他自身，他便通身乍起无数尖刺，让人靠近不得。
　　
　　好酒、嗜杀、脾气又坏，脸上便无那道伤疤，眉眼也有许多不同。可是……子文凝望着朦胧夜色中丁一远去的背影，心中一个念头怎样也压不下去。
　　
　　为甚么，在他身上总可以看到阿吾的影子……
　　
　　五年了。阿吾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愈行清晰，他一颦一笑，一语一动，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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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他眼中满满的绝望，都仿佛便在眼前。
　　
　　他走了，甚么都没了。曾经以为可以握住一辈子的那个人，曾经无限依恋地偎在自家怀中，渴求一个拥抱的那个人，终于也离开了。曾经的那一分温暖，便那样一步步远去，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一丝停留。
　　
　　茫然中，便好似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听到子远出走消息的时刻，曾经的欢喜爱恋变作一支冰冷的长箭，直直戳进他的心。曾经的柔软、曾经的温情，被再一次的离别打碎成小冰渣，转眼便被寒风吹走，一毫也不剩。
　　
　　子远走了，阿吾也走了。心中空空荡荡，无数影子在眼前乱飘，却一个也抓不住。这个冰冷、空寂的世界，天那么远，地那么大，却只有他一个，冷得发抖，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取暖的所在。
　　
　　手指、双臂、肩颈、胸口……一路冰凉下去，骨子里生出的寒意，便穿多少衣服，架多少火盆都挡不住。那股寒气一路钻进心底里去，像钢针、像利剑、像那支似乎还停留在他肩头的长箭。
　　
　　心头一口腥甜涌上来，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去，鲜红得刺人眼目。
　　
　　望着这口血，当时的他却冷笑了，原来施仲嘉的血，也可以是红的。
　　
　　五年过去了，这股寒意还在胸中盘桓，方才那口极烈的酒，却仿佛一把火，烧透了他五脏六腑，而丁一在他后背上随意的拍抚，便如一阵暖流，将那股子寒意冲淡了许多。
　　
　　这种不经意间便会流露的关怀，正是一个心存善意的人无论用甚么法子都掩饰不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烤狼神马的，是我借用了古龙小说里的桥段。总觉得大漠上燃起一丛篝火，一只巨大的狼架在火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这样的画面很有西北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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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二更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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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弯刀 ... 
 
 
　　然而，这中间毕竟有疑点。
　　
　　那条伤疤也就罢了，只是五年的时间，眉眼怎会大变？神态、做派，更是完全像另外一个人。
　　
　　丁一可以一人之力杀灭群狼，自家毫发无伤，这身本领实是惊天动地，阿吾却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身体的底子是极弱的，要练到这等地步，休说五年，便是十年，二十年，只怕也不成。
　　
　　最关键的是，面貌身体都可以想法子改变，人心却怎样也难变，阿吾向来心慈，对夏军痛下杀手，还可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对觅食的狼群斩尽杀绝，着实是心狠手辣，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风格。
　　
　　若说丁一不是阿吾……子文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些混乱。五年间心如枯槁，多少颜色在他面前都视如不见，如今却被这么个破了相还坏脾气，又来历不明的大夫引动了几分心思。是寂寞太久的缘故么？他轻轻摇了摇头，起身便要离去，回首间，却瞥见那柄弯刀被丁一忘在了地上。这刀刀身狭窄而弯曲，密布花纹，上面还有一道极深的凹槽，既薄且快，寒光闪烁，很明显是西域人常用的弯刀，马上步战都威力无穷。他凝望着这柄刀，忽然心中一动。
　　
　　看刀柄上的红丝缠线已磨得旧了，当是常用的。既是常用兵器，方才又非事态紧急，丁一怎会将之随手忘在地上？且这种弯刀他也见人使过，对身法要求甚高，身上的衣服必要扎束停当才不会碍事，方才那个丁一……子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方才那个丁一，却是青色长袍，腰带未束，袍袖宽大，除了脸上有几滴血之外，身上连一丝血迹也找不到。要杀灭几十条饿狼，身上滴血不沾，这只怕要鬼神才能做到。且这刀锋口锐利，若要随身携带，必然有鞘，如今刀在，刀鞘反而不知所踪……
　　
　　杀狼的，必定另有其人。
　　
　　便在他盯着这柄弯刀左思右想的时候，张同已带着兵赶过来了，见周遭无数狼尸，也觉惊诧。
　　
　　子文问道：“你对兵器最是懂行，看看这柄刀子，猜猜主人是何等样人？”
　　
　　张同接过弯刀，看过刀柄，试过刃口，量过宽窄长短，对着附近几头死狼的伤口比划了半天，又随手斩向旁边一株小树，俯身仔细看了看树干上截面，便双手奉还了刀子，回道：“禀大帅，这是大食弯刀，且是个中精品，长不过三尺，重不过一斤，轻薄短小，宜近战快攻。看刀柄的汗渍手印，主人正当年少，气血丰盈；看刃口磨损程度，这刀子用了至少三十年以上，却保养得极好，血槽内依稀闻得到上好鲸油的味道，这鲸油的价格甚昂，普通人只怕舍不得用在刀子上。另外刀柄基底用紫檀木，外覆上好小牛皮，缠护的红线也内隐金丝，单说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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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值百金，做工更是古朴中见真功，当是家传宝刀一类。若末将估计的不错，这柄刀子的主人是西域某贵族之后，年约双十，身高约莫七尺，惯用双刀，左手弯刀反手，右手直刀正手，之前生活优越，最近几年才到大漠中生活。”
　　
　　子文一直蹙眉认真听着，到最后一句却忍不住笑了：“前头听着有理，你却怎么晓得他最近几年才到的大漠？”
　　
　　张同挠挠头，也忍不住笑了：“因为末将还闻到了羊油的味道，想是近年来此人弄不到鲸油，便用羊油代替，且此人对刀子如此经心，刀柄的缠线却起码有几年没换了，缝隙中更嵌进去无数细小沙粒，当是在大漠中生活艰苦，弄不到合意的材料换这缠线。”
　　
　　子文点点头：“你去云州所属蕃军中好生留意一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找到了，速来报我。”
　　
　　“蕃军？”张同不解。
　　
　　“你通晓天下兵器，行军打仗也是把好手，怎么在这等小事上却反而糊涂。此人既是西域人，又身高七尺，形貌定然大异常人，在当下的云州，这等形貌要想不为人注意，只可能隐身于蕃军编制之中，别无他法。”子文答道。
　　
　　张同领命要走，又被子文叫住：“等等，你再去查查，西夏国师乌朵身边，这几年有没有一个汉人药童侍候，查这个务须隐蔽，不要给第三人知道。”
　　
　　张同带着他那一队兵马退去后，子文立在原地，翻来覆去只是看着手中弯刀，一颗心无法控制地炽热了起来。方才张同那番话便是坐视了他的猜想，斩狼的，果然不是丁一。那么，这个所谓丁一，只怕当真便是阿吾。当年阿吾决绝而去，对他自是失望已极，如今不肯相认也在情理之中。
　　
　　他轻声吩咐：“备马，我要亲自去丁大夫府上还刀。”
　　
　　是的，还刀。无论是丁一无意掉落，还是阿吾有意留刀，这都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得到的借口，唯一能够再一次接触这个人的借口。只要再见一次，那些困惑他的不同之处，或者相同之处，或许便能寻到一个答案。
　　
　　他不曾料到的是，身为西北军大帅的施仲嘉，亲自捧着一柄无鞘的弯刀，却立在云州城一间小小的破庙门前，不得其门而入。
　　
　　敲门，不应。闯门，不妥。问附近巡逻的兵丁，只说丁大夫不久前回来了，关上门再没出来。
　　
　　身边的亲兵颇为愤慨：“大帅，让我翻墙进去，把他绑出来！”
　　
　　子文失笑：“小孩子不懂事，这是求人的时候，怎能无礼？”
　　
　　“大帅有甚么事情能求到他头上，不过一个小郎中罢了。”小亲兵忿忿不平，“大帅是甚么身份，站在这冷风地里求见，他连个屁都不放，便是皇上也不曾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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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慢待过大帅！”
　　
　　子文腾出一只手，在那小亲兵头上重重一拍：“去找你刘爷爷问为甚么，别在我面前啰嗦。”
　　
　　那小亲兵年纪小，但身手特别灵活，人小身轻，跑起来尤其快，口又紧，不叫说的，打死也不
　　说，子文平日里命他往来传信，一向是极得力的，因此对他颇为宠爱，此番倒是头一遭赶他去见刘丰，他一双还带着孩子气的眼中便满带上了迷茫。
　　
　　通西北军，哪个不知刘丰刘总管铁面无私，到他手底下，总讨不了好，那小亲兵眨巴眨巴眼睛，再也不敢吭声。
　　
　　子文转身，锲而不舍地敲门，越敲越有节奏，颇有在这破板门上敲出一曲《凤还巢》的架势。敲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之后，门终于开了，丁一披着衫子，散着头发，端着一盏油灯，忍无可忍地站在门前喝问：“你没完没了地敲门，究竟要做甚么？”
　　
　　子文微笑道：“打搅先生休息，是嘉的不是。嘉此来，一是奉还先生落下的刀子，二来是为求医。”
　　
　　“求医？”
　　
　　“是。”子文笑得眉眼弯弯，“最近气候干冷，嘉总觉心浮气躁，夜晚难以安眠，平日里还容易发脾气，敢请先生看看，这是甚么怪病？”
　　
　　丁一将油灯高高举起，灯光照在子文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过片刻，灯光移开，丁一板着的脸重新出现在视野中：“进来，我与你把把脉。”
　　
　　子文示意亲兵们在外守候，便抬脚进了门。
　　
　　破庙中陈设非常简单，地上三个破蒲团连在一处，上头铺了条毯子，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放在供桌一角，其余尽数空空荡荡。
　　
　　丁一将油灯放在地上，掀开毯子，抓出个蒲团丢在子文脚下：“坐。”
　　
　　子文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将弯刀放在两人中间，笑道：“先生看着文秀，这把刀子倒是饮血无数的模样，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丁一不知从哪里摸来块头巾，三下两下将头发绾起，将衫子系好，凑到子文面前盘膝坐下，捉过他一只手凝神把脉，只说了一句：“切脉时不要讲话。”
　　
　　子文倒也听话，便当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盯着丁一仔细地看，从头看到脚，一点小细节也不放过。丁一的手很瘦，五指修长，指尖微微有些皲裂，轻轻搭在腕脉上，略有些粗糙，却非常温暖。他的额头光滑饱满，没有皱纹，头发乌黑，匆忙间束发，便有一缕垂在耳畔，左侧的耳廓微红，想是在睡觉时被压住了。他的神情极为专注，眼睫低垂，在脸上洒下一小片阴影，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道长长的伤疤也变得不那么刺眼。
　　
　　鬓角、颈项、眼窝，都找不到一丝易容的痕迹。
　　
　　可是为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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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吾习惯左侧卧，丁一方才也是左侧卧？
　　
　　为甚么，丁一绾发的动作，与阿吾那般相似？
　　
　　为甚么，丁一的手，与阿吾的手，一样大小，一般纤瘦？
　　
　　他想得出神，冷不防听到丁一问了一声：“施帅身上有伤？”
　　
　　“是。”子文一怔，“几年前在西平府，被一块崩裂的石头打在肩头上，引动旧伤，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遇到阴天就痛得不行。”
　　
　　“你体质偏寒，冬天受伤，之后又不曾好生调理，寒气入骨，天长日久积攒下来，不痛才怪。你说心浮气躁，失眠易怒，我倒诊不出甚么，大约是战事未平，施帅心中事情太多，因此难以静心罢。不妨试试将各样琐事列个清单，照单做事，如此看来一目了然，心中便不会乱。不过用兵之道千变万化，这法子在军事上只怕难有甚么效果，还要药物辅助。这样，我与你开个方子，你按方用药，过七天再来复诊，看看药效如何。”
　　
　　他说着，起身拿起油灯，踢踢踏踏走去供桌前，打开包裹摸出纸笔，便写起方子来。
　　
　　子文也起身凑过去，假意看他在写甚么，实则凝神看丁一耳后有无可疑痕迹，看了半晌，一无所获，丁一却愠道：“怕我下毒么，写个方子还要监视着。”
　　
　　子文一笑：“不敢。只是看先生取灯把脉都用右手，写字却用左手，很好奇而已。”
　　
　　丁一默然片刻，答道：“不要叫我先生。丁某鄙陋，当不起这个称呼。”却对左手写字一节避而不谈。
　　
　　“先生写字用左手，想是右手有伤，写字不灵便。军中的大夫虽然不及先生高明，治外伤倒有些本领，不知先生可肯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丁一抬眼定定望着子文，忽然抬起右臂，坦然伸在子文面前：“给你看。”
　　
　　子文一颗心登时“咚咚”跳了起来，伸手去挽他袖子，碰到丁一纤瘦的手腕时，指尖已微微有些颤抖。
　　
　　但不知袖子卷起之后，看到的会否是当年那条熟悉到极处的伤疤？ 

作者有话要说：那柄弯刀取自阿拉伯弯刀的制式。阿拉伯弯刀也叫圆月弯刀，曲线形，刀身狭窄，弯度较大，长1米至1.2米，刀身上有一道较深的凹痕。其特点是韧性和硬度好，刀刃极为锋利，据说可以将一片薄纱半空掠为两半，并且能将一个钢铁的头盔猛劈为两半。
步骑两用的阿拉伯弯刀在中国享有盛名，唐朝诗人杜甫在《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里面称赞阿拉伯刀“吁嗟光禄英雄弭，大食宝刀聊可比。”
阿拉伯弯刀是世界三大名刀之一。真正的阿拉伯弯刀都是取印度乌兹铁矿所铸，有独特的冶炼花纹，十分锋利。在中世纪，印度出产的一种叫乌兹钢锭是制作刀剑的顶级用钢，每年阿拉伯商人都要向印度进口大量的钢锭用于武器制造。这种钢也叫大马士革钢，也就是铸造型花纹钢，这种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的花纹--穆罕默德纹，区别于折叠锻打形成的焊接型花纹钢（包括中国剑、马来刀等等）或者淬火型花纹钢（日本刀），当然，几乎所有古代的花纹钢都是用来制作武器的，因为花纹能够使刀刃形成肉眼无法分辨的锯齿，使得刀剑更加锋利。
它前端弧度很大，后端是直的。作战时以前部弧形破甲，威力几乎和大斧接近，因其刀刃接触铠甲时，弯刀接触面小，容易砍入，尤其是侵入铠甲后，弯刀刃与铠甲近于垂直，能够继续破入，而直刀与铠甲交角小，阻力要大很多。宿营时用前部弧形的后端反曲砍柴或砍树，也胜过直刀。

关于斩狼之人的身高：过去的尺和现在的尺长度不太一样。我查到了两种换算表，第一种：商代，一尺合今16.95cm，按这一尺度，人高约一丈左右，故有“丈夫”之称；周代，一尺合今23.1cm；秦时，一尺约23.1cm；汉时，一尺大约21.35——23.75cm；三国，一尺合今24.2cm；南朝，一尺约25.8cm；北魏，一尺合今30.9cm；隋代，一尺合今29.6cm；唐代，一尺合今30.7cm；宋元时，一尺合今31.68cm（和现在已经差不太多了）；明清时，木工一尺合今31.1cm。
这表格看着挺精确可信，可当我想到水浒中著名的黑矮子宋江还有六尺的身高，就犹豫了……六尺，按这个表格换算过来已经1米9了，这都算矮子，那高个子的究竟多高啊= =
还有另外一种换算表：
最初在殷商时期，那时的“一尺”很短，还不到16厘米，接近现在的半市尺。
周朝人以手腕到胳膊肘关节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前臂长度）作为一“尺”。这也可以解释，前臂的两根骨头，有一根叫做“尺骨”。然而，人的个子有大小，前臂的长度自然也不一样。所以“周尺”其实是没有统一标准的。目前一般认为西周的1尺为20厘米左右。
到了东周以后，诸侯割据，长度单位也就更加混乱。从现在出土的文物和资料来看，整个东周时期，各国尺度分歧严重。有的地方（如齐国）还在沿用 16厘米的殷商尺，中原地区大多数国家则是以约23.1厘米的为一尺。西边的秦国最初使用的尺有27.7厘米，在商鞅变法后，改用中原地区的尺，即一尺约长23.1厘米。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定位“一尺”的标准，沿用秦商鞅规定的23.1厘米左右，并颁行天下。从此中国有了全境统一的“尺”。
以后随着朝代更替，“一尺”的长度也在不断变化。例如东汉时候，一尺为23.3厘米。晋朝为24.2厘米。唐朝分大尺、小尺，大尺约30厘米，小尺约24厘米多。宋朝一尺为31.1厘米，元朝为37.4厘米。
到了明清时期，还同时具有营造尺、量地尺、裁衣尺三种尺寸单位，营造尺最小（将近32厘米），裁衣尺最大（34-35厘米）。
新中国建立以后，与国际接轨，正式规定1市尺为1/3公尺，即约33.3厘米。这就是我们如今使用的“尺”。
照这个表格中的31.1厘米一尺算下来，宋江那6尺身高也有1米86了，那些个身高顶丈的……= =
我瞪着这俩换算表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决定按照唐朝大尺的标准，即一尺=30厘米计算咱家人物的身高，定成了约莫七尺，也就是2米左右，很高大威猛吧T T

关于鲸油：那啥，其实这就是长明灯的材料。据说春秋时期中国人就开始捕猎鲸鱼了，鲸油一直用来照明，后来还在工业上有许多应用，现在禁止捕猎鲸鱼，鲸油才渐渐退出工业舞台。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拿来养护刀剑是不是比牛油更好，找不到相关资料，但鲸油这玩意，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容易搞到手，总比牛油金贵点吧……就被我拿来yy了。至于羊油，本来在西北是拿来吃的，味甘、性温、无毒，有补虚、润燥、祛风、化毒的作用，可用于治疗虚劳、消瘦、肌肤枯憔、久痢、丹毒、疮癣等症。其实羊油也能用来保养刀具，现代的高档厨用刀具保养就多用牛油或羊油，防锈效果颇好。

《凤还巢》是梅派名剧，我也不知道北宋时候有没有这个曲子，查不到相关资料。不过这个曲名放在子文敲门的场景中，实在各种暧昧，舍不得不用啊……

回头一看，今天的作者有话说字数不是一般的多……抱头，不想看的就假装看不见吧T T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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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软的袖子一点一点卷起，手腕、小臂、手肘，一条肌理分明肤色微黑的小臂呈现在子文面前。手臂外侧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破损伤痕。
　　
　　翻过来……
　　
　　还是完美无缺。
　　
　　子文愣住了。
　　
　　“丁某只是惯用左手写字而已，没有施帅想的那么复杂。”丁一嘴角带着微微的讥嘲，“想是施帅的故人右臂上有甚么记号罢，因此想方设法也要验证一下。如今看过了，施帅可以死心了，便请放手，丁某还要写方子。”
　　
　　子文按捺住失望的心情，放脱他手，勉强一笑，问道：“不知先生开的药苦不苦？”
　　
　　丁一头也不抬地答道：“我没吃过。”
　　
　　这个回答实是出乎意料之外，不待他反应过来，丁一已塞了一张纸到他手中，高声喊道：“外头的人，进来接你家大帅去抓药！”
　　
　　子文苦笑一声，拱手道：“谢先生赐方，外头那些人，没有我的命令不会来惊扰先生，先生尽管放心，我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
　　
　　不确定，还是不确定。自负聪敏，却连最最亲密的人都无法辨识，子文站在破庙门口，抬头望着天上半轮明月，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子文再没有出现在丁一的面前。忙着四处巡视、安抚，监督修补城墙，补调辎重，修补兵械，调动人马。百姓并没有注意到，原本做着这些事的王元威，却悄悄不见了踪影。
　　而张同那边，则传来了令子文既喜又悲的消息。
　　
　　喜的是，西夏国师乌朵身边确曾有两个贴身侍候的汉人药奴，但不是自小被抓去的，都是四年前才逃去夏境，自称是宋国逃兵。叫人描下了画像传回来，虽然面貌有了极大的变化，但子文还是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奚吾。
　　
　　悲的是，一年前，两人偷盗国师新配的毒药方子，被卫兵发现，他们用之前想方设法偷来的毒药和毒刀，一路杀出国师府，最后跳了悬崖，尸骨不存。
　　
　　原来阿吾竟是去了西夏……当年在黑州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从此再也找不到一丝踪影，每年东丹王使押送战马来的时候，却总能带来一个写着“平安”的字条，明明白白是阿吾的字迹。只道他人在大辽，在东丹王荫庇之下安全无虞，枉他这五年来偷偷派人在辽境内苦苦寻找，却不知阿吾原来去了西夏，去在那如豺狼虎豹般的乌朵身边受那些苦，还掉下了悬崖，生死不明。
　　
　　丁一究竟是不是阿吾？
　　
　　若不是，为甚么他也在乌朵身边侍候？为甚么在一些细微处与阿吾那般想像？为甚么对他口口声声称呼的“先生”，习惯已极，几无抗拒之色？
　　
　　若是此人处心积虑模仿阿吾来到自家身边，个中定有天大阴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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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防。
　　
　　他若是阿吾本人，为甚么手臂上无有那条伤疤？当时割得那样深，疤痕那样重，世间有甚么药可以消去这样的疤痕？他又为甚么眼睁睁看着子文在这边相思如狂，却冷眼旁观，毫无反应？
　　若说他已心灰意冷，彻底抛却前尘往事，又为甚么听到自家身有疾病，满心不愿仍为他把脉开方？
　　
　　七日后便是复诊的日子，子文百忙之中抽身回府，匆匆地擦身洗面，绾发换衣，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袍子，独自来到那个小破庙复诊。
　　
　　远远望过去，丁一正蹲在小庙门口的空地上，就着难得明媚的阳光翻晒草药。大约是为了行动方便，他将长袍的袍角系在腰带上，袖子也高高挽起，长长的黑发在头顶妥帖地束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来，与微黑的双臂恰成鲜明的对比。
　　
　　子文的心猛地大跳了一下。
　　
　　眼前这人便似浑身洒满了阳光，明明距离尚远，却仿佛已闻到了他肌肤上的香气，那样温暖，那样柔和。
　　
　　便想这样凑过去抱住，贴住他的颈子，轻轻吸一口气，让那些令他无限沉迷的气息充满全身。
　　
　　丁一似是听到了甚么，一抬头，见子文单人匹马笑容满面地过来，不禁一怔。
　　
　　子文笑道：“先生的药甚是灵验，我这些日子果然好得多了。”
　　
　　丁一嘴角微微一勾，问道：“这药可苦？”
　　
　　子文哈哈大笑：“可是上了先生的恶当。先生开的分明都是熏香和洗剂，竟没一种需要吞进肚子里，害我紧张半天。”
　　
　　是的，丁一开的方剂中竟没有一味是要吃下肚的汤药，便似明知他不肯吃那些苦药一般。自家自小不吃汤药，除了贴身的人，再无旁人知晓。依阿吾的性子，这样私密之事，他也不会说与旁人听。这般细心、这般体贴，除却阿吾，还能有哪个？
　　
　　子文今日心情这样好，这张尽是熏香和洗剂的方子，便起了最主要的作用。
　　
　　丁一淡淡一笑：“你这次的病不重，用些熏香和洗剂就够了。不知哪天大帅得了重病，肯不肯吃些汤药呢？”
　　
　　子文笑道：“凭先生的手段，便不用汤药也能治愈罢，先生又何必逼我吃那些苦药？”
　　
　　丁一不答，低头自草药堆中捡起一根带着火红花朵的小草：“这是狼毒花，根茎叶均有剧毒，毒走血脉，唯一可缓解毒性的，乃其自身所结之白果。我离开西夏之前，乌朵正在试验以此草为媒介的毒药新品，毒性霸道无比，要根治很难。若伤口染了这种毒，别说汤药，只怕还要刮骨削肉才能免去一死。先前夏军所配的毒箭，都是乌朵之前的作品，因此我解来轻松，夏军倘若再至，必然会带着淬有狼毒的武器，那时再要彻底防毒 
 62、定计 ... 
 
