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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伦敦 ... 
 
 
　　第一部 ReI-Rebellion
　　
　　他站在塔楼的嘹望台上，指腹下的裂纹吟咏着流传十个世纪的骑士诗。蛋白色裹着稀薄的晨曦，身后有人搭上他的肩，吻他的侧脸，动作轻柔。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面容。
　　金红光芒道道迸出，模糊成遥远的怀念。云层散开，哥本哈根港内鳞次节比的桅杆缓慢露出冰山一角，教堂钟声沉沉。
　　他闻到洋流挟来温润如玉的气息，然后苏醒，不着痕迹地，堕入轮回。
　　
　　第一章伦敦
　　我记得自己睡着前尚能看见朴次茅斯工业区上方湿裙摆般浮躁的黑烟，待到醒来，已是伦敦郊外了。
　　一九一二。南英格兰。
　　
　　五月我赴意大利看望养病的二姐安琪琳娜，然后自海路返回，经朴次茅斯港乘火车回伦敦。
　　对于英格兰而言，六月已是金雀花烂漫的季节了。
　　
　　拾起先前从手中滑落下去的书，《呼啸山庄》，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版本，一页插图脱了线，右下角“凯瑟琳”这个名字的首字母C铅墨化开，浸满松脆年华。
　　借着弯腰这个动作，我从十九年来缠绕自己的那个梦境里拔出脚来，掏出怀表。
　　那是我自记事起做过唯一的梦。梦境不断深入，清晰，却始终停留在云开见日的一瞬。我每每试图仔细辨认那个城市的轮廓，便有某种飘渺的力量将存于虚幻层面的意识抛出幻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那是哥本哈根，事实上我从未到过丹麦。第一次向父亲抱怨这个梦境的频繁侵扰时，我脱口而出，仿佛以灯塔守夜人的角度从那双瞳中看到的纯净与迷离烙在了心灵深处，迫使我记得它零散的片段，却拼凑不出开端与结局，像一块海蓝色的胎记。
　　父亲俊美的五官像远方岛屿的轮廓，此刻近在我眼前。他的眼与那片海色彩惊人地一致，以至于在后来的路途中，我时常怀疑这是北海潜伏在了父亲的眼底，成了他，我和我们的宿命。
　　父亲浅浅地微笑，有六岁的我无法知晓的沉重烟云被这抹亮色轻易掩饰而过。他抚摸我的侧脸，那是小时候父亲最让我安心的动作。
　　维尔，不要害怕梦境。梦是我们祖先的记忆，是我们心灵的故乡。
　　我们在梦中往往更为清醒，可以在一旁看着自己出生，生活，死亡，看到自己和他人的本来面目。
　　我说，可是，爸爸，洛克尔导师说，魔法师与常人不同。一旦做梦，那个梦必定是意义非凡的。
　　父亲笑得更加浓郁温暖，像那种命名了一个王朝的花朵。他金色的长发垂到眼前，那天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束起来。他头发的质地像碎阳光一样别致，全英国晴朗的日子在那上面排成茴香的气味。
　　正因为这样，我的孩子，在你用毕生去品尝前，即使是我也无法为你解这个梦。
　　
　　怀表是那之后一年父亲赠送的礼物，黑色的底盘上用银色墨水签上了我名字的首字母。这个魔法精致而实用，被许多古老家族用以标记物品所有权。也即是说，除了本人，其他人无法使用这只怀表，并且可以指定继承。表盖因魔法的作用十二年后仍光洁平滑，被时光遗弃在脑后。上面的纹刻是一朵偏右的玫瑰，重瓣包裹的花蕊组成小而精美的“M”，那是梅利弗伦家族的标志。
　　H?M。希斯维尔?梅利弗伦。
　　魔法师作为一个特殊人群，法兰克王国时期就被迫退出寻常人的视线。被多少世纪以来围绕神秘学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掩盖的事实是，他们的存在像约拿的具体年龄一样迅速被人世淡忘。在整个欧罗巴仅剩的，寥若晨星的不到一万个家族中，梅利弗伦的姓氏无疑镀了金般闪闪发亮。而我所需做的，不过是避开各个方向的目光。火车已经靠站，我知道有人在那里等候。
　　于是序幕终了，故事开场。我踏上月台，面朝伦敦。
　　 

作者有话要说：》凯瑟琳：E?勃朗特《呼啸山庄》女主角的名字。《呼啸山庄》对以后的剧情有某种暗示作用，MINA可以回忆下情节XD
》命名了一个王朝的花朵：1216-1399统治英格兰的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著名的“长脚爱德华”King Edward I Long Shank即属于金雀花王朝，《勇敢的心》里华莱士即是率领苏格兰人反对他的统治。[全是老梗…
》心灵的故乡：比较正确的说法是“心之故乡”，源自北欧神话。


2、洛丝罗林 ... 
 
 
　　我扶着漆成黑色的金属，伦敦层次突出的建筑和阴灰色的低矮天空以车行驶的速度退出我的视野。管家艾尔伯花白的头发梳得笔挺，皱纹沟壑纵横的手牢牢握着方向盘。
　　近两个小时后，金色的地平线终于凸现在目光尽头，像横卧在那里的一把剑。濒死的夕阳片片凋零，坠到它下面去。
　　
　　隔了一个月再见到洛丝罗林，竟觉恍惚。不过我立刻清醒过来，因为艾尔伯在车旁喊我。
　　少爷，到了。
　　洛丝罗林庄园，梅利弗伦家族本宅，我的家。
　　
　　北大西洋暖流携来的春季踏在五月的尾巴上，而洛丝罗林的美丽才要刚刚开始。在英国，这样鲜有人来往的幽静去处已经十分罕见。艾尔伯稳健老练地跟在后面，我经过成片木棉组成的血红残照，感到某种气息扑面而来，不确定是否欢喜。
　　洛丝罗林任何季节都是美的，但只有红蔷薇才能在偌大的庄园里长年不败。父亲偏爱蔷薇胜过任何一种精心栽培的玫瑰，他用魔法让它们热烈的生命火一般四季地燃烧，生生不灭。而有幸拥有这一姓氏的人都清楚，红蔷薇是梅利弗伦的灵魂。这一族尚有鲜血留在人间，所以那些花海不会死去。父亲任它们仰起骄傲的细小重瓣，蔑视红皇后的富丽和妖姬的风情，像红色的原野，洒满没有墓碑的爱情与生命。
　　我却算不上太喜欢这些花，总觉得它们太过自我又太坚决。偶然独自面对蔷薇花海的时候我害怕它们突然真的燃烧起来。
　　母亲是精于生活的人，弄来许多其他植物为梅利弗伦的女王甘心伴舞，例如随处可见的沁兰草，丁香和庄园后面高大的落叶白杨之类谦虚的品种，庄园正门的木棉屏风则是我十四岁那年她的杰作。她还向一个挪威的冰雕匠订做了一座冰雕来装饰庭院，原先刻成花神芙罗拉的模样，却在仅仅一年后被小妹妹维罗妮卡一个火焰魔法打了粉碎，因她觉得花神太骄傲，不配放在门前供客人赞赏。于是父亲干脆换了人鱼的雕像上去，材质变成了黑色大理石。
　　而如今我正借着大理石的耐心，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清除初夏的闷热时，关于家的全部理解与质问，彷徨与留恋，羁绊与舍弃全都伪装成那位年仅十三岁的小公主，戴着亮丽的金发和透蓝的眼瞳，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维尔！”维罗妮卡蹬着一双没搭上后带的凉鞋大步向这边走来，石子道发出一路铿锵的抗议，“娜塔告诉我，你给爸爸写信说你不参加今年的夏日舞会了？！”
　　“小姐！”那是专负责照顾她的侍女，安妮。此刻那可怜的姑娘正神色紧张地亦步亦趋跟上精力过剩的小主人，手里提着一条做工精细的发带，“维罗妮卡小姐！您的头发还没有打理好呢！太太和娜塔莉娅小姐她们看到会不高兴的…”
　　维罗妮卡并不搭理，而是动作飒沓地甩了甩她瀑布般挂了一肩的长发，而那又岂止是没有整理完毕的程度——它们凌乱而纠结地垂下，显然是某个过程半途而废的结果。她的鞋没有扣上，从女孩向少女过渡的身躯裹在一条凉爽的水粉绿裙子下，仿佛一只青苹果的果核，美好得难以言喻。
　　维罗妮卡?梅利弗伦，作为倍受宠溺的梅利弗伦家幺女，她是个极美的孩子，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金发碧眼，比同龄女孩高挑一些。挪威海灌溉了她的瞳孔，母亲说那将是梅利弗伦家最美的眼睛。她本来理应是要成为淑女的，宠爱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缺憾。她像宇宙外的一颗彗星般一尘不染，单纯直率，横冲直撞，不拘小节。为了她的真诚和对生命原始姿态的执着，她比这家里的哪个孩子都挨到更多的骂。
　　但父母并不真忍心惩罚她，这有些助长了她无法无天的性格。幸好她只有十三岁，一切都在尚可以容忍的时代。
　　“拜托，维尔你是在开玩笑吧。”她用小孩子不以为然的口吻说，“这可是圣诺拉节，今年夏季唯一的一次舞会！”
　　“所以你花了一学期思考下星期要在礼服上配什么款式的饰带？”我拍拍她的头，笑起来，“你还没到可以跳舞的年纪呢，小女孩。”
　　“我早就能跳舞了。”这下她更不高兴了，跺起了脚。我向来没有哄她的天赋，安妮无奈而焦急地站在一旁，甚至忘了和我打招呼，“我还会连娜塔都不会的舞步呢！可是你们都说我还没有长大，不能和男人手拉手转圈。”
　　“或许明年爸爸就会允许你下舞池了，维莉。”我不安地抚慰她，“这些事可不能着急，不然你会像那个愚蠢的公主一样，听信巫婆的话去吃成长糖果，然后掉下塔楼。”
　　“可是维尔，”她忽然安静了下来，像夜莺失去了嗓音般不甘地垂下了睫毛，“就算还是不能跳舞，我也希望你留下来啊，起码能陪我说话。爸爸妈妈都很忙，娜塔太喜欢书了…你可以见到全英国的魔法师贵族，还可以和温斯顿小姐她们跳舞呢。珊德拉和雷走后这里已经够冷清了！”
　　我感到血凝结起来，想张口回答，发现空气变成了固体，玫瑰香堵住咽喉，无法呼吸。
　　
　　“维莉，别闹了。”
　　在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考虑如何向她解释所有的当口，另一个女神将我拯救出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梅利弗伦的血统如此盛产个性极端的女子，我的四个姐妹无一落单全部囊括。而倘若你陪维罗妮卡折腾了一下午后与娜塔莉娅共进晚餐，那么也算是一场从冰天海极到科西嘉度假海滩的冒险经历了。
　　娜塔莉娅是爸爸的第三个女儿，我的第一个妹妹，十六岁。
　　她和维罗妮卡一样继承了父亲的容貌，却比其他三个女儿都更像母亲，宁静而温润，石竹一样兀自盛开，既不过火也不流俗。举止仿佛刻意与维罗妮卡形成反差似的，洋娃娃般精致地毫无差错。这个优雅仕女的典范此刻摆上了一副维罗妮卡看不懂的沉重神情，在她还显稚嫩的美丽五官上略显违和。
　　“维莉，如果你不想舞会当天被关在自己房间里的话，”她很温柔地笑，“就赶快做完爸爸交代的事。维尔，妈妈想见你。”
　　维罗妮卡再次奋力蹬蹬离开，用上了比来时更大的力气，怒气冲冲地甩开安妮。我转向另一条通往主屋的路。娜塔莉娅目送我消失在她能望到的尽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本准备让侍女去请母亲，到了主屋却发现她已坐在会客厅了。
　　“妈妈，”我过去，坐在面对她的深红色软沙发中，端起侍女送来的爵士红茶，“您今天气色不错。是否感觉好些了呢？”
　　“你回来了，我能继续躺着抱怨么。”她像一个母亲应有的那样嗔怪道，微笑中满是爱怜，“只是感冒了一星期，现在没什么大碍。”
　　“您健康就好。”
　　
　　这一瞬梅利弗伦夫人忽然真切体会到面前这个自己抚养十九年的孩子已渐成青年，那种微妙而惨烈的转变从容貌到谈吐无处不在发生，好象茫茫命途中一次有预谋的涅磐。她并非那种冲动偏执的母亲，向来善于自知自处。但她也开始感到烦闷和力不从心，感到儿子的生命轨迹开始脱离自己所能知道，了解并守护他的路。
　　伊丽莎白?洛森是她的闺名，姓氏曾属于一个显赫的世家，甚至和都铎王朝沾亲带故。他们这样的人在婚姻上本就没有多少余地，那个姓氏更是已经随着她唯一哥哥的英年早逝而正式了结。她的兄长死后一年，维克多?梅利弗伦将刻有家族纹章和他们名字首字母的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她便成了他的妻子。
　　她记得他时常对她说，谢谢你陪伴我到如今。
　　她并不怨恨，只是凭借能想象到的包容平和地生活。她认为这样也不错。爱情是放入水中的冰，既然终究要化成水，只能用水的心灵去享受。
　　其中冷暖，无人知晓。
　　
　　母亲始终是融化皑皑冰雪的水。
　　她和那些穆斯林女人或印度教文明下的女子不同，她的爱与忍耐并不出于缺乏教育和对比而得来的愚昧的一味顺从与逆来顺受。她出身良好，是拥有众多倾慕者的优秀淑女。她的爱情和自尊是如此高度地统一。
　　“你爸爸还是要到圣诺拉节前一天才能回来，”她坐起来了一些，“维尔，安琪的身体有没有起色？”
　　“她还是有些憔悴，”我闭上眼，好把叹息咽回去，“不过比在英国时好得多。也许到明年春天她就能回来了。”
　　“我想珊德拉的离开对她是个打击，”母亲拉过毯子覆在腿上，“毕竟她们姐妹的感情一贯很好…珊德拉和雷…维克多不肯告诉我任何事…”
　　“妈妈，”我暗暗让壁炉烧得更旺些，平和的泡沫忽然破灭，伦敦的雾气般令人烦躁。于是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断她，“爸爸有他自己的考虑。”
　　那之后，我用了远比想象的来得长久的时间去为这个偶然的失态而后悔。母亲瞬间僵直，眼眶向外扩展，一种我无法担待的东西几乎要从轮廓优美的缝隙里渗出来。然而母亲仍然那么善于掩饰伤害和被伤害。
　　“啊…说得没错，”她复又微笑，“我恐怕还不能下楼到餐厅去。这时候厨房忙活得差不多了，你也该饿了吧？”
　　“晚安，妈妈。”我赶紧站起来，补上欠予的吻，“希望您喜欢这只胸盒，很抱歉我没法给您带更多东西，火车不太安全。”
　　“它像地中海所有的小东西一样漂亮。”母亲回抱了我，把礼物藏在睡衣的内掖中，“快点去吧，哥哥可不能让妹妹等太久。”
　　我逃似地离开，感到身后突然灯火全灭。母亲已经消除了屋内用魔法供应的光源，脚步声几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芙罗拉：Flora，花神的名字，但我忘了是什么里面的花神了OTZ。
》洛丝罗林：写作Lothlorien。在《魔戒》里是精灵的聚居地，似乎出自古威尔士语。


3、红女王与白森林 ... 
 
 
　　洛丝罗林的人少了很多。
　　维罗妮卡仍然赌气没有下来。只有我和娜塔莉娅一起吃晚饭。
　　短短一年就足以使这处古老的庄园安静下来。它似乎变了，主人和仆人们都一样小心翼翼起来，步声变得犹疑而拘谨，言谈闪烁回避。然而血红蔷薇仍然灼烧似的铺陈开去，它富丽依旧。
　　已经一年。
　　
　　我们都不喜欢吃饭时仆人在一旁看着，所以偌大的餐厅只有寥寥两人。
　　娜塔莉娅坐在长长的宴会桌另一端，和我之间隔着十米铺了猩红流苏桌布的檀木和食物纠缠缭绕的气味。那对敏感而锐利的孔雀蓝在直线距离上几乎审视地聚焦于我，像一只聪明地有些可怕的猫。
　　娜塔莉娅向来有看穿一切的奇异本领，却又以她自己的世界观将所见所闻揣测成单纯的模样。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本能，谎言和伪装经不起的纯净是她的武器。
　　我的伎俩溃不成军。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地吞下最后一块小圆饼，吩咐来侍女把维罗妮卡的晚饭送去她的小院。然后站起身。
　　娜塔莉娅跟上我，落后我半步。她的水粉色长裙飘逸，头发很有节制地高高束起，却不经意散下几缕，将她渐显成熟的侧面切割成片，行走时仿佛蒙太奇。她的鼻梁没有维罗妮卡高，因而不如妹妹艳丽得先声夺人，但也少了乖张，多了风韵。
　　我们穿过碗碟毫无节奏的碰撞声离开餐厅，迎面撞入今晚未知的沉闷空气里。
　　
　　“看来今晚要有雷雨了。”
　　她带着我经过父亲最喜爱的蔷薇花圃时并没有看它们，那些花在黑暗广博的夜幕中就更像沉默的火焰。
　　“恩，我回来时在院子里看见了低飞的蜻蜓。”
　　“它们在这种天气里活得太沉重了，找不到归宿。”
　　我们只是并肩散步，并未急于进入正题。她在人前总是习惯站在我身后半步，到了这个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她走得异常稳健，几乎是在给我带路。
　　氮化合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经过我的鼻息，空气变成了一种胶体，不肯痛快地被吸入呼出。今晚可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日子，我勉力在其中穿梭，想象西斯庭圣母是否注视着这一切。月光同我一样尴尬黯淡。
　　我们步行过母亲用来放吊兰的一条花廊，就可以看到维罗妮卡的阁院。阁院顶的轮廓和树木组成了漂亮的三维空间。她仍穿着白天那条裙子，身形笔直，姿态落拓地站在那里的阳台上吹奏长笛，风偷走声音，好象是风自己在吟唱。她脸上有白杨小碎叶投下的影子。
　　长笛是她另一项倾倒众生的本领，虽然她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吹来消遣。娜塔莉娅在我身边轻轻唱起民谣，配合她的节律。那支曲子我最早是在苏格兰听到，长笛的高旷音色穿越长云，终不及风笛原汁原味。
　　
　　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
　　Land that gave us birth and blessing,
　　Land that called us ever homewards,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我们彼此沉默，决定不去打搅。
　　再往后就是白桦林。
　　这些朴素的植物枝干笔直高大，表皮纹路沧桑。它们在庄园后面的大片土地上排列整齐，如同洛丝罗林的伟大基石。神拨弄它们的枝叶，风声就从那班驳的缝隙间时光似的淌下来，游走在质感优美的优质木材原料间，风骨飒飒，颤抖而坚决地怀抱着坚实的灵魂。它们应当是女王真正的爱人，如果植物也爱的话。
　　间或有觅食的松鼠从一棵枝倏地蹿到另一棵上。洛丝罗林的人都有的共识是，决不伤害这些矫捷的精灵。夜晚我们不会太深入这片林子，我们下意识相信某种来自祖先的遥远思念存在在那里。即便我们知道，洛丝罗林是倚山而建，那后面只有崎岖嶙峋的石块和坚韧地足以从石缝中生出的生命。
　　白桦的树冠很高且宽，因此林中不如外面看上去那么茂密。这里其他的植物不多，即使是初夏，踏在地面上仍有细碎如呻吟的沙沙声，是白桦等候的漫长岁月破灭的声响。它是如此爱着它那鲜红的女王。
　　我和娜塔莉娅背靠着一棵高大的白桦习地而坐，弄出的动静惊飞几只山雀。它们仓皇逃窜。
　　周遭安静下来的时候娜塔莉娅很轻地挪过来一些。我竟有些惊惶，因为娜塔莉娅很少如此亲近母亲之外的什么人。
　　“梅丽莎好不好？”
　　我决定占据主动。梅丽莎是几个月前娜塔莉娅养的夜莺，雄的那只叫艾尔。
　　“还算健康，快要生蛋了。”她漫不经心地说，“整天不安地叫唤，也不再唱歌。”
　　“它会好起来的。”
　　“有时候我也会庆幸雷离开了，他在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养夜莺。因为即使养了，也一定会被他召唤来的苏格兰鹰当作开胃小菜。”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这次去意大利，安琪对你说了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问，开门见山，又让我措手不及。
　　“不，没有什么，你和妈妈都多心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做到维持惯常，连谎言都不够格的矫饰是贵族家庭孩子必须的技能。
　　“别把我当傻瓜，”她却用一种高深而带有冷嘲意味的口吻说，“不过，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不是么。”
　　“没有谁因为这个而排斥你，娜塔，”我有些倦怠，还未为自己的决定准备好一个堂皇的托词，“我和爸爸妈妈是想要保护你和维莉，因为你们还小。”
　　“女孩的心灵在十六岁时已经和十九岁的男孩一样了。”她不以为然地说，“可是爸爸似乎也觉得我已经不小了。”
　　“诶？”
　　“上个星期，爸爸把我叫到他的书房，要我考虑好订婚的对象，他要在圣诺拉节宣布我为梅利弗伦家族新的继承人。”
　　
　　白桦林比庄园其他地方凉爽一些，此时却也是闷热之至，没有一丝风。我还尚未从她的消息带给我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么说…爸爸决定放弃凯珊德拉？！”
　　“我对爸爸说这不合适，”她叹了口气，立刻将我惊醒，“珊德拉离开了教团，但并没有脱离家族，而且本来家里就有你这个儿子，怎么也不该是我。但是爸爸只是叫我专心考虑订婚的事，梅利弗伦家少主的婚姻对全欧洲的魔法人士都很重要。”
　　“可是…这太突然了…”
　　“除了妈妈和我，谁都不知道爸爸做了这个决定。爸爸一向是最棒的，他一定知道我根本承担不起家族的责任，而且年龄也…正如你说的，还小，”娜塔莉娅平日里并不是话痨，现在却如同开了闸般，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没有丝毫准备。因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家有一天会由我来继承，也没有想过和谁结婚。我来到世上的十六年里，从未像这个星期以来，如此感到生活向着不妥的方向前进。仅仅用两个星期决定终身伴侣就够荒唐的了。我几天来一直在思考，思考许多我过去不屑或忘记去思考的东西，思索今天局面形成的原因。”
　　“我会在爸爸那里想办法，”我烦躁地把垂到眼前的头发甩开，今晚的娜塔莉娅足够颠覆我原先志在必得的设计，“圣诺拉节还没有到，别想太多。”
　　“我只是发现了一件事，”她没有理睬我，兀自说了下去，“我们生活中的许多变故看似突如其来，其实早已埋下伏笔，等待我们把戏演到这一幕。它们不但不是没有征兆，反而恰恰从很久以前就埋伏在我们的命运轨道上，一旦条件允许，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爆发蔓延。而我们后知后觉，习惯抱怨命运的唐突，捉摸不定和不可违抗，要到很久以后，才想起回顾和平年代，发现战争已经种下种子，我们亲手将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犯得是如此合情合理。”
　　“娜塔，”我打断她，“你真的想太多了。你需要休息。”
　　“你们不用盘算着把我也像安琪琳娜那样送到国外藏起来。”娜塔莉娅坐起来了一些，仍没有停止的意思，“我很好。只是想到这些，需要有人听我说。维罗妮卡显然不行。”
　　“好吧，”她生来便是我妹妹的这一先天优势注定了我的妥协，“但是答应我，千万不要用你那天才的大脑折磨自己。”
　　“过去这些事始终被各种美丽的表象掩盖着，以至于我花了十六年才注意到。”她身子坐挺了起来，眼帘却垂下去，睫毛的影子落在白皙的眼睑上，伊莎贝拉蝴蝶的翼般洁净妖冶，“在别人看来，世界上还有哪家人比我们更为美满呢？爸爸是蔷薇教团的执政官，还是收养了丹佛家族最后末裔的善人，热衷慈善，德高望重；妈妈出身名门，教养良好，和爸爸结婚二十二年从未哪怕是争吵过，是妻子和母亲的完美典范；雷格勒斯是这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拥有丹佛家血统的人，天赋异禀又没有所谓天才的糟糕性格，举止高雅，行为正派，魔法能力高超，是魔法师的希望，下一任执政官几乎确定的人选；凯珊德拉美丽刚强，果敢无畏，又非常聪明，比我所知道的很多男人都厉害，也是大家心目中雷格勒斯最合适的新娘，他最好的助手；安琪琳娜虽然是个冰山美人，但容貌俊美，成绩优秀，为人也得体，风韵独特，她的绘画天赋又是一等一的；你是爸爸妈妈唯一自己的儿子，大家都觉得你温和有礼，很有才华…不，应该说，你和雷，珊德拉他们是一个水平上的，即使没有继承家族，也会是前途光明的优秀魔法师；维罗妮卡虽然最小，但却是与凯珊德拉一较高下的美人，她成绩好，也惹人喜欢，生活必定也是一帆风顺……”
　　“你漏了一个，”我笑着理顺她蹭乱的金发，“娜塔莉娅小姐，是我们最优雅，知书达礼的名门淑女，是舞会的明珠，理应有幸福的未来。”
　　“总之，梅利弗伦这支魔法师中寥若晨星的大贵族看起来简直是金光闪闪，挑不出毛病来。”她似乎想回应我，拼出一个不太圆满的苦笑，“贵族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孩子未来生活总是被过早确定。我们习惯了被爸爸，妈妈，雷和珊德拉庇护着，按照所有人想象的那种方式生活，并且太过坚定地接受这种模式。我们活得太顺利完满，因而我们害怕这条轨迹出现偏移，一旦真的发生，又惊慌失措，束手无策。不仅是我们，甚至爸爸妈妈也没有准备好应付这些事。”
　　稍许凉了些，天色更暗。我作出一个光球浮在空中用以照明，映得她的面容更苍白，忽明忽灭。灯火降落在白桦的树皮上，那肌理中立刻渗出神经质的惨白气息，看着令人稍稍胆寒。
　　“按照我们每个人所想象和规划的，我们的将来无非是这样的场景：雷的能力成熟后他会继承爸爸执政官的职位，统领欧洲所有的魔法师。他会娶珊德拉为妻，他们会像爸爸和妈妈那样，成为人们口中的美谈。凯珊德拉不是那种只会当家庭主妇的女人，所以她在家里或教团都会是雷的贤内助。安琪琳娜或许不会结婚——她对男人没有兴趣，不是么——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画那些动容这世上所有善美灵魂的画。你会成为教团里的重要人物，受人尊敬的名人，与某个魔法师女孩，比如艾琳或乔治亚娜?温斯顿结婚。我和维罗妮卡都会嫁给最棒的人，像妈妈那样成为最好的妻子和母亲。对不对？”
　　“过去也许是这样。”我感到乏力。
　　“似乎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我们也没想过，这样算不算自己想要的一生，当我们死后，如果在墓志铭里这样描述，算不算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她抬起头望着我的魔法，它在这个无月的夜晚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爸爸妈妈只有你这个儿子，他们却选择了凯珊德拉继承家族。我起先很诧异，但也不那么奇怪。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愿望，甚至将来出入教团也不是你希冀的生活。”
　　“的确，”我终于忍不住叹息，娜塔莉娅冰雪聪明地太过剔透，“坦白说，教团对我没有吸引力。我也不认为施得一手好魔法就算什么天大的才能。在当下的世界里，魔法师已经不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除了像我们家这样为王室和教团服务，和做一些拙劣的把戏外，现在的魔法师还有什么生路呢？从这点来说，我们也是末世的贵族啊。”她却轻笑起来，“从我记事起，这个家里的人之间就按着一张既定的网交织。雷和珊德拉比我们几个都更有担待，所以一直照顾着其他人。但他们也会时常带上你和安琪琳娜。雷喜欢和你在一起，珊德拉和安琪是最亲密的。而我和维罗妮卡因为小，就只能往后排了。你们几个总能弄出些惊动到爸爸妈妈的花样来，比如四年前的灯火节，你和雷居然把做好的灯都用魔法悬在空中，我一直记得，像坠落凡尘的星火一样美丽。”
　　“事实是有一盏灯不小心把这林子点着了，”我暗笑，“我吓得不轻，雷却很镇定地灭了火。那年爸爸妈妈都在国外，珊德拉就毫不客气地把我们的灯都回收了。”
　　“好了，终于到了命运踏上正途的时候，”她今晚预备的稿纸仍没有翻尽，“去年圣诺拉节的舞会，雷和珊德拉就要正式订婚了。本来一场无可挑剔的剧目却出了荒唐的大漏洞——订婚前一天珊德拉突然宣布退出蔷薇教团，然后从众人眼中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从此再无音讯。第二天雷也离开。梅利弗伦在全欧洲魔法界面前闹了大笑话，完满的计划在最辉煌的顶峰破灭。爸爸不得不应付所有人的询问质疑，回家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之间家中出现了最大的禁忌，连大家说话都小心避免。很快安琪被一个拙劣的借口送到国外，家里比我以前所能想象 
 3、红女王与白森林 ... 
 
 
　　的还要冷清，气氛僵持而紧张，甚至一年来也没有化解。一个纰漏就全盘颠覆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的信心脆弱如斯，经受不起任何考验，也没有办法阻止纰漏发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接锺而至，把我们的一切撞得满地狼藉。”
　　“所以我这次去安琪那里，也是想为这件事做点什么。”我把光加亮了些，“她的精神状况仍然不好，也不能告诉我什么，只是让我做了决定。舞会结束后，我要出去旅行，去找珊德拉和雷回来。”
　　这次她浅浅地沉默。
　　“你喜欢雷么？”然后她说。
　　“当然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有些不明白她口吻中的意图。
　　“不，我是说，如果有可能，你会和雷结婚么？”
　　“怎么可能，我也是男人啊。”
　　又是不假思索。原先我设想的答案并非如此轻松。
　　末了，她转过脸。
　　“在我们之中，雷最喜欢你。”她很慢很轻地吐出音节，近乎自言自语，“而不是凯珊德拉。他们走后我曾想过，也许这其中的错误就是他们的结合。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爱情时常和婚姻无关。”我不想把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
　　“说来，我们这六人中，只有雷不是梅利弗伦真正的孩子。”她很明智地没有顺着我说下去，“老丹佛夫妇去世后爸爸把他带回家，妈妈没有任何异议。当然，他们都是那么善良。至于我们，基本上自出生起就认同了他的存在了。在爸爸眼中，似乎他才是儿子，你却反而像养子。爸爸专心培养他和珊德拉，好让他们担当得起丹佛和梅利弗伦这两个古老的光辉名姓。而对你，却如对安琪，我和维莉般，打定主意让你当个闲云野鹤。”
　　“对此我也没有什么异议。”我拾起一根树枝夹在左手指尖把玩，“收养一个孩子，本应当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对待。其实我还是庆幸自己不用将洛丝罗林扛在肩上。”
　　“也许我们真的都还小呢…”她呢喃着，缓慢地放平视线，“维尔，你的梦想是什么？”
　　白桦林笼罩在一层平和浩瀚的安静里，夜行动物偶然发出沙沙的声响，清脆得颤抖不已。暗夜女神将血滴入墨色，涂成层层叠叠的苍穹，厚重而通透。她的披肩将我们环在中央，召示着不可言明的，永久的安宁。夜并非死寂，而是生命最初最终获得的永眠。
　　“梦想那种东西…”我望着那只光球，将它升高，悬在稀疏的片状天空下，仿佛一轮满月，“童年时我希望一整天在爸爸怀里听爸爸说他年轻时周游世界的故事，和雷去苏格兰，背靠背坐在原野中央吹风；少年时则是和雷一起去尼德兰，斯堪的纳维亚和冰岛旅行，以后做个医生，去亚洲和南美帮助那些在贫困和洪荒中挣扎的人。假期时回来看你们，偶然去一次教团，好嘲笑雷被那些事务弄得焦头烂额。”
　　“那么现在呢？”娜塔莉娅也禁不住笑了。她终究是十六岁的女孩子。
　　“这一年来我只是觉得，既然生活比想象的艰辛地多，那只需平和有力地活着就好。”头发散了更多下来，“除了生活本身，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生活了。”
　　“那么，你已经选择好至少接下来一阵的生活方向了？”她反问。
　　“我想去找他们回来，并非是希望把生活拉回原来的轨道，”她渐倚在我肩上，我小心地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仅仅因为我真正恐惧的，是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
　　“所以应该只有你能找到他们吧…爸爸和教团一年来都没有找到的…”她的睫毛翕动着，渐渐合拢，“我累了…”
　　娜塔莉娅便是如此，多年文静的角色竟让这样一个难得吐露心迹的夜晚成了她难以承受的负累。
　　待她彻底睡着，我打开怀表，已过午夜。湿重的黑云拖着裙摆步履蹒跚地跨过高加索山脉，在多瑙河留下今年的第一次辗转，催熟普罗旺斯新季的葡萄，最后徘徊在英伦，瑟缩着在我们头顶三万英尺的高空暗哑呼啸。
　　
　　我在她额上印下晚安吻，让侍女照顾她，然后返回。
　　待我跨进门的刹那，雨水终于按捺不住，倾盆洒满了所有悸动的年华。
　　我却不知为何极其清醒，躺在床上安静地等待雨停。
　　夏日的一场急风骤雨来去匆匆，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甘霖太过短暂，难以驻足。
　　我凝视自己在窗框上的倒影，被雨痕切割地支离破碎，像一具旧雕像。雨珠仍不断滑落，沿着装祯精美的曲线跌入轮回，光泽旖旎。
　　下落的间隔变得宽裕，终有一滴不再落下来。
　　我沉沉睡去前想，倘若我们可以预见自己的宿命，那么或许就可以知道，年少轻狂时的抉择充斥着多么盲目的勇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著名的英国民谣，《亚瑟王》电影中有一段演唱，非常美好。曾经我想引用《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的来着，但这首太凯尔特太有感觉了TAT。


4、父与子 ... 
 
 
　　我以为自己会梦见雷，梦见少年时我们在苏格兰高地的狂风中追逐鹰。然而终究没有。夏季的准静止锋凝滞在海峡中央，梦境例行公事地在晨曦中模糊成颗粒，然后消失。云絮纠结缠绕成集装箱船，蒸汽船，战列舰和维京人使用的尖头帆船，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港湾。天空触手可及，冻结成一块冰蓝色的透明琥珀，把彼岸封存在里面。军队的黑色船只半掩埋在灰蓝色的陵墓中，成为千帆过处一具已死沉舟的遗骸。人不试图去往高处，终无法知道天空究竟多么遥远。
　　然后梦境终止，我平躺在浅色英格兰蓝纹的床上，像是刚从颠峰坠地。北大西洋暖流挟着湿热的水汽和新一年的鲱鱼群汹涌而至。
　　
　　心悸的感觉消失后我便从床上爬了起来。长期被我轻视的低血糖终于逮到了报复我的不上心的机会，让我直接冲到了地上。
　　从小我一直有眩晕症状，雷离开这一年明显加重。
　　幸而这种现象像夏天的雷雨一样难以持久，我很快便没事一般站起了身，披好睡衣转向浴室。
　　
　　水。
　　某种意义上，水是最接近人类皮肤的一种物质，因此被它触抚的感受也极微妙。我站在正对着花洒的位置，水在身体上纵横成狰狞剔透的图腾，隐喻着某种古老的诘语。
　　我感到异常乏力。雾气蒸腾，不似人间。空气中水分子的比例越来越浓重，呼吸举步维艰地在其中跋涉。
　　然后不出意料的话，我会死去，安静，无痛苦地结束生命。
　　爸爸妈妈应该会很难过，把我葬在家族墓地中。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的话应该会哭一场。用不了多久，安琪琳娜也会知道这个消息，她会黯然神伤吧。
　　如果有一天，雷和珊德拉回来了呢？
　　雷会质问爸爸我为什么死了，然后嘲笑我居然毫无意义地死去。他和珊德拉会去看我的墓，毕竟他们都很爱我，我也爱他们。
　　可是这样怎么行呢。
　　我还没完成向爸爸承诺的魔法师认证考试，还没有陪妈妈去意大利看安琪，还没有参加娜塔和维莉的婚礼以及安琪的个人画展，还没有和雷一起去环球旅行…
　　雷格勒斯，雷。
　　果然我还是不能死啊。
　　爱和理想就是这样构建起我们对于生命的原始眷恋。我关上水，用力呼吸新鲜空气，很快恢复清明。
　　
　　我把头发擦干拨到脑后，对着镜子开始披上衣。
　　雷一直说我的头发是最好看的。
　　虽然我始终对自己是否好看没有太多兴致，但银浆流泻的长发确实是我的一大特征。罕见，不着瑕疵的液态金属，姿态笔直地奔向地心引力的怀抱。因为雷格勒斯的关系我很小就留了长发，近年则习惯将它扎高。
　　金发碧眼的萨克逊血裔是梅利弗伦高贵血统与俊美容貌的铭牌，这点在父亲身上已经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梅利弗伦的女儿中，只有凯珊德拉继承了母亲的黑发黑瞳。黑色直发衬上轮廓幽深的五官，她是丁香一般冷艳干练的女子，却又像是藏在迷雾后静静吟咏。
　　
　　我同样不知道自己背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它像一张悲伤的嘴，发出无人聆听的哀鸣。过去将近二十年内它从未带来任何不适反应，只是淡淡地从肩横到腰际。时间久了，连不安的情绪都赴于遗忘。
　　
　　这些如同那个挥之不去而又毫无进展的梦境一样，在咨询父亲无法得到明确答案的情况下，逐渐成了生活的部分，代之以“习惯”，便也无心探究。父亲只告诉我，不要把这些对家人之外的人说起。
　　刻意忽略掉某些暗示，我把头发束起。
　　
　　待我收拾整齐下楼时，早餐已结束。这意味着我最好去向父亲解释没下来用早餐的原因。圣诺拉节舞会将于今晚在洛丝罗林举行，蔷薇极至的妖冶不羁排山倒海，乖张因浪漫而无可非议。
　　圣诺拉节的习俗起于十五世纪，蔷薇教团的创始人罗森克鲁兹以六月的第三个周五作为纪念他唯一女儿诺拉出生的节日。作为被基督体系排斥的异端，魔法师是不主张庆祝圣诞节和复活节的，于是每年夏季的圣诺拉节便成了这些末世贵族们借以宣泄的出口。舞会是这一天的传统项目。去年雷和珊德拉离开后，所有人都以为梅利弗伦不会再举办今年的舞会。不过父亲并没有让他们找到借口。尽管进入二十世纪后魔法师成了濒危品种，但英国仍有相当一部分有身份的魔法师，大多是贵族之后，因而洛丝罗林的圣诺拉节舞会总是相当热闹。舞会由年轻美丽的未婚少女开舞，这位少女便是当晚的“诺拉”。今年的开舞应当仍是由娜塔莉娅负责。
　　我正准备绕过花圃去找父亲，却在鲜红的海洋中发现了他。他高而清瘦，裹在深红长礼服中，与那些花朵浑然一体。他是深红的玫瑰，本来理应坚强而高贵地活在这世上。
　　花圃的主人发现了我，他的笑容仍是相当平和温暖。我默默地跟上他，想起一年之前他是怎样为我支撑起乌托邦般的世界。
　　
　　父亲的书房平时很少允许人进入，我进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夏天的天气总是暴躁而幼稚的，雨从不持续很久。事实上今天是英格兰相当稀罕的一个浩浩晴日。跳跃的阳光被阳台的落地窗框成一个边界模糊的长方形，呈令人不敢逼视的金红色，烟尘飞舞。窗边一株吊兰细长的叶缘镶了一层金刃，空气里茶的味道暖意氤氲。
　　父亲将肘搁在书桌上，隔着木质感静静地望着我。我嗫了一口红茶，英式红茶加了玫瑰精香的口味很不错。
　　父亲书房的装饰风格自我记事起似乎就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他是那种奉行简洁高贵的典型英国人，偏爱北欧林场里伐下的高大原木。家具散逸着木质独特的清香，纹路姿态古朴，令人非常舒适。父亲选用的木质品总带有暗赭红的色调，十分沉郁。
　　“很抱歉，爸爸，”我放下茶，“今天我起床晚了，没赶上早餐。”
　　“啊，没有关系，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起床都可以。”父亲却像是被惊着了似的，猛然回神，“好好准备今晚的舞会吧。有个变更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今年的诺拉换成维罗妮卡了。”
　　“这下她该高兴了。”我轻轻地笑了笑，望见了父亲眼中的复杂神色，“您决定取消原先的计划了？”
　　“如果你没有及时回来，我只能这么宣布。”父亲却迅速恢复了老成持重的姿态，“我想你也是明白的，维尔，我们现在不那么游刃有余。”
　　“是的，爸爸。”我毕竟处于下风，于是按捺着继续下去，“我们的宿命从一开始便是如此的。雷和珊德拉让您失了颜面，只好用娜塔来挡。”
　　“我没有这样想，”父亲很平静地回答，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我必须承认，整件事我们都很被动，但我不会牺牲你们去成全家族。如果没有了你们，梅利弗伦便不存在。”
　　“不，爸爸，我从来不曾责怪您，”我端起茶，又放下，烟雾旋转着袅袅升起，“我知道您有很多难处。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换个思路去考虑解决的途径。如果不了解雷和珊德拉离开的真正原因，很难从根本上处理好这件事。”
　　太阳升得更高了，屋内芳香萦绕。父亲向前倾了一些，将他手边的一本《列王纪》碰到了桌子边缘。
　　“你知道，我赞成你的决定。”末了，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叹息，“其实你决定这么做，我还是很欣慰的。毕竟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再帮你更多了。”
　　“您果然是把我当作小孩子呢。”我暗笑。
　　“维尔，”父亲忽然说，眼中泛起的微澜闪烁不定，“虽然我还不能向你说明原因，但你也清楚，我一直都不希望你离教团太近，教团对你来说很危险…”
　　“我想，爸爸，我已不是需要您告诉我一切的时候了。”
　　父亲似乎被我斩钉截铁的语气震惊，透蓝的瞳直直注视着我。他始终都是那类漂亮的男子，五官比例非常恰当。岁月并未夺去那份稍显柔媚的雅致，反而在上面刻出浓浓的沧桑风骨来。一年前我是那么相信他，相信那幅未来蓝图里天朗气清，海风习习。
　　“爸爸，您用了一年都没发现雷和珊德拉的半点踪迹么？”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的确，我没想到他们已经变得这么强大了。”
　　“那么，您是在试图寻找自己的孩子呢，还是想找回您的声誉和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这次他的神色彻底黯下来，金发失力地垂下。
　　“请不要这样说话，”末了他仿佛对自己在桌面上的倒影自言自语般低喃道，“我是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为人父母者绝不会想要伤害自己的儿女。”
　　“抱歉，爸爸。”我再次把中指关节搭在杯柄上，发现茶已凉了，“我知道您爱我们。”
　　“其实过去曾有几年时间，我一度开始怀疑自己的安排，总认为存在某种漏洞。”他定了定神，复又抬起头来，窗外阳光正好，“我曾很恐惧你和雷之间的平衡无法维持。他是丹佛家族的后人，天赋非常出众。尽心培养他，给他创造尽可能完善的机遇也是我必须做的，甚至为了这个，需要选择珊德拉为我自己的继承人，以便配合他。但归根结底，你才是我的儿子，我担心这种与生俱来的不公会影响你的生命轨迹。坦白说，我害怕你因为我的偏袒而恨雷，因为你们都是我深爱的孩子。”
　　“您放心，”我叩了一下杯壁，把茶续满，“我从来都习惯自己的角色，并且不想负担太多的压力。对我而言，雷是哥哥和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很欣慰。”父亲终于微笑开来，“渐渐地我也明白，你和雷虽然一起长大，但却是不同的人。雷想要的很多，荣耀，权柄，力量…那些原本都是丹佛一族的，理应由他取回。他也像我预料的那样优秀，果敢，机智，有野心。我能为他做的无非是协助他达成目标，当然他自己就做得很好。而你适合另一种模式。但你也需要知道，无论是我还是雷都不能长久地庇护你。像你自己说的，你已长大，应当学会肩负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爸爸。”茶杯再次见底，圆形光晕浮在杯口上方，“过去不是有您操持，就是雷在前面给我领路。现在雷已经离开，我只能自己开辟新的路途，去追逐让自己信服的答案，来修正生活中已经凸现的不妥，寻找我之所以是我的证明。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途径来填补自己在洛丝罗林十九年生活中某种暗藏的空洞。”
　　“既然你已清楚自己的方向，我便不必再问你想去哪里。”阳光被窗槛折射地光怪陆离，使父亲俊美的面容产生了一层朦胧的错影，“但是只要你需要，请不要吝于向我或其他人求助。人并非独自活在这世上，任何时候都不必强求自己独力前进。”
　　“谢谢您，”我侧过头望向窗外，已近中午，“正好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
　　“您知道雷和珊德拉离开的原因么？”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父亲沉默了一瞬，口吻稍显疲惫，“但是有一点…维尔，雷不想和珊德拉结婚，珊德拉也不想嫁给他。你明白么，他们根本不想延续我和教团设想的婚姻关系。”
　　“那又如何？”我烦躁地说，房间里被晒得闷热，阳光落拓地灸烤着苍白的肌肤，十分不适，“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们大可以提出来。这不是什么不能商量的事，完全犯不着离家出走。”
　　“整个欧洲魔法师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父亲向后仰在深棕红的转椅上，“当然远没有这么简单。雷和珊德拉没有爱情，这个问题在大家眼中都是个盲点。你说得不错，生为贵族的孩子总是被过早规划好了生活道路，长辈们常常自以为是，不知不觉就忽略了一些会产生致命后果的细节。你们如此，我也一样。我们都不知悔改，让它成了灭亡纯血贵族的宿疾。我们的命运都是如此，搅在一出冠冕堂皇的通俗戏码里身不由己。我们生活的选择余地都非常有限，总是被种种条框所束缚，随时要准备好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例如理想和爱情。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以自己的力量跳出这一轮回，选择你自己。”
　　“我知道了，爸爸。”我拨开湛银的长发，书房外的世界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喧嚣像声波一样远远荡漾而来，变得模糊而不真实，“我会去找他们回来，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
　　“现在除了提防教团里一些不怀好意的势力，我也怕是给不了你更多的建议了。”父亲平静地闭上眼，刹那他轮廓清俊的面容着上了时光的风化色彩，“舞会以后，你只能自己摸索前进。要记住，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会尽我能力保证你不被伤害。洛丝罗林任何时候都是你的家。我们随时都在这里欢迎你回来——你，雷和珊德拉。”
　　“恩，我是您的儿子，”我吻他的侧面，“我永远爱你，爸爸。”
　　记住，人一旦离开家，便会体会到原来孤独才是组成时间的最大分额，只有司空见惯，学着冷暖自知，自知到心灵深处。世间的薄情和不公是如此寻常，我们更要懂得原谅所有的不体谅，感激我们所能遇见的任何陪伴和帮助。毕竟我们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因此今后你永远都要记得这一生所知所享的爱，知晓世间始终有人爱你，知晓他们构砌起你生命中各式的美好与伤痛，知晓你因为他们而成为你，在风雨飘摇的时刻尤其要攥紧它。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方法感知幸福从我们生命中步履轻巧地掠过。
　　
　　父亲几乎不与我们提雷格勒斯父母的事，这个话题在去年圣诺拉节之前似乎是家里仅有的心照不暄。并且这个房间里的大象范围更广，几乎是所有魔法师在我和其他梅利弗伦面前的禁区。我了解它的途径非常稀少，因此也只拼 
 4、父与子 ... 
 
 
　　得起零碎的场景，像一部剪辑拙劣的默片。
　　艾瑞克?丹佛是雷格勒斯父亲的名字，他是父亲青梅竹马的好友，出生于丹麦。他的妻子死于1890年哥本哈根的一场火灾。三年后他郁郁寡终，留下一个儿子，被父亲收养。
　　我正巧出生于老丹佛去世的那一年，他死后父亲便接任了蔷薇教团执政官的位置。我曾经在一些旧文件上找到过关于他的记载，似乎是个极优秀的男人，唯一的缺憾是英年早逝。
　　父亲不喜欢把孩子留在家里由家庭教师管教，因此我们都像英国多数魔法师的孩子一样，六岁起在蔷薇教团开办的学校——罗斯查尔德就读。教团却不敢就此怠慢，我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被安排进一个资深中年男导师的指导班。我已不记得那位导师姓甚名什，却始终记得那天的情景。
　　当年的同学们都对梅利弗伦的姓氏耳熟能详，我一进教室就收获一身意味复杂的目光。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世故人情，就已学会了当围观者的本能。
　　导师据称是位非常受教团倚重的专家，但是他不喜欢任何被传闻有着过人天赋的学生。同学们都沉默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个美丽而危险的秘密。他们的出身大都不错，才能也很出色。他们在天性和父母的叮嘱间摇摆不定，拿不准主意是否要同尊贵而背景复杂的梅利弗伦家人主动搭讪。
　　导师果然众望所归地让我上来做示范，已微显灰白的鬓角被某种诡异的讥诮表情牵起。六岁的我尚不明白导师已准备好拿我当做那只再合适不过的黑羊，用于教育学生们天宠不足倚恃，勤勉方能补拙的简单道理，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
　　那时我们学习的魔法都很基本，导师让我给同学表演一个稍许级数高一些的物质转换魔法。
　　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梅利弗伦的光环有没有传说中那么耀眼。导师带着志在必得的胜利表情。
　　我蹲在沙地上，开始专心致志地画魔法阵，那是任何魔法师熟练前必须经过的基本功。这对我而言并不吃力，很快我画好了两个同心圆，在里面加上两个正三角形组成六芒星，便构成了物质转换的基本框架，然后我准备画水符号，作为跨元素转换的媒介。
　　突然右手被拉住。
　　导师的五指铁钳般掐着我的手腕，他那从一开始就挂上的胜利感已经变得残酷。
　　你这个阵已经画错了。他冷笑着说。这里不能画黄金三角，这不符合转换咒术的基本表达方式。
　　不，导师，这个阵的确是这样画的。我急着争辩。
　　我说你画错了。导师掐得更紧了些。你们看，就算是梅利弗伦的孩子也不过如此。你们以后更加要用功学习，别以为主神已经把什么都放在血里赐给了你们。
　　可是导师，真的没错，我可以保证，这个我不会弄错的。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竭力想从那只手铐般的掌心中挣脱。爸爸教过我，他经常用这个做雕像玩的。他真的有教我，不会错的…
　　你爸爸教的？导师忽然蹲了下来，离我耳廓不到十英寸。
　　那你就更加不能显摆了。别以为你是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儿子就比别人多镀了一层金。
　　可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听你父亲的。要我说，你父亲根本就是杀人犯。
　　你不知道吧，是他杀了艾瑞克?丹佛。不然这执政官的位置，哪轮得到他。
　　
　　他话音未落，我脚下的沙子就直接转换成坚硬的石笋直扑向他，他被径直摔出去，狼狈地擦去嘴角滴落的猩红。
　　第一次将人打伤，我心惊肉跳，但仍然强作镇定。
　　众目睽睽。
　　你可看好了。我凛然地对他说。我可不是在仗“势”欺人哦。
　　待到导师终于反应过来这种场合应该怒不可迭的时候，下课铃响。
　　所有同学远远地观望我和导师的对峙，没有人说话。
　　导师作势要站起来扑向我，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高年级的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下了课，正从这里经过。
　　雷格勒斯的身份在学校里比我更微妙，当时九岁的他行事却比我，凯珊德拉和安琪琳娜都无所顾忌地多。这位前执政官的儿子，现执政官的养子旁若无人地大踏步过来，站到了我身旁。
　　怎么了？他压低了声音问。
　　我赶紧将先前课上的事件复述一遍。说罢，凯珊德拉的脸色阴下了，雷格勒斯抢先上前一步。
　　请您不要再散布诽谤我父亲和养父的谣言。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不明就里的可怜导师。
　　我父亲如果不想死，没有人杀得了他。
　　
　　雷格勒斯说完便转身离开，我匆忙跟上他。终其一生，我除了跟随他之外，本也是别无选择的。
　　凯珊德拉回去女生休息室后，我们并肩坐在罗斯查尔德的标志性装饰——一座大型玫瑰喷泉——后的草坪上。他给我一块巧克力。
　　回家后别告诉爸爸今天的事，爸爸已经够辛苦了。
　　恩。雷，我那个魔法阵真的错了么？
　　不，那个才是正确的转换。它是你爸爸很高明的一个创举，比一般的魔法阵节省不少法力。那个导师根本不懂，不要理他。
　　我知道。可是雷，导师说的是真的么？
　　你相信爸爸还是他？
　　当然是…
　　我爸爸和你爸爸是像我们这样一起长大的。你将来会杀了我么？
　　怎么可能呢，我最喜欢雷了。
　　那不就行了。
　　
　　那之后我才知道父亲最初接任执政官那几年的处境艰难，因而在学校里也不敢再兴风作浪。倒是雷格勒斯依旧我行我素，他骨血中对于权威生来便是蔑视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权威。
　　
　　我掏出怀表看了看，时候已经不早。
　　午饭后就会陆续有客人到访，蔷薇的盛宴即将再次忙碌。
　　我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爸爸，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说吧。”
　　“诺拉，我是说圣诺拉节那个，罗森克鲁兹的女儿。她后来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传说她仍有后代留在世上。”
　　“如果有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只是传说罢了。”他缱倦地望了我一眼，“历史的本质不过是人言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罗森克鲁兹：一个叫Christian Rozencruez的德国人，传说他建立了欧洲神秘学史上著名的蔷薇十字会。有关他和蔷薇教团的设定以后还会继续交代。
》异端：魔法在基督教眼中是不容于世的事物，故称为异端。中世纪火烧女巫的事很著名，圣女贞德即以此名义被烧死。
》这章穿越气氛浓重，从七堇年到钢炼。好吧《十字蔷薇》虽然是基于现实世界观下以神秘学为背景的故事，但魔法这玩意儿更接近《Fate》系的设定，使用形式比较自由，有一些高层面上的限制规则。这些在以后会体现。（其实私搞不清奈须蘑菇那套的…）小维尔用石笋推导师的场景请参考钢豆炼成~[喂
》罗斯查尔德：Rothschild。似乎是某种酒的名字，具体我忘了…[死
》房间里的大象：一个西方俗语，指大家都清楚，但不会说出来的事情。


5、圆桌骑士 ... 
 
 
　　我从后面绕过一群吵吵嚷嚷地调试乐器的演奏者，好按礼节到人群中去打招呼。暗红色的厚重窗帘已被拉起，一道气味腥香的血红光带漏过缝隙，呈一种姿态决然的笔直。
　　圣诺拉节舞会即将开始。
　　
　　没有谁比维罗妮卡对舞会表示了更大的兴趣。第一次被允许参加公开的大型舞会就担任开舞的角色，她兴奋得甚至并不感到紧张。女性的荣耀一贯在维罗妮卡身上得到最精确的诠释。我刚绕到舞池的一边，她就大步过来，任何时刻都落拓洒脱。少女果仁般柔润优美的身体将银色晚礼服勾出了拜占庭工艺般的曲线，礼服上镶了少许蓝色亮片，袖口开成百合形，充分配合维罗妮卡吸引眼球的特质，不偏不倚地平衡在过火的界限上。细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的声响不如在木质上那样砰然有力，却仍能保证维罗妮卡过来时足以被我及时发现。
　　“维罗妮卡小姐，请注意你的淑女形象。”我在她扑入我怀里时故意板下脸，随即与她一起笑了开来。
　　“你能相信么，维尔，”她的金发也挽得恰到好处，每一个毛孔都彰显着她踏在女子生命开始焕发的年纪上这一事实，“爸爸同意我参加舞会了！而且竟然让我开舞，这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这下你该满足了吧。”娜塔莉娅笑着出现在我身后，她换了一身飘逸的紫色叠裙礼服，五官比起前几日终于有所缓和，再次证明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女人的不同便是如此，诺拉的头衔在维罗妮卡而言是一顶后冠，对娜塔莉娅却是一个包袱。
　　“拜托，娜塔，”维罗妮卡含笑嘟起了嘴，“可是你自己向爸爸要求把诺拉让给我的。”
　　“你比我适合得多。”娜塔莉娅温润如玉地说，对妹妹的娇态习以为常。
　　“好了，”我把一颗袖扣从桌布的流苏上解下来，一瓶1871年的陈葡萄酒里映出我的脸，罩了一层紫红色的流光，“我去爸爸那里，你们尽兴。”
　　于是她们吻我，唇彩的颜色不深，几乎没有痕迹。
　　
　　至少五个教团的高层人士围住父亲，使我在那个方向上产生了一瞬的犹疑。他们的身高，体型和礼服颜色各异，像一圈围得不太工整的彩色城墙。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有人很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几乎呛出来，手中刚斟的酒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保全。魔法师先天的警觉性使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头，那位罪魁祸首朝我笑得灿若灯火。
　　“你的开场白还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啊。”我假装无奈地放下高脚杯，然后顺理成章地拥抱，“好久不见，加拉哈德。”
　　
　　加拉哈德?莱维因是我在罗斯查尔德的同学和挚友，莱维因家族的继承人。我们自六岁起，做了十三年朋友，也早已习惯了他的不拘小节和我的优柔寡断。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伙计？”我们找到一旁的位置坐下，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斟满了朗姆酒，“威尼斯曲曲折折的水道没有让你晕船吧？”
　　“旅途还算顺利。”我搭上他的左肩，“我可不会为了学期的最后半个月在你眼前缺席而内疚哦。”
　　“行了吧，哥哥又不像你，比女生还要漂亮的小鬼，”加拉哈德用指尖点了点我，以惊人的速度喝完了酒，又换上一杯，“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不参加毕业考试。”
　　“我提前考了笔试，”对于他的玩笑也是司空见惯，我递了一张玫瑰纹路的纸巾给他，“实践考试以后再说，反正我对那些也没什么兴趣。”
　　“希斯维尔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他笑得棕色的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什么？”
　　“不靠谱。”
　　“那是你谢谢。”
　　这是我们十三年来争吵时亘古不改的模式。加拉哈德在口舌功夫上的反应不错，他搜寻字眼的间隙里我们在学校的几个朋友，弗兰特?海默尔和艾琳与乔治亚娜?温斯顿孪生姐妹向这边走来。他们是我在十三年学院生涯中朝夕相处的同伴，也是我过往生命中不多的，可以作为勋章来点饰的人们。
　　海默尔和温斯顿都是当代仍生存着并且还具有延续活力的古老魔法世家，即使在魔法师中也属于十分稀少的群体。弗兰特是个聪明的小个子男孩，成绩之优异已经超越了现有等级可以描述的程度，平日不喜欢喋喋不休，而始终让我很意外的是他相当崇拜雷格勒斯。温斯顿姐妹的外表几乎完全一样，如果仅凭五官，即使与她们非常亲近的人也不容易区分，只是通常艾琳更健谈一些。她们都是有着红发棕瞳的美丽女子，几乎是除了梅利弗伦家的女儿外同辈中最出色的女性魔法师。英国的上层魔法师中一直有我将与她们中的一人结婚的传言，但我从未想过。刨去这点，她们非常善良有趣，作为朋友也很愉快。
　　那之后的数年，因这些纯白岁月的隆重记忆给予我灵魂底色中的长久支持，我深深感谢这一切。
　　
　　罗斯查尔德的学制共十三年，自六岁起，划为基础学院，初等学院和高等学院，分别是六至十二岁，十二至十六岁和十六至十九岁，比一般人的学校多一年期，每毕业自一个学院都能获得一张毕业审核证。通常而言，由于中途时常有学生放弃学习魔法，转入普通学校或是参军，读大学，学生人数随着年级升高而逐次递减。但我所在的班级几乎全由名门和尖子组成，较少有离校的情况，学校为了保持我们这些人的优越性也长期将我们安排在一起，因而十三年来这个班级的人员都没有太大变动。
　　孩子之间的不信任总是容易消解的，尤其当这种不信任的基础仅仅是谣言和家人没有解释的嘱托。导师事件之后我便同雷格勒斯离开，我们下午都没有上课，在学校的空教室里享受了片刻清闲。待到第二天我进入休息室，所有人杂乱无章地各自坐着，目光却都转向我，饱含着沉默的重量，异常整齐。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棕色短发的男孩站起来，向我跨了一步。
　　我过了很久才知道对于当时的一个六岁孩子而言，这一步所需的勇敢和高尚品格远远超越自己的想象。但是男孩立刻向我伸出手，动作迅疾，仿佛趁胸腔里的火焰尚未熄灭一鼓作气一般。
　　“你好，”他说得很慢，音节清晰，“我是这个班的班长，名字是加拉哈德?莱维因。”
　　我竟然不知怎么回答，他眼里某种彻底清澈的东西闪烁不止，像凯尔特神话里的战灯。
　　“你好，我是加拉哈德?莱维因。”我的回应显然使他很泄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重复了一遍，又补上了一句，“我父亲是蔷薇教团的仲裁会主持人，米诺斯?莱维因。”
　　“希斯维尔?梅利弗伦。”班上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但我还是大声道，“不管你父亲是谁…很高兴同你做朋友。”
　　他的神色立刻松弛下来，笑逐言开。我被他拉着介绍给所有同班同学，那位导师不余任何残渣地从这个班级的历史中被除名，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辐射扩散，然后冰层温柔地幻化消失，过程旖旎如同久雨初晴。
　　
　　“对了，加拉哈德，”我想起什么，再次放下了杯子，“你看到洛克尔导师了么？”
　　“没有，”他懒洋洋地说，端起一盘都勃牛肉，“他一定又陷在哪堆闪烁的温柔乡里了，可没有功夫搭理我们。”
　　“别费那力气了，”艾琳冷笑，我发现她们姐妹虽然穿了不同基调的礼服，却化了相似的妆容，“那些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足以把他整个人的存在掩盖掉。”
　　“洛克尔导师总是特别受女孩子欢迎呢。”弗兰特有些局促地说。
　　“也许是因为他的法国血统吧。”乔治亚娜是个不亚于娜塔莉娅的淑女，她善解人意地为加拉哈德找来纸巾。
　　“海峡那边来的瘟疫。”艾琳给自己弄了杯果子酒，坐到了我身旁。
　　“说实在的，”加拉哈德的兴致在酒精催化下水涨船高，从他的角度没法正对着我身边的艾琳，就转向乔治亚娜说，“你们这两个女人居然都没为他倾倒么？”
　　“我喜欢希斯维尔这样的。”艾琳却全然无视我，坚决高亢地回答。
　　几人中响起频率不一的窃笑。我夹在中间，微笑着保持缄默，没有注意到加拉哈德像是突然被浇醒了一般，神情复杂。
　　
　　入学第一天雷格勒斯拽着我在众人目光送行中离开以后都没有再回去上课。我们在蔷薇花泉下坐到了午饭时间，他带我去吃午饭。我们俩像磁场吸引小磁针一样自动让四周的目光以我们为中心向内聚焦。意味不明的眼神比英国任何时候的阳光都灼热，我下意识地缩了缩，雷格勒斯却不管不顾地一路牵着我的手昂首穿过麻雀般的人群。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自助餐厅里没什么人在等待。他径直来到一个柜前，向厨师要了一个我喜欢的比目鱼三明治和一只煎蛋，一杯橙汁。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午饭。他苍鹰羽尖一般纯黑的瞳仁静静地望着我，整个世界的目光在他的屏蔽下隐去，他这么一注视倒是直接将我洞穿了。
　　饿成这样了都不说。如果我不带你来，你是不是准备不吃今天的午饭了？
　　半晌，他这样说，仍是含了笑容。雷格勒斯的五官在所有年龄都显得很俊秀，眉宇间有北海海风般的咸爽，那时他的神情就缀了浑然天成的桀骜，到了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几乎与他那我只在卷宗上见过的早逝父亲如出一辙。这些流有维京鲜血的传人，据说永远也不会感到寒冷。
　　我没事。
　　长期以来这句话简直成了我的口癖。他一听却皱起眉来，仿佛这是句不详的谶言。
　　别逞强了。他断然说。今天下午你用不着再回去，我陪着你。
　　可是你不用上课么？我从食物掠夺本能的有机香味中抬起头来望着他。
　　不要紧的，他的笑容扩展了些。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我们离开餐厅时包里装满了曲奇饼干，三明治，果胶糖和蜂蜜水，丰盛地像是准备远足。学校有不少暂时搁置的空教室，那些教室因为无人使用也因此从不上锁。我们找到一间偌大的空实验室，雷格勒斯施了个简单的清洁魔法，然后席地而坐在透过落地窗的方形光斑里。窗很高，这些光斑几乎可以从教室的一侧到达另一侧。
　　这间教室可能是准备给高年级做练习场用的，巴洛克连方纹在不少地方都有尚未完工的痕迹。屋顶极高，仿佛固体的暗灰色苍穹，吊灯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姿态垂下来，像悬在宿命上的达摩克利斯般产生了死亡的极致幻觉。桌椅设备都没有安放，凌乱地堆在四角。整个世界向我们倾塌而来，我们只有彼此，依靠着对方的诺亚方舟与逆流对抗。
　　从教团那群顽固派手里弄到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现今罗斯查尔德的大部分校舍和设备都是艾瑞克?丹佛任内他主持修建的，他去世后父亲接替了他的工作，几经周折总算基本完成。
　　我倚在雷格勒斯肩上，他姿态飒沓地甩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厚重的大书。
　　我记得父亲一直说，让这么重的书出现在孩子书包里简直就是罪恶。
　　推测学？我靠过去看了看。你们还有这门课？
　　是三年级新加的课之一。雷格勒斯厌倦地把它扔在一旁。三年级是最糟糕的，因为一下子加了几乎所有的课程，仅仅为了让你在这一年把它们都体验一遍，好决定四年级后该选其中的哪几门。
　　一年级的课显然少得多。基础课程只有英语，数学，选修外语（我选了法语），自然科学和物质魔法。艺术，体育，实验物理与化学（更普遍的称呼是炼金术），神秘学史则是辅修课程。魔法并不像一些门外汉看来那样神秘兮兮，难以驾驭。事实上魔法是有理论和系统的，是再科学不过的科学。因此对于魔法师而言，数学，自然科学和哲学是必不可少的。父亲到任后又加了语言选修和艺术，以改变学生们在人文科目上的愚昧无能，自然又引发一场论战，但父亲最终总能奇迹般地实现目的。
　　我把那本书接过来，翻过装祯精美的内页，里面有许多简直是后现代主义的诡异插图，几乎每一行都有我不认识的单词。
　　全是垃圾。雷格勒斯环住我，用看烂苹果的眼神睨视着那本青色封面的大书。所谓推测学就是根据现有情况推测过去或未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后觉和先知。后觉也就罢了，可能影响未来的因素太多，先知的预言十有八九都是模棱两可，毫无价值。
　　那么学校为什么还要你们学这些呢？
　　他们觉得有必要知道未来。可是要我说，如果生活成了一套提前设计好的即定程序，那么人要去哪里寻找活着的价值呢？
　　这本书真难。我吞下一粒果胶糖。我好多都看不懂。
　　没几个人能看懂那个。而且这种能力是与遗传有关的，一般人都修行不到那个程度。幸好今年这门课的大部分时间是做冥想，清空脑子里的杂念。这还算有点帮助。推测学的理论完全没用，反正我明年绝对不选它。
　　那你打算选什么？
　　精神魔法，这个比现在必修的物质魔法要高一个层次，很难掌握，但我觉得很有趣。这也是遗传的能力，但我的家族有这方面较好的血统。另外世界文学和地理也很不错。推测学，快速阅读和探究神秘学则彻头彻尾没有意义，要是以后我当了执政官，一定要取消这三门课。
　　你肯定可以的。我笑着递给他一块曲奇，几乎已不记得那个导师的事了。当然，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蔷薇教团执政官是不能直接干涉学校事务的，因而也不真正理解父亲为了给我们谋福利需要付出怎样的艰辛。
　　我知道。到那时，你会帮我么？
　　半面阳光在他光滑的侧脸上粉碎成颗 
 5、圆桌骑士 ... 
 
 
　　粒，窗外金色的花朵灿烂焚城，九月午后烟尘飞舞，十指紧扣。+
　　会。
　　如果那是你的梦，就是我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紧随的信仰。
　　
　　雷，你说，我明天还得回那个导师那里去么？我躺在他膝上睡过去前这样问。
　　他们应该会换掉那个人。他气定神闲地回答。那家伙在这里呆不下去。不过即使他们不这样做，我也不会再允许他碰你一下。
　　要想伤害你，除非我已经不在世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Galahad Levine这个名字来源于高三时某篇英语完形…纯粹只是觉得读了顺口。由于Galahad是亚瑟王传说里圆桌骑士中的一人，所以这章用了“圆桌骑士”这个题目。
》达摩克利斯：某个神话里悬在头顶上随时会掉下来的一把剑，具体我又忘了…[！


6、French Disease ... 
 
 
　　让甘泉滋润山石让鲜花盛开荒原
　　迎接这些旅人在他们的面前
　　洞开着通向亲切的黑暗王国
　　
　　是的您将如此哦优美之女王
　　领过临终圣礼之后
　　当您步入草底和花下的辰光
　　在累累白骨间腐朽
　　
　　十五岁的时候由于艾琳她们的关系，一度很喜欢这样的句子，然我的热情很快被加拉哈德浇得透凉。那本如今被束之高阁，安稳地躺在书架一角的《恶之花》是英法对照的版本，印成优美的细长字体，猛一看竟误认成手写稿。
　　
　　我自小在英格兰南部生活，十九年来印象中很少有像那年秋天一样持续的晴日。雨是大不列颠的标签，日不落自己的阳光比世界其他角落都吝啬。
　　但1899年九月天气极好。透蓝的天空显出葡萄红，像英灵的眼睛。
　　黄昏时分我在雷格勒斯怀里醒来，他始终用左臂环着我，右手里托着一本地理图册仔细观察。他纯黑的发色在北欧人中很罕见，与他桀骜的神情极其相称。学校原则上不允许男生留长发，但雷格勒斯向来无视所有他认为不合理的规则，任泛蓝的黑丝垂在肩后。学校的清规戒律在贵族尖子的领头下分崩离析，模仿雷格勒斯的人渐多，学校只好将这条规定过期处理。倒是那些想追随潮流的男生很快生厌，他们没法配合长发的飘逸姿态，纷纷换回清爽的发型。
　　世界透过眼睑与睫毛间模糊的缝隙在我面前展开，斑斓的经纬线通过半球，非洲与南美的轮廓像散落在两片大洋上的心形碎片。
　　雷格勒斯见我醒来，想说什么，却猛得抬起头。
　　教室门口的金红色余辉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男人的金色卷发扎在脑后，漏了几缕垂下来，镶上了一层纯铜一般的红色光泽。
　　雷格勒斯下意识扔了一个阻隔魔法过去，被他轻易破解。然而他的魔法非常温和，雷格勒斯缩回手，警惕地凝视着他。我被他继续抱住，不明所以。
　　那个男人进来，蹲在我面前。我与雷格勒斯在一起时，他是第一个只看我不看雷格勒斯的人。倒不是说我在雷格勒斯身边一定会被忽略，但人们总习惯先和雷格勒斯打招呼。
　　他说，你好，你是梅利弗伦先生吧。
　　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我茫然地点头承认。
　　我是你新任的导师，伊撒克?洛克尔，请多关照。
　　您…您好。
　　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你也该回去了。
　　我再次点点头。雷格勒斯平静地放开我，我跟上这位看起来过于年轻的导师出去。
　　
　　他将我送到校门口。其实我一般都会在这里等雷格勒斯一起回家，然而我没有点破。
　　他抚了抚我的头发，笑得很温暖，我并不讨厌他。
　　我听说了你的事。他的口吻很平静中立。那个魔法真了不起，你果然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谢谢您。
　　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提前告知你，我希望今后不会再在我的班级里看到你用那傲人的力量对付别人。
　　可是我没有欺负那个导师，是他先说我父亲的不是。
　　我知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勇敢，也没有错。不过，你要记住主神已经赐给你太多东西，而你不能用它来睥睨那些没有你幸运的人。
　　都说了，我是靠自己的力量，我没有仗势欺人。
　　你的力量也是血统的赐予，你难道能说，你达到如今的水准，是因为比别人付出了更多努力么。
　　我…
　　我知道你是梅利弗伦子爵的儿子，也很仰慕你的父亲。但我是你的导师，不会把你看得比其他孩子更高贵。
　　因为孩子的灵魂都是高贵的。他朝我莞尔一笑。
　　而你，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
　　
　　就此，这个男人当了我十三年的导师。这十三年中他每年圣诺拉节都会收到父亲的请柬。
　　有时候命运的延续性不可思议。
　　洛克尔导师教我们的物质魔法和法语。第二天他走进教室，用法语口音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们大多都是那时候才知道了他的祖国，并且在日后证实了许多关于他的猜测。但要论我对他亲切温和品格高尚的第一印象，那可是错得离谱了。
　　他确实年轻，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一群人的导师，他实在年轻得有些过分。六月他自己走出罗斯查尔德，九月便改换身份回了学校。导师事件发生后学校对于这个班级导师的人事任命争论得不可开交，最后无奈去找父亲商量。父亲看了几份简历后丢给他们一份，他们只好照办。
　　然而事实上，他的身世比他教过的这群少爷小姐们要凄惨得多。洛克尔家族原是世代住在法国阿尔萨斯产煤区的魔法世家，后来家道没落。洛克尔导师的祖父在1856年的小亚细亚被机关枪扫成了蜂窝，孤儿寡母挣扎着长大。洛克尔导师是魔法师和普通人的混血。由于生活无着，加上一场普法战争下来，家当被通货膨胀搅得所剩无几，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又被割让给德国，他的父亲过早去世后母亲再嫁。他便在教团帮助下移居到英国，为教团工作，才算能够维持下来。
　　洛克尔导师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英国度过，是受教团器重的优秀年轻魔法师。但我得说，他骨子里是个地道的法国人。
　　他在学校里春风得意，又成了父亲的朋友，生活自然和从前大不相同。然后法国人骨血里的糜烂气息立刻彰显。女人和酒成了他最大的爱好，加上他风雅的外表和机智的言谈，在沾花惹草上如虎添翼。我十三年来不得不成为他光辉罗曼史的见证人，事实上从未见过他对什么女人动过长久真心，直到如今我也坚信稳定和结婚离他的距离就像阿根廷离中国那么远。
　　由于古板的英国人最爱往死里计较的风评问题，学校曾经征询过我们是否需要更换导师，被我们一致拒绝。
　　
　　十五岁时我捧着一本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去问他几个法语词汇，他写给某不知名女友的信碰巧搁在桌子上，字体优美语言别致，波德莱尔看了那些他所谓的“诗性语言”说不定会打破魔法界公认的死亡过程不可逆转定律。
　　我居然从未认为过他会给学生带来不良影响，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奇迹。
　　问完问题后我很认真地问，导师您想过结婚么。
　　没有。你这小鬼知道的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们聊了很久的天，我问他是否恨俄国人，他们杀了他的祖父。
　　不恨。他很平静。也没有那个兴趣去恨。希斯维尔，不要把生命浪费在记恨世界对你的冷酷不公上。世上不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说我祖父的死，那也不过是战争中自然牺牲的一部分。
　　自然？您是说…
　　没有一场战争可以不流血。祖父为了生活去当雇佣兵是他自己的选择，在这个世道下魔法师要用魔法谋生很难。然而真的到了战场上，英国人，法国人还是俄国人，没有谁的性命是有保障的。
　　战争原本就是在杀人。你没法预计自己是被一颗子弹打死还是被一枚地雷炸碎，也猜不到下一枚燃烧弹坠落的地方是你，是别人，还是没有人。
　　他仿佛叙述隔世的故事一般心平气和，然脸上难得没有笑容。战场是少数允许魔法师为自己的目的施展魔法而不会受到惩罚的场合，因为教团规定在生命受到威胁的紧急场合下允许暂时暴露自己的天分。雇佣兵成了这个时代术者们穷途末路的集体悲哀。蔷薇教团成立后财富和权力集中在少数世族手中，梅利弗伦和丹佛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和典型，而占据更多数的下位者们在教团清规戒律的约束下失去了得以延续的因子，一部分放弃信仰而甘愿成为普通人类，另一部分则不得不面对灭亡。
　　洛克尔导师只是轻轻按节律吟着书中的诗歌，将写上几行注解的书还到我手中，字迹秀美依然，他写G这个字母勾的方式妖冶地像一朵鸢尾。
　　
　　那年雷格勒斯成年，按照惯例要回在丹麦的丹佛一族本宅举行成人礼，以获得家族世代先祖的认可。那是必须由他独自完成的仪式。他不在的几个星期正好是暑假，我无聊透顶，时常到洛克尔导师离洛丝罗林不远的居所以探讨课程的名义和加拉哈德，弗兰特他们在导师那里消磨一整天。那几周内我读了这一生所读大部分的法语书，包括关于早期高卢人在魔文方面成就的学术书籍，但更多是雨果，塞特，波德莱尔，诺瓦利斯和福楼拜。而我始终不能很好地跟上法国人的思维，只喜欢读第二帝国时期刻骨荒芜，颓艳到了法兰西精神顶点的作品。
　　几年前选修第二外语时，加拉哈德被古典哲学吓得选了和我一样的荷兰语。他不得不抓紧点补习，免得父亲不让我和他约定的荷兰假期成行。因为父亲说他不准备让自己的儿子以满街寻找同伴的方式来休假。
　　而弗兰特几乎擅长所有的科目，却依然比我和加拉哈德都努力得多。然而某天他忽然对我说，当雷格勒斯的弟弟很幸福吧。
　　我和雷格勒斯不是亲兄弟。我纠正他。但他对我比亲哥哥对弟弟还要好。
　　
　　到了暑假末尾，洛克尔导师家的常客终只剩我一人。我收起过大的伞按响门铃，门受魔法的操纵自动打开，客厅没有人，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我愣住，差点再次被雨浇透。
　　低沉的女人声音，她在笑，或者在哭。
　　我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孩，杵在门口一时不知是否应该走开。
　　但我终究还是进了门。
　　洛克尔导师在学校里从来不乏追求者，只是碍于种种情面还算收敛。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和很多女人保持着暧昧关系，但当那个女人匆忙出来时我还是很有缩进书里的冲动。
　　雷格勒斯虽然桀骜不驯，却不是孤高的人，和周围的同学，导师相处得都不错。我们的朋友互相之间基本认识，在学校里形成一个群体。而这个美丽高傲，此刻却用可以喷出火的眼神瞪着我的女人是他几何学的导师。
　　我僵硬地跟她打招呼。普丽茜拉?兰迪斯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女性导师之一，容貌和能力都非常卓越。她极不自然地理着头发，表情仍然尴尬而愤怒，并不回应我。无缘由地，在那时我形成了一种观念，纵是再美丽的女子，在男人身下也已先打了七分折扣，剩下的竟也苍老地如此迅疾。
　　你先回去吧。洛克尔导师从楼上下来，神情慵懒厌倦。我的学生来了。
　　你真敬业。她冷笑，转身冲出去。
　　待她走后，洛克尔导师在我面前关上门，陷到我对面的沙发里。
　　您喜欢兰迪斯小姐么？
　　话出口，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傻瓜。
　　无聊的女人。他漫不经心地说。就是因为罗斯查尔德的导师里充斥着这样的货色，这所学校才毫无长进啊。
　　恩，雷格勒斯也说过，兰迪斯小姐太严肃了。
　　她就算是个彻底的死脑筋，也比披了一张道貌岸然的皮强。这世界上不是没有了不起的女人，只可惜不是她。
　　您觉得怎样的女人算是了不起呢？
　　伊丽莎白一世陛下？不过那太遥远了。要我说，你母亲和姐姐都很了不起。
　　凯珊德拉确实厉害，她的魔法比我都高明。
　　不止她，安琪琳娜也是。她的诗和画都很棒。希斯维尔，你从来不和女孩子交往，是不会发现她们真正的美好的。
　　我有很多女性朋友，比如艾琳和乔治亚娜。
　　那不同。
　　
　　对了，希斯维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头发很漂亮？像流动的金属一样。
　　有，雷格勒斯说过。
　　雷格勒斯…那个孩子真不错。不过要不是知道你们不是亲生兄弟，我会很诧异你们居然如此不像呢。
　　诶？
　　他将来必定是权贵，他也想要这些。不过我想你对在教团里谋个高位不感兴趣吧？
　　确实，我将来想去亚洲行医。
　　你毕业后准备去医学院进修？
　　恩，我想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但是你知道，用魔法帮一般人做事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我只是想做医生。或许这不算什么值得肯定的想法，但我确实还想过，希望今生能有机会去当一次战地记者。
　　即便这样，其实你我能对那些真正贫穷，得不到教育，活在无边绝望中的可怜人所能做的也只是杯水车薪。你的愿望确实美好，但慈善活动是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面貌的。
　　我知道，我们也只是因为在自己的生活中无法看到这样的景象，所以要去寻找世间的苦痛。我们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但这样之后至少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自己的命运。
　　
　　呐，有梦想总是好事。末了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侧面的皮肤在双重文明的作用下白皙地毫无破绽。
　　永远不要放弃梦想，那是你能握在手中最好的光明。
　　
　　此后又是多年。
　　“好了，我也该去跟爸爸身边那群人照个面。”我站起来，礼服又一次勾到流苏。
　　“等一下今年的圣母灯舞曲时你总该跟我跳舞了吧。”艾琳在我身后嚷道。我点点头，转身向前。
　　很快我就看到了洛克尔导师，他果然被女人几近湮灭。
　　我当即决定无视他快步经过。
　　主神啊，大英帝国从来不缺少该死的法兰西瘟疫。
　　 

作者有话要说：》French Disease：英国人在指代糟糕，令人不快的事物时，时常会把那称作“French Disease”。这一刻密度极大的法英爱蔓延~[喂！
》据说阿根廷是离中国直线距离最远的国家。
》1856年的小亚细亚：克里米亚战争，法英VS水管…好吧，沙皇俄国。主战场在土耳其的黑海地区（差不多是这个方位）。沙俄战败，不久后国内发生了废除农奴制的亚历山大二世改革。
》普法战争：1870年一场改变了之后欧洲一百多年格局的战争，也是阿普最后完成了德意志的统一，以及让法国哥哥气血两亏的，两家近代结怨的起点。《全球通史》的说法是，这场战争的影响直至1990两德统一才告终结。总之这是场诞生了无数NETA的，世界现代JQ史的序曲呀，茶。[APH自重
》伊丽莎白一世：都铎王朝的末代君主，“孵出了大英帝国的老母鸡”（这比喻始终让我很OTZ），终身嫁与英伦的童贞女王。
》本章开头两段诗分别引用自19世纪法国诗人Charles Baudelaire的《Les Fleurs Du Mal》（即《恶之花》）第一部分《忧郁与理想》的《流浪的波希米亚人》和《腐尸》。在郭宏安老师翻译的基础上稍有改动。在此先隆重感谢一下为至今认识的法语词不超过10个的我推荐了这本集子以及提供了Isaac这个法语名字的饭团君，以及整个高中三年你给予我的，高尚而美好的陪伴和支持。
个人对腐烂哥哥家的文学兴趣不大（还是比较喜欢眉毛子那种简练的思维？），曾经很努力地想好好看雨果和莫里哀结果都失败…只有一个时期对波德莱尔相当有感觉。这篇文前七章均写于高三下半学期到二模考试之间这段状态最不好的时期，因而对《恶之花》的精神状态颇有共鸣。这位导师是一个对剧情和情感线都有相当作用的人物（喂不要剧透），在看了本《恶之花》以后和高中里选了物理的朋友花了N节体锻课才讨论成型。这位先生（不要每句话换个称呼啊喂）的经历很大程度上受了波德莱尔的生平启发，有兴趣可自行查阅。
》其实私觉得啊希斯维尔的[删除]文艺男青年[/删除]形象已经很彻底了所以就让他这样吧…[喂！


7、盛装舞步 ... 
 
 
　　绯焰般的地毯在细高跟鞋下发出不可闻的暗哑悲鸣。一阵高亢的反复大调像仓皇的飞鸟般从舞池上空掠过，女人的裙摆与男人的礼服边错位成了万花筒中的景象，仿佛示巴女王的镜子般迷离妖冶。
　　我随手取了一份施过魔法的曲目表，现在离圣母灯仪式还有好几首曲子，足够我完成所有义务范围内的礼节。
　　招待权贵同样属于我不感兴趣的事之一，只是碍于父亲的颜面和多年处在这种环境中的习惯使然。加拉哈德的父亲从我身边经过，我致了对长辈的礼节，他微笑着点点头。他是将近二十年前执政官换届时，教团内一批掌握实权的人中最早站到父亲一边的世族之一，加之他儿子的关系，他一贯对我印象不错。事实上，莱维因先生倒不像教团里不在少数的无聊人士那样令人不快，这位稳重公正的仲裁会主持人还算是值得尊敬的长者，只是可惜有些不知变通。有时候我很难想象他居然有加拉哈德这样的儿子。
　　父亲仍然在和一群教团高层们交谈，我放轻脚步过去，向他们一一致意。
　　出于父亲的原因，这些人我从小时常见到，却从来记不清楚他们的姓名。而雷格勒斯却能特别熟练地吸引住这群人的目光。我注意到他们看雷格勒斯的眼神热烈而充满渴望，像艳俗女人看见了一件极其稀有的珠宝。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啊，梅利弗伦。”现在雷格勒斯离开，这群人造访洛丝罗林的热情却没有因此空虚下来。斯科尔先生，蔷薇教团的财政理事最先注意到了我，“希斯维尔竟然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是啊，我们都老了。”另一个很瘦，形态佝偻的官员插了进来。他不胜酒力的症状已经十分明显，本就骨瘦如柴的腿在礼服的勉强遮掩下摇摇晃晃，却还在一杯接一杯地灌。
　　“行了吧，埃诺里。你居然和维克多?梅利弗伦拼酒，你究竟是醉了还是疯了？”
　　这个声音要比埃诺里清晰有力地多，但声源的位置低得可以。我心知肚明，把叹息压了回去，转过身面对他。
　　“很高兴见到您，校长。”
　　
　　拉塔托斯克先生是罗斯查尔德的校长，也是教育理事。传说他年轻时无比聪颖，是众人眼中的天才，但由于一次实验失败而损伤骨骼，落下了侏儒的身材。传言是否属实我不得而知，至少后来很多年我也没发现他有除了给学校增加些无谓的规定而后又被雷格勒斯或凯珊德拉和其他一些人颠覆外的特长。教团内的舆论时常很不可思议，居然把仅仅做了一个失败实验的人称为天才。
　　“你果然在圣诺拉节前回来了啊，旅行还算愉快吧，希斯维尔？”
　　“托您的福，一切都很顺利。”
　　“你姐姐好不好？她毕业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这样一个花季女孩突然病倒了，真可惜。”
　　“安琪琳娜已经好多了。”
　　我小心选择着字眼，尽量避免被他引入和雷格勒斯他们有关的话题。拉塔托斯克先生在学术方面没什么成就，但在谋算人心上的伎俩相当高明。他狡黠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两道火灼烧而来。在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共识，同样也是所有人深深明白着的——未来的执政官不是我，不是凯珊德拉，而是雷格勒斯。
　　“但愿她没什么大碍。”拉塔托斯克故作善解人意地点头微笑了一下，“不过你为什么不参加毕业考试呢？”
　　“我没有说不参加，”在他面前保持谦恭非常困难，因为身高原因，他与我和父亲相比显得很矮，我很难不采用俯视的角度看他，“只是有一些自己的事想先完成，过一段时间再回去考试。”
　　不知不觉我已被他带离了人群的中心，到达舞池的另一端，离父亲他们很远。我心暗自沉了一下，知道已无法从这场蓄谋中逃脱，只能暂时应付。
　　“好吧，好吧…你知道，作为教师，”拉塔托斯克走得很慢，刻意与我保持步伐一致，“我一贯是支持学生自由发展的。我们觉得学生应当对人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并且去贯彻这个见解。而你，特别是你…你向来是个很有个性的孩子。”
　　“谢谢您。”我假笑了一下。
　　“你的头发很特别，也很漂亮…”他斜瞥了我一眼，“真是杰作…除了你之外，我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你猜是谁？”
　　“我不知道。”
　　“雷格勒斯的母亲，”他像是怀揣一个大秘密般得意地笑了，“希尔薇娅?丹佛夫人。她过世已有将近二十二年了。”
　　我无言以对。
　　“希斯维尔…你不一样，你知道么，你不一样，”他语调沙哑地反复重复着几个词组，“我真的不是在腹诽你父亲…我一直认为你父亲很了不起，不仅仅是在酒和舞会这种方面…他在任的这些年很多事情有了改变…前所未有的…划时代的改变…他是少有的，有自己想法的人…但你真的认为，我们的情况是在变好么？”
　　“我不明白，您指的情况是？”和这位先生交谈很考验耐心，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回想如果是雷格勒斯，他应该做得很好。
　　“蔷薇教团…不，是所有魔法师的情况。”拉塔托斯克忽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他，“这么多年之后，难道你没有发觉…我们渐渐在忘了自己是谁么？”
　　“或许是吧。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给他拉过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位置恰好的另一把上。
　　“有什么关系？”他猛得眯起眼睛，“我记得你的神秘学史成绩不错，所以你应该对蔷薇教团的历史了解得很透彻吧。”
　　“只是我自以为自己了解。”
　　“好吧…”他像是气馁般坐得更深陷下去，“你知道…魔法师是从远古起就存在的，一支特殊的人类。不同时期的称呼有所不同，但实际上指的是同一群人。我们遥远的先祖，从文明诞生前的蒙昧时代，就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们用自己依靠血统传承的力量，指引族群穿过黑暗和无知，给他们带来更丰盛的食物，预知天气和灾变，在人类迈入文明社会的过程中，魔法师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
　　这些事实很早以前就在课堂上被传授过。所以魔法师并非欧洲的特产，全世界都有魔法能力者，各自的称呼和形成的魔法体系有所不同，但能力的本质相同。对于魔法的起源，至今仍没有确切可信的说法，但一般公认它是一种经由自身意志表现的，不同于自然力的一种特殊力场。能力由生育传承是魔法的一个基本固有特点。
　　“渐渐地，人们定居下来，开始有了更加牢靠的生活保障，那些最初引导他们创建文明的魔法师，也就理所当然成为了部族的领袖或国王。农业时代后，魔法师们也发现自己的能力还有更精细的规则可循，于是形成了最初的魔法理论体系。”
　　拉塔托斯克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然而事实上他只是在背诵一年级时神秘学史课本上的内容。到了初等学院就会学到基本魔法理论，那时会提到世界上目前已知最早的魔法体系是古巴比伦祭司使用的魔法，已经失传。现在我们所研究的魔法都基于希腊和罗马时期拉丁文的魔法体系，时间和精细程度比起古巴比伦来都大有不及。此外凯尔特人和早期日耳曼部族的成果也夹杂其中。东亚和印度都有自成一体的魔法理论。而最神秘的魔法体系大概要数鲁纳符文，可惜同样已无人能解。
　　“但是这个时候，那些没有天赋，不能感知到自然旨意的人们开始恐慌了。他们对曾经无条件信赖的魔法师充满了怀疑，嫉妒和恐惧。这时他们已经在茫茫荒原上扎了根，不再依赖魔法师的帮助。魔法师成了社会排斥的对象，被迫从人们的目光中隐去。罗马教皇开了武力讨伐异端的先河，魔法师隐世的时代到来了。”
　　基督教会素来是魔法师历史上的最大死敌。其实对魔法师而言，基督教的上帝概念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上几乎所有魔法体系都承认有至高，万能，俯视一切的存在。真正让魔法师和教会千年来无法和解的原因还是罗马帝国后期乃至法兰克王国时期，基督教会横行欧洲，强迫这篇古老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改宗。未来得及躲藏的魔法师们作为邪恶和撒旦的同盟而被绑在十字架上挫骨扬灰。在短短三百年内魔法师人数锐减了三分之二以上，成为这一人群血脉不旺的重要原因。
　　“但是魔法师并没有就此从世界的舞台上消失了。其实，魔法师的踪迹在所有野史里都有迹可寻。在王室的谋杀案中，在领主们的城堡深处，在一切正史无法解释的事件中，魔法师至始至终都存在在欧洲历史的阴影中，无声地参与着一场又一场政治角逐。时至今日，英国的议会，法国的共和政府，德意志皇帝，俄罗斯沙皇…所有欧洲权贵们都暗地里知道魔法师的存在。天主教会残酷杀害了几百万魔法师，自己却是魔法师暗箱服务的老顾客之一，用他们不信任的力量来对付黄祸和阿拉伯人的巫蛊，多么可笑。”
　　我不置可否。
　　“几百年来，魔法师为了谋生而参与各种暗箱活动，渐渐和各国的王室贵族接近。魔法师珍贵而危险的血液混进了国王大公们体内，到了十五世纪，有那么一个时期，魔法师存在的事实几乎就要浮出水面。
　　但是人类已经习惯了没有魔法师的世界，任何时期轻易将魔法师暴露在世人面前都是不明智的，即使是在天主教会的影响已经减弱的今天，仍有可能造成恐慌和混乱。”
　　这样就牵扯到了蔷薇教团。蔷薇教团起先名为蔷薇十字会，由一个德国贵族基督教徒克里逊?罗森克鲁兹于1484年创建。当时欧洲出现了许多魔法师联合成的组织。这些组织各自为政，一些积极参与各种事务，主张由魔法师重新夺回政治主导权，另一些则主张魔法师们彻底隐蔽起来，局面非常混乱。直到罗森克鲁兹突然携一种神秘的力量出现，将这些组织收附到自己门下，建立了整个欧洲魔法师的联盟组织，即蔷薇十字会。之后的五百余年里蔷薇十字会承担起保护魔法师血统延续的责任，有组织有限制地参与政治活动，使魔法师的存在始终保持在“少数人的秘密”这一层面。1707年蔷薇十字会迁到爱丁堡，始更名为蔷薇教团。现今教团的组织结构也是在那时基本确定的。由加盟教团的世族们推举出的执政官掌握了各类大小事务的处置权，管辖着所有方面的理事。但需要改变教团的重大法规时，就必须经由二十人制的元老会讨论决定。所有涉及蔷薇教团法规的审判由仲裁会最终裁决。
　　蔷薇十字会成立后，魔法师的活动又转入地下。教团为魔法的使用加诸了无数限制，写在羊皮纸上也许比一位国王一生所能颁布的诏令还厚。其实有不少由于没有具体的惩罚措施而形同虚设，但更多则是货真价实。这些法规大多是为了保护魔法师，掩盖魔法师的存在，防止魔法造成的混乱而设，但负面效果同样不少。由于魔法只能通过魔法师的生育遗传，魔法师的血统与普通人混合后会降低后代的魔法水平，魔法血统混进政要中又会引发危险，因而魔法师的婚姻受到很多制约。几百年来这些规定饱受争议，却始终巍然不动。而使用魔法的限制更是直接导致了许多古老的魔法世族无法谋生而家道中落，或者放弃魔法师的身份，或者绝灭。
　　蔷薇教团并不是强制所有魔法师加入的，因此教团的规则也分为两类。一类是教团成员才需要遵守的法规，另一类则无论什么人触犯了都将受到教团制裁。
　　“啊…这些你都知道，”拉塔托斯克乘转身斟酒的空隙丢给我一个意味复杂的眼神，我很不舒服地闪避，“但是，希斯维尔…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中世纪以来欧洲有那么多支各种各样的势力，教会，国王，贵族…还有现在的总统，议会，首相等等，而蔷薇教团成立五百年来一直和这些势力和平相处，平起平坐。那么教团究竟有什么力量，可以在几百年的政治斗争中自成一体，全身而退呢？”
　　“坦白说，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试着转移注意力。
　　其实我并非完全没有听说过，蔷薇教团始终保有一份足以抵御任何外力的秘密，使得它得以安稳地处在欧洲旋涡的阴影里，不受任何因素干扰。但这些事应当属于教团的最高机密，我没有什么渠道详细研究，也没有兴趣研究。
　　“那么…你听说过十字蔷薇么？”
　　“没有。”这次是真的没有。
　　“啊…也难怪…毕竟我们现在的教育…而且你也不是喜欢接近这些的人…”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拉塔托斯克却转换了话题，“看得出来…你父亲把你保护得很好…”
　　“难道父亲不应该保护自己的儿子么？”我不怒反笑。
　　“是的，是的…我刚才说过…你父亲很了不起…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情…”拉塔托斯克用一种夹杂着咳呛的虚伪口吻继续道，“但是…我们现在遇到的麻烦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发觉了…天主教会曾经想要消灭所有他们眼中的异端，但他们用火和暴力不能杀尽魔法师。而现在…古老高贵的文明正在被一路狂奔的世界舍弃，人们丢失了对原始自然纯正的信仰。希斯维尔，我们这些造物者的选民最终会被机械和电消灭，在人类灵魂堕落的过程中湮灭殆尽。”
　　“如果您仅仅因为工业社会不再需要魔法师这样不可解释的力量而烦恼，那我想没什么人能排解您的忧虑了。”我从父亲和雷格勒斯那里学来的，对这些人仅有的一点耐心快要到了头。
　　“这是这个时代的我们必须面临的抉择。融入新的时代，将自己的血混进工厂排出的肮脏液体，最终像所有庸碌之人一样活下去，成为堕落世界的一 
 7、盛装舞步 ... 
 
 
　　部分。或者坚持自身的存在，从而纯洁地踏上毁灭。”拉塔托斯克即使坐直了，也无法和我达到视线相平，“这就是末世贵族的悲哀。但是…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种可能么？难道不能由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来改变现状，净化人的灵魂么？”
　　“抱歉，我没想过。”我打断他，“我想爸爸，雷格勒斯和我都不会喜欢为了实践一个自己个人价值观中的完美世界而去搭上无数人的生活，乃至性命。每个人都有适宜自己的生存姿态，没有必要把自己认为的理想境界强加给别人。”
　　“好，好…你果然也是个有想法的人…非常好…”他盯我的眼神更加锐利了，“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显然是他那边的人…在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事件之后…居然还保持着对他无保留的信任…”
　　“我看不出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没有…你别误会，我刚刚还在说，你父亲是很棒的…”拉塔托斯克更加用力地假咳嗽起来，“你知道，他一向致力于培养年轻魔法师的综合才能，让他们更好地适应生活需要…但我不得不说除了生活之外，我们还需要一点追求…我原以为你的想法会有所不同，看来是我错了…”
　　“衣食无忧而精神空虚固然可悲，”我掐算着曲子的时间，掏出怀表看了看，“但更可悲的是连生活都没有保障却要空谈追求了。”
　　“对，对…你知道…不管怎么说，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的事给了教团很大打击…我们一直都把他们看作教团的希望…”
　　“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我漠然地俯向他，他像个老烟枪般不断咳嗽。
　　“恩…其实你父亲选择凯珊德拉为继承人，我始终是很不解的…”他改从手指缝隙里窥视我，“当然…我们尊贵的古老家族族长有权选择自己的继承人…但我始终认为你也是很出色的…”
　　“谢谢您的赏识。”我站起来，准备找借口脱身。这时候一个沉实有力的男声将我拯救出来。
　　“希斯维尔，圣母灯仪式要开始了。”那个棕发棕眼的男子裹在紧致的黑色礼服中，眼睛藏在黑暗里炯炯有神，“你父亲让我来问你是否准备跳舞。”
　　英格霍德?温弗莱先生是父亲在教团里唯一长期信任的副手，其实他和洛克尔导师同年，还算是相当年轻，却始终给人以坚实稳重之感。
　　“去吧去吧，年轻可是享受的资本啊。”拉塔托斯克在我身后谄笑。我跟上温弗莱先生绕过舞池，一边疑惑于刚才竟未见到他。他通常离父亲不会太远。
　　在回去找艾琳的途中遇上父亲，他正招呼一位侍者将烂醉的埃诺里先生扶下去休息，准备按惯例和母亲下去跳舞。
　　“爸爸，我真的很佩服您，”我有些疲倦地笑笑，“陪他们灌了那么多酒，居然还这么清醒。”
　　“要是在他们面前不时刻保持清醒，我就有麻烦了啊。”他的笑容里竟有凄艳的色彩，“而我这些年来用不着喝酒，一直都醉着。”
　　
　　我又继续向前去寻找艾琳，明明白白地听见拉塔托斯克在暗处对另一位官员窃语。
　　你知道，自从老丹佛死后维克多?梅利弗伦完全变了个人。要是在当年，谁能相信这么个只知道吟诗弹琴，离了艾瑞克?丹佛就坐立不安的废物会出落成今天这样？
　　也是被现实逼迫的。要是丹佛还活着，梅利弗伦永远不过是他的附庸罢了。
　　虽然雷格勒斯是个主意特别多的麻烦家伙，他说，但我还是很庆幸丹佛家族还有继承人。
　　梅利弗伦全是些奇怪的角色。而就算所有梅利弗伦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丹佛。
　　 

作者有话要说：》拉塔托斯克的名字来源于北欧神话里一只热爱挑拨的松鼠。
》用了整整一章来抛出硬设定…目前只是初步，请等待进一步解释OTZ
》本文设定纯属虚构，请勿考证。认真你就输了。


8、黑暗中的舞者 ... 
 
 
　　四个月前我写信到布里克斯顿的手工作坊订购了这件礼服，然银袖扣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状态不佳。今晚第四次将它从茂密的流苏上解下来后，重重一道闪电劈过，我看见自己的蓝色瞳仁在落地窗的投影上倏地反光。
　　随后响起沉闷的雷声，被屋内逐渐达到□的喧嚣掩去。舞曲的最后一个尾音落在中提琴颤抖不已的弦上。
　　艾琳在音乐曳然而止的那一刻终于出现。她裹在一身深栗色的低领裙里，微笑得很甜美而不庸俗，胸前大片空荡荡的麦色肌肤上仅缀了一条大气的托帕石项链，亦可算是美艳惊人。事实上温斯顿姐妹在没有凯珊德拉她们的场合总是能与花魁之名相称的。
　　“抱歉，”她停留在作为朋友最符合礼节的恰当距离，再次证明她是一位举止得体的仕女，“乔治亚娜有些不适，我刚才送她先离开了。”
　　“别放在心上，”我轻轻朝她笑了笑，立刻再次点燃了她那种偶然会不经意流露的狂热神情，“我很高兴今年终于能和你跳圣母之灯了。”
　　圣母灯仪式也是圣诺拉节的一项习俗，据说是罗森克鲁兹为了纪念他在生产中死去的妻子而设。因而要求每年的“诺拉”必须是父母仍然健在的少女，由她在场内其他灯光全部熄灭的情况下点燃母亲手中所执象征生命的“圣母之灯”。随后的一支舞曲中，这便是唯一的光源。舞者需在黑暗中凭借彼此的默契跳完一曲。通常会跳这支曲子的都是夫妻或已确定关系的情人，以及其他关系相当亲密的人。圣母之灯一曲终了后未踩到任何人往往是舞技精湛的最佳证明，当然在这支舞曲中踩中他人或者被踩中也都不必在意。曲终后由“诺拉”熄灭蜡烛，灯火才可重新亮起。
　　过去这支曲子我是从来不下场的，我对跳舞始终没有什么执念。直到前年艾琳提出希望同我跳圣母之灯，我自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却因为当年舞会上突然身体不适而作罢。去年则是因为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的事件也最终未能履行约定。我自是明白今年她的期待，只能不温不火地应允下来。
　　色泽各异的人们纷纷走下舞池，艾琳挽上我的左臂，似乎坠入了某种不知所以的陶醉，我终究没有苦笑出来。
　　
　　维罗妮卡虽然任性，在重要场合却永远保持着滴水不漏的优雅。她和凯珊德拉的模样都更像父亲，五官轮廓如同山脉般幽深艳丽。因而即便是执行着向世间母亲致敬的谦卑仪式，她的举止也彰显着与情绪过于敏感的娜塔莉娅全然不同的张扬与妖冶。她不畏惧任何外力的自信创造出不可一世的魅力，成为她年仅十三岁就芳名在外的主要原因。母亲维持着她在人前惯有的微笑，把点燃的灯放在舞池中央的灯架上。父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因为“诺拉”的父母按惯例是要开舞的。
　　灯亮起来，四周暗下去。
　　感到艾琳的手搭上来，我扶住她的腰，带她旋转着为另一对跳得太豪放的情侣让开道路。我无意到舞池中央去，她也便顺从而流畅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她的水准自然是高的，并且从不在公开场合出差错。
　　圣母灯舞曲比通常的曲子稍长一些。第三个反复小节时她将脸靠在了我肩上，我和她的身高差使得这个动作非常容易。
　　“希斯维尔，”她的口吻很轻很柔软，在舞曲的背景乐下只有我能听见，“你觉得我好看么？”
　　“当然了，”我笑了笑，“我想…应该只有凯珊德拉比你漂亮了。”
　　其实这话不算公允，毕竟在我看来我的四个姐妹在容貌上都是占有绝对优势的。但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无心的恭维司空见惯到了称不上谎言的地步。而凯珊德拉是公认的绝世美人，即便我这样说也不会引起她太多的不满。
　　“谢谢你，”她的笑容果然更加扩展，“那你会不会考虑和我结婚？”
　　我语塞。这是我一生中少数几个真正让我感到难缠的问题之一。
　　“恐怕在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的问题解决之前，我还是不能去想个人的事。”
　　常年的习惯告诫我不能在这类事情上反应过久，现在的我除此之外竟也再没有更好的挡箭牌了。
　　她的神情藏在黑暗中，但我仍能感到她不如刚才热情洋溢了。稍许清醒的她对于这点还是能充分理解的，于是她抬起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她再次开口的语气温柔地不自然起来，“但是，等到你处理好你家里的事之后，等到那时…我…”
　　这一刻我很希望奇迹出现，好帮我阻止她说下去。
　　
　　自古贵族的婚姻就是一种畸形的存在，而在血统注定命运的魔法师世界，保证后代的魔法能力是衡量婚姻的根本标准。魔法师的血像是某种丑陋的结晶，融在凡夫俗子的体内就如同被稀释般越来越淡，直至完全丧失其本来面目。这也是对探究魔法存在信仰，坚持自己作为魔法师的优越性的世族们不让后代同普通人通婚的原因。同样地，如果加以适当的萃取，优化和提炼，这种血统也能越来越纯正，越来越优越，后人的能力一代比一代更强。所以魔法师中存在一批像梅利弗伦这样经过了世代的积累而获得了远超他人的能力的魔法师世族，这些人为数极少，却是魔法师中的贵族，这一社会团体的中流砥柱，蔷薇教团实权的控制者，也只有他们才对魔法保持着中古时代那种纯粹而激进的信仰。
　　但是这群人正在减少，近亲结婚严重削弱了他们的生命力。每有一个美国的州通过关于棉花进口税的新法令，或者一种新型号的汽车奔跑在德国的街道上，就有一个世族如同母亲的本家那样无言消失。至今名号仍在的家族不到一百个，其中还保有延续能力的不到半数，然而这些富可敌国的世族始终将教团和欧洲魔法师的命运握在掌心里。
　　生于这些世家的孩子，从小就有婚姻无自由可言的觉悟。罗密欧与茱丽叶终究只是年少时的一些荒诞遐想而已，绝大多数人还是以令人心痛的冷静接受了事实。婚约的影响在越上层的魔法师中就越显著。几乎所有人都能认清梅利弗伦家的孩子一定会由父母选择结婚对象这件事，因此都会避免成为某场三流叛逆戏剧的主角。而像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这样已经明确婚约者，身边一般就不会出现其他试图颠覆的异性。确实能够真正接近雷格勒斯的女子只有凯珊德拉，然他们的距离却又保持得恰倒好处。凯珊德拉虽然艳冠群芳，其冷艳和作风刚毅也是闻名遐迩。即使雷格勒斯不在，我也从未见过什么男人敢于轻易超越界限。
　　而一直没有确切订婚的我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虽然知道梅利弗伦一定会把婚姻延续的对象限制在血统够格的少数贵族之中，别人不会来打扰，但这些有入选资格的世家早就蠢蠢欲动。即便我不是梅利弗伦的继承人，高贵的梅利弗伦血裔也是绝不容浪费的财富。梅利弗伦迁到英国的时间较短，联姻状况不那么盘根错节，能有效地避免畸形和遗传病。而这一族在教团的庞大威望更是他们前仆后继的最大动因。
　　而在这一角逐中公认的最优选手便是温斯顿姐妹。她们血统纯正，能力优秀，身份高贵，并且作为我的朋友跟我长期相处。二十年前执政官换届引起的轩然大波我也有所听闻，温斯顿同样是最早转而支持父亲的家族之一。出于这个缘由，我始终无法对艾琳她们说明一些事，而且我和她们的关系也不如和加拉哈德那么亲密。父亲对此从来没有给过温斯顿家族什么明确的说法。乔治亚娜尚是标准的淑女，而艾琳的心意就简直是昭然显著。坦白说，她们作为朋友都很不错，但我真的没有考虑过和谁结婚。从我的立场上很不方便回答她这样的问题，每当这种场合，我就有消失的冲动。
　　
　　不过今天用不着了。
　　奇迹以一种我最不希望的形式降临。
　　
　　一股很不正常的魔力流动像老鼠般从我脚边蹿过，我一惊，立刻停下，却没捕捉到它的方向。艾琳被我的举动吓到，还未开口抱怨，一切就不再是她能开口的状况了。
　　漆木质地的地面訇然裂开，几根棘刺像某些古代墓葬中的机关一样蹭地冒出来。如果这个位置上有人，早就被扎得皮开肉绽。
　　我立刻意识到父亲和母亲在那里，却来不及做任何事。有液体飞溅。
　　我的肺部如同生物般难受地蜷缩起来。艾琳紧紧抱住我，我也回抱着她，却始终注视着那个方向。
　　虽然我自认生活圈子狭窄，但这个词的含义我却是深刻理解的。
　　刺客。
　　
　　父亲自继任以来，虽然成就突出，却也招致不少旧贵族的不满。针对他的暗杀事件在我七至十岁时发生过好几次，但每次父亲都能化险为夷。而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刺客会选择在洛丝罗林刺杀梅利弗伦的主人，这里是梅利弗伦世袭的领地，梅利弗伦世代先祖的理想和心愿庇护着在这里生活的梅利弗伦族人。这也是魔法师世族神奇的能力之一，没有谁能在洛丝罗林里伤到梅利弗伦家族的人。
　　全场死寂。所有人愣在当场。舞会陷入黑暗
　　
　　幸好溅出的液体只是一些酒而已。父亲早就带着母亲转移到了一旁，这种小规模的空间魔法对父亲而言驾轻就熟。维罗妮卡也已敏捷地移动到了席上的娜塔莉娅身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
　　父亲小心保护着母亲，同时神情严肃地感受着四周魔法流的运动轨迹。
　　
　　然而在下一波攻击开始后，其他人都像神经突然被激活般四散奔逃。这些贵族们最大的本领恐怕莫过于逃跑了。
　　父亲正上方的吊灯突然坠落。然而这次他有了准备，吊灯在千钧一发的瞬间粉碎成尘，在无光世界中形态瑰丽地绽放成冰晶雪莲。
　　我也无法再忍耐下去。右手伸入衣领的同时，我放开了艾琳。
　　“等下可能我会分不出手来保护你，”我低声对她说，“所以请你自己保护好自己。”
　　“哦不，希斯维尔，你别走，”她却更慌张地抓紧了我，“我会死的，我害怕。”
　　此刻我无端烦躁起来，其他人差不多都逃到了席上，任父亲与那个不现身的破坏者战斗。父亲已经张开了防护结界。但显然他也没有从魔法流窜的线路判断出术者本体的所在，可见那位刺客是将整个房间控制在结界内，然后在外部对结界内空间施加影响。能够在洛丝罗林这么做并且不被父亲和我发现，足以证明刺客身手不凡。但是没有任何人受伤，他不但伤不到父亲，连那些宾客们也毫发无损。
　　“作为温斯顿的继承人，这点把戏碰不了你。”我果断地让她退后，她愕然地向后跌了两步。
　　我取出常年佩带的怀表。已经不能再耽搁，必须想办法解除结界。不然这间宴会厅就将继续充当一种令人作呕的刑具，四壁上满是小孔。行刑者以近乎游戏的心态将一根根针通过孔扎进来，欣赏被关在其中的罪犯闪躲逃避的模样。
　　我恍惚想起自己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启动过「Time Slayer」了。
　　
　　血统再优越的魔法师也必定有一个训练的过程。开始时所有的魔法都要经过转换阵或咏唱咒文，因为魔法是将其他次元的“力”通过魔法师自身的意志进行再改造，所以需要对这部分意志进行强化。随强化的程度逐渐升高，魔法的使用就更加得心应手。魔法师先天的差距在于意志的起始程度不同，但往往也是决定性的不同。
　　通常一个魔法熟练之后就可以摆脱转换阵或咏唱而经由自身意志使用，越高级的魔法熟练的过程就越漫长。一般人修炼到这个程度已是极限了。只有极少数有天赋的魔法师能够上升到更高一个层次。
　　「契约」，即是一种不属于某个通用魔法，而是由特定魔法师按自己灵魂的样式打造，只有这一人能够应用的力量集合体，需要非常高的精神力才可控制。因为这种法术一般被认为是肉体与灵魂在更高层面上的互相约束，所以得名。它通常依附于某件与本人关系十分密切的物品上。对我而言父亲送的怀表非常合适。
　　虽然这是立于魔法顶点的能力，梅利弗伦的孩子却大多能在相当年轻的时候就独创出属于自己的，定型的成熟契约。拥有名字往往是契约形成的标志，父亲曾说“时间处决者”这个词组太激烈，不适合我。但我的契约的确就叫了这样的名字。
　　对时间的控制是我的最大强项，甚至超越了雷格勒斯那几乎在一切领域登峰造极的成就。以此为基础能形成的法术自然变化多端。
　　
　　例如现在，两根巴洛克装饰纹的黑色指针向相反的方向开始高速旋转，表链断裂并延伸，立即缠住了一根试图偷袭父亲的触手，它随即被从当下的时间中隔离开来，通过时间停滞的轨道我便可以找出结界的源头。
　　不行，距离太远，而且结界的对内抑制作用很强。这个家伙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却是制作结界的高手。
　　待到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落入危险中然后再一次被解救。断成几截的棘刺躺在地上，两张扑克悬在空中，看似只是薄薄的纸片，但我知道必要时它们能强化到金刚钻般坚硬而锐利。
　　“你不要紧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抱歉，导师，我也希望我知道。”
　　那两张纸牌是洛克尔导师的契约，然而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我们这边并没有增加战斗力的必要，因为对手无法打伤我们任何人。但如果不解除结界，只是空耗罢了，而用武力强行破坏结界很可能无法保证这些贵宾不受损伤。
　　扑克开始围绕我旋转，加拉哈德在硬将弗兰特按在椅子上后跳了下来。于是我安下心，继续集中精力索敌。
　　然后闹剧般的战斗出人意料地结 
 8、黑暗中的舞者 ... 
 
 
　　束了。
　　父亲忽然摆脱所有纠缠移动到我身边，随即世界重复光明。而我也明确感到了力的消失，时间以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逆转回来。
　　父亲已经重新将宴会厅的灯光点亮，他身上不见丝毫狼狈的痕迹，金发被靡艳的六角灯晕染成玛格丽特式的澹澹流彩。碎了一地的玻璃器皿，容颜折射其中，光怪陆离。
　　看来刺客已经心知肚明，自己再继续下去会被发现。结界悄无声息地解除了，一如猫的脚步声般出现并消失。
　　“您有没有受伤？”
　　“没事。”他仍是姿态旖旎地站在血红蔷薇盛开的彼岸，没有什么力量可撼动的爱与威严完整结合。我触不到他，他却握住了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设定主要参考自奈须きのこ老师的作品，主要是《Fate》系列（你根本没看过空境和月姬吧喂）。以及钢炼，浮士德（为什么这个也在这里…），CLAMP系，D-Grey Man（？）和北欧及凯尔特神话。MINA能理解则理解，不能就当我口胡吧…契约其实就是和礼装差不多的一种个人武装。大家的契约以后应该会一个个华丽登场的吧~[自PIA
》Time Slayer：即“时间处决者”。Slay的本意是谋杀。
》法语中雏菊音为玛格丽特。
》黑暗中的舞者：《Dancer In The Dark》，Bjork的一部电影，推荐。


9、回廊 ... 
 
 
　　梦，又是梦。
　　浅滩的色泽逐渐过渡向深海式的钴蓝，天空绵延一色，仿佛洒了一捧颜料，只一种湛蓝分两处各得其色。
　　谁…是谁呢……
　　港外的蛋白色光辉缓慢地晕开，我再次向后坠下，云开见日。
　　
　　被梦魇中坠落的眩晕感弄醒，我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那种腹腔反酸的不快感甩出去。
　　完全清醒过来后我才意识到已经下午了。我慌忙想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天那…你究竟是怎么了？”
　　迟暮的深红日光被窗帘筛成片状，尘埃在暖醺中不自觉地舞动。懒洋洋的暖意铺在阳光势力范围内的皮肤和衣物上，燥热得发烫。落地窗框的影子呈层次分明的棱角，将木地面分割成几块格子。难得的午后光景。空气中有大团的白蜡馨香。
　　我心下哑然，顺着一条光带延伸的方向，终于找到了声响的来源。
　　
　　目光逐渐上移，精美的紫色山羊皮圆头小皮鞋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地上喀喀作响，线条优美的小腿裹在同色系丝袜中，肌肉悸动的姿势煞是好看。她身后的阳光沿着她的轮廓勾勒成灿灿生辉的形状，与她那一刻用以注视我的冰冷表情甚不符合。
　　“维尔！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气势汹汹地甩了甩长发。
　　“维罗妮卡！”我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比她高出不少，却仍不能完全盖过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即使是你，也不能在洛林回廊里这样喧哗。还有，请你不要再发出那样的声音，如果你不希望爸爸知道你作为梅利弗伦的小姐多么没有教养的话。”
　　“你会去告状么？”
　　她一句话就把我堵了个干净。我无可奈何，想要绕过她出去。她竟然抢先横在两排书架中间，我暗暗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没错，这里是洛林回廊，是收藏梅利弗伦历代先祖的功业，”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抽出一叠羊皮纸，玫瑰色的墨汁已经风化，记载了死于历代梅利弗伦族长手中的对手，“以及梅利弗伦家族历史的神圣之地。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吧，只是来寻找有帮助的资料，毕竟我认为现在我们面对的情况很复杂。”不适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心烦意乱地向后倚在书架上，“不过这与你无关，以后不要再随便来这里。”
　　“你能来，我就不能？”她冷笑的幅度更大了一些，“什么叫与我无关？还小，你还小……你和爸爸，还有妈妈，除了这个以外你们还有别的什么理由用来搪塞我？”
　　“没有谁想搪塞你。难道要我强迫你去接受你不能理解的东西？”
　　“我不能理解？你还真有自信。”她返过身，向前迈了一步，“你最好别以为我和娜塔莉娅一样，你们不说，我就装聋作哑。我也是梅利弗伦的一员。其实你也清楚，虽然爸爸和雷格勒斯都信任你，但你终究和我，安琪以及娜塔是一类，没有对这个家族的继承权。”
　　“而且也没有像你们一样通过婚姻继续留在这群人中的权利。”我不怒反笑，接上她的话。
　　“你根本不需要，对不对？”她忽然又回过来望着我，“你是精英，有的是光明远大的前途。”
　　“我对那些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呢？”她又逼近了一些，“的确，你和很多人以为的不同。抱歉，哥哥，除了雷格勒斯，我想不出其他你有兴趣的了。”
　　她的口吻中有令我意外的挑衅意味。
　　“好吧，不说这些。”她却忽然转换了话题，“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你知道的全部。这样我会尽力帮你。”
　　“抱歉，我不能。”我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如果你有什么能帮到我的，那请你保护好你自己。”
　　她的神情黯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果然，”她利落地转换了情绪，“随意。不过你别以为我们是在放暑假。”
　　“我毕业了，没有暑假。”抬手把书放回去，我轻巧地转换空间，绕过她转向出口处的活板门，有些解恨地望着她惊愕的表情，“维莉，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真的还小。”
　　维罗妮卡却没有如我预料的那般火冒三丈，她大步跟上我，厚底鞋在木地板上铿锵而过。
　　“我并不在意这些，”她再次甩了甩金色流体般的长发，几乎和身后阳光融为一体，“不过……对我而言，梅利弗伦的姓氏并不比维罗妮卡本身更高贵。”
　　语罢她再次越过我，匆匆下楼。我又暗自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最近的叹息廉价地如同十月的苹果。
　　
　　维罗妮卡还是先我一步到达了父亲的会客室，她并没有那么弱小。
　　事实上作为十三岁的孩子，除了过于乖张之外，她强大地无可挑剔。
　　娜塔莉娅早就等待着了，她却是以全然不同的姿态缩在房间另一头的软红绸沙发中，看起来有些局促。维罗妮卡怒气冲冲地坐在一旁。
　　“你们……”我跨进房门那一瞬愣了一下，话就脱口而出，“是在做什么？”
　　“等吃饭。”维罗妮卡没好气地。
　　“听说你刚才晕倒了？没事吧？”娜塔莉娅关切地向前倾了半个身子，稍许掀开了她身后厚重的窗帘，刹那间垂死的阳光泄涌而下。
　　“谁知道他是晕倒还是睡着。”维罗妮卡狠狠地剜了她姐姐一眼，娜塔莉娅熟视无睹。
　　“我没事的，大概旅行回来又要准备舞会，有些累吧。”我选了个位置折中的沙发坐下。
　　“抱歉，没有茶。”娜塔莉娅难得抢先开了口，“爸爸嘱咐我们不要让外人随便进来。”
　　“别在意，”我小心地在四周布下一个声音回馈结界，这种结界一般被用来防止窃听，“爸爸还好吧？”
　　“没有受伤，和妈妈在屋里说话。”娜塔莉娅担忧地按了按酸痛的眼圈，“当然心情不会好。不过他也从不会表达出来，是不是？”
　　“恩。”我应和似的点点头，无端对什么感到完全没有信心。
　　“维尔，今年以来你的眩晕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娜塔莉娅坐得更靠前了些，“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吧。”
　　“不必。”我加固完结界，转向她，“既然从来都查不出原因，也不算什么病症，那么去看医生也不会有结果。”
　　娜塔莉娅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眼下的阴影更浓。她就像是夕阳濒临地平线时的样子，与一旁依然亮丽飞扬的维罗妮卡形成了残忍的反差。
　　“维尔，”维罗妮卡似乎终于不再气恼，她顿了顿问，“你怎么看这次的事件？”
　　连娜塔莉娅也立刻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不管是谁策划了这么个闹剧，”我选择了个合适的开篇，“可以肯定一点，伤害爸爸不是那人的目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家伙很高明，”我把头发向后拂去，密集的金红从一切缝隙渗透进来，空气中充满了夕照的粒子而呈靡艳的晕红，“而即使是常识一般的魔法师，也知道在洛丝罗林刺杀梅利弗伦的主人是痴心妄想。”
　　“那么他……”
　　“刺客幕后最有可能的黑手，”我稍许提高了声音，果断地打断了她们，“应该是蔷薇教团。”
　　娜塔莉娅倒抽一口气，维罗妮卡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可是……爸爸……”
　　“自从爸爸担任执政官以来，”我耐下性子继续说下去，“我们都很清楚这个不幸的事实，就是他从来没有坐得自在过。教团里对他有无数误会，关于老丹佛的，关于他那些改革措施的……我敢说，蔷薇教团那些真正掌握实权的家伙不会太乐意他当这个执政官。”
　　“但是没有人比爸爸更合适！他做得很好！我们的生活，魔法师的生活比起我们的上一辈人已经好多了，不是么？”维罗妮卡不依不饶地辩驳。
　　“这和合适是两码事。”我轻磕着桌面厚厚的磨花玻璃，寻找一个恰当的字眼，“一个领导者争取不到统治阶层的支持，那么即使他得到一切民心，也是摇摇欲坠的。去年那件事已经丢尽了父亲的颜面，也许教团就打算通过这一手让父亲彻底威望扫地。”
　　她们都没有说话。娜塔莉娅忧伤地注视着地面，维罗妮卡十分愤慨。
　　“那么，爸爸为我们，为他们做的一切就不重要了？”
　　“你看到的只是我们这些人，”我想起了洛克尔导师，想起了他的先辈们凄凉的命运，“是上流社会。还有更多人在贫困和灭绝中挣扎，我们救不了他们，即便是爸爸，也无法朝夕之间改变延续千年的体制。”
　　“就算这样，也不用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吧。”维罗妮卡不自觉地甩着长发。
　　“教团从来不在意手段这种小事。”我望着墙上镶嵌的一把长剑，不禁笑出了声。这把剑是1643年英国内战时期梅利弗伦族长被指派暗杀大主教时使用的武器，在魔法作用下保存的几近完美，仍沾着一位不算虔诚的国教信徒的鲜血。教团原先出于自身立场站在查理国王一边，也是被议会收买后负责盗窃保皇军情报的专家。
　　“现在雷格勒斯离开了，”感到令人尴尬的静默，我赶忙将视线转了回来，“我们能做的有限。你们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乱走动，给他们再制造什么机会。”
　　“可是你呢？”娜塔莉娅终于开口，仿佛与上一次已隔了许久，“现在外面很危险。你是梅利弗伦的儿子，地位应该高于我们这些女儿，恐怕最容易成为教团的目标。即使这样，你也要去甚至爸爸都鞭长莫及的地方？”
　　“这是我的使命。”我勉力向她笑了笑，“如果不找到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事情就不会真正解决。”
　　“没有人强迫你这么做，”娜塔莉娅却忽然用一种类似于凯珊德拉或冷静而坚决时的维罗妮卡的强硬口吻说，“比起那些，你更希望找到雷格勒斯，仅仅是找到他而已。”
　　我再次无言以对。维罗妮卡惊人地保持着安静。
　　“不过这也不奇怪，”娜塔莉娅又恢复了忧伤而温柔的语气，“雷格勒斯的亲生父母去世之后，爸爸妈妈抚养他长大。可是说到底，他对我们家的人又有什么感情呢。他本来就不是容易捉摸透的人啊。”
　　不知为何我很不想听她说下去。
　　“爸爸妈妈，那是自然要敬重的。他一贯对你和凯珊德拉很好，尤其是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我们，在他看来又算什么呢……雷不想和珊德拉结婚……”
　　“难道他想和我结婚么？”我极少如此不耐烦，“也许你也看见了。他和凯珊德拉走了，没有给我留一句话。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他也未必一定就是‘和’凯珊德拉走了啊。”
　　
　　门訇然打开了。
　　在我震惊地无法作出任何反应时，父亲已经绕过茶几来到我面前。
　　“你刚才晕倒了？”他轻柔地抚着我的脸，“好些了么？”
　　“您听到了？”我惊愕地忘记了道谢。他却猛得握住了我的右手腕。
　　“你的结界…可是丝毫没起作用啊。”
　　我怎么可能在这种简单结界上出错？！
　　我被闷雷击中，半晌说不出话来。父亲忧虑地盯着我，压低了声音。
　　“看来已经开始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爸爸？”
　　“我也不太清楚。”他摇了摇头，无视错愣的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坐在了我身旁，“我不会挡在你实现愿望的路途上，但以后你一定要倍加小心。你现在的状况已不适宜太劳累了。”
　　“我明白了，爸爸。”其实我完全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种时刻应该如何回答。
　　“那好，维尔，”他却用回了平常的音量，显然是允许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参与这场对话，“既然你已决定了，我会支持你。接下来我有事要去亚细亚，会有一段时间不在教团，你要保重自己。”
　　“谢谢您，爸爸。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吧。”
　　“‘十字蔷薇’是什么？”
　　连维罗妮卡都静得仿佛佛罗伦萨美术馆深处一座并不著名的雕像。
　　“那是一种‘门’和‘锁’的统称，你能理解么？”
　　“也就是连接空间的魔法装置？”
　　那并不罕见，许多魔法师之间都会制作一些这样的通道，连接两处空间，方便往来。它和普通人类的电话，无线电等不同，这些通道不仅能让光，电流和波，也可以让具有实体的物质通过。
　　“原理类似，但‘十字蔷薇’的‘门’这一部分——称为Gate，连接的不是普通的空间，而是超越光速极限的平行世界。”
　　“什么？”
　　“按照神秘学的说法，我们的世界不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却很平静，“关于这个宇宙的起源及其组成，以及人类来到世上的奥秘，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结论。但是至少制造‘十字蔷薇’的人认为，他制作的机关能让我们通往一个比人更高层次的灵所在地，也可以认为，就是神的居所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维罗妮卡在一旁又害怕又艳羡地感叹。
　　“那件东西的制作者……就是克里逊?罗森克鲁兹，蔷薇教团的创始人。欧洲中古历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神秘学家和炼金术士。”
　　全体静默。
　　“那么，它就是蔷薇教团持有的终极武器，是么？”
　　“没错，”爸爸站起来，衣摆从我手背上划过，“一般把这个装置连接的空间称为‘彼岸’，那据说是拥有巨大能量的存在。蔷薇教团就用这个来胁迫古往今来它所有的同盟和敌人。”
　　“我从来没听说过诶……”维罗妮卡眼睛睁到了最大，难以说清是恐惧还是好奇。娜塔莉娅始终沉默。
　　“你当然不会听说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这是最高机密，是不是，爸爸？”
　　“对绝大多数人是。”父亲转了回来，“根据罗森克鲁兹留下的文献，这个秘密目前由蔷薇教团的特别会议保守——那可以说就是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的，专为此而存在的机构—— 
 9、回廊 ... 
 
 
　　而门上有锁，自然就需要钥匙。”
　　“那是Key？”我将信将疑地问。
　　“对，也是十字蔷薇的另一个部分，据说需要特定的仪式才能开启。”
　　“仪式？”
　　“基于古老家族和罗森克鲁兹之间的契约，传统意义上的自决斗争，蔷薇的降灵仪式，以血为饰的圣餐礼。”
　　“那是什么？”
　　“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维罗妮卡咀嚼着那些字眼。
　　“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是我可以看到的文献，”爸爸心平气和地向我靠近了一步，“即使是执政官也没有权利知道更多真相。”
　　太阳放弃了挣扎，终于沉沉落下。暮色四垂，背上纹路班驳的小山雀叽喳着在光影的缝隙中跳跃。
　　“好吧，我知道了。”我想了想，决定结束谈话，“谢谢您，爸爸。”
　　“你这次离开，我也说不清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他把长发撩到了一边，透蓝的瞳孔穿越二十年的风霜疲惫地朝我微笑，“请你保重。”
　　相信你的选择，因为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英国内战：英国资[]阶级GM的组成部分。1640年长期议会召开后，英王查理一世拒绝通过议会提出的《大抗议书》，引发了议会军与保皇军的战争。


10、沉默雅歌 ...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across the mountains
　　We will go home singing our song
　　Hear our singing, hear our longing
　　
　　伊丽莎白?梅利弗伦站在洛林回廊顶端，这是整座庄园建筑的最高点，被用于陈列梅利弗伦的家族史。过去还曾放过先祖的遗骸，她婚后不久，她的丈夫就以那太可怖会吓着孩子之名撤去了。
　　她偶然闲来无事时便来这里眺望。从这里她可以看到落日余辉缓缓在西半边天中燃烧殆尽，可以看到镶着银边的蔷薇色流云在苍穹之下秩序井然地闲庭信步，可以看到雨后初晴时花瓣眩目的鲜丽，可以看到一切人进出她与他坚守半生的庄园，看到她的儿子从这里离开，去往她不知道，也不能跟去的未来世界。
　　她终究没有去送他。如她这样活完半生的人，早已自知世事难料。一次不经意的道别，转身即是永诀。
　　可以她依旧不舍。她暗暗对自己苦笑，即使前半生的生命缀满了别离，她仍旧没有习惯被留下。
　　
　　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去扫墓了。
　　
　　林肯菲希特庄园在衰败之前，是以梧桐闻名的。那些高大的落叶乔木在夏季夜晚会散发木质的清香。
　　而她总是沿着那条小径经过，踏在上面有叶脉断裂惊心的声响。
　　
　　由于历史原因，所有教团注册的正规魔法师都不是天主教徒。然而几个世纪过去，离经叛道者早已不在少数。其他人奋力挣脱宗教轾梧的时候，不相信上帝的魔法师在其中寻找自欺欺人的安慰。
　　她也说不上自己是否相信主。魔法师有自己不可违背的至高存在，只是她从未从中获得什么救赎。
　　她迟迟来到这个不再被庇佑的家族，母亲在她出生后离开了洛森家族已逝的荣耀和萦绕不去的梦魇。在她前九年的人生中，父亲教会了她读《圣经》。
　　我的孩子，你要学会信仰。主让你能抵御一切伤害，让你的心灵充满宁和，让你坚不可摧。
　　主终在荣耀的终点等待你，伊丽莎白。
　　
　　主确实拯救了他的灵魂，带他脱离了凡世无穷无尽的病痛折磨。他没有一句怨言地死了，那时她九岁，站在和父亲同样虚弱的哥哥身后。泪水滴落在黑色丧衣上，立刻洇开了一块深色，她慌忙掩饰。
　　那些神情冰冷的宾客们鱼贯从她身边经过，她看着他们模糊如影子的轮廓，没有谁停下对她说一声节哀。
　　她睁大眼站在灵堂边，风拂过的时候菊花细小的花瓣沾上了她的脸。
　　
　　那是伊丽莎白?洛森少女时代的最后一天，她十八岁。
　　她稍许运用了一些魔法，点燃了房内的壁炉，又点了一盏灯。她算不上多么高明的魔法师，尽管她有着能赋予她第一等天赋的血统。由于父亲和兄长的病，她连学都上得断断续续。
　　她小心翼翼地向那张笼罩在黑暗中的床靠近，尽量不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没睡着。”
　　她愣在原地，随即稍许放松了些，握着床上男子的手。
　　肌肉萎缩的症状已经蔓延到全身，那张曾经俊美的脸塌陷下去，被病魔折磨地形销骨立。多年来她已习惯了目睹这种慢性死亡的征途，她不会说“没事的”，因为任何结果都将不会因此而改变。不欺瞒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埃德加…埃德加……”她亲吻着那只枯槁的手，一遍遍念着兄长的名。
　　埃德加?洛森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拥抱她，生命体征每分每秒都在从体内流走。他深知自己的人生已经苦短到给妹妹一个拥抱都要抓紧的地步。
　　“伊丽莎…你不要怕……”他小心抚着她顺滑的黑发，生怕触感突然消失，“以后……你就没有什么负担了……要自己好好过……”
　　“别说这些。”她努力压抑着灵魂深处的巨大虚空，压得声音都沙哑了。
　　“伊丽莎…”埃德加似乎是试图笑一下，却引发更严重的咳嗽，“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沉默不语。
　　“无论你将来是否结婚，都要照顾好自己。”这次他真正笑了，仿佛藏在枯朽的面具后。
　　她暗暗苦笑。孤独似乎是她注定的丈夫，遗传病已经摧毁了她的家族，也将摧毁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将没有继承人，仅凭这点，舞会上她就只能坐在一旁。
　　“不怕，”埃德加再次拍了拍她的手，“死亡不过是旅行。我不会离开你，伊丽莎。我不过是去远行。”
　　她顺从地把头埋在他胸前，长发向各个方向铺开，在黑暗中呈现死亡的纹路。
　　我不过是去远行。总有一天你也会来这里的，来我和爸爸这里。
　　在那之前，我亲爱的妹妹，你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因为人终究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着。
　　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除了生活本身，没有什么能弥补生活的贫瘠。
　　只因为，死亡不过是去远行。
　　
　　颗粒状的晨曦洒在她侧面时，她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了。纯白光辉在四周晕染开来，与生命融为一体，成为一种更持久的力量，歌颂新生。
　　她木然地起身，仍握着他的手，对那体温的感知恍同隔世。
　　旭日升起，东方既白，她在满盈的逆光中，终于泪流满面。
　　
　　埃德加?洛森二十七岁死于遗传性肌肉间歇萎缩。至此，洛森一族父系血统消失。
　　
　　即便是因为遗传病而在教团势微的家族，仍能得到一些礼仪性的待遇。洛森家族最后男性的葬礼还算得上体面。
　　伊丽莎白才发现，这座偌大的庄园中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当家后操办的第一项大型活动就让她身心疲惫，在接受了无数缺乏情感的致哀后，她感到原有的悲伤都被磨砺地麻木了。
　　她是葬礼上唯一的主人。她似乎回到了九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无言注视人群，只是这次已无人担待。她必须站在中心，过去她生活的圈子一直狭窄，外面的世界在这一刻潮水般涌来，她不甚适应。
　　待到洒下最后一捧土，宾客们开始逐渐散去，这些人自然不会失礼，却也影响不了什么情绪。
　　她跪下来开始祷告。魔法师的葬礼上没有牧师，也没有十字架。她至亲的兄长一生病魔缠身，并无太多值得刻在墓碑上的丰功伟业。她订做的石碑上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月，下面用古腾堡体刻了一个单词。
　　Reborn。
　　她心中有一根弦崩断了，眼前一黑，向前倒下。
　　
　　并没有如预想的与石板亲密接触，她一惊，反而清醒。阳光化作实体，垂在她眼前。
　　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扶住她。
　　“你还好吧？”那男子微微皱了皱眉，轮廓分明的五官瞬间光阴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时忘记自己还坐在地上，她怀疑自己会陷进去。但是在那之前男子就自如地收回了表情。
　　她赶忙站起来，有些尴尬地躲避着对方的目光。她不记得他和自己家有什么联系，应该是教团安排来作为礼仪的人物。
　　“请节哀。”男子的一切言行都分寸有道，并无与葬礼不合之处。然而他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带入一室灿若信仰的阳光。分明是男子却如此美艳惊人，金发低垂，仿佛日光降临人世。他的微笑淡得几不可见，但是她确信他在微笑，蓝色瞳孔中有着深不可测的旋涡，她不自觉被吸入，那种神采飞扬温暖了她，于是阴霾散开，云开见日。
　　他是如此醉人的男子。
　　她的泪水在葬礼上第一次无言涌出，洒落在他的黑色礼服上，水斑如同彼岸花般成蔟而生。她和九年前一样慌忙掩饰，他却只是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扶她起来。
　　那是最初属于她自己的阳光。她与维克多?梅利弗伦初次相遇时，她尚不知道自己已被这道光捕获，心甘情愿赤足踏过荆棘。
　　因为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
　　
　　他指尖轻弹，唱机便换了一个调子。那些酒一般醇香的声音缓慢地回荡，杯中的液面微微晃动。
　　他环住女人，女人的丝袜在他□的皮肤上暧昧地摩擦。他有些厌倦地转动酒杯，让酒氧化。
　　他多年没有再回法国，也已很久没有碰过法国女人。他对自己冷笑，二十五年耽于声色，即使是做给人看也够浪费生命了。
　　是时候离开了呢。
　　他自知形势的严峻。他和他那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学生们不同，他从小就深刻知晓人情冷暖。他可不会愚蠢到期望什么人的爱情，连仅有的那些让他对英国有所眷恋的人都离开之后。
　　毕竟，他想，他骨子里有着流浪的因子，来自在他血管里漉漉流淌，生出倒刺的，巴黎舞女的血液。
　　 

作者有话要说：》这位太太从来没听过生物课。
》雅歌：《圣经》中的一段篇章，伊丽莎白篇末句引用自其中。其实私觉得《大地雅歌》这本书不错。
》开篇的歌词是《亚瑟王》电影插曲《We Go Home》的第二段，CH3中出现的为第一段。


11、哥本哈根 ... 
 
 
　　当半透明的海水在「帝国天使」游轮四周的阴影下由深入浅地漾开，日德兰半岛数百年的风霜才终于撩起了冰山一角。晴天碧洗下的灼热阳光混合了夏日汗液的气味，波纹荡漾着粼粼的白光，鲣鸟姿态昂扬地掠过头顶。潮水冲上神耕的土地，又哗地一声向四周散开，满是朝生暮死的泡沫，如同死去的人鱼族群。码头工人高声唱着浑浊的歌，港口残酷地焚烧起来。海天一色分着两处的灿烂，厄勒海峡灰蓝色的海水隐喻着宁静的狂暴，这是孕育了征服者的乐土。远处直耸入云的旗杆上红底托着惨白的斯堪的纳维亚十字，偏向心脏的方向，仿佛从天而降之后就始终留在那里，没有离开。
　　即便知道本次旅行算不上一场愉快的旅游，但船驶入哥本哈根港口之时，我仍有眼前一瞬被擦亮之感。彻蓝的北欧门户始终存留着扩张时代的耀眼印记，伸开平静而浩大的怀抱。
　　我再次检查了自己的口岸通行证，Kongeriget Danmark的字样微微凸起。其实我想去哪里并不难揣度。先前为了行动便利，曾经用几个月补习了之前完全没碰过的丹麦语，但效果不佳，恐怕问路都成问题。幸而在丹麦能说英语的人不在少数。
　　选择丹麦为行程地第一个目的地的原因似乎很显然。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如此确信梦中的场景是哥本哈根港，船驶入时所见情景与梦中并无直接联系，我想那是因为梦中自己处于高处的缘故。但我同样也不知道哥本哈根有什么建筑物可以在那样的角度下俯瞰全港。想来还真是毫无准备的旅行，我暗笑。
　　唯一依旧的是，我仍然时常梦见那里，梦仍然在适当的时机曳然终止。
　　
　　父亲完全可能知道我会来这里，因此倘若有人尾随，也不算多么奇怪。当然目前我还没有发现跟踪者。或许父亲终于能放手信任我，或许只是他手下的高人我没有能力去发现罢了，尽管以我的水准，教团里能不被我发现的人不多。
　　我来到这里的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哥本哈根是丹佛一族的本宅所在地。
　　魔法师的世族中，那些实力真正登峰造极的家族有许多特殊之处，彼此间有着互不侵犯的势力范围。据说丹佛家族全盛时，是整个北欧地区的支配者，也是教团在北方的藩篱。现在这样的基业自然应由雷格勒斯继承。而且同梅利弗伦一样，丹佛也拥有历代先祖的守护，能够在一切外人面前隐藏本宅的所在地，保护族人不受伤害，即使是教团也对此束手无策。因此客观来说，如果雷格勒斯想要躲藏起来，无人知晓位置，壁垒森严的丹佛本宅是个理想地点。
　　当然，换言之，这也意味着我作为“外人”，想找到丹佛本宅是痴心妄想。雷格勒斯十八岁那年回到本家，获得了世代先人的认可，正式成为丹佛一族的主人。那么现在丹麦以及更北的瑞典和挪威，在和魔法有关的事务上他拥有几乎绝对的支配权。虽然不清楚具体操作，但我现在是在他的后花园里，他倘若不想让我发现，甚至对我做点别的什么，应当是易如反掌。
　　无理由感到心寒。我沿着霍尔蒙斯街一路向市中心前进，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竟然落魄到只能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对着华灯初上的旋转木马出神。很久之后我见到了雷格勒斯，想起这个初夏的傍晚，也只有哑然失笑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雷格勒斯终究有一天要离开我们。也许只是我与他过去太亲近，以至我一直没有那么深刻地体会到这点罢了。梅利弗伦家的人中，未来与他有所交集的是凯珊德拉，不是我。
　　然而我始终信任他。即使他并没有信任我到，把我卷入他超出常态的生命轨迹里。
　　仅从这点来看我就幼稚地无可救药，也难怪父亲总是不放心我，而雷格勒斯不会告诉我他为什么离开，去哪里，会不会回来。
　　
　　过去我和雷格勒斯还一起生活时，我们之间很少谈到他的家族，那几乎是横在整个教团头顶的一把悬剑。雷格勒斯会在父亲忙不过来时替他跟客人周旋；会陪母亲聊天；会记得在学校时给凯珊德拉带每日的午饭；会教我各种有意思的实用魔法，其中一些是他自己独创的；会欣赏安琪琳娜的作品；也会帮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解决作业中的难题。但是现在想来，他始终不可能忘记自己并不属于这个家族，自己是个孤儿。
　　
　　灯火节一般在圣诺拉节后的四个星期举行，是魔法师的情人节。按习俗，在圣母灯仪式上表达爱慕的情人要在这一天送彼此自己做的灯，算是确定恋爱关系。然十五岁那年的灯火节，我们家里尽是无人敢献殷勤的单身贵族。父亲和母亲因教团的事情出国，家里只有我们几个孩子。那时雷格勒斯已经搬回丹佛家族在英国的产业，那天却仍回来陪我们玩。我曾提议他应该在这一天陪陪凯珊德拉，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凯珊德拉拒绝了。
　　于是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在白桦林里，用魔法做成不会被点燃的纸，再剪贴成各种形状，在里面安上不同香味的蜡烛。晚饭过后雷格勒斯和我溜回白桦林，弄了些简单的悬浮魔法把灯都悬在空中，排列成各种图案和文字，仿佛星辰坠落般绚丽凄艳。玫瑰香味逐渐渗入空气分子的间隙，我们并肩坐下，背靠着一棵高大的白桦仰望我们亲手制作的星空，就像是小时候我们曾背靠背坐在苏格兰旷野中央看星星一样。
　　你为什么不跟凯珊德拉过节呢。我朦胧地眨了眨眼。你们很快要订婚了吧。
　　今天是情人节。他漫不经心地扭过脸。我们不是情人。
　　那我们呢？
　　你不一样。他转过来握住我的右手。维尔，你对我而言是不同的。如果你需要，我任何时候都会陪你。
　　但是你终究要走的。你已经走了，不是么。
　　我当然要继承自己的家族，但并不意味着我会忘记童年和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我。
　　怎么会呢。当我不得不去肩负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你令我宽慰。
　　
　　雷，你这次回本家，就算是继承了丹佛一族了？
　　恩，算是吧。
　　听说新一任继承人在得到先辈承认时，可以看到先人的记忆。你看到你父亲的记忆了么？
　　我没有去看，这是可以选择的。
　　诶？为什么不看呢？
　　没什么可看的。我知道我们父辈之间有很多纠葛，为什么要让那些事情来影响我们的生活呢。
　　可是……
　　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那么雷，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他们希望的来咯。我也许……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你希望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么？
　　没有谁不希望。不过如果那会波及到你，我宁愿在教团里过完余生。
　　我会陪你的。
　　
　　直到凯珊德拉和安琪琳娜在窗口看到不明所以的光亮和烟雾，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几乎酿成了怎样的灾难。一盏灯点燃了夏季干燥的树木，那些星辰灼烧起来。
　　我们是在一会儿之后闻到木质燃烧的气味，才发现大事不好。我吓得说不出话来，雷格勒斯却镇定地把我拉到远离火势的地方，及时灭了火。
　　我们一手创造的星光陡然熄灭，灯纷纷坠落到地上。
　　黑发黑瞳的凯珊德拉如同暗夜女神般站在白桦林的入口处，慢慢地放下手，衣摆安静而危险地摆动。她用一种不赞成的目光看着我们，凌厉却不激烈。
　　你们想把洛丝罗林烧掉么。她的口吻异常平静。
　　不。雷格勒斯居然也心平气和地转向她。只是因为在英国不容易看到星星罢了。
　　他们的发色与瞳色都一样。有时我会觉得他们才真正像是兄妹，在发色上一致与我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好了。她却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絮叨下去。已经很晚了，雷格勒斯你需不需要回去？
　　我不回去。雷格勒斯笑了出来。我准备留在这里调戏你弟弟呢。
　　雷！
　　随你们。凯珊德拉竟也不替我解围，反而十分坚决的转身离开。
　　雷格勒斯笑得神采飞扬。
　　
　　雷，谢谢你今天陪我。
　　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做整个星空。
　　雷，听说有一些预言者就是通过星象来预言的。不过我没选修过这门课。
　　确实有。你看，我们今天就创造了我们自己的星象。所以不要太相信一些东西。
　　
　　然后三年过去，他终究是离开了。
　　
　　其实我知道，早该知道的，雷格勒斯根本不是会被任何事物局限的人。鹰是不会因为眷恋而流连于玫瑰园的。
　　原先我对在蔷薇教团任职并没有很大兴趣，仅仅因为希望雷身边仍有人可以信任，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现在雷格勒斯已经抛弃了他生来的繁华，我亦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然如今我根本不能想，不能想找到雷格勒斯后会怎样。因为我现在已不再有父亲的庇护和雷格勒斯的帮助，独自航行在哥本哈根漫漫的人群中，丧失方向，没有线索。找到他？奢侈得可笑。
　　而我居然要到迷失在公园的一条长凳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奈，意识到自己出行的准备如此不充足，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
　　他竟然就这样把我扔在这里，任我头晕目眩。
　　
　　烦躁感更加强烈。天色已暗下来，暮色四垂，行人过往匆匆，华灯之下无人抬头。
　　公园的旋转木马开了灯，立刻通体金碧辉煌。儿童和年轻情侣一拥而上。舒缓的《圣母颂》在金粉喷绘的表面上流淌，旋律渗进旋转着的时间里去，旦复旦夕。亘古不改的距离，永久的咫尺天涯。
　　感慨之类的，恐怕要留到以后了。
　　我下意识握住怀表，有人站在我身后。
　　
　　Time Slayer启动的同时我转过身去。
　　怀表砰然落下，因链子的缘故才没有掉到地上。机械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雷……”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我几近哽咽，他向前一步，环住我。
　　
　　雷格勒斯?丹佛始终不太喜欢这个主意，尽管那是他自己的考量。就目前而言他确实没有更多的办法，虽然丹佛一族势力庞大，但就现在的情况他还真不能大动干戈。
　　他对蔷薇教团的出行编制很清楚，要绕开他们并不困难。他准备做的事也许算是大逆不道，但为了那个人，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索菲亚大教堂前的鸽子被惊飞，在他面上掠下阴影。笼在白纱中的女人经过他身后时不断念着，真主永在，真主永在。
　　他愈发不喜欢这座成分复杂的欧洲第一历史名城，幸而时候差不多了。
　　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蔷薇教团的人下榻的旅馆。如果他不想被别人干扰，那么那群杂兵就能很平静地在他天衣无缝的法术下安睡。
　　一年后再次见到自己的养父，在了解真相之后，他惊异于自己并无太多情感波动。而陷在沙发中的金发男人比他更加平静。
　　“好久不见了，”他顿了顿，咬重后面两个字，“爸爸。”
　　“我一直在想，”维克多?梅利弗伦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微仰起头静静望着他，“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神耕的土地：哥本哈根位于丹麦最大岛屿西兰岛上。根据北欧神话，处女之神格芙琼向某个国王索要他奉献给神的土地。那位国王对她说，她一夜能耕出多少土地，他就奉献给神多少。于是格芙琼就带着她的四个儿子耕作了一夜，在瑞典东北部耕出大块土地，把它拖入了海中，成为了西兰岛。而海水灌入原先的土地，成为了瑞典最大湖泊梅拉伦湖。[你们看见折槛了么……
》丹麦国旗是红底白十字。这次还真是文艺的形容……记得以前在丁诺文里的说法是“一面白旗上涂四块鸡血”……大老爷的国旗有个著名的很拽的来历：瓦尔德玛胜利王在攻打爱沙尼亚时中计，全军萎靡不振，几乎落败之际，一面红底白十字的旗帜从天而降，并伴随着一个声音“抓住这面旗帜就是胜利！”，然后大老爷就打鸡血了……（喂）。这也是世界上第一面国旗。
》Kongeriget Danmark：丹麦语中的“丹麦王国”，这里我没查到很具体的资料，有BUG望指出。
》索菲亚大教堂：故事发生时应该已被改作清真寺，不过我更喜欢原来的名字。这段的地点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我还是比较喜欢说是君士坦丁堡……


12、旋转木马 ... 
 
 
　　雷格勒斯……
　　雷……
　　
　　“对不起，”他一遍遍呻吟般地在我耳廓旁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了这么多事。再也不会了，不会了。”
　　“别说了。”我缓慢地抬起头来注视他，两汪黑色湖水中有极具诱惑的桀骜和温柔，“我一年多没有见到你，你居然让我等这么久。”
　　岂止一年。雷格勒斯成年后搬回丹佛家族的产业，毕业之后去亚洲旅行半年余，又长期在教团里行走。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像儿时那样坐在一起聊几小时的天。
　　“抱歉，”他轻轻放开我，与我一起坐在长凳上，“因为客观情况，这段时间不能和你联络。但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也一直在等你。”
　　“我理解。”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别再说这些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果然我的问题愚蠢透顶。
　　“这里可都是丹佛家族的领地。”他浅笑一声，转向我，“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差不多吧。”我忽然感到疲惫，“凯珊德拉和你在一起？”
　　“不，”他的神情忽然凝重下来，“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行动过。我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好吧，”我暗暗叹气，但仍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表情，“无论如何，能够找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极少有这样僵持的沉默。
　　“这里的旋转木马真漂亮，以前我只在伦敦见过。”半晌，我竟然不得不以这样的话题打破尴尬。曾经设想要在见到雷格勒斯之后询问的一系列问题，似乎都被“见到了他”这个事实冲刷地痕迹全无。而在公共场合不方便问，则是我恢复理智后为自己找的借口。
　　“难道你想玩？”他再次笑出了声，仪容优雅，风骨飒然。
　　“行了吧，”我也笑了，“我可不想让附近的监视者们回去报告他们的主人，把我说成‘童心未泯行为怪异’。”
　　他微微挑了挑眉。
　　“旋转木马是寂寞的东西呢。”然后，他忽然说。
　　这次轮到我无言。
　　“永不停息地旋转，距离却始终不变。原点就是唯一的终点。”他黯然地注视前方，“就如同命运一般。”
　　“你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啊。”我无来由地感到可笑。
　　“时间不早了，”他却是立刻转换了话题，“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呢，四点刚下船。”我向后仰了仰伸展身体，“陪我回我订好的旅馆吧，正好可以吃饭。”
　　“你要住旅馆做什么？”他猛得站起来，我也只能跟着起身。
　　“那我住哪里？”我禁不住反问。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很不对劲。
　　“丹佛一族的本家就在这里附近。”他自顾自转身向公园的出口走去，“不过必须通过一定的装置才能到达。我们走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跟上他。
　　
　　“我们要去哪里？”
　　一会儿后我问。我们似乎已经远离了喧闹的城市中心。已经晚了，四周越来越安静。
　　“这是个很隐秘的机关。”他头也不回地说，“为了对无关人士保密，需要费点功夫。”
　　“那你今天为了把我骗上钩，也用了不少功夫吧？”
　　
　　在跟着他步行的过程中，Time Slayer早已悄然到位，进入第二阶段释放状态。这是契约成熟到一定程度后的进化形式。银怀表融化成液态金属，附着在右手手肘以下皮肤的表层，形成一只银亮的长手套形状外壳。原先的玫瑰浮纹呈现焦灼的黑色，附在手背处，银链从中伸展出来，缠绕上整个手臂，在皮肤的交接处自然过渡成液体般平滑的质感。
　　在那个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被我甩出去的银色长链缠住，吊在了路旁的一棵树上。
　　我的契约里用于对付敌人的战斗方法不多，但仅此一种就足以应付大多数状况，是必须在第二阶段才能发挥其真正能力的招式。时间是自然界的一种固有性质，一切人为修改都会在造成影响的因素消除后被自然修复，就如同世间万物皆有惯性的原理一样。对手身体某部分的时间一旦被我停住，停得愈久，魔法解除时的自然修复就愈迅速猛烈，往往这种远超正常速率的新陈代谢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我的能力也在解除魔法的瞬间体现出来，如果我愿意，可以让他在几分钟内化作一堆焦黑的尸骸。
　　男人使用的伪装魔法很轻易地被破解。长相和能力都相当平凡的家伙，想起刚才他居然伪装成俊美桀骜的雷格勒斯，我就难捺怒火。
　　“伪装的水平还过得去，我都几乎要中计呢。”我冷笑，银链缠上了那个阴谋者惯用的右手，“也许你打听到我和雷格勒斯的关系不错。可惜，他不是那种会对着一台旋转木马感叹命运的蠢货。”
　　男人咬紧了嘴唇。我毫无怜悯地注视着他，一边确保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魔法师要在暗处行动，这是教团制订的基本准则之一。虽然在当今世界已很难找到适合一场正式决斗的地点，但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即使制造了一些迹象，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你最好尽快回答我的问题，”银链缠得越来越紧，“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会解除魔法。越快解除，对你的损伤就越小。不过我警告你，你居然敢在我面前冒充雷格勒斯，可是让我很不高兴啊。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再惹我。”
　　男人轻蔑地笑了笑，换来了右手更加迅速的麻痹。那一瞬我甚至想直接撕下他的右手。即使他死在这里也并不奇怪，毕竟是他使用阴险手段在先，而杀人对教团高层或一些特殊机构里的魔法师而言，寻常地不需要刻意记得。
　　当然我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其实我早已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是个暗武士。那是教团下辖的部门中最令人退避三舍的一个，为教团提供专业的暗杀者。由于生命摇摇欲坠，所以这个组织的成员有很高的物质待遇，通常不缺钱的世族们是不会碰的。暗武士们往往是些出身低微家境困窘的魔法师。血统注定他们个人不会有太高能力，但人数众多又手段卑劣，一旦出动的人多了，恐怕我也对付不了。
　　“首先，”我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是谁派你来的？”
　　“你果然像传言中那么天真啊，梅利弗伦大少爷。”暗武士神情冰冷地俯视着我，“你不知道暗武士的召令者是需要在武士手背上打下印记的么？”
　　“我不但知道，”我又加大了些吸收他右手时间的力度，风吹拂起衣摆，长发在空中如彼世之花般飞扬，“还知道那种印记是可以伪造的。第二个问题，你原先准备把我怎么样？”
　　“除了绑架你去我们的上司那里，我们不知道其他。”这次他选择了简短的回答。
　　“好吧。这样也行。”我扬起嘴角，“最后，你们来了多少？”
　　那个男人居然也笑出了声，我忽然意识到不对。一个有经验的暗武士怎可能一直走在我前面。
　　他的右手与身体分家的一瞬，我清晰地感到一个施令魔法信号弹般升上钴蓝色的天空。而后四周的空间因为过于激烈的被操纵而颤抖起来，五个暗武士在夜色中显现。
　　这家伙的左手比我想象的要能干。
　　在曼珠沙华般绽开的血雾将夜晚的空气染得腥香之时，我勉强大致确定了一下五人的方位，并把失去一只手的那个勒到失去知觉——当然留他一命。我很不喜欢陷入一场从未经历过的战斗，这种预感让我反胃。
　　而后我竟然就真的被人击中上腹，跌到了一旁的常绿冬青花丛中。
　　忍耐住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两个能力比我大不如的暗武士很快就被银链抓住。这次我没有迟疑，立刻让他们晕了过去。
　　同时另两个人毫不含糊地越过花丛，想从后面配合。然而冬青木沙沙颤抖的声响出卖了他们。我总算及时干扰了他们的空间魔法，把他们解决掉了。
　　我稍喘一口气，准备对付最后一个，却在防备松懈的瞬间被人按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能活动的暗武士藏在这类人专用的白色面具后，眼睛里愤恨的火焰熊熊燃烧。我被向下按倒，却又被他扳住下巴强扭过脸。我的颈骨几乎要脱臼了。
　　暗武士仅仅把我按在地上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分不出手来进行下一步的动作。然而他仍然恨恨地瞪着我，如果他有第三只手，也许我已经命丧黄泉了。
　　“你这家伙……”他用蛇一般嘶哑的声音低沉地咆哮，“居然把我哥的手……”
　　“你…哥？”我在呼吸的缝隙中艰难地喘气。
　　“你居然真的撕掉了他的右手！”他终于用魔法捆住了我的腿，也让他自己的腿解放了出来，狠狠地踹了我一脚，“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我们要拼上命修炼的法术，你第一次看到咒语就会用。我们要冒随时丧命的风险维持生活，你们一辈子稳居高位吃穿不愁，指挥我们出生入死，很开心吧？你让哥失去了右手，他要怎么生活？他家里的人要怎么生活？”
　　现在我连手都被他捆住，呛得说不出话。他还不解恨似的，又一脚踏在我肩上。我怀疑自己会吐出血，然而我没有。
　　“你怎么知道呢？要是你母亲和姐妹没有吃不饱饭的话？”那个暗武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不堪，却丝毫不能化解他扭曲的憎恨，“砍断我哥的右手只要你一瞬间的功夫，你想过他的妻子以后要怎么过么？哈哈……你当然不在意，你可是个名正言顺的贵族！而要是我也在这里砍下你的右手，我们一家人的性命也不够向你那亲爱的执政官爸爸，尊贵优雅的梅利弗伦子爵解释的！”
　　“对此我很抱歉，”至此我终于平静下来，“我也无能为力。”
　　暗武士愣住的当下，几条银链腾空而起，迅速让他失去了行动力。
　　“不过…”解除了束缚魔法，我咬牙忍住周身的疼痛站起来，“你要是连这点精神枷锁也摆脱不了，那么在暗武士的位置上，你活得不会比你哥长太多。”
　　
　　待到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旅馆，已经过了晚九点。已经完全没有吃晚饭的胃口，我解下闷热的斗篷，在房间里将血迹斑斑的外衣烧掉。
　　身上的伤都无大碍，基本不影响第二天行动。温热的水从花洒中倾泄而下，在皮肤上蜿蜒成狰狞的图腾。
　　反胃感仍在继续。那个伪装成雷格勒斯而被我打成终身残疾的暗武士，以及另一个的愤怒和怨恨始终在脑中萦绕不去，令我无法摆脱不适。我匆忙洗完澡躺下，困得无法动弹，放弃了一切进一步的思考，却不认为今晚自己能睡得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居然没注释……


13、La Campanella ... 
 
 
　　辉白色的光斑在房间窗角蟹爪兰鲜丽的花瓣上跳跃时，我被周身瘀青难以言状的钝痛感弄醒。
　　全身的疼痛比原先预想的要严重，看来昨晚战斗中没少磕磕碰碰。不过现在已不是抱怨的时候了。
　　我把窗帘拉严实，取来旅馆提供的药涂抹几处最影响活动的瘀青，检查了一下，确保没有表皮擦破的伤口，打开了怀表。虽然是武器，Time Slayer平日里也承担着一只普通怀表的报时职责。已过上午九点，我很少起这么晚。
　　上腹中酸意阵阵，一种饥饿与反胃并存的诡异不适感从胃沿着食道上升，似乎是昨晚未吃晚饭，今天早上又起得过晚的结果。
　　忍住内饥外伤的叫嚣，我收拾好东西——幸而它们基本没有怎么被打开，用简单的重力和体积魔法把它们收回银怀表，换上正装。
　　已经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呢。我苦笑着扣上白色长靴的最后一个搭扣。旅行的第一站还真是失败透顶。
　　
　　胃中的不适感直到我狼吞虎咽地消灭了一份煎蛋面包之后才终于缓解。倘若仍有人在窥视我，我想我已经把自己的形象砸在了地上。
　　既然已不能留在丹麦，我亦不能就此回去，必须考虑下一个目的地。
　　关于雷格勒斯的线索已在此中断，我能寻找到的只剩父亲那日透露的寥寥数语。而要探寻这个在过去十九年中我从未涉足的世界，就只有那一个地方而已。
　　仅仅离开英国数日，我便当即知晓过去自己受到了父亲怎样的荫蔽，也凸现了我与雷格勒斯决定性的不同。对于教团的深层，我从未有过接近的兴趣，也对教团许多秘密一无所知。如今我才下意识感到有一个庞大的世界即将被我扯出水面，那个世界对我而言完全陌生，我却即将离开十九年来南英格兰温润优美的阳光，跌入颠沛的幸福与流浪中。
　　虽然用些手段闷声不响地跨过国境不算光彩，但既然父亲不在教团，给那些家伙一个从天而降的惊喜未必不是个有趣的选择。
　　我暗笑。夏日的日德兰半岛空气中有洋流微咸的气味。绯红长喙的鹳鸟仪态万方地走过檐顶。待到冬季的信风抚皱又一年的梧桐叶时，它们就要举家搬迁，经过数个使用不同语言的国家，赴往遥远而温暖的埃及。迁徙途中，十只候鸟有四只会死去，然而那是义无返顾的神圣生命旅程。
　　带着一颗流浪的心去旅行，走在寻找幸福的路上。
　　
　　雷格勒斯?丹佛打点好了相关的事务，终于得以进入正题。尽管奥斯曼帝国行将就木，那些操着阿拉伯口音的穆斯林官员还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他在这里远不如在北欧行动那么自如。然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绑架并且软禁了蔷薇教团的执政官，可不是为了应付土耳其人的拖沓和抱怨的。
　　他疲惫地阖了阖眼，随即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走进客厅。那人正对着客厅一角一只空花瓶出神，那双碧瞳中的光泽比眼前半透明中嵌着些迷离紫絮的琉璃工艺品更加恍惚。
　　他一时看出了神。雷格勒斯当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傻瓜，但此刻他从侧面的角度细细端详那男子的面容，被色泽温暖的灿金长发遮去些许，印下轮廓幽深的眉眼。他本已过了可称为风华正茂的年纪，裹在红风衣中的高挑身躯浸透了岁月的昏黄而宛若梵蒂冈的石柱般格外坚毅和奢华。他在心中默默想象着这位抚养自己十五年的亲人在这段时光里承受的风雨，将他曾经易碎的华丽磨练成沧桑的稳重与高贵。那是饮血为生的深红玫瑰方具有的唯美姿态。
　　他是天生的贵族，也是绝代容颜的男子。雷格勒斯想。若不是从另一人的五官中窥见他的母亲当年是怎样不可方物，他甚至会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绝世的男子竟被自己的父亲如此坚决地拒之门外。
　　“十三世纪的拜占庭流线工艺，真是珍品。”维克多?梅利弗伦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却没有回过身，“即使在这种地方你还是如此讲究呢，雷格勒斯。”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同类。”他心平气和地说，“作为有幸在您的庄园中长大的人，我很清楚您宴客的高脚银杯上是正统的都铎玫瑰凸纹。”
　　“要在伊斯坦布尔找到这样一处采光优良位置隐蔽的别院，好让你安心地审问我不被打扰，费了不少心思吧。”维克多?梅利弗伦似笑非笑地转向他，眼神中缠绕着迷茫的坚定。
　　“我可没有打算审问您。”他把重音放在了动词上，“这里传统上不属于丹佛家族的势力范围，但要做到这点事并非不可能。”
　　“对你而言，又有几件事能算是‘不可能’呢？我早该想到的，奥克兰和塞尔德斯他们，从一开始就只为你折服。”梅利弗伦微仰起脸，笑容掺杂了更多的凉意，“你走后我便再也掌握不到你的行踪，而你却对我们这里的活动一清二楚。”
　　“您其实对凯珊德拉的行动也是一清二楚的，她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他向前迈了一步，“至于我能知道的……也不尽然。各个家族的守护措施对一切非本族的人员都是有效的，而且不可破解。我不能了解到洛丝罗林庄园内的情况。”
　　“所以你就有必要亲自来问我了？”梅利弗伦却不紧不慢地坐在了柔软的皮沙发里。
　　“其他事您在搞什么名堂我没有兴趣。”他的音量和语速都陡然提高，但仍使用了敬称，“我只问您一句，希斯维尔在哪里。”
　　白色装潢风格的房间沉默下来。楼梯像凝固的旋律旋转着降落眼前。
　　“如果是他，你又何必问我。”半晌梅利弗伦平静地开口，终于不再微笑，“你应该很清楚，他早就离开了。”
　　“您居然就这样放他走了？！”他却感到一股压抑许久的不安与怒火蹭蹭地蹿上来，“您明知道他这样木知木觉地跑出去有多危险！”
　　“我当然知道。”他比他略矮一些，却不卑不亢地凝视着他，“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只有尊重。他不是小孩子了。”
　　“但也没有成熟到可以到处乱转。”他冷冷地望着梅利弗伦，他抚养他多年，可有些时候他还是无法与他思维合拍，“我想您是知道，他一旦离开您的势力范围，我就会出现，对吧？”
　　“我无意利用你们的感情来诱你上钩。”梅利弗伦换了个姿势，他坐下后视线比他低得多，却占据了更高的支配地位，“我已答应他，不过问他去哪里。但是，难道你一点也想象不到他的目的地么？”
　　雷格勒斯愣了一愣，他并非想不到这点，只是他没有采取与之相关的措施罢了。
　　“从小，你与维尔的感情是最好的。他一直都很依赖你，你离开后，尽管他努力掩饰，仍很显然地非常消沉。另外此事也让他体会到他已无什么人可以倚靠，所以决定自己承担责任出来找你。”梅利弗伦略带着些胜利感地再次向他微笑，“那么，一般而言要找你的话，首选范围是哪里呢？”
　　他完全无话可说，木然地望着面前的男子，似乎回到多年之前，自己试图绕过他溜进教团查资料却被发现的场景。
　　“如果你安分留在浮云城堡，就能对整个日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的状况了如指掌。”梅利弗伦把头发向后拂了拂，“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踏上你自家的后院呢？但是在这里，恐怕你就只有等着擦肩而过了。”
　　他继续沉默。
　　“不过现在这么说也晚了。”梅利弗伦忽然严肃下来，“如果你真的了解目前的状况，就知道我在教团里也是自身难保，无法再给他提供万全的保护。梅利弗伦家族的屏障不能守护他。而且最重要的是……崩坏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他猛得被惊醒，“这么快？！”
　　“过去有你我在他身边，能起到延缓‘核’的对内控制力减弱过程的作用。”他不无忧虑地轻声叹道，“但是自从你走后，他的身体状况明显下降，眩晕症状越来越严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失去了你这个主要的束缚。最近甚至开始出现了魔法的延迟，简单的小魔法也会出错。这点不仅昭示了他的末日即将临近，而且也增加了他在外云游的危险。”
　　“我不会让他死。”这一瞬雷格勒斯却清醒过来，黑瞳中沉淀了坚定的光耀，“至少，在应当活完的一世之前。”
　　“那你尽可以去想办法。按现在的崩坏速度，他还有一年左右时间。”他站起来，眉目流转，“本来我也只是希望他能不受什么东西动摇，平和安宁地活完远比常人要短的生命。然而很多事情，已经远远超越了我当初的预料。不过我想说的是，与其把他当作易碎物品小心保护，也许放手让他生活，才是人所应当经历的一生。”
　　“多谢您提点。”雷格勒斯望了他一眼，嘴角略带讽刺地上扬。
　　“你终究还是那么像你父亲，”他凄凉地笑了，神情荡漾开来，“就算头破血流也不接受命运的摆布。”
　　他话音落地的时候他的匕首就抵上了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喷薄欲出，联动着暧昧而危险的脉搏。
　　“你如果再说一句，”雷格勒斯压低了声音，某种隐晦的耻辱烧上他的身体，“我可不保证什么。”
　　然而有人握住了他的右手。
　　凯珊德拉在最恰当的时机调整空间显形进来。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黑色的瞳仁彼此碰撞，目光冰冷。
　　对于他先前试图谋害她父亲这一点，她并没有表现出所谓的愤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平静地与这个几乎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对峙。其实她是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女儿中最像父亲的一个，她的五官分明美艳无比，却与庸脂俗粉划出了明显的界限。她是强大的，因而在同样强大的他面前，作为一个女人她更加不可动摇。
　　维克多?梅利弗伦在一旁无声地观望他们，简直仿佛前一秒匕首是架在其他人脖子上一般。其实他早该明白过来的，他引以为荣的女儿是这个男人罕见的亲密朋友，却不是什么恋人。更重要的是，对丹佛家的人来说，不是恋人就不会是夫妻。
　　雷格勒斯终于认命般地放下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凯珊德拉依旧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她才终于转向她的父亲。
　　“您还好吧？”她的口吻依旧是无甚波澜。
　　“不要紧，珊德拉。”他微笑着撩开她落到眼前的一缕黑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需记得，你始终是为人父者的骄傲。”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进入了某种涅磐。现在他紧紧盯着那些间隔的黑与白起伏跌宕，却不记得自己弹了些什么旋律。他只是在那里强迫式地演奏，直到谱上的所有音符被他嵌进生命里去。至他消失之时，金属敲击的精密声响仍未终了。
　　琴键的交替愈加密集，他感到力不从心。那些跨度一次次挑战着他的极限。他开始无理由地厌烦，厌烦李斯特和炫技。幸好他不必继续了，他竟然松了一口气，用魔法把门打开。
　　金发男子姿势随性地倚在门框上，温和而美丽的笑容多年未改。他在那样的目光下几乎忍不住要畏缩，即使他深知自己没有必要这么做。
　　维克多?梅利弗伦进来，并不多言语，只是帮他弹完了最后几个小节。
　　“您的技巧这么多年还是如此精湛啊。”他竟恍惚起来，几段音律之中往事流转。
　　“很惭愧，”他却坐在一旁，并不看他，“当年我也只有这些事能与你父亲相提并论了。”
　　这次他并没有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他带着自我保护的坚毅筑成了一道高墙，将他自己锁在其中。
　　“《La Campanella》，”维克多?梅利弗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帕格尼尼谱的小提琴曲子，李斯特改成了钢琴。那本是天才的手笔，你又何必强求自己弹得味同嚼蜡。固然追求生活的高姿态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但肖邦虽然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演奏，却不失为调剂心情的上品。”
　　“只是自己喜欢而已。”他闷声关上琴，“倒是您，多年没有听过您弹琴了。”
　　“曾经我也觉得钢琴和文学能够替代生活，”维克多?梅利弗伦透彻而宁静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击穿，“更确切的说，是你父亲代替了我生活中的其他部分，让我能够活在艺术的理想世界中。音乐对于一个没有与之相匹配心灵的人而言，只是技巧与表达罢了。现在由于我的错误，我只能自己承担后果。当我这样生活过之后，仍感到艺术在灵魂深处没有被磨损，才是它们真正流芳的缘由。”
　　他再一次无言以对，他之前并未想过自己到如今仍不能坦然面对维克多?梅利弗伦。他分明告诫过自己，过去的业已过去。
　　“我并不是在软禁您，”最后他说，“您可以随时离开。”
　　“那最好。”维克多?梅利弗伦站起来，这一刻雷格勒斯忽然明白，仅仅因为这个男子敢于承担二十年来如此生活的姿态，就足以诞生不可侵犯的威严，“毕竟血浓于水。我知道当年自己很愚蠢，但我同样知道，你不是他。”
　　
　　伊撒克?洛克尔觉得一切荒谬透顶。
　　当然在蔷薇教团太多可笑或残酷的事情都被当作司空见惯，但是大约很少有职员在递交辞职书后就得到上司登门造访挽留的待遇。他自嘲地想。
　　拉塔托斯克即使站在椅子上还是很难跟他达到视线相平，他干脆放过这位自以为慈眉善目的长辈，自己坐下。
　　“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小个子男人的口吻很险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学校。”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他反问，虽然想象地出自己的一生会成为一个笑话的部分，但荒谬至此，已经 
 13、La Campanella ... 
 
 
　　不能仅仅一笑置之。
　　“自然是听从教团的安排。”拉塔托斯克冷冷地看着他，与仰视的姿势甚不协调，“你也应该清楚，如果没有教团，你即使还算幸运，也不过是法国的一个普通工人。”
　　“所以呢我就应该乖乖地去法国本家，唤醒那个可能会截下不少人命的，所谓家族世代相传的Key，”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回到这里继续给少爷小姐们上课，等其他几个Key苏醒后它们的执行者来杀我？天啊，我伟大的校长，难道您听说过人养肥猪，等着有一天好做一顿大餐，猪还要对养它的人千恩万谢么？”
　　“你这是什么话？”拉塔托斯克脸色显著地阴沉下来，“教团庇护了你，把你从那个一团糟的家庭里拯救出来，让你移民，给了你所有机遇，难道你不应该报答？”
　　“据我所知，”他不紧不慢地勾住了一缕卷发，“欧洲与我经历相似的魔法师和秋天成灾的山雀一样多，教团却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我并没有自以为是到把自己想象成戏剧里的幸运儿，认为草菅人命的蔷薇教团会无缘无故这么关心我的死活，救我脱离苦海，还把我安插到最平稳没有危险的职位上。虽然以前我不知道十字蔷薇那种东西，但一直我都很确信，教团对我另有所图。”
　　“就算真是这样，”现在另一方也开始耐着性子说下去，“毕竟教团为你做了很多事，你应该对此感恩。”
　　“我说过了，没有牺牲品会为自己被送上祭坛感恩的。”他长年笑容满盈的脸倏然冷下来，“何况是我从来不算多么认同的蔷薇教团。您最好省了这份心，我现在要做什么已不是您可以限制的了。送客。”
　　拉塔托斯克气冲冲地离开他的住宅时，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感到一场疯狂的黑色幽默已拉开序幕，而他的自取灭亡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鹳鸟：西方文化中的送子鸟，夏季在北欧地区很多见，为候鸟习性。安徒生童话里提到的很多。
》奥斯曼帝国：帝国时代的土耳其，在今小亚细亚半岛。
》拜占庭：即东罗马帝国，拥有很多巧夺天工的技巧，琉璃制作原先是波斯的工艺，后来在拜占庭有一定成就。
》La Campanella：帕格尼尼谱写的小提琴曲，由李斯特改编为钢琴，两个版本都流传很广，是一首难度较高的曲目。题意为“钟”。《金色琴弦》中土浦弹过这首曲子。而在这里选择这首不过是觉得题目念起来好听而已……[喂


14、蔷薇教团 ... 
 
 
　　苏格兰持久狂野而高傲的风吹过高地边缘绵延成片的柞树林时，又一年的雨季终于由暗哑的乌云咆哮着洒在了爱丁堡的头顶。路边艺人的笛声中有凯尔特人遥远诡秘的风骨，始终又近而远地回荡着，将灵魂勾向不知名的彼岸去。
　　我来蔷薇教团的次数不多，却很喜欢在阴天的爱丁堡街上散步。由于父亲很忙，所以小时候爱丁堡街区是我和雷格勒斯暑假最寻常的消遣地。父亲没有时间管我们，我就和雷格勒斯沿着一条条平直的街道步行，从宽阔的皇家英里大道走到泥泞而凌乱的小巷，从穿着亚麻布裙子的穷苦女人手中买手工制作的笛子，或是在小店里吃一顿烧烤，感到九曲回肠的空气里仍保有苏格兰式独特而桀骜的气味，看雨水时不时从苏格兰常见的青砖瓦屋檐上滴落，声音汇集成浩大的汪洋，积水表面布满瞬息万变的涟漪。总之，雷格勒斯一定会等我身体暖起来后，才给我裹好雨衣带我回去。他也从不和我去那些繁华的地方吃饭，而是总能找到一些僻远而味道格外经典的去处。
　　现在只有我一人在阴湿的石板街道上经过，霍利路德宫硕大的阴影将人包裹在内，烘托出极至的对比。这里曾是一位绝代玫瑰诞生，盛放与消陨之处，与白金汉宫构成了历史优美的对峙。然而时间在华美之上刻下苍劲的伤痕，风流已陨，日不落的太阳早已沉下地平线。
　　Lived，loved，and went wild.其实爱本如此，数百年之后站在苏格兰玫瑰墓前的人亦是不能幸免。
　　
　　蔷薇教团迁到爱丁堡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这里相对离天主教会的势力中心较远，便于在当时条件下遮人耳目。
　　到了如今，英国已很少有城市能像爱丁堡这样不卑不亢地迎接变迁，仍维持着她固有的宁静和自尊。这是凯尔特人的故土，是个适合一切神秘教派的秘密花园。
　　圣奥兰教堂在外表上并不起眼，甚至可以用年久失修来形容。作为一处郊区的偏僻小教堂，它能承受的香火实在少得可怜，平日很少有人进出。
　　一群特殊的人除外。
　　哥特式教堂锐利的尖顶依然不屈地伸向苍穹，然而教堂门前却装饰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标记。四片完全相同，形状类似长矛刀刃部分的花瓣像罗盘玫瑰上指引方向的等臂十字那样朝四个主方向排列，围绕着中间一个朴素的小圆。并非奢华的设计，然所有受天主教迫害的人都认得这个它，它是欧洲中古最伟大的神秘教派的标记。
　　将自己的总部伪装成对手的模样，却处处渗透着异教徒的暗示。我讽刺地想。现在蔷薇教团和天主教已经同为落后时代大潮的事物，成了殊途同归的落难者，不知该是多么可笑的结局。
　　我走进教堂，长长的正厅里板凳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气味晦涩，空无一人。
　　不，有一个人。
　　一个苍老佝偻的修女正坐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前，艰难而虔诚地阅读一本拉丁文版的圣经。她的手布满皱纹，翻页的时候颤抖不止。
　　我走近她，拉普拉斯修女——这里的守门人——抬起浑浊的眼望着我，合上圣经，嗓音沙哑模糊地几乎难以辨别。
　　「主将羔羊赐给你，年轻人。」她说。
　　「感谢主给予我们福，教我们免去饥饿，教魔鬼不试探我们，教我们的父重生。」
　　我接完后半句，显示出右手背上教团的纹章。她木讷地点了点头，拿起灯点燃她的那本圣经，灰烬将我吞没。
　　
　　进入蔷薇教团本部，就再也找不到丝毫破败萧条的迹象。教团内部装饰地十分考究，天鹅绒窗帘长长地垂到地面。
　　其实这里就是教堂内部，只不过进行了空间的再处理罢了。
　　今天是休息日，但通常教团里还是有不少人。而一个中层以上教团官员就能认出我。
　　当然这没关系。
　　
　　我经过两个窃窃私语的普通文书，沿一楼的长走廊快步向前。最好的状况是我能在完成任务后再被人发现，这样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离开。
　　不过任何事都不可能完全称心如意。比如现在我迎面撞上的这位。
　　仲裁会主持人米诺斯?莱维因先生那与他相伴多年的眼镜几乎要因为看到了不可能场景而光荣殉职，他刚刚结束了几件事的建议总汇而下来休息。
　　“希斯维尔你怎么回来了？”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摆回了和蔼的长辈笑容，虽然掩饰惊讶的手法并不巧妙，“旅行怎么样啊？”
　　“还算不错，谢谢您。因为一些私人事务要暂时回来一下，很快还要走。”我违心地笑了笑。莱维因先生是教团里寥寥几个始终站在父亲一边，得父亲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我并不清楚在这次事件中父亲和我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他是一位毕生公正廉明的优秀法官，然与他那爽朗的儿子不同，我不确定他能够及时理解一些法律无法涉及的领域。
　　“不过你父亲最近去伊斯坦布尔参加一个会议了，暂时不在教团。”他似乎也在观察着什么，想了想，选择了最折中的方案，“如果你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或者找加拉哈德。”
　　“知道了，谢谢。”礼貌地点点头，我并不讨厌这位先生。
　　我们短暂的沉默被一声破空而来的喊叫打断，我循声望去，另一个我甚是喜欢，此刻却不想见到的人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过来。
　　“爸！”加拉哈德笑容满面地把一叠纸塞进他父亲怀里，“我总算找到您了，埃诺里先生让我给您这些，还说下周一主持审议庭，麻烦您看完文件。”
　　“你要是再在这里大喊大叫，就立刻给我滚回去。”莱维因先生却一反和气的常态，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语罢抱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还未说什么，就觉胳膊一轻，被加拉哈德拖进了一间休息室，门喀地一声落锁。
　　
　　“你怎么回来了？”进了房间，加拉哈德居然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还被我爸发现？你知不知道现在教团里是什么状况？你被一个高级官员看到了，难道还指望别人不知道你来过么？”
　　“我没有这样指望啊，”我轻松地笑了笑，“让他们知道我来了有什么不好？”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蔷薇教团目前还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威信，可不能乱杀人。”我不紧不慢地拉他坐下，“而我来这里是公开的事。如果离开时有什么三长两短，就不好说了。”
　　“你才出去多久啊……”末了，加拉哈德长吁短叹状仰面躺下，“居然就学得和雷格勒斯那机灵鬼一样了。”
　　“机灵鬼机灵着呢，”我没好气地说，“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啊？”加拉哈德似乎终于想起我少回答了他一个问题。
　　“找些秘密资料。”我习惯性地勾在他肩上，“抱歉更多的不能再说了。不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实习了？你不是应该去毕业旅行么？”
　　“别提了，老爸那个恶魔。”他立刻像被触到痛处似的，做了一个夸张的悲惨表情，“居然说什么反正我不能跟你去找你家姐姐和姐夫，所以也犯不着到处晃悠，还不如早点过来熟悉环境，省得给他惹麻烦。唉…你害死哥哥了啊。”
　　“行了行了，旅行的机会多得很。”我笑着捶他，感到学生时代轻松的氛围再次在这间施了隔音魔法的狭小房间里弥漫开来。与父亲在一起时我会感到安心，与雷格勒斯相处让我幸福地忘乎所以，然只有在加拉哈德他们面前，我才能完全卸下负担，如原本的自己一般嬉笑聊天。生命中能有他们，已是我的福。
　　“算了……你这样自由的孩子是没法体会哥哥的苦衷啦。”他假装无奈地摇头，“不用继承家族真好，如果不想呆在教团就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乔治亚娜去上大学了，而我，艾琳和弗兰特就得成天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奔走。”
　　“你就别指望了，你可是一脉单传。”我把腿搁起来，努力享受着舒适的沙发，因为我怀疑自己要很长一段时间与它无缘了，“再说了，虽然教团不自由，但至少有权有势。”
　　“拜托，难道你把哥哥看成那种人嘛，你真令人寒心，小维尔。”他口中说着，却绽开了更大的微笑，“对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参加考试啊？”
　　“我不考试了。”我果断说，“不管我什么时候能找到雷格勒斯，我想他都不会回来。既然他不在这里，我也没必要留下。”
　　他又稍加沉默。这一刻我忽然感到短短几周的教团任职生涯已经在这位我最好的朋友身上打磨出某些令人心痛的印记。
　　“好吧，本来你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他却用一种轻巧的口吻接上了话，眉宇中有揪心的色彩，“看看，才一个月功夫，你连头发都不扎了。”
　　他伸手抚了抚我散在肩上的银丝，我凄凉地笑了笑。
　　“没事，就算你不会回来了，哥哥也在这里等你。”他忽然重重地拍了拍我，我几乎呛出来，“你可以抛弃教团，但不准连哥哥一起抛弃。不然就算有雷格勒斯给你撑腰，哥哥也会找你算帐的，听见没有？”
　　“知道了！”我拍回去，重又笑得灿烂。
　　“不过你可别让玛兹他们知道，”他忽然摆出若有所思状，我不自主地缩了缩，“他们可是天天盼着你把他们的精神偶像老同学带回来呢。”
　　玛兹?奥克兰和特维斯?塞尔德斯都是雷格勒斯的同学，也是他除凯珊德拉之外最亲近的朋友。
　　“不过啊这里还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他伸了个懒腰，“要我说啊，不回来也好。等你找到你那位，你们就另起炉灶好了，组织个什么百合教团，哥哥一定跟你们走。哈哈…”
　　“我想不会，”我忍不住笑出来，“别这么说啊，你父亲会难过的。他虽然严格，但其实很疼你。”
　　“知道知道，”他颇有深度地看着我，笑了笑，“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说得我很不肖似的？”
　　“我可没那意思。”我把头发拨到脑后，顺便用手肘撞他，“你们家族连续几代都只有一个儿子，你怎么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我要有什么危机感？一个儿子多好，不用担心其他孩子的前途。”他撞回来，“不过有时候我也真不明白你父亲。他有四个女儿，为什么偏偏把凯珊德拉许配给雷格勒斯呢？凯珊德拉个性那么强，雷格勒斯能受得了才怪。”
　　“你就省点心吧，”我立刻敏感地挡住了他的手，“凯珊德拉那么漂亮，难道你就从来没动过一点心？”
　　“我可不敢！”他忽然摆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我还不想死…就算不被雷格勒斯杀掉，也会被凯珊德拉压得没命。”
　　“凯珊德拉是个厉害的女人，但从来不压迫别人。”我纠正道，“不过他们看来是拒绝了爸爸安排的订婚了。”
　　“唉，他们为什么要私奔呢，没道理啊。”他作感叹状更深地摊进沙发里，还不忘又拍了一下我的肩，“所以现在就看你的了！”
　　“时间不早了，”我看了看怀表，“我还有事要办。你是不是也该回去？”
　　“恩，差不多。”他拉着我一起站起来，“虽然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总之那时再聊吧。要是我晚回去一点，莫甘娜女士又得大呼小叫。”
　　“也只有你这么称呼自己的母亲了。”我在他身后等他解除魔法打开门。
　　“我妈妈当年还追求过雷格勒斯的父亲呢，”他回过头来神秘地一笑，仿佛透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不过她意识到自己配他还是太平凡了，就选择了比她还小两岁的我父亲。怎么样，浪漫吧？”
　　“没看出来。”我用很实在的语气说，又换得一个带有调笑意味的白眼。
　　“其实有时候就有那么神奇的事。”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所以要是有一天你宣布和雷格勒斯结婚，哥哥也不会太惊讶哦。”
　　“加拉哈德?莱维因先生，请注意你作为贵族公子的言行。”我咬牙道。
　　
　　路上我几乎又与艾琳擦肩而过，然而我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打招呼。而且一想起她灼热而痴迷的目光，我就想立刻消失。
　　不过今晚可不适合烦恼这些，我不算长的一生中，这恐怕是一次难得的冒险。
　　
　　她藏在阴影中，听见办公室厚重的门打开时发出累赘的摩擦声。
　　矮得出奇的男人脚步意外沉重而迅捷，她的预感并不好，于是她慢慢地开口。
　　“那家伙果然不肯受摆布么？”
　　“所以说，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不知好歹的法国人。”男人气冲冲地坐下。
　　“就没有一点好消息么？”
　　她的嗓音原本应是清脆的，却含着令人胆寒的怨毒。
　　“有，你朝思暮想的那位先生出现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那小鬼比我想的要厉害些，懂得利用我们的软肋。这次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要再找机会了。”
　　她的表情颤抖了一下。
　　“这还不超出剧本范围，”他正了正脸色，“你还是照常做好你该做的事。”
　　“知道。”她不太高兴地回答，“有凯珊德拉的情报么？”
　　“没有。”他严肃起来，“你可不要以为凯珊德拉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公主，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王。”
　　“这点我明白。”她闷声道。
　　“其实我有一点不明白，”他忽然饶有兴致地转向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凯珊德拉呢？照常理，她作为那人的姐姐，不属于会妨碍你的范畴啊。”
　　“我不喜欢他身边存在那么出众的女人。”她冷冷回答。
　　“我看是因为，即使是恭维你，他也不能不承认她比你漂亮吧？”他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女人真是疯狂的物种…好吧，我给你个机会去挑衅凯珊德拉。你正好通过这个你都承认出众的女人感受一下，自己究竟是什么货色。”
　　 

作者有话要说：》爱丁堡是苏格兰首府，被称为欧洲最美丽的城市。
》绝代玫瑰：指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她的生平很多，请自行查阅。总之她和她的表姑，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真是女人中两种极端的存在…那句英语是茨威格为她写的传记《苏格兰玫瑰》封面上的一句话，觉得用来形容本文未来的走向挺合适的……[勿剧透！


15、Homunculus ... 
 
 
　　我快步在走廊中前进，用魔法屏蔽了自己发出的一切声音。教团走廊两边的墙极高，显得人极为渺小。影子从两旁向我逼压过来，高度的压迫令人窒息。
　　柱子上雕刻的小天使工艺精美，神情虔诚地向天空张开双臂，玫瑰花茎缠绕而上，猛一看竟仿佛蛇图腾一般。我心惊肉跳，努力吸了一口不流动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而我能知道这里，居然还要托雷格勒斯的福。
　　
　　和我不同，从小被内定为新一任执政官的雷格勒斯必须对他将要执掌的蔷薇教团有充分的了解。因此父亲时常带他去教团，让他熟悉教团的各种事务。他因而比任何人都有机会发现教团不为人知的秘密。有时候他弄明白了什么，就会在父亲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带去，好跟我分享。一直以来我都因这些我与雷格勒斯共享的机密而宽慰，却从未想过这些秘密意味着什么。
　　例如通往机密档案室的密道。
　　蔷薇教团五百年的历史中需要被记录在案却又不宜公开的资料多不胜数，一个专用的档案室便应运而生。它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却无甚人知道通往那个传说中的地下档案室的方法。整个蔷薇教团里知道那个机关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十三岁那年暑假，雷格勒斯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必须晚上无人时才能带我去寻宝。那时我并没有危险意识，自然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一个如今天一样无月的夜晚我和他溜进教团，沿着一楼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雷格勒斯对我说，那里有一个旧落地花瓶，自他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变过位置。
　　今天它仍在那里。和六年前一样放着四支不同颜色的玫瑰。
　　我抽出里面的四支假花，暗暗咏唱了一遍咒语，花瓶从中间裂开，向两边分离。
　　从左至右。我努力回忆。红，白，蓝，绿。
　　顺序正确，活板门打开。
　　其实并不难，只是无人注意到。
　　
　　地下档案室从来都不会有光，与它的别称——黑暗花园十分符合。
　　我开始使用照明魔法，不料第一次竟然没有成功。我心里暗恼，最近这种状况时常发生，我也并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疾病的症状。
　　我没有试图把整个档案室照亮，六年前的造访使得我知道它的规模绝非一个人的照明魔法所能涵盖的。
　　当年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档案室里藏有怎样的玄机，只顾和雷格勒斯前来满足好奇心。而今我又是独自一人前来，我的生活总在重复与他一起经历的片段，却往往是我自己一人在演出。
　　我的时间不多，于是把照明魔法范围维持到最广，在入口处设下保证我及时得知他人进来的结界，开始搜寻。
　　黑暗花园的编排与六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和一般按字母排列的方式不同，文件是按年代排列的，在年代之下根据内容中心分类，让人无故想起了梵蒂冈档案馆。
　　我需要查询的是蔷薇教团最早期，罗森克鲁兹留下的机密研究资料。那还在很远处，我加速穿过一排排整齐林立的高大书架，影子把那些划一的灰色轮廓割得支离破碎。这里许久没有打扫了，轻轻一碰就会落下呛人的厚厚一沓尘埃。
　　我在档案室的一头找到了十五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的资料，罗森克鲁兹一生的研究成果多得令人咋舌。
　　使用了一些防尘魔法后，我才敢抽出一本用华丽的哥特字体印制封面的羊皮纸装订册，是关于空间通道的研究，归在“十字蔷薇”这一关键词下。
　　母亲曾在教团从事过资料整理的工作，因此教过我一些快速在一本书里查找信息的方法。找到其中与十字蔷薇有关的资料并不困难，然而其中的描述却令我胸中有什么重重沉了下去。
　　蔷薇教团得以建立，是倚靠当时在王室和贵族中取得权势的大家族支持的。罗森克鲁兹与四个家族订约，便成为了后来守护四方的家族。然如今只剩梅利弗伦和丹佛权势仍在，另两个家族已经湮没，无迹可寻了。
　　然而这些家族不只是守护者而已。
　　他们是Key的执行者。
　　但是Gate只有一个，Key中有效的只有一把。
　　十字蔷薇的终极目的，便是选出这把Key。Key存在在执行者的血脉中，从五百年前传承至如今。而所谓开启Gate的特殊仪式，其实就是选择Key的仪式，称为蔷薇圣礼。根据罗森克鲁兹的预言，Gate将于世纪末的序曲之时开启。按占星学的说法，与当今所处的时代也算是符合。
　　Key的选拔标准很简单，生还即胜利。
　　生还即胜利。
　　只有一人能生存到最后。
　　所谓仪式就是四人的互相争斗，直至最后只剩一人，Key被选出。
　　只有一人胜出……
　　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还有另外两个家族，虽然已经丧失地位，但只要血脉未绝，就不会失去执行者的资格。他们又会作何打算？
　　Key的密码……就是三大家族末裔的鲜血。
　　这个残酷的真相几乎让我站不稳。然而书中的描述仅仅三言两语，我心烦意乱地看了之后的几行，大致是关于人造人（homunculus）的资料。我之前曾听说过一些，知道制作人造人是教团绝对禁止的禁忌之一。据说人是由肉体，灵魂和精神组成的，而要用魔法制作一具完整的人类肉体已几乎是不可能，而在灵魂和精神方面根本毫无发展。因此教团的这条法规形同虚设，没有人能真的用魔法来造人，当然即使是尝试也是不被允许的。罗森克鲁兹还在文后注释了几条他预言的人造人具有的性质，例如寿命远远比常人短，但不会过早衰老，而是在外表仍然年轻时身体机能逐渐停止而达到泛意义上的死亡。全是仅仅在理论层面的空谈。
　　翻了另几份资料也没有得出更多的结论，我倚在身后的架子上稍许休息时，却感到了结界的破裂。
　　我一下子跳起来，收回了照明魔法。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
　　而一个连屏蔽自己脚步声都想不起的人，应该也只是误闯罢了。
　　尽管如此我仍不能被对方发现。我的夜视能力还不错，因而可以清楚看到对方充满惊恐，跌跌撞撞的脚步。
　　我轻巧地绕过两个书架，避免了与他迎面相撞的可能，然后就只剩顺利地回到出口处，沿着扶梯回到地面。
　　我屏神在机关旁等了将近十分钟，那个可怜的守夜人才气喘吁吁地爬出了活板门，当即被我抓住，清除了刚才事件的全部记忆。
　　待到那人摇摇晃晃地走远之后，我才终于精疲力竭地把机关恢复成原样，从正门离开了教团。
　　居然让我沦落到在哪里都担心人追杀的地步，雷格勒斯你这混蛋。
　　不过幸好任务基本完成，离开教团后的去向也已心里有底。尽管这个结果令人心情好不起来，但看来下次再见爱丁堡，要过上很久很久了。
　　
　　他再次跨入那个六边形国度，是整二十五年之后了。
　　那二十五年改变了他的一切。他离开后的首次返回，法国竟以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迎接她失散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孩子。
　　全世界都评论法国人声色犬马，然而只有法国人自己才知道这其中深重的疼痛与健全的代价。
　　法国人简直就是为与英国人截然对立而存在的。
　　他重新站在巴黎的土地上，塞纳河婉延而过，水面下缀满五光十色。岸边的酒吧里响起颓废而优美的歌声。他恍惚想起不久前自己被一群孩子邀请去参加毕业礼，那群孩子陪伴了他十三年。最后的最后他们也是这样无拘无束地歌唱，声音流转在他的灵魂里，一下一下，像演奏什么乐器似的敲击。
　　但是有人不在这里。他浑浑噩噩地想。
　　末了他们举杯，青春的色彩浮在不断晃动的液面上，幻觉般的灯光交错着闪烁，歌声逐渐达到高|潮，模糊而遥远起来。
　　“Cheers.”他们说。
　　“&Agrave; la v&ocirc;tre.”
　　 

作者有话要说：》末句是法语中的“干杯”。


16、巴黎的忧郁 ... 
 
 
　　到达巴黎的次日清晨，他站在旅馆的窗前端详雨中的城市。
　　对伊撒克?洛克尔来说，这是他阔别了二十五年的景象。城市轮廓由远及近，瓢泼而下，笼着一层暗灰色的外壳。他注视着远方残存的一星半点灯火，雨水沿着建筑的线条顺流形成绵延不绝的帘，将他的视线阻隔在外。雨打在青石板上，渗入地下去，蒸腾起朦胧的烟雾。唱诗班虔诚的赞美诗响起，教堂钟声沉沉。
　　这是他的城，半醒的姿态迷朦甜美如同婴儿的睫毛。
　　他身后的唱机一遍遍旋转，世间最柔软的语言唱着冰冷的词句。巴黎的清晨短暂褪去了蜚艳，藏在笼罩高卢大地的洁净面纱后，安静地像水中的一支蓝色鸢尾。
　　Vaste comme la nuit et comme la clarté,
　　Les parfums, les couleurs et les sons se répondent
　　浩浩似长夜，漫漫如晨曦。
　　
　　而他就在这样一个弥漫着清新水汽的早晨走出去，开始他生命中又一个转折的起步。男式长靴将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水膜踏破，涟漪纷纷退散消失，又重新在其他地方荡漾开来。从伞脊上迅速坠落的液滴晶莹脆弱，颤抖不已地被地心引力投入万劫不复。
　　从商业城区向外，经过无数字体优美的标牌，咖啡屋外雕饰优美的露天座和模糊的玻璃橱窗，蔷薇从篱笆里探出一支蓓蕾，在泛绿的暗色风景中倏得一亮。铁灰色天空被高大茂密的梧桐切割地支离破碎。
　　待到繁华被抛在身后，这个国家表皮下的另一面便被撕扯开来，露出一束束新鲜带血的肌肉。
　　他勉强在贫民区里穿行，要避开遍地的垃圾和污水并不容易。暴雨加重了下水道的负担，污秽在自然的无情鞭挞下浮出表面。濒死的吊兰从垒得并不整齐的窗台上一只缺了口的花盆中垂下来，降临到他眼前。
　　然而这里显然要比中心城区更加热闹，穷人可没有在雨天拒绝出门的权利。车夫用雨披裹住褴褛的上衣和短裤，匆忙着出去为妻儿换来今天的早餐。他妻子皱着眉在狭小的家中前后忙碌，做了一半的针线活丢在灰蒙蒙的桌上。她的孩子站在门口，他经过时奇迹般停止了哭声。
　　他心下冷笑。刚才一路已经收获了不少意味复杂的目光，毕竟穿着得体的人在这里附近是极少出现的。
　　其实从这个意义上说，拉塔托斯克说得并不错。如非教团，他也将终生陷在同这些人类似的贫穷与绝望中，生活地无比廉价。
　　然而又有谁能评价，和如今的他相比，究竟哪种才能算是幸福。
　　但是他现在很确定，有时候无知者比拥有智慧的人幸福得多。
　　
　　他在一间无法用言辞形容其破落的矮屋前停下脚步，砖石搭起的房子——不如说是棚屋更合适——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在很久以前临时搭建的，而今如同废墟一般，湿漉漉的墙角生满灰绿色的苔藓。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法走进这座低矮的砖房。
　　他撑着伞稍许等了片刻，一个苍老而佝偻的妇人才以极其迟缓的动作打开了门。她非常矮，又驮着背，不比拉塔托斯克高出多少。她的手不住颤抖着，抬起头勉力注视着他，她的眼睛显然有很严重的白内障，使他无端想起了波德莱尔的那篇《老妇》。
　　一些稍有闲暇的穷苦妇女探头过来围观，他勾起一个美丽而冰冷的笑容。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巴黎歌剧舞台上曾有一位女子，在她风华正茂的时候，她的名字与声音响彻了巴黎所有高旷的圆形穹顶。她是绝色而苦命的交际花，她是风骨热烈的吉普塞舞女，她是形容枯槁而坚强的纺织女工，她是绝望投水的贵族少女，她是那个年代歌剧艺术中所有惊寰绝伦的女性。
　　作为一名歌女，她的黄金岁月只有几年而已，然而那几年中她却是真正辉煌过的。当时法国上流社会的各界名流争相与她结识，诸多年轻勋爵们为成为她的情人费尽心机，不惜大打出手。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同那个阶层之间不可弥补的鸿沟，知道自己是谁，从不奢望什么她不该得的。
　　她的生活改变自一个没落贵族的出现。
　　当她因演出过于频繁而累得在剧院休息室里晕倒时，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军官，商人或政客，仅仅是他，把她扶了起来。
　　她醒来后已经舒适地躺在休息椅中，身边只余一束烈焰般的火红玫瑰，卡片上寥寥数语：
　　你很美，演出也很棒，你的歌声中有我的灵魂。
　　后来当她去回想那时的种种，忽觉非常可笑。她作为一位歌剧演员，从来都知道戏剧和生活的距离。然而她的爱情却比任何一部歌剧都要来得戏剧性。
　　她就像那位把生命寄托于爱情的薇奥莱塔一样，开始疯狂寻找那个在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男人。这并没有花费她多少力气，因为第二天演出结束后她就再一次在后台见到了他，金发灿若阳光，对她笑着明净温暖。
　　她就这样爱上了这个男子。
　　
　　她流金岁月的末尾，是在一个甜蜜的梦中度过的。其实同她的追求者们相比，那个虽然出身贵族，但家业已经没落的男人并不算多么富有，但是他与生俱来的俊美容貌和高贵心灵彻底折服了她，她感到自己的内核得到了承认和理解，感到爱情将两个灵魂连接起来，升华了彼此。素来理智的她甚至怀疑传说中的天国之爱已经降临，她将与普通的女人不同，得以享受一份纯洁热烈，如火如荼的爱情。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知不觉就透支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他们的儿子，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孩子出生后，她作为一个女人的风华岁月便悄然离她远去了。渐渐不再有登台的邀请，那些过去赶也赶不走的追求者们作鸟兽散。然而起初她根本没有觉察这些变化，爱情结晶的降生冲淡了她全部的寂寞和乏味。那是她一生幸福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然而当她意识到生活比戏剧拥有更加惊人的起伏之后，已晚了。
　　她的儿子十个月大时，男人离开了她，在暗杀者的枪声下永久地睡去了。
　　
　　她第一任丈夫的死至今仍是一桩悬案，在街坊中最盛行的版本认为他是被她嫉妒的求爱者杀死的。但是这个结果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因为幸运女神已经随他离开了。
　　她之后的生活陷入了彻底的颠沛和无望。男人没能给她留下多少钱，而她也已失去过去赖以谋生的资本，日子过得举步为艰。带着孩子的女人要再嫁几乎成了奢望，而她也是在儿子两岁时，才勉强与一个平庸的皮鞋匠结婚。虽然落差巨大，生活拮据，但总强过独自一人。
　　到此时她方真正知晓，命运的玩笑能够残酷到怎样境地。
　　
　　她的儿子一天天长大，眉目中渐显那男子的俊美和气度，也掺上了她自己的美艳妖娆。然而这个孩子在继父眼中却算不上多么美好的存在，她也不明白究竟是因为酷似前夫，在下层民众中过于显眼的容貌，还是因为那孩子本身的与众不同。
　　她的家中开始火药味弥漫，一点火星就能引起猛烈爆炸。她那酗酒的丈夫开始时不时打她，打完了继续喝，短短几年就把仅有的一点财产挥霍殆尽。
　　再婚五年后，她的生活又一次坠入无边黑暗。她开始恨前夫，恨他们的爱情，恨他突然抛下她，恨儿子，也恨她自己。
　　她不愿意再给儿子唱歌，对他行为粗暴。她早年的优雅和美丽被生活不幸磨砺成了粗糙而惨不忍睹的残像。渐渐地那孩子也开始害怕她，如同害怕他的继父一样。只要可能，决不同他们处在一起。
　　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转折也是出现在那一年，彼时她的儿子七岁。
　　在朦胧阴沉的雨天里，两个穿昂贵红礼服，胸前别着奇特胸针的人叩开了她的家门。
　　那两人胸针的图案是一样的，都是四片像矛尖一样的东西朝四个方向排列。她从来没见过那种图案，但仍是请他们进来。她的儿子缩在厨房里煮土豆，他不用引火石，只要叩个响指就能点着火。
　　我们来这里找您，是希望收养您的儿子。那两个人开门见山地对她说。
　　她愣住。
　　看到我们的制服，您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有些畏缩。
　　您的前夫从来没有告诉过您这些事？
　　什么事？他没有跟我说过。
　　难道他从来没有在您面前表现出一些与常人不同的能力？
　　没有啊，真的没有。
　　好吧。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息道。您应该知道您的前夫曾经是贵族，应该说他一直都是。他来自一个有着悠久渊源的古老家族，并因此获得了特殊的能力，这种能力也通过他的血统传给了您的儿子。您的儿子在一些事情上与众不同，这您不否认吧？
　　对……是有一点。她感到更加恐惧。比如，他有时候不用手碰也能让东西动起来，可以凭空打着火，从高处跳下来也不会受伤。最厉害的是，他还会让一套扑克牌在空中跳舞。我还一直觉得奇怪呢。
　　这就是了，这是他体内父系血统的赐予。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您的儿子天赋很高，我们不希望他就此被埋没。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来自一个组织，那个组织专门管理这些有特殊天赋的人。让他们的能力得以发挥，并且避免他们伤害到普通人。其中一个人指了指胸针。这是我们的标志。
　　那…你们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您也看到了，就您目前的情况，无法为他提供好的教育环境。他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最终只会碌碌无为。我们想带他去英国，在那里让他接受适宜他的教育，在他的同类中间发挥他的才干。
　　可是……
　　我们会给您一笔经济补偿。
　　她再次无言。
　　若在几年前，有人要出钱买她的儿子，一定会被她赶出家门。然如今她已经经历了如此沧桑困苦的生活，懂得了对于穷人而言钱的沉重意义。她为自己的心动感到羞耻。
　　此时她的现任丈夫却出现了。与她曾经还受过一些上流社会熏陶不同，一生贫穷，没有受过教育的他带着满身酒气出现在主屋里，骂骂咧咧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胆战心惊地复述了一遍。男人甚至不耐心听她说完，就挥了挥粗壮的手臂。
　　正好，正好。他不耐烦地说。让他们带走吧，反正我看了那小鬼心烦。有一笔钱拿，不赚是傻子啊。
　　那是我儿子！她忍不住喊了起来，泪如雨下。
　　你儿子？半醉的男人轻蔑地说。你和一个落魄公子生的野种干我什么事？你这娘们嫁给我这些年倒是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叫你那个白白嫩嫩的娇气小鬼滚，不然我就把你们娘俩一并撵出去！
　　说罢男人就把她撞开，径直冲进厨房，把孩子拖了出来。她还未来得及阻拦，孩子单薄的身体就被甩了出去。
　　快点带走。他恶狠狠地对两位客人说。把钱留下，你们就可以滚了。
　　一位客人扶住了孩子，那孩子此时怯生生地转向她，她在那种澄澈的目光中看到了她一生唯一的爱人，她不禁想转身逃走。
　　对不起，伊撒克。尽管如此她依然忍住哽咽，努力弯下腰，轻柔地对她儿子说。你就跟这两位叔叔走吧，以后他们会照顾你，给你妈妈给不了的生活。
　　可是妈妈。那孩子忽然哭起来，平日里他虽然算不上强壮，却从来很少落泪。伊撒克不想过妈妈给不了的生活，伊撒克想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妈妈照顾不好你。她仍微笑着，眼角却有液体渗出。你跟叔叔们走，就可以像有钱人的孩子一样上学，还能有好吃的，有很多玩具哦。
　　孩子没有再说话，哭得更惨烈了。这时另一个红衣人取出钱放在桌上，这家的男主人立刻心花怒放，生怕到手的横财再出什么变故，于是开始更加急切而粗暴地催促他妻子。
　　孩子望着那叠法郎，无声地把目光移到母亲身上。
　　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听见了世界崩塌的清脆声响，她唯一的儿子愣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两个红衣人旋即跟上。
　　她隐约听见两人追上她儿子后对他说，以后你还是用你亲生父亲的姓吧。你是尊贵血统的末裔，你继父和母亲的姓名都只会玷污你。
　　那是伊撒克?洛克尔在法国的最后一天，那是她与儿子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一如二十五年后那个清晨的潋滟清香。
　　
　　现在他再一次于一个烟雨缭绕的清晨凝视她，隔着至亲的血缘和二十五年的决绝。已换成他俯视她，他在门外，她在门内。
　　那之后几年，她丈夫挥霍尽了所有财物，终于死于酒精中毒。于是她便独自生活到如今，曾经一度想去英国寻找儿子，却始终凑不齐路费。
　　而当年决然转身的孩子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已不能很清晰地看到，却仍觉那笑容灿若信仰，同她深爱的男人何其相似。
　　他心境透凉地注视着上天展示给他的一幅活生生的生命景象。她老了，多年艰辛的生活最终磨尽了她全部的美丽，甚至在她皱纹遍布，扭曲成一团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高挑的身材坍塌成干尸般瘦弱蜷曲的姿态，嗓音沙哑干枯。岁月在一个绝代女子身上刻下了如此残忍的轨迹，烈火青春燃尽之后余下的残骸与当年歌剧院里飞扬的身姿形成了震撼的反差。
　　同时她也正透过厚厚的一层白翳竭尽最后的生命端详这个经由她来到世间的孩子。与她不同，他正是最好的时候，金发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也是璀璨生辉，面容俊美，举止高贵，蓝瞳终年平静而深邃，像是他们之间相隔的海。法兰西的荣光在她的孩子身上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体现，他很美，也 
 16、巴黎的忧郁 ... 
 
 
　　很优秀。
　　她想说，你的笑容是从我这里来的。
　　对不起，没能看着你成长。
　　
　　他静静地在那里微笑。她恍惚着想起当年，在歌剧院的后台，有人也是这样对她笑着。他告诉她，她的歌声中有他的灵魂。
　　童年不幸会造成人格的不健全和情感匮乏。他想。要不是最近那群孩子的离开，他还真会认为自己情感匮乏地无可救药。
　　其实多年的教师生涯早就让他习惯了看一代代青春盛放枯萎，也只有一次让他动容过。
　　这样便已足够。
　　有些事情是无法被原谅的，因此只能不被责怪。
　　然后他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永久消失。老妇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下。
　　
　　天放晴了，沉灰色的云被风推开，光耀重新普照开来，世界不再狼狈。
　　她的尸体是第二天在自家房里被邻居发现的，寿终正寝。
　　 

作者有话要说：》两句法语诗引自《恶之花》中的《应和》。
》法国地区古称高卢。
》她是那个年代歌剧艺术中所有惊寰绝伦的女性：指这位歌女扮演过的角色。在文中提到的分别是薇奥莱塔（《茶花女》），艾丝美拉达（《巴黎圣母院》），芳婷（《悲惨世界》），奥菲丽娅（《哈姆雷特》）。
》巴黎的忧郁：是《恶之花》第二部分的题目，多为散文诗。没找到中法对照所以没法用法文版……


17、晚祷 ... 
 
 
　　短短几个月里第二次踏上亚平宁半岛，她千年孕育的丰腴仍然能缓解我低落的情绪。南欧夏日的风里带有显然的暖醺气味，弥散着番茄和奶油的芳香，点燃了人最初的本欲。地中海的颜色是碧透的蓝，像洒了一捧颜料。远方缓慢靠岸的小船上涂着缭乱而夸张的色彩。
　　作为我离开英国后的第三个目的地，意大利的一切都如油画般鲜明而边缘模糊，美丽地惊心动魄。
　　我最终放弃了先出去吃饭的打算，准备立刻找到安琪琳娜的住所。佛罗伦萨的街头来往喧嚣，推着车的小贩以唱诗般的调子叫卖，车里的物品琳琅满目。装饰孔雀羽毛的威尼斯面具在高处用空洞的眼眶俯视人群，将自己包裹在古老而不可一世的华丽中。
　　显然父亲选择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喧闹的城市供安琪琳娜藏身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嘈杂和繁复似乎并不适合艺术创作，却足以断掉一些居心难测者避过人耳目进行一些暗箱活动的念想。
　　如果是为了保命，城市是更好的隐居地。
　　
　　经过圣母百花大教堂前时脸意外被溅上了水，我微微侧身，喷水池潋滟的曲线像巴洛克花纹一样妖娆地跃动，组成一幅宫廷式的图案。阳光在抛物线的顶端上耀眼地摇摆，水柱金光灼灼。我顺着那一道人工彩虹的方向望过去，一个戴着眼罩的占卜者坐在广场的角落里，姿态虔诚，似乎望向远方。
　　尽管景致优美，我的心情在打探来的残酷结果下仍然算不上好。我着了魔似的过去，虽然并不真正相信他能给我什么帮助。
　　
　　占卜老人直到我站在他面前时才注意到我存在，看来是一位真正的盲人。他缓慢地转向我，对难得一见的顾客并不上心。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他开口的语调却是相当有教养，与流浪者的身份并不符合。
　　“我有两位很重要的人，现在他们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活下来。”我自顾自说下去，“我想请您为我占卜一下这件事的前程。”
　　真正能够看见未来的能力是不存在的，但有些魔法师能够从现有情况精密推算出未来的走向。这已是十分罕见的能力，而且推算结果大多模棱两可。在雷格勒斯的影响下，我从小就不太相信所谓占卜。但现在我极其需要什么人来给我解围，给我一个安心的解释，甚至已经顾不得万一此人真的是个魔法师，则有可能泄露机密的危险。
　　老人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把没有视线的眼睛转向我。
　　“我想，如果真的必须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您是能够做出抉择的。”他心平气和地说，“在这两人之中，您很明显地倾向于其中一位。但另一位对您而言也是重要的，您只是不愿意接受为了保住一人要牺牲另一人的条件。”
　　我哑口无言。
　　“不过，既然您认为您只是有可能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说服自己那不可能发生呢？”老人含笑道，“为了几率很小的偶然而放弃占绝大多数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那么我现在能为此做什么么？”我蹲□，基本与老人持平。
　　“等待。”他果断地说，“任何人都会死。即使是幸存的那一位，也终有一天要离开您。您恐怕不能为此做什么。与您珍视的人安宁地过完所剩时日，是您目前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谢谢您。”其实作为占卜者，这位老人并没有说出什么可称得上是前瞻性的建议，但仍让我豁然开朗。我轻轻把里拉硬币放在他面前，准备转身离开。骏马扬起前蹄的凸纹在阳光下灿灿生辉，两道裂痕从铅灰色地面向外延伸。镶着银边的流云飘浮而过，阴影靠近，经过又远离。
　　“孩子，记住，”他在身后沉声对我说，向天空和不存在的主伸开双臂，“你的爱在没有墓碑的生命中。”
　　
　　我按下门铃，然后隔着漆成纯白的栏杆等待。这处寓所虽然不比洛丝罗林豪华，却是闹中取静的典范。花园似乎打点地相当别致，蔷薇环抱着白色房子的墙角，剔透地令人不敢直视。
　　在等待的数分钟里，意大利却令我出乎意料地想起另一个人。
　　一个差点颠覆一切的女人，她是据我所知，那些贵族婚姻俗套的唯一例外。
　　
　　那个女人出现于七年前，当时我十二岁，雷格勒斯十五岁。
　　如今我只记得她的名字是爱瑞贝丝，却不再记得她姓什么。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不显赫不尊贵的姓氏没有记的必要，这真是悲哀的习惯。
　　爱瑞贝丝是意大利人。同洛克尔导师一样，她属于因天赋异秉而被教团发掘，半路成为魔法师的少数幸运者，之前一直在意大利上学。由于优秀，在那一年被推荐到英国的本部，进入雷格勒斯所在的班级。
　　她的英语没有任何障碍，各方面都无懈可击。她被安排坐在凯珊德拉的后座，雷格勒斯在她斜前方。
　　然而她天生豪放的意大利血统确保了她优秀的方面决不仅限于魔法和英语而已。仅仅半年，她就成功与班上所有人建立起了交情。与她最亲近的朋友中就包括唯一能始终比她更优秀的女生凯珊德拉，和长期引领着所有人的雷格勒斯，甚至连时常和雷格勒斯他们在学校里混作一群的我和加拉哈德也算在内。
　　她在英国的第一个追求者是玛兹?奥克兰，雷格勒斯的好友，然被她拒绝。她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已有心上人。
　　意大利人的行动力在有些事情上要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强。
　　那年冬天，我们所有学校内的好朋友在洛丝罗林参加雪人节晚宴。这是寒假的第一个节日，也是学生们迎接假期狂欢的最好借口。宴会中场时她将雷格勒斯单独叫了出去。
　　往后的内容我们不得而知，然从那一天后她便开始时不时找雷格勒斯聊天，语气轻柔暧昧。雷格勒斯并没有明确回应她，生活依然如白棉布般平静绵长。
　　对此凯珊德拉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父亲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偶然的插曲并不会影响整场剧目的情节走向，这样偶然出现的短暂暧昧通常都会很快结束，沉没在漫长一生的青葱回忆中，成为一段飘渺的乐章。即使是雷格勒斯，也有难得叛逆一次的权利。
　　然而很快我便明白了，他们不介意，是因为雷格勒斯几乎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改变。
　　
　　雷格勒斯在学校的同桌始终是凯珊德拉，她三番五次向导师提出调换座位的要求，也因为凯珊德拉的巨大后台而被驳回。他仍然和凯珊德拉聊天，谈论课题，会同她一起，但也从不单独和她谈。中午时雷格勒斯会和我吃午饭，饭后陪我在学校花园里散步。晚上按时回家，假期去教团实习。他几乎避开了所有与她单独相处的时间。
　　只是我没想到，被她截住的人是我。
　　他们交往四个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被她在楼梯口喊住。
　　她的眼睛红肿到几乎睁不开，躲在楼梯后仍流泪不止。我完全不懂得如何安慰这个比我还大三岁的女子，开口就是一句：雷格勒斯惹你生气了？
　　她瞬间泣不成声。我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只能尽量用魔法不让别人看见。
　　好一会儿后她才勉强冷静下来，颤抖着抓住我衣服的下摆。
　　为什么。她说。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他还是不正眼看我？我真的不如凯珊德拉这么多？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赔笑道。不过他和凯珊德拉一定会订婚，这点是没办法的。不管你怎么努力，你们也不会走到最后。
　　我知道。她又开始哽咽。可是我原以为他不爱凯珊德拉……
　　他是不爱。但是贵族的婚姻就是这样。你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没有生在与他相当身份的家庭里。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但是…难道他就是这种甘于现状的凡夫俗子么？
　　就算有一天他愿意为了什么人而去反抗爸爸给他准备的固有轨道，那也未必是你。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从小就习惯保持淡漠，很少动感情的。总之这一切都不证明你不好，你不要太在意…
　　也就是说，我跟他是没有任何可能了？她抬起惺忪的泪眼。
　　没错。
　　
　　我被狠狠地惊吓到，几乎跳起来。魔法被雷格勒斯解除地悄无声息。
　　你说得对，我们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他大步过来，站在了我身边。请不要再为难希斯维尔了。
　　别这样说啊，雷。我拉住他。
　　在你眼中我就是如此一文不值么？她站了起来，尽管仍然摇摇晃晃。
　　不，你很出色，对生活充满热情，跟你说话让我很愉快。但是这不构成我爱你的理由。我们的成长历程相差太多，你是无法理解我的。
　　他刚说完她就冲了出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以惊人的速度变小消失，在雨中留下一串烟影。
　　雷，你这样很过分啊。待她走了，我才转向雷格勒斯。爱瑞贝丝姐姐会伤心的。
　　这也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她是难得让我眼前一亮的女人，可是我不能够给她任何未来。
　　那你至少应该跟她说清楚啊。难道真的因为你无聊就和她一直暧昧着？
　　怎么会呢，有你在，我从来不会无聊。至于暧昧，我已经尽量拒绝，她却还是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得很非同一般，我也无可奈何。
　　但是你这么对待她，她太可怜了。
　　甚至她自己都是知道的，我们注定要走不同的道路。尽管如此，她仍然像飞蛾扑火一样凑上来，即使是我也招架不住。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就到今天为止吧。
　　好吧。不过雷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烦我了，就直接让我知道，我不会来纠缠你。但你一定不要若即若离，那样我会很难过。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但是既然你说了，那我也答应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爱瑞贝丝。据说后来还是凯珊德拉找到了她，但是她去意已定。之后便没有人再知道她的去向。她也就当真如同那些青春中偶然的曲笔般被掩盖纠正，乃至痕迹全无，冷暖自知。
　　
　　而今我站在她曾生活过的土地上，端详一支主茎修长的蓝色小花从墙根处倔强地探出头来，然后在那清冷温柔的色彩中被惊醒。
　　“你准备在这里站到晚饭前么，维尔？”
　　我猛得转过头，缪斯幻化成一位女子立在我面前。她穿一件米色坠质长裙，铂金色长发随性地搭在肩上，笑容温和而冷漠，耳后夹着一支炭笔，带有某些化工颜料的落拓质感。
　　“安…安琪琳娜？”
　　安琪琳娜?L?梅利弗伦，我的第二个姐姐，小有名声的画家。
　　我并未想到是她亲自来开门。她却二话不说领我进去，笑得似秋天的大|波斯菊般舒展。
　　 

作者有话要说：》威尼斯面具：一种极尽奢华之能事的面具文化，具体请自行查阅相关资料。建议可以去看看图片，非常非常绚丽妖冶……
》缪斯：艺术女神。


18、堕落的福音 ... 
 
 
　　或许是因离开洛丝罗林已有近两个月，当我再次置身于舒适的小别墅中，竟已对这样奢侈的享受感到陌生了。
　　安琪琳娜却不多说什么，只是大步领我到二楼，把我为数不多的行李安置好。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前后忙碌，无法想象纤细清秀，驰骋于帆布画面的手指居然在打点琐碎杂务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待到她把五月我来探望她时暂住的房间收拾完毕，我才意识到自己像傻瓜一样在一旁观望了整个过程，却没有做任何事。
　　她却全然不介意似的，端来两杯冒着柠檬香味的红茶，然后以随性的姿势陷在铺着白色织巾的柔软沙发里，抬头朝我微笑。多年来她的笑容不曾改变，始终恬淡静远。那是生而为艺术的疼痛灵魂，以自身为载体将福音降临到世间，承受人间污浊与她们的格格不入，以及由此派生出的所有不幸。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她笑得轻松了些，却仍包含着复杂的意味。我愣了一下，忽然为自己在她面前的无所适从而感到羞愧不已，慌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中。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慌不择路似的挑选着话题，“我只是来……”
　　“你最近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她坚决地打断我，我有时很不理解，为什么我的姐妹们在必要时都表现出凯珊德拉式的坚若磐石。
　　“那恐怕不行。”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安琪，你也知道，我不是来度假的。”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她毫无波澜地凝视着我，瞳孔是维多利亚港外一片幽邃的湛蓝，“但是很多事情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得多。更多情况我也不被允许知道，但既然凯珊德拉希望我帮她，那我一定会去做。”
　　我却心下黯然。果然之前的猜测没错，凯珊德拉始终没有离我们太远。或者说，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会被她尽收眼底。至于她与雷格勒斯之间的联系，没有任何线索可供我猜想。
　　“那么她要你做什么？”我忍不住稍许抬高了音量。一切交错的真相和骗局像蜘蛛网般一层层缠绕上来，遮天蔽日。
　　“她只是对我说，如果你出现，就让你暂时先在这里避一下，至少还是安全的。”她坐了起来，飒沓地将头发搭到胸前。
　　我倏得站起来，带得房间内静止的空气一阵急躁而尖锐的流动。浸在透明花瓶中的马蹄莲猛得摇晃一下，随即归于无辜的静寂。
　　“你们都一定要把我当作危险储藏品么？！”恼怒到极点我反而冷静下来，“过去爸爸处处保护着我，雷格勒斯把我放在掌心里。现在总算爸爸同意放我出来，凯珊德拉居然还想软禁我？我是她的弟弟，不是儿子，谢谢。”
　　“你坐下。”她不再微笑的时候，五官便如同用刀在大理石上刻成的一般，美丽依旧，却覆了一层剔透的冰霜，“这不是软禁。只是我们当中没有人希望你被伤害，最糟的情况是被教团抓住，或者再被打得满身淤青一次。”
　　“但是，安琪，我真不明白凯珊德拉是怎么想的。”注意到自己的失常，我赧然坐回原位，“要是蔷薇圣礼真的开始，她就要和雷格勒斯决一胜负…难道她不知道么？”
　　“那你知道蔷薇圣礼为什么要开始么？怎么开始？”她对这个鲜血淋漓的概念并未表示过多的惊讶，“如果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对抗，你觉得哪边占优势呢？”
　　我无言以对。曾经我一直坚信虽然凯珊德拉作为一个女子已经是强悍到了极点，但还是逊雷格勒斯一筹。然这一刻我忽然对自己多年根深蒂固的见解充满怀疑，现在想来，也许凯珊德拉真的不比雷格勒斯弱。
　　“这一切都是未定数。”她稍许前倾了一些，“十字蔷薇是教团存在这么多年的理由，他们总有一天要执行Key的选拔仪式。确实他们正在策划一个令所有人都很不快的阴谋。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也是正在努力阻止这个无聊的计划，避免什么人为教团的野心而牺牲。”
　　我感到疲惫，任由液态金属般的长发垂前，波斯玉般皎洁纤长的手指替我拂开。
　　“无论教团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她的笑容晕染开来，色彩层层覆盖在记忆之上，折光成印象手法的画卷，“你不妨放宽心信任他们，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自己了。”
　　很久之后，我仍记得她在烟尘飞舞的温暖午后朝我微笑，背景是远方模糊的轮廓，云空收尽，教堂顶端的鸽子倏而远逝。
　　“好了，你最近还是住那间房间吧。”她无所谓地站起来，把头发向后束起，“今晚想吃什么？”
　　“随意。”
　　“那给你做奶油花椰菜和蘑菇合炒的通心粉好了，凯珊德拉说过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还是别吃得口味太重。”
　　“等…等一下，”我再次被惊到，“爸爸难道都没派人来照顾你。”
　　“那些人只是打理一下花园，收拾客厅。”她自顾自转向厨房，“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太放心他们。”
　　“好吧，我来帮你。”我准备起身跟上。
　　“哦？”她忽然转回来望着我，笑容又深几分，“你学会做饭了？”
　　我哑口无言，目送她滑行一般轻盈地离开。
　　
　　佛罗伦萨一九一二年的秋天，在仓皇的候鸟和逐渐变得温润潮湿的台阶中轻移莲步，稳重而宁和地到来了。
　　当太阳直射点不紧不慢地向着南纬23°26′挪移，暗哑呼啸的铅云便开始占领澈蓝的苍穹。傍晚海天亲吻之处浮现出大片晕开的酡红，那是今夜有雨的前兆。地中海的秋季蒙上了一层水纱，晨昏线跨过一个漂亮的黄赤交角。然而松鼠依然准时在每天清晨跳上窗台，大片大片的芭蕉叶枯萎下去，从叶脉根部泛起鲜艳的拿破仑黄。
　　自八月初到达意大利起，生活便如同被熨平般宁静而乏味可称。亚平宁半岛已然厌倦了历史的喧嚣，转而固守自己本真的放浪形骸。
　　地中海气候的雨季已经来临，适合绘景的晴好天气逐渐减少。意大利的雨毕竟与英国不同，多了温润和宽容，少了尖锐和清醒。
　　十月尾巴上的下午，我再次从俯瞰哥本哈根港的云端坠落。梦境依然没有任何进展，醒来时的心悸感却越来越强烈。最近时常不知不觉就陷入浅层次的睡眠，我对这些接锺而至的症状一筹莫展。安琪琳娜看在眼里，并不说话，然她的神情中有我不理解的波澜。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与梦差了数个纬度的现实。难得天气晴朗，午后阳光跳跃。夕阳斜射下的几束金红中，烟尘清晰可辨。佛罗伦萨的深秋温和地仿佛一片飘落的白羽。
　　我慌忙坐起来，为在给安琪琳娜当模特时睡着了而道歉。
　　“没关系，如果你累了的话就去休息。”安琪琳娜轻笑着拾起我不慎掉在地上的书，是翻了三分之二的《呼啸山庄》。她把书递给我时，我注意到那线条秀美的指尖有长期握炭笔留下的薄薄一层茧。
　　“我不要紧的，”我赶紧接过，掩饰自己片刻的走神，“你继续画吧。”
　　“已经完成了。”她一边收拾画架，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口吻中有与生俱来的柔潋和淡漠，“刚才你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我另画了一张。”
　　在雷格勒斯与凯珊德拉出走之前，安琪琳娜可以说是家族中最不寻常的存在。她的兴趣与梅利弗伦血统赐予她的天赋完全不相搭调。她并非生性冷漠，只是流连于线条和色彩之中，对包括家族和教团在内的事务便显得漠不关心。幸而她不是长女，梅利弗伦的实力也能容纳她独树一帜的追求。
　　如今我望着离开英国近一年的她，却全然没有笼中鸟失去自由的窘迫丑态。她依然如同静水一般淡然而执着，画笔在手便无所不能。我时常想，看似没有多少情感波动的安琪琳娜才是我们中最感性的人，一生都仅仅为自己对艺术的倾心而引领。
　　其实我们都清楚，她没有如父亲对外解释的那样病倒，更没有疯，却像梅利弗伦的其他人一样，比病人和疯子处在更深重的危机里。
　　
　　欣赏一位艺术家为自己作的画像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画面中只有人物采用了传统的叠影写实手法，四周的环境却被普照的金红色阳光渲染成了模糊温暖的轮廓。
　　“它让我想起了米勒和他的《晚祷》，”我虽然算不上行家，却仍对安琪琳娜处理光影的手法佩服地五体投地，“色彩感很鲜明，但同时又令人很惬意。”
　　“早年我也模仿过米勒和西斯莱，”她拉上落地窗帘，“还是更喜欢后者。西斯莱对所有的技巧都没有偏好，仅仅在投影他心中的世界。”
　　我点点头。在这个领域我涉足地很浅，不像雷格勒斯总能说出连安琪琳娜都赞同的见解，因而只能选择沉默。
　　“其实绘画也不过是以心为镜，照出你所看到的事物罢了。”她将一支废弃颜料扔进垃圾筒，“事物本身只是存在而已，无论你怎样抵死纠缠，也不会改变。但经由各人，却投射出完全不同的姿态来。”
　　“那么，安琪，”我注视着整幅画面若有若无的没影点，想象色彩挟着所有情绪冲向那一点，然后在那里湮没，“在你心中雷格勒斯是什么样子？”
　　这次她笑出了声。
　　“雷格勒斯一直都和你最亲近的啊，”她含笑在我对面坐下，“为什么要问我呢？”
　　“只是我自以为和他亲近，”我把头发拨到前面，免得它蹭上无处不在的炭灰，“其实我看他的角度基本是个盲点。他对我很好，这点不错，但是凡重大事情他从不让我参与进来，我还自以为是地觉得他很在乎我。”
　　“你现在再苦思冥想，也不会改变他对你的看法，不是么？”她背对阳光，用洞悉一切的眼神望着我，“既然如此，你又何苦逼自己推翻这么多年的结论。如果你只是抱怨他不让你参与他的活动，我想他应该只是希望这样能保护你。毕竟十字蔷薇可不是儿戏。”
　　“其实你也很想见到凯珊德拉吧。”我环视四周。虽然安琪琳娜不至于像一些落魄画家一样把废弃颜料和削得不能再削的炭笔头随处乱扔，但作为一间画室，干净总是十分奢侈的。然而林立的原木画架，厚厚的一层炭灰和墙上姿态飒然的一抹鲜艳颜料却在良好的采光作用下颇具暖洋洋的暧昧气息。
　　自我来到意大利后，凯珊德拉和雷格勒斯就再也没有出现，应当是知道我在这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赶在她回答前抢先说，“被困在这里终究是很痛苦的吧。”
　　“我在这里觉得艰辛，难道回英国就会好些么？”她笑得一如既往，深沉无奈，“生活充满疼痛，我们不是在这里挣扎，就是在那里煎熬。身处何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对。”我再次无言，只能勉强寻找到了接茬的缘由，“或许你在这里更好，虽然不能去沙龙，但至少有更自由一些的创作环境和氛围了。”
　　“其实我们都希望这只是场噩梦，”她换了姿势，神情更加飘渺起来，“一直不能随意走动，确实不好受。”
　　“是啊，”我忽然笑开，暮日西沉，“我还指望去梵蒂冈呢。”
　　“你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教徒。”她也笑了。
　　“信仰的本质都是相同的，只不过那个神不叫耶和华。”
　　魔法师并不是无神论者。为了逃避追捕，在各种语言中魔法师的主神与上帝都是同一个词，涵义却千差万别。在魔法师的观念中主神是最初赐予人类走出蛮荒的第一支火炬——魔法的造物主，但并没有更确切的解释。魔法师始终没有很强的宗教观念。
　　“无条件相信什么的指引，还是自己在荆棘中踏出道路，”她轻抿了一口茶，姿势依然典雅卓越，“谁能说清哪边比较幸福呢。”
　　然后我们再也没说清这个问题，因为门铃响了。
　　
　　安琪琳娜在佛罗伦萨的住所从我到来起，就从未有过除了送牛奶的工人或服装推销员之外的访客。我当仁不让地接过去开门的任务，心下却甚是期待。
　　然而我真的打开漆地煞白的大门时，却不由得稍许扫兴。蔷薇萦绕的纯白别墅外不是雷格勒斯或凯珊德拉，而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苍白的陌生青年。
　　或许是发觉了我不赞赏的目光，那少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但我竟从他眼中看到了比我更甚的失望。
　　“请问…瓦尔格小姐在么？”尽管如此，他仍然努力开了口，似乎这耗尽了他毕生的表情。
　　瓦尔格是安琪琳娜在这里隐居时为避人耳目使用的姓。
　　“对不起，”垂死的夕阳已没有了暖意，我维持着礼貌的困惑问他，“你是？”
　　“怎么了？”
　　安琪琳娜竟已自己出来。那青年的目光立刻就越过我投在她身上，如同火焰般灼热。
　　“啊…那，那个，我是安东尼?费尔诺斯，是个画家，”他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身体不自主地往安琪琳娜的方向前倾，“我每天去画室都要经过后面那条街，可以看到您放在阳台上的画作，觉得非常喜欢。所以…其实我是想向您请教。”
　　费尔诺斯连珠炮似的说完，从背包里掏出几幅画，几乎就要满怀期待地递上，看见我时却又缩了回去。
　　忽然明白他失望的理由，我笑着退到一边。
　　安琪琳娜仍是站在阶梯上，费尔诺斯如同进贡般颤巍巍地把画卷交给她，她对他清冷地一笑。
　　“构图把握地不错，色彩不要这么束缚。”她随手选了两幅看看，“还需磨练，不过有潜力。你是新手？”
　　“其…其实我是刚…刚从南方到这里，”费尔诺斯在她面前却紧张地话都说不连贯，“我很喜欢画画，想找一份和绘画有关的工作。我从来没在什么沙龙听说过您，您却画得这么好，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不知道，安琪琳娜在意大利无法随意走动，而她在英国的各大沙龙都是座上宾。
　　“找一份绘画方面的工作么…勇气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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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伸出手，他就立刻上前接下画卷，“有梦想总是好事。”
　　“那么…”他忽然又害怕地看了我一眼，“我能时常来向您请教么？您的色彩感已经将我完全俘虏了。”
　　“请便，”她高傲地点点头，“不过下次吧。”
　　“好…好的。”他像是被上帝选为义人般感激涕零地鞠了躬，抱起自己的作品一路小跑。
　　“把这样一个单纯的年轻人卷入我们的生活，还真是疯狂呢，”我在安琪琳娜身后轻笑，“下次你记得告诉他，我不过是你弟弟。”
　　“难道你以为我会单独出去，就为了他？”安琪琳娜朝我回眸一笑，虽然不比凯珊德拉美艳，却自有雪莲般的绝色。
　　 

作者有话要说：》米勒：19世纪法国现实主义画家，以表现平凡美好的题材见长。《晚祷》是其代表性作品。
》西斯莱：19世纪法国印象派画家。


19、Queen And Goddess ... 
 
 
　　对于凯珊德拉?梅利弗伦来说，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与安琪琳娜的联络一直没有问题，但这一星期以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雷格勒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她也顾不上了，尽管以她的能力潜入英国也不会被发现，但还是小心为上。
　　例如现在。
　　她原本是潜回英国寻找资料的，她很清楚自己对于十字蔷薇的理解仅仅是皮毛而已。她父亲一直没有回蔷薇教团，潜入变得越来越困难。
　　而且教团一刻都没有停止把她绑回去问罪的努力。
　　她冷笑着坐在旅馆房间的床上，不动声色地感受四周魔法的布置。利用各种结界来攻击或捕捉是一些术师的常用手段，教团手下有相当一部分这方面的高手。而比雷格勒斯更占尽地利的一点是，她能从外部看穿守护洛丝罗林的家族防护，因而对圣诺拉节当天发生的一切尽在掌握。
　　那不过是个中等水平的结界，但范围广，加之当时的场合下不容大肆破坏，才对峙了将近半小时。
　　而如果这是同一人，居然在小范围且不需要考虑其他人的状况下再次使用同样的手段，也只能说明这个家伙的无能了。
　　咒语从右手掌心向外扩散，在血管里剜剐，直至喷薄而出，获得新生。
　　她血脉中压倒性的力量直扑结界根源而去，结界像是被火灸烤的玻璃一样发出遥远而微弱的惨叫，绽开一道裂缝。随即裂缝向一切方向深入，结界顷刻破碎，晶莹无声。
　　她站起来，裹上黑色长风衣，踏过一地并不存在的碎片转身出去。
　　如果说她有什么没有计算在内，那便是这位恶作剧者压抑不住喉口涌上的腥甜时，扭曲撕裂的表情。
　　
　　拉塔托斯克回到办公室时教团留守的人已经不多了。他的心情算不上特别好，因而只是百无聊赖地拉开窗户望了望星罗棋布的山毛榉林，在黑暗中曲线诡异地拱起，呈斑点状的墨绿色。
　　他坐在自己特制的座位上，轻轻排了两下手。
　　他最近的得力助手从他办公室里一个落地大橱门上的镜子中出现。一个简单实用的空间通道——他一想到十字蔷薇的本质也不过是这类东西，就感到极其讽刺。
　　然而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是，十字蔷薇决不只是一个通道而已。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来人，心中含着稍许扭曲的快意。
　　“不用在意，”他故作无所谓地挥挥手，“我没指望你能伤凯珊德拉一根毫毛。不过你现在知道差距了吧？”
　　她扭过头去，恨恨地瞪着窗外。
　　“不管怎么说，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最近也不要再去招惹她。”他的口吻严肃下来，“你只要给我管好一件事，把维克多?梅利弗伦给我看好。那家伙虽然不比从前厉害，却也不是你能掉以轻心的。”
　　“我知道了。”她似乎还没有原谅自己轻易落败的事实，“但你把教团的执政官囚禁起来，准备怎么跟教团交代？”
　　“难道你以为是我要囚禁他的？”他冷笑，“当然，我是要这么做。但没有教团授意，我也是做不成的。”
　　“那执政官的席位怎么办？”她冷静了一些，转向他。
　　“放心，如果只是傀儡，那么谁都能当执政官。”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干枯的脸扭曲成丑陋的一团，她下意识嫌恶地回避，“我们只要明天当众宣布他逾期未回教团，元老会决定重新选举执政官就行了。”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即使是拉塔托斯克也没有意识到，两个女人的对决会产生怎样颠覆性的后果。
　　“好好学着点吧，年轻人，”他的笑容骤然降温，连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有一天，也会体会到我如今这种痛雪前耻的滋味。”
　　
　　加拉哈德?莱维因坐立不安地在属于他的座位上张望。以他现在的地位，与他父亲的位置还有很大距离。但今天他的焦虑不比在座任何一位少。
　　自他来教团实习起，还是第一次参加教团的全体大会。不过他知道这种大会不但不是什么决策机构，甚至连訾议机构都不是，只不过是宣布一些重大事务的会议罢了。
　　他试图与父亲交换眼色，但米诺斯?莱维因不看他，不给他哪怕一点暗示。
　　但是他不相信，根本不相信。
　　“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情况告知各位了，”发言台上那小个子带着残酷的胜利表情神采飞扬地宣布，“经过元老院的投票，决定由弗兰特?海默尔先生继任执政官职位。”
　　席下立刻哗然，却也仅仅持续了几秒，就归于万马齐喑的寂静。
　　“对不起，我有意见。”
　　他不知道是什么驱动了他，但是直觉让他无法忽视内心深处扑扑跳动的不安。他仅仅是明白，这一刻他不能坐视不理，不然后悔的将不只是他一个人。
　　“哦？”拉塔托斯克轻蔑地看着他，“请问你对海默尔先生继任执政官一事有什么疑问么？”
　　他模样还像是男孩的好友一身正装，不安地坐在拉塔托斯克旁边的高背椅里，眼神定定望着他，似乎在乞求这个学生时代的朋友帮他解围。
　　“我不是对他有意见。”他顿了顿，决定继续，现在整个教团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简直要把他点燃，“我认为此事太蹊跷，所以抱歉，我不能同意如此轻率的任命。”
　　“我想刚才我已经说清楚了。”拉塔托斯克冰冷地笑着，“维克多?梅利弗伦先生赴新德里后一直未归，已经严重违反教团规定，所以元老院罢免了他的执政官职位。”
　　“教团的规定中没有条款说仅仅为了这个就要罢免执政官。”他用尽毕生的勇气才支撑住自己不逃跑，周身的眼神越来越尖锐，“你们连调查都没有调查过就下结论了么？”
　　“加拉哈德，你坐下！”
　　他猛得被一瓢冷水浇醒，米诺斯?莱维因狠狠盯着他，神情中却包含意味复杂的凄切。
　　“我还没说完。”至此他反而冷静下来，“元老院连此次事件的基本证据都不肯提供，我不得不认为这其中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你说什么？！”这次是另一个官员站起来，“你要质疑元老院的决定？”
　　“我有权质疑一切我认为不正确的事。”
　　“你给我坐下！”
　　米诺斯?莱维因忍无可忍地从座椅上跳起来。他不明白，他唯一的儿子怎可以如此不理解他的苦衷，不理解他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赖以信仰的原则和朋友。
　　“爸爸，您是一位法官，”但是他的儿子此时居高临下，不屑地望着他，将他的灵魂一片片凌迟下来，“可是您居然允许这种事发生，您真让我失望。”
　　他语塞。
　　“好了，”拉塔托斯克再次发话，全场重新陷入鸦雀无声，“除了莱维因先生，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么就通过了。”拉塔托斯克用一种大功告成的语气说。
　　“那好。”
　　没有人料到他还会冒出来，目光再一次以他为中心向内辐射排列。
　　“我不能承认现在的蔷薇教团。既然你们不采纳，那我也只能离开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手背上的蔷薇教团徽记逐渐显现，然后闪烁一下消失。
　　“加拉哈德你…”
　　米诺斯?莱维因望着自己的独生儿子当着他的面离开，他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可是已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的意思……就是字面含义OTZ。女王固然很BH，但是在和女神的交锋中，孰优孰劣就很明显了……


20、Avalanche ... 
 
 
　　巴黎城郊，秋。
　　如果要为法国的秋季定义一个色调，那么应当是永恒经典的馥郁棕色，一如午后从他窗下经过的女子般芳香四溢，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整齐的一条光痕。宽阔的梧桐叶泛着垂死的衰黄遍地凋零，踏上去声音清晰而廉价，升起一股淡淡的树脂气味。
　　天渐渐凉下来了。他透过高高的落地窗看阳光的色彩逐渐浓烈。令人不敢逼视的金红色弥漫街道，邻居花园中的枫叶姿态决绝地在空中旋转一周，归于深赭色的死亡。日光的最后一点生命在斑斓的执着中灼烧殆尽。
　　就如同在未来潜伏着，等待吞噬他的爱情一般。
　　他自知那终将毁灭他，在他苦心经营，明哲保身了多年之后。
　　那么是时候去迎接幻灭了。他惨然一笑，拉上窗帘。
　　
　　Je découvre un cadavre cher,
　　Et sur les célestes rivages
　　Je b&acirc;tis de grands sarcophages.
　　我发现珍爱的驱壳
　　我又在苍穹的岸边
　　建造了巨大的石棺
　　
　　巴黎即使夜深了人也不会静，因此他不得不等到后半夜才开始行动。对魔法师而言，即使是蔷薇圣礼这样的战争，在暗中进行也是必要的。
　　他不知道其他人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了。毕竟曾经艰辛地生存过，才知晓活着本身是多么巨大的勇气。
　　活下去即是第一要务，在那个值得为之赴死的人出现之前。
　　游戏规则只有一条，生还即胜利。
　　
　　伊撒克?洛克尔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尽量把客厅照亮。这是他自己总结出的一条秘诀，当魔法会弄出大量无法掩饰的光时，在黑暗中要比灯火通明的地方显眼地多。而不夜城并不介意多一户人家彻夜不眠。
　　他挽起袖管。
　　念动咒语，光刃自指尖流淌而出，迅速成形，在主人的右臂上留下无法退却的伤痕。
　　血却没有立刻流出来。他咬了咬牙，暂停几秒以适应这种疼痛。他的魔法能确保血以最适当的速率沿手臂清俊的轮廓蜿蜒而下，在地上勾勒出腥香的图案。
　　他不能让自己失血过多，因此必须加快速度。几分钟内他就画好了两个作支架的同心圆和里面的五芒星。
　　图案非常复杂，但他却画得异常顺利。没有哪个在世的人学过这种古老的异端禁术，自然也不可能脱离魔法阵。但它的力量存在在他的亲缘里，他体内激流般呼啸的血液中与生俱来带有这种致命的因子，他不需要任何学习就可以自然引导它。那是他已经失落的遥远先祖将家族命脉出卖于罗森克鲁兹，世代刻在后代体内的残酷印记。
　　魔法阵完成后他及时做了止血处理，在沙发上坐下，以缓解短时间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接下来是净化心灵，以达到与历代先人的精神同步。
　　他闭上眼，清空所有繁杂的思维。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让自己暂时不去想一张巧夺天工的面容。
　　他慢慢地跪倒在魔法阵中央，用手心最敏感的皮肤感知自己的血液。这一刻他听见了来自远方祖先的呼唤，他冰凉地望着那些失落已久的鲁纳符文，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顺利地把它们从历史被遗忘的角落复制到巴黎郊外一幢小别墅的客厅里。那是欧洲本土在魔法方面的最高成就，是日耳曼古老祖先的永久回音。
　　他开始念诵咒语。
　　
　　Lie evouche stome avon lv flias sanndo evr clattr
　　吾之血为君之绊
　　Van do ra|pensi Van scalacchi
　　虚无之愿虚无之侧
　　Checi della millton kliberyti lie mozi yar
　　请求聆听吾之心声
　　Sacelachi Ascaleta avrado lie de epono
　　宇宙万物皆为吾之所在
　　
　　理智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甚至确信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类民族曾使用过的语言。而现在仿佛精灵密语般的词汇从他口中迸出，像是他体内有另一个种族的灵魂在喃喃低语。他竭力保持着平衡，汗珠滴落下来，血迹始终未干。
　　
　　Checi brofer lie mozi ra|pensi
　　请求回应吾之心愿
　　Ascaleta de fiyache saristerr lie mozi karotuo
　　至高主宰降于吾之灵魂
　　Creyano avon resivver
　　万灵皆有其归属
　　Mitteriti de loryase
　　中土之领主
　　Winfa siuzer lie mozi qurmalatto
　　借于吾之本身
　　
　　急骤的力量涌出，白色光芒充溢了空间的每个角落。他几乎要被这逆光刺出泪来，讽刺地想着自己料得真准。
　　
　　咒语并不冗长，他却像是用了后半生在吟咏。
　　地上的血痕起了变化，开始发出焦灼的撕撕声。然后从他体内流出去的血液开始集结，冲破物理定律的束缚沿他的指尖缓慢爬上伤口，倒流回体内。毒素被激活的血液在他身体里蔓延，随着心脏的一下下搏动流遍全身。他的身体开始神经性刺痛，他知道这副几百年前就被卖给罗森克鲁兹的肉躯今后将再也无法逃脱用意险恶的诅咒。
　　光芒终于散去，他看着宿命的剧毒迫不及待在他身上打下了不灭的烙印——那些血爬上他的右肩，肆无忌惮地浮上皮肤表面，在那里呈现出焦黑妖冶的玫瑰图案。
　　这是Key的执行者们独一无二的识别标记，执行者体内的Key一旦苏醒，这一图案就会终身烙在执行者身上，提醒他们不得逃避近五百年来辉煌的代价，直到执行者被杀死，Key被战胜者收回。
　　蔷薇圣礼中第一枚苏醒的Key，诞生于巴黎郊外的别墅中。
　　
　　他摇摇晃晃地坐回沙发上，客厅里已恢复平静。他端起先前准备用来补充体力的热巧克力，已经有些凉了。
　　他苦笑着品尝那有些酸涩的滋味，他知道Key苏醒后执行者的能力会有大幅提高，但却未想到当下就要感受它的神奇了。
　　
　　他稍许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残存的血迹，然后仅穿着衬衫出去，在夜风中身形俊美如同盘旋的海燕。
　　男人过了三十岁方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候，何况他高而清瘦，五官精致，金发灿若朝华，拥有无与伦比的资本。然而伊撒克?洛克尔见到裹在黑风衣中风尘仆仆的来人时，仍感到一种骨血里挥之不去的艳羡。他也说不清是因为对方的年轻俊秀，还是因为他做任何事都无法分享的往昔记忆。
　　“呐，”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笑道，“年轻人总是心急了点。但是你连自己的Key都没有唤醒，来找我挑衅有意义么？”
　　年轻男子的眉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无论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并不指望因为这个你就会放我一马。”他依然是那种桀骜而坚决的神色，“正是因为我没有唤醒key，才来找你的。”
　　“因为这样你就无法夺得我的Key，”他倚在身后的秋千上，笑得像晴朗的秋天夜晚一样云淡风轻，“我死在一个非执行者的人手里，Key会被破坏，原先的平衡失调，蔷薇圣礼就能被迫终止了。”
　　雷格勒斯?丹佛站在微寒的空气中没有动，夜幕中难以察觉他眼底掠过的一道肃杀。
　　“那么你应该知道，Key苏醒后执行者的能力会成倍增长。”他的笑容冷下来，“不错，雷格勒斯你一贯很聪明也很厉害，不过今晚你怎么就能如此确定，会是你笑到最后呢？”
　　“至于谁笑到最后，还是要试了才知道。”雷格勒斯的眼神黯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清明，“很抱歉，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这样，但是我现在必须这么做了。”
　　最后一个音节掷地有声的时候，一道白刃裹着令人胆寒的利光破空而来。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波动一下。
　　如果这场战斗有旁观者，那么他已经见证了一幅诡异的场面——锐利的剑刃延长了好几米，穿不透一张薄薄的扑克牌。
　　“「Queen’s Skeleton」，”雷格勒斯迅速向后收回剑锋，“真是设计地非常巧妙的契约啊。”
　　“你的「Frenza」也很不错，”他的笑容风情万种地勾起，“不过有时候锋芒太露不好哦。”
　　他眼底的光泽猛得晃动一下，他的剑锋不听使唤。
　　那张牌里雍容美艳的皇后活动了起来，她的衣摆延伸出来，把顶住牌的剑锋缠住。
　　雷格勒斯的剑锋倏然折断。
　　但是黑发男子并没有太过惊慌，他看着断裂的剑锋逐渐融化，沿皇后伸出的触手渗入牌里，暗暗苦笑。
　　皇后心神领会地展开手臂，顿时牌的正面变成了同背面一样的花纹。
　　而未来得及渗入的银色液体在那固若金汤的表面上炸裂开来，由近及远，原先的刀刃化作光芒，铺天盖地朝他扑过去。
　　“所以说，不用太着急啊。”
　　他仰面望着漫目的银白光辉，微笑着闭上眼。
　　顷刻间无数图案艳丽的纸牌如热带蝴蝶般腾空飞起，卷起一阵狂暴的风，其数量远远超越了五十四张。
　　一部分在他四周搭成了没有缝隙的立方体防御，另一部分向各个方向弹射。
　　挡下了所有攻击后他就解除了防护，所有牌都回到了他手中，危险地上下浮动着，安静如同被丢弃在赌场的柜子底下。
　　只有一张例外。
　　他静静地望着几米开外的男子，其实对他来说他还是个孩子，黑色长风衣在风中飘拂不止，冬青叶洒了一地。
　　雷格勒斯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一张纸牌悬在他的颈动脉处，前后晃动的频率与他的心跳一致。
　　然后那张纸牌开始自燃，几秒内灰烬就被风吹散。
　　他根本看都没有看一眼。
　　“其实你只输了最后半招，真的很了不起。”伊撒克?洛克尔轻轻拍了拍手，但没有改变彼此对峙的距离。
　　“输半招还是输啊。”雷格勒斯无奈地笑了，Frenza已经收回，重新凝成他右手中指上的一枚黑曜石戒指，“为什么放了我？如果我的Key被破坏，结果也是一样的吧。”
　　“对于这件事你还是先想想别的办法，或许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糟。”而他一个轻捷的转身，便自顾自消失在门与房间交接的阴影处，“也不要随意拿自己的生命来作赌注。如果你死了，有人不知会多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Avalanche：法语中的“雪崩”。
》Je découvre un cadavre cher：选自《恶之花》中《痛苦之炼金术》一诗。
》两段咒语使用的是自己创造的一种语言，正成形中，暂时不必在意。
》鲁纳符文：更常见的说法是“如尼魔文”，是天主教影响进入前盛行于西北欧地区的一种神秘符号。


21、佛罗伦萨印象 ... 
 
 
　　十月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在佛罗伦萨城区的一家咖啡馆里，从白日梦中被一只留雀啄醒。
　　与英国显著不同的是，在意大利许多动物并不视人为天敌。这只留雀正盯着我陷入恍惚前随意夹在手中的曲奇，焦急地上蹿下跳。
　　我放开手指，那只小巧的棕色鸟儿立刻大喜过望地开始啄落在窗台上的烘培食品残骸。上覆角质的羽毛在夕照中浮光跃金，如同一杯清香馥郁的拿铁般精巧。
　　已是万圣节前夕，行道树叶脉中凝聚的秋意更深，雨水光临地逐渐频繁起来。
　　我忽然笑出声，身边的两人同时转向我，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咖啡。
　　
　　自那天之后，安琪琳娜就时常收到青年画家先生的邀请。而出于我们面临的特殊情况，每次我都必须一同出行。安琪琳娜虽然对魔法不感兴趣，但关键时候并不弱小。我们俩在一起足以应付绝大多数情况，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出门。
　　尽管必须十分小心翼翼，我对此却没有太多怨言。毕竟一个同行能够为安琪琳娜排遣的寂寞总要多过我这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
　　而他们攀谈时我通常选择看书打发时间，走神也成了家常便饭。时常要安琪琳娜提醒我才注意到夜幕已经垂下。
　　费尔诺斯先生显然不太希望我打扰他和他的缪斯女神约会，然而这位女神在他面前的笑容始终没有放下戒备，恐怕是令他失望的根本原因。
　　
　　待他们的注意力重又转回色彩框架和透视技巧，我也再次把视线移向窗外。佛罗伦萨的秋日仍包含着温润的气质，凋谢的爬墙虎垂下它黄绿色的须根，地面阴影破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一直伸向不知所谓的尽头，深红砖墙砌成街角，于内敛中张扬出狂热的风度。天空在没有云雨的日子里高得极其遥远，布满了蔚蓝色的虚空。
　　似乎是为了方便我出神，每次安琪琳娜都会选沿街的位置。这似乎也稍许招致了费尔诺斯先生对我的不满，但是碍于安琪琳娜不便发作。
　　自从第一次他自报家门以来，苍白瘦弱的邋遢形象倒是没有改变。或者这才比较符合人们心目中通常的“艺术家”，我下定决心不看他。
　　一个穿黑风衣的长发男子步履矫捷地从窗下经过，渐行渐远，最终在街角消失。
　　一会儿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无可救药地想起了雷格勒斯。
　　
　　罗斯查尔德是有统一校服的，起初学校强制要求所有人周一到周五必须穿校服，结果可想而知。大约十岁起雷格勒斯就对那身深红天鹅绒制服彻底厌倦，开始按他一贯我行我素的风格办事。拉塔托斯克先生为此找了他好几次，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只好作罢。一年之后，罗斯查尔德就成为了全英国寥寥无几的几所学生服装色彩斑斓的贵族学校之一。
　　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他那时起就习惯在寒冷的天气里裹一件黑色长风衣，站在洛林回廊上远眺风景，或者折起一条腿坐着翻阅那些资料。衣摆与钴蓝色光泽的长发以同一方向迎风飞舞，如同不存于此世的黑色昙花。
　　然而他毕竟没有昙花那么脆弱，事实上他终究和我们不同，不能轻易示弱。作为养子的自我保护让他有时候坚强得不像人类。
　　曾听母亲回忆起，雷格勒斯三岁丧父，被父亲收养后，连续几年内身体都不太好。并非父亲不疼爱他，只是当时执政官交接的事务忙得父亲焦头烂额，而雷格勒斯几乎不愿向任何人求助，包括当时唯一能照顾他的母亲。
　　雷格勒斯五岁时，直到在自己的房间里咳出血，失魂落魄的侍女才不顾他阻拦找来了母亲。
　　在肺炎最为凶险的那段时日里，母亲几乎将医院当作临时旅馆，昼夜不息地守着他。而父亲四天后才终于出现，洁净冰冷的病房里雷格勒斯居然还在勉力朝他微笑。
　　很久以后母亲说起这些时，我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父亲总觉得自己愧于他。
　　但雷格勒斯从不接受任何人的亏欠。即使是父亲，他也只矜持地向他道谢。
　　当时两岁的我当然不会被允许去医院，雷格勒斯回庄园的那天我被侍女搀扶着去他的房间看他，送他自己剪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祝福纸片。后来母亲告诉我，雷格勒斯很喜欢我的那些卡片，当时无端心情大好。
　　
　　雷格勒斯升高等学部那年曾对我说，他不喜欢罗斯查尔德这个名词。这所学校的名字里有“孩子”这个词根，好象其中的人都长不大。
　　长不大也不错。我半开玩笑地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背靠背吹风。
　　是啊。他转过来帮我裹好风衣。如果成长的代价是失去重要的人，那么彼得?潘大约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了。
　　我不会离开你，我早就答应你了，是不是？
　　恩，我也一样。
　　
　　其实雷格勒斯与梅利弗伦家族成员的关系是简单而又极其微妙的。他始终在尊重并接受父亲好意的同时，固执地行走着自己同父亲截然分开的路途，与凯珊德拉金兰之交。父亲对他歉疚，他却用行动心平气和地婉拒了额外的宠爱，以异乎寻常的成熟来对抗一切伤痛，拒绝一切同情，成就自我的强大。而童年和少年时代得以处在我自认为离他最近的位置，分享他的诸多心情，竟成为过去十九年我引以为傲的最大资本。
　　多年过去，他依然神色桀骜地立在我日渐够不到的顶端，容颜俊美，略显苍白的无奈，浅浅笑容中含着被我当作信仰的事物，尊贵而遥远。
　　一年多以前他突然离开，未留只言片语。起初我也仅仅觉得迷惘，而困在意大利，无法得到任何外界消息的将近三个月之后，对自我的怀疑愈深，对他的思念愈切。
　　对比如今，他成了我触不到的云空，背影里散落一地的幸福凄凉如雪。
　　
　　这一次我被一阵激烈的打砸声惊醒。
　　费尔诺斯挑的咖啡屋还算典雅，而突然出现的几个男子就不那么和谐了。他们怒气冲冲地瞪着费尔诺斯，刚才其中一人在桌上敲碎了一瓶啤酒——我分明记得这家店里没有这种东西。
　　“你欠我们哥几个的钱还没还，倒有钱喝咖啡泡女人？”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咆哮，而把目光转向依然一脸沉静的安琪琳娜时换上了一副猥亵的笑容，“勾上的妞倒是挺标致的啊。”
　　他的语速很快，夹杂着艰涩的俚语，我不能听得很明白。但是我绝对不会不理解他的语气。
　　在他们中任何一人有机会碰到安琪琳娜之前，先前被他们自己敲碎的啤酒一拥而上，呛得他们连退几步。
　　“你们和他有什么过节同我姐姐和我无关，”我冷冷道，“不过我不会允许你们对我姐姐无礼。”
　　几个地痞摇晃着站起来，显然连是什么泼在他们脸上都懒得关心。
　　“你姐姐？这家伙的女人啊？”其中一个带着明显醉意和敌意向我挑衅地咧嘴笑。
　　有时候意大利人也有令人厌恶的一面，我原以为只有在南方才会有这样放肆的事。
　　“我姐姐不是他女人。”我拉住一言不发的安琪琳娜准备往外走，“你们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吧。”
　　一个家伙挡住我们的去路，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费尔诺斯缩在座椅下，更加恐惧地看着我，仿佛是我要向他追债一样。
　　“这就想走了？小英国佬？”那男人向前了一步，“不过你不说，爷爷我还真当你们俩姐妹呢。你们和这个欠钱不还的白痴坐在一起，算你们倒霉。可不要指望随便脱身啊。”
　　“醉成这样还能听出我口音，也挺不容易。”我忽然想起什么，笑容猛地扩展，几人都吓了一跳，“今天你们中有谁能在我之前走出这家咖啡馆，我就替他把钱还你们如何？”
　　几人相视一笑。厚底的玻璃瓶重重敲在桌上，声响震得所有人沉默。
　　“不要小瞧了意大利人，你们这些英国海盗。”首领姿势豪迈地坐在我对面，费尔诺斯一震，想要逃走，立刻被另几个抓住。
　　结果，肇事者输得毫无悬念。
　　他被几个兄弟搀扶去厕所的时候还不望恨恨地回头看我一眼，我平静地端坐在原位上，笑容巍然不动。
　　在这世上也只有父亲能和我喝到最后，甚至连雷格勒斯都稍逊一筹。
　　
　　整个过程中安琪琳娜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最后都不曾丢给费尔诺斯只言片语。
　　费尔诺斯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宠物般缩在一角，乞求他的女神原谅。然还是我在离开时对他说，不要再去赌场。
　　我无理由地感到极其厌烦，衷心希望此人再也不要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罗斯查尔德英文是Rothschild，里面含着Child这个词。
》佛罗伦萨印象：源出自莫奈的《日出印象》。


22、Halloween ... 
 