 
　　解毒，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凝望着子文：“丁某不敢有参军机，只想提醒施帅，我只有一个人，□乏术，解狼毒的法子又甚是复杂，匆忙之间，便是传给那些军医，他们也难顺利施展。这些日子我虽弄了些防毒的丸药，将士们提前服了，便中毒也可勉强支撑一日两日，不至立死。但如今夏军在暗，我军在明，夏军动向难以捉摸。若他们攻击其他城池，将士们即便吃了预防药，也等不及我去解毒，只怕死伤者众，施帅可有甚么法子，能解此困境？”
　　
　　子文却笑道：“我晓得了，先生无需忧心，我自有办法。今日我来，除了请先生继续诊治之外，另有一个目的正与先生方才的言语有关。嘉冒昧，便是想请先生随我同去兰州，共御外敌。”
　　
　　“兰州？”
　　
　　。
　　
　　“兰州？”张同不明白，大手挠着后脑勺，一脸迷惑望向子文。
　　
　　“兰州目前守军一万八千人，一万两千人是步兵，四千轻骑，两千重骑，还有六架床弩，守将陈青，左近的熙州有四千人，秦州有六千人，埋伏在城外山谷中，随时策应，你可自渭州调一万轻骑和那三千长弓手过去，同守兰州。刘丰与平安代替我驻守渭州，让元威去守延州，其余各城守将不变。这番兵力调动务必机密，倘给阿斯曼知觉了，满盘皆废。另外自渭州调一万人到云州，再调一万人到延州，这个却要多弄出些动静来，能做出一副要藏没藏好的模样，才是最佳。一路上埋锅造饭，每兵要挖两个灶，一直挖到目的地。云州这一万人到了之后，趁夜潜行至兰州城东南的定远寨，挖深沟，搭鹿角营，随时候命拦截夏军。”
　　
　　张同又是一呆：“长弓手都给我，大帅呢？”
　　
　　子文微微一笑，道：“让刘丰通知下去，云州之战死伤不少将官，为提拔新晋，补足军官的缺额，一月之后在云州中心校场，我亲临主持演武大赛，所有将士不分级别，同场演武，尽力比试，胜者例有封赏。最终胜者赏千金，封云州都监。参赛者自选兵器，点到为止，滥杀者，斩。违抗军令拒不参加者，斩。”
　　
　　他停了停，拍拍张同的肩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这些安排，你过些时日自然会明白。” 
　　
　　这是一场还未开始的棋局，个中变化，以子文之能，也算不出必然的结果。
　　
　　只能赌。
　　
　　夏太子阿斯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败是在渭州，那次袭营，只怕会被阿斯曼引为毕生之奇耻大辱。之前子文一直坐镇渭州，阿斯曼不敢轻举妄动，但渭州位置太过重要，如今他无论北上延州逃回夏境，还是南下进攻大宋腹地，一定会经过渭州，他必然会时刻盯着这里的动向。 
 62、定计 ... 
 
 
　　
　　今将渭州五万兵力调走绝大部分，明面上看来竟达四万之众，阿斯曼不会不知。
　　
　　赌的是，阿斯曼屡次在子文手下吃过大亏，面对一座明摆着是空城的渭州，而且是长弓手原地未动的渭州，赌他会心生疑窦，不敢贸然进攻。
　　
　　再赌他心高气傲，有仇必报，在云州吃了亏，迟早会回此地报复，且子文身在云州，对阿斯曼更是极大的诱惑。他的目光一定会转向渭州以东的云州。
　　
　　虽然宋军大张旗鼓自渭州调兵到此地，外人看来，还一口气调了两万精兵。赌阿斯曼会认定此次调兵乃虚张声势，所谓大帅主持演武同样是虚张声势，渭州城既然摆出空城诱他进攻，断然不会在这等关键时刻减员，因此，这部分兵士也没有当真调到云州来。即便调了，也调不了多少。且云州城池已经破损严重，未修补完全之前，正要进攻的良机，堵他会再攻云州！
　　
　　为稳妥起见，阿斯曼一定会割断云州与渭州之间的通路，一旦云州失陷，子文只能、也必须向东逃往兰州。
　　
　　兰州北面对着的，正是号称“金关银锁”的西夏雄关，古浪峡，鹰嘴关。此时，正有多达一万五千人的西夏军队驻扎在此处。
　　
　　阿斯曼绝不会轻轻放过这个优势，届时如能前后夹击，一来可能就此杀掉施仲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一举打通大宋另一条关冲要道，免得只有延州一处出口，困窘不堪；三来更可消灭众多宋军有生力量，狠狠打压宋军的威风。
　　
　　最最关键的是，兰州西向北向都是高山，以南以东则是高低起伏的丘陵地。这种地形本来不利于骑兵作战，但西夏军队常年在复杂地形活动，控马技术娴熟，目前自家展现出来的战术，又多以骑兵为主，若能在丘陵地与宋军正面对决，反而胜面居大。
　　
　　因此，赌他一定会追向兰州！
　　
　　一旦西夏大军到了兰州，这一场会战便无可避免。届时，生死成败，一战而决。 

作者有话要说：这州那州的，其实我画了一张地图……可是实在太烂，没脸见人……就留着自己yy吧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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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试试同一时间发两章，看勤恳守时的存稿箱君能不能一心二用^^




63

63、中计 ... 
 
 
　　对宋军上下来讲，施仲嘉三个字代表着一种力量。
　　
　　一种神奇的，让人心中非常安定的力量。他料事如神，他无所不能。
　　
　　他说阿斯曼会在渭州左近活动，于是在渭州西北的山中，果然发现了夏军的动向。
　　
　　他说阿斯曼会放弃渭州，转向云州，果然云州演武大会开了不到两天，城外已传来了夏军的消息。
　　
　　整整隐藏了一个月的夏军，在这早春二月，柳芽初萌的时节，却如一条毒蟒，悄无声息地潜藏在云州城外的山谷之中，等待一个扑出来的时机。
　　
　　这个时机，正是演武大会。
　　
　　在宋军众将云集于城中校场，城头守军注意力转向城内，大帅施仲嘉亲临高台的一瞬间，一声鸣镝呼啸过天空，城外忽然出现了满坑满谷穿着褐色袍甲的夏军，仿佛自大漠深处钻出来的恶鬼，黑压压向云州城袭来。
　　
　　进攻，抵抗，再进攻，再抵抗。云州城守军明显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夏军的攻势一阵猛似一阵，无数火油弹便如雨点般打向已被烧得焦黑脆裂的城墙。
　　
　　是撤退的时候了。
　　
　　所有百姓早已撤离，现在任务是烧辎重，烧粮草，烧房屋，所有水源下毒，将云州城变为无法居住的所在，让蛰伏月余补给匮乏的夏军，在此地寻不到任何可进之食、可用之物。
　　
　　熊熊大火燃起，整个云州城笼罩于滚滚浓烟之中。借着烟势，还在城中的兵将陆续撤退。风向正东，受过宋军毒烟大害的夏军面对这样的浓烟，尽数集中到了云州的东北方向，西门外空无一人。余下的几千宋兵分批下城，无声无息地向西撤退，秩序井然。
　　
　　一切都很顺利。
　　
　　城西二十余里是束河寨，此地安排了五千人的接应队伍，用以挡住夏军追兵，让子文等人安然撤至兰州。
　　
　　布局很周全，考虑很周到，事态本该继续这样顺利地发展下去。
　　
　　然而，让所有人都很惊讶的是，宋军抵达束河寨时，寨门竟然是紧闭的，门外既无人相迎，门内也安静非常，半个人影也无。
　　
　　子文见机得快，发觉不好，立时回头，适才还一片死寂的束河寨中，忽然抬起无数黑乎乎的箭头，支支直指向这边。
　　
　　万箭齐发。
　　
　　饶是宋军训练有素，面对这样突然的箭雨，还是马惊人乱，瞬间无数人中箭落马。背后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足足有两万人之多的夏军大队围成一个半圆，慢慢逼了过来。众多精骑拱卫的，正是拈着大锤端坐马上的夏太子阿斯曼。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夏军便如提前知晓了他的全盘计划一般，配合着他上演了这么一出攻云州的戏码。然则，攻云州竟然是假，从头到尾，阿斯曼想要 
 63、中计 ... 
 
 
　　的，原来只是他施仲嘉的项上人头。
　　
　　已来不及多想了，子文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向北突围！进山！”
　　
　　迅速结阵，左翼抵住束河方向的箭雨，右翼抵住步步紧逼的夏军大队，余部护住子文，不顾一切地突围，一步一步向北面的群山冲过去。
　　
　　紧紧跟在子文身边的小亲兵眼中已含了一汪泪。他跟着子文足足三年有余，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生死场面。一直以来，大帅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来都是大帅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这一次，竟是大帅中计了。
　　
　　似乎便在一瞬间，风云变色。“死”这个字，自黑暗恐怖的阴间涌出来，飞到上空，笼罩住这几千人的心。
　　
　　铺天的箭雨中，面对束河寨的左翼已将溃败，面对夏军大队的右翼还在苦苦作战，眼见得这仅剩的四千余人就要被团团包围。而大山，还很遥远。
　　
　　乱战之中，子文躲闪不及，左臂中箭，血染战袍。他丢开长矛，单手挥舞着佩剑格挡箭支，可是手臂越来越无力，似乎浑身的力气被甚么力量慢慢一丝丝抽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越来越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要死在这里么？竟是死在这里么？
　　
　　不远处，夏军的大吼声一阵高过一阵：“杀掉施仲嘉！杀掉施仲嘉！”这一阵阵吼声如有实质，像大锤般不停冲向他的脑海。
　　
　　毒箭和失血，一定令他的头脑混乱了。在这样的乱军当中，他竟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呼唤着：“子文！子文！”
　　
　　天旋地转。
　　
　　便在此时，百余骑快马蓦地自山中如鬼魅般扑了出来，剖开夏军战阵，直奔子文。当先有一人，红衣红甲玉面朱唇，手中一张紫杉长弓，弓弦响处，重箭破空，中者竟会被箭支带着一路飞出去！如此威势，当今之世，无人可挡。
　　
　　是平安！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重重叠叠的夏军不停地围上来，要将这百余人格杀于包围圈之外，平安挥起长弓格开面前几个夏兵，纵身跳到马鞍上，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陡然间凌空跃起，便如一只火红的大鸟，直直扑到了子文的身后，伸出手圈住他的腰，喊一声：“跟我走！”
　　
　　子文想问，为甚么平安会离开渭州，来到此地？方才那个呼唤“子文”的，究竟是哪个？然而竟然口舌麻痹，气息难舒。他勉力凝望声音来处，那里有个高大的胡将手舞双刀，刀过处，血花四溅，当者无一幸免，在他的鞍后，坐着个削瘦的青衫人，双手各有一支连弩，左右开弓，射杀远方的敌人。
　　
　　他奋力睁大双眼，要分辨那个人的面目，身下马匹却蓦地高高跃起，背后的平安用力抱紧他一声惊呼：“爹！”
　　
　　 
 63、中计 ... 
 
 
　　眼前的山川仿佛在翻转，血光铺天盖地压过来，阿斯曼张弓搭箭的身影是他最后看到的景象，左肩仿佛被甚么鬼怪重重咬了一口，咬去血，咬去肉，随即胸中忽然变得一片冰凉，似乎一颗心也被那鬼怪随手掏去了，空的，空的，心是空的，整个身子也是空的。
　　
　　整个天地，都是空的。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合，软倒在平安怀中。
　　
　　那胡将纵马跃到平安身侧，平安收紧双臂，在子文额头上轻轻一吻，随即将他软垂的身子抛进那人伸长的双手之中，喝一声：“带他走！”说罢回身弯弓搭箭，射死近前的几个夏军，赤红着双眼大吼道：“我去顶住左翼，谁能去顶右翼！西夏军队没有后备军，只要顶住阵型，等我们的大队人马冲过来就可全线反击！”
　　
　　一名面色黝黑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统制跃马而出，大声道：“末将陈生，愿担此任！”
　　
　　“好！”平安扬手将子文的佩剑丢在陈生手中，“大帅的佩剑借你杀敌，如能生还，我与你结为异性兄弟！”
　　
　　陈生一把接过，将长剑高高举起：“末将以死相报！”
　　
　　平安将所有人都押上了，只留一百五十骑护卫在那胡将左右，将余下三千余人分为两队，向左翼右翼同时扑了上去。
　　
　　认定胜券已然在握的阿斯曼很吃惊。
　　
　　他好容易才得到可靠的线报，也终于根据这线报拦住了施仲嘉一行，将近三万最精悍的骑兵围住施仲嘉不到五千人的队伍，攻其不备，还有国师亲手淬制的毒箭辅助，这场战斗怎么到现在还不胜？
　　
　　施仲嘉已连续中了两支毒箭，其中一支正中左肩窝要害，国师此次所制毒箭非常霸道，毒性扩散极快，且无药可解，此人必死无疑。主将身亡，宋军应当斗志全消，怎么还能鼓勇作战？
　　
　　虽然自山中冲过来百余骑宋军轻骑实属意外，这百余骑的身手又颇为凌厉，但人数实在太少，要用这百余骑突破重围根本不可能。然而重重包围中的宋军，居然便在这百余骑的带领下，渐渐将夏军撕开了一个口子。
　　
　　阿斯曼丢开手中的硬弓，拎起大锤，领兵向那几匹尖刀般的快马迎了上去。
　　
　　他的臂力过人，手中大锤将近八十斤，无论宋军如何勇武，无论用长矛还是大刀，便没有一个挡得住他一招半式。端的是当者死，中者亡，眼见得已渐渐逼近那个身在宋军拱卫之中，紧紧抱着施仲嘉，纵马狂奔的青衫人。
　　
　　他认得那人面上的伤疤，那是王元威！捉住他，等于同时捉住宋国西北军最高的两个将领，此二人一旦身死，宋国必败！
　　
　　忽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眼前火花四溅，阿斯曼前冲的势头被甚么人硬 
 63、中计 ... 
 
 
　　生生挡住，凌空挥舞所向无敌的大锤，竟然被硬生生地架住。随即面前那人将手一推，便将他的大锤荡在了一边。
　　
　　这是甚么人？
　　
　　阿斯曼又冲出去几步，拨转马头，回身望过去，但见一员胡将，身穿宋军服饰，手持双刀，正自冷冷望着他。
　　
　　“你是何人？”
　　
　　那人双刀一错，答道：“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阿斯曼浓眉一扬：“你的刀，很好。”
　　
　　“你的锤也很好。”那人微微一笑，“今日不和你比，胜之不武。”
　　
　　此人口气竟然如此狂妄！阿斯曼不由大怒，纵马前冲，双足猛地下蹬，借力高高站起，轮起大锤，向那人用力砸了过去！
　　
　　便在这个时候，阿斯曼忽觉脑后响起一阵异样的风声，在战阵中千锤百炼出的敏锐知觉先于他的头脑做出了反应，他双手死死握住锤柄，勉强在中途转了个方向，大锤转而向右，带动整个人猛地侧扑，只听“当！”一声巨响，随即左耳后被大力猛烈撞击，精钢所铸的头盔竟然被来箭生生射裂，碎成几块掉落在地。耳中骤然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一头栽倒马下。
　　
　　左近十余名夏兵抢上前来，护卫太子，又是“嗖嗖嗖”连续几声风向，几支长箭破空而至，将那些夏兵一一钉在地上。阿斯曼眩晕之中，忽听到一道已熟悉之极的风声直标标向自己扑来，长箭未到，箭风已逼得面上肌肤如被刀割。他勉力自腰间抽出腰刀，奋力向声音来处推挡过去！
　　
　　却听“喀拉”一声，腰刀当中而断，那支冰冷的长箭势头不衰，继续毫不留情地撕裂重甲，又深深插入他的腰间。
　　
　　周遭无数夏军立时涌了过来，将太子紧紧护住，抱上战马，向东一路退了下去，阿斯曼用力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转头向箭来处望过去，却见一红衣红甲的年少将军，口衔钢刀，手挽长弓，在束河寨门楼最高处当风而立，满头黑发迎风飞舞，直如天神下凡一般。
　　
　　阿斯曼用血一样的目光盯着那人，自牙缝中嘶嘶挣出几个字：“给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上一章有关键性错字。子文云州佯败之后，是向西撤退到兰州，不是向东。




64

64、进山 ... 
 
 
　　阿斯曼匆匆撤走，余下的夏兵却泰半转到了束河寨方向。
　　
　　平安先前虽然攻上了束河寨的门楼，但束河寨中的夏军数目还是很多，他身边兵力本就所剩无几，箭支又渐渐供应不上，远处的夏军如潮水般扑了过来，寨口的那部分兵力也眼见得就挡不住了。
　　
　　他与子文之间片刻间便隔开了千军万马。站在高处遥遥望过去，那个青衫的影子在十余骑拱卫下，已渐渐近了山脚。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后紧紧跟随，双刀纷飞，斩断夏军拦截的脚步。
　　
　　他……应当会得救的罢……平安胸口微微一痛。那人，一定会拼尽全力救回他罢，只是自家，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心中无比清楚，所谓宋军来援的大队人马，不过是个骗局罢了。他在路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相救，来不及通知渭州，更来不及通知兰州，来的，便只有现下这百余骑人马而已。
　　
　　子文中箭逃亡，夏军不退。尽展平生之力射伤阿斯曼，夏军仍旧不退。
　　
　　现下还留在此地的千余人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面对几万穷凶极恶的夏军精骑，便是必死之数。
　　
　　夏军在门楼脚下点起了大火，这样干燥多风的初春，木楼燃烧极快，眼见得开始摇晃，吱吱嘎嘎作响。
　　
　　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望脚下的战场，那里，着黑袍的宋军越来越少……褐色的夏军如无情的沙漠，一点一点淹没了美丽的黑土。
　　
　　平安的眼中忽然有些发热，他咬咬牙，收好弓箭，自门楼上一跃而下，跳在一匹马背上，一刀砍翻马上的夏兵，夺过缰绳，领着身边的残兵便向西冲了过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向西，向西，只要逃到兰州城外的定远寨，那里有宋军的一万人埋伏着，他便能得救了！
　　
　　四处都是敌人，四处都是明晃晃的刀子，四处都是黑乎乎的箭支。挥刀，挥刀，手臂似乎已不听指挥，自管自地挥舞着，厮杀着，眼前一片血色茫茫，望出去，无数狰狞的脸不停地扑过来，杀掉一个又一个，却还有许多许多同样狰狞的脸，继续不停地扑过来。
　　
　　“卟！”背心剧痛，转身，一员夏将提着沾血的狼牙棒，再次恶狠狠地挥了过来，下意识举刀挡格，勉强荡开大棒，早已砍卷了刃的刀子却被那根沉重的狼牙棒生生砸碎，再也用不得。
　　
　　那人再扑过来，他回手自身上摘弓，搭箭，不知怎的，一双手臂却开始发抖，不停地发抖，用惯的长弓竟然怎样也拉不开。
　　
　　茫然中，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个摆脱不去的念头：“要死了么？”
　　
　　忽然眼前一花，一个浑身浴血已看不出袍色的人提马挡在他身前，将那个夏将连肩带背砍为两截，那人在他 
 64、进山 ... 
 
 
　　耳边大吼道：“你快走！去搬救兵！”
　　
　　是陈生！
　　
　　平安怔怔地望着他，陈生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道：“我晓得你先前在骗人，你走罢，我挡着，挡到你搬来救兵。”
　　
　　他一把将子文的佩剑塞到平安手里，同时还塞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包：“待会把这个吞了，向西一直冲！”
　　
　　平安一咬牙，点点头：“你等着！”
　　
　　陈生分出三十骑跟在平安身周，倒转刀柄在平安马后用力一击，大喝道：“快走！”
　　
　　向西！向西！借着越来越猛烈的东风，一路向西！
　　
　　蓦地里，身后响起天崩地裂般一连串巨响！
　　
　　他猝然回首，却见乱阵中有多处燃起了冲天的火光，滚滚的浓烟借着风势，瞬间将纠缠在一处的宋夏双方军队都裹了进去！
　　
　　是毒烟！是宋军守城用的，毒烟的蒺藜火球！平安连忙翻出布包，里面果然是个药丸，这是毒烟的解药！陈生倒是当真坚忍，在这乱阵之中，竟生生忍到现在才引燃这霸道的武器，只怕位于战阵中央的几千余夏兵，无论如何也来不及逃走了。
　　
　　夏军顿时大乱。
　　
　　平安匆忙吞了药丸，趁乱砍翻面前几名夏兵，夺路冲出了束河寨的西门，周遭的其余夏兵纷纷向南北方向逃去，不敢再在烟雾中停留。
　　
　　战阵中的那些宋军呢，他们为甚么还不趁乱逃跑？
　　
　　便在此时，迷雾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歌声，不知是谁唱起了在军中悄悄流传已久的曲子：
　　
　　“茫茫瀚海，亲亲我家。
　　滚滚尘土，悠悠我冢！
　　朗朗日月，载归我魂，
　　浩浩苍穹，佑我大宋！”
　　
　　一个又一个声音加入进去，歌声越来越响，渐渐汇成一曲高歌，回荡在整个战阵之中，回荡在茫茫迷雾之中。
　　
　　歌声响亮地划破天地，自最高音处戛然而止。
　　
　　平安惊疑不定，凝目望过去，望着那浓密的烟雾随着风渐渐扩散开来，却露出了无数横七竖八倒在地下的兵士和战马。
　　
　　有夏军。
　　
　　也有宋军。
　　
　　平安蓦然明白，那些宋兵身边，已没有足够的解药！没有解药，一旦引爆了这剧毒的蒺藜火球，方圆十里便不会有谁能够活下来，无论是敌，还是友。
　　
　　他的心忽然如被钢针重重刺了一下，在那数不清的死尸围绕的最中央，陈生坐在海一样的血泊中，背靠倒毙的坐骑，手中一杆破碎不堪的大宋军旗，笔直地竖立在他身侧。大旗在猛烈的风中猎猎展开，染血的布条上下翻飞，正中一个赤红的大字：“施”。
　　
　　他的眼睛，却已经永远永远地闭上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袭上平安的心头，那是一个少年，面色黝黑，双目明亮 
 64、进山 ... 
 
 
　　有如星子。他用敬畏与羡慕的目光望着一身军服的平安，满怀着憧憬问道：“我也可以上战场，杀敌人么？”
　　
　　。
　　
　　冷。
　　
　　彻骨的冷。
　　
　　寒冷由内而外，包裹住他全身，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一只手忽然覆在他额头上，温暖、柔软，带着熟悉的味道。
　　
　　“阿吾！”
　　
　　他要抬手去捉住那个温暖的所在，软弱无力的右手举到一半，便垂落在地，左肩膀上更是好似已没了手臂一般，无知无觉，一动不动。
　　
　　剧烈地颤抖。
　　
　　一股温热甘甜的水注入他的口唇，他不顾一切吞咽着，吞到呛水，还想要。却只吞了两三口，水便没了。一个似乎非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刚醒来，不能吃太多。”
　　
　　他想睁开双眼，眼皮却如千斤重。
　　
　　“不要乱动，你身子还弱。”那人取走了水，起身，那个温暖的气息随即远离。
　　
　　他张开嘴，嘶哑地呼唤着：“别走！不要走……我……冷……”
　　
　　那个人深深叹息着，重新坐回来，温软的手拂开他的额发，用滚烫湿润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口唇，轻声道：“没有走，我去取擦脸的巾子。”
　　
　　“手……”他前所未有地软弱，“我的左手……”
　　
　　“手还在。”那人轻轻抬起他的左手，碰了碰他的脸，“你中毒太深，我勉强将毒逼到左臂中，使之不致攻心，只是这条手臂暂时却不能动了。”
　　
　　“夏军……”他问，“战局怎样了？”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你便安心睡罢，一切，都待大好了再说。”说罢，衣衫声响，那人再次起身。
　　
　　他的手指死死揪住那人的衫角，如同一个恐慌的孩子：“你别走！”
　　
　　“不走。”那人抚慰地拍了拍他手，“我便在你旁边，你伸长手，可以够得到。”
　　
　　他执拗地扭住衫角，仿佛放开这一角布料，便会永远失去他最重要的一个人。他孩子气地哀求着：“这样揪着，我安心。”
　　
　　那人又叹了口气，却低声对别处说了甚么，他便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向远处走，带来空空的回音，好似身在一个空旷，又有许多门窗的所在。
　　
　　那人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我不走了，你安心睡罢。”
　　
　　“不想睡。”他说，“我现在哪里？”
　　
　　“云州西北的尧山深处，这里有个山洞，很隐蔽，刚好为你疗毒养伤。”
　　
　　“……其他人呢？”
　　
　　那人沉默片刻：“不清楚。”
　　
　　“……平安呢？”
　　
　　“……不清楚。
　　
　　又是那个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人低声道：“药好了。”
　　
　　那人伸臂揽住他肩，扶了起来，将一个粗糙 
 64、进山 ... 
 