 
　　万圣节当日阴雨绵绵。
　　铅色的天空中布满云团，投射在亚麻画布上成为了大块不透明的厚重色彩。冬青的常绿叶面上蒸腾起灰蒙蒙的水汽，城市鳞次节比的轮廓勾勒上了一圈细碎的边框，根根棱角模糊。落叶枯朽的残骸在积水中浮起，茫然失措地转着圈。涟漪急骤地漾开并消失，前仆后继。
　　在魔法师的概念中，万圣节并不是重大节日。但对于安琪琳娜和我这样长期陷于人海，信息闭塞，在未知的迷雾中勉力而困顿地摸索的人而言，任何一些细微的娱乐都是莫大的宽慰。这样的天气里安琪琳娜只会画上一小会儿，然后就收起画架，把她所有的工具都放到不会受潮的地方，下来和我聊一整晚的天。
　　我很早就安排仆人买来了食材，按以前在学校学到的各种方法检验好，确保它们不会造成任何意外后果。纵然前途未卜，困于自我信任的危机中，渺小的人类尚有满足自己生物本能欲望的权利。
　　在安琪琳娜的莅临指导下，我的厨艺突飞猛进，实现了过去十九年都未发生的突破。用魔法做饭或许会稍微方便一些，例如我可以在几秒之内切好所有的番茄，青椒和洋葱，并保证它们大小基本一致，几乎没有损失。但作为人类所创造最崇高亦最残忍的艺术，魔法是无法代替其精髓的。完全用魔法来制作的食物势必索然无味，因此大多步骤还是要亲力亲为。
　　我忽然想起了洛克尔导师，他曾说过法国人唯一值得英国人钦佩的建筑就是厨房了。
　　而安琪琳娜对意大利料理出神入化的领悟力也只能让我甘拜下风。
　　晚餐是巴厘肉酱风味的管面，安琪琳娜做了海鲜包饺和炸虾，调了一些时令果汁。我们面对面坐着，相视无言，只能低头发起对食物的战争。餐厅用魔法照亮，光线温柔而昏暗，均匀地分布于整个空间。安琪琳娜突然叩了一下响指，点燃了一枚玫瑰形的装饰蜡烛。
　　这种蜡烛我们都不陌生，在洛丝罗林每个季度的家宴上，它曾经被用于各个角落的装饰。通常它们都是统一规格的红玫瑰花蕾状，香味也是玫瑰香。一支伸出的雌蕊便是烛芯。花朵的雕刻极其精细，一个小小的“M”标记深埋于花心中，直到蜡烛燃尽后才融化消失。
　　
　　六年前父亲说，可以的话，他希望即使蜡炬成灰，我们这些家人也能够不散。
　　当时维罗妮卡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父亲的肩说维莉是一定不会离开爸爸的。
　　那你将来不嫁人了？娜塔莉娅轻笑。
　　我才不管呢！维罗妮卡已显出美艳痕迹的小脸上布满认真的表情。我不要离开你们，你们也不许离开我！
　　全座都笑出了声，甚至一向淡漠冷艳的凯珊德拉都牵起了嘴角。我在欢笑之余有些不安，侧过身窥视坐在我身旁的雷格勒斯，只见他的神情竟没有丝毫瑕疵，与当下场景契合地天衣无缝。
　　当时我放下心来。然而到如今一想，已无从判别他究竟是真心融入我们，还是从那时起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就炉火纯青。
　　但是无疑我们都很喜欢他，甚至最任性的维罗妮卡也不例外。过了一会儿她就缠上了他，他也应付地如鱼得水。
　　维莉别闹。我看着她清澈的笑容与他宠溺的温柔，无来由地心寒，于是半开玩笑道。那可是你未来的姐夫。
　　维罗妮卡立刻撕破了先前欢快的表情，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凯珊德拉仍在淡淡地微笑，没有丝毫多余的反应。雷格勒斯的笑意更浓，其中增添了不少复杂的意味。
　　是啊。他轻拍着维罗妮卡的肩，一边转头朝我笑着说。你哥哥会不高兴的。
　　在我反驳之前，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腕，眼神中多了制止的信息。我愣住的当下，父亲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而雷格勒斯早就恢复常态，依旧同父亲和凯珊德拉谈笑风生。
　　他从来都不会被一些零碎小事影响，也不会在谁面前露出破绽。同教团和学校里很多人认为的不同，他非但不是光辉的全能王子，而且可以说，他用半身去应付别人眼中的世界，另外半身都始终藏在我无从知晓，他也不能摆脱的深重黑暗里。
　　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渐不能把握他。我只清晰地记得，他握住我手腕的刹那，一阵刻骨的温暖流窜而过，春华重生。
　　
　　尽管如此，散席后我还是在白桦林前叫住他。
　　抱歉。我浑浑噩噩地说。我今天不应该那么说的。
　　别在意啊。他回过身来，笑容却与家宴上大不相同，仿佛缝在他脸上般不自然。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的。
　　对不起。我一时居然胆战心惊。但是我想大家都是把你当家人对待的。
　　我知道。他向前进了一步，我不得不靠在了一棵白桦上，树皮表面的突起顶在腰间，我疼得皱眉。那你也把我当家人看待么？
　　不仅仅是那样。我勉强镇定下来。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然而那我仅见过寥寥几次的残酷笑容忽然垮塌，他深邃纯净的黑瞳倏得黯淡。
　　好了我们回去吧。他重又挂上惯常自信而温暖的笑容，把我拉了过来，拍去我衣服上的灰。
　　路上我们一言不发，但是彼此都没有记得此事太久。次日我们就依然同以前一样上学，一样一起吃午饭，中午休息时间里并肩沿着学校花园里湿润的石子小路散步，聊各种逸事奇闻，下午一起回家，做完作业聊天，直到在壁炉前睡着。
　　我们始终有聊不完的话题，从作业到历史甚至传说，以及理想和未来。然而这些年后，我居然也未从无数对话里知晓真正的他。最近我才逐渐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切身地意识到，父母双亡，养子身份和一切与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有关的闲言碎语在他身上烙下了怎样持久的剧痛。
　　而他从不轻易服软，我竟也就以为他真的可以不在意。
　　归根结底，仍是自己无知的错。
　　洛丝罗林的家宴只有两人曾经缺席。父亲是因为有一阵太忙而无法到场，而他成年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
　　
　　“头发掉到杯子里了。”
　　我猛得惊醒。发现安琪琳娜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仍带着她标志性的，具有凉意的微笑。
　　我慌忙把几根在杯子中色彩诡异的银丝撩起，拿过一张纸巾擦干。然后低头继续。
　　“就算你要想他，”烛光的幻影在她面上摇摆不定，使得她的笑容若有若无，“也用不着这样。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发白日梦了。”
　　“别用读心术啊。”我漫不经心地嗫了一口果汁，平日里除非应酬场合，我并不喜欢喝酒。
　　“那种东西我可不能说用就用。”她坐直身体，目光顷刻将我穿透，“而且也没必要。你刚才眼睛里都快映出他来了。”
　　“是么，”我自嘲地笑了，也放下杯子坐起来，“我再怎么想他，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是没什么实际用途，”她不以为然地说，“但是总比什么都不想要强。”
　　“过去一年我都只是在想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我把两缕阻挡视线的头发撩到脑后，心烦意乱地拨乱了刘海，“怎么停止父亲的难堪，怎么找他回来，怎么弄清真相。但是到意大利后的几个月我只是觉得自己头脑越来越不清醒，对自己过往的所有概念和计划都充满怀疑。我开始不住地想他，不是他和凯珊德拉的计划，仅仅是想他这个人，想过去我们在一起时的种种，却无法理出头绪来，只能不断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愚蠢无能。我和他说过那么多话，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然而我现在寸步难行，除了思念他什么也不能做。”
　　“如今的局面错不在你。”她的口吻软化了些，“没有人能看清另一个人的全貌。而你是因为一直离他太近，你对他的感情太深，有些事情对你而言就成为了盲点。而其他人看来，也未必能看见你所知晓的部分。如果我是你，不妨珍惜这份还能想念他的心情。因为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在前方等待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东西或许在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唉，”我又一次端起高高的玻璃杯，果汁已经见底，“如果我是女人，大约就是爱上他了吧。”
　　“你有没有爱上他和你是否是女人没有关系。爱情原本没有不能，限制来源于生活。”她一针见血地说，容颜透过玻璃恍惚的折射而光彩冰冷，“即使现在的你也有权爱他。”
　　“不错，我是把他当作启明星来信仰。然而如今这个世界越来越无法容忍我的虔诚了。”我没好气地站起来，“看来我最好再去买些饮料，你自己在家要小心。”
　　“恩，早点回来。”
　　我转身时恍然看见她在微弱的柔软烛光中对我微笑，其中的意味我当时未能来得及品味，就再也无从得知了。
　　那笑容缀满隔世冰霜，我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却。
　　
　　我尽量加快脚步往回赶，夜幕在细小而无尽的雨中闪烁着半透明的微光。
　　幸而还有一家并不远的小店尚在营业，我以最快的速度买好饮料，出店门时久候的细雨终于纷扬而至。
　　路灯的光线因水汽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彩，慵懒地在地面晕开昏黄。我素来不太喜欢黄光灯，而万圣节的夜里在无人的小街上步行就更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
　　还是学生时，万圣节没有假期。而且洛丝罗林坐落于两座城市间的遗留地带，周围很少有其他住户。因此我们和普通人类的孩子不同，没有挨家挨户trick or treat的习惯。以往的万圣节我们只是互相赠送自己设计的南瓜灯，使用些有趣的小魔法让南瓜灯动起来或是做各种狰狞表情，就算是万圣节的娱乐。
　　而这里附近万圣节的传统习俗似乎也并不盛行。街上不仅看不到装扮诡异，提着南瓜灯的孩子，甚至连行人都匿去了踪迹，让我一时产生了陷入结界之感。但是我很仔细地感应了四周，没有任何异样。
　　我下意识想要用魔法屏蔽雨水，然后猛得想起早已不是在洛丝罗林，甚至连自由使用魔法的权利都被剥夺。于是我无可奈何地打起伞，穿过九曲回肠的阴暗小巷。我极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我匆忙的脚步终止于几乎被地上的一个包裹绊倒时。
　　起初我认为是随意丢弃的垃圾，不耐烦地准备跨过。然而包裹的另一头在路灯下影影绰绰地显出人的五官。
　　我一时被惊悚地无法动弹。然而很快杀死猫的好奇心让我绕到另一边，蹲□。
　　准确地说，那个包裹曾经是一个人，现在是一具尸体。
　　尽管尸体被几层用来装货的废旧亚麻袋裹着，生前伤痕累累，血肉模糊，但那张脸仍然可以辨认。
　　一阵莫大的悲哀和恐惧袭上来，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尸体的脸，痛苦扭曲的表情永久定格，成为了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曾经是一位生活颓废但仍保有纯洁梦想，在色彩与光影中飞翔的年轻人。
　　我一直都算不上多么喜欢费尔诺斯，但一位认识不久的朋友忽然在自己面前曝尸，仍让我忍不住闭上了眼，不安，反胃和痛心一齐涌上，纠结成复杂而疼痛的情感。
　　早已知道意大利南部非常混乱，赌场里每开出一局，就至少要吞噬一条生命。然当记忆里鲜活的存在成为一具遗骸，感受便发生了质的变化。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从黑色海面上像传说中的水怪般露出冰山一角。我凄凉地想到，对我们而言，也许费尔诺斯单纯地死于债主之手是最简单无害的可能性。
　　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再继续耽搁，但也一时拿不准主意如何处理尸体。几分钟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确保周围无人，然后把尸体放到不会轻易被人发现之处，准备先行回家，再做打算。
　　
　　我几乎跑着回了与安琪琳娜隐居的住所，各种混乱而令人不快的思绪四面八方向我扑来。我努力把它们甩在脑后，在灰黄的阴沉光线中穿梭。
　　这是无月的夜晚，建筑的轮廓不再模糊优美，而是张牙舞爪，等待吞没孤单的行人。
　　这是我无知而皎洁的少年时代的最后一天，拐过街角的时候，我手中的东西砰然落下，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要说：》M：即“梅利弗伦”（Meliflua）的首字母缩写。


23、晨光熹微 ... 
 
 
　　火。
　　为什么会着火。明明还在下着雨，怎么会着火呢。
　　
　　漫天猩红的光芒甩却了无力的阴雨，冲上愈高的天穹。白色小居像一张惨白的面容一般在火舌的舔舐中微弱地尖叫。建筑内部发出惊悚的爆裂声，烧焦的玫瑰花瓣被雨水迅速冲刷殆尽，零落成泥。
　　我怔怔地看着这噩梦般的场面，几秒之后才想到冲上前去。邻居去叫消防员了，而平日里就以拖沓作风闻名的意大利人在关键时刻更是起不到丝毫作用。
　　水。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要召唤水，水能熄灭火。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有人看见，安琪琳娜还在里面。那是完全迷失的三个月中唯一与我悉心相伴的人，是我的姐姐，我的亲人。
　　水召唤魔法并不困难，然而体内的力量仿佛被打了七寸的蛇般瘫软下来，情绪愈激烈，启动就愈举步为艰。
　　失败数次之后我终于施展开了魔法，力量沿着血管流窜，组成各种形状和光带，却也远不如平日里有力。别墅最后一块裸|露在外的粉刷墙如同此刻的我一般苍白，旋即被名为业火的魔鬼吞没。
　　我不断地使用召唤魔法，一次比一次无力，甚至不得不全力催促自己不要停下来。
　　围观者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所谓外人就是，将你的苦痛当作可有可无的娱乐。
　　这一刻我恨透了意大利人，却连这些多余的心思也无法分出来。仅仅是维持意识不涣散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长时间大规模的魔法消耗几乎要榨干了我本来就因为不明原因而日渐不济的身体。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凸显出来，急骤地跳动不止，几欲爆裂。我几乎要单膝跪下，水流越来越小。扑面而来的灼热空气瞬间蒸干了脸上略带咸味的液体。
　　但是火势甚至没有减小。天空中仍飘着细雨，火焰不管不顾地兀自舞蹈，染红半边夜幕，背景中血色深沉。
　　不，不可能的。
　　安琪琳娜……
　　魔法的负担在加重，任何魔法师对魔法的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然而似乎为了给这残酷的谢幕烙上一笔重彩，我脑内忽然炸开，仿佛与小居的火灾相呼应，一把火在我的记忆中燃烧起来，重叠上眼前的景象，混乱而鲜明，一下下冲击着我的太阳穴。
　　突如其来的钝痛迅速让我濒临崩溃边缘。房屋主梁轰然坍塌时发出恐怖的巨响，我的魔法终于达到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水柱曳然而止。我再也无法抵御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感，泪水汹涌降临，万物在扭曲的光影中破碎流离。
　　我颓然倒下去。
　　
　　意外地没有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我像是被惊醒般抬头。
　　扶住我的人如同从夜色中款款而来一般，带着黑暗赋予的纯黑颜色。他的黑色长发在风中与衣摆飞扬成了同一个飘逸的角度，俊美的容颜挂上了罕见的悲哀与担忧，黑瞳之中却有启明星般坚定卓绝的光泽。
　　我想扑进他怀里请求他的帮助，但是之前在丹麦出现的冒牌货又不合时宜地跳入了脑海。于是我下意识推开他，被他反手抓住，再次拥入怀中。
　　我终于克制不住，哽咽出声。
　　
　　火已经被赶来的消防队灭了。仿佛为了映衬这场闹剧似的，连今天整日不断的绵绵阴雨都像是道具般及时终止。
　　一个满口酒气的警察摇晃着出现了，醉醺醺地询问着路边的围观者，很快又在围观者的指点下转向了我。
　　“喂，”他不耐烦地举起一个记录本在我和雷格勒斯面前晃了晃，“你们是这家的亲戚？”
　　雷格勒斯转向他，眼中满是戒备和厌恶。
　　“不是。”
　　另一位黑暗神诋陡然现身，替我们挡下了警察咄咄逼人的盘问。
　　“我们与这家没有关系。”
　　火熄灭了，可是她的眼睛仍在燃烧。那是一种彻底无光的冰冷火焰，她的目光向我扫来时，我禁不住往后靠，雷格勒斯把我环得更紧。
　　但是她没有再说其他什么，仍是沉静而坚强的神情。即使是如今的局面也无法使凯珊德拉丧失冷静的判断，其中沉重的波澜与大爱，并非此时的我可以了解的。就像我不了解安琪琳娜笑容背后的凄楚。
　　她迅速地用几个控制精神的魔法解决了警察和路人的记忆，建立了一个临时结界用于驱赶行人，然后把一具刚才一直用隐形魔法罩住的尸体拖了出来。
　　“那么这就是纵火者了。”雷格勒斯面无表情地抓住那个暗武士的右手，魔法从他的指尖传递过去，一道光闪过。
　　“有翼的黑色蔷薇十字…”他的手明显一抖，口吻中的忧虑更深，“是执政官用来号令暗武士的刻印。”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死者的手背。然而我还未从某个词汇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凯珊德拉就向雷格勒斯递了一个意味复杂的目光，然后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身形惊人坚毅美丽，而又寂寞如雪。
　　雷格勒斯带着我跟上。
　　
　　我们转入无人注意的街角，就使用空间魔法转移到了旅馆。
　　凯珊德拉并没有回到同一家旅馆。一路雷格勒斯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我拉进了房间，反身锁上门。
　　他自己靠在门板上，抱紧我。
　　当一切杂音从我的世界里褪去的时候，我可以隔着厚重的衣物听见他活生生的心跳。他始终沉默，只是低下头，把我环得愈紧。
　　在无光世界那不可逾越的浓厚黑暗中，我靠在这个离开我十七个月的青梅竹马胸前泪流满面。
　　“雷…”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说得很快，“我不相信…她…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这么无能的话…她不会…”
　　“不要苛责自己了。”他抚着我银瀑般的长发，低声对我耳语，“这件事不是你我有能力阻止的。”
　　“不可能的…”我猛得从他怀里弹起来，四下慌乱地寻觅着不存在的安慰，“那不会是…爸爸不会……”
　　“我知道你不愿相信，你有很多疑惑。”他向前一步，重新拥住我，“但是维尔，你知道为什么刚才凯珊德拉再难过也一定要那样说？过去的业已过去了，我们都无力把握。我们已经失去了安琪琳娜，但我很确定的一点是，我绝不想失去你。”
　　我安静下来，那把火仍在我的灵魂深处静静燃烧。
　　“我会给你解释一切，但必须等我们安全以后。”他的口吻中有令人安心的意味，“我不能再让你这样被伤害，我要带你去我能够万无一失地保护你的地方。意大利很危险，我们必须明天一早出发。所以无论如何你现在一定要忍耐，别胡思乱想。休息好，不可以倒下。”
　　“凯珊德拉怎么办？”我惶惶然地说，“难道你要她一个女人…”
　　“凯珊德拉不是普通的女人。”他用温柔的语气坚决打断了我，“她很强大，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对她而言我们无谓的保护只是一种限制，你要相信她。”
　　末了我终于恍然点了点头，他仿佛终于宽下心来一般，笑容在黑暗中仍然潋滟无比。
　　“你先睡，什么都不要想。”他把我扶到床上，分明是黑色的眼中却有我为之疯狂一生的色彩，“我去解决一些收尾工作。这里我早就做好了结界，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然后他便转身出门，我翻身倒在清新柔软的床单上，再度被弥漫的黑暗包围，却切肤地知道，意大利朦胧鲜艳，油画般的旖旎景象和那之中游刃有余的人，已永久地离开我。
　　
　　雷格勒斯屏蔽了自己的脚步声，然后不紧不慢地下楼来到旅馆的后花园。雨已停了许久，深秋焦黄的草覆过脚面，枯朽的表面上有苦涩的清香气味。地面依然湿滑，云已散开，上弦月藏在氤氲的雾气后半遮半掩。
　　他冷冷地笑了，柔软的月光把那原本苍白的绝色容颜映得鬼魅般残忍而妖冶。
　　右手中指上的玫瑰形黑曜石戒指猛得闪光，空气颤抖起来，花园里的冬青叶骤然漫天飞扬，随即纷纷凋落，归于无声。
　　“不错，看来你还知道逃啊。”
　　他上前一步，Frenza已经幻化成了一把精美的短匕首，在铁灰色的世界中泛着冰冷的血光。他看着被自己的结界捕获的猎物，此刻正以极其难看的姿势在狭小的空间里跌跌撞撞，不断挣扎，绞尽脑汁想要穿透看不见的牢笼。
　　他让结界浮起，把小个子男人也悬在了半空。那个愚蠢而倒霉的家伙皮肤灰暗，形容邋遢猥琐。
　　“也许你觉得抛尸这招很高明，”他完全不着急，对付这种家伙不需要他承担任何风险，“可以避免被任何人怀疑到。但你恐怕还是失算了，大约你没有想到我和凯珊德拉会来意大利吧？”
　　费尔诺斯依然毫无章法地尝试用蛮力打开结界。他不含任何怜悯地注视着他，扬起的嘴角中寒意更深。
　　“取得希斯维尔和安琪琳娜的信任，然后把他们分开，各个击破。”他镇静地说，“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其实原本你还是有机会逃脱的，今晚那么混乱，如果你事后不再出现，我也无心再来管你，也许你还能保得一时的性命呢。”
　　费尔诺斯停止了挣扎，恨恨地望着他。
　　“凭你，正常情况下连安琪琳娜都胜不过。”他冷笑一声，收紧了结界，“而你居然不自量力到主动冒出来挑衅我的地步，只能说你真是胆大包天又愚蠢之极。”
　　“火不是我放的！”费尔诺斯忽然尖叫起来，声音透过一层结界，已经几不可闻，“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他忽然收起了笑容，精致的五官立刻浸上了彻骨的冷酷，“但你欺骗希斯维尔和安琪琳娜对你的友谊，利用维尔的同情心拖延时间，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也一样不可饶恕。”
　　结界壁上忽然生成无数银色光带，将费尔诺斯如同木乃伊般一层层缠绕起来。费尔诺斯发出无声的惨烈抗议。
　　“或许你打听到要打败的对手真姓是‘梅利弗伦’，不过很可惜那两人都不是执行者，”他平静地看着光带像绞刑绳一样越收越紧，“你连要唤醒自己的Key都不知道，就急着跑出来收获成果。我真为你代表的南方一族感到难过。”
　　绳子忽然向中央集中，肉体被翻搅，发出丑恶的摩擦声。
　　他漠然的神情藏在横飞的血肉中，俊美的黑色眼睛蒙上了一层血雾。
　　“记得，”他轻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玩弄别人感情的下场。”
　　至此，蔷薇圣礼中的第一个牺牲者，南方的黄色蔷薇战败。
　　他又使用了一个魔法，处理掉被他撕碎的尸体。沾上血迹的草叶姿态巍然地躺在那里。
　　“根据罗盘玫瑰十字规定的方位，”他若有所思地最后检查了一下，“意大利作为‘南’也算是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能够破坏掉一枚Key总是意外收获。”
　　他处理完现场时已近日出，稀薄的灰白晨光在植物的尸体上跃动。
　　他随即起身，消失在黎明的第一缕蛋白色中。
　　
　　云。塔楼。
　　又是远方，日光初升，东方既白。透蓝的港外荡漾着遥久的歌声。墙上班驳的裂纹像一张悲伤的嘴一般咧开，低吟浅唱。它在诉说一个故事。
　　可是说给谁听呢，它要说什么呢。
　　
　　那个人在吻我。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吻我。
　　吻…这是爱人之间应该做的事啊……
　　为什么…这个梦……一直都只是这个梦……
　　
　　火焰陡然升起，吞噬了所有明净开阔的景象。
　　意识尚存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这把火其实一直存在。
　　它始终在我的记忆里燃烧，而现在它被唤醒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但它真的存在。它是我体内固有的什么东西，它从我心灵深处的未知角落里迅猛地绽放，吞噬一切我深深坚信的美好念想。
　　它要带我一起坠落下去。
　　
　　灼白色泽铺满新生世界的时候，塔楼轰然塌陷，在没有声音的梦里。
　　意识消失的最后，我朝不死的天空伸出手，如果有所谓神明的话。
　　神啊，请救赎，我自深渊向你呐喊。
　　
　　——十字蔷薇ReI-Rebellion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罗盘玫瑰十字：最早在航海用罗盘上表示方位的图案，按当时欧洲人来看，欧洲是世界的中心，意大利就处于这个中心的“南”这个方位。雷格勒斯是据此称意大利为“南方”的。
》那个……只是第一部完，全文完还早呢OTZ


24、镜像 ... 
 
 
　　水。
　　为什么会有水呢。
　　水怎么这么粘稠呢…水不应该是透明的么…为什么会有颜色呢…
　　既然我在水里…为什么我还能呼吸呢…
　　我…我又为什么要呼吸呢……
　　
　　不，这不是水…水不是这样的……
　　好柔和的光…朦胧的浅橙色…
　　好温暖…
　　可是这里是哪里…究竟是哪里呢…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我是谁……
　　谁……
　　
　　白岸…为什么…那里有什么呢……
　　大片白色…茫茫的纯白色…那是什么……
　　越来越近了…是它在靠近我么…还是我在接近它呢……
　　我为什么要接近它…我难道可以动么……
　　不…我分不清…我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为什么呢…那里究竟有什么呢……
　　好宁静…好舒服…但是我不想去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真的不想……
　　
　　天空变红了…怎么会变红呢…那里究竟是天空还是地面呢……
　　液体开始振动…变热了…怎么会呢……
　　变得难受了…不要再继续了……
　　
　　有个孩子…
　　怎么会有孩子呢……
　　他长得好漂亮…黑色的长发…我认识他……
　　那么他是谁呢…
　　我又是谁呢……
　　他的表情好悲伤…他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如果悲伤的话…就哭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忍耐呢……
　　不要这样…我也感到悲伤了…一切都变得悲伤了……
　　我想抱住他…但是我不能过去…我没有脚…也没有手臂去抱他……
　　我真的好想温暖他…哪怕只是稍许让他觉得暖些……
　　但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也许我已经死了……
　　那么我活过么…我活着的时候是谁呢……
　　
　　「爸爸…爸爸……」
　　诶…他在叫谁呢……
　　「爸爸…你为什么…你究竟是为什么…就这样离开我了……」
　　原来是为了父亲么……
　　有光…哪里来的光呢……
　　「你们都走开。」
　　诶？
　　那孩子长成少年了…他长得真好看…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无奈…那么悲伤…
　　「走开，不要过来缠着我。我根本不想去什么教团，那都是你们自作主张。凭你们这些蝼蚁，也想阻拦我的自由么？」
　　自由…多么美好的理想…但是…他究竟有没有获得自由呢……
　　「我答应您，如果是为了他，我会留在这里，按您说的办。」
　　他在对谁说话呢…他说的“他”是谁……
　　「即使用我的生命来交换他的幸福，那也是值得的。」
　　那个“他”究竟是谁……
　　我想靠近他…我就要碰到他了……
　　原来我还是有形体的么……
　　但是我碰不到…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为什么会这样呢……
　　果然我已经死了吧…那么这是我的灵魂么…
　　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我和他…究竟谁才是幻象呢…或者我们都是……
　　那么如果我死了…他又在哪里呢……
　　
　　有水…
　　这次是真的水…从上方滴下来……
　　怎么会有水……
　　水是流动的物体啊……
　　那么它怎么会停下呢……
　　怎么会汇成一片浅滩呢…像水镜一样……
　　那里面会有什么…它可以照出我的样子么……
　　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这真的是我么…
　　好纯净的水面…水中的倒影是谁…这个女人是谁……
　　我和她…究竟谁才是倒影呢……
　　
　　你终于发现我了。
　　你是谁？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你能跟我说话？
　　因为我就是你，但也不是。
　　你究竟是谁？还有…我是谁？
　　我是你意识中某种原始形态的残存，平时你是无法感知到我的，我也不希望你感知到。唯有在你本身意志极其微弱的时候我才能浮上表面。至于你…没有哪种语言可以完全概括你是谁。
　　那么这里是哪里？
　　这是你自己的意识内侧，是纯精神的世界，人类心灵的故乡。现在的你是被抽离物质肉躯的，单纯的意识，没有附着于肉体的记忆。
　　也就是说…我死了？
　　不，你只是身体暂时无法支撑意识了，所以意识沉入了内侧，但还没有与身体脱离。所以你没有死。
　　可是…我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生死之间的灰色地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做一个选择。
　　选择？
　　对，选择是否前进。
　　我可以选择么？
　　你看到前方的白岸了么？那是彼岸，是无法触及的世界，亡魂将要去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没有人知道，任何在世的人都不应该知道。但是在你前进之前，身后的世界里真的没有眷恋了么？
　　眷恋？我都想不起来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来吧，来看看你过去生命中的镜像，看看自己存在在这世间的痕迹。
　　好多人…金色的，黑色的，棕色的…蓝色的，黑色的……
　　他们是谁…他们是我的谁呢……
　　等等…那个是…那个少年？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你想起他来了么？
　　他…是谁？
　　他是你生命中最刻骨的轮廓，是你心灵深处的念想所在。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你记得。我们不会忘记我们生命中最珍视的人，即使以为自己忘记了，也仍然深深地记得。
　　「我知道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请不要再独自沉溺于悲伤，回到我身边吧。」
　　「回来！」
　　谁？
　　谁在说话？
　　为什么…是从身体内部发出的声音呢…是谁呢……
　　「快回来啊！」
　　你可以选择前进，但是另一边的世界还需要你，你真的要抛弃他们，抛弃他么。
　　不，我不想…我不记得他是谁，但是我不想离开他……
　　「回来，快，维尔，恢复意识啊！」
　　他…是在呼唤我么……
　　好热…越来越热…等等…是着火了么？
　　火…真的是火…四周都是…怎么会着火……
　　越来越近了…不要…我讨厌那样……
　　
　　快到时间了，你决定了么？
　　我？我…我想回去…对…我不想离开他……
　　那么跟他走吧，趁这里还没有被悲伤和仇恨的火吞噬之前。
　　你终有一天会回到我这里来的，但是在那以前，你在另一边还有事未完成。那是必须由你亲自走完的命运，没有人能代替你活着。
　　即使记忆被剥除，灵魂湮灭，你的爱也将不会消失。
　　那里还有人在乎你，所以你要努力地生活，直到最后。
　　
　　「回来啊！」
　　
　　锐利的白光破开朦胧之时，晨曦诞生。我蓦然转身，少年陡然长大，抬起头望着我，眼神中映出我毕生的思念和信仰，华彩重重，云空收尽。
　　我尝试着伸出手，这次我抓住了他，刹那间半岛回春。
　　
　　This is your own path.
　　You may follow it.
　　
　　清丽的早晨空气夹杂着独特的微咸气味，在柔软的丝质窗帘上静谧地舞蹈。我用了几秒时间才适应了明亮的光线，那些斜斜的光束跳跃着落入眼眶，圆形光斑以彩色的一点为中心无休止地扩散，携来久违的刺痛。
　　我感到很乏力，但这仍不是我无法起身的主要原因。
　　黑色发丝勾勒着我鼻梁的曲线，在晨光中呈现微蓝的光泽，清香如同光滑皎洁的伏特加，触感带着暧昧的酥痒。
　　雷格勒斯以一种含有保护意味的姿势伏在我身上，纤长睫毛投影在略显苍白的通透皮肤上，仿佛一块图案绚丽的蝴蝶刺青。我们的右手依然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我微微偏过头，端详他蒙古薄玉般修颀的手指骨节，清瘦而不突兀，中指上的黑曜石玫瑰戒指轻轻硌着我食指和中指的内侧指腹。我感受着他掌心交错的纹路，一时竟出了神。
　　他却因为我的动静而醒来，睫毛微微颤动，一道清明而洁净的目光分开天地日月。那双黑瞳中映出我的影子，眼眶的线条俊美得惊心动魄。
　　我定定地望着他坐起了身，也顺势起来，仍没有放开他的手。我注意到他仿佛放下心般轻喘了一口气。
　　我已十七个月没有见到他，他的容颜沧桑不改，依旧是一色的桀骜清俊。他微微向我的方向前倾，包含关切地望着我。胸腔内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他温柔地拥住我，长发再次落在我脸上。我倚在他肩上，许久才止住哽咽，仿佛白色浪花冲上绵延曲折的海岸，哗地一下散开，泡沫前仆后继地破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半晌，我终于开口。这么久之后我竟然已不习惯我们之间十八年的相处模式，话在舌尖断断续续。
　　“你的身体支撑不住意识了，意识塌陷到了内侧，”他轻轻抚开我额前的银絮，“通常这种情况下很快意识和身体就会分离而导致身体死亡，但不知为什么你的意识却始终停留在内侧，我也只是冒险试着拉你回来，所幸成功了。”
　　“那你自己呢？”我忽然无端惶恐起来，“你怎么样？”
　　“这样的魔法算是精神类里很高端的了，即使是我也会有些吃力，”他无所谓地一笑，再次抱住我的肩，“不过不要紧，能够成功已经很好。你从还在佛罗伦萨起，昏迷了十几天，我真的很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
　　“这样说来，刚才是你在对我说话？”我从他怀里仰起头。
　　“你都听见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或许…我能听到自己脑内有人的声音，”我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额角，以减轻那里若有似无的钝痛，“还有一个女人对我说话…但我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
　　他的神情晃动了一下，瞬间似乎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影，但随即不着痕迹地烟消云散。
　　“不要再去想了，”他稍微换了个角度，执起我的右手缓慢轻柔地摩挲，“不会有事的。”
　　“对不起，”我突然说，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诸多可以选择的言语中脱口而出，“原先答应你不倒下的。”
　　“对我你道什么歉呢。”他浅淡的笑容漾开来，顺着冬日清晨的凛冽淌入喉管，剜开灵魂，花纹精致的白色窗帘被风扬起又落下。
　　激烈的恐惧和自我嫌恶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虬曲缠绕着爬上来，在胸腔里撕咬出大片血肉模糊的剧痛。我竭力抓住他的肩，仍不足以宣泄这种非现实层面上的痛苦。他把我揉进怀中，用尽身心的温暖。
　　“雷…雷……”我终于支撑不住十七个月的道貌岸然，倒在他身上泣不成声，“你知道么…安琪琳娜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我没想到…那时候我想把火拨开去救她…她一直对我很好…陪了我那么久…但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想去救她…但是没用…我好害怕…眼前总是不断看到幻象…看到我们的过去…我分明应该去的…但是却不能动…连一些基本的魔法都做不好…可是我真的不想死…不想再也不能见到你…我应该去救她的…如果不是我这么无能的话…我居然为了自己的私心…不然她也不会……”
　　雷格勒斯始终沉默地抱紧我，等待我平静下来。末了我感到温热的触感降临在眼角上，仿佛神喻。
　　“这一切都不能责怪你，维尔，”他慢慢地安抚我，动作轻柔地像是一位情人，“谁都没有力量阻止这件事。而珍惜自己的生命任何时候都算不上是罪过。”
　　他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抚去残余的晶莹液体。
　　“虽然没有人想看见如今的局面，但对我而言，最糟的还是失去你。”他稍许整理了一下我散乱的头发，指尖掠过银丝，带起一路清凉的触感，“维尔，你太难为自己了，不要再用这些念头来自我折磨。生命原本就极其脆弱，很抱歉之前一年多我都没有保护好你，但现在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轻易离开你。”
　　“我知道，雷。”我勉力向他微笑，十八年的柔滟音容重又在我们之间复生，“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现在在哥本哈根，”他顿了一下，道，“这里是丹佛一族的本家，浮云城堡。”
　　 

作者有话要说：》维尔意识空间中的橙色液体是指母亲的羊水，那整个过程大约就是说意识回到了生命的最初形态…不过似乎我表达地很是不清楚OTZ。MINA可以考虑去看一下《EVA》，会理解地比较充分……[揍


25、浮云城堡 ... 
 
 
　　日德兰半岛的十一月已是冻港的时节，我身上仅仅披了一件绸质睡衣，却丝毫不觉寒冷。丹佛一族对本宅的守护之面面俱到，可见一斑。
　　我让雷格勒斯先下楼，自己好换衣服。怀表中央精美的黑色指针已经扭成了一个生硬的钝角，我周身的乏力感也逐渐消失，是该吃早餐的时候了。
　　雷格勒斯倒是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对我笑了笑后转身出去。离了他的怀抱我才意识到自己处于一间偌大的卧室中，床面前的空地简直足够另外再布置一间会客厅。
　　与洛丝罗林常见的檀木质地板不同，这间卧室显然更偏爱石料一些，格调清净的灰色绒地毯边缘露出纯白的大理石，石材的天然纹路清晰而明净。左侧的落地大窗前挂着厚重的暗蓝色窗帘，仿佛从未被拉开过。而床所靠的这面墙上只有两扇稍小的窗，微微张开一个巧妙的角度。海风徐徐而入，白色窗帘上针脚细密的蔷薇图案枝叶纠缠，幡舞轻扬，像是神话里某种奇妙的生灵。银色的装饰烛台，白色的灯罩，高高的冷杉木摆钟均通过白纱床罩的细小缝隙一一铺陈开来，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巍然不动。
　　屋顶很高，人在其中就被衬得极其渺小却安详。绚丽而冰冷的水晶吊灯以不可思议的姿态悬挂下来，危险地在无所依凭的空间里静静等候未知的结局。我无故想起了童年时我与雷格勒斯在学校空教室里消磨时光的那些金色午后，烟尘在落地窗影里的巨大光斑中飞舞，高旷的穹顶下我们背靠背倚着对方维持平衡，神采飞扬地聊天，而今想起来如同隔世温暖。
　　仅仅这一间卧室或许称不上全貌，却已经让我切身体会了浮云城堡与洛丝罗林庄园气质的不同。洛丝罗林的精美花纹中刻着金红色的暖意，而白色基调的浮云城堡披着一层恬淡高洁的冷漠，却从骨血中透出更上位的尊贵，与凡俗意义上的贵族划开了鲜明的界限。
　　无论是父亲还是雷格勒斯，其实他们都是深情的男子。
　　忽然觉得那是与雷格勒斯相匹配的清冷，不羁与高贵，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血统的应许之地，而今主人仅剩下了他一人。
　　
　　我轻轻拂开床罩下床，终于认识到自己已经换上睡衣的事实。睡衣并不厚重，但在所有地方走动都不觉得有什么温度变化，控制温度的魔法几近完美。
　　过去我和雷格勒斯虽然非常亲密，但彼此都是讲究自我的人，因此即使是对方，也不会轻易坦诚相见。而我拉了拉身上单薄的睡衣，却也没有特别不适应。我感到十七个月的时光改变了什么东西，但无法描述它。
　　我不在雷格勒斯身边时会对自己的状况有意外清醒的认识，然如若没有他，我也并不完整。
　　于是我干脆地抛开那些纷繁的杂念，坦然下楼。
　　
　　浮云城堡的主餐厅同样是一尘不染的纯白色调，令人产生了目盲的错觉。能够容纳数十人的长餐桌呈几条素净的平行直线往前延伸，桌布上垂下的流苏却恰倒好处地彰显了纯洁的妖冶。目光聚焦的尽头这座偌大城堡的唯一主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笑容略勾起，牵动俊美的五官，神情中有宁和的淡淡温柔。
　　他一贯都是那类桀骜的漂亮男子。
　　我忽然心情大好，快步到他身边坐下。
　　
　　餐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上午蛋白色的丰腴阳光慷慨地铺陈开来，整个房间的色彩亮度便提升了一个层次，在他山脉般棱角分明的鼻骨上勾下一道分水岭。他一手握着直筒高玻璃杯，肘节随性地搁在桌上，笑意满盈地看着我。半杯橙汁被玻璃的转角折射出眩目的鲜红。
　　“你以前早上不都会喝一小杯红酒的么？”我半真半假地说，坐在他身边的椅子里，顺手拿过一片吐司。
　　“其实我无所谓，”他轻轻放下杯子，递一张纸巾给我，“三年前我去西藏，从进入中国国境后就别说红酒，有口水喝都要感谢主神。”
　　“还真是难为了你。”我笑出声，不慎被吐司粉末呛到。
　　“你还是没变啊。”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眼底笑意更浓。那双黑色瞳眸中的色彩比过去更加深重，某种张狂的灼热自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曾经太过熟悉的事物在失而复得的过程中充满了陌生的细节，我有些不安，于是把视线转开。
　　从我的角度望过去，越过雷格勒斯俊美绝伦的容颜，可以看到浮云城堡的后花园。时值隆冬，却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其他植物已匍匐下去安静地休眠，弥漫视野的白色玫瑰却依旧不管不顾地一路盛放过去，如同一波波静止的白色烈焰，以娇弱的花朵灼烧着永恒的生命规则。我立即想起了洛丝罗林庄园里那些终年不败的深红花海。而这些白蔷薇看似纯净隽美，却更是不可一世的卓越与遗世独立。
　　蔷薇凝成的火焰逐渐模糊，在远方消失于茫茫白雾之中，更远的景色便无法看清了。
　　“与梅利弗伦的红蔷薇一样，”耳旁梦魇般的声音猛地将我拉回现实，“白色蔷薇是丹佛一族的标志。”
　　
　　我瞬间清醒过来，雷格勒斯定定地望着我，敛了笑容。今天我的精神意外地好，却无法摆脱一种错觉，他总是在担忧并怜惜我。
　　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事实上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无法平等地站在他身边，逐渐成为被他保护的对象。
　　“你放心，”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拂开我眼前的碎发，那是我为之疯狂了一生的坚定神采，“在你面前我始终只是我。”
　　我点点头，终于再次微笑。其实这个时候的我们除了许下更多彩色琉璃般虚无易碎的承诺外，并没有其他兑现承诺的方式。然而仅仅是简单的一句应允，经他口中，便足以让我安心地继续我无知而平静的生存。
　　“对了，”我想到点什么，“你说我们在哥本哈根？那么这里是…”
　　“这座城堡的位置处在厄勒海峡出海口旁，”他也终于放下心来，“是丹佛一族历代先人守护的本宅，所以和洛丝罗林一样，被古老强大的魔法保护着。这种魔法断开了城堡周围的空间维度，因此外人不但无法看到这里，也不能与这座城堡所在的空间有交集。所以浮云城堡建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影响过航道的通行。”
　　“真神奇，”我由衷地赞叹道，“即使是洛丝罗林，也还是建立在实体的空间上呢。”
　　“也许那是因为丹佛的先祖认为丹佛不应该像梅利弗伦那么好客，”他似乎不太赞同自家先人们的主张，无奈地笑了笑，“事实上浮云城堡很少有丹佛家族之外的人进出，而且丹佛历代的族长也很少真的住在这里。”
　　“因为要长驻教团的缘故么？”我终于咽下了第一块吐司，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杯同他一样的橙汁。
　　“而且这里太冷清了。”他却不紧不慢地补充，“维尔，虽然理论上这里周围的状况我都能感知到，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小心不能轻易走出城堡的地界。只有丹佛家族的人才能把这座城堡当作普通的建筑使用。你在这里还是我‘邀请’来的‘客人’，跟外界之间的信息是被阻断的。这也是你看不到城堡外景致的原因。如果你自己随意跑出去，就会再也无法进来。”
　　“我明白了。”玻璃与织物接触的瞬间发出几不可闻的沉闷声响，“不过，雷，我们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至少我要先确保你的安全，”他忽然把视线转向我先前注视的方向，“虽然我想家族的保护不会让我们避过十字蔷薇那种东西，但面对教团的时候它是牢不可破的。”
　　“这么说来，蔷薇圣礼真的要在我们这代手里开始了？”而我转过脸看他，“如果是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他倒也并不为我知道蔷薇圣礼的事而惊讶，重又笑开来，“最好的结果是无人牺牲，最坏的结果是无人生还。”
　　“雷，我不希望你和珊德拉之间你死我活，不想看到你们受伤害。”我喝完橙汁，抽出一张纸巾擦好，握住了他细而精瘦的手腕，“以前爸爸不把家业传给我，我也并不在意，觉得是自己身体不太好，也没有凯珊德拉能干的缘故。现在看来，我还真是大家的累赘啊。因为我，甚至拖累了安琪的生命……”
　　“不要再想这件事！”他猛得抽出手，反过来抓住了我，意外坚决地用力嵌入皮肤中，“维尔，你知道么，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点，你从来都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着想。但是不要因此而忽略你自己。如果那天留在房子里的是你…对我来说才是天崩地裂。”
　　“但是雷，她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用左手撑住太阳穴，那日起这种焦灼感就时不时地出现，仿佛那把火烧进了灵魂里，还在持久地毁灭曾支撑我走到如今的信念，“她的画很棒，还有她做的意大利面…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是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你知道么…不应该的……”
　　“世间的不应该太多了，纵然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修正它们。”他的口吻和缓下来，改用双手在我指尖和指根间来回抚摸，“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觉得自己什么事都一定能办成，也不会向你承诺绝对会阻止蔷薇圣礼，但至少我会尽全力去做。教团或者罗森克鲁兹想干什么都同我无关，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任何人或事物伤害，不再受恐惧，绝望和自责的煎熬，能够按照你的方式去实践你崇高的自由和梦想，追求自我的实现。”
　　“那你呢？”我向内收紧手指，握住他的手，略苍白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呈现一种濒死的绝丽，“过去我也曾想过要去亚洲行医，或者留在教团帮你。但现在我所能希冀的，只不过是你们都能平静幸福地生活罢了。”
　　椅子蹂躏地毯的声音黯哑地响起，我站起来绕过他，望向餐厅尽头落地窗外如火如荼的白色巨浪，仿佛渐渐苏醒，滚滚而来。这种反季节的壮观场景彰显着决绝的浩瀚美丽，它遥远虚幻地如同天国，单纯荒芜地如同废墟。它的灼白比洛丝罗林的深红燃烧地更加凄烈，与我心灵深处的那把火焰遥相呼应。一瞬间我很恐惧它会将我珍视的人彻底埋葬。
　　“总之这里在目前来看足够保护你了，”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平静地有些黯然，“我会在这里陪你，最近还是不要乱跑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忽然感到世界只剩下了纯白，我在纯净的色彩中目盲，迷失自我。
　　终究无法为他做什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我仅仅是在这里存在的，仅此而已。
　　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只是存在着，并且努力让平凡的存在变得不平凡。
　　终究无力翻天覆地，爱情成为义人唯一的通途。
　　
　　“怎么了？”
　　沉默的长度终于超过了他泰然的范围，声音更近一步，含着黯淡的低沉。
　　“我只是在想，”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想回头，不想知道此刻他那俊奇五官组成怎样的表情，“你还是最好去找找凯珊德拉，不能让她独自一人。”
　　“你什么时候能考虑一下自己？！”
　　雷格勒斯在我过去的生活圈子里，身份高贵地可谓凤毛麟角，却始终优雅得体，不卑不亢，极少厉色待人，更是从不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竟然被他难得的愠怒震得胆战心惊，试图转身，却从身后被环住。
　　“你啊…”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萦绕，“自己都三番五次身陷险境了，还担心这么多事。难道你以为出事的是你，就没有人难过了？你要我怎么办？”
　　“但凯珊德拉是你的未婚妻，”我忽然很悲伤，“她才能同你过一生。我不过是你的一个朋友，最多是弟弟而已。”
　　他冷冷地笑了，我顿时心寒，身上的怀抱却收得更紧。
　　“十八年来我已经当够你的朋友和哥哥了，”他几乎勾勒着我的耳廓，低喃一下下轻巧有力地撞击神经，“维尔，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等待。”
　　我缄默，目视午时的风掀起惨白的花浪。
　　“至少从十几岁时我就确定，除了你我并不想娶别人。”他扳过我的脸，但小心翼翼地没有弄疼我，“我这段时间里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别人怎样不重要，这一次我一定要得到你。”
　　“你疯了么，”我苍凉地笑开来，眼眶酸热，“凯珊德拉怎么办，你的家族怎么办。”
　　“我说了，那并不重要。”他以舌尖为笔精细地描绘着我唇的边缘，“现在我的世界只要需要你。”
　　我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勇气充满，主动挑开了那排皓齿，攀上他骨骼清俊的肩，如同两生花般缠绕彼此。在渐被排挤消失的缝隙中我尝到苦涩的滋味，纯白蔷薇开满道途两旁，装点人世。
　　雷，你又是否知道，我也一直在等你。
　　等你来告诉我，我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终于搞基了……本章无注释，入群有肉吃：64623918


26、芙蕾娅之泪 ... 
 
 
　　我不知道，在梦中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做梦，是否算是梦的一种极端。我可以以一种异常清醒的姿态看到所处之地的一切细节，港口里星星点点的路灯逐渐熄下去，随即而来的是黎明前最深重浓厚的黑暗。大小不一的各色船只像一具具棺材一样静静地停尸在开阔的港口中，轮廓模糊的旗帜在夜间冰凉的海陆风中飞扬。这是世界沉睡的摇篮，夜温柔地哼着摇篮曲，为她的孩子掖好黑暗编织的被角。星辰毫无温度地注视着大地，地上没有一丝光。
　　然后晨曦沿着造物主既定的轨道开始撕裂夜的统治，浩瀚空远的白色像天边一条新生的银河带，逐渐扩展开来，露出它的光源和内核。道道金光随即迸出，新的生命崭露头角，涂抹了整个天空。港口的喧嚣由近及远，变得真实起来。
　　那个我至今无法知晓姓名的人从背后拥住我，轻柔地吻我的侧脸。
　　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即使我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却无法运用丝毫理智。
　　我不能回头，任他的吻逐渐滑到颈与肩的结合处。
　　然后天地崩裂，我被熊熊烈火包围。那个人不见了，没有人在我身边，没有人帮我，我想逃走，没有路可逃。
　　胸腔里产生了高空坠落时无可挽回的心悸感，塔楼塌陷下去。
　　
　　我坠进一个柔和而意外坚定的怀抱，一下惊醒过来，定定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场景，顿觉比梦中被烈火包围还要恐慌。
　　温热的水流兀自从上方淌下，在皮肤上蜿蜒成妖冶的水晶图腾。我侧躺在雷格勒斯胸前，头埋在他颈窝里，被他不由分说地抱住。我抬起头，刚好对上他惊艳的黑眸。
　　“你怎么了？”他的口吻中有宠溺的担忧，我的不安和惶恐瞬时被抵消地所剩无几。
　　“没事。”我试图从他怀里起来，现实却以□被碾过一般的疼痛回到了我眼前。我吃痛地倒吸一口气，立刻被他不容置疑地重新拥入怀中。
　　“你知道么，我从小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你这样说。”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关了水，撑起身体，扯过一条毛巾把彼此都擦干，裹起我往卧室里走，“你每次这么说，总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我一言不发地任他抱我回卧室——那与我昨天上午醒来时不是同一间，但陈设相似，放回床上。然后他自己披好睡衣，躺在我身边，用左手撑起头望着我。
　　与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童年时就订下婚约不同，既然父亲从没提过我的婚事，我也就对婚姻和性的问题一直概念模糊。虽然这又从一个侧面论证了我的无知和无能，但不得不承认，过去我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身边的女人除了姐妹，也不外乎不惜成本也要凑上来，导致我甚至忍不住要避开的艾琳，极其内敛的乔治亚娜等等。因此我也没有规划过自己的婚姻，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仔细想过结婚的问题。魔法师的血统珍贵又危险，越是上位者就越受到种种限制，血统不能轻易外流。加之作为贵族的家教，使得我们从小就被要求严格自律，就更加不曾考虑跟谁做|爱。
　　我想起恍惚多年以前父亲曾经说过，这样的事情只有在相爱的人之间，才是被祝福的。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被祝福还是诅咒，然而始终让我意外的是，我对于自己突然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情人，躺在他身下也没有什么不适。我望着他，容颜俊俏地无与伦比，眉目却略锁起来。
　　我不禁笑出了声，看着那张绝伦的脸上神情重新绽放的奇妙过程。他的笑容终于重新舒展开来，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怎么又突然这么高兴了？”他含笑注视着我，“抱歉，昨晚弄疼你了。”
　　“确实很疼，”我支起身体，抱住他的脸，很轻地吻他，“但是我很高兴，我终于又能如此贴近你了。”
　　这次我们吻地很浅，仅仅是唇齿相依，却持续了仿佛一生。
　　“对不起，”分开时他绕到我耳边，很轻地说，“让你独自一人挣扎了那么久。真的对不起，那时不能带你一起出来，你毕竟还是个能力不成熟的学生啊。过去的一年半我一直想找机会见你，但没有办法同时躲开教团和你父亲。”
　　“是你说，我们之间不必谈抱歉的。”我笑了笑，拉过他躺在身边，“无论如何，即使苟且偷生，我也想见到你。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恩，我不会再走了。”他在被子下握住我的手，“很早以前我就确定自己爱的是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同凯珊德拉订婚呢？”我突然想起了一些赫然横在眼前，我们无法忽略的礁石，它们藏在暗流中，等待撕破粉饰的和平，“又为什么要在那种关头离开，让爸爸这么难堪呢？”
　　“先离开的是凯珊德拉，”他却对我又提起这些煞风景的问题并不惊讶，或许是自知无法永远逃避回答，“那时候教团就已经开始准备启动蔷薇圣礼。如果我们订了婚，就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最终只能被教团控制，成为他们达到自己目的的傀儡。这是凯珊德拉的主意，在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准备？教团要准备什么呢？”
　　“你。”
　　我愣然。他无奈地笑笑，转向我。
　　“十字蔷薇这个机关上的东西，Key和Gate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你从你父亲或者教团那里也只能查到这些。”他漫不经心地打开床头柜，取出一条模样诡异的项链。链子部分是很细但牢固轻盈的铂金，而装饰部分则是一枚同纤细的链子相比十分巨大沉重的蔷薇教团标志，中间镶了一枚红宝石，设计得并不精巧，做工却极其细致。
　　“但是Key是钥匙，Gate是门，门和钥匙之间需要有某种东西连接，也就是所谓的‘锁’，称为「Rock」，”链子像某种轻巧而邪恶的蛇一样，从他指间流畅地滑下去，最后吊在那枚蕴藏着惊人威力的黑曜石玫瑰戒指上，“Rock在Gate开启的时候就会因承受不住巨大的能量而被焚毁，这是个必须由血统高贵能力卓越的魔法师来担任的牺牲品。”
　　“主神啊，”听到这个致命的消息，我却意外冷静，“所以他们要让我来做了？”
　　“我不会允许他们碰你，”他果断地握紧手中的链子，“我和凯珊德拉都是Key，我们脱离了教团的掌控就会打乱他们的计划，加之有你父亲的权势和你自己魔法的威力在，教团还不能轻易动你。但我并不能完全放心啊。”
　　“那么现在他们会怎么样？”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忧虑随着他口中的每个事实而加重，“想办法抓我们回去？还是另找人替代？”
　　“Rock可以换人，Key可不行。”他稍微坐起来一点，倚在松软的枕头上，“Key的执行者如果没有在蔷薇圣礼中，而是出于别的原因死去，又没有继承人，那么这枚Key就会被破坏。事实上现在五枚Key中已经有一枚毁灭了，所以我们能料想的最好情况就是教团什么也没办成，十字蔷薇那个装置已经失效了。”
　　“如果那样自然最好，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罗森克鲁兹设计了那个机关，是预备好在几百年后才开始实行的，几百年可能发生的事太多，万一哪支家族绝后，他岂不是白费心机了？”我将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那条项链上，“但是，为什么是五枚Key？不应该是四枚么？”
　　“五枚。”他面无表情地将项链举到眼前，改用手掌托住教团标记的部分，“和教团的标记上五片花瓣是相对应的。”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枚徽记在他掌心上发出一圈惨淡的幽蓝色光芒，然后它旋转起来，模糊成一个灰暗的圆形，最后重新定格，仍是尖锐冰冷的金属，却变成了五片矛尖状的花瓣，像那种中国产的梅花一样，按五芒星的五条中轴方向，彼此间隔七十二度排列。
　　“大部分人都以为教团的标记是四片花瓣，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仿造的标记也确实是这样，”在我尚且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却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所有教团制作的标记在使用了这个简单的小魔法后都会现出原形。这是教团给历代执政官的信物，是我父亲的东西。”
　　“为什么要隐藏那个人？”我咬牙忽略身上的疼痛，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
　　“因为这个人是开启蔷薇圣礼的关键。”他放下项链，转而环住我的肩，“蔷薇属的植物，大多数没有经过人工育种的野生品种，花朵最初就是五瓣。后来这种图案被用来代表方位，那隐藏的一位就是‘中’的位置。只有他唤醒了自己的Key，其他的Key才能跟着觉醒。罗森克鲁兹设计了这道机关，是为了方便控制蔷薇圣礼开始的时间。”
　　“但是他已经死了将近五百年，”我把头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要在几百年后还让别人家破人亡的呢？教团又是为什么要摆弄那么危险的东西啊…”
　　“据说罗森克鲁兹是为了借用彼岸的力量复活他死于难产的妻子，”他不无讥讽地笑笑，“至于教团么，里面各种目的的人都有。但教团核心的力量应当是想通过它重新夺回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权。”
　　“真是既疯狂又愚蠢的计划啊，”我想起了仿佛上一世，在洛丝罗林的宴会厅里拉塔托斯克对我说的话，向他靠得更近了些，“罗森克鲁兹想复活的，就是圣诺拉节上圣母灯仪式纪念的那位了？”
　　“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复活死者。”他把我抱到身上，让我趴在他胸前，“也没有谁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所以我们只能珍惜活着的时候。”
　　“雷，这么说来，”在我的角度上无法点头，于是我只能稍许仰起脸，好对上他的眼睛，“你这一年半是在寻找其他的执行者么？”
　　“有一部分时间是。”他吻着我的头发，很慢地说，“让玛兹和特维斯他们送情报有时很危险，所以我和凯珊德拉一般会有一个人在英国监视教团。本来我打算等你毕业后就找机会把你带出来，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父亲会真的放你走。”
　　“他答应过我，让我有自己的选择。”我不太赞同地换了个方向，“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派人烧死安琪琳娜。”
　　“哼，”他在我上方冷笑，我不由自主地寒碜一下，却还是只能抱紧他，“那么你又是否真正了解过，维克多?梅利弗伦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爸爸杀过很多人，很多在教团里反对他的贵族，”从儿时起我就很恐惧同任何人谈起这个话题，“但是那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安琪琳娜是他的亲生女儿。”
　　“有时候政治斗争的牺牲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他安慰似的轻轻抚摸我的脸。
　　“雷，你真的看清楚了那人手上的执政官标记了么？”我像是寻求最后的希望般殷切地望着他。
　　“没错。”他轻描淡写地掐灭了我最后的念想，低下头来吻我的脸颊，“不过这事还有很多蹊跷，现在你绞尽脑汁想也于事无补，我早就说过，你太懂得折磨自己了。”
　　“如果蔷薇圣礼必须要开始，你打算怎么办？”对这个男人十八年的了解使得我明白，当他不想回答的时候，任何追问都没有丝毫意义。
　　“那样我也只能唤醒丹佛一族的Key，尽全力去战斗。”他忽然煞有其事地转向我，“假如我有幸在最后生还，你会跟我继续生活在一起么？”
　　“在你杀死凯珊德拉和其他人之后？”我不禁笑了，“雷，我不知道爸爸以前做过什么，但他终归抚养了你十五年。凯珊德拉是与你有婚约的，和你相处的时间比我还要久。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感受，甚至生命么？”
　　“我是否在乎不重要，但是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会尽力想办法保全他们。”他的吻再次降临，并沿鼻骨滑下，“而你，只要了解我对你的心意就够了。”
　　与此同时，我感到被他握紧的右手无名指上被套了一枚凉凉的戒指。我睁开眼想看，手却被执到胸前。
　　娇小的钻石镶在玫瑰芯中，玫瑰主体是白玉，而指圈则是铂金材质，整枚戒指都是纯净而灼烈的银白色，精致得巧夺天工。
　　他轻轻地吻那枚戒指，顿时我的整个世界天朗气清，浮云城堡的压抑冰冷一扫而光。风将窗帘扬起，纯白花海的尽头迷雾散开，视线延伸出去，哥本哈根湛蓝的怀抱拥住宁静的山脉与喧嚣的城市，港外船只络绎不绝。
　　“你父亲不知道，我是无法娶凯珊德拉的。”优美而暧昧的音符点燃耳垂敏感的神经，“丹佛一族素来只承认族长至爱的人成为家族成员，以这枚「芙蕾娅之泪」为信，才能算是丹佛的夫人。这是祖先对我们誓言的回应，虽然现在的状况不适合举行婚礼，但你已是我得到历代先人承认的妻子了。”
　　“妻子”这个词让我稍稍停滞了一下。但是我还是捧起他的脸，亲吻他，我毕生的爱人与信仰。从这个时候起，我就很喜欢闭上眼摸他的脸。因为我时常看不透他的神情，却能从他质感分明的五官中摸到他的灵魂深处，刻骨的残酷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芙蕾娅之泪：北欧神话中，生育与美之女神芙蕾娅的丈夫奥多尔时常在外巡游，导致芙蕾娅经常独守空房，寂寞难耐而流下的泪水，在凡间便成了琥珀，是圣洁而无望的爱情的象征。当然其实我只是想用这个名字来象征爱情而已……
》五瓣玫瑰：一种最初的野生玫瑰，是女性生殖的象征。后来该图案被用来在航海罗盘上表示方位，与很多神秘宗教均有联系。


27、诅咒之匙 ... 
 
 
　　那之后是匪夷所思的漫长雨期。冬天不是日德兰半岛附近雨水廉价的季节，这一年却不知为何，自十一月下旬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雨，持续到十二月中旬了仍没有好转的迹象。卡特加特海峡上空风雨交加，大面积的水积起来，漫过那些超脱于生命规则之外的白蔷薇根部，又迅速地消退下去。
　　浮云城堡的历史足以用一大本烫金封皮的羊皮纸订本来承载，却在无数处细节设计精巧地无与伦比。
　　阴雨天总是像一块湿抹布般沉重而阴霾地罩在人心上。但暂避于浮云城堡的这段时日里，我居然也有如通常意义上陷入爱情的年轻人一般神清气爽，心情始终十分明快。回到雷格勒斯身边以后我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虽然生活如同被熨平的白棉布般状似平静，我却没有再无法控制自己混乱的思维，而是可以理智地思考一些问题，并与雷格勒斯商讨。
　　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们在整个世界的繁华与喧嚣中，在交缠融合的戒律与罪面前紧扣十指，相依为命。握着彼此的手，就能在航行中看到灯塔，就不会丧失性灵，不会被浪打碎，不会坠入冰冷的深海里去。
　　仅有两处不同。一是我们成为了爱人，二是我心灵深处那把始终灼灼不灭，安静燃烧的孽火。
　　
　　我的身体恢复后我们就开始了和普通夫妇相似的宁静生活，一时似乎真的可以忽略城堡围墙外流水般无声逝去的时间，在我们合力营造的静止中享受与世无争的安乐。做|爱成为逐渐频繁的日常惯例，缠绵得多了，就自然熟练起来，也不再如初次般撕心裂肺。
　　其实我知道他对我已经极其温柔，努力忍耐以减轻我的疼痛和不适。然而仿佛某种谶言一般，我始终都会痛，并且在刚被进入时感到难以名状的反胃感，好象深入体内的爱要将我整个捅穿，从口中喷薄出来。但这一切都不会持续太久，欲望会从更深的地方腾起，将我们一起淹没，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尽全力抱着他，生命顺着指痕印入他体内，然后抛弃一切过去多年培养的矜持和自尊，依据着原始的本能，放浪形骸地配合他，拥抱至高的欢娱，在高|潮时疯狂地叫他的名字，让自己的灵魂打上与他相关的烙印，今后无论在哪里，无论生死，倘若灵魂不灭，爱就将长存。
　　可以依然有什么，在这之上静静看着，静静流泪。
　　我离他的身体越近，某种东西就离我越远，灼烧感就越强烈。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竟然是与爱情相反的过程。
　　
　　“你究竟怎么了？”
　　今天，十二月二十日清晨，我再一次被火焰包围，坠入无边黑暗，最后从他怀里醒来的时候，他终于皱起了好看的眉。而我终究不是在他羽翼下苟且偷生的女人，起初并不想为自己的每一个异常情况来叨扰他。但是正如同我们彼此深知的那样，隐瞒无法长久。
　　“没什么，只是那个梦有进展了。”最后我吻了吻他的侧脸，这样回答。
　　“你一直以来做的那个梦？”他的反应却比我想象的要激烈得多，“怎么会突然…明明那么多年都只是重复而已…”
　　“我想它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激发而显现出来了，”我伸手拿过上衣披好，坐起来，与他视线平行，“过去我没有意识到，但自从有过意识塌陷的经历之后，我开始明白自己的潜意识里有种我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它在潜移默化中对我产生影响，它不像是我个体的一部分，但又和我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好象在指导我的生活轨迹。它有时候让我感觉自己的生活都是幻觉，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像，甚至不理解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从背后抱紧我，凉凉的唇划过我身上那道从肩贯穿到腰下，百口莫辩的诡异伤疤。
　　“没事的，别去想了，那只是一个梦。”有一瞬他的声音变得遥远，直达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而我之于你和你之于我，都是最真实不过的。”
　　“我记得爸爸以前对我说过，这个梦境的意义，需要我自己用一生去品尝，”当时我并不明白，其实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飘渺无所依凭，“所以我有时会想这意味着什么，我总觉得我们现在过得太安宁了。”
　　“维尔，你需要休息。”他俯□来吻我，用温柔地动作不容置疑地堵住了我的话，“我想你知道，也许有的解梦者能用他们的能力看穿你的梦象征了什么，给你一些提示，但终究不能为你指明方向。谁也无法替代你去生活，而你现在正是在生活中。”
　　“我知道，”我用舌尖描绘了一圈他口腔的轮廓，然后退出来，“我只是想把一些问题考虑地周全些，毕竟我不想大家受到伤害。但我愿意以生命和信念去追随的始终就只有你。”
　　然后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出去。他坐在床上以热忱的眼神望着我，葱白的精瘦手臂露出半截，线条优美。他的微笑很浅，我却知其中隆重的深情。于是我趁踏出门的瞬间回头朝他笑了笑，旋即离开了他的视线。
　　
　　自从与雷格勒斯表明彼此心意而“结婚”后，尽管我并没有已婚人士的概念，但浮云城堡和丹佛一族祖先留下的各种力量似乎都积极而乐意地接纳了我。理论上说，整个北欧都是丹佛一族的势力范围，而在哥本哈根这样的小范围内，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与丹佛族长对抗的，所以我也就能放心地四处游荡。雨不那么磅礴的时候，我就可以在城区里和他自由地逛过所有铺成红砖的街道，呼吸带有深刻海洋血统的空气。
　　不过今天我并不能在外面晃太久，因为我只不过是来选购点日用品罢了。
　　在安琪琳娜的莅临指导下，我居然也就很快熟悉了一些常见食物的做法，因此雷格勒斯毫不客气地把日常操持的工作交给了我。有时候我很难以置信，十九岁去西藏，在野外独立生存几个月的他宁愿风餐露宿，也怎么都学不会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午餐。
　　不过我对丹麦的食物了解并不多，也不会烧传统的曲奇，因此只是买了些时令蔬菜，黄油和牛肉等，准备按安琪琳娜曾经教过的方法做意大利面。
　　然后回去的路上我能遥遥望见现今丹麦王室居住的王宫阿马林堡，鸽子从蔚蓝的穹顶上飞起，排成一列自由的曲线，绕了一圈，又回到他们在浩瀚天空里落脚的礁石。列队经过的士兵胸前交叉的白色佩带光耀斐然，脚步声整齐地靠近又远去。
　　在哥本哈根这样的大港口英文报纸随处可见，我将硬币放在一个围亚麻围裙的金发老夫人手中，她的手满是龟裂与皱纹。
　　接过她的报纸，我随手翻了几个大标题，均是关于巴尔干战争的消息。南方古老的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同盟与土耳其之间的边境上陈兵，西伯利亚的北极熊也张开了血盆大口，英国与德国在他们身后注视着欧洲柔软的下腹部，等待这片古老大陆从中央被撕开，鲜血再度沾上铃兰洁白低垂的细小花序。
　　在欧洲，五百年来有政治的地方必定有蔷薇教团。我知道父亲也是为了此事才要去土耳其，并且衷心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平安，我们能尽早团聚。
　　
　　“辛苦你了，”当天晚些时候，我最终将做好的鸡汁蘑菇汤放在他面前，他才终于轻轻地合上了书，抬起头看我，眼中满是笑意，“抱歉，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不放心让别人随便进来。”
　　“还很烫，”我一如既往地坐到他身边，“你先休息了吧，那本书我能不能借来看？”
　　“当然可以。”他把书递给我，盛起一勺乳白色的均匀汤汁，“我现在心服口服，安琪琳娜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你要取笑我也换个直接点的方式啊。”我以他惯用的姿势把手肘顶在桌上，拿起他先前看的那本黑封面小册子。
　　“我可是真诚地赞美你，”他轻吹了一口气，汤的膜面立刻出现了一组皱纹，迅速扩散消失，“我过去还从未有幸品尝过凝聚了别人心血和爱情的汤呢。”
　　“谢谢，”我一手握着自己的勺柄，另一手翻开了薄薄的书页，“新《埃达》？你果然心情不错。”
　　“不要小看这些边缘的神话体系啊，”他转向我这边的同时将一小片蘑菇放进口中，“那之中有很多信息，至今也没有办法解读出来。例如我就一直认为，十字蔷薇的设计与鲁纳符文有关。”
　　“那不是失传已久了？”惭愧的是我在魔法方面的才能大多来源于天赋，因为从来无心于这些事，所以也不曾在上面花多少心思，导致如今理论基础一团糟，“不过前几天我在藏书室看了唤醒Key时的魔法阵，确实觉得里面有鲁纳符文的痕迹。”
　　浮云城堡庞大浩瀚的藏书是另一个消磨时光的重要方式，然而它能提供的帮助远远不止打发时间而已。
　　“罗森克鲁兹那家伙的研究做到了什么境界，谁也不清楚，他留下的谜太多了。”他已经喝完了小半碗汤，开始集中精力消灭那道传统番茄汁牛肉口味的意大利面，“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那种说法，他设计这个机关是为了复活他妻子。他和他妻子的感情是有明确记载的。”
　　“所以他就要用至少五人的生命去换他妻子一人？况且这时候他自己早就回归自然了。”我放下书，“他那个毫无根据，要在一百二十年后复活的预言也落了空。不得不说，这家伙真偏执。”
　　“但是我们却必须解决这个偏执的疯子给我们造成的一切麻烦。”他无奈地笑笑，“其实浮云城堡的守护力也是罗森克鲁兹为此做的准备。这并不是魔法世家，而是由他选中的魔法世家，换言之就是五枚Key所在家族才拥有的。”
　　“这点我想到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除了丹佛和梅利弗伦之外哪个家族有这种东西。”我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所以我认为这种防护只对一种人无效，就是其他的执行者。我们在这里也只是暂且避过一时。”
　　“而且Key对各族血统都有一定的束缚所用，能以消耗执行者生命为代价，最大限度发挥执行者的潜能，真是一种危险的魔术。”他忽然把汤匙翻了个面朝下放，露出背面精雕细琢的蔷薇族徽，大团细小的花朵簇拥着字母D，“它还能在作为信号的那枚Key觉醒后折磨执行者，强迫他们执行它的命令，而且这种折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强。”
　　“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不受欢迎的发明，”我不满地抽过一张纸巾，“雷，那它现在在折磨你么？”
　　“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我只是根据这一年半来找到的资料推测罢了。”他没有看我，而是静静凝视着餐具上象征丹佛一族的蔷薇，即使没有颜色，也与梅利弗伦的不同，更加冰冷却张狂，“即使是Key这种东西也有人会想要，不外乎是一些野心勃勃而又无知的阴谋家，例如南方的黄蔷薇，真难想象他是古老望族的后代。”
　　“你找到其他的执行者了？”我猛得抬起头，发现他已吃完了面开始喝汤。
　　“最早的五支家族中除了丹佛和梅利弗伦外，其他都失落了太久。东方和中位的两人没有查到下落，”他却对这点并不那么感兴趣，“南方的被消灭了。Key的执行者是当时在任的族长。西方的梅利弗伦那枚Key应该还在你父亲手上，不过我想他会把生存的机会留给凯珊德拉，如果凯珊德拉意外死亡，那么也可能传给其他人。”
　　“那么也许有一天我们要对决了？”
　　“不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握住了我的右手腕，“我一定要保护你，这是我的底线。”
　　“如果Key真的开始折磨你，你打算怎么办呢？”我忽然感到吃不下东西。
　　“那我也只能把自己的Key唤醒，然后去战斗。”他再度看穿了我，“相信我，不会输给其他人的。至于你父亲和凯珊德拉，他们都很聪明也很强大，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我木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右手中指上的黑色戒指。所有人都知道丹佛族长很强，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Frenza的奥义和威力。
　　“你吃饭别那么快啊，”末了我重新对上那两汪黑色的深海，“这样对身体不好。”
　　而他终于笑开来，刹那间阳光泄涌而下，我被淹没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阿马林堡：当代丹麦王室的宫殿，但我没查到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过去的，大致看了下图片，是很有大老爷气质（？）的，白与蓝的美丽建筑。有BUG请指出。以及我突然发现，克伦堡宫很是符合我描述的浮云城堡，不过请相信我不是指那个……
》巴尔干战争：1912-1913在巴尔干地区发生的一系列战争，主要冲突是阿尔巴尼亚等为摆脱奥斯曼土耳其的控制成立巴尔干联盟对抗土耳其，因为牵扯到众多国家的利益，所以实际情况非常复杂，被认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奏。


28、贝森道夫情人 ... 
 
 
　　由于特殊的血统因缘，魔法师家族产业的继承形式在如今时代仍延续着原始而决绝的中世纪方式。国界与个人意志均无足轻重，血缘是唯一的规则。也是因着这样与现代社会法则的格格不入，蔷薇教团与当代政治的矛盾日渐突显，更加迅速地被时间冲刷，在历史的空白里腐朽。
　　但没有人能阻止丹佛一族按照他们祖先订立的系谱传承下去，这族人作为卡努特六世国王的旁支后裔，与北欧各国中古以来的王室关系盘根错节，时至今日虽然脉系渐微，影响力却不减。几个世纪以来浮云城堡以自己孤绝的角度注视着北欧门户，全副武装的尖头战船呼啸着驶过去了，满载蔚蓝梦想的商船扬起洁白风帆。它在它们的路途中，又永不与它们相逢。对世代居于这片英雄故乡的人来说，它就是历史，写在传说的那一页。
　　自从被接纳为丹佛家族的成员后，我可以明显感到盘踞在浮云城堡的先人意志态度的变化。城堡的排斥感消失了，但依然从骨血中渗出高洁而冰冷，不可触碰的气质，如同瑞典北部那些山脉上的高岭之花。
　　而今这朵冰雪玫瑰开在了我的指尖，我离它如此近，却仍旧在深刻迷恋的同时下意识地以卑微的姿态仰慕，在那些高旷的穹顶下切肤地体会自我的渺小。
　　浮云城堡的房间都很高，大约是在设计时就作了考量，以提醒后人立于颠峰时不忘自已的本分。而像今天这样晴好的下午，我就可以站在落地窗前贪婪地呼吸雨后带着咸味的微凉空气，望见视线所及处全部画面的轮廓与细节。雨水残留在白蔷薇的花瓣上，风经过时从颤抖的花枝上滚落，折射出细小而含蕴丰富的光线来。
　　那些花朵盛放依旧，遍地馨香的落瓣为冬天僵硬的泥土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棉被，与枝上新生的饱满花朵形成了一种既对比又共存的美学姿态。地上的将化为尘土，而枝上的也终会落下去。
　　它们的生命是以香味而非色泽为界的，因而不惧凋零。这是在暴风雨中闲庭信步，何等暴虐而孤芳自赏的优雅。
　　
　　透完气后我转身向四楼走去。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我大致了解浮云城堡的结构，却仍让我为它内部的精巧和别致赞叹不已。城堡主体是五层，四至五层都是琴房，阅读室和观景厅等，通常客人的活动范围仅仅在第一和第二层。另外还有两处塔楼，奇妙的是两者竟然高度不同，东方的一座较高，是可以望过厄勒海峡，视线直达瑞典领土的嘹望塔，西方较矮的一座朝向哥本哈根，通上去的楼梯上了锁。
　　我从来没有兴趣对浮云城堡的细节探根究底，来到四楼也不过是为了再找些书看，填补自己过去无知无觉造成的缺憾，帮助雷格勒斯计划将来的事。
　　但是现在我在琴房门前停下。
　　这里所有房间的隔音魔法都很完美，因此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知道他在。但我从小就能感受到他跟乐器间的共鸣，就像是他心中那些不能道明的言语在振动金属，发出永久在我生命中回荡的绕梁余音。
　　即使爱得至热烈时，我们也都不会一直黏在一起。倒并非为了爱情的保鲜这样矫情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们知道还必须面对很多严重的问题，彼此都需要时间冷静思考。
　　因为听不见，所以我不知道他的演奏具体什么时候结束。所以我像以前在洛丝罗林一样，轻轻用右手五指的指腹按在门上，用自己的一点魔法信号干扰隔音魔法，然后安静地背靠在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等待，由他决定弹完这一曲，或者开门。
　　这是一种简单而常用的信息传递方式，为对方留下了拒绝的空间，因此在讲究礼节的贵族中间很是流行。通常至多过一会儿雷格勒斯就会回应我，因此我并不像诗句里那些陷入热恋的男女那样恐惧等待。
　　事实上短暂的矜持总会成为一种奇妙的催化剂。然而今天我刚刚把身体的重量寄托在厚实的门板上，准备享受这片刻的暧昧时，门却訇然打开了。
　　我猝不及防地向后仰面摔下去，又意外地被接住。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却发现他含着某种意味深刻的妖冶笑容望着我。托住我腰的右手臂抬起，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还好吧，亲爱的？”他低下头，舌尖轻巧地挑了挑我的唇角。
　　即使在床上他也从来只习惯叫我名字的昵称，因此这个亲热的称呼和不同于以往恬淡笑容的弧度让我不安起来。心悸感稍许平复后我便赶紧站好，他却似乎并没有为我的不解风情而不满，牵住我的右手。
　　“抱歉，好像打扰你弹琴了。”用魔法操纵一些简单机械是很基本的能力，因此魔法师往往都对这些举手之劳不屑一顾。我没想到他会自己亲手来开门，于是顺从地跟他来到宽阔的琴房中央。
　　“别在意啊，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一贯没有你那么上心，”他却没有坐在琴凳上，而是陷进了旁边仅有的一把软扶手椅中，“也不如你天赋高。”
　　多年对他的了解让我几乎能够明白他每一个动作中的暗示。于是我面向他坐在琴凳上，取下架在上面的琴谱。是二十多年前的版本，看得出是仰赖于世族魔法的保护才不至于泛黄得太过严重。
　　“都是上一代人的旧琴谱了。”结果我再一次被他看穿，“毕竟这里已有二十年左右无人居住，很多东西都没有机会更新。”
　　我只能点点头表示回应。现在几乎已没有什么人坚持所谓魔法的纯正性，很多魔法师都喜欢将普通人类新发明的物件移植到日常生活中，还加以自己的创造性设计，例如洛丝罗林的电话，上面附着钢笔，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意志自动在纸上记录谈话内容。然而仅仅二十年的萧索就为这座尊贵的城堡打上了时光褪化的烙印，世界快速前进的时候，它在时间中兀自老去了二十年。
　　却因此更如纯白蔷薇般洁净孤远。
　　
　　“《b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我翻回先前的一页，把琴谱放回谱架上，“通常称为《La Campanella》，钢琴练习曲是李斯特的手笔，确实有点难度。”
　　自幼时起，只有四件事我能做得比雷格勒斯更好。除了操纵时间，拼酒和文学之外，就只有音乐了。尽管我总是相信雷格勒斯只是和我不同，他有比掌握一首高难度钢琴练习曲重要得多的事要做。
　　我小时候学过一些长笛，但现在已吹不了什么，远远不如维罗妮卡在这方面的功底。十岁之后我就开始主攻钢琴，一些基本的艺术修养对世家出身的孩子来说始终是必要的。但我并非专业的音乐学习者，却十四岁时就在学校的年末音乐会上完满地演出了这首曲子。我原本仅仅是因为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在学生会里，要筹办这些活动而过去帮忙，并未想过博得喝彩。我记得那天雷格勒斯坐在学生会成员的专席上，轻轻笑着为我鼓掌，心里当下暖流四溢，不由得春风得意起来。
　　散场后我照例和雷格勒斯结伴回家，却意外撞上了拉塔托斯克。这位可敬的校长不怀好意地祝贺了我的演出成功，顺带上一句，你也只有这点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了。
　　虽然听到的机会很少，但父亲的钢琴技巧确实出神入化。我不想理他，准备礼节性地打个招呼后绕道。
　　谢谢您，这可是天赋中最珍贵的一项。雷格勒斯冷冷地回答，然后拉上我离开。
　　
　　无论是否算得上珍贵，我的钢琴尽管已荒废了不少时日，但总还上得了台面。我转过身，大致检查了几个音的音准，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按下键，黑与白刹那间流转起来。
　　
　　音阶提升又落回原位，几个反复小节后清冽的声音像小溪一样流淌下去，逐渐消失。
　　我看书或者弹琴时就很容易忘我而忽略四周环境。也许这种感性的本能注定我无法像雷格勒斯那样左右逢源，或如凯珊德拉那般坚定自我。但幸而我也不致混淆生活与艺术的界限，所以不会钻进牛角尖里去。
　　曲终时我猛然回过神。因为白天从不拉开厚实的天鹅绒窗帘，所以琴房显得很暗，用微弱的淡黄色灯光照明，十分古旧而典雅。他半个身子藏在黑暗里，整个过程中始终安静地注视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愣然，于是合上琴谱，再次转向他。
　　“真的很棒，”他的口吻很轻，我意外地感到了其中淡淡的无奈，“拥有美好性灵的音乐确实适合你，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如此娴熟呢。”
　　“是这架琴的功劳。”我拙劣地岔开了话题，“我以前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钢琴，轻重把握的位置极其恰当，音质更是好得出奇。看起来它似乎也有些年份了，没想到还能保持这么高的品质。”
　　“这台是一八五四年出厂的贝森道夫，纯正的奥地利血统，”他略微直起身，阴影打在俊俏的侧面上，“在我祖父那一代，我父亲还年少的时候它就在这里，确实是生而为德奥系音乐灵魂的。”
　　我别过脸去注视这架漆成通透黑色的三角钢琴，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低调而尊贵的金色光泽。然而它不需要任何外表的赘饰，言语不能形容它，当代最了不起的演奏者与它本身相比也会黯然失色，只有那金属片撞击的亘古声响诉说着它的维也纳精魂。
　　“因为它的成色很好，为了不被过度演奏而折损寿命，就从正厅移到这里来了。”
　　我立刻从赞叹中被拉回了现实。以往我还从未有机会碰过贝森道夫，只知道这是钢琴的王族，自诞生起就被镶嵌于缪斯的王冠之上。
　　“确实，”我没头没脑地说，“毕竟是纯正的奥地利国宝。”
　　“维尔，”他忽然直接把对话抛给我，我赶忙回头，“你觉得血统这种东西重要么？”
　　“或许对魔法的起始水平有一定影响吧，”我把光换成了白色——现在我已经有权按自己意志改动这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配置了，然后站了起来，环视四周有没有其他椅子，好让我坐在他身边，“但我想出身的高低并不妨碍一个人追求自己的梦想。”
　　“其实无论什么出身，敢于追求梦想的人都寥寥无几，需要太单纯的心灵和勇气。”他却直接拉过我，让我坐在他腿上，我笑了笑决定顺从。
　　“不过，雷，”我半开玩笑地勾住他的肩，“如果你像这样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你的家族也就无法延续下去，这样也没关系么？”
　　“既然这个家族的使命就是守护一个危险的符咒，而这场闹剧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落幕的话，”他回报以蜻蜓点水的亲吻，“那么我没有后代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也不喜欢小孩子，总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才能去赋予他们健全的人格。”
　　“怎么会呢，”我让他如同钢琴漆一般黑亮的发丝从指间穿过，“如果你有孩子，我想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他偏开视线，摇了摇头。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你说，我父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让我来到这世上，既然他除了我母亲以外不在乎任何其他人，可以为了她而把我独自抛下？”他握住我悬在半空中的手，那双黑瞳定定地望着我，我无路可逃，“丹佛家的祖先又为什么要建这样规模的城堡，而这一族却始终血脉稀少，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庭院呢？”
　　我其实完全不知道我们两家的上一辈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出生的时候这些事已经基本平息了。由于父亲和雷格勒斯的保护，那些流言蜚语虽然一直存在，但对我没什么影响。我也不会愚蠢到在当下去问雷格勒斯这个问题，即使彼此面对的身份和心情已不同，我也没有勇气打破自幼时起我们之间唯一心照不宣的禁忌。
　　“你父亲和母亲生了你，应该是出于他们之间的爱情吧。让一个孩子获得生命这件事，本身应该是美好的。”我所能做的仅仅是俯身去吻那张略苍白的容颜，从突起的颊骨滑到轮廓淡漠的唇线，“至于城堡…我想是一种愿望吧，一种希冀家族人丁兴旺，后代能与亲人们共享天伦的长久心愿。”
　　我闭上眼，感到那唇渐渐上扬，然后被他反手制住，抱起来放在钢琴上。
　　身体的律动带起一阵杂乱无章的音符，由贝森道夫演奏起来，竟然也具有一丝狂乱的美感。
　　“不要在这里！”我不由得喊出了声，“这种钢琴很精密，你这样会把它的音准都弄乱的！”
　　“如果说我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么已经在眼前了。”他没有理我，笑得忽然无比张扬，那一瞬我被那样的笑容感染，再度坠进温柔深渊。
　　“不…不要这里……”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抓住他的衣领，“声音…我集中不了精神…”
　　他最终妥协，起身把我直接带到了地上，看似动作迅捷，却丝毫没有撞疼我。
　　“今天好好陪我。”暧昧的沙哑吹进耳廓，我在完全迷失之前，仍能感到其中戏谑而温柔的笑意，“你都在这里躲了这么久，想不想出去放松一下？”
　　“如果你保证我明天还起得来的话。”我没好气地咬了咬他袒露在外的蝴蝶骨，随即义无返顾地抱着他沉沦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努特六世：1182年即位的丹麦国王，是丹麦中世纪史上著名手腕强硬，也是有所作为的君主。此人无子嗣，继承者是更加著名的瓦尔德玛胜利王。因为系谱太复杂而且本故事纯属虚构，所以就不纠结丹佛家族与丹麦和瑞典王室的亲缘关系了OTZ。其实我原本想写的是Sweyn Estidsen，这人孩子多，好编排点，但怎么都没找到中文翻译OTZZZ。
》贝森道夫：奥地利钢琴品牌，是全球最负盛名的钢琴生产厂家之一，被誉为奥地利国宝，是维也纳音乐的象征。此处强烈感谢Semillon姑娘在APH普奥本《G?Major》中附篇《贝森道夫之恋》提供的资料和灵感。


29、大地圣痕 ...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我终于离开常年温度恒定的浮云城堡，在冬日日德兰半岛带有凛冽水汽的风中开始了第二次到丹麦后初次超越哥本哈根城区的旅行。
　　其实雷格勒斯与我原本的目的仅仅是因为圣诞节将至，而我们都无法回去和亲友团聚，因此干脆出游。
　　北欧人曾经沸腾的血液到了如今的年代已经冷却下来，骨血里扩张的本能沉淀为世上最懂得享受生活的民族之一。然而在这片冰与火开创的土地上，在诸神黄昏时混战的古疆场，在血脉躬涨的英灵故土，古老而恢弘的史诗仍在街头巷尾的人们口中传诵。
　　而海风扬起维京后裔罕见的黑色长发，黑与银交织在一起，如同不存于此世的花。这位教团北方战神的最后一位尚存后人握住我的手，与我并肩用自己的步伐丈量日德兰半岛曲折的海岸线。
　　
　　整个北欧都是丹佛一族传统上的势力范围，而我与雷格勒斯两人在一起，就基本上没有不能解决的状况。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六月时那个冒牌货出现时雷格勒斯没有发觉，是因为当时他自己不在北欧地区，对本族势力范围内的状况感应能力下降的缘故。
　　即使是朗朗晴日，上次在哥本哈根街道上徘徊的不愉快经历仍然让我对那些窄小而弯曲的深巷，歪在一旁的招牌，公园里的长凳和旋转木马感到心理排斥。那种卑微无助的渺小感使我即使裹在厚重的大衣里也感到寒意上身，但碍于街上川流的行人，不能向他靠过去。
　　他却不管不顾地一路牵着我的手，将我向自己那边带。路人们的目光包含重力，像铁屑被磁铁吸引般以我们为中心聚拢，他对此依然视而不见。我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将整个学校各色人等的注视甩在身后，带我去吃午饭的场景。
　　我早该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看庸碌的蝼蚁一眼。
　　
　　八月到达佛罗伦萨以后我就没再乘过火车。然而汽笛嘶哑的鸣声过后，我可以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端详窗外的风景以车厢前进的速度向后退去。丹麦的大多数地区都是冰碛层形成的平原，不像英格兰那样沿途有轮廓鲜明的绵延丘陵，比意大利多了星点状夹杂在田野中的湖泊，像大地的眼睛般洁净而明澈，有些上面浮着磨花玻璃似的薄冰，永不瞑目地诘问苍穹。焦黑的麦草倒伏在隆冬了无生趣的田里，远看过去被梳理地十分整齐。我知道它们身下正安睡着新一轮的生命，等待漫长的寒冷加诸深沉的勇气。
　　在浮云城堡修养一个多月后，我的眩晕症状明显好转。尽管如此，无论是火车还是船，雷格勒斯都让我坐在迎向行进方向的位置，他自己则在对面与我聊天，或者摩挲我的右手。他赠予我的终身刻印自那天起就始终在那里，从未被取下过。
　　我们刻意延长旅途中的时间，好让自己在真实流动的光阴里感受彼此的存在。我发现乘坐简易些的小船，要比全副武装的远洋蒸汽船惬意地多。
　　因着路上的种种，我们于当天晚些时候到达目的地——却格湾。
　　
　　在我少年时的规划中，却格湾足以被列入一生中必须亲自用肉眼将其印入心中的风景之一。童年时代知道它是童话里克努德和约翰娜梦中驾船行驶的那片宁静海湾，岸旁有漂亮的柳树。后来在书中得知这里也是一六七七年丹麦海军大败瑞典舰队的战场。
　　不过我没有想到能有机会同雷格勒斯来这里。他比我大三岁，也就意味着早三年毕业。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毕业旅行可能是一生中唯一一次较长时间的自由旅途。他在亚细亚大陆腹地抬头触摸天空的时候，我仍在学校里为几何学挣扎。待到我终于能以自己的意志开始一生的行走，他已决然抛弃了一切负累。海鸥不属于陆地，却用翅尖描绘每一寸边缘。
　　但是现在我可以放下花纹繁复的面具，安静地倚在他肩上享受片刻生命中最幸福的慰藉，面朝夜晚钴蓝色的却格湾，月亮的倒影铺洒在水面上，折射扭曲着延伸到眼前，顺着光路淌进皎洁的夜风里去，背后的世界风声鹤唳。
　　冬天的时候这里附近游人会大幅减少，加之圣诞节临近，晚上几乎没有人。因此雷格勒斯和我可以尽情地享用天地间那点狭小缝隙所能展现的全部唯美姿态。如果不是天气寒冷，我们甚至可以在海水与干净白沙的怀抱中相拥。但是我们并没有把时间都花在做那件事上，其实自他毕业之后就不断忙碌，在浮云城堡又是整日忙于调理我的身体或是研究与十字蔷薇有关的文献，已经很久没有像过去那样在一起好好地聊天。他之于我已离开太久了。
　　十二月的丹麦夜间太冷，为不再横生枝节，我们最终放弃了并肩坐在却格湾边聊一整晚的打算，而是把地点改在了朝向却格湾的酒店房间里。
　　我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黄光灯——这种最近大行其道的电灯同样不存在于浮云城堡里。如此暗的光下即使是看书都做不到，柔软而淡漠的月华静静地透过高高的双层厚窗，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颜色浅淡的长方形。交谈是这样的环境下唯一可行并且最适合的活动。
　　在浮云城堡住得久了，有些不习惯外面顺应自然的天气变化。即使电热器烧得滚烫，在这样的天气下仍觉得稍许有些寒冷。过去我常年生活在南英格兰，那里冬天最多也不过是地面结霜而已。每到这种季节，母亲就会在我们要出门时尽量派车接送，至少给我们准备防滑的冬靴。尽管如此小时候我还是会摔倒，而雷格勒斯总会皱一皱眉，扶我起来，检查我的膝盖和手掌，确认没有受伤后拍去我身上的碎冰霜，牵着我的手继续走。
　　雷格勒斯轻轻地把一层毯子裹在我身上。没有人的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失落了一年半的温暖，于是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你冷么？”他吻了吻我的耳垂，把我裹得更紧。
　　“还好，”此刻我并不想让这种暧昧持续下去，于是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和他并排躺下，“以前曾经听说，身上流着维京血统的人是不会感到寒冷的。”
　　“只有寒冷才会感觉不到寒冷。”他无所谓地笑笑，抬眼注视空荡荡的天花板，“不过，我去过西藏以后再回欧洲，确实哪里都不觉得多么冷了。”
　　“给我说说你的旅行吧，”我转过去趴在他胸前裸|露的皮肤上，“我们很久没这样说过话了。”
　　“陪你的话，任何时候都不是问题啊。”他笑着吻了吻我，恰倒好处地分开，“那么从哪里说起呢……”
　　“你当初是为什么选择去那里呢？”我在被子下握住他的左手，电灯的光不会摇晃，均匀而持久地铺在空间里，“凯珊德拉没和你一起么？”
　　“都跟你说了，她和我没你想的那么亲密。”他失笑，把我拉得更近些，“我和她一起坐船到了伊斯坦布尔，然后她就独自北上俄罗斯，穿过西伯利亚的针叶林，最后从符拉迪沃斯托克返回。所以她很厉害，用不着担心她。”
　　“那你呢？你在中国晃了大半年，都收回了些什么成果啊？”我也笑出了声，“有没有邂逅神秘的东方美人，恩？”
　　“你在想什么呢？”他却不急着解释，而是拨了拨我落到眉前的银发，“我是没那种兴趣，也不打算像有些傻瓜希望的那样拖着一堆小乘佛教的魔文典籍回来。我去西藏，不过是想试试，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能不能摸到云。”
　　“果然，”某种东西尘埃落定，我无端地安心下来，“那你摸到了么？”
　　“如果你真的到过那里，就会明白这样的念头有多狂妄了。你分明站在了世界最高的地方，可是天空还是天空，云还是云。”他翻过来亲吻我，“三年前的八月我从孟买上岸到印度，然后走陆路经过尼泊尔进入中国国界。在印度时还觉得除了脏乱一些，在总督直辖的地方还是挺接近英国了。然而到尼泊尔之后走了一天才找到能说英语的人，再没喝上一口在我看来算是干净的水。”
　　“对于你这样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来说，这可真的难得的体验。”我笑得很是兴高采烈。
　　“你至于那么高兴么？”他搂过我，继续道，“我可不认为自己娇生惯养。不过，就我来说，还是觉得在西藏边境遇到狼的经历最神奇了。”
　　“也只有你会认为那么危险的事‘神奇’吧，”我有些不满地坐起来，“你是怎么脱险的？”
　　“我刚到印度时有位经验丰富的英国老兵告诉我，在野外被狼搭上肩，千万不能回头，不然就会直接暴露没有防备的脖子。他还说对付这种情况，唯一的方法是用自己手边的枪向背后攻击那只狼，每个来当地的新兵都会被告知不能随意搭别人的肩膀，不然可能会被一枪爆头。”他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仿佛这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那天我在西藏英军驻营外围的旷原上感到有野兽从后面抓住我时虽然很害怕，总算没有慌了手脚。”
　　“然后？”他一脸无所谓，我却惊出了冷汗。
　　“然后么，我僵在那里不敢动，谁知道那只狼居然也迟迟不动作。”他侧过来躺，把我圈在他身体的阴影里，“我就看准时机用最快的速度抬手，发动Frenza打穿了它的头。”
　　“就结束了？”
　　“当然没有，狼是群居动物。事实上Frenza的光引来了他的同伴，”他故弄玄虚地扬起嘴角，“从各个方向包围我，这样我就没办法定下心来使用魔法，就算尽全力一边转移空间一边攻击也逃不过去。”
　　“那你要怎么办？”我不禁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有时候巧合就是那么神奇的事，一位给英军工作的翻译官员也看到了我弄出的光，就带了几条藏獒来，消灭了狼群。”
　　“主神啊…”我有些不敢置信地说，“幸亏你这么镇静……”
　　“镇静？”他却摇了摇头，依然温雅地看着我，“不，我不镇静。即使到现在我也无法不承认，那只狼的血和脑浆溅出来，沾在我肩上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糟透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如此令人作呕的事，一个生命消失的瞬间，残留物落在你身上，仿佛那种求生存的渴望和怨恨也延续到你身上似的。衣服上沾着不属于自己的血，自己就不会长出伤口来。你可以在空气里轻而易举地发现血的气味，实在太痛苦了。”
　　我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如果你看到那些藏獒与狼群战斗的场景，会当即联想起骑士与海盗的战争，双方都不顾惜生命，为着各自的信念，原始，单纯而充满血性。”他开始输理我耳边的头发，五指像植物的茎一样纤长，白皙的皮肤包裹着骨节，“我因为惊恐，加之不习惯寒冷和那么厚重的衣服，整个过程中都瘫坐在地上无法动弹，那位翻译官提着灯站在我身边。我可以很清晰地回想起那些画面，从那不断摇晃的微光中看见狼的尸体，内脏流到了地上，深灰色的毛尖血迹斑斑，惊心动魄地展示着生命本真的画卷。”
　　我胆战心惊地倾听，却又由衷钦佩。
　　“结束之后那几只藏熬围到它们的主人身边。我第一次见到藏獒战斗的场面，因为连带着对它们也很恐惧。”他忽然放开我，恢复了之前并肩躺着的姿势，“翻译官把我扶了起来，告诉我不必害怕，然后对我说，你很勇敢，还从来没有一个如此年轻的英国人敢独自深入西藏腹地。”
　　我无来由地有些忧虑。
　　“我几乎站不起来，被那位年龄足以当我父亲的官员扶回了他的帐营。”他静静地望着前方，已是后半夜，月光转向西半边天，稍许黯淡下来，“他给我喝了些热的牦牛奶，我才缓过来些。在那里我得知了这位英语，汉语和藏语都极其流利的老人是中国皇帝派来为英军当翻译的，他不像当地的牧民那样皮肤上打着高山血统的红色印记，事实上他是汉族人。而我当时不会哪怕最简单的藏语，汉语是临时学的几句对话，很是惭愧。”
　　月亮沉得越来越低。
　　“我以为他曾经是留学生，然在交谈中才知道他当年是负责带领赴英留学生的官员。回国后他所在的派系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了，他就被皇帝派遣到了西藏，充当翻译。”他有些缱倦地拂开自己眼前的黑发，“我问过他，如果知道回来后会有这样的结局，他当初会选择留在英国么。你知道他怎么说？”
　　我抬起头注视他，想象着三年前他在西藏所见的天空是否被收入了他眼中，才让他的眼神如此清澈而深沉。
　　“他说，不会。”他平静地抱住我，“因为这里是家。尽管他的家山河破碎，尽管他的皇帝愚昧无能，尽管他已亲自见过世间最繁盛的文明，能留住他的只有他的家，他也只能忠于他的皇帝，就像儿子爱戴父亲。”
　　“真是令人悲伤的悖论，”我轻轻叹息，“生来背负着守护不值得守护的东西的使命。当他要守护的东西不可挽回地腐朽，他也没有选择，只能为此殉葬。世界要前进，他要驻留，又有什么错呢。”
　　“如果谁都没有错，那么错的一定是上天。”他终于再一次吻我，背景里朦胧黯淡的晨光逐渐升起来。
　　“但是，雷，”我在呼吸交缠的空当中很轻地说，“答应我，今后不要再拿自己去冒无谓的险。”
　　“我知道，”灏白色划破寂静之时，我们平静地分开，“因为有你在这世上，再珍奇的风景也不值我去冒险。”
　　又是一日，大地苏醒。依偎在他胸前睡去前，我恍惚看见了掠过高原的神鹰披着霞光。
　　 

作者有话要说：》冰与火开创的土地：北欧神话中，冰火交融诞生了宇宙间第一个生命体，也就是巨人始祖伊米尔。
》却格湾：丹麦著名风景地。查阅GOOGLE地图后没找到，所以此处如果有考据错误，望不吝指出。谢谢。
》童话：指安徒生童话《柳树下的梦》，克努德和约翰娜都是这篇童话里的人物，具体请自行查阅。
》有关西藏的描写很大程度上参考自七堇年《大地之灯》和范稳《大地雅歌》这两本书。中国早期派遣留学生出国大多会有人带领，例如曾国藩就曾派容闳率领幼童留美。在此处由于两位主角自身的立场问题，与传统红色史学的立场并不一致，不代表本人立场，也不必争论。毕竟那些王国维式的人坚持的东西虽然不是主流，本身也是无错的。


30、丹麦的珍宝 ... 
 
 
　　那之后我们一直在却格湾享用着几近奢侈的短暂假期，风凉而不刺骨，足以暂时掩去因太过安逸而从内心悄悄升起的不安。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下了一场雪，顿时这个世界忘记了原本的颜色，欣喜地换上了一层飘渺而轻盈的银装。一夜过后窗上结了朦胧的薄雾，蓝色的海湾被细小的水珠折射成大片深色，渔人停在岸边的船上挂满各色经幡，化工染料染的僵硬色彩，像旧帆布一样在风中抖个不停。
　　二十三日清晨我照例是在雷格勒斯身边醒来，适应了一下柔和的光线，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倏得一闪。我忽然感到某种昭示，于是从被子里伸出手细细观摩。
　　裸|露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时，神经末梢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熹微的晨光在金属与宝石上折成彩色的一束。雷格勒斯还没醒。于是我小心地侧过去一点，免得打扰了他的清梦，我知道他向来睡得不太深，即使我尽全力抱住他，温暖他。
　　我手心朝上，慢慢把视线移到戒指向内的一侧，凝视着那并不明显的凹文。我过去甚至没有注意到它，以微弱而隽永的力道嵌进铂金主体里去，随着每一代人的更替而变化，象征的事物却数个世纪来未有不同。我亲吻那两个字母，R.H.，把它们铭入自己的血肉中去。
　　字体并不花哨，因而更觉深刻了些。我用指腹抹开窗上的水雾，模仿着戒指上的字体勾勒。明晃晃的雪光透过我们名字的首字母，硬生生把房内的朦胧气息蒸发殆尽。
　　“手指会冻伤的。”
　　肘关节忽然被拽住，我下意识回头，撞进黑色的深沉海洋。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最近偶然我会在他清俊的面容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疲惫神色，幸好现在没有。
　　于是我缩回被子里，抱住他的肩，早上刚醒时我们最多只会轻啄一下对方的唇。从小时候起，他就一定要洗漱过后才会跟我聊天。而且他从来都很准时起床，往往我收拾停当去吃早餐时他早已正襟危坐着跟父亲交谈，看到我之后便会把我拉到他身边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他们之前聊些什么，但我坐下后就不会再出现什么很严肃的话题。父亲不喜欢在餐桌上谈论任何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我无端想起在浮云城堡里阅读那些垒成沉重历史的典籍时，看见过丹佛家族的族谱，其中提到与王室的渊源。雷格勒斯告诉我，丹麦王室的创始人，老国王高姆为了纪念他的妻子王后泰娅，在一枚石上刻下“丹麦的珍宝”字样，为这片半岛上的蓝色童话冠以了最初的名姓。
　　我放下那本功业辉煌而人脉惨淡的羊皮纸纪录册，亲吻他苍白而俊美的侧脸。如果说梅利弗伦是一棵树冠宽阔的紫榕，繁茂地统领着大片色彩斑斓的森林，那么丹佛则始终作为高而根系幽深的冷杉，终年披着银袈，以挺拔苍劲的形式傲然立在万木的更高处，稀有而卓越。
　　并不是所有爱情都在世间留下印记，爱与被爱原本就是三生有幸。
　　
　　我们一致同意在却格湾过圣诞节。
　　作为受基督教迫害的人群，圣诞节对魔法师来说同样算不上重大节日。不过这几十年来观念逐渐开放，救世主的诞生日随即成为异教徒们另一个放松自我的借口，庆祝形式也和普通人类日渐接近。由于临近年末，它相应地被赋予了团聚与回归的元素。毕竟作为被整个世界施以缓慢酷刑，陷入迷惘和绝望的一族而言，任何娱乐都是必须好好把握的。
　　往年的十二月底学校已经放假，我们就会举行家宴，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地享受一顿晚餐。洛丝罗林的圣诞晚宴还会多出玫瑰蜡烛和刻着家族纹章的精美杯盘。这种时候父亲总是尽量赶回来陪我们，给我们带各种别致的礼物。我想自己一生都会记得那时脂质燃烧的浅黄色光辉，我珍视的人们灿若金阳的笑容。普通人家的孩子们无法理解，仅仅是家人年末的一次团聚，对我们而言是怎样的奢侈。
　　同样地，雷格勒斯成年后就不再参加。起初我以为自己会失落，会难以适应没有他的陪伴。但是生活依然风平浪静地流淌下去，我以自己都难以相信的速度习惯了他不再常来洛丝罗林走动的事实，或许是因为那时我一直自信不会失去他。
　　既然今年注定只有我们俩在一起过节，那么也就不必拘泥浮云城堡。正如他所说，那里始终都不像一个家。丹佛一族似乎有着排斥人间烟火的本能，尽管我已被承认为丹佛一族的成员，却仍然无法摆脱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所伴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依目前情况来看，想和任何亲人或过去生活中的朋友取得联系都是痴心妄想。普通的信件根本送不到洛丝罗林，在当下一切需要通过蔷薇教团的信息渠道都是危险的。而且我也并不真正确信父亲平安地回到了教团。这其中种种危险的可能性埋伏在我当下的平静生活里，我害怕有一天爱情不足以压制这些蠢蠢欲动的火山口，一齐喷发出来，将世界静止在化石的空白笑容上。
　　很偶然的时候我站在雷格勒斯的视觉死角看他，发现他对此根本不以为意。因为了解他的作风，所以更加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的打算，宁愿相信他已胸有成竹。毕竟倘若他不想告诉我什么事，我也没有办法盘问出来。他一贯反感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家伙，我不想轻易打破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在北欧，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战争或经济，但一定不会有人抛弃到手的享乐。圣诞夜当晚附近的商家几乎都不营业，我们的安排太匆忙，好不容易才在霍森斯找到一间幽暗而温暖的小酒吧，名字是蒂灵夫人。尽管赶路时寒风瑟瑟，酒吧的口味倒也不虚此行。酒吧的经营者据说是寡居的军人遗孀，店内垂着暗紫色的厚窗帘，原木桌椅十分雅致。窗帘上系着小巧的圣诞卡片，上面用玫瑰色的墨汁手写祝福语，就算是这家偏僻小店对圣诞节的唯一回应。
　　店内没有其他人。雷格勒斯向吧台前那位面容精致却表情黯淡的女士买了些食物和大杯的波兰白兰地。酒很香醇，却不烈，味道很好。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用些保险的魔法防止隔墙有耳。一会儿，镇上的广场上空便开始斑斓满目，烟花焚城。各种金属的碎片被巨大的冲力送上天空，争相燃烧自己绚丽短暂的生命，花状，星状，轮状以及一切我无法确切形容的花色一时间竞相起舞，洒满了所有悸动的年华，随即归于灰烬无声。一些陨落下去了，总还有新的代替他。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我注视着他原本就有些苍白的侧面在远处不绝的混合物爆裂声中忽明忽灭，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烟火表演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那些璀璨的星光黯淡了，重新显出万家灯火的永恒本色来。
　　我们几乎是同时转回视线的。仿佛一个不合格的道具师出了纰漏，灯火通明的舞台倏得暗下来，发现自己处在黑暗中央，艰难地摸索着彼此的存在。
　　“雷，”那些缤纷而脆弱的色彩忽然赋予了我某种奇异的勇气，我放下白兰地，下意识相信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亲口问过你，但今天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我不会欺骗你，绝对。”他也抬起眼，像是在做什么准备，“你要问什么？”
　　“爸爸当年真的杀了你父亲么？”
　　我飞快地说完，几乎忍不住要别过视线。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却无异样。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他伸手拂开垂到我眼前的刘海，“我不是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了么。”
　　“我想要认真的回答。”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镇定下来。
　　“那么我认真地回答你，没有。”他稍许扬了扬嘴角，改用手指滑过我的发间，“现在安心点了么？”
　　我任自己的银色长发像液体一样从他修长的指间流下来。
　　“我知道，维尔，”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小指指腹开始摩挲我的下鄂骨，笑容又深了几分，“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你胡思乱想是无济于事的。我会去想办法解决这里面的问题，尽量减少牺牲。你放心吧，目前还没有什么脱离轨道。而且我答应你，不会对你父亲不利，我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奇怪的是，这次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抚而宽心。
　　“你说这些让我想起了以前，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我慢慢地抿了一小口白兰地，感受着唇下沿带辣的凉意，“我从小就没有意识到，家族里一个没有继承权的男孩是多么尴尬的存在，也不觉得自己其实是没有地位的孩子，因为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是自从你走后，我才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不知道太多重要的东西，也帮不到你什么，你也从来不愿意让我参与进来。有时候我很怀疑自己为什么存在着。”
　　“你怎么会没地位呢？从来没有人这样看你啊，不要看轻了自己。”如他这般的人，笑的姿态都很有分寸，却意外地清秀好看，“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存在。你不需要像我和凯珊德拉那样生活，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感性，真诚，有理想，这都是你美好的理由。我无法把这个世界变得干净，但至少我希望可以替你挡去丑陋和罪恶。如果那时能看着你始终保有本真的生命内核，就已值得了。”
　　“雷，你为我束缚了自己的前程，真的不会后悔么？”我安静地接受他所有的动作。
　　“那种所谓锦绣前程，我早就厌倦了啊。”他把我的一缕头发捧到眼前，像端详某种艺术品般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考察，“你以前说过，希望将来去亚洲治疗麻风病，去教当地的小孩子英语。如果最后我能活下来的话，我会陪你去。”
　　“你不会死的！”我脱口而出，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头发从他手中落下来，垂到桌面。
　　“…其实我以前曾经在伦敦买过一本杂志，上面介绍说现在很多麻风村都没有教育措施，即使有，教师也很懈怠，认为教这些活不了几年的孩子读书是浪费时间。”我尴尬地喝了一口白兰地，努力克制呛出来的冲动，“但我想，教育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无论那生活漫长还是短暂。对他们而言教育不是手段，而是解救他们的灵魂脱离疾病和孤独的方舟，也是给全世界的希望。”
　　“恩，其实这比当蔷薇教团的执政官要强得多。”他笑着重新捧起我的头发，和父亲潋滟的五官不同，他是那类更偏英俊的男子，“而且我一直都觉得丹佛家的人不适合当执政官。”
　　“诶？”我吸管中上升到半路的白兰地猛得落回原位。
　　“丹佛家族里从来不乏我父亲那样的人，”他自嘲地摇摇头，“强大，优秀，理想高远，所以看不清自己脚下，不愿向现实妥协，最后头破血流，连性命都赔进去。所以就这点来说，确实是你父亲比较聪明，懂得对教团那群人用手段。”
　　“也许我们都不适合那地方。”杯子终于见底。
　　“维尔，”他忽然说，声音迅疾地落下，我猛得被惊醒，店里换上了另一种模糊忧伤的音乐，“如果我要唤醒丹佛一族的Key，你会怎么想？”
　　“Key的血统开始对你有影响了？！”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发出皮肤间撞击的清脆声音。
　　“目前还没有明显的感觉，”他凝重地垂下眼帘，“但我的预感不太好。因为现在很难确定其他人的打算。中位的Key已经觉醒了，没法保证其他几枚不落到黄蔷薇那类货色手里。树欲静风不止。Key在消耗执行者生命的同时能大幅提高执行者的能力，如果有人想要积极参与蔷薇圣礼，我们这里没有Key附加的力量，是很危险的事。”
　　“那么Key觉醒后会怎样呢？”我感到很焦急，“会损伤你的身体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如果不过度使用它赐予的能力，应该短期内不会有太大问题。”他推开了他自己面前透明的白兰地，“维尔，我只想问你，你会怎样想？”
　　“Key与你和我无关。”我坚决地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凉。
　　“那圣诞节过后我准备去家族北方领地执行召唤仪式，”他吻我的指尖，“你愿意陪我么？”
　　“除了跟你走，”唱机里男人沙哑的柔软声音缓慢地从副歌落下，我的手又在不经意间被他反握在手里，“我还有哪里可去呢？”
　　我又哪里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因为你之于我，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愿望，是卑微生活中唯一的光辉梦想。
　　 

作者有话要说：》R.H.：雷格勒斯和希斯维尔的首字母缩写。Regulas/Heasvel。
》丹麦的珍宝：这个Neta是真有其事的，那块石头至今还保存着，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丹麦”这个词，称为“丹麦的出生证明”。这里强烈感谢LP论坛上一位我忘记名字的姑娘在若欧祭里普及的丹麦历史。不过由于同样没有详细考证，所以有BUG请指出。


31、乱世 ... 
 
 
　　加拉哈德?莱维因站在甲板上，呼吸扑面而来的烈风，里面夹杂的海洋味道让他神清气爽。
　　他在世上活了二十年，还从来没有一刻如此近距离地触摸过自由。船是从利物浦港出发的，这个时节海上刮着东北向的信风，冰凉刺骨，却格外令人清醒。天气极好，云影从他脚下闲庭信步地掠过去，视线倏得一黑又恢复清明。附近的海域已经很少见到白色的鸥鸟排成优美的弧线，以某一只首领为中心扫过半边天空，它们都随着温暖的洋流到埃及去了，一路经过很多个说着不同语言的国家，它们之间交流的信号依然是简单而统一的。
　　只有人类才在种族内部划分界限。他厌倦地想，抬头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是生来应当自由的，就像那些迁徙徒中在礁石上停留的有翼种族一样。过去他受自身能力局限，无法摆脱，但他不适合那个世界，这点他却是很久以前就再清楚不过了的。
　　所以现在他要展开行动，只想不做完全不符合他的为人。不过这次他们可别想嘲笑他行动力强于思考力了，因为他并非毫无准备。
　　很久以前他就想逃离蔷薇教团，逃离这让他窒息的继承制度和无法想象的平板未来。这倒不是说他不喜欢他的家，相对于他好朋友庞大的家族来说，他家人不多，应该说是当今时代标准的三口之家，也没有那么位高权重。他还是很爱他的母亲，因为她虽然唠叨，但温柔又大方，一贯给予他足够的支持和信任。至于他父亲……其实他很尊敬他，欣赏他在满世界的污浊中自清的崇高品格，也知道他支撑这个家的不易和他为自己付出的心血。但是这不意味着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对父亲百依百顺，毕竟尊重自己生命原本的价值，才是对赐予自己生命之人最高的感恩。
　　毕竟，他加拉哈德?莱维因素来觉得，千篇一律的无聊岁月会杀了他。
　　如果说过去他对蔷薇教团的抵触仅仅是出于一种对把握自我方向和自由的渴望以及理念冲突的话，那么他开始真正体会到生命轨道的不妥，则是在正式进入教团后。重重的幕帘横在他眼前，他极度不喜欢这种感觉，怎么拨也拨不开云雾，看不见真实。
　　所有人对莱维因公子的评价都不外乎活泼，豪爽，充满干劲等。但是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做得周密些。几星期来他都在想方设法观察教团各方面的动静，得出的结论只让他越来越不愉快。教团的气氛比它固有的更加诡异。理想什么的暂且不谈，他决心要从这场阴谋中拔出脚去。
　　维克多?梅利弗伦是他寥寥几位真正发自内心尊敬的魔法师，教团官员和长辈。他真心希望那天自己为他站出来的一番陈词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蔷薇教团发言。
　　他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日，但很确信那不需要他等待太久。所以他就趁着父亲忙碌的空隙将自己的存款和一些物品悄悄地收拾好，准备随时抽身。
　　因此那天他当着整个教团的面走出圣奥兰教堂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就收拾好了离家出走的全部所需，订了船票，在他那过于严厉的父亲把他拖回去管教前顺利地躲开所有围追堵截，跨出了国境线。
　　他当然知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不过现在的情况已不允许他顾及那么多了，凡事总是有轻重缓急的，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将来就没有机会再解释了。
　　现在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将他包围了，他感到难以名状的轻松，过去二十年的沉重阴霾烟消云散。没错，这才是真正应当属于他的世界，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一抬头就能看穿透明的空气，直击那些浮过天空的云彩。
　　好极了。如今的他自由，奔放，无拘无束，不需要对那些所谓前辈伪装谦恭，不需要小心掂量自己每句话的后果。这样才是真正的他，一切似乎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该去哪儿。
　　
　　对米诺斯?莱维因来说，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
　　他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状况。过去自他进入蔷薇教团后，一直克己奉公，游离于所有的帮派角逐之外，安分做好自己的事。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么大的本领，能够在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两袖清风，仅仅是因为他从来立场坚定罢了。他知道投靠谁是正确的，也愿意全心全意相信那个人。维克多?梅利弗伦与他学生时代起就是好友，和他们各自的儿子一样。不过他却是在二十七岁之后才看到梅利弗伦钢琴和文学之外的真正才能，他相信这位朋友骨子里高洁而温暖的鲜血，却也暗自钦佩艾瑞克?丹佛死后他表现出的绝伦手段和深沉心计。
　　所以在哪怕最艰难，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也坚决地站在了梅利弗伦那边，和另外两位学生时代的好友一起，一路磕磕绊绊，也走过了二十年。用最现实的说法就是，他们都爬上了远远高过自家先人的地位，在教团这个小范围内获得了成功，维克多?梅利弗伦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但是现在状况不同了。尽管辅佐了梅利弗伦这么多年，他仍不认为自己能够跟上这位尊贵的先生那神奇的思维。艾瑞克?丹佛与维克多?梅利弗伦之间的事他知道一点，但始终不能窥其全貌，也许除了他们自己，谁也看不清整个事件的面目。
　　维克多?梅利弗伦以蔷薇教团执政官的身份去土耳其与交战双方洽谈之后就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他潜意识里觉得不祥，因此凭借自己和温斯顿，海默尔他们多年来在蔷薇教团积累的人脉来打听真相。一直未果之后，现实却由英格霍德?温弗莱，这个对他们而言的年轻人送到了他们眼前。
　　有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个小孩子，出身于当年梅利弗伦激进的反对者家庭，却比他们这些老朋友更懂得梅利弗伦的心思，站得更近。
　　其实他有认真考虑过梅利弗伦被教团内部势力囚禁了的可能性，但万万没有想过这群该死的野心家居然用上这样的手段。
　　固有引导结界，它的作用可不体现在名称上。其实它是蔷薇教团用来慢性杀人的刑具之一，被囚于其中的人自身的魔法会被逐渐分解，能力不断退化，最终消失。而且最要命的是，这种结界同时还对囚徒的精神造成负担，严重者可以引起永久损伤，简单点说，就是能把人逼疯，丧失活下去的欲望。
　　起初他和另两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十分震惊，更加为自己贪图一时的安宁而选择了袖手旁观感到无地自容。可以的话他也想和他儿子一样，为自己珍视的朋友拍案而起，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华丽礼堂。
　　但是他不能。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陷入危险，不能让他们失去自己的保护而暴露在教团不怀好意的目光中。为此他不得不牺牲友谊与原则，作为一个司法者却对光天化日下的阴谋保持沉默，也难怪加拉哈德对他失望透顶。
　　但自己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怎么能不明白。米诺斯?莱维因恨恨地想。
　　“结果你儿子居然跑了，”欧文?海默尔陷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冷笑，这位先生已经有些谢顶，“在你为了保他不惜代价之后。还真是失败的父亲啊。”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对这位朋友的讥讽很是不满。加拉哈德走后他妻子的风湿病明显加重，他却还得窝在这里商量对策，“你自己的独生子被莫名其妙地推上那个位置，成天被指挥着签署那些强制一切魔法师加入教团，限制魔法师选择职业之类的荒唐文件。但愿他能多支撑些日子，不要被他们逼疯。”
　　“行了，现在我们都不好过。”奥利弗?温斯顿出来打圆场，“当务之急是要救出维克多，他不在我们寸步难行。”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教团在暗地里逐步剔除他们这些维克多?梅利弗伦的核心势力，他们现在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行动越来越不自由。最近他开始确信教团在执政官，元老院和仲裁会的权力制衡之上还存在着一个更高的权力，像人偶师把玩人偶一样控制着一切。蔷薇教团的三权分立不是彼此制约，而是在一个大权下的动态平衡。
　　“我现在也完全不知道我女儿在忙什么，她总是有特别多的事，比我这个外交理事还忙。”奥利弗?温斯顿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
　　“他们有他们的见解。我们现在还是尽量保护好自己，免得万一需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米诺斯?莱维因摇了摇头，下了这次会议的结论，随即又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男子，“温弗莱先生，请你转告维克多，不管怎么说，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他，请他支撑住。”
　　“我知道了。”年轻男人并不多话，起身简单地行了礼，随即出去。
　　米诺斯?莱维因自认为还算是世上活着的人中比较了解维克多?梅利弗伦的，所以他知道坐以待毙从来不是那人的作风，也清楚有时候他自己能办到的事比他们能帮他的加起来还要更多更高明。因此他试图说服自己放心，同时感谢这位朋友宁静而持久的体谅。
　　
　　如果不是预先知情，英格霍德?温弗莱会很难相信这是一间囚室。准确点说，这间房间更像是招待重要来宾的套房，如果不是位于阴森的地下的话。房间内的家具设施都很不错，沙发上的针织垫巾垂到了地上，不明光源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光辉，墙角的花纹繁复却毫无必要，蒙着一层沉重的烟云。厚厚的地毯完美地吸收了脚步声，使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人身后。
　　维克多?梅利弗伦也许真的没有发现他，然而他知道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不认为有必要注意到他。
　　他当了这个男人多年的助手，却依然无法克制被吸引的冲动。金色的刘海垂到眼前，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绝丽的暗青色影子，像凤凰的尾羽般旖旎。他已过了那种所谓风华绝代的年纪，但在温弗莱心目中，这些年来他的容貌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始终美得惊尘绝寰。
　　温弗莱知道与他有关的许多事情，也知道这个男人在背地里做过什么，用过什么样的手段来缅怀他毕生的念想，保护他珍爱的人们，甚至他也算是在那一系列斗争中被牺牲的部分之一。但是他竟然如此理解他，知道他以糟践自己灵魂的代价来换取的东西，知道他多年如一优雅恬淡的举止凝聚了多少风霜。
　　此刻他正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五官轮廓幽深鲜明，半面宁和的柔光打在侧脸上。
　　他尊贵而不高傲，自信而不狷狂，聪明而不狡诈，坚定而不愚蠢。他是真正意义上生而为贵族的那类人，如果真的存在贵族的话。
　　温弗莱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上前一步。他原本想清清嗓子，随后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决定直接开口。
　　“先生，”很多年来这是他对他的称呼，没有变过，“莱维因先生他们请我转告您，他们会帮您想办法，请您一定要支持住。”
　　“替我谢谢他们，告诉他们小心保护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维克多?梅利弗伦慢慢地转向他，睁开碧眼的瞬间光阴流转，“也谢谢你，温弗莱。”
　　梅利弗伦从来都只用姓称呼他。他第一次见到梅利弗伦那天他告诉他，你一生要记住自己的姓氏，任何时候切记不可忘了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
　　“说实在的，”他忽然忍无可忍，转到了梅利弗伦面前，“您难道真的认为他们会帮您么？”
　　梅利弗伦只稍许抬起头望着他，眼框短暂地扩张一下，随即恢复原状，没有给他只言片语。
　　“我真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您为什么还要为他们着想呢？在您落难的时候他们中谁为您站出来了？”一种无名的动力推着他一步步临近悬崖边缘，“以您的能力，虽然现在情况很糟，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也不是不可能，您到底是为什么不这么做？难道您不知道这种结界会吞噬您的力量，纵然您是高贵的梅利弗伦后裔，长此以往也吃不消么？”
　　“这些我当然知道啊，”梅利弗伦淡淡地望着他，仍然微笑，“很多事你不明白，这不能怪你。莱维因他们有自己的苦衷，我不能因为他们一次的选择，就不顾念他们过去二十年的帮助了。在这世上，有些事执政官不能做，却是阶下囚可以办到的。”
　　“您为什么不先出去，调理好身体再考虑呢？”他定定地注视他，没有梅利弗伦的允许，他在他面前是从不坐下的。
　　“你先坐吧，”梅利弗伦却并不为他唐突的提问而有任何反应，“我已经为了如今等待了二十年，请让我等到最后，好么？”
　　“为了一个死去二十年的人，”他暗暗把指甲嵌入掌心里，“您值得么？”
　　“我为的不是一个死去二十年的人，”梅利弗伦澈蓝的瞳中依然只有平静而坚决的神采，“而是这世间过去，现在和将来，我唯一历尽苍山洱海依旧在心中顶礼膜拜的光辉。”
　　他的身体在思维叫停之前就已采取了行动，他跨过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狭小空间，握住那男子青年般细而线条优美的手臂，将他向后压在沙发上。现在他们之间没有横着多年的距离，他产生了撕裂这个男人光滑皮肤的冲动。
　　他这些年追随他，也从未考虑过自己的事，包括结婚等。他仅仅是希望陪伴他罢了。
　　维克多?梅利弗伦甚至动都不动一下，不作丝毫反抗，只静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眼中有维多利亚港外的大片宝石蓝，他从中掘出了伤痛与岁月赋予他的沉重威严 
 31、乱世 ... 
 
 
　　。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敢于承担破碎，将自己的灵魂曝露在丑恶世界面前，裹起伤走下去的勇气，才让这个男子如今天一般高贵地无与伦比，连沦为阶下囚时教团都不敢怠慢。
　　他最终还是放开了他，有些尴尬地站起来。
　　“请您保重，希望有一天能再听一次您的钢琴。”
　　“谢谢你喜欢。”
　　梅利弗伦始终如一的平静语调无端让他悲伤起来，为了不被这种悲伤腐蚀，他快步离开了那间华丽的牢笼。
　　 

作者有话要说：》三权分立：孟德斯鸠提出的一种制约权力的方法，三权为行政，立法和司法。其中执政官相当于行政，元老院是立法，仲裁会则是司法机构，这些前文有提到（你分明是怕前文时间太久众人都不记得了啊喂）。


32、洛林之变 ... 
 
 
　　对安妮来说，这个十二月的清晨原本可以像她在洛丝罗林庄园度过的那几千个一样，被眼睑中若有似无的光亮刺痛，然后醒来。她似乎与生俱来有某种出色的本领，能够在令寻常人咋舌的短暂时间里迅速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出现在主人面前，因而几年里还不曾让她家那位任性又有些精明的小姐皱一下眉。
　　她是十四岁来到洛丝罗林的，距今已四年了。像她这样身上流着几丝天赋之血的低端魔法师，通常是血缘控制失败的产物，来到世上就注定了成为尴尬的存在。他们的能力不足以在精英辈出的魔法师小团体中立足，却能在普通人的社会中制造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而把这些人交给世家们管理，是蔷薇教团解决这个问题的措施之一。
　　她不知道自己成为梅利弗伦家四小姐的侍女算不算幸运，不过她向来不喜欢怨天尤人，也并不对自己的命运安排有什么不满。
　　她在洛丝罗林的四年总体而言都很平静，尽管她那位可爱的小姐时常会耍小性子，却也只限定在无伤大雅的范围。她始终很自豪的是，维罗妮卡小姐很信任她。她不敢说男女主人，但小姐总会在与她的姐姐们说什么事前找她商量。
　　如她这样在庄园里工作的佣人，会在身上被打下魔法烙印，保证她不能以任何形式透露家族的秘密。烙印还能够指明主人，只有主人才有权解除它。即使烙印被解除，她也将无法对外透露关于洛丝罗林的一个词。
　　当然安妮并不会愚蠢到以为庇护自己的家族出了什么事，自己还能置身事外，所以一贯小心谨慎，将自己的生活圈子限制在庄园内。她原本来自苏格兰穷苦的工人家庭，也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凭心而论，梅利弗伦家的人一贯对他们很好，从不颐气指使或让他们为难，待遇也是相当优厚。她因此更加敬重梅利弗伦族长的为人，早就决定对这个家族忠心不二。
　　她很少能听到这一年半来各种事情的确切消息，当然她也无心刻意打听。她知道的只是些表象，例如大小姐与领养来的丹佛少主逃跑了，少爷去找他们后音讯全无，等等。
　　仅仅是这些就足够对这个声望日隆的世家造成沉重打击。即使是她也能看出一年半来这个家族麻烦不断，不可避免地往下坡路上走。自从男主人失踪，二小姐被害的噩耗传来后，悲伤而焦躁的气氛就笼罩在整个庄园上空，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暗地里明白，自己对这家人四年的了解与这个家族的庞大秘密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比如她就从不知道少爷开始学钢琴的年纪，不知道大小姐从什么时候担任学生会主席直到毕业。她对他们的印象都停留在一个大致的轮廓。她烙印所指的主人是四小姐，她也只对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姐上心而已。
　　她知道维罗妮卡小姐很有主见，有时候有主见地令旁人手足无措。她就经常因为她的奇怪主意而晕头转向。但是这天上午，当她准时地出现在小姐的卧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阅历尚不足以充分估计命运开玩笑的尺度。
　　
　　“维罗妮卡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那位金发的美丽少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继续在一堆书中翻找，“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安妮目瞪口呆地看着卧室被翻成暴风席卷过境的惨烈现场。她相信小姐书房里的情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书被杂乱无章地倾倒在床上，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床单。教科书，小说和长笛谱堆在一起，如同即将被清理的垃圾一般。所有柜子门都开着，礼服和小洋裙狼狈地躺在衣柜底，简便干练的裤装不见了。而她家小姐对这幅凌乱之象熟视无睹，仍执着地四处寻找着什么。一个紫色自然纹的小牛皮包挎在她纤细的右手臂上，银搭扣在阳光中反射着令人目盲的炫目光泽。她知道那个包被进行过精密的空间和重力魔法处理，能够装下这一屋子的东西，并且依旧像空包一样轻。
　　“维…维罗妮卡小姐！”她现在真正地感到慌乱了，“小姐您……”
　　“别小姐不小姐的，”维罗妮卡不耐烦地朝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跨过地上的杂物堆大步过来，“快帮我想想，雷以前还在时送过我一套世界地理图册，后来我放哪儿了？”
　　“您…您难道想离家出走？”她不敢相信维罗妮卡怎么还能如此镇定，她早已惊恐地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了。
　　“安妮，”而她尊敬的小姐居然不紧不慢地又向前了一步，“说实在的，你觉得这个地方还能称为家么？”
　　安妮知道，她家小姐的秉性绝不止是外人所见的自信与骄傲而已。事实上，维罗妮卡非常坚强，最难得的是有她自己的想法，敢于忤逆占主流的多数意见，而且有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勇气。她一直最为欣赏的便是这点。这种刚毅的坚决神情，她不止一次在维罗妮卡幽深的艳丽五官间看到过。但是如果这次她的主人真打算按她猜想的做……也未免太疯狂了些。
　　“您…您怎么把黑逆十字拿掉了？！”四处张望之后，她脱口而出的仍是这个最无关紧要的结论，“现在还在二小姐的丧期，要是被夫人和三小姐看到，她们会不高兴的！”
　　黑逆十字是魔法师一种象征致哀的符号。按传统习俗，死者的亲人要在肩上佩带满四个月亮周期，表示哀悼。到了如今的时代，时间已经改为两个西历月了。
　　安妮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以往这个时候维罗妮卡还穿着睡衣，但是现在看来她已经起床很久，不但换了衣服，而且没有穿平日里的裙装。维罗妮卡换了双她素来不甚喜欢的长筒坡跟靴，轻捷而保暖的灰棉裤裹住修长的双腿，上身是一件与包颜色匹配的短外套。
　　“戴着它有什么用？安琪琳娜不会再活过来。”维罗妮卡轻蔑地扫了一眼垃圾篓，安妮心知肚明地在那里发现了原本该在小姐肩上的铁制十字，“我们的情形这么危急，我真不理解为什么妈妈和娜塔莉娅还在这里坐以待毙，为这些无用功费神。”
　　“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能离开庄园啊！”她急得眼眶发热，“您出去会更危险的。在这里您家族的力量会守护您，危急的时候难道不应该跟家人待在一起么？”
　　“家族的力量？守护？”维罗妮卡冷不防地干笑两声，“如果梅利弗伦这个姓氏真的能保护我们，为什么阻止不了去年那件事，为什么安琪琳娜会死？”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木然地看着维罗妮卡再次转过身去，将一把精美的剪刀放进包里，继续蹲□在一堆书本中寻找，时不时扔出一本长笛谱。
　　“安妮，有些事你不明白的，这不能怪你。”她的口吻稍许缓和下来，“我们这个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怎么说呢，几个孩子之间年龄差距太大了。”
　　“珊德拉其实从来不管我们的琐碎事情。”她从书堆里翻出几本，看了看又嫌恶地扔到一边，“当然啦，她从小就被选定为家族的继承人，有整个世界等着她去应付，自然管不了家长里短。而且她个性那么强硬，虽然确实很了不起，但完全不知道做女人的本分，也难怪雷格勒斯不想娶她。”
　　安妮感到她家小姐话里的语气有些怪异，但她说不清那种感受，只能弯下腰默默捡起一本书递给维罗妮卡，安静地听她继续下去。
　　“至于安琪就更是一头扎进她的色彩世界，管外面是阳光明媚还是风雨交加呢。”维罗妮卡满不在乎地踢开了一整箱教科书，“娜塔成天只会胡思乱想，对着秋天的一片梧桐叶感伤。以前雷格勒斯还在的时候，他只会带我那亲爱的哥哥出去玩。珊德拉和安琪就坐在房间里聊天，根本没我和娜塔什么事。维尔…哼，我这位哥哥，在教团那些人看来真是闪闪发光啊。梅利弗伦家唯一的儿子，很有才华，待人也不错，倍受期待…可惜他胸无大志，多愁善感，离了雷格勒斯就没有方向，还偏偏觉得自己担的责任多么重大，知道的多么详细。现在倒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但至少您还是相信您的父亲吧。”她深知这位小姐的脾气，因而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做徒劳绝望的最后努力罢了。某种抉择已经尘埃落定。
　　“很遗憾，虽然维尔根本就不务正业，但是有一句话他说对了，就是爸爸从来没有安稳地坐在执政官的位置上。”她把最后一叠书一本本检查过来，又全部扔到一边，“我有种预感，这次我们遇上的麻烦跟以往都不同。潜在的危机终于爆发了，我想这次爸爸也无法再救我们。”
　　“您…真的决定要走？”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感到某个晶莹的真相从中央绽出了裂缝，扩散开去，瑰丽地粉碎成尘。
　　“我早就说了，在我看来，梅利弗伦的头衔并不比我本人更珍贵。”维罗妮卡终于放弃了寻找，轻叹一声扣上包的搭扣，最后扫视了一下凌乱的房间，站起来，跨过倒塌成小山状的书堆，定定地直视她，“我知道这条路会很艰辛，但是我无法再忍受被蒙在鼓里，等着噩梦成为现实降临到我身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依靠，所以我决定依靠自己去解决。我必定会经过种种坎坷，承受种种疼痛，然后成长。”
　　“那么小姐，我……”
　　“对不起，安妮。”维罗妮卡又向前一步，离她很近。这一家的女孩子都很高挑，维罗妮卡比她小五岁，却已和她差不多高了，“我的未来很危险，而且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在她的唇启动之前，就尝到了微咸的味道。她分明记得她面前的这位小姐什么时候都会想到她，会给她带法国出产的木相框来，会帮她去向娜塔莉娅小姐借适合她看的书，教她简单实用的小魔法。
　　她最后一次看着维罗妮卡把灿烂的金发拢在一顶灰色绒线帽子里，领口处露出细细的银链子，那是她成型中的契约，她深知她的血统会赐予她怎样的力量。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一直觉得我的几个姐姐都不如你理解我。谢谢你陪伴我的所有时光。”维罗妮卡轻轻地倚在了她肩上，“在这里劳碌一生不该是你的命运。所以，和我一样，摆脱梅利弗伦的束缚吧。”
　　她的唇落在她□在外的锁骨上，凉凉的，却非同寻常地安静。安妮感到什么东西倏得闪了一下，这次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她悲哀地发现，烙印的解除竟然丝毫不能给她带来解脱。
　　“再见，安妮。”维罗妮卡抬起头，笑了笑，转身离开，几缕微卷的金发在空中绚丽地飞扬。但是她的视线模糊了，只能看到几个闪光的金点，上下抖动着越来越小。
　　“你自由了。”
　　
　　维罗妮卡一路飞快地下了楼，尽可能不撞上任何人。还是清晨，空气里有英格兰十二月冷漠的寒意。
　　她母亲最近因为安琪琳娜的事一直精神不佳，卧床休养，应该不会在寒冷的清晨出来。
　　那么就对了，现在她不需要任何人打搅。
　　她径直往娜塔莉娅的小院跑去，呼出的气体凝成一股股朦胧的白雾。
　　天气很冷，地面上甚至结了一层薄霜。她戴着手套仍觉得指尖发麻，于是呵了口气。她朝四周张望，那些血色蔷薇依然如火如荼地盛放，在生命规则前傲然地展示着自己残酷的资本，天寒地冻中显得尤为虚幻。
　　幸而娜塔莉娅没有让她等太久。她进入会客厅后产生了一种念头，即使在今天，娜塔莉娅也起得比她更早。
　　娜塔莉娅的侍女出去了，她是用魔法给她开的门。维罗妮卡看了看壁炉前那张厚垫软椅，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娜塔莉娅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
　　由于梅利弗伦祖先留下的守护力量，房间里总是维持着恰当的温度，壁炉也是装饰作用。娜塔莉娅裹在一套墨绿色的冬式长裙里，肩上搭着毛披肩。她的神情依旧是安静温柔的，却在此时此刻显出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来。
　　“你去看妈妈了？”最后维罗妮卡放弃了等待，艰难地开口，“她还好吧？”
　　“她睡着，我没有进去打扰。”娜塔莉娅淡淡地说，递给她一杯热奶茶，“最近妈妈身体确实不太好，你还是别去惹她生气了。”
　　“难道我只会让她不高兴么？”她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我没有这样说。”娜塔莉娅依然平静，合上手中的诗集，抬起眼平视她，“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能让我们摆脱困境的地方。”她昂起头，与大她三岁的姐姐目光碰撞，“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妈妈已经严肃地警告过我们了，”娜塔莉娅把书放在了一旁的雕花木架子上，“现在哪里也不能去，都不安全。这个你总该知道吧？还有，你肩上的黑逆十字呢？”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以刀锋般的语气夺回了对话的控制权，“这些不是关键。我们需要解决这些事，而不是哀悼这个的同时坐等着哀悼下一个。”
　　“你怎么能这样说！”娜塔莉娅的表情凌厉起来，只是她五官的轮廓较浅，不如她妹妹那么显著，“那是你亲姐姐！”
　　“我说了，现在这不是关键。我们要找出阻止悲剧的方法，不然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不是我们。”她摆了摆手，意外地十分平静，“妈妈和你都要我等，但是我觉得我们这样等下去毫无意义。”
　　“你根本不是想要解决问题，”娜塔莉娅忽然恶狠狠地说，口气似乎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只是想表现自己罢了。”
　　“那也好过刻意把自己框在一个死角里强装懂事。我不像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她霍地站起来，“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和我一起去亲手拯救我们珍视的人。既然你坚持墨守成规，那么作茧自缚，自欺欺人的后果自负，我可不准 
 32、洛林之变 ... 
 
 
　　备被你拖累。”
　　“等一下，你的契约还……”
　　娜塔莉娅愣愣地看着她以极其利落的动作转身冲出门，鞋跟经过之处地板发出铿锵的抗议声。她像是被浇醒了，那个比她小了三岁的妹妹渐渐在她记忆里化成了一片灼白的影子，在清晨恍惚的辉光里闪耀着坍缩褪色。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无注释……MINA请不要大意地留言~[死


33、Du Gamla Du Fria ... 
 
 
　　冬季的厄勒海峡会有一段时间的封冻期，厚实而晶莹的大块浮冰一路从哥本哈根延伸到瑞典的马尔默，上面可以让载货汽车安然无恙地通过。每年这个时候，日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人民就会携家带口走这条天然陆桥到对面互相拜访，又能精确无疑地撞上各类坐不起船的小商贩活跃的大好时机。两国的炮台一致对向同一片水蓝色的青空，鸣炮向对方致意。
　　而对于我们而言，这同样是个不错的时候，因为我们可以乘车北上，进入瑞典境内，要比乘船快一些。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跟在雷格勒斯身后半步，下车后跟着他来到在马尔默下榻的旅馆。我都知道我们此行的任务十分艰难危险，他却像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走陆路节省下的时间消磨掉一般，路上始终游兴十足。
　　尽管被那种卓越的信心感染，我还是忍不住为我们即将面临的未来暗暗担忧。毕竟没有人真正知道唤醒Key意味着什么。
　　
　　如果可能，我完全不想在最寒冷的季节深入欧洲最荒凉的极北之地，尽管那是我少年时代心目中的圣洁土地。但是我更不可能让雷格勒斯独自面对他家族刻骨的秘密。离了他，我本也就无处可去。
　　因为担心其他的执行者找上门来，我们一致同意要尽快完成这件事，决定在一月中旬出发。在浮云城堡作最后准备的那些时日里，我时常有一种错觉，自己此次离开以后就将再也不会回来。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他却全然不在意似的，口吻轻松地和我聊天，排解我的忧虑。他便是有这样的魔力，我渐渐地竟也放松下来。在浮云城堡的最后半个月里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翻阅数量庞大，无穷无尽的资料，试图大海捞针地在其中寻找些有用的信息。午饭以后面对彼此坐着商量探讨，最后往往以聊起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愉悦话题告终，一起开怀大笑，等待暮日沉下地平线。晚上弹一会儿琴后便就寝休息，有时□。
　　虽然我们在一起时常常忽略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我还是尽可能问清了自己能想得起来的全部细节。那段时间我们下午聊天的场合迁移到了浮云城堡的庭院，盛冬时节白蔷薇不管不顾地侵占了视觉可达的所有角落，藤蔓甚至爬上了冬天休眠的枞树，狠狠扎进树皮表面苍劲的纹路里去，在高处炫耀白色的战利品。
　　庭院里有一些被蔷薇环抱的石桌石椅，因为魔法的保护始终光洁如新，但看得出雕工已是将近一个世纪前的风格。它们的作用应当不外乎供家族成员消遣。
　　浮云城堡里有许多东西，都需要通过记载和风格来判断时代。
　　而我发现，冬天这些桌椅并不像通常的石头那样刺骨冰冷。丹佛一族的先辈对后人的保护之面面俱到和寄托的希望之深切，可见一斑。
　　雷格勒斯却说，他们只会一代代把复兴的希望寄托给后人罢了，祖父指望父亲，父亲指望儿子，一直企盼下去，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启动机关的位置了吧。”一月寒风萧瑟的下午，我们这两位不令人满意的后辈坐在庭院里聊天时，我终于有机会开口，“目前为止我除了它在北方以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办法描述那个东西的详细位置。”他不紧不慢地给我倒了一杯奶茶，那是在这种时节里最恰当的饮料，“那是丹佛一族的核心和基石，作为极其重要的机密，被加上了魔法保护，不能口传。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载着它，它是依靠历代丹佛族长的记忆传承来世代相传的。”
　　“确实很神奇。”我小心地搅拌着瓷杯里的液体，奶茶很浓，几乎映不出人影来。我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被接纳为这个家族的成员，却对家族的过往，现在和将来一无所知。
　　“其实你不需要知道很多这类事情。”然而我再一次被看穿，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眼角含了微笑，“如果事情顺利，那么不久以后丹佛家族的历史就终结了。”
　　“别这么说啊，你不会有事的。”尽管明白他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是下意识心悸了一下，“我相信你。”
　　“我知道，”他的笑意更深些，衬得五官不那么冷峻了，我们相处了将近二十年，任何时候我都觉得那张脸很好看，与爸爸不同，那是更为清奇的俊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到那时没有丹佛，没有世族的争斗，也没有十字蔷薇，只有你和我。现在你跟我走，以后我也可以和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做你想做的事。这样仅仅是想着，就觉得很美好了。”
　　“我想我们会等到的。”其实我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有信心，却暗示自己不可悲观，“不过既然要去那种地方，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吧。”
　　按照他的描述，丹佛一族守护的Key似乎被藏在瑞典和挪威边境，那里有大片的无人山区，即使是装备齐全的登山队进去，也是十分危险的。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用护目镜防止雪盲，节省一些魔法。”他似乎依旧对这个问题并不上心，“但是你会发现大部分的准备效果也不过如此。虽然我们的先人想法很诡异，但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不如相信他们的庇佑。”
　　如果他真的决定什么，我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因此我停下来观察他的神情，却被他注视地有些不自在，挪开目光，改为看向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棕色奶茶。我知道他喝的奶茶里一贯不喜欢放太多牛奶。
　　“对了，那个特别会议是怎么回事？”我决定换个话题，“爸爸告诉我那是教团里管理十字蔷薇的机构，我一时也没想起来。但是昨天我在一些旧档案上看到的片段里提到了这个机构。说实在的，在爸爸告诉我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蔷薇教团里还有这么回事。”
　　“别说你不知道了，就在一年半以前我也不知道。这方面的事是凯珊德拉去查的资料，我才会了解到一点。”他放下举到一半的杯子，里面的棕色液体危险地前后摇晃，在杯壁上留下椭圆形的痕迹，“这个机构一直在秘密中行动，它从来没有选举过，也没有进入或退出的记录。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如何产生，有多少成员，成员是谁。但是它却很有可能是蔷薇教团实质上的支配者，即使是资格最老的望族也不了解它的组成。”
　　“你是说丹佛和梅利弗伦么？”
　　“其实这两支都不过是古代贵族中比较幸运的一小群，留存到了今天。五枚Key的所在都曾经是很强大的，但是他们没落地连踪迹都没了。”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抿了一小口茶，我知道他是在迁就我的口味，“我们的父亲都是教团史上最叛逆的执政官，也难怪教团不容他们。”
　　我本想问他究竟在他父亲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但是既然他已答应我不对父亲不利，我就没有再去强求细节的必要。在天与地的缝隙间，除了他，我再没有谁可以信任了。
　　一时间我们都放弃了话题的接续。焦黑的泥土从青石铺就的路面两边渗出来，冻得僵硬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却直接生长着大片的深绿色植物，反自然的景象违和却又暗蕴着某种极端的美丽。白色花朵向天际延伸，港外的海面万里瀚海冰封。
　　“这些花都直接从脚下的泥土里吸噬丹佛家族的力量，来维持长年的盛开。”他扫了一眼那些大片花海，并不留恋，“所以它们一旦离开了根，就什么都不是。”
　　从他的角度可以很轻易地够到几朵最近的花蕾，他顺手去扯的同时我条件反射般跳起来，但是两朵纯白的蔷薇蓓蕾已经被拧断，颤抖着落进了他掌心。枝条上空落落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上面的植物浆液滴反射着奇异的光线，在严寒中迅速被蒸发，无奈地沉寂下去。然而四周的其他花朵依然绽放地毫无顾忌。
　　“你连蔷薇有刺都不记得了么？！”我几乎是喊了出来，曲腿跪在他身边，急切地查看他手上的伤口，却看到被摘下的蔷薇骨朵在他手心里轻轻摇摆。蔷薇的花不如玫瑰和月季大，但花瓣更多更细密，颜色也要比月季纯粹地多。两朵中一朵尚是蓓蕾，花瓣合得很紧，而另一朵已经半开，露出不堪一击的黄色花蕊。
　　被单取出来放在手心，又失去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它们立刻不显得那么霸气了，却依旧安静，剔透，透出张扬而又洁净的风骨来。
　　这种天气下一旦有风刮过，便会让人感到如同在骨髓里剜剐般的寒冷。我禁不住抖了一下，那两朵蔷薇被吹落在地上，很快骨肉碎裂，花瓣纷纷从花萼上脱落，被风带走，归于生命的原真。
　　“其实这些植物的花也是会更替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长出来，”他注视着它们远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几处小却深的伤口，“只要它们的根还在，就会永无休止地继续这种反自然的生命过程。所以死亡对它们而言也许是种解脱，毕竟它们早已是被扭曲的生物了。”
　　我集中精神治疗好了他手上的伤。我所能确信的是，自己的魔法正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因素逐渐衰落下去，越来越不得力。但是为了他的话，再辛苦也不为过。
　　“快点起来，这样你的膝盖会冻伤。”
　　我收起魔法的时候感到皮肤的温度贴上了脸。我顺着那手心的弧度闭上眼轻轻仰起，抱着他的肩膀，安静地拥吻，想象身后全世界的蔷薇盛开的样子。
　　
　　其实我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我不知道为什么，查找不出原因，也不想为此去给雷格勒斯增加一项需要麻烦的事。但是可以肯定，那从还在洛丝罗林庄园就显现出的症状在持续，魔法会突然中断，并且次数增多。同时人也比过去更容易感到疲倦或眩晕。我甚至考虑过母亲家族的遗传病，但并没有发现那种病的肌肉萎缩症状。因为我从母亲家族里男性成员间蔓延的疾病遗传几率中漏网，所以一直被人称为幸运者。
　　在浮云城堡阅读资料时发现了不少失传已久的，关于人造人的资料，将我几近遗忘，在那个阴暗肮脏的教团秘密档案室里看到的寥寥几行字唤回了记忆中。我之前对这种事物只听说过一些零散的传闻，万万没想到制造人造人的研究在几百年前就进行到了这种程度。罗森克鲁兹留下了一些记载，大致说明了人造人的一些基本属性和特点。后来因为可能造成的混乱和伦理问题，人造人的研究被教团停止并封杀，制造人造人也被列为重大罪过。
　　可笑的是，如果不是我有父母姐妹，还真的很符合罗森克鲁兹预言的，无法活到与人类相当寿命，会在成长到相应阶段时身体机能逐渐崩坏而消亡的特征。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当我终于能坐在马尔默的宾馆温暖舒适的床上，缓解一天旅行的疲劳时，他众望所归地从身后抱住我。我忽然不想回应，继续凝视着窗帘，上面大团的白色蔷薇图案绽放得如火如荼。暮色四垂，窗外的瑞典城市华灯初上。
　　灯火忽然模糊，窗帘被猛得拉上。我在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被向后拽到了床上，躺在他胸前。
　　“对了啊，雷，”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却发现忍着不笑真是能想象到最痛苦的体验，“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乱伦呢？”
　　“都这时候了，这个问题还有意义么？”他换了个姿势吻我，准备进行下一步。
　　“不知你那些期盼家族兴旺的祖先们看到你与一个男人结婚是什么感受。”转眼他的吻已落到锁骨，现在我不得不忍着呻吟出声的冲动。
　　“也许因为我不是在那种氛围里成长的，总之我向来不太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他闷声说，“反正芙蕾娅之泪在我们家传了好几个世纪，这规矩原本也是他们定下的。继承人的母亲必须被芙蕾娅之泪认可，所以这族人还必须非常检点。”
　　“难道你想不检点一下？”我笑得全身发抖。这似乎激怒了他，于是他重重地咬在我颈窝处，那种疼痛却把更深层次的情绪点燃了。于是我试着躺地更平些，勾上他的腰。
　　“检点与否…就看你表现了。”
　　我从他燃烧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呼吸彼此纠缠，直至把对方碾碎，吞进名为爱情的宿命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Du Gamla Du Fria：瑞典国歌，意为“你古老荣耀的北方王国”。这首歌挺不错，建议去听听。
》人造人：这个概念最初出现在《浮士德》里，是炼金术学说里经常提到的事物。在《钢炼》等作里都有应用。本文中的人造人应该更接近《Fate》系里的设定。


34、白雪王后 ... 
 
 
　　一月二十四日上午，到达梅拉伦湖北界。
　　
　　因为他带有某些刻意的拖延，我们的行程比预想的慢了不少。如同在不恰当时间度蜜月的旅行情人一般，缓慢而悠闲平静地从马尔默到了哥德堡，用了一天时间在那些结着薄冰的整齐街道上徘徊，看着面色淡漠的瑞典年轻男人裹在厚重的大衣里匆匆穿过市场。市场上正轰轰烈烈地出售一些味道惊人的腌鲱鱼，闻过之后我便觉得即使是英国的食物也还算不错了。
　　雷格勒斯告诉我，哥德堡人最引以为豪的名言便是，斯德哥尔摩唯一的优点就是还有一条铁路可以通到哥德堡。
　　确实，哥德堡充斥着瑞典人生活的全部情趣，随处可见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这里皆是丹佛一族世袭的领地，而今它的主人却如同一个远道而来又玩兴正浓的孩子般尽情享受着他本族领土的风情。我总是平静地随在他身后半步，当他对一枚用驯鹿前腿骨手工制作的骨笛发生兴趣时拿起一支羽毛笔细细端详。那种羽毛笔是用波罗的海上空盘旋的信天翁羽毛制作的，据说在维京时代，瑞典和丹麦的贵族们就用它沾着玫瑰和欧石楠的汁液写各种重要的文件和情书，和着芦苇皮编的纸独有的那种清香气息。
　　现在它已经是纯粹的工艺品了，我看着笔尖极其精巧的做工，形态尖锐，无端想起了安琪琳娜那些顶端削得平直的炭笔，十分想念她的笑容。
　　最后还是雷格勒斯看够了，轻轻过来，当着店员的面环住我的肩。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但我并没有被吓到。
　　“喜欢么？”他的气息在耳廓里转了一圈，随后钻进我灵魂更深的层面里去。
　　于是我放下那支羽毛笔，回过头向他静静地微笑。他便心神领会地带我出去。
　　那支笔很棒，但不知为何我完全没有购买的念头，哪怕一瞬也没有。
　　过了很久我再去回想这个下午，忽觉像是某种奇妙的隐喻。我们被命运隔在两端的时候用生命来思念彼此，而那寥寥一些有幸相守的时光里，却总在各自想着心事。而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性格上的隔膜会让我们坠进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
　　从本质上来说，我此刻依旧是无知透顶的。但却因这份能够忘却世间苦痛的无知无觉，得以尽享拥有彼此的奢侈时光，在北欧浩瀚青冥的静美日光之下，幸福地哽咽出声。
　　
　　而后那几日我们继续着异常平和的旅途，沿着那唯一的优点到了斯德哥尔摩，停留了半天后又继续乘火车描绘梅拉伦湖的边际线，到达南泰利耶。继续向北之后，大城市就开始退出我们的生活了。到了梅拉伦湖的北部边界后，就连城镇都是零星散布在辽阔苍茫的土地上，彼此相隔着静谧的大片湖泊和沼泽。这里是瑞典主要的疗养地和旅游区之一，工业开发的程度被政府压得很低。再往北走就是瑞典和挪威分界的斯堪的纳维亚山脉，我们的目的地便深埋在层峦的圣洁雪峰之间，沉睡了数个世纪。
　　北欧的寒冷在冬季常绿灌木叶面那层厚厚的角质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是神话中关于生命轮回起始的季节，是创世前冰封的地球胚胎。因为太冷，冬天北欧的游人会减少很多，所以格外突显出宁静阔远来。在安静的湖风中，也只有这种时候可以恍惚听见远古英灵的恢弘歌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由远而近地荡过来。
　　我发自内心崇敬这样原始古朴的自然。这片沼泽和林区都是游客的野外宿营地，这种时节几乎没有什么人。补给站在好几公里之外。这样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倚在渺渺苔原上我唯一能触摸到的肩膀上，坐着看远方的淡漠晨曦喷薄而出。
　　
　　虽然知道雷格勒斯已将此行看作半游玩性质的“蜜月”，但是当他决定像普通的游人一样租借帐篷，在梅拉伦湖畔宿营的时候，我还是惊地站在原地怔了几秒。
　　他却兀自笑着办妥了所有手续，过来牵住我的手。
　　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那张清俊容颜上一贯的浅浅笑容猛得僵了一下，然后像孤雁的哀鸣声一样凄凉地漾开来。从来神采奕奕的人忽然换上了那样一副表情，他还未说什么，我的胸腔内就揪心地疼起来，蜷缩成一团。
　　维尔，其实我们的生活是十分未卜的。他用空出的左手勾过我下鄂骨的曲线。我们面前的命途里四处埋伏着未知，而我虽然说过会尽力，却也不知道还能陪伴你多久。也许我会活到一切结束，也许明天就会死。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有一次机会，和你一起阅遍这些风景。或许这次过后就没有机会再来了。这里真的很美。
　　我知道，我知道。我几乎是跳上去，奋力地抱住他，感受他最真实的存在，我一遍遍地在他耳旁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句子，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你今天还真主动。”待到我们顶着补给站那个中年女登记员的目光走出去，他已重新换回了以往的表情，因背着光而模糊不清，分外撩人。
　　“你能不在别人面前牵着我的手么？”在我们之间，一句含笑的调侃就足以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于是我也换上了晴朗的心情，配合着回驳他。
　　“没有关系啊，”他的笑容里意味暧昧，“反正你长得很漂亮。”
　　“这不构成理由。以及，请不要用漂亮来形容男人，谢谢。”
　　
　　其实他说得不错，这里真的很美。
　　从帐篷的所在地看，梅拉伦湖的主体还在远处。冬天大片的湖面上蒸腾起渺白的烟雾，群山连绵的青色轮廓就在这层轻轻摇摆的面纱后显露出半个真颜。把视线抬高一点，明晃晃的雪峰就进入了取景范围。稀薄的阳光在那些披着皑皑白雪的山脉后面，像某个天才灯光师一样打出一圈橙色的模糊光影。金色旗云如同天国的船只般，在几万英尺高空之上闲庭信步。
　　芦苇已经干了，伏倒在那些临近岸边的浅滩上，焦黑的植物遗骸下孕育着来年的生命。冬季的烈风撕开苔原，吹皱人的皮肤。白桦的叶子凋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在直白的阳光下落拓地接受着检阅，馨香依旧。
　　这样的风景原本确实是适合定下心来，用灵魂中残存的全部美好性灵来接纳的。我不能像安琪琳娜那样准确地把自然和自我糅合在一起，只能在臆想中用手指搭一个取景框，勾下轮廓，煞有其事地打上高光和阴影，然后一片片撕碎，世界就回到它的本来面目了。
　　我收回情绪的时候发现他用魔法把四周干燥的枯枝败叶都吸引了过来，收集成一堆。于是我起身向他的方向过去。
　　“你准备野炊么？”我笑得很是兴高采烈。
　　“难道你不喜欢？”他并没有看我，而是蹲□，稍微检查了一下那堆易燃物，随后重又站起来。
　　“可以你准备吃什么呢？”我下意识知道他一定早就策划好了解决方法，却还是故意这样问。
　　他站在正对着我的位置，笑餍在弥散的阳光中灿灿生辉。我一时被那个笑容迷惑，在思考暂停的当下我愣愣地看着一块石头从地上腾空跃起，跳进了他手中。
　　这种操纵物体的魔法很简单，并不稀奇。
　　其实他并没有用皮肤接触那块石头，石头与他掌心维持着恰好的距离，被一层无形的空气托在空中。
　　这也不过是最初级的悬浮魔法。
　　然后那块石头开始变形，逐渐拉伸，从中央向两头推进，变成一根长而细的石钎，顶端十分锐利。
　　这依然是很普通的魔法，但是……
　　忽然那支石钎从他手中像出膛的子弹一般破空而来，那一瞬我以为自己会被捅穿。但它只是从我耳边擦过去，然后猝然降落在我身后一片结冰的小湖表面。
　　我条件反射地侧身，看到湖面上的浮冰被捅出一个大小适当的窟窿。陡然获得新鲜空气的鱼争先恐后跳起来，享受这份死亡的礼物。
　　石钎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分裂成四支，每支又精准地贯穿了一条鱼，而后才稳稳地落在冰面上。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系列过程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待到他叩了一下食指，那四支石钎连着鱼一起回到他的手中，我还未回过神。
　　“这也是在西藏的时候那位老人教我的，”他笑着靠近我，用不拿石钎的手环住我的肩，“当然用魔法方便了很多。冬天在野外的高山上，还是可以现取的食物比较保险。”
　　“真是太神奇了。”我由衷地感叹，见他准备再叩一个手势来点火，我才终于彻底清醒。
　　“先处理一下。”我不由分说地把鱼从他手里夺过来，故意用一种很诚恳的口吻说，“而且你一定会把好端端的鱼烤成焦碳。”
　　他无法反驳我，也只能任我去了，只是用假装无辜的委屈眼神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退到一边。我却无端喜欢上那种笑容，正因为生活原本就点缀着甜蜜的无奈，才让我们确信自己是在真正地生活着，而非需要强装生活，才将一切想象地完美无缺。
　　
　　因为过去野炊时从来没吃过自己抓的食物，所以我非了一番功夫才终于把鱼重新插在钎子上，用魔法点起火，慢慢地烘烤。火焰舔着鱼肥硕的身体，香味四下溢出，带来食物特有的原始慰藉。
　　他依旧是裹了一件黑色风衣，姿态优雅地曲腿坐在我身边。只有做饭的时候他才会安静地等在一旁，放手让我去做。
　　我们注视着鱼皮表面缓慢渐进的变化，一时都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安静，毫无波澜，却深邃地仿佛黑洞，要让我跌进去，粉身碎骨。
　　我想起少年时代我们去教团的秘密档案室探险。以往雷格勒斯计划这些事情都很周密，在别人面前维持着优等生的标准形象，所以我至今不知道那次父亲是怎么发现的。
　　当时是暑假，我们都在爱丁堡避暑，住在父亲位于爱丁堡郊区的小庄园里。我一直都记得那天夜里没有月光，回来的路上雷格勒斯一直握着我的手。
　　所以当我们的世界陡然被客厅里通明的灯光照亮，我第一反应是用手去遮，同时心里沉重地明白事情搞砸了。
　　雷格勒斯只是以保护的姿势把我拉到身后，然后面无表情地去面对父亲依然含着笑意的蓝色目光。
　　晚上好啊。父亲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同时随性地把玩着咖啡杯的杯柄。今晚的活动愉快么？
　　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稍许有些理解，为什么父亲能将教团那些群魔乱舞的家伙们收得服帖。这样的场合下，他的笑容愈是明媚，愈让人觉得自己大难临头。
　　很抱歉，爸爸。我赶紧抢先说，并试图同雷格勒斯站在一条直线上，但被他不由分说地拉住。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父亲一直很忙，所以那时我是真心为打搅了他而抱歉。雷格勒斯沉着脸，一言不发。
　　父亲并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他身上。
　　对不起。于是他很合时宜地说。我不会再将维尔置于危险中了。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问我们看到了什么——当然那天我们只是下去转了一圈，并没有实质性地看到什么内容，我相信他知道我们去了哪里。而我们似乎都默认他知道一切。
　　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末了父亲淡淡地说。毕竟我不想看见你们中任何人受到伤害。现在去睡吧。
　　雷格勒斯平静地点头向他致意，然后带着我离开。我下意识回头，却没有看清什么，便只好跌跌撞撞地跟上他。
　　
　　后来，雷格勒斯成年之后便要回到本家。我十五岁那年的暑假，他获得了丹佛家族历代先人的认可后，回来向我们道别。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吻母亲的手，向父亲行礼，这个一直以来都是特别懂事的孩子，姿态已是全然的不卑不亢。
　　晚上的家宴上他依然坐在我身边，同以往一样谈笑风生。然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出席洛丝罗林的家宴。
　　
　　我忽然无比想念那些无忧无虑，不用担心生命和爱情的年华，同时也切肤地懂得，如今我们暂时的安宁建立在怎样的苦楚之上。而坐在他身边，与他分享野生鱼类的鲜美，遥望同一片风景，我又何其幸运。
　　并未开窍到洞悉宿命的端倪，仅仅因为这些幸福的温润美好，我便愿意握着他的手，用毕生去相信它。
　　 

作者有话要说：》梅拉伦湖：瑞典第三大湖，瑞典著名的疗养区。
》白雪王后：安徒生的著名童话（不是白雪公主OTZ），具体请自行查阅。至于为什么要用来做小标题……其实我也不知道。OTZ。


35、世界华章 ... 
 
 
　　风雪一直肆虐。
　　我始终难以原谅丹佛家祖先为保守他们终极的秘密所选取的地点，但又不得不承认雷格勒斯的话有些道理，他们始终在某些冥冥的细节中护佑着要为他们的使命划上句号的我们。我爬上这些山坡已经觉得十分艰难，即使是不断用魔法来温暖身体，效果也不显著，而穿过茫茫的莽林时我确信自己的四肢尖端都没有知觉了。想要把全世界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除了与他十指紧扣的那只手。
　　但是其实我内心深处清楚，作为山路，这样的路已经算不上崎岖了。用魔法转移空间时总能在错综复杂的空间分布状况下找到合适的落脚点，这在山上几乎是个奇迹。如果这能算是一种庇佑的话，也许就是丹佛先祖跨越数个世纪，对我们踉踉跄跄的今日路途作出的回应吧。
　　我们离开梅拉伦湖的第四天，也就是一月二十八日，进入瑞典西北部与挪威接壤的山区。这里就是真正的无人地带了，如果说梅拉伦湖的寒冷尚有清淬而高远的辽阔美感，那么山地就只余下了刻骨的沉闷和与世隔绝。
　　雷格勒斯并不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执着地踏着漫过靴管的积雪，兀自向着他的目标前进。我们一路无言，一方面是由于在灌进一口冷风就要缓上好久的酷寒里，交谈实在算不上好的娱乐活动，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我能感知到他正受着什么东西的指引。那是一种存在于他血脉里的东西，我不能清楚地描述它。无论他多么叛逆，多么见解独特，那都是他无法摆脱的深重黑暗，是他名后冠以的那个词汇包含的沉重意义。
　　即使作为他的“夫人”，我受到那种意志的影响与他相比，也是微乎其微。在整个过程中我像是一个与此无关的看客，以一种平行的角度看着丹佛一族的历史更替，无数悲欢被掩埋在皑皑白雪的寂静面目下，逐渐腐朽，只剩下萧索的黑色骨骸，支撑起一方纯白天地。
　　我不敢想象这片针叶林多少年没有人来过了。偶然停下歇息的时候我看到林木的根基附近安着一些很不显眼的矮木桩，彼此间似乎曾经是用铁链连接的。如今铁链已经锈断，而木桩在如此寒冷洁净的环境下都已经腐烂地差不多了。这是斯堪的纳维亚山脉深处，瑞典与挪威的国境线，无人看守，来去自由。
　　进入山区前雷格勒斯就警告过我，不能离他太远，甚至也不能常停下来，免得身体冻僵。在这种环境下，即使有通天的魔法，独自一人也很容易丧命。我们一路用魔法来取暖，并改变光线折射的角度，防止雪盲，才算能深入山林。
　　但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我们是在瑞典还是挪威境内，分不清白昼和黑夜，分不清方向，只能一味地跟着他前进。进入山区后我们几乎都不说话，他只如同那些朝圣路上的信徒般，沉默地往前走。我无法像他一样无悔地坚持着自己的步伐，事实上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达极限。但是我不能停止，亦不能抱怨，不能让他再费心照顾我。我只是明白自己是来帮助他，至少陪他走完全程。我难以相信这样的路一个人要怎么走。
　　我知道我们正在接近宿命的核心，那里有什么东西操纵着我们的轨迹，而我们就是要去向它企求，企求青春无憾，企求生命延续，企求爱情常青。
　　而我们每离目的地近一步，那种遥远，涣散而深入骨髓的呼唤就对我们产生更深的影响，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我想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却无法摆脱。那双锐利而清澈的黑瞳逐渐黯淡，如同九百年前熄灭的北极星。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握紧他的手，尽力保持那只手的温度。
　　
　　在高大的常绿针叶植物下，人显得极为渺小。我战战兢兢地望着周围的景致，大量的深青色枝干堆积成了黑色的躯体，盈满视野的白雪则成为这片土地的精魂，像一条白色的绢质被毯覆在大地安静的睡颜上。偶然露出的泥土冻得结实。雪很深，行走非常困难。
　　就在我一边恍惚想着这样的旅程究竟有没有终点，一边试图把双腿交替当作一种习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我几乎撞在他身上，却在适当的时候刹住了脚步。
　　“维尔，”他很轻地低喃着我的名字，却没有看我，而是姿态虔诚地望着前方，这种表情在他这样自我且有主见的人脸上极为罕见，“我们到了。”
　　
　　我认为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见到这样的景象。丛林很密，因此必须走近才能看到——不，我相信别人根本看不到——我站在森林自然形成的缺口处，扶着苍劲的树干，双膝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我当即想起了在浮云城堡闲暇无事时读来的那些古代北欧史诗，此刻句子在记忆中翻腾，拼命寻找倾泄的出口。
　　准确点说，那是一棵树。
　　但它不是漫山遍野的针叶乔木，它是它们的王，是万木的王，是世间万物的归息所在。它是世界之树，一棵如同冰生雪养一般通体纯白的树。我不知道这是用怎样的魔法制作的，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是树，或者是这极北之地幻化的灵魂。我只能望到它伸向不可思议的天际，巨大的华盖像荧幕般在天空放映，枝条上缀满宝石。它本身就是一个庭院，或者说一座森林，因为它的每一根枝都是一棵树，各种不同的树。它的茎干上绕满纯白蔷薇，却与浮云城堡的那些不同，有金色的蝴蝶在其中穿插飞舞。从古至今被传诵的神明列位其上，如同凡人一般嬉戏，从众神之王奥汀，战神提尔，到仔细编织的命运三女神和无数骑着飞马的瓦尔基丽雅，都在这幕无声的默片中被逐一呈现。恩赫里亚们雄浑的歌声经久不息地回荡，漂亮的小鸟欢快地上蹿下跳。
　　那一瞬我在这种极至的幻觉里顿悟生命的奥义，感觉到瞬间与永恒的无限接近，也忽然理解了丹佛一族纯粹而激越的理想，将所有的平凡快乐慷慨地葬送在历史中，冻结在幻象里。
　　我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再靠近一点。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之树是长在一个魔法阵的中心。魔法阵很大，我也认不出上面失落的远古符号。它像那棵树一样泛着银白光辉。
　　而这纯白世界中唯一的黑色神明正闭着眼，却意外镇定地渐渐靠近世界之树。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直觉，告诉我一切的宁静美好都是海市蜃楼。我想要阻止他接近那棵树，想要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是幻觉，没有冰雪，没有森林，没有世界之树，没有Key，没有十字蔷薇，只有我们的家，只有他和我。
　　于是我拖着僵硬的腿上前。
　　结界陡然升起。
　　我似乎预料到这个结果般，出奇平静地扑在结界上向里面看。
　　分明我背后才是广袤的世界，却仿佛是我在笼中，他在笼外，他所在的才是精神原始的乐园。但是我触不到他，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在蜷曲的树根前单膝跪下。其实在如此浩瀚的场景下，人的任何姿势都微不足道。
　　然后他开始念咒语。从结界外听不清他念什么，但仍可以感受到那种震颤灵魂的，诗一般宏大模糊的音节。与此同时血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路径从他指尖淌下，沿着树的纹路向上蔓延，从树的主干，到分叉，再到树冠。暗红色的纤细血柱在银色光辉中如同霓虹般虚幻，又如同树本身的鲜血般，在植物内部的管道里来回流淌。我才知道世界之树的表皮是透明的，从外面可以清晰看到它内部的导管，此刻充盈着残忍而莫名美丽的红色，与白色的搭配刻骨铭心，如同树的骨架一般。
　　那些液体承载着几十代人的灵魂开始奔腾呼啸，向它唤回失落数个世纪的誓言。顿时世界之树那似乎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开始衰竭，并渗透进血液里去。然后仿佛春华秋实的过程一般，它银白色的叶子开始枯黄，焦黑，从高空坠落在地，成为一堆了无生气的尘埃。接着它的枝也枯了，生命不断被缠绕其中的血丝吸走。同时那些血变成了黑色，正诡异地往回流。
　　我更加确信先前的直觉，开始本能地拍打结界的外壁。但是没有用。结界内侧狂风呼啸不止，外侧静谧依然。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进行了多久，只是看到那些黑色的毒血将几世纪辉煌的诅咒与代价浓缩成致命的颜色，回到将要终结一切的最终主人体内。一切结束的时候魔法阵黯淡下去，同时结界消失。我仿佛在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知觉，腿和手指冻得僵冷，但仍尽力跑到他身边。
　　而他终于体力不支，跪倒下去。我赶紧扶住他，让他靠着世界之树的残骸休息。我帮他重新戴上那只为了执行仪式而脱下的手套，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正逐渐愈合。他闭着眼，眉稍许皱起来，仍然是俊美清秀的，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现在可以看到了，世界之树确实是一棵树，一棵被施以魔法而在世上多活了几世岁月的老树。现在赐予它长生，又禁锢它轮回的魔法得以解除。鸟鸣声消失了，蔷薇尽数凋零，神明与英灵离开了这座英灵殿。美丽而沉重的幻象消失之时，它终于可以像一棵树应有的那样，从根系开始腐烂，轰然倒地，余下化石般枯朽的躯干，随即遁入历史。
　　蔷薇圣礼中的北方之座，也是本次战争中最有力的一方，终于在这般万籁俱静的沉默天地间，挟着与生俱来的凄美，款款降临。
　　而我在这一时刻来临的时候只是抱住他，注视着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仿佛过去了几万年。
　　他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拽住我，目光如酒，我希望自己一生一世也不要忘了这个眼神。
　　他说，维尔，不要离开我。
　　我俯□，吻他蝶翼一般颤抖不已的睫毛。
　　我又怎会离开你。
　　 

作者有话要说：》世界之树：北欧神话里支撑着世界轮回的一棵树，是在创世之时从巨人始祖伊米尔的心脏上生长出来的。当树根被毒龙尼格霍德啃断时，世界末日便到来了。
》奥汀是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提尔是战神。命运女神负责将每个人的命运编织成网，人的一生就随着那些网有条不紊地进行。瓦尔基丽雅也称为女武神，负责为奥汀在战场上挑选勇士，将他们的灵魂接引到瓦尔哈拉神殿，成为英灵，即恩赫里亚。这些都是北欧神话中的故事，瓦格纳曾据此创作过一部歌剧《飞翔的女武神》，有一种德军战机也以此得名。


36、Aurora ... 
 
 
　　一九一三年萧寒的二月，在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与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旅程中，艰难而静美地到来了。
　　由于酷寒和种种潜在的危险因素，雷格勒斯精神稍许恢复了一些以后就坚持要求尽快下山，回到文明世界。对比之前一路上他的兴致高昂，我更加确信Key在我们的生命中发挥着某种令人不愉快的作用，它正在逐步消磨我们仅有的那些美好信念，如同我内心深处那把安静而持久地燃烧着的火焰一般。
　　但是现在即使是状态不佳，我也要尽量克制，不能表现出来。我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他所受的影响比我大得多。即使很久以后我也难以想象，那种东西在自己的血管里不断剜剐是怎样的感受。而当我问起时，他只是说他需要适应它的存在，毕竟这枚Key上堆积了历代丹佛族人被禁锢的强烈希望和深沉怨恨。
　　我并没有多少把握确认他会好起来，只能在他眉骨锁起，闭上眼养神的时候轻轻地吻他。在广阔的天地间，已无人可以接引我们，所以彼此安慰。
　　幸运的是，他的精神恢复地比我想象的要快。接近山脚的时候，他提议我们去挪威边境的山谷泡温泉。
　　抱歉，暂时不能像小时候约定的那样带你去冰岛。他微微侧过脸，笑容被银白的雪光照亮。不过这里的温泉其实也不错。
　　去年离开英国之前，我只到过荷兰和西班牙。现在想来，也许父亲是在刻意回避这片浩瀚的冰雪冻原。
　　
　　一开始我就不认为雷格勒斯真会带我去那些旅游胜地，就像在爱丁堡时他从来不与我去那些豪华酒店吃饭一样。有一些罕为人知的小型温泉湖镶嵌在层峦的山脉内侧，如同蒙着一层泪光的眼睛。
　　在山脚下荒僻而宁静的农业小镇里我们休息了一夜，然后折回山中。倘若不是此行旅馆墙上的日历，我根本无从知道已经二月三日了。在人迹罕至的纯白绝域里，时间呈静止的姿态，一如那些巍然林立的黑色树木。
　　这段时日以来，我愈发相信北欧土地的灵魂是铭刻在丹佛一族的命途中的，雷格勒斯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轻车熟路。对他来说，要找一处没有被开发的温泉易如反掌。
　　这样的湖都没有名字，也许终它们一世，也鲜有机会与人类这样的生灵共处。由于湖水中高浓度的矿物质渗进土壤，所以湖边一定范围里寸草不生。没有那些高大的松柏阻挡，天空立刻恢复成完整的一片巨大琉璃。高山的燎烈阳光洋洋洒洒地降临。在蒸腾的细小雾滴间跳跃，打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圆形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和水蒸气都很少，苍穹呈一种极至的亮白色，太阳悬挂在视线的聚焦点，边界模糊。
　　现在是北欧最冷的时候，几乎没有□在外的土地。阳光下的雪被泛着不真实的柔光。远处的山脉轮廓绵长，针叶林在地平线处排成苍劲的平行线。而仅仅是注视着这幅冰雪，阳光与岩石构造的铅画，就令人动容地几欲落泪。
　　湖水的温度意外很适宜，躺在水中就不觉得冷。但也因水中所含的矿物质多，密度比寻常的水大，心脏在水下便显著地感到让人恐慌的压迫感。所以我在肩上披了一条湿毛巾，然后仰面躺在岸与水交界的石坡上，任灼白的阳光铺洒下来，在皮肤上烙下印记。
　　水使身体之间的距离缩短，消失。如同一种原始的介质，将某种讯号自紧扣的指尖传递到全身。感到自己被抱住，我满足地闭上眼，亲吻他形状清秀而色彩淡漠的唇。
　　
　　结束以后我躺在他胸前喘息，环着他的肩以获取存在感。这样的场合不适合过度的放纵，因此我很快恢复了平缓的呼吸，抽回左手，用指腹最柔软的部位描绘他颈下不久前被印上的痕迹。
　　雷格勒斯的发色和瞳色都缺乏北方血统的特征，却依然具有斯堪的纳维亚式稀薄阳光所着色的苍白皮肤，在光线充足处可以一眼看见青色的静脉从稍显神经质的皮肤下蜿蜒而过。精瘦的身体上锁骨突出，扭曲的花纹爬上骨骼的线条，曲张地尤为妖冶。
　　每一位执行者唤醒自己的Key以后，身上都会出现黑色的玫瑰印记，作为执行者的终身识别标志。形状尖锐的叶子衬着艳丽繁复的重瓣蔷薇，却不同于普通纹身的青色，而是彻底的焦灼黑色，如同一块烟熏火燎之后留下的，美丽而可怖的伤疤，烙在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上，更加触目惊心。
　　这便是罗森克鲁兹与五大世家订立的契约，是祖先将家族命脉出卖于罗森克鲁兹的铁证，提醒着后人不得忘记五个世纪以来辉煌的代价。事实上它是美的，却暗喻着破坏和毁灭，像是噩梦般硬生生闯进我眼中。
　　我恍惚想起洛丝罗林的金色阳光，父亲静静坐在散发着靡香的空气间，对我说，其实我们都身不由己，随时要作好准备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例如理想和爱情。
　　我忽然难过起来，于是避开他的目光，吻他突起的锁骨。
　　“其实我在西藏也见过这种温泉湖，”他伸手环住我，即使无法看见，我也可以感到他含着安慰与保护的笑意，“本想放松一下，却被当地人抓住，差点被几个藏族牧民围殴，而我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多亏一位在当地传教的神父，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我才弄明白，原来在西藏，那个湖是只允许女人进去的。”
　　我勉强牵了牵嘴角，果然被他抱得更紧。
　　“你怎么了？”
　　“没事，”刻意忽略那种口吻里关切与严肃的意味，我把头埋进他颈窝里，又补上一句，“真的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教团没法把我抓回去，会让谁来顶替Rock的位置呢？”
　　“谁都有可能，教团要是真想这么做，我们能自保就很不错了，恐怕也帮不了那个人。”他似乎依旧不喜欢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抚摸我的头发，“我只能保证决不会让你遭到那种厄运，其他你担心也没有用，别去想了。”
　　“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担心，”我转开脸望向远方，针叶林黑压压地连成地平线，“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的资质都很好，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的天赋会要了我们的命。”
　　然后我的脸被强制扳回来，与他的目光正面相撞。我甚至可以清晰听见骨节因太过迅猛的动作而发出抗议声，下颚骨被掐得生疼。
　　“看来我还不够用心啊，”他的笑容倏得冷下来，立刻带上了残酷的讽刺意味，瞬间整个世界的温暖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当头浇了一瓢冷水般彻骨冰寒，“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多心思考虑别人。”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平日里他待人很是平和，不卑不亢，我就更少有机会见到他厉色的表情。乃至过了很久以后，我都一直对他冷笑的表情心存畏惧，“我知道你终究不是爸爸亲生的孩子，所以也不想对你提什么苛刻的要求。但是我不该这样，不该抛下他们，在这里像生命中拥有大把幸福的普通人一样享受假期。我是梅利弗伦家的人，没有资格逃避这一切。”
　　“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愿同你一起承担？”
　　我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抱住我，叹息如同鸿雁的羽毛般轻巧地落在我肩上。
　　“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爱你了，维尔。”末了他俯下来亲吻我的侧脸，“我将整个生命的重心都倚在你身上，惟恐你受到一点伤害。我所能希冀的未来也只是能同你并肩走下去，陪你去实现你那些光辉的梦想。我只企望你的感情，可是你却始终左顾右盼。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你要这样逃避我？”
　　“不，你没有错。只是我对现在我们的平静生活感到很不安，因为明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却还是很害怕什么东西会打破我们的当下，例如这枚Key。”我想要托出自己全数的恐惧和无奈，却仍斟酌着字眼，“可以的话我很希望这个世间只有你和我，但事实上不是这样。从小我就被爸爸和你保护在一方安逸的小世界里，而现在的我除了跟随你以外，根本无所适从。”
　　“但是我希望我可以保护你，为你挡去灾难。即使这个世界满是疮痍，你仍是美丽的。”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我愿意。”我努力在他沉重而饱含情感的目光中寻找缝隙，发现闭上眼是唯一的方法，“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要怎么去爱，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是否正确。甚至我也不清楚怎么才算是爱情。”
　　“在明白过来自己是爱上了你之前，我一直都不能理解我父亲，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够为了我母亲抛弃他在这世上其他的所有责任。”他尽量让彼此贴得更近，“但是现在我的世界中只有你还存在，你的存在高于一切，值得我牺牲任何东西去守护。所以我爱你，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我也同样在乎着你，并为此迷失，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毕竟即使没有十字蔷薇，我们也是背弃了爸爸和凯珊德拉。我们一直都被教育要重视自己的名节，现在却把伦理抛到了脑后。”我感到很累，“但我还是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也许我终有一天会因此而失去自我，完全消失。我怕到那时我将没有独立的人格来爱你，我的爱也将不存在了。”
　　“都这个时候了，再想这些有意义么？我不过是爱你罢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别人休想插手。”他捧起我的脸，“告诉我你也爱我，告诉我，维尔。”
　　我尽力维持着惯常的表情，身体僵直。
　　温热的触感消失了。
　　几秒之后我才终于反应过来，并立刻为自己的迟钝懊悔不已。他面无表情地放开我，并迅速上岸，用魔法将身上弄干便换好衣服，转换空间，一瞬就从我的视野里彻底隐去。
　　
　　我惊谔地目睹整个过程的发生，却始终僵在原地。直到他离开后我才仿佛被猛击般清醒，巨大的失落与空虚从四面八方向我倾倒过来，使我呼吸困难，周身冰冷，血液如同凝固一般在体内缓慢而艰难地运动，温泉的热量也不足以让我缓过来。
　　几近昏厥的当口我凭借仅剩的理智爬出了温泉，顿时我又被铺天盖地的严寒包围，却也借此刺激清醒了不少。长期吸入含有高浓度离子的蒸汽显然在损伤我的思维，于是我用一些魔法暖和身体，尽量远离温泉湖，现在它看起来天真而恐怖，在全世界的素净色彩下蓝得不知所谓，如同德鲁伊熬的诡异药剂般蒸腾着致命的烟雾。
　　魔法断断续续，不能很好地维持体温。我自知自己魔法能力的退化，因此赶快穿好衣服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莽莽雪原。
　　我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选择进入林区。后来再去回想整个事件的始末，竟如同对我们日后宿命一个隐晦的预言。在失去方向和依靠的时候，最糟的不是任何一条通向末日的路途，而是停留原地，在持久的动荡和未知上止步不前。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向哪里。
　　一旦回到鲜有人类出没的原始森林，时间又恢复了静止的姿态。那些终年不化的冰晶包裹着岁月的残骸，从黑色的枝梢上垂挂下来，仿佛某种化石。细小而晶莹的冰棱如同水晶钟乳石般密集精致，尖端折射出世界原本的模样。这些树木不分老幼，不分品种，不分生死，清一色的玄黑枝干上套着冰肌雪骨，成为支撑这片土地的躯干。而银白色的精魂则从各个方向铺展开去。天地间只有黑与白，极至对比刺痛了我的眼睛。
　　魔法师的魔法能力与体力和精神状态密切相关，而现在我已没有体力维持保护眼睛的魔法，只能任双眼□裸地暴露在皑皑雪光中。我低头看了一眼Time Slayer上附带的指南针，确定一下东北方向后继续艰难地走。怀表上半弧形的光带极其耀眼，雪没到了膝盖。
　　然而如同某种意识流手法一般，时间与空间对我而言正逐渐失去意义。四周景色沧桑不改，黑色森林不断向后退去又向前延伸，背景只有大片纯白，而这个时节里见不到任何动物。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原地踏步，每时每刻所见的景色都有所不同却都大同小异。森林越来越茂密，这似乎是我在前进的唯一迹象。
　　上坡变得越来越陡，我确信自己已经走了至少几个小时，因为我完全没有力气用任何魔法，包括转移空间。而我一开始就不能用它，如果我想要沿途寻找雷格勒斯的话。
　　世界静得让人发疯。然而即使在如此艰辛困苦的时候，我仍不禁深深赞叹这片土地的原始容颜。
　　唯一曾短暂地打破过这种寂静的是一具尸体。
　　那似乎是一位不走运的登山家。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而踏上这条孤独而纯粹的旅程，我甚至无法停下来多看他一眼，因为静止造成的血液流通变缓在寒冷的高山上是致命的。我只是看到他背靠着一棵参天巨木，庄重地端坐在原地抬头仰望。然而再也没有人可以得知他望见什么了。
　　在当地人的传说中，每年鹳鸟飞过斯堪的纳维亚山脉回到丹麦的时候会带来极光女神的馈赠，为恋人送去忠贞和长久，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然而现在还不到鹳鸟回迁的时候，而且我也无法抬头看了。
　　也许我是自那位探险家后第一个涉足这篇神圣荒林的人类，远古传诵至今的北欧诸神正列位其上，安静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考验着，能否通过考验，只是无端想起了以前读的《新埃达》里一遍遍向那些忠勇而血性的信徒们宣讲，要忠于奥汀，勇敢，真诚而坚持的人将获得奇迹。
　　而奇迹就如同极光一般，分明知道它必定存在，却在苦苦守候以后，依旧飘渺如同欧若拉的裙裾。
　　我大约是等不到奇迹了，坡在变缓，树林也重又稀疏起来，而我已经不得不扶着树木才能勉强移动，全身冻得生疼，几乎一 
 36、Aurora ... 
 
 
　　刻都不想留在这世上。
　　但是我还有话未来得及对一个人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恍惚记得世上有一个人，我和他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尽的话题，但是总有一些话，我来不及对他说。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要想伤害你，除非我不在这世上了。
　　如果我也要永久地留在这里，与这座山林的时光一同静止，成为一具姿态未知的冰冷塑像，那么我希望，生命到达尽头的时候，我能再一次见到他。
　　
　　森林终于不再无休止地延伸，跨出森林的刹那破碎的天空重又拼回完整。阳光裹着微薄的暖意奢侈地铺了满面。我仿佛终于学会了呼吸，用力地享用高处清香的空气，肺被这些冰凉的气体弄得疼痛不已，但我仍然大口吸入它，仿佛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呼吸。
　　而那位纯白世界的黑色神明站在离我两步远的悬崖边，瞳孔戏剧性地放大，然后在我终于支撑不住，跌落在地前抱住我。
　　我的手臂僵硬地几乎抬不起来，但我还是尽全力抱住他的肩。
　　我爱你。尽管每个声调的产生都伴随着咽喉的剧痛，我仍然竭尽自己的生命告诉他，我爱你，如同冰雪眷恋山崖。
　　我知道，我知道。而他奋力拥紧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彼此都弄暖。对不起。
　　我们就这样拥吻，吻到针叶林角质上静默的时光融化成涓涓细水，吻到奇迹诞生。
　　极光如同女神的福祉般翩跹降临的时候，我听见雪崩的声响。大块的圣洁冰雪隆重地坠下去，浩大如同帝国倾颓。那种声音极其空旷，又仿佛恰在耳边。
　　我们终于分开的时候极光已经褪去。当时我还不明白，终我一生，尽管道路盲目曲折，尽管披着种种借口，旅程的最终目的地，终究只是他而已。
　　而我不过爱那旖旎色彩，又怎成无端之罪。
　　“曾经听说这里附近有古代贝壳的化石，”他展开左手，一枚如同那些树木般玄黑的贝壳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中，仿佛树林立根于雪原之上，依旧可辨那些简单而原始的纹路，千倍于人类历史的年华在那上面投射成沧桑的疲态，“所以想去找来给你看。”
　　那一瞬我想笑，又几乎哭出声来。贝壳诞生的代价是海的消亡。
　　于是我再一次抬起头，却发现看不清他的容颜。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灼白，如同正对着太阳一般。
　　我顿时惊慌失措，他却沉着地握住我的手腕。
　　“没事的，”他紧扣住我的十指，Frenza和芙蕾娅之泪触感清晰地硌在彼此的皮肤上，“只是雪盲。”
　　我茫然地点点头，却因为他的体温而感到无比欣慰，再也无力维持全身的平衡，安然地跌入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Aurora：即北欧神话中的极光女神欧若拉。
》北欧神话的主要文献之一《埃达》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称《埃达》或“诗体埃达”，被认为是较原始的版本，以叙事诗为主；第二部分称《新埃达》或“散文埃达”，是对前者的注解和补充。


37、房中鸟 ... 
 
 
　　二月垂死的暮日降临到洛丝罗林庄园那些木质窗柩上，抹了一层灿烂而卓绝的金色，从中透着高档木材特有的玫红，仿佛庭院里鲜红花海的生命映射一般，充盈着不真实的隔世温暖。
　　梅利弗伦祖先力量的庇佑范围仅限于室内，院子里仍是天寒地冻。一会儿后太阳就会垂直落下，将它普照的世界拱手让给无边黑暗。霜会在夜里重新结起来，在地上汇成薄薄的一层假面，等待第二天再次被踏碎，融化，清扫，如此周而复始。
　　而她黄昏时分坐在窗前，可以看到死寂的万物中深红蔷薇不屈不挠地汲取梅利弗伦先人的灵魂，挑战自然立定的生命规则。很美，只是她不像安琪琳娜，可以直观地把她眼中所见记录下来，于是面对自然无穷无尽的壮阔景象，她除了偶然写些诗，只能沉默。
　　她下意识认为违反生命规则始终不是什么好事。而那些花无端让她想起一些人的音容来，她不确定那些人在她生命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灵根本是天生软骨病的畸形儿，那些人是支撑她的拐杖，撑着她走了一程，而今一个个从她生活中消失，她却仍未学会自己行走，在原地不断摇晃。
　　于是她拉上窗帘，采取了消极的逃避方式，旋即悲哀地发现这几乎是她唯一却毫无用处的武器。她不赞同维罗妮卡莽撞而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等待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仍不足以让她如同那位小她三岁的妹妹一样，从这间舒适而空旷的卧室里走出去，面朝整个世界，向亏欠她的命运索回幸福和尊严。娜塔莉娅不明白，自己鸵鸟式的悲哀，其根源就在于她始终无法采取行动，却也不能相应地停止思考。
　　她把视线挪回房间里的地板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金色的鸟笼。那曾是间十分漂亮的居所，从外部可以看出，它像洛丝罗林的所有物品一样，因沾染那位男主人的气质而尤为馥郁温柔。它被漆成暗金色，典雅而不刺眼，铁丝在相连处向上勾成优美的二次连方图案。就连里面的栖木和吊环上都刻着恰到好处的花纹，既显尊贵，又便于鸟儿攀抓。
　　它曾经是一对夜莺夫妇的家，先生是艾尔，太太是梅丽莎。它们是在前年夏天临近末尾的时候，娜塔莉娅养来消遣的。彼时她家里出了大事，气氛一直十分阴沉，整个家中她无人可以叨扰，只能与夜莺作伴。
　　从这个层面上说，她甚至有些庆幸那位丹佛少主的离开。用动物来传递信息是一种古老而实用的魔法，却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过去她养的小鸟小松鼠等经常被雷格勒斯召唤来的鹰当作点心。偶然她也想利用自己身为女孩的先天优势为自己博取一些应得的权利，然而当她捧着被鹰爪扯坏的笼子去找父亲时，却见到雷格勒斯正襟危坐着与父亲姿态斐然地聊她听不懂的内容，或是与她哥哥在一起神采飞扬地边说边笑。她每每愣在当场，话哽咽在喉，说不出口。
　　那之后她便自觉地噤了声，并且不再养宠物。她始终是这样如水的女子，不断试图改变自我，适应环境来达到八面玲珑，却总是无所适从。她内心深处也知道不妥，却怎么都不是一个能够果断地向命运叫停的人。
　　她知道维罗妮卡就绝对不会这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旦有谁失手弄坏了维罗妮卡的什么东西，她才不会考虑父亲的难堪或是养子的特殊身份，即便那是深受父亲宠爱和期待的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她也决不留情地大声喊出来。通常这样以后问题会很快得到解决，因为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与这位任性的小公主斗智上，所以总是立刻向她道歉，赔她更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时间久后，也就成了惯例。
　　她对妹妹这种不懂事的自我中心感到不屑，却又从骨子里深深艳羡。
　　又或许，出于某种不能言明的理由，她从心底就不愿把雷格勒斯当作自己的家人。
　　
　　自她出生起雷格勒斯就成为了她家的一员，她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父亲没有向他们中的任何人——包括年龄最小的维罗妮卡——隐瞒雷格勒斯的身份，然而这一点在她家中并不像三流戏剧那样引起多么大的反响。对丹佛家族最后一个人的接纳对梅利弗伦家的成员而言，早已被默认成了理所当然。他们把雷格勒斯当作兄长看待，雷格勒斯也以年长的身份保护并引导他们。然娜塔莉娅的生性敏感却让她在还未理解其含义前，就刻骨地察觉了这种关爱的有失偏颇。
　　事实上雷格勒斯是很少主动在意她和维罗妮卡的，连问候都绝大多数限于礼节范围。她也早早就看透了雷格勒斯与凯珊德拉之间缺失的爱情，以及雷格勒斯真正的心之所属。这是个惊世骇俗的结论，然而它的不为伦理所容，却并非震动娜塔莉娅那片小小天地的主要原因。
　　维罗妮卡说得不错，这个家中的圈子是固定的。父亲，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都很忙碌，安琪琳娜又非常冷漠，维罗妮卡任性妄为。能够为她那洪水般不时冲击脆弱灵魂的敏感情绪提供排解出口的，除了母亲，也只有她那位唯一的血亲哥哥了。
　　安琪琳娜去世以后，维罗妮卡不止一次抱怨希斯维尔的懦弱无知，每每听得她有拂袖而去的冲动，后来她干脆关上房门，绝对不主动和维罗妮卡聊起这些话题。
　　她丝毫不认为希斯维尔像维罗妮卡说的那样一无是处。事实上她恰恰觉得她哥哥温柔善良，品格高尚，而且也从不相信他死了的说法。他确实不像雷格勒斯或凯珊德拉那样适合把重大的责任挑在肩上，但是已经足以支撑她的世界了。
　　虽然希斯维尔的生命重心绝大多数都依附于雷格勒斯而存在，他仍然愿意分出一点时间来听她说话，排解她的忧虑和苦恼，对她这个家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说，娜塔莉娅小姐是我们最优秀的淑女，舞会的明珠，理应得到幸福的未来。
　　她甚至有点感谢她父亲没有把希斯维尔推到风口浪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能够保全这位哥哥单纯高贵的美好心性，对她而言总是幸事。
　　她内心深处知道这位哥哥最终会走向哪条路途。从少年时代雷格勒斯与希斯维尔的亲密关系，凯珊德拉与安琪琳娜的姐妹情深，到成年后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的逃亡，希斯维尔的失踪和安琪琳娜的陨亡。这其中，即使连遭殃也轮不到她。
　　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加觉得这是一幕角色错综复杂的大剧，而她是局外人。
　　
　　她摇了摇头，把精神重新集中在面前歪倒的笼子上。实际上她也知道，自己对希斯维尔的感情，其本质也同雷格勒斯与希斯维尔的爱一样为人世所不容。
　　而她始终不具备那两人的勇气。
　　那对金笼子的住户昨晚和她一样痛失亲人。梅丽莎自秋天产完卵后就病怏怏的，一直病了整个冬天也不见好转，昨晚终于安静地合上了漂亮的眼睛。它活着的时候唱的歌比八音盒还要优美，如同缪斯编写的曲目般，隽永地回荡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它的羽毛比娜塔莉娅见过的所有鸟都要丰满纯粹，闪着卓越而尊贵的青光。
　　然而现在它死了，它的爱与灵魂飞走了，飞到三万英尺以上的高空，为那里的空气女神歌唱去了。
　　在这对夜莺之前，娜塔莉娅还养过许多宠物，虽然时间不长，但都与她很是亲密。然等到她真正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饲养，夜莺对她却始终不冷不淡。她想也许是因为没有养过这种鸟的缘故，心下黯然。
　　梅丽莎的遗体平静地躺在笼底，死状十分安详，如同一位伟大虔诚的基督徒般，翅膀向不存在的主张开，伸向虚空的怀抱。一天最后的阳光垂暮而下，如同陪葬一般，在梅丽莎身上勾出圣辉般的金色，接引它的灵魂通往自由天国。那只雄鸟，艾尔，在一根栖木上不安而悲伤地低唤。这不能给她多少安慰。
　　她把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冬裙拢开——自从安琪琳娜去世后，她就不再如过去那样重视自己的形容了，然后打开横在地上的笼子，双手将艾尔捧了出来。
　　雄的那只并不十分信任她，即使她饲养它们达一年半之久。它在她掌中不断振动翅膀，但没有飞起来。
　　“如果我放你走，”她双手举起那只鸟，与自己视线相平，并小心不让它挣脱出去，“你会离开么？”
　　艾尔困惑地停止了动作。
　　“你妻子在这里，”她以几乎自言自语的低沉声音缓慢地说，“她永远留在这里了。即使这样你也要离开么？”
　　艾尔果金色的瞳仁看着她，她与它对视。
　　“我爸爸不爱我妈妈，”她的口吻如同云雾般茫然，“姐夫不爱姐姐，我爱的男人也不爱我。”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爱女人的男人呢？”
　　艾尔忽然更加大力地在她手中挣扎，于是她看准时机放开。
　　“雄性动物…”她阴枭地呢喃道，“果然都是一类货色。”
　　鸟儿欣喜地起飞，同时被她捏住了右侧翅膀。接着她用极不合淑女风范的动作用力一甩，可怜的鸟儿经不住她惊人爆发的怪力，当即狠狠撞在房间另一头的墙上。
　　而她注视着整个过程，如同欣赏一部默片。艾尔身体沿墙滑下的过程仿佛慢镜头，不堪的一幕在她心中被清晰到每个细节，从而记录下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噩梦。
　　她别过头去，铁下心不再看那两只鸟的尸体。
　　
　　她轻而易举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把瑞士军刀，用魔法开启照明，昏暗温暖的橙色光线立刻盈满一室。床头柜上凌乱地堆着几本莎士比亚和奥斯汀的著作。她没有安琪琳娜的绘画，希斯维尔的钢琴，甚至维罗妮卡的长笛那样的才能，又被关在庄园里禁止外出，只能读些书打发时间。而那些华丽的辞藻反而增加了她对于自我的不满。
　　她还未意识到，那个美丽，端庄，温润如玉的娜塔莉娅正在逐渐消失，她开始变得阴郁暴躁，头发蓬乱，对一切充满敌意。这样的变化是有缘由的，她原本应当如同阳光下的绿色植物般自由伸展的十七岁青春，正逐渐因为一系列不应由她这样的年纪来经历的变故而枯萎下去，像那些被她养坏了的盆栽，成为一幅枯朽的残像。
　　她在光源不明的灯光里细细端详那把刀的纹路。虽然是瑞士军刀，实质上却是希斯维尔去荷兰旅行回来，带给她的礼物。他送她的礼物很多，她仍是最喜欢这一件。那种精美，细致而锐利的风格意外地虏获了她的心。
　　那是她成型中的契约。契约是一种强大而危险的魔法，如果处理不当，会危及术者的生命。契约成型过程中会有一段需要大量吸收术者自身力量的不稳定期，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这段时间里情绪的大起大落是十分危险的，可能会引起魔法的暴走而危害到四周的一切。然现在的她根本顾不得那些理论了。
　　与家族里的其他成员相比，她连魔法才能都觉得不那么让自己满意。不说凯珊德拉和希斯维尔，就连维罗妮卡的契约进程比她同年龄时都要快得多。
　　她开始怀疑自己才真正一无是处。她几乎要烦躁地把手中的军刀扔开，但终归克制了那种冲动。
　　她抬手停止了八音盒的演奏。那也是一件礼物，是她母亲在她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的。原本是伦敦市场上一件靠上发条来运作的小工艺品，而魔法师的特权就是能用魔法免去这项差事，并且让它按自己的意志启动或停止。
　　八音盒上用蜡捏成两个精美的小人，金卷发的女孩穿着手工缝的洁白婚纱，挽着她的高挑男子原本也是金发，被她用魔法加工成了银色长发。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人前让这只八音盒演奏过，所以无人知晓。
　　轻轻叹息，她合上八音盒，披上外套，习惯性地把瑞士军刀放进里裙的口袋里。
　　最后瞥了一眼卧室另一面墙上羽翼形的新鲜血迹缓缓拖曳成垂直的一道，她忽然极其恶心，于是默念着《鹅妈妈童谣》里的句子，熄灯，匆匆朝门外赶。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小标题取自一部加拿大女作家的合集《房中鸟》。
》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是西方著名的童谣集，里面有很多内容甚是寒冷，是著名的黑童话。


38、Mother Goose ... 
 
 
　　天已完全暗下来，红蔷薇在铁灰色的穹幕下呈深紫色。
　　她只放出一个自己的讯号，门就打开了。
　　她母亲仍不见好，这时候已经屏退了所有侍女，躺在床上休息。她不禁在内心深处怀疑母亲会像可怜的梅丽莎一样逐渐虚弱下去，迎接生命的终点。但是冬天夜晚的寒冷逼得她把这个念头从脑里驱逐了出去，赶快进了房间。
　　伊丽莎白?梅利弗伦半倚在床上，用枕头把上半身垫高。她确实身体欠佳，像所有日薄西山的病人一样面色苍白，却仍平和美丽地微笑迎接唯一还陪伴在她身边的女儿。
　　家里的人中，娜塔莉娅最钦佩的便是母亲。这位女士不仅是一位姿容出众，举止高贵的夫人，也是妻子和母亲的典范。她的宁静，端庄，隐忍，自尊和海水般宽广的爱，都被娜塔莉娅视作楷模。维罗妮卡走后，娜塔莉娅胆战心惊地报告了她。而她只是惊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让她的侍女派人去寻找。娜塔莉娅问起，她只是说，也许维罗妮卡确实需要另一种选择。
　　娜塔莉娅一贯努力扮演着令她宽慰的乖女儿，然如今这唯一属于她的角色都快要让她力不从心了。
　　“晚上好，妈妈，”尽管这样她还是维持着通常的微笑，坐在床边，握住她母亲的手，“您今天好些了么？”
　　“还可以。”伊丽莎白恬淡地说，“你吃过晚饭了么？”
　　“吃过了。”她面不改色地撒慌道，这些日子来她已渐学会了这种本领，“如果您不急着睡的话，我来陪您说会儿话。”
　　“谢谢你，我不困，娜塔。”那位夫人的笑容立刻扩展了一些，“你最近怎么样？有维罗妮卡的消息么？”
　　“抱歉，妈妈，没有。”她下意识避开了母亲的视线，不想提到那位仿佛与她相对存在般截然不同的妹妹，“我很好。对了，妈妈，跟我说说您年轻时的事吧。您遇见爸爸的事？”
　　伊丽莎白咯咯地笑起来，如同一位陷入初恋的少女。她困惑地看着母亲，她认为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她母亲的婚姻应该并不圆满才对。
　　“你这傻孩子，”伊丽莎白嗔笑道，“你以为所有男女的初次相遇都像剧本里那样花好月圆么？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在什么浪漫的约会地点遇见你爸爸的，事实上，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我哥哥，也就是你那位从没见过的舅舅的葬礼上。”
　　她顿时哑然，尴尬地把目光挪开。她知道自己有一位和母亲差了九岁的舅舅，在母亲结婚前就已去世，昭告了洛森这个姓氏的彻底没落，同时也将这一致命疾病传播到了梅利弗伦的血液中。除非像希斯维尔那样极少数的漏网者，不出意外的话，她也将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儿子。
　　“那时爸爸一定对您很好吧。”她试着找个愉悦些的话题，“像您这样优秀的淑女，一定很受欢迎。”
　　“他一直对我很好。不过很遗憾，”伊丽莎白却异常平和地微笑着，“由于家族中的遗传病，我当时连在舞会上找个舞伴都很困难，几乎被判了婚姻的死刑。”
　　她再度沉默，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我知道，”她母亲却把另一只手也搭在她的手背上，“这对包括你在内的，家里这一代的女孩来说是一桩不幸，也会影响你们以后的婚姻。但是娜塔，你要记住，无论将来你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要因此而低落，要自尊自爱。我哥哥临终前一晚对我说，要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因为死亡不过是去旅行。我至今仍相信，我终有一天会去他们那里，我希望到那时，我能够不愧对主神赐予我活着过。”
　　“我明白了，妈妈。”她忍不住追问，“但是妈妈，您认为爸爸爱您么？”
　　“不爱。”
　　她万万没想到母亲回答地如此干脆，不禁怔住。
　　“其实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常常是有必要接受无爱婚姻的。”伊丽莎白却耐心地拍了拍她的手，“但是不应为此沉沦下去。娜塔，你知道么，我第一眼看到你父亲时就爱上他了，虽然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是爱，虽然知道和他在一起会惹上种种麻烦，但那一刻起，我已经甘愿踏入泥潭。”
　　“但是您怎么能允许自己嫁给一个不爱您的男人呢？”她不知不觉抬高了音量，使得她今天格外不像平日温润优雅的她，“就算当时您没有选择，这也太……”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的时候，我在我哥哥的葬礼上晕倒，他把我扶了起来。”伊丽莎白似乎也觉察出了女儿的不对劲，因此皱了皱眉，却仍继续，“当时的他尚未经受命运苦难的考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一样纯净，高贵，天生优雅。我也是被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所吸引，产生空幻的梦想而爱上他。后来我被教团派去找他，他已经被一生中第一次突如其来的重大打击弄得失魂落魄，那种与生俱来的美丽被磨去了大半。但是我并没有因梦想幻灭而感到厌恶他，相反，我怜悯他，想要陪伴他走下去。如此我便确定了我的爱，不再反悔。”
　　“可，可是……”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了声音，“您不觉得委屈么？难道您没有希冀过，在您无悔地付出了之后，他能爱上您么？”
　　“曾经想过，但是很快就明白了这不可能。只因我爱上的，原本就是不会爱我的他。我在他生命里缺失了二十四年，无法同他爱的人相比。”伊丽莎白再次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灯光下惨白的手背，“娜塔，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往往不能两全。而如何取舍，只是因人而异的一种选择而已。无论选择哪边都不是错。而我，能够得到他这些年的尊重和爱护，能够陪伴他一同成长，看着他逐渐能独当一面，能够拥有你们，这些我与自己心爱的人所生，令人骄傲的孩子，已是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无上的幸福。”
　　“我也令您骄傲么？”她不安地躲闪着母亲的目光。
　　“当然了，你也是我出色的女儿。”伊丽莎白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娜塔，如果你只同其他人的优点比较，那么自己就真的毫无优点了。”
　　她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如雷格勒斯稳重自信，凯珊德拉坚毅干练，安琪琳娜的艺术天分过人，”伊丽莎白笑着凝望她，“希斯维尔温和优秀，维罗妮卡美丽果敢…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啊，你就是你。你温柔，坚强，聪明，真诚，这些比一切都好。”
　　“谢谢您。”她丝毫没有觉得安慰，现在她需要竭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只能迸出一个简洁的短句。
　　“娜塔，有时候你的思想真的很深入，这很好。”伊丽莎白有些担忧，因而换了副凝重些的口吻，“但是很多事情，钻牛角尖是无法解决的，也是现在的你无能为力的。不要太折磨你自己。”
　　“我知道了，”她最后从牙缝里挤出颤抖不已的破碎声音，“但是…妈妈…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伊丽莎白瞪大眼看着她。
　　“您和爸爸…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又为什么要把希斯维尔生下来呢？为什么要让我们成为兄妹？为什么？！”
　　伊丽莎白惊地说不出话。任何一个父母被儿女质问这样的问题，都是极其尴尬的。何况这个问题背后的巨大真相也让她措手不及。
　　“为什么？！您说啊！”然而她的女儿满面泪痕，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什么我要这样想他？！为什么我想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为什么我们是兄妹？！难道我应该受这样的折磨么？！您说啊！”
　　伊丽莎白被她摇晃地头晕目眩，却还是清晰地判断出一股强大而混乱的魔法流动。这让她立刻联想起了最坏的可能性。这样的事以前她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因为她身边的人天赋不高的都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天赋高的修炼都很顺利，不稳定期也不过几个月而已。因此她也不真正知道如何应付这种情况。
　　她的身体不好，也没有多少力气。但她还是竭力想抓住女儿的手臂，同时用自己的魔法引导她越来越有失控迹象的力量。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契约暴走的后果她是知道的。
　　所谓母亲便是，此时她已完全考虑不到魔法也同样会波及她，她只知道，如果她不阻止她女儿，那么娜塔莉娅即使活下来，也将是个废人。
　　“娜塔莉娅！”她声嘶力竭地叫道，却淹没在娜塔莉娅一波比一波更惨烈的尖叫中，“停止！听到了么？！停止！”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为什么……维尔…为什么……”
　　她揪心地看着女儿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仿佛一根竖琴弦，筛糠般不断抖动。所幸她已经抓住了她的魔法脉路，并努力将她的力量拖回正轨。
　　她的暴走还处于早期，还没有魔力外泄，还有办法…很好…就差一点点了……
　　她早已从床上下来，抱紧了女儿，很快就没事了……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我的孩子…不怕…没事的…你还有妈妈……
　　没事的…孩子……
　　没事的……
　　
　　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放开了怀中的娜塔莉娅。
　　有什么不对劲。
　　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那把差点毁掉娜塔莉娅的瑞士军刀已经恢复原状，深深扎入她前胸。剧痛将她拉回现实，血从她的睡衣下洇开，在伤口周围形成一片深色，一滴滴掷地有声地落下。
　　她颓然跪倒。娜塔莉娅终于回过神来，尖叫着扑向她。
　　那一瞬她突然顿悟，自己的生命是为这一刻准备着的。
　　她轻轻地笑了。
　　“不…妈妈…这不是真的…不！”
　　然后娜塔莉娅看到她母亲竭尽最后的生命与爱，用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她的手臂。
　　“娜塔…”
　　“不！妈妈！”她慌乱而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这不可能…”
　　“你快走…”抓住她的手最后用力了一下，“不能让人知道…快走……”
　　娜塔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手同主人一起失力地垂到地上，血仿佛无止无境般汇成悔恨的长河，流向她不敢去看的方向。先前那只被她杀死的夜莺此刻重叠在她眼前，她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这是生命的颜色。鲜艳，妖冶，美丽而决绝。这种发现让她无法承受。
　　死神此刻形神具备地站在她面前，挽着她亲人的咽喉。她看着柔和的灯光下血滴从母亲漂亮的指尖稍许停滞，滑下，闪着光。
　　她以前从未如今接近过鲜血与生命的真相，在她未理解之前，生命就在她眼前铺开了一幅极其残忍的画卷。她不明白这为什么会发生，这分明不是她的本意，但是就如同她生活中的其他意外一样，未经她同意就擅自发生，轻易摧毁了她固守的堡垒。
　　她杀了人。
　　她杀了她母亲。
　　她是个杀人犯。
　　这个恐怖的真相将她彻底击垮，她瘫倒在地。
　　她不知道那是母亲确信能够保护孩子的微笑。她只记得母亲闭上眼，仿佛只是无数次入眠中平常的一次，嘴角含着笑容，像是刚才谈起父亲时的模样。
　　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她彻底醒了，也彻底疯了。
　　恐惧和茫然越过了对母亲去世的悲伤和愧疚，她如同逃离现场一般从地上跳起来，发出一声惊寰的尖叫，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就此遁入黑暗。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across the mountain……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灵感来源于《鹅妈妈童谣》中的一首《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纯属虚构，切勿模仿= =|||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
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
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莉琪?波登拿了一把斧头
她给了她妈妈四十下
当她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她给了她爸爸四十一下
》末端的英文词是《We Go Home》的末节。


39、塔楼 ...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由于某凛新大一生活比想象的还要繁忙，适应期可能比原先预计的要长些，而且最近魔都很热，学校里要写文比较困难，更新会受一定影响。但某凛保证一定不会弃坑，并且尽量抽时间写。像暑假那样日更隔日更起码这几周是不太可能了，但是会尽最大努力抽时间写。本坑完结前不会开新坑。虽然我知道生活原本艰辛，但我仍不想把这份心情过早地放弃掉。
 以及，某凛卡文很严重。因为最近这段碰巧是某凛心里最没谱的一个部分。对于人造人这个课题，某凛心目中的范例如钢炼，Fate等，那些人造人（霍蒙克鲁斯）都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所以对于小维尔的身份揭晓后他的心理变化，某凛感到非常棘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但某凛觉得，如果等待这个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很可能这文就会永远卡在这里了，所以决定有所取舍，先想办法对付过去，让剧情接续下去，以后再根据阅历的成长和资料的查询想办法弥补这段。因为某凛认为虽然这个心理变化很重要，但一部有所缺陷的文总要比腰斩的文来得强。
 所以觉得这几章写得有问题的姑娘们，欢迎提出意见讨论剧情。请放心，到ReIII就一定不会这么卡了。话说没有看懂的也尽量提出，便于某凛修文和安排以后的剧情。不过大家不用太着急，在ReIII里维尔他父亲的回忆篇里将对这段有更详尽的解释。
 ——By热死的逆凛君
 
　　我一再梦到陨落。
　　我不知道这个贯穿我整个生命的谜团会不会解开，什么时候会解开。周而复始的梦境如同时间的碎片般嵌在某些事情的中央，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硌着难受。
　　在梦里我的视野极其清晰，可以看到海黯淡而阔然的颜色上浮着夜的残骸。晨曦像黎明诞生时破裂的羊水一样裹着温柔的疼痛在幕布上蕴开来，然后子宫撕裂，光明诞生。桅杆上各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闪着微光，模糊不清。
　　港口逐渐喧嚣起来的过程中，温暖再一次忽然消失，火焰腾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恬静浩瀚的景象竟拥有这样一个惨烈的终点，又或许这根本算不上终点。我所确信的是，如果说在意大利的那场火灾激发了那把火，那么到丹麦以后它就始终在角落里安静而持久地燃烧着，融化着过去二十年生命中的一切爱与美好为我建筑起来的支撑。而极北之地的圣洁冰雪似乎在许久的平静后又为它添了一把薪柴。某种信念如同那日悬崖边的雪崩一般，以隆重而悲伤的生命姿态垮塌下去。
　　然而在这种时候，我却越来越鲜有机会和雷格勒斯聊天。由于眼睛被高原强烈的雪光灼伤，行动一直很不便。而回到浮云城堡后，他却越来越繁忙，时常连续几个小时都不在城堡。尽管他依旧温柔细致地照顾我，我却日渐不安。
　　他也许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处的变化，只是巍然不动地执行着他那不曾向我托出的全盘计划。我不知道他离开城堡的时候在干什么，也无法知道。无论他怎样不屑自己父亲生前的强硬作为，却终究与那些同他一脉相承的祖先一样，固执地将自己置于旋涡的中心，作为唯一的正义，千疮百孔地存在着，逐渐被现实压碎，跌入历史的帷幕后。
　　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够逃脱这如同诅咒般加诸在这一族人身上的轮回，我想抱紧他，给他不为这个世界的不公而粉碎的理由，让他拥有寻常人的幸福。
　　但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甚至他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我协助他。两个男人背弃全世界的爱情更是从来都称不上寻常幸福。他如此强大，执着，优秀，而我的视野日渐黯淡下去，甚至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天真到以为那个被抛弃在身后的沉重现实会长久地放任我们。终有一天它将以某种面目重新浮出水面，将我们拖回去，鞭挞地四分五裂。湖面般波平如镜的当下暗蕴着深厚的动荡和恐惧，我害怕父亲那里出事，害怕洛丝罗林庄园里的一切可能状况，害怕教团采取行动，害怕Key的作用显现，害怕其他的执行者找上门来。然归根结底，还是害怕我们的当下被击破，害怕所有可能的一切让我失去他。
　　当然，其实雷格勒斯并没有这么脆弱。事实上，除了梅利弗伦，其他家族的执行者都应该没有经历过正统的魔法训练，不是他的对手。不考虑凯珊德拉的话，他没有理由会输给其他人。
　　但是我依然无法想象那双白玉般精致而线条有力，从最尊贵的贝森道夫上流过的手沾上无辜者的鲜血。那幅画面狰狞地让我无法在脑内具体描绘它，只是每每想起，便觉得胸腔被凝固的空气充满，心跳一下下鲜明地撞在肋骨上，反胃的同时隐隐作痛。
　　
　　那日在北欧山峦的悬崖上重逢之后，我们便迅速下了山。由于雪盲，我们再不能像来时那样四处轻松游玩。以接近来时路线两倍的速度到了斯德哥尔摩，在当地医院就诊后，按医生开出的处方买了些外敷药便沿海路回了丹麦。雪盲症原本就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一般都是使用一些药物后让眼睛自然好转，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准备躲在浮云城堡休养几天。
　　我没有想到，这之后很久，我的眼睛再也没有恢复。
　　
　　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隐隐绰绰，我因此免去了许多精细的工作，反而得以享受格外闲适的几日假期。雷格勒斯忙完之后总是用整晚的时间陪我，和我聊少年时代的种种趣事，然后在上弦月逐渐升到天空中央时叩一下手指，熄灭所有光源，纠缠在一起整夜□，竭力透支着后半生的幸福，把对方揉进自己的灵魂里去，如同被判了某种缓期死刑，时日无多的罪犯一般。
　　曾经听母亲回忆起她的兄长，洛森家族最后一位男性成员去世前后的事，当时便深深觉得，能够平和地原谅这个世界的不体谅，从而以回归的姿态等待既定的死亡，是需要真正大无畏勇气的壮举。而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会让身体如此快地虚弱下去。
　　我只是知道，日德兰半岛的春天携着逐渐消融的冰棱，在蔚蓝色的空气里缓慢释放。
　　
　　三月中旬的时候港口已基本解冻了，哥本哈根重又热闹起来。港口里各色规模的船只频繁来去，将命运载往各方。
　　但我的视力并没有像一般的雪盲症患者那样很快恢复，反而有日渐严重的趋势。我已答应过要相信他，因此终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而他似乎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关注我。他越来越忙碌，也越来越寡言。尽管知道他终究有着许多不适宜全盘告诉我的事，我却在内心深处如同小孩子一样不满起来，随即嘲笑自己的幼稚无能。
　　所以我开始整日坐在主厅的落地窗前，眺望大片纯白花海。任何季节里它们都是相同的样子，即使其他花草倔强地生出芽来，仍无力撼动它们在浮云城堡决定性的主导地位，就如同红蔷薇之于洛丝罗林一样。我无法看清细节，白蔷薇花海因而更显得浩大而高远起来，一直延伸到我不可企及的遥远年代，蔓延入骨髓里去，像波罗的海的浪涛，被时光冻结在一角，等待不存在的末日。
　　按照理论，浮云城堡和洛丝罗林都受到各自先人意志的保护。但是以前在洛丝罗林我从来没有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丹佛先祖的信念显然要更强烈地盘踞在城堡里，让它看起来像是遍布亡灵的白色空城。
　　或许出于对Key身份的保护，丹佛一族的势力很庞大，自身记载却流传地很少。我不知道雷格勒斯的祖先，包括他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只希望如果这种绝望的执念终要伤害他们，那他能免于其中。
　　
　　渐渐地我对这种娱乐活动也丧失了兴致，就改去琴房弹琴，弹累了就坐在扶手椅，甚至是直接坐在琴房柔软的毛地毯上回忆我们并肩行过的十八年金色岁月。这种地毯的隔音效果很好，也十分舒适。礼节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没有办法看琴谱，所以只是弹一些最上手，可以不用看谱的简单曲目。从最开始学琴时的童谣，到肖邦和卡农。绝大多数的曲子难度都不高，却是我第一次听到贝森道夫的演奏，金属幅度精密的撞击格外晶莹而深沉，德奥风的质感华贵桀骜，像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绣着金线双头鹰图案。
　　有时候他会默默坐在一旁听，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尘埃落定都一言不发，只是从背后抱紧我。
　　我分明记得以前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少年时代我们坐在学校花院里的石凳上，抱着大本的硬面皮书，讽刺里面一行有三个生僻词的叙述方法和推测学导师通过装腔作势营造出来的所谓神秘感；或是在雨后爱丁堡的街道上不知疲倦地行走，无根之水在低洼处汇合而成的临时小水塘在我们身后不着痕迹地萎缩消失，排列凌乱的旧房后兀自伸出一段彩虹，足下青苔横生，我们可以坐在深巷里的小烧烤店中，谈论成长，理想和死亡；再或者是面对着校长这样的权威自顾自按着喜好行动，把艳羡和鄙夷一概甩在身后，只与彼此一起面对天空，万里无云。
　　我记得那时虽然学校规定不得留长发，却始终没有被他放在心上。受他的影响，我也成为了让那些对风纪格外执着的古板导师们头疼的对象。那时候他就自然地披着过肩的黑亮长发，闪着钴蓝色的微光，仿佛传说中的金属。而我则习惯把头发束高，毕业之后，也同他一样，任它搭在肩上了。
　　而今他依旧容颜俊美，神情桀骜。从以前起我就不了解他藏在阴影中的那部分，现在只有彼此拥得至紧时，我才能听见他的心跳。
　　在我们失却这些心情，被现实和宿命所累而不得不垂下曾经神采飞扬的目光之前，我们是不懂得珍视它的。就像现在的我们也不知道，能够这样平静而坚实地拥抱亲吻，已是至高的幸福。
　　
　　生活依旧像被熨平的白棉布一样，毫无波澜地从眼底流走。然而正如同我预感的，粉饰的和平终将被撕破，只是形式往往出乎意料。
　　三月下旬的一个晴朗下午，我意外地踏入了一直被作为禁区的西塔楼。
　　我一直没有作为浮云城堡主人的意识，一些看起来不适合进入的地方也会自觉绕道。但因为雷格勒斯出去后无处派遣心情，视力又下降地十分严重才会误闯。
　　我以为西塔楼已经锁上了，至少会用魔法保护，万万没想到真的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金属锁。
　　我确信自己是被魔法施加了某种影响，因为我决不会私闯别人的私密领地。但是今天不同。
　　虽然我的魔法也一直在退化，但打开这种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门背后是一处很窄且陡的木质楼梯，已经有些松动，设计地不那么合理。轻轻触碰扶手，就立刻落下厚厚一层呛人的灰尘。身后的门啪地一声合上，整个空间陷入毛骨悚然的黑暗。
　　这座塔楼似乎是游离于丹佛一族的保护力量之外的存在。
　　我还未来得及困惑，就感到一股意志贯穿了我的灵魂，这股意志并不强，却坚韧，冰冷而触感柔和，正中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弱点，将我完全控制住。
　　在高级的精神魔法课程中我曾经读到，魔法的核心在于人的精神。如果一份意志足够强烈，那么在理论上，它是可以脱离肉体而长久存在，并对其他的意志施加影响的。与影响源的意志越接近，这种影响就越深刻。
　　它并没有夺走我自身的意识，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被捕捉了。最奇异的是，我并未感到受人控制的厌恶感和反抗欲。相反，这种意志似乎和我本身十分契合，它不具有任何强制性，而是自然引导着我，顺着它残存的记忆和念想，启动我的脚步。
　　
　　这段楼梯比东塔楼的要短一些，爬起来却更艰难。我一口气爬到顶端，几乎到达体力极限，却并不觉得胸腔疼痛。
　　西塔楼顶端是一个可以居住的小套间，我径直穿过那些似乎已经在时间中静止多年的家具，来到阳台。
　　浮云城堡的西塔楼，面向的是哥本哈根。
　　这是可以从高处视角俯瞰整个哥本哈根港的地方。
　　这是适宜安静等待日出的地方。
　　哥本哈根港外海水透蓝如童话，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各式旗帜交相飞扬。码头工人唱起浑浊的歌，陷入残酷的热情燃烧。
　　墙上的裂纹深陷进去，念着古老的故事，在深邃的时间里兀自吟咏，触感粗糙而真实。
　　然后，一个女声包含温柔的凉意，在我心中安静地回荡开来。
　　她说，你终有一天会回到我这里的。
　　
　　那不是我的记忆，我不记得这些，对，那不是我。
　　雷格勒斯…雷……
　　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他，于是向他伸出手。
　　他不理我。他竟然不理我。
　　不，他不是雷格勒斯。那么他是谁呢？
　　他分明那么像他，都是一样的黑发黑瞳，头发光泽暗蓝，五官清俊，挂着桀骜而高贵的表情，裹在黑风衣里的身躯高而精瘦。
　　但这个人不是雷格勒斯，雷格勒斯不会用那种冷漠，厌倦的轻蔑眼神看什么人。
　　而且雷格勒斯也不会吻我之外的人。
　　他们温柔起来的表情都是相似的，他在吻一个女人。
　　他从背后抱住那个站在阳台上凝望海港的女人，那个女人和我有一样的纯银长发。
　　
　　我隐约想起，仿佛上一世时在洛丝罗林庄园向父亲问起罗森克鲁兹的后代，现在想来如同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预言。
　　如果罗森克鲁兹还有后代留在世上，会怎么样呢？
　　罗森克鲁兹，蔷薇教团的创建人，欧洲中古历史上伟大的神秘学家，所能造成的后果远比后世的凡夫俗子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该想到的，过去十八年生活中无数不能解释的细节都在向我昭示，我却天真到以为平静温暖的生活足以磨灭事实。
　　教团无法更改Rock的人选，这是罗森克鲁兹五百年前就为我们开好的玩笑。
　　就像那些早期半神学化的科学家所持的观点那样，罗森克鲁兹把象征科学四种基本元素的Key分配给四大家族，把喻指平衡的那枚给了中位。而留给他自己后人的，却是他最为高端的魔法成就。
　　灵魂，精神，以及时间。
　　时间。
　　
　　雷格勒斯说得不错，罗森克鲁兹果然在意他的女儿胜于一切。
　　担任十字蔷薇中的Rock，需要在精神类魔法方面极高的资质。他把这种力量留在自己女儿的血脉里，传给五百年后的最后一个传人。
　　那个孱弱女孩的身份被教团发现，于是她自幼就被囚禁起来，由教团看管。
　　看管她的任务在数年后被移交给年轻的新任执政官，于是他把她带到这座塔楼。
　　在这里他是狱卒，她是囚徒，可是她却感到他也被囚在一个更大的无形笼子里，和她一样渴望飞翔。
　　两个生而注定要为灵魂自由奉献一切的人相遇了，他们的单翼终于可以在对方的协助来，带领彼此的心灵飞往自由天国。
　　狱卒和囚徒的爱情是缺少祝福的，但是世间其他人于他们而言都已不存在。他们赦免彼此，放飞彼此。
　　但是执政官大胆疯狂的行为惹恼了始作俑者的蔷薇教团，在他们的阴谋和挑拨下，她在生下他们唯一的儿子后不久，就被丈夫最好的朋友亲手放火烧死在哥本哈根的别院中 
 39、塔楼 ... 
 
 
　　。
　　她对这个男人的爱，对这座塔楼的执着太切，因而一直盘踞于此。而他因为对她的极度思念，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意念被魔法凝固成形。
　　强烈的悔恨和爱摧垮了他，三年之后，他带着无法排遣的遗憾和思念与世长辞。而那个依托意念，由魔法形成的个体却保存下来。那位铸下大错的朋友将它最终完成，并竭力当作普通孩子抚养长大。
　　那个孩子一直都活着，或者说，存在着。
　　直到如今，他仍跪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手指因握栏杆握得极紧而关节异常突出，额上的汗与眼角的泪混在一起，滴落时掷地有声。
　　
　　我终于获知了那个梦的真相，仅因为它不属于我，却无法从我身上剥除，只能以梦这样缥缈的形式在我生命中如同幽灵般若有似无。
　　一个意外便道出了从出生到死亡全部的生命玄机，末路在眼前赫然铺展开来，我接纳地措手不及，被撞了满地狼藉。
　　确如父亲，或者说，最终完成了我并且给我机会与人类一样成长的人所说，我要用一生去品尝那个梦。
　　太可笑了。终究，我不是任何人。
　　那个曾经存在于我的精神世界中，作为支撑我存在的一点原始残片的女声在记忆化散前对我说，请你回到他身边。
　　因为我很遗憾，没有能陪伴那孩子。
　　
　　身后门訇然打开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注意到。视力已恢复成我本体的模糊状况，面对忽然来到我眼前的黑色轮廓，我竟一时迷失在现实与灵魂中，许久无法说话。
　　他起先也没有说话，只是强硬地扳开我那只抓紧护栏的手，将我拥进怀里。我隔着衣物听见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因极度真实反而虚渺起来，仿佛听着另一个世界的遥远回音。
　　我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他吻去我脸上的泪痕，然后直起身，如同照本宣科魔法教材上的内容般，口吻平板地不自然。
　　“因为一种过度强烈的意念而不自觉形成魔法投影，从而制作出人造人，是理论上可行的一种方式。”他说，“以前从没有人实践成功过。同样地，根据理论，束缚人造人的魔法‘核’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造成各种功能逐渐衰竭，最终无法维持形体而消失。”
　　


40、海 ... 
 
 
　　我双膝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三月的哥本哈根空气中还残余着显著的凉意，然而我并没有冻得发抖或是骨节疼痛。“核”的对内控制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神经末梢的感觉。
　　他固执地从左侧抱紧我，但是我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倚在他身上，甚至我已经感觉不到他拥抱的力度。如果我还能理智地思考，我想现在我看上去一定很像一只断线的木偶，身体僵硬而毫无生气，坐在供废品等待轮回的一角，空洞地注视着已将自己遗弃的巨大舞台。它的世界陷入黑暗，灯火通明的另一边歌声阵阵扬起，它已听不到。
　　他似乎并不急于对我说什么，只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也并不准备将我扶起来。
　　即使身体极其虚弱，却因真相的残酷与戏剧性而使我感到一种不自然的清醒快意。记事至今生命中那些或有似无，曾经不影响我享受生活中一切爱与波澜的因素，纷纷以清晰的面目浮现出来。体质不好，逃脱母亲家族的遗传病，无继承权，甚至在家族中没有先例的银发……均被解释地妥妥当当，婉转地刻成贯穿生命的一条主心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应被赋予人类的身份，但是却没有什么能比它更确切地说明我是谁。
　　但是我很悲伤，为转瞬间丧失了作为儿子和兄弟的羁绊而格外感到孤独和漂泊。生活是苍蓝色的海，将我牵在岸边的绳子断了，我不知道自己会被未知的浪涛送往何处。
　　我忽然切肤地感受到生命的苦短和不可把握。事实上，我现在确实已经到达了最后极不稳定的阶段，随时可能崩坏消失。我没有多余时间等待，毕竟我不希望自己的灵魂没有丝毫指引便无故消失。
　　“你早就知道了吧，”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你回到这里的时候，继承了你父亲的记忆。”
　　“没错，”他意外平静，“我是出于对某些事情的疑惑而选择读取了这段记忆。当时他已经神志不太清楚，所以记忆也很模糊混乱。但查阅了一点资料后得出结论并不难。”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几近绝望地仰起脸，眼前早已看不清什么，“捂着这样一个秘密…这五年来你要如何看待我？”
　　“我看待你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改变了。”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五年无法抵消过去我们相处的十五年。我相信没有什么能比我对你的记忆和感情更能证明你的存在，任何人或理论也别想否定这一点。”
　　“我连完整属于我的灵魂都没有。”我想微笑，但是却不愿想象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我爱你，但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你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这是他习惯用来表达守护的方式。只是可惜现在我的触觉已不确切。
　　“人造人的研究之所以被禁，并不是因为人造人没有灵魂。只是过去从来没有研究者实验成功过，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需要最热烈的情感和纯正的心灵。”他依旧心平气和，仿佛多年以前我们坐在金色暮阳下的石凳上批评一门课程，“而且他们不乐意面对那些伦理问题，最简单省事的方法是加以禁止。灵魂是神的领域，没有人类能介定灵魂，所以也没有办法论证人造人是没有灵魂的。至于你，因为我们对彼此的心意，所以你的存在是再确定不过的事。”
　　我决定还是倚在他肩上，现在我很容易劳累，时常稍许坐了一会儿就感到十分疲倦。人造人通常活不到人类普遍的寿命，从被制作出起核的控制力就不断减弱，不可避免地一步步往末日走。崩坏时样貌会保留在与人类成长程度相当的年纪，但身体机能会在最后一段时间内快速退化，最终完全消失。从这个层面上说，我能以无限接近人类的姿态在世上存在二十年，除了老丹佛的能力实在惊寰，也称得上是奇迹。
　　“我承认，自己起初理解这件事时也感到很不可思议。”然后他很轻很慢地说，“但这不影响什么。从少年时我就知道自己的心之所属，也不会以这个结果为转移。”
　　我对你的爱不以生命和血缘为界，始于灵魂诞生，不终于灵魂湮灭。直至亲手埋葬信仰，直至天堂塌陷。我将矢志不渝。
　　“我知道你是以我生身母亲为原始模版而形成的，”我隐绰感到他吻了吻我的脸，“但我确信你对我的吸引和她没有关系。我不记得她。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冷漠的女人，但你不一样，你让人感觉温暖。”
　　“谢谢你。”我闭上眼半躺在他怀里，想象着那个美丽羸弱的冰冷女子。她始终身着简单的一身长裙，安静地站在北方灰绿色的深邃丛林中，如同那些幼松般纤细挺拔，面容上挂满隔世冰霜。
　　我也终于能够明白，那个缠绕了我二十年的梦境和火，皆是她灵魂残留的碎片，是她一生幸福开端与陨灭的记忆。而今那段梦幻般遁入野史的飘渺岁月留在世上的痕迹，除了映射在我心中的部分，仅存的也已在我面前。
　　忽然有些理解了她多年徘徊不去的执念。虽然她去世时离儿子出生不到三个月，可她终归是位充满遗憾和歉疚的母亲。
　　她确实是冷漠的，我与她似乎很像，又似乎完全不像。
　　希尔薇娅。Sylvian。北方森林。
　　
　　恍惚之中已被他打横抱起往回走，我惊异于自己居然还有这份心情去钦佩他能抱着我那么稳当地走下陡峭的楼梯。浮云城堡里任何地方都是不能使用空间转移的。
　　“现在离最终崩坏已经不远了，”他说这话的神情就像是在谈论丹麦新一届的国家冰球队，“但是你放心，我已经找到了方法。我不会让你死…虽然死亡是所有人最后的终点，但未经历完整生命的死亡毫无意义。”
　　“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他僵直在楼梯上。
　　“我是说真的，快点走吧，”我趁他来不及反驳前，努力吸了口陈旧的空气继续说，“你的Key已经觉醒，留在欧洲太危险了…快点走，去北美，去亚洲，去教团不能触及的地方，不要管我了。”
　　“难道你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我想笑一下都是十分勉强的事，“但是我不希望你被我拖累…其实能够这样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已了无遗憾。可以的话，我希望用自己最后一点力量保护你。”
　　“不要说什么最后。”他果断继续往下走，截住了我的话，“你可以不是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儿子，凯珊德拉她们的兄弟，但你必定是我的爱人。这点不会被斩断，我也不是那种懦夫。”
　　“我不是说……”
　　“我知道，”塔楼的尽头已经出现，一个边界朦胧的光块摇晃着逐渐变大，“别担心，我不会死，也不会抛下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是睡得长了些，醒来就可以把噩梦都甩在身后了。”
　　
　　那天晚上由于我的活动已很不方便，所以他帮我清洗了身体，倒在床上忘情地□。
　　其实以往我很少主动诱惑他，并非故作矜持，只是因为性别和体位上的矛盾，不像他那么得心应手。
　　然而今晚我毫无保留地打开整个身体，迎接他温柔的掠夺。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那种与情绪符合的反应和快感，但是我还是尽力抱住他，迎合他，在他身上努力留下痕迹。我知道那种痕迹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如同人在世上的行走一般，再也捞不起一丝纪念。但我仍然想这么做，因为我知道他会记得，即使只有他会记得。
　　他依旧很照顾我，他在起初总是懂得克制自我，却又逐渐疯狂，眼底阴影越来越深重。曾经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抚去它，命运总在最不应该的当口开玩笑。
　　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很不舒服，我的身体也已不再能支撑□和□。甚至我奋力掐住他肩的手指，落在他身上也是乏力而无奈的。它们没法在那苍白而清俊的皮肤上留下点什么，它们抵死的抗争也只留下些隐约的触感。
　　我如同爆发了一生的信念般配合他到最后，听他在完全丧失理智后呼唤我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把迷失在彼岸的另一个灵魂唤回来似的。
　　而在世界终于在终极情绪下爆发成一片纯白的时候，我听见北海宁静而汹涌的浪涛声，从生命的各个角落“哗”得一声四散开去，归于永久的静美，而天地无言。
　　我闭上眼，想象着心灵故乡的样子，却尝到温热的液体，无可挽回地滑下。
　　
　　结束之后他替我清理好身体，裹在被子里相拥而眠。他坚持要看着我睡着，我勉力笑了笑，并没有反对。
　　我平静地躺在床上等待一切终了，竟然恍惚想起，在与他分别的十七个月里，某天晚上，我怀揣着浪漫而虚妄的念想，躺在洛丝罗林的床上等待雨停。
　　现在想来，那时所有自以为刻骨疼痛的悲哀皆附于他曾赐我的幸福。一切悲伤和快乐皆源于他，也将归于他。
　　
　　由于视力模糊，无法看表，我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但是我想已接近破晓了。从气息我就可以知道他已经睡着，我忽然极其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本领，可以在眼睛失去功能后仍然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他。
　　同时我也知道是他给予了我这种坚韧的力量，并由衷感谢。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行动很不方便，又不能吵醒他，所以我动得很慢，但是时间足够了。
　　我最后一次在他额上印下亲吻，希望这个吻能如一种祝福般陪伴他。
　　摸索了一阵才找到拖鞋，得益于对浮云城堡主体地理环境几个月来的熟悉，我还是成功出了门，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浮云城堡的主体很空旷，使得我能够畅通无阻地下楼并穿过大厅。
　　门很厚重，而且我已不能再用什么魔法，所以费了一番功夫。好在还是成功打开了。
　　一旦出了城堡，丹佛家族的魔法就不再起作用，整个世界恢复了自然的温度，立刻一阵寒意袭来，即使已不容易感觉到，我仍然颤抖了一下。
　　但是这种寒冷也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独自一人在凛冽的海风中穿过白蔷薇庭院，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柔美的花朵舒展开来，仿佛一次大义的送别。
　　一路上有花刺划破脚腕，但我也已不觉得了。本来此生已是赤足踏过荆棘，在最后的路途上，能够获得如此平和的心境，十分幸运。
　　如果我没有弄错，这时候铁灰色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红，如同正恰好的葡萄酒。然后那种红会变得深沉，从中破开一道口子，如同生命的原始姿态，鱼肚白就从那其中逸出，光芒由模糊变清晰再模糊，随即夜被撕裂，便破晓了。
　　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空气里微咸的气味为呼吸做上了标记，使胸腔的每一次舒展和收缩都有迹可寻。无论我是什么，将会成为什么，而今立在浮云城堡边界临海的石崖前，我没有任何理由否定自己活着，如果生命如此简单的话。
　　我瞬间就理解了丹佛一族将本宅托付于这块海边巨石并守候数个世纪的意念，理解了那些从厄勒海峡经过的维京尖船上唱着宏大史诗满怀激情奔向荣耀和死亡的战士，理解了生于这片土地的人们孜孜不倦坚持着的信条。仅仅是站在北欧的海边，就足以睥睨一切伟大的生命意义。
　　如果是在这样的风，这样的夜空和云影□验心跳停止的过程，已经很好。
　　只是可惜，我还有好多话来不及告诉你，还有好多事未完成。
　　只是没想到幸福这么短，思念这么长。
　　甚至来不及和你去看一眼，人世间传说中的晨昏线。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北欧神话里那些故事流传至今。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北方的风是能勾起回忆的。我站在这里想起我们所有所有的过往，它们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仿佛又重新放映了一遍似的。那些片段很多已年代久远，看起来也像是被加了一层效果，但我依然可以辨认出那是你和我，那些都是关于我们的故事。我多么想在生命的最后片刻里把那些全都想起来，带去说给海里的人鱼听。
　　我记得我六岁那年被导师欺负，那时候整个世界除了敌人只有旁观者，我一个同盟也没有。然后你像是从天而降，就为我挡去了一切目光。我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只是觉得，站在你身后让我觉得格外安全。
　　然后我们像坏学生一样给自己放了一下午假，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那天阳光灿烂焚城，如同漫布全世界的金雀花；那本书好重好难，可是你居然能懂，真了不起。
　　小时候的暑假你一直带着我在爱丁堡的街上闲逛，我们两个孩子，在连续几年的夏天里几乎用自己的足迹丈量了爱丁堡的每一寸街道，小店里的烧烤味道好极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与你再去一次。
　　有一年洛丝罗林的家宴后，你问过我，是否把你看作亲人。其实我想说，你对我而言已远非亲人或爱人所能归纳。我们生而为了彼此，我们的灵魂是一体的。
　　后来你毕业了，灯火节还是回来看我，给我做了整个宇宙的星辰，差点把洛丝罗林烧了。但是我真的好喜欢那些灯，它们是我的星光，也许它们会暂时熄灭，但从不曾陨落。
　　再后来你订婚又逃婚。你知道么，那时候我真的完全没有方向，我从来都不能与你分开，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啊。我拼命给自己找借口，找一切可能的由头胡思乱想。虽然那些想法和行动大多没什么意义，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你。
　　我爱你，胜于爱包含我自己在内的一切。如果我的记忆尚能存在，我希望我不会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忘记北欧的剔透山川与清丽阳光，斯堪的纳维亚高山上明镜般的蓝色湖泊，还有世界之树，银色的神话，白色的雪，黑色的针叶林，雪崩，以及欧若拉和极光。
　　可以的话，我多么多么希望不要忘记。
　　只是很抱歉，这就是最后了。
　　可惜不能陪你走下去。
　　
　　 
 40、海 ... 
 
 
　　雷格勒斯，如果可以，请你记得，以后一定不要再去冒险，因为在生命将被耗尽的时候，才懂得，原来生其本身是最珍贵的宝藏。
　　要珍惜自己，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着。
　　不要被别人伤害，也不要去加害任何人，更不要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因为在这世上，如果没有平和知足的心境，将永远无法原谅或被原谅，从而救赎与被救赎。
　　同样地，无论父亲做过什么，不要恨他。哪怕为了我，原谅他，也保重你自己。有机会的话，替我向他们道谢，感谢他们丰富我短暂卑微的生命，让我像人类一样生活至今。
　　只要可能，尽量远离教团和十字蔷薇。执行你灵魂深处原本的信念，过你想要的生活，为自己的理想而坚持下去，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与更繁盛的文明，去给世上那些挣扎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们播撒以怜悯和爱。
　　我不知道人死后是否有灵魂。如果真的灵魂不灭，无论我将去哪里，都不会停止想念你，祝福你。如果我将不存在，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谢谢，我爱你，还有，再见。
　　你不会知道，其实我听见你在我身后喊我。但是我不能回头，因为我生怕那会彻底让我失去勇气。
　　我感到了黎明诞生，感到四周的颗粒状白色光辉从黑暗中平生出来。你看，太阳出来了。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会的。
　　
　　我闻到了风的气味，我知道丹麦有一位伟大的作家，他笔下的人鱼公主会化成泡沫。
　　即使化成泡沫坠入海中，此生我已无憾。
　　
　　气流激烈地涌动，我可以听见自己心跳节律鲜明的声音，并想象自己张开翅膀，从此再无负累。
　　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因为，爱如死之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末句引自圣经，但忘记了具体的部分。
ReII终于完成了，感觉这段写得极其憋屈，也许因为某凛实在不擅长写甜文OTZ这部分里堆积了很多很多的美梗，但因为种种原因都觉得杂乱且表达地不完全。不过ReIII就会剧情连贯很多，MINA就当是这两只的蜜月吧OTZ
不管怎么说，总是能够写到这里了。由于三次元的原因，以后更文与暑假里是不能比了。但是我想我会坚持下去。
无论有多少人在看着，都真的谢谢你们。
请相信这文没有完结OTZZ只是ReII的完结OTZZZ


41、Poker Face ... 
 
 
　　霍林，这个地名即使在瑞典皇家地理中心里那张最新测绘的全国地图上，依然是西北角一行要用放大镜寻找的铅字。被造物者随手丢弃在山与湖的夹缝中，兀自顶着透蓝与纯白编织的广阔人间。
　　瑞典君主立宪已经很久了，昔日的北欧雄狮也很快再次发达起来。但是这种工业式的灼热浪潮似乎没有波及如霍林这般西北部山区的偏远地方。似乎瑞典人有意将那一小片狭长地带作为他们祖先心灵的故乡而保存下来，这附近的一些小镇都是农业区。斯堪的纳维亚山脉阻隔了有着两百年历史的二氧化硫，霍林的天空和云颜色同维京人在时还是一样的，这里的人们虽然也用上了电和煤炭，但是他们依旧放牧驯鹿和羊，饲养牧犬，那据说是七百年前蒙古人带来的藏獒后代，通体洁白，眼神锐利清澈，奔驰如同山神的英灵。他们的房子大多是砖质，庭院里种着大片的欧石楠，会在开花季节凝成紫色的温柔田野。他们依然念叨古老的史诗神话，并一代代口传下去。
　　但是无疑地，对于霍林镇上一户普通人家来说，暮冬近春时又罕见地遇上大雪，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以往三月中旬的时候这里附近的湖面上还有浮冰，远方视线尽头山巅上的雪更是终年不化的，但是黑麦种子抽根的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如果新的积雪妨碍了种子宝宝的呼吸，它们可是不能顺利长大的。
　　更糟糕的是，古琳德和西格妮——她们是一对姐妹，在上小学，家里世代都是这里的农民——养的小牧犬拉拉不见了。拉拉才一岁多，是个白皮毛，尾尖有一点黑色的漂亮姑娘。尽管她血统纯正，却还没到可以独自跑去古琳德和西格妮找不到的地方，何况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呢。
　　拉拉是昨天一大早失踪的。为了她，古琳德一家把整个村庄翻了个遍，都没见到那一点黑的身影。她是古琳德姐妹的远方表叔送给她们的礼物，刚抱来时还是只嗷嗷待哺的小犬，是古琳德和西格妮亲手把她养大的。按牧犬的年龄，她还是个懵懂的少女呢。她与那对姐妹的感情就如同一切孩子和动物间的那样，冰雪般纯洁深厚，她要是就此再也不回来了，小姐妹一定是会伤心透的。
　　爸爸和妈妈找了几个附近的村庄，无果后便渐渐放弃了。古琳德和西格妮可不甘心于这样的结局，她们坚信自己和拉拉之间有着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她们知道拉拉一定是跑进北方的深山里了。但是大人是不敢去那里的，也绝不允许她们去，那自她们的很多辈祖先起就是世代告诫后人不得靠近的禁区。因为在传说中，等候在那里吞噬行人的杀手除了寒冷和风雪，还有自古镇守此地的黑色吸血伯爵。
　　然而，孩子的优点就在于，他们不会轻易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吓倒，因为他们的心地就像是那些圣洁的雪山一样，比一切都干净高远，是完全纯白的世界。而且和她们接近文盲的父母不同，古琳德和西格妮在上学，并认为自己懂的比她们那些一辈子也去不了几次斯德哥尔摩的父母要多得多。她们认为世界上没有那种东西，她们不信那个邪。
　　出于对拉拉的强烈感情和孩子不知畏惧的勇敢，她们终于商定了一个孩子气，却意外地富有胆识和气魄的计划。当然，最可贵的还是她们真的敢于执行它。在一个父母尚未起床的清寒早晨披上厚重的大衣，系好雪橇，带了些食物和水，仅仅姐妹两个，并肩滑入了未知的渺渺雪原。
　　
　　从地理来说，霍林是周围几个村庄中最北边的那个，因此她们滑了一路都没有人发现。纯白与玄黑的世界对两个小女孩来说，简直如同凝固的天国。她们忘记了父母醒来后可能的心急如焚，甚至也忘记了自己进山的目的，只是仰望天地间白与黑的极至对比，就足以在她们幼小的灵魂上印下终身烙印了。
　　她们是维京人的后代，体质很不错，但是那股寒冷还是侵蚀了她们。而且她们一路大声喊着拉拉的名字，也喊得口干舌燥了。于是她们停下来，靠着一棵高大的松树休息。
　　“姐姐，”西格妮喝了一口水，指向朝西的岔道，“我觉得拉拉去那边了。”
　　“不，不是的。”那个做姐姐的却固执地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是这边，没错的，我知道。”
　　“为什么只有你知道啊？”妹妹立刻不满起来，“我和拉拉最好了，平时她都缠着我玩，当然是我说的算话了！”
　　“拉拉最喜欢找我玩才对！”古琳德不依，“我是姐姐，得听我的！”
　　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就这样为了一个方向抉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起来。她们年岁相差地不大，又都是不服软的脾气，谁也不让谁。终于，妹妹西格妮忽然扶着树站起来，一撑滑针，嗖得沿着她坚信的正确路线滑走了。
　　这里的人们在很小的时候，滑雪技巧就和国家级选手相差无几。西格妮滑地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莽莽针叶林组成的迷宫里。她一走，古琳德就坐在原地生起了闷气。因为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妹妹犯了个低级错误。她对自己和拉拉的感情深信不疑，自己的感觉决不会错的。
　　她就那样想啊想啊，想着从小到大妹妹和自己的意见分歧，再想到和拉拉在自家的庭院里滚了满身的雪，与西格妮一起牵着拉拉巡视羊群，拉拉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仿佛身负值得托付姓名的光荣任务。她想起了路边欧石楠令人愉悦的清香，还有飘荡着那种香味的日子，彼时她的生活中还有一种味道，那是她妈妈做的肉煎饼。
　　似乎冥冥中有某种巧合一般，她摇了摇头，不可思议地清醒过来。煎饼和欧石楠不见了，爸爸妈妈不见了，拉拉和西格妮也不见了。她孤身一人坐在黑色的针叶树木下，参天巨木的树冠投下巨大影子，她背后是广邈的纯白世界。她在这一切之中渺小地可以忽略不计。
　　她忽然感到心头发紧，没来由地一阵恐慌。这种感觉让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极不适应。她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黑色吸血伯爵会用无辜者的鲜血来挽救他的爱人。
　　此时她尚且不知晓前方等待她的命途通往怎样的深渊，但是孩子的直觉总是特别灵敏的。
　　现在这种直觉指引着她站起身，驱动雪橇往西格妮的方向去。她要去找西格妮回来，这是目前对她而言唯一可靠的事。
　　
　　她逐渐深入雪林。
　　这附近的雪都不会化，冰晶倒挂在玄黑色的枝杈上，如同精致的吊灯般美仑美奂。但是这一路古琳德就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了。她叫着西格妮的名字，同时在林间穿行。她明显感到自己动作不如先前灵活了，还差点撞在了树上。她的眼睛被雪光刺得有点疼，指尖僵硬。但是她依旧往前，四周的风景却越来越密集。树木从她视野两边不断退出去，又涌进来，无止无境，吞噬着她稚嫩的勇敢。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但是她的曙光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事实上，树林重又变得稀疏了，她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完整。这似乎给她带来了一些新鲜空气，让她足以维持神志，直到最后。
　　雪林是在一片开阔的平地终结的。
　　古琳德以前从不知道在山上也有这么大块空地。没有一颗树，也没有突出的岩石。那片平地如同神砍削的一般惊人平整，铺着厚厚的雪作台布，用以宴请各界诸神。
　　但是，它的纯白在今天被人打破了。
　　古琳德从自己站的一端，可以远远看到，平地被黑压压的森林包围着，中间站着一个人形。那人很高，长发和衣摆以相同的角度逆风飞舞，如同一棵遗世独立的树。她看不到那个人的具体面容，但是很显然地，他的脚边躺着一个看起来小得多——就和她差不多大——的身影。那个身影毫无生气，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面色比身下的雪还要苍白，血浸入雪里，比树木还要玄黑。一只白色，但在尾巴处有黑色毛的斯堪的纳维亚牧犬站在那个小小的身体旁边，虽然站着，似乎也动弹不得。
　　那个人以优雅的姿势缓慢地蹲□，即使从远处看也可以看出他的身形极为俊美。他一只膝盖磕在地上，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牧犬洁白的皮毛，从下颚逐渐蔓延到颈部。
　　然后，他的手指一紧。
　　禁锢被解除了，那只牧犬倒下去的时候，古琳德顿时大彻大悟，仿佛世间一切奥妙都在瞬间得到了完美的解释一般。那种冲动压倒了她应有的恐惧和保护自我的本能。她冲出去。
　　“西格妮！拉拉！”
　　在她离弦之剑般在几秒内出现在他面前的同时，她的叫喊声也终于吸引了那人的注意。或者说，其实他早发现她了。她在高速中目睹他转向她，动作像慢镜头一样被无限拉长。她在最后的几秒内看清那人的容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
　　她当即想起了关于古老吸血伯爵的传说。她失血过多而死的妹妹正躺在那里。而她仅仅注视着那个男子。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但是当她面对他的时候，她只能想着他，想着他俊美桀骜的五官，如同北欧的山川一样轮廓鲜明，想着他纯黑的风衣，如同鹰隼展开羽翼，想着他随性飞扬的长发，如同盛开于彼岸的黑色昙花。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却冰冷地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黑曜石，挟着与生俱来的疯狂和毁灭意念
　　因着这些荒诞而又不足为奇的小小念想，她没能看到他的手势，没能跟她以往美丽而无忧的生活告别，没能最后看一眼她的妹妹和爱犬。鲜血从伤口奔涌而出的时候，她想，这不是吸血伯爵，这是守望这片土地的黑色神明，是大地与山的统治者，是雪的英灵。
　　但是她不能继续往下想了。她的身体被一股强力掷出去，在那个过程中她的腿骨断了，在静谧的世界里猛然响起清脆的响声，雪橇在地上划出一条长而深的印记。然后她和西格妮与拉拉一样重重撞在地上，直到最后仍没有闭上眼睛。血溢开去，回归灵魂的土地。
　　
　　那位穿黑风衣的凶手毫无怜悯地注视着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三具尸体，如同山神皎洁的肌肤上三块丑陋的烧伤。他没有用雪洗去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迹，只是扣了个响指，旋即如同镜头特效般，无声隐匿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把下一个落脚点选在了一个装饰华丽却阴暗的大厅里。这里是他家在这附近的别墅，但是废弃已久了，甚至家具都不剩下几件。不过也因此为他空出了一个有足够空间的正厅。房子里的装饰仍残存着尊贵的冷峻格调，但是那些凝固在柱子上的大片蔷薇已经剥落，小天使仍向上举起双臂，虔诚地仰望。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与外面雪光皑皑的盛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房间里只有一些光源不明的钴蓝色灯光，当真如同吸血伯爵的城堡般阴郁奢靡。
　　他面无表情地向大厅中央走去。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几乎完全在一条直线上。
　　但是他唯一愿意为之欣赏的人此刻却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大厅中央是一个泛银光的魔法阵，和世界之树那个十分相似，只是规模小得多。用失传已久的鲁纳符文和神秘符号构成的精绝魔法水银般沉重地沿着图案的线条流淌。魔法阵上方悬浮着一个人——没错，他就那样不与任何物体接触，悬浮在诡异的空气中，绻成胎儿在母体内的姿势，银发自然垂下，与魔法阵浑然一体，几乎遮去了身体的大部分。但是从□的肌肤上仍可以看见蓝色的血管异常鲜明地扩张开来，在吹之即破的皮肤下有节律地跳动。
　　这幅场景固然是诡异而可怖的，却又有某种生命原真的质感。
　　
　　但是那男子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他径直穿过魔法阵，停在银发人的面前。魔法阵对他来说就像墙上的那些装饰一样毫无约束力。
　　因为这是他的魔法。
　　银发人看不到他。原先那张脸很漂亮，却被蛛网般密布的蓝色血管破坏了。他再向前一步，捧起银发人的脸。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是想吻他的，却在最后忽然改为用一只手掐住了银发人的下颚，骨节突现出来，银发人的下颚几乎被捏碎。
　　“你怎么能…怎么能呢……”他呢喃着，依旧没有放开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分明告诉过你会有办法的…为什么不相信我呢……”白玉般的手指逐渐松开，他靠在他肩上，把脸埋进银发里，“为什么…要抛下我……”
　　“维尔…不要走……”
　　他的声音被颤抖的空气异化，带着啜泣，漫天遍地的悲伤凝在小小的空间里。
　　同时银发人胸前吊着的怀表陡然发生变化，绽出奇异的光，链子旋转着断开，顶端变得锋利。
　　链子洞穿他肩膀的时候发出闷响，他仅仅咬了咬牙关，让自己的血溅上对方的脸。他手上原本已凝固的两个女孩的鲜血也忽然重新液化，滴落在地，声音清晰。
　　魔法阵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开始发生变化，并散发出更绚丽的银光。有那么几秒，房间里几乎被照得如同白昼。
　　他低声念着咒语，肩上的血沿着链子，淌在银发人的身上，顿时被皮肤吸收。
　　血流的速度缓慢下来，魔法阵的光也在逐渐黯淡。银发人的身体舒展开，展平成通常人躺卧的姿势。
　　然后世界恢复寂静，链子还原成平日里精致的姿态，他的伤口在魔法作用下迅速愈合。银发人身上的血管回到了通常的位置，顿时显出清秀的容颜。
　　银发青年忽然失去支撑般坠落下来，跌进他怀里。他瞬间忘记了不愉快的一切，满怀深情地在那人泛紫的唇上印下亲吻。
　　
　　手牵着手自在地漫游，
　　唇对着唇喃喃地诉说。
　　
　　初夏的厄勒海峡上刮着西北向的温润信风，挟来繁殖期的鲜美鱼群。而从北美和亚洲运来工业品和棉花的大集装箱船也在这个季节蜂拥而至。港口里的船 
 41、Poker Face ... 
 
 
　　只来去匆匆，将命运载往各方。
　　加拉哈德?莱维因站在甲板上，回忆起自己上一次吹海风的时候，也是这样神清气爽。只是那时他刚获得自由，心情好得忘乎所以，现在的情况，自然与当时是不能相比了。
　　其实逃亡在外的半年余里，他不止一次想过隐居在一个自由与梦想的国度，隐姓埋名，做一个加拿大人或美国人，开一家律师事务所，安度一生。现在想来，他确实幼稚地有些过分。
　　半个月前，他学生时代老友的信将他从美梦中彻底一个耳光扇醒。他不知道弗兰特是怎么把信送到他手上的，也预感到自己会被发现，甚至已经被发现了。
　　但是真正促使他辞别了多伦多湛蓝的青空和火红的枫叶，以及和蔼可亲的房东太太的，还是那封信中太多惨不忍睹的真相。这是他第一次切肤地感受到教团生生将他的胸腔划开，毫不留情地把心脏践踏在教下。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样的事当真在他熟悉的人身上发生。他本是为了自由和正义而抛弃教团，现在要是他不回去做点什么，便比他父亲更不如了。
　　他握紧了栏杆。白色浪花一拨拨冲上船体，海鸥羽翼的阴影划过头顶。
　　唯有风景依旧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那两句诗是叶芝的作品。


42、又见哥本哈根 ... 
 