 
　　的木碗凑在他嘴边：“吃药。”
　　
　　一股又腥又苦的药气冲鼻而来，他本能地偏过头：“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那人的口气陡然间严厉了起来，“若不是你先前怕苦，少吃了几回防毒药丸，怎会落得如今这般模样。再不吃药，便等死么？”
　　
　　他拧起眉毛：“太苦，我吃不下，吃下也会吐出去。”
　　
　　“在下不才，也学了不少年医术，治了不少病人，连那癫狂发作的病人也经过许多。施帅若不肯主动吃药，在下自有法子灌得进去，保你想吐也吐不出。”那人的声音变得冰冷，“只是为面子着想，施帅也还是乖乖吃了的好。”
　　
　　木碗又向嘴边凑了凑，腥苦的药汁已有些漫到了口唇之上。
　　
　　他没法子，只得咬牙一口口吞着那些让他恶心的苦药。好容易吞完了，胸中却一阵阵发闷，似有物梗阻，只想将那些药汁呕出才痛快。
　　
　　他强自按捺着，蹙着眉头强忍，口中却忽然被塞入了一个甚么酸酸甜甜的物事，更有一只温热的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按揉，那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柔软：“这是乌梅，含着便不会吐。”
　　
　　药中大约有甚么镇静安神的成分，他百般不愿，吃过这碗药之后，还是渐渐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他的双眼已能张开，右手也有了些力气，头脑中似乎也清醒了许多。摸索身处的所在，是一片较平坦的高地，铺了厚厚的枯草，还有几件衫子，身上盖着的，是两件搭在一起的棉袍。不远处火堆旁，蜷缩着三四个人影在熟睡着，再向远望，山洞深处，有许多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
　　
　　他将目光收回来，侧头看了看左臂，左臂肩头和上臂都裹着厚厚的布条，露出来的部分肌肤在火光映照下，颜色黑得发亮，看着很是怕人。
　　
　　他试着动了动，只觉整条臂膀都麻木不堪，勉力抬动一点，又重重落了下去。
　　
　　火堆旁一人听到动静，匆匆披衣赶过来，低头问道：“怎么？”
　　
　　他凝视着那人脸上长长的伤疤，和眼中掩饰不去的关切，轻轻地、但却极为坚定地唤了声：“阿吾。” 

作者有话要说：那首曲子，改编自南北朝时期，柔然汗国的军歌。原文是：“茫茫瀚海，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柔然！”实在是在中国本土的记载中找不到又简短，又朗朗上口，又是战时用的军歌，只好把这个改改用了。

orz，上一章看错日子，提前一天发了T T 于是今天二更吧，弥补过错。

ps，第三卷开始后，点击越来越少，偏偏这一卷是我最想写的部分，偶尔扫一眼点击，不免有些blx了。幸好还有你们，还在继续追文的姑娘们，我爱你们，也私心希望你们能继续追文不是因为什么完结强迫症，而是真正喜欢这篇文字。便只为了这份爱，这文我也会一直用心写到完结的。谢谢你们！




65

65、阿吾 ... 
 
 
　　“我是丁一，施帅认错人了。”那人微微蹙了蹙眉，温言道，“你有哪里不舒服？”
　　
　　子文深深望进他的双眼：“你是阿吾。”
　　
　　丁一摸了摸他额头，叹了口气：“果然还在发烧，等我去取药。”
　　
　　子文一把捉住丁一的手腕，厉声道：“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你放开我。”
　　
　　子文手臂用力向回带，要将丁一揽进怀中，却冷不防被他一针戳在曲池穴上，登时半条手臂酸麻无力，任他挣脱开去。
　　
　　“先生斩狼手段天下无双，怎么如今倒用起一根小小的金针来？”
　　
　　“施帅明知斩狼的另有其人。”丁一的口气冷淡异常，“又何必明知故问？”
　　
　　忽然一股冷风灌进来，一个带着寒气的身影挑开洞口挡风的棉袍，冲进来问道：“怎的？”正是一直跟在子文身边的那个小亲兵。
　　
　　丁一淡淡答道：“无事，大帅睡醒了而已。你去将火上的药端来，侍候他服下罢。”
　　
　　子文不耐烦道：“我不吃药，你出去，我与先生有话要说。”
　　
　　那小亲兵吐了吐舌头，乖乖转身出去了。丁一愠道：“为甚么又不吃药？”
　　
　　“阿吾给我的药，便再苦我也肯吃，丁一给我的药，死也不吃。”
　　
　　丁一气得直笑：“好啊，用这个来要挟我么，好，好，好！”他忽然弯腰，凑在子文面前低声问道：“你当真不吃？”
　　
　　温热的气息扑在子文脸上，那两片柔软的唇便在眼前，子文的心忍不住越跳越急：“阿吾……”
　　
　　陡然间，面前金光闪过，鼻侧耳后肩窝手肘这些所在连着微微一痛，立时周身都麻了。丁一退开一步，指间三根金针闪着微光：“我说过，你不吃，我自有法子让你吃。”
　　
　　他在子文头顶的小包裹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个细长壶嘴的药壶出来，将火上热着的药倾入壶中，又取出两块软木，将子文的嘴撑得大开，一手摩挲他咽喉，一手便将那满满一壶药毫不留情地灌进了子文的肚子。
　　
　　他直起身，手中托着那个让子文恨不得砸碎了的药壶，微笑道：“今日且无人旁观，下次施帅再不乖乖吃药，我便将你的亲兵都叫进来看着，看他家大帅如何被灌得眼中有泪，面色通红。”
　　
　　子文几时受过这般窝囊气，偏偏周身酸麻，要抬起一只手都是难能，只恨得牙根发痒。
　　
　　丁一笑道：“施帅好生歇息，这种金针刺穴起效不长久，身上酸麻过片刻即解，不消忧心。”
　　
　　他的笑容如此温柔，口角含笑，眼中神采莹然，子文的一肚子气忽然全跑到不晓得哪里去了。
　　
　　阿吾……他的阿吾，如今，变得这样好看。便是有那条疤，依旧这样好看。明 
 65、阿吾 ... 
 
 
　　明便是原来那个阿吾，究竟，是甚么变了？
　　
　　一直以来，百般寻不到他的踪迹，心中不是不绝望的，只道他远去异域，从此不履中土，便如死了一般，再也不会在他面前出现。如今，却看到他还活着，活得这般肆意妄为，这样自由自在，而且，就在他的眼前。
　　
　　子文的心微微有些发痛，当年那个干净柔软，善良退缩的阿吾，在脱却他保护的这段日子里，不晓得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丁一，丁一，子文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有伶仃一人的意思，亦有丁者一人的意思，看目前的情势，只怕还是后者居多。这便是在向世人宣告，此刻他已是个不折不扣的成人，再不需依靠任何人而活。
　　
　　只是阿吾舍得下他，他却没法子忘记阿吾。这个曾经怯生生跟在他脚边的孩子，不知何时，已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成了参天大树，周遭绿草如茵，花开满地。以前，他只是茫然地，孩子似的霸着这份温暖安详，从不知究竟为甚么，也不觉得有多么珍贵，一旦失去，才明白，他苦苦寻觅的那一份现世安稳，其实便曾经在他的身边。
　　
　　恍惚间，身上的酸麻感已消失了，他却没有动，只低声道：“我怀中有个香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掉了。”
　　
　　丁一一怔。
　　
　　“那是阿吾送我的香囊。上面有他亲手绣的字，里头装着的，是他亲手为我调配的香药。如今，我还能握在手里的，大概只有这些了，那个活生生会走会动会说会笑的阿吾，却只肯立在远处，对我不理不睬。”
　　
　　丁一默然半晌，答道：“过去的便过去了罢，若要重新回头，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子文只觉鼻端一阵发酸：“为甚么不能？我已知错了。小郡主……我从不曾碰过一指，又将她真正的夫君和孩儿，与她葬在了一处。我为她斋戒了整整三年，一月六次法事，每日念经祈福，祈求佛祖保佑她来世平安顺遂，一生幸福。便是我亲生爹爹，我也不曾做到这一步。我便对不起她，有这三年，还不够弥补么？有甚么仇怨，还不能放下么？我是犯了错，你便要我为了过去的错误，背一辈子的罪责，总也不肯原谅么？”
　　
　　丁一将脸转去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低声道：“背负罪责的不是你，而是你放弃小郡主，转而拥抱的那个人。”
　　
　　子文用力支撑起半个身子，合身向丁一扑了过去，丁一慌忙两手接住，却被他的右手牢牢扣在了腰间。
　　
　　子文将脸整个埋入丁一的胸口，低声道：“便有天大罪责，我来背。阴间多少惩治，我来受。来世多少苦楚，我来担。阿吾……回来罢……只要你回来，哪怕立时死了， 
 65、阿吾 ... 
 
 
　　魂飞魄散，我也甘愿。”
　　
　　丁一一动不动，胸中一颗心却跳得如同急鼓，子文单臂死死抱住他，似乎要将两个人合在一处，永生永世也不分开。
　　
　　便在一片静谧中，丁一伸出手轻轻摩挲子文的长发，温暖的手指轻轻梳过发间，将凌乱的长发一一理顺，手指滑到颈项处，一枚细细的金针便刺入了子文后颈。
　　
　　子文无力地倒了下去，丁一扶住他放回草铺上躺好，望着子文眼中隐约的泪光，他扭转头轻声道：“你身上的毒，还不曾解，不可这般妄动。”便默默走回了火堆旁，重新蜷缩着睡下了。
　　
　　子文想大喊，又想大哭。
　　
　　丁一终于默认了韦奚吾的身份，却为甚么，总也不肯和他相认！这样绝情，这样心狠，却又……越发让他无法松手。
　　
　　火中干燥的木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更显得洞中异样的安静，丁一蜷缩在火边一动不动，似乎已睡着了，子文却敏锐地发觉到，他的呼吸，并不平稳。
　　
　　他默默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便如丁一先前所讲的，这种金针刺穴造成的酸麻只有片刻功效，此时，身上的气力已回来了几分。
　　
　　他想了想，低声问道：“你怎知我在束河寨遇伏，因而赶来救我？”
　　
　　丁一沉默半晌，答道：“是塞拉姆给我的消息。”
　　
　　“那个跟在你身边的胡将？”
　　
　　“是。”
　　
　　“他又自何处得来的消息？”
　　
　　“……无可奉告。”
　　
　　子文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又问：“他在外面？”
　　
　　丁一动了动，似乎略有不安，低声答道：“他已走了。我救过他妻女，他此番前来不过还我两条人命而已。一年前已救了我一次，此次又救了你一次，人情还得干干净净，便自返乡去了。”
　　
　　“辽人？”
　　
　　丁一又是沉默半晌，答道：“是，辽人。”
　　
　　“西夏目前在攻打哪里？有其他人的消息么？”
　　
　　“……我与你一同陷在此处，这些便都不知。”
　　
　　子文还待再问，忽然呻/吟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丁一匆忙起身过来看：“哪里不舒服？”
　　
　　子文闭目呻/吟道：“头忽然痛得紧，自后颈到额头一跳一跳地痛，不晓得为甚么。”说罢，更是大声呼起痛来。
　　
　　丁一一怔，歉然道：“想是毒性未清，方才我又被迫刺你风池，两相作用，以致此痛。”他伸出双手，轻轻按揉子文额头两侧，温言道：“手放回去罢，这里冷，当心再遭了寒气，越发不好治。你闭上眼甚么都不要想，安心睡一忽，甚么事都待大好了再说。”
　　
　　子文不动，右手依旧挡在眼睛上，只是低低地呻/吟着：“眼睛也痛得紧。”
　　 
 65、阿吾 ... 
 
 
　　丁一蹙起眉头：“眼睛？”莫非解毒太迟，毒性已然侵袭到了眼睛？他心中略有些惊慌，拨开子文的手，趴开眼皮，凑近了仔细望过去。
　　
　　陡然间，一只如鹰爪般的手牢牢扣住他的肩头，用力一掀！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把掀翻，登时天旋地转，随即子文已挺身而起，重重压在了他身上，将他唯一自由的手死死压在了身下。
　　
　　子文重伤未愈，且这几日一直在发烧，本就身体虚弱，这一番动作，更是令他脸色煞白。他喘息了一阵，神色间却带了几分得意：“官人便一只手，也能擒得住你。”
　　
　　丁一面色如被寒霜，冷冷道：“放开我。”
　　
　　子文断然摇头，凝视着丁一的双眼，声音却放软下来：“阿吾，让我抱抱，这许多年无有你在身边，我从不曾有一夜好睡。让我抱抱，好不好？”
　　
　　丁一目光清澈，淡淡道：“一条命去了大半，毒尚未全清，施帅便动起色心来，不由丁某不佩服。只是丁某并非侍候枕席之人，施帅看错人了。”
　　
　　子文好容易积攒的力气又将用完，腰背无力，整个人忍不住便扑倒了下去，丁一将头一偏，迎面却被一把乌沉沉的长发压个正着，丝丝缕缕，光滑柔软，散发着隐约的馨香。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香气，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感觉，这是他无比思念也无比抗拒的怀抱。先前强自掩饰，强自镇定，在这样的冲击中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一颗心好似被大锤重重击碎成几半，在局促之地互相倾轧，互相挤压。
　　
　　痛不可挡。
　　
　　子文的呼吸便在颈侧，颈项处的肌肤被激起一片暴粟，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这颗心浑似不属于己身一般，完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子文有些干裂的口唇凑在他颈项处的肌肤上，微微一碰，明明如蜻蜓点水般轻巧，却让他几乎要跳起来，呼吸蓦地乱了起来，胸膛急剧起伏。
　　
　　曾以为已经心如止水，曾以为能够淡然处之，原不知此人便是今生的劫数，只要这样轻巧的触碰，已足以令他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滚烫的吻终于落下，自他颈项处疯狂搏动的那一点开始，到耳廓，到下颌，沿着长长的伤疤探索到眉间，双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口唇上方。每一次触碰都是滚烫又轻柔的，每一次触碰却都带来一阵轻颤，无法自抑。
　　
　　子文握在他腕上的手是滚烫的，压住他的身子是滚烫的，吻是滚烫的，呼吸是滚烫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冰冷的嘴唇上，如同一把燎原大火，几乎可以将冰山融化。
　　
　　双唇紧紧闭住，心却越跳越急，越跳越乱。
　　
　　子文停在他上空不动，冰凉的长发 
 65、阿吾 ... 
 
 
　　垂下来，像一片芬芳馥郁的花园，将他整个人包围在里面，柔软的唇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气息甜美得几乎像毒酒一般。明知吃下去便会万劫不复，却似乎怎样也无法抗拒。
　　
　　灵巧的手指明明已自腕间暗藏的机关中掣出了金针，却再也扎不下去，每一分每一寸在这一片热烫中都被融化得柔软、无力。
　　
　　不能这样。
　　
　　他用力握拳，将金针深深刺入拇指指尖，巨大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放开……我……”
　　
　　子文凝视着他颤抖的双唇，轻轻的，轻轻的，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没啥可说的。

二更完毕。




66

66、胡将 ... 
 
 
　　“大哥！”
　　
　　便在四片唇将触未触的一瞬间，那个莽莽撞撞的小亲兵居然一把掀开门帘冲进来，慌里慌张喊道，“大哥！夏兵向这边搜过来了！”
　　
　　随即，他眼前一花，他家大帅瘫软无力的身躯便朝这边飞了过来。小亲兵连忙接住，却见那个素来冷静温和的丁大哥居然自大帅先前养伤的所在一跃而起，衣衫微微有些凌乱，呼吸也颇为不稳，火光映照下，面上还有极可疑的潮红。
　　
　　丁一此时却顾不上其他，急问：“哪个方向有夏军的动静？人数多少？领头的何人？”
　　
　　“已到了山脚下，人数……看不清。”
　　
　　丁一匆匆道：“摘掉挡风的棉袍，洞中的火灭掉，用灰盖严。”随即快步走出洞口，隐在树后，向山下望去。
　　
　　一片宁静的暗夜中，凝神倾听，依稀可听到南边山脚下偶尔传来盔甲互相撞击的声音，偶尔有几点反射出来的月光闪过，除此别无其他。若非站岗的亲兵分外机警，敏锐地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只怕就要被这队人无声无息摸到洞口附近了。
　　
　　丁一略一沉吟，道：“把洞外的脚印用树枝扫了，揪些枯藤挂到洞顶的树枝上挡住洞口，大家都进洞，外面一个人也不留。”
　　
　　“万一夏军进洞怎办？”
　　
　　丁一微微叹口气：“但愿我挡得住。”说罢，转身进洞收拾各样药材什物，待众人办好各样事项都进来后，他便自包裹中摸出个小小的木头匣子来，小心打开。洞中火已灭了，借着外面模糊的雪光看过去，竟是一匣子五彩斑斓的蜘蛛！
　　
　　丁一自匣子的夹层中取出一双可拉长的银筷子，一个个夹着那些黑蜘蛛，仔细抛在洞口四周。那些蜘蛛倒也奇怪，先前在匣子里一动不动，犹如死了一般，出了匣子却立时动弹起来，上下来回吐丝，转眼便布起了一张薄薄的蛛网，遮住了整个洞口。
　　
　　丁一收好匣子，环顾一周，道：“这蛛网虽毒，也只挡得一时，你们扶好施帅，随我走。”说着，举步便向一处黑黢黢的洞口走过去。
　　
　　那小亲兵个子小，同另外个亲兵一道，勉力撑住子文走了几步，谁知洞中漆黑一片，走不数步，便被地上隆起的石笋绊得险些跌出去，好容易支撑住，却扯动了子文的左肩。子文冷不防吃痛，耐不住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唔……”
　　
　　却有一只手恰好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背，用力扶他站直，怔忪间，另一手已塞了个药丸进他口中：“下不为例。”
　　
　　子文努力在一团黑暗中分辨丁一的双眼，却只看得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只觉他那双温软的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身躯，便在面前立着，呼吸轻微可闻，细致，绵长，竟是镇定非常。
　　
　　 
 66、胡将 ... 
 
 
　　丁一的迷药起效极快，这解药同样极快，不片刻，子文的手脚已能活动，丁一的手便匆匆自腰间撤去了，转而握住他的右手手腕，轻道：“跟着我。”
　　
　　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山洞，未知的目的地，背后的追兵，身上的毒伤，整个西北的战局……这些忽然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子文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他握住的这只手上。如此温暖，如此轻柔。在这片刻间，他竟生出了依靠的心，便想这样靠过去，将未来放在这只无比温暖的手心里。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要再用那金针对付我。你不愿，我不再强你。”他停了停，“但也不会放手，总要等到你心甘情愿那一日才好。”
　　
　　丁一的脚步一刻不停，便似在黑暗中也看得见道路，握住他腕子的手五指舒张，托住他的小臂，令他行走起来颇为轻松。明明是体贴关怀的动作，口中的话语却那样冷漠低沉：“丁某只望此战一了，你我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哪怕我在战场上死掉，你也这般说词？”
　　
　　丁一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低声道：“死了……便死了罢。”说话间又转过一个弯，他停下脚步，放开手道：“这里可以点火把了。”
　　
　　“啪啪”几声火石相击的声音响过，一丛小小的火苗在丁一手中亮起，他点燃火把擎在手中，暖红色的光撒开来，众人不由心中大定。
　　
　　所在处是个不大的内洞，除了来时那条通道外，另有两条看不清方向的出口，洞中有些积水，还能隐约听到洞穴深处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阴冷非常。
　　
　　子文管自凑在丁一身边问道：“你来过这里？”
　　
　　丁一瞥他一眼，不答，却将火把交予旁边的亲兵，伸手握住子文手腕把脉，片刻后低声道：“比先前又有些不好。你感觉怎样？”
　　
　　子文试着动了动左臂，那条臂膀却似不属于他一般，毫无所觉，便苦笑道：“倒是不痛也不痒，只是不听我话。”
　　
　　丁一用细长的手指慢慢敲击另一手手背，正自凝神思索，忽然眉头一皱：“不好。”
　　
　　余下等人也发觉不对，纷纷向丁一这边靠过来，有离方才他们出来的洞口稍近的人，走不几步，竟然陡然间浑身痉挛，一头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丁一反应极快，撕下一幅袖子在地上浸透水，抬手便将子文的口鼻先捂住了，同时低声喝道：“趴下！”
　　
　　亲兵们均仿效丁一的动作将口鼻紧紧掩住，紧紧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丁一几步冲到洞口，匆匆自包裹中取出一块甚么物事点燃，用力掷了出去！瞬间，那条狭长的通道中烟雾大作，丁一回身捉起子文的腕子：“随我走！”
　　
　　“是甚么？”
　　 
 66、胡将 ... 
 
 
　　
　　“毒！夏军用毒！”丁一不及细说，加快脚步向左边那个出口走过去，“快走！”
　　
　　子文将手回带：“你也带上巾子！”
　　
　　丁一摇头：“我不用，这点毒，还毒不倒我。”
　　
　　他口中镇定，心中却着实有些忐忑。夏军直扑此地也就罢了，居然还随身带的有乌朵所制的剧毒，显是有备而来，却不知是发觉了他们的踪迹，还是……丁一的心怦怦直跳，莫非，是乌朵来了？
　　
　　前头的路并不远，却曲曲折折，地面碎石不断，洞壁上还时常伸出几块尖利的凸起，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呼吸不畅，脚步便越发沉重起来。殿后的几个兵士陷在黑暗和逐渐逼上来的毒气中，脚步越来越慢，距离越来越遥远，丁一却无能为力。
　　
　　走走行行，连续转过几个弯，前方隐约透进些须月光，出口便在眼前，丁一加快脚步要冲出去，却被子文一把拉住，示意身边亲兵先行。
　　
　　洞外异常安静，明亮的月光洒在干干净净的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无人声，无马迹。
　　
　　那兵士握紧刀柄，小心地一脚踏出洞外，陡然间只听“嚓！”一声轻响，那人项上人头被快刀在瞬间切去了一半！红红白白的鲜血和脑浆喷了一地，剩下的身躯重重倒在了洞外的地上，先前手中捏着的刀子自死尸手中掉落，却被旁边忽然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捏住刀背，倒提了起来，笔直插在了洞外的雪地中。
　　
　　紧紧跟随的几个亲兵立时一拥而上，护住子文和丁一身周，戒备地盯着洞口。一时间，刀光闪烁，杀气弥漫。更有两人无声无息地潜行至洞口两旁，手中长弓已瞄准了洞外那只手。
　　
　　丁一扬声问道：“外面何人？”
　　
　　一个黑黑的人影慢吞吞站出来，身形高大，手持双刀，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目，只觉一双眼亮得惊人。他轻轻一笑，道：“是我。”
　　
　　“……塞拉姆？”
　　
　　“是。”他微微侧脸，让月光照在脸上。他轮廓深刻，眉眼凌厉，脸上却带着颇为友善的笑意，“大哥，是我。”他缓步向后退了约莫一丈之地，微笑道，“洞中毒气狠毒，大哥还是出来说话罢。”
　　
　　丁一胸中犹如波涛翻滚，一时作声不得。子文一拉他手，领着众人鱼贯而出，在洞外团团站定。
　　
　　塞拉姆目光闪烁，望着子文等人。这些宋人虽然人数极少，站立的位置却依旧极有章法，区区八个人，竟也摆出了个小小的鹤翼阵，施仲嘉与丁一居中，左右长弓，两翼四名持刀的武士一来拱卫中央的主将，二来随时可以伸长两翼战线，延展至他侧向和后方伺机攻击。
　　
　　施仲嘉此人之能，看这些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手下，已可初见端倪。此人能文 
 66、胡将 ... 
 
 
　　能武能屈能伸，手狠心黑，能力超群，区区几年便爬到了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分明风光无限，竟然还懂得适时弃文从武，离开人人艳羡的枢密院使之位，却到艰苦的西北战场上生死厮杀。这一番作为看似不恋战权势，一心为国，却刚好在大宋军中建立起无人可比的威信，只怕也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如此这般下去，日后要将这世间覆雨翻云，便只在他转念之间。
　　
　　此人不除，终成大患。
　　
　　丁一望着他，轻声问道：“为甚么？”
　　
　　为甚么要这样做，为甚么在救了子文之后，又来害他？
　　
　　塞拉姆左手刀子一扬，直指子文：“我只要杀他。此人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今日出兵平夏，焉知明日会否平辽？此人不除，我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他顿了顿，对丁一道，“大哥，先前救他是你所求，我欠你一条命，你让我救哪个，我便救哪个，绝无二话。此时这条命已还你了，你我两不相欠，我要杀他，你莫要拦我。”
　　
　　“塞拉姆，我敬你是个英雄。便施仲嘉有谋辽之心，你与他来日在战场上一较短长，岂不强过此时趁人之危？”
　　
　　“英雄未必不卑鄙。”塞拉姆微微一笑，“此人便是最好的例子。他行事卑鄙狠毒，只要肯为国出力，你们宋国人一样敬他是盖世英雄。我自问用兵不如他，与其将来牺牲无数儿郎与之搏杀，莫若此时趁他无力反抗时，随手杀灭。“”
　　
　　丁一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默然片刻，摇头道：“这世间便人人都可杀他，你却不成。”他张开眼凝望塞拉姆，“只因，他是海娜的亲叔叔，是子远此生最珍爱的人，他，便是画中的那个子文。” 

作者有话要说：鹤翼阵是古代战阵之一。主将位于中央，军团泰半弓步兵，两侧副将，军团机动性强的骑兵或战力强悍的步兵。两翼呈鹤翼之势展开，方便随时拉长，一来可与敌军背后的我军汇合，形成包围；若无我军潜至敌后，自身也可形成包围圈，绞杀敌人。只是这阵型，最好人数远远多于敌手，才不致包围圈过于薄弱，且弓兵需机动灵活，随时支援不同方向，远程攻击力便很难集中某处，因此包围圈上的单点攻击更要靠两翼来完成，对两翼兵力要求比较高。

那个毒蜘蛛……灵感来自《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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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今天三八节，祝姑娘们节日快乐^^




67

67、忘却 ... 
 