 
　　我再一次看到了白岸。
　　与上次意识塌陷不同，我异常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生命中所有的细节。我与自身的记忆并没有分离，也许这便意味着，我真的已经不在世上了。
　　但是我也没有到达彼岸。我看见它在正前方，是茫茫的大片白色沙滩，中间横着死一般宁静的灰色海洋。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浪，更没有漂亮的涟漪，它只是存在在那里，一动不动。和普通的海不一样，它是灰色的，完全没有丝毫生气的暗灰，上面点缀着隐绰的光。我不愿想象那里面有什么，也不想渡过去。
　　对面就是彼岸，是亡灵要去的地方。那里是纯白的沙海，远远看去，竟和浮云城堡终年不败的白蔷薇很像。那里的沙是完全纯净的白色，不含丝毫滋养生命的杂质。那个世界绝对纯净，亦彻底荒芜。
　　人死后有没有灵魂，人死后究竟会去哪里。从古至今的各路宗教都不惜血本地探索这个无解的答案，却没有一个渡过死亡的人能够回来告诉他们真相。
　　对于灵魂，我想，我还是愿意相信它的存在，否则，我们就无法给自己不能控制的情感赋予借口，也没有什么能承载肉体无法负累的沉重信念。
　　我慢慢地在水边跪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这么精确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我真的完成了这个动作。我看不见自己，但是视线显而易见地放低，投向水面。
　　灰色的水面渐渐亮起来，开始晃动。
　　我凝视着那张在波纹的颤抖和撞击中成型的面容，那是女子的脸，清雅美丽地难以言喻。
　　也许她与我是有某种相似之处的，但是更多时候，我们完全陌生。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不通过任何媒介，直接在我脑中像某种轻盈的烟云一样扩散开来。
　　那个水中的影子一动不动，嘴唇轻轻抿着，冰蓝色的眼睛越过我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说，你终究是来到这里了。
　　
　　那么，现在我死了么？
　　不，你没有死。死去的人是属于彼岸的，他们要越过这片海。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不是完整的人类灵魂，只是由别人的意念投影而来的，残余在你体内的倒影。我不属于哪一边，也不能离开这里。
　　我要是到达对岸，就是死去了，对么？
　　你无法过去。
　　为什么？
　　因为这片海是羁绊，是你的记忆。记忆是肉体与精神间的灰色地带。你的羁绊尚未终了，海上不会有一条等待你的船。
　　但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可以让我过去么？
　　你决定了么？身后真的没有什么人需要你了？
　　…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他不会。他不会失去你而独活在世上。你可以选择在这里等他，彼时你们就能一起去那里了。但是记忆不能被带走。
　　不！我不要忘记他，不要……
　　生活对你而言还远远未结束，回去吧，孩子。
　　但是……
　　你体内会有别的东西来代替我，作为你的“核”，维持你的生命。我也即将消失，你不会再受到我的影响。
　　可是我希望他能自由。
　　他是自由地选择爱你。所以他是始终自由的。
　　我真的必须回去么？
　　不是必须，而是问你自己的心灵如何抉择，问你是否真正决定前进。
　　那么……
　　时间要到了，你的路还没有走完。来，把手给我。
　　
　　我把手伸向水面，还未及触到水，就被强光刺痛眼睛。
　　在满世界的素色中，右手无名指上闪烁着唯一晶莹耀眼的光。
　　芙蕾娅之泪。
　　可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对，这不应该是……
　　
　　它是你的故事尚未终结的证据。你真的要选择提前谢幕么？
　　不，不是…我……
　　去吧，孩子。没有人能代替你生活，也没有人能替你爱他。
　　我…
　　我是残缺的，而你已复归完整。请回到有色的世界吧，这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忽然就能看到了它们，上面的血管逐渐突出，密布于每一蹲皮肤，呈现出毒物一般诡异的鲜蓝色。
　　我惊恐地看着血管的颜色渐渐褪去，然后皮肤变得透明，最后呈颗粒状化散。
　　同时灰蒙蒙的世界被照亮，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如同金华诞生，绚丽温暖。
　　
　　“希尔薇娅小姐——”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由于过度用力，扯得腰一阵酸痛，并引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我努力平静下来，抬起头环视四周。
　　银色的灯架像桀骜的士兵一般列在各自的位置上，细长的支脚深深嵌进浅灰色的地毯。地毯的纹路并不显著，边缘露出纯白的大理石。镂花的白色窗帘被风扬起又落下，烟尘飞舞，窗帘下的光斑跃动不止。穹顶很高，玫瑰型的华丽吊灯雍容而冷漠地垂下来，仿佛暗喻毁灭的断罪之花。
　　浮云城堡。
　　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高旷的穹顶几乎是浮云城堡的固有建筑风格。然而此时它却再次勾起了巨大的落差感。我用力按住胸口，试图把这种空虚压下去。但是它依然铺天盖地地向我倾倒过来，切肤地提醒我，我将再也无法梦见塔楼和哥本哈根港景，再也无法感知那种淡漠而温柔的呼唤了。
　　她真的走了，同我生命中许多曾经真切存在的欣慰一样，从我身上一层层剥落下来，风干萎缩成残缺的片段，最后只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内核。
　　然而在自己变得那样不堪之前，我竟从未懂得珍惜过。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across the mountain……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才终于回过神。视野许久没有这样清晰过，仿佛摘下了一副度数不合适的眼睛，我竟然反而不习惯了。
　　同样不习惯的还有瞬间被扫荡一空的各种不适感。身体的无力感消失了，猛得起床时也不再头晕目眩。事实上我现在精神很好，好地足以让我注意到一切不对劲的细节。
　　比如，尽管不清楚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知道一定是他救了我。但是他没有出现，我看不到他。以往我想念他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出现。
　　又比如，我醒来的时候身上□，芙蕾娅之泪却纹丝不动地安然端坐在右手中指上，仿佛是从皮肉里开出的花。Time Slayer垂到心脏的位置，质感冰凉，指针旋转的轻微机械摩擦声在极至的静谧里与心脏跳动的节奏保持一致。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Time Slayer是从不离我身的，但是由于能力退化，我已经无法启动它有将近一个月了。
　　出于某种孩子气的期待，我重新把那只冷冰冰的怀表握在手中，尝试着注入自己的意志。这种感受已经久违，竟然充满了陌生的新奇，如同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完全成功掌握契约的情景。
　　契约形成的过程大约有三个阶段，从开始成型，稳定期到最后完成，我在十四到十五岁左右，用了一年余的时间。这在一般人看来，已经是很高的天赋，因为这种魔法是极少数血统高贵的魔法师的专利，有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曾触到幸运女神飘渺的裙角。
　　所以通常契约的最终完成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几乎被看作另一种层面上的生日。但是十五岁时，第一次让怀表的银色链条按自己的意志像水银液柱一样流淌起来的那天，雷格勒斯是我唯一的观众。
　　因为年轻所固有的无知，当时并不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只是希望在向全世界宣布这个消息以前先让他见证自己的成长。
　　当时他已经搬出了洛丝罗林，住到离伦敦较近的一处别院。因为我不想让家族里其他人觉察，所以不能用家里的车，用魔法也转移不了那么长距离。早晨天刚刚泛起一丝亮色，我就穿戴整齐出门，交替使用魔法或步行，走了四公里，再乘公共汽车到达他的别院。我知道他早上是不会睡到很晚的，而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年他时常要去教团，几乎都不在学校。太晚到就很可能见不着他了。
　　他微笑着给我开了门。在挥霍青春而不自觉的年代里，他始终都用这副表情面对我，以至于我终究没能及时读懂笑容背后逐渐沉淀的苦涩。
　　你今天有空么？我很随意地进去坐下，他家别院里装饰沿袭的是浮云城堡的风格，灰色沙发上铺着白色垫巾，墙也刷成了白色，但不如浮云城堡来得张扬冷峻，显得沉静而蕴着淡薄的暖意。我曾经问过他在这么小的地方是否住得习惯，他却只是笑着说这里更安静些。
　　如果是你的事，我任何时候都有空。他在我对面坐下，侍者端来一壶奶茶，他倒了一杯，用勺子翻了几下，待到不再蒸腾起大股白色烟雾，才推到我面前。
　　我的契约要完成了。我抿了一口。
　　真的？那太好了。他眼神亮了一下，仿佛后面有一盏灯倏得被点燃，但随即黯下去。你跟你…跟你父亲说过了么？
　　我想先给你看。
　　好啊。他抬起目光望着我，这次盈满了笑意。维尔，我很期待看看你灵魂的外在表达是什么样子。
　　恩，不过你最好站得离我远些。我一本正经地说。
　　没事，我应付得过来。他依然胸有成竹地轻笑。而且这个过程是很危险的，万一你出了什么状况，我也能及时帮你。
　　于是我点点头，站到客厅中央。一时整个世界的振动在某个固定频率上静止，万籁无言，我握住怀表，盯着表盘上哥特风的雕花指针和铅活字体的数字，黑白对比在狭小的平面上被无限拉伸。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节律开始涣散起来，越来越杂乱，激烈，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的忍耐极限。
　　我想集中精神引导自己的魔法，但是怀表上的黑色图案活了起来，白色表面向各个方面延伸，在不真实的层面上。世界抽象成几何图形，我的精神似乎浮了起来，离身体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忽然就停止了。
　　我感到一股强力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硬生生拽出了那个抽象空间。四周景象瞬间恢复真实，轮廓鲜明。
　　他站在我身边，握住了我拿怀表的右手，却并非我所感知到的激烈，而是若有似无的轻柔。
　　你太紧张了。他并没有责怪我的失误。不要去想有人看着你，就按照平日里你自己练习的时候一样，放松了去引导。不要着急，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看了他一眼，当时并不了解什么，只觉得那双黑瞳后连接着另一个世界。那是我的天国，我触不到。
　　再次点点头，我重新握紧表盘。
　　这次很顺利，指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旋转，在视觉上融合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实心圆。表链按照我的意志在某个位置上断开，延伸，在上午潋滟的阳光里闪着寒意。
　　那时我还不会使用第二阶段的解放，因此只能到此为止。我调整了一下状态，准备收回银链，但是它们却突然失去控制，缠在他手臂上。
　　我顿时极其恐慌，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Time Slayer的破坏力所在。我赶忙想把它们收回来。
　　又是一瞬间，他右手中指上的黑曜石指环闪过一道白光。
　　那些银链立刻如同被打了七寸的舌一样瘫软下来，失去支撑，垂落在地。魔法的失控停止了，我赶紧把它们恢复原状。
　　对不起，你没有受伤吧？我匆匆忙忙跑到他身边，撞歪了一支银色的三脚灯架。
　　我没事。他抱了抱我的肩，唇稍稍扬起的姿态十分好看。他的笑容总是很浅，却意味深厚。你的契约很不错，恭喜你了。
　　
　　一年以后我又完成了第二阶段，那时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我也自觉不再打搅他。
　　而我还能想起我们无忧无虑地坐在一起聊天，一起说笑，一起畅想未来，眉飞色舞地计划毕业旅行，谈论那些理想中色彩缤纷的故事。契约形成时常被看作一个魔法师成长完成的标志，然而所谓成长，在我们不自知的时候，就为我们的笑容染上了苦涩的风霜。我们却要很久才能明白，真正的长大，离仅仅完成了契约有多么远。
　　
　　后来，那个浮云城堡的早晨之后，我明白过来自己是爱上他之后，我们曾经聊起此事。他笑着说，这和女孩子希望把自己的初夜献给爱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当即用肘关节撞他，自然落了空。
　　我从来不是他的对手，在任何方面。
　　Time Slayer是以时间魔法为核心的能力，属于综合型的契约，攻击的魔法在其中所占比重不多。如今我对时间魔法超乎寻常的天赋也已得到解释，任何精绝的魔法都无法逆转时间，也无法治愈时间风化得来的伤痕。
　　而他的Frenza——即那枚黑曜石戒指——却是完全意在攻击的契约。
　　没有谁真正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的能力设计成那样，因为按照我们既定的生活轨迹，执政官先生是很少有机会亲自上阵的。
　　但是我很清楚Frenza的威力，至少和我的不在一级别上。
　　我要用魔法杀人需要一段作用时间，而他作为掌控水的北方之座，Frenza的核心其实是高密度压缩水蒸气而形成锐利的冰刃。冰并不是坚韧的东西，但是在他手中，削开托拉斯最新配方的军火合金，如同用水果刀剖开十月的老苹果一般轻而易举。冰刃的形状很灵活，速度也极快，通常即使见过Frenza启动的人，所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凛冽的寒光裹着死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银链在手中伸展，然后怀表的表盘开始融化，像液态金属一般从指尖延伸下去，贴合在皮肤上，如同一只银光闪闪的金属手套。链子缠在手臂上，在皮肤表面与金属融合，天 
 42、又见哥本哈根 ... 
 
 
　　衣无缝。
　　我暗暗叹息，收起了Time Slayer。魔法的恢复并没有给我带来想象中的宽慰。
　　而仅仅是想着和他的过去，我居然就可以笑出声来。
　　我决定起床，这样至少比漫无目的地在床上坐着胡思乱想要强。我需要找一件衣服披上，然后就可以出去找他，向他道歉，告诉他，今后我都愿意一直陪着他，相信他。
　　现在我所在的房间正是去年十一月安琪琳娜去世后，我从意识塌陷的危险境地里醒来时的那间，我只住过一次，后来都跟他睡在一起。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以前精力更加充沛。我有些不习惯这样灵便的身手，但还是赶快下床，打开左边墙上高高的立柜，准备无论如何先找一件衣服穿。
　　柜子也被漆成白色，雕上了简练而尊贵的玫瑰图案，里面却空空如也，只在柜底仿佛预先准备好一般落下一件睡衣。
　　我也顾不了许多，赶紧把它取出来展开，抖了几下。其实这是无意义的举动，浮云城堡里除了那间塔楼，任何地方都不沾灰。
　　然后我关上柜门，穿上睡衣。
　　卧室的门开了。
　　我顿时僵住，手停在半空中，睡衣半遮半掩地挂在肩上，大半皮肤依旧袒露在空气中。
　　如果忽略他此刻的眼神，也许这是一幅十分香艳的画面。但是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我，眼神中不仅没有□，也没有感情。
　　我忍不住想后退，他却一瞬间就出现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地裹住我，重重扔在床上。
　　“你在躲什么？”他无视我的反抗压在我身上，如同一位美丽的暴君，“为什么要躲开？我这么让你讨厌么？”
　　“不…不是……”我被刚才的撞击弄得一阵晕眩，艰难地寻找着言辞，“我……”
　　“我究竟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你说消失就消失？”他狠狠地制住我的肩，我动弹不得，却意外清醒，“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这些，”眼前的人忽然放大，“告诉我你爱我。”
　　我在黑色宝石的另一侧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隔着一层熊熊烈焰。我不禁微笑。
　　“我爱你。”我勉力挺起身体吻他，感到自己被放开，我紧紧抱住他，让他细软的黑色发丝落在脸上，触感麻痒，但格外真实。
　　他没有再说话。我赤身裸体地贴在他身上，却不感到想□。我只想这样抱着他，持久地感受着命运的怜悯，从而获得信仰并坚强。
　　
　　加拉哈德?莱维因生平第一次踏上丹麦领土，就幸运地遇上了日德兰半岛难得的温润春季。这个时节已经是开始回暖的时候，大群候鸟遮天蔽日地从他头顶飞过去，投下大片转瞬即逝的阴影。海风如同母亲温润的指腹般安抚着他跳动不安的往昔记忆。
　　他下船已有两个小时。尽管明知他要面对的事不会像哥本哈根的风景一样赏心悦目，他仍忍不住四下张望。这片陌生的自由国度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不知道，八个月前他最好的朋友也是这样倘徉在哥本哈根长而平直的街道上，徘徊于宿命的未知所加诸的恐慌无奈中。加拉哈德是生性乐观的人，即使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蓝色的阿马林堡半圆形穹顶仍是值得他抬起眼来，花半分钟观赏的事。
　　但是现在他的视野被遮住了。
　　他一个激灵，本想抽出武器，却意外地撞上那人的目光。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但及时保持了冷静。
　　“梅利弗伦四小姐？”
　　那位比他矮上不少的女孩却皱了皱眉，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她虽然比他矮，在同龄的女孩子中却完全算得上是难得的高挑。她穿了一身轻便的春装，身材曲线略微突显，如同一棵在阳光下自由伸展的植物般光彩照人，每个毛孔都彰显着不容辩驳的青春。她穿了一件紫色皮质短上衣，灰色靴裤安分地贴合她优美的腿部，塞进高高的紫色圆头小皮靴里。她的金发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光泽，在阳光下灿若花火。但是现在它们被高高束在一顶紫色的绒线帽子里，只有几缕掉在眼前。
　　她是个美艳惊人的姑娘。但加拉哈德此刻可没有心情欣赏她那轮廓幽深，却和她哥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容颜。
　　“称呼我名字就行了。”她没好气地说，向前一步。
　　“好吧，维罗妮卡，”他努力按捺着自己的困惑和惊慌，尽力让语气符合年长男性的身份，“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来找我哥的么？”
　　她完全没有回答，却把另一个问题抛给了他。由于家人的过度宠溺，这种傲慢在她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却因为她的美丽和尊贵而被淡化了不少。加拉哈德心下稍许感慨，但也不便把对一个小女孩的不满发泄出来。于是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梅利弗伦先生温和高贵，礼贤下士的品格，再次开口。
　　“算是吧，不过你究竟是……”
　　“既然是就行了。”维罗妮卡不等他说完就坚决打断道，“我们目的一样，就暂时同行吧。”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在几秒之内作出这个惊人的决定，甚至想到了易容的可能。但维罗妮卡?梅利弗伦小姐的性格并不是那么容易模仿地准确的。
　　她却全然不在乎地在他身边坐下，从小小的手包里摸出显然不可能放得进去的水壶，仰起脸喝水，侧面投上大片光影，灿灿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Frenza这个名词最初是来源于Sound Horizon的《沈んだ歌姫》里红之歌姬的姓氏Firenza。当时我不知道这就是佛罗伦萨OTZ。只是单纯喜欢这个词的发音罢了。


43、Sunshine In The Rain ... 
 
 
　　我对着落地镜披上衬衣，镜中的人似乎没有变化，却总也觉得那不是我。
　　其实平心而论，我的容貌和希尔薇娅夫人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并非画像失真，只是似乎我身上还存在着其他的什么东西，干扰了我与她的统一性。又或许，我终究是老丹佛心目中他妻子的镜像，而即便是至亲至爱的人，也无法投射出另一个人的全貌。
　　但是我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已不存在了。过去支撑我存在的，枯朽无力的“核”已经完全被抽离出去，代之以崭新的强大力量。终究曾经错综复杂的亲伦关系于我而言竟全是海市蜃楼。在这世上我们都是孤儿，有所联系的只有彼此。两片孤舟在茫茫生命海洋中意外相遇，点燃彼此的那盏尾灯，在黎明升起前姑且拥抱，算作微薄的安慰。我们不知道太阳升起以后要驶往何方，仅仅是固步自封地把夜幕中的片刻想象成永远。
　　他始终没告诉我他是用什么办法替换了我体内的核，但是我相信新的核一定与他有关。那是一种持久，坚定而温暖的力量，它的情感是如此深沉，以至于之后的时日里我经常感到受之有愧。
　　
　　我望着镜中左肩上皮肤颜色的陡然沉着，一切都没有变，包括这条唯一尚未得到解释的伤疤。它巍然不动地横在原处，如同一张抿起的嘴，身后的故事太多太厚重，终究无法开口了。
　　但是我不想去问他。事实上，我不想问他任何事。
　　我醒来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星期，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以往那样深入的交谈，也没有身体接触。
　　我以前从没有意识到，咫尺天涯竟是如此令人难耐的尴尬。过去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可以从一门课程的论文谈到战争和世界，然而现在他时常整天都不露面，我们之间的交谈也总是在寥寥几句交代完必要的事务后就陷入灰白的沉默。然后他会找借口离开，我孑然一身地立在原地，无处可去。晚上我们甚至自觉地不再同居，仿佛有着某种潜在的约定。
　　他竟然这样对待我。
　　而我无权抱怨，毕竟是我自己愚蠢无知，先伤了他。
　　
　　他离开我生活的十七个月里，尽管混乱灰暗，前途渺渺，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尽管我疯了一样地想念他，并为了寻回这份纽带而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举动，但毕竟还有希望存在。那时是整个世界笼在黑暗中，他投下来一道光，我便可以为了这唯一的光辉赤足踏过荆棘。现在他把全世界都照亮了，却不再指引我，任我在眼花缭乱的风景里迷失方向。
　　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我，只有我们的爱，构建起山脉和海洋，构建起春季的花和秋季的红叶，构建起一切美好的印记。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全世界的祝福中拥抱，没有什么会让我徘徊，疑惑，我可以全身心地感受他，让他感受我，宣布我们生来就是统一的个体，宣布一切试图拆散我们的势力有罪。然后我们亲吻对方，身后背景里芳华灿烂。
　　但是我们终究把握不了这个世界的脉搏，甚至要把握自己的心灵，都是何其奢侈的事。
　　
　　我作出的唯一一个决定是离开。
　　并不是再一次离开他。我已知道那个选择铸成了大错，甚至破坏了我们多年以来的坚实默契，尽管我的初衷不过是想保护他。在爱情中，自我牺牲从来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也因此忽然明白，曾认为我愿意为他牺牲自己的梦想，殊不知他始终站在我勾画的未来蓝图里中心的位置，无论我想去哪里，都不过是在试图追随他，或是掩盖追随他的痕迹。
　　
　　三月接近末尾，日德兰半岛真正意义上温暖湿润的春季，也在反复无常的天气中如同千百年来的惯例那样，拖着欧石楠编织的长裙，步履轻盈地到来了。
　　尽管时不时的阴雨天气让人心情烦躁，但在天朗气清的时候，哥本哈根却是完全值得细细品味的。现在哥本哈根也有愈渐向伦敦靠拢的趋势，但从骨子里就带着与生俱来对待生活的独特态度。哥本哈根的红砖街道很整齐漂亮，但小巷上总有奇异的食物香味从歪了招牌的小店里萦绕而来，任凭外面的世界风声鹤唳。港口上空的浑浊歌声里混着汗味，陷入残酷的燃烧。大型货轮停泊时惊起大片美丽的白色浪花，从中央向四周扩散，然后归于安宁。海鸥纷纷沿着阿尔卑斯山脊线归来了，盘旋一圈后停在高高的旗杆上。白色的忠贞箍着鲜红的热情，十字偏往心脏的方向。
　　哥本哈根大学是对外开放的。之后我每天都会带上书，笔记本和笔，去那里旁听医学院和文学院的课程，然后用剩余时间钻研医学，或看大量的书。
　　确实，我自幼时的梦想便是去亚洲和南美那样的地方行医或从事教育。这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是所能想象到最有意义的职业。我始终都不认为教育的目的和职业有什么关系，也坚信仅仅是减少几个文盲也许无法使一个国家的前途发生变化，却能够从根本上改变那些人的心灵，将他们从愚昧的黑暗中解救出来，给予他们前进的永久希望。
　　其实在曾经的我来说，这对于一个大家族中没有继承权的孩子而言并非不可能。父亲很可能让安琪琳娜去艺术学校任教，让我去医学院上学。但是那时我总天真地认为雷格勒斯会希望我在教团里陪他，虽然我未必能起什么作用，总有一个可以让他无条件信任的人存在，所以随着逐渐成长，我也意识到了理想和现实间的巨大鸿沟，自然地放下了这种想法，准备走上一条被安排好的僵硬道路。然而这种不合理的继承没有被我抛弃，却首先被雷格勒斯打破了。
　　我的生活轨迹也因此被扭上了它原本的道路——之前那些竟全是虚象。
　　那之后我的生命归根结底只指向一个目标，简而言之就是想要再见到他。
　　现在我不想再看到浮云城堡里大叠的泛黄资料，在那些晦涩艰深的字眼里寻找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未来不会存在于那里，我想要他走出那些周而复始的宿命，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先走出去。既然我们无法阻止十字蔷薇，至少可以选择不被它打扰的生命。虽然它或许非常短暂，但我可以去自行支配它，选择自己原始的理想，借由魔法之外那个混乱而充满希望的光明世界与之对抗。
　　对此雷格勒斯并没有提出异议，甚至他只是点点头，根本不过问。
　　
　　我决心要对自己多年来被禁锢的模式作出一些改变。所以我坚持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出门上课，晚上带些新鲜的食物回来，晚饭后研究书本。毕竟按人类的年纪，我们本就该是在学校沐浴取之不尽的书籍和教授们的雄辩口才的时候。高等教育的缺失也从某些方面限制了魔法师的思维。而我一直觉得乔治亚娜的选择很好。学校生活尽管不那么自由，却无可辩驳地占据着我们最值得为之立下碑铭的光辉青春。
　　哥本哈根大学有很多留学生，英语课程也不少，听课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还是尽量努力学习丹麦语，好听懂所有的课程。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去旁听一节英国文学的赏析课，那位上了年纪的老教授用颤抖的嗓音说，“希思克利夫”这个名字里有“悬崖”这个词根。
　　我才猛然想起自己一直没有看完《呼啸山庄》，那本书里被我夹上书签，长久地置在书橱上了。我总是觉得，隔着薄薄几页纸感受两代人致命的风雨纠缠，会令我被紧紧缠住，无法呼吸。那种爱情永久地悬于陡崖之上，开出绝望的花。
　　
　　我还是把主要精力用在了医学上，毕竟这是我童年时代起就暗暗向往的。不过这可不像文学那么令人愉快，临床医学的课程往往意味着大量复杂艰深的笔记，无数充斥着专业名词的参考书目和画满各种角度的人体解剖图。虽然以前我曾涉猎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毕竟时日已久，又是在英国上了与常人有所不同的学，找不到替我翻译丹麦语书的人，实在算不上轻松。
　　所以在对付完一堆纠结蜷曲的血管后，回浮云城堡的路上，我可以在神学院门前停留片刻，听那些神情虔诚的人们朗诵。远处的钟声悠扬地荡过来，彩绘玻璃折射着光怪陆离的霓彩。站在神学院顶端的钟楼上，甚至可以望到卡尔马时代舰队的哨岗，在幽蓝的广阔世界中兀自竖起一杆暗灰。
　　生活忽然宁静地不可思议，风景中央唯一的异常是他不在。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我艰难地记住了十几种心血管药物的化学名称，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德洛梅勒特公爵》准备回家消遣。
　　经过哥本哈根大学正门的时候，我有时会坐在喷泉广场旁的长凳上，休息片刻再继续往回走。
　　哥本哈根大学的喷泉比以前学校里的那组蔷薇喷泉大得多，也更璀璨，周围修建了一个小型广场，几乎每天下午都人满为患，肤色各异的人们来往穿梭，热闹不已。但每每经过时我都会想起很久以前，我们依偎着彼此坐在喷泉前的铁制椅子上聊天，有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环着我的肩，夕阳一次次落下去，等到再也不能与他一起坐在那里之后，才知道彼时我们离得比任何时候都近。
　　水柱的轨迹沿着固定的渠道周而复始地跃起又落下去，在短暂的永久里，仿佛瞬息万变又亘古不变。水的表面因为张力而显得极其饱满晶莹，阳光像禁炼金属一样来回流淌，顷刻幻灭，美丽得难以言喻。
　　在罗斯查尔德的时候，他会比我早一些下课，每天下午就坐在蔷薇喷泉前的铁质长椅上等我一起回家。我从逆光的方向看过来，身后背景里灿烂的水珠四下迸跃，暮光正浓，水光之间陡然伸出一道彩虹，异世界般的奇异旖旎。
　　四周总免不了围着些出于各种目的而找借口旁观的人，因而这个时候蔷薇喷泉附近也相当热闹。然对他而言那都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
　　他兀自坐在画面中央，浅浅的微笑在旁人看来始终是教养良好的象征，却只有我明白什么能让他发自内心地微笑。他每天都会等到我出现，然后……
　　
　　然后他站起身，向我走来，他的轮廓在画布上逐渐放大，那双黑瞳只注视着我。四周有故意掩饰的唏嘘声，谁也听不见。
　　他站定在我面前，拉过我的手。
　　“回家吧。”
　　
　　不，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他不会在这里的，他再也不会管我了，不会再和我坐在四垂的暮色下畅谈过去和未来了。
　　下一秒我被扯进他怀里。
　　那种坚实的质感瞬间让我清醒过来，屏蔽了水声，风声和人声。我闭上眼抱住他，迎着水珠绽开的隔世之花拥吻，眼前澄红一片。
　　
　　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两个浅发色的姑娘朝这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随即混入四散的人群。
　　我的右手仍被他握着，身后的夕阳垂下去，喷泉的水花溅在他侧脸上，灿若惊鸿
　　
　　晚上我竭尽自己毕生在厨艺方面的才能，才终于把鹿肉的汁液做到了位。而我唯一的鉴赏者一言不发地品尝完，笑得芳华灿烂。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让我感到非常幸福，在失去过以后。
　　在我疏忽的当口，一滴油滴进火里，火腾得蹿起来。
　　他脸色一变，我下意识地跳开，身上才没有着火。火立刻就熄灭下去，恢复平稳。
　　“你有没有受伤。”他固执地把我抱过去，检查我身上是否有伤口。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享受。他心知肚明地吻我。
　　
　　晚上的一切都顺理成章，那本爱伦?坡的代表作被冷落在了床头。
　　唯一的插曲是，晚上我在书桌上发现了两张翻译好的讲义。但是今晚我却无心看它。
　　结束之后我意外地没有很快睡着，那把火的影象在眼前晃动。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梦见火了，却又无故想起了安琪琳娜，暗暗难过。
　　我吸了一口气把不愉快的感觉挥出去，离他更近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白色的忠贞箍着鲜红的热情，十字偏往心脏的方向：MINA去看一下丹麦国旗长什么样就都理解了……
》希思克利夫：《呼啸山庄》的男主角。这个名字中有一个“cliff”，意为陡崖。
》卡尔马时代：指14-16世纪，丹麦，瑞典和挪威为了与汉森联盟对抗，成立了卡尔马联盟，主要领导者为共同女王玛格丽特一世。


44、April Fool ... 
 
 
　　我把两张画着临床血管侧剖图的讲义放到床头柜上，早晨的光线很好，在上面打出一个镶着紫边的光圈，将几个工整的铅印字母照亮，泛起一阵轻柔的香味。
　　最近天气开始回暖，我的身体也比前几个月好上了许多，不再那么嗜睡。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趁着向南的窗口慷慨地洒进自然光，多看几页书，然后收拾笔和讲义去大学上课，日落时分带着晚饭的材料回浮云城堡，晚上看书，弹一会儿琴。
　　比起去年那几个月，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但是我并不因此而苦恼，毕竟经过那些事之后，也深深明白长久地黏在一起实在没什么好处。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点，并不干涉我去学校。我倚在他怀里的时候，依然觉得安心温暖，已经很好。
　　我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错得离谱，他也似乎不如过去有安全感。例如现在每天早上我醒来时都会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我自然是不忍心吵醒他的，只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翻阅放在床头的讲义和资料。
　　而他通常很快也就醒了。然后他会坐起来，从后面抱着我，一直这样贴在一起，很久很久，似乎不这样就无法呼吸，直到不得不分离的最后一刻。
　　偶然我心里会暗自觉得悲凉，但大部分时候——例如今天——我只是顺从地倚靠着他，心不在焉地翻动那厚厚一沓讲义的边缘。他醒了之后我就再也无法专心看书，干脆向后偏过脸，与他唇齿相接。
　　清晨还未洗漱之前，我们只会这样浅浅地亲吻。但是我很喜欢这样，可以格外清晰地感知到他唇优美的形状和上面皱起的皮肤，温暖绵长，似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新的冰封期到来，宿命不再滚动的时候。如果生活如此，本来便是最幸福不过了。
　　但是一个吻终有结束的时候，因为彼此都需要独力呼吸新鲜空气。
　　“要不你也去找些什么事来打发时间？”分开之后我继续靠在他肩上，把头转了回去，“难道你甘心一直给我做翻译么？”
　　“给你做的话，为什么不甘心呢？”他的口吻中含着笑意，让我安心了不少，“不过你说得没错，也许行医对你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样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去。”
　　我放下讲义，再次略微转向他，让自己笑得不要太过得意。
　　和我不同，他的丹麦语很不错，所以就主动承担了帮我翻译讲义的工作。雷格勒斯连字都写得很漂亮，字母F的尾勾略微扬起，是一种很张狂却意外俊秀的字体。每每在蓝黑墨水构成的图腾间流转，我都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怀疑这不是充斥着专业名词和死板说明的医学类讲义，而是一首倘徉在紫罗兰色海洋里静静漂浮的诗。
　　现在我终于能稍许懂得珍视而今的幸福，所以我当即回吻他，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他拦腰抱住，又是许久静止。
　　其实我早已没有资格和精力按正规途径报考大学，所幸现在的大学都是开放式，任谁都可以进去旁听，但实验这类事情的待遇就不可能同医学院学生相提并论了。所以对于临床医学，我并没有太高的指望，只是希望能够有机会去亚洲或南美帮助麻风病患者，或是和他一起再去一次西藏，去那些传教士留下来的当地学校教书。除了医疗，或许还可以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例如英语。毕竟我始终都认为教育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尽管洛克尔导师说过，那是生活无忧的人自然产生的优越感罢了。
　　从意识状态恢复后我就再也没有踏进浮云城堡庞大昏暗的资料室。坚决地将它们甩在脑后成为了我唯一的反抗方式。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暂时沉寂的庞大真相会浮上水面，把生活和理想搅成碎片，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被它牵着走。自己引领自己，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得救了。
　　而且，我想要爬出泥潭，归根结底——尽管我已经多次为这个目的采取了不方便的措施——还是想要保护他。
　　
　　“今天就是四月了。”吻结束后他顺势把我完全搂进怀里，“有什么计划么？”
　　“对啊…四月一日啊……”我故意拖长了声调，全身的重力都转嫁在他身上。
　　“你想开个有意思的玩笑么？”他嘴上这么说着，依然笑得轻松，丝毫没有戒备。
　　所以我顺理成章地翻身，把他按在床上。睡衣在一阵骚动后松开，他胸前的大片皮肤同样带有苍白的美感，皎洁如同透明的伏特加。其实他也算不上有肌肉的男人，但是骨架极好，将身材衬得极其迷人。
　　原来平时□的时候，我看他都看得不甚真切。黑暗中我只能抱着那个轮廓，任由他把我带到天国，再狠狠地坠下来，心脏剧烈收缩又膨胀，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罪孽的血液。
　　“看来你想在上面？”他丝毫没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惊讶。那笑容干净浅淡，我顿时理解了自己此刻存在的意义，于是深深吻上去，戒指坚硬的怀彼此碰撞。
　　过程中我又被他反压下来，但是我甚至没有察觉。这次我们维持了很久，末了他松开我，神情未变。
　　我忽然在那笑容中看到了某些哀伤的因子，于是我再一次抱紧他，脸越过他的肩。
　　“是时候该走了，”他在我耳边很轻地说，“记得回来就好。”
　　我在他看不见的方位点点头，放开，下床穿好衣服，回头朝他微笑，旋即离开。
　　
　　后来我再回想起一九一三年四月一日的经历，从骨血里希望他能抱紧我，哪怕用强制手段把我禁锢在浮云城堡，这样我就可以无知下去，凭借着鲜血淋漓的幸福倚在他肩上终老一世，等待新的核效力逐渐减弱，重复那一过程而消失。
　　可是这永远都不是真相，真相永远不愿掩饰自己。
　　我真的希望这一天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都是愚人节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希望自己不用站在刀尖上作出选择，将生命中最深刻的羁绊活生生撕裂开来。烈风撕开北欧苍蓝色的苔原，扯下大块新鲜带血的肌肉。
　　但是命运从来只玩弄人，不跟人开玩笑。
　　
　　今天下午是医学院学生的实验时间，我无法跟去。通常他不会这么早来接我，于是我干脆到哥本哈根大学的自助餐厅里喝下午茶，品尝了一些正统的丹麦螺旋曲奇和沙司饼，然后便到正对面的图书馆，准备看一下午书。
　　哥本哈根大学的图书馆是在附近能想象到最便捷且内容齐全的阅读地点。既然医学士离我还十分遥远，这样难得的休闲下午，我还是选择了一些文学方面的书来打发时光。我记得在罗斯查尔德读书时，有一段时间突然流行起大量地下文学。女生的课桌下塞满了各种印刷劣质的小说，甚至蔓延到部分男生。雷格勒斯班上的导师让他没收那些书，他只回答了一句，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风潮，何必降低自己的格调去附会。
　　现在想起过去与他朝夕相处的岁月，竟还能笑出声来。我赶紧把脸埋进书里，免得打扰别人，同时翻开怀表，时间不早了。
　　我站起身，决定把书放好，早点回去。
　　阅览室很安静，而书架所在的区域就有较多的人走动了。我按首字母排列，在借阅区的另一头才找到了爱伦?坡的作品，把我手上那本放进书架。
　　图书馆的深红色窗帘同洛丝罗林那些一样，终年拉得十分严实，但是大功率的日光灯会把整个图书馆内照得灯火通明，不存在突然那边暗下来的可能。
　　上次在哥本哈根徘徊的不快经历大大提高了我的警觉性，在左侧光线突然被遮住的同时我把自己的意志注入Time Slayer，迅速地转过身。
　　那位让我目瞪口呆的先生用随意的姿势倚在书架上，正好能遮去我左侧的光线。他似乎丝毫没有对自己处境的自觉，更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在顷刻之间陨命于我手下，依旧笑得芳花灿烂。
　　“我说希斯维尔，”他又靠近了一步，“你这么久没见到哥哥，怎么一上来就要动手啊？”
　　“我们六岁那年，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怀表的链子缠住了他的咽喉。
　　“我对你说，希望能跟你做朋友。”他也并不紧张。加拉哈德的笑容同雷格勒斯和父亲都不同，他始终不会为不迫切的事烦恼，因而总是笑得干净清爽。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失去这种笑容。
　　“好吧，”我认命般地把表链收回来，“你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
　　“确实，情况相当不好。”他转了个身向外走，我自觉跟上。
　　我原先以为自己会从他那里得到大量有关蔷薇教团现状的消息，但是他却先注意到了我右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反光。
　　“啊呀，你居然行动这么迅速！”他故意在图书馆门口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哥哥怎么没收到请柬？！”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虽然与雷格勒斯在一起已经半年，却还没有实质性面对过别人的目光，因此我能做的也只是拼命把他拖进一旁偏僻的小路，“难道你以为我们能举办婚礼么？等等……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哥哥跟你一样迟钝啊？”他比我略高一些，拍了拍我的肩，笑容咧得很大，“雷格勒斯对你的那点心思，恐怕也只有你这个笨小鬼不知道了。不过哥哥也没想到，最后真是你们俩在一起。毕竟是惊世骇俗的事，果然只有你们才能办到呢。”
　　“躲在这里过半隐居的生活也算不上有多大压力。”我暗暗叹气。
　　“行了吧，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不过你还真想得开，居然到这种地方来旁听。”加拉哈德更加用力地拍我，我没有理他，在四周加上了防止声波的移动结界，免得被人偷听，“毕竟我们现在的年纪，也是应该在学校里享受青春的时候。这样也不错，反正你们另起炉灶了，哥哥正好来投奔你们，哈哈。”
　　“你就算生性乐天也请用在合适的地方。”
　　“希斯维尔你真是……”
　　“什么？”
　　“不靠谱。”
　　我们相视一秒，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被结界阻挡，外面的人听不见。
　　瞬间似乎所有的阴霾都是幻象，没有人在身后盘算着如何要我们的命，我们仍在学校里挂着历代名人肖像的长长走廊上，开着玩笑并肩踏过流金岁月
　　“好了，现在该回归主题了。”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不然他更不可能镇静，“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当然不是最近才逃出来。”加拉哈德的表情瞬间沉下来，以往他从来都是最有精神的人，这样的改变让我心痛，“那根本不可能。蔷薇教团推行高压政策，现在谁都不可能再逃出来。”
　　“那么你……”
　　“我早在九月的时候就离开了。”我的问题似乎让他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我注意了一下周围的结界，我的魔法已经恢复，没有再出现突然停滞的情况，“那时候我只想着逃出那个鬼地方，也根本没想过要去哪里。但是欧洲都是教团的势力范围，所以我直接乘船到了加拿大，在那里一直躲到最近。”
　　“你为什么又要回来，还出现在这里呢？”我的预感不好，但还是努力保持常态，不显得过于急迫。
　　“因为事情比我能想的还要糟啊。”他仰面躺在身后椅子的靠背上，“本来我也考虑过就此在加拿大定居下来，但是两星期前弗兰特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实在没法明哲保身下去了。”
　　“他给你写信？”这件事忽然引起了我的警觉，“他怎么会知道你在哪？”
　　“我想不是他知道，是他们都知道，一直知道。”他不无忧虑地说，我很不喜欢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但是也无心去想这些了，“只是我跟你不同，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罢了。我想他们没把我的行踪告诉我父亲，不然他可坐不住。至于弗兰特，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搞到的。”
　　“那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比你能想象到还要糟的事，”他忽然停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他即将要说出的，是一个对所有人都极端惨痛的事实，“希斯维尔，你真的不知道乔治亚娜那件事么？”
　　“在这里我一点消息渠道也没有。”我不安的预感更强烈了，刚才散开的那片阴霾又重新聚拢起来，下午的灿烂阳光随之黯然失色，“她怎么了？”
　　加拉哈德再次吸了一口气，把一张惨白的信纸放进我手里。那张纸似乎被强力揉过，皱得很厉害，中间还破了一道。
　　“她…被教团的新法令强制终止学业，带回家来。二月末的时候…她在自己家的房间里用她自己的魔法自尽了。”
　　
　　过了很久，我才拾起落在地上的信纸。我的手麻木了，或者说是头脑麻木了，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呢。从来都是最温和优雅的名门淑女，拥有美好梦想的乔治亚娜，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存在了呢，怎么可能突然就再也无法和我们打趣聊天了呢。我们这群人刚刚走出校门不到一年，怎么就会出现永远无法弥合的空洞了呢？
　　“这不可能的，”对，这不可能，“她是贵族，她父亲是外交理事，怎么可能任凭他们那样折磨她呢？”
　　“拜托，现在的‘贵族’早就不是那一批啦！”加拉哈德无奈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自从九月执政官换届之后，以前和你父亲有牵扯的人都被打压，根本是自身难保。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父亲那边怎么样了。换上了一些粗暴而没有教养，原先在教团就不招人喜欢的家伙。你知道的，乔治亚娜虽然看起来那么温和有礼，却是很骄傲的。她一直都不想留在教团，毕业后就去了大学。但是后来教团强制通过了一条法令，禁止魔法师家的次子进入普通人类的社会。她就被强制退学了，据说他们几乎是把她绑回家的，她父亲和艾琳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在家又哭又闹，谁也帮不了她，结果…”
　　“别说了。 
 44、April Fool ... 
 
 
　　”我强迫自己不哽咽出声音，想抬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后我迎面就撞上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可能是哥本哈根大学的学生——正用显而易见的痴迷目光看着我的方向。我顿时不解，结界却被加拉哈德解除了。
　　“哦，主神啊，我的大小姐，”他转向我身后，“你这么闷声不响可是会吓到人的。”
　　维罗妮卡站在我们身后一米左右。她本身就非常漂亮，穿得又很得体，站在灿若金华的阳光下如同一棵优美的新生植物般光彩照人。她是刚才那个男生注视的对象，但是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称得上高兴的表情。
　　“是你们谈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我存在。”她不以为然地说，“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结界作用很完美，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此情此景下我实在无法再对她的态度表示什么好感。
　　“来找你啊，”她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碰巧我和莱维因先生的想法一样，要找到你，丹麦是最佳地点。你用不着说教，我现在跟你一样离家出走了，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用不着什么事情都防着我。”
　　“我没有离家出走…”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没有这么说的立场，“好吧，我没有防着你，也不准备再对你说是因为你小。我就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而已。”
　　“你以为有些事情只有你知道，你就可以连事件中心的主角也霸占了去么？”她的口吻中带着锋芒，非常锐利，“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行了你们俩别吵。”加拉哈德抬手制止了维罗妮卡继续说下去的势头，“希斯维尔，前面忘了告诉你。这次我到哥本哈根后确实意外碰上了维罗妮卡，她也是要来找你，所以我们就一起行动了。”
　　“那么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求助啊。”维罗妮卡出现后先前的气氛被完全打乱，“弗兰特被莫名其妙地拉上执政官的位置，然后被迫签署了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荒唐法令。乔治亚娜去世以后他写了这封信，说他快要疯了。我也觉得我们应该想想办法，毕竟你父亲也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等一下，”一种恐怖的可能性忽然在我脑内生了根，并迅速膨胀起来，“加拉哈德…你是说，执政官九月时就换人了，对么？”
　　“没错啊。”
　　“那也就是说，十一月一日，万圣节那天，我父亲…也不可能再指挥暗武士放火对么？”
　　“恩…是这样，难道你没看到暗武士手背上的刻印么？那个是需要执政官签名的。”
　　“那个我没有亲眼看到…”
　　“安琪琳娜的事我很遗憾，你也别怪弗兰特，他签的文件没有一份是自愿的。”
　　“不，”我缓慢地站起来，浑身颤抖，“我没有怪他…我不是怪他……”
　　然后我以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度冲出去，喷泉依旧迸射出绚丽的花样，上面浮光跃金。
　　他站在原先的地方等我。
　　我远远地停住，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落下泪来，不想看到他的表情。
　　他却快步来到我面前。
　　“怎么了？”他问得很关切。
　　“回答我一件事，”我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控制自己保持冷静，“去年万圣节那天夜里，你亲眼看到那家伙手背上的刻印了么？”
　　他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却几乎让我疯了。
　　“回答我。”
　　“是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个执政官刻印上的签名，早已不是…”
　　“事到如今了你问这些做什么？”他果断地截住了我的话，“难道你忘了么？你和维克多?梅利弗伦原本就没有分毫关系。”
　　“没有关系？”我向后退了一步，视线已经模糊了，“他以父亲的身份庇佑了我十九年，难道这能算是没有关系么？”
　　“维尔，”他压低了声音，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恢复到先前状态，“你最好明白，不管他做了什么去弥补，他杀了我母亲，间接害死我父亲都是事实。难道你要我鞍前马后地把他当作父亲来孝敬，再娶他血统有缺陷的女儿？你以为我是圣人么？我不是基督，不会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送去让人打。而我能够和他和平相处，完全是因为他至少做了一件好事——让你来到这世上，并且平安成长。”
　　“但是你答应过我的…”我感到炽热的液体滑下来，无可挽回地，“你答应过我不欺骗我，也不对他不利…你答应过…”
　　“没错，而且我也没有爽约。”他的口吻很冷，像是冬天的冰冷海风钻进血管，“我没有骗你，当初你根本没有问签名的事，我只是告诉你那个刻印是执政官的。而且我不准备对他不利，但是我也不会去帮他。他遇上什么麻烦，只是他咎由自取。”
　　“那么我呢？”声音也一并颤抖起来，“你恨他，那我呢？你有十五年的时间把我当作他的儿子，你想杀了他，难道没想过杀我来代替么？那十五年里你要如何看待我呢？”
　　“我不恨他，也不想杀他。他不值得。”他一步步逼近我，逐渐夺去我最后的天空，“至于你，维尔，你不要逼我，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伟大，如果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看作筹码，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敢置信地想要后退，被他一把钳住了右手。
　　“你记住，”那双黑色的旋涡在我眼前逐渐凝聚成大片黑洞，把我全部美好的念想吞噬干净，“你和我一样，在这世上，和别人都没有丝毫关系。有关系的只有你和我，你哪里也不能去，你是没办法和我分开的，明白了么？”
　　然后他似乎想抱住我，但是我推开他。
　　戒指戴了太久，与皮肤间粘得很紧。但是我用了很大的力，几乎一瞬间就把它拔了下来。那截皮肤许久之后再次接触到空气，火辣辣地疼。
　　但是我知道，一个更大，不可愈合的创口已被撕开，比取下戒指疼得多，再也长不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动作很慢，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种刻意的慢镜头。
　　他愣在当下的时候，我将芙蕾娅之泪放回他手中。
　　然后转身从他面前走开。
　　
　　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是怎么样都好，也不要是当初那样。我可以冷酷一些，便不用在乎父亲和加拉哈德告诉我的事，或者干脆不在乎他。我甚至希望他拦住我，强硬地拖我回去，至少我不用离开他。
　　但是我只是我，始终只是我。然而一切都为时太晚。
　　
　　维罗妮卡在一旁观看了整个过程，直到她哥哥在空气中消失，加拉哈德?莱维因匆匆追出去。她顿时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仿佛这才是事物发展的必然。她认为早该这样的，一切原本如此。
　　“你也看到了，”她大步走向那个一瞬间神情颓然的黑色男子，她终于有了点笑容，是那种残酷的胜利微笑，“我哥哥就是那样。他从来不考虑自己真正要什么，也不顾虑别人的感受，把自己标榜成圣人，妄图什么事情都平衡地妥妥帖帖。结果就是如此。”
　　她站到他身边，把白玉般的手指插入他没有拿戒指的左手五指中间。
　　他的表情不祥地震动一下，旋即和她一起消失。
　　
　　她第一次来到浮云城堡内部，就无心欣赏里面巧夺天工的设计和装饰。她趁着空间调节时的冲击，顺势倒到他身上。
　　“而我可以保证，这种事情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发生。”她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指，“我会真心仰慕你的强大和优秀，始终只以你为中心，就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而且，我也能够担负为你生儿育女，延续家族的任务。怎么样，合算么？”
　　她独自沉醉在自己的完美里，没有从他勾起的冷笑中看出端倪。
　　他五指向内扣，握住她的手。
　　一阵强光。
　　
　　我从梦中惊醒。
　　自从核被替换后我就没有再做过梦，这个梦的感觉和其他的一切一样糟。
　　我却再也无法睡着，头痛欲裂。
　　于是我摸索着向门移动，缓慢地挪出去，面前是大片凛冽的空气和点点星光。我艰难地爬上甲板，含着泪水味道的风追着越来越远的船过了厄勒海峡，还要纠缠一生一世。
　　在微弱的夜灯下我注视着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留下的印记，与四周的皮肤颜色呈现出鲜明的反差。
　　我终于抓着栏杆慢慢跪下，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April Fool：题目是愚人节，但内容肯定不是= =你没看错，这两人真的分了，他们终于分了……呼……[死


45、Savior ...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那座时不时浮起一角的冰山终于将它血淋淋的面目剥离出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懦弱自私，造成了死亡和伤害。我下意识认为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亏欠是我能偿还的。
　　直到夜风把宁静的波浪稍稍扬起，那些数亿光年之外的恒星排成一个讽刺的笑容，嘴角咧开，仿佛要从浓重的黑暗里滴出血来。攀着栏杆的手被风吹麻了，失力地垂下来，我摔在地上却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倚靠着甲板栏杆的拐角处，尝试把头抬起来，像以前把一点小沙砾看做巨大挫折的少年时代一样，从仰望比自己浩大广阔太多的事物中寻找安慰。但是我发现自己终究是做不到了，现在再抬头看星空，酸涩的眼眶只会被风吹得刺痛。
　　加拉哈德终究还是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也不想和他说话，任他曲腿坐在我身边。他与我不同，仍然可以平静而有主张地去面对未来，坐下时也姿态平和。
　　“就知道你这小鬼不会对自己好一点。”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上，“不过就算你不想睡觉，也别这么晚了溜到这种地方来啊。吓了哥哥一大跳。”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像一只破碎的人偶，衣衫凌乱，眼神空洞，四肢无力地被堆在一角。
　　“诶。”他扶着我勉强坐起来，在摇晃不定的船上朝不保夕地上下颠簸，“你要是真难受，还是回去吧。现在这样，实在让人看不过去。”
　　“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仰起脸，想吸一口夜晚干净的空气，却被凉得呛出来，“回去，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存在，也不知道世上哪里有我的位置。从出生至今，我全部的存在都被否定掉了。我想去找到自己作为自己的证明，然后才能在我的生活里感受到其他人存在。但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真的不知道。”
　　“打乱了再理顺不就好了嘛！哥哥觉得啊，这事根本没你想的这么严重。虽然有些事已经不能挽回了，但将来还是有很多可以做的。”加拉哈德似乎想安慰我，然这是第一次，他的热情无法鼓舞我，“丢失了就去找回来，失去了就再创造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闹矛盾总会有，也许过一阵你就想开了。”
　　但至少，他可以让我不至于被自己困死在陷阱里。于是我勉强笑了笑，我想这样的笑容即使在加拉哈德这样生性乐天的人眼里，也算不上笑容。
　　“对了，你怎么跟出来了？”
　　“拜托，”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甩了你家那位跑出来，难道要哥哥承担那位先生可能造成的后果么？说实在的，你要是看了当时他的表情，你也一秒钟都不想呆在原地。”
　　“别跟我提他。”我用力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好啦，”他伸手试图扶我站起来，我没有动，“希斯维尔你还真不是一般的……”
　　“什么？”
　　“不靠谱。”
　　我这次终于笑不出来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干脆利落地把我提了起来。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秒之后才勉强站稳。
　　“话说回来，希斯维尔你在这种关头回英国，真的好么？”
　　“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我忽然觉得可笑，生活又恢复到将近一年前的状态，长久地在一个圈里徘徊，怀着虚妄的理想和执念寻找并不存在的出路，“我要回去找我父亲。”
　　“诶，”他几乎是用半边身体支撑着我，“去年你离开你父亲去找他，现在你又要离开他去找你父亲……你们真是纠结。”
　　“别提他了。”我感到自己喉管深处开始报复般地涨痛，似乎提醒自己在说的事是多么可笑。也许从骨子里我就不希望他真的没有在我生命里存在过。
　　“行。”加拉哈德扶着我开始往回走，“总之也不会有更糟的状况了，无论教团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你，哥哥都跟你去。反正哥哥也说了，以后就跟着你了，哈哈。”
　　“谢谢你，”我把重心移开，自己跟他并肩走，“我是说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小鬼。”他的笑容却始终干净，仿佛能够扬起清风，“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然后理智地考虑一下以后要怎么办。明天起来别再哭丧着脸。你放心，少去想存在的意义之类的，就算你是尼采也得发疯。要我说，哥哥就可以证明你存在地很有意义。”
　　我再次勉强笑了笑，星辰从后半夜的天空中缓慢地降下去。蒸汽船的机械碰撞声沉闷地响起。幽蓝海面上升起惨白月华，偶然有黑色的礁石轮廓从视野的边角里退出去。
　　
　　到达利物浦那天是晴朗的上午。
　　已经将近一年没有看过英国的天空，竟然开始不习惯这样有些发灰的蓝。空气里有着两百年历史的烟尘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圈。我无端想起北欧的天空不是这样，那是更纯粹的矢车菊蓝色，蔷薇色的流云镶着银边，脚下云影流动地飞快。
　　我假装被港口的烟雾呛到，咳嗽两声，好把这种念头赶出去。
　　利物浦港是不冻的，现在又进入了最忙碌的季节。黑人头像依然被□裸地挂在显眼位置，大方昭示着一段鲜血淋漓的历史。我虽然经过的次数不多，却每次看了都觉得胆战心惊。
　　加拉哈德一路上坚持不懈地寻找开解我的方法，包括各种道听途说的冷笑话。我很感谢主神仍怜悯我，赐予他陪伴我，尽管深知自己配不起这样高尚的灵魂。
　　再一次踏上不列颠的土地，我过去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然而似乎这篇土地本身并不在意，她的音容没有变。毕竟人的来去对她而言，就像雨后一只蚂蚁爬过叶缘一样无关紧要，也无须有所表示。
　　其实在船上那几日，我并没有真正想清楚要如何去面对，甚至要怎么着手都没有丝毫头绪。又或许我只是在更深层次上逃避着什么罢了。
　　但是命运早已把日程排满，无论是否料想得到，它都不容逃避。
　　就像我没有想过，自己再次回到英国，遇见的第一个熟人是父亲多年的副官，英格霍德?温弗莱先生。
　　虽然这位稳重的前辈已经在父亲身边多年，因为过去我对教团的疏离，见的次数并不多。此时再见到他，竟一时觉得迷惑。
　　而之前我所考虑欠缺的事，也经由他，直接送到了我面前。
　　他站在海港的出口处，背后被上午的日光打出一层光晕。而他甚至没有看加拉哈德一眼，好象加拉哈德根本不在他的剧本之内一样，表情像磐石一样坚毅而空空荡荡。
　　他对我说，“先生恭候您多时了。”
　　
　　拉塔托斯克今天心情很好，不，是好极了。
　　这可不能怨他，也并非他轻浮，实在是因为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几乎是用了一生在等待。因而他如此兴奋，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不过现在他告诉自己，还得压抑着跳起来的冲动——尽管他的腿早萎缩地没法完成“跳”这样对肌肉拉伸要求很高的动作。毕竟这虽然是他自己将近三十年来都想做的事，同时也是上级派遣给他的任务。为了保证任务的顺利完成以及他在其中的享受，他还要等做好一些准备再去。
　　“已经按您的吩咐把那几个家伙囚禁起来了。”
　　他的助手从连接在橱上的空间通道里出来，面无表情地向他汇报了工作进度。这显然打扰了他正在抛物线至高点上的兴致，于是他很不高兴地收起几件工具，转向他的助手。
　　“知道了，”他板着脸，但可笑的是，从他的角度不得不仰视她，“你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接下去你想干什么，自己去办吧。”
　　“什么？！”那年轻女子显得又惊讶又恼怒，她原本也算个美人，可惜被太过扭曲的情绪破坏了很大一部分美丽，“您答应过我，在事成之后……”
　　“你这个笨女人。”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难道你真以为，我们的交易做得成么？你要我帮你得到那个人的爱，那么你想过没有，爱是能够用手段赢来的么？你要感情这种东西，一开始就应该自己去争取，就算争取不到，也只是无缘，怨不了任何人。你自己笨到了为这种理由被别人利用的地步，当然也不怪别人。”
　　“你……”
　　“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如果你想要重新用自己的魅力去赢得他，我也不管了。”他无视了她的错愕，飞快地把话甩给她，将几件闪着金属光泽的器具放进衣服口袋，然后飞快地钻进了空间通道。
　　
　　他在那个通道里飞快地穿梭，然后感到快乐的情绪像吹气球一样，快要让他浮起来了。
　　他这可不是在为哪个愚蠢的官僚机构工作。当然了，名义上他是蔷薇教团的教育理事，但他不认为自己就只具有管管那些不懂事的少爷小姐，把他们空空如也的脑袋填满的才能。没错，他不听命于元老院，也不受仲裁会的监督。他效劳的，是这个蔷薇教团真正的权利顶峰，是凌驾于所有权力制衡之上的集权团体，也是整场蔷薇圣礼的主持人，是所有戏码的编排者。
　　在那些夸夸其谈的文献里把那个机构称为特别会议，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个会议究竟是什么机构，由什么人组成。他只是为能够达成他愿望的人办事，忠诚之类的词早就被时代抛弃，只有那些愚蠢而僵化的贵族才会挂在嘴上。
　　现在他的愿望就要达成了。想到这一点，他顿时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的腿早在九岁那年就因为一次实验而萎缩了，准确点说，他全身的骨骼都受到那次实验的影响，之后也没长高多少。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出身并不高，不像那些他嗤之以鼻又深恶痛绝的贵族一样，有那个闲钱把一位残废的家庭主妇常年供养在家。所以九岁那年，他那既要在工厂挣钱养家又要担负全部家务的单亲母亲被机器轧断了腿，因没有钱治疗而落下终身残疾后，他就发誓要治好母亲。当时他自学了许多魔法，至少很多甚至贵族孩子都不知道的事。例如可以用魔法移植骨骼和肌肉。
　　这在当时是被禁止的，因为这种魔法的危险性很高，而且移植的来源也总是个麻烦不断的事。但是他不这么认为，他坚信这种禁令只是胆小怕死的贵族们用来保护自己既得利益的工具，他看不出来为自己母亲治疗腿有什么应该被禁止的。他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为了怕麻烦而断绝别人希望的家伙。
　　他那年只有九岁，却拥有非同一般的胆识。他去殡仪馆偷了一具刚去世的女性尸体，准备用作材料。
　　结果显而易见，九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负担那样的魔法，何况由于没有钱上学，缺乏专业训练，他的实际操作错误百出。
　　他的一部分骨髓受了伤，保下性命已是万幸，但是这不但意味着他的身体不会再长，还伴随着长期的肌肉萎缩症状。这之后，他的母亲伤心欲绝，不久去世。
　　最糟糕的是，这场灾难不但毁了他的身体，也让他的行为彻底曝了光。偷盗尸体是严重违法行为，他的下半生按照常规，已经比他的骨骼还要毁得更糟糕。
　　但是他最终没有受到司法制裁，因为教团发现了他的才能，把他收归门下。
　　
　　自那之后他就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钱，但是在他十岁正式到罗斯查尔德上学前，他还没有把这一切归罪于贵族。
　　想起那年发生的事，他就忍不住攥紧拳头，指甲嵌入皮肤也毫无自觉。不过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他颇骄傲地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几件工具，都是小东西，平日里他闲着没事干自己开发的小玩意儿。没有人知道拉塔托斯克先生的小发明，它们都只为今天而准备。
　　他的心情上升到了一个高度，于是他大步冲进那个布置成猩红色的华丽囚室。
　　 

作者有话要说：》黑人头像：利物浦是靠黑人奴隶贸易而发展起来的海港，所以那里至今挂着一个黑人的头像，以纪念黑人为港口发展作出的贡献。[……


46、Homosexuality ... 
 
 
　　见不着维克多?梅利弗伦的时候，拉塔托斯克也认为对这家伙的待遇太好了点。但是他每每都要在进门的一瞬停滞一下。
　　梅利弗伦侧着身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半面打上柔和的光线。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即使闭着眼，从侧面看也格外鲜明。睫毛的影子落在皮肤上，如同兀自生出一块青色刺青，乍一看，阿尔卑斯的伊莎贝拉蝴蝶掠过夜晚，惊艳地无与伦比。
　　在拉塔托斯克的印象中，似乎梅利弗伦的容貌从成年后就没有什么变化，气质却是越来越深厚，更衬得美艳。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长得这么美，也不敢对自己承认自己是被吸引的。
　　他极其厌恶这念头，为了驱赶它，他大步过去，直接把梅利弗伦拖到了茶几与沙发间的地上。
　　那个姑娘结界做得很不错，所以他也有理由相信，这段时日足够固有引导结界把这家伙的大部分魔法都折磨干净，同时让他的身体迅速虚弱，变得不堪一击。
　　这样看来似乎没错。他用蛮力把他拽到地上的时候，梅利弗伦甚至看都不朝他看一眼。
　　他一时不确定接下来要怎么办。上面今天交代他，可以把梅利弗伦处理掉了。反正只要在今天之内让这个漂亮的花瓶断气就好，至于过程…那些人没有兴趣。
　　“今天不忙么？”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梅利弗伦似乎终于睁开了眼，眉目流转，仿佛还在执政官办公室里跟他打招呼。
　　他顿时恼怒，几乎克制不住要把那对湛蓝的眼睛挖出来，放在化学药剂里作为观赏品。但是他及时克制住了，嘴角阴冷地上扬，他有更好的东西可用。
　　“没错，今天不忙，子爵阁下。”他维持着那种笑容蹲□，把一根用魔法强化过的针慢慢地穿过梅利弗伦的左肩，把他钉在地上，这样他就不能和过去很多年一样，抬着头看他了。
　　那个过程中梅利弗伦只稍许皱了一下眉。
　　“既然你的上级派你把我处理掉，何必这么费事呢？”
　　被揭穿的恼恨让拉塔托斯克毫不犹豫地把另一根钉了进去，依旧没有得到期许中的反应，这让他更加愤怒。他本指望梅利弗伦会尖叫，会求他，答应他的一切条件，只要他不这么做。虽然暗地里他也明白这实在是痴心妄想。
　　那两根针被他加上了恶毒的魔法，可以从根源上刺激受害者的神经。就算梅利弗伦已经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接下来他也会清晰地感到所有被放大了的痛苦。
　　“你们这些声色犬马的贵族，是不理解过程的含义的。”他决定暂停一会儿，带着胜利感直起身，俯视那张惊世的容颜，“不过，这种不理解也是双向的吧。我就不理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呢？艾瑞克?丹佛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还为他送命，你值得么？”
　　“我们珍视的死者是不会真正离开我们的。”他笑了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母亲也爱你，不是么？”
　　“闭嘴！”他重重踢上去，“你们这些满口道义，规则的家伙，把正义当作维护自己的工具，你们也配？！你们除了会为些愚蠢的理由制订对你们有利的规定，把不属于你们集团的都排斥在外，任我们过着不入流的生活。你真以为你们了不起么？就是你们这些家伙！霸占着领导者的位置，那些平庸之辈，像莱维因之类，就因为跟你们沾亲带故就飞黄腾达。真正有才华的人被你们打压，奴役。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你们居然也配提爱！”
　　“看来你还记着那件事啊。”梅利弗伦依然安静地微笑，“其实那时我很抱歉。不过，如果你对贵族的理解仅限于这样，那也难怪你永远无法成为贵族了。”
　　“别以为谁都稀罕这个头衔！”
　　有那么一瞬他想直接杀了他，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而是改为蹲下来，扶起梅利弗伦的腿，干枯的手以几近爱抚的轻柔动作滑过人最敏感的小腿皮肤。
　　手经过的途径下，大片的血晕开来，如同开在白色丝质长睡衣上的大团鲜红玫瑰。
　　然后他采取了一点小技巧，把四周的人体脂肪聚集到伤口处，然后点燃。
　　皮肤被灼烧，但因为魔法的控制而仅限于那么几处，都是人体痛觉最敏感的小腿，人体脂肪的气味弥漫到空气中。
　　他一路注意观察梅利弗伦的表情，他终于不再笑了，眼睛阖着，额上冒出冷汗。可是他仍然吝于一声呻吟。
　　拉塔托斯克不禁觉得扫兴，他决定尽快结束。
　　于是他停止了那令人发指的酷刑。有些伤口被火烧得暂时封上了，他动手临时封住另一些，免得梅利弗伦因为失血死得太快。这就是今天的最后一项了。
　　“我还是得说，虽然我讨厌你，但我挺为你可惜的。”他假惺惺地笑起来，五官扭曲成一团，“你说说…诶，那老丹佛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拼命呢？”
　　梅利弗伦并不回答他，神情重新缓和下来。
　　“真是太可惜了…你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么？”他蹲下，好从正上方压住他，同时把手伸进对方的衣领，“多美的皮囊啊…太可惜…你一辈子都喜欢男人，却从来没被男人碰过。你不觉得委屈么？”
　　梅利弗伦依旧什么都不说。
　　“真不知道老丹佛怎么想的，这么一美人送上门来他都不要。”拉塔托斯克猥亵地笑了笑，然后把牙印重重烙在对方白皙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几乎透明，映出他惨不忍睹的模样，让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反正你等会儿就要死了，不如最后放纵一下？”
　　于是他干脆就不看，猛得一动作，衣襟被扯开，更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皎洁如月，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他下决心要把这种美丽毁灭掉，由他亲手。
　　他一辈子都没有碰过什么人，当然也没机会再碰了。
　　在他根据以往从学生手中收去的地下书刊和同事间讲的笑话里提取的信息，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时候，他感到了不对劲。
　　温热的液体从他额头的正中心滑落下来，蜿蜒成一条诡异的溪流。最后他把视线向上移，梅利弗伦的容貌模糊成了金色的大片光线。他只看到一簇银光，上面不容置疑地闪着血色。
　　
　　我用力把银链抽出来，然后用另外几根一起把尸体捆上，坚决地甩到房间另一头去。
　　然后我就只看到温弗莱先生几步就冲到父亲身边，然后从父亲肩上抽出什么，开始施展治疗魔法。
　　“真该死，是针。”加拉哈德在一旁嫌恶地说，“亏那老家伙下得了手，那种刑具一百年前就被仲裁会批准停用了。”
　　我幡然醒悟，父亲腿上那些带着灼烧痕迹的长条状伤口几乎让我再次落泪。我忽然极其后悔刚才让拉塔托斯克死得那么轻而易举。
　　加拉哈德用手肘撞了撞我，我才反应过来，赶紧开始使用魔法。
　　但是不行，这样不行。
　　我从来没有学过哪个魔法可以治疗这个程度的伤。身体里的组织排列被打乱了，脂肪被抽出来，没被燃烧完的部分凝结在皮肤上，看起来惊心动魄。
　　不行，我做不到，没法让它恢复原状。
　　谁来帮帮我，不可以，不可以……
　　“别哭啊。”
　　我一惊，才发现父亲已经坐起来。我顿时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它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他仍然安慰我，拂开我眼前的头发，“其实，我真的没有想过还能遇见你。”
　　“不，您别这么说，爸爸。”我试图让自己情绪平稳下来，可是这太难做到了。
　　“谢谢你还承认我们的关系。”他的金发落在眼前，依旧灿烂温暖如阳光，如他的微笑，“我应该向你忏悔，起初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把你留下来，还对你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我不忍心毁灭那人一生最杰出的作品，却也仅仅为了自己而试图把握你的生命轨迹，因为想要隐藏丹佛家的这一原罪而想方设法隐藏你，让你无法拥有真正属于人的生活。事实证明，我是大错特错了。”
　　“您没有错，”我向前倾，抱住他的肩膀，“我应该感谢您的，真的，我真的感谢您。”
　　感谢您赐予我生，赐予我存在到如今，赐予我与他相伴的青春路途。
　　我的生命因为您的恩赐，已经无限接近于人，对于这点，我没有抱怨。只是人类的生活原本如此，总是不能圆满。
　　您没有错，您一开始就明白，对我而言，活到核的效力丧失的那天，不为人知地平静消失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我们都没有如愿。
　　“维尔，”他在我耳边轻柔地说，我甚至可以感到洛丝罗林那种木质的芳香气味，“当初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还是未完全完成的状态。而我最后完成这件事，虽然是狗尾续貂，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希尔薇娅的复制品，你不像她。你就是你，和所有人一样，有权追求你所希冀的幸福。”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他柔软的发丝垂到了我脸上，“我都知道……”
　　“因为要尽量保留自己的力量，所以到最后还要麻烦你们帮忙，真是抱歉。”他的口吻和平日里在教团并无二致，“温弗莱，以及莱维因先生，谢谢你们。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们也能知道。”
　　我惊愕地看着他，然后在他示意下扶他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怎么启动这个装置的。没有人知道。
　　然后那个茶几就像融化一般陷进地面，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用悬浮魔法，好不容易才平稳落在地上。
　　“这里是蔷薇教团的地下。”父亲声音很虚弱，却依旧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白色大理石铺的地面让我想起了浮云城堡，但是有什么不像。
　　这里不只有地板用白色大理石铺就，而是所有的墙面——一共有五面，在正上方闭合。
　　准确点说，这是一条截面为五边形的隧道。每隔四块大理石，就有一块上面刻着五瓣的教团标记。
　　四周的光源不明位置，却和洛丝罗林以及浮云城堡都不同，没有丝毫暖意。
　　我扶着父亲，和另两人一起沿着隧道走到尽头。
　　
　　即使过了很久，我也难以用言语描述这一刻我所见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团东西的性质，更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一个硕大的，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球悬浮在一间屋顶极高的房间里，散发着诡异的乳白色光线，间或有类似人手或是狰狞不堪的脸从中分离出来，在表面挣扎一会儿后又被吞噬。房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魔法阵，闪着与球体一样的光。
　　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不敢想象世上有着如此可怖又恶心的东西。
　　“这就是十字蔷薇的力量本源。”父亲在我怀里不紧不慢地说。
　　“什…”
　　“彼岸这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父亲似乎并不着急，“或者说，那是神的领域，至少还没有人能够触及到。”
　　“罗森克鲁兹有关这方面的研究也是蔷薇教团为了蒙骗世人而杜撰的。”温弗莱先生接了上来，我和加拉哈德都诧异地转向了一直沉默的他，“十字蔷薇拥有的不是什么彼岸的力量。蔷薇教团只是需要掩盖一个事实，就是他们在五大家族的血统里打上印记，这些家族的继承人死后，灵魂都会被这个机关吞噬，成为力量的来源。”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邪恶的大球，无法想象它的构成竟是那些最优秀魔法师的灵魂。
　　“而且也提供着庇护各家族的力量。也就是说，是我们的先人以灵魂的长久煎熬为代价在保护我们。”父亲忽然转向我，“虽然灵魂的定义虚无缥缈，但是，像他那样的人是生而自由的，无论如何，不应该被这种东西禁锢啊。”
　　“但是爸爸，您……”
　　“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十字蔷薇的实质，以及谢谢你们陪我来这里。接下来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可以么？”他的笑容忽然真正舒展，漫山遍野的金雀花刹那间盛放英伦。灿若金华的阳光降临人世，人世间的春天便到来了。
　　“不，不行！爸爸！”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味，“您告诉过我，要珍惜自己活着，不是么？您就这样…”
　　“珍惜生命不仅仅是珍惜它本身，”他维持着那样的笑容，轻轻地抱了抱我，“更多的，是尊重生命中所有值得的意义。信仰也不是盲从，而是被引领向更美好的精神世界。同样地，爱不是披着美丽外衣的毁灭，而是持久滋润灵魂的温暖力量。”
　　“我知道，可是…”
　　“我为今天已经等待了二十年，让我自己走到最后，好么？”
　　“我…”
　　“你要自己好好地生活。原谅我再也不能陪伴你。”
　　“爸爸…”
　　“还有，谢谢你，温弗莱。”
　　那一瞬我恍惚觉得那个笑容晕染开来，成为一幅金红色的安静画卷，上面芳花灿烂，恍同隔世。
　　刹那间春华秋实。
　　我想用一生来铭记这个笑容，却在未落泪以前，被温弗莱先生快步拖着离开。
　　
　　现在，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维克多?梅利弗伦抬头仰望着他后半生全部的执念，忽然切身地体会到自己极其渺小。
　　不过，舞台终于只属于他了。
　　他终于做到了，虽然那个人已看不到。
　　不，他相信他能看到的。他相信他在某个虚空的层面上一直注视着他，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他向不存在的虚空伸出手，同时缓慢地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Homosexuility：这个词就是同性恋的意思，恩。[死
》当初在LP论坛上看到一个俄罗斯人体刑具博物馆的帖子，高三前怕神经衰弱没敢看。后来高三结束了，出于写这一段的要求去看了一下，结果把自己雷到了，愣是没找出一个能用上去的（我果然是亲妈！[死）。于是决定自己编，结果只编出那两根针……OTZ
》接下来是回忆篇，其实对全文还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关系到很多事的脉络，要持续一段时间。全部第三人称，不要再来跟我叨人称这种问题。[为毛我刚准备开杀戒就又要甜文了……


47、都铎的玫瑰 ... 
 
 
　　一八七三年夏，南英格兰。
　　
　　“先生，圣诺拉节舞会的时候宴会厅需要新的窗帘。布料已经从设菲尔德运来了，请您去过目一下。”
　　“先生，您安排采购的那批蜡烛样模出了点问题，可能要迟一些做好。蜡烛商让我问您是否需要重新做一个样式。”
　　“先生，宴会的座位名单需要稍许变动一下，威瑟斯朋太太坚持要让她最小的女儿坐在她身边。”
　　“先生，伊莎贝拉?海默尔小姐写信来问您宴会当天作为‘诺拉’的少女需要穿多高的鞋才合适。”
　　“先生……”
　　洛丝罗林的主人苦笑着把足够从檀木书桌一直垂到地上的羊皮纸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夏季舞会目前尚未办妥，需要他定夺的项目。年轻的管家抬起头，却并未从他主人常年温和而淡漠的神情中看出不悦的征兆，于是只能默默接过那卷纸，恪尽职守地把它收进袖口。一旁的侍女特蕾莎始终沉默。下午灿烂浓郁的阳光打了半面，像是某种绚丽的技法，把整个画面的轮廓弄地模糊而柔和，色彩芬芳。
　　一座偌大的庄园倘若失去了女主人，即使财力雄厚地足以把全英国的女仆都雇上，也是显得凌乱而力不从心的。这样的状况在洛丝罗林已经持续了两年，老梅利弗伦当了鳏夫后不久就辞去了蔷薇教团的职务，迁回了洛丝罗林庄园。某种持久的悲哀和歉疚为洛丝罗林着了一层底色，生活黯淡下来，唯有鲜红蔷薇不管不顾地一路盛放，火焰一般，因吸纳了更多无以言明的沉痛更显深沉艳丽。
　　但是它们不是荼糜，只要这个家族满是鲜血与缄默的历史尚未终结，它们会始终大片开放。
　　老梅利弗伦点点头，用最简洁的形式表达了最稀少的意味。仅仅是知情罢了，他没有再给出任何答复，一些世间浮华聚散之事，于他而言不再有关了。
　　他打发了管家和女仆。在书房不算狭小的空间再度为他一个人所拥有之后，他第二次苦笑，手肘撑着坚硬而质地醇厚的书桌，手臂缓慢地直起来，银色高脚杯在白皙的指尖危险而凄凉地轻轻摇晃。
　　下午角度正好的阳光完美地勾在杯子下凹的图案上，在平面与平面连接的弧度里大方地溢出来，玫瑰的花瓣亮而尖锐，栩栩如生。
　　边缘的余光划伤眼角，他有些讽刺地笑了，映在杯面上的容颜一闪而过，晃了晃，随即破碎。
　　他不清楚同一个根系上会不会生出两种颜色的花朵，红与白纠缠在一起，彼此的刺带着不可挽回的伤害扎入对方身体里去，鲜红的血与纯白的雪，最终凝合成亘古的图腾，深深烙入坚硬的金属里去，姑且拥抱成片刻的永恒。
　　梅利弗伦一族是兰开斯特一世公爵的后代，在那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之后，他们和其他没有灭绝的贵族一样，成为了末世的孤独宠儿。这个家族在都铎王朝时是真正兴盛过的，没有什么能比那些刻印着都铎红白玫瑰标记的小物件更好地证明了这一点。然而他们同样不可避免地衰败下去，被新政府的税收制度和日渐窘迫的婚姻空间压得喘不过气来。深红玫瑰的纯净姿态渐渐成了不被世人所容的孤绝，而他微笑着坐在高大的书架后，手持那柄曾经击杀过坎特伯雷大主教的长剑，平静等待无人喝彩的美丽末日。
　　那把剑一直悬在他的书房里，因为魔法的作用而在几世纪后依旧闪烁着完美的寒光，剑柄处的雕花深邃清晰。由于下午光线的缘故，那种光泽里带有淡薄的金色，和加诸在他头上的子爵衔位一样光彩而鸡肋。
　　他的庄园里只有红玫瑰，过去他妻子还在时就不喜欢那种花，觉得它像一把孽火，总有一天要吞噬他们屈指可数的平静美好。
　　那时候他还足够年轻，可以把其中的玄机一笑而过。他夫人更喜欢庄园后面的那些白桦，高而纤细的树形，白色树皮下流淌着甘美的琼浆，如同一排排骑士，手执利器守护着玫瑰女王。只是那位女王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坚实后盾，她的目光永远向着飘渺的前方，裙裾翻飞，美得逼人，生生将那些英挺的白桦逼地沉默了许多个世纪。
　　她活着的时候尝试过在庄园里种些鸢尾或兰花，但是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它们都被如火如荼的玫瑰打败了。纯洁，热烈而具有毁灭意味的玫瑰是梅利弗伦的唯一精神象征，不容丝毫杂色。它们同样不是永恒，只是这个家族无可奈何的存在。
　　然后一语成谶。
　　两年前他妻子因感染肺结核去世，虽是死于再显著不过的疾病，他却暗地里相信是梅利弗伦的某种意念断送了她。而最无奈的，莫过于他也是这种意念的一部分。
　　由于以传染性和致死率著名的恶疾，她最后的时光是在伦敦附近的一处别院里度过的。他始终遗憾于没能让她在与他厮守一生的家园里辞世，却也深知自己终究不能摆脱梅利弗伦骨血里固有的宿命。
　　他夫人去世后，某种生命的奥义忽然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他深入骨髓地感受到了名利和金钱的无意义，因此放弃了在教团那份不温不火的事业，回到洛丝罗林。这里只有一个人还需要他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清楚他的独生儿子是否真正需要他。
　　他忽然觉得坐在下午的阳光下，无视摊了一桌的凌乱事务而追忆伤神是一件特别可笑的事。于是他站起来，径直出了门。厚重的木质地门板在他身后嗒地一声叩上，圆形光斑在上面着得分外清晰。
　　
　　梅利弗伦夫人是个安静的女人，甚至在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庄园里都没有留下多少富有个人特色的痕迹。但是她仍能保证别人时不时会想起她，对于一个魔法师世家的次女来说，没有什么比把自己的容貌印在一个大家族继承人脸上更流芳百世的了。
　　维克多?梅利弗伦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孩子，今年七岁。
　　老子爵当时还无法切身体会到，丧母对于一个五岁孩子而言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只是觉得这孩子两年来愈渐沉默下去。作为古老贵族的后人，维克多?梅利弗伦完全继承了这家人工艺品般精致的容貌，在这个年纪上就显出幽深而清秀的五官轮廓和色泽格外澄澈的孔雀蓝瞳仁，只是蝶翼般的睫毛常常垂下。
　　他无可奈何地用魔法信号干扰他儿子卧室的门，半分钟后门自己开了。
　　他侧身进去，维克多已经披好了一件红色单衣外套，挺直身子坐在床上，领口处露出白色绸质睡衣的边角。
　　就是这样，维克多永远在任何人面前把所有的礼节都做得同他的面容一样精致，即使身处病中，即使面对他这个生身父亲，也会在半分钟内起床，披上一件可以会客的外衣。
　　两年来这孩子异乎寻常的成熟让他无来由地心寒，这无疑是他作为父亲不合格的标志。即使他找再多的女佣来打理庄园，一个男人也无法把孩子照料地十全十美。但是维克多不会抱怨，甚至这一年他已经学会了不再提起自己的母亲。
　　他更加难过了，于是快步过去，抱住了那孩子。
　　“我没事的，爸爸。”竟然是由维克多反过来安慰他，“您不要难受，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七岁的孩子尚且不懂得藏起话语中安慰的痕迹，这种显著的情感在父子间一览无余，让梅利弗伦子爵感到了更加刻骨的悲哀。他把他拥得更紧，维克多顺从地靠在他胸前，不说话。
　　“对不起，”他抚着儿子的头顶，却更像是在安抚自己颤抖不已的灵魂内核，金发柔软的质感很舒服，“让你受苦了。”
　　“我真的不要紧，也许下个星期我就没事了。”
　　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到维克多淡淡的微笑。那种笑容很美，然出现在尚拥有美好年华的孩子脸上，却残忍地难以言喻
　　“爸爸，你很想妈妈吧？”
　　他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被儿子看穿，一时语塞。
　　“爸爸，妈妈没有离开我们哦，”维克多稍微抬起身，抚上他的胸口，“我感觉得到，妈妈一直在我们这里，她一直陪着我们，鼓励我们。”
　　“不要多想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情感决堤前及时坐直，象征性地整理维克多灿若金阳的发丝。
　　“抱歉，爸爸，”维克多乖巧地任他帮他整理好头发和衣服，“您专程为了让我开心起来而举办了舞会，我却在这个时候病了。”
　　“说这些干什么，”他宠溺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快点养好身体，不然错过了一个奇妙的暑假，可就太遗憾了。贝肯斯一家已经接受了后天圣诺拉节舞会的邀请，也许你能见到你的好朋友了。”
　　梅利弗伦夫人去世一年后，他还是选择让儿子按时上学，毕竟他认为广阔的世界对消解悲痛，开拓生活总是有着莫大的好处。他庆幸维克多总算没有和在家里一样把自己封闭在角落里，虽然他的朋友也不过寥寥数人，例如莱维因，温斯顿和海默尔他们。其中查理?贝肯斯少爷是与维克多最聊得来的一位，因此尽管贝肯斯家只是小贵族，他依旧深深感激他。
　　维克多点了点头，身体依旧坐得笔直。这是个令人心疼的习惯，梅利弗伦夫人去世后，维克多对人礼貌而冷淡的疏离感愈加明显。他无能为力，只好默默地站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几本狄更斯和莎士比亚的作品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其中一本《双城记》里夹着一张琴谱，黑与白的极至对比格外刺眼。
　　维克多不仅仅是比一般男孩子要漂亮而已。他不喜欢激烈的运动，不喜欢政治和曲棍球，宁愿放弃一大群精力旺盛的同龄人，在书房或琴室里消磨一下午，读狄更斯或是弹李斯特。梅利弗伦子爵早已理解了所谓名利的空虚面目，因此尽管维克多是梅利弗伦唯一的继承人，他对他却没有普通父亲加诸在儿子身上的盛大期待。他只不过希望儿子能按照自己的模式，平静安稳地过完一生，已是幸福。
　　但是他依旧担忧，并非担忧梅利弗伦的姓氏不能在维克多手中增添光辉，而是生怕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缺乏维持自身原真美好的能力。毕竟成人的阅历让他知道维克多在这个年纪上还不能理解的事情，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放任太过单纯美好的性灵。
　　当时他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会在他死去多年之后成为他儿子一生的谶言，因此他只是笑了笑，努力安慰这个空间里某个并不真实存在的灵魂，然后转身出门。
　　维克多安静地坐在原地，直到门叩上了，才伸手去解那已经勒得他有些气闷的外衣。
　　
　　事实上，根本没有谁会拒绝梅利弗伦子爵的舞会邀请。
　　自从梅利弗伦夫人去世之后，洛丝罗林庄园已经两年没有举办圣诺拉节舞会了。而这次再度举行，在明眼人眼里，也不过是梅利弗伦子爵为他儿子创造的散心机会。遗憾的是维克多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了烧，不能出席。那些原本就没有多少好意的贵族们也便省去了一些礼仪步骤，干脆地执行他们嬉笑玩乐的本来目的了。
　　但是这并不是说其中就没有例外。
　　圆舞曲的调子徐徐攀升，在顶点处划下一条优美的曲线，随即尘埃落定。深红色的落地窗帘姿态华贵地摇了摇，又被一位贵妇人的鞋蹂躏，与地面摩擦出微弱的抗议声。
　　艾瑞克?丹佛冷眼望着这一切，颓靡的声色在他眼底逐渐旋转成一个色彩斑斓的球，他有把这个球一脚踢开的冲动。
　　和许多将巴结梅利弗伦子爵看作无上光荣的蠢货不同，他实在是被父母要求来的。他还没到可以跳舞的年纪，但是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各路目光的聚焦中心。女孩子眯起姣好的眼睛偷偷斜着瞟他，在他把目光转过去时故作羞涩地躲开；贵妇人们挑起眼角，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笑容的幅度太过扭曲，粉底和眼影扑蔌蔌掉了一地，身边往往站着她们的女儿；而那些尊贵的先生们要坦率地多，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他，仿佛注视着伦敦证券交易所里的升值股票。
　　他只有九岁，比今天请他来做客的主人家孩子只稍微大一点，却已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出入了无数这样的场合。全英国，甚至全欧洲的魔法师都知道，他是丹佛一族的继承人，是未来蔷薇教团执政官最有实力的候选者。
　　但是他确信自己本性中对这一切厌恶之极，于是他坚决转过身去背对纸醉金迷的舞场，一个贵妇人紫色的裙摆差点扫到了他的脸。
　　今年担任诺拉的是海默尔家最小的小姐，欧文?海默尔的姑母伊莎贝拉。弦与金属摩擦出一阵剧烈而靡艳的声响，她陶醉地原地旋转起来，显得那位可怜的舞伴动作慢了一拍。而她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拖着银灰色的巨大裙摆和高跟鞋在想象中的艳羡目光里像陀螺一样转动不止。
　　真是一群不体谅别人的家伙，他厌倦地别过去，仰面灌了半杯南瓜汁，一点不成器的残余在杯底晃动几下，归于安宁。
　　他跟这家的少爷不在同一个年级，平日里也无甚交集，只知道那似乎是个特别喜欢钢琴和书的家伙。查理?贝肯斯刚才从他身边溜过去，没有被任何成年人发现，他却不会觉察不到。他从来都有洞察别人细微动静的本领。
　　想必是去找这家的少爷玩了。他暗地里对这种打扰病人的做法不太能认同，但是他也同样想逃离旋转地越来越快的女人裙摆和不断和弦的舞曲。
　　莫甘娜?安达佩鲁斯朝他这边过来，她是他同班的女同学，笑容爽朗干净，算是难得几个不让他感到厌烦的女人，前提是她不主动来黏他的时候。
　　他心下一凉，赶紧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趁她心花怒放的时候转身，穿过重重幕布，从舞场另一边的出口处钻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都铎的玫瑰：我终于想出了一个中文小标题…好吧，英法百年战争后，因为英国战败（其实也只是相对意义上的），导致国内贵族间很混乱。为了争夺金雀花王朝留下的王位，兰开斯特和约克两大家族爆发战争，因为两家分别以红白两色玫瑰为标志，所以史称玫瑰战争。其间死伤众多，男爵以上贵族有60余人被杀，家兵死亡8万余人，当然国王也换了众多…总之最后以综合了两家的都铎家族继承王位告终，称都铎王朝，把红白玫瑰结合起来，作为王朝的标志，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都铎红白玫瑰。这是英国史上一个发展比较快的时期，都铎王朝以伊丽莎白一世无后告终。
》坎特伯雷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的字面翻译，其实是掌管英格兰宗教事务的大主教。


48、Moonlight Shadow ... 
 
 
　　艾瑞克?丹佛穿过了舞厅后面的休息室，那里面同样有华贵的深红色窗帘和垫巾。几个喝了太多朗姆酒的肥胖男人在精致的纺织品上躺作一团，互相挤压着，用含糊的英语说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贵族平日里决不会在光鲜场合说的□笑话。他们都感到被别人挤着很不舒服，因而不停扭动，却因为神志不清而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一个男人朝门口挪了挪，同时打了个满足的酒嗝。
　　他差点被那家伙伸到茶几下的腿绊了一跤，于是带着些不满停下来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更加坚定了远离此地的决心，快步出门向充斥着夜晚清新空气的庭院走去。
　　他有着足够显赫的身份，使得他能够在任何场合按照自己的心意揭穿并蔑视这些人的虚伪，愚蠢和无情无义。但丹佛少爷的身份也给他加诸了名为教养的枷锁，他在九岁时就懂得在别人家里是不能随便乱走的。
　　不过这就是魔法的好处。高贵的世家们可以用结界把庄园里不想展示在客人面前的部分封闭起来，这就形成了一道约定俗成的界限。而同样有教养的客人会自觉在结界面前止步，主人便免去了仔细向客人说明哪些地方不便光顾的尴尬和失礼。而未被结界封闭的部分则是允许客人自由走动的区域。
　　即使是同样生于豪门的艾瑞克也认为洛丝罗林的庭院尽管不如他家的大，却非常漂亮，实在是从奢靡混乱的社交场合中暂时探出头来，吸一口新鲜空气的上佳地点。夜幕轻盈而细密地架在上空，以某种神圣的规则在上面缝上星星。
　　今晚无疑是个对英国而言十分难得的晴朗夜晚，风里携着蝉鸣。夜色隆重，艾瑞克无法看清庄园里那些雕纹繁复的亭台楼阁，只是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以散步的心态慢慢游览。不久前这里似乎下过一场雨，空气的味道沁入胸腔，在里面弥散开一份持久的美好。庭院里开挖了人造河流，水声嘤咛着从他脚边蜿蜒过去，蒸腾起透明的水汽。蛙鸣不似其他一些地方那样此起彼伏，嘈杂地令人心烦，而是长久而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
　　他心下不禁对这座精巧的庄园大为赞赏。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纵然他有多么惊人的天赋，也无法料想到更深远的事。洛丝罗林的风景恬静柔和而蕴涵着某种亲切宽广的内质，激发了他的童心，他熟练地用魔法屏蔽了自己的脚步声，更加游兴十足地沿着青石板路前进下去。
　　他出生在丹麦，但因为在英国上学，所以反而对英国人的细节更加了如指掌。位于哥本哈根的丹佛一族本宅，他只有每年暑假才会回去一段时日。事实上，他始终不认为自己多么喜欢那个冰冷的庞然大物，尽管同样装饰精致，但他总对大面积洁净得使人目盲的白色基调和白玫瑰充满了不信任和疏离感。浮云城堡的房间习惯使用高旷的顶，房间里的空间被扩大了，多出来的空气似乎变成了固体，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然而洛丝罗林庄园有一点同他自己的家是相似的。这里都有大片长年不败的玫瑰，装点了整个庭院的每处边角，高昂着娇美的头颅，看也不看一眼脚下同伴凋零的尸体。玫瑰让他们两家的庄园里很少能种植其他植物，这种张狂的仪态遍布了这些人生命的痕迹。只不过洛丝罗林的玫瑰是红色的，夜幕这位懒惰的画家把它们染成妖冶的深紫，彼此间的线条被省略了，模糊成大片轮廓狰狞的色块，像是吸血鬼舞会上连成片的装饰品。
　　他想起自己那个家，不由得冷笑，尽管他知道现在正作客的人家也远谈不上幸福和满。洛丝罗林的庭院里路要铺得比他自己家更为复杂蜷曲，而且庄园的规模对于一个九岁孩子的徒步脚力而言，也并非那么轻松的。渐渐他离喧嚣的中心越来越远，旋转的音符模糊成了风声温柔的呜咽。他确信没有包括莫甘娜和他父亲的人跟上来，于是松了一口气，夜间经过雨水和树叶洗涤的空气让他心情很好。他用魔法把一处石凳弄干，坐下休息，眼前的水面被洒下大片月光，粼粼闪烁，跳跃不止。月影被水纹扭曲，呈倒三角状延伸到眼前，皎洁如同上好的波兰伏特加，顺着呼吸淌进血管里去，令人心旷神怡。
　　他稍许回想了一下，却发现有些记不清回去的路线了，于是干脆沉浸在清凉舒适的夜晚里，忘掉身后满世界的荼糜。
　　有那么一会儿他一直陶醉于这种宁静的享受，直到他发现了影子中的人形轮廓。
　　他下意识猛得抬起头来，并在那一瞬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懊悔不已。当时的他还没有成长到能把握自己身边所有情况的地步，因而没有察觉，在他以为可以同自然精灵独处的空间里早已有了别人。
　　然而被他发现的孩子却坐在三步外的另一个石凳上，微笑着看向他，手里捧着一本显然是刚刚合上的书，身边悬浮着一个用魔法制作出来，用于照明的银色光球。
　　那一瞬他有些困惑。通常他对某人产生的反感总是很难消除，然而这个打扰了他美好时光的家伙却在与他视线相撞的瞬间抵消了他可能产生的全部负面想法。那个光球如同月亮的碎片一般，在他身上格外洒上了一层轻灵的恩宠，使得那孩子灿若金华的头发连同皮肤都如月光般光洁柔和，与手中厚重的大本书籍不甚相衬。他披了一件红色外套，扣子扣得很正式，却从袖口露出白色睡衣的边角来。红玫瑰拢在他脚旁，仿佛对他有着某种敬畏的信仰。
　　
　　就在艾瑞克?丹佛寻思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被他打量的对象也同样以一种更单纯的心念观察着他。与他不同，维克多?梅利弗伦的生活圈子并不广，也很少出入社交场合。事实上，虽然同在罗斯查尔德就学，他们的年级不同，平日里也无甚交集。当然，那个学校里的孩子很少有人不知道艾瑞克?丹佛，但真正能站在他身边的寥寥无几。而维克多是个沉默寡言，行事低调的孩子，以往在学校里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从那个年纪起，艾瑞克?丹佛就习惯把泛着蓝色光泽的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在额前落成一个弧度优雅的刘海。风将长发扬起，遮去半面神情，月光被发丝筛得忽闪。在此时的维克多?梅利弗伦眼中，那个如同黑色大理石雕刻的昙花一般纯粹而坚毅的影子同夜幕融在了一起，成了图腾。
　　他不知道，艾瑞克也同样不知道，这个带有毁灭意味的美丽场景要在未来许多年后为他们的命运撰写深入骨髓的墓志铭。
　　
　　“你知道我在这里？”
　　半晌之后艾瑞克选择了占据主动，毕竟这样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受制于人可不是他喜欢的滋味。
　　“是的。”金发的孩子依然静静地微笑着，回答地点到为止。
　　在艾瑞克此时不算多么丰富的阅历中，除了他父亲偶然会板起脸教训他之外，几乎所有人面对他的表情都是清一色的笑脸，乃至于他对这种表情厌烦透顶。然而这个孩子的笑容却让他平添出几分好感来，他不能描述那种感受，但他确信对方的神情中有一些不同于常人的，干净而美好的东西。
　　“我把脚步声屏蔽了，你是怎么发现的呢？”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上了一贯符合他身份的，强势而不失礼的口吻，这也是他家庭教育的内容之一。
　　“月亮的影子变了。”对方却没有丝毫受到冒犯的愠怒或是卑下的谄媚神色，平静地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孩子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表达，因而他迅速上前了一步，他们的影子重叠得更深。
　　“你是梅利弗伦公子？”
　　“恩。”
　　这个简短的对话带来超乎他们彼此料想的沉默，黑色与蓝色的目光对接，一边锐利一边柔和。
　　“好吧，抱歉失礼了。”艾瑞克终于决定再次打破沉默，言语寥寥的梅利弗伦少爷却激起了他交谈的欲望，“我是艾瑞克?丹佛，请多关照。”
　　“你好。”维克多的笑容扩展了些，因全无杂念而尤为清秀。
　　“不过我似乎听说你病了。这么晚了出来吹风没关系么？”艾瑞克再次上前，离对方更近了一些。他已经开始放下戒备，而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戒备。
　　“不要紧，洛丝罗林夏天晚上的风对身体有好处。”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站起来，用左手把对他而言太过厚重抱在胸前，伸出右手，“你迷路了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宴会厅？”
　　“啊，暂时不用了。”维克多因心灵澄澈而导致的善解人意一时让他感到尴尬，却并不使他厌烦，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地在维克多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很喜欢看书么？”
　　“还算喜欢吧。”似乎立刻洞悉了他继续交谈的意图，维克多坐回了原位，“不过很惭愧，我读得太少了。”
　　“这个年纪就能看《双城记》，已经不算少了。”他扫了一眼那本大书的封面，不由得被对方温柔皎洁的气质感染，也笑出了声，“我时常听人们说起这本书，却一直没有耐心看下去。”
　　“狄更斯写的故事太沉重了，大约不太适合在生病期间消遣吧。”维克多轻笑着再次翻开那本书，似乎并不把周围的人放在心上，“但是我很喜欢。《双城记》是一个关于贵族与平民间斗争与爱情的故事，很悲伤。”
　　“也许好的故事都是悲伤的。”他没有读过这本书，因此只能发出了这样无关痛痒的感叹，“不过，当贵族本身就很悲伤吧，总是在同一个循环里轮回，永远没有自己的选择。”
　　“你想要有自己的选择么？什么样的选择呢？”
　　其实对于第一次认识的朋友而言，这样的提问不能说不唐突。然而在他们之间，这种界限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已经被粉碎而烟消云散了。即使追溯到心灵的最深处，他们也没有觉察出问题的不妥。相反，他们从最初邂逅的夜晚起，就愿意分享关乎灵魂的心事。
　　“我只是希望有选择而已，可以让我自由地决定自己的路途。”艾瑞克再次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月华如酒，碰洒了满面，“虽然我选择的路未必一定强过预先安排好的，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当一个只会跳舞，喝酒，尔谀我诈，等待着被这个时代推翻消灭的贵族更糟了。”
　　“我觉得这样想很好啊。”维克多合上书，转过来望着他的侧脸，“不过我想，贵族应该比任何人都自由。虽然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站在这个起点上把握自己的方向，是么？”
　　“没错，”他忽然心情大好，转过身看着比他小两岁，身形也纤细得多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利。你真有意思，为什么在学校里从不见你出来玩呢？你读了那么多书，跟你交朋友应该是非常愉快的。”
　　“你过奖了。”维克多依然微笑，那笑容并不苦涩，却因其超越七岁孩子常识的包容和平和而格外酸楚，“我想大家都不是太喜欢我吧。除了查理那些人，我从来不跟别人出去。”
　　“我喜欢就行了。”艾瑞克站起来，抛下了这个斩钉截铁的结论的同时右手拉起维克多，“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回去看看。那么下次再见。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从来没认识你要好。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么？”
　　“当然愿意啊。”维克多笑得如同一棵年轻的植物般舒展，“我送你回去吧。”
　　“你身体没事么？”
　　“我不要紧。”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并肩经过那些流水，石桥，月光和玫瑰，一路谈笑风生。彼时他们都还年幼，并不真正懂得一些潜伏在他们生命中的意义。例如维克多不同于普通孩子的笑容包容了怎样的苦难，拥有理解一切的胸怀却缺乏支撑他自己存在的力量；例如艾瑞克坚毅强大的俊美之下藏着怎样的破坏因子，他高贵的理想和说一不二的决绝又要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是今天他们不知道那些，不知道绝对的自由是盲目，不知道纯粹的爱情是毁灭。他们还拥有足够多单纯的信念，支撑他们神采飞扬地谈论自由与梦想，直到通往主厅的休息室里，艾瑞克抓住维克多，阻止他继续前进。
　　“小心，”他沉下脸说，“那帘子后面有人。”
　　维克多紧张的眼神扫过面前几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男人，落在蜷曲成一团的窗帘上。
　　这种时候他不会知道怎么办。他的悲剧根源便是，他的存在本身始终给予人信念，爱与宽容，但是他从来不具有保护自己美好内在的力量。
　　不等他回过神来，艾瑞克就抬起了手，一个简单的手势过后，窗帘恢复原状。
　　然后维克多惊愕地看着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查理?贝肯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出来，面色铁青。
　　艾瑞克站在他身旁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在刚才他已经理解了是怎么回事，很多世家的庄园里都有这种小机关。爬窗子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窗帘便担当了阻止触犯者的责任。
　　“查…查理？你在这里做什么？”
　　“真见鬼，”那个黑色短发的男孩气呼呼地说，“我想来找你，怕从门出去被大人发现，想爬窗子走，结果这玩意儿缠着我不放，差点把我给闷死。”
　　“你没受伤吧？！”他的好朋友却不觉得这仅仅是一个笑话，立刻上前观察黑短发男孩有没有遭到什么实际的伤害。
　　而这个场景里的旁观者注视着他新结识的朋友焦急地皱起了好看的眉，他被这种纯洁无瑕的心灵感染了，终于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Moonlight Shadow：一首很有名的歌，个人认为不错，建议去听听。
》《双城记》：狄更斯的作品。具体简介MINA自己去找吧。大致上《双城记》是表达了一种对社会形态变迁过程中阶级冲突和社会矛盾的担忧，既是对贵族制度的不满，也指出了以暴制暴，过度革命可能造成的问题。个人在这里选作品时想了很久，最后用了《双城记》除了一直很喜欢这个题目外，也就是因为它里面对贵族和平民，以及贵族陨亡和无信仰社会的崛起的一种态度，跟作品里主角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有一定共通性。以前想过伍尔夫，叶芝，海明威，奥斯汀等等，但不是时代对不上就是太女性化了OTZ。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维克多七岁就能看《双城记》还是很强大了，他后妈我活到十八岁了，还是跟艾瑞克一样，看不下去……OTZZZ。


49、最后一支华尔兹 ... 
 
 
　　这一年哥本哈根的秋天和以往的很多个世纪一样，倘徉着蔷薇色的流云。三万英尺高空中的温暖气流间浮着云彩，就像巨大的冰川浮在洋流中间一样。脚下的云影追赶着来回的路人，移动地飞快。偶然有几只从港口附近过来散步的信天翁，肩上扛着夕阳点点的金泽，彗星一般掠过去，在路边歪向一旁的皮鞋招牌上投下姿态飒然的影子。
　　这种大而强劲的鸟在古老的传说里，就已经被祖先们当作自由和信仰的图腾了。奴隶时代的丹麦和瑞典人用它们的翅尖羽做成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长羽毛笔，用于书写战争情报，国王的敕令和贵族的情书。据说用它来书写的心愿将被传达给奥汀，因为那羽毛洁白无暇，轻盈纯粹，被认为是至圣的纯洁之物。现在它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纪念品，被放在街头巷尾的橱窗里出售。这给那种美丽的大鸟带来了灭顶之灾，在禁止捕捉它们以制作羽毛笔的法令得到议院通过之前。
　　“哥本哈根还是这么热闹啊。”
　　梅利弗伦子爵扫视了一眼港口内外的景象，不带感情地轻轻评价道。他来丹麦的次数不多，而哥本哈根也甚少给这些匆匆来去的过客们留下喧嚣和繁荣之外的印象——碾过青石板路的马车永远发出机械碰撞的声响，轮子外裹着的铁皮在漫长的辛劳中被磨得翻起来，年轻车夫帽檐下的眼神却意外坚定热烈；小店的招牌永远是歪的，从门缝里飘出食物的香味，将人类本能击得体无完肤；码头上黑人搬运工的歌声永远是浑浊而洪亮的，隐约透着模糊而宏大的音节，随着船舶靠岸，逐渐远去。
　　多少人从这片土地上经过了，然城市依旧是她原来的模样。纵然她的客人即将要牵动许多人生命的轨迹而在历史的暗潮下激烈涌动，对她而言，任何人物都不过是过客。
　　
　　梅利弗伦子爵坐在港口里长长的休息椅上，有些不安地把目光转向他的独子，管家诺克和平日里帮助他打理庄园的女侍特蕾莎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本来这个世界的模样与他而言已不再有关，也只剩下父亲这个角色会让他时常对自己丧失信心。
　　也许父母总是喜欢懂事的孩子。他自嘲似的想。倘若不是切肤体会，大约他也很难想象，一个年华正好的孩子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内敛，对为人父母者，竟是如此痛苦的惩罚。
　　对维克多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英国。丹佛家的主人邀请他们到丹佛一族位于哥本哈根的本宅浮云城堡参加灯火节晚会。圣诺拉节之后，这是第一个比较重大的节日，也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腐朽贵族们整个夏季最主要的娱乐。而丹佛族长会主动举行晚会，这原本就是件称得上奇迹的大事，那些下位的贵族们更是求之不得。
　　然而事实上，老梅利弗伦很清楚他儿子的心性。和舞会之类的吵闹场所相比，他有理由相信维克多会宁愿在自己家的庭院里，就着魔法制作的灯光看书打发晚上的时间，或者是弹琴。他并不认为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性格，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不为维克多担忧，就像对维克多终究要成为梅利弗伦的继承人这个事实一样无能为力。
　　从这个角度说，他总认为维克多能多结识些对他有帮助的人是好事，而不仅仅局限于贝肯斯等——这不是说他嫌贫爱富，也并非把地位看作评判人的唯一标准，只是如他们身份的人，在无可奈何的家族制度与小团体社会下，终究是要与丹佛这样的家族打交道的。尤其是当他知道圣诺拉节当晚维克多已经偶然认识了丹佛家的少主之后，尽管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舞会，尽管维克多刚刚痊愈的身体还不是那么适合长途跋涉，他也欣然接受了丹佛族长的邀请了。
　　而在港口稍许停留的片刻里，他所能瞥到的，仅仅是他儿子站在一个擦得透亮的橱窗前，对着里面展示的长羽毛笔出神。
　　他失笑。作为父亲，他最清楚不过了，维克多很喜欢这种小东西，但不是女孩子那样喜欢炫耀她们的优雅，而只是单纯迷恋于用它写字的手感和清香罢了。
　　“喜欢这个么？”于是他轻轻地靠过去，站在他儿子身后。维克多相对他的年纪而言并不矮，却只能够到橱窗的第二层。亮闪闪的玻璃倒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轮廓，都是灿烂惹眼的金发碧瞳。
　　“啊，不用了。”维克多却忽然回过头，看了来带他们进入秘密的浮云城堡，让他们不至于被那些层叠的空间魔法阻隔在外的向导和陪同前来的两位仆人一眼，“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他忽然感到无比辛酸，只能暗暗咬住下唇，转过身，牵住他儿子的手。
　　
　　确实，维克多和他父亲到得不算早。舞会上已经有着各色人等来往穿梭，映在维克多眼里，女人们沉重的礼服就像是旋转的大片色块。
　　他们是指名的贵宾，因此稍许迟到了一会儿也不会遭人非议。何况，场上太多的小姐夫人们对他们的光临期盼已久了。侍者把他们引到相应的位置上入座后，还不够慢慢品完一杯葡萄酒的时间，就有一位涂着玫红色眼影，穿同色系斜肩小礼服，头发挽成一个高簪的年轻女子大步过来，坐在了他父亲身边。
　　“好久没见到您了，您的精神真好，梅利弗伦子爵。”
　　“谢谢你。”
　　维克多坐在另一个方向，平静地望着桌上琳琅的晚餐，听那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女人和他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女人显得异常热情，他父亲却始终维持着淡雅而分寸得当的微笑，任凭那女人怎么暗示，也始终没有邀她跳舞的意思。
　　仅仅就这点，他感谢他父亲，并深深地感到安慰。
　　其实在这个狭小的交际圈里，一个身份尊贵，丧妻的三十岁男人，就算放弃了在蔷薇教团里的职位，也完全称得上是这些婚姻空间日渐窘迫的贵族女子们竞相争取的抢手货。然而维克多在这个年纪上就很清楚，虽然父亲是为了自己才来参加舞会，但他比自己站在距离舞会中心更近的位置。而他在那些贵族小姐眼里的形象恐怕就不怎么美好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婚史算不得什么，但是这个一闪而过的女人却留下了宝贵的独生子。这就大大降低了其他女人入主洛丝罗林庄园的可能，也必然将为那个继任的梅利弗伦夫人带来继承权和财产上难以理清的持久困扰。
　　一会儿后，那位玫红色的小姐不但没有被她追求对象有礼貌的冷淡吓退，反而越挫越勇。而周围也开始有其他颜色的女人毫无意义地来回晃动，准备伺机加入。
　　他终于站起来。
　　“爸爸，”维克多没有注意到过，自己的笑容和他父亲有着遗传般惊人的相似，都在温和中含着刻骨的无奈，“我先去别处看看。”
　　他父亲立刻转身，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他。
　　然后尴尬被异常戏剧的形式打破了。
　　“莉迪雅？！你在这里做什么？！”
　　维克多和他父亲不约而同地望向洪钟一般的声音来源，只见一位脸型方正，个子高大的夫人大踏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裙子，化妆技术平平的阴沉少女。与女儿们的气质全然不同，这位年长的夫人显得十分高雅而严格，也许年轻时也是个美人，但前提是忽略她那太过沉重的脚步声。
　　“莉迪雅，我找了你好久！”那做母亲的首先转向她女儿，神情确实十分严肃，“我告诉过你，不许胡闹！”
　　“可是妈妈…”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母亲坚决打断了莉迪雅的话，“你真该好好学学礼仪。现在，凯瑟琳，带莉迪雅去把妆化好。”
　　那个穿深蓝色礼服的阴沉女子上前一步，把她妹妹拉走的同时回头望了一眼。
　　“啊，好久不见了，梅利弗伦子爵。”待到两个女儿走开，那位夫人的口吻才缓和一点，故意摆出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距离我们上次在你婚礼上碰头差不多有九年了吧？你大概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呢，威瑟斯朋夫人。”也许是面对一位长辈，维克多和他父亲还是都站起来向威瑟斯朋夫人致了意，“难道您把我想象成忘记恩师的人了？刚才的两位小姐是您的女儿？”
　　“让你见笑了。”似乎终于进入正题，威瑟斯朋夫人的笑容也更加舒展了开来，“穿玫红礼服的是小女儿莉迪雅，十七岁，你已经和她交谈过了。另一个是大女儿凯瑟琳，二十岁。我们一直住在纽卡斯尔，你大约没有见过她们。”
　　“纽卡斯尔的冬天一定很糟糕吧？”梅利弗伦子爵仍试图转移话题。
　　“确实够冷的，不过也别有风味。”威瑟斯朋夫人装作顺口提起一般，眼神晃动了一下，“你知道，只有亲身体验过才会明白……欢迎你随时来访，我们会很高兴。”
　　听到这里，维克多终于做了一个把手抽回来的动作。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父亲放开了他。
　　当时他并不懂得这个动作在他之后生命中切肤的隐喻意味，只是向某个不确定的对象点了点头，逃一般匆匆穿过长排的桌椅，消失在纸醉金迷的人群中。
　　
　　其实维克多并不缺少玩伴。他到了宴席外围之后，与被他们各自的父母牢牢看在身边的莱维因，海默尔和温斯顿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很快就碰上了查理?贝肯斯。对方手里拿着一副和小孩子身体不相称的大盒子，表情十分兴奋。
　　“别管大人了，让他们玩他们的去吧。”干劲充足的黑短发男孩挽住他的手臂就把他往休息室拖，“我们找个地方下棋去吧，我把爸爸送我的一套新棋带来了。”
　　虽然这个年纪的孩子棋艺算不上多么高明，但下棋和舞会比起来，实在算得上安静而有益身心的活动了。
　　维克多盯着黑白六十四格的棋盘，眉毛轻轻皱起。他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对输赢斤斤计较，但是从刚才开始他连一局也没有胜过，这实在是有些难堪。似乎神不喜欢世上有任何一只完美的苹果，在赐予他对钢琴和文学惊寰的天赋之后，让他对包括下棋在内所有需要精密计算和谋划人心的技艺都十分苦手。
　　贝肯斯咧开嘴笑，顺手把皇后向斜前方挪了三格，维克多的一座城堡就在这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下颓然倾塌，发出非真实层面上的巨大响声。
　　现在维克多的国王失去了几乎全部的屏障，贝肯斯的笑容扩展地更开了。和维克多不同，查理?贝肯斯喜欢下棋，喜欢拉着水准远不如他的好朋友对局，享受对方无力反抗时一面倒的胜利感。这并不是说他有什么恶意，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无法理解这不但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胜利，也为他的朋友造成了难堪。而且维克多自己也不放在心上，以惊人的耐心陪他玩一轮又一轮无趣的对局，直到贝肯斯尽兴为止。那是他自己的善意和温存，只是贝肯斯总是感受不到。七岁的孩子没有多少深沉的心计，然而贝肯斯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的笑容含着阴邪的意味。
　　“怎么样，要不要认输呀，维克多？”
　　现在离将军的结局已经不远，维克多无可奈何地苦笑，拿起他的骑士，准备走完毫无意义的最后一步。他不会轻易中途弃局，并非他认为这样多么有损尊严，只是不希望朋友扫兴，尽管这种棋局原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可言。
　　然后贝肯斯的笑容忽然就僵了，仿佛先前一直是被缝在他脸上，终于线脚崩裂而脱落下来了。
　　维克多感到有人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了一跳，却在未来得及回头前被人握住执棋的右手。
　　“还没将军就要别人认输了？”
　　几缕笔直而柔软的黑发垂到他眼前，泛着卓绝而意外艳丽的蓝色光泽。垂下的长发将那人略显苍白的皮肤切割成视觉上的条状，如同植物在白玉山崖上义无返顾地生长。俊美的五官轮廓隐约可见，黑与白的极至对比浓缩起来，惊心动魄。
　　“艾…”
　　“你不太重视自己的士兵啊。”艾瑞克?丹佛却没让他把混合着惊喜的诧异口吻进行到底，握着他的手把骑士放回原处，然后自己拿起被冷落在一旁的一名士兵，“要是你多让士兵发挥作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要知道，士兵如果愿意努力，也是可以翻身成为贵族的。”
　　然后维克多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士兵被两根纤长的手指夹着，移动到了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得天独厚的位置。刚才还气势汹汹，盯着白国王不放的黑皇后刹那间就成了四面楚歌的中心了。
　　贝肯斯的脸色顿时又暗了好几分，维克多不由得笑了。
　　“你真厉害。”在这个年纪上的孩子，赞美一旦出口，便是再纯净不过的由衷心情。
　　“谢谢。”艾瑞克?丹佛站起来，笑得颇有胜利感，却全无贝肯斯的阴冷，那扬起的弧度中闪着卓越而自信的光，“好久不见了，维克多。舞会太无聊，我们去别处玩吧。”
　　“恩…好的……”维克多不仅想要离开喧嚣的舞会中心，也希望能暂时从令他眩晕的黑白棋盘中逃脱出来，但是他依旧不安地望了贝肯斯一眼，希望得到朋友的谅解。
　　“等一下！”贝肯斯却不理解在场另两人的用心，气恼地站了起来，转向害他第一次在维克多面前一败涂地的黑发高个子男孩，“下棋的时候怎么可以教别人？你这是耍赖！”
　　“好吧，”艾瑞克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随意地令人心慌，“不过我可没听说过，一次次战胜水平远不如自己的朋友来获取成就感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你……”
　　贝肯斯在反击尚未出口前就无法再说话了，艾瑞克?丹佛本就比他高，略抬起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怜悯和距离。
　　查理?贝肯斯在七岁的年纪上，尚未真实接触人情冷暖之前，就从这个第一次颠覆他棋局的人身上，在第一个以上位者的姿态把他畸 
 49、最后一支华尔兹 ... 
 
 
　　形的尊严踏在脚下的人面前，刺骨地体会到了小人物的悲哀和无力反抗。他忽然体会到自己极其渺小而对方极其强大，强大地可以把他蹂躏成任意形状，并且根本不屑于抛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这真是可耻的差距。
　　而那个在他心里打下终身耻辱印记的孩子只是在符合他尊贵身份的范围内冷笑一声，拉过维克多的手。
　　“好了，我们走吧。”
　　然后维克多不由分说地被拉出了休息室，来不及注意到他好友燃烧成一团孽火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纽卡斯尔：英国北部工业城市。
》表示其实不会下国际象棋，所以写得并不详细。有什么问题还请多包涵。


50、白色钟声 ... 
 
 
　　“你还真是难找啊。”
　　出了休息室，艾瑞克立刻放下了那种冷傲的神情，转过来笑着拍了拍维克多的肩。
　　“刚才我在整个舞场里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来了。”他拉着新结识的朋友一路向宴会厅的后门边走边聊，眼底笑意渐渐凝聚，“不过这里女人的裙子太多，确实不太容易找到。”
　　“抱歉，我和爸爸迟到了一会儿。”维克多依然不安地向身后张望，“刚才我在我爸爸身边，没办法脱开身。”
　　“行了，别管那家伙了。”艾瑞克却一眼看穿了他，“就算他追上来报仇也不能怎么样。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你朋友，我真的很想教训他一下。你居然就甘心被他这样欺负么？”
　　“既然是朋友，何必计较这些呢？”维克多很认真地说，立刻招来对方的轻笑，“查理愿意陪我玩，我已经很感激他了。”
　　“要我看，根本是你在陪他玩嘛。”艾瑞克花了一小会儿才止住笑，拉着他大步走出了宴会厅，“如果你找不到人陪你玩，完全可以来找我啊。”
　　“我们就这样跑出去，真的好么？”维克多对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信心。
　　“别管那些，”对方却全然是胸有成竹的神情，“这是我的家，我当然可以招待客人。舞厅里实在太吵了，不过我想浮云城堡该有好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你家里从来不举行舞会么？”维克多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白蔷薇的城堡在纯白基调下张扬着冰冷的狷狂，灯光打在那些深邃的蔷薇雕纹上，折射着淡薄的暖意，确实并非是多么适合举行舞会这类奢靡活动的场地。
　　“你以前收到过丹佛家族的请帖么？”艾瑞克带着他上了一道漆成纯白色，栏杆上雕着玫瑰图腾的旋转楼梯，“这个家族不喜欢举行舞会。当然我也不喜欢，本来我只是让爸爸请你来玩，结果爸爸却以为我很寂寞，就请了一大群人。”
　　“请我？”
　　“对啊，”艾瑞克似乎觉得维克多困惑的表情很有趣，“从上次在你家里遇见你之后，我还没机会再和你聊天呢。这个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了，但你不一样，和你聊天很开心。”
　　艾瑞克停在一扇双开门前，用丹麦语唤来一个侍女，交代了几句，那侍女便恭敬地离开了。
　　“你的丹麦语和英语都这么好。”维克多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他自然不会问对方交代了什么，这是一条基本的教养。
　　“我一年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英国，”艾瑞克漫不经心地查看了一下漆成银色的门把手，“因为要上学，所以只有寒假和暑假才会回来——当然，回到这里就意味着整整两个月都冷清透顶，没法和那些在英国的朋友们见面。每日除了写信，只有读书或者弹琴，只有参加一些宴席时才能出去走走。我跟爸爸提出过以后不回来过假期，但爸爸说，丹佛家的人不可以太过长久地远离他们的根基，尤其是尚未完全成长的时候。”
　　“其实你爸爸很爱你啊。”维克多笑了笑。
　　“我知道。拜托你别学着那些人，也成天对我说这些已经过时的陈词滥调。”艾瑞克回头望了他一眼，却并无责难。他抬手碰了一下银把手，并没有拧它，门就自动开了。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
　　准确点说，那是个女人，一个恰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穿一身银灰色长礼服，梳高簪，打扮得体，却面色消沉，看起来因生活状态的长期压抑而精神不济的妇人。她发现了门口的两个孩子，转过身的动作却也是慢吞吞的，眼里有与她成人身份不相符合的畏缩。
　　维克多一时心生疑惑，然后下一秒就理解了那女子愁苦的原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即使不是所指对象，维克多仍因为这句话中的冷酷和寒意缩了一下。他有些难以想象，这个女子时不时要承受继子的冷眼冷语，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我…舞会上太吵，我休息一会儿。”
　　“你下去吧，我需要在这里会客。”然而艾瑞克依然冷冷地望着她，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反正你也不会弹琴。”
　　维克多顺着这话把视线移向一旁，一架黑金色的钢琴沉默地注视着盛衰。
　　“好…好的，”按照常理，那女子应当是长辈，然而她在艾瑞克的目光下，仿佛坍塌一般越缩越小，“你玩吧，你玩吧…别让你爸爸担心了。”
　　“也不劳你操心。”
　　最后这句不带感情波动的话语终于彻底击垮了那女人的希望，她咬了咬下唇，然后匆匆从维克多身边跑了出去，高跟鞋踏在灰色地毯上，声音沉闷。
　　
　　静默。
　　“别这样啊，”许久之后维克多才终于从先前的惊恐和寒意中平复下来，上前了一步，“那毕竟是你母亲。”
　　“她不是。”
　　过于迅速而决绝的短句当头劈下，维克多再次愣住，松开了手。
　　其实，若非那女子的衣着还算得体，而维克多又是善于体会他人内心的人，或许早已将她当作这家里的一个寻常女仆了。
　　“你也觉得我很霸道么？”艾瑞克却忽然转过身来，面对他坐下。在维克多的印象中，他一贯自信而卓越，神采奕奕，因而他的叹息让他手足无措。
　　那之后很多年，他一直深刻地记得艾瑞克冷酷卓绝的神情，只因当时那神情的对象并非是他，他也没有意识到那对自己而言意味着多么深重的东西。 
　　“不，不…我没有这么觉得…真的！”他深吸一口气，才得以继续下去，“我只是…”
　　“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去世了，”孩子苍白的脸藏在垂下的发丝后，“我没有见过她，所以你知道，也谈不上对她多么有感情。四年前，我五岁的时候，爸爸又找了一个女人来填补女主人的空缺。虽然我爸爸是有身份的人，但是如果结婚后仅仅是一个摆设，不能有孩子，也没有继承权，那么也没有高贵的小姐会愿意的。所以爸爸就选了一个身家平平的女人。其实我知道她比我可怜得多，她在这个家里真的就只是一个摆设，爸爸也没有给她戒指。”
　　“戒指？”
　　“对，在我们家历代传承的一枚戒指。”艾瑞克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是给家里的女主人的，和继承人一样，一代只有一个人，只有这个女人生的孩子才有对这个家族的继承权。我妈妈过世后那枚戒指就被爸爸收了起来，爸爸从来没给过她，也没让她生孩子。其实她在这个家里，什么都没有。”
　　维克多沉默地听着，他下意识知道，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除了单纯地聆听，没有更好的方式。
　　“我真的不嫌弃她的出身，刚才我也说过，士兵努力了同样可以翻身成为贵族。”艾瑞克仰起脸把头发拨开，向后靠去，“但是我真的克制不住，我看到她就开心不起来，总觉得被一个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占去了母亲的身份。所以我不想留在浮云城堡，这里够冷清了，唯一能经常看到的人还是她。我知道我的态度一直让爸爸很为难，爸爸也是为了我和这个家族的稳定才对她这么不公平，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我没办法把她当作妈妈。”
　　“我知道的，我知道。”维克多转过去，抱了抱他的肩，“我明白的。”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事？”他在他耳旁私语一般很轻地说，“因为别人都只觉得我不懂事，想方设法劝我。他们从来没体会过，但你不一样，至少你不会一提起这个话题就让我心情很糟。”
　　“别去想这些了，”维克多只能再次轻柔地抱了抱他，“谢谢你信任我。”
　　“听说你琴弹得不错？”艾瑞克却果断地转移了话题，重又微笑，“我有这个荣幸欣赏么？”
　　“何必说得那么客套呢？”维克多从椅子上跳下来，金发像阳光一般洒在他灿烂焚城的笑容上，明亮如灯。
　　
　　旋律跃动着赴向终止，黑与白交替弹跳，空间大幅度凝聚在音符里，空气也随之震荡起来，逐渐抽象成黑与白的两面图腾，扩散开去，声音晶莹清脆。
　　最后一小节在白键的猛然下沉中归于尘埃落定，维克多克制住抬手抹去汗珠的冲动。其实对他而言，《La Campanella》这样的曲子还难度太高，不够熟练。他也不清楚是怎样的虚荣心推动他选择了这首，但他确实想在艾瑞克面前展现出自己所能最高超的技艺。
　　“真的很棒，”他身后的黑发男孩轻轻鼓了鼓掌，为维克多的钢琴喝彩的人很多，他却是第一个不矫情吹捧的，“我一直觉得《La Campanella》太难了。不过其实你不用那么紧张，弹自己喜欢的就好了。”
　　“我很喜欢这首啊。”维克多用一个笑容掩饰了再次被看穿的尴尬，“这架琴对我来说好象还有点重，但音质太好了。”
　　“一八五四年的贝森道夫。”艾瑞克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确实不错，但琴再好，若是不能遇见与它匹配的演奏者，也是浪费而已。”
　　维克多点点头，准备从对他而言太高的呢绒琴凳上下来。
　　然后就如同注定似的，他踏空的瞬间径直从侧面摔下来，撞上了几个白键，勾起一阵狂躁的音律。
　　很多年以后他也不明白，艾瑞克如何瞬间出现在他坠落的位置上。
　　艾瑞克虽然接住他，却也被撞到地上，仍护着他。一时间两个孩子躺在琴凳和钢琴间动弹不得。维克多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黑色汪洋里，背景是苍茫的宇宙。
　　“你在看什么呢？”
　　他猛得回过神，为自己不知所谓的失神羞愧不已，赶忙挺起身。然而他身下的人却没有动，眼角弯起，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笑得颇有深意。
　　“我…我……”
　　“好了，”艾瑞克撑起身体，笑着拨开他眼前的金发，“你在我面前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过也很可爱啊。”
　　维克多无言以对，只能垂下眼，没有看见对方笑得波光潋滟。
　　
　　彼时风景正好。
　　最后一支华尔兹响起的时候，梅利弗伦子爵终于从威瑟斯朋夫人的死缠烂打中抽身出来，在对一位师长应尽的礼节范围内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她女儿们的毫无兴趣。面前的酒已基本空了，杯盘狼藉了一桌。然而舞场中心的男女们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旋转，逐渐凝成大片的抽象色块。颓靡的灯光从绚丽的玫瑰吊灯里淌出来，呈濒死的姿态在他光洁如月的皮肤上蜿蜒而过。
　　他忽然对一切都感到极其厌倦，于是闭上眼睛，准备稍作休息。
　　“累了的话，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却发现丹佛家的主人已经坐到了他边上。
　　他们本是身份接近的贵族，彼此间只需必要的礼节。但他还是向对方点头示意，接过了丹佛族长手中的葡萄酒。
　　“其实连我都没想到你愿意来。”丹佛族长把自己的那杯放在了两个横在桌上的空高脚杯中间，“你不是对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兴趣了么？”
　　“彼此彼此。”梅利弗伦子爵却把视线转了回去，望向色彩斑斓的舞场中心，“不过，是不是真的像你一样，找个女人放在身边当摆设比较好呢？”
　　“也许对你来说不错，”丹佛族长苦闷地笑笑，“至少你儿子不会在几乎所有的场合都给继母脸色看。但他或许会埋在心里独自伤神，所以你还是省心点好，你也不是忍心让你儿子那样的人。”
　　两个英年丧妻的男人举杯相敬，葡萄酒面明晃晃地闪烁着妖冶的紫光，映得容颜分外苦涩。
　　


51、天平 ... 
 
 
　　然后便是生活。
　　在那些被时光熨平的绵长青春里，他们的生活在种种巧合和必然的庇护下，呈现出与寻常少年无异的，温和而磕磕绊绊的姿态。而所谓青春被人们冠以各种形容词而镶嵌在褒贬不一的镜框里，置于之后很多年生命的案头上评判感慨，往往是因为心灵受到亲情和友谊的隆重荫蔽，而又年轻地不自知殊荣，从而将一些细小的音符当作时空断裂的巨大声响，直至知晓了自己的年少轻狂之后，仍不自觉地受那时生命中一些微弱灯光的指引。
　　灯火不是太阳，它的意义不在于照亮世界，却能够指引黑暗中行进的路人。
　　维克多?梅利弗伦那原本有着先天缺陷的青春岁月，却因一次巧遇而得到了令人艳羡的阳光，从而比起一般的十一岁少年更加丰盈并灿灿生辉。母亲角色的空缺被一位优秀，自信而与他内心契合的朋友所带来的巨大满足和安慰掩在美丽的表象之下，似乎真的不再影响他那过于剔透的灵魂。
　　四年前结识艾瑞克?丹佛之后，两个志趣相投的孩子以惊人的速度熟络起来。整个暑假的鸿雁纷飞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开学后维克多的精神状况迅速好转，并成为了丹佛少主所在班级的常客。梅利弗伦的光辉名姓在他日渐开朗起来后，也成为他快速融入学生间小范围权力圈子的有力后盾，一切似乎都沿着可喜的方向，一帆风顺地朝皆大欢喜的泛滥结局大步行进。
　　他生命深处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潜力在艾瑞克?丹佛的扶持□现地淋漓尽致。他身世尊贵，成绩优秀，思维敏捷，为人谦和，他是那个时代穷途末路的魔法师中少数不觉未来窘迫的佼佼者，是高贵的星辰，是蔷薇教团的希望，亦是老梅利弗伦子爵所能感受到的，世间唯一能称之为有意义的存在。
　　然而维克多却在这些足以冲昏任何一个优秀少年的光环里，多年来深入骨血地明白，他不是星辰，只是一轮表面凹凸不平的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然后被诸多星星拥着，苍凉地注视着自己不经意流露在人间的银白光线，一如浮云城堡里那些银器般耀眼而毫无生色。
　　诗人耗费毕生才情来勾勒的月光，从一开始就只甘愿溶解太阳灼人的灰烬。
　　
　　但至少从旁人的角度看来，维克多?梅利弗伦身上突然展现出的惊寰才能搭配上他原先便具有的，尊贵而温和，善待周围所有人的优秀品格，不仅仅能让他父亲放下心来而重新回到蔷薇教团，而且也足以掩盖青春中偶然出现的曲笔。那些故事带有少年时代的固有色彩，俗套而意义深重，并在漫漫命途中逐渐沉淀下去，散落在道路两旁，陪伴着朝生暮死的悲喜。并在主人公体会到这些在青春的墓碑上刻下刀痕的插曲像其他少年时发生的标志事件一样，在延续一生的起伏经历中对他们产生着怎样持久的影响之前，始终保持着忍耐和沉默。
　　
　　那是罗斯查尔德一个不值得特别记在日历上的日期，一个厚重窗框上洒满馥郁光斑的上午。那是青春天平上格外不经意而格外沉痛的一笔，那年维克多十一岁。
　　南英格兰最不缺的是雨，那个秋天的天气却相当好，砖房上的乳金色阳光跃成一连串绚烂温暖的连方花纹，在浮雕的凹面里勾出一个新月形的斑。窗帘大大拉开，烟尘如同某种效果般轻盈而姿态柔和地飞舞，漆成深红色的桌椅从木纹的缝隙里渗出馥郁的香味。
　　在一个门第观念盛行的社会集团里，世家子弟们云集的尖子班级理应享受到一切方面的最高待遇。维克多走进他往来五年的漂亮教室，却不认为此刻的背景声衬得上任何富丽优雅的场景。
　　准确点说，那些比他更早到的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虽然已经在艾瑞克的指点下开始接触泛泛的嘈杂人群，却始终没有习惯这一点。何况这种状况并不多见，少爷小姐们的生活中很少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样放□段，如同市井小民一样私下议论纷纷。
　　他感到心烦，于是快步过去，坐到了查理?贝肯斯身旁。虽然贝肯斯始终对维克多新交的朋友带有某种原始的抗拒，却也终究是个心地不差的孩子，四年来依然平静地与维克多维持着友谊，并且不再找他下棋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安地问，那种淡漠而在人前的不适感并没有彻底从维克多骨子里被剔干净，“大家在议论什么？”
　　“烦透了的事。”贝肯斯厌恶地扫了一眼四周交头接耳的人群，“听说这个班级要来新成员了。”
　　“新成员？”他感到不解，按照学校的惯例，如他们那样的学生会被聚集起来组成班级，这个班级的人员极少变动。
　　连坐在他后座，一直沉默着看书的米诺斯?莱维因和欧文?海默尔也凑过来听，他们同样是维克多在学校最好的几个朋友。
　　“你还不知道吧，维克多？！不过也难怪，你是学生会主席嘛！”前面的女生却突然回过身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在说到后一句时双眼发出奇异的光，“大家都在说，教团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小孩，要把他插进我们班。据说那人天赋很高，所以要重点培养，但是他以前做什么实验的时候失控过，还受了伤，好象能力很不稳定。”
　　五年级是基础学部的最后一年，也是罗斯查尔德的学生在求学期间第一次接触学生权力机构的机会。罗斯查尔德每个学部都有各自独立的学生会，而基础学部的学生会高层干部传统上都由这个学部年龄最长的五年级学生担任。在艾瑞克?丹佛升入初等学部之后，各方面几乎都无懈可击的维克多担任学生会主席就几乎是铁板钉钉了。
　　之前维克多是作为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去校长室听校长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事务，才比班上其他人都更晚到了教室。
　　“真不知道学校在想点什么。”另一个女生也转过来，“弄这么个定时炸弹跟我们成天在一起，简直是疯了。我一定要告诉我爸爸，让他们把他赶走。贱民做了个失败实验就能跟我们呆在一起，我才不答应呢！”
　　“既然他们都决定了，你抱怨也没用啊。”贝肯斯伸了伸懒腰。
　　“别这么说别人，”维克多皱了皱眉，“贱民”一词让他无端烦恼起来，“既然他能想到做出这样的实验，说明他至少还是有点天赋的。”
　　“谁知道他做了什么实验。”那女生显著地脸红了一下，却还不想就此认输，“说不定还是禁止的呢！那种没有规矩的家…”
　　她的话被卡在某个难堪的当口，曳然而止。贝肯斯和莱维因他们都坐直起来，向后望去。维克多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身，花了很久才在林立的桌椅后面发现了一个大而破旧的书包，瘦小的人影与其说是背着书包，不如说是被笨拙地捆在书包上，几乎被椅子完全挡住。
　　
　　拉塔托斯克第一次进入罗斯查尔德的教室，距离他做的那件——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但是骨骼受了伤，再也不会生长。
　　他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到可以抵御一切变故，毕竟连那么勇敢而危险的事都经历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被一些无聊的舆论动摇。但是他错了，他高估了自己，他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仅仅十一岁的孩子，忘记了这个本与他无关的世界从未停止过继续把他排除在外的努力。整个教室齐刷刷的目光里饱含着伤人的力量，在他的意识层面上浓缩成黑压压的箭，以他为圆心分布开来，蓄势待发。
　　没有人说话，整个班级的学生们都看着他。他在那种目光里看到最温和的情绪是不赞同。
　　其实他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满不在乎，事实上，这种场面他以前从未经历过。他自小在下层民众中生活，对权威的理解和蔑视都停留在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猜想上。他在工厂附近漆黑的小河边扔石子玩的时候，在旧报纸上画各种图案的时候，乃至溜进停尸间去偷尸体的时候，没有人嘲笑他。但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些真正的权力拥有者就那样俯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阳光下手足无措的老鼠。他们同他仿佛并非同种生物。
　　他拼命克制着，想掩饰自己打颤的腿。火辣辣的耻辱灼烧着他，他想哭。
　　然后奇迹就降临在他身上，他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短暂，却影响最深远的神明从椅子上站起来，和他一样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来到他面前。那段距离不长，但他记得那个过程中的每个动作，如同一卷质量平平的胶片。
　　发育正常的十一岁孩子比起他来已经要高出不少。那个高挑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微微俯□，却不含丝毫屈尊的意味。
　　灿若信仰的纯金色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少年的半侧轮廓上，暖意氤氲。阳光浓缩成金云，垂到他眼前，在他心底激起了永久的震撼。
　　那个少年皮肤比女孩子还细腻，月光一般皎洁，笑容勾起时皮肤的纹路从近处煞是好看。蓝色瞳孔深处漾着清澈的微澜，一望便可见底。
　　“你好，”少年向他伸出手，“我是维克多?梅利弗伦，这个班的班长，欢迎你加入我们。”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很多年以后他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这么美，尽管他不愿承认，他却从骨子里认为，没有什么事物比他更美。
　　“现在，请你找一个你喜欢的位置坐下，好么？”
　　拉塔托斯克当时并不明白，之所以维克多?梅利弗伦当时的寥寥数语就可以给予他如此温暖的力量，是因为对方的善意纯粹而厚重，不含丝毫心机和目的所致。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选择了一个最末排的位置，远离那些依然没有接受他的人群。
　　“你坐在那里看得见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第二排还有空位。”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转而聚焦在金发少年身上，然而维克多?梅利弗伦浑然不觉地把他带到前排的空位，随后回到他自己原先的位置，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因着那个年纪的他并没有真正学会领导者的技巧，只是出于本心，也无须作任何姿态。
　　
　　拉塔托斯克勉强听完了上午第一，二节的法语课，才总算喘了口气。他以前没学过一丁点法语，也完全分不清阳性和阴性的前缀。但是他还是打起了精神，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早上的事件已经足够他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奇妙的信心，甚至开始着手打算融进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了。
　　下课铃声响后，他迅速地收拾起了东西准备往外走。他很兴奋，接下来的实践课终于轮到了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他可不想再出什么丑，尤其是在维克多?梅利弗伦面前。
　　贵族的名字都很长，记起来很费劲，他也花了一番工夫才把“梅利弗伦”这个词拼对。但这的确是他一生中记住的第一个光辉的名姓。
　　他往后探了探头，发现梅利弗伦和他边上那个眼神冷漠的黑发男生桌子上都空了。他心下略有些失望，但还是快步出门，想赶紧回到他游刃有余的天地里去。
　　
　　五年级使用的实验教室在另一幢楼的底层，是高而宽阔的大房间，落地窗上的窗帘因为经常被烧坏而干脆撤去了，大片阳光飒沓而至。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入教室，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好，放下手中的书。
　　虽然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会接触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魔法，但魔法实验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出岔子的概率。为了防止这些意外或失误波及到无辜的，尤其还是金贵而背后势力庞大的少爷小姐们，实验教室的地上用红线划出了对小孩子来说面积很大的格子，每个格子就算是一人的活动范围，避免他们彼此间离得太近。每个格子朝门这边的角上都在统一的方位用魔法悬挂了一个金属架用于放书，一般实验课需要带的除了大脑，也只有相关课程的理论书了。
　　拉塔托斯克慢慢地走进教室——并不是说他小心翼翼或太过矜持，只是因为腿短，走路的速度平白无故比别人慢了一截，寻找尚且无主的空位。已经在自己的格子里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的贵族学生们见了他，无一例外地挑了挑眉，然后嫌恶地把目光移开。
　　他不禁缩了缩。他蔑视贵族，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对抗权威。
　　然而他又立刻想起了维克多?梅利弗伦的笑容，于是在意识层面上给自己壮了壮胆，鼓起勇气穿过中间的走廊，向维克多身边的一个空格走去。维克多从紫色封面的厚重硬皮书中抬起头向他微笑，一旁的贝肯斯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实验教室往往都很宽阔，顶也比寻常的教室高好几倍，宛如一个巨大的棋盘。他们站在自己的格子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即将出发，却不知道操纵着他们的那只手将把他们放到怎样不堪而满是芒刺的境地。
　　导师踏着上课铃声那单调而聒躁的声响沿中间一条如同阵营分界线般空出来的走廊大步过来，踏地木质地面铿铿作响。这门课的导师是一个红发，有些谢顶的中年男子，公平点说，至少他在教师的位置上还是做到了合格的指标。给一群身份尊贵而自视甚高的贵族子弟们上课并不是一件讨人喜欢的差事，不过这位导师总算还能把他们基本控制在行为端正的尺度内，并充实他们空空如也的头脑，也并不过分摄于他们的身份，对他们算是公允。
　　当然，他是个严格而头脑精明的中年人。因而他一路过去，给学生们分发这次课的牺牲品时，在拉塔托斯克面前停顿了一下。
　　拉塔托斯克还不知道，其实所有导师都知道了他的事。因此当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并不带感□彩，却含着显而易见的， 
 51、天平 ... 
 