 
　　子远！
　　
　　子文蓦地一惊，转头望去，丁一却只目视前方，语声平静地续道：“我与海娜先前虽以兄妹相称，东丹王也从旁力证，你一直不信。今日我便告诉你，我二人确非兄妹，海娜的兄长另有其人，目前在宋国军中任职，名唤施清，字平安。我是他兄妹在江宁的授业之师，名叫韦奚吾。因此，你便明白为甚么海娜偶尔会唤我先生。塞拉姆，你心爱的海娜与我其实并无多少瓜葛，她真正的亲人，除却她兄长，便只有当年她二人去江宁投奔的亲生叔叔，施子文。海娜已与你成亲生子，恩爱非常，子文便也是你的亲叔叔，如此，你还要杀他么？”
　　
　　“子远惊才绝艳，你心倾慕，却只恨此生缘浅。子远临终前所奏之曲，《梅上雪》，是他与子文二人合谱。子远所有画中都会出现那个背影，是子文。子远当年毁容吞炭，远走他乡，宁可终生不履故土也要保护的，还是这个人，施氏仲嘉，字子文。你杀了他，等同于杀死子远一生中唯一的牵挂。如此，你还要杀他么？”
　　
　　“我自小为子文收养，与他情深意笃，他若身死，我绝不独活。我愿以此身，此命，以恩师李傥李继周之名发誓，但有何人伤了他，我死之前，定会让那人与我二人陪葬。”
　　
　　奚吾踏前一步，目光坦荡，神色凛然，削瘦的身躯便如同一座山，巍巍立在塞拉姆面前：“如此，你仍要杀他，便来罢。”
　　
　　塞拉姆怔忪良久，手中刀光闪烁不定，良久，低声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大哥不乐见我与海娜成亲，却对你甚为信任，原来……原来她竟是施仲嘉的亲侄女……怪不得你宁可服下……”
　　
　　“塞拉姆！”奚吾一声断喝，“此刻后有西夏追兵，我虽不知是否是你一手引来，但此时绝非细说端详的时候。拦，还是让，还请尽快抉择。”
　　
　　塞拉姆低头凝思片刻，却摇头道：“大哥，无论怎样我也要杀他，拼着回去被海娜责怨，拼着将来无颜见子远于地下，我也要杀他。你虽善用毒，也只能日后寻机杀我，在那之前，却拦不住我杀他。”
　　
　　奚吾叹一口气，还待再说，已异样沉默许久的子文忽然举步站到他面前，抬起手，将一根微凉的手指按在他唇上：“嘘……”借着月光望过去，子文的双眼晶亮，眼角眉梢都盈满笑意，此时大敌当前，他竟是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望着奚吾微笑。他借着身子的遮掩，在奚吾手心中迅速写了几个字，轻轻捏了捏他手，柔声道：“你放心。有你这番话，我想尽一切法子也要活下去。便死了，也与你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他此刻的笑容是那样开怀，分明是冷月清辉，望着他，恍惚中竟仿佛回到了春光明艳，百 
 67、忘却 ... 
 
 
　　花盛开的碧水河畔。他褪去了鬓角微霜，褪去了利眼如刀，便如同与心爱之人手挽手走在桃红柳绿之间的少年，神情欢悦，心满意足。
　　
　　此生有他，无欲无求。
　　
　　子文转身摘下面上布巾，向塞拉姆略一颔首，柔声道：“阁下便是辽国三殿下罢，先前委屈殿下在嘉麾下做个小兵，实是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嘉如今有伤在身，礼数不周，更要请三殿下恕罪。”
　　
　　塞拉姆一怔，却不做声，手中刀子转动，刀光直直逼进子文的双眼。
　　
　　子文神色不动，却轻轻挥了挥手，身畔的几个亲兵立时向四下里散开，探察一番后互相打了个手势，便高高低低各选地点站定，远远围成一个圈子，将他三人围在了里面。
　　
　　“殿下是聪明人，嘉便也不绕弯子。只两句话，信与不信，殿下自择。”
　　
　　“当年宋辽澶渊之盟乃我父那一代人拼死作战，才得以缔结。他戎马一生，不为名利，只求家国平安，嘉虽不孝，却也不会罔顾先父遗愿。毕此生，辽不欺宋，嘉绝不会对辽擅起刀兵。”
　　
　　“如嘉猜得不错，殿下今番这般作为只是临时起念，辽国皇帝并不知晓，东丹王也不知晓。殿下却有所不知，嘉与东丹王早有密约，他供我良马，我还他医术。大宋医官院中，连续五年，年年都有不少辽国医生在内求学，至今已成惯例，无人敢推诿质疑。嘉若身死，此事便无以为继。与嘉同盟，则有百利而无一害。否则，以东丹王之性如烈火，怎肯与嘉这等卑鄙之人缔结战马同盟？”
　　
　　子文微笑：“殿下有远见卓识，欲扑灭大火于未燃，此番想法是不错的，只是火源却找错了。如今野心勃勃，欲谋取四方，要将天下百姓卷入无尽战火的，不是嘉，而是夏太子，阿斯曼。”
　　
　　他立在奚吾身侧，二人的身影紧紧相连，手指紧密相扣。子文侧头望着奚吾微微一笑，又对塞拉姆续道：“话已至此，若殿下还一意孤行，便只有一战。如今嘉与阿吾重得聚首，还要感谢殿下撮合，只是好容易斯人在抱，嘉更不肯轻易便死，只一条胳膊，也要尽力拼一拼。且嘉之从人虽不才，倒也练有几个小小的阵势，不说以一当百，对付几十个精兵还是绰绰有余。殿下为免身份泄露，此地只怕也只殿下一人，无有他人协助。当真打起来，殿下固然英雄，以一敌八，却也未必能赢。”
　　
　　塞拉姆望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忽然笑了：“好，我不杀你。不过却不是怕了你的所谓阵势，我敢独自前来，便有杀你的把握。只是你与大哥竟是一对情人，我先前倒着实没料到，白白担了几年的心事。今日若杀了你，大哥翻回头去找海娜叙旧情，我才糟糕。” 
 67、忘却 ... 
 
 
　　
　　子文哈哈大笑：“你尽请放心，阿吾心中只我一个，从没对海娜有过男女之情。”
　　
　　塞拉姆也跟着笑笑，却转而正色道：“不过，我不杀你，却也不会帮你。眼下山脚被我引来不少夏兵埋伏着，脱身之路只有一条，便是此洞另外一条岔路……”
　　
　　奚吾脸色微变，低声道：“那里是悬崖。”
　　
　　“是，悬崖。”塞拉姆点头，“离对面山崖相距大约四丈有余，我带着大哥勉强可跳过去，旁人却管不了那许多，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你若死了，我便不计较你当年只问子远骨灰，不理海娜死活的无情无义。你若活下去，你我前事一笔勾销，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海娜便只是海娜，与你毫无瓜葛。”
　　
　　子文一笑：“殿下的好意，嘉心领，只是阿吾便未必肯随了殿下而去。”他转头望着奚吾，眼中柔情无限，“死了，便死了罢，总归在一处。”
　　
　　奚吾怔了怔，将头转开，嘴角的微笑却无法抑制地慢慢浮起。
　　
　　是啊，死了，便死了罢。先前山洞中那句无比强硬无比冰冷的话，个中真义，原来子文心中早就明白。
　　
　　若要死，便同死了罢。
　　
　　重新钻入那个弥漫着毒气的山洞，回到先前的岔路口，转而向右。这条路漫长而曲折，塞拉姆远远走在前头，奚吾拉着子文紧随其后，却发觉子文越走越慢。根本不用特地去切他脉搏，奚吾也知事情不妙。只因子文的喘/息越来越重，握在掌中的那只手渐渐开始散发高热，手背上的青筋也在一刻不停地剧烈跳动。
　　
　　这是毒发之像。
　　
　　子文所中狼毒，本来需及时将伤口切开，将粘了毒液的骨肉尽数剔除才行。只他的伤势太过难缠，小臂那一箭也就罢了，上臂那一箭却伤在左肩窝，距离心口不过半拳，伤口又极深，几乎穿透整个肩头，倘若当真下手剜肉削骨，只怕毒不曾治好，人已先因伤势过重失血死掉了。因此奚吾煞费苦心，将毒逼到他左臂之中，只盼着能尽快找个安稳所在，慢慢解毒。然而方才子文在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又走了这一大阵，血行过速，周遭的毒气还在不断侵蚀，先前服下的解药便再也抵不住左臂中的剧毒，毒气开始渐渐上行。
　　
　　奚吾撕开子文的衣领，火把映照下，只见左臂上的黑气已漫上了肩头，拈出金针在他肩头上刺了几处，又摸出几味药逼子文嚼碎了吞下，勉强压制住些须毒性。便是如此，子文的脚步仍旧越来越缓慢，随行的亲兵跟上来，将子文小心托起背在背上，奚吾在旁边跟随。子文面色苍白，这样冷的天，额头上还有大颗大颗的汗滴不断流下来，左臂滚烫得吓人，右手却牢牢捉住奚吾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67、忘却 ... 
 
 
　　
　　他伏在亲兵背上，闭着眼，轻声道：“阿吾。”
　　
　　“不要说话，洞中尽是毒气。”
　　
　　子文轻轻笑，还是叫：“阿吾。”
　　
　　奚吾无奈，凑过去低声问：“怎么？”
　　
　　“阿吾，先前种种，我可以放下，你呢？”子文的声音很低很低，犹如耳语。这几个字，却如同重锤，一锤锤狠狠打在奚吾的胸口。
　　
　　曾经不可提及的那个人重新横亘在二人面前时，原以为子文会依旧心痛若狂，对子远的追思会重新充斥他整颗心，谁知他没有。他的回答是那样灿烂的一笑，和在奚吾手心中写下的八个字：“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如果可以，我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带着那些早逝之人对世间的种种期盼和渴望，一起走下去。
　　
　　带着那些人多少未尽的爱，一起走下去。
　　
　　带着对过去全盘的接纳和包容，一起走下去。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携手，一起走下去。
　　
　　哪怕今日重行聚首，明日便魂归天涯，至少在那之前，让我们可以重新互相拥有。
　　
　　风过新蕊香遍野，雪染寒梅开满园。
　　
　　物是，人非，事不休。
　　
　　奚吾紧紧回握住子文的手，低声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能找到资料证实当时辽国有人到大宋医官院就读，这段纯是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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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k回来了。
当年那个纵情肆意的美人，被戴上重重枷锁，放回来了。
或许没法子再纵马狂歌，终究还能在密密麻麻的铁链后看到几分原来风骨，只要你肯在困境中依旧艰难前行，我便与你同在。




68

68、断臂 ... 
 
 
　　“到了。”一片寂静中，塞拉姆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我要走了，你们怎的？”
　　
　　奚吾抬头，面前已是出口。先前塞拉姆与他寻路进云州城时，曾经来过这里，二人都很清楚附近地势。只是先前没想过要从这里走，只记得是个悬崖，今番才认真观察了一遍。只见洞口外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光秃秃寸草不生，平台下便是万丈深渊。对面大约四丈有余的距离外，立着一面壁立如刀的悬崖，怪石嶙峋。休说这距离难以逾越，便跃过去了，也难准准扣住石缝，停留在那悬崖上。更何况……子文的左臂……
　　
　　塞拉姆道：“若能跃过去，想法子爬到山的另一边，再攀援而下，便有条小路可到山外，那里有大批宋国军队在苦苦找寻你们的踪迹，只消你们会合一处，夏兵便不敢再追击了。所难者，只在这一跳。”
　　
　　奚吾点点头，塞拉姆拍拍他肩膀，收好刀子，自洞口开始起跑，越跑越快，到平台边单脚用力点地一跃而起，如一只矫健的雄鹰，在夜空中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稳稳落在了对面的悬崖上，随即循着那些大小不一的石缝，一路迅速爬上去，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中。
　　
　　奚吾自问没这个本事跳过去，更没本事爬上悬崖，但子文身边的亲兵能人无数，看众亲兵将子文仔细放在洞口避风处，随即纷纷走到悬崖边，观察环境，小声议论着，探讨脱身之策，各人面上都无有多少忧色，似乎从此路逃脱还是颇有可能的。那些奚吾帮不上忙，便坐在子文身边，褪去他左边的袖子，取金针开始试着排毒血。
　　
　　子文此时的脸色极其苍白，口唇发青，眼目微合，一动不动。那一条左臂肿大了整整一倍有余，敲上去便如木头般空空直响，浑不似活人手臂。空心的金针刺下去，用力挤压，却连一滴血都挤不出。奚吾一横心，掏出小银刀在火上烧了烧，一刀便割了下去，在子文上臂割开一个十字刀口，用刀尖剥开肿到发亮的皮肤，用力挑出伤口处一块发黑的血肉，凑在火把下仔细看。
　　
　　一眼望去，奚吾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子文的境况，竟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左臂中的血脉已完全堵死了……原本该流动的鲜血，在这块血肉中凝成黑黑的一团，毫无生气，便如死了许久的尸块一个模样。
　　
　　子文张开眼，笑道：“要吃我么，又是割肉又是烤的。”
　　
　　奚吾却没心思与他说笑，心中只在盘算着。子文如今这般情况，仅仅用金针引流已无法将毒液引出，若切开左臂大脉管排毒，这样胶结的血脉，便要用大量的活血来洗，无新血相辅，子文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原本可以寻几个血性相符的人供血，与他行换血之术，只可惜 
 68、断臂 ... 
 
 
　　此地一无药材二无应手的物事，再加上追兵在后紧紧相逼，无论如何也实行不起来。自家的血虽可抗毒，却也有大毒，与子文服了，弊大于利。转念间，心中转过千百条法子，竟没一种法子管用。
　　
　　他左思右想片刻，终于咬了咬牙，盘膝在子文身边坐下，握住他右手，正色道：“子文，如今情况不妙，我要将你手臂内侧最粗的那根脉管切开引流，若手臂中的活血足以支撑至引流完毕，这条手臂或可保住，若不成……便要齐根切去此臂，免得毒气攻心。“
　　
　　子文漫不在乎地点点头，却微笑道：“左右切着也不痛，你切罢。若成了，今后官人两只手抱你，若不成……”
　　
　　“施帅！”奚吾心头一阵怒火上涌，“这当口你还说那些混话！”
　　
　　子文还是一笑，目光眷恋地在奚吾脸上流连许久，轻声道：“阿吾……你动手罢，你在，便怎样都好。”
　　
　　奚吾不看他，也不答话，抬手将子文的手臂举起，用布巾在他肩头死死拴住，对准手臂内侧那条发黑的脉管，一刀便刺了进去！
　　
　　暗红色粘稠的血缓缓流出，中间还裹着无数细小的黑色血块。
　　
　　奚吾松了口气，血还能流动，便还有救。
　　
　　他摸出金针，自子文的手腕至肩头，一路针过去，按揉推拿，缓缓推动那些胶结的经络和凝结的血脉。
　　
　　血中的黑色渐渐变淡，子文的指尖也由乌黑转到惨白，开始微微颤动。奚吾心中喜悦，刚要开口，蓦地里发觉子文的肘窝冰凉之极，一丝跳动也感觉不到，心中陡然一沉——血不够了。
　　
　　而手臂中的余毒，尚足以致命。
　　
　　打开肩头的系带，用全身活血洗毒，人会失血而死。
　　
　　不打开，这条手臂一无活血二有余毒，再耽搁片刻，会彻底坏死，且余毒随着血脉上行攻心，子文的命只怕也跟着没了。
　　
　　奚吾心中一片冰凉，抬头望着子文，见他已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牙根处不断有血丝渗出，竟是在极力忍痛。显是毒液排出不少，这条手臂便已重新有了感觉。
　　
　　“子文……”
　　
　　子文勉力睁眼，看了看奚吾，忽然微微一笑，右手无力地揪了揪奚吾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轻声道：“保不住也无妨，官人不会笑话你无能的。”
　　
　　奚吾死死咬住口唇，总算压下满腔热泪，柔声道：“子文，没了左臂，你仍旧是百战百胜的西北军大帅……我……”
　　
　　子文无力地闭上眼，喘息片刻，却抬眼笑道：“好在这条手臂临去前，却难得有了知觉。阿吾……趁着它还连在我身上的时候，便让它最后抱你一抱，好不好？”
　　
　　奚吾心中大恸，凝望子文苍白的脸，两 
 68、断臂 ... 
 
 
　　行热泪终于缓缓滑下。
　　
　　子文抬右手去擦他眼泪，笑道：“重逢之后，这倒是第一次见你流泪。阿吾，好阿吾，让我抱抱，成不成？”
　　
　　奚吾无声无息地点点头，解开袍子，轻轻抬起子文那条惨白的左臂，纳入怀中，贴身环在自家腰上。
　　
　　子文颤抖的左手勉力去扣他的腰身，却无法控制地一再滑落，自嘲道：“好不争气的手，美人在怀，它竟然连抱一抱的气力都没有。”
　　
　　奚吾手中是他颤抖冰凉的左臂，眼中是他毫无血色的面颊，再也忍不住，一手圈住他肩膀，一手扶住他的头，迎着那两片苍白干裂的唇，便亲了上去。
　　
　　奚吾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住子文，辗转、研磨、吮吸、啃噬，吞掉子文冰冷的呼吸，送上他滚烫的唇舌。似乎便要通过这拥抱，这亲吻，将全身的热量送到子文的身上。
　　
　　这个吻冰冷而滚烫、甜蜜又苦涩，却如同大漠旅人那一滴活命的甘泉，让人永远也无法忘记。
　　
　　怀中人唇舌的味道便是魂牵梦绕中的那一个味道，而这个人，也便是魂牵梦绕的那一个人。梦中，他神采飞扬，眉目如画，怀中，他却苍白憔悴，鬓色如雪。
　　
　　从不曾这般心痛过，一刀割下，看着那支熟悉的手臂徒然落在地上，还带着子文身子上独有的香气。这只手曾经秀美修长，曾经坚定有力，曾经拥他入怀，曾经与他温柔抚摸，曾经在七弦之上舞动出天籁之音，从此却会渐渐变作一团腐肉，沦落虫豸之口。
　　
　　名噪天下的施桐语，再也不能抚琴了。
　　
　　终其一生，他也无法再重勾琴弦，重掌玉笛。
　　
　　终其一生，他再也奏不出那一曲——
　　
　　《梅上雪》。
　　
　　今生今世，再也不能。
　　
　　包扎好伤口，用袍子紧紧裹住昏死过去的子文，奚吾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兵将身上御寒的棉袍一条条割开，编成粗粗的绳索；眼睁睁看着力气最大的那个人腰间捆着绳子的另一端，独自回到毒气充盈的洞中，双手双脚撑在洞壁上，支撑起绳桥的起点；眼睁睁看着那个跑起来轻盈如燕子的小亲兵，在空中尽力一跃，将他年轻稚嫩的身躯狠狠嵌入对面狭窄又密布刀锋样碎石的崖缝；眼睁睁看着他拼尽最后的气力，将染血的绳索连同自己的身躯，死死系牢在那块利刃一样的巨石上，用他的血肉确保绳索不会轻易被巨石割断。东方微明，晨曦中，他口角边不断涌出鲜血，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微笑。
　　
　　不能阻拦，也无法拒绝，这是一条用生命架起的桥梁，每一个生命都曾经鲜活而美丽。而这样美丽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远离故乡的高山之上。他们的付出，只是为他们的大帅可以顺利平 
 68、断臂 ... 
 
 
　　安地返回大营，可以重新领着千军万马，杀灭入侵的敌人，保护他们所有人的家。
　　
　　奚吾眼睁睁看着，用他的双眼记住这每一个人的脸，和他们流出的每一滴血。
　　
　　他们绝不会白白死去，他们的愿望，我们要替他们实现，他们的家，我们要替他们保护，他们的故土，我们要共同捍卫！
　　
　　见到张同派出找寻他们的士兵之后，奚吾默默抱着时睡时醒的子文上了马背。前方，是兰州。
　　
　　子文中途偶尔醒来几次，只抬头看看抱着自己的奚吾，便重新沉沉昏睡过去。奚吾将他贴身抱在怀里，用身体的热量去暖他，吃喝用药一手操办，竟没一刻离身，行行走走，只觉他心田那一处渐渐热起来，肩头的伤口也开始初步愈合，子文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也能勉强进些肉糜，晓得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心中稍安。
　　
　　匆匆数日，便到了兰州城外。却见无数人黑压压地在城外跪了一片，当头的两个，一个是张同，一个，竟然是刘丰。
　　
　　子文倚在奚吾怀中，却不下马，只低声道：“起来，进城。”
　　
　　几个从人抬着一顶软轿跪在子文马旁，奚吾抱着子文，小心地翻身下马，将他送入软轿之中，一路进城，便直接到了大营。
　　
　　中军帐中，子文高坐帅位，露在大氅外面的脸苍白消瘦，却神色漠然，望着跪在下面的张同和刘丰，问道：“战况如何？”
　　
　　“禀大帅，夏太子阿斯曼重伤，率部分夏兵自渭州北的伏龙川突围，越横山返回西夏境内，至今已有月余，始终不见踪影。目前西夏国师乌朵领六万兵马，驻扎在延州城北的延平郡，按兵不动，与延州相峙。夏军余部行踪不明，我军在云州以北的山中遭遇过几次夏军小股军队，看动向，目标只怕也是延州。”张同答道。
　　
　　子文缓缓扫视了一眼帐中各将，忽然以手支额，侧着头轻声问道：“云州之计，是何人告密？” 

作者有话要说：唔……子文丢了一条手臂……不晓得是大快人心呢……还是备受怜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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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这周没有申榜，却意外上榜了，很感谢编编。只是手里无存稿，不晓得榜单的一万字能不能完成……总之尽力吧。这周倘若见到原定时间以外的更新，或者在固定时间发觉双更，就是我小宇宙爆发了= =




69

69、温泉 ... 
 
 
　　众将官面面相觑，均噤口不言，跪在正中的刘丰往上重重叩了个头，大声答道：“禀大帅，是徐虎。”
　　
　　子文闭上眼，默默思索。
　　
　　徐虎，徐虎，他是宰相徐明的儿子。那晚徐明独自返家，饮鸩而亡，朝廷却无有甚么说法。外间传说纷纭，都猜是徐明与计相刘成勾结贪污钱款，刘成被捕，官家念在徐明年老，只令他自杀了事。徐明死后，徐虎一付畏首畏尾战战兢兢的模样，半夜偷偷到施府，哀求施大人不要因与徐明之间的争斗，记恨徐明的子媳家人。当时他还想过，徐明一生韬光养晦，不肯露半分锋芒，以至养出这么个懦弱的儿子来，当真可惜。谁知此人竟是条无声无息的毒蛇，处心积虑隐藏了这许多时候，却挑在最关键的时刻陡然反戈，却险些致他于死地。
　　
　　只是当日徐明身死，其时位居中书门下孔目房承旨的徐虎便亲到御前告了丁忧，扶灵返乡，至今不曾起复，却从何处探听来的军机大事？
　　
　　他蹙眉凝思与徐虎平日里有些交往的各色人等，以及方才问话时，帐中各人的反应，忽然脸色微微一白。
　　
　　是刘立。
　　
　　果然，刘丰在下面又道：“犬子刘立素与徐虎交好，徐虎丁忧返乡，住京兆府，前日假意至渭州看望刘立，刘立不合醉酒，被他探听到了机密，转手传给阿斯曼，以致大帅兵败重伤。末将万死！”说罢，一股脑叩将下去，砰砰作响。
　　
　　“此二人何在。”
　　
　　刘丰抬头，额头上已然一片鲜血淋漓，却自旁边端起两个匣子，打开盖高高捧起：“末将僭越，未经大帅允许，已斩了二人，首级在此。末将教子无方在先，擅斩朝廷命官在后，不敢求饶，只求大帅可赐末将与刘立葬在一处。”他捧着匣子，整个人伏在地上，语声嘶哑，“求大帅恩典！”
　　
　　两个面色灰白的头颅，闭目躺在匣子里。
　　
　　奚吾认得其中一个。自儿时起，刘立就在府中，沉默寡言，本本分分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从不以总管独子的身份欺压旁人。
　　
　　刘丰年近七旬，只此一子，而如今，他却将亲生儿子的首级一刀斩落，心中伤痛，可想而知。
　　
　　当日刘丰先是听闻子文中伏，又是要害中箭，只道他已死，一场痛哭，几乎哭死过去，继而发觉刘立竟连夜逃往城外，捉回来一审，方知究竟，便亲自带人前往京兆府，拎着刀子冲进徐府，将徐虎捉将出来。徐虎虽吓得面色发白，倒也硬气，直承其事，并当街痛骂施仲嘉如何为争权夺势害死他爹爹，如何害死朝中上下无数官吏，又如何踩着这些血淋淋的尸首爬到皇帝身边……刘丰大怒，便在徐府门前一刀将徐虎的头颅砍下，并在徐府雪白的粉墙上留了 
 69、温泉 ... 
 
 
　　一行血书：杀人者，刘丰！
　　
　　之后，他又押解刘立至云州城东的束河寨，便在寨口要当众斩子祭奠大帅。刘立素日为人平和，又负责军需，与各部都有来往，军中泰半的将官都与之交好，彼时有无数将官出口阻拦，只说刘立无心之失，罪不至死，何况大帅生死未明，此时斩将，不利军心。
　　
　　刘丰哭道：“大帅被难，便是因为我刘家的儿子泄露军机，若不正法，我无颜面对三军，无颜面对刘家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施帅满门忠烈！”
　　
　　刘立闭目跪在束河寨门前，周遭尽是那一场大战留下的痕迹，发黑的血迹、残破的盔甲和军旗碎片遍地都是，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这一片战场上，中人欲呕。
　　
　　他面色苍白，对着寨口重重叩下头去：“我知罪，情愿一死！”
　　
　　刘丰轻轻抚摸刘立的头发，低声道：“我儿慢走。”说罢，流着泪一刀挥落。
　　
　　众军大哭。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刘丰捧出这两个人头，帐中将官无不掩面。
　　
　　“平安被你调去渭州了罢。”子文揉揉眉心，低声问道。
　　
　　刘丰抬头，血流披面，他大声答道：“是。大帅明鉴。末将受命驻守渭州，今番来兰州请罪，便使计将小官人调到渭州，代末将行渭州守卫之职。”
　　
　　子文深深叹了口气：“刘丰，你跟随我多年，怎会这样糊涂。”
　　
　　刘丰只一径叩头道：“末将知错了。求大帅赐死！”
　　
　　子文扶着面前的几案，慢慢起身，走到刘丰面前，竟跪了下去！
　　
　　刘丰大惊，抬头，却被子文轻轻搂住，脸颊在他肩头靠了靠，低声道：“刘叔叔，你放心，阿吾回来了，刘立的儿子，我俩会好生养大。他姓刘，也姓施。”
　　
　　刘丰老泪纵横，抚了抚子文的断臂，再次重重叩下头去：“末将……先行一步了，大官人……保重！”
　　
　　子文扶住他的肩头，缓缓站直身体，环顾帐中一周，轻声道：“刘丰目无国法，罔顾军纪，推出去，棍三百，斩，首级速报京中。徐虎首级封严，与刘立供词一并呈送京中。嘉身为西北大帅，治下不严，先有刘立泄露军机，后有刘丰擅伤人命，自请罚俸三年，夺爵一等，鞭两百，请官家赐罚。另外，着施清代我送千金，至徐府叩头赔礼。法外杀伤人命，是我的不对，便官家不究，我也是要赔礼的。”
　　
　　说罢，竟转身出帐而去。
　　
　　奚吾的目光一直绕着他转，见他虽勉力支撑，脚步却颇为不稳，便急匆匆跟出帐外，刚刚唤了声：“子文？”子文不及回头，已直挺挺仰面跌倒，被他双手接个正着。
　　
　　刘丰是看着子文兄弟俩长大的人，子文视他，更接近亲人，而非 
 69、温泉 ... 
 
 
　　主仆，此番被迫斩了刘丰，对子文来讲，无异于更断一臂，个中伤痛，只怕不比刘丰当众斩子少上半分。
　　
　　刘丰身死，其实奚吾同样哀痛，只是如今子文已然这般，奚吾便只得将哀痛埋入心底，打横抱起子文软垂的身子，便送入张同早备好的大帐之中。
　　
　　张同也跟了进去，站在一边看奚吾施针用药，问道：“你是丁一？还是韦奚吾？”
　　
　　奚吾手脚不停，反问道：“丁一如何？韦奚吾又如何？”
　　
　　张同摇头道：“不管是丁一，还是韦奚吾，大帅对你的信任都非比寻常。我跟了他这许多年，从不曾见他与旁人这般亲近，而如今，大帅重伤，竟然乐意在你怀中歇息。适才晕倒，也不肯倒在大帐中，却只肯倒在你面前……”
　　
　　奚吾回首轻轻拍拍张同肩膀，柔声道：“你放心。”这句话，却已变回了原先韦奚吾的声音。
　　
　　张同双眼圆睁，大喜过望，哽咽道：“先生，大帅此番身心皆损，先生万万不可再度离开。张同冒昧说一句，大帅看似风光无两，其实一直孤苦，这些年，他身陷乱局，镇日里紧张防备，竟没一夜好睡。只在先生身边，能看到大帅真正卸下防备，休息片刻。若先生再走开，大帅只怕……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奚吾点点头，拔出子文额头上的金针，为他盖好被子，将张同拉到帐外问道：“张将军无需忧心，我既回来了，便没有再走的道理。只不晓得左近可有相对安静的屋子？军中杂务太多，子文在军中，难以心静。此时既然态势尚稳，我想与他暂时搬出军营，找个安静所在为他疗伤。”
　　
　　张同略一思索，答道：“兰州城南有皋兰山，山中多温泉，兰州多有富商在山中依温泉建别业，要找一间偏僻幽静的，全无问题。”
　　
　　只是子文此番晕倒实是失血过多而致，去皋兰山养伤之前，不免先要寻几个血性相符之人，过些新鲜血液给他，再寻些滋补的药物与他好生补养身体，另准备山中养伤时用的各种药材什物，当真动身去皋兰山，已是将近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山路难行，又要小心不要颠到子文伤口，清晨出发，一路竟走到了傍晚才得进山。子文下了马车，望了一圈周遭风景，笑道：“清风明月，温泉水滑，嘉何有幸，竟能伴美同游？”
　　
　　奚吾板着脸：“施帅有千里眼，屋后的温泉此时便见得到。有这力气耍嘴，不如尽早入内歇息，须知大帅的身子不是你自家的，而是西北军上下的，早一日养好，大家早一日安心。”
　　
　　子文惊道：“那几十万人我可吃不消！”
　　
　　奚吾大怒，竟甩袖子自行进了前厅，将子文抛在庭院之中。两个亲兵上前来扶 
 69、温泉 ... 
 
 
　　子文，子文摇头，一壁走，一壁叹息：“阿吾如今好大的脾气。”
　　
　　要依着子文，当天便要搂着奚吾跳进温泉，好生泡上一泡。但天大地大，大夫最大，韦大夫说，肩头伤口不能沾水，施大帅怎样软磨硬泡都是徒劳，最后也只得在温泉里泡泡脚了事。
　　
　　泡完脚准备歇息了，子文刚刚躺下，奚吾却又板着脸走进来，不等子文冒出任何绮念，“咚”一声丢在桌上的药箱已明确说明他的来意。子文咬着牙等他换完伤药，肩头上又被扎进了若干根金针，好容易等奚吾收了金针，子文伸手要去抱他，迎面却是一碗黑乎乎冒着腥苦味道的汤药。子文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伤已好了大半，少吃一回药，有甚么要紧？”
　　
　　奚吾面色如霜：“施帅不吃，我自有法子让你吃下去。”
　　
　　子文使劲叹气，软语哀求道：“只用熏香和洗剂成不成？这苦药汤，我委实是吃不下去。”
　　
　　奚吾丝毫不为所动，左手将那个大碗却又向前送了送，右手已摸出根金针，亮闪闪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子文无奈，捏着鼻子吞下那碗药，苦着一张脸递还空碗，金针威胁之下，连趁机摸一摸奚吾的手都不敢。
　　
　　奚吾收好各样什物，背起药箱便往子文的卧房外头走，子文在后面低声唤：“阿吾……”
　　
　　奚吾头也不回答道：“甚么事？”
　　
　　“阿吾……我想你想得紧，今晚陪我一道睡，好不好？你不愿，我绝不强你，要强……如今也强不过……”
　　
　　奚吾摇头：“为施帅伤势着想，你我还是分房睡的好。”
　　
　　“我对天发誓，保准手脚一动不动，只是想和你聊聊天。阿吾，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手臂上的疤呢，又怎的没了？这许多日子一直不明白，只是不得机会问，憋在心里，可憋得紧，你再不和我说说，只怕憋出新病来，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嗯，虐得多了，我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来气，于是甜蜜上那么几章再开战好了。
关于输血……那个，中国古代没有输血的记载，世界上最早的输血记录是1667年，法国国王的御医丹尼斯首先进行了动物血液输人人体的试验。他将400毫升羊血注入一个失血多病的青年人的静脉，这个青年人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从而开创了人类输血成功的先例。但之后不久的输血中，就发生了特异排斥反应，出了人命官司，输血这种颇为新颖的治疗手段从此被搁置。1825年，英国的布伦德尔医生从一个人直接输血给另一个人首次成功，但此时的输血还是冒风险的，血型合了，啥事没有，血型不合，一塌糊涂。直到后来有人发现了人类的血型分类，输血这种治疗手段才开始正规化。
也就是说，在北宋年间，无论国内国外，都木有任何关于输血的记录……
不过涅……咱家阿吾是神医，就让我yy一把好了。




70

70、渴望 ... 
 
 
　　奚吾叹口气，便返回屋中，放下药箱，先倒了一杯水递与子文慢慢吃了，将油灯放在照不到子文双眼的所在，在榻沿坐定，伸手为他拉高被子，温言道：“你睡罢，我说与你听。”
　　
　　这一番讲述便是简略异常，只说当年在黑州如何找到刘倍，如何在刘倍帮助下去了高昌回鹘，如何探访子远当年所到的地方，如何在当地遇到了去子远故地祭拜的塞拉姆一家，福娘见到他惊喜交加，一口咬定二人是兄妹，硬拉他去了辽境，后来福娘生产时恰逢难产，情势危急，险些一尸两命，他便出手救了她母女的性命，之后又如何离开北辽，在宋夏边境巧遇李继周，如何正式拜师，如何受命潜入西夏，在乌朵手下做个药童，借机偷他毒药方子，以及一年前如何在塞拉姆帮助下自西夏逃出，如何又来到了宋境。语声平淡，似乎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体都是旁人所为，子文却听得一阵阵心惊。
　　
　　待他讲完，子文忍不住去拉他手：“阿吾……苦了你了。”
　　
　　奚吾微微一笑，举起右臂拉高袖子，抬手便撕去了手臂上裹着的一层皮肤，下面正是那条子文熟悉已极的伤疤。
　　
　　子文抬起手，碰了碰那条疤，轻声道：“我还以为，当真是我诚心，摩挲上千遍，这伤疤便自行消失了呢。” 
　　
　　奚吾又是一笑，却道：“很晚啦，你休息罢。”
　　
　　子文手快，一把抓住奚吾的衣襟：“还有脸上的疤呢？”
　　
　　奚吾忽然生出顽皮的心思，歪着头问：“这疤，看着很碍眼么？”
　　
　　子文连忙摆手：“怎会？有这条疤，比先前更多几分男子气概，反倒好看了许多，简直越看越顺眼。现在叫我看脸上没疤的人，反倒不喜欢。”
　　
　　奚吾也不答话，只转身背对他，在脸上鼓捣了半天。子文蓦地生出不祥预感，果然奚吾再转回身，灯下出现的，赫然便是子文梦中出现过千百回的那张脸！
　　
　　子文吃惊地张大嘴：“这、这个……这个……其实只要是你，有疤没疤都很好看，我都喜欢得不得了！”
　　
　　奚吾忍不住笑，撑开手中一张古里古怪的皮膜，笑道：“便是这个了。”这回，索性连语音也变回了韦奚吾，“其实所谓易容术说穿了不值一哂，无非四个字，掩人耳目。学学如何改变说话腔调，只消几个特别的音注意一下，口音听来便如同另外一人一般。变脸也容易。你先前拼命在我鬓角额头耳后寻找易容痕迹，便没想到，其实痕迹便是那条最显眼的疤。这法子，还是当年在汴梁城，小官人教我的，他说贴那样一条令人心惊的疤在脸上，就足以吸引旁人大部分视线，眉眼口鼻只消随便弄几下，便没人看得出啦，因此我听说你在束河寨中伏 
 70、渴望 ... 
 
 
　　，跑去渭州求救时，路上碰到小官人去兰州投奔你，我俩迎面碰见，他一眼便认出我来了。倒是施大官人，口口声声说爱煞在下，却见面不相识，令在下好不伤心……”
　　
　　子文假作没听到，一把抢过那张皮膜，左右端详，没口子的欢喜赞叹，忍不住又往自家脸上扣过去，蒙住了大笑：“我如今可变了模样？”
　　
　　奚吾笑着取回皮膜：“不要弄坏了，这张脸我还有用。先前在云州，阿斯曼误将我认作了王元威。你中伏受伤的时候，我抱着你逃走，夏军也在那里喊着，捉住施仲嘉，捉住王元威，想来他们上下都认定了，我便是王元威。这一点似乎还有可利用的地方，不可随意丢弃。” 他将子文的手塞回被窝，柔声道，“好啦，你想知道的，我都说啦，你该好生休息了罢。”
　　
　　子文只拉着奚吾的手不放，闭眼呻/吟道：“想是白天坐久了马车，这会子头晕，你给我治治。”
　　
　　奚吾怕扯动他伤口，不敢将手用力回夺，因此明知子文在撒赖，也只得安抚道：“你不松手，我怎给你治？”
　　
　　子文索性抱住奚吾的手侧身压在身下，闭眼道：“困得紧，你另只手给我揉揉头，我好睡觉。”
　　
　　奚吾心中登时生出许多怜惜。子文重伤初愈，其实身体还是极弱，此番硬撑着与他调笑，无非是想与他多聚些时刻。他轻轻抚摸子文的长发，一路按揉他额头后颈，柔声道：“好，你睡罢，我今晚不走，便在一边陪你。”
　　
　　子文开始还强撑着，过不多久，呼吸便渐渐变的轻缓绵长，奚吾情知他已睡熟了，却不敢轻易走开，只怕惊醒了他。这般枯坐一旁实在无聊，便用指尖虚虚勾画子文的轮廓，额头、鬓角、瘦了许多的面颊以及线条流畅的下颌，望着他熟睡中变得柔和的眉眼，和已略微有些血色的唇，还有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心中却是柔情无限。忍不住凑上去在子文面颊上轻轻一吻，低声道：“子文，子文……”
　　
　　双唇在子文面颊上一触即离，留在唇上的感觉却是如此柔软，如此香甜，心中念着：莫要吵醒了他。然而却控制不住身体，忍不住一再去触碰，每一次都是那样柔软香甜，让他一次比一次心动，竟怎样也亲吻不够，怎样也不够。
　　
　　心“咚咚”跳个不停，便如有甚么重物压在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底有个不可说的渴望催动着他的手指，指尖轻轻滑过子文肩头微凉的长发，探入发丝下面，小心拨开中衣的领口，偷看发丝掩映中，子文微微起伏的胸口。自他这边望过去，便恰好能望见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和线条流畅的锁骨，他看得简直口干舌燥，手脚发软，又想跳起来冲进冷水池子中浸上一浸 
 70、渴望 ... 
 
 
　　，又想不顾一切地扒开那些碍眼的衣服，整个投入子文的怀中。
　　
　　原来这些年，面对无数诱惑始终心如止水，并非他已无情无欲，而是没有见到可以轻松引发他热情的那个人。而此刻，这个人，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
　　
　　分明是夜凉如水，后背上却密密麻麻全是汗。拼命压抑着，却到底忍不住，指尖沿着襟口探进去，缓缓滑动，指尖下是便是光滑润泽的肌肤，带着熟悉的香气，便如饥渴的人面前一盏芬芳的美酒，情难自禁。
　　
　　便在此时，子文轻轻一声呻/吟，翻了个身，便将被子中裹带的热气，端端正正拍在奚吾的身上，馨香，温暖。被子褪下去几分，中衣也扯开一小半，露出的半个胸膛在橘红色的灯火映照下，竟仿佛闪着珍珠般的色泽。
　　
　　这种美色如此惊心动魄，比天底下所有的春/药加在一处更要诱惑，完全无法抗拒。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又是一阵发白，周遭所有物事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个胸膛微微起伏，带着熟悉的香气，永远都会敞开怀抱欢迎他的人。
　　
　　奚吾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子，便轻轻地吻了上去。
　　
　　无比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他的鼻端，子文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就在他的口唇之下。
　　
　　扑通，扑通。
　　
　　奚吾的喘息越来越凌乱急促，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滚热的鼻息喷在子文的胸膛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白皙的肌肤被他的亲吻染出一点点嫣红。
　　
　　他拼尽全身的气力，才能控制住身体，不会一头扑上去，丢开所有的遮蔽，与子文抵死缠绵。身体里唯有的一线清明在喊着：不行，不行！而余下的所有部分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推动着他的吻，自胸膛一路攀升，最终来到那两片让他渴望到胸口发痛的口唇。轻轻触碰，离开，再触碰，再离开，一颗心几乎要被生生撕开做两半，不晓得怎样才是真正的自己。
　　
　　迷乱中，有只手臂却用力环住了他的腰，那无比甜蜜的唇转眼不见了，却有滚烫的热气喷在耳朵上，一个暗哑重浊的声音贴着他的面颊响起：“阿吾……”
　　
　　他茫然一惊，猛地撑起身子要逃开：“我……我倦了……”
　　
　　子文被牵动伤口，忍不住一声呻/吟：“痛……”
　　
　　他手一软，便伏在了子文身上，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气喘吁吁，口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心跳得几乎要死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子文的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全身却绷得紧紧地，在他耳畔低声道：“阿吾……你想亲，便亲，你不要我抱你，我便不动……”
　　
　　奚吾双臂支在子文身侧，勉强撑起上身，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起了 
 70、渴望 ... 
 
 
　　一层又一层的暴粟，一阵冷，一阵热，盯着子文的双唇，竟怎样也转不开视线，口中只是在一遍遍重复着：“我……我……”
　　子文的唇一张一合：“好阿吾，我在这里。”
　　
　　这温柔的话语却让他猛地跳起，头也不敢回，慌乱之极：“我回房去睡！”
　　
　　子文低低一声喊，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气力，伸臂一拉，竟将奚吾凌空带到榻上，翻身死死压在身子底下，找到他的嘴唇，便用力吻了上去。
　　
　　奚吾所有神智立时飞去了九霄云外，手脚一丝丝力气也没有，如一池春水，融化开，融化开，所有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全身只剩下与子文相接的那一点，温暖、湿润、甜蜜、香滑。
　　
　　这个亲吻是如此美好，竟比他记忆中最完美的吻还要美好上无数倍。唇舌相缠，津液交换，口中每一分每一寸都被一次又一次地占据，这种占据令他如此满足，却又越发地渴望，渴望更多的占据。
　　
　　他全身都瘫软了下去，双手无力地搭在子文肩头，推也不能，抱也不能，唇舌间那人的吮吸纠缠让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能力，然而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喊着：不行，不行！
　　
　　这种撕扯让他的心痛得无法忍受，痛得再也忍不住，却没有任何法子可以摆脱，当子文放脱他双唇，转而细细啃噬他耳珠，一股股热气喷进敏感之极的耳朵时，他终于彻底崩溃，哽咽一声，哭了出来：“子文……”
　　
　　子文叹息着，自他身上翻身下来，伸手拨开他面上的散发，盯着他的双眼，柔声道：“好阿吾，告诉我，为甚么一直要逃开？你究竟在害怕甚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实在累死了……改了又改，总觉得把握不住那种感觉……
叹气，我要是男人就好了，可以实地感受一把。如今这样空想着，揣摩那啥状态下男人的心思，总觉得隔了一层纱，揣摩不透。




71

71、养伤 ... 
 
 
　　奚吾双手覆住面颊，一言不发，只见胸膛起伏不定，身子一直在颤抖，过了许久才慢慢平静。子文也不逼他，只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良久，奚吾终于自指缝中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放开双手翻身坐起，面颊上仍有泪痕，眼中却已恢复清明。他整整身上的衫子，歉然道：“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说罢，起身便要走开。
　　
　　子文伸手去抓他，却忘了左臂已失，险些一头跌到地上，奚吾连忙一把抱住，被他牢牢扣住了手腕，咬牙道：“你轻飘飘一句话便走了，丢下我在这里苦捱么？”
　　
　　奚吾垂下眼帘，半晌方道：“你放开，我用手帮你。”
　　
　　子文被他气得发笑：“在你心中，我欢喜你，便只图你的身子么？我说过，你不愿，我绝不强你。只是你方才分明已然情动，为甚么定要苦苦忍着？你有苦衷，却一定要瞒着我么？你当我是甚么人？我断了一只手，便是废人了么？你便连让我抱抱都不肯了么？便连甚么事都不肯和我说了么？”
　　
　　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几乎已口不择言，奚吾将头转开，低声道：“你放开我，我去吃口水来。”
　　
　　子文凝望他许久，终于一根根放脱手指。奚吾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盏凉茶，三口两口吞下去，又倒了一盏，再吃掉，连吃了几盏，方丢开茶盏，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大踏步走回榻前坐定，拉住子文的手，认真道：“子文，倘若你我终生无法亲热，你会怎样？”
　　
　　子文一呆，脱口道：“我会因欲/求不满而死。”
　　
　　这回答如此直白，奚吾反而不晓得接着该怎样说，踌躇片刻，才道：“我在西夏乌朵帐下做药奴时，被他用作试药人，用了很久。有毒药，有解药，有会让伤口溃烂的药，也有迅速治伤的药，另外，还有春/药。”他停了停，咬了咬口唇，又道，“乌朵是个疯子。他欢喜看人和蛇在一处厮缠，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将我等几个药奴下多多分量的春/药，丢去蛇笼子里，他在外面吃酒看戏。第一次，我耐不住药性，在狂乱中与蛇……神智明明是清明的，身子却全然不受控制，那之后，我几乎便想咬舌自尽，心中却有个念头缠绕不去——死前，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因此咬牙苦忍下来。那药在身上用得久了，我又约莫弄明白了其中药理，渐渐地便有了抗性，便有一次，我吃了药进到笼子里，将那几条蛇尽数撕做了两段。从此，乌朵便开始对我另眼相看，虽仍旧在我身上试药，但用了春/药，却不再丢进蛇笼子，而是留着他自家享用……”
　　
　　话说到一半，奚吾已有些说不下去。子文撑着他手，坐直了身子，将奚吾搂在怀中，向 
 71、养伤 ... 
 
 
　　后靠在墙壁上，低声道：“你说罢……我受得住。”
　　
　　奚吾闭了闭眼，拉高被子，将二人裹在里面，轻声续道：“我时常在他房中进出，他又只当我是个被意外征兵的书生，竟没怎样防备，因此，我便有了机会，可以接触他那些毒药方子，与我同去西夏的周展在炼丹室里做事，我俩暗中弄了好些毒药毒刀，准备寻机逃亡。只是乌朵的疑心好重，虽不防我进出他的屋子，却在我身上下了元长散。这药平日里不会发作，只每隔两个月便须服一次解药，不然便会心头剧痛若死。而这解药，乌朵平日里都让人混在饮食里送来，我竟过了许久才晓得身上有这剧毒潜藏。趁着乌朵出门的机会，我和周展一道去偷解药，却被府中卫兵发觉，无奈之下，只好一路杀出去。那一日，我杀了好多人，这辈子，我第一次杀人，便杀了那样多的人……被那些毒刀毒针刺中的人，死后身子都是乌黑乌黑的……便这样，最后我俩还是被赶回来的乌朵逼在了悬崖边上。周展胸口中箭，眼见无幸，我便抱着他一道滚下了山崖。
　　
　　周展临死，拼命把我抛进了谷底水潭，他却被潭边密密麻麻的竹子扎出无数窟窿，到如今，他的尸身还挑在那山谷的竹梢上，日晒雨淋，我却没法子弄他下来……我在山谷里寻不到路，只以为，大约便要在谷中做一辈子野人了，万幸碰到塞拉姆进了那座山，找寻铸刀的精石，才将我救出去。师父一直易容，在西夏境内做些小买卖，我出了谷，便与师父联系上。在谷中，元长散已经有要发作的迹象，遇到师父没几日，便当真发作起来，痛起来人事不知，师父和塞拉姆将我好容易偷出西夏边境，找了个清静所在疗毒。只是我自小身子太弱，心肌原本就有损，这些年又吃了无数种药物，对身子越发有害，这元长散偏偏也是个攻心的，若要解开，要么找个僻静处隐居，用药好生调理，花上十年五年，或者可解。要么便用猛药，以毒攻毒，只是从此，便不能有情绪大起大落，尤忌房事，不注意，便可能心脉爆裂而死……而且，寿数亦会有损，保养得当，或能再活上十年左右……师父也不劝我，只让我自行选择……我也怕死……心里还藏着隐约的渴望，盼着有一天可以与你团聚。用十年五年解毒，起码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还能在远处看看你，若服了那药性猛烈的解药，便与你团聚了，也……”奚吾的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大战爆发，我却再也坐不住。好端端跑去西夏受那些苦，原本便是为了可以在战场上助你一臂之力，云州当时那样紧急，眼睁睁看着将士们一个个死在西夏毒箭之下，我晓得解法，却独个躲在山谷中养伤，算个甚么事儿？ 
 71、养伤 ... 
 