 
　　学术式的怀疑目光从高处俯视他时，过度敏感的神经再次耻辱地跳动起来。
　　导师没有羞辱，也没有过分关注他，只是严厉地注视了他几秒，就从他眼前过去，丢给他一只麻醉了的活鸡。
　　拉塔托斯克低下头看着那只将要由他来屠杀的牺牲品，先前梅利弗伦为他照亮的世界又黯淡了一些。但他还是说服自己，克制住了那种情绪，并决心要做给这群少爷小姐看看，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优秀者和草包之间的决定性差别。
　　他在维克多?梅利弗伦左边的格子里。摊开书前他往左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梅利弗伦前座的女生立刻不屑地哼了一声，埋头研究自己的魔法去了。他顿时心又凉了一下，把视线往右转。梅利弗伦已经开始动手，灿若信仰的金发垂下来，把皎洁如月的侧面切割成艳丽的线条。
　　他心满意足地单膝跪下来，抽出小刀片和取血针。
　　 

作者有话要说：》梅利弗伦的英文是Meliflua，名字长且复杂往往是欧洲贵族身份的象征。


52、利维坦 ... 
 
 
　　很多魔法在使用者尚未熟练掌握前，需要用血来作为引导才能发动。这种血必须是由术者亲手从活物身上取下的，因此在学校里，常常用小动物作牺牲品。五年级的学生们要用小刀剜断鸡的颈动脉，然后用取血针在血喷得到处都是前把它取出来，作为颜料在地上画好魔法阵，再集中自己的意念，完成一个从空气中创造火焰的魔法。
　　这对拉塔托斯克来说不成问题，事实上他早就有个计划，足以让他第一天就脱颖而出，一举改变自己在这里的尴尬境地，也可以证明梅利弗伦对他的好不会浪费。
　　当时的他尚未明白仅凭一次出色地有点过火的实验就能改变根深蒂固的偏见是多么幼稚的想法，事实上他因为有了双重动力而格外兴致高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摆弄小刀之类具有杀伤力的小工具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很快他就取好了血，在地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和火魔法标志，再加上四个黄金三角作为辅助。
　　在他们今天的实验魔法阵里并没有黄金三角，那是他自己独到的发明，他确信他很快就能让那群愚蠢的少爷小姐——当然梅利弗伦除外——长点见识了。
　　魔法阵完成后，他把那只鸡的尸体丢在一边，沾满鲜血的手掌覆在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上，集中意念低声吟咏。
　　然后奇迹就按他的祈祷实现了，尽管随之而来的结果并非他想要的。
　　加入了黄金三角的元素平衡作用，从拉塔托斯克血管里迸射出来的力量远远超越了他们这次实验的数量级。灼白色的火焰绽出大量令人目盲的光，裹着灸人的滚滚热浪，如同凤凰展开的两翼般朝两旁喷去。他仅仅在自己制造的华丽特效里沉浸了两秒，就分明听见了四下起伏的尖叫声。
　　他手忙脚乱地停下来。火焰消失的刹那他抬起头，迎面撞上了两道冰冷的目光。
　　“你在干什么？”中年导师严厉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说你要闹出人命才肯罢休？”
　　“不…不是……”他瘦弱的腿不断打颤，使得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维持着屈辱的半跪姿势，“我…”
　　“导师！”他左边那个洋娃娃般的女生却率先带着哭腔叫开了，“他是故意的！他想烧死我们大家！导师你看！我爸爸早就说过…”
　　她挥舞着手中被烧掉了一个角的书页。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导师冷酷地瞪着他，一脚踢开了他翻在一旁的书，“看看你画的什么？！这个魔法阵里有黄金三角么？看来有人说得对，不应该把你放进这个班。”
　　“导师，请您不要这样。”
　　所有人怔了一下，然后一齐转向拉塔托斯克右边的方向。
　　维克多?梅利弗伦向前一步，扫了一眼地上已干成焦黑色的魔法阵，然后抬起头，不是面对拉塔托斯克，而是面对那个贵族少女，蔚蓝色的眼神镇定，坚决而清亮地无与伦比。
　　“你的书不会有事的。”他忽略女生的表情直接从她手里夺过书，用一个简单魔法恢复原状后放回她手里，“现在你别太苛刻了。”
　　然后他转向导师，中年男人不解地望着他。
　　“导师，这个魔法阵本身没有错的。”维克多?梅利弗伦用一种礼貌温和的口吻说，含着笑容，似乎此事无关意识形态，仅仅是在指出导师一个不经意的错误，“您知道，黄金三角是元素平衡的标志，加在这里是个高明的创意。当然…威力太大了点。”
　　“好…好吧，”导师似乎想不出什么反驳的方法，于是勉强下了个所谓的公正裁决，“拉塔托斯克先生，你最好还是注意点分寸，你这样会伤到别人。林顿小姐，别哭了，梅利弗伦先生不是已经修好了你的书么？”
　　“可是导师！”女生依然不依不挠，“他…”
　　“好了！”那个导师的精明就在于，他及时把握了道德和利益间的狭小空缺，“到此为止吧，大家都做得差不多了？那么下课。”
　　“下课”的指令迅速在偌大的教室里传播，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作鸟兽散，经过拉塔托斯克面前时眼神诡异，但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就行了，”导师似乎对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很满意，“你们也下课吧。”
　　拉塔托斯克默默收起书，跟在人群的最末尾出去，在同学们四散之后才匆匆找到了维克多?梅利弗伦。
　　“那个…”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偏见使得让他开口道谢，特别是向一位典型的贵族道谢竟然是如此艰难，但他还是咬咬牙说出了口，“我是说，谢谢你今天给我解围。”
　　“别放在心上啊，”梅利弗伦停下来，微笑地很平静，中午浓烈的阳光打在他半身的轮廓上，灿若金华，美仑美奂，“不过你下次还是注意安全比较好，毕竟那个教室地方太小了，不太适合做这种级别的实验。”
　　“我…我知道了！”他在梅利弗伦面前显得很矮，只能采用仰视的角度望着阳光给少年俊美的五官勾上一层彩绘般的柔和色泽，一种神奇的力量驱动着他，把他在某条原本不必如此着急的道路上推进了一大步，“我…那么请问今天中午…可以跟你一起去自习么？”
　　“拜托，你在干什么呐？”梅利弗伦还未回答，走了好几步远的贝肯斯忽然折了回来，身边跟着鼻梁上架了副厚框眼镜的米诺斯?莱维因，“维克多你不打算吃饭…你怎么还真跟拉塔托斯特有说有笑的？”
　　“拉塔托斯克！”他忍不住反驳，虽然是梅利弗伦的朋友，也没有对他作出像林顿小姐一样的过分行为，但是他还是不喜欢这个黑发男孩的表情。
　　“好吧，你知道，有点难记。”贝肯斯无所谓地摊摊手，转向他的好朋友，“走了，维克多，再不快点餐厅就没什么好东西可吃了。”
　　“恩，我就来。”梅利弗伦朝贝肯斯点了点头，又转向他，“中午的话，我们一般会去初等学部找我一个朋友。你可以到蔷薇喷泉来找我们。”
　　“艾瑞克?丹佛，你总该听说过那家伙吧？”贝肯斯不耐烦地扯了扯梅利弗伦的手臂，“真得走了，维克多。”
　　“我知道了。”梅利弗伦却丝毫没有丧失耐心的迹象，事实上他任何时候都谦和有礼，反而突显出真正的尊贵来，“等一会儿再见。”
　　“谢…谢谢…”拉塔托斯克望着他生命中最初的神明，对一个想象中悸动而美好的未来而手足无措，“但是我不认识那位先生…”
　　“没关系的，我会把你介绍给他。”梅利弗伦的笑容向温暖的方向扩展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喜欢贵族，但他不会为难你的，请相信我。”
　　“你放心，你运气不错，只要你别惹什么事，艾瑞克不会怎么样你的。”贝肯斯冷冷地说，猛得拽过梅利弗伦大步往前离开，“尤其是维克多认识的人。”
　　“维克多，”始终沉默的米诺斯?莱维因拍了拍梅利弗伦的肩，“你的头发。”
　　“啊？哦。”维克多?梅利弗伦再次停下来，微微侧过脸，抬手扯下几根被烧焦的碎发，回眸笑地灿烂洁净，“那么等下见了。”
　　维克多?梅利弗伦在他眼中逐渐变小消失的过程被无限拉长，在他混乱模糊的记忆里，被抽象成一块耀眼却色泽温暖的光斑，在油画般的金色背景中跃动着越来越小。其实他对自己的魔法一直有着强烈的信心，也不认为自己的实验有什么不该做的地方。然而梅利弗伦被烧焦的头发却始终扎在他眼里，让他真正感到自己破坏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事物而罪无可恕。
　　
　　拉塔托斯克吃完午饭，带上几本要看的书——尽管他并不真正相信这个中午自己会看进去多少，迈着如同一年级学生的步子慢慢挪向蔷薇喷泉。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中央由一座古铜色蔷薇花纹的喷泉作为装饰，四周散落着一些椅子，供午休时间学生们放松休息之用。
　　天气依旧好得出奇，阳光以一种死亡般的决绝姿态在变幻莫测的水柱表面跳跃，形成一层绚丽的金鳞。用魔法控制的喷泉花式不断变化，水在自然规律和魔法的双重作用下溅出一个张扬晶莹的抛物线，然而重重落下去，开始新的轮回。一道彩虹在水珠重重的投影下兀自探出头来，光斑洒满年华，野花般斑驳一路。
　　他很快就在来往的人群中找到了维克多?梅利弗伦，那种纯粹的金发很醒目。他站在一处空长条凳后面看见了他，坐在一个石凳上，与一位黑色长直发的少年神采飞扬地聊天，旁边还有许多人，贝肯斯和莱维因他们都在那里，但还有更多的人他不认识。
　　这场景又让他下意识畏缩一下，他一直不愿承认其存在的，深层次的自卑感再度叫嚣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向他在这里唯一的金色光辉迈开了一步。
　　维克多?梅利弗伦却比他想象的更早发现他，转过身，微笑。
　　“中午好啊，”他的神情仍是干净落拓，不含丝毫杂色的，“拉塔托斯克。”
　　现在所有人都转向了他，也是神色各异，但比同班的同学们要温和许多。他站在原地，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过去。
　　“你就是拉塔托斯克？”黑长发的男生却站起来转向他，即使是当时的拉塔托斯克，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在这群人中的领导地位，“维克多把你的事告诉我们了，别那么紧张，过来坐吧。”
　　受到邀请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慢慢地挪过去，坐在梅利弗伦身边的石凳上，直到坐下，都还未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好，”黑色长发的少年却又立刻再次打破了他的预计，向他伸出手，“我是艾瑞克?丹佛，幸会。”
　　“幸会…”
　　少年也同样在微笑，不过笑容很浅，但至少没有恶意。拉塔托斯克伸手勉强做了个像是握手的动作，同时点了点头。丹佛这个姓氏他有点印象，也许仅仅是因为它比“梅利弗伦”要短一些的缘故。
　　“你那个魔法阵弄得挺漂亮嘛！”一个长相中上，但因活泼真诚而在原有基础上又好看了几分的女生忽然插了进来，“刚才艾瑞克还在给我们画那个阵呢，真的很神奇。”
　　“谢谢你…”他不知道如何应答，他之前从未预计过自己对所谓贵族和贵族的社会有多少细节上的无知，这个世界令他惊奇的事物太多了。
　　“行了，莫甘娜。”艾瑞克?丹佛轻捷而礼貌地截住了她的话，“黄金三角的运用本来就比较高深，看来你钻研过不少？”
　　“只是自己研究过一点点…”他忘记了这是他一直以来蔑视的贵族，而不自觉地谦虚起来。
　　“只一点点已经很厉害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忽然说，“我看过课程安排，黄金三角在元素平衡上的作用要到高等学部才讲到呢。不过你那实验还真吓了我们一大跳，万一真的烧到了人，你要怎么办？”
　　“我…我没想过…”拉塔托斯克魔法的致命之处就在于，他从来都没想过后果。
　　“以后小心点就好了，”艾瑞克?丹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现在的所谓实验本来就越来越无聊了。”
　　“就是啊，”莫甘娜再次加入了谈话，“今天我们班上午的实验课真是太糟糕了。到七年级的时候鸡的血就开始不够用，他们找了流浪猫来，真是太残忍了。”
　　“而且猫毛弄得到处都是。”那个叫奥克兰的男生说。
　　“是啊，其实按我们的水平完全可以不用血来引导了。”莫甘娜似乎对这点很不满意，“但是实验考试还是必须要用，这是什么见鬼的规定啊！”
　　“确实很过分，为什么要强迫我们杀生呢。”奥克兰点了点头。
　　“但是就算你们不用，也迟早会有人需要用啊。”
　　全体静默。
　　拉塔托斯克到死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说那番话，也许是某种错觉让他过早放弃了戒备。但事实证明，他时常控制不好自己的魔法，却只有那一次没控制住自己的嘴。
　　“他们养那些动物就是用来取血的，你们不用，也会有其他人需要用。而且你们也没法放了它们，就算放了，也会有新的动物来填补。你们就算不用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在你看来它们就是该死的了？”贝肯斯在后面冷笑，他在他面前似乎始终是这种表情。
　　“但是就算延长他们的生命也起不了作用啊。”他据理反驳，拉塔托斯克另一个性格悲剧是，他总认为自己就是真理。
　　“所以就随便杀好了，”贝肯斯挑了挑眉，笑容有显然的讽刺意味。在那个年纪上，他们都是锋芒毕露的少年，自然不懂得那么多分寸，“反正都一样要死。那你还有必要为了令堂落得如此下场么？反正谁都会死的啊。”
　　“你！”
　　拉塔托斯克在理智把意识拖回正轨以前就采取了行动。他生命中最隐晦的耻辱被人毫不留情地翻开，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昭然若揭。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就这样被活活曝晒至死，垂死时跳起来进行了最后一次反击。
　　其实他没打算攻击维克多?梅利弗伦，也不知道自己出手的方向。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比寻常少年要细得多的右手腕被艾瑞克?丹佛紧紧握住，那是一种绝对的钳制，与他概念中贵族都是草包的理念全然不同，他发现自己挣不开，完全挣不开。
　　艾瑞克?丹佛冷冷地凝视着他，敛了笑容，袖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骨节分明，看起来并不壮实，却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
　　“你想干什么？”
　　而他手指静止的位置，离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咽喉不到三英寸。
　　没有人说话。
　　艾瑞克?丹佛就那样望着他，眼神似乎要将他捅穿。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绝对 
 52、利维坦 ... 
 
 
　　的力量，感受到了对方全方位的压迫和自己的极度渺小。他无法反抗，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地想哭。
　　他求救似的望向维克多?梅利弗伦，对方以一种极其尴尬的表情看着艾瑞克?丹佛，一言不发。
　　一秒，他没有说话。
　　两秒，三秒。
　　三十秒。
　　足以抵上他一生的漫长等待和最终破碎在短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耗尽了他生命中的全部美好，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得抽回手，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
　　可以确信的是，他仅仅持续了半天的金色光辉在他灵魂深处如同夕阳一般片片剥落下来。他的世界扭转了，正确的成为错误的，美好的成为丑恶的，光明的成为黑暗的。然而黑暗始终是黑暗，再也找不到丝毫缝隙了。
　　
　　维克多?梅利弗伦困惑地看着他仅仅交了半天的朋友迅速远离他的视野，先前的尴尬和惊慌似乎又回来了。
　　“看来传言难得正确了一次，”然而艾瑞克?丹佛握住了他的手，“这家伙是个可怜人，但确实不懂得控制自己的能力。以后你记得小心自己的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利维坦：Leviathan，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凶暴的怪兽。英国启蒙思想家霍布斯在他的同名著作中用它来象征强大，专制，绝对的国家权力。在这里用于象征绝对的强权。


53、倾厦 ... 
 
 
　　事实上，艾瑞克平白担忧了他好友的安全。拉塔托斯克次日就转去了别的班级，之后在学校里鲜少碰见，即使偶遇，也已经俨然陌路。
　　生活依旧平静绵长地延续下去，尽情彰显着它平和琐碎的本来面目。三年的时光在青春的名义下总是充斥着各种内容，然而维克多?梅利弗伦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轨迹将要在十四岁这一年发生第一次剧烈的扭转，从此踏上不归之途的第一步。这时候的他依然俊美，优雅，温和，因生活在天衣无缝的幸运中而未受任何黑暗的侵染，维持着璞玉般原始纯洁却脆弱易碎的华丽。他是月光，因有着恒久的太阳而不觉自己原本苍白冰冷。
　　
　　梅利弗伦子爵最终还是将他儿子的十四岁生日宴会定在圣诺拉节后的周末，地点放在了爱丁堡的别院。
　　对于做父亲的来说，这总是个遗憾的选择。毕竟不能在富丽堂皇的本宅举办宴会，还是件稍许有损场面的事。但无奈他竟然被教团事务缠身，连回位于南英格兰的洛丝罗林都抽不出时间来。
　　自从维克多与丹佛家的少主深交后，性格已经明显开朗起来，整个人都向着令人宽慰的方向发展。对此，梅利弗伦子爵自然是欣慰的，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需要为这个孩子谋划的将来又扩展了一层，他身上承担的，为人父者的责任也更加深重而迫切。他总不能让自己为儿子的仕途所做的努力还不及丹佛少主的扶持。
　　因此，他在儿子八岁时回到了蔷薇教团，重新开始经营那些错综复杂的权力交易和官场人脉。他是从贵族的社会中成长起来，并且注定要老死于其中的人，深深地知道尽管梅利弗伦一族德高望重，在教团里有一定的话语权，但要赋予维克多一个与他的才能相匹配的平台，却不仅仅是这点名望能做到的。
　　他需要实权。尽管在他已经足够曲折悲哀的生命中，权力和金钱都早已丧失意义，但他仍要尽力争取多留给他儿子一点可能的机会。
　　然而维克多似乎并不如他父亲以为的那么在意这些。他这些年来在学校里长期做着并无多少实绩的学生干部，并不出于追逐权力的欲望，而是仅仅因为长期如此，成了习惯。他在所有的工作中几乎都是艾瑞克?丹佛的副手，他也做得甘之若醴，毫无怨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一开始就打定了一辈子如此的主意。
　　当然，在老梅利弗伦看来，这也并不算是个多么糟糕的计划。梅利弗伦家的人素来没有丹佛们那么高傲，而且经过如他那样波折的人，也早已看淡了权势的虚象。丹佛家族在蔷薇教团中的权威之强大，也足以庇护维克多和未来以维克多为中心的梅利弗伦。但他总暗地里希望这孩子能够获得更多自己的担当，好在将来起伏的生活中拥有维持自己本心美好的力量。
　　所以这次他按照维克多的心意，并没有把请柬当作漫天飞舞的雪片到处发放，而是仅仅邀请了一些过从甚密的亲友和维克多在学校里的朋友们。宴会的排场不大，倒也更加温馨。他望着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摇曳烛光，消耗着红玫瑰的身躯而安静持久地燃烧，直到烛芯里小小的字母M融化成一滩不成形的蜡灰。光影朦胧重叠，不时产生温暖而虚幻的影子。他在柔光中小口啜饮白兰地，看着餐桌另一头维克多与丹佛少主谈笑风生，少年脸上洋溢着生命大好时光的昭然迹象，彼此神采飞扬。这在已上了些年纪，经历过半世风雨的长辈而言，是异常幸福的场景。
　　这样已经很好。他不禁想道。他们都很幸福，真好。
　　
　　维克多送走了所有来参加他生日的朋友，包括最后离开的艾瑞克?丹佛。英俊少年昙花般舒展的黑色身姿渐行渐远，在苏格兰苍寥的夜色中逐渐微茫。他站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目送那些陆续远去的车辆，公路两旁起伏的山峦如同一副死去千万年的巨龙骨骸，一星半点灯光从当中透出来，仿佛磷火。
　　他的舞台倏得暗下来，似乎一个不合格的灯光师在竭尽全力维持一场演出后，终于在最后关头出了差错。谢幕时的落差让他感到稍许有些冷。
　　其实他习惯了苏格兰的天气，由于父亲的任职，他时不时要在这处别院里度过一段时光。领巾遮掩住少年已经显著发育的喉结，在他的喉管四周加诸了一层无形的禁锢，令他呼吸困难。
　　不过现在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人前滴水不漏的优雅自如，稍许放松一下，解开僵硬的礼服，换上一套睡衣，活动一下筋骨，再一如既往地披上一件红外套下楼。
　　他父亲始终平静地坐在长餐桌的另一头，成为他视线延展后最终汇合的焦点。灯光开得透亮冰冷。几个侍女在杯盘狼藉中穿梭，食物的残渣散落在做工细致的水晶和银质餐具上，使得那种原本应当清澈决然的金属光芒平添一份诡异和猥琐。
　　于是他从一旁轻轻地走过去，坐在他父亲身边。他始终都是那类最善解人意的孩子。
　　
　　“我的孩子，你今晚高兴么？”梅利弗伦子爵小心翼翼地拂开维克多眼前的碎发，他心里深深地知道，这是他曾创造过最完美的事物。
　　“很高兴，谢谢您，爸爸。”维克多笑了笑，那种笑容并非敷衍，甚至称得上发自内心，却无端让梅利弗伦子爵感到了莫大的疏远和寒冷。
　　“你高兴就好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微笑着继续下去，一直以来他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维克多，“虽然没有尽到责任，但能够看到你的今天，看到你总算快乐地成长，我真的很欣慰。”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梅利弗伦子爵记得，维克多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句话，而今他的笑容安静明媚，却并没有他可以代为支撑的脆弱。
　　“您是位好父亲，我应该感谢您才是，感谢您让我来到这世上，感谢您陪伴我成长的所有岁月。”
　　“谢谢。”他禁不住要向他唯一的儿子道谢，因他是他最后留存于世的宽慰所在。
　　女管家特蕾莎给他们端上了果子酒，他清晰地感到她手腕光洁的皮肤蹭过他的手背。
　　但是他有足够能力立刻清理掉这种情绪，与维克多举杯相敬。
　　“维克多，”分明作为长辈，他却需要勇气来打开与儿子间长久心照不宣的沉默，“你母亲去世已经九年。她刚离开时，我很害怕自己没有能力照顾好你，而你要在为人父母之后才能体会到，今天我看到你得以健全地成长为超越你的前辈们，超越我，也将超越你自己的人，是多么宽慰。虽然人的一生中充满了各种元素，但没有什么比一份血脉存续在世上，并在人间以延续自己，却又不同于自己的姿态坚强而卓越地生活下去，更让父母们幸福，骄傲。”
　　“作为梅利弗伦的后人，是应当优秀，强大，并为自己和家族的荣耀奉献毕生的。但是作为父亲，维克多，我只希望看到你一直平安宁静地生活，真切地感受到你生活中一点一滴的细小幸福，因为这就是生命的本来面目。”
　　“所以，可能的话，无论今后你要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经历什么样的挫折，被磨砺成怎样的风霜，都记得不要忘记了自己原本最真实的愿望，坚持自己最初选定的路走下去，同时努力原谅所有的艰辛和不体谅。若不如此，你将无法获得平和宽容的心境，从而感受到幸福本身。”
　　“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心将始终与你同在。所以，答应我，不管我能陪伴你到什么时候，你都要好好地生活。”
　　沉默，液面上的光弧来回晃动。
　　“我答应您。”维克多忽然一口饮尽了剩下的半杯酒，将头靠在他肩上，动作安静，“谢谢您，爸爸，真的，谢谢。”
　　那一瞬混杂着宽慰和悲哀的情绪冲上来，几乎要叫他热泪盈眶。在老梅利弗伦眼中，这个一袭红衣的孩子静静坐着，袖口露出睡衣的白边来，仿佛清晨玫瑰上的一点露珠。他就那样坐到了时光尽头，风化成了亘古的图腾。
　　特蕾莎再次斟满了酒杯，圣洁温暖的光辉宁静地铺洒在他们的侧脸上，一色的精致美丽。
　　为了幸福。他迎着那样的光线颤颤举杯。为了你，我的孩子，我的生命，我的光。
　　为了你。
　　生日快乐。
　　
　　维克多洗了脸，再次躺回床上。今晚他很累，却始终没有多少睡意。他不清楚原因，究竟是因为和艾瑞克聊得太投入，还是在父亲肩上的一靠给他打下了某种意味不明的烙印。
　　他叩了个响指，房间里立刻充盈了光源不明的柔和光线。他坐起来，翻开床头一本旧版本的《双城记》，他始终都很喜欢这本书，在它尚未被铺天盖地的教条宣扬成某种符号化的存在以前。
　　已近午夜，他奇怪于书都无法让他今晚悸动不已的心灵得到片刻安宁。他并不知道未来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丰富地足以随时把他摧垮，只是咀嚼着他父亲先前对他说的寥寥数语。其实老梅利弗伦子爵平日里从来话不多余，这些年因为忙，和他的交流也不多。这加深了他的不安，于是他伸展了一下因靠在床板上太久而酸痛的腰，再次裹上那件红外套。
　　位于爱丁堡的梅利弗伦别院在规模上同洛丝罗林实在不能相比，结构也简单许多，并且没有那么多守护屏障。他沿着厚重的红玫瑰纹地毯一路向前，不用魔法也发不出任何脚步声。
　　他平日里决非喜好听壁角的货色，但今晚冥冥中有某种悲剧性的力量驱使着他。在他通往主厅时经过他父亲的卧室，他在门边一株高高的天竺葵后停下。
　　他不知道隔音魔法是怎么了，但是再确切不过了，他可以听见房间里有人在笑，又或者在哭。
　　女人的声音。
　　他家里已经有九年没有出现过女主人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起伏着，时而发出高亢的尖叫。尽管如此，她似乎很快乐。
　　一种不合时宜的可恶联想烧昏了他的理智，他猛得抬手拧开了门。
　　
　　这一切在维克多?梅利弗伦过去十四年的认知中都是一片空白，因此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这里附近的隔音魔法和空间结界都失效了，没有去想整件事情的任何前因后果。现在他所能知晓的仅仅是昭然展示在他眼前的，唯一的事实，一如那个女人的身体一般无所遮掩。
　　他五岁起就没有母亲，学校里也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异性朋友，更没有恋人。因而在这个年纪上，女性的生理特征和社会角色对他而言都毫无概念。在他们那些名为教养的条条框框中，性是一项禁忌话题，所以他也对其中的含义无从了解。但是这是爱人间才能做的事，这点他是知道的。
　　现在那个女人全身□，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彻底呆滞，茫然地望着他。她的身体还很年轻，很美，圆润饱满的乳房傲然挺立在空气中，骨骼内敛，皮肤光洁柔和，棕色长发向四周肆意铺洒，赫然彰显着她作为与他全然不同的存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几小时前还为他斟过酒。
　　他对此不理解，也不接受。他对她的身体感到恐惧。
　　巨大的震惊在那一瞬摧毁了他关于婚姻的基本理念，奠定了之后他一生悲剧的最初根源。但是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面无表情地转身，逃离这个他完全陌生的两性世界。但是他□着上身的父亲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你误解了，”年长男子的口吻中有显而易见的慌乱，“维克多…你听我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母亲去世这么久了…你也不体谅我…你还没有长大…不懂什么是爱…”
　　这些逻辑混乱而勉强的辩解让他心情跌入低谷。他咬着牙任由那个亲手摧毁他灵魂中某座丰碑的男人独自絮叨了片刻，终于用力甩开他。
　　“够了，我不想听。”
　　决非平日里温和优雅的他会使用的口吻，也许也是唯一一次，便指向了至亲的亲人。
　　因为血脉纠缠，因而不能阐明彼此，只能在一堵高墙两旁，用互相伤害的方式印证彼此之于自己生命的存在。
　　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门，仿佛要把所有可憎的教养和过去盲目无知的生活都在门那边砸碎似的。
　　间或有一两句苍白无力的解释飘进他耳中，但是他累了，再也支撑不住过往的自己，精疲力竭地背靠着门渐渐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哭不出声音，其间似乎出现了许多幻觉。他看到了没有多少印象的母亲，在上方朝自己恬静地微笑；看到了学校，明媚阳光下神采飞扬的少年如同绿色植物般自由伸展，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看到了艾瑞克?丹佛，黑发黑瞳在浩大的背景中如此醒目。
　　他疲倦地不行，几乎站不起来，头脑沉重混沌。但是因为坐了太久，他又实在渴极了。
　　挣扎了许久后他才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抬手去拧门把。因为黑暗，他先是摸到了门缝。
　　门缝里有什么液体沾在他手上，质感很腻。
　　顿时新的困惑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用另一只手展开小范围的照明魔法。
　　眩目的鲜红扎进他眼底深处，在那里刻上了一道永久的裂痕。液体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展成一片薄薄的液膜，滞留在皮肤表层，同时继续往下，在他纯白的睡衣袖口上留下洗不去的残酷血斑。
　　
　　 

作者有话要说：恩，你们懂的。


54、到灯塔去 ... 
 
 
　　血。是血。
　　怎么会有血呢。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他并不是那种笨拙麻木的傻瓜，却因为长期以来并无机会真正独自直面过千钧一发的险境，全然没有基本的镇静。他平日里惊寰的才能均受到良好环境的衬托和艾瑞克?丹佛的协助而得以灿灿生辉，他的舞台在阳光下。
　　但是现在没有别人，没有艾瑞克?丹佛。他陷入浓重的黑暗，这黑暗中他只有他自己。
　　他一直都被保护在一个十分理想的纯美世界中，在他的概念里这些事情都是有待命运重新烙印的空白。因此在这个过程序曲开始的第一天，他没有丝毫经验，完全无从知晓这黑暗中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要把他洁净透彻的圣洁灵魂第一次大卸八块。他甚至不懂得采取更明智安全的措施，而仅仅遵循自己的本能，正如几小时前那个践踏了他心中某个纯白角落的动作一般，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开着，在他身后打下一个方整的光斑。门板和门缝上的血迹顿时赫然彰显成一幅狼狈而夸张的图腾，扎得他一阵晕眩。
　　他的目光顺着血迹游移向前。
　　之后很多年他都希望这个场景是个噩梦，或者是哪个不入流的艺术家又一次可笑的尝试。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尽管彼时现实早已磨去了他原始的光彩，露出坚实的内核。
　　他父亲仰躺在他房门前鲜红的地毯上，四周地毯的颜色陡然深了一层。另一侧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老梅利弗伦子爵依旧衣观不整的上身，优质的粉刷材料沾上了新鲜的污渍。一个足够通过成人手臂的血洞赫然在他胸前咧开，如同永不瞑目的眼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周围的血迹尚未干透。柔和的灯光天真地敷在他侧脸上，他阖着眼，睡去的婴孩一般，安详静美。
　　维克多没有注意到他父亲仿佛终于从枷锁中解脱一般的神情，父亲惨不忍睹的死状在那一瞬间震惊了他。但是下一秒浩大的悲伤和恐惧就回溯而来，他跪倒在地，开始尖叫哭泣。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夜间他的生命就发生了如此巨大惨痛的变故。此刻他丝毫没有想象过这一切的根源早已在人生中埋下了凿凿的伏笔，而这个过于隐秘的线索正要逐渐开始充满牺牲和挽救的兑现。他不能明白父亲竟就此离开了他，不能明白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他没有办法求助，也没有想到求助。他就那样跪着，任由剜骨的悲痛在血液里长出倒刺，压断他年轻的肋骨。这个过程从绝对意义上说不过几秒，却漫漫如生。
　　然后他的自作自受被打断了。
　　两个黑影陡然出现在他左侧，遮去大片静谧的乳白色灯光——多亏了这点，才让他及时感到身侧猛得暗了下来。他下意识转过头。
　　维克多透过婆娑迷蒙的视线看到两个高大而扭曲的黑色轮廓，戴着相同的银面具，发现他后迅速朝他逼近。在他之前十四年的生命中从未直接面对过这类人，但是他有足够的机会至少了解他们的存在。
　　暗武士，蔷薇教团专司暗杀的组织。尽管名义上这是由仲裁会领导的秘密组织，但事实上因为教团多年来层出不穷的暗箱操作几乎成了一种传统，它的存在早已被曝晒在阳光之下。维克多知道这个组织极其残忍，虽然手里的人功夫平平，但人数众多，手段也无所不用其极，相当难对付。这是蔷薇教团用来充分发挥低水准魔法师功用的组织，对其内部成员也是一大灾难。他甚至在这个当口上不着边际地想起曾和艾瑞克聊天时提到暗武士，艾瑞克告诉他，等他当了执政官，一定要把这个机构取消掉。
　　他看不见银面具下的表情，但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两个男人丑陋的狞笑。他们走得很快，离他越来越近。某种本能在催促他，但是他的腿像是被抽去了骨骼，怎么都站不起来。
　　“很好…这样就全部完成了是吧……”他抬头望着其中更高的那个渐渐遮去了他的全部视野，声音经面具的压抑更加低沉阴寒，在僵持的空气中缓慢地回荡。他的身体似乎因为颤抖地太厉害而丧失了知觉，男人向他举起一把匕首，他甚至没有感到更多的情绪。
　　“慢着！”后面那个似乎不认同同伴的行为，焦急地喊道，“上面交代过了，小鬼要留活的。”
　　“那就把他弄残了再绑回去！功劳和赏金全归我！”
　　男人眼中的光让他无故想起了在书里读到过的，亚细亚大陆腹地饥饿的狼群。寒咧的刀峰猝然降临到他眼前，他唯一的反应是伸手去挡。
　　
　　一声巨响。
　　他感到手臂承受了巨大的冲击，这股力道或多或少惊醒了他。他从指缝里看到两个男人都被震出了好几步远，正疑惑不解地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的手腕。
　　他父亲常年佩带的饰物——红玫瑰蔷薇十字的项链缠绕在他纤细白皙的腕上，链子很细，支撑着过于沉重繁复的饰品，垂在他眼前，庄重地轻轻摇晃。
　　那是传承梅利弗伦家族的信物，是以血为誓的深红玫瑰。它携着数百年来梅利弗伦先人庄严厚重的爱与企望，选择并守护了它最后一个尚存于世的主人。
　　它的光芒是蕴着血色的，却不狼狈残忍，反而馥郁深沉。因它亦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毕生的爱，以凝聚父亲全部生命的心愿保护了那懵懂的儿子。
　　老梅利弗伦子爵对维克多的最后一次保护，在他死去几小时之后，替维克多抵挡了一连串灾难中的第一波攻击。
　　那一瞬似乎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都回到了维克多身上，他尖叫了一声，随即支起虚弱麻木的腿，越过那两个暗武士奋力向楼梯口奔去。
　　
　　其实对于在明处的维克多来说，此刻往任何一个方向跑都称不上是安全。原先保护这座别院，禁止在别院的范围内调整空间的空间结界已经被破坏了，如果他能早些意识到这点，就可以调整空间让自己瞬间转移到远离别院的安全地带，或是用他自己能掌握的魔法，解决掉两个追杀者也不成问题。但是他完全没经历过，也没想象过这样的场面，早已乱了分寸，脑中一片空白。他能作出的反应比本能还要拙劣。
　　脚下的地毯被抽松了，他刚刚踏出两级台阶，就一脚踩空，从楼梯上径直滚下去。坚硬冷酷的石料尖角轮番蹂躏着他皎洁的皮肤，在那上面留下大块的青色印记。他一直到了一楼才勉强停下，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全身关节都被硌地钝痛。
　　一楼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朝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方向发射了几个平日里用的攻击魔法，惨叫声在夜幕中响起，猝不及防的撕心裂肺震得他心口一阵发慌。下楼的脚步声停止了，他还未缓过气来，就绝望地感到身体四周的空气因空间调整而颤抖起来，掀起滚滚热浪。
　　十余个暗武士同时显形出来，远远超过了他能对付的数量。那些人训练有素，一齐朝他包围过来。他的魔法放倒了两个，但不够。
　　差太远了，对方人数太多了。现在即使他想起使用空间魔法，也已经没有实施的机会。十四岁少年的体力与这些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成年人无法相提并论，一个暗武士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双手，另一个人趁机上前，用一团纺织物塞住了他的嘴。
　　
　　…他要死了么？
　　他感到自己渐渐不能呼吸了，意识被抽出身体，悬浮在视线上方。从那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盛放枯萎，看到生老病死，看到祖先心灵的故乡，看到自己，父亲和梅利弗伦的前辈们周而复始的宿命。生活是一个环，始于希望，待回归到终点时，才觉希望和绝望原本一步之遥。
　　他是要死了吧。和他父亲一样，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地死在这座冰冷的大宅院里…啊不，有人会知道的。空间结界被破坏了，这里已经暴露了……那么，会有人安葬他们么？葬礼上有谁会出席呢？贝肯斯，莱维因他们会来么？还有莫甘娜，塞尔德斯他们…还有……
　　还有……
　　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强大而温暖的力量拖起，在空中轻盈地划过，重新落入人间。
　　
　　维克多在器物粉碎和魔法冲撞造成的激烈噪音中清醒过来，有那么一会儿还昏昏沉沉。但是那位用绝对而不容辩驳的手段把他拉回人世的黑色神明已经积极展开了行动。艾瑞克?丹佛用左手挽着他，右手不断朝周遭弹射着锐利的银光，以阻挡那些暗武士的前进，同时一边向门后退。
　　暗武士显然又增加了一批，虽然时不时有人被击中倒下，但现在他们面对的已有近二十个人。
　　“把灯打开。”艾瑞克用几近耳语的声音吩咐他。
　　“…诶？”
　　“快点把你家的灯都打开！”艾瑞克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下并没有多少耐心，但还是尽量清晰咬字。
　　把灯打开…全都打开…
　　在他恍惚地产生了这种念头之后，房间里那些位置不明的光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纷纷散发出暖色调的柔光。他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主人，一切被梅利弗伦打上印记的事物都遵从他，以他的意志为真理，为世间唯一的最高法则。他将是梅利弗伦俗套的悲剧中最新一位受害者。
　　灯火通明的环境显然更有利于擅长正面战斗的一方，所有暗武士的位置一目了然，艾瑞克指尖的银光精准程度大为提升。一会儿还能活动的暗武士就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但他们还在一边躲闪，一边踏着满地的昂贵碎片前进。
　　“艾瑞克你怎么…”神志基本恢复后维克多赶紧自己站好，被他人，尤其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抱着让他感到很不自在，而且他也发现自己影响了艾瑞克左手的发挥。
　　“他们是有预谋的，”黑发黑瞳的少年简短干脆地回答，同时利用空出来的左手发动更猛烈的攻击，长发在剧烈的空气流动中飞扬不止，宛如不存于世的花，“我们回去后就遭到了袭击。当然来找我们麻烦的那拨人被爸爸抓住了，谁也没受伤。”
　　“那你…”
　　“我想了想觉得你这里不对劲。”艾瑞克把他挡在身后，银色光辉仿佛死亡花火一般大片爆开，“爸爸不让我来，但我把他甩掉了。”
　　“可是…”
　　“现在别问那么多了。”艾瑞克坚决打断了他，“看来我有必要一次性把他们解决掉，你最好躲在我后面，我可不想误伤你。”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艾瑞克就举起了右手，几道银光在掌心组成一朵绚丽的玫瑰。
　　他几乎看得出了神，没有注意到一个暗武士的魔法从他耳边擦过去。
　　银色玫瑰顷刻幻灭。
　　那道光穿过了艾瑞克的右肩，疼痛迫使他终止了魔法，俊秀的眉微皱起来。
　　血肆无忌惮地涌出来，成为某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物象，立刻占据了维克多今晚格外敏感的思维。这一个晚上他所见到的鲜血超过了之前一生的总和，他尖叫着扑上去。
　　“天啊！”他直直注视着那个伤口，衣服上染血的区域正在扩大，“你受伤了！”
　　“这点伤不要紧的。”黑发少年咬着牙试图再次展开先前的银色玫瑰，“你还是先…”
　　然后世界停滞。
　　维克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仅仅是出于骨血中某种甚至不自知的深厚情谊而保护他。但是他确确实实抱紧了他，他全部的意志都加诸于“保护他”这个目的，那些他还不能用一般思维来控制的力量遵从他的愿望，从他崇高的血统里迸发出来，金华刹那铺满人间。几个还活着的暗武士承受不住这种情感的炽烈火焰，嘶叫着倒地，面目扭曲成一团。
　　而维克多从满目的灿烂光辉中颤抖着抬起头，恰巧对上海一般的深邃黑瞳。
　　
　　一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了坟墓一般的寂静，两人面对满地狼藉的战场，都暂时没有主意。
　　维克多勉强帮艾瑞克处理了一下伤口。他们都没有学过高端的治疗魔法，不能让这种程度的伤痊愈。
　　“我们出去吧，”末了艾瑞克喘了口气，很轻地说，“在这里不安全，也许还会有人来。往我父亲那个方向走，他们能找到我们。”
　　维克多沉默着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不同程度受到创伤的少年彼此搀扶着踏入了未知的莽莽苍原，身后的庞大坟场灯火璀璨，寂静成灰。
　　
　　维克多感到全身的关节和肌肉都在向他提出抗议，要求他停下来。但是他不能，他必须尽力扶着肩上受了重伤的艾瑞克，穿过苏格兰高原浩大无边的宽阔平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是靠了魔法指南才没有迷失方向。丹佛一族的住所离梅利弗伦的别院有近十公里路，中间是基本无人的荒芜区域。工业开发的脚步还未来得及侵染这片古老的光辉故土。这里是鹰的故乡，自古往今的英雄们在这里击败邪恶，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奉上生命点缀和平。他们没有死去，他们至今仍在史诗中唱着豪壮的歌，歌声成了风的记忆，呼啸而过。
　　“呐，维克多，”艾瑞克忽然低声说，吓了他一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会去做什么呢？”
　　“无非和他们想的一样了，”他凄凉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选择呢？”
　　“是啊，其实我们都没有选择。”艾瑞克慢慢地坐下，高高的草几乎没到了他的膝盖，在苍茫的夜幕中彼此联结，构成一张柔软的毡毯，向四面八方延伸，“但是…你难道没有梦想么？”
　　“能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坐在苏格兰草原上吹风，已经是我的梦想了。”他庆幸于终于能休息一下，背靠着艾瑞克坐下来，“以前我曾听说，星星是亡者点燃的蜡烛。它们在那里被摆放成我们命运的轨迹。”
　　“别信那些，”艾瑞克的声音很轻很淡，与平日里的他并不相似，“命运在自己手里。”
　　“也许吧。”他仰面呼吸苏格兰夏日夜晚微凉的空气，感到很疲 
 54、到灯塔去 ... 
 
 
　　倦。
　　“虽然不太衬景，想点高兴的事吧，”艾瑞克微微侧向他，但随即又转了回去，“这样黎明很快就会到来了。”
　　是的，黎明已经不远了。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东方破开第一道白时，颗粒状的晨曦降临在静静纠缠的黑与金上，勾勒出少年侧面山川一般起伏深邃的轮廓。苏格兰的浩瀚青空将他们拥入怀中，鹰矫健俊美的身姿掠过时空。他们背靠背相互支撑，神情安然洁净，头发和衣摆被风扬起，成了隐喻的图腾。
　　 

作者有话要说：》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弗吉妮娅?伍尔芙的作品，意识流代表作之一，在极其简单的情节中探讨人生和生命的意义，并认为人的灵魂可以超越时空而永存。此处用以象征追寻光明的路途。
》背靠背的姿势灵感起初是来源于《Claymore》中双子女神的概念，可以参考Kappa的标志。其实我有一段时间逢人就说那是姐妹背靠背，后来才得知是俩男人……OTZ但总之还是觉得背靠背是个很美很有相互守望扶持，共同踏过艰辛的意味的姿势，恩。


55、后半生的魔法师 ... 
 
 
　　艾瑞克说得不错，破晓时分丹佛家的主人带着人找到了他们，把他们分开，送回各自家中休养。
　　只不过丹佛少主肩上的伤很快痊愈，而没有什么大碍的梅利弗伦少主——应该说是主人却在此次事件后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梅利弗伦家的旧主人被害，这个家族在各方面都受到致命的打击。而由于新继任的年轻梅利弗伦族长精神状态始终不济，所有事务都被搁置。梅利弗伦像是一艘航行了太久的船，在一波波的浪潮中颠簸摇晃，仿佛下一批白色浪花就会将它冲散，游离到不可知的未来中去。
　　如梅利弗伦这般历史悠久，盘根错节的古老望族，在摇摇欲坠时也更显出树倒众人推的悲凉来。教团中不久就传出了梅利弗伦新主人一病不起，不久人世的谣言，那些与梅利弗伦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过节的家伙们纷纷浮出水面，开始为接手诱人的财产和权力摩拳擦掌，你倾我轧。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梅利弗伦算是完了。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不相信。
　　梅利弗伦家的新族长没有见任何前来探望他的人，无论是教团里不怀好意的长辈，还是包括贝肯斯和莱维因等平日里与他过从甚密的朋友。直到丹佛少主养好了伤，到洛丝罗林把他从堆积成山的遗产评估和税务帐目中拯救出来，接去了浮云城堡。
　　
　　距离艾瑞克?丹佛上次在梅利弗伦的别院里救下维克多?梅利弗伦已过去将近两个月，暑假接近尾声，哥本哈根的空气中已有微凉的秋意。
　　在十六岁的年纪上，艾瑞克?丹佛已经有相当充足的实力独当一面，也长成了清俊高挑的少年，面容呈现出维京血统所赋予的不羁和俊美。然而此刻他弧度漂亮的眉却因两个月不见的好友而微微皱起来。
　　两个月孤独，悲痛和压抑的折磨足以让维克多?梅利弗伦轮廓幽深的俊美容颜塌陷下去，瘦得形销骨立，睫毛在眼睑上垂下一片绚丽而忧愁的影子，如同顷刻破碎的蝴蝶羽翼一般。他周身笼着一层黯淡而遥远的月光，眼神越过他，铺开大片不真实的汪洋。艾瑞克?丹佛从中看到了隐隐绰绰的倒影，却描述不清。
　　他仍是美的，只是兀自醉了，呈现出清晰的裂纹，朝四面八方绝望地伸展。
　　尽管没有经历过，他或多或少能理解这种感受。这两个月来尽管他父亲努力辟谣，但梅利弗伦即将倒台的传言依旧闹得满城风雨。他了解维克多，了解他的高贵灵魂建立在多么纯洁理想的基础之上，因而也知道丧父的悲痛，刺杀事件的惊吓和这段时间各方面的口水足以把他摧垮，落得这步田地。
　　但是他可不会允许那些渣滓踏在他最珍视的朋友头上。
　　十四岁少年的身躯却瘦得能被他轻易环住。他不由得有些悲伤，于是抱住了他。
　　“节哀顺便。”
　　他在维克多耳边很轻柔地说，然而下一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一句客套话在这种时候实在起不了什么积极的作用。果然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维克多没有动。
　　他无可奈何。艾瑞克?丹佛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但此刻他真正感受到自己在一些领域从来无能为力，尤其是当那些领域涉及到人的灵魂和爱情时。
　　现在他并不知道这对他以后的生命轨迹有着怎样的意义，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将维克多环得更紧。他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冰冷，除了自己的体温，他没有其他可用来融化它。
　　维克多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金发的颜色依旧馥郁灿烂，含着阳光般的暖意和馨香。
　　小他两岁的少年缩在浮云城堡他自己那间会客厅的沙发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在末夏的傍晚颤抖。
　　他一时要被这幅场景脆弱而畸形的美感吸引，却明明白白地听见维克多耳语般的低吟。
　　“来不及…”
　　诶？
　　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就这样问出口，然而微妙的直觉及时阻止了他。他转而侧过头去仔细倾听。
　　“我…来不及…告诉他…”
　　“来不及跟他说…其实我不恨他…”
　　“我没有想到…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年…我以为一切误会都能解释…”
　　“可是太晚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一夜间就能改变那么多…现在什么都晚了…”
　　“我想跟他道歉…想感谢他…但是他听不到了…”
　　维克多已经两个月没有说过只言片语，甚至被那些愚蠢的医生判定为终身无法再开口说话。然而失语两个月后的开场白却也让他始料未及。
　　他很轻地叹息，直起身，把维克多完全拥入怀中。
　　“他听得到的，”不知为何，寥寥数语却耗费了他不少勇气，“他很爱你，你也一样。”
　　维克多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爱过的人是不会离开我们的。”他顿了一下，吸口气继续下去，“他一直都在，在你心里。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想起他，感到并不孤独，感到由衷的温暖。他一直都在那里，支持你，直到你不再能想起他。”
　　“我真的没想到…”他感到维克多的手在抖，更紧地抓住他，“他不在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不理解他…”
　　“我知道…那一定是他…是他在看着我…是他救了我…但是我从来都没有体会到…原来他对我而言的分量那么重…”
　　他不禁感到了更切肤的悲哀，只好理了理维克多灿若金虹的头发。
　　“也许要等我们也成了父亲才会真正明白吧，”他在心里暗自叹息，“明明是他们离我们最近，爱我们最深，我们却必定要等到一切成了遗憾才能有所知觉。不过我想，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维克多在他胸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他觉得自己足足等了一个纪元，才终于等来冰川消融，春华重生。他松了口气，似乎被箍紧的肋骨突然间自由了一般，慢慢放开了维克多，坐在一旁。
　　“也许这么说很失礼，但我的确觉得只有你才能理解，”他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平日里的口吻，眼睛垂下来，并不看对方，“因为我们都从小就没有母亲。其实有时候我也希望我能理解我父亲，甚至从理智的层面上，我知道他那么做的用意，但是我实在没办法赞同。”
　　“不用勉强自己啊，”维克多勉力笑了笑，那笑容太过辛苦，几乎让他心酸，“我想，你父亲也是同样爱你的。”
　　“我明白。”被应该得到安慰的人安慰，这让他感到很不安，于是他固执地扭过脸。
　　“艾瑞克，你觉得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他一时被这个过于简洁而玄奥的题设问住。“有”与“没有”，仅仅关乎存在。他在满宇宙琳琅的事实和真相中寻找，最终眼花缭乱，依旧无以论证。
　　“不知道。”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在此时他唯一可以坦诚以待的人面前足够真切的答案，“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它有吧，至少，活着的时候有。不然，就不知道自己活在世间要追寻什么，坚持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成就自我了。”
　　“我记得的，”维克多的声音始终很轻，如同自言自语，含着长久未说话的含糊和沙哑，“我记得在我昏过去之前，你对我说，不要相信什么占卜，要相信自己。”
　　“是啊，”他向后仰去，他并未想到维克多还记得这样真切，事实上那短暂的几小时对他而言已经十分混乱遥远，“命运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做梦，”维克多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梦到很多事…梦到很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出去旅行…我不记得我妈妈的脸…但那时候我真的能看到她…还有我们在学校里的时候…一起弹琴，一起做实验，一起研究书本，一起逃课出去玩…梦到大家…还有星空和海…钴蓝色的海…我梦到自己乘一只小小的木船，在海上一直漂…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没有桨…我只好抬起头来看月亮…但是怎么看，月亮都是同一个样子…”
　　“好了，”他感受到了自己潜意识中钻入那些梦境的冲动，于是及时抑制了它，“那很美，因为你一直都以非常美好的目光看着这世界，把它看成梦一样色彩斑斓的样子。其实我真的希望能保护你，替你处理整个世界，然后转过身，还能看见你一直维持着原真纯粹的样子。但是生活毕竟是真实，谁也无法替代谁。”
　　“所以从现在开始好起来吧，”他站起身面向他，一如他们初次相识时他在月下的玫瑰叠影中那般向他伸出手，笑容意气风发，“生活仍然要继续，不要让那些在你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失望。至少他们并未放弃你，我也一样。”
　　
　　艾瑞克皱了皱眉。
　　就在刚才他显而易见地感觉到房间的空间结界受到了干扰——他那位亲爱的父亲，执政官大人从来都不采用任何稍微含蓄一点的作风，在他好不容易让维克多轻松了一些，开始品味从挪威弄来的最新夏季奶茶之后。
　　这是魔法师之间通行的一种礼仪，用来告知正使用房间的人，并征得他们的同意后才能开门进入。事实上这和敲门没有多少区别，仅仅是少了几个不必要的动作，同时最小程度地减少因打搅对方而造成的烦躁罢了。当然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至少对艾瑞克来说，他丝毫不觉得这会比直接敲门让他来得心情好一些。
　　他顿时心情跌落了好几丈，但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还是放下杯子坐直身体，用魔法打开了门，没有离开维克多身边。
　　丹佛家的族长出现在门边，半边身子落在漆成纯白的厚重门框之外。他与他儿子有着一脉相承的黑发黑瞳，仍残余着年轻时棱角分明的痕迹，到了这个时候，却显出几分沧桑的落寞来。
　　毕竟对他而言，老梅利弗伦也算是寥寥几个能与他站在同一平台的友人了。
　　梅利弗伦与丹佛是世代的盟友，或者说，梅利弗伦从来是丹佛最忠诚的附庸。
　　“晚上好，爸爸。”他先打了招呼，这同样是礼节，因而他也平静依旧。这对父子之间残存的是更为彻底的相敬如宾。
　　“晚上好，”老丹佛上前几步，最终停在维克多面前，在那个优雅而过于敏感的孩子开口打招呼前先蹲□，“你好点了么，维克多？”
　　“好多了，谢谢您。”维克多抬起头笑了笑，那种笑容清澈而遥远，足以勾起世间所有父亲内心共通的深沉疼痛。
　　“你能恢复过来真是太好了，”也许老丹佛亦是感到了悲哀，没有再问下去，“好好休息吧，已经是梅利弗伦的族长了，以后还有许多你要忙的。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找我和艾瑞克帮忙。”
　　“我明白了，谢谢。”
　　维克多的微笑绽开了些，于是他假装满意地站起来，转身跨入阴影，背景里凝固在大理石上的纯白玫瑰冰冷而狷狂地大肆盛放，逐渐延展成灼烧般的大片白色深海，把他们的爱憎起伏淹没其中，泪水，笑容和欲哭无泪都被放入历史的粉碎机，绞成无声无息的轻盈碎片。
　　艾瑞克顿了一下，跟上去。
　　
　　“梅利弗伦子爵遇害的事，”他迈开很大的步子，才跟上他父亲风一般的速度，“您就这样在案文上签字了？”
　　“拜托你，艾瑞克，”老丹佛忍无可忍地刹住了脚步，他差点一头撞上去，“你应该知道，理论上执政官没有权力推翻仲裁会的决定。而且就算我要提出异议，现在也没有证据。你明白么？没有切实的证据。”
　　“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教团高级官员了，居然还张口闭口证据？”他冷笑，“仲裁会在干什么？以为我们都是小孩子么？”
　　“仲裁会必须要有证据才能作出裁决。”老丹佛转过身，努力把自己控制在耐心的程度，“这件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再纠缠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开什么玩笑，”在他过于直白而洁净的世界观中，这种结果并不在被接受的范围之中，“梅利弗伦子爵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处决了几个暗武士就了事？个人行为…说给谁听都不会信啊。”
　　“你不信也得信。”老丹佛冷冷地打断了他。
　　“爸爸，”他深吸一口气，“您掌控着蔷薇教团，您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掌控蔷薇教团的人不是我，”老丹佛无奈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不是执政官。艾瑞克，你要记住这一点。执政官的能力范围从来只限定在零碎的世俗事务，一个存在在所有机构之上的权力才真正操纵着蔷薇教团的核心和根本。以后你成为了执政官，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不希望你被那个权力伤害，所以答应我，不要涉足那些事情。”
　　“您可真有远见，”他的神情冷却了，“但是这就不劳您操心了。另外这和梅利弗伦子爵的事有什么关系？”
　　“艾瑞克，”老丹佛感到了一种悲哀的无力，“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谋么？”
　　他语塞。
　　“有一点，你想得没错，”丹佛族长咬了咬牙继续下去，“几个暗武士是不会自己去刺杀梅利弗伦子爵的。会这么做的只有蔷薇教团，那个真正的，蔷薇教团的核心力量。表面上看贵族把持着教团，其实所有人都误解了，是教团一直牢牢把持着我们这些古老世家的命运。教团需要我们的血脉来实践它最终的理想，需要能够控制住的，血统高贵而能力不足的贵族。如果教团准备在你们这代身上开启蔷薇圣礼，从五大家族中决出一人，是有必要去掉我们这些人的。这样你明白了么？”
　　“教团要计划点什么和我无关。”
　　“不，和你关系大得很。”老丹佛冷笑，但随即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之所以很早以前就告诉你十字蔷薇的真相，就是因为不希望你将来知道时太过惊讶，能够在教团面前尽力保护自己。我这一生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了。你是对 
 55、后半生的魔法师 ... 
 
 
　　我而言唯一还有意义的人，也是全部希望所在。考虑一下在乎你的人，不要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去。”
　　“我不认为保护自己的朋友是不必要，”他的神情尚且维持在平静的限度，表皮下风起云涌，“我不惜一切代价也——”
　　“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你。”
　　
　　“好吧，姑且算是这样好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出话，“不过我不打算让谁来把玩我的命运，也不会让维克多就这样蒙着耻辱生活下去。您看着，也许还需要时间，也许要等很多年，但我一定会翻案，我说到做到。”
　　“恐怕我看不到那天了。”老丹佛微微挑起眼望着他，神色立即便与他儿子十分相似，冷峻而高远，“至于维克多，尊严是在保全生活的前提下才存在的。为了在这两个月里保住梅利弗伦现有的基石，我和一些人已经尽了很大努力。他现在需要办的事很多，他父亲的案子相比之下还是非常次要的。如果他自己再不出面，谁也不能替他撑住梅利弗伦这个名姓了。”
　　“这我知道。”他上前一步，完全站在了他父亲正前方，“但是您怎么能看着维克多在继承他家族的同时还要继承这么个颜面扫地的笑话？”
　　“你以为维克多很希望你再把他父亲的死弄得沸沸扬扬么？”老丹佛注视着他，黑色眼底似乎有什么液体凝固了，“现在的他能够慢慢平静地忘记伤痛，已经比什么都好。”
　　“不要把别人的尊严和感情说得这么轻巧。”
　　“你也同样不要把自己的原则想象成所有人都遵循的真理。”
　　“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跳起来，但是有人扯住了他的手臂。
　　他下意识猛得回过身，维克多湛蓝的瞳在他的视线里弥漫成海。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他不禁要在那种纯净虚无的目光里坍缩成一个质点。
　　“别这样，艾瑞克，”金发少年不安地拉了拉他，“我是说…我真的没事，真的。”
　　纯黑之间的对峙中兀自闯入金与蓝的绚烂，却让整个画面陡然温润而凄美起来。
　　“啊，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短暂的沉默似乎加重了他的不安，“但是…我…”
　　“别多想了，孩子。”老丹佛却站在了他面前，长辈式的厚重温柔经由那多年无甚变化的苍白十指落在他肩上，“好好休息吧，我应该对你说抱歉。”
　　
　　维克多?梅利弗伦一周后再次出现在魔法师小团体意义上的公众面前，在丹佛一族的鼎力支持下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好所有的交接事务，正式入主洛丝罗林庄园。
　　老梅利弗伦子爵的葬礼在一切闹剧赴向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时举行，艾瑞克?丹佛和他父亲并肩站在宾客中间，静静望着那个金发的少年立在各种虚假的致意中央，神情似水。
　　他忽然觉得恍惚，安魂的乐曲响起来，他听到大提琴沉重而婉转的声音。
　　雏菊的花瓣被风扬起，纷纷掠过他少年时代末尾的黯淡光景。人群向四周散开，皆面色淡漠。这些人中，并无多少人真正关心梅利弗伦子爵的消陨和维克多今后的生活。他们只是仪式，只是过客。
　　悲欢生死就此彻底沉入当事人的生命底色，兑满浮华的尘埃，在人间再也描不出一丝怀念。鲜红玫瑰向内拥着梅利弗伦世家的坟地，仿佛一张最后安息的床，萧萧枯冢在其中呈现出一种茕茕孑立的孤远姿态，与活人所在的烟火人间划出了冰冷而鲜明的界限。
　　人散尽了，维克多缓慢地从他父亲的墓碑前站起来。整个过程中他都只是平静而木然地站在那里，并无任何情绪化的反应。
　　他仿佛有某种预感，赶紧调整空间过去，准确地赶上维克多失力地倒在他怀里，像一条在阳光下曝晒许久，奄奄一息时才被放回水中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他顿时感到了一种悲凉的温暖，他对他无能为力，却仍因他的信任而莫名幸福，感激他不把他拒绝在礼节和矜持的面具之外。
　　太阳就要升起了。他只能用身体支撑着他，抚摸他柔软而色泽馥郁的长发，反复念诵那天黎明前他安慰他的只言片语。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后半生的魔法师：落落写过这样一篇文章，是说了父亲的事。因为这章的焦点在于父子关系，所以用这个作了标题。


56、金雀花与玫瑰 ... 
 
 
　　当一八八八年春季清远寥廓的信风剥开爱丁堡郊野核桃树果实坚硬的角质皮，将及膝高的牧草从厚重的泥土里陡然拔起，金雀花便舒展开了娇小的身躯，不管不顾地燃烧过大片原野，如同阳光在人间涂抹的颜料般，开放地灿若信仰，比邻生辉。这些曾装饰在狮心王理查一世的军徽上被带到遥远的东方去，踏在伊斯兰教徒鲜血浇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花朵是一个伟大王朝的名字，而今它们一路盛绽着，把金与红的宿命嵌进又一个时代里去。
　　维克多?梅利弗伦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暮春的下午用一个简单的魔法打开了他办公室雕着玫瑰浮纹的窗户，外面苏格兰穿越旷野而来的劲风顿时让他神清气爽，一整天的疲倦仿佛都在这种无限贴近自然的浩大真相面前自惭形秽。
　　蔷薇教团本部坐落于爱丁堡郊外的圣奥兰教堂。在国教的档案里这座教堂并不起眼，因而成为了异教徒们绝佳的隐藏地。克雷芒十一世教皇的一纸敕令将有异见的占卜师，巫师，医生，炼金术士和科学家们赶到了偏僻而远离天主教中心的苏格兰，这些人在这里披着虔诚的外衣平稳地坚持着与耶和华背道而驰却又殊途同归的生活。
　　许多激进而愚昧的天主教徒以为异教徒都是信仰撒旦的魔鬼。然事实上他们不信仰任何事物，除了自己。
　　虽然为了适应教团的需要，圣奥兰教堂的内部空间早已被改造地面目全非，但是仍是在原来的空间基础之外，与外部的联系并没有断绝。所以没有什么魔法会阻止风和阳光眷顾这些在历史的背面繁衍生息，并逐渐走向末路的子民。
　　距离他毕业离开学校已有三年。而这些在蔷薇教团的日子里，窗外的空气和风景对他而言向来比南美大庄园里成排的咖啡树来得管用，只需要呼吸片刻，就足以扫荡他的劳累和厌倦，让他再被暖曛的阳光弄得昏昏欲睡之后再度打起精神。
　　前任的梅利弗伦子爵生命中最后几年里在蔷薇教团内努力钻营，为他儿子打造了一个相当坚实的平台。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维克多就必须要沿着这条路绞尽脑汁往前走。事实上，维克多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生的政治家，即便在蔷薇教团里任职，也不过是在执政官手下担任一个看起来显要却是赋闲的职位，维持着不咸不淡，但也与他的家世相匹配的身份。命运赐予他非凡的艺术天赋，从本质上说，他对钢琴和文学的兴趣要远远大于对权力的。
　　他在教团需要操心的事务并不多，因而他可以在下班后毫不留恋地合上那本红封皮的记录本，把羽毛笔向下插进墨水瓶里，站起身，用魔法把所有抽屉锁好。
　　下午含着醉意的浓烈阳光倾泄在他侧面上，绽开绚丽而柔美的氤氲，金发没有丝毫缝隙地溶解其中。他身材高挑，容颜俊美，身份显赫，才能出众。全世界的荣光和赞美都归于他，他在那一切的中心兀自吟咏。
　　然而现在他转身出门，打定主意去拜访那位比他背负了更多的光环，因而鲜少能抽出空来如学生时代一样和他聊天的朋友，或者说，之于他而言远在朋友定义之上的神明。
　　
　　其实对于一位年华正好的优秀男子而言，二十二岁尚是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但是按照魔法师的成长轨迹，他身边比较熟悉的朋友们也都纷纷入驻蔷薇教团，踏上了漫长，艰辛而满是灰白荆棘的道路，为这群人并不存在的希望而绝望地摸索挣扎，从而更快地走向毁灭。
　　他过于纯净敏感的内质即便这些年经历了岁月和教团的双重煅打，却仍大体上保存着本来面目，使得他在潜意识里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在整个历史的大潮中是多么苍白无力。这便是末世的贵族。
　　但是他们中没有谁有能力改变这件事。他在通往四楼的走廊上遇见了米诺斯?莱维因，他学生时代一个重要的朋友。沉默寡言的青年抱着一堆羊皮纸刊印的仲裁会案卷，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他们之间素来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礼节，也因少年时就萌发的单纯友谊而得以彼此以平静坦率的心情对待。而今在蔷薇教团中，也只有这么少数几个人让他感到这种由衷的惬意。
　　莱维因少主棕色的眼睛和他之间隔着一副无框眼镜，颤巍巍地架在莱维因不如他那么挺拔，但也算清秀的鼻梁上，看起来十分危险，却奇迹般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他从那种目光中看出了某些波澜，他心神领会。
　　以善意的通透看穿别人的心思是维克多?梅利弗伦自幼就游刃有余的一项惊人天赋，因着他自己灵魂的过于澄澈，能将别人的丝缕杂念都毫无保留地过滤下来。
　　于是他上前接过莱维因怀里的卷宗，笑容灿烂优美。
　　“我帮你把这些拿去给艾瑞克吧，”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并不忌讳直呼现任执政官先生的本名，“我正好要去找他。”
　　“啊，这样太麻烦你了。”棕发青年愣了一下，作势要拿回去，“还是我自己…”
　　“没事的，”他已经半步踏上了雕着繁复花纹的黑色旋转式楼梯，回过身轻盈地笑了笑，“你休息去吧，别让莫甘娜等太久。”
　　莱维因那尚未被麻木不仁的现实磨练地足够沉稳的脸显而易见地红了一下，几乎能看见潮红从脖根处向上蔓延的过程，上面蒸腾着热气。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向他匆匆道了谢，一溜烟小跑着下楼，消失。
　　维克多略宽慰地笑了笑。莫甘娜是个可爱的女人，学生时代起就在他们这群人中享有芳名，是少数几个能长期出入于他们圈子的女生之一。虽然出身不是最上等的，但由于她的为人谦和，开朗活跃，品性善良，深得众人喜欢，成年后的追求者也排成了圣诞节前爱丁堡集市廉价采购的队伍。过去她一直属意于艾瑞克?丹佛，可惜对方无甚回应。而她的智慧就在于不让自己陷入一场无谓而有伤害的愚蠢戏码里，而是迅速理解了青春之于爱情某种苦涩而持久的意义。现在她与小她两岁的米诺斯?莱维因正在稳定交往，据称婚期不远。
　　莫甘娜的聪慧无端让他安心下来，于是他抱起那堆沉重的文件，向着他生命中唯一的目的地前进。
　　
　　执政官的办公室自蔷薇教团迁到爱丁堡后就一直固定在六楼。如果一间房间也能有自我意识，那么它或许会为自己见证过的种种阴谋和悲欢而暗自唏嘘。
　　从楼梯口到那扇厚重的檀木门之间有一段长而僻静的走廊，用暗红色的地毯和魔法把脚步声消得干干净净。他在那条走道上还意外碰见了查理?贝肯斯，他做学生时最亲近的朋友。由于贝肯斯毕业后去了仲裁会下属机构，两人的工作范围鲜有重叠，见面机会也就与当年不能相提并论了。
　　毕业不过短短三年，命运就在各人身上划出显著不同的轨迹来。他望着迎面过来的好友脸上阴郁的神情，心里暗暗感到悲伤。
　　“呦，下午好，维克多，”贝肯斯还是先同他打了招呼，从名义上，他的起点要比贝肯斯高得多，“你来找艾瑞克么？”
　　“恩，是啊。”他并未挑明那种心思，只是回应了一个同以往相似的笑容。
　　“好吧，”对方却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体，作势要从他身边经过，“也好，他一向很能听得进你说的话。”
　　“他一向听得进有意义的话，”他不温不火地纠正，他认为自己和贝肯斯的友谊从六岁起至今，总是十分牢靠的，但他不太喜欢贝肯斯今天的口吻，“你找他有事？”
　　“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贝肯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嘴角扬起来，弧度含着冷漠的意味，“现在想想，年轻真好啊。才这么点时间，以前玩成一堆的人之间，就出现明显的鸿沟了。”
　　“别人如何我无能为力，”他跨过那条隐秘而鲜明的界限，与贝肯斯擦肩而过，“但至少你和我之间过去，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贝肯斯忽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然后他冷不丁地被对方重重地拍了一下肩，待他回过神，贝肯斯已经下了楼，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用简单的魔法干扰了房门上的结界，这是魔法师之间通行的礼仪，用以代替敲门或门铃。
　　门很厚重，甚至不是一个力量较弱的人能够轻易推开的，上面雕着幽深的玫瑰花纹。
　　但是它打开了，动作很轻捷。他向来都有自由出入执政官办公室的权利。
　　维克多?梅利弗伦与新任执政官艾瑞克?丹佛的交情在蔷薇教团早已轮不上茶余饭后的谈资，事实上，如果他想，几乎任何时候都能见到艾瑞克?丹佛。但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去打扰艾瑞克，作为在执政官手下工作的官员，他很清楚教团一层叠一层的机构和兀杂的制度会给掌管一切行政事务的执政官造成多么巨大的困扰。
　　他轻手轻脚地进去，然艾瑞克?丹佛显然已经知道他的到来。黑发男人姿态随性地向后仰倒在黑色皮椅里，如同陷在一团软泥里却仍姿态卓越的昙花。
　　维克多在办公桌的一角放下那堆仲裁会案卷，绕到他后面，扫了一眼满桌的文件纸，他知道这些东西像是一大团难以摆脱的鸡肋，塞在艾瑞克?丹佛那意气风发，北欧的风一般自由狂野的生命里。
　　尽管他全无恶意，但此情此景与他所了解的艾瑞克结合起来，不禁令他感到十分有趣。因此他绕到黑色长直发的年轻男人身后，轻轻搭上对方的肩。因着多年亲密友谊形成的习惯，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之间并不忌讳这种动作，但彼此都不真正理解其中的意味所在。
　　“下午好啊，”艾瑞克微微转向他，黑发朝四周铺开，“怎么想起过来了？”
　　“今天是周末，所以来问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他也并不拐弯抹角。
　　“没问题，”对方的笑容神采奕奕，似乎并不受眼前芜杂的事务所困，“去哪里吃饭？”
　　“我都随意，”他被下午百无聊赖的阳光晒得有些荒芜的精神被这个可喜的事实重新唤起了，于是他更近一步地环住艾瑞克?丹佛的肩，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了，刚才我在走廊里遇上查理了。”
　　“他来问我关于今年仲裁委员档案调换的事，他不满意仲裁会的安排，”艾瑞克轻轻地笑了笑，却撩起了只有他能确切感受到的无奈，“还是老生常谈。仲裁会的事我管不了，我已经告诉过他无数次了。”
　　“或许他只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没法和其他人说了吧。”他仍是选择了最善意的揣测，“不管怎么说，忙完这一阵你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是啊，”艾瑞克缓慢地坐起来，他顺势松开手，“自从我去年上任以来就没停过。这群人还真不让人省心。你听说洛森家的事了么？”
　　“似乎那家的父系最后一个人去世了？”他感到有些闷，于是松了松领巾，刹那间皮肤流畅而纯净的质感倾泄出来，灿灿生辉，只是无人注意。
　　“恩，这家人也算是到此为止了。不过他们还有个女儿在，”艾瑞克望了他一眼，“所以教团还需要尽点礼节。下星期的葬礼我恐怕抽不出空，你能替我参加一下么？”
　　“好。”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桌上的羊皮纸卷，维克多转到他身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成天周旋这些琐碎的事情，辛苦你了。”他低头扫了一眼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拉丁字符，再次代替真正的始作俑者道歉，“可惜我请不出假来，不然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旅行了。”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吧。”艾瑞克轻呼了一口气，卷起一张盖着元老会刊印的文件，“确实自从毕业旅行回来后就没再怎么出去过了，不过只要好好活着，机会总不会耗尽。”
　　他在一旁沉默着点头，帮他把一些文件收拾好。他没有遭受太多破坏的心灵内质感受到了什么不安的东西，但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所谓宿命的巧合就是，他立刻就不需要再想了。
　　艾瑞克皱了皱眉，这个简单的动作无来由地令他胆战心惊。但是随即门就被打开，和他进来时的魔法完全相同。
　　他顺着艾瑞克的目光，才发现了被办公桌挡去大半的人影。那人与他同年，却干枯瘦弱地像是绿洲被沙漠吞噬后残余的老树根。
　　拉塔托斯克是另一个他很久不曾碰面的老相识，尽管他们的老死不相往来要追溯到早得多的时候。这个可怜男人的身体已经完全畸形，身高始终停滞在十来岁的水平，走路摇摇晃晃，身体其他部位也以皮肤为代表呈现出远超常人的衰老，惟独那双漆黑的眼睛镶嵌在一副老态龙钟的躯体上。那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面狂热而病态的生命力像千万年淤积其中而终于压抑不住的瘴气一样冒出来。
　　“丹佛先生。”拉塔托斯克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鞠了个躬，由于身材特异，动作看起来也十分滑稽，“啊，梅利弗伦先生您也在？真是太好了，刚才我还正准备去找您。元老院首席元老鲁宾耶先生有事要请两位过去，在地下二层最右端的套房。”
　　拉塔托斯克一口气说完，然后停在原地，用一种狡黠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目光让他有些悲哀。
　　“知道了，”艾瑞克却及时打破了这种尴尬，“你去吧。”
　　拉塔托斯克再次鞠躬，随即退出了执政官办公室。他惊愕地发现艾瑞克有些失力地向后靠在椅子上，静静注视着拉塔托斯克消失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狮心王理查一世：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代国王，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与法王腓力二世疑为同性恋关系。[你这么燃是干什么……
》标题没有任何含义。
》前文提到过蔷薇教团是1707年迁到爱丁堡的，此时在任的罗马教皇是克雷芒十一世。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详细考证。


57、北方森林 ... 
 
 
　　维克多?梅利弗伦跟在他耗费了毕生的信仰来追随的男人身后，时不时提醒自己目视前方。走路时不东张西望是贵族自幼就牢记于肢体上每一个习惯动作的教养，而此刻他也需要稳重的表象来掩饰不安和逃离的欲望。
　　蔷薇教团地下的装饰与地面部分有所不同，暗红色的地毯——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地毯，因为这些纺织物延伸到了四面墙和天花板上，将所有壁面覆盖得滴水不漏——在金黄色却没有暖意的光线下呈现与血相似的颜色，踏上去寂静如同死亡。蔷薇教团的五芒标志以一定规律横在地面上，任由他们践踏而过。
　　他小心保持着与艾瑞克一致的步伐，一边想起还是学生时艾瑞克对他说过，地上的蔷薇教团是个政府，地下的则完全是个黑社会。
　　对于他而言，蔷薇教团藏在历史背面的那一部分是个不亚于彼岸或心灵故乡的陌生世界，他过去生命的二十二年间从未与之有过面对面的接触。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对这些事物全无兴趣，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艾瑞克天衣无缝的庇护，使他完全没有置身其中的自觉。
　　他还记得八年前艾瑞克的父亲，前任丹佛族长在浮云城堡高旷遥远的穹顶下，隽美冷艳的白色蔷薇簇拥中告诉他，不要接近这些东西。
　　丹佛族长过世已有将近一年，这样的话艾瑞克不会放在心上，而他这个一旁偶然听见的却始终听者有意。
　　他更加感到命运的无可把握，只能上前一步，跟紧他目前唯一切实的依靠。
　　
　　如果说拉塔托斯克是因为身体受过伤而过早呈现老态的话，鲁宾耶先生则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院首领用浊白的眼睛望着他们，请他们进来，手和声音以同样的频率颤抖。
　　他有些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上去命不久矣的老人要如何统领元老院这个蔷薇教团最高立法机构。事实上他今天的生命中充斥着许多全新的可能。
　　例如，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蔷薇教团的地下部分，平日里这里，尤其是地下二层总是被严加看守，即使是教团高官也不被允许轻易进出。然而现在他却坐在套房会客厅的长沙发里，艾瑞克在他身边，神情沉稳地望着鲁宾耶先生。他下意识想去握他的手，但及时克制了这种冲动。
　　“啊，啊…丹佛先生，”鲁宾耶先生缓慢地开口了，口吻中有异常的紧张，似乎在谈论一件令他害怕的事情，“还…还有梅利弗伦先生…优秀的年轻人…”
　　“您请我们来这里有什么要吩咐的么？”艾瑞克冷冷地打断了可怜的老人，他用余光看他，心中深知他决非被权威所制肘的人。
　　“啊…是这样…”作为一位睿智的老人，鲁宾耶先生紧张地反常。
　　“我来说明一下。”
　　一个黑衣人从凝滞的空气里冒出来，将所有人惊得一跳。他分明记得蔷薇教团里任何地方都不可以调整空间。
　　“请问您是？”艾瑞克冷静地截住了黑衣男人的话，他已经率先恢复过来，重新占据主动。
　　“哦…这…这位是…”鲁宾耶先生连忙试图解释，但似乎力不从心。
　　“我是鲁宾耶先生的助手。”黑衣男人冷不丁地说，鲁宾耶先生在一旁不住点头。
　　他感到自己完全被抛掷在听众的位置，于是他也自觉沉默，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套房的装潢金红交错，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白色垫巾，光线温和均匀，与洛丝罗林庄园的风格有少许相似之处，若不是处于蔷薇教团地下，还真是舒适的住所。
　　“既然这样，我来代替鲁宾耶先生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黑衣人的脸藏在斗篷下，看不真切，声音却犹如死了千万年一般沙哑冰冷，“想必两位都知道，为了教团和全体魔法师的崇高利益，各大家族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但其中有一个家族，由于身份特殊，需要教团的特别保护。现在这个家族已经濒临绝灭边缘，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按照惯例，丹佛先生，教团希望你履行执政官的职责，将她看管好。”
　　沉默。
　　“我可不记得执政官有这种奇怪的职责，”末了，艾瑞克再次开口时含着冷笑的意味，“何况你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说明白。”
　　他不安地望向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耻。他想拉起艾瑞克离开这个地方，宣布那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口中的一切事情都是谎言，宣布那与他们无关，也将不会有关。
　　“出于教团的立场，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了。”黑衣人无礼地说，“我们只是希望您保护好她，没有其他意思。至于您，梅利弗伦先生，我们只是认为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这究竟是谁的指示？”
　　他尚未从忽然被指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就嗅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息。
　　“蔷薇教团的。”黑衣人的口吻没有丝毫动摇，“这是历代由执政官负责的事，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还真是神奇了。”艾瑞克讽刺地扬了扬嘴角。
　　“呐…呐…丹佛先生…”鲁宾耶先生站出来打圆场，从刚才起他就一直被忽略在一边，“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安排…不会打扰您很久的…”
　　“您需要见她一下么？”黑衣人冷冷地打断了他。
　　顿时整个空间再度陷入沉寂，那黑衣人自顾自转身，向一间卧室大步过去，步子重得惊人。
　　他与艾瑞克视线相对，立刻心神领会，站起身，和他并肩跟上去。
　　
　　那是一间纯白的房间，白色的家具微微陷入浅灰色的地毯。没有窗，墙纸颜色惨淡。垫巾是白色，床单是白色，灯罩仍然是白色，蔷薇花纹若隐若现。银色小饰品在柜顶上周而复始地前后摇摆。
　　他又无端想起了浮云城堡白色主调的装饰，但是浮云城堡偏好高旷的穹顶和开阔的视野，清冷不羁，遗世独立，立于凡俗之外，如同一朵开在斯堪的纳维亚山脉雪线之上的高岭之花。
　　但这间房间小而精致，而不免有种四四方方，密不透气的压抑感，像是小女孩趋之若骛的玩具盒子。
　　然而那位被囚禁的玩具赤足站在床前的地毯上，着一身白色长裙。裙子简单朴素地仿佛一块白布匆匆剪裁而成，不附丝毫花饰，在精致冷漠的背景下意外充满落拓的原始质感，少女瘦而轻盈的身躯若隐若现，成为一个不可亵玩的独立世界。她的五官无疑是极美的，四周的空间都为之惊叹似的以她为中心扭曲起来。银瀑般的长发垂到地面，金属般光泽斐斐，浑然一体，从纯白空间里凭生出来。她所处的房间具有歌特式的诡异气息，她却像一棵幼松般挺拔地立在北欧玄黑色的苍劲森林中，足踏绢一般的白雪，身后山川棱角分明。
　　她就那样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冰蓝色的两汪静水没有丝毫波澜。她不欣喜，亦不悲伤；不期待，亦不恐惧。那似乎是她的影子，原本的她在他触不到的另一个空间。
　　“介绍一下，这是你新的保护人，艾瑞克?丹佛先生，教团的现任执政官。”黑衣男人颇具胜利感地说，“她叫希尔薇娅。”
　　
　　“艾瑞克？艾瑞克？”
　　“恩？”
　　黑发男子转向他，神情并无异样，却无法驱散自先前起就在他心上徘徊的不安感。他觉得有什么正在侵入他原本妥妥帖帖的生命，要将所有他笃信的真理都粉碎颠倒。他将被独自遗弃其中，在一个与他现在的生活有着相似面貌而彻底陌生的监狱里挣扎至死。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如此他依然为那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未来作着盘算，如同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一根颤巍巍的救命稻草。
　　“这次我回丹麦，先顺路把她带回去吧。”艾瑞克轻叹了一口气，没有看他，“我对她的底细完全没有了解，现在也不能确定什么。”
　　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艾瑞克?丹佛不会喜欢任何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作派，这是他与他之间关乎理解的默契。
　　他们并肩走出圣奥兰教堂，苏格兰玫红色的夕阳沉重地降临在他们生命的边角上。
　　“艾瑞克，”他被那副浩瀚的自然景象所摄，着魔似的开了口，“你想过结婚么？”
　　“我看我们是都没希望赶在米诺斯之前结婚了，”对方却似乎故意不察觉似的调侃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从来都没什么感兴趣的女人么？”
　　“没事，只是想起来罢了。”他垂下眼，濒死的夕阳在侧面晕开大片绚丽的金红，“也许我是不想结婚吧，婚姻对我而言除了家族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将来我们各自结婚之后，也不能再一起出来玩，毕竟结了婚的人就不再年轻了。”
　　“怎么会呢？”艾瑞克忽然侧身坐在街心花园漆成暗金色的长凳上，落日余辉在他身后打出天国的光，“虽然我以前对你说过，生活是谁也无法替代的，但其实我现在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可能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一直这样，即使让我独自去应付所有人也好，回过身还能看见原来的你，就很幸福。别去想乱七八糟的事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
　　他静静伫立在他面前，他的神明微笑着仰面望向他，笑容很浅，却情意深重。
　　“谢谢你。”最后他说，似乎要让风把这承诺带给主神留作见证似的，“我会一直是我，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北方森林：Sylvian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森林少女，但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在一篇同人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作者的解释是北方森林。因而一直记着，也就引申来用罢了。


58、双城记 ... 
 
 
　　Lived，loved，and went wild.
　　我爱你至此。
　　
　　又一年初夏的洋流把大批银光闪烁的鱼群从它们出生成长的地中海赶到波罗的海的渔场去，带来这个国家令人艳羡的贸易额。翅尖上有黑羽的海鸟倏得从头顶掠过，陪衬着那些展翼后可长达一米的天空王者。云聚合成庞大的移动城堡，镶上银边，从古老的神话里满载英灵而来，在当代晴朗的青空下缓慢游弋。
　　对于浮云城堡而言，这是它数百年来注视着的景象，细节的变化蕴涵着更加深刻的统一和轮回。
　　而它始终处于与历史平行的视角，在没有交集的目光中默默凝视。建造它的祖先们采用了消极的漠然，将它置于断裂空间的结界之中。几世纪以来战火焚毁了哥本哈根，勤劳而艰辛的人们又重建了城市。这在它眼中都成为了一幕幕起伏的历史剧，战争烧不着纯白玫瑰的一点边角，一切凡人的喜怒哀乐皆无法感染它。它以惊人的高远和冷峻与哥本哈根并存，彼此互相交缠，互不打扰。
　　只是它所处的空间被精密的魔法断裂，不与现实空间直接联系，因而在那些候鸟沿着经线越过阿尔卑斯的雪峰回归故土之时，没有停留在塔楼的尖顶上。
　　
　　艾瑞克?丹佛不为人注意地叹了一口气，慢慢陷进铺着白色手纺垫巾的沙发里。这是他难得假期的第一天，如同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般精致而冰冷。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在他二十四年的生活阅历中，浮云城堡从来是一个意味复杂的词。自他六岁起，在这座丹佛本宅度过的时光就算不上多，也并不愉快。事实上，随着年龄增长，他愈发觉得浮云城堡实在是丹佛族人灵魂浓缩的聚合体。他在这座白色基调的巨大建筑中切肤地感受到了那种崇高而卓绝的理想，正迅速蚕食着这一族所剩不多的温暖信念。他无法言明这个理想的具体内容，也尚未注意到，自己同样是这种理想的堆砌者。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可避免地迈向一个短暂迸发的疯狂阶段，现在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坐在沙发上望一眼窗外。结界对外部进来的光是宽容的，他可以看到白色烈焰从眼底蔓生出去，一望无垠，席卷而来决绝绚丽的纯粹光芒，洒满荒野与桑田。
　　这种纯净的颜色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于是他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站起来，房间里的摆设沉静依旧，复杂华美的吊灯折射的光线光怪班驳，落在他黑色的瞳仁中。
　　
　　一切都被那群傻瓜搞砸了。他不由烦闷地想。
　　按他原先的计划，是准备趁这个花了一番功夫才弄到手的假期远离蔷薇教团，远离那些令人生厌的文件和愚蠢芜杂的事务，回哥本哈根的丹佛本家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出去走走。自从毕业旅行之后，他已经很多时候没有自在地外出一次了。
　　然而一个临时变故足以打乱他所有的计划。虽然在蔷薇教团任职五年的经历或多或少让他成熟了些，对生活中时不时出现的意外情况有了更好的应付能力，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喜欢这种感觉。丹佛家人所习惯的模式是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父亲去年因病去世后，他继承了老丹佛的记忆，加上过去对此的认知，他认为自己起码对十字蔷薇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但是没有任何有关的资料或记忆上提到一个羸弱的银发少女和教团最核心的阴暗秘密有什么该死的关联。
　　因为要看护好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他的假期大约是泡汤了。不过在烦恼之余，倒也为他的生活开辟出了新的可能性。出于某种不可思议的目的，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杀死猫的好奇心和一种对命运过于强烈的支配欲促使他站起身，转向通往西塔楼的楼梯。那个地方是历代丹佛家族用来关押重要犯人的场所，防备森严，却已废弃许久了。他当然知道那地方不是个舒适的住所，也不赞同这样对待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但是他也同样懂得，在没有真正摸清那个银发女人的底细前，是不宜用外表来判断她的能力的。
　　
　　他用丹佛语唤来一个年长的仆人——这位老管家从他父亲的时代就服侍他，算是少数几个他比较信任的人之一，询问了希尔薇娅的安置事宜，然后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活板门。
　　在浮云城堡里许多魔法都受到限制，即使是他这个主人也不能随意转换空间。陡峭狭窄的木楼梯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摇摇欲坠。扶手上剥落翘起的木皮扎疼了他的手掌
　　塔楼很高，他感到胸口有些闷，于是在一个小平台上稍许落脚休息。
　　那一瞬他产生了某种犹豫，对自己多年前坚定指向前方的脚步产生了怀疑。这并不是说刚强自信的丹佛族长会在这种事情上软弱无能，仅仅因为那个女人带给他一种奇异的幻觉，虽然这感受未必是负面的，却对他而言完全陌生。他确信自己被迷惑了，甚至听不到好友声声切切的呼唤。持久不化的冰蓝色后面有着绵长而壮阔的故事，他怀疑自己无法读懂。
　　然而一种致命的强硬态度催促他往前，叩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分明看到那双瞳眸寂静如雪，挂满隔世冰霜。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个仅一面之缘，还需要想一下才能记起名字的少女。他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年龄，身份，国籍和任何信息。因而他干脆抛弃了她唯一的代号，用起泛泛的第二人称来。
　　“你住得还习惯么？”他刻意想让自己显得冷淡些。
　　希尔薇娅静静地转过身——先前她似乎一直站在唯一的窗前俯瞰风景，望了他一眼。她就那样望着他，不含丝毫情绪，目光平行，巍然而立，似乎她不是被囚于狭小的房间，而是置身北欧浩瀚深邃的原始针叶林。
　　她亦没有把眼神转回去。准确点说，她没有任何傲慢的举动。她平静地不可思议，反倒让他有些发毛。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告诉仆人就行了。”末了他只能直奔主题，“今天我来，是有话要问你。”
　　希尔薇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顿时产生了她根本听不懂英语的错觉，但她并不显得困惑，只是淡漠而遥远，仿佛与他并不身处同一空间。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在他一生中极少有人敢对他采取这种态度。
　　“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如实回答，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尽管如此，对方惊艳人伦的容貌和女性身份还是迫使他耐心下去，“告诉我，蔷薇教团为什么要囚禁你？”
　　她宽大而质感落拓的裙摆轻微摇晃了一下，与她液态金属般湛银的长发交相辉映，在阴暗的房间里生出璀璨而尖锐的光。
　　仿佛从水银中升起的女神摇了摇头，动作不畏缩，也不嚣张。
　　“你不知道？”他忽然觉得事情开始朝着可笑的方向发展，“还是你不愿意说？好吧，既然如此，你只要摇头或点头就行了。”
　　对方的不配合让他有些灰心，但是他还是摆正了姿态，毕竟他也理解这些事承载的分量。
　　“我曾经听说过十字蔷薇的事，”他自顾自继续了下去，“毕竟也算是…总之，你和罗森克鲁兹有血缘关系，对么？”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已经相当接近事实核心，因而那个淡漠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被审问者终于把他抛在身后而转了回去，甚至不曾抛给他一个眼神。银发舞动时席卷起飒沓的流辉，晃得他眩晕。
　　“有什么这么好看的？！”他感到对方正以不温不火的方式冲击着他的底线。
　　“海。”
　　然后他那虚假而脆弱的冷淡在一个短短的单词手下便被冲垮，碎片顺着浪淘的方向四散开去。
　　他知道，浮云城堡四周的结界阻隔的不只是空间而已，事实上除了丹佛家的人，其他身处城堡中的“客人”们无法与外界产生信息沟通，看不到城堡外的景象。
　　浮云城堡建立在哥本哈根出海口边的岩石上，从西塔楼刚好俯瞰到哥本哈根港和港外的海面。
　　一时间他竟然忍不住要为先人代替自己预先摆出的不友好姿态汗颜。然而与生俱来的警觉还是令他当即从门口处的一张扶手椅上跳起来，反手握住那过于纤细的手腕。
　　少女的皮肤极其光滑，如同月华编织而成，蒙了一层皎洁的柔光。那一瞬他在近距离看见她的神情是一汪静水，已经忘记了波澜的模样。
　　但是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抽回了手，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却又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了反击的界限之前。
　　没有人成功对抗过他，在她之前。
　　这个事实击得他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而她却已经自如地恢复了原状。
　　“别这么激动啊，”她重新面向窗外，“你打扰我看海了。”
　　艾瑞克?丹佛从未想过这个让他三番五次怀疑能否开口说话的女子竟拥有乐律般的声音，他一直非常喜欢的贝森道夫都相形失色。她吟唱般优美飘渺的语言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起来，经久不去，萦绕不绝。
　　“海的话，你随时都能看。”在这个他的逻辑无法适用的场景下，他唯一的选择是脱口而出的浅显结论。
　　“那并非理所应当，而是你的幸运，执政官先生。”她选择了职位这个更加疏远的称呼，“请体谅没有获得这份自由的人吧。”
　　他哑然。他是生而自由的，因而完全不曾想象过自由对于不幸者而言是奢侈的恩赐。那种优越感成了他性格中深层次的毁灭因素，而他当时并不自知。
　　“好吧，抱歉，”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继续，“但是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甘愿被囚禁呢？”
　　“因为已经不记得自由是什么了。”她淡泊的口吻像一朵水面上的睡莲开放般缓慢地荡漾开来。
　　“那可真是不幸。”他不由得笑了，嘲讽起某个不存在的自我来。
　　“那么，执政官先生，”她没有面对他，海风透过奇妙的空间结界扬起她流畅的罕见银发，“你知道什么是自由么？”
　　“我并不自由，”他已然忘记了谈话的主题，忘记了质问为什么浮云城堡的空间结界对她不起作用，也忘记了审问官和囚徒的身份，反而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牵进了圈套，“我知道自己不自由，自由对我而言也是奢侈的东西。但是至少我会努力去争取它。”
　　“把自己禁锢在‘争取自由’的枷锁里，这样能算是自由么。”她如同一尊绝世的工艺品般一动不动，任由海风阵阵，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塑造成任意巧夺天工的姿态。
　　他再度无言以对，唯有沉默地看着那位女神立在原地，身后的风景旋转起来，成为北欧黑白鲜明的浩大莽林，黑色的躯干与白色的精魂簇拥着通体银白的世界之树，巨大的华盖如同荧幕放映在天际，突起的根系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她站在树前，各路神明和英灵匍匐在她脚下，她是被白色枝叶环抱的森林之灵。
　　“唯有心灵是自由的。”她的眼神穿透海面，如洁白月华，“我累了。”
　　“…好吧，你先休息吧。”若在以往，他决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对方，但今天接二连三超越他常识的冲击让他几乎懵在原地，“我改天再来找你。”
　　然后他以自己难以理解的速度匆匆下楼，从来没有谁让他在交谈时感到如此身心疲惫。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化学变化，点燃了一股无名的甜蜜孽火。现在在他理清头绪，弄清这其中将要转折他一生的奥义之前，他需要先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当心不要划伤手。”
　　事实上，次日他就不再把希尔薇娅囚禁在那座塔楼里了，因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一行为的毫无意义。希尔薇娅的力量与他不同，无法用于战斗，因而不能将她自己从世代枷锁里解救出来。但是她却拥有让如丹佛这般古老家族的意志甘愿臣服的奇特威力，几乎一切浮云城堡中的限制都不能影响她。从理智层面上说，这无疑是证明他先前猜测的有力证据。但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拒绝用那种思路思考。
　　因而半个月后当女佣告诉他希尔薇娅小姐失踪的时候，他甚至不曾被惊动。浮云城堡的庭院很宽广，城堡后面还有一个人工湖，以这片湖为界，靠近城堡的一边是茫茫的纯白花海，而另一边则是耸立的针叶林，白蔷薇掺杂其中。两种生长地域不同的植物组合成了一幅反自然却又奇妙浩丽的景象，从远处看，白蔷薇密集如同皑皑冰雪，为大地的遗体裹上安葬时厚厚的盛装。
　　森林后面是丹佛一族的家族墓地，平日里他从不去那里，一年前安葬了他父亲和继母后也没有再去过了。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阻止了希尔薇娅把几近透明的白皙手指伸入白蔷薇刺的攻击范围。他不明白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五大家族的东西无法伤害我。”她异常平静地吐出一句，便又退入身后的沉默里。她并非那种傲慢的面无表情，只是真正意义上没有丝毫可以被阅读的神情。
　　“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强行把自己拉回理智的领域，“那天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她微微侧过身，半面华彩落入他的世界，“是关于我的身世，还是…自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对两个的答案都有兴趣。”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对回答它们没有兴趣。”她又淡淡地转过身，把银瀑垂落的背面抛给了他，“告诉我回答你的理由吧。”
　　“也许你的先人是五大家族的主人，”他果断继续了下去，“但我希望能把你当作朋友。”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是要微笑的，但是那细微而美妙的涟漪在他发现之前就已沉寂，再也寻不到丝毫踪迹了。
　　涟漪无法长久，因它是水的一部分。 
 58、双城记 ... 
 
 
　　
　　“好吧，”她终于正面朝向他，银发垂到眼前，“你的猜测都正确。蔷薇教团一直隐藏着罗森克鲁兹的后人，留待作为蔷薇圣礼的Rock。罗森克鲁兹把有关时间的魔法传授给了他自己的女儿，这个魔法与Gate的开启有关，因此Rock必须由这族人来承担。蔷薇教团准备打开那个装置，你明白了么？”
　　“所以他们把你丢给我？”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不怕我杀了你以绝后患么？”
　　“你会这么做么？”
　　寥寥数语就完全堵住了他的其他念头，他看着羸弱的少女斜并着腿坐在长椅上，微侧过脸，长发纷飞，那幅画面被打上高光，长久地框在了他的灵魂里，成为一幅灼烧的虚象。
　　“十字蔷薇的实质与其说是灵魂，还不如说是世家们的魔法在死后被收回并束缚起来罢了。灵魂是不能被研究的。”她缓慢地站起来，“所以，珍惜灵魂的自由吧。能时常亲眼看到海和玫瑰，已经是幸福了。”
　　她把目瞪口呆的年轻黑发男子独自放在了爱与纠缠的中心，以坚决而速度均匀的步子离开，白色丝质裙摆在身后扬起一个原始落拓的曲线，手臂纤细如同新生的植物。张狂冰冷的白玫瑰簇拥着她，渐行渐远，进入了微茫的纯白世界。
　　
　　她居住的房间有一扇门通往更高的嘹望台，夜深后她可以爬上去，畅饮夜幕下含着凉意的空气，并让自己从出生起就萦绕于整个生命中的梦中暂时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自有意识起就被教团囚禁在地下，等待成为那个将要吞噬至少五条生命的宿命中心那颗棋子。可笑的是在今天之前她都未曾想过自己在其中的意义，仅仅因为她也知道无法脱离蔷薇教团，从而放逐自己的灵魂。
　　她没有告诉那个黑发黑瞳的俊美男人，其实自己到浮云城堡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海和玫瑰的图画。那个男人的眼神让她对自己充满怀疑。
　　在这个荒唐的逻辑把爱情牵扯进来以前，她转向了嘹望台外的哥本哈根港。城市的轮廓覆盖着黑纱，而显得模糊柔和，呈半圆形拢住皎洁的海湾，其间透出一星半点尚未熄灭的灯火。夜里的海是墨蓝色，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去。船只如同一副副枯朽的骸骨般静静停尸在港湾里，浪涛声由远及近。
　　这是无光的世界，这是彻底的沉默，在黎明前凝聚成最深重的茫然。
　　她无疑是敏锐的，因而她平静地转过身，那个黑色的男人溶在身后的黑暗里，安静得似乎并不存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这次她主动开了口。
　　“没什么，”艾瑞克?丹佛在她身后轻轻地说，一旦他明白了什么，就恢复了惯常的自信和卓越，“只是想来告诉你，其实活着本身即是十分美好的事。所以不必成天冷着脸，不如试着寻找一下能让自己微笑的东西。”
　　“试着寻找…听起来不错。”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回过身，“什么是值得为之微笑的呢？”
　　“你觉得我值得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艾瑞克?丹佛就上前了一步，“如果我要从蔷薇教团安排的命运里挣脱出去，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你疯了么？”她不禁笑出声。男人从背后拥住她，她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到人的体温。
　　“一个人发疯多无聊啊。”吻落下来，他们都没有任何接触异性的经验，然而人类的本能超越了一切血统和身份的界限，把所有可能的责难踏在脚下，从血管里腾起，将一切曾经单纯的美好煅烧成坚实的羁绊。
　　她不懂这些，丝毫不懂。因而她凭借着本能向上抬起手。
　　金属冰冷的质感交错着灼热的体温。她感到硬物卡进了指缝，花体字母E.S.玫瑰藤般苍邃的笔画在她看不到的死角里任意蔓生，镌进金属和灵魂，不以生死为界。
　　记忆不温不火在血管中蔓延，指尖绽放单色烟火。
　　少女丰盈的身体紧贴着男人苍白的皮肤。末了她隐约听见他呼唤她的名，她唯一的名，前面没有任何附加的累赘。
　　希尔薇娅，my forest。
　　他吻着她那线条淡漠的唇，身后金华诞生。天空边角撕开一条白痕，道道光华迸出，模糊成新生的天际。
　　晨曦的光辉勾勒出他翘起的嘴角。
　　如果在世上难以寻觅幸福的话——
　　那么，用一生来为我微笑吧。
　　
　　“维克多，维克多。”
　　“维克多，你在发什么呆呢？”
　　“维克多！”
　　维克多?梅利弗伦从某个不真实的意念中猛得清醒过来，一时竟然对自己身处办公室这一司空见惯的事实感到迷惑。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啊？”他学生时代的好友查理?贝肯斯坐在他对面，用某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因着这个孩子气的动作，他终于哧笑出声，只是笑容不如以往长久。
　　“你啊，至于么？”贝肯斯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艾瑞克不在两个月你就寂寞成这样？”
　　“也许吧，”金发的年轻人没有正面回答他，“教团还真是个无聊的地方呢。”
　　艾瑞克?丹佛休假后就只剩下贝肯斯他们陪他聊天打发时光，他处在一个闲职上，代表性的工作便是被艾瑞克安排去参加洛森家葬礼之类的礼仪活动，因而有足够的时间为一些琐事和其中露出冰山一角的征兆费神。而事实上这段时间他的很多朋友都开始忙起来，米诺斯?莱维因更是快要订婚，只有贝肯斯还抽得出时间陪他。
　　“要我看，只要不在他身边，哪里对你都是个无聊的地方。”贝肯斯却一针见血地揭穿了他，“不过维克多，你们将来总要各自结婚的，难道你指望他一辈子保护着你？”
　　“我没有这么指望啊。”维克多淡淡地笑了笑，午后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出檀香的气息，“可能只是因为以前总是和他在一起，有些不习惯。”
　　“那他要是结婚了，你能习惯么？”贝肯斯故意笑得没心没肺，维克多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看出其中的玄机，“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运气不好，如果你是女孩子，凭你的相貌，身家和性格，要他娶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在说什么呢，”稍许过火的玩笑话终于让他苦笑起来，“这话被别人听见了可不好啊。”
　　“你又在怕什么呢？”
　　昔日好友的提问顿时把他从暖醺的暧昧中敲醒，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呐，只是开个玩笑。”贝肯斯的笑容背着光扬起来，让他产生了一种预感不好的错觉，“我还有点事，你注意身体，别得相思病。”
　　他忍下心中所有异样的感觉，沉默地望着贝肯斯从他视线里离开，才终于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椅子里，伸手去够桌上一封下午刚送到，系着红绸带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双城记：因为这本书是维克多和艾瑞克之间羁绊的象征之一，而且这章是平行（就你那戏分安排能叫平行么喂！）叙述在哥本哈根和爱丁堡两个城市里两人在分开的状态下各自发生的，存在内在关联的事，所以用这个为题。[为什么在这么一章里你的重点仍然是那两人…你果然是BG无能党么……
》首句摘自[奥]茨威格所著的玛丽?斯图亚特传记《苏格兰玫瑰》，个人觉得是对文章一个很好的概括，不过这时候茨威格应该还没有出来混吧……[死


59、White Prayer ... 
 
 
　　一八八八年五月，在这个金雀花像旧时国王的士兵一样高昂着金色的头颅占领苏格兰几乎所有辽阔的高原，将这片英雄的心之故乡涂抹成阳光的颜色之时，爱丁堡的繁荣季节不紧不慢地踏着暮春的步子到来了。全世界的机械发出嘹亮而持久的轰鸣，金融数字上窜下跳，将这座城市庄重而明丽的仪态凸现出来。爱丁堡人的生活像被熨平的棉布一样，延伸到索然无味的将来中去，小贩们度过鼎革之际的萧条，重又走上大街小巷，叫卖起仿制大陆流行货的高帽子，上了浆的圆领和项链来，品位庸俗的女人围着他们转个不停。
　　他们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也将不会感受到。这不能不说是这些碌碌凡人的福分。战争距离英国人已经太远了。
　　所以他们嗅不到空气中人体脂肪燃烧的气味，听不见古代传说中精灵不安的低语，看不见烽火穿越历史而来颤抖的幻象。他们的弥撒安静虔诚，在自以为是的层面保佑着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房屋和存款。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周来去的教堂阴影中扯起旗帜，异教徒互相撕扯血肉的战争已经打响，恶之花的种子埋入地下，被泪水和血浇灌了，将要生出谎言和背叛的果实来。
　　这不是记录在历史中的战争，它将不会有纪念日。
　　
　　有关丹佛家主人婚姻的消息以耸人听闻的速度在圣奥兰教堂内部被扭曲了三百年的空间里像瘟疫一样弥散开来。对于门阀森严的蔷薇教团，一个声望日隆的大家族继承人，同时还掌握着教团的最高世俗权力，前途一片光明的执政官先生居然要和一个默默无名的女人结婚，无疑于一滴凉水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里，炸出销骨噬肉的剧烈声响。一时间教团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世家们的困惑与鄙夷，以及贵族女人们徘徊不去的怨恨。
　　而他们仅仅出于门第偏见和妒忌的不理解比起蔷薇教团的核心——那个被讽刺地称为“特别会议”的机构来，就算不得什么了。这个举动无疑把希尔薇娅的命运和艾瑞克?丹佛紧紧绑在了一起。执政官先生作为一枚棋子过分大胆而不计后果的举动完全搅乱了他们的计划，也从他们手中夺走了对Rock的控制权，让他们在这一场战役中一败涂地。但是他们偏偏不能采取任何强制手段，阴影之于光明的斗争中，最致命的缺陷就是他们作为要陷害这些大门阀的主谋，主流价值下的罪犯，比丹佛族长更没有立场公布希尔薇娅的身份。
　　艾瑞克?丹佛从一开始就拿准了这点，从表面上排除了他与希尔薇娅之间最强有力的障碍。仅凭这一条，就足以印证他决非泛泛之辈的手段，决心和计划。
　　但这不意味着就没有计划外。
　　
　　信件送达当天下午，查理?贝肯斯已经先行出去。所以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够准确描述维克多?梅利弗伦那张美得惊伦的面容是如何在夕阳注视下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质量上乘，一角穿了红丝带的信纸是如何在年轻男人手中蜷曲起来，纤维断裂，面目全非；他是如何在这个猝然降临的末日颓然瘫在办公椅里，几乎被温暖的垂死阳光融化，在下一个人敲门之前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他生命一个决定性且灾难性的转折点，是他彻底洁净的生命开始剥落，被火辣辣的现实灸烤，从而重生成坚实内核的过程开始的第一天，和八年前那个具有某种先兆性的日子一样突如其来。
　　但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
　　他不相信，也不理解这是怎么了，尽管之前他的内心刻意逃避着把这个话题提上议事日程。他认为没有人可以比自己和艾瑞克?丹佛更亲密，他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就相识了，然后一起掀开童年和少年的面纱，以对方为模版勾勒世界的轮廓。他们共同经历了被青春放大的成长磨难，在那些他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始终与他一起，他为他点燃自己的血管，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信念支撑他走到如今，将他塑造成如今的自己。
　　因着这样的经历，他在很久以前就把生命重心倚在了艾瑞克?丹佛身上，并欣然接受这种暗藏致命漏洞的模式。他相信他，相信他的理想和能力，相信他们的那个未来里天高云淡，海风习习，却从未思考过他们究竟有没有未来。
　　艾瑞克的存在之于他成了习惯，并和他自己的血肉长在一起，不可剥离。过去十余年来的安稳状态让他忘记了所有可能的变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纯洁温暖的灵魂关联。
　　他不在乎他们同为男性，又各自背负着庞大的世家和沉重的期待。这同样也是艾瑞克身体力行教给他的不羁和决绝。
　　他爱上了艾瑞克?丹佛。维克多?梅利弗伦的一生中阅过无数爱情故事，然而当他自己的爱情从青梅竹马中脱胎而来的时候，却直直洞穿了他冰清玉洁的心脏，鲜红的血顺着刀柄淌下来，玫瑰如火如荼。
　　
　　他坐在浮云城堡柔软的长沙发中，眼睁睁看着女仆端上来的红茶逐渐丧失温度，向上盘旋的蒸汽越来越微弱。
　　高旷的穹顶无言注视着他，这是浮云城堡常见的建筑结构。白色垫巾的花纹彼此以精密的针脚连接，地毯边缘露出大理石无机质的纹路。他来的次数并不少，而这一次，一切都陌生而不真实。
　　接待他的是他爱人的未婚妻——这个词组极其可笑。虽然婚礼还没有举行，但获得芙蕾娅之泪承认的她已经拥有丹佛家族女主人的权利。她丈夫很快会来见他。
　　他强迫自己注视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咬着嘴唇不说话。在平常，他是教养良好的贵族，但是现在他不但无法驱使自己与那位看起来还是少女的银发女子打招呼，还必须克制自己不用不符合身份的言辞诅咒她，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之前他只见过她一次，是与艾瑞克一起的。两个月余后她仍然如同从水银中升起般洁净冰冷，银瀑骤然降临人间。她穿落拓的白裙子，姿态挺拔如她的姓名。现在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用一种淡漠而略带困惑的神情望着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会彻底毁灭他全部的念想，但是他仍希望最后努力一次，至少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艾瑞克?丹佛着一身往常的装束出现在他眼前，黑发黑瞳中神采飞扬。他见惯了这种自信而卓越的神情，因此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其中燃烧着的异样。
　　而似乎对方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望了希尔薇娅一眼，从沙发上拉起他，转向会客厅旁边的一个偏厅。
　　希尔薇娅没有说话。他没有让她退下去，而是带上他离开。这无疑又刺痛了他，但是他强忍着沉默。
　　
　　“你脸色不太好啊，维克多。”艾瑞克?丹佛姿态随性地靠在身后的灰色沙发上，抬起眼微笑，那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相处模式，“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你要和她结婚？”
　　简洁凌厉的质问划破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使得两人都不甚适应地愣了一下。
　　“是啊…请柬没发到你那里么？”在艾瑞克看来，今天的维克多很古怪，很让他不能理解。他的预感不好。
　　“我只想问你，你要和她结婚，是么？”
　　“没错，你反复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
　　沉默再次当头笼罩下来，这个问题如此难以被回答，因为他们或者困惑，或者痛苦。
　　“相爱的人结婚很奇怪么？”最后艾瑞克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维克多你究竟…”
　　他终究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下一秒维克多?梅利弗伦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筛糠一样颤抖不止。这种反常的举动简直让他这样自信坚定的人也不禁要毛骨悚然了。
　　“那我呢？”理智提醒维克多把音量压下去，但他已经丧失了克制能力，这是他过去绝不会的完全失态，“你不要我了？！”
　　“你在说什么啊？”他感到有些有趣，但又明确地发现了这不是个适合调笑的场景，“维克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管！”对方排山倒海的坚决把他惊得震在了原地，“我…你答应过我的，就在两个月前，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我，你答应过…”
　　“我没有打算离开你啊。”他不得不为他难以理解的局面耐心解释下去，“但是维克多，难道你愿意被我保护一辈子么？我们都长大了，终究是要支撑起自己的家族的。”
　　“对，我愿意。”金发青年的声音却哽咽起来，让他几乎措手不及，“我没有什么家族，梅利弗伦家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死了，它就不存在。祖先要责怪我就让他们去吧，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但是我们都不可以这样。”他略微严肃了一些，因为他已感到不这样就不足以应付了，“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不要找借口了。”那张俊美的脸忽然在他眼前放大，他被逼得陷进沙发更深，惊讶地发现泪水让色泽灿烂的金发都贴在了脸上，“你爱她，对不对？你告诉过我…你只能娶你心爱的人，那枚戒指…你把它送给她了，是不是？”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问题呢？”他有些窒息，想要快点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你已经离开了…”维克多却忽然抱紧他，那种窒息的错觉在顷刻成为了现实，他感到温热的眼泪沾上了睫毛，“不可以…你答应我…”
　　无论如何，尽管他已经考虑好了可能受到的各种阻碍和应对措施，但维克多却始终不在这个范围内，可以说完全超越了他的意料。他始终不真正理解维克多的心情，但是迫切的僵持和危险警醒了他，他握住青梅竹马的好友那少年般纤细皎洁的手臂。
　　“别这样，维克多，”他低声说，“不要这样对待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显然这句话最后摧垮了维克多。他困惑地看着好友以惊人的速度放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离开他的视线。
　　他所不知道的是，维克多的宇宙已经从这一日起彻底向内坍缩，聚合成一个满是创痍的质点，时空断裂时发出浩大而遥远的声响，刻入他们这一代人的肌肤，成为不可磨灭的悲伤印记。他所为之感到由衷温暖的洁净灵魂已经散逸成尘，遁进时间的缝隙里去，再也拼不起来了。
　　
　　“看来我们惹的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啊。”
　　他从震惊和不解中回过神来，银发在房间门口的缝隙里倾泄成眩目的一道银河。她的神情平静得有些深奥。他无奈地站起来，拉过希尔薇娅，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过去她的生命中全部的信息都来源于蔷薇教团提供给她的寥寥一些书本和不断更换的家庭教师。在魔法制造的虚假阳光下成长起来的少女并不真正了解那个金发男人与自己丈夫之间的种种过往。她只见过维克多?梅利弗伦一次，也对他无甚印象——那是她在混乱艰险的世界里作茧自缚的习惯。然而某种冰雪聪明的本能令她感到了那种深刻的悲哀，甚至从中发现了一些将要颠覆的征兆。她的困惑不比他多，亦不少于他。
　　“你告诉我过他。”末了她在他身旁很轻地说。
　　“恩，我们从小关系很好。”他把叹息压回去，不让她察觉，“虽然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是维克多和很多人不一样。他过去是个好孩子，现在也是个美好的人。”
　　“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她的口吻并不显得不安，却沉静地有些压抑，“在他身上…”
　　“没事的，”他吻了吻她的唇角，“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神圣不可侵犯的房屋和存款：在1689年《权利法案》中明确规定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60、可以吃的女人 ... 
 
 
　　伊丽莎白?洛森在长沙发上坐下，摘下自己戴着来的那顶浅蓝色女式宽帽，放在一旁雕花玻璃面的茶几上。上午丰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慷慨地铺陈下来，烟尘在其中以奇妙而无规律的姿态飞舞，檀木窗框的纹路暖意氤氲。外面红玫瑰灼烧成血色风云，延伸到视线之外。
　　这景象无疑是美的，整栋建筑在每一个细微处都体现出家族几世纪以来积淀的风韵。
　　她也是贵族出身的女子，然而却无法在第一个于洛丝罗林庄园度过的下午克制住由衷赞叹的冲动。洛丝罗林的阳光似乎上了一层金红色油彩一般格外馥郁深沉，却含着某种悲伤的温暖，令她忍不住瑟缩，于是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绞尽双手。
　　接待她的仆人已经先行离开，离开前告诉她主人很快就会来见她。这对于一个蔷薇教团中声望显赫的大家族而言，这显然不算多么尽心的待客之道。然即使如她这样的外人，从一踏进这座庄园，就切肤地感到了那种颓败的气味，如同落叶无可奈何地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晒干龟裂，燃烧起来。这种情绪甚至能感染到她，使得她无心再为洛丝罗林主人的怠慢而不满。
　　另一方面，虽然她的出身单纯从家族的名号来说也确实不错，她却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明白，洛森这个姓氏之于她的意义已经如同她那带着先天缺陷的血液，流淌进她今后生命的脉络里去，与她的丈夫，子女，爱情和家庭交错在一起，彰显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绝对存在。
　　
　　她是被蔷薇教团派来拜访洛丝罗林庄园主人，梅利弗伦族长维克多?梅利弗伦先生的。
　　乍一看这个结论有些可笑。即使很多年之后，伊丽莎白也无法很清楚地弄明白，这么个荒谬的句子为什么在她生命中如同注定一般面不改色地呈现，延续，最终成为一生。
　　洛森家族毁于近亲结婚造成的遗传病，那是一种拉丁学名长得即使连她也无法记完全的肌肉萎缩症，基本只传给男性成员，三代来无一幸免，极少能活过三十岁。
　　她作为这家的女儿，自然是逃脱在那该死的遗传几率之外的。然而对遗传疾病日渐入微的研究确凿了她作为致病基因携带者的原罪，而魔法师这个种族延续已经艰难得不得不把生育看作婚姻最高目标的小圈子根本无须任何科学计算，就已经在舆论上为她的婚姻判了死刑，自她出生起，执行到书写命运的手肘被过于强烈的爱碰撞，笔划出一道计划之外的弧线。
　　十八岁这一年，疾病终于为她的姓氏划上了句号。洛森家族曾经是一个实力雄厚的庞大世家，虽然受遗传病所累已经势微，却还在教团受到对世家们基本的尊重。因而她兄长去世后，教团派了礼仪人员来参加葬礼，并为她这个众人眼中结婚成问题的孤女安排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文员职务，供她打发时间。这个职位地位不高，份内的工作无非是整理文件等，虽说配不上她，却也清闲，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偷偷翻阅《圣经》和其他一些书籍，安慰自己缥缈无所着落的心灵。
　　她偶然会想起兄长葬礼上的那个金发男人，在墓碑前将她扶起来的男人。他的笑容灿若信仰，如同四月新西兰的云彩一样洁净透明，扫去了她头上沉重的阴霾。尽管这仅仅出于她一相情愿的念想，她还是感激那个男人给予她的勇气。
　　埃德加?洛森的死并没有给予她过分大的打击，毕竟这是她自幼就知道必须接受的最终结果。她只是觉得空旷寂寞。
　　原本她独自一人继承了庞大的家业，是有足够的资格平静地过完余生的。因而当那个暖得有些暧昧的下午，一个矮小得不正常的男人来到她位于蔷薇教团，与另外两个女人合用的文员办公室，把她单独叫出去时，她尚未反应过来。
　　“洛森小姐，”拉塔托斯克插上楼梯拐角处一间休息室的门，狭小的黑眼睛里满是阴险笑意，“真是麻烦您了，让您这样身份尊贵的女士专程跑一趟…”
　　“我没什么麻烦的。”她果断下了结论，从这天起她就下意识不喜欢拉塔托斯克，尤其是他故意强调她的出身高贵这一点，“不过我不明白，我记得文员的职务里不包括替教团传唤人这一条。”
　　“是的，不包括…确实不包括…”拉塔托斯克讪笑着不断点头，因为太矮，身体和头不成比例，看起来如同一个丑陋的大头娃娃的发条上过了头，“但是教团觉得…当然这是教团的意思…可不是我的啊，尊贵的小姐…教团觉得…还是麻烦您这一次额外的辛苦…”
　　“为什么必须是我？”她问得很简洁，不想和这个男人纠缠下去，“还有，这是哪个机构决定的？”
　　“啊…是…是执政官下辖的人事管理处。”拉塔托斯克的口吻显然很不知所谓，“至于为什么必须是您…其实我只是来传个口信…不过我想…您这样聪明练达的小姐…应该知道教团里有的事不太方便问为什么…”
　　“那可真是件奇怪的事。”她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啊…那确实…不过您也知道…”拉塔托斯克故意拖长了调子，“梅利弗伦先生虽然处的职位也不是那么重要…但是他不跟教团请假就擅自把自己关在庄园里谁都不见…总是不太好的…”
　　“你是说梅利弗伦先生么？”她有些奇异的预感。
　　“对啊对啊！”拉塔托斯克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似的，忽然亢奋起来，隧道一般的黑眼睛里放出畸形的光，“您应该见过他，就是令兄葬礼上教团派来执行礼仪的那位，金头发蓝眼睛的，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她顿时沉默，阳光一般的金发和微笑不合时宜地被拉上前台，拉塔托斯克的狂热让她想后退。
　　“啊…您听到传言了吧，”拉塔托斯克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丹佛执政官的婚事…好象前一阵不知怎么的，梅利弗伦先生忽然去哥本哈根找丹佛先生吵了一架，回来后他就成那样了。”
　　“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谁知道呢。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啊啊，这样议论长官真不好呢。”拉塔托斯克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不管怎么说，就算梅利弗伦先生自己再怎样也好，他毕竟是个梅利弗伦，很不幸地，还是唯一的梅利弗伦。当然啦，单纯说外貌的话，也算是个非常…俊秀的男人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春，血统和温润良善的心灵赋予她美貌，然而她却不得不把好看的眉皱起来，拉塔托斯克的话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
　　“没…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拉塔托斯克讨好地笑了笑，“所以就要拜托您了…您可千万别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呀…”
　　“你也不算下人吧。”她极度厌恶这个把身份之别挂在脸上给她看的家伙，因而干脆摆起了世家的威严，坚决地制止了他，“我知道了，我会去，如果是教团的要求的话。”
　　“那就非常感谢了。”拉塔托斯克以滑稽的姿势鞠了个躬退出去，把她独自一人抛在命运未知的十字路口。
　　
　　于是，伊丽莎白?洛森，洛森家族的末代女主人，就在这个诡异如同阴谋的冰山一角的命令和内心某种和维克多?梅利弗伦有关的悸动驱使下，换上与仕女身份相称的浅蓝色夏裙礼服，自爱丁堡南下，开始了她短暂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差。目的地是南英格兰，是暴风雨中的平静。
　　
　　待她从记忆里拔出脚来，才发现过去了整整一刻钟。梅利弗伦主人怠慢到了不像话的地步，她不由得有些焦急地坐直身，却发现一片金华陡然降临，刹那间占据了全部视野。然后那个金色的人影轻轻落在她对面，姿态优雅。
　　但是少了什么。
　　不，不对，这不是她知道的维克多?梅利弗伦，这不是她见过的那片阳光。
　　事实上，从她生命中倏然闪过的金色已经黯淡下去了，之后一生没有重新绽放。以往那种光辉能在她唯一亲人的葬礼上照亮她，让她胸中那棵已压下许久的幼苗顶开巨石，矜持而幸福地生长。
　　然而将近半年以后，她在这座富丽的庄园里见到的是一副骨架，外面那层通透而不经锤炼的外壳已经粉碎成尘，挂满悲哀，无助和怨恨的冰霜，风经过下午的会客厅时连同金发向同一个方向扬起，如同经幡。
　　自第一次见到维克多?梅利弗伦起，她就认定他是天生的贵族。即使被不可企望的爱情折磨至此，他仍是俊美的。只是现在他灿烂的金发和皎洁的皮肤都不再光耀斐然，连温雅洁净的笑容都失去了，即使面对伊丽莎白这样的外人也无法伪装。虽然看起来他仍是为招待她而打点了一下，却难以掩饰其中的凌乱和匆忙。他的美丽在煎熬下凋谢了，残余的痕迹成为一幅冰冷的肖像。她从那双垂下的碧眼里发现了涣散的余光，含着显而易见的厌世意味。
　　她忽然极其悲伤，维克多?梅利弗伦年华正好的青春被激烈而没有出路的爱一层层生生剥离下来，最后剩下萧索的残象。
　　“那个…您好，梅利弗伦先生。”她甚至不忍看下去，想要赶快完成任务，“我是……”
　　“教团派你来的？”
　　冷漠厌倦的语调将她震在原地，她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声音来自这个男人，她分明记得葬礼那天他对她说的话那么轻柔，那么优雅，像是微风拂过花朵。
　　“回去吧，不要白费力气了。”声音将寒冷的空气送入她的血管，在她僵硬的时候维克多?梅利弗伦站起来，红风衣的下摆遮住她因惊愕而丧失表情的脸，“告诉他们，我再也不会回到教团去。”
　　“等一下！”
　　一种奇特的愿望在那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意识，击溃了十八年来她被灌输的贵族教养和女性道德。她下意识伸出手，整个身体都往前倾，才终于勉强够到了他的衣角。
　　她抓住那片布料，仿佛抓住即将随风飘走的浮生一般。阳光渐浓，初夏的虫鸣声此起彼伏，逐渐交叠成千篇一律的背景音乐。
　　他低下头的同时她仰起脸。她不知道，将这个男人过去二十二年的绚丽青春一夜间践踏成残破过往的另一个男人，碰巧同她一样，也是黑发黑瞳。
　　她不知道，自己的外貌特征在这个男人眼里灼烧成了怎样扭曲疯狂的爱恋。
　　维克多?梅利弗伦定定地望着她，蓝色与黑色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自己，她变成了别人，变成了拯救过他而又毁掉他的那个人。
　　她忽然被拉起，撞进金发的年轻男子怀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在她理解这一切前，男人已经掠夺了她的唇，并且得寸进尺地继续下去。她被迫扬起脸承受落到颈间的吻，绝望地想起来以前在小说上看到，几乎成了笑话的情节。那个故事里的倒霉女人发现自己丈夫在床上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但是梅利弗伦没有叫任何人。他只是那样掠夺她，似乎要将灵魂从那吹之即破的皮肤下吸出来。他们所有的自尊，教养和分寸都像她那件蓝色夏裙一样被撕成条，扔在脚下。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清醒过来，想要反抗。然而看似纤细的梅利弗伦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也没有坚持到底。
　　激烈的过程中她不自觉已经汗水淋漓，束好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发更加刺激了男人的神经。然后她被按在沙发上。
　　
　　在和其他命运转折点一样突如其来的初体验中，他们都有着太多未知。前途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生命是肩上的灯，每次回头都会熄灭一盏，三盏尽灭便永远走不出黑暗。
　　他们在彼此的身体上摸索着。与异性的亲密接触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第一次，因而他们没有丝毫经验，像两个在原始森林里迷路的孩子，相互取暖，探索着通往彼此的方向。
　　对女人来说，初夜并不是愉快的。伊丽莎白还很年轻，她的身体像十八岁少女应有的那样青涩，柔和，线条流畅，果仁一般充满生命原真的清香。在这之前的很多年中，婚姻对她而言都是一个缥缈遥远的概念。她没有一般少女那样对男人泛着粉红泡沫的期待，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此生几乎没有希望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所以当自己猝不及防地被推到前线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攀紧男人精瘦光滑的肩，为疼痛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维克多?梅利弗伦的爱与恨在她身上点燃了，处女的身体因无法承受予取予求的剧痛而蜷缩起来，又被不由分说地打开。她试图侧过脸，不让他发现自己哭得不成样子。事实上他们早就没有所谓的样子了，她丰实的乳房被压在两人身体的缝隙间。
　　她所赐要在他里头成为源泉，直涌到永生。
　　她勉强抽出一只手，好抓住些什么，不让自己彻底沦陷在这场甜蜜而残忍的暴行里。她悲伤地发现，他爱着另一个人，她却在承受着所有爱情带来的苦痛。
　　或者说，陪他一起承受。
　　因为爱。
　　她在知晓爱之前便知晓婚姻，在知晓婚姻之前便知晓性。
　　只是她并不真正知晓他，却已在为他难过，将自己的悲喜与他合为一体了。
　　在她成年的第一夜里，她恍惚梦见少年的最后一夜，她的哥哥在病榻上对她说，伊丽莎，我亲爱的妹妹，你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
　　因为人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她随着他的幅度一下下振动，这是拯救，是她对他的拯救。
　　她确信自己最后是失去知觉了，埃德加在她耳边一遍遍告诉她，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她终于支撑不住，□前她看到窗外麻雀倏地飞过。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吃的女人：《The Eatible Woman》，[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一本前女性主义小说，用在这里只是取了一个“女性”的概念罢了。另外这本书还是很不错，可以去看看。
》她所赐要在他里头成为源泉：摘自《圣经?约翰福音》，原文为“我所赐要在你里头成为源泉，直涌到永生。”


61、福音末书 ... 
 