 
　　？师父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终不能将解法传他，让他老人家替我上战场。因此，便吞了解药，去了云州。”
　　
　　他抬起头，正视子文双眼：“我说这些，并不想要你的怜惜。子文，这条路，是我选的，有怎样的后果，都会自家担起。只是其他的便罢了，房事一节……却是我对你不住。你若此时悔了，我半点不怪你。”
　　
　　此时夜已过半，烛火早灭了，屋子里一团漆黑，只有外面一点月光照在奚吾的脸上，他目光清朗，面容平静，浑不似只剩十年寿命之人。子文望着他，喉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伸手缓缓拨开奚吾额头上几缕散发，在他眉心深深吻了一吻，侧脸贴住奚吾的面颊，满眼热泪涔涔而下。
　　
　　奚吾微微一动，他伸手按住奚吾的肩头，轻声道：“让我抱一抱……阿吾……别的甚么都不求，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以让我抱一抱，今生今世，甚么都够了。我爱你，原不是只贪图那些，我爱的只是你，只是你这个人，别的，都不重要。”
　　
　　奚吾慢慢伸出双臂，抱在子文腰间，收紧。
　　
　　二人便在这月光下紧紧相拥。
　　
　　便只这样拥抱着，似乎只这样抱着，便是永恒。怀中之人是这样的甜蜜芬芳，便似永生永世也抱不够，别的甚么都忘记了，手臂怎样也舍不得从对方的腰间离开，发丝纠缠，呼吸相闻，身躯紧紧相贴。
　　
　　原来，最大的满足，其实便是两个带着缺憾的半圆，终于凑成一个完满圆形的那一刻。
　　
　　耳鬓厮磨中，奚吾忽然轻轻一笑：“你先前说，会因欲/求不满而死，如今怎好？”
　　
　　子文又是一呆，瞠目良久，佯怒道：“官人若死在这上头，便第一个拉你陪葬！”
　　
　　奚吾含泪点头，微笑道：“好。无论你死在甚么上头，我都一定陪葬。”
　　
　　山中岁月平淡悠长，子文每日里只是吃吃睡睡，悠闲自得，伤势好得甚快。前些日子京中的旨意下来，准了子文夺爵一等，罚俸三年的请求，免了他两百鞭子，却另派了个子文不熟悉的文官过来做监军，明摆着是要自子文手中分权。张同等人很是不忿，子文则淡然处之，叫人将那官儿好生养在渭州，令平安侍奉周到，万万不要叫他挑出什么刺儿来。平安被困在渭州动弹不得，心中本窝着一肚子火儿，偏偏子文的命令却一毫也不敢违背，耐下性子哄得那官儿眉花眼笑，倒也没给子文添甚么麻烦。
　　
　　奚吾日间除了摆弄药草，为子文疗伤，余下的时间尽数用来给那些军医传授对付各种毒药的法子，虽然不少法子颇为繁琐，耐不住他教得精心，军医们学得仔细，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连抗毒的药丸子，也顺便配出无数， 
 71、养伤 ... 
 
 
　　遍发军中各处。只是军医们来的次数多了，子文便捞不着多少与奚吾独处的辰光，日子一长，终于忍不住发脾气，将一干人等尽数赶出别业去，锁上大门，虎视眈眈盯着奚吾。
　　
　　奚吾失笑道：“你莫不是要做饿虎扑食？不怕吃了这一遭，下回便没得可吃了么？”
　　
　　子文只板着脸：“吃不到肉，好歹能吃口汤，如今连汤盆都不叫我碰一碰，怎憋得住？”
　　
　　奚吾拍拍身上的灰，整整衣袍，径直走到子文面前，摊手道：“汤盆在这里，你便如何？”
　　
　　子文盯着他，一肚皮火气泄不出去，又恨又爱，磨了半晌牙，肩膀却垮了下来，无奈道：“陪我去泡澡。”
　　
　　屋后的温泉周遭尽是杨树林，梢头零零星星已长出了不少嫩绿的叶子，毛虫样的杨树花落得到处都是，连温泉水中也落了好多。子文嫌那些毛茸茸的东西腻烦，不肯在外头泡，却叫人在屋子当中弄口大池子，将水引进去，热腾腾地关起门泡澡。只是一向自个在偌大的池子里呆着，再快活，也有限。今日难得奚吾应承陪他，子文兴冲冲拉着他进了那间雾气昭昭的屋子，抬手便要去扒他衣袍。
　　
　　越着急，腰带越拉不开，奚吾却在那里背着手，嘴角含笑，一动不动任他一只手乱解。子文看着心中有气，五指较力，“啪”一声便扯断了腰带，好容易扒掉外袍，却绝望地发现，奚吾居然穿着那种从上往下，一溜都是系带的中衣。子文的眉毛立时拧了起来，怒道：“你便是故意的！”
　　
　　奚吾到底憋不住哈哈大笑，浓浓的雾气缠绕在他四周，将他的眉眼朦胧成模糊的一片，便如云中仙人一般。子文心中一动，连忙转回身，佯怒道：“官人不侍候了。”
　　
　　说罢，管自脱去袍子，跳进了水池，耳朵却支着，听背后的动静。但听背后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随即哗啦一声水响，想是奚吾下水了。他的心怦怦直跳，只觉屋子里气闷得要命，头抵在冰冷的石头池壁上，闭着眼，心中只是默念：“不能动，不能动。”
　　
　　身后的水声却哗啦哗啦地越来越近，随即，一个光滑润泽的身躯在背后抱过来，奚吾的声音贴着他的身子轻轻响起：“子文……”吐息轻柔，拂在他后背上，却瞬间撩动了一池春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大概比较重口= =
不过……应该也算甜蜜吧^^ 下一章有肉汤，这大概是最后一次h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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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宙爆发完了，轻松的段子也写差不多啦。下周开始恢复周二周五更新，不过不排除我又爆发几回双更的可能性。快到结尾了，现在是标准的斗志昂扬，剑指两个大字→完结！




72

72、守护 ... 
 
 
　　子文只恨不得打自家一顿，怎会说出那句话，让奚吾陪着泡澡？！如今这般，那人便脱得干干净净在眼前，却不敢摸不敢碰，连看上一眼也不能，枉自心中如火一样烧，却只烧得自家浑身燥热，无处宣泄。
　　
　　偏偏奚吾的手还不老实，在他腰间摩挲片刻，一路便向下探去。子文头抵着池壁，用力抓住奚吾的手，咬牙道：“你这般，便是想逼死我么。”
　　
　　却听奚吾在背后轻轻一笑，随即便抽身离开。子文舒了一口气，心中却说不清是失望多些还是希望多些。奚吾摸了摸他断臂的伤口，笑道：“这里倒好得七七八八了。”说着，双手用力，便开始按揉他肩背。
　　
　　这原是他断臂后，奚吾每日做惯的功课，但今日这般无遮无挡地按揉起来，感觉却分外不同。子文只觉得那双手所到之处，一路都是火焰，直烧得他又是快活又是痛苦，求饶道：“痛痛痛，不要揉了。”
　　
　　奚吾一呆，随即恍然，微笑道：“是哪里痛？这里？还是这里？”说着，那手便自肩背至胸腹，一路下滑，按揉推拿，手法专业，转眼便滑到了子文那个又硬又胀，痛得不可开交的所在。
　　
　　子文耐不住一声呻/吟，那里却胀得越发厉害了，在奚吾手中突突突直跳，子文的手握在奚吾的腕子上，竟推不出去，被他灵活十指如抚琴般，抹、挑、勾、拨、拂、按、滑……一番弄下来，如何再忍得住！霍地张开眼，用力擒住奚吾手腕，重重一带一推，随即肘部压上，将他死死压在池壁上，气喘吁吁道：“你再不停手，官人便不管你死活了！”
　　
　　奚吾却不答，只低头，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吻，子文一颤，手已松了，被他反握住手臂，一路便舔吻到了手指，含住指尖吮吸吞吐，那个蓄势待发的所在，更是被他轻轻握住，同一节奏地套/弄着。
　　
　　子文本就欲/火中烧，这一番已然过火的挑逗让他实是忍无可忍，口唇完全不受控制，便落在了奚吾裸/露出来的后颈上。
　　
　　一吻下去，事态再也不受他掌控，眼前这个人简直无处不诱惑，自顶到踵，每分每寸都让他爱不释手，皮肉光滑、肌理分明，还带着温热的水汽。浓浓的雾气围绕住两个人，甚么也看不清，似乎天地间甚么都没了，便只有这个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爱抚的阿吾。
　　
　　粗重的喘息在二人之间响起，有他的，也有他的，水温似乎越来越高，子文犹如身在滚沸的锅中，又是疼痛，又是渴望，最后在舌尖上重重咬了一口，才得有气力推开伏在他身下的奚吾，喘息道：“……不、不成……你的身子……”
　　
　　奚吾却只是坐在水中，那样眯着眼望着他，长发凌乱地披在脸上、肩上，面颊嫣红 
 72、守护 ... 
 
 
　　，眼波如醉。
　　
　　他张开手，柔声道：“先前是骗你的，你尽管来吃罢，死不掉的。”
　　
　　话音未落，奚吾眼前一黑，子文竟立时扑了过来，抱着他扑通一声跌进水里，随即口唇便被彻底占据，再也挣脱不能。
　　
　　这是一场迟到的缠绵。
　　
　　相拥的二人心中那满满的渴望，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近乎急切的探索、亲吻、进入、被进入，这一切都好似一个梦，一个中断了整整十年的美梦。自江宁变故初起，到如今终于重逢，前后已有整整十年，二人在这十年中，都失去了许多许多东西，然而终究还是可以拥有对方，如今这个怀抱，便是永远了。
　　
　　轻轻抚摸子文右肩上那个深深的箭疤，奚吾柔声道：“他要你守护的，我便与你一道守护，今生今世，再也不分开。”
　　
　　子文躺在浅水处，抱住趴在他身上的奚吾，慢慢平复着喘息，听到这话，却蓦地一愣，一把揪住奚吾的长发，咬牙道：“先前为甚么骗我？”
　　
　　奚吾抢回自己的头发，趴在他怀中笑道：“我不那样说，你忍得到今日？当日你伤那样重，用药又是忌讳这些的，我只能端着冷面孔，打掉你的念想。那日一时没忍住，挑起火来，明知你是不管不顾的性子，说了对身子有妨碍，你也不会理睬，倒要说对我身子有害，你才会住手。没奈何，只好编个谎儿。”
　　
　　子文忿忿：“那又何必扯谎，你有那些金针麻药，哪个不能让我动弹不得？”
　　
　　奚吾脸腾地红了，伏进了子文怀里，滚烫的面颊贴在他胸口，低声道：“你那样……我手已是软的……刺不下去……”
　　
　　这一句低语却比多少诱惑都管用，子文忍不住又搂着他，密密地亲了一阵，却又想起甚么，微微推开他，满怀希望地问道：“房事是骗我的，那十年，也是骗我顽的罢！”
　　
　　奚吾浅浅一笑，摇头：“先前其实也不全是说谎。师父说过，房事必须节制，纵/欲对我来说，便等若找死。而十年……”他轻轻抚摸子文的面颊，“我自十岁时遇见你，你我相守了整整十年，你怜我宠我，那段时光，无知，却也甜蜜。之后的十年间发生了各样变故，虽然有苦痛，却让我晓得了，你对我来说，究竟是怎样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如今只剩十年的日子可活，我半点也不后悔。这一生，有一半的日子是与你生死相依，怎样都够了。只是……苦了你……”
　　
　　子文用力压下奚吾的头，压抑住几乎要汹涌奔流的热泪，轻声道：“是，可以有你半生相依，怎样都够了。阿吾……最后这十年，我定要你快快活活的，每一日，都抵得上一年，这样算下来，其实我们快活的日子还有很多，我…… 
 72、守护 ... 
 
 
　　”
　　
　　带泪的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柔软、甜蜜、温情无限。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须臾便到了春末，张同屡次报来战报，道延州战火不断，乌朵领军不时突袭延州周遭的城镇，而留在大宋境内的那几万夏军，也频繁向延州发起攻击，似有夹击之势。子文却一概不理，只吩咐张同调四万兵马过去支援，具体如何指挥作战，全凭王元威自处。奚吾手中那张怪模怪样的皮膜，他也一并叫人送去了，怎样用，却半个字不提。
　　
　　张同略有些忧心，道：“王将军身份特殊，在那样的险地，万一出些差错，大帅不好交代。”
　　
　　子文却悠然道：“此时不教他立些功勋，将来，却用甚么来服众？”
　　
　　又过几月，延州却送来捷报，道王将军派人假扮他的样貌，领兵佯攻延平郡，他却带大军，悄无声息将大宋境内几万夏军一举歼灭，去了后顾之忧。子文在战报上只批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将西北军上下都震动了。子文自领军以来，治军极严，要求十分便要做到十二分，方能得他一个微微的点头，如今王元威却破天荒地得了大帅一个“好”字，足见大帅对此战果的满意程度。
　　
　　随即不久，王元威亲自勘察地势，摸清地底水脉走向，着人截断了延平郡一带的水源，逼得乌朵弃城后退六十里，退到了横山以外的西夏境内，从而兵不血刃，便收回了延平等几个城镇，再立大功。之后，他又听取民间谋士的意见，在边境上挖深渠，引渭水入渠，修城墙，在延州城外建了个既广且深的城外之城，外有护城河，以及加意培养的，耐寒耐旱生长迅速，绵延百里的荆棘林，内有高塔长弓火箭床弩，将延州大片开阔地带尽数纳在防护范围内，基本断绝了西夏自此进攻的可能。
　　
　　此番，便连朝廷都惊动了，官家特意派人前来嘉奖，破格连升数级，提拔他为步兵司副都指挥使，地位已凌驾子文之上。
　　
　　王元威接了圣旨，颇为惶恐，亲自跑来皋兰山求见子文，却被子文拒之门外，只叫人给了他一张画有特殊标记的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联朱抗孙。
　　
　　王元威是何等聪明的人，如何不晓得子文的意思！如今官家对王家加意提拔，马帅孙峰早已看他不顺眼，暗地里使了多少手脚，如今他陡然连升数级，几与孙峰平起平坐，孙峰只怕更是不甘。此时若得与任文职的朱家顺利联盟，便能在朝廷中站稳脚跟。只是这一番动作只能暗地里进行，给官家晓得这边结党，又是一场大祸。幸好有子文先前铺就的路摆在那里，做甚么事都事半功倍，不甚为难。
　　
　　他心中感激，却也明白，子文将多年经营的关系交在 
 72、守护 ... 
 
 
　　他手上，便是有抽身的打算了。
　　
　　王元威明白了，另一个人，同样也明白了。
　　
　　这一日，子文正在院中练剑，大门却“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平安手持腰刀，横眉立目站在门首，喝一声：“施仲嘉！”
　　
　　子文瞥他一眼，缓缓收剑，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兵，取过手巾擦擦脸上的汗，问道：“今日哪个守外头的，打二十棍子来。”
　　
　　平安气势汹汹：“你将我一个丢在渭州，一股脑压那许多军务过来，连不该我管的事情也一并让我拿主意，到底是甚么打算！”
　　
　　子文理都不理他，管自丢了手巾，径直进屋去。平安恨得牙痒痒，也只得跟了进去，抢过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吃个锺尽，砰一声将壶摔在地上，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气。
　　
　　子文摸摸他的头，微笑道：“这一路便是跑过来的不成？竟累成这样。且歇息片刻，我叫人送吃的过来。”
　　
　　平安一把拍开子文的手，怒道：“不要！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打算西北平定之后，便辞官不做了？”
　　
　　子文失笑道：“这个还需问么？如今这种种安排，便瞎子也看得出罢。何况我早为官家猜忌，此时不退，莫非要等他圣旨下，问我个罪名才甘心？”
　　
　　“那我呢？便丢下不管了？”
　　
　　“你姓甚么？是何人之子？”子文的声音蓦地肃然起来。平安一惊，抬眼，却见子文面色如冰，冷冷望着他。
　　
　　“我……我姓施。”平安低声答道，“我亲生爹爹，是施家长子，施伯修。”他的声音陡然转大，“另有一个爹爹，则是大宋西北军统帅，施仲嘉！”
　　
　　“你爹爹当年为甚么放弃与我相守，独自跑去异域，你明白么？”
　　
　　“因为……因为施家人，要死，也要死在大宋土地上，他做不到，你也一定要做到。”
　　
　　“平安……你这样聪明，又这样能干，我不能再留在朝廷中做甚么事情，今后这些事，便尽数要交在你的手上。多年以前我就说过，我的家业，迟早都是你的，如今，便是你接过这些的时候了。我施仲嘉此生，说不上忠君爱国，也不懂甚么仁义道德，但有一条，你须牢牢记住，你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你祖父和你爹爹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大宋平安。如今你站在这里，背后便是他们曾经拼死保住的家，这个位置，永远不能让。”
　　
　　平安低下头，心口那块硬物便如千斤巨石，压得他无法喘息。他低声道：“可是，我便守住了大宋千秋基业，却丢了最最想要的那个人，活着，却又有甚么趣味。”
　　
　　子文摇了摇头：“大宋千秋基业，不是你一个人便能守得住的，你身边，还有那样多的同袍。他们 
 72、守护 ... 
 
 
　　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甚至失去性命，同样也没法子与心爱之人相守。他们活着，便没甚么趣味么？何况……”子文伸臂轻轻将平安揽在怀里，低声道，“你是我的儿子，这，永远也不会变。如今这般，还不够么？”
　　
　　平安手中的刀“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抱住子文的腰，缓缓跪倒，哽咽道：“可是……可是……至少最后一战，我要陪在你身边……就这样看着你和他走开，我受不住……”
　　
　　子文轻轻抚摸平安的长发，微笑道：“鬓角又长了，此战一了，我亲手为你修一修。”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我错了，又忍不住虐了俩人一回，不过……应该是甜蜜多过虐吧0.0




73

73、反间 ... 
 
 
　　西夏军自延州撤退后，西北战局又陷入了僵持，敌不进我不进，敌不退我不退。西夏军队断断续续地在边境线上进行小规模的侵扰，小股骑兵突袭某个村落，杀人放火，再抢了东西逃走。禁军人数有限，不可能在每个村落都安排足够数量的守卫，子文便将左近几州的厢军集中训练了一批，发放兵器，分派各处，并教了军中联络用的旗语，便相距较远，只在高处打出不同颜色不同组合方式的旗子，也可互相通信，方便调兵支援。
　　
　　之后，西夏这种小规模侵扰便渐渐又沉寂了下去，乙丑年的整个夏日，过得平静、安详，便似天下太平。
　　
　　然而宋夏双方都很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乙丑年秋，西夏再次大举攻宋。夏太子阿斯曼与国师乌朵各领七万大军，分两路自鹰嘴关入境，进攻兰州周边几个城寨。双方接战几个回合，却始终相持不下。
　　
　　子文接到战报，思索片刻，吩咐道：“将兵力集中到阿斯曼的西线上去，与我狠狠地打，寸土必争，寸步不让，他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他伤我一个，追过去也要杀他一双，半点亏都不能吃。乌朵那边权且相让，他攻哪里，便让哪里，若他用毒，谨记找几个打眼的兵扮作将军，上去报了名号，挨他毒箭，然后速速退兵，送他几个城寨没甚大碍。带回来治好毒伤，再‘无意中’在太子面前晃一晃，‘无意中”泄露名号，也挨他几箭，之后藏起来，不要再露面。”
　　
　　张同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一时想不通为甚么这样安排。
　　
　　子文微笑：“若将士们在乌朵那里吃了亏，统统都在阿斯曼这边讨回来好了，不要让他们受了委屈，可记清楚了？”
　　
　　张同点头，虽一脸不解，却也不问为甚么，便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安排了。
　　
　　坐在屋角懒洋洋擦着弓弦的一个人不耐烦道：“亏你用这么个蠢人，还用了恁多年，便先生也比他聪明百倍，依我，宁可事事亲力亲为，好过选这样人做手下，万事都需提点。”
　　
　　子文摇摇头：“平安你须记得，你再能干，只是一个人，若要做大事，一人的力量怎样都不够。一定要学会用人。是人便有长有短，若能将人的长处用在恰当的位置，便可以发挥最大的力量，此人其他方面是否大大不足，此时此地，并不重要。以张同对兵械的了解，普天之下只怕也无人可比，且此人忠勇老实，上阵杀敌时身先士卒，打法勇猛，于军心是极大的鼓舞。与那聪明无比却奸猾多变的人相比，我宁可用他。”
　　
　　平安撇撇嘴：“叔叔是在说我不成？”
　　
　　子文微微一笑：“若诚心听我话，这几个字便与你毫不相干。”他望着平安，笑容好 
 73、反间 ... 
 
 
　　生温软，“平安，你聪明才智更胜我百倍，若肯用心，定能做一番大事业出来。”
　　
　　平安忽然抬手遮住眼，低声道：“你再这样笑，我便当真要狡猾多变啦。”
　　
　　子文一怔，平安却放开手笑着问道：“你叫先生去军营里，和那些个小兵谈心，便再不乖的也能被他收束得服服帖帖，却从不叫他带兵打仗，也是用人之长罢。”
　　
　　子文静静望了他一眼，答道：“是。”便再没有第二个字，管自伏案翻阅战报去了。
　　
　　平安背起弓，伸个懒腰，问道：“不知先生可会弄乌朵独有的毒药？给我三两个方子，我淬几支毒箭玩玩。”
　　
　　子文只挥挥手，道：“你自讨去，我不管。记得多挑几个与阿斯曼亲近的人杀，偶尔擦过太子衣襟，也是使得的。”
　　
　　平安“啧”一声，却甚么也没说，伸手摸过头盔带上，压得低低的，几乎挡住了半张脸，便摇摇摆摆走了出去，一路寻去了奚吾住的小屋。
　　
　　奚吾却抱了一篓子药材，正准备出门，被平安堵个正着，平安抬腿拦住他的去路，摊开手道：“大帅要我问你讨几个毒药方子，须乌朵独有的才行。”
　　
　　奚吾举高手中的药篓，笑道：“此刻没空。你要那些做甚么？”
　　
　　平安拍拍身上的弓：“淬几支毒箭，让他尝尝自家毒药的滋味。”
　　
　　奚吾想了想，问道：“你要中者立死的，还是能拖延一段时刻的？”
　　
　　“两种都要，快者，最好见血封喉，便神仙也赶不及相救那种。慢者则必定要他自家也无药可解。”
　　
　　奚吾沉吟片刻，道：“我腾不开手，你帮我送这些到驻泊医官院去，回来到子文那里寻我。”
　　
　　“我问你要方子，你去找他作甚！”
　　
　　“今晨的药，他又倒在窗根底下了。”奚吾蹙了蹙眉，“吃了那样大苦头，仍这般任性。”
　　
　　“他现如今在看军报，只怕没空理你，这些劳什子的药材，也不急于一时，先生还是先写方子罢，免得我空等，不是好？”
　　
　　奚吾瞥了他一眼，却抬手将药篓子塞进了平安的怀里：“求人便拿出些求人的样子来，你去送药，回来取方子。”
　　
　　平安眉毛高高挑起，便要将药篓子摔出去，不知怎的手又放下了，摇头道：“他说得一点不错，先生的脾气是越发大了。”说着，竟摇着头捧住药篓，朝驻泊医官院的方向走去。
　　
　　奚吾微微一笑，关了门，去寻子文，将平安讨方子的事情一说，却道：“你们有甚么打算，为甚么将脑筋动在了这个上头？倘若给乌朵发觉了这些毒药方子出自他手，便会明白我与周展必有哪个未死，从此生出些防备，反而不美。”
　　
　　子文放下笔，揉了揉 
 73、反间 ... 
 