 
　　将伊丽莎白唤醒的是两道弯月形的橙色光斑。被眼睑筛过的阳光在她视网膜上留下边缘模糊的光块，她感到不适，于是颤动一下，睁开眼。
　　卧室的窗被大大拉开，上午清秀的阳光飒沓铺了满面。那种卓越秀丽的光线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一时疑惑，忘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忘记了自己的立场身份，开始环顾起四周来。这间卧室装桢得很漂亮，精致的银器在柜子顶上优雅地前后摇摆，木质家具馨香四溢，深红色的沉重窗帘在风中矜持地晃动，隐喻着某种高贵的情操，奢华而不糜烂，维持在一种馥郁深沉的格调上。
　　即使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她也几乎要被洛丝罗林庄园金红色的温暖和落寞感动了。
　　但她还是及时清醒过来，无论庄园多么富丽，孤零零地躺在别人家的床上终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
　　这个事实令她像火葬场里被灼烧的尸体一样，以惊人的速度直直从床上弹起，引起初经人事的身体一阵难以启齿的疼痛。那种痛来源于身体最隐秘的花园，联系着一个女人自过往到将来全部的生命意义。玫瑰绽放开来，伴随着嵌入骨血的锐刺，荡漾到四肢百骇，令她咬紧了唇，差点再次痛哭出声。牙齿与皮肤接触的地方颜色陡然发白。
　　尽管如此，她还是维持着自己没有再倒下去，跌回那个将要淹没她一生的美丽噩梦里去。她发现自己寡廉鲜耻地想起了前一天夜里她第一次接触到的异性身体，散发出红玫瑰优雅而致命的香味，被咬破的唇里淌出一缕腥甜，从灵魂深处腾起孽火，玻璃般不堪崩碎的贞洁和理想，错位的爱情诱导着悲伤的□，廉价的泪水划过凸起的颊骨，以及碾碎她的动作，和维克多?梅利弗伦在她耳边不断呢喃的，仿佛异国诅咒般模糊不清的呼唤和呻吟。
　　仅仅是想起来，她就为自己这样践踏父亲和兄长为她界定的尊贵身份而感到羞耻。然而她搜索遍了自己的内心，竟然没有找到愤怒和憎恨，只觉怅然无措，不由得更加迷茫。即使整个空间里空无一人，也不禁面红耳赤。
　　又或许，伊丽莎白?洛森从来不懂得恨。这是她面对所有强加于她的不公和悲哀所能使用的，最有力的武器。
　　
　　于是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自己身上一件薄薄的白色丝绸睡衣，她不知道是谁替她换上的，选择一个不那么疼痛的角度，准备下床。无论命运在她的前途上张开怎样的血盆大口，至少这样事情会前进，而不是停留在一个混杂着污秽和鲜血的当下。
　　就在这时，有人干扰了卧室门上的信号。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维克多?梅利弗伦会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在一场无解的爱情悲剧中这样的解释并不存在。门口的人身上金红交相辉映，一度给了她虚幻的希望。然她随即发现那不过是个穿红制服，胸前别着金色家徽的年长侍女。
　　她大失所望，再次瘫坐下来。侍女却十分平静老练地关上门，在这种世家的魔法保护体系里，门上所有的结界都会自动修复。
　　她眼睁睁看着侍女穿过玫瑰花纹的窗帘和漆成金色的灯架，在床前向她行了个对待客人的礼，把一套完好而看起来十分昂贵的紫色套裙放在床上她没有躺的地方，一切动作都十分娴熟。
　　洛丝罗林的仆人是理应训练有素的，只是侍女仍掩饰不住略显尴尬的笑容，让她平添不安。
　　“这是先生让我拿来给您沐浴完以后换上的衣服。”侍女彬彬有礼地说，“您如果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先生嘱咐我照顾好您。”
　　“带我去见你家先生。”
　　她只提出了这个要求，也几乎是她在洛丝罗林庄园度过的后半生中唯一的要求。
　　“啊…好…可是……”然而侍女却怔了一下，熟门熟路的礼仪卡在僵硬的笑容上，变得吞吞吐吐，“洛森小姐…我们先生……”
　　“你们先生不想见我？”
　　她问得这样干脆，乃至于可怜的侍女无所适从，尴尬地四下张望。她本是温润如玉的女子，也不想这样为难一个仆人，于是点点头打发她出去。
　　待侍女完全退出她的视野，她终于精疲力竭似的向后仰躺下去，无助地等待胸口的波动恢复平静，才勉强撑起疼痛不已的身体，转向浴室。
　　
　　伊丽莎白把自己收拾停当时已经接近午饭时间，墙上挂钟那两根雕刻华丽的指针几乎重叠到了最上方。
　　她之前穿来的衣服被完全撕毁了，因而她只能接受了那身紫色套裙，也完全无心欣赏自己在其中的模样。
　　庄园里不允许修改空间，她的魔法技能也由于上学有几次中断而并不算特别高明，因而她选择扶着栏杆一步一颤地下楼。
　　
　　因着女人特有的奇异直觉，她下意识地避过了建筑主体，从一旁的门出去，进入庭院。
　　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行走，但即使在疼痛和羞耻的折磨下，她仍忍不住欣赏起沿途的景致。她自己的家叫作林肯希菲特庄园，也很是漂亮华贵。但即使是从那种名门里出身的她，也不禁要为洛丝罗林蕴涵着厚重灵魂的巧夺天工而五体投地。庄园里的河是人工开凿的，却依然环佩叮当，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如同云雀的鸣声，溅起大片水花，光线在其中九转千回，折射成光怪陆离的万花筒。石铺的小路绵长曲折，两岸幽静恬淡，只有水声和鸟雀的歌声，和成遥远的弦音。
　　在这其中，红蔷薇不容辩驳地占据着显耀的地位，即使在万木勃发的初夏，也压倒了其他任何植物发起的挑战。这些火一般的花朵互相比着肩，无论季节气候都不管不顾地一路燃烧过去，在枝上点燃一盏盏血色的灯火，亮成鲜红的皓城。它们肆意挥霍着自己脆弱而卓绝的生命力，然后陨落下来，至死昂着高傲的头颅，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粉碎，花瓣在地上铺成班驳交错的生命图腾。
　　这是梅利弗伦家族的标志，也是这个家族宿命的象征所在。金色是阳光的温暖和包容，红色是蔷薇与血的性情和决绝。它们纠结在一起，成为一个绚丽残忍的预言。
　　地上的花瓣逐渐开始增多，甚至出现了整朵凋落的蓓蕾和盛开的骨朵。花瓣间的缝隙越来越小，石板路渐渐看不见了，像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血色地毯。
　　她在道路尽头发现了一处石质凉亭。那道曾经照亮她生命的温暖阳光安静地坐在那里，四周的玫瑰枝向内簇拥着他，仿佛拥戴唯一的信仰。白玉一般线条优美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圆弧，所过之处立刻又有几朵盛放的玫瑰头颅落地，透明粘稠的血在枝干的断裂口凝成明晃晃的液滴，花朵向下跌在地上的姿态如同绽开了一块血泊，看起来惊心动魄。
　　那位罪魁祸首动作缓慢地上下移动着手臂，掐下那些玫瑰的头，指尖划过无数锐利的刺，遍布细小的伤口，鲜血淋漓。他面无表情，却并非过去那种彻底干净的神情，也不是傲慢，仅仅如同被抽空一般，丧失了全世界的悲喜，而被不存在的线牵引，重复着无意义的破坏活动。
　　很快维克多?梅利弗伦身边能够到的花几乎都被掐掉了。这些高傲的红女王只为它们唯一美丽尊贵的主人任劳任怨，甘愿接受他审判的死刑。
　　只是这位主人已经垂下长而细密的睫毛，在他依旧白皙却失去光泽的皮肤上印上蝴蝶羽翼般艳丽的刺青。
　　“折磨这些花有意思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照理说梅利弗伦家的花不关她的事，只要维克多?梅利弗伦给她满意的答复即可。然而那个有着某种决定意义的短句就此脱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渗入鲜红蔷薇的轮回里去，只是怔在原地。
　　那一刹那梅利弗伦似乎没有发现她，但是在她尚未明白过来的空隙里，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金发在红风衣上婉转地摩擦而过。这个镜头在她的记忆里被放慢，每个细节都被放大地极其清晰。
　　她再一次对上了男人透蓝的目光，她在那其中看到厚厚的尘埃封住原先孔雀石一般的海面。
　　维克多?梅利弗伦空洞地望着她，眼神中什么都没有，彻底的空虚与沉寂。
　　她感到巨大的痛苦和悲伤从四面八方向她倾倒而来，把她最后的自尊和坚强压垮了。她以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前两步。
　　她再一次抓住了梅利弗伦的衣服，但这次不是衣角，而是衣领。
　　在所有人能理解这一切之前，她纤细的手掌就已经加上了她能做到的最大速度，在梅利弗伦那张惊寰的面容上撞出清脆而响彻天地的声响。
　　维克多?梅利弗伦被她打得跌进了花丛，他的表情似乎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却也只是略略睁大了眼睛，仿佛醒了，又仿佛永久地醉了。
　　血丝从形状漂亮的唇边蜿蜒而下，明晃晃的颜色终于把暧昧撕裂开来，露出狰狞的真相。她在梅利弗伦慌慌忙忙地站起身之前就已瘫坐在地，第一次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那之后伊丽莎白?洛森与维克多?梅利弗伦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同居关系。蔷薇教团派出的女性联络人在进入洛丝罗林庄园后成为了新的失踪人口，一度让教团里传出了梅利弗伦族长已经发疯，靠吃活人为生的谣言。
　　其实站在理智的层面上，伊丽莎白知道自己当时的生活状态没有丝毫保障，可谓是极其卑微而危险。自幼贵族的家教也让她明白婚前同居在这个狭小而保守的圈子里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依旧这么过着，出于内心深处一种日渐流淌进她血管里的情感，她以此来温暖他，也温暖自己。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 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她开始用名字称呼维克多?梅利弗伦，开始替他打理凌乱颓废的庄园，组织女佣做清洗工作，修剪那些如火如荼的玫瑰，尽力恢复洛丝罗林那个她没有见过而想象出的，鼎盛时代的模样。她灰心地发现这座庄园的执念如此强烈，使得她无法在其中烙下丝毫属于她个人的印记。甚至于在她把银器摆放整齐后它们总会回到原先的顺序，但维克多?梅利弗伦却可以任意处理它们。打上梅利弗伦印记的东西只对梅利弗伦的主人惟命是从。
　　只是那些蔷薇已经迅速恢复，重新生长出来，依旧饮下梅利弗伦世代的爱与灵魂，绽放成大片的尊贵卓绝。
　　
　　她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维克多?梅利弗伦的妻子，却自甘堕落似的开始了所有嫁入梅利弗伦家的女人都必将途经的命运。她不知道，这个家中的女人从来只会融入那个灵魂，而不会留下丝毫个人痕迹。
　　同时她如同所有娴静体贴的女子那样，接过了照顾维克多?梅利弗伦起居的差事，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人前得体优雅的年轻贵族习惯性在睡衣外套上一件红风衣，然后就在庄园里四处走动。她不了解维克多过去发生的事，不知道从小时候起，即使是面对亲生父亲，维克多也会先穿上可以会客的外衣。
　　尽管她没有任何名分，这个家里老练而缜密的仆人们还是以女主人的礼仪对待她，接受她的差遣。她不知道是因为维克多关照了他们什么，还是这些见惯世故变迁的人早就揣摩出了命运将要滑向的结果。她为人真诚和蔼，因此很快同仆人们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因而即使他们都受过训练，也有相应的魔法和道德束缚他们不透露主人的秘密，她还是成功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真相的碎片，拼成宿命隐晦而悲伤的预言。
　　至少，她知道了维克多一夜间风华满地的缘由，知道了那个名为艾瑞克?丹佛的男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多么尴尬和无望。
　　但是在她尚且能离开的时候她终究没有这么做。事实上之后二十余年里维克多从来没有剥夺她放弃的权利，只是她守望到最后。
　　
　　她知道两个月来那个毁掉她生命中第一道光的男人给洛丝罗林写来过好几封信。那些信的内容她不忍看，也不愿去揣测。因为她心里清楚，维克多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信都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也一封都没有回，然而那些信的结局无外乎是陪着欲哭无泪的收信人熬过彻夜之后化为灰烬。
　　
　　对于有着伊丽莎白这样成长经历的人来说，照顾人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更何况维克多更多的时候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翻阅抄写那本《双城记》，或者把自己放纵在花园里，望着醺红的太阳升上正午的高空，变成一轮灼白，而后重又落下来。她望着那个她爱而不爱她的男人在日升日落中消磨他惊艳了一个时代的岁月，不由得非常悲哀绝望。
　　但是她没有立场去阻止他，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把栗子派和培根做得尽量鲜美些，在深夜尽全力抱住他，用食物和肉体的原始记忆反复刺激着那些退化的神经，徒劳地想把被爱放逐太远的他拉回生活里。
　　所以她直到将近两个月后的深夜在挂着深红色帘幕的床上醒来，才终于从维克多纤长的指尖取下一枚细而晶莹的高脚杯。伏特加皎洁鲜明的颜色前后晃动，在杯壁上留下椭圆形的痕迹。那光泽晃得她发寒，她却仍需要强颜欢笑的冷静。
　　“你不要命了么？”她把杯子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故意笑得很讽刺。这表情一点也不适合她。
　　“再烈的酒也灌不醉我，”维克多却在她面前坐下来，侧过脸没有看她，侧面的轮廓如同山川一般，比女人还要幽深艳丽，“不过我还没试过，喝到死是什么滋味。”
　　“不要把死挂在嘴上。”她像一个母亲纠正三观不正的儿子一般，用严厉而耐心的口吻说，本来她这样的女人，生命中似乎注定要遇到儿子式的男人和婚姻。
　　“也许这是惩罚吧，”维克多没有接她的话 
 61、福音末书 ... 
 
 
　　，酒瓶标签上度数一栏惊人的数字似乎没有被他放在心上，“这样就感觉不到酒精的慰藉了。”
　　“不，这种慰藉是虚假的。”她感受到了某种神的意念，像是她一直读着的《圣经》，用反复而轻柔的口吻诉说着经世的道言，“你应该庆幸自己不会沉湎于它而停止前进。”
　　“我又还能前进到哪里去呢？”维克多站起身，准备出去。幽幽的音调在空间里漾开来。
　　“站住。”
　　这个短句一出口，他们都愣在原地，这是对他们彼此都陌生的口吻。
　　维克多高挑的轮廓一半沉没在阴影里。
　　她躲在影子后面，拼命克制住自己，在那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有孩子了。”
　　维克多的神情震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冷漠的反应让她心寒，但是出于一种更崇高的意愿，她坚持说了下去，“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承认这个孩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我一定会生下她，并尽可能抚养她，唯有这点，你不能阻止我。”
　　维克多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站到了时光尽头，成了化石。
　　“我知道你不爱我，”她不禁凄凉地笑了，感到了某种对未来的超然掩饰了本质上的无奈，“但是我爱你。”
　　“我会离开这里，去你再也不会看见的地方，凭自己的能力抚养她长大。”她支起身开始披上衣，“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给我这个孩子，让我至少能够扮演母亲的角色。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可以健康地成长，也许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孩子了。我不想强迫你跟我结婚，虽然不希望她没有父亲，但是比起勉强凑合在一起的家庭，我这个母亲可以做到更好。为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她说出这番宣言的时候是意外平静的，女性的本能在她体内萌发出来，从子宫延展到每根神经。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决定性的分水岭。今后她的角色和人格都沉淀下来，成为另一种坚实温暖的光芒。
　　“我会跟你结婚的。”
　　她惊愕地望着俊美的男人轻轻看了她一眼，将这个重如泰山却又下得过于轻巧的决定抛给她，便转身溶入了湛白的柔和月光。
　　
　　维克多?梅利弗伦与伊丽莎白?洛森的婚礼于八月盛夏的风中如期举行。
　　从某种意义上，这对新人的婚事也同样在蔷薇教团里砸出了一片哗然。除了原先比较了解维克多?梅利弗伦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梅利弗伦族长是真疯了，才会娶这么一个会对他家族传承构成巨大威胁的女人。但是闲言碎语无法触及事情的核心，更何况洛森小姐除了遗传病之外，身份上也是世家出身的体面小姐，比起丹佛夫人的来历不明，终究是要强上许多，因而口水很快厌倦了这个话题。
　　艾瑞克?丹佛和维克多?梅利弗伦这两位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的婚事都以十分诡异的结果尘埃落定，洛森小姐未婚先孕的谈资也被时间差巧妙地掩盖起来。唏嘘过后，世界平静如同死亡，爱如同分娩的疼痛，灵魂如同新生。
　　因为各种不便，两场原本应当吸引无数目光而盛大梦幻的婚礼都从简办理，宾客寥寥。其中最大的异常是，维克多和艾瑞克这对青梅竹马的好友彼此缺席了对方的婚礼。
　　
　　但伊丽莎白并未感到委屈，事实上在她看来，这已是个还算平和的结果，让她至少有理由去信任自己的未来。
　　「For better or worse，for richer or poorer.」
　　他们不按基督的礼仪举行婚礼，然而她站在人群正中央时心里仍默念着。
　　维克多?梅利弗伦就这样成为了她的丈夫，他送她的戒指用血红的宝石雕刻成精美的玫瑰，钻石镶在中央。只有魔法才能如此精密地加工红宝石这样坚硬的矿物。梅利弗伦女主人的结婚戒指上，红宝石玫瑰的存在是种惯例。但是她却并不知晓，维克多没有见过芙蕾娅之泪的样子，只是凭着艾瑞克?丹佛过去很多年里零碎的描述想象成这幅图案。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til death do us part.」
　　末了他拥住她，她感到了他的颤抖。她不知道维克多十四岁时发生了什么，因而不能理解异性的身体对他而言有着怎样的隐喻。她只是下意识主动抱紧他，如同阳光温暖冰雪。
　　羽毛一般的吻轻盈地落在眼角。
　　在她的婚礼上，一句串起所有少女梦幻泡沫的“我爱你”始终缺席。
　　他在她耳边对她说，谢谢你陪伴我到如今。
　　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林肯希菲特：WW2时NAZI头目海因里希?希姆莱发迹后迁入的庄园名。
》火葬场火葬时，尸体会因为水分迅速蒸发而突然直坐起来。个人没见过，是听一个老师说的。坦白说，也没兴趣去亲眼考证OTZ。
》伏特加的度数似乎都挺高的，如果乱喝据说真的会喝出人命。以前闻到过某个品牌的，忘记了那个牌子，但在某凛死蠢的鼻子下，基本和医用酒精一个味。
》那两句英语似乎是婚礼上的祷词，但私也不清楚具体是不是这么说的。在一篇英语文章里看到这两句话，觉得很美好。


62、皇后与城堡 ... 
 
 
　　对伊丽莎白来说，那之后将近一年的时光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短暂的平静时期。宿命为了平衡她之后漫漫的苦难和艰辛，又或许仅仅有意在此处划上一道迷惑心灵的柔和曲线，自正式入主洛丝罗林庄园到生下第一个孩子，她的生活始终呈现出风雨欲来前诡异的宁和。然而她刻意忽略了这种表象下荆棘横生的预言意味，固执地将它们排斥在生活之外。这是她哲人般的智慧，也是她自幼面临持久不幸的钝痛而磨练出来的唯一盾牌。
　　她结婚时已经怀孕，女人的本能让她把生命重心都转移到了这个前途未卜的孩子身上。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就此忽略她的丈夫。维克多在她耗尽灵魂中全部温柔的关怀和陪伴下，气色也终于有了些好转。尽管他幽深而立体感十足的绝色容颜上，笑容依然有着凄凉的残色，但至少她终于能时常见到他微笑了。她内心深处知道，维克多在她兄长葬礼上赐予她的阳光已经永久褪去，而今他含有悲哀底色却依旧宁静温暖的唇角，是她今后一生中要背负的东西。
　　维克多也并非是没有良知的人，在他们脆弱如纸的新婚第一年凭借本性的洁净和柔和尽力补偿了缺失的爱情，也至少能对她作出一些回应，开始看各种书，不再翻来覆去地折磨那本已经掉页的《双城记》了。她孕期的生活总体而言，面上还算过得美满。虽然维克多没有表达出丝毫回蔷薇教团的意思，但对她而言已完全不重要。艾瑞克?丹佛夺去了他对生活全部的美好信念，他仍愿意分一些温柔给她，她已无上满足。
　　这一切与伊丽莎白的成长经历相对比，竟然已足够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幸福，暂时忘却了所有可能的灾难。
　　跨过一八八八年冬天的时日里，她时常想着，如果能这样皓净如雪地过下去，能够于每日清晨醒来，躺下时尚能入眠，已经很好。
　　
　　一八八九年三月末，她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转折混合着污秽和新生的血液，在她柔韧的身体上留下铭入灵魂的疼痛之后降临到了人间。
　　如果有所谓神的话，或许是知晓她之后几年内的命运太过坎坷，迫不及待地给她灌下甜蜜的汤药。她与他的第一个孩子，这一代第一个姓梅利弗伦的人是个健康的女孩。这或多或少延缓了可能到来的危机，让她能继续在安稳的幻境里逗留。
　　女孩有着精致的黑曜石瞳仁，长出的细碎头发也是黑色的，继承了她的血脉。然而不久她就从孩子头发生长的趋势中发现了平直飒然的痕迹，同时眼看着女儿眼眶的轮廓越长越深，艳丽幽邃。这又是来自他，然她与他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又与黑色长直发，五官俊美的艾瑞克?丹佛凑成了一种惊人的巧合。
　　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因女儿身上延续的某种执念而感到莫大的悲哀，但是她苦笑着不言语，没有同他提起这个话题。
　　他们的长女被取名为凯珊德拉，昵称取了后半部分的词根，是她从占卜书上看来的名字，来自古希腊一位伟大而命运悲苦的预言者。她知道他不喜欢预言，这同样也是受了艾瑞克?丹佛的影响。但是当她提出这个名字时维克多没有反对，而她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她喜欢这个名字的发音。
　　她知道丹佛家未来少主诞生的事，尽管在洛丝罗林庄园内这是个不可言明的禁忌话题。她不由得讽刺地想，如果不是自己丈夫同艾瑞克?丹佛这层关系，也许她的女儿还有希望当上未来的丹佛夫人。
　　当然，更深一层的悲剧是，她知道如不是这样，也将不会由她来生下这个孩子。
　　这实在极其矛盾而又没有出口的逻辑，因而很快被她丢到一边。
　　即使是梅利弗伦家族在蔷薇教团彻底消失的日子里，艾瑞克?丹佛也没有停止过给洛丝罗林写信的努力，一年来从未间断，即使维克多没有回任何一封给他。
　　作为朋友，她不得不承认艾瑞克?丹佛其实对维克多相当上心。他们有过血肉融合的过往，彼此青春和生命的秘密牵引缠绕，渗入灵魂的内核里去，所以被成长必然分开的时候才鲜血淋漓，痛得无法再站立起来生活。
　　艾瑞克对维克多好，只是可惜，他没能爱上他。
　　但是他爱他。
　　而她爱他。
　　
　　那段在历史上被平静地记载下来，而满是风雨痕迹的一八八八至一八八九年间，维克多他们那一辈人似乎受到某种冥冥的牵引，纷纷步入婚姻这座壁垒森严而冷暖自知的围城。维克多自幼就是那种通晓人类内心的人，也在尚未亲身经历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座城之于人一生的复杂意义。过去他是对此全无概念的，因为他没有想过结婚。在他看来，维持过去多年与艾瑞克?丹佛相知相守的生活就足以成为他的毕生了。
　　只是未想到成长如此荒芜，命运转折地如此迅捷，他还不曾回过神来，就被自己灵魂的血溅了满面。
　　生活开玩笑的尺度，往往超越人的任知范围。而他在那些风华正好的年代里从未想过，自己也如此迅速而轻易地进了婚姻的城，并要湮灭其中。
　　他并非对伊丽莎白和女儿有什么怨言，反而因为自己丧失了以寻常丈夫和父亲的姿态陪伴她们的能力而深感愧疚，更加难以面对他们，面对蔷薇教团，面对艾瑞克，面对自己。
　　那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他受到被他不屑一顾的祖先庇佑，尚能躲在洛丝罗林里仰望旦复旦兮的浩瀚轮回。他进入蔷薇教团后便不喜欢那种勾心斗角的人际氛围，因而朋友圈子仍维持在学生时代的那些人。他们之中，竟有很大一部分选择了在这个暗地里风起云涌的多事之秋为自己生命中一个重大转折落定尘埃。维克多偶然会讽刺地想起那日和艾瑞克走出教团，艾瑞克开玩笑说他们都没有机会赶在米诺斯?莱维因之前结婚了。然而所谓结局便是艾瑞克同他夫人一起参加了米诺斯和莫甘娜的婚礼，而他最终只是送去礼物，无法说服自己出席。
　　艾瑞克?丹佛的名字在仅仅被提到时就足以贯穿他颤抖不已的自我，血像玫瑰的尸体一样淌下来，携着剧痛蔓延到整个空间里去，开出罪恶的花朵。
　　他自己内心深处明白，短短一年间他已退化成了一幅卑微的残像，轻轻一碰，碎片就扑蔌酥掉了一地，卷起冰冷的尘埃。
　　因而他只能自觉噤声，自欺欺人地把有关艾瑞克的全部念头挡在心灵外面。
　　
　　唯一还在周末和假期回南英格兰陪他的朋友是查理?贝肯斯。
　　过去与维克多常常来往的人几乎都在这段时间前后结婚，婚后也正应了维克多当年懵懂时的预言。他们都不再年轻，家庭成为他们必须耗费大部分精力去守护的，灵魂最终的归息所在。这本无可厚非，因而他虽寂寞，却也从不抱怨。
　　但查理?贝肯斯是个例外。他简直如同代替维克多把独身的心愿坚持到底似的，始终没有动摇的意思，因此也能在周末抽出空来，陪他这个将自己放逐在心灵原始故乡的朋友。
　　最终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结识艾瑞克?丹佛之前，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而冰雪剔透的孩子，始终在远处安静地注视着人群，只有以贝肯斯为主的寥寥几个朋友。
　　只是魔法终究不能倒流时间，即使奉还了艾瑞克赐予他的整个世界，他也无法真正抹去他之于他那么多年的存在。
　　但是在那段时间里，至少从表象上来看，贝肯斯又再度成为了他交情最密切的朋友。维克多所能得知的全部外界情况都来源于他，也只剩下他会陪维克多聊一下午，从教团最近的重大事件到贵族之间零碎的琐事。因此，虽然随着年龄增长，维克多时不时会感觉到这位朋友内心深处藏着一块他无法准确描述的阴云，让他那时还过于干净敏感的灵魂感到寒意上身，但他仍深深感激贝肯斯，如多年前那样，仅仅因为他愿意陪伴他。
　　贝肯斯依然会和他下棋，尽管而今他们已经长大，不再出现幼稚而无趣的一面倒局面，也不会再有人出来搅局。但是他仍旧没有精通谋划人心的伎俩，还是输多赢少。
　　
　　“呐，维克多，”贝肯斯从五月下午暖意氤氲的阳光里抬起头，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你在家也休息了差不多一年了吧？果然你们都是想休多久婚假就休多久的幸运者。”
　　“你去找个女人结婚的话，也可以休婚假啊。”他对朋友意味复杂的话不置可否，事实上他下意识不喜欢那种口吻。
　　“算了算了，虽然伊丽莎白是个好女人，但我实在没看出结婚有什么好处。”贝肯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放下一枚高高在上的骑士，“当然了，我比你幸运的地方就是家族压力没那么大了。”
　　“当一个世家子弟又有什么好处呢？”维克多苦笑着把他的城堡从泥潭里拉出来，从刚才开始他就处于下风。
　　“这事你可比我明白，”贝肯斯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掩了过去，又逼近了一些，凶相毕露的黑皇后在棋盘中央杀气腾腾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兵一卒，“不过维克多，你真的没想过回教团么？”
　　“我说过我不会再回去。”岌岌可危的白国王在主教的遮掩下仓皇逃窜，“教团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吧，其实要我说，你这样也挺好，乌烟瘴气的教团不适合你。”贝肯斯轻轻抬了抬手，白主教便颓然倒地，石块在非现实层面上绽出裂缝，随即发出宇宙坍塌的剧烈声响，分子与分子间的羁绊被陡然割裂开来，“不过我还是觉得挺为你不值的，你不在艾瑞克照样如鱼得水，你却在这里独自伤神。”
　　“这又有什么值不值得呢，”维克多垂下眼，午后的阳光旋即在他眼下的皮肤上打出一块绚丽的蝶翼刺青，“他怎样已经和我无关了。”
　　“傻瓜都看得出你这话有多违心。”贝肯斯不甚赞同地跨过黑白战场，撩开他垂到眼前的金色流光。
　　“他真的…过得很好？”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看着贝肯斯笑出了声。
　　“你看你，还是没忍住吧？”贝肯斯笑得甚至拿不稳棋子，不得不把黑皇后放回原处，“但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在这里伤心，连见都不想见他，他还是大摇大摆地当他的执政官。虽然以前就知道艾瑞克是个厉害角色，但也没想到他做起事来还真的这么…有魄力。”
　　“他都做了点什么？”贝肯斯的语气引起了他某种本能的警觉，这一年来他一直下意识回避和艾瑞克有关的消息。
　　“也没什么，不怎么关我们这些人的事。就是精简了一些机构，把钱都拿去修学校了，让外交理事去跟一些大学交涉，好让罗斯查尔德的学历被他们承认，这等于是鼓励现在的孩子们走出魔法师的圈子啊。”贝肯斯把他的黑皇后推到一角，卡死了白骑士，“因为政见不和，当然，更主要还是因为裁掉了一些没用的人，有人反对他，但没人能做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事，所以他还是我行我素。最近很多人在说，要不是他不是英国人，再这样下去，他都可以当选首相了。”
　　“他…这一年间…就把这所有的事都做了？”
　　现在维克多感到深深的不安，不仅仅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如此不了解艾瑞克，更因为他始终了解魔法师这个末世的小群体。他记得做学生时艾瑞克就告诉过他，总有一天他要改变这个腐朽的规则，把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从绝望的轨道上拉出去，他要给他们一个有所希冀的，能够同普通人类一样大步向前走的未来。
　　维克多天生剔透聪明的灵魂和与艾瑞克在一起多年的所见所想使他知道魔法师日渐走向没落的根源所在，知道依靠血统传承的魔法与自然生命规则是多么格格不入，知道末世的贵族想要延续下去唯一的方式便是舍弃手中的剑，低下自中古高昂至今的头颅。他们可以存活下去，只要他们不再是自己，而变得同那些工业时代能够被齿轮滚动碾压着前进的人一样，快速而廉价。
　　当这个时代丧失信仰的时候，他仍知艾瑞克自有他选择的方式，他也曾为这种卓越和坚决而深深迷恋。
　　但是他与艾瑞克终究不同，温润沉静的性情让他知道这条路上布满荆棘，绝不是轻易可以走下去的。
　　而艾瑞克这些大刀阔斧的行动让他潜意识里担忧起来，担忧的仍仅仅是艾瑞克的前途和安危。他能很清楚地看到政治斗争的后果，却无法亲自上阵参与这些斗争。
　　“他结婚后也越来越老练了，那么多人想给他设障碍，都被他轻松解决掉了。”贝肯斯津津有味地评论道，似乎没有注意到维克多的感受，“当然，能娶希尔薇娅那样的女人，本身就够有勇气的。但是我听到了一些传言，似乎很可怕啊，维克多，你知道十字蔷薇么？”
　　他猛得被惊醒，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没错，他知道。九年前艾瑞克的父亲，前任丹佛族长告诉了他所有事。他知道五色蔷薇，知道五大世家所背负的真正命运，知道蔷薇圣礼，知道Key和Gate，知道梅利弗伦的红与丹佛的白各自的意义。只是过去他总以为这些事离他非常遥远，不值得他专程费神。
　　“我知道一点，”最终对朋友的心意占了上风，他还是坦承道，“和那有什么关系？”
　　“听说那个来历不明的希尔薇娅其实是蔷薇教团私藏起来的，”贝肯斯把黑皇后放在了他的最后一个白骑士身边，“她身上有个什么机关，可以打开十字蔷薇，到那时候你和艾瑞克就不得不对决，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
　　“这是什么愚蠢的传说啊，”末了他移开白骑士，试图把自己的心虚一笑而过，他这些年成长而来保 
 62、皇后与城堡 ... 
 
 
　　护自己的才能也终究不过如此，“教团怎么会有这种流言呢。”
　　“我看倒很有可能是真的。”贝肯斯一本正经地说，“别人不知道，我，莱维因，还有温斯顿，奥克兰这些人是知道的。艾瑞克故意放出这种谣言，好让大家都知道，教团就不敢动他和希尔薇娅了。”
　　“这谣言是…是他自己放的？”他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难道我还会骗你？我们认识得可比你和艾瑞克还早啊。”贝肯斯冷笑了一声，重重拍他的肩，“我只是觉得，虽然你在这里有自己家的屏障保护，但作为朋友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些。毕竟我想你不会希望自己被艾瑞克杀掉…或者杀了他？”
　　“我知道了，”暮日西沉，在他侧脸勾上暗金色的艳丽曲线，“谢谢你。”
　　“没事，你自己当心些吧。注意身体，虽然伊丽莎白那么贤惠，要我看你也吃穿不愁。”贝肯斯笑了笑，最后一次拿起棋子，“我也差不多要走了。将军。”
　　
　　伊丽莎白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凯珊德拉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终于等到那个黑短发的客人出门。贝肯斯向她打了应有的招呼，又送给小凯珊德拉一只施了魔法，摇起来会响起音乐的拨浪鼓，才从她视线里退出去。
　　贝肯斯不是招人讨厌的无礼家伙，但她还是无来由地不喜欢这个黑发男人。她作为女人的本能让她能从这个男人的笑容中发现一些对她和她的家不利的东西。
　　但是她自知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尽了女主人的礼节送走客人，才忐忑地踏进她丈夫的书房。
　　她知道维克多不喜欢别人随意进出他的书房，连动作都小心翼翼。夕阳已经沉下，维克多没有开灯，俊美的轮廓融化在暗蓝色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她不禁有些难过，于是把女儿放在旁边的软椅里，取过一件红风衣给维克多披上。
　　“起风了。”她在他耳旁轻柔地说，“需要我把晚餐拿来么？”
　　维克多只是转过脸对她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亲吻凯珊德拉的额头，然后转身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凯珊德拉：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的预言者，因为预言能力而给自己招致不幸。通常翻译为卡珊德拉，也有译成凯珊卓的，但个人喜欢凯珊德拉这个翻译。昵称是珊德拉（Sandra），当初和朋友讨论过用Cassy还是Sandra的问题，最终觉得后者更加好听。其实这是全文构思时第一个确定下来的人物名字（你果然对御姐有执念么），只是因为喜欢它有刚性但又不过于硬化的读音。后来想想，凯珊德拉也算是个因为自己能力太强而招致不幸的人吧，所以就正好了。[剧透死！


63、红白葬礼 ... 
 
 
　　维克多?梅利弗伦所采取的唯一一个确认此事的行动是给他除艾瑞克?丹佛和查理?贝肯斯之外最好的朋友米诺斯?莱维因写了一封信。
　　如果那时他能放得下而亲自去一趟爱丁堡找艾瑞克?丹佛确认的话，也许他们的生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轨迹，也许历史背面的这一页不至于溅上如此多的鲜血。但倘若他不在乎，他亦不会那么做了。
　　所以无解。
　　他也将是注定要死于自己炽烈情感的生物，尽管这一过程如此曲折，在外人看来几乎丧失了它的本来面目。
　　
　　米诺斯?莱维因一生都正直高尚，品行端正，也确实配得起维克多的信赖。因而他对所有的潜在因素都毫不知情，在信中没有丝毫犹豫地一笔一划写上了他所能听到的真话。
　　贝肯斯当真没有骗维克多。
　　
　　维克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了哥本哈根。他记得少年时自己在这里同艾瑞克消磨了无数个日夜，读了无数封面泛黄的藏书，用贝森道夫弹奏了无数铭刻于他灵魂的曲子。他记得哥本哈根的天空同伦敦和爱丁堡都不一样，蓝得如此洁净，云彩如同大片的浮动冰山，倒映出银边的影子。纯白的信天翁掠过去，仿佛瓦尔基丽雅乘坐的飞马，用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注视大地，寻找那些已经逝去的英灵。橱窗里展示出那些大鸟绚丽的羽毛，尖端镶了锐利的金属，插在欧石楠色的墨水瓶里。
　　他奇怪于自己能记得多年前哥本哈根天空明净浩瀚的样子，却不记得自己一年前来这里时它是什么模样了。
　　城市并未改变，只是人的容颜已然凋谢，一如港外飞扬的斯堪的纳维亚十字上剥落的鲜红。
　　船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这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时机。尽管已经接近于失去理智，他仍为自己即将做的事而感到羞愧和痛苦。多年来他一直被保护在一个远离血和真相的理想国里，他还从未用魔法实质性地伤害过任何人。
　　希尔薇娅生了儿子之后因为身体不佳，几个月来一直留在哥本哈根的一座别院休养，之所以不住在浮云城堡，恐怕也是因为那里的气氛始终过于冷漠的缘故。
　　因为教团事务繁多，艾瑞克无法长久陪她，因而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就先将那个叫雷格勒斯的男孩带回了爱丁堡。
　　他为自己利用艾瑞克难得的漏洞而厌弃自己，但是凭空想象出他们依依惜别的情景就让他胸腔内的空气压缩成一团，挤碎肋骨，狠狠扎进心脏里去。
　　那家别院以前他住过，不难找到，也不受浮云城堡那种结界的保护。现在艾瑞克回了爱丁堡，就不能如在他自己领地时那样明确地感受到各方的动静。
　　虽然一直没什么机会应用，但多年优等生的经历让他仍旧清楚这些魔法的使用方法。他尊贵的血统也确保了他不会出拉塔托斯克那样的差错。
　　他乘车到了郊区，然后自己步行了将近两英里路。
　　对于维克多来说，并没有对希尔薇娅自身魔法的概念。他唯一的担忧只来源于艾瑞克，然而他根本不敢想艾瑞克知道以后会如何，这念头令他胆寒，几乎挪不开脚步。
　　但是一种扭曲的情感更加强大地驱动着他，他终于找到了那幢隐藏在别墅群中，同样漆成纯白的小别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好伪装，选择了魔法阵的中心点。
　　他几乎站不住，只能慢慢地跪倒在地。
　　就在刚才他割断了一个女仆的喉管，她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曼珠沙华般在草地上绽开，颜色陡然暗下一层。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第一个牺牲者，心里空无一物。
　　那是个独自一人修剪草坪的中年女人，他没让她有机会出声。对他而言，她的死意义不仅仅在于杜绝了通风报信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高级的破坏魔法往往是需要人来担任血祭的。
　　她的血遵从他的意愿，开始在地上形成诡异复杂的图案。
　　这里附近很安静，他躲在黑暗为虎作伥的庇护下，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凶手。
　　魔法阵亮起血光，被他用另一个魔法遮蔽了。
　　火焰腾起的时候魔法携着与生俱来的罪孽奔腾起来，快速流窜过他全身的神经。他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痛苦，悲哀和恐惧一齐上涌，他不得不拼命克制住不被冲昏。血管生出倒刺，剜剐着过去许多年的美好和幸福。血逆流上来，冲撞着他的太阳穴。这种魔法对身体的负担很大，他以死一般的决心坚持着没有中断。
　　直到冰凉的液体从发梢滴下来，他才终于稍许有些醒了，明晃晃的光中他看到自己指尖黏腻的液体，仿佛凝固的橙红色火焰一般明灭不定，班驳可怖，似乎永远也洗不掉了。
　　下雨了，然而雨无法浇灭恨以爱为燃料点燃的孽火。他透过朦胧的泪眼辨别出明亮而模糊的建筑轮廓，仆人们的尖叫和哭喊由远及近，荡到他耳边。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九年前那个鲜血遍布的夜晚。只不过，这次凶手是他。
　　仿佛终于被惊醒一般，他意外镇定地收起魔法，调整空间，潜入黑暗，之后一生也没有摆脱这个满是血和火光的明亮噩梦。
　　
　　维克多乘船回到利物浦时已将近六月。他找了一家旅馆，准备暂时住几天，徒劳地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之后很多年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回没有人能伤害他的洛丝罗林。如同注定一般，他在这里等待他的第一个末日。
　　他回到英国的第三天上午，有人敲了他房间的门。
　　魔法师之间很少敲门，一般用干扰门上结界的方法，因而他认为是送水果的侍者，也自己亲自动手打开了门。
　　然后在他理解一切之前，就有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他抛到了房间另一头的墙上。
　　他的左肩被一根魔法制作成的光箭捅穿了，生生钉在墙上，血从风衣下洇开，恍若玫瑰开放的过程一般。
　　如果他还有一些理智思维，就早该料到自己的下场。然而他什么都想不到，疼痛后知后觉地回溯而来时，他恍惚想起九年前艾瑞克另一边肩上也被人捅了一个窟窿，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他。
　　他不是被钉上十字架的先知，他是货真价实的罪人。
　　然而下一秒那张他一年未见，朝思暮想的清俊容颜忽然在他眼前放大，他线条漂亮的下鄂骨被狠狠掐住，向上抬起。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艾瑞克?丹佛盯着他，黑色瞳孔深不见底，里面冰冷的烈焰如同中世纪时的火刑一样，烧上了他的灵魂，“你就那么不甘心么？”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以前，泪水就潸然落下，并非忏悔，而是单纯的渴望和思念。
　　“对啊，我是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呢…”他感觉不到痛，却全身都在颤抖，“艾…艾瑞克…为什么呢…我们明明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艾瑞克?丹佛僵持着一言不发。
　　“过去…一直都是我们…对我…从来都…只有你的啊…”他泣不成声，单词连贯不成句子，但是他仍然坚持说下去，仿佛预感到将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似的，“我们以前那么亲近…就算我是男人…我也只不过…我爱上你…又到底有什么错呢……”
　　“就算你永远不回应我也好…”他觉得自己要被那把火烧死了，艾瑞克始终紧紧掐着他，他被迫仰起脸和他对视，“只要能让我一直在你身边…无论怎么样也好…我只想一直陪着你过下去…就算蔷薇教团再无聊也好…只要能不离开你…我全部的生命…都是依赖你存在的啊…可…可是…你怎么能娶别人呢…怎么能抛下我不管呢…”
　　“你疯了么？”艾瑞克没有松手。
　　“对…我是疯了…我疯了也是因为你…”他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攀住了对方的肩，俊俏的侧脸上满面泪光，“我拼命想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我只能想着你…我拼命约束住自己…知道不能打搅你的幸福…但是你和她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呢？！”
　　陡然提高的音量似乎让整个空间都颤抖了一下。
　　“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谁么…你自己又是谁…她会毁了你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是并没有停下，这样的爆发对他而言也许是一生中的唯一一次，“你不知道么…蔷薇圣礼…Rock的人选…教团要通过她打开那个机关的…她会毁了你…也毁了我…毁了我们…我们之间必须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你以为我应付不了么？”艾瑞克?丹佛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注视自己继母的眼神，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承受这种神情。
　　“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他说了下去，仿佛是自己的遗言一般，“但是这次不行的…真的不行…你没办法…蔷薇教团不会容忍你和她在一起…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害死你的…你不明白么…只要她还在…我们总有一天都会被杀的…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就…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可以看着你死…不可以……”
　　没有动静。
　　“艾瑞克…我不想死…更不希望你死…我不想和你对决…”他轻柔地伏在黑发男人肩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真的不想这样…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让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那时候我们都这么快乐…为什么突然间这些都消失了呢…如果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就好了…”
　　“回到以前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把我当作女人也没关系…我会陪你好好生活下去…我会把你的儿子视为己出…和你一起抚养他…我发誓我会…我会的…”此刻他忘记了自己背负的一切，忘记了梅利弗伦的姓氏，忘记了洛丝罗林，忘记了他死去九年的父亲，忘记了伊丽莎白和凯珊德拉，忘记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维克多?梅利弗伦灵魂根处□裸的愿望被剥离出来，在旅馆狭小的房间里唯一存在，他吻着他，细心勾勒着对方嘴唇淡薄而清秀的轮廓，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我爱你…任何时候都没有变…就算你不爱我也…让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让你去死也可以么？”
　　这句话刀子一样割开了他的灵魂，令他瞬间戏剧性地僵住，蔚蓝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放大，却只映出对面那人冰冷如同浮云城堡那些大理石雕像的神情。
　　然后他看着他闭上眼，似乎做出了一个非常悲伤的决定。
　　“太晚了，维克多，”他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做的人竟然是你。”
　　“我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去，很遗憾，是你忘了。”
　　下一秒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疼得他哭不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横流。同时他感到艾瑞克的手指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渐渐收紧。
　　他要死了，这次是真的，他要被艾瑞克眼中冰冷的火焰烧死了。他放火杀了希尔薇娅，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然后他颓然落地，贯穿左肩的光箭消失了，血喷涌而出，顿时令他头晕目眩。
　　那一瞬他大彻大悟。他与艾瑞克十六年的情谊换来了他对他的最后一次宽恕，他们之间的情感终于一笔勾销了，这一次，他终于真的走了。
　　过去那个被艾瑞克?丹佛视若珍宝的，纯净圣洁地不染丝毫尘埃的维克多?梅利弗伦死了，死在那场火里，碎成了一地血红。现在瘫软在地上的，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他的名字，他的记忆，他全部蒙受主神所赐而拥有的容貌，身家，才能，都没有丝毫意义了。
　　他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哭，想喊他回来，想求他，即使是杀了他也好过彻底抛弃他。但是他没有力气了，血代替泪大股涌出来，视野逐渐黯淡模糊。他不知道他尾随而来的可怜妻子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在见到满身血污，毫无知觉的他时跪倒在地，凄厉的哭喊引来了旅馆的侍者。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向前方伸出右手，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瓦尔基丽雅：Valkyrie，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骑着雪白的飞马在战场上空挑选勇士，被她们选中者的灵魂将升入瓦尔哈拉神殿，在那里享受古代北欧武人的最高荣耀和最大幸福，等待世界末日时为阿西尔神族和主神奥汀而战。维京战士和海盗把被瓦尔基丽雅选中看作毕生的最高荣誉。


64、Land Of Located ... 
 
 
　　他们尚未苏醒，黎明已经要来了；他们尚未成长，已经爱了；他们尚未幸福，已经牺牲了；他们尚未死去，已经梦醒了。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and the power, and the glory, forever. Amen.」
　　
　　What brings him here?
　　Instinct,memory.It’s an important place in his life.
　　
　　在他前半生的最后维克多闭上眼，感到自己浮了起来，成为了某种幽灵——又或者那是无法被称为幽灵的。他像上帝的灵一般飘过数百年的兴衰，每一幕中都有大片红玫瑰灼烧着他的记忆。然后白色玫瑰凭空从中挣扎一般生长出来，根系扎入祖先的灵魂，彼此纠缠，木刺剜开柔弱美丽的身躯，留下班驳成文字的血迹。在尽头他发现新鲜的血还在向四面八方流淌，缓慢而狰狞地拼成他的姓名，上面飘满红白玫瑰。
　　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金发勾了一层血色的镶边，玫瑰花瓣的影子如同一叶孤舟般浮过他的音容，然后远去。
　　他忽然明白了，那是海，是他的毕生，是他们骨血里不可言明的共同记忆。
　　他坠下去，心灵的故乡离他越来越远，如同一朵正在变小消失的云彩上逐渐成为神话的天空之城。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并永久地携着这种回响于灵魂深处的声响，跃进了后半生的疯狂和艰辛里。
　　
　　大片白茫茫的粉刷板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而他却在睁眼后依旧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当然他终究没有问出“我是到了天堂么”这样愚蠢的话，更何况他也并非那个神的信奉者。
　　上半身被固定得很严实，因而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微微侧过脸，发现伊丽莎白美丽的黑色长发在他床边铺开，上面清晨飒沓的阳光跃动不止。
　　她看上去刚刚才终于能休息一会儿，却立刻发现他醒了。他望着她慌忙地坐起身，安静地转身拿过床头柜上印着医院名字的纸杯。
　　“你醒了？”她依然微笑，宁静地仿佛来自真正的天国，“要喝点水么？如果止痛的魔法过了时效也告诉我，我帮你去叫他们来。”
　　她的泪痕是早已擦干了的，神情一如既往。她是水一般的女人，却令他的话如同许久没有上油的齿轮，卡在当下，终究难以出口。
　　伊丽莎白睡前做好了准备，没有让他看到她先前的模样，以希冀即使通晓心灵的他也不会知道昏迷那几天发生的事，不会知道她是如何瘫倒在旅馆房间的地毯上，抱着嘴唇发青，一侧肩血肉模糊的他尖叫哭喊，直到侍应生冲过来叫了医生又把她拉开；不知道两天前她是如何在医生要她在手术单上签字时丢下了十九年来的矜持和温和，把那张惨白的纸当着医生的面撕碎扔了满地，仅仅因为那个自称医生的傻瓜居然要她同意截去她深爱的男人那线条优美的左臂；不知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在被护士掺去休息室后终于哭昏了过去。
　　其实那个医生并没有说错，从普通人类的医学来看，维克多左肩从前往后被他们无法理解的武器捅穿，被搅碎的肌肉和骨骼混合在一起，扎进四周的皮肉，就他们的能力，是完全无法保下这条手臂的。
　　不过总算由于她的坚持，手术被推迟到教团的人出现，维克多也完全由他们接管，只是因为移动不便，暂住在这里的病房。
　　魔法能治好维克多的伤，只是那里无可推卸地留下了一道印记，在阴湿的天气偶然还会隐隐作痛。
　　
　　他无声地望着她倒好水，小心翼翼地抬高他的上半身。温度适宜的液体触到唇的瞬间，似乎他漂浮的灵魂才终于着陆到地上，所有知觉都回来了，他差点呛住。
　　而她只是温柔地拨开他眼前的头发，动作仍然十分细心。即便是魔法也无法帮他逃脱被石膏束缚一阵的命运。
　　“好些了么？”她轻轻放下水杯，液面在流金阳光下明亮地晃动，天花板上陡然呈现一块光斑。
　　他一时无话，她也并不勉强，而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坐在了探视人的木椅子上。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她，此刻留给他唯一的方式却只有环视四周，铁灰与惨白构成冰冷的几何视角，与窗外风光大好的春华甚不协调。煞白的墙上投下一斑梧桐的影子，他在植物尖锐的轮廓里看到了某种隐喻，于是想凑近了看，却被同样灰白没有生色的石膏束缚在另一端的世界。
　　末了他在这里发现的唯一一抹亮色便来源于她，她的黑发黑瞳在冷漠的背景下温暖如同夏日的仲夜。他无端想起了苏格兰的夜空，他记得那时有狂风刮擦着他的脸，让他切肤地懂得了自己的单薄和渺小。他看到少年时代的自己和另一个人走进了彻底的夜，离他远去，逐渐微茫。
　　“伊丽莎。”
　　他下意识叫出了口，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办到的。他望着她，她也是黑发黑瞳，和那个人一样。
　　只是她的黑发微卷，她的瞳孔并不锐利，看起来湖面般平静温暖。
　　她转向他。
　　“如果你要离开，我不会阻拦你的。你可以带着凯珊德拉一起走。”然后他就这样说下去，感到他的生命成为沙漠，最后一株美丽鲜活的植物在他面前落叶凋零，“我已经没有资格再享受你的爱了。”
　　“不许说这些。”她果断回绝了他，她极少在他面前这样强硬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却仍是如同母亲般严厉而庄重的口吻，“如果我想走，没必要等你醒了再跟你告别。”
　　他愣住，任由她温柔而利索地绞干毛巾，低下手帮他擦了擦脸。
　　“我会陪着你过下去，这是我给你的资格。我所知道的唯一事实是你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爱的男人，并准备好承担和这个事实有关的一切结果。”她用一种意外爽利的口吻说，仿佛在给不管家务的男人布置这星期的菜谱，“我不想再追究任何事，你也别说了，以后我们就一起生活下去…好不好？”
　　末了急转直下的恳求口吻让他想起了自己被钉在墙上时低声下气的卑微姿态，爱情的残片扎进灵魂，如同碎骨扎进血肉，几乎要让他再次疼得哭出声来。
　　她冰凉的指尖覆上了他目前仅有能活动的右手，俯□。
　　他们没有接吻，仅仅是脸贴在一起，就感到自己的泪水与对方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在她腹中，这个时候还听不到胎心。
　　
　　一起生活下去，一起好好地生活。
　　自文明诞生起的一切辞藻堆砌成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丰盛地几乎要让凡人无法承受而在浩浩如歌的生命中风化成一具苍白的雕像，失却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维克多与伊丽莎白之后稍许平稳的生活持续了三年，那其中尽管许多事情仍不可避免地显示出某种带有预兆性的颓败姿态，但总得而言，仍如台风眼中的平静一般维持着令人不敢仔细推敲的，颤抖的平衡。然而即使是这样虚幻而危机四伏的宁静岁月，仍足以让他们尽力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强装健全地生活。即使伤口不会再愈合，也至少可以将它裹好，藏在深红风衣那华贵细腻的布料下。
　　希尔薇娅去世后的事态发展远远超出了常规的范畴。尽管出于慌乱和经历单纯，维克多那天掩饰自己的手法非常拙劣，同九年前他父亲的事不同，这次教团——或者说是那个地面上的魔法师政府拿到了足够的证据。然而艾瑞克由于某种难以言明，而维克多也不愿去揣测的原因，并没有把维克多交给仲裁会审判。维克多虽然自己手上并没有实权，但梅利弗伦数百年的基业在他身后，比起来路不明，广受质疑的丹佛夫人，就成了不可忽视的后台。因而通过家族和亲缘关系连结起来的教团内部在这件事上出乎意料地一致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没有人真正关心希尔薇娅的死活，就像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人的感受。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庆幸她过早死去的人是不在少数的。而无论窃喜的，中立的，惋惜的，他们都是旁观者，是角色意味不明的局外人。
　　而唯一会站在希尔薇娅这边的人，已经不会再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张沉重的办公桌后，把曾经那些光辉的理念魔法般付诸实际了。
　　安葬希尔薇娅的仪式在维克多尚未恢复行动自由前就已匆匆结束，延续了那个水银般冰冷洁净的女子在世时简洁落拓，遗世独立的姿态。她的遗体被恢复成生前绝世的姿容，永久地躺在浮云城堡后大片的白玫瑰和针叶林间，与几个世纪丹佛一族不羁而苍茫的灵魂相伴，死如生之安眠。
　　之后艾瑞克?丹佛就拒绝再会见任何人，直截了当地向教团递上辞呈后就关上了浮云城堡的门，不理会乱成一团糟的事务，把所有来访者拒之门外。他们唯一的儿子，丹佛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雷格勒斯也被带回哥本哈根，由仆人照看，不被允许见任何人。
　　而维克多伤愈后却难以再逃脱教团的纠缠，被抓壮丁一般回到蔷薇教团，并且换到了一个有更多实务的职位，开始焦头烂额地重新学习对付这个他不熟悉的权力世界。
　　过去一年维克多告假在家，教团也并不关心，因为他之前的职务其实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整个教团的运作。然而如果执政官也这么丢下职务不管，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蔷薇教团的执政官这一职位由丹佛一族世袭多年，一时实在找不出可以顶替的人，而少了执政官就意味着从上到下无数行政事务的彻底瘫痪，教团才不得已把包括维克多在内的一些人提上来临时负责处理。
　　维克多并不情愿趟入教团五百年来被无数野心家搅得乌烟瘴气的浑水，然而由于他仅存的理智提醒了当时他所处的尴尬状况，以及他也确实需要一些足够繁杂而机械的事务来麻痹他过于敏感纤细的内心，于是便以一种近似自暴自弃的心态吸食起名为遗忘的鸦片。
　　因为维克多的复职，伊丽莎白也带着孩子搬来位于爱丁堡的别院，以便照顾维克多的起居。其实维克多平日里并不那么令人操心，但是他最终没有反驳伊丽莎白金刚石铸成的坚定眼神。她仅仅告诉他，夫妻是不应该分开的。
　　他们住的别院是几年前刚刚购置并装潢一新的，维克多父亲遇害的那栋别墅自那次事件后就一直空置，没有人再去住过。
　　那三年中伊丽莎白生了第二个女儿安琪琳娜。这对年轻的夫妇来说，无疑是在他们各自长久而无所派遣的愁苦上洒下一些作用平淡的甜蜜。女儿的名字依然是伊丽莎白取的，他们都不是基督教徒，也对所谓的天使没有多少执念，却仅仅因为对未来平静生活充满侥幸的希冀，而给女儿寄托了这样的符号。事实上，这个女孩和她姐姐一样身体健康，就已经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宽慰。
　　第二个孩子的到来不再如同初产一般充满鲜血，疼痛和嚎哭，而维克多照例无可奈何地抽不出空陪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不愿揣测他是否难以面对自己的血脉以爱情之外的形式传承下来，只记得医生用浸湿的毛巾抹她的额头时，小凯珊德拉爬到婴儿床边，好奇地看着妹妹新生的脸。
　　
　　维克多?梅利弗伦生命中似乎与信件有着某种过节，他生命中接二连三的重大冲击都经由那张薄薄的纸片将刀刃送到他手中，一片片剜下他曾经如同地中海岸新月型的海湾般晴朗的天空。
　　距离希尔薇娅去世已经三年，那三年中命运似乎卯足了劲要给他个奇迹看看一般，什么都没有发生。艾瑞克没有再见任何人，没有过问任何教团事务，也没有和过去的任何朋友有往来。和他有关的消息随即也逐渐衍生出了各种版本，有人揣测他病重，或者疯了，再干脆就是带着亲生儿子一起跳进了波罗的海。
　　他对这些流言一概一笑了之，冥冥中有某种信仰让他知道，那些洁净而张扬的白玫瑰依旧盛放成凝固的白色烈焰，桀骜如故。
　　当时他终于能够请出短暂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星期假，好陪伴以水一般坚韧温柔的灵魂支撑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和即将出生的第三个孩子。伊丽莎白再次怀孕后身体欠佳，而教团也似乎开始习惯没有执政官的机构模式，他才能勉强找到借口，分一些时间和心力给亏欠太多的家人。
　　他用魔法做出了一个小小的沙地，伦敦街心花园里常见的那种，再把那些细碎而飘渺的石头残骸聚集凝固成各种有趣的形状，用这些原始而直白的方式，试图讨好由于相处时间不足而和他之间已经出现了童年式的疏远，每次他和伊丽莎白在一起时都会站在母亲一侧的女儿们。三岁的凯珊德拉在一旁安静地站着，起先是看他的各种手势——作为梅利弗伦未来的继承人，在同龄人中的优秀资格是必需品，因而魔法教育也不得不被提前了，但很快她的兴趣就转向了另一边，安琪琳娜在她身旁的沙地上用手指攀绘着各种图形，大多是无意识地描着他那些沙雕的轮廓。
　　伊丽莎白坐在躺椅上微笑着注视这副罕见的温馨光景，如同一位绝代的画家，把它打上记忆的油彩，铭入灵魂。尽管怀孕后因为不明原因而精神不济，她的笑容依旧温润地足以拯救一个时代。
　　他自知自己配不上伊丽莎白的厚重爱恋，她却从未抱怨，四年来无声无息地照料着他和他们的孩子，水一样渗进他的生命里去。偶然他从侧面看着傍晚浓烈的阳光勾出她的轮廓，无端心痛起来。
　　这三年来艾瑞克已在某种程度上淡出了他的生活，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无法忘记他，无法爱上伊丽莎白。他自身的存在就让他想起艾瑞克，爱情的死结让他绝望。
　　
　　但是很快，他的最后 
 64、Land Of Located ... 
 
 
　　一片青空就塌下来，碎片彻底捅穿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暇再去自以为是地伤神了。
　　一个没有预约的访客在接近晚饭时叩开了别院的门，他让伊丽莎白躺着休息，自己亲自前去迎接。
　　女仆端上红茶后，他却在蒸腾的清香中看见米诺斯?莱维因咬着下唇，复杂而悲伤地望着他。
　　他很少见到莱维因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心下疑惑，然而在他来得及开口询问之前，一封系着黑绸带的信就陡然扎入了他的视线。
　　四年前用来传递喜讯的红绸带宣告了他纯洁绚丽的过去轰然倒塌，而象征悲剧的黑绸带又会携着怎样的意味，他甚至不愿去想了。
　　“维…维克多…”莱维因却哽咽着把他推向了深渊，“浮云城堡发出了讣告…艾瑞克…过世了…”
　　
　　精美的瓷杯猛然撞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尖锐而震颤灵魂的凄厉声响，碎片向各个方向飞溅，成为残破命运的具象。茶水在地毯和衣襟上绽开蔷薇，横流出去，血泪同生。
　　 

作者有话要说：》Land Of Located：这题目真奇怪…因为这段内容字数远远大于想象，所以分段也作了调整。原本的题目用到下一章去了OTZ。因为这章主要是讲了家庭，所以用了这个眉毛语无能的人想出的死蠢题目……[揍
》「」中的祈祷词来源于《圣经?马太福音》。
》后面一段的英语对话来源于美国电影《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个人没看过这部电影，只是在一篇英语文章里看到，觉得题目和那段话很符合感觉。
》安琪琳娜：Angelina的文艺翻译[死，词根Angel是天使的意思。


65、Dawn Of The Dead ...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他不相信，他从来没想过艾瑞克会死，会真的永久离开他，自己将再也见不到他，不能同他谈笑风生，畅想未来蓝图里高旷的天空和恬淡的云了。
　　对，这不可能，艾瑞克他那么优秀，那么强大，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会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呢？
　　
　　在面临这个又一次毫无预兆的末日时，他不知道自己瘫倒下去，除了无声落泪外什么都做不到；莱维因惊恐的喊叫引来了伊丽莎白，她坚决将女儿们关在房间里，然后才出来把他扶回去。他所能唯一感觉到的是自己的生命被惨不忍睹地割裂，残余部分在身体内，被各个方向涌进来灌满虚空的风刮得生疼。
　　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那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他被扔在荒芜中央，恍惚听见莱维因和伊丽莎白小声交谈，口吻中满是忧虑。
　　“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很担心，夫人。”米诺斯?莱维因忧心忡忡地对伊丽莎白说，“教团派了人去丹麦清查丹佛一族的资产，照理那家还有继承人，他们是没有资格这么做的。”
　　“我们要怎么办？”伊丽莎白听上去像是拼命不乱阵脚，显得十分勉强。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维克多还是能保护好他自己的。”莱维因摇了摇头，“教团可能要打算对世家们不利，而且艾瑞克现在…执政官的职位也是个问题，我有些担心再出什么变故。而且维克多的感受…也说不好。”
　　“我知道了，谢谢您，莱维因先生。”尽管前途未卜，伊丽莎白在黑暗中坚决地裹紧了罩衣，“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维克多清醒后做出的唯一一个决定是当天夜里就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奔赴哥本哈根。
　　他甚至来不及和伊丽莎白打招呼。此时此刻留在自己家里的每分每秒对他而言都是火燎针穿般的酷刑，因而她能够理解。
　　凯珊德拉和安琪琳娜睡了，她独自一人穿着宽松的秋季睡衣，倚在门框上望着维克多潜入夜色，心中凛然，仿佛战争年代的女人送丈夫去往战场。
　　她最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告诉他自己起床了。无谓的愧疚在这一切面前毫无意义，所以她干脆就不让他多费一份心来向她道歉。
　　上一次她丈夫一声不响地离开她后，差点丢掉了一条手臂。这一次会如何，她不知道，不敢想，亦没有力气去想。
　　他从她眼前消失的时候，她终于体力不支，沿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泪水同月光一样冰凉惨淡。
　　她感到了腹部的悸动，一波波疼痛潮水般冲刷着她坚强的堡垒。这一次，又是她一个人。
　　她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好把灯打开。细腻温润的手抚上那个如同潘多拉宝盒一般挣扎不已的孩子，隔着一层肉躯轻轻安慰。
　　“没事的…孩子…”她说，“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有妈妈。”
　　
　　维克多?梅利弗伦到达哥本哈根时是深夜。
　　由于出行匆忙，也无法订到时间合适的船票。想来，维克多发现自己来过无数次哥本哈根，而近年的几次，每次心情都大起大落。
　　而哥本哈根的天空明净依旧，夜晚信天翁收起了宽阔的翅膀，如同哨兵一般立在一角，宏大而悲伤地低鸣。
　　自四年前他冲出浮云城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座冷峻巍然的建筑。事实上希尔薇娅去世后他也没想过自己还被列在浮云城堡欢迎的客人名单上。
　　然而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浮云城堡的入口，这让他惊讶，亦让他从骨血里感到了冰冷的悲痛。
　　也许这是因为，那位主人的意志已经不在了。
　　不过他很快推翻了这一结论，不仅因为他知道丹佛家族历代族长的意念都会徘徊在浮云城堡里，更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能够自由出入浮云城堡，完全是艾瑞克个人意志在对城堡的守护措施起作用的缘故。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缘由，就已经站在门前，铁栏杆优美的雕花切割着他关于浮云城堡的最后记忆。
　　他开始用各种魔法干扰结界，如同一个毫无教养的人无休止地按别人家的门铃。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知道这个家中还有谁会给他开门。
　　但是门开了。
　　那一瞬他几乎是跌进去的，却下意识抬起头。
　　整座城堡都没有开灯，然而五楼一间房间却透出稀落寂寥的灯火，如同一只受伤濒死的珍兽唯一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孤独而珍贵。
　　他看不到那里面有人，但是某种或许可称为爱的执念驱动着他，他逃似的飞奔进了建筑。
　　浮云城堡的主厅已经被仆人挂上致哀的装饰，但这些训练有素的侍者们将房间的一切都尽力保持了原样，可见教团的人确实无法进入这栋城堡。
　　仆人们自觉地避开他，他慢慢跪倒在他的灵柩前。
　　他想亲吻他丧失了生机，却依旧俊美出尘的容颜，淡薄清秀的唇角，却隔了一层保护遗体的魔法，触不到。
　　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有资格希冀一个充满信心的未来。
　　他以为自己会丢下所有的矜持痛哭出声，然而到了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失去流泪的功能了。他甚至根本触不到他，他所能做的只是在非真实层面上握住他的手，默念那些尚未对他说完的话，那些话里有本应属于他们的未来，那个未来天高云淡，海风习习。
　　但是现在他走了，到他永远追不上的地方去了。世间一切悲喜沉浮，不再同他有关了。他想要说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
　　维克多从未想过这一天，艾瑞克已经成为了盘踞于浮云城堡，生生世世注视着后人的玫瑰精魂，成为了艾瑞克和他都一直试图摆脱的，悲哀而隽永的意志。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那么让他一直与他说下去吧。这样他们就不必再分开了，这样他就得到永生了，他就最终成为他自己了。他在世上的时候，是他的光。现在他从人间熄灭了，还在他灵魂中长明。
　　但是他不能。
　　某种更特别的意念捉住了他，将他几近无意识地带离了灵柩身边。这种意念和丹佛先人的不同，更加剔透而轻灵，竟然轻而易举就捕获了他。他一边不自觉地被这个意念指引，一边想起希尔薇娅。他于她不过几面之缘，这股意念却让他想起她。
　　他随着那个指引登上西塔楼，楼梯吱呀作响，呈一种仿佛拒绝再被登上的陡峭姿态。他爬得很吃力，却不自觉。
　　那是希尔薇娅被囚禁在浮云城堡时的住所，后来即便她已获得自由，仍时不时喜欢在这里眺望黎明。
　　那是艾瑞克?丹佛生命中最后日子里徘徊的地方，在这里他追寻着她散失的灵魂，渐渐与她融合，比翼飞往心灵的故乡。
　　而今维克多站在这里，看到暗蓝色的海水温柔地拥着港口，城市轮廓柔和，硕大的船只如同尸骸一般静静停泊在港里，远方亮着零星的灯火，新一轮的生命裹在夜色天鹅绒的怀抱里，悄无声息地等待。
　　有光。
　　但是天没有亮。
　　他忽然警觉，猛得向后转，却看到不可能的景象。
　　地上有一个银色的魔法阵，散发着黯淡的微光。他知道艾瑞克最后的时光里早已意识涣散，只好勉强将这个魔法阵归因为自然生成。魔法阵中央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看起来如同被遗弃一般楚楚可怜。
　　艾瑞克的儿子已经三岁，因而他完全想象不出这个孩子是什么人，魔法阵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个他完全陌生的魔法，他却忘记了作为魔法师不可随意触碰未知魔法的常识，下意识靠近，俯□近距离观察这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得似乎还未到该降临人世的时候，也确实如同早产儿一般孱弱，却皮肤光洁，泛着不自然的银色光泽。
　　然后他忽然顿悟，如同某种注定好的神喻一般，他以惊人的速度理解到了这个孩子不是人类的事实。人造人，这个意味复杂的词汇狠狠撞进来，把他冰凉的心境撞得一地狼藉。
　　他明白了三年中艾瑞克的身体如此迅速地衰弱下去的原因，他的一切只为了她，他的灵魂中也只映照出她。他的魔法顺应灵魂本能的羁绊流淌出来，依旧如他一般惊尘绝寰。
　　那是魔法，或者说是心灵创造的灵魂，史无前例。
　　维克多对人造人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些基本原理。但是制作人造人是绝对禁止的，这点他却非常清楚。
　　尽管为纠缠无解的爱情所困，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这个孩子的危险。他内心深处明白艾瑞克那时已不剩多少神智，这个孩子也不过来源于融入本能的情感，但是教团的人不会明白，那些已经等候了几代人的时机，想要扳倒丹佛一族的人更不想明白。
　　他伸出手，以一种与杀死希尔薇娅时相似的，单纯的决绝。
　　一道光煞过，在空气中划出伤痕。
　　孩子背上一道从肩贯到腰的裂口赫然迸开，没有血流出来。
　　成功的人造人在生命机能还能起作用时，身体和一般人类是非常相似的。而这个孩子尚未真正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最后一击。
　　手势在空中停住。
　　后来很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无法忍受艾瑞克最后的杰作就这样被自己亲手毁灭，还是希尔薇娅残存的意识制止了他。但所谓的事实是，他把指尖按在魔法阵上。
　　真正关乎灵魂的魔法是不需要也不能够刻意学习的。而他自身的灵魂和爱情足够澄澈坚决，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来。
　　那一瞬他闭上眼，感到自己的爱情从血管里奔涌出来，那是与一切都无关，不受任何干扰，无须任何评价的爱。他忽然想起了童年和少年，想起了舞会，学校和苏格兰的风。他仅仅是这样想着就够了，他爱他，只爱艾瑞克?丹佛，只与他们有关。艾瑞克没有背负完的事，也只有他能继续背负下去。即便命运艰辛，言辞微薄，也不意味着爱有丝毫杂色。
　　他的爱渐渐爬上那个孩子的皮肤，成为一种持久而温暖的血色。现在孩子终于真正像一个人类了，另一个人的爱情使他的身体完整，而他的灵魂仍有待于他自己的爱情去开垦，直到火红的苍原上开满玫瑰。
　　魔法阵黯淡下去，他忽然感觉虚脱，连忙擦了一把冷汗，抱起孩子，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
　　
　　维克多回到主厅时已近黎明，一个仆人给他端来一杯奶茶。他用一个障眼法把孩子的存在掩饰了过去，仆人走开后他将孩子放在灵柩一侧，准备喘一口气，再考虑下一步。
　　但是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一个黑发黑瞳的男孩正艰难地迈下铺着灰色地毯的螺旋楼梯，恍若旋转而下的五线谱上一个孤零零的音符。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男孩辛苦却坚定地下楼，朝他的方向过来。艾瑞克用魔法和灵魂生成的孩子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乃至于完全忘记了雷格勒斯的存在。
　　他忘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艾瑞克的儿子，丹佛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已是深秋，虽然浮云城堡里并不冷，但雷格勒斯身上的衣服还是太过单薄，右手却戴了一枚与他完全不相称的黑曜石戒指。戒指相对于三岁孩子来说还太大，他不得不握着拳避免它掉下来，铂金戒圈支撑着不规则形的黑色宝石，如同这族人世代相传的瞳孔那样纯粹锐利。
　　维克多的呼吸揪紧了，有那么一个时刻他直觉认为这个孩子会杀了他，这也本就该是他的报应，他害他父母双亡。
　　然而雷格勒斯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坐在了一旁的软垫椅子上。椅子对三岁孩子来说太高，而雷格勒斯本身对于三岁孩子来说镇定地惊人。
　　雷格勒斯并没有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他，而是唤来一个仆人，用丹麦语吩咐了一句，仆人便低下头匆匆跑开了。
　　在艾瑞克身边熏陶多年，又因为少年时代常常住在哥本哈根，维克多的丹麦语早已技巧娴熟。
　　所以他听得明明白白，雷格勒斯对那个仆人说，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因为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就习惯了被冷落而感到心惊。
　　然雷格勒斯只是平静地接过仆人端上来的汤，一口口认真喝完。
　　他孤独，但并不弱小；他安静，却不伶仃。
　　维克多忽然极其难过，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艾瑞克的儿子竟然遭遇这样的命运，他完全忘记了希尔薇娅，他因为身上流着艾瑞克的血却境遇如此苍凉的孩子而感到噬骨的疼痛。
　　然后他被自己从来无法抑制的情感驱使着，主动向前一步。
　　“雷格勒斯，”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你愿意跟我走么？”
　　他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仿佛丹佛与梅利弗伦数百年的羁绊已经天然地省去了这一步骤。
　　雷格勒斯望着他，他悲伤地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抵御那种清冽如伏特加的眼神。
　　“跟你走的话，会有人陪我么？在这里除了仆人没有谁管我，爸爸也不理我。”
　　“会的，一定会的，”他终于无法忍耐，用力抱紧了黑发黑瞳的孩子，趁着眼泪没有将世界变得哽咽之前一遍遍作着飘渺的承诺，“一定会的…”
　　雷格勒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感到自己如同刚刚获得大赦的犯人，全身的神经都在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需要调用全部的意志才不会倒下去。
　　“我早该想到的，”他的笑容凄凉地漾开来，一如经年的美丽，灿若花容，“是你给我开的门。”
　　不要分开就好了，再也不要分开就好了。
　　丹佛和梅利弗伦…再也不要分开就好了，原本就是一体的就好了。
　　身后乳白色的新生撕开夜幕深沉的爱，好奇地探头张望这个为他准备好的世界。然后道道金红迸出，旗云镶上银边。信天翁展开羽翼，刹那间遮起半边苍穹。
　　黎明终于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来源于美国电影《活死人黎明》。


66、Ningyo Hime ... 
 
 
　　The day hasn’t finished.
　　
　　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
　　Land that gave us birth and blessing,
　　Land that called us ever homewards,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维克多带着雷格勒斯和那个尚需要进一步打算的孩子回到洛丝罗林时，难以置信地发现伊丽莎白一身素服，坐在主厅里等他，她肩上的黑色倒逆十字触目惊心。
　　他一时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有这种本能，让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好，甚至是非常糟糕。
　　于是他采取了唯一的明智措施，让仆人把雷格勒斯和那个孩子带下去休息。
　　仆人迅速而干脆地带着孩子从房间一侧的门出去，空间被让给了他们两人。
　　“伊丽莎。”他上前一步，在这种情况下他确实需要先同伊丽莎白商量。
　　然而伊丽莎白却完全出乎他意料地站起来，步伐走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径直来到他面前，整个过程中都直直盯着他。这对于谦逊温柔的她来说，实在是个反常的举动，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靠近他，几乎贴在他胸前。然而她的眼神冰凉。
　　“我可以为我们的儿子发丧么？”
　　这句话含着直达人性的残酷意味，震得他脑内一片空白。
　　“我们的孩子…死了，出生后只活了几小时，因为先天性的肌肉萎缩，呼吸功能衰竭而死了。”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不知道每次给孩子取名时伊丽莎白都会准备好一男一女两个名字，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会怀上一个男孩，这在他们的夫妻关系里是个隐晦的禁忌。他拥有一种让别人感到由衷温暖的天赋，却每每在与自己有关的事上手足无措。
　　“我很遗憾，伊丽莎。”他只好环住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已是个少妇，却依然像待字闺中时那样纤细娇小，“但是我们做不了什么，你要保重身体。”
　　“不，你不必遗憾的。”她笑了，这笑容从他胸前开始蔓延，冻结了他周身的每一寸血管，“这样你就有更充分的理由，让我把丹佛家的孩子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了。”
　　他闭上眼，将女人环得更紧些。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伊丽莎白也用这样的口吻对他说话，顿时令他有种被抛弃的恐惧感。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潜意识中已经开始担忧这个女人的崩溃会把自己拖入怎样尴尬的境地，他为自己的冷酷感到羞耻。
　　“对不起。”因而他只能把脸偏向一边，试图暂时缓解胸腔内蜷曲成一团的空气。
　　“你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么？”
　　他再次僵住，却看着伊丽莎白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
　　他哑口无言。
　　“艾瑞克?丹佛死了，现在没有人再替你承担了。”她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面对了，你有这个准备么？”
　　他怔怔地望着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余地。
　　“过去因为一个自己都看不清现实的人保护着你，你也感觉不到世界的本来面目，最后才把事情弄成这样。”她直面他，镇静地恐怖，“你们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伤害了彼此和其他人，最后导致你成了蔷薇教团借的那把杀死他的刀。现在你打算如何？继续缩在自己意想出来的世界里么？这样的你，有资格抚养他的儿子，丹佛家的继承人么？你能够为他和你自己的孩子打造一个与他们相匹配，能让他们自由把握自己命运的平台么？你觉得作为养父和父亲，你够格么？”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她后退，失力一般重新落回椅子上。
　　“我知道，你是因为理想而爱上他。但是那时候你们都只仰望星空，谁也没有去看一眼脚下。如今后果就在你眼前。”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却意外坚定澄澈，“现在除了你，已经没有人能把这个理想继承下去，没有人能保护他的儿子和家业，保护丹佛家族的荣耀了。要踏着现实重铸理想的话，你能做到么？”
　　“那么，如果我将走下去，你会陪我么？”他恍然大悟，某种蓝图在他眼前铺陈开来，布满荆棘。他的希望已死，从他的绝望中将生出下一代人的希望来。只要他还活着，艾瑞克的理想就没有死。
　　“你已经决定了的话，我会的。”她说这话时没有笑，眼神垂下来，那是极夜过后的春光，即便稀薄，至少仍在前进，“梦醒了，从现在起，为了活下去这件事本身而勇敢吧。”
　　“谢谢你。”
　　“别说了，”她虚弱地朝他笑笑，站起来，“我先去安排了，不能亏待了孩子。”
　　他望着她再一次在合适的时机慢慢地退出他的视线，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触到的，青涩而丰盛的女性身体。然后他切肤地感受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她离去了，真正地。
　　
　　一八九二年深秋，艾瑞克?丹佛积郁而终。他的儿子，丹佛一族未来的继承人雷格勒斯被维克多?梅利弗伦收养，接受了梅利弗伦唯一的条件，入驻洛丝罗林庄园，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一枚历代丹佛家族继承人出生时父母都会为其订做作为信物的黑曜石戒指。
　　那个令众人疑惑，惊讶，猜忌的，哭笑不得的条件是，与梅利弗伦家长女凯珊德拉订立婚约。
　　非议从来都不会闭上它该死的嘴，教团中不少人都认为维克多?梅利弗伦实在是趁火打劫，一个三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拒绝他提出的条件。雷格勒斯和身为梅利弗伦继承人的凯珊德拉订婚，无疑意味着现在的丹佛家族受梅利弗伦的庇护而稳固了地位，将来的丹佛和梅利弗伦这两大世家将融为一体，这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也让很多想趁这个机会取代丹佛家族的人希望落了空。然而梅利弗伦只是笑着告诉他们，他不过希望他们的下一代血肉融合，不再互相误会，纷争。
　　尽管命运对于伊丽莎白这样一个女人而言实在残酷得令人发指，她还是毫无怨言地继续了她身为母亲和妻子的职责，以养母的身份抚养丹佛家的公子。而维克多?梅利弗伦一生中唯一的亲生儿子，已经静静躺在了白桦和红玫瑰搭建的床上，在尚未品尝到这个世界的甜蜜与疼痛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睡去了，连仅存的姓名也被不相干的人替代。
　　虽然在外人看来，梅利弗伦家终于逃过遗传病的天网恢恢，得到了一个名为希斯维尔的亲生儿子——这个名字原本是伊丽莎白从书上找来，给他们那个夭折的孩子用的，但维克多?梅利弗伦似乎没有丝毫把继承人改为那个男孩的意思。有人问起，他也只是解释说，孩子身体不好，做父母的比起外在的权势，更希望他平静幸福地生活。
　　然后消失。
　　
　　次年春，在元老院的大力保荐下，维克多?梅利弗伦被推举为新一任蔷薇教团执政官，于教团内的圣五色蔷薇雕像前宣誓就职。
　　他着了一身深红礼服，坎肩垫得他有些不适。
　　蔷薇张扬的姿态仿佛一只阅尽血泪的眼睛，他慢慢单膝跪下，衣服后摆垂到了地上。
　　按照礼仪，首席元老鲁宾耶先生将一柄装饰着蔷薇教团标志的长剑横在他颈边。他闭上眼，想起仿佛上一世时自己坐在一旁看着艾瑞克宣誓后被授予执政官信物的样子，或许那个同样有着黑发黑瞳的孩子也正以相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锐利而洁净的神情让他心痛。
　　然后他念诵起誓词，演练的技巧娴熟自然。
　　「以蔷薇的名义，为永久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为鲜红的血与纯白的雪，为荣耀和信仰，将不以生命为界。信者得生。」
　　最后一个音节掷地有声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来，从鲁宾耶先生颤抖老迈的手中接过顶上装饰着玫瑰和教团标志的权杖。
　　四周开始沸腾，真诚与虚伪的掌声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他下意识用余光扫向观众席，雷格勒斯坐在伊丽莎白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一朵依旧幼小，却已显出尊贵和卓越的黑色昙花。
　　
　　举行仪式之后他就带着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去爱丁堡市区游玩，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后半生将陷入无休止的劳碌和纠缠，很难再抽出空了。
　　伊丽莎白身体仍没有完全好，于是带着安琪琳娜和希斯维尔两个较小的孩子留在家里。爱丁堡春天的风仍具有粗旷的意味，像调皮的孩子一样，隔着历史和英雄传说刮倒小街上的招牌。青石板路面的缝隙中生出苔藓，在暗灰色的风景里倏地亮起一抹生机。雨后的街道里混合着食物的气味，令人念想起许多零碎而温暖的幸福来。
　　他一直很喜欢爱丁堡的小街，它们似乎在大英帝国日薄西山的繁华中筑起了一座城池，在其中独善其身地书写着流芳百世的史诗。这里一向有许多神奇的小玩意儿，就在刚才他给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分别买了一只用轻铝做骨架的漂亮风筝。两个孩子跟在他身边，煞有其事地讨论着手中精巧的小工艺品。
　　他带着他们转过街角，准备去找一家口味独特的店吃饭，一个对外展示的橱窗却对他产生了某种磁性作用，令他裹足不前。
　　一片硕大的羽毛倒插在墨水瓶里，如同一只遗世独立的精灵留下的时间碎片。他过去时常在哥本哈根看到这种装饰用的羽毛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悄然渗入更多的城市里去。他想起了许多与那座城市有关的过往，不禁出了神。
　　一个年轻的女店员发现了他，走过来隔着厚重的玻璃朝他明媚地微笑。他无动于衷。那支笔轻轻摇晃，和着柔潋的灯光，在他脸上掠过碎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拉回现实，微侧着低下头。
　　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像液态空气一样堵住了他的五脏六腑，那种无力的渺小感又回来了，就像是他和艾瑞克一起在蔷薇教团地下第一次见到希尔薇娅时那样。
　　他疯了一样在四周的街道上奔跑，跑得胸腔内烟熏火燎似的剧烈疼痛。呼吸跟不上速度，但是他还是没命地到处寻找。悔恨和自我鄙弃驱使着他不断拉住一个个面色冷漠的苏格兰人，问他们是否见到一男一女两个黑发黑瞳的孩子。没有人回应他，偏偏他还不能用空间魔法，也不敢喊，生怕引来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那一刻他忽然极其憎恨自己，居然是个连两个孩子都看不好的傻瓜。
　　但是他不能停下来。
　　然后就仿佛主神捉弄够了似的，他在一个街心花园隐秘的冬青丛和牵牛花藤后面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掠过。
　　他下意识抬起手，金色光带打穿了那个人的银面具，腥甜的血雾蒙在植物新鲜的绿叶上。
　　他看到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牵着对方的手缩在植物被修剪成的拐角，并没有受伤。他们定定地望着暗武士的尸体，和从尸体后出现的父亲，眼神波澜不惊。
　　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紧孩子，在落泪以前把自己藏进他们视觉的死角里去。
　　
　　其实维克多的预感一向十分正确，执政官的工作远远不止宣誓就职那么简单。
　　执政官这个职位已经由丹佛一族世袭了多年，现在的他可谓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他杀死艾瑞克?丹佛，抢夺执政官位置的流言从未停止过。特别会议不乐意，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更加软弱好控制的机构，最好是干脆没有执政官这种角色；贵族们不乐意，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利益盘根错节，丹佛家世袭职位的变动无疑对他们已经约定俗成的格局造成了冲击；那些出身平平的人也不乐意，因为另一个世家把持了教团的权力，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民主化的改革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站在维克多这边的人只有莱维因等过去学生时代的朋友，以及他们代表的家族。尽管他深深感激他们持久的体谅和支持，但仅仅这一小群人无法扶稳他的位置。
　　蔷薇教团的人大多得过且过，并没有所谓的政见和信仰。只要找准他们需求的利益所在，权力和金钱能收买不少人。对于现在的维克多而言，也没有比这个更有效的权宜之计了。
　　然而圆满总是那么奢侈的目标，例外始终存在。
　　蔷薇教团地下的部分有两层，第一层是资料库，而第二层则不经过第一层直接于地面相连，常年用柔和而冷漠的黄光照明，地毯踩上去松软地不真实。
　　“那个…梅利弗伦先生，”尽管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放慢了脚步，对鲁宾耶先生来说，要跟上仍是十分吃力的事情，“我还是觉得…这也太…您能不能网开一面…”
　　“这些人的罪名我想我已经罗列地很清楚了，仲裁会也认可了，元老大人，”维克多?梅利弗伦微微转过身，笑容在灯光下灿烂如朝华，占据了全部的荣光，让可怜的老人感到了由衷的寒冷和恐惧，“请问您和元老院的诸位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解释么？”
　　“不…不是说…推举您为执政官已经让我们顶了很大压力…但是您现在…”鲁宾耶先生喘了口气，跟上梅利弗伦那修长的腿迈出的步伐，“您知道…执政官这个位置一直是由丹佛家族世袭的…”
　　“我会还给他们的，”他截断了老人的话，“等到那个孩子拥有足够的资格以后。”
　　“那就好，那就好…”可怜的鲁宾耶先生认为自己四肢颤抖的症状又加重了，“可是这些事…您也不必亲自…”
　　“我想，作为执政官，还是要为别人做个榜样才好，您说是么？”梅利弗伦却忽然转过来，微微俯□，惊寰的面容让即使是鲁宾耶先生这样历经沧桑的老人也不由得心惊起来，“您在这 
 66、Ningyo Hime ... 
 
 
　　里已经半个世纪了，想必是很清楚的，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也希望能和元老院长期愉快合作。”
　　鲁宾耶先生怔在当下，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感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艾瑞克?丹佛没有的，将要颠覆这个运作了几百年而老朽僵硬的机器，在那上面筑起血火峥嵘的东西。
　　“您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吧，不妨就先上去休息好了。”维克多?梅利弗伦笑得依旧美丽，在首席元老所剩无多的岁月里，一直深深记得这个笑容，“我自己处理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Ningyo Hime：日语罗马音，意思是“人鱼姬”，或可解“人偶姬”，虽然没有什么特定含义，但在日语中一直被作为一个非常凄美苍凉的意象。
》黑色倒逆十字：前文中提过是魔法师用来志哀的饰品，相当于黑纱。


67、Checkmate ... 
 
 
　　维克多?梅利弗伦轻轻叩开一扇门。
　　地下二楼是一系列看守严密而装祯精美的牢房，专用于监禁那些对教团来说十分重要的犯人。他讽刺地想起很久以前艾瑞克对他说，地下的蔷薇教团根本就是个黑社会。
　　现在他也是黑社会的一员了，并且是其中将要一肩扛起全部罪孽，双手托着希望明灯的那个人。
　　他踏着施了静音魔法的地毯，这间房间被只有他能解除的结界控制着。温弗莱虽然比不上丹佛和梅利弗伦，却也是相当有声望的家族。他过去就知道这家人一直盘算着取代丹佛和梅利弗伦的联盟，然而彼时他尚有足够的资格不闻不问。
　　这家的主人和太太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大约是从未料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得这一下场。但是他们过去输给丹佛，这次也没有赢过梅利弗伦。
　　他的力量来源于他，是无法被他们打败的。
　　因为一些世家大多无法逃避的财政和权私问题在仲裁会被弹劾后，温弗莱家族的旧帐被以难以想象，预谋好一般的速度翻出来，直接导致整个家族身陷牢狱。
　　温弗莱家的独生子坐在父母之间，摆弄着一本书，当父母都惊慌而恳求似的抬起头来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么这就是最后了。”畸形的胜利感充斥了他曾经洁净美好的灵魂，他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爱人，想起了自己付出的鲜血，顿时有种残暴的快意。
　　“求求您，看在祖先的份上…”那位太太率先哭起来了，对于年纪并不大的她来说，死亡仍是极其可怕的事，“求您放了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支持您的…求求您…”
　　“至少放了孩子吧！”温弗莱先生猛得跪倒在地，抓住了他靴子上的流苏，“您一直是个善良的人…求您…孩子没有错啊…您也有孩子…”
　　他冷冷地笑了。即使是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仍然美丽优雅，只是失了暖意，格外不像他。
　　“不要求他，爸爸。”
　　三个成年人同时怔住，棕发的孩子从书中抬起头来。
　　孩子毫无顾忌地盯着他，他直直承受着那个孩子的眼神，与艾瑞克，雷格勒斯或凯珊德拉都不同。他对那种神情陌生，竟感到有些难堪。
　　“我们不会求你的，贵族即使是死也要握紧手中的剑。”温弗莱少爷重重地放下了书，“而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你毁了那么多人的家庭，让他们失去家人，丢掉后半辈子的幸福，还要顶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你会得到报应的，主神会惩罚你的。你不是什么先驱者，你根本是个郐子手，暴君！你…”
　　“闭嘴！”
　　皮肤撞击的清亮声响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不…不许胡说…”温弗莱太太甩了她儿子一个耳光，哭声断断续续，“请…请您原谅…他只是个孩子…”
　　他忽然感到了莫大的悲哀和遗憾，于是他用魔法制止了那对夫妻接下来的动作，让他们安静地被固定在两旁。
　　然后他在孩子面前慢慢蹲下。
　　“不管怎么说，打孩子总是不对的啊。”他的口吻轻柔地仿佛一位教师劝戒不理智的家长，“疼么？”
　　“走开，要杀了我就快动手。”温弗莱少爷不依不挠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贵族即使是死也要握紧手中的剑，对么？”他依旧微笑，“那么，你知道什么是贵族么？贵族又为什么是贵族呢？”
　　那孩子愣了一下，没有作声。
　　“贵族是生命中每分每秒都将自己看作贵族，以贵族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优秀，也更能把握自己的生命，换言之，就是更为自由。”他抚开孩子眼前散落的碎发，“贵族的生命也同样是尊贵的，难道你不觉得，应该以贵族的姿态去珍视它么？”
　　温弗莱少爷的眼神黯了一下。
　　“对，我让你们失去了家庭和幸福。但是你知道么，如果没有你们，没有教团，如果艾瑞克?丹佛还活着，我又会多么幸福呢？你们又究竟有什么资格要阴谋使我亲手害死他，让我永远背上失去他的痛苦和作为凶手的罪孽呢？你们这么做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得到报应么？”他的笑容向两侧扩展，逐渐着上与过去相似的柔和明净。他本是天生的贵族，此刻他的美丽在温弗莱少爷眼中勾勒成了某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灿灿生辉的轮廓。然而他的美侵略一般渗进了少年的眼球和灵魂，明晃晃地彰显着自身含着先天悲剧的姿态，“你们出于自己的私利剥夺了他的生命，我的幸福和他儿子被父亲疼爱的权利，我们失去的，又有谁来偿还呢？”
　　孩子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之前不理解的事物。
　　“所以我不会饶恕这些人，我要让他们知道，随意把玩别人的命运和幸福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同样知道自己会被惩罚，并且已经在接受它。”维克多?梅利弗伦的笑容如此灿烂优美，几乎要将温弗莱少爷稚嫩的世界观灼伤，“但是，艾瑞克生前说过，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站在这个起点上把握自己的方向。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把握的机会，你看如何？”
　　不能动弹的温弗莱夫妇死死地盯着一大一小两个轮廓。温弗莱少爷沉默了许久，仿佛耗尽勇气才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点了点头。
　　“我可以放过你和你的家族，虽然我会削去你们的头衔，没收你们的资产，将你父母放逐出英国。”温润的口吻阐述着冰冷的结局，“而你，可以在我身边从头开始，好好体会一下，真正的贵族是如何驾御命运的。”
　　“好吧，看在你能放了爸爸妈妈的份上。”末了那孩子说，含着几分困惑和倔强的不情愿，“你要我改名叫什么？”
　　“你要保持着原来的名姓，”梅利弗伦却果断地拒绝了他，“一生都要记住自己的姓氏，任何时候都切记不可以忘了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
　　然后梅利弗伦站起身，结界解除。温弗莱少爷愣愣地看着照亮他之后生命的阳光滑行一般步履轻盈地离开房间，光却没有黯淡下去，反而越来越亮，呈现出世界狰狞而率真的轮廓。
　　
　　“真是辛苦了，执政官先生。”
　　维克多在楼梯下降的平台上停住，夜已深了，趁着黑暗他无奈地笑了笑。矮小的男人比他站得高了两级台阶，他还是不得不俯视他。
　　“你也很辛苦啊，”他苦涩地望了一眼拉塔托斯克手上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被处决或放逐的贵族名单，“不回去休息么？”
　　“您都还没有休息，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回家呢？”拉塔托斯克的语气很难说是讨好还是讽刺。
　　“没关系的，”他也就顺势说了下去，“你找我有事么？”
　　“啊，没什么事。”瘦小干枯的青年脸上只有一对黑眼睛发着炯炯的光，“真没想到，我最后有一天还是要跟该死的贵族们共事了。”
　　“那真是有劳你了。”他轻轻地笑了，或许是习惯于此，并不觉得尴尬，“对你来说，与腐朽邪恶的贵族们同处一室也许是耻辱，但对我来说，得到一位有能力的人帮助则是非常荣幸的事。”
　　他满意地看到拉塔托斯克的眼神阴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原状。
　　“那么作为帮助您的酬劳，您打算给我点什么报答呢？”拉塔托斯克笑得很自鸣得意。
　　“你想要什么？”他是温和的，却并不示弱。
　　“跟我睡觉。”
　　“可以。”
　　这个回答显然远远超出了拉塔托斯克的意料，那双冷酷的黑眼睛倏得放大，看起来十分滑稽。
　　“这可是你说的！”但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将维克多拽过来压在栏杆上。从他的方位必须举起手，才能刚好抓住维克多的衣领。
　　“你希望我回绝，然后再被你征服，无可奈何，低声下气地恳求你，对么？”维克多?梅利弗伦说这话的时候并无羞辱的意味，不含丝毫情感，甚至有了某种希尔薇娅式的意味，“很可惜，你的协助对我而言是有价值的，而我自己这副身体，现在已经分文不值。”
　　拉塔托斯克停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扯开维克多的衣领，大片月华洒在绢一般的肌肤上，皎洁如梦。
　　如水的光泽映照出他丑陋衰老的模样，那美丽对比得他无地自容。他想要亲手把这一切都破坏掉。
　　那种折磨他一生一世的，可怜而扭曲的自卑再度腾起，灼烧着他的视线。他被这一无法逾越的情景深深刺伤，忽然猛得甩开他，冲下楼梯。
　　
　　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那个房间原本不是监狱，那里的结界是他自己设的。这或许是他唯一一件能用来彰显那个人不同的事。
　　他轻轻地打开门，门里的人背对着他，但是他能想象到他的笑容，轻巧而含着凉意。
　　“想不到现在你还有时间来陪我下棋啊。”
　　他感到了莫大的悲伤，这种悲伤贯穿自他过去潋滟宁和的岁月，因而有着更加隐秘而持久的疼痛。他闭上眼，窗外皓月朗朗。
　　贝肯斯绕到他身后环住他。
　　“为什么呢，”他仰起脸笑了，“为什么我们之间…也会变成这样呢？”
　　“是啊，为什么呢…”贝肯斯冷笑着在他耳边轻唤，“又有谁能想到，艾瑞克会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呢…”
　　“你就那么恨他么，”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甚至也没有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了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就因为七岁那年，他搅了你的棋局？”
　　“这都要怪你啊，维克多，”贝肯斯的口吻如此轻柔，几乎要让他全身麻木，“如果不是你抛下我和他走得那么近的话…在他出现以前，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么…那时候你多可爱啊…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会乖乖地陪我…”
　　“让一个明知比自己强的人做跟班确实让人有成就感，”他不禁凄凉地笑开来，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他赖以生存的信念，“但是你有必要记恨这么多年，不惜成为教团的爪牙来谋害我们，连他儿子也不放过么。”
　　“你是不会理解的…你们都是上位者…是无法理解我站在你们身边时有多自卑的…”贝肯斯黑色头发的触感滑在他脸上，比艾瑞克要坚硬得多，“你怎么会理解呢…突然之间艾瑞克就把你拉到身边，变成了光辉的同伴…我成了沾你光，受你恩惠的小人物…我又有多么难过呢…最可笑的是…你居然还爱上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曾经觉得，你不愧是我一生中第一个朋友。”他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局感到万箭穿心，不得不闭上眼，“你很了解我，无论是他结婚前你抛给我的暗示，还是后来你告诉了我Rock的事…但是现在我懂了，你并非知晓我的底细，你不过是抓住了我爱他这一点。”
　　“不，维克多，”贝肯斯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不了解你的人是不会知道的，爱情才是你致命的弱点。你爱上了他，所以…我无法饶恕你。”
　　他忽然不想再开口。
　　“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呢，”贝肯斯在他身后凉凉地笑，“在几年之前，又有谁会想到，你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
　　“同龄人之间说这个不觉得很奇怪么？”他淡然道，没有反驳，“说真的，看到你，我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伤害了他。被最亲密的朋友背叛…实在太痛苦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体会这种痛苦呢？！”贝肯斯忽然以一种病态的腔调更紧地抱住了他，口吻如同兴奋的孩子，令他感到彻骨的寒冷，“来，维克多，我们来玩最后一局吧！就一招定胜负哦！”
　　“恩，最后一局了。”
　　好好记住它，你是我在棋盘上第一个对手，而这是我最后一次赢你的棋。
　　
　　他伴着贝肯斯惊愕放大的瞳孔睁开眼，然后贝肯斯手中刚刚形成的紫光就忽然违背主人的意志，猛得掉转方向。
　　颈间绽放曼珠沙华，腥香的血雾里混着过往的不甘和遗憾，沾上了他光滑秀美的唇。
　　这就是最后了。
　　真的很遗憾。
　　Checkmate。
　　
　　贝肯斯的尸体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这一次他终于感受到了结束和离别，过往的种种凝结成了宝藏，在他心底睡去了。一个时代终结了，他们都走了，他还留在原地。
　　并将走下去。
　　他们终究都离开他，但是他还不能停下。
　　他的命途尚未结束，已经丧失了脆弱的资格。
　　不过他总算还能够入睡，虽然做着噩梦，至少还能梦见他。
　　
　　这一刻他终于感到了硕大的虚空，仿佛一个从远古传达而来的信念，而今终于得到了完成一般。然而实现了的梦想不再是梦想，它把所有的汗水和欢欣带走了，留下名为成熟的鸠酒。
　　他快要支撑不住，只能赶紧摇晃着离开了满是血腥气息的房间。
　　魔法将他送到了自家别院的门前，已经接近午夜，别墅里一片寂静。
　　然而伊丽莎白的房间仍亮着灯。
　　他脚下浮软，最终跪倒在自己家冰凉的石阶上，身旁的鲜红玫瑰如火如荼。
　　
　　所以你看，春华秋实。
　　
　　当想着努力生活下去的时候，二十年也便这样过去了。
　　在足以占据一半生命的岁月之后，他终于一如那个深夜般跪在冰凉的石头上。而今他的腿已经无法动弹。
　　还好，总算等到今天了。
　　终于…等到了，二十年后。
　　
　　我终于做到了，你看到了么。
　　他虔诚地望着眼前丑陋诡异的大球，尽管他知道他爱的人灵魂在其中并不占多少份额，对他来说，却已是整个星球。
　　他朝着虚空的信仰伸出手，梅利弗伦数百年来祖先的灵魂在他血管里奔腾呼啸，发出非真实层面上的浩大声响。倒刺逆生出来，扎进血肉，树根扎入泥土一般，撕开束缚灵魂的躯体。魔法以可见的形式四下流窜，仿佛击向腐朽世界的标枪，重重地冲 
 67、Checkmate ... 
 
 
　　击着那个灵魂蜷曲成的球体。
　　「你看，我终于…做到了。」
　　「抱歉让你等了太久，但是我终究还是做到了。」
　　虽然无力沿着你的路途走下去，但至少可以守住我们共同建筑的城池，等待后人明净如我们当年的容颜拨开迷雾，云开见日。
　　「二十年了…这么久以后…可以原谅我么？」
　　然后他惊愕地望着球体表面逐渐展开蔚蓝色的青空，然后港口和旗云浮现出来，单薄的华金色阳光把那位神明的轮廓勾勒地俊美清逸。
　　「艾瑞克…」
　　他本能地向他伸出手，艾瑞克没有变，他永远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上，在被时间遗漏的世界里等待他。
　　他知道自己老了，却未注意到二十年的风霜丝毫没有折损他的美丽，反而赋予他坚毅尊贵，发自灵魂的荣光。他的笑容面对他时始终纯洁优美，不着任何雕琢。
　　「什么都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的手穿过二十年的艰辛和磨砺，于一代轮回之后重新放入他的手心。
　　他们原本就不应被分开的。
　　「我们走吧。」
　　那一瞬他忽然刻骨地懂得了全部等待的意义，于是他笑了，唇角褪下时间打磨的痕迹，重又圣洁温暖。那笑容在幽暗的地下室里照亮了人世，他的爱无疑证明着世间一切的美好都如此真实地存在过。
　　他感到身体无比轻松，伸开无形的翅膀，牵着艾瑞克的手，飞往云上的纯白世界，飞向了甜美梦境中的心灵故国。
　　
　　裹在黑衣中的男人冷酷地望着一切，巨大的球体盘旋叫嚣了一阵，恢复到原来的形态。
　　“结束了？”
　　一个与他装扮极其相似的男人从空气中显形出来。
　　“结束了。”他不带丝毫感情地下了结论，“凭这点本事还想破坏十字蔷薇，真是不自量力的蠢货。”
　　“算了，人类总是那么天真啊，这也是受他们的思维能力所限呢。”另一个男人冷嘲着扫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就放在这里没关系么？还有上面那个小矮子。”
　　“父亲大人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反正无论他们斗得多么你死我活，都是一样的弃子。”黑衣人的脸藏在斗篷里，“随他们去吧，该走了。”
　　两个男人同时凭空消失。光球缓慢地旋转着，并在旋转过程中慢慢放大，吞噬了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Checkmate：国际象棋中的“将军”，总觉得是个很拽的词。[死


68、Chevalier ... 
 
 
　　温弗莱先生拽着我的手臂，以惊人的速度回到地面上。整个过程中我都双腿虚浮，四肢一直到了地面上才勉强有了支撑自己的力气。加拉哈德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面色仓皇。而我能感受到的仅仅是温弗莱先生一直紧紧抓着我，手上的力道不至于让我感到疼痛，却恰倒好处地把摩擦控制在我无法挣开的范围。
　　到了地下二层的走廊后，温弗莱先生并没有给我和加拉哈德喘息的机会，而是直接拉着我向出口跑去，蔷薇教团里我们无法改变空间。深红地毯上悄无声息，五芒的教团标志在无数如我们这般匆忙跑过或如父亲当年那般闲庭信步而过的蹂躏下巍然保持着原本的轮廓，明晃晃的金色灯光在纤维的缝隙里勾上淡薄的凉意。四面墙壁极其严实，除了五芒标志外再无其他装饰，空间安静地惊人，与喧嚣的尘世隔开了冰冷的记忆，仿佛置身于凋零的玫瑰中失去功能的植物筛管。
　　我全身乏力，却还是必须勉强站起来，跟上温弗莱先生利落的脚步。我忽然不想看到任何东西，赌气般避上眼任由温弗莱先生把我拖向未知的茫茫前程。
　　
　　我无法想象，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过去二十年的生命中始终以温暖的灵魂扶持我，以亲人的身份庇佑我，关怀我，赐予我与人类无异的丰饶一生，在我们甘霖一般的青春岁月里为我们撑起一方理想天地，使我们有幸在被主观的年轻和脆弱放大的磨难面前一遍遍自我盘问，共同成长，直至拾起生命所有美好的片段，拼接成果仁般丰盛的灵魂的人，竟就真的不在了，真的永久陨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埋葬在一个旷世阴谋的深处，躺在不配供他安息的石头陵墓里，成为了传奇中以缥缈歌声来传唱的优美微笑。他是天生的贵族，他的笑容曾经照亮了很多人的生命，给予了他们坚持存在下去的温暖力量。但是如今他自己睡去了，不再言语了。我不知道他临终前是否最终触到了属于他的幸福，我只知道，他再也不会于那些潋滟的清晨坐在洛丝罗林庄园的会客厅里轻柔地微笑，和雷格勒斯神采飞扬地聊天，等我起床后过去加入谈话了。
　　而今回忆起来，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上学后母亲就带我们迁回洛丝罗林庄园，便于就近到罗斯查尔德读书，免得住校。而父亲由于要常驻爱丁堡，那之后我见到他的频率就大约只有一个月一次。但每次他抽出一星半点时间回来陪我们，都会给我们带有趣的东西，从幼时的玩具到少年时代爱丁堡偏僻的小书局里一些绝版的书，花一下午陪我和雷格勒斯说话，和凯珊德拉一起看安琪琳娜的画作，或是给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机会，好让她们黏他黏个够。我一直记得为数不多的时候他弹的琴，《La Campanella》，轻盈而持久的钟声在生命中来回荡漾，手法惊伦绝寰。
　　自我七岁后他就没有再缺席过洛丝罗林的家宴，我还记得那时悬浮在空中前后摇曳的玫瑰蜡烛，如同近在咫尺的温暖星辰，在他轮廓幽深的俊美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界限，高贵美丽，无与伦比。他在满目的暖黄色光晕中对我们说，可以的话，他希望即使蜡矩成灰，我们这个家也能够不散。
　　在天崩地裂的时刻尚未到来之前，浅薄如我始终是无法真正品尝其中意味的。只是未曾想过，当初我轻率地把洛丝罗林当作过去甩在身后，转身已是永诀；未曾想过，在我的生命中占据大页篇幅的家和亲人，竟在短短一年内分崩离析，各自踏上了命定的不归旅途。亚平宁半岛温润如玉的下午，那位安静地伫在林立的画架之间，融于铂金色逆光的女神；洛丝罗林的深红玫瑰簇拥着的，笑容灿若信仰的长辈，他们竟已真的先后离开我，被那个无人探知的世界留在了我再也无法跟他们说话的彼岸。
　　而我关于他们的记忆，在他们本身业已消逝的生命面前，竟苍白得令我无颜面对。
　　
　　“希斯维尔，你好点了么？”
　　我猛得惊醒，发现我们已经到了教团地面通往地下二层的平台上，而我正靠在身后的墙上，坐着喘息。加拉哈德关切地看着我。
　　但是刚才拍我肩的是温弗莱先生，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冷静地让我心里发慌。但是我愿意相信那是多年的命运起伏已经在他生命中构成了一种与父亲有关的元素，使他能抵御一切，坚定地走在那条道路上。
　　“请你节哀，这是先生自己选择的方式。”他慢慢在我面前蹲下，心平气和地唤着我的本名，这亦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不是洛丝罗林的佣人，自然不以少爷称呼我，而先生则是他这些年来对父亲的唯一称呼。
　　加拉哈德沉痛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先生希望你过得好，”他再次轻柔地拍了拍我，那是温弗莱先生少有的温柔表示，那一瞬我竟觉得这动作里含着父亲的痕迹，“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虽然你身上并无先生的血脉，但可以确定的是，先生在过去二十年间都将你当作亲生儿子对待。”他的口吻平静地如同一汪死水，“不仅仅是供养你成长，更是以父亲引导儿子的身份来指引你的内心。无论先生自己这些年是如何生活过来，做了些什么，他始终都是以祝福的心情庇护着你的，也包括你的爱情。”
　　我捣蒜一般点头，拼命止住哽咽，好象温弗莱先生会把我的无能转告给父亲似的。
　　“虽然先生无法预知你生命的痕迹，但他一直都希望你按照自己对幸福的定义去寻找，直至最终理解幸福，如同普天之下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一样。所以可能的话，请你遵循自己的本心努力生活，不要让先生失望——”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这也算是我个人的请求。”
　　“谢谢您，”我用尽了后半生的表情才拼出一个残破的承诺，“我会的…我会的。”
　　“那么温弗莱先生，”加拉哈德却代我问出了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开这里了，”他却没有丝毫迟疑，“先生给我的最后一个指令是把你们安全送到地面上。”
　　“可是…”
　　“先生不在了，我也没有再留在英国的理由。”他果断转身背向我，身姿决绝地仿佛在整个过去面前背过身去一般，“过去先生庇护了你二十年，从现在起，是你自己的命途了。”
　　“保重。”
　　我默默地望着他从另一边消失，心中忽然有种冰冷的结论，之后的余生中我将再无机会见到他。
　　他已经随着父亲离开了我的生活，我确信他没有听见最后的话，但我仍然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藉以告慰那些日渐远去的执着和爱。
　　
　　似乎过了足以消磨掉一切信念的漫长岁月，我才终于在加拉哈德的帮助下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教团人不多，以往支撑这个庞大而老朽的机器运作的那些艰辛而倒霉的螺丝钉们在父亲倒台后被清洗掉了一大部分，现在小人得志的那群大多没有什么实干能力，需要教团管理的世俗事务也堆积成山。积压的工作越来越多，人却愈发稀少了。
　　即使这样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毕竟我和加拉哈德都不幸算是新政权通缉犯的名单上列在前位的人物。而且此时我们也没有心情多加交谈，只能并肩沉默着绕过大厅，试图先逃出教团。
　　我不知道自己离开教团后还能去哪里，生活再度陷入浓雾。但至少我还不想死在这里，尽管前途未卜，我仍隐隐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尚未完成。
　　然后命运立刻就回答了。
　　将近十个高大的男人拦在我们面前，我望着他们右手上一致蓄势待发的光，心中一凛。
　　我以为自己会又一次遇到暗武士，这一年来厄运总是借这群人的手把灾难扣在我们头上。但这群人不是，他们身着暗红色服饰，胸前别着四芒的教团标志徽章。没有银面具，昭然的神情庄严郑重，似乎仍相信自己在为公平和正义的船只掌舵，为这只船几个月来的山河破碎贡献着自己一份无知的力量。
　　他们是仲裁会的人。
　　我恍然大悟，仲裁会早已不是过去那个由莱维因家族把持，在乌烟瘴气的教团里尽力自清的司法部门了。
　　领头的人做了个手势，冷锐而危险的蓝光立刻从指尖蹿出，缠住了我和加拉哈德的双手。
　　一个中级的束缚魔法，这样他们就不必费事把我捆起来，魔法本身就会限制我手的活动，由于影响了手势的发挥，魔法也受到阻碍。
　　父亲从小就教我们对付各级束缚魔法的魔法，实质就是在被束缚的条件下仍能做出手势的那些。这样的禁忌内容不会出现在课本上，却比学校里教的内容实用得多，尤其是在这种情景下。
　　当然，如果我要硬挣脱束缚魔法，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最终我采取的唯一手段是什么也不做。
　　解开这种魔法需要时间，而仲裁会的武士人虽然少，质量却比暗武士高得多。即使是我和加拉哈德也不能确保顺利解开魔法后再打倒这里的所有人。
　　而某种我没有承认的原因是，在那短暂的一小段时间里，我的生命出现了可怕的真空，丧失了全部的信心和追求，如同无知无觉的木偶。在那段时间，即便是被拉上刑场，我也没有丝毫对于生命的感觉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而加拉哈德的反应要激烈得多，仲裁会是父亲担任执政官后交给米诺斯?莱维因主持的，对他而言，也是整个教团中最熟悉，最令他放心的一部分，“我们犯了什么罪？你们有仲裁会的执行令么？”
　　领头的红衣人沉默着从衣领里掏出一张惨白的薄纸片。此情此景忽然让我觉得十分可笑，父亲失踪后莱维因先生很快就被打压，丧失了仲裁会主持人的身份，而这些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部下们仍于言行举止中流露着他多年来在仲裁会打下的烙印。
　　“没事的，加拉哈德。”我趁他还未把执行令递到加拉哈德面前阻止了他，我确认自己在笑，比哭还不如。
　　“不会再有更糟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完那段不长不短的路，然而当我站在仲裁会审议庭的被告席上时，仍由衷地感到了命运周转的无常。我恍惚想起母亲曾经对我说过，人的灵魂要在末日被送上审判台，良善的，虔诚的就往那天上，到至尊崇的父那里去；而作恶的，背信的就要被投到地下，未赎完罪前不得恩泽。然而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人为人设立的审判台上接受审判，随即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近两年来发生的种种，又有哪件是青春年少，风光潋滟之时能料想到的？
　　加拉哈德被两个人看在一边，他们没什么罪名可审判他，也不必花那个心神去这么做。
　　令我意外的是米诺斯?莱维因先生也出现在听审席上——他们甚至连陪审的资格都不给他。
　　将近一年不见，这位可敬的长辈显而易见地老了。即使从我这里看过去，都能发现那由加拉哈德继承的棕发中冒出了苍凉的银丝，眼镜颤巍巍地架在鼻梁上。然而莱维因先生忽然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那眼神虽说落寞，却不绝望，无端使我安下心来。
　　各色人等以惊人的速度落座完毕，这在以作风拖沓闻名的蔷薇教团实在是稀有，可见不少人期待这场审判已久了。
　　“大家安静，安静。”瘦弱的埃诺里先生站在主持席上，翻开一本黑皮线装的大笔记本开始照本宣科。之前的岁月里我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位先生的存在，这些教团官员在我过去的生命里，始终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对于倒霉的埃诺里先生，我最深的印象不过是每次见他喝醉之后都在内心深处暗自怀疑他怎么还活着。
　　“今天我们要对希斯维尔先生——原名希斯维尔?梅利弗伦，但仲裁会上个月已经认定他没有资格继承这个古老光辉的姓氏——以人造人的身份，冒充人类长达二十年的事件进行裁决。”埃诺里先生艰难地说，这个角色显然不怎么适合这位懦弱的老人，埃诺里即使是表达恶意也远不如拉塔托斯克来得有力度，“请问…希斯维尔先生，您自己有什么异议么？”
　　“我不记得仲裁会有剥夺别人姓氏的权利。”
　　其实我很清楚，这场审判完全是一个供居心不良的人看热闹的形式，无论我辩解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然而在这一连串对我的指责中，却唯有这一点让我发自内心地厌恶，并为与父亲相处的十九年感到由衷愤慨。
　　整个过程中我都挂着难以称之为笑容的笑容。当我耗尽全世界的情绪也无法为悲伤和无助寻找出口的时候，我不想为这些人浪费一个表情。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他们和他们所代表的畸形强权之渺小，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居高临下的鄙夷他们。但这一刻我感到极其厌倦，我比这些人有多得多的资本为生命自豪。这些人所纠缠的，同生命浩大而原始的真相相比，分文不值。
　　“这…这不成为理由，”显然埃诺里先生没有准备好反驳我的话，只好用上了万能句式，“好吧…没有异议…那么接下来……”
　　“我有异议。”
　　我被那个清澈而坚决的声音惊醒，下意识转向加拉哈德。他已经往前跨了一大步，身后的两个红衣人无法完全制住他，表情十分勉强。
　　“如果你们给希斯维尔定的罪名是‘以人造人的身份冒充人类’，那么从法律的根源上来说不成立。”他朗声说，“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方式，你们不可以仅仅因为这个就给人定罪。”
　　“莱维因先生…咳…”似乎原定的一边倒模式被打破了，窃窃私语嘈杂起来，“您以前也在仲裁会供职，应该知道制造人造人是严重违法的…”
　　“对，制造这个行为是违法，但不意味着制造出来的成果 
 68、Chevalier ... 
 
 
　　也是违法的。这是完全的两码事。”加拉哈德镇静地望着主席台，我几乎要被他的神情感染，“希斯维尔以人类的社会身份活了二十年，就已经是受到承认的社会人。他有他自己的，独立于任何人之外的生命。任何否定这点的结论都是错误的，就像你不可以因为一个孩子是私生的就把他扔进河里，那是中世纪的做法，才是违法的。”
　　“住口！”一个尖锐的声音划伤了沉默，我不认识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许曾经有一面之缘，但我完全没有印象，“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人造人哪有什么自己的生命？随便篡改生命规则的产物是祸害，必须要销毁掉！”
　　“仲裁会一向都允许所有人发言。”他面不改色，口吻颇是自豪，没有看那个粗暴的打断者，而是始终保持了对主席台的注视，“对于他的生命我可以作证，和你们在座的——应该说比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饱满丰盛。我们相处了十四年，我从他那里感受到的情绪和人格都和人类一样真实，并且从未有意伤害别人。至于祸害……他不是一个有害的物件，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你们却要‘销毁’他，你们是在谋杀，你们才是真正的祸害。”
　　他一口气说完，目不转睛。
　　在我苍白的记忆里，加拉哈德一直都同他父亲一样公正廉明，对正义有着原真的信仰，却又开朗热情，总是笑得令四周的人神清气爽。我极少看到他这样的厉色，却深深地感谢主神，让我短暂卑微的生命中得以有他扶持陪伴，不致太过苍茫。
　　只是我们都无可奈何地知道，这时候他再说任何话都没有用了。
　　“好…好吧…您的意见我们听取了，”埃诺里先生打了个不甚圆满的圆场，全体再次安静下来，“不过仲裁会已经决定…我们很遗憾…曾经我们也以为…希斯维尔先生您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我不想理他，下意识看往莱维因先生的方向。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儿子，眼神镇定如同磐石。
　　“决定了？！”加拉哈德并没有放弃，“那你们还开审议庭做什么？你们怎么可以…”
　　“好了好了…”埃诺里先生唯唯诺诺地说，“那么就这样…希斯维尔先生…教团的决定…对你的处决定在……”
　　我心境透凉地望着干枯瘦小的老人，完全不想浪费丝毫口舌。很久以后我也没有明白，自己当时死到临头，还从哪里得来如此盲目的勇气。
　　然后命运的轨迹线急转直下，转折之迅猛远远超出了今日的我所能想象的幅度。
　　埃诺里先生的声音陡然在空气里僵硬时，我尚未反应过来。然而他额头正中央的血窟窿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下逐渐扩大成能够吞噬一切信念的黑洞，暗红色的血像被禁锢了千万年一般，迎着新鲜的空气奔涌而出，污染了黑皮线本上的姓名。
　　 

作者有话要说：》Chevalier：本意是骑士，在此处是象征一种忠诚和信仰。曾有过一个动画叫这个名字，属于叫好不叫座的高质量TV动画，推荐看。


69、Ragnar&ouml;k ... 
 
 
　　尖叫声是在埃诺里先生睁着无法瞑目的眼睛仰面倒下去的时候才响起的。
　　一时间四下叫声此起彼伏，却无法压抑生命最后时刻爆裂的残酷声响。无数银光纠结聚合成的银色光球凭空浮出，旋转，如同印度密宗里的逆莲般锐利美艳。但是下一秒这些组成莲花的银色光带就猛得挣脱彼此的束缚，向四面八方弹射出去，过程之剧烈，仿佛爆炸一般。
　　弹射开的银光落在墙壁和人的脊骨上，如同刀子切开奶油，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痕。被斩成两段的尸体在空中绽开血花，随即重重落在地上；与身体分家的头颅沿着陪审席位置的梯度向下滚动；被砍掉手臂的人嘶叫着倒下，随即被另一道银光击穿咽喉；人们踏着同伴的身体奔向出口，人性的本能因一个活命的机会而暴露无遗。
　　然而他们仍在不断死去，苍蝇般大片大片廉价地死去，像是黑死病横行时被抛弃在阳光下等待焚烧的无数尸体。日光下所行之事，不再同他们有关了。墙上突起的玫瑰装饰大片大片被削下来，扬起亘古的尘埃，遮蔽了容颜。所过之处无人生还。
　　在一片混乱中我愣愣地立在原地，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魔法束缚已经解开了，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有多么愚蠢而危险。但是没有一道银光击中我，它们都险险地避过去了，我不知道缘由。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也完全无法想象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是因什么而起，因为这显然不是教团有必要采取的杀人手段。然当某个玄黑与纯白的念头撞进来时，有人拽着我的手臂，拖着我蹲下。
　　视线切换的缝隙间我瞥到那个仍在不断释放死亡判决的银球，恍然觉悟过来，那不是什么密宗的莲花，那是张狂而卓越的纯银玫瑰。
　　
　　把我从极度危险而不自知的境地里拉回来的是加拉哈德，先前两个束缚他的人被银光打穿了脑袋，魔法也就自然解开了。于是他利用自己敏捷的身手与他藏在壁雕下凹的缝隙里躲避的父亲汇合，两人合力撑开了结界，才勉强顶住银光到达我这里。
　　至此我或多或少清醒了些，帮助他们加固结界。逃出去的风险很大，靠结界避过一时是个更好的选择。
　　而此时的我，也完全不想揣测或面对那朵湛银的玫瑰。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世界终于安静了。
　　整个过程中莱维因父子都目不转睛地向上张望，直至四周的嘈杂声完全陷入死寂，头顶上也不再有银光呼啸而过，加拉哈德才勉强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被狭小的空间挤压的四肢。我们没有撤除结界，但显然这对父子较之刚才已经轻松得多了。
　　“拜托，老爸，”加拉哈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我们不是站在希斯维尔这边的么？”
　　“拜托？我才要拜托你！”莱维因先生大口喘着气，一手叉腰，一手扶着放审判文件的小桌台站起身，“要是那家伙还有足够清醒的大脑来分立场，就不会这么做啦！”
　　事实上，如今的我们命悬一线，前途未卜，困在一个小小的结界里动弹不得。然而这对父子的谈话却几乎让我笑出了声。
　　于是我也站起来准备透口气，扩大了结界范围，好让我们站得宽敞些，思考下一步对策。
　　然后我僵在原地。莱维因先生凝重地看了我一眼，加拉哈德倒抽了一口气。
　　那位制造了这场惨剧的黑色神明静静地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看着我。教团的一侧建筑被整个打穿了一个洞，风灌进来，黑色的衣摆上下翻飞，四周建筑和人体的碎片遍地杂陈。而他立于断垣残壁的中央，与身后的风景竟然形成奇异的决绝美感。
　　我从未想象过这样的他，似乎一层戴了二十年的面具陡然剥落下来一般，一切的温和得体都成为过时的错觉，生生在我脚边碎裂。我忘记了一切，只切肤地感到某种支撑他生活中美好念想的事物坍塌了，之前我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阴影中的，幼年丧失双亲，与旁人的口水和养父母掺杂了其他感情的目光挣扎搏斗了二十年的他回来了。那是地狱中的黑暗神祗，是堕落的启明星，是玫瑰失去根的样子。他仍然那么俊美，美得尖锐而苍凉，漂泊，美得我心如刀绞。
　　他看我的目光如此宁静，穿过半个大厅直直捅进我的心脏。那一瞬我有种错觉，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做了什么，多少曾经迫害过他和他的家族，为他本应洁净美好的童年抹黑的人得到了报应，成为了他的手下冤魂。他只在看着我。
　　雷格勒斯…雷…
　　我全身颤抖，默念着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此刻我打定主意，如果他要伤害加拉哈德和他父亲，我会尽全力阻止他。我不想再有人伤亡了，不想他们再离开我了，不想再看到死亡了，不想他的手再沾上更多鲜血了。
　　他平静地向我走来，步履迈成一条直线。
　　响指轻轻叩下，我们三人合力制作的结界顷刻土崩瓦解。
　　我甚至能感觉到莱维因父子的神经在那一瞬绷到了极点，但是他只是轻轻将我抱进怀里。
　　在众目睽睽——虽然我不知道这座大厅里还剩下几双可以视物的眼睛——之下，他将我揉进怀里，我感到他的唇落在我头发上。
　　近距离听见他的心跳不过半个月前，却已恍同隔世。
　　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就这样死去，死在他怀里，这样便不用再去思索以后，不用再说服自己，不用再与他分开。我希望有一道银光击穿我，我就可以在他怀里倒下去，用血温暖他，笑着与他话别。
　　“我们回家吧，”他在我耳旁轻柔地呼唤，“跟我回去，好不好？”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已无资格再不闻不问。
　　可是我是如此地爱他，在失去了那些人之后，我多么贪恋他胸前的温暖，多么希望这就是毕生，就是永恒。
　　“跟我回去，好么？”
　　他又问了一次，我僵在原地不能言语。
　　我爱他，可是在这个时候，我无法说出口。
　　我知道我们不能走下去，可是我不想放开，多么无耻。
　　僵持。
　　一秒，两秒。
　　十秒，三十秒。
　　没有动静
　　然后我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甩出去，撞在身后木质小平台突出的转角上。脊椎一阵钝痛，同时我感到胸腔炸开了，肋骨和内脏的碎片搅在一起，不分彼此，硕大的空虚和疼痛盘踞在原先心脏的位置，疼得视线模糊，记忆破碎。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离去的瞬间，只有焦灼的黑色玫瑰从苍白的领口探出一隅，倏得擦过一段生命最后的节点，划伤眼角。
　　一切都结束了，都被我亲手毁掉了，都是我的错。而我生命中最为刻骨的音容消逝以前，我尚未来得及祭拜残余的青灰，就被丢在荒漠中央。所有的甘霖都不再眷顾于我了，所有的思念都徒劳无功了。他再也不会回过身，勾起清俊的唇，微笑着扶我起来，背对阳光拥紧我了，连他也离开我了。
　　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地被抛弃了。
　　
　　“…希斯维尔，你没事吧？”
　　加拉哈德在我眼前询问地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有些不合时宜，却在那一瞬立刻惊醒了我。我用一种反常的速度站起来，差点撞到莱维因先生那支撑了镜架多年的鼻梁。
　　“没事。”
　　“看你这样也不像没事啊。”加拉哈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哥哥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真难受，就什么也别想，跟他去吧。毕竟爱情这种东西…人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我真的没事。”我咬牙听他说完，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给自己虚假的信心。苏格兰初夏的风贯穿建筑残骸，扬起剥落的灰尘时，我才感到了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却不想伸手擦干，“没事的…”
　　“好吧，”加拉哈德犹疑地看了我一眼，“不过你真的不去追……爸！”
　　莱维因先生狠狠拽了一下他儿子的右臂，疼得加拉哈德倒抽了一口气。我一惊，他却镇定地转向我，棕色瞳孔深处沉淀着厚重的安慰，让我无端放心下来。
　　“你别理他。”他果断地把加拉哈德拉到一旁，“不管怎么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是想随意评论。但我建议你还是先调整一下，想清楚该怎么办。毕竟你们都还年轻，还有足够的资格谈所谓未来和希望。同样地，我想告诉你，希斯维尔，至少从我的立场而言，我不认为梅利弗伦就此完了。一切的希望都在你们手中，所以你还是要考虑今后。如果需要，你可以先在莱维因家休息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我也会尽力帮助你。”
　　“谢谢您。”面对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辈，我还是努力地摆上笑容，尽管我想我之后的一生中都将笑不出来了，“不过不必劳烦了，蔷薇圣礼还在继续，我会给你们带来危险的。”
　　“那你准备去哪里？”加拉哈德抢先一步问。
　　“我想先回洛丝罗林一趟。”至此我反而冷静下来，“如果有可能，莱维因先生，你们最好也赶快离开爱丁堡。这里不再有任何庇护了。”
　　“那好，哥哥陪你去。反正哥哥说过，以后就跟着你混了，哈哈。”加拉哈德爽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仍能给予我力量，只是这力量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扫尽所有的阴霾，展开万里晴空。
　　“等一下，加拉哈德。”
　　我和加拉哈德同时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认同我，也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莱维因先生静静地望着他的独生子，眼神平和，如同死海一般，“对，我是背叛了自学生时代起就过从甚密的朋友，在他落难时袖手旁观，对光天化日下践踏法律尊严的阴谋视而不见。我愧对希斯维尔和梅利弗伦家所有人，愧对过去二十年来我所背负，所信仰的法律和正义。你说得对，我不配当一个法官，也不配当维克多?梅利弗伦的朋友。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之所以这么选择，之所以如此渴望保全自己，仅仅是因为你。”
　　我缄默。加拉哈德咬着下唇不说话。
　　“如果维克多在另一个世界可以看见的话，我希望他能原谅我。我也应该向希斯维尔和梅利弗伦家的其他人忏悔，向我曾经宣誓忠于的崇高法律忏悔。”他吸了口气继续下去，“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家人暴露在危险当中，不能拿自己去冒险，因为除了我，没有谁能保护你和你母亲。为了让你们的生命不致受到威胁，今后的生活不致颠沛流离，为了让你，加拉哈德，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存在于世间唯一的希望能够拥有与你匹配的前途，我甘愿受良心的谴责和正义的处罚。”
　　加拉哈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当然，也许你认为这很可笑，我也不奢求你谅解。”莱维因先生看了他儿子一眼，最终垂下目光，“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回去看看你母亲…她病得很重。”
　　“我……”加拉哈德显而易见地顿了一下。
　　“去吧。”
　　一时莱维因父子的目光都转向我，我却只能闭上眼向上仰起，感到被眼睑筛过的飒沓阳光勾起令人潸然泪下的刺痛。我想起那抹业已消逝的金红色光辉，灿若信仰，他曾经照亮了我的生活，在我尚懵懂时告诉我，自己生命的滋味，要用毕生去品尝。
　　“跟你父亲去吧，”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含有血腥味的空气，“珍视的人一旦离开，是不会再有机会争取的……不要再错过了。”
　　莱维因先生看着我，目光深沉。
　　“那好吧，你保重。”末了加拉哈德朝我点了点头，“有需要帮忙的话，记得来找我。”
　　“恩，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Ragnar&ouml;k：德语中的“诸神的黄昏”。诸神的黄昏本是指北欧神话中世界末日时那场死伤无数的神魔大战，有时候被误解为早期犹太神话里炽天使长路西菲尔率天使反抗上帝的那场战争。


70、海拉的城堡 ... 
 
 
　　终于只剩我一个人了。
　　荒凉的风飒飒而过，在庞大而寂静的坟场里掀起隔世烟云。玫瑰雕饰的残骸垂死挣扎般晃动一下，干涸的血迹在上面蜿蜒成一道不忍被翻开的过往。我忽然感到极其疲倦，但是已没有人会搀扶我了。
　　想到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我衷心希望莱维因先生能带着加拉哈德尽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快越好，只是不要看到我必须做出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沦落至此，我分明记得一年前我们还在舞会上谈笑风生，还在为学校里的趣事开怀大笑，为各自前途中的理想和希望神采飞扬。究竟为什么，有一天我们这些人之间也要用血来丈量仇恨了呢。
　　然而这两年来所有的起伏，所有甜蜜的痛苦和苍凉的幸福，又怎么是那些无知得极其幸运的青春岁月里能够料想的。
　　如今我必须走出去，进入那片洒满荒芜和丰碑的苍原，与那些风华满地的过往就此擦肩而过。
　　
　　我在从先前雷格勒斯打穿的洞中出去后发现了她。她穿一身紫色的简易裙装，红发散乱在肩上，显然勉强从刚才的灾难中逃过一劫。
　　艾琳?温斯顿，她和她的孪生妹妹乔治亚娜是我学生时代关系最好的女性朋友，除母亲和姐妹外最亲近的女性。自去年圣诺拉节舞会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一年来教团颓败的空气已经让她明净美丽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冷漠。但是那双瞳孔在与我目光相撞时仍发出和舞会那天相似的，狂热而温柔的目光。我在她面前站定，对她的眼神感到由衷的厌倦和悲哀。
　　“希斯维尔？！”她原本沮丧地坐在废墟上，却在见到我的瞬间像陡然活过来了一般跳起来，“你…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这便是最后了。
　　“太…太好了…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却仍死死地盯着我，“我就知道…他们都是骗我的…你不会死的…不会的…回来就好……”
　　“是啊，我怎么能死呢。”我冷笑。事实上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以这样的表情面对她。过去虽然我不想和她结婚，却一直将她当作重要的朋友对待，“如果我死了，有些事情就没有机会亲自向你求证了。”
　　她忽然愣在原地，瞳孔像夜色里的猫一样倏然放大。
　　“确实，你的伎俩挺高明的，连我当天都没有觉察呢。”我故意说得很轻巧，从心底厌弃自己的虚伪，“圣诺拉节舞会上你没有和我跳舞，和我跳舞的人是乔治亚娜。”
　　艾琳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已撑到极限。
　　“研究和制作结界算是你们家族的专长，不过你父亲应该没有教过你用它来对付他的朋友吧。”然后此时我已无法再怜悯了，“看着乱成一团糟的舞会被掌控在自己手心里，有意思么？”
　　“不！”她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你听我解释…”
　　“你还要解释什么呢？”我向前逼近了一步，“你在更早的时候就瞒着你家族的人为拉塔托斯克做事了。当天你和乔治亚娜穿的衣服色系不同，根本没理由化同样的妆。你欺骗自己的孪生妹妹，让她装扮成你跟我跳舞，你自己就可以躲在一旁制作结界了。”
　　“可是…我…不是……”
　　“至于那个固有引导结界，还真是精美啊。”我心境透凉地望着她，“艾琳，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梅利弗伦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么？”
　　“有。”她忽然镇定下来，冷冷地开口，“希斯维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一旁看着你，已经尽一切努力给你暗示，可是你还是对我视而不见。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你对得起我么？我爱上你，想要得到自己的爱情，有什么错？”
　　“爱原本是没有错的，但是你为了爱去伤害别人，就大错特错了。”我暗暗地把Time Slayer的魔法基调同步上来，准备随时启动它，“而且，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同爱人相守，但爱情是不会离开的。可是你这么做，却会连爱情也一并失去了。”
　　“但是…我对你…”她哭了，“你不可以…是拉塔托斯克…他逼我…他告诉我可以帮我得到你…”
　　“你还真是愚蠢啊，难道你以为爱情是可以这样‘得到’的么？”银色金属开始融化，敷在右手的表面，锁链从黑色玫瑰的中心延伸出去，缠住前世今生，“我不管你是不是受到拉塔托斯克或其他什么人的蛊惑，决定是你自己做出的。你可以迫害折磨我父亲，我还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你对自己孪生妹妹都没有丝毫怜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就借助教团逼她自杀，你认为自己还值得被原谅么？”
　　“不…不要…不是我…”
　　“弄成这样我很遗憾，艾琳，”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但是这次我真的不能原谅你了。”
　　银色链条腾起，并在空气里旋转着迅速拉直，扑向眼前的目标，在空气中划出凛冽的痕迹，随即——缠在了另一个人的手臂上。
　　我吓了一跳，赶忙收回魔法，Time Slayer的锁链不仅仅是用来缠人，而且能改变人体内的时间节奏，达到破坏人体的目的，缠得越久，造成的伤害就越严重。
　　此刻我最不想见到，最不希望其出现的人挡在满面泪痕的艾琳身前，用一种悲戚的目光几近哀求地看着我，我胸中一窒。
　　加拉哈德抓住了我启动契约时用不上的左手。
　　“希斯维尔…求你…不要这样…”他低着头不看我，“就算是为了我…求你放过艾琳…只有这一次…”
　　“难道你还想有下一次？”他低声下气的样子让我极其厌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加拉哈德，我倒是想求你别这样。这件事已经没有余地了。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不要在这种时候逼我。”
　　“求求你…不要杀艾琳…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再做什么了…我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要为了她放弃我们的友谊，永远不再见我？！”我无来由地火冒三丈，“你以为这样她就会爱上你么？她连感激你都不会，她连乔治亚娜都可以…”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个面对教团的强权不畏不惧地慷慨陈词，为他所重视和朋友和信仰的道义搏击风浪的加拉哈德，仅仅为了不可得的爱情跪在我面前，还紧紧抓着我的左手。
　　我忍无可忍，用力甩开他，退后一步。
　　“你起来，加拉哈德。”此时我感到了莫大的悲哀和分崩离析，感到过去那些金色的年华正在毫不留恋地以成长和爱情的名义抛弃我，把我一片片剥落下来，疼得空洞而无助，“不要这样，以后也再也不要这样。”
　　“你记住，”然后我转向在他身后啜泣不止的艾琳，“你的生命是一个爱你的人用尊严换来的，希望你能就此明白爱情的意义，珍惜你还活着这件事。”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迷茫地望着我，我终于明白某种事物的崩毁已不可阻止，于是我侧过脸不忍心看。
　　加拉哈德背对着我，将她搂进怀里。
　　这里已经不再有我的存在，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我最后望了他们一眼，刻骨地感到了离别，几乎无法承受那种生生扯开血肉的悲哀。
　　收回怀表，我准备转身。
　　
　　一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
　　
　　我的脚像长出根一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加拉哈德背上出现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明晃晃的血光畅通无阻地穿过他的身体。从我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他永久定格的表情，悲伤而满足的笑容尚未褪尽，曾经神采飞扬的棕色瞳孔已不可挽回地放大开来。
　　过度惊讶已经让我再次彻底忘记了可能遇到的危险，忘记了推测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只是无法相信，在我丧失全部信念的时候坚持陪伴我，为我的安危挺身而出，笑着驱散我头顶片片阴云的人，六岁那年伸出手说希望与我成为朋友，眼神明亮如同凯尔特战灯的孩子，竟就这样消陨了，在我面前倒下去了。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再也不会搜肠挂肚地找冷笑话让我放松了。
　　加拉哈德的身体渐渐歪向一边时，艾琳那张曾经美丽优雅，而今已经完全扭曲的脸缓缓露出来，过程如同被放慢一般格外清晰。
　　她绝望而狂热地盯着我，我几乎要被她那种眼神灼伤，下意识想要后退。
　　然而她在我恢复知觉前猛得跳起来，指尖闪着寒色。那是让我永久失去了珍视的朋友，终结了我们全部光辉岁月的残忍光芒。
　　我怔怔地望着她以死亡一般的决绝姿态捅向我。
　　然后鲜花绽开，是浸满视线的血红。
　　
　　她的头颅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怪异的弧线，在离加拉哈德和我很远的地方着陆，如同某个可笑的球一般滚了几步，最终在墙角停下。那张面容上已满是血和尘土，令人难以回想起她曾经的美貌了。
　　我猛得抬起头，那位黑发黑瞳的女神裹一件黑色风衣，在几步之外无言地望着我，眼神波澜平静。风扬起衣摆，与长发飞扬成相同的角度。
　　“凯珊德拉？等一下，凯珊……”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刚被她处决的尸体，只是静静地望了我一眼，随后凭空消失。
　　我终于瘫坐在地，慢慢捧起加拉哈德英俊的面容。他活着的时候，这张脸上的笑容是多么令人鼓舞，曾经在我无法走下去的时候给予我多么温暖的力量。就在不久前他还陪着我经历了痛彻灵魂的离别，拍着我的肩鼓励我，答应我会回去看他母亲，答应我会珍重自己。
　　然而如今他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来不及与这个他尚未爱够的人世告别。我根本不敢去想莱维因先生的表情，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是合上那双曾经明亮如战灯的眼睛。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由淅沥渐成为瓢泼，似乎来为退出这场没有结局的战争，终于得以睡去的英灵们送行。英国的雨并不罕见，却有与生俱来的清醒和寒意。
　　最后的防线终于决堤了，寒冷的触觉渗入发间，在侧脸的曲线上混入温暖的，沿着永久的不甘和遗憾淌下，在亡者的面容上洇开。
　　滴答，滴答。
　　整个世界都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海拉：北欧神话中的死亡女神，是火神洛基的女儿，被奥汀指派掌管冥间。


71、洛丝罗林的静默像 ... 
 
 
　　梦见。
　　自从在浮云城堡醒来之后，我再也没有游历过那个无限接近彼岸的心灵故乡，也再也不能感知到希尔薇娅。经历了这许多之后我才了解到，组成我身体核心和灵魂基质的除了雷格勒斯父母的爱，也包含了籍由那道伤疤证明的，父亲对雷格勒斯父亲的爱；以及在核被替换重组后关于我自己的那份心情，而今却已飘渺无所着落。
　　而我竟开始怀念起那个由静美坠入凄惶的梦境起来了。因过去无论生活怎样颠簸，内心怎样无助，入眠之后总能在宁和的空气中注视天鹅绒一般的夜幕环抱着港口，安静地如同婴儿在襁褓中睡去般，然后充满希望的蛋白色光辉凭空浮生出来，道道金红从地平线的伤口中迸开，模糊成大片温暖如昔的肖像。
　　如今沉淀在我内心深处的灵魂残片已经安息，也再也没有什么替我抵挡噩梦的侵蚀，正如同再没有谁会在风雨欲来时挡在我面前，笑着拥紧我，以体温彼此安慰。
　　然而我的路仍要往前走，藉以告慰或救赎。即便今后我将时不时梦见大片血红的玫瑰汪洋，它们红白相间，如同两个世界的火焰一般纠缠燃烧，直至整个宇宙以它们为中心向内坍缩进去。花朵在盛放燃烧的过程中不断重生和死亡，尸体成为红或白的液体，向四面八方漫溢成海。我飞过鲜红的洋面，他们的音容笑貌从中划过我的生命，随即在视野尽头退出去。我伸手去碰，洋面破碎，幻象消失。
　　最后的最后我似乎看到了岛屿，在着陆的念头蒸腾起来以前，我看到加拉哈德胸前的血洞像眼睛一样猛得撕裂开来，淌着血，生生诘问着我灵魂中每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我无处可逃，惊慌之中，径直向下坠落。
　　灼白的阳光刹那间铺了满眼，流进眼睑的缝隙里去，勾起敏感的刺痛。心悸感尚未褪尽，我大口呼吸着充满真实感的，南英格兰六月暖曛的空气，甚至未想起来抬手抹去眼泪。
　　难得天晴。阳光灼烧着伦敦郊外新铺的柏油路，两旁金雀花杂乱而生机勃勃地开放，灿烂焚城。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整个画面将要焚烧起来，化为蒸汽和焦黑的残骸。
　　又是一年金雀花盛开的时候了。
　　我从恍惚中被惊醒，管家艾尔伯先生站在车窗外，面无表情地拍我的肩膀。
　　他说，少爷，我们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洛丝罗林的。
　　加拉哈德死后那几日的记忆惨痛而模糊，我甚至想不起来，或者不敢回忆莱维因先生的表情。但总之我还是平安地乘火车从爱丁堡回到了伦敦，艾尔伯先生作为洛丝罗林的管家，早早已驱车来圣潘可拉斯站接我，应该是凯珊德拉预先通知了他。
　　我不知道现在还在洛丝罗林的人是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无疑这位勤勤恳恳多年的出色仆人仍以少爷的礼节对待我，我已应当感谢他们对梅利弗伦的忠诚和宽容。
　　那些曾为我生命添上美好颜色的人们都直接或间接因我而招致不幸，却仍笑着安慰我，陪我前行。而我甚至根本无力阻止他们滑向深渊，形而上的祭奠苍白如同乡间即将拆除的旧房子墙上一抹不合时宜的石灰。
　　
　　现在想来，我离开洛丝罗林已有将近一年，这座偌大的庄园依旧巍然不动地披着数百年来金红色的风霜迎接我这个本无资格享受它的漂泊者。鲜红玫瑰渗入所有的缝隙，在仲夏时节仍维持着植物中当仁不让的女王之姿。它们从花园的石凳旁，建筑的墙角处和喷泉潮湿的背面探出头来，彰显着它们不可逼视的存在。血色花瓣琳琅满地，盈着垂死的馨香，在人经过的石道上铺了一路，如同迎宾的红毯一般，被踏上的瞬间经脉碎裂，更浓烈的香味散逸在空气中，死亡姿态微渺而绚丽，几乎要将阳光也折射成红色了。
　　父亲曾告诉过我，洛丝罗林自建立起，就从不让人清扫地上的玫瑰落瓣，任由它们被这个家族的人踏碎，以命定的姿态死去，轮回在新一代的宿命里。
　　洛丝罗林没有变，除了它所见证的子民纷纷从它落寞而温暖的怀抱中离开，踏上了各自的遥远征程。
　　我们到达的时候已过了中午，即便在这种任何人都不由自主地陷入慵懒的时候，洛丝罗林的人也比以往少了许多。艾尔伯先生对我解释说，这是因为家里的人多数不在，由于现在情况复杂，为了免得横生枝节，他把不需要的仆人都集中起来管理，不让他们随意走动的缘故。
　　我下意识地整了整白色外套的翻领，把上面的装饰链子拉整齐，不希望等一下去见母亲她们时太过狼狈。
　　一个穿金红制服的年轻小女仆抱着一叠衣服从我面前经过，看到我时似乎有那么一瞬的讶异，但还是对我行了礼，随即匆匆跑开了。
　　我在主会客厅里坐下，艾尔伯先生端来了伯爵锡兰红茶。洛丝罗林即使身处血火之中，亦不失暴虐的闲适和优雅。
　　我让他给自己也拿个杯子，管家先生犹豫了一下，随即照办，坐在了我面前。
　　按庄园目前的状况来看，凯珊德拉应该没有回来，如今——虽然我不清楚还有多少人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洛丝罗林已是她的产业。在凯珊德拉面前没有哪个仆人会像刚才那个小女仆一样冒失，凯珊德拉对人并不严苛，但在梅利弗伦家族中，无疑是她最完美地继承了父亲不怒自威的本领。
　　从梅利弗伦的灵魂中汲取能量的血红蔷薇依旧肆意燃烧，这个家族的继承虽说风雨飘摇，却仍在继续。至少凯珊德拉她们似乎还安好。
　　维罗妮卡不在这里，那么现在还留在洛丝罗林的也只有母亲和娜塔莉娅了。
　　“艾尔伯先生，”我抿了一小口芳香四溢的红茶，液体把人影映成了棕红色的基调，“夫人和娜塔莉娅小姐近来好么？”
　　然后我看到这位鬓角已染上风霜的中年人顿了一顿，放下茶杯，皱纹向内蜷缩起来。
　　我心中一沉。
　　“少爷，”他看了我一眼，无甚表情，或者说是太多的表情彼此撞击，余下僵硬的线条，“没有人告诉您么？夫人冬天的时候就过世了。”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生命深处的底色里绽开，都铎玫瑰的纹印从中央四分五裂，花瓣骨肉分离，四散到不同的轨迹里去。
　　
　　我感到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随之涌溯而来的悲伤中回过神，已经过了许久。然而事实上时间并没有因为我无能为力的祈愿而放慢脚步，这点时间仍不足以让一位老练的管家把杯子的碎片收拾好。
　　于是我赶忙自己动手把杯子恢复原样，用魔法清理掉茶水的污渍。这些事情由我自己来只需要几秒。我想没有谁会希望这些承载着漫长命运的物件经由凡人之手而损坏。
　　“请节哀，少爷。”艾尔伯先生帮我重新倒了一杯茶，我感到他的语气中有些犹豫，却无法理清缘由，“夫人的去世让我们大家都很难过…虽然…夫人的病半年多来一直没有起色，也许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解脱，没错，对比母亲不断消耗着自己的生命来筑起亲情与爱情的一生，也许在诸多能够拉近她与父亲的方式中，死亡是最贴切的一种。
　　可是又有谁知道母亲是否真正觉得解脱，毕竟她是如此爱她的孩子。甚至支撑她这些年生活过来的与其说是她对父亲的爱，不如说是对她守望毕生的家所秉持的信念。
　　“母亲葬在梅利弗伦世家的墓地么？”这成为了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是的，我可以领您去。”艾尔伯先生点点头，“不过您刚刚回来，不用休息一晚么？”
　　“不必了，我喝完茶自己去就好。”我望着杯中的倒影，忽然极其厌倦自己。
　　“那么您保重身体，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艾尔伯先生若有所思地坐直，“还有，您去祭奠夫人之后，晚上能不能去看看三小姐？”
　　“娜塔莉娅怎么了？”我再度警觉起来，过去多年无知无觉的报应似乎并没有结束。
　　“她的情况…不太好，”艾尔伯先生更加吞吞吐吐起来，与平日稳重镇定的他甚不相符，“自从夫人去世以后她就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很安静地看书，但有时候就又哭又闹，砸碎她房里的东西，谁也不认识了。夫人去世后不久她新换了个叫艾玛的侍女，因为原先的被她发作起来扔的烛台弄伤…艾玛说夜半时常听见她在梦里凄厉地又哭又笑，叫夫人和您的名字。现在夫人和老爷都不在，我们也拿不定主意，只好暂时把她看管在她的卧室里，免得她出什么事。我想如果您能去看看她，或许对她有点帮助。毕竟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大小姐他们了，却一直都记得夫人和您。”
　　“我知道了，晚饭后我会过去。”我放下已经见底的瓷杯，拿过一张纸巾，站起身来，“你先休息去吧，这段时间恐怕还要辛苦你。”
　　“不胜荣幸。”艾尔伯先生向我行了个礼，收拾起茶具，随即迈向了另一个方向。
　　
　　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
　　Land that gave us birth and blessing,
　　Land that called us ever homewards,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已有一年未踏入白桦林了。
　　这片终年馨香满盈的树林处于洛丝罗林的最后方。在不能改变空间的庄园里，我从主建筑徒步大约十五分钟后，终于再次站在那些身穿乳白色制服，姿态笔挺的卫士脚下。这是洛丝罗林唯一一片不被红蔷薇覆盖的地方，倚托身后起伏绵延的丘陵，为深红的女王永久地立稳一方。这些深爱着女王的卫兵们如同一把把剑一般笔直耸上天空，表皮沧桑的纹路是它们的战勋。宽大的叶片盛着悠久的年华，风声过处沙沙倾下，满地松脆时光，踏上去柔软而惊心动魄。
　　白桦林守卫的中心便是梅利弗伦历代亲族最终安眠的床。密集的红玫瑰向内簇拥着它们在梅利弗伦的宿命中周而复始的主人。我想起一年前我还和娜塔莉娅并肩坐在不远处谈论亲人和梦想。而今转身即是永诀，我在离开时从未想过，再见到父亲时已是最后一面，而母亲却连告别也成为奢望。曾经在这里嬉笑着度过优美青春的孩子，而今业已各奔东西，生死两茫。当年都曾笑得灿烂的人们，殊不知玫瑰已枯枯荣荣几世代。
　　比起在整座庄园里恣意灼烧的红玫瑰，母亲生前更喜欢百合之类素净的花朵。但我预先没有准备，只能在庄园里采了一束玫瑰放在碑前。尽管我愧于在她生命的最后旅程中未能陪伴她，但是我想如果她能看见，不会拒绝这束花，毕竟那是自她十八岁嫁与梅利弗伦以来，几乎用了一生去守望的灵魂。
　　母亲的墓碑很简单，除了生卒年月，只有一个古腾堡体的单词。
　　Reborn。
　　母亲在教团做了几个月文员后就与父亲结婚，随后相夫教子，抚养六个儿女成长的生活本是可以称为丰功伟业的。然而在她终于得以休息之后，我竟无法认为这样一段简洁的墓志铭之于她简陋分毫了。
　　我记得少年时母亲曾对我们说，终有一天她和父亲都会离开我们，我们也终有一天会在彼岸团聚。
　　在那之前，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人终究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因为，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自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和雷格勒斯，凯珊德拉等生活在洛丝罗林庄园了。因为父亲要常驻蔷薇教团，所以日常生活均由母亲打理。上学之后，母亲坚持每天清早便起床，亲自指挥仆人给我们准备早餐，检查我们是否忘带了什么东西，全部收拾停当后才让司机送我们出门。冬天路上结起薄冰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给我们做好防滑的魔法，直到我们能自己动手为止。那时我们戴的围巾和帽子都是她清闲时亲手织的，一如她的掌心那样温润柔软。
　　父亲忙得没时间回来的那几年里，母亲每两周都坚持安排好我们所需的一切，然后去爱丁堡探望他，风雨无阻。后来教团终于消停一些，父亲也开始能抽出空回家的时候，每次父亲回来，母亲都会把一切收拾地格外整洁光鲜，然后独自一人微笑着坐在客厅里等他。
　　我和雷格勒斯都并非经她的血肉而来到这世上。事实上，我们的存在恰恰证明了那贯穿她一生的爱情是多么无望。然而没有人听到过她抱怨一句，她从未质疑过自己选择的道路，以一种持久而温润的姿态水一般渗入她所珍视的家人中去，默默支撑着她以亲情相待的爱人。她奇迹般地做到了，并坚持到最后。
　　现在她终于可以休息了，而我甚至无法把她深爱的人带回到她身边，让他与她一同躺在馨香的白色剑士和卓绝的红色女王共同构筑的城堡里，只能怀揣着以她的儿子身份被庇佑的二十年，希望过去那些洁净灿烂的年华和笑容能给予她片刻安慰。
　　因为如今我们连这样的笑容都失去了。
　　
　　我默默伫立在墓前，抬起头仰望被白桦的枝叶切割遮蔽成零碎图案的天空，像是天然的华盖。我似乎已经站了许久，苍穹的一角泛起酡红，火烧云从夜幕的另一端渐渐浮起，将全世界镀上一层血色边缘。洛丝罗林常见的金红色阳光从缝隙中倾泄而下，玫瑰灼烧起来。
　　这是我自幼成长的地方，是几乎全部我引以为豪的流金岁月上演的舞台。时光在这里淌过，又从这里流走。
　　少年时那些被学校生活占据大半的华岁里，全家团聚的日子为数不多。这种时候我总是早早起床，去餐厅里找父亲和雷格勒斯。他们之间正襟危坐的交谈往往以我的出现为标志告终。吃完早餐后我就和雷格勒斯去他的住处聊天或者做作业，途中 
 71、洛丝罗林的静默像 ... 
 
 
　　经过安琪琳娜的小院，总是可以看到她把画架放在院子里，穿一件绸质睡衣坐着画画。凯珊德拉时常会坐在一旁看着，我们便过去和她交谈几句，欣赏安琪琳娜的作品。偶然娜塔莉娅会找我说话，但一般都会看准雷格勒斯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而维罗妮卡只要有事，无论任何场合她都会直接找上来，而雷格勒斯却总能把她妥妥帖帖地哄回去。将所有人应付妥当后雷格勒斯会和我在房间里说一整天的话，偶然我会在他房间里睡着，把照顾我的仆人急得满庄园跑。但几次之后他们就会习惯，不再惊动父亲和母亲了。
　　雷格勒斯，雷格勒斯。
　　到最后我还是只能想起他，多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MS是目前最长的章节标题……我终于有中文的小标题了！[死
》圣潘可拉斯站：伦敦的一个火车站，虽然不如国王十字车站那么有名，却是历史遗产。


72、奥菲丽娅 ... 
 
 
　　天色无言暗沉，墓碑上的字母渐渐融入夜色中，看不清了。
　　我环顾一下四周，按洛丝罗林的惯例，晚饭的时候已差不多，我也该准备回去看看娜塔莉娅。
　　然后我转过身，随即被暮色中陡然冒出的一对眼睛惊得差点向后摔倒。
　　她的整个轮廓都沉没在灰蓝色的空气中，若隐若现，那双继承自父亲的碧眼却在凹陷的面容上发出极不自然的，炯炯的光，如同猫头鹰的眼睛一般直直地盯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无疑她刚才没有发出丝毫动静。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扶着一棵白桦的树干，似乎成了一具化石。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棕色纱裙，被风吹得缠住了植物。
　　她的眼神狂热而明亮，如同悬浮在空中的两盏灯，委实吓了我一跳。但是她几乎立刻就复活了一般冲上前来，扑进我怀里。
　　“维尔…维尔……”她像筛糠一样颤抖不止，我几乎抱不住她，她却以一种异常的执着紧紧地攀着我，“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你…对不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娜塔，”我轻轻的拍她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我从来都没有哄女孩子的天赋，“你放心，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将我抱得更紧，几乎是缠在了我身上，“你回来就好…你不会再走了对吧…不会的…你会陪着我…维尔…”
　　“恩，放心，有我在，”她语无伦次的呢喃让我不甚愉快地想起了一星期前艾琳的样子，而且我也不保证会长期留在洛丝罗林陪她，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尽量安慰她，她枯叶一般单薄的身躯让我感到心疼，“不怕，我会在你身边的，什么都不用怕了，娜塔。”
　　“真的？”她猛得抬起头来望着我，形销骨立的面容上眼睛亮得令我心慌，那一瞬她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你…你不会骗我吧？都离开我了……梅丽莎…妈妈…只有你不会骗我，对么？！”
　　“我不骗你。”我摸了摸她随着生命一起黯淡下去的头发，感受着那种枯萎般的质感，惨痛地想起这个少女曾经那么优雅美丽，更加厌恶自己的谎言，“答应我，好好地睡一觉就没事了，好么？”
　　她伏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我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苦笑，然后弯□抱起她。一年前我们坐在白桦林里聊天，她在最后睡着了，我也是这般抱她回房。
　　她曾是如此秀美的女子。继承了梅利弗伦的血裔，娜塔莉娅虽不如维罗妮卡和凯珊德拉美艳地显而易见，却因一贯的温润得体而别有芳名。但是她的美丽连同她那温柔娴静的灵魂一起凋谢了，瘦得骨节外凸，头发蓬乱，神情仓皇，像秋末一朵被遗弃的花。
　　现在她微阖着眼，像一只满足的小猫般蜷缩在我怀里。我忽然不忍，赶紧挪动脚步。
　　
　　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
　　Land that gave us birth and blessing,
　　Land that called us ever homewards,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她一路低低唱着，我也便任她去了。以往这首歌我时常听见维罗妮卡用长笛吹，声音高旷悠远，绕过山地和沼泽，最终荡入灵魂里去。
　　我叩开她卧室的门，再把灯打开，柔和的光线把整幅画面的轮廓陡然凸显出来，我又是一惊。
　　在过去，娜塔莉娅从不会放任自己的房间乱成这样。但现在任何一个局外人都会把它认为成一个任性公主的闺房。写着诗的纸片散在窗边，两本撕破了的书翻扣在上面，床单和被子堆在床的一角；一只精巧的八音盒在墙边大张着嘴苟延残喘，发不出任何声音，看起来已经被摔坏很久了，两个小人身上的油漆也已被蹭掉，男人的头都断了。
　　我忍住叹息，把她放到床上，准备先将就一晚，明天让仆人来好好清理。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认命般坐回床边。
　　“呐，维尔。”
　　“怎么了？”我帮她把台灯打开，关上光源不明，用以照明整个房间的灯。
　　“你喜欢我么？”
　　“当然喜欢了，”我有些奇怪她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说出了原本的答案，“你是我出色的妹妹，所以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是啊，你对我说过，”娜塔莉娅疲倦地笑了，那一瞬我忽然感到其实她在此刻是完全清醒的，甚至比以往更加清醒，“你说过…娜塔莉娅小姐是我们最优雅，知书达礼的名门淑女，是舞会的明珠，理应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你依然是，”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好睡吧。”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她忽然又睁大眼望着我，把我拉得更近。我心下一凛，“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好，我陪着你。”尽管觉得有些不妥，但我还是转到另一侧，在她身边躺下。
　　“跟我说说话吧。”她像小孩子一样拉了拉我的衣袖。
　　“好啊，”于是我再次无法拒绝，所谓孩子气本就是成长的残留物，“你想说什么？”
　　“给我说故事…”她显然已有些睡意，往我这边又靠近了些，“我要听…”
　　“好，我们来说故事。”我感到有些好笑，也只能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以前听过的那些故事，却总想不起来全局，只能拼凑着开始说了下去。
　　“从前哥本哈根有户人家，院子里有棵树，树正对着小女孩卧室的窗口。”我按着安徒生的风格，开始说这个没有预定好结局的故事，“树上住了一只夜莺，所以小女孩每天都会坐在窗前听夜莺唱歌。”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
　　“就这样，夜莺为小女孩唱了整整一个夏天。到冬天的时候，夜莺要飞到温暖的西班牙去了。夜莺走的时候，小女孩很悲伤，生怕夜莺不再回来，每天都坐在窗前等。
　　小女孩等啊等啊，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等到了圣诞节。她的圣诞礼物是一只夜莺形状的八音盒，它能唱许多著名的曲子，外表也被漆得金碧辉煌。小女孩可喜欢她的礼物了，她伴着那只假夜莺的歌声度过了冬天的余下日子，渐渐地她也开始相信，假夜莺才是世上最了不起的歌唱家。
　　雪融尽的时候夜莺回来了，可是小女孩已不再听它唱歌。它感到失望，但它是一位天生的歌唱家，没有什么能阻止它高贵地歌唱下去。
　　但是另一只夜莺注意到了它，它那上天赐予的声音和自由让假夜莺羞愧地无地自容，但也渐渐地明白了真正的天籁。
　　假夜莺爱上了真夜莺。但是它在小女孩的书架上，夜莺看不到它。它从夜莺身上看到了渺小的自我。只有万能的主知道，它是多么渴望自由飞翔。它还不明白，自爱情产生的刹那起，它就拥有了一只普通八音盒没有的东西——灵魂。
　　但是它仍然只是一只八音盒。
　　小女孩渐渐长大，当她要离开哥本哈根的那一年冬天，她在树下找到了夜莺的尸体。于是小女孩埋葬了它，然后离开了哥本哈根。
　　八音盒被留在了原先的书架上。它的金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铁灰色。它已经磨损，只能发出些破碎的音节。它就那样唱着挽歌。如果它还没有彻底损坏，那么我们现在还能听到。”
　　故事的末尾她翻了个身，但随即又翻回来。
　　“她们不懂得爱。”
　　我愣了一下，在这空档中她已经带着这句没有回应的谶言，坠入只有她和她那些美丽念想的甜美花园里去了。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across the mountains
　　We will go home singing our song
　　Hear our singing, hear our longing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We will go home across the mountain……
　　
　　梦，又是梦。
　　我飞过火红与纯白玫瑰遍布的荒野，那些血色洋面上映出我过去生命中所有的镜像。而我总时不时看见那张清俊的容颜，黑发黑瞳扎入红与白的世界里，生生撕开梦境。即使在梦中，我也对自己感到绝望。
　　末了那对染着血光的空洞眼睛再度在我面前猛得睁开，在我因为心悸而坠落之前，另一双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却在血洞之后撞进来，在我掉下去的过程中都死死盯着我，诘问我为什么离它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为什么，离它，越来越……
　　“啊——————————————————————”
　　
　　我猛得从床上坐起来，顿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娜塔莉娅的卧室里一直呆到天明，甚至连衣服也没换。
　　天已经亮了，把房间凌乱的面目铺展地更加清晰，每一个仓皇的细节都暴露在昭昭白日下。
　　心悸感尚未褪去，但我确信自己没有尖叫。
　　刚才尖叫的不是我。
　　……那么是谁？
　　
　　猛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把外套拉紧便匆匆下了楼。
　　洛丝罗林比以往喧闹嘈杂地多，似乎所有人都在赶往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其中包括那个先前发出尖叫的女仆。她一清早出来是为了打扫花园的。
　　我拨开两个面色惊恐的侍女，她们望了我一眼，退到一边。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娜塔莉娅静静地漂浮在花园里人工开凿的小湖中，四周的植物在她脸上投射出明灭不定的色彩。她的身体已经浮起，脸露出了水面。
　　她像拉斐尔的那幅《奥菲丽娅》一般，四肢展开，如同一只被摆弄的娃娃。棕色裙子仿佛某种水草一般顺着水流上下摆动，时不时勾出她纤细的小腿曲线来。
　　可是她的神情那么宁静安详，仿佛终于等到了某个结局一般，安静地在不恰当的卧室里睡去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像故事里的那只夜莺一般最终飞向了空气女神的空中城堡，是否在那里找到了为自己写的一行诗。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唯一的结论是她死了，像那只可怜的鸟儿一样，毫无怨言地死了，把所有的悲伤和不甘抛在鲜活的世界，独自一人踏上了她无法在人间寻觅到的未来。
　　她的新侍女艾玛率先哭起来，艾尔伯先生神情沉痛地站在一旁。
　　我慢慢在她面前跪下，从水中捧起她柔和美丽的面容。她的金发被水浸泡过后，竟又像以前一样顺滑了。
　　水珠从我指尖淌下，一路蜿蜒，仿佛她在世时尚未哭干的眼泪一般，渗进我的衣袖。
　　 

作者有话要说：》奥菲丽娅：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女主角，后投水而亡。文艺复兴时的画家拉斐尔?桑蒂的同名作品《奥菲丽娅》描绘了她水亡的场景。
》那个童话是某凛自己向安徒生致敬的。


73、哈布斯堡少女 ... 
 
 
　　一九一三年八月，我再一次离开洛丝罗林，距离我上次走出这座血色玫瑰的庞大城堡刚好一年。
　　我没有真正想过自己要去哪里，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留在洛丝罗林了。我的灵魂不是那些如火如荼的鲜红玫瑰所钟爱的养料。只有传承梅利弗伦血裔的人们才能安然处于那些美丽而满是疮痍的荆棘花中，被它们簇拥着走在诅咒一般的既定宿命上，最后躺在飘满深红玫瑰的坟冢里，亘古地注视着往来的族人，成为一双双悲伤而安静的眼睛，排成天幕一角没有被命名的孤单星座。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一生的基调所在，也是他们的坟墓。
　　而今血色的女王依旧昂着她倨傲的头颅，裙摆拂过庄园的每个角落，留下不可磨灭的昭然痕迹。玫瑰一路不管不顾地盛放成灼烧灵魂的烨火，荼蘼的意义在这个凄美的隐喻面前分崩离析，如同那些灿若夏花的生命，在短暂的季节过后被封冻在薄而密实的冰下，依旧鲜艳，栩栩如生。
　　娜塔莉娅被安葬在梅利弗伦的家族墓地中，与母亲并排躺在南英格兰苍蓝色的浩阔苍穹下。艾尔伯先生说，与她生前最珍视的亲人离得近些，也许能让这个尚未开放就已经枯萎的可怜女子得到一点安慰。
　　在精明老成的管家先生帮助下，我料理完了娜塔莉娅的后事，在庄园里陪了她两个月，然后启程。
　　艾尔伯先生所不知道的是，我终究没有能力完成一直陪她下去的承诺。而生者从自己出发的只言片语，又如何安慰她那纤细缥缈而无所着落的心灵。
　　过去我和雷格勒斯聊天时，他曾问过我，人究竟有没有灵魂。我想，在我尚于人间不断苍茫摸索的岁月里我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因而也没有一种形式能够让我心安理得地告慰娜塔莉娅，向我自己内心深处的歉疚和悲哀赎罪。
　　她那本应像普通少女一样充分伸展，被名为年轻的阳光照耀，获得之后生命中最深沉信念的十七岁年华，已在一连串不应由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承担的打击和变故下不堪重负，迅速枯萎，并最终凝固为一幅并不生动的肖像。她在镜框那边的世界微笑着，她的微笑再也不会舒展开来了。
　　而我这个本无资格以血亲的身份与她相伴，到最后也没有能力拨开她头上的阴霾，还给她本应属于她的青葱年华的，无能为力的兄长所能为她做的，不过是在她和母亲坟前放上从伦敦市场上订购来的百合，在红玫瑰的簇拥下格外醒目。
　　两个月里我整理好了娜塔莉娅生前写的一些零散诗篇，连同她那些钟爱的书籍和已经彻底损坏的八音盒放在她原先的卧室里，用结界封上了房门，交代艾尔伯先生把娜塔莉娅所有的遗物待凯珊德拉回来时交给她。毕竟这座庄园已是她的所有物，而我已无资格也无力驻守这座满是记忆和懊悔的空城了。
　　一切打点妥当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让艾尔伯先生继续帮忙打理庄园，然后只身离开。我内心深处明白，我并非父亲亲生的孩子，却早已不可避免地打上梅利弗伦美丽而落寞的鲜红印记，一如背后那道伤疤，咧开嘴悲伤地微笑。
　　
　　艾尔伯先生送我到了伦敦，因为我准备从伦敦出发去朴次茅斯港，然后从那里坐船到大陆。至于具体要去哪里，我并没有明确的定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可以去，还有谁可以找。自我与雷格勒斯分手，父亲去世以来，那些本就埋藏在生命中的芒刺纷纷凸显出来，将和平绚丽的表皮扎得千疮百孔。忽然间命运的轨道就陡然划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断崖，之前那些无知和幸福的时光在它背后的巨大苦难反衬下，一刀刀剜剐着我仅存的美好支撑。
　　但我并不因此想回去找雷格勒斯。尽管冷静下来后我也明白父亲的死不能归咎于他，但在发生这一切之后，我已无法容许自己倚在他怀里自由而无所事事地仰望北欧皓丽的山川和清美的阳光，吻他线条淡薄的唇。想到那个因生命原始的苦难而多年来深深埋藏在黑暗中，拥有顷刻间令生灵涂炭的恐怖力量，将我们相知相伴的近二十年流金岁月抹上煤灰的他，我就全身寒冷。
　　所谓衰老也许便是不再放任自己乘着爱情的小舟随波逐流。因为我的无能，已经为那些装点我生命的人们带来太多伤害。现在我也必须自己痛苦，自己前进，尽管迷茫，或许终有一日还能看到一线生机。
　　我坚决离开洛丝罗林庄园的另一个理由是，或许因为希尔薇娅的灵魂对我的影响，我本能地感觉到蔷薇圣礼的进程已不可挽回地踏上了不归路途。虽然核替换后，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具有Rock的能力，但还是决定尽量远离亲人和朋友，免得再让他们惹上无妄之灾。
　　毕竟我不希望再看到更多的鲜血了，不希望再亲眼目睹牺牲了，不希望再失去了。
　　
　　我站在圣潘可拉斯站的票务厅里，穹顶垂下晶莹绚丽的吊灯，如同一朵落入琼池，水珠四绽的莲花。浮云城堡和洛丝罗林里也有这种尊贵而美丽的装饰，只不过它在家族魔法的守护下常年维持着巍然不动的姿态。它们所经历的，所目睹的为它们刻下的痕迹转向更深沉的内在。
　　这幢华美的建筑在半个世纪的历史里经历了半个世界的人来人往，它是大英帝国立于蒸汽时代尖端的堡垒。而今它依旧忙碌，只是日不落的太阳渐渐沉下地平线，眩目的金红色火烧云涂满了一代人的记忆与爱情。
　　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汽笛鸣响，顿时人流一阵骚动。水蒸气如同奔向英灵殿的千军万马一般，径直向上，滚滚奔涌，托起一个国家沾满历史鲜血的荣耀。高大的钟楼发出洪亮的机械声，在人的噪音面前竟然显得异常渺小。简洁的黑色指针无动于衷地向下挪了一格，与我手中雕着精美花纹的同类步调一致。行李拖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车门的合页旋开；各式脚步声在踏板上奏出杂乱无章的曲调；车轮，轴承和铁轨，金属之间又一轮滚烫的热恋即将拉开序幕。
　　我看了一眼贴得极为工整的列车表，这班车似乎是到布里斯托尔。然而这于我而言已不重要，火车狂啸过站，将命运载向各方。
　　而我也要踏上自己的命途，我需要一张至朴次茅斯港的车票。
　　
　　然后我正准备付钱给售票员的手握在了怀表上。
　　下一秒我立刻转过身，将售票的年轻女人惊讶而困惑的表情甩在了身后。融化成液体的银色金属迅速在无人注意的阴影下爬上我的右手臂。
　　我悲剧性地感到自己简直快要习惯被人从背后偷袭了。
　　本能和作为魔法师世家子弟的训练让我能够很快察觉到自身被人跟踪或是死死盯住的状况，只是我没想过竟有杀手选择这种人流攒动的地方，这在魔法师看来极其不专业。
　　蔷薇教团已经倒台了，一时应该不可能派杀手，而且教团的人最懂得隐藏魔法师存在的必要性，这是他们与各国掌权者之间达成微妙平衡的必须条件。
　　那么我面前这个看起来和维罗妮卡差不多大，穿蓝色呢绒套裙，戴了一顶与衣服相配的蓝色帽子，帽子上用丝带编织成蓝色玫瑰的少女，应该是另一种可能。
　　东方或者中位的执行者，这次终于是真的找上门来了。尽管作为没落已久的世家，他们打探的对手消息实在不太准确。
　　我忽略掉售票员不满的嘟哝，往旁边让开，谨慎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同时思考怎么才能将对峙的阵地转移到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地方。我知道Key被唤醒后执行者的能力会以牺牲健康和寿命为代价大幅提高，即使她没有经历过系统的魔法训练，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对付得了。并且，虽然我对蔷薇教团没有任何好感，但不得不承认它的突然倒台使得五百年来对魔法师的约束完全丧失，现在连为蔷薇圣礼收拾场面，做伪装工作的人都没有。
　　与我的紧张相反，面前的少女似乎并不着急，甚至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丝毫不掩饰她充满好奇心的目光。
　　我不得不做了一个临时结界，以暂时把这块空间隔离开来，免得惊动一些不必要的人。普通人感觉不到这种结界的存在。
　　在整个过程中她仍是那样□裸地望着我，仿佛在端详某件珍奇而有趣的古董。
　　“你想干什么？”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毕竟陷入被动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是本次蔷薇圣礼的其中一位执行者，”她微笑着道出被我猜准的事实，“东方之座的蓝色蔷薇。我是来回收Key的，我们来决斗吧！”
　　她说出这番话的口吻仿佛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谈论下一季女性杂志的赠品，干脆，纯洁而甜美，含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当拥有的灿烂微笑，令我难以置信地怀疑起她是否真正知晓自己所作所为的含义。
　　但是她的行动并不拖泥带水，对话结束的同时她就猛得打开两把矢车菊蓝色的羽毛扇，扇子的边缘上魔法流淌呼啸起来。
　　扇子张开，如同羽翼一般。
　　银链从我手臂上旋转着脱开，在凛冽的空气里迅速拉直，扑向对手。
　　然后魔法流消失了。
　　我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以往无论是学校的格斗课程还是我短暂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自参与的战斗中都从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有那么一瞬我怀疑她在耍什么诡计，但因为魔法的撞击而奔腾起来的空气再次静止之后，我还是亲眼看到她的扇子已经被我的银链扯碎，丢在几步远外，而她自己的四肢也被缠住，悬在半空，如同被绑在无形的十字架上，魔法脉络被完全压制。
　　“喂！你在干什么？！”我还没从这匪夷所思的场景中理出头绪来，那毫无悬念的落败者就带着哭腔喊了起来，这一次我突然发现她的英语实在不怎么样，还带着东南欧式的口音，时不时冒出零散的德语词汇，“为什么把我的扇子弄坏了？！那是爸爸送给我的礼物！唯一的礼物诶！你真过分！”
　　我没有理她，只是用Time Slayer收紧了对她的控制，然后上前几步。
　　她似乎很恐惧，咬着唇闭上了眼睛。
　　我并不想与她纠缠下去，因而干脆利落地撕开了她肩上的衣物。焦黑的玫瑰纹路在骨骼突起的线条上顽劣地攀爬，扎进眼球，成为残酷宿命唯一昭然若揭的证明，与她白皙柔嫩的皮肤形成血淋淋的对比，我一阵晕眩。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她却没有理解我这一系列动作的真正目的所在，反而肆无忌惮地联想起来，“难道你们英国人都喜欢随便撕破女孩子的衣服……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还是省点心来关心你自己吧。”我故意说得慢了些，希望能把用词控制在她能理解的范围——我认识的德语词汇不超过两百个，无法和她用德语交流。尽管遇上这样诡异却不有趣的事，我心情算不上好，但也不想对这样一个小女孩太过苛刻，“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啊？”她不再哭了，换上了一副困惑的表情，“爸爸告诉过我，让我来英国找姓梅利弗伦的，金属银色头发的人，说那个人是西方的红蔷薇，要我夺走他的Key。我还从来没见过比你头发更像水银的人呢。”
　　我哭笑不得。
　　“我不知道你父亲对你说了什么荒谬的事。”于是我用魔法修复了她的衣服，退回几步外，把她放回地上，但没有放松警惕，“没错，我是姓梅利弗伦，但很遗憾，我并不是持有Key的那个人。你父亲的情报看起来不太准确。”
　　“不会啊…”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那么，你既然也姓梅利弗伦，你能帮我找到那个Key的持有人么？”
　　“不能。”
　　“诶，为什么？”她睁大了漂亮的宝蓝色眼睛。
　　“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十分可笑，“大概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去打扰我姐姐，也不想看着你送死吧。”
　　“我才不会送死呢。”她很认真地回答，“我会打败所有人的，爸爸说过，到那时我就会变得非常强大，就不会再寂寞了。”
　　“你父亲的思维真神奇。”现在我真的笑了，“你总该知道，自己已经唤醒了Key吧？”
　　“当然知道啊，是爸爸亲自陪我去的。”她的表情并非开玩笑，说出的话却比玩笑要荒谬好几个层次，“我从小就会魔法，也是爸爸教我的。只有他跟我一样，连妈妈都不会，学校里的同学就更不会了。所以一直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我，除了爸爸一直对我好。爸爸把Key的唤醒资格给了我，告诉我，我是古老贵族的后代。而这次如果我赢了，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当我的好朋友。”
　　“那么你知道么，Key苏醒后执行者的能力会有显著的提高。”我出于礼貌没有指出这个说法里无数的漏洞，同时相信她父亲若不是对蔷薇圣礼和Key的属性一无所知，就实在是个连亲女都可以谋害的渣滓，“换句话说，你现在的魔法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但你根本没受过真正的魔法训练，在自身最好的状态下却连我这个没有Key的人都胜不过，难道你以为自己有希望战胜西方和北方的执行者么？”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以？”她辩驳道。
　　“如果你非要去试我也没有办法。但在这世上，有些事要尝试，是需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的。”再次确信她没有威胁，我解除了结界，准备转身离开，“你是德国人吧？回家去吧，否则你走的路上只有死亡在等待你。”
　　“我是奥地利人！”她用蹩脚的英语理直气壮地纠正道，“可是我怎么能就此回去呢？我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如果什么都没有做就回去，爸爸一定会骂我的。”
　　“奥地利么，果然是‘东方’啊。”我停下来，“我不想相信这世上有父母会故意伤害自己的儿女， 
 73、哈布斯堡少女 ... 
 
 
　　但很显然你父亲这个主意并不好。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在我面前都没有丝毫余地，难道你认为自己可以去挑衅比我高明得多的人么？”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像气球一样迅速地瘪下来，委屈地扁着嘴。
　　“回去吧，虽然你已经唤醒了自己的Key，但至少可以不惊动它，或许还能活得更久些。”我感到很疲惫，被她这样一搅和，不自觉间天色已晚，今天看来是无法动身了，“我不知道你父亲出于什么原因让你这样做，不过你最好跟你父亲解释一下，以后也不要再动这些念头了。毕竟活着本身终归是一个美好的信念。”
　　然后我果断把她放在了一整天疲倦和混沌的最后，转过身收起怀表，大步潜入圣潘可拉斯车站建筑外伦敦黄昏烟尘飞舞的暗黄色空气。
　　 

作者有话要说：》哈布斯堡：欧洲最有势力的王族之一。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里哈布斯堡-洛林是支配奥匈帝国的王朝。被设定为与东方家族有血缘关系的贵族。[你哪里体现出这一设定了？至于为什么用这个做标题……好象没什么关系啊。[死
》自由而无所事事：维尔你真是个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没什么比这更适合形容你了OTZ
》圣潘可拉斯站是伦敦著名的维多利亚时代历史建筑，于1868年启用。
》英灵殿：北欧神话中生前作战英勇的战士在临死之际会被女武神瓦尔基丽雅挑选，升入瓦尔哈拉神殿（Valhalla），在那里练习武艺，为世界末日的诸神之黄昏大战作准备。瓦尔哈拉神殿也被称为英灵殿。
》奥地利在德语中是&Ouml;sterreich，这个词的原意就是“东方”。奥地利也是中世纪欧洲人概念中欧洲东方的边界。


74、蓝色蔷薇战役 ... 
 
 
　　待到我终于用钢笔在一连串登记单上签好我那对一般人而言构词有些过于复杂的名字，领到房间钥匙，准备去餐厅解决一下晚餐时，精致的黑色指针已经几乎拉成了一个僵硬平直的平角。这段时间局势不好，旅店在政府的施压下对客人的盘查也比以往加紧了不少。原本我离开洛丝罗林后就不想再用真名，无奈没有蔷薇教团和父亲打点，我一时连全套证件都无法弄到。
　　梅利弗伦一族在伦敦有自己的别院，不过那已是凯珊德拉的财产，我也没有理由去打扰。于是最终我选择了一家离圣潘可拉斯站不远的旅店，准备暂住一晚，明天再出发。毕竟从各个角度说，现在的我都不适合在夜晚到处活动了。
　　这家旅店有自己的餐厅，倒也免去了我再出门奔波的麻烦。餐厅装饰的格调虽不算多么典雅，却也精致优美。乳黄色窗帘静静垂下，意外露出一截鲜绿色的小盆栽，在视觉边缘生动地跳跃。餐厅中几乎所有的布质物品都是类似的柔和颜色，高脚玻璃杯在桌布上弯出一道月牙形的光斑，鲜明而温和。灯做成莲花形，只是用电点亮的光不会跃动，它无疑是柔和美丽的，却并不温暖，在短暂的静止中令人切肤地感知到了渺小和永恒。
　　我从侍应生手中接过菜单，投在上面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电灯的光不会晃。
　　我无可奈何地再次放下菜单，望着蓝衣少女未经任何人许可便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上，睁大了眼颇期待地望着我。
　　“你又要做什么？”我苦笑，握住Time Slayer的同时尽量忽略侍应生古怪的表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很不礼貌？”
　　“抱歉，但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下。”总算我刻意选择的简单词汇还是让她理解了整句的含义，她的眼神缩了缩，却随之又恢复了原状，“我看不懂这个菜单，也跟侍应生说不清楚。”
　　“你这样亲近一个属于敌人阵营的人，真的好么？”我对她的思维彻底无力，只好任她坐在那里，打开菜单，过去我还从未试过向一个外国人介绍英国菜，但我还是相信那是最令人难以开口的话题之一。
　　“因为我想你不会害我。”她的语速仍然不快，用词也像是小孩子，却很是坚决。
　　“为什么？”我一时有些心惊，柔潋的橙黄色光晕在黑色铅印字的笔划边缘勾上一层朦胧的亮色。
　　“因为在车站时你没有杀了我啊。”而她却似乎把结论得出地理所当然，“你是西方执行者的弟弟对吧？但你也没有杀我，所以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坏人，对不对？”
　　“可不是只有会杀了你的才叫坏人。”我笑出声来，给她用小学生就能理解的英语解释了几种菜，然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我一样的菜式。我唤来侍应生，以正常的语速交代了几句。侍应生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颇具职业道德地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跑开。
　　我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可笑，或许我并未想过自己的生命还配得上这样单纯的幽默。我自知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像有十多岁女儿的年纪，但我从来都不像洛克尔导师那样习惯于被女人的香水味淹没，也对这样的小女孩没有兴趣。
　　“反正我觉得你不会害我，因为你帮了我很多啊。”心地纯正的女孩即便唇角狡黠地弯起来，却仍是甜美可人的，如同蛋糕坊清晨第一块新鲜的樱桃慕斯。她似乎为此十分自豪，尽管我无法理解她信心的来源，“以前在萨尔茨堡时，大家知道我会魔法后都不理我了。除了爸爸，妈妈和玛兰妮，我还从来没跟谁说过那么多话。”
　　“玛兰妮？”我翻阅着菜单，并不看她。
　　“她是我从小一起玩的好朋友，可是她妈妈发现了我的‘不正常’，就不让她跟我玩了。”她先前神采飞扬的仪态黯淡下去，仿佛一盏蜡烛燃尽而逐渐沉默的灯，“是不是魔法师都不会有好朋友呢？”
　　“不是的，如果你和其他的魔法师生活在一起就会有了。”我闭上眼，感到餐厅里温婉的柔光渗过上下睫毛间的缝隙，悲伤地想起加拉哈德，想起那双猛然在梦境尽头睁开，鲜血淋漓，空荡荡的眼睛，“你可以跟他们说很多话，聊很多内心深处的念头，你和他们会为彼此的快乐而精神振奋，会在对方落难时不惜自己伸出援手。但终有一天你们会分开，被魔法，或者说，被生活。你的朋友会在你面前滑进深渊里去，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无法做。”
　　“为什么呢？”她睁大了眼望着我，喝了小半口侍应生端给她的橙汁，眩目的鲜红打在她尚未被黑暗侵染的年轻侧脸上，“你有好朋友么？他们现在难道都不在你身边了么？”
　　“是的，他们…都不在了，”挣扎的结果是我最终利用她英语平平的漏洞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因为蔷薇圣礼和Key的关系，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他们都因为我而遭受到不幸，我不能再留在他们身边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她很轻地说，“失去自己的好朋友真的很痛苦。玛兰妮不再跟我玩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天。”
　　“至少你还可以希冀着，希冀自己长大后可以再见到她。我却连这份希望都永久失去了。”我放下菜单，不明白自己如何能笑着说出这番话，“也许魔法这种东西本身便是神降到世上来惩罚人，让人变得孤独的。所以离它远些比较好吧。”
　　“不过我爸爸可是个了不起的魔法师哦！”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来了精神，“他在银行工作，平时很忙。但只要他一放假回家，就会给我和妈妈用魔法做各种有趣的小东西。爸爸做的东西是有魔法的，因为只要是他做的，我和妈妈就都特别喜欢。对了，那对扇子也是爸爸给我做的，可惜弄坏了。”
　　我望着她的笑容在刀叉和牛肉的间隙中舒展开来，忽觉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宽慰。显然Key对她的影响还并未深入，她尚有足够的纯洁和希望，对一个海风习习的未来翘首以盼，或许还伴着维也纳歌剧院厚重如历史的天籁。
　　雷格勒斯他们之前花了一年追查其他执行者的下落，却因东方和中位的家族没落太久而始终没有查出所以然来。丹佛和梅利弗伦都是中古延续至今的贵族，并在这个被蒸汽和电推着向前飞奔的时代里昂着珍贵而陈旧的高傲手握宝剑，坚守着固步自封的城池，在历史的洪流中以原地踏步的形式愈行愈远，渐渐成为业已结局的壮丽神话。
　　而今我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女，她面容清秀，神情昂扬，笑容甜美，身上的衣服也完全上得了贵族的水准。那些被蔷薇教团和传统的魔法师贵族界定为“没落”的家族，早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顽强而执着地生长，被春风眷顾的种子迅速占领了草原。他们家庭殷实富裕，社会地位不断提高，并且全无因未来苍茫而不知所从的疲态。他们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贵族，所谓没落，竟成了一面带有讽刺意味的镜子，照出我们这些人自以为是的悲剧。
　　“让你和你妈妈喜欢它们的可不是什么魔法，仅仅因为你们都很爱你爸爸。”我再次笑出声，拿过叉子准备解决新端上来的土豆饼，“而魔法，却是会让你的家人，朋友和爱人最终都离开你的东西。回奥地利去吧，Key已经毁掉了太多人的幸福，不要让它把你也毁了。”
　　“我好容易才订了房间，既然一时没办法找西方的执行者，准备明天先回去看看。”她没有丝毫戒心，便全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要不是要执行蔷薇圣礼，我真不想出门。维也纳的夏季音乐节快要开始了，本来妈妈想带我去的。英国菜真是糟透了。”
　　“是啊，远离蔷薇圣礼吧。”我放下叉子，灌下一口橙汁，“奥地利…确实是个美妙的国家。我父亲说他在很小的时候去过，是在二元帝国成立之前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去了。”
　　“一定有的！”她忽然又非常认真起来，“我家在萨尔茨堡，不过只要爸爸有时间，我们每年夏季都会去维也纳听演奏和看乐器展。听说今年的乐器展示有贝森道夫的钢琴，可惜我不能去。”
　　“贝森道夫…它的音色和轻重手感真是无与伦比，不愧是德奥系音乐的王冠。”我咀嚼着这个意味显赫的名字。我从小学习钢琴，对这些德奥系的知名品牌大多有所耳闻。然而贝森道夫之于我却意味着某种在骨血里剜剐灵魂的疼痛，它是奥地利国宝，也是爱情的冰冷雕塑。
　　“诶？你弹过贝森道夫？！”她的精神状态随着我不自觉的喃喃自语达到了顶峰。
　　“恩，以前在…恋人家里弹过，”我把表情隐藏在最后小半杯饮料里，“确实很棒。”
　　“哇！我是第一次遇见弹过贝森道夫的人诶！”她颇兴奋地向前挺起身，拿过纸巾，“你和你的恋人都很厉害！你们没有在一起么？爸爸说过，他年轻时每天都要见到妈妈，不然晚上就睡不着。”
　　“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因着她没有丝毫粉饰的天真洁净，我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是么…真是遗憾呢，”她像所有急于冒充成人的小孩子那样点点头，“配得上你的恋人一定是很漂亮的姐姐。”
　　液体猛得撞上口腔，我强忍着咳嗽的冲动，装作没事，叫来侍应生结帐。
　　“对了，我是芙蕾德莉卡，”她整理了一下用蓝玫瑰装饰的缎子披肩，“芙蕾德莉卡?冯?佩茵茨。你叫什么？”
　　“希斯维尔。”我咀嚼了一下她名字里的贵族名缀，望着她提起那只闪烁着宝蓝光泽的串珠手袋，上下跳跃着成为一片逐渐透明消失的光晕,“答应我，回奥地利去。”
　　我忽然觉得极其讽刺，口头的承诺虚无仓皇地令人无从提起，而一厢情愿的请求在玩笑一般颠簸无常的前途中被泼洒成一抹遗忘的色彩，装点满路。
　　我只不过是不希望再看到郐子手向罪恶满盈的神双手奉上鲜血的时候将自己的灵魂也当作祭品捐弃。我不想再看到祭品，更不想看到谁变成郐子手。
　　只是话已出口，便如同过去和未来作出的无数决定一般，无可挽回地沉入生命底色。
　　“恩！好！”她却简洁干脆地将这个不堪一击的美丽答案砸在了我后半生的梦境里，在寂静的水溏里激起涟漪，随即扩散消失，恢复液体的本来面目。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该想到的，自己从来都没有能力去充分估计命运振荡的波幅。
　　又或许只是过去多年的幸福和满织成了透明的茧，将我裹在无知而自以为是的狭小天地间，让我未尝及时发觉最亲近的人始终都站在视觉的盲点，而我甚至从未想过拥抱他沉没在黑暗与艰辛中的灵魂碎片。
　　芙蕾德莉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迅速地就对她默认了名字作为称呼——走后，我在旅馆附属的餐厅里坐到晚上十点，直到侍应生满脸尴尬地提醒我他们要下班了才清醒过来回房间休息，却连杯饮料都没有再点。
　　思维在那几个小时里是苍茫的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也不知道在虚无而温暖的心灵故乡里看见了谁。我只是觉得极其疲惫，连站起来走路都成了一种奢侈活动。
　　但是我仍旧必须要走下去。所以我沿着铺了深蓝色地毯的走廊往前，寻找与手中钥匙相对应的房间号。晚上旅馆走廊里的灯十分昏暗，分明是光映在地上，却令无法折光的地毯浸上了一层深重的黑。房间门上的号码依稀可辨，微微突出，在金属边缘露出断断续续的光斑。墙与地面交接出黯淡的空间，数字顺着脚步一路延伸过去，不断放大，如同年华老去。
　　不知为何，此时我头脑内没有任何纷杂的念头，清醒地有些反常。脚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寂静如同夜潜的猫。
　　然而钥匙在门锁里搅动一连串机械的时候我尚未意识到任何可能，我的阅历根本不足以让我意识到它，甚至也想不起看一眼脚下。
　　机械发出微弱的呢喃，门锁旋开了。
　　房里没有开灯。
　　但是房间里已经有了别人。
　　窗帘拉得严丝密缝，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我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房间里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在夜晚的空气中切割出一个比四周的黑暗更加深沉的轮廓。陡然坠进黑暗，我的眼睛一时无法辨清，但那个人仅仅是坐着，便已优雅俊逸，卓越斐然，如同一朵绽放于天堂和地狱缝隙间的黑色昙花。那种姿态，我又何其熟悉。
　　走廊里的灯已很勉强，无法照进房间多少。然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在我脚下仅有的一小块暗黄色光斑里不容辩驳地占据着视觉中心，血没有丝毫规则地溅开，曼珠沙华大片大片在没有生命机制的纺织物上盛放，往前延伸进我尚未适应的黑暗世界。
　　我怔在原地，大脑终于彻底空白。我什么都不能想，过去二十年的任何常识在这种状况下都不适用。
　　然后房间内的灯陡然打开了。
　　血迹如同那不合时宜的想象一样，从门口一直往里延伸，在沉重的木质椅子脚前汇成尚未干透的一小滩，上面洒着些鲜血淋漓，但仍可以勉强辨出肉色和黑色的人体残片，如同地狱之王为前来觐见的客人所铺的一条令人作呕的迎宾地毯，上面肉色的玫瑰花瓣触目惊心。
　　而那位黑色神祗静静地坐在铺着红色柔软垫巾的王座里，神情平静优美，浅笑着望向我，黑色男式长靴静止在几乎碰到地上鲜血的微妙位置，衣领上别了一朵与修长清俊的黑风衣甚不相称的，绸带编织成的蓝色玫瑰。
　　那是血，地上的是血，血上洒的……不是别的，是人的皮肤，一个鲜活美丽的年轻女孩肩上被Key的黑色玫瑰印记沾染的皮肤。
　　我在恍然大悟的瞬间无法克制住胃中翻滚的巨浪，顿时双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而他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笑容宁静 
 74、蓝色蔷薇战役 ... 
 
 
　　，甚至可称之为温柔，仿佛是坐在浮云城堡的琴房里听我弹琴。
　　即使在被过于惊悚惨烈的场景剥夺了基本的感官，我仍能从自己内心最深的地方感到挥之不去的向往和迷恋，这让我更加恐惧。
　　白玉质地的纤长手指慢慢抬起，如同一枚记载了残酷刑罚的羽毛令箭。
　　他轻巧而缓慢地取下别在领口的蓝玫瑰，然后那朵玫瑰就在他指间无声无息地骨肉崩碎，松开，成为一条满是皱折的蓝色绸带，随即从他指尖脱落，掉进血泊，很快失却了原本的颜色。
　　我勉强用一只手扶着门框支撑自己。他唇边的弧度向上扬了扬，站起身，踏过他亲手铺就的红毯，向我走来。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自己身处黑暗君主壁垒森严的城堡大厅，暗夜的神明正从他不容亵渎污染的宝座上优雅地缓步而下。我成了背叛他而被打败，等候最终发落的叛徒，而他是那个绝对的强者，黑暗的神，他即将给我最后一击。任何一个方向都是他的士兵，我插翅难逃。
　　他本就比我高些，在这种时候，每一次前进都压迫地我呼吸困难，我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即将被压碎坍缩，散成一堆。
　　而他只是捧起我的脸，我感到他的手掌干燥而冰冷，贴合着我脸的曲线。
　　“从什么时候起，”他说这话时仍然轻笑着，仿佛我们从未离开过浮云城堡似的，“我竟让你如此害怕了呢？”
　　他的动作不重，却完美地钳制住我，让我无法后退。
　　“她对你没有威胁的…”然而我还是开口，话题未经选择便落到了这个最不恰当的开端上，“为什么呢…她根本赢不了任何人…”
　　“那么你希望我放了她？”雷格勒斯改为用双臂环住我，笑容更加舒展，“还有一个Key完好无损，蔷薇圣礼就没有完成。你要我放了她，那么是她会安度后半生呢，还是我可以逃过蔷薇的责难？你究竟是把我还是把罗森克鲁兹当作傻瓜了呢？”
　　我在毛骨悚然的同时感到了钻入骨髓的心疼和悲伤，却被他抱得很紧，动弹不得。
　　“维尔，我知道你心里很清楚，也知道你一直不愿承认。”他轻柔地拨开我眼前的碎发，银色光泽锐利地晃了一下，“但是我说过了，我不是基督，也没有兴趣为了无关的人受难。”
　　“我没有要求你变成什么圣人，”我被他勒得呼吸十分艰难，“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没有错…你们都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要惩罚我，离开我？”他开始吻我的头发，对空气里的血腥气味视而不见。
　　“你们都没有错…是我错了…”我几乎是喘息着发出声音，同时感到他的手指划过我的颈动脉，“只有我是不应该存在的…我消失了你们才会自由…”
　　“没错！”音量陡然提高，连同背脊撞击墙壁的声音，连绵成一片刺耳的回响，“Rock不存在了所有的一切都会作废。”
　　“那你杀了我吧，”我在墙壁和他之间的狭小缝隙中艰难地寻找着空气，“这样你们就都可以平静地生活了。”
　　他冷冷地笑了，那种笑容过去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却时至今日仍让我胆寒。然而我已经无处可退，只能在原地僵直。
　　“‘你们’可以平静地生活？‘你们’是谁？”声音被拧成一条线，吹进耳廓，“你以为你又是谁？生命，爱情，都是你想捐弃便捐弃的么？”
　　我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我早该知道这样的结局，他早已将一切布置好，等我自投罗网。
　　吻从天而降，瞬间夺去了自我意识的最后空间，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空间被炽热的温度灼烧扭曲，血肉纠缠起来。
　　“我不需要没有你的自由。”
　　
　　结束时刚过午夜。怀表在指尖不安地滑动几下，然后从一旁掉下去，摔出清脆的声响。
　　我用连怀表都握不住的手勉强支起自己，摸索外套的衣扣。他早已整理好，衣冠楚楚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看我。
　　衣物蹭过背上的淤青时带过隐秘的疼痛。过去我们之间的□一直温柔恰当，从未尝试过这种姿势。被按在墙上摩擦了几个小时，我早已被疲惫和痛楚折磨地浑身酸软，站也站不起来。
　　但是他不帮我，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惨然地望着面前已不新鲜的血迹，想象那矢车菊蓝色的明朗笑容，夹杂着高地口音的青涩英语，帽子上的蓝绸带玫瑰。我在她的鲜血和残骸面前□裸地展示着不堪。
　　像是下了某种虚妄的决心似的，我忽然狠狠拨开落到眼前挡住视线的头发，开始试图穿好衣服。身下液体横流的触感让我反胃。
　　他平静地站起来，抬起右手，开始做一个简单消除魔法的手势。
　　我望着焦黑的玫瑰图腾爬上他苍白皓净的皮肤，顺着锁骨突起的姿态，在领口处探出一隅。即使至此，他仍俊美得令我心碎。
　　他做事从来不会留下什么漏洞，何况在蔷薇教团倒台的现在。尸体早就被处理掉了，把房间布置成这样，也不过是为了让我跳进这戏剧性的一幕。
　　收拾完现场，他从我面前走过去，向门外走。
　　“不要…”
　　他经过我面前时停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快步离开，滚烫的液体烧灼着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离去前最后的样子。
　　不要…不要……
　　不要伤害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毫无意义，其实我本来想恶搞一下，跟上一章对上，叫霍亨索伦少年的…这就是JQ啊，茶。[滚。
》二元帝国：普奥战争后普鲁士击败奥地利，将其排除在德意志帝国之外。1876年奥地利和匈牙利联合成为奥匈帝国（Austria-Hungary），实行二元统治。
》芙蕾德莉卡：Fredrica，一个带有德语味道的名字。而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完全是因为萌《海猫鸣泣之时》里的芙蕾德莉卡?贝伦卡斯泰露……为了纪念我第一次在全剧中最萌的CP是一对GL（拉姆达X贝伦），故为这个一直没有名字的姑娘取了贝伦的名……OTZ其实在写的过程中我总是脑补贝伦套在夏娃?贝亚朵莉切的衣服里……[死。另外“芙蕾德莉卡”这个名在日语中写为フレデリカ，加一划就变成了フルデリカ，即古手梨花。[这有关系么喂！
》英国菜：果然我还没有忘记适时地吐槽眉毛的厨艺……我果然是个合格的英厨啊，茶。[死


75、Le Vin Du Solitaire ... 
 
 
　　夕阳嫣红色的垂暮安静地从桥墩的影子里延续到眼前，脖颈纤长的候鸟披着金色霞帔掠过灼黄色的幕布，飞往阿尔卑斯的另一边去。塞纳河边老店古旧的招牌在风中刮刮作响，它们的倒影在尚未离开眼底之前便颤抖着破碎成片片波光。
　　在鸟飞过山麓的时候人将跨过海峡，又一年的秋天着上底色。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来法国，我想我仍旧无法作答。看来我还真是没有丝毫长进，旅途同一年前一样，漫无目的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延伸出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那天见到了雷格勒斯，但实质上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在他面前，我想不起任何与他无关的事。
　　现在作为蔷薇圣礼执行下去的关键人物，我所能做的似乎是彻底远离事情的核心，让Rock这一环中断。然而我并不知道这样是否真正能解救那些被Key或其他和蔷薇圣礼有关的事物所折磨的爱人和亲人。从本质上来说，我从英国到北欧再到法国，这点距离之于Rock的作用根本没有丝毫影响。而且蔷薇教团存在于世俗层面的部分虽然已经被完全毁灭，但我仍然本能地认为这并没有停止特别会议的运作。就算特别会议不存在了，这个程序也业已开启，将顺着五百年前约定的步骤，不为人类所动地将更多鲜血毫无尊严地洒在泪光中，迈向终点。
　　我不知道是否是Rock的能力在给予我影响，但自从离开蔷薇教团以来我愈发感到大脑不受自身愿望的控制而开始相信，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蔷薇圣礼了。
　　那么接下来的胜负与牺牲，我竟仍没有勇气去想。
　　
　　虽然英国与法国一衣带水，但诡异的是这竟是我第一次来法国，对法国的理解也仅限于过去读到的书籍和洛克尔导师。在去年离开洛丝罗林之前，我只以旅游的名义去过荷兰和西班牙。父亲自然是抽不出时间，我却也未曾有机会和雷格勒斯一同出国游玩过。
　　现在想来忽然有种沧桑的变故感，短短一年之间自己便失去了过去二十年所拥有的全部角色，从曾经以为是整个世界的社会中脱落，坠入真正意义上的人间。过去一切的身家与资格，乃至于儿子和兄弟的身份在十九年的表象遮掩后从身上被剥下，如同剥下一层多年前植在身上的皮，又如何说它引起的剧痛与生来具有的皮肤有分毫差别呢。
　　而今我却连唯一留给我的，作为爱人的身份也无力接受，如同游魂一般在与自己不相合适的世界里飘荡，学历也无人承认，靠父亲留给我的遗产维持生存。如果按韦伯的说法，大约我现在是连社会人也算不上了。
　　但是我还是要这样生存下去，为了告慰某种我无法描述的信念，或许可称之为爱。
　　而我的另一个念头是，对于目前最后一位尚未现身的，中位的Key，仍抱有一份没有丝毫实际意义的好奇，其实我知道就算找到了对方，我也无法为雷格勒斯做什么。
　　按贵族世家的惯例，没有继承权的孩子会得到父母给予的一份财产，这份财产的数量，形式等等都由上代族长在遗嘱内立定，继承人也不得干涉。父母尚在人世时，女儿会在结婚时得到它作为嫁妆，而未分得的孩子们在父母去世时由继承家族的兄姐代为授予。
　　古往今来财产分配从来都是大家族内部斗争经久不衰的戏码，好在梅利弗伦家中多是女孩，我过去对这些事情也从未上心，总算让我们避免落入这种可悲的俗套。当然，凯珊德拉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拖泥带水，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对雷格勒斯以外的人说出口的是，我始终认为她根本对梅利弗伦家的金钱和地位漠不关心。
　　某种意义上，凯珊德拉比雷格勒斯更让我无法理解。她与雷格勒斯相处多年却不相爱，甚至连雷格勒斯都不真正知道她想要什么。
　　尽管父亲留给我们这些子女的财产和梅利弗伦本家相比微不足道，却在这种时候从物质上支持着我风雨飘摇的存在。我不知道当初父亲在订立家族继承的契约时是出于遮人耳目或者其他的原因而把我算在其中，但仍让我感到一种名为存在的微薄温暖。
　　如今恐怕我已衬不起父亲寄托的希望，也只能向不存在的神默默祈祷那些离去的人能够安息，尚在的人能够幸福。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尚且维持着不错的状态，至少在那天午夜以后总算挣扎着起来，没有在那个房间里傻坐着等警察出现。但我的精神却时常出现去年在意大利时那种恍惚的偏差，思维在无甚意义的过往之间乱窜，动不动就做起有他的白日梦。
　　为了不让自己联想起那种无限接近死亡却又与死亡不同的状态，我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含着最后一批花粉的暧昧空气，差点呛住。
　　
　　我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上弦月逐渐爬上这夜空的王座，下定决心走进面前花体字招牌的酒吧。
　　我下船后也并未想好自己要去哪里。巴黎不缺餐厅和旅馆，到了夜晚却发现这附近几条街上只有酒吧。我从小就生活在狭小的贵族圈子里，对这种地方完全不适应。而我认识的人中竟也只有洛克尔导师能与声色犬马的场景完美地联系起来，再加上法国这个关键词，构成了一个讽刺的巧合。
　　但毕竟天色已晚，我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没有雷格勒斯的时候我从来不喜欢在夜路上走，而且现在蔷薇教团已经倒台，虽然我不会被一些小混混如何，却也不宜弄出些不好收拾的事。
　　进门前我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字体很不好认。
　　Le Lucermaire。
　　我自幼时起开始学习法语，日常交流不成问题，但事实上我并不认识这个词。
　　不过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向那个画着紫色眼影的妖冶老板娘买了些食物，在仅有的几种非酒精类饮料中选了杯果汁，准备先吃完晚饭再去找住处。
　　左侧几步远外靠墙的座位被四个女人围着，液体鲜艳的反光时不时跳入眼帘，伴着玻璃碰撞的清脆乐音。那些女人的容貌被厚重的化妆品遮掩着，身材却显露得触目惊心。她们无疑都是能在感官上吸引男人目光和□的女人。
　　我别过视线，试图对这些靡靡之音置若罔闻。显然我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以前也不曾和任何女性有过交往。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对雷格勒斯之外的人产生过□。
　　这无疑促使我决定尽快解决掉晚饭，那个美艳的老板娘经过时瞪了我一眼，或许在责怪我竟在她的店内如此不解风情。
　　我不理她，迅速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已过九点了。看来我是在街上逛了太久，现在是时候去找旅馆了。
　　店内灯光幽暗，点着使人意乱神迷的香。因为经常有客人打翻酒，所以也没有铺地毯。
　　怀表盖内侧的反光隐隐绰绰，但仍足够让我看到人影。父亲把它送给我时就告诉过我还有这样的功用。
　　我猛得抬起头来，那围在一起的四个女人已经散开，现在就可以很清楚地证明我先前顺理成章到简直不能称为猜测的猜测——她们围着一个男人。
　　然而她们围着的那个男人动作缓慢优雅地向我走来，我随着他的每一步睁大眼，事后想起来真是毫无必要，我早该料到他是这么一个货色。
　　“真是好久不见啊，希斯维尔。”俊美的金发男人高雅地微笑着俯视我，让我恍惚想起了罗斯查尔德午后教室里倾泄的阳光和飞舞其中，如果金色雪花一般的烟尘，与当下场景极不符合，“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被香水和胭脂包围着还能注意到我，您还真是敏锐呢。”我笑了，把手肘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这位一年未见的恩师先生，随即环视了一圈跟在他身边的女人，“您的品位还真是下降了不少啊。”
　　“那你帮我打发掉她们如何？”洛克尔导师全然忽略了那些女人不悦的表情，笑着坐在了我对面，“今天如果我不能把她们全灌倒，她们可是不会放过我哦？”
　　我愣了一下。以前我生活的圈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我继承了父亲千杯不醉的天赋，却不明白父亲确实是酒量惊人，而我只不过是连醉酒这一人类生理和精神融合的方式都无资格享有罢了。
　　在我发愣的当口一个波浪卷发的女人忽然坐在我腿上，娇媚地笑着，把一杯紫红色的液体往我嘴边凑。她的胸蹭到了我肩上，我下意识地往后闪躲，挡住她递来的高脚杯。
　　“如果我帮您，”我忽然想起什么，“您帮我找个地方住如何？”
　　“法国不会没有满足得了你的床。”
　　洛克尔导师故意用英语说了这句话，显然那几个女人听不明白，却没有人会不明白那其中□的口吻。
　　我夺过女人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她们忽然来了兴致，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凑。我几乎要被他们逼得陷进了墙里，世间最柔软动听的语言从她们鲜红的唇间吐出来，分外别扭。
　　我不知道她们给我灌的酒叫什么，但仅从味道就可以尝出其中的辛烈。
　　再烈的酒对我来说也不会有影响，对她们而言却支撑不了几杯，放倒她们并不难。
　　但是我忽然非常疲倦，同时深深痛恨自己的愚蠢无能，竟然误入这样的地方。
　　
　　Tu lui verses l’espoir, la jeunesse et la vie
　　—Et l’orgueil, ce trésor de toute gueuserie
　　—Qui nous rend triomphants et semblables aux Dieux
　　我恍惚感到自己醒了，发现醉得更深。
　　十多岁的时候有一阵因为艾琳她们的影响很着迷《恶之花》，时至今日仍想得起来部分句子。
　　我不知道洛克尔导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哼这些靡艳而美丽的诗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见的。然而这些语言的韵律却像是某种魔法一样击中了我心中某个隐秘的开关，我忽然开始笑，无来由地。
　　同样，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为什么要笑，除了自己的卑微外，我没什么可耻笑的。
　　然而我坐在那里疯狂地低笑着，笑得全身颤抖，笑得周身的空气冻结起来，从中绽出裂缝，在初秋的夜里冷得浑身发抖。两个尚且勉强清醒的女人吓得愣在原地。
　　洛克尔导师的手臂穿过寒冷的空气和女人温暖的身体，抓住了我的手。
　　“跟我走，”他用一种与他不相称的坚定口吻在我耳边说，“跟上我，我们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意为“孤独的流浪者”，是《恶之花》第一部分“忧郁与理想”中的一首诗。本章内的法语诗句也摘自这首诗，意为：
你给他倒出希望、青春和生命
——而高傲，这清贫者珍视的品行
使我得意洋洋，就像那天神
》韦伯：德国社会学家，是社会学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认为角色是社会人格的基本组成部分。


76、忧郁与理想 ... 
 
 
　　流窜的白色清辉在睫毛上晕出不大不小的几片白斑，我微微睁开眼，顿时刺痛从缝隙中渗入，那道光模糊了。
　　我猛得清醒过来，昏暗的灯光里夹杂着中年男人的沙哑歌声，酒精与女人的记忆回来了。
　　然而这个地方不是如此。
　　我环视四周，窗帘是素雅的乳白色，在上午的轻风中柔和地舒展，随即落回原处。家具是淡色的木材质，精致的小台灯静静地守望在床头柜中央，从抽屉拉柄精雕细琢的花纹上便可看出这些东西之品质不凡。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了浮云城堡，然而这间房间的装饰风格是温和的，并无那种带有拒绝意味的高洁和冰冷。
　　我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准备坐起身。
　　一抹镶着铜色边缘的灿烂千阳刺入眼底。
　　我一惊，竟然恍惚想起了父亲。然而我想最神奇的魔法一定存在于彼岸，去往那里的人从未回来过，也不会回来。
　　父亲的头发也没有那么显著的卷曲弧度。
　　“你醒了啊？”
　　洛克尔导师坐在窗边，似乎在看护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只是他唇角那抹轻佻的笑容与上午的大好光景实在不甚符合。
　　“恩，”我勉强嘟哝了一下算作回答，十四年间我们这群人之间从来没有别人看来的那么多礼节，“谢谢您…我这是怎么了啊…”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呢。”他换了个姿势，笑得很惬意，“你居然也会喝醉，我真想看看塞纳河的水有没有见底。”
　　“我没有醉。”
　　是的，我没有醉。现在我仍能清醒地回想起那时的状态，虽然过去没有喝醉酒的经验，但我知道自己虽然无法解释那时的行为，却并没有丧失心神。
　　然而这句话却让他微微睁开眼，随即笑得更加暧昧。
　　“怎么，你还没清醒过来么？”
　　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只有醉了的人才会说自己没有醉，”他的笑容在流金年华的背景映衬下荡漾开来，“要不要再来一片酒精症状缓解剂？”
　　“不用了。”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我不要争辩下去，“对了，导师，这里是…”
　　“啊，忘了告诉你了，”他端起一杯咖啡，旋转着袅袅而上的白色烟雾在他唇边摇摆不定，“巴黎太吵闹了。”
　　我心知肚明地移开目光。
　　“诶呀，本来还想在巴黎多玩几天的。”他却微笑着凑近，“现在也只能提前回来了，好在从这里到巴黎只有一小时车程。”
　　“抱歉，麻烦您了。”我把叹息咽回去，坐起来准备起床，“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原来您也离开蔷薇教团了。”
　　“不离开那个见鬼的地方，难道我要等着雷格勒斯把我的脑袋揪下来么？”他站起来，阳光在他身后打出一个绚烂的轮廓，发出令人目盲的红色灼华。
　　“您…都已经知道了？”我愣了一下，但随即为自己的无知哑然失笑。
　　“我也是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的啊。”他满不在乎地托出我已经预料到的答案，“如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要怎么摆平你们这些骄傲尊贵的少爷小姐们呢。”
　　“是啊，您一直都很有手段。”我笑了，而今那些学生时代的光辉岁月已经成为我仅有的珍宝，回忆都成为一种奢侈，生怕某一天它们被消磨殆尽，再也捞不起一丝温暖的怀念。
　　他笑盈盈地望着我，没有再说话。我垂下目光，在新换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我愣愣地看着自己这位相处多年的人生导师所维持的优雅形象在短短几秒内片片崩落，碎了一地。
　　“放心吧，”单词和音节在颤抖不已的狂笑中骨肉破碎，连贯不成句子，“没有人非礼你。”
　　一道闷雷劈中我，含着尖锐的幽默感。我怔在原地。
　　“你先好好休息吧，”在我无言以对的当口他转身出去，灿烂的光华在门框中缓慢地散逸消失，“我会让露妮把早餐拿上来。”
　　
　　我最终还是在将近十点的时候摆脱了四肢关节隐约的酸痛感，站起身，换好自己原先的衣服。
　　外套的最后一个铝搭扣安稳地卡在齿盘里，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蛋白色圆形边缘里雕工精美的指针构成时光死去的角度，彼此相安无事。
　　馅皮汤的香味勾起事物的原始安慰，即使大英帝国最守旧忠贞的托利党老绅士也无法不承认，正如洛克尔导师曾经说过的那样，法国人唯一比英国人强的建筑就是厨房了。
　　奶油的馨香在馅皮脆而温热的口感下游走，我一边品尝着精美的蘑菇炖鸡汤，一边想起刚才来送食物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存在在这栋小别墅里，只是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神与我所见过的母亲，姐妹和朋友，以及想象中那些美艳豁达，裹在浓重香水气味里的法国女郎都完全不同。她穿一件简单的紫色套裙，低着头进来，对我行了个礼后匆匆放下餐盘，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出去，神情像一只畏缩的小猫。
　　我叹了口气，决定把这种一无是处的感慨丢出大脑，离开这个精致的玩具盒子。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堕落的天使之城，这是沉默祭坛上对神冷笑的羔羊。
　　从阳台上，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清晰的地平线在远方被层叠的山峦截断。那些无名的丘陵中央大地平直地延伸出去，在天地交接之处无限陨灭。我忽然想起那些诗情画意的古代作品，在世人被告知地球是圆的之前，蕴涵着足够创造一个文明的哲学和诗意。
　　这里是巴黎远郊。上午灼灼的白色阳光为万物勾上了明媚的边，如同一种浑然天成的手法一般。青黄相间的田野旁倒伏着高高的草，没过农人的脚面。铁路像大地上的比例尺一般在山麓的缝隙间露出一截。肤色黝黑的男人背着硕大的筐，低着头一步一脚印地踏过田间笔直的步道，日光滚落在宽阔的肩膀上，道旁的水洼映出充满救赎与苍朽的玄黄姿态。
　　有时候这样富有自然原真质感的画面总让我想起安琪琳娜的画，只是它们都在去年秋天，在一栋与我现今所处的相类似的白色别墅中被烧毁了。
　　我微微仰起头，便正巧撞上了悬在空中君临大地的太阳。眼睛有些胀痛，于是我垂下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啊。”
　　我认命一般转过身，果然见到洛克尔导师悠闲地坐在一张铺了精美的白色编织垫巾的扶手椅里，笑得芳华灿烂，十指在胸前交叉。垫巾上的流苏在他腿边轻轻摇晃。
　　“谢谢您。”于是我过去坐在旁边另一只相同的椅子上，彼此熟识十四年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想来，我也有十五个月没见到过他。以往虽说这位导师先生在异性中的风评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在学校里，在我们这群人面前他还是能维持着教养良好的优雅形象。而我和加拉哈德等人在十三年的学生生涯中与他朝夕相处，少有顾忌的插科打诨早就磨灭了我们之间仅有的那些客套和礼节。
　　教师和学生的关系通常是严谨而又微妙的，但是我们和洛克尔导师之间聊天的内容却没有身份之别衍生出的禁忌。就像他从来不避讳取笑我因为贵族身份和阅历简单而不知人间疾苦的想法，我也会毫不介意地问他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当然，现在看来，至少我这个问题对他这样典型的法国瘟疫来说毫无意义。
　　洛克尔导师同父亲一样，也是金发碧眼，只是他的头发优美地曲成秋天金色的麦浪，笑容也含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得不说，虽然你与梅利弗伦子爵并非亲生父子，”他却在这一时刻忽然提起了父亲，要不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没察觉，否则一定会认为他是用了读心术，“但你们还真的很像，比你和雷格勒斯要像得多。”
　　“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我抬起头望着他。
　　“放心，我可没用什么读心术之类的，”他的笑餍往两旁扩展开来，“读心术也不过是阅读思想的魔法中比较简便的一种，而且太容易被对方识破了。”
　　再次被看穿，我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虽说次数不多，但有幸与令尊私下喝茶的时候，令尊偶然也会像这样开小差呢。”他似乎在津津有味地回忆着什么，却不似常人想起什么旖旎往事时那般露出神志恍惚的尾巴，依然意味颇浓地向着我微笑。
　　“是么，”我阖上眼，阳光被眼睑筛成橙红色，仿佛吸干了我心中的金华一般越来越强烈，“真是难以想象。”
　　确实，少年时代我与父亲并不多到可称为厌倦的相处中，从未有机会见到父亲走神的样子。看起来他即使再忙再累，面对我们时也竭力打起精神，不让我们被他自己命中那些苍凉的无奈和不得已的决绝所影响。事实上他与生俱来对于生活的优雅和坚毅却如同甘霖一般滋养了我们，他的岁月和绝望中生出了我们的青春和希望。
　　然而尽管父亲从来不会走神，我却时常能从他蔚蓝色的瞳仁中看到飘渺的雾霭，目光透过记忆的纱，射向我不能望见的远方。那种迷梦般的色彩不但未曾让他的眼睛变得浑浊，反而更加清冥俊丽了。
　　“你究竟是难以想象我会知道你不是令尊的亲生儿子，还是令尊竟然会在会见客人时走神呢？”他侧过脸摩挲着指尖中国产的小耳茶杯上青色的鲤鱼，那是一套陶瓷茶具中的一个，“算了，说到底人类的内心要比魔法难以理解得多了。”
　　“也许吧。无论如何，魔法是无法让死者复生的。”我端起茶，苦笑着看了一眼自己浅棕色的倒影。
　　“魔法的起源也不过是一种信念，对未知事物‘相信’的信念罢了。”他轻柔地微笑，给自己再次斟满，我却始终觉得他的笑容中有些我无法理解的深刻意味，“古时的人们不知道雨是云中的水蒸气凝结成的，就拥有‘相信雨是神的恩泽’的力量。这样的力量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是神话，从神秘学的角度来看就是魔法了。所以精神的魔法是更接近魔法实质的，比物质魔法更高端。罗森克鲁兹之后的人被伏尔泰之类糊弄地想要用理性解释魔法，难怪会无法走远呢。”
　　“您研究得真透彻。”我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勉强掩饰住自己因为学生时代对这些事物的漠不关心而导致的理论知识缺失，对我来说，魔法通常只是顺从自己的意志而自然使用，我也从未用心思考过这些本质层面的理论。
　　“其实和宗教对人意识和行为的约束是同一个道理，不相信神存在就不可能相信神会爱世人，也就没有理由认同相应的行为准则了。”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笑容敛了几分，“Rock是一种非常高层次的精神关联魔法，只有这种魔法才能把Gate和Key这样高能量的魔法集合体关联起来，所以必须要罗森克鲁兹的后人才能办到。而因为你是老丹佛对他妻子灵魂投影而成的镜像，又掺入了她自己的灵魂碎片，因而在精神的契合度方面，反而比她亲生的儿子雷格勒斯拥有更优先的，对罗森克鲁兹血脉的继承权。说到底魔法的继承是靠灵魂来传递的，就像所谓的血统不过是幼年和少年时期生活的环境而已。”
　　“您竟然…连这些都知道么？”我有些惶恐，但因为十四年的信任，并没有不安。
　　“为了保命了解了一些而已，其实蔷薇教团倒台以后没有人限制资料的流动，查起来不难。”微笑像是新一季的花朵一样重又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绽放开来，仿佛一出最新的戏剧一般，“毕竟是你们这些孩子的事哦。”
　　“…真是劳烦您了。”我刻意忽略掉后半句和其中调侃的意味，“不过我早该想到您会在这里，法国是您的故乡。”
　　“所谓故乡是在心灵上烙下独属的花纹，让人不自觉将身处的环境想象成它的轮廓，从而被儿女们带到世间任何一个角落去的地方。”他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随意地换了一个姿势，把左腿叠在右腿上，“我七岁就去英国了，之后也没回来过。如果不是给你们上课，我怀疑自己会忘记怎么发小舌音。”
　　我怔了一下，垂下眼睛。
　　“你不用在意，”他煞有其事地瞥了一眼我搁在桌上的右手，无名指根处的皮肤被爱情灼伤的圈状印记始终在那里，似乎再也不会长好了，“现在我们都是流浪人。”
　　“您说得没错。”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液体，它的颜色随着同伴的减少已经浅得几近透明，“最后我还是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现在离称得上下场的结局还早得很呢，希斯维尔。”他半开玩笑地纠正道，“不过看你还有时间来我这里…雷格勒斯还真是过分呐，又把你扔在外面晃荡了？”
　　“您别开玩笑了，”我凉凉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无法再留在他身边罢了。您真是料事如神呢。”
　　“拜托，我好歹也是从小看着你们成长的。”他颇认真地说，随即严肃的神情便支撑不住了似的垮塌成优雅的笑容，蕴着我未曾理解的邪美意味，“雷格勒斯对你的感情，从一个人能够感知到爱情的年纪开始就昭然若揭，经过了整个青春华岁的孵化，他看你的眼神都可以燃烧起来，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不明白了。”
　　雷格勒斯，这个名字就足够将我所有的话挡回去，缩在喉口，堵得我呼吸困难。
　　于是我低下头，轻咳了两声，重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好吧好吧，不提你的伤心事。”对于如他这样的人而言，道歉本身就缺乏诚意，“你这孩子还真是完全没变，对一切没有丝毫恶意的心思呢。”
　　“可惜我不能像过去一样安稳而无知地生活下去。没有恶意的心思，却把什么都拖上恶意的道路。”我再次别过脸，却无法强颜欢笑，“玛丽?安托瓦内特也不过是个喜欢珠宝和甜点的小女人，然而没有人因为她并不是恶意的而阻止她那张绝代的脸沾了一地的灰。”
　　“啊，是啊， 
 76、忧郁与理想 ... 
 
 
　　”他无所谓地轻笑，用魔法迅速加热了半凉的茶，“我个人不太认同她呢。”
　　“因为她吃空了整个法国么？”我接过他的茶，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只是因为她作为一个女人实在不够高明罢了。”他一口灌完了茶，陶瓷苍白的内面暴露在中午灼灼的空气里，“幸亏今天是周末，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难道您还需要兼职么？”我故意模仿他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容。
　　“给周围一些小农庄的孩子们上课罢了。”他转向我，忽然凑近，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在他海蓝色的瞳中被无限放大，“你不是说过，教育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么？”
　　“我是说过，”我感到有些古怪，于是迅速直起身远离他，“只是没想到您真会去实践啊。”
　　“也许做了这么多年的教师，我还没有吸取教训吧。”他站起来转向房间内，“好了，进去吧，等会儿要下雨了。”
　　“诶？”我有些疑惑，“今天天气看起来很不错啊。”
　　“温暖晴朗的日子不是永恒的，不能因为身处其中就心安理得，忘了有一天天空会被撕开裂痕，风会刮碎窗玻璃，冰冷的雨会打在脸上。”他侧过身静静地望着我，那一瞬我被他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迷惑，“英国的雨是日常，所以人们都习惯带伞，但这也不意味着法国人同样擅长对付雨天。”
　　我顺着他的目光，在远方地平线的湮没处望见晕开的大片酡红，在蓝与黄的交界处如同被水泡过的调色盘一般占据了三原色。
　　“走吧，”在我尚未开口之前他的笑容便如那色彩一般晕染开来，在我的记忆中渗入大片边界模糊的灿烂音容，“天气很快就要变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忧郁与理想：《恶之花》的第一部分，以诗体为主。本来想用法语Spleen et Idéal，但是考虑之前“巴黎的忧郁”是用中文，于是决定对应起来……[死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双城记》的名句。
》伏尔泰：启蒙思想家，这一时期的著作基本上个人都没有读过，但启蒙运动的主流无疑是倡导理性的。
》玛丽?安托瓦内特：“断头皇后”“赤字皇后”“让没有面包的人民吃蛋糕的皇后”“将整个法国坐吃山空的皇后”BLABLA总之都是指她-v-……
》在设定方面我有种穿越到海猫的错觉OTZ


77、La Mort des Amants ... 
 
 
　　然而事实便是我对法国气候的了解与洛克尔导师差了太远。
　　刚到法国的第二日，这个古老而自我的国度便如同一位美艳狂放的当地房东太太一般，给她新来的英国客人毫不矜持地展示了诺曼征服之外另一种大陆式的优越感。地平线的漏洞被撕扯得越来越大，酡红色涌出天边，仿佛在一块干净的桌布上倒翻了葡萄酒。酒渗进细密的纤维，随即加深。留雀不安的叫唤在经历了一个顶峰后回落下去，农庄的傍晚开始降临。
　　手中书本的烫金封皮向下贴在夏枥木的桌面上，我无奈地望了一眼逐渐黯淡的天光，甚不习惯地站起身来寻找电灯开关。
　　向洛克尔导师借了一本《社会契约论》，我整个下午便消磨在这本厚重的书里。以往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耐心地读完全本法语原著。而洛克尔导师借给我这本书后就相当干脆地消失，我也很清楚如果他不主动找我，最好不要跟去，在罗斯查尔德的十三年中我对于撞到他和女人卿卿我我这样的事已经厌烦了。
　　下午看书的氛围算不上多么好，我一直习惯安静的环境，却被留雀的鸣声吵得不行，这种不会迁徙的鸟类累世生活在这片葡萄酒色的土地上。我很奇怪为什么这栋房子没有设隔音结界和照明魔法。
　　只是我没想到接近傍晚时真的会下雨，黑暗精灵似乎在那短短的几小时里向法国上空聚集过来，倾下磅礴的泪水，上午的天朗气清，皓日昭昭都未曾存在过一般，在全世界的狼狈中寻不到丝毫痕迹。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开关把灯打开，关上窗免得书被淋湿，然后下楼，准备看看洛克尔导师回来没有，好跟他商量去乡村学校的事，毕竟教育也算是曾经属于我自己的梦想，尽管我已走得太远了。
　　客厅里空空如也，我不禁有些失望。不过就那位先生的作风来看，彻夜不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张望四周，开始盘算着假如他不回来的话晚饭如何解决。
　　我现在确信这栋房子上什么魔法都没有。窗户不断被泼上雨滴，那些液体不断交替着破碎与融合的过程，迅速被后来者排挤，沿着玻璃坠到窗框下面去。雨敲打着世间万物，如同小孩子玩弄着几百种不同的乐器一般，声音瓢泼而急切。
　　然后忽然便有人飞快地从我与壁炉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我从自顾自的思绪中撞了出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停下来，不断低着头向我道歉，仿佛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手中的晾衣叉砰然落地，敲出金属碰撞的尖锐回音，“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对不起…”
　　“没事，别放在心上。”我拾起那根金属长棍，有些疑惑地交还给她，“你拿着这个急匆匆地是要去哪里？”
　　“我去收衣服。”她依旧低着头不看我，神色慌张，“等下先生回来又要说我了…”
　　收衣服？
　　我一时不解。对于魔法师的家庭来说，晾晒衣物并不是一件必要的家务，因为魔法可以在瞬间把洗好的衣服弄干整平。以往我基本只住过洛丝罗林和浮云城堡这样传统的魔法师世家宅邸，对于“下雨前应该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这一常识毫无概念。
　　但是接下来我便立刻明白过来了。
　　这栋房子和普通人家的并没有区别，没有结界，也没有用魔法制作的任何设施。它以及在它其中服务的仆人，都存在于我们所颠沛流离，寻求出口的魔法体系之外。
　　面前畏缩的年轻女子反绞着双手，目光垂向地面，似乎在等我发落。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朴素的紫色套裙，和洛丝罗林那些全身金红制服，训练有素，举止得当的侍者们形成了鲜明对照。
　　“雨已经很大，看来要快一点了。”我忽然对自己又将完全无辜的人卷进已经足够蜷曲纠结的命途感到十分愧疚，“我来帮你吧。”
　　“这…”露妮——我记得她应该叫这个名字——犹豫着点头，却在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换成了摇头，看起来十分滑稽，“先生说过您是客人…”
　　“没关系，我会跟他解释的。”虽然不太清楚洛克尔导师在想些什么，我还是拉着她往庭院里走，“现在快点完成吧，不然会被淋感冒了。”
　　
　　事实是，就算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收好那些衣服，也足够被淋感冒了。
　　原本我可以打发她去做晚饭，然后用魔法制作结界遮雨，迅速完成所有的事情。但是很快我就注意到厨房正对着庭院，而且洛克尔导师刻意避免使用魔法，我想总有他的理由。因此我也只能咬牙不用任何魔法，直接承受初秋冰冷的甘霖了。
　　我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彻底地淋过一场雨。即便我是在英国长大的，这场雨还是更新了我关于雨的记忆。低洼处积起的水塘里涟漪前仆后继地绽放开来，在新的雨滴冲进水面时蒸腾起气味潮湿的水雾。雨迫不及待地在水中开出花，快得肉眼难以分辨，转瞬即逝与常开不败的意义统一起来，世界的倒影在镜中破碎成圈圈扩散，逐渐消失的涟漪。兰花细长的叶片被风刮得颤抖不已，篱笆上攀爬的蔷薇在灰绿色的昏暗背景里探出一抹无力的亮色，它的花瓣被雨打得焉下去，向内佝缩起来。
　　我从来都不擅长在脱离魔法的前提下做这些事，因而我们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快。头发已经湿透，再也无法负担更多的雨水。那些冰冷的透明液体顺着刘海形成一道水帘，视线被折射得面目全非，我喘口气想伸手去抹，一阵头晕目眩。
　　身后有人在我跌倒前抓住我，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将我拖回了房间里。
　　被室内温暖的灯光照耀，我顿时更加刺骨地感到了身上的寒冷，眩晕感也更强烈。那个人打横抱起我往楼上走，临行前交代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
　　然而我却恍惚想起了一年前那个细雨绵绵的夜晚，照亮幽暗的火光舔拭着我最初的美好信念。洁净的性灵被焚烧成灰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托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去想这些有什么意义，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想他，真是无药可救。
　　
　　虽然意识混沌，我无法得知过去了多少时间，但总算在壁炉的帮助下缓了过来。视线中央一道清明的光向两旁扩散开来，轮廓鲜明。
　　这间卧室并不是上午我醒来的那间，室内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洛克尔导师姿态随意地坐在我身边，用一块毛巾擦拭我的头发。
　　我一时感到十分尴尬，猛得坐起身，将他手中的毛巾碰落在地。
　　“抱歉，”我更进退为难，想弯下腰去捡，却被他抓住肩膀按在原地，“我…”
　　“你这小鬼还真是一点没变啊，”毛巾自己跳回他手里，他笑着把它放到一边，“淋雨也能淋得晕倒…你的眩晕症又犯了？”
　　“您不是都知道了么？”他的明知故问让我觉得有些可笑，同时内心深处有些不敢相信这次核的效力竟然丧失得这么快。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他轻捷地转身，用魔法换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随即满不在乎地托起我的头发继续擦干，“也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哪怕是血肉相连，也必定有所差异。所以雷格勒斯制作出来的核与他母亲的灵魂镜像终究是不同的，不能那么完全地跟本来的你契合，效果会差一些。而且魔法和精神的过度消耗也会加速核的崩坏。不过你大可以放心，虽然接下来也许很多年里你都会常常头晕，但离彻底毁坏消失还远得很。”
　　我沉默。沉默在几分钟里横亘在我们中间，让我们彼此都失了言语。
　　“您果然很周到。”末了我凉凉地笑了，“任何魔法都是有痕迹的，所以干脆以普通人类的姿态生活，反而是最完美的隐蔽呢。”
　　“既然蔷薇教团不在了，结界已经不能挡住那些还有必要防备的人。不过一些简单的小魔法还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哦。”他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变化，依旧浅笑盈盈，低下头来望着我，我的头发在他白玉般的指间划过，闪着金属光泽，“还是说这是贵族家教中的所谓绅士风度？”
　　“我看我得回去休息了。”自知自己从来没有加拉哈德那种口才来反驳他的讥讽，我坐起身，“您也早点…”
　　然后发生的事再一次狠狠地在命运的轨迹上划出了急速坠落的一笔，跌得晕头转向，再也无法从生来的罪孽中爬起来了。
　　我从来都对可能发生的事态估计不足，又或许没有人能充分理解命运的想象力。
　　他忽然抓住我的左手，我在下意识将手抽回来时又压到了他睡衣蓬松的袖口。
　　原本就仅靠两根衣带维持仪态的睡衣立刻就马失前蹄，向下滑落，裹着一层水蒸气的柔和皮肤大片倾泄而出，那一瞬光泽晃得我眼眶酸痛。
　　那不是普通刺青的青色，而是完全的，没有夹杂丝毫希望的，彻底的黑。仿佛用烙铁将数代人滚烫的理想和幻灭烙在鲜活的肌肤上，花叶的纹路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工艺品般清晰精美，与皎洁的肌肤形成了残忍的反差。
　　我不忍看，却死死地盯着那幅惨绝人寰的画面，眨眼的力气都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抽走了，任由失去控制的泪水在不堪重负的眼角处冲出那道隐秘的界限，在空气中横流成明晃晃的痕迹。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我们分明相识那么多年，那十三年间我们无忧无虑地谈论诗歌和剧本，讨论教育和生命。那都不是梦或幻觉，不管是教团还是蔷薇圣礼什么，从来与我们的关系无关，这不可能……
　　“唉呀，我还在想着，你怎么会如此坦然自在地到我这里来呢。”他的笑容敛了，动作优美地重新搭上睡衣，半湿的金发服帖地勾勒出面部俊美的轮廓，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和而暧昧的水汽中，“原来雷格勒斯还是对你有所保留了么。”
　　我没有说话，所有的逻辑都在我脑里断裂了。我只能盯着那块重新被睡衣以简单地不可思议的方式掩盖在真相之外的皮肤，一朵玫瑰从锁骨上爬过，探出领口，挑衅着我的无能为力。焦黑色的印记在眼底扎出鲜血。
　　下一秒我伸出手去，狠狠地在他右侧锁骨下方抓出两条明晃晃的血痕。事后想起来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仍旧这么做，仿佛把这块被Key的标记污染的皮肤撕去，一切就可以回到过去，爱情就可以复生，牺牲就可以挽回，我们还可以和过去一样快乐地看书聊天似的。
　　但是在这种时候，这个简单幼稚的动作却仿佛在吸血鬼的黑暗中放出了一个血腥味的信号弹，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血滴到雪白的睡衣上，对比地如此强烈。今晚是色彩的战争。
　　他猛得抓住我的手腕，翻身将我按在床上。
　　现在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终于不再笑了。俊美精致的五官冷却下来，他无疑是个非常入眼的男人。与父亲的馥郁高贵和雷格勒斯的清俊桀骜都不同，他的眉宇间有种游戏红尘的致命魅力。
　　但是现在这样的他只让我感到从骨髓里渗出恐怖的寒意，先前晕倒之后，现在我完全没有力气反抗，Time Slayer被放在我够不到的一边，十指紧扣的姿势决定了我做不出任何一个魔法的手势。真是完美的压制。
　　“既然都被你发现了…”他在我耳边轻声低喃，声音拧成一条线，钻入大脑深处，痒得我浑身难耐不已。
　　他要杀了我，作为中位的Key，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自保方式。
　　只是我并未想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支离破碎，丧失了过去所有美好温暖的信念。然而真的死到临头，我竟然依旧如此害怕死亡，害怕不能再做任何事，害怕与这个赐予了我全部幸福和疼痛的世界割裂开来，害怕不能再见到他，害怕没有机会再亲自看一眼，人世间传说中的晨昏线。
　　我不知道在这一刻自己竟还能如此深切地感知到，自己在世上还有那么多路未走完。
　　然后他微微抬起身，在我正上方微笑，这笑容柔和得不真实。
　　“你以为我要杀了你，对么？”
　　我睁大眼，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唉呀，像你这样可爱又漂亮的孩子，”他再次垂□咬我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动弹不得，“还是我一手培养的…就这么死了不觉得暴殄天物么？”
　　然后我感到耳垂一阵剧痛，血腥气味更加浓烈。
　　“不要！放开我！”我猛然醒悟过来，身体绷紧，却在尚未来得及坐起来之前被彻底压下，“你给我住手…”
　　我应该知道的，太晚了。
　　而我又怎么能够奢求，凭十三年的学生身份就足以了解一个来历不明，过去是一团谜的男人。
　　电流通过神经，引起一种与疼痛不同的，讨厌的麻木感。
　　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四肢都已丧失了与大脑的联系。
　　然而我依旧清醒，依旧能够没有分毫偏差地感到自己胸前的睡衣被扯开的同时灯灭了。
　　
　　疼痛。
　　以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清醒着。
　　身体随着他的意志摆动，如同一只坏掉的木偶，头发向四周的空间散乱开，那是曾经操纵了木偶一生的断线。精致的舞台在黑暗中嗟叹自己的怀才不遇。
　　雨声瓢泼而下，错落有致，成为一种持久而规律的背景音乐，与男人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将神经磨砺得日渐麻木。他将我一条腿向外扳开，我咬住下唇，不允许自己因为关节不自然姿势的疼痛和身体深处不断腾起的隐秘欲望而呻吟出声，恍惚地想着雷格勒斯会怎样温柔地照顾我，感到脸颊上的液体被炽热的皮肤蒸干。
　　身体在初秋微凉的雨夜里烧得滚烫，热量在大片接触的皮肤间传递，烧干了曾经甘霖一般温暖美好的灵魂。北欧轮廓浩瀚的山川间迸发出炽红的岩浆，滚滚而下，一路融化冰雪，白被红消灭，占领大地优美的身躯，所过之处废墟成城。脚下万年冻土轰鸣不止，绽开不可挽回的裂缝，吞噬 
 77、La Mort des Amants ... 
 
 
　　着数百世来栖息于此的生灵，树梢莹丽的冰晶颤抖着碎落满地。我听到雪崩隆隆的声音，浩大如同国家更替，由远及近，仿佛就在耳边。
　　在最后的最后，那其中夹杂着一个冰冷而柔和的干净声音，她说，不要怕。
　　你终要回到我们那里去的。
　　在那之前，你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人终究没有强大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只因为，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作者有话要说：》La Mort des Amants：《恶之花》第一部分《忧郁与理想》中的一首，题目意为“情人之死”。
》诺曼征服：指1066年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对英格兰的入侵和征服。1066年，英格兰国王忏悔者爱德华无嗣而终，引发了王位继承问题。诺曼底公爵威廉战胜盎格鲁-撒克逊王室末代国王哈罗德二世，获得了英格兰王位。这次征服改变了英格兰的走向，从此英格兰受到欧洲大陆的影响加深，而受到斯堪的纳维亚的影响逐渐衰退。诺曼征服整个改变了英格兰的文化，甚至是其语言，以及之后的法英关系。总之，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法英初[]？[死


78、Les Fleurs Du Mal ... 
 
 
　　九月初，丹麦，浮云城堡。
　　高旷的穹顶是这座白色基调的建筑的标志性风格之一，灰白色大理石块毫不留情地切割着人的视觉，使人刻骨地感受到了自我的渺小和命运的不可捉摸。巨型的玫瑰水晶吊灯拖曳着垂下绚丽的身姿，如同一把晶莹美丽的达摩克利斯。墙上突起的雕刻描绘了魔术师向北欧神话中的魔女古尔薇格献祭，那个英俊的男子裹在德鲁伊长袍中，双臂虔诚地向天空伸开，张狂冷峻的玫瑰簇拥着他，衣摆的弧度与墙渐渐融合。
　　那是丹佛一族可追溯到的最早祖先，维京人的大魔法师哈罗德亲王的塑像，然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把意志留在这座庞大坟墓里的先人。
　　大厅中央的穹顶下，一团朦胧的白色雾气向中央聚集起来，缓慢旋转，如同星云。
　　历代丹佛族长去世后，意志都会被束缚在城堡内，生生世世注视着后人，如同一双双无奈的眼睛，排成昭示后人命运的星座。
　　白雾中央浮现出色彩，随即色块的轮廓逐渐清晰并固定下来，灿若信仰的画面与四周的苍白高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学校花坛里鲜绿色的新草，书本，欢声笑语。
　　流水，月光，蝉鸣，柔和的夜风与鲜艳的红玫瑰，《双城记》。
　　舞会，黑白棋盘，翻倒的骑士与趾高气扬的皇后，贝森道夫，《La Campanella》。
　　别院，红色地毯，凋零的玫瑰，暗武士，黑暗，血，战斗，伤，友情。
　　银白长发的少女，Rock，地下的蔷薇教团。
　　塔楼，深夜的港口，星辰，曦光，芙蕾娅之泪，爱。
　　火焰，破碎，燃烧，死亡，金发男子的血和眼泪。
　　灵魂，魔法，思念，消失，别离，人造人。
　　……
　　印有玫瑰凸纹的高脚杯被重重甩出几步远，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哀鸣，破碎的躯体最后闪动了一下彩色的光，归于无声。
　　黑发黑瞳的年轻男人颓然向后仰倒在铺白垫巾的灰色沙发上，血从指尖被玻璃划破的伤口中渗出，沿着手指苍白纤长的曲线，污染了纯白的纺织物，他也浑然不知。
　　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曾经锐利清俊的瞳孔散了焦距。直到手上的血染出一块不大不小的褐色斑点，他才猛然惊觉似的，用简单的魔法治疗好手上的伤，把血迹清除掉，修复被摔碎的玻璃杯。然后侧过身，继续望着茶几上另一只同一套的杯子出神。
　　仅仅这样他便已俊雅出尘，如同遍布整个庭院的纯白玫瑰般高贵清冷，特立独行，与凡人意味上的贵族划出了鲜明的界限。只是全世界都称赞白玫瑰的气质不羁，少了那个人的观赏，仍是落寞。
　　高脚杯弹跳了一下，随即从地上升起，跃进另一个人手中。他一惊，仿佛终于醒了一般，抬起头。
　　女人无所谓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与它的同伴并排，随即用毛巾擦了擦仍氤氲着水汽的头发，坐在另一边沙发上。
　　这个女人同样年轻，同样是黑发黑瞳。乍一看他们像是兄妹，然而女人的容貌却显出更为幽深冷艳的血统来。
　　她穿一件男式长衬衫，白皙修长的腿在空气中如同维纳斯缺失的部分般惊艳。她静静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你别跟我要人，”男人给她倒了一杯白兰地，口吻并不似言语那么冷淡，但也没有过分的亲昵，“维罗妮卡已经离开了。”
　　“我不是来向你索要她的。”她干脆地接过，注视着面前这个几分钟前才粉身碎骨过一次的高脚杯，“别再看那些记忆了，除非你想把整个浮云城堡的东西都砸掉。”
　　“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么？”男人不怒反笑，“珊德拉，难道你以为两年以前我离开英国时，会想到自己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么？”
　　“你离‘下场’还远得很。”凯珊德拉毫不客气地说，语气却并不激烈，“当然，如果你对自己都丧失信心了，我也无话可说。”
　　“信心是有，可是还有谁来支撑我的信心呢？”雷格勒斯冷笑着抿了一口辛辣的酒。
　　“其实你们都是一样，谁都不愿先服软。”凯珊德拉一针见血地揭穿道，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是你，会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机会，毕竟很多人都不懂得这有多么珍贵。”
　　“难道我不想珍惜么？”他放下杯子，“不管怎么说，我只能尽力去做了。”
　　“维尔还是个小孩子啊。”她仰起脸，望着穹顶上精美而旷远的雕刻。
　　“可惜我没有时间等他成长了。”雷格勒斯叹了口气，重新握住纤细的杯脚，玻璃光泽四溢，“珊德拉，你后悔过当初退婚出逃，奔波到今天这个地步么？”
　　“我从来不后悔没嫁给你。”她忽然笑了，转向他，“也许离开温暖舒适的家出来流浪不是个好选择。动不动就在苏格兰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荒地里转上几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对女人来说真是太残忍了。”
　　“你居然也承认自己是个女人么？”他也笑出了声。
　　“我一直都承认这一点，”她的容颜是美艳的，笑容却干净飒沓，“只是不承认女人就要一边继承我的家族一边附属于你，围着你转，照顾你的起居，还要给你生孩子。”
　　“你果然是个神奇的女人，”他似有若无地笑，“幸好我也从来没打算过娶你。”
　　“也许只是爸爸没想到最后你竟然会选择维尔，”她拿毛巾裹起头发，站起身，“爱情原本就是有盲点的。”
　　“可是即使被盲点遮蔽了心，”他惨然地笑了，“我依然爱他。”
　　她没有接话，而是兀自上楼。男式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高挑的身材上，隐约显出女子优美的骨节和乳房线条，黑玫瑰印记在突起的平直锁骨处探出一隅。而待她换好了自己原本的黑色女式长靴和外套，便更凸显出冷艳清雅来。她是深红玫瑰的女儿，浅笑勾起的眼眶艳丽幽深，如同凯尔特的英灵。
　　“好了，我也是时候该走了。”她缓缓下楼，大步经过他面前，“如果爱的话，就不用怀疑什么，按照原本的心意去守护就好了。毕竟我们都在试图这么做。”
　　“我们？”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微笑，“安琪琳娜也是一样么？”
　　然而她只是略停了一秒，转过身向他笑了笑。
　　“保重，”她的口吻很平和，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也许下次见面就没有机会这样说话了。”
　　“你也保重，”他依旧笑着，没有看到她从冰冷空旷的城堡里消失，“谢谢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醒来。
　　但是我依旧苏醒了，被全身关节的隐隐作痛和□过后的酸软无力切肤地提醒着尚且活着的事实。
　　肆虐整晚的雨在新一轮的重生前适时收敛，又是一个风光大好的清晨。晨曦被厚重的窗帘筛成颗粒状，均匀地铺洒在事物表面，勾出世界清晰而狰狞的轮廓。卧室里除了床之外的地方均收拾得十分整洁精致，里面安着磁铁的装饰用银器尽忠职守地前后摆动，令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玩具盒子，正被送给一个骄傲的小公主作为礼物。
　　而床上则全然是一幅暴风席卷过境的仓皇景象，被子和床单彼此纠结在一起，缠住我，如同东方古国某种怪异的服饰。
　　我猛得坐起来，顿时那些凌乱耻辱的记忆沿着血管冲上太阳穴，疼得我咬紧了下唇，齿面与皮肤接触的地方陡然发白。
　　但是这次我没有再倒下。眩晕感消退之后，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我有些泄气，在床上坐了半晌，才终于恍惚着伸手去够昨晚被他随手放在窗台上的怀表。我习惯随身携带它，契约是最直接响应个人意志的魔法，在紧急时刻要比临时去想手势和咒语有利得多。
　　光忽然多了一道，在地面上霍然展开一片柔美的扇形。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随性地倚在门框上，柔若无骨，笑容比清晨的阳光更加灿烂明媚。
　　“早上好啊，”他认定了Time Slayer不在我手中，我无法有效地攻击他，便看似随意实则快速地过来，坐在我身旁，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肩，“昨晚过得愉快么？”
　　我咬牙，现在我全身几乎没有一个关节能逃脱整夜激烈摩擦造成的酸疼感，根本无法对付他。我唯一能做的是耗尽仅剩的所有力气和心神来按捺着不撕碎他常年向上勾起的嘴角。
　　“你现在是不是恨透了我呢，我可爱的小猫眯？”他见我僵持着不说话，便托起我的右手，试图吻无名指上戒指框出的印记，“你很想杀了我，把我碎尸万段，挂在凯旋门上示众，因为我竟敢破坏你与雷格勒斯之间那自以为是的贞洁，对么？”
　　耳廓中来回流淌的暧昧气息让我全身发冷，于是我狠狠地把手抽回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
　　“唉呀，何必那么介意呢？”他假惺惺地笑了，改为吻我颈窝间仍刺痛不已的，昨晚他亲自制造的痕迹，“本来男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贞洁啊。”
　　“对你来说当然谈不上了，你什么时候有过那种东西？”耻辱像焚烧贞德的火舌一样舔上身，我用颤抖的左手竭力支撑住身体。
　　“那么这就是你的爱情之证？”他仍然在笑，含着冰冷的讥讽意味，同时他将我整个揽进怀里，指尖在我的颈动脉处来回摩挲，“在海峡的另一边梦到他，为他守身如玉？果然你根本没有勇气守在他身边，只好用身体这种借口来安慰自己么？”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吧？”我被迫仰起头，双手再次被他钳制住。
　　“是啊，是没什么关系。”他笑得云淡风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爱情和性之间也没有什么必然关系，但你没有足够强大的灵魂来支撑你们的爱情，只能自以为是地拿身体来凑数了，不是么？对，你有很多理由，让你不得不离开他，自己前进…难道你以为，你离开他，他就可以不为你遭受不幸了？他为你受了爱情的责难，你却不给他爱情的福祉。其实你只是个连陪伴在他身边的后果都不敢承担，连他为你受苦受难的场面都不敢看见而出逃的，懦弱的小鬼。你放心，这样的你，除了雷格勒斯那种偏执的家伙，没有其他人会对你那所谓的‘爱情’感兴趣了，你可以完好无损地留着它，你的身体比灵魂美妙得多。”
　　脉搏在他指腹下跃动，激起前所未有的清晰触感。
　　我动弹不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许久之后我的声音才勉强从他指尖逃脱，“你不会缺少女人吧？”
　　“如果是为了爱情呢？”
　　心神恢复后没多久，我就再次愣在当下。
　　“尊敬的导师先生，”末了我苍凉地笑了，“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然后我听到他短促而冷漠的笑声，从身后低低传来，如同冰棱钻入血管。
　　“开玩笑？”他的下巴将我的肩胛骨顶得生疼，“你连承认别人感情的能力都丧失了么…或者说，你认为过去的十三年里我凭什么要尽心尽力地培养你，仅仅是为了完成学校的任务？凭什么接受令尊的委托，在学校暗地里保护你？又凭什么利用业余时间陪你，跟你聊天呢？”
　　我无言以对。
　　“不过我说了，你尽可以放心，我可不是雷格勒斯。”他吻了吻我的下颚，放松了对我颈动脉的控制，“即使苍山洱海的约定，也会因为命运的错误而变成谎言。我没有你们那么年轻有激情，为了爱情来回颠簸。希斯维尔，你知道么，学生时代的你真的很单纯，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你的性灵之洁净美好。但是经过了这一年，你现在也不过是个漂亮而无用的小猫眯罢了。”
　　我闭上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用全部金色年华来堆砌的美好内核，在风雨与现实的面前，脆弱地经不起半点时光。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声带似乎被什么粘住了一般沉滞，“为什么…要唤醒中位的Key…要让我们都遭受这种痛苦呢…”
　　一连串笑声陡然从空间中升起，我毛骨悚然，甚至没有发现被他环得更紧。
　　“我该说你终究是贵族家的孩子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然了，凯珊德拉是你的姐姐，雷格勒斯就更加不舍得碰他亲爱的小情人了。那么在不能让Rock消失的情况下要保大家周全，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做，等着雷格勒斯拧断我的脖子，然后蔷薇圣礼的进程就被破坏了，你们都可以安稳地生活？为了保全你们的生命和感情，我就活该要死么？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我的孩子。”
　　他趁我怔住的空档再次吻我的耳垂。
　　“没错，事情的实质就像你一直明白但不愿承认，甚至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的那样——”湿热的气息充满耳廓，“一切的症结便在于你的存在。你的爱人，亲人和朋友们之所以要遭受这些灾难，全是因为他们爱你，不希望你死。
　　“你完全可以杀了我，”我仰面闭上眼，“这样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只是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吧，”他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我可没有兴趣在你以自我牺牲来自我满足之后成为雷格勒斯为你报仇的靶子。”
　　我垂下眼，刻意试图不看任何东西，然后全力推开他。
　　他说得都没有错，所有的痛苦皆源于我的存在，我本身即是原罪。
　　“好了，如果我是你，就不浪费心思来胡思乱想。”他向后倒在柔软的枕头上，口吻中笑意不改，“当然，我也不建议你逃走。虽然你能开窍然后去找雷格勒斯也未必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且不论你能否找到他，他是否还接受你，但既然你跨过海峡自投罗网，至少我还不准备让你轻易离开我的地界。你最好也别指望动什么手脚，毕竟你很清楚，雷格勒斯能感知到整个北欧的风吹草动，我也同样能感知从比利牛斯山以东到阿尔卑斯山以西的所有领土。对你来说，面对我你没有胜算；对我来说，虽然一 
 78、Les Fleurs Du Mal ... 
 
 
　　时也没想过要拿你向雷格勒斯要挟什么，但总是个不错的筹码。”
　　然而下一秒冷锐纤细的银色链条就缠住了他的右手。
　　“大约我是没有资格爱他，”我站起来，言语的间隙里液态金属已经在右臂覆上一层冰冷的手套，“但至少我还可以不让自己成为别人威胁他的砝码。”
　　他随意地笑了笑，然后缠住他右手的银链就砰然碎裂成无数闪亮的小片。我心下一惊。
　　“那也无所谓了。”他满不在乎地站起身，“其实你不用在意，雷格勒斯迟早会出来找我清算的，而我与他之间也必定是要你死我活的。但在这之前，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法兰西的风光，或者去乡村学校短暂地实现一下你致力改变人灵魂和未来的梦想，因为没有谁能保证将来你还有这样的机会。”
　　“你只是想找个帮手，好让你多些空闲跟女人玩罢了。”我只能在最浅的层次上揭穿他，然后披上外衣，摇摇晃晃地走出他的视线。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说得完全没错，只是过去我并未如此真切地理解到，剥去一切光鲜的外衣，生命的内核在短短一年间便被风化地千疮百孔，如同沙漠里的一块弃石。
　　然而被如此不留情面的揭穿之后，先前隐藏在内心深处角落的，难以摆脱的自我厌弃却反而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排遣过后虽算不上大彻大悟，但至少不再成天浑浑噩噩，精神恍惚，有心情和力气四处走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那天过后我再也没有与他发生任何亲密接触，毕竟虽然我的爱无力支撑起温暖的心灵，我始终还是认为身体的忠贞也同样是这份心情的一部分。
　　我依旧在那栋白色的小别墅里梦见他，梦见学生时代教室外灿烂焚城的阳光中烟尘飞舞，梦见爱丁堡飘着食物香味的幽深小巷，梦见浮云城堡高洁冷漠的大理石雕塑，梦见北欧浩丽的山川间镶嵌着蔚蓝色的湖泊，梦见玄黑的躯干与雪白的精魂，梦见世界之树，梦见我们之间的所有所有。
　　没错，我是逃不出去，也没有多少必要逃，但至少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思念他。
　　
　　尽管不想碰见洛克尔导师，但我几天后还是光顾了那所离住宅一英里远的乡村学校。附近的孩子不论年龄大小，都聚集在几间墙豁了口的砖房里，在农闲时抽空读些简单读物。学校面前的一小片空地算作操场，上面常常堆着大堆金黄色的麦杆，被太阳晒得芳香四溢。从教室看出去，田野一望无垠。
　　九月到十月初的光景里，我的闲暇时间都用来教这些孩子最基本的英语和数学。他们中大多数人没有任何英语基础，但学得很快，一个月后就能念一些简单的民谣了。
　　所以洛克尔导师说过，人从来不是生而平等的。这比《独立宣言》要不言而喻得多。
　　只能接受一些不系统亦不专业，质量平平的教育，很难想象这些孩子与富人子弟有平等的机会在这个并不宽容的社会里扶摇直上。但我仍然愿意相信他们眼中的光彩，知识也许无法为他们带来财富，却可以带他们的心灵走出贫瘠和愚昧。灯火化不开一个时代浓重的黑暗，但至少可以指引前进的路人。
　　
　　十月中旬，我终于抽出一个闲暇的星期六，准备去巴黎参观。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参观博物馆的兴致，但正如洛克尔导师说的那样，没有谁能保证我还有下次机会。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跟我去，事实上无论是凯旋门，卢浮宫抑或是巴黎无数的酒吧咖啡厅，他都有比我充裕得多的时间去观摩。而且我在法国的日常交谈不成问题，我也并不希望成天跟在他左右。
　　里尔克说，巴黎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城市。
　　显然，如果作为一个展现人间百态的庞大舞台，世界上很少能有城市比巴黎更淋漓尽致地体现出她的每一张脸。伦敦是严肃而快捷的，而巴黎却在海的对岸不紧不慢地向这个飞奔的世界展示她未经重大灾难摧残而亘古留存至今的风韵。从万神殿区到波旁宫区，一路花体字招牌连绵成线，露天座椅保留着洛可可时期的精美线条风格，蔷薇从铁篱笆中探出头来，倏得提亮视觉。风情万种的贵夫人牵着贵宾犬高傲地穿过人群，神色如同水中一支半开的蓝色鸢尾。
　　因为时间有限，我还是决定先去卢浮宫看看。宽阔的路面用青石板铺得极其平整，云影从脚边缓慢地踱过去，其间夹杂着风筝的影子欢快地掠过草坪。文明的祥和姿态有时候美丽得不可思议。
　　然而只要再拐几条街区，路边就可以看到不少乞丐，肤色与瞳色排列组合出各个民族的面貌。他们缩在城市的角落，背靠坚硬的城墙，向繁盛的文明伸出双手。
　　我想起十五岁时读的诗句，在那个有正当资格陷入无谓的感伤和愤世嫉俗的年纪里，愈是高枕无忧，愈是迷恋那些沾满血，污水和脂粉的句子，归根结底，仍是在将考试和学生机构当作荣辱的年代，好奇那个离我们何其遥远的，贫穷与不公的世界。
　　波旁王朝的陵墓静静坐落在城市一角，沉默注视着一个国家在它的废墟上开出恶之花，像菟丝子的根一般蔓延到整片土地与人们的心灵。历史是贵族的坟墓。
　　然而毕竟只有足够强大的社会才能包容个人的自由，如同只有丰盛的灵魂才承载得了厚重如山的爱情。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里，没有贵族也没有英雄，每个人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废物。
　　我向下一条大道上拐，同时摸出一点零钱，朝街角走去。
　　一个大约十多岁的女孩子靠着精致的街头雕塑坐着，双手抱膝，头发和衣服沾满尘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似乎觉察到我，缓慢地抬起头，蔚蓝的瞳孔是她全身上下的唯一亮色。
　　我想起了波德莱尔那篇《给一位红发女乞丐》，于是我过去，准备把硬币放在她面前。
　　她抓住我的衣角，出乎任何人的意料，用沙哑得不像她的英语，叫了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Les Fleurs Du Mal：即“恶之花”，波德莱尔的诗集，近代法国最出色的诗体文学之一，基调昏暗，混乱，充斥着对丑恶和性的展现。基本学法语的话都会读到这本诗集，个人在一段时间内相当喜欢。
》古尔薇格：北欧神话中的大魔法师，曾挑起了阿瑟神族与瓦尔纳神族的第一次战争。
》哈罗德亲王：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详细考证……另外在北欧历史上，叫这个名字（Harald）的国王倒是很多。
》德鲁伊：凯尔特人的神职人员，被认为是自然主义者，古代神秘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独立宣言的第一句是：我们认为以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
》万神殿区和波旁宫区都是巴黎的行政区划。
》波旁王朝：法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正式长期王朝。
》历史是贵族的坟墓：我忘了这话谁说的……可能是韦伯，反正是某社会学家恩。[死


79、皇后的骸骨 ... 
 
 
　　“也是同样的结论么？”
　　门把手转动的机械声猝然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我把到了嘴边的叹息咽回去，望着洛克尔导师神色凝重地关上身后的门，壁灯柔和的橙色光线铺在他侧脸上，沿鼻梁勾出一道模糊的分水岭。
　　“她全身的魔法脉络都被毁坏了。”他轻轻地坐在我身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非常干净，彻底…简直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破坏…连我都有些惊奇了呢。”
　　“会…会有什么后果呢？”我呼吸了一口房间内沉滞的空气，艰难地开口。
　　“说实在，这可是个罕见的个例。”他轻叹了一声，向后仰起脸，望着天花板上闪烁的光斑，“你知道，从魔法理论的角度来看，魔法师之所以能使用魔法，是因为身体里有魔法力的载体所组成的魔法脉络，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神经。魔法脉络密度和质量的区别是遗传造成的，也就是通常意义上魔法师血统的差别。”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感到自己的声带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维罗妮卡今后…”
　　“刚才我试着激活她体内的魔法脉络，但是发现魔法流根本传递不进去。”他没有接我的话，兀自说了下去，“她体内已经没有可以运作的魔法脉络了，现在她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不能和任何魔法发生交互。换句话说…她丧失了全部的魔法能力，作为一个魔法师的她已经死了。”
　　我咬住下唇。
　　“不过这可没有解释起来那么容易。”洛克尔导师颇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这个动作并不轻浮，和他最近的言行判若二人，“没有任何外伤，看起来身体的其他器官也没有受到损害…虽然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几乎没有人这么做。这个法术不但难度高，还可能遭到对方魔法的反噬而伤害术者自身。如果想要毁掉一个魔法师，直接杀了他是有效得多的方法。然而，如同电流穿过神经一般，精确地用强大的魔法流直接摧毁了整套魔法系统，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实在是奇迹。”
　　言辞停在恰当好处的节点，他没有说下去，对于谁会且能做这样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维罗妮卡就不再是魔法师了，对么？”我把头偏向另一边。
　　“目前看来是这样。”他没有管我，自言自语般低喃道，“最重要的是，任何魔法师世家的继承，实质都是维系家族的魔法核心——对五大家族来说就是Key——的继承。而因为她失去了魔法师的能力，也就失去了继承梅利弗伦魔法核心的资格，不能成为凯珊德拉的继承人。我想…这才是目的所在。”
　　我依旧咬着嘴唇，徒劳地凝视着地毯的纹路，发不出声音。
　　“好了，”他揽住我的肩，轻柔地令我想流泪，“不管怎么说…她至少可以不被卷进蔷薇圣礼，像普通人类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这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幸福吧。毕竟活着本身是十分珍贵的事。”
　　“所谓幸福原本就是冷暖自知。”我忽略他亲昵的动作，刻意不看他，握住自己左手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手腕，感受着皮肤包裹下的骨节突起。
　　“你又在乱想些什么呢？”他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空间都为之一亮，“如果你想割腕自杀，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你的身体结构和人类不同，不破坏核是杀不死你的。还是说你打算用自己的魔法把自己的魔法脉络毁掉？那种可行性就像用自己的手把自己从地上提起来一样。而且你身上可没有魔法脉络那种东西，你整个身体都是魔法构成的，要破坏你身上的魔法，还不如自杀来得简便啊，小猫眯。”
　　“我没有那种打算。”我违心地冷笑，恢复常态的他竟然让我安心下来，“您总是那么喜欢看穿别人的心思么？”
　　“有时候看穿的可不是心思。”他随性地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搁在右腿上，试图将我拥进怀里，“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为了保证蔷薇圣礼的运行，中位的Key拥有监督五大家族和Rock血统的能力。所以我要知道很多真相可不需要查蔷薇教团的禁忌资料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换句话说，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哦。起初我也不过是好奇，一个被一无所知地扔在茫茫人海中的异类，要怎样在这个污浊而真实的人世挣扎，顶开头上的巨石，开出值得路人驻足的花朵来。不过你缀满梦想和宽容的青春岁月，在你和陪伴你左右的人们努力下，竟活得比许多人类还要绚丽丰盛，连我都禁不住要为你喝彩了呢。”他满意地勾了一下我的下颚，笑容舒展成一个优美而玩味的弧度，“当然了，对于这件事本身，那时我还年轻嘛，也没什么特别熟的人，就选择投靠令尊了。这是我和他十四年的秘密哦。”
　　“爸爸…早就知道你是中位的Key？”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蔚蓝色的洋面映出我的影子。
　　“保守秘密是互相的啊，令尊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呢。”他笑得更加灿烂，“不然你以为我有什么资格和令尊私下喝茶呢，我的小猫眯？”
　　我猛地向后移，离开他。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也都没什么意义了。”他笑着站起身，我意外在那扬起的灿烂弧度中发现了某些颓败，“希斯维尔，如果我死了，你会在意么？”
　　“您在说什么呢？”我愣了一下，却仍这样回答。
　　“唉呀，你这孩子。”他却仿佛弥留之际终于得到了某个纠缠他一生问题的满意答复一般，微笑中满是含有终了意味的落寞，“算了，别放在心上。有些事情，是到了终盘的时候了。”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终我一生，也再无法理解那个笑容的深意。
　　“年轻真好啊，孩子的灵魂都是高贵的。”他仰起脸笑了，放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对了，希斯维尔，有件事可以告诉你，Le Lucermaire，是‘灯下夜祷’的意思哦。”
　　“用宗教名词来作酒吧的招牌？”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但仍将讥讽的口吻维持到了最后，“果然是符合您风格的恶趣味。”
　　“也许吧。”柔和的灯光均匀地洒在他仰起的面容上，朦胧地像童话。然而我再也没有资格去解读诅咒王子的女巫是否深爱着王子了。
　　但是这时候我不能再想下去，因为门开了。
　　“梅利弗伦小姐醒了，”露妮向我们行了礼，然后怯生生地看了看洛克尔导师，又转向我，手中提了一个袋子，那是维罗妮卡身上早已磨损不堪，准备扔掉的衣服，“她想见您。”
　　“知道了，去给梅利弗伦小姐做点点心。”他平静地吩咐她，然后笑着拍了拍我，“去吧，放心，会好起来的。三百七十天的大洪水之后，衔橄榄枝的鸽子终会停在歌斐木的船尖上。”
　　山峦的顶峰终将露出水面，重新生满鲜绿色的花草。微风将拂过重生的大地，约定的彩虹会从旗云的轮廓后探出希望的桥廊，永不背弃，永志不渝。
　　
　　我轻轻地叩上身后的门，顿时光影向内收缩，封闭在精致的玩具盒子里。
　　尽管知道她已醒了，我仍下意识蹑手蹑脚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想吵到她。
　　维罗妮卡静静地望着我，那双继承自父亲的碧眼依然鲜活清明。
　　我拂开她额上灿烂焚城的金发，努力让自己微笑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在洛丝罗林的会客厅里谈论学校的功课。
　　“你好些了么，维莉？”在外飘荡一年余后，我想自己强装没事的水平总是有了一些长进，“露妮去给你做点心了，等下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只属于年轻少女的纤细手臂从被子下钻出，抓住了我。我心中一凉，知道自己还是被看穿了。维罗妮卡一直以来都比我预料的要聪明得多。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绽开一个垂死挣扎的笑容。
　　“维尔，”她却不准备轻易放过我，急切地探出上半身，“维尔…你…你会原谅我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尽力维持自己不滑出作为兄长的轨迹。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勉强笑了笑，“我有什么事要原谅你的？别多想了，好好休息。”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我不得不与她对视。
　　清洗掉