 
　　酸痛的后颈，道：“过来帮我捏捏，痛得紧。”
　　
　　奚吾拿他无法，只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按住头颈轻轻推拿，口中却道：“不晓得这段时日，乌朵又弄出了甚么新毒，我打算去东边前线看看……”
　　
　　子文拍拍他手，安抚道：“不慌。此时我已安排妥当，你只管写那几个方子与平安，他自有用处，断不会误事的。”
　　
　　子文这番安排的作用，在数月后终于显现了出来。
　　
　　这边乌朵连续轻轻松松攻城拔寨，几无伤损；那边阿斯曼却寸步不前，且兵员损失惨重。与乌朵对阵的大宋将官，分明中了无药可解的毒箭，过不多久，却被阿斯曼的手下发现在别处战场上出现。若说是大宋有能人解毒，偏偏阿斯曼的箭再射中此人，此人便从此消失于世间。一个可说是巧合，各个如此，不免让人开始怀疑，是否乌朵在对战中手下留情。不单如此，阿斯曼的心腹手下还陆续被刺，所中的都是毒箭，这毒，有明眼人分辨出，便与国师一向的风格如出一辙。中箭者多半立死，不死的，送去国师处求救，国师也一概回说没得救。
　　
　　如此这般下去，阿斯曼便对乌朵生了莫大的疑心，却不明说，绕了个弯子，叫西夏国王致信乌朵，力赞他功勋卓著，又是赏赐又是许他回国升迁，乌朵果然尽数拒了，只说是侥天之幸，非他功劳。还说两边战局如此不同，必定是大宋的计谋，太子不可不防，不若两军合为一处，看大宋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乌朵这番话是不错的。只可惜听在阿斯曼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在某个星光初上的夜晚，夏军经过一天的鏖战，收兵回营时，一支剧毒的长箭自背后袭来，擦着阿斯曼的肩膀险险飞过，射死了他身边的亲卫。箭上，正是乌朵秘而不传的剧毒之药。向来箭方向找过去，两箭之遥的范围内内，也只有西夏这一支军队而已，再远处，便是大山。
　　
　　这一箭终于让阿斯曼忍无可忍。是年十月，夏国师乌朵以谋逆大罪被处极刑，在银川西夏皇宫门前，五马分尸，府中诸人皆赐死，一把火连府邸烧个干净，火灰尽数埋进了大漠深处。
　　
　　消息传来时，子文正在与奚吾用饭，接到战报，他只微微一笑，便放在了桌角，却夹了一箸子烂熟的蒸肉到奚吾碗里，随口道：“乌朵死了。”
　　
　　奚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乌朵死了？怎么死的？”
　　
　　子文指指战报，奚吾摸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却仍是不大相信：“乌朵是西夏国师，国之栋梁，多年以来忠心耿耿，阿斯曼怎会轻易中计，竟当真杀了他？”
　　
　　子文叹了口气：“你怎不想想阿斯曼为人。他当年重伤濒死，便 
 73、反间 ... 
 
 
　　是乌朵一手救了回来，以阿斯曼的性格，是绝不能容救命恩人活在这个世上的，何况，这个救命恩人还能力非凡，俨然有压他一头之势，却让他的太子威严摆哪里去？将来一旦登基，又将乌朵放在甚么位子才合适？便无有这反间之计，他迟早也要找个由头杀了乌朵，此番正是天大借口，他自然要充分利用。”
　　
　　奚吾捧着战报，心中便如激流般涌过当年那些往事。乌朵此人，是疯子，也是天才。若无在西夏那几年的耳濡目染，他今日便不会对毒药一道如此精深。而乌朵对各种奇珍异草的了解程度，也远远超乎常人，用药配伍，自成一派，也颇给他不少启发。
　　
　　此人毕生大概只犯了一个错，便是留了奚吾一条命，还将他带在身边。回想起来，自跟在乌朵身边，乌朵虽对他横加种种欺辱，却也对他极好，并在发觉他对医药一道颇有天分之后，偶尔有意无意略加指点，竟隐隐然有要传他衣钵之意。
　　
　　然而这个人，终究是个恶人。
　　
　　奚吾重重叹了口气，方丢下战报，却被子文一把擒住了下颌，不满道：“他死了，你还颇为遗憾不成？”
　　
　　奚吾摇摇头，却不知要说甚么，想了想，又摇摇头，低声道：“总是相识的人，死了，难免会想一想。”
　　
　　子文指上用力，抬起奚吾的头，眉毛拧成一团，很是委屈：“花了偌大力气，总算想法子杀了乌朵，原以为是送你一份大礼，你听了这消息，便该扑上来谢我，谁知竟在这里哀悼故人，我便是白白献了这份殷勤！”
　　
　　奚吾终于忍不住笑了，掰开子文的手，果真站起来投入了他的怀抱，轻声道：“杀了他，我很快活。真的。他欺过我，你不计较，我心中还是有几分愧意……”
　　
　　子文却低头封住了他的口，绵绵密密吻了一阵，唇抵着唇，微笑道：“官人只计较你还记得他，旁的，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当时在军队中的常驻军医叫做驻泊医官，这些人同时也负责地方上的医疗工作。
关于旗语：远在2000多年前，北方匈奴不断入侵，汉王朝为了及时击退入侵者的侵犯，最快速度地调集军队，就用红布和白布做成族旗，即古书中称为“表”的，作为信号联络之用，每当高高的城楼上出现表示紧急情况的旌旗时，远处的驻军就赶来接应。这或许是人类最早用旗子通信的方法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国一直沿用着它。包括解放战争年代，那种有敌人来就推倒的信号树神马的，也是利用了同样的原理。但国内的这种旗语还是很简单的，类似烽火一样，只能传达非常简单的信号。
大约在公元17世纪的时候，西方进入了大航海时代，船舰之间为了通信联络的需要，就开始使用旗语。通信时，水手站在船上，手持两面不同颜色的小旗子——白的、黄的或鲜红色的，高高举起一面旗子是一种信号，举起两面旗子是另一种信号，如果在空中挥舞，那又是一种信号，这样利用不同颜色的旗子和不同的动作，就可以传达各种不同的信息了。有时人们还在船的桅杆处升起五颜六色的旗子，用来表达比较复杂的意思。这一套信号的基础是字母，也就是说，编码比较简单，可以用简单的手势来表达多重含义。
而中国这种方块汉字编码之复杂，几可称为世界之最，在西方字母没有引入之前，要用简单编码囊括尽几千个常用汉字，简直是件不可完成的任务。所以旗语也就没能在中国本土诞生和发展。这大概也在另一个侧面影响了中国航海业的发展？只是这个纯属猜测。




74

74、兰州 ... 
 
 
　　第二年三月，阿斯曼历经无数艰苦奋战，终于攻陷兰州以北最后一个重镇熙州，来到了兰州城下。兰州三面环山，唯东南方向有大片丘陵地，西有秦州，东有定远，互为犄角，易守难攻，乃是西北一大坚城。
　　
　　阿斯曼之前在多处攻城战中都吃了亏，此番远立在兰州城下，遥望高处隐隐然有凌驾万物之感的兰州城，心中竟是畏惧多于兴奋。
　　
　　终于要与施仲嘉对阵了。
　　
　　只是此人计谋百出，算无遗策，几至可怖可畏的地步。前番好容易弄到线报，将之逼在云州城西的束河寨，其身边宋军几乎全军覆没，他又中了毒箭，居然还这般命大，从万军重重包围中脱身返回宋军本营，又坐回到了中军帐。
　　
　　他竟是不死的么？到底要怎样才能杀了这个人？
　　
　　身边的谋士大约是看出了太子心思，遂献策道：“我大夏骑兵野战无敌，攻城却不占优。兰州墙高城坚，攻之更难，且倘若在城下迁延日久，恐宋援军赶到，将我军团团围住，反而不美。如此，不若绕城而过，取城南定远寨，以雷霆之势直攻大宋腹地。同时留足够的兵马在定远寨，牵制兰州左近的宋军。只要将施仲嘉困在兰州城，旁人便不足惧，一旦取了汴梁，施仲嘉则不战而败。”
　　
　　阿斯曼凝思半晌，道：“渭州守将如今是哪个？”
　　
　　“大宋西北军都监吴启。此人是个文官，不通军务，虽据渭州拥兵数万，取之不难。”
　　
　　阿斯曼点头道：“嗯。既然这样，我们兵分三路，实攻定远，佯攻秦州，围攻兰州。兰州只为困住施仲嘉，不叫他支援定远。
　　
　　定远一路有我亲自领兵，秦州只是佯攻，不消多少兵，只兰州麻烦，兵不多，不足以围困，但分兵太多，也会影响定远一路的战力，且万一为施仲嘉所灭，损失太大。这个……”
　　
　　那谋士微笑道：“如今我军十四万，原有三万余的回鹘降卒……”
　　
　　阿斯曼瞥他一眼，却笑道：“降卒如今也是我大夏兵马，不要总提他原先身份。大将岩卓受支河罗多年指点，战法精通，其手下兵将训练有素，个个英勇善战，兰州一路，正好由他担此重任。”
　　
　　“太子英明！”
　　
　　那边阿斯曼商讨定计，上下一心。这边平安却瞅着坐在子文右手，颐指气使，志得意满的吴启，满心只想揪他下来打一顿。
　　
　　天晓得为甚么子文特意将此人请到兰州坐镇，还吩咐自家一定要保护周到，倘若都监大人上了战场，一定不要让流矢飞石伤了他的贵体。平安还要唯唯相应，满面欢喜答曰：正好跟随都监大人学学本领，便是求之不得。再随口捧几句都监大人文章锦绣，戎装威武，吴启口中谦逊，眼中却 
 74、兰州 ... 
 
 
　　不无得意之色，看得平安越发一肚子火。
　　
　　如今这军前商讨，明明子文胸中早有全盘计划，却要耐下性子大兜圈子，叫所有方案都自吴启口中说出，最后还要无比崇敬地请都监大人亲自坐镇兰州指挥……那吴启竟然也点头应允了！
　　
　　好容易拍板定论，众人散去，平安再也挂不住笑脸，一头钻进子文的营帐，按捺住怒气，低声问道：“为甚么？兰州何等重要，他吴启万一……”
　　
　　子文笑道：“你还信不过都监大人么？”
　　
　　平安忍了又忍，没有将子文手中转来转去的令牌抢下来丢出去：“你我私下里便不要装模作样，如今这般布置，必定要个拿得出手的人坐镇兰州，才不会大军压境便乱了阵脚，以至坏了你的通盘计划。换他去渭州秦州都好，只有兰州，我不赞成。”
　　
　　子文轻轻将令牌扣在桌上，慢条斯理推到平安面前，微笑道：“因此，我要用你一用。” 
　　
　　未几，阿斯曼分三路大军发动攻势。
　　
　　右军攻秦州，山路难行，夏军又是佯攻，目的只在牵扯宋军兵力，不在夺城，因此行军甚慢，一直未能与宋军交上手。
　　
　　左军攻定远。一路行军，阿斯曼小心谨慎，派十人一小队分散出去探查敌情，时刻警惕宋军的埋伏。便是如此，耐不住宋军熟悉地形，还是时常遭遇小规模侵扰。那些宋兵夜半放火，白天偷袭，一触即走，从不正式接战，只搅得夏军人人心烦意乱。再到后来，更有层出不穷的陷马坑、绊马索、陷阱、翻板、兜网、竹蒺藜、毒刺等物陆续出现，这回索性见不到大宋一兵一卒，却弄得夏军焦头烂额，各个咬牙，直恨不得将那些挖陷阱的人捉过来千刀万剐。最可恨的是，这些陷阱既多且密，还缠人之极，不晓得宋军做了甚么手脚，明明看着前路不远，夏军前哨却定要在这些陷阱密布的局促之地，绕树绕石绕荆棘……兜许久的圈子，才得以脱身。若不小心，在这些地方便会失陷不少人马进去。因此，这一路行军，便越发缓慢，故最早接战的，竟是兰州本城。
　　
　　夏军到了城下，岩卓并未急于攻城，而宋军见到夏军大军陈于城下，也不出城迎战，只四门紧闭，免战高悬，任夏军在下面高声喝骂，权当没听到。岩卓望着这座巍巍坚城，踌躇许久，终于在城下五里外安营扎寨，布置兵马，将兰州围了起来。
　　
　　宋军便也任他围。城周的村落空空荡荡，无人无粮无鸟兽，竟一股脑被搬去了兰州城里，只留个干干净净的城周与夏军，随他挑拣合意的所在扎营。
　　
　　如此这般两军对峙了几日，夏军不敢攻城，宋军也不出城迎战，竟是相安无事，岩卓却渐渐生出了几分疑心。这偌大 
 74、兰州 ... 
 
 
　　的兰州城，城头上旌旗招展，竟然见不到多少守城的军士，城头上站岗放哨的，四门加在一处，只怕也不到两百人。
　　
　　为甚么人会这样少？是空城计？还是故意示弱，引他攻城？
　　
　　再看下去，偶尔还有个紫红袍子的大官儿在城头晃一晃，出现时无数手持盾牌身背长弓的亲兵将之护卫周密，身边还如影随形般跟着那个射伤过太子的红袍将军。便是这般仍旧迅速下城，似乎不敢在城头久留。传说那个红袍将军是施仲嘉的义子，有他随身保护，还有无数长弓手环绕，又着紫红袍，此人八成便是那个施仲嘉。
　　
　　既有他在兰州城，这城中，便定有重军把守，只不晓得为甚么他迟迟不出城迎战，却在等甚么？
　　
　　不说岩卓在这边百般思量，心中忐忑，那边西北军都监吴启吴大人坐在城中，更是心慌得厉害。
　　
　　施仲嘉竟然调走了兰州绝大部分的兵马，满打满算只留了三百来人在城中，刚发觉这一点时，吴启简直惊慌失措，便要弃城自南门逃走，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那个施清却将一柄冷冰冰的刀子放在了自家颈项上，柔声道：“末将奉命保护大人，断不敢让大人离开兰州，以致有所伤损。”
　　
　　吴启惊得后背尽是冷汗。
　　
　　这个素日里巴结奉承无所不用其极的施清，冷下面孔竟然这般可怕，他的刀锋上散发着洗不去的血腥气，他的眼中同样满是刀光。
　　
　　此人，当真会一刀砍下来的！
　　
　　每日被迫上城头巡视，都会让他两股战战。城下便是那几万可怕的夏人虎视眈眈，只要开战，兰州决计守不住，而自家这等身份，一旦落入敌手……背后施清轻轻咳嗽一声，却让他浑身乱颤，忙不迭往前走，一步也不敢停留。
　　
　　只这样，其实也就罢了，让吴启欲哭无泪的是，某日傍晚，城头守军发现有三个夏军细作潜到了兰州城下，探听城中虚实，施清竟然威逼他领人出去，将那三人擒回来！
　　
　　出战便出战了，左右己方人数虽少，对付区区三人还是不在话下。谁晓得跟在身边的人竟全不卖力，任那三人左右开弓一轮急射，只是纷纷躲避，却不肯还手，害得他都险些中箭，还被那三人夺路逃了。
　　
　　吴启悻悻然返回城中，施清居然早领了百余骑在城门里守候，见他无功而返，竟是笑容满面，拍拍他肩，夸奖道：“大人做得好。”
　　
　　随即着人看好他，自行领兵闪电般冲出城门，直扑逃亡中的三人而去。
　　
　　那三匹马跑得甚快，一路急追，还是被他们跑到了离夏军大营不到两里的所在。平安一声唿哨，众骑纷纷摘弓搭箭，箭如飞雨，去如流星，箭支所达，竟比常人远出将近一半，那三人还来不 
 74、兰州 ... 
 
 
　　及还手，便被射倒马下，二人当场身亡，一人受伤倒地，辗转难起。平安策马过去，弯腰伸臂将那人拎起来，倒剪双臂横放鞍前，领着众军便向兰州回转。
　　
　　这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充其量不过是两军对垒时的一点小小冲突，然而战斗地点未免太过接近夏营，岩卓盯着几乎近在咫尺的红袍将军，心中不由火烫。
　　
　　此人便是伤过太子之人，又是宋军中的重要人物，倘若能擒了他到手，太子定然欢喜。若藏在城中，固然只可远观，如今却孤军深入夏军大营附近，正是天赐良机！他身边那百余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岩卓当机立断，调了几千人马便围了上去。然而毕竟不能过分逼近，这些宋军的长弓太过凌厉，通夏军满营，没一个能射到那样远距离，贸然接近者，尽数被射翻落马。岩卓便只命人慢慢围上去，不断出兵袭扰，引宋兵射箭，旨在耗光他们的弓箭，再出手擒之。
　　
　　宋军似乎也发觉了夏军的意图，射出的箭支却稀疏了起来，偶尔有夏军小股突前，那边也只懒洋洋射那么一箭两箭应付应付。不仅如此，竟连马速也降了下来，竟是不急于逃回本城的模样？
　　
　　这样一来，实是出乎岩卓意料之外。他望着那些任马匹小跑着，如踏青般悠闲的宋军，再看那个领头的红袍将军，竟索性连弓箭都背回了身上，两手空空，全无防范，不禁满腹疑窦，却挥手令夏军停了下来，只派了两人突前，探探虚实。
　　
　　那些宋军依旧懒散地闲晃，目不斜视，小声说笑着，似乎根本不曾发现逐渐靠近的两名夏兵，更没有注意身后那几千虎视眈眈的夏军大队。便在那两个夏兵稍稍放松警惕心之时，那红袍将军却霍然转身，不知何时已长弓在手，连珠箭出，箭无虚发，支支正中眉心，沉重的箭支瞬间掀去那二人的一半头颅，鲜血飚出，那二人竟几乎同时撞落马下！ 

作者有话要说：唔，最后这段戏，或许有人会看着眼熟^^ 谁能说出是历史上哪个大将的战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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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定远 ... 
 
 
　　摔在地上的二人奇怪地扭曲着，身周，许多红红白白的物事流淌开来，衬着只剩半个的头颅，竟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人心中生出了无数寒意。
　　
　　不怕死，却怕死得如此可怖。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单手持长弓，弓梢指着一众夏军，带着几乎可说得上是明媚的笑容道：“休跟在我后面探头探脑，惹我心烦，一箭一个，尽数杀了。”
　　
　　语声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背好长弓，拨转马头，施施然又向兰州城而去，宋军一言不发陆续跟上，竟视那几千热血沸腾的夏军于无物。
　　
　　这是何等的蔑视，如此直言相辱，都是血性汉子，怎生忍得下？岩卓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已有些微微发抖。
　　
　　是的，这是耻辱，面对这样的耻辱，随便哪个都会忍不住冲上去以死相拼，然而他是大将，他要为身边这些儿郎们的性命负责。太子派他区区三万来攻兰州，甚么居心简直昭然欲揭，只是太子可以无情，他却不能对这些跟了他多少年的儿郎们无情。这些儿郎已没了故土，只有这般在一起，相依为命。让他们好生活下去，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责任，在这样的责任之下，绝不能为逞一时之快，枉送了他们性命！冲上去固然解恨，却只怕，正中了那红袍将军下怀。
　　
　　联想起先前望见的情况，先是城头兵少，继而那守城的大官在城上巡视，看神情动作总是颇为畏惧，随即这红袍将军又为了三个探马亲自犯险，且他身处险地，分明命在顷刻，却依旧这样口气狂妄，便似毫不在意夏军的威胁，简直就是在引诱夏军进攻！这一切在此时看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诱敌深入。
　　
　　岩卓松开了刀柄，撤兵回营！
　　
　　只要围住兰州，将宋军大部牵制在这里，便是完成了太子的命令，其他的，怎样都不重要。
　　
　　平安回首望了一眼，忽然甩手射出一支劲弩，直取夏军大旗，端端正正射中旗索，大旗呼啦一声滑落地面，却蒙住了旗下几名夏兵，在那里枉自挣扎。他仰天大笑，唿哨一声，带着众骑加速，纵马踏风，昂然前行，一路毫无阻碍地回了兰州城。
　　
　　进城后，望着城门后面如土色的吴启，平安的心情竟是好极了，忍不住过去摸摸吴启的脸，柔声道：“大人此番辛苦，从此兰州就交给大人把守，你不出城，夏军绝不会攻城，只要你乖乖的，保你性命无虞。只是守城乃大人自家选下的，皇帝那边如今也晓得大人的安排了，大人万万不可轻离，不慎被门口的刀子撞落了头事小，落个满门抄斩就不好玩了。”身边一人微微一笑，却手持卷册提笔记下最后四个字：计名，空城。
　　
　　他与平安相视一笑，便结伴策马出 
 75、定远 ... 
 
 
　　城而去。
　　
　　按下兰州这边不提，且说阿斯曼行行重行行，一路小心来到定远寨，果不其然遭遇到宋军的伏击。
　　
　　最令阿斯曼吃惊的是，定远的宋军竟足足有好几万！开战之前分明探听过，整个兰州也不过五万的守军，如今宋军要分兵守兰州和秦州，却从哪里变出来这许多兵马守在定远？
　　
　　接战伊始，夏军将近十万的军队就遭遇到宋军骑兵自侧面的猛烈冲击，宋军身披重甲手持盾牌，连马身上都披着厚厚的战甲，挥舞长枪不顾生死地冲入夏军大队，将夏军分割成数个部分。阿斯曼将计就计，令夏军结成五个方阵，结鱼鳞阵前进，方阵之间互相掩护，破开宋军的围困，仗着骑兵的马速快，直击定远守军的中央腹地。
　　
　　远处只见黑压压一片宋军，结成一个巨型方阵，手中盾牌林立，似乎要靠重步的力量拦截夏军的冲锋。但阿斯曼经历过渭州一战，已不敢想宋军会采取如此简单的战术，因此令骑兵冲锋时随时留神宋军埋伏。幸好此时风向西北，不怕宋军用毒，只消留神他的弓弩即可。
　　
　　果不其然，冲不多久，宋军两翼便有无数长弓手自深壕中站出，重箭破空，纷纷如雨下，射向夏军骑兵战阵。
　　
　　宋军的长弓手是阿斯曼最为头痛的，射程极远，且破甲能力极强，在远处就给夏军带来不小的威胁。幸好夏军提前有了防备，只要盾牌封锁严密，损失便不会很大，即便死伤一些也不影响大局，只这般冲过去，便踩也将那些宋军踩死了。因此阿斯曼便不犹豫，命骑兵以盾护顶，加速前冲！那些长弓手的重箭总是有数的，只要箭雨稍疏，便可突破长弓的封锁，直扑宋军中军！
　　
　　谁知冲不多久，重箭倒是停了，却换做了连弩！
　　
　　雨点一般的弩箭平平射中毫不设防的夏军骑兵胸口，登时射翻了不少外围骑兵。阿斯曼不由得大为光火，宋军从哪里调来的这许多弓手！看这弓弩的数量，宋军弓手起码在两万以上，莫非通西北地区的弓手都集中在此处迎击了不成？
　　
　　欲变阵向两翼冲锋，先破其弓手再战重步，却被身边谋士劝住了。此地地形复杂，宋军两翼均背靠小山，面前将近两余里的范围内都有铁光微微闪烁，定是埋下的铁蒺藜无疑。且长弓手都藏于深壕，直露半身，天晓得深壕中是否藏得有宋军天下无敌的床子弩？若贸然冲击，只怕会重蹈渭州覆辙，不若当机立断，侧翼变前锋，前锋变侧翼，自宋军背后迂回，攻其中军缺乏防护的后翼。
　　
　　阿斯曼点头答应，分轻骑两万，结锥形阵，以雷霆之势扑击宋军背后。便在此时，西北风起，卷起无数风沙，陡然间烟尘大作，自夏军背后卷了过来，很快 
 75、定远 ... 
 
 
　　便将宋军上下笼罩在一片茫茫沙尘之中。迂回至宋军背后的夏军轻骑迎面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却听得宋军阵中刀枪鸣响马匹嘶鸣，隐隐然有无数步卒前进的声音，听来竟有五万之众，且两侧丘陵地中，也能听得到无数刀枪互相撞击的声音，分明藏有伏兵！ 
　　
　　领头的夏军将领惊得脸色发白，这莫不是落入了宋军的埋伏？
　　
　　夏军无不在施仲嘉手下吃过大亏，别说这样的埋伏，便比这更诡异十倍的埋伏，只怕是施仲嘉也弄得出来。那将领哪里还敢前冲，一挥手，领着手下轻骑斜刺里冲了开去，竟是不敢向宋军阵中攻击。
　　
　　阿斯曼听说宋军势大，也觉心惊，一时摸不清宋军的安排到底怎样。难道施仲嘉当真打算在定远这里决一死战，将重兵尽数集结此处？他又怎么晓得自家会佯攻兰州，实攻定远？施仲嘉此人诡计多端，实是不可不防。
　　
　　犹豫中，阿斯曼终于不敢再贸然进攻，收缩战线，在定远寨北安营，只想等这漫天风沙过去，探探宋军虚实再说。
　　
　　阿斯曼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等到的头一个消息，竟不是定远的宋军人数多少，而是鹰嘴关的陷落。
　　
　　。
　　
　　鹰嘴关关门紧闭，城头宋军大旗迎风飘扬。中军帐中，子文立在奚吾身后，扶着他手中的笔，微笑地在卷册上写下两个字：玄襄。
　　
　　“玄襄，所谓疑众难敌而已。兰州如是，定远亦如是。今尽调秦州兰州乃至定远大部分兵力奇袭鹰嘴关，侥天之幸，夏军竟毫不防备，我军现于城下时，夏兵居然尚大开城门，埋锅造饭，以致我军轻松破关。这其中，领兵的陈青功劳不小。”
　　
　　平安却哼了一声：“若不是你硬将我留在兰州，换我领这支兵，便说不上是谁的功劳大。”
　　
　　子文拍拍平安的头：“又说孩子话。你的性子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兰州行空城计，便须这等气度才可震慑敌人，除你之外，不做第二人选。而陈青性格绵里藏针，锋芒不露，潜行之兵由他带领才是大佳，怎是随便换个位置就行的。”
　　
　　平安撇撇嘴：“这又是用人之长罢。”
　　
　　子文忍不住笑：“对，你学得真快。”
　　
　　奚吾吹干卷册上的墨痕，合拢了收好放在书案上。却反手捶了捶腰，蹙眉道：“这一路匆忙追过来，快马加鞭，小官人又催马一阵紧似一阵，着实倦得紧。你二人精神倒好，我却不成了，要去睡一忽，有事叫醒我便是。”
　　
　　子文笑着允了，忍不住叮嘱奚吾好生歇息，又目送他出帐而去，目光中尽是依依不舍。平安小声道：“才几日不见，便这样舍不得，怎不见你叮嘱我好生歇息？”
　　
　　子文失笑：“我叮嘱你，你 
 75、定远 ... 
 
 
　　肯去歇息么？自跟着我，直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缠在我周围，便如个孩子一般，兰州之战，要不是我答应让先生陪你，你还不肯去。真是奇怪，你前些年都没这样缠人，却从几时变成这样磨人精？”
　　
　　平安神态有些黯然，低声道：“此战一了，你们便要走啦，再不缠，今生也没机会了。”
　　
　　子文拍拍他的头，目光中尽是宠溺，柔声道：“陪我出去走走。”
　　
　　平安挑开帐帘，与子文携手出账，仰望城头大宋军旗猎猎招展。掌中子文的手光滑微凉，掌心却已有了几丝暖意，他忍不住心中一酸，却小声恶狠狠道：“总之今番无论战况如何，你在哪里，我便跟去哪里，这回再休想抛下我一个。不答应，我便杀了你心心念念的先生，再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子文放脱他手，拂了拂平安额发，笑道：“已将而立，还这般孩子气。先前福娘与王家联姻未成，我总觉遗憾。恰好元威有三妹及笄，美貌多才，雅擅音韵，性情也颇为温柔，与你恰是天生一对，战后我便与你下聘书过去，如何？”
　　
　　平安一把握住子文的手，牢牢按在自家胸口，胸甲冰凉，冰得子文手臂上起了一阵阵暴粟。子文方要回夺，平安却轻声道：“叔叔……我今生，这里只有一个人。旁人再好，于我来说都是粪土。你不要我缠着你，在此战之后，我便决不再纠缠，放你二人去逍遥，你却不用费心安排甚么婚事。当真逼我娶，我也会来一个杀一个，绝不留任何人在我身边。”
　　
　　子文长叹一声，撤回手拍拍平安肩膀，柔声道：“好平安，我不逼你。你不爱成亲，便不成亲。我与先生隐居后，也会时刻守望你的消息，只要你平平安安过这一生，我于愿已足。”
　　
　　平安目不转睛盯住子文双眼，轻声问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乖，只怕以后也不乖。你离开后，想起这样的平安，会是快活多些，还是不快活多些？”
　　
　　子文一怔，笑道：“如今你已改过，我心中自然是快活多些。”
　　
　　平安忽然回手摘下长弓，弯弓搭箭，一声轻啸，长箭带着震耳的破风之声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牢牢钉入了远处城砖的缝隙之中。他回头灿然一笑：“听你这样说，我真是快活。”
　　
　　烈风吹过，吹得他长发飘扬，乌发红唇，嘴角含笑，眼中满是光彩，竟依稀显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灵动，一身红甲手挽长弓，却又带着浓浓的杀气，好似一朵带着晨露的蔷薇，多刺，而美丽。
　　
　　子文理了理平安的长发，微笑道：“鬓角长得很了，一会随我回去，我与你修修。”
　　
　　“等战后罢。”平安笑：“便要你欠些甚么，才不会随便抛下我走 
 75、定远 ... 
 
 
　　掉。”
　　
　　“孩子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玄襄：孙膑兵法中提到了古代十阵，其中便有玄襄阵。“玄襄之阵者，所以疑众难敌也。”其实便是所谓疑阵。兰州是空城计，疑阵，定远用玄襄阵，还是疑阵。趁着敌人被风沙所迷，用鼓声模拟步卒脚步声，让敌人误以为宋军势大，将之惊退。毕竟定远的实际兵力远远不足以阻击十万夏军，只好用这个法子虚张声势。不过，若非此前子文威风太过，让敌人心中总是会生出无数防备，定远的玄襄阵也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说来说去，其实这里还是开了金手指了，让宋军有了长弓，还有了重步，同时在google的支持下，让子文拥有了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所有我能找得到的战争智慧。西夏其实很强悍，明明拥有所向披靡的骑兵，有强弓快马，却被我硬生生打压下去，罔顾他们的实力，实在可怜，也不公平。可是这样yy真的很快活，历史无法重演，便在小说中让历史有另外一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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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鹰嘴 ... 
 
 
　　对阿斯曼来说，丙寅年的春天简直糟糕透顶，坏消息竟是一个接着一个。先是鹰嘴关失陷，继而西凉城被宋军趁夜乘着飞鸢投入城中，杀了守将，夺了城池。而宋军大将王元威更是自延州领大军入夏境，一路过关斩将，直逼银川。
　　
　　只是这般也就罢了，让阿斯曼无比心惊的是，一支如鬼魅般的宋军在沙州悄悄出现，竟似在沙漠中潜藏了许久，联合甘州回鹘的余部，自沙州向北进攻。这支军队地形熟悉，打法凶猛，便如蛰伏了许多年的猛虎，竟是所向无敌。
　　
　　大夏的各个关隘，便在宋军这三路夹击中，陆续陷落。
　　
　　大夏人口本就不多，阿斯曼领十余万大军攻宋，本土自然空虚，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击，夏境竟没有多少抵抗之力。
　　
　　阿斯曼别无选择，唯有放弃定远的对峙，一壁阻击定远军的追袭，一壁迅速回师本土，打退宋军的攻击。
　　
　　延州路途遥远，要尽快返回夏境，唯有鹰嘴关。
　　
　　鹰嘴一战，已无法避免。
　　
　　子文心中很清楚，这一战，是此番战役中最艰难的一环，也正因如此，他才要亲守鹰嘴关。鹰嘴胜，满盘皆胜，鹰嘴输，满盘皆输。
　　
　　此时大宋西北军半数在夏境作战，守鹰嘴关的人非常少，不过五千余人，而这五千余人，须将基本没有怎样受损的十万夏兵拦在鹰嘴关外，等待宋军援军抵达，自夏军背后包围，才有可能歼灭阿斯曼的大军。
　　
　　虽然鹰嘴关易守难攻，虽然阿斯曼不擅攻城，但此人下定决心背水一战时，鹰嘴关的守军还是很快便吃不消了。
　　
　　夏军便似不要命般，用人肉做梯子，一个接着一个向城头上冲。先前自宋军手中缴获的投石车，也尽数用在了这里。无数火油弹雨点般向城中投去，城头守军顾上顾不了下，往往战斗正酣，被火油弹兜头击中，登时变作个火人，翻滚惨呼而死。
　　
　　幸好先前子文曾经有过一次火烧鹰嘴关，因此夏人将鹰嘴关内全部建筑都改用石头，虽然火油弹不断投入城中，尚不致燃起无法扑灭的大火，但这般没日没夜地燃烧，还是烧毁了许多房屋，烧去了无数辎重，那几台千辛万苦运进来的投石车，也十之损其八九。
　　
　　不单如此，子文身边的长弓弩手都调去了定远截击阿斯曼，此刻在鹰嘴，身边只有平安带来的百余长弓，和不到一千人的弩手而已。
　　
　　失去大半远程攻击能力的宋军，仅仅靠滚木礌石，投枪火弹，靠倒火，靠投毒，靠城头的厮杀，抵抗夏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为了守城，他们甚么法子都想了出来，无论怎样凶狠，怎样残暴，也毫不犹豫地做了出去。在这样的厮杀中，根本无所谓道义，有的，只是 
 76、鹰嘴 ... 
 
 
　　生死。你死我活，或者，我死你活。
　　
　　奚吾指挥着兵士将一盆盆毒汁倾倒在夏军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时，很难直视他们绝望的双眼。如今据守鹰嘴关的宋军，对夏兵来说，便是挡住他们回家之路的拦路石，是阻碍他们营救家人于水火的恶鬼，是侵略他们故土的敌人。他们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明知必死也要扑上来，因为在鹰嘴关背后，便是他们的家。
　　
　　此时讨论这场战争孰对孰错，对一个个单独的人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能做的只有厮杀，没日没夜不要命地厮杀。
　　
　　便是子文事先已做了周全的计划，面对夏军强大的攻势，还是有些吃力了。而且远远望过去，夏军大营那边不断地砍树，运进一个被高大的牛皮架子遮蔽住的所在，却不见任何一样物事运出来，也似乎是在准备着甚么，这也让他始终挂怀。
　　
　　随着夏境内战况的不断进展，阿斯曼的进攻一阵紧似一阵，当王元威占领西平府的消息传来的当日，夏军终于毫无保留地展开了全面进攻。
　　
　　数万人黑压压地在远处列队，夏军大营中的牛皮架子豁然打开，几十台巨大无比的投石车展露在宋军面前。
　　
　　这绝不同于他们往日所见的投石车，它们高大、沉重、正面蒙着厚厚的牛皮，箭射不进，水泼不进，连平安的火箭射上去，也尽数被牛皮上涂着的白色物事滑开，燃不起丝毫火焰。
　　
　　原本鹰嘴关地势不低，但这些高大的架子摆在城下，宋军竟只能仰望，完全看不到架子后面究竟有甚么。直到城头上落下第一波巨大无比的火油弹，无数厚重粘稠的黑油挂在城头各处，并慢慢流入城中，鹰嘴关到处燃起了泼天大火，子文才恍然明白——阿斯曼，是要用他携带的所有火油，将这里彻底化为炼狱。
　　
　　夏军静静立在远处望着，步卒列于投石车之前，骑兵远远立在投石车之后，一动不动，望着无数划过天空的火油弹，淹没了整个鹰嘴关。
　　
　　城中所有水龙都用上了，事先准备下的那许多水，只能保住人不会立即被大火烤成干肉，却没办法灭去这从炼狱中升起的大火。
　　
　　奚吾绞尽脑汁，想了许多法子，指挥大家用灰去扑，用湿布去蒙，却灭得了这处，灭不了那处。众人都落得满头火灰，满面憔悴，嘴唇尽数干裂了，脸上手上的肌肤被烤得几乎没了知觉，所有地方都是滚烫的，呼吸艰难，似乎鼻管中吸进去的，也都是火。
　　
　　子文拉着奚吾的手躲开一大坨被烧裂溅射过来的石块，苦笑道：“果然是天道循环，当年我烧鹰嘴关，如今阿斯曼来烧我。”
　　
　　远处平安半身是火，急匆匆跑过来，扑通一声跳进储水池，精疲力竭地靠在子文脚边 
 76、鹰嘴 ... 
 
 
　　的池壁上，喘着气道：“这样不成，迟早会被烧成人干，天晓得他们还有多少火油！”
　　
　　子文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兵力？”
　　
　　“不到三千，城头上根本立不住脚，将士们都躲到城下各个储水池附近了。西夏兵立在远处看好戏，根本就不打算攻城，看模样，是打算烧个几天几夜，等我们都化灰了再说。”
　　
　　平安洗了洗脸，便张开双臂仰躺在池边歇息，满头黑发披下来，遮住了额角的刺青，却衬得他越发面红唇白，身上的袍甲被烧得多处破损，颜色还是很鲜艳。便在这样的围城大火之中，这个年轻的生命，依旧显现出了无比鲜活的色彩。
　　
　　子文怜惜地蹲□，摸摸他脸：“其实能拖这么久，足够了，看夏军的布阵有变，且其后方可望见烟尘频起，渭州援军当已赶到，正在与夏军后队接战，西夏疲惫之师，我军却气势正盛，且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天下无敌的长弓手辅助，我军必胜。只是……如今这般情势，说不定我等便要死在此处了，我与阿吾同生共死，了无牵挂，只可惜你这般年青……”
　　
　　平安仰头看了看子文，忽然微微一笑：“也未必便死。”他湿淋淋从水中爬出来，拉着子文钻进角楼，指着楼顶被山石遮蔽住的那台投石车，道：“还有这个。”
　　
　　“区区一台投石车，济得何事？”
　　
　　“刚才在城头上转了一圈，处处大火，简直束手无策，直到望见这台投石车，我才冒出了这个念头。” 平安拍拍身上的长弓，“我们有长弓手，还有几架没有被尽数烧毁的飞鸢，如果可以将背着飞鸢的长弓手抛到空中，自高空下射火箭，便能绕开那些投石车上面蒙住的牛皮，直接引燃后面的火油弹。”
　　
　　子文思索片刻，微笑道：“此计，可行。”
　　
　　事不宜迟，三人分头行动。
　　
　　平安去安排长弓手，因做这件事情的长弓手一旦出城，便再也回不来，不是死在夏军的箭雨中，便是死在夏军的刀下，便是能借风飘飞到别处，身上带的火把也迟早会烧毁飞鸢，身在高空中的人便多半会跌落地面摔死。因此，这样的人选很是艰难。
　　
　　奚吾协助子文去调配兵员，准备借夏军火油弹燃起后的暂时混乱，出城与夏军本队厮杀一番。
　　
　　诸事安排停当，本已陷入绝望的宋军陡然间士气大振。五名选出的弓手身挎长弓，背悬箭壶，腰间插着火把，立在众军之前，面目坚毅，目光中尽是泯不畏死之人的慷慨坦荡。
　　
　　子文领着众军，向他们重重叩了三个头，目送他们一步步走上了火光围绕的角楼。
　　
　　“茫茫瀚海，亲亲我家。
　　滚滚尘土，悠悠我冢！
　　朗朗日月，载归我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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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浩苍穹，佑我大宋！”
　　
　　低沉的歌声在众军中响起，这是送别，亦是永诀。死或许并不艰难，艰难地却是，要明明白白地选择死亡。
　　
　　有勇气选择这条路的，都是英雄。
　　
　　远望，天高云淡，城头，火光如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飞鸢，如火凤般，在熊熊大火中陡然间一飞冲天！
　　
　　弯弓，搭箭，粗大的重箭裹挟着一串长长的火焰，自高空轰然而下。
　　
　　夏军见到了那些恐怖的火箭，却来不及躲避了，投石车太过沉重，匆忙之间，根本挪不动，躲不开。转眼间，最大的那座装满火油弹的投石车便被空中射下的火箭准准击中，随着惊天动地的爆裂声响，火光爆起，巨大的火球四处激射，随即，一排排投石车相继起火爆炸。
　　
　　地面上的箭支怎样也射不到空中，夏军眼睁睁看着高空中一枝接着一枝的重箭射过来，带着火，带着轰鸣，如一串惊雷，尽数对准那些带着巨大火油弹的投石车劈下。
　　
　　不停的爆炸，投石车附近的夏军泰半被炸开的火球击中，火焰裹满全身，翻滚，嘶喊，挣扎，痛呼，最后终成一团焦炭。
　　
　　火光不断蔓延，将乱纷纷的夏军彻底割成两段，前队被火拦在兰州城下，后队却被厚厚的火墙困死在了战场之外。
　　
　　夏军一片大乱。
　　
　　子文断喝：“陈青出阵！平安领长弓手掩护！”
　　
　　陈青应声而出，点两千骑兵冲出城门，截住慌不择路的夏军一阵砍杀。而子文连喊两声，却没有听到平安的回应。
　　
　　他的心陡然间一阵狂跳，几乎是颤抖着望向远处，在那里，那个红衣红甲的身影，正手持长弓，如同神祗般凌驾在西夏军队的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局了，这几章写得我自己哭个不停= =




77

77、平安 ... 
 
 
　　此时夏军已几乎失去了控制。鹰嘴关下的夏军固然一团混乱，远望其后队，似乎也有变化。估计是古浪峡口夏军与宋军的对阵情势也颇为不妙。
　　
　　最后的倚仗被宋军破去，阿斯曼再也不敢犹豫，匆忙挥旗令后队变前队，迅速撤退，骑兵尽全速从两翼突围，步兵则百人一小队结成战阵，拼死挡住宋兵。
　　
　　夏人本就悍勇，留下的两千多人明知必死，更是百无禁忌。眼见得众弓手在空中无所凭依，随着风势缓缓下落，落点正在夏军的战阵范围之内，前后夹击的宋军却是鞭长莫及，帮不上一点点忙。
　　
　　乱军纵横来去，夏军和宋军纠缠在一起厮杀，刀光过处，血肉横飞。在这等生死关头，却仍有不少人百忙之中看一眼那些慢慢下落的身影，那其中，最最鲜红的一点，便是太子势在必得的红袍将军，也是子文已为之肝肠寸断的平安。
　　
　　一个又一个的飞鸢落下，转瞬间便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便连点点浪花，都无有。
　　
　　平安，也注定逃不开这个结局。
　　
　　无数夏军向平安落下来的方向涌过去，涌过去，四面八方，重重叠叠。像一朵花瓣繁复的褐色花朵，越开越大，越开越大，张开刀光闪烁的怀抱，迎接那个将要跌落凡间的神子。
　　
　　少年的面目越来越清晰，红袍红甲，面孔俊秀宛如好女，掌中一柄短剑却寒光凛凛，喷发出无尽的杀意。
　　
　　在约莫丈许高的空中，平安反手割断自家与飞鸢之间连接的皮索，轻轻巧巧一个翻身，落在附近的一个高丘上。
　　
　　朔风刚烈，吹得他长发根根飘扬，他只来得及遥遥对城头挥了挥手，便被迅速围上的夏军彻底淹没了。
　　
　　子文的心已然痛如刀割。
　　
　　他甚么也做不了。
　　
　　陷在这样的乱军阵中，空有百般勇气千般智谋，也抵不过无穷无尽的刀枪。
　　
　　黑色的宋军，褐色的夏军，团成一朵又一朵黑瓣褐蕊的花朵，盛开，又衰败，再盛开，再衰败……每一次盛开，每一次衰败，都伴随着刀光血影，人喊马嘶。在这样的乱阵之中，每一个人都那样渺小，也都那样的伟大。为了他们各自的理想，为了他们各自要保护的亲人，为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渴盼，无惧无畏。
　　
　　火势越烧越猛，城下褐色的大夏兵卒也越来越少，那个高丘附近，却层层叠叠始终围着无数人。这朵渴望了许久的杀戮之花，一旦拥抱住美丽的红蕊，便再也不肯松开。
　　
　　陈青亲领了约莫两百人的一支骑兵，一马当先向那个高丘冲过去，当者披靡，如钢刀，如利刃，直冲过去！褐色的夏军战阵被恶狠狠剖开，如翻卷的皮肉，带着血色，带着死亡的尖叫，向两旁跌落。
　　 
 77、平安 ... 
 
 
　　陡然间，高丘上那朵厚重的褐色花朵毫无预兆地灿然开放，中间一点鲜红的花蕊如艳阳般刺人眼目！
　　
　　平安！
　　
　　他通身俱是红色的，分不清是袍，是甲，还是血。
　　
　　他站在高丘之上，后背扎着两支长枪，右臂已不见了，左手横剑当胸，一张雪白脸孔溅满了鲜血。
　　
　　他居然带着笑。
　　
　　他说：“怪道甘松那时那样轻松，原来若死得心甘情愿，竟是件快活的事。”
　　
　　褐色的花朵重新闭合，重重叠叠盖住了那一点鲜红。
　　
　　高高的城墙之上，奚吾默默站到子文身边，伸手扶住他不断摇摆的身躯。子文侧过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
　　
　　他轻轻道：
　　
　　“我答应为他修一次鬓角，可是，还不曾动手。”
　　
　　永远，永远，也来不及了。
　　
　　那一句承诺，终成泡影。
　　
　　那个令人既爱又恨的孩子，永远，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爹爹死了，你永远忘不掉，我死了，也要你永远忘不掉。”
　　
　　平安写在角楼墙壁上的这行大字，歪歪扭扭，却横行霸道，占据了几乎整整一面墙，便如他这个人一般，不管不顾，要怎样，便怎样，伦理道德，法律军纪，在他眼中，甚么都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存了必死之心，跟在子文身边，不过是寻找一个死在他眼前的机会。
　　
　　这样坏的一个孩子，便死了，也要在子文心中投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是，可是……这样坏的一个孩子，却让人永生永世也没法子忘掉。
　　
　　看守投石车的兵士跪倒在地，手中捧着半块带血的竹牌哽咽道：“小将军……说……要将这块令牌……还给大帅……说他……先前欠下的……已尽数还清了……”
　　
　　子文托住这半块竹牌，胸口犹如被剜去了一个大洞，冰冷，剧痛。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子在发抖，他面前的那行大字，每个字都让他发抖。
　　
　　奚吾慢慢走上前，将子文紧紧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多少人死了，却还有许多人活着，这一场战斗，终将继续。历史的车轮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更不会回转，心上那个深可见骨的大洞，也便永世也无法弥补。
　　
　　永远鲜血淋漓，永远刻骨铭心。
　　
　　那个火一样，烧伤别人也烧伤自己的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将他的身影，牢牢刻在了子文的心上。
　　
　　。
　　
　　同年九月，王元威攻克银川，西夏国王胡里紧闭皇宫大门，举火自焚。
　　
　　同年十一月，岩卓降宋，甘州回鹘余部从此归入大宋的统治。
　　
　　丁卯年四月，张同在延州城外大破夏军，斩敌六万余，斩西夏大将三人，擒两人。
　　
　　同年 
 77、平安 ... 
 
 
　　六月，阿斯曼领余部两千余人被围困于云州城北的尧山之中，力战而死，西夏降宋。
　　
　　同年七月，大宋西北军大帅施仲嘉在延州身染重病，不治身亡，年四十六岁，遵其遗愿，将之遗骨葬在鹰嘴关外的高山之巅。
　　
　　同年八月，大宋得胜班师，王元威等皆受皇封。
　　
　　这一场历经数载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战功赫赫的一代战神施仲嘉，英年早逝，带来了多少遗憾，也带来了许多传说。
　　
　　有人说他是军神转世，有人说他是天王历劫，有人说他来到这个世间，只是为了打赢这一场大战，便重新回归天庭。
　　
　　然而时光总是无情的，怎样的英雄，一旦死去，也耐不住风吹雨打，时光流逝。这些传言终于渐渐低沉下去，终至无有。
　　
　　多年以后的史书上，便只剩了那样简单的一笔：“甲子之战，大帅施仲嘉殁，副帅王元威领军破西夏，封枢密副使。”
　　
　　施仲嘉其人，在这世间留下来的，只有那些参与过这场战斗的人心中的印记，还有在西北一代代口口相传的那些故事。
　　
　　以及，王元威手中悄悄珍藏的一本厚厚的卷册，记录了施仲嘉毕生所有的战例。
　　
　　多年后，大辽东丹王薨，不数年，辽宋再起争端，年近五旬的王元威提刀重上战场，巡营时，却在军医营中见到了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青衫背影。
　　
　　他扣住那人肩头猛力一拉，那人回首，颇为年轻的面孔上绽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大帅有事？”
　　
　　“……你，叫什么？”
　　
　　那人微笑：“在下，刘安。”
　　
　　不是他，也不是他。
　　
　　那两个人，终究，寻不到了。
　　
　　或许他们已死了。
　　
　　或许他们还活着。
　　
　　无论在天上，还是在地下，他们始终望着这里，守望，这一片故土平安。
　　
　　手拉着手，肩靠着肩，两颗心紧紧相连，相依，到永远。
　　
　　--《梅上雪》全卷终--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完结了。 
写这篇文，哭了很多次。不过那些眼泪都是值得的，没有那些眼泪和那些爱，我就没法子写出这些文字。 
是对是错，是善是恶，是高贵还是卑贱，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爱他们，每一个人。
对他们的爱，我写进了文中，还有一份爱，却还没机会说——
在看这些文字的姑娘，我爱你们。 
一直在追这篇文的姑娘，我爱你们。 
留言为我捉虫捉bug和我讨论剧情的姑娘，我爱你们。 
不断鼓励我，为我打气的姑娘，我爱你们。 
还有好多好多一时想不起来的姑娘，我同样爱你们。 
这篇文从构思到完结，经历了整整一年。没有你们的陪伴，我肯定坚持不下来。真的，很爱，很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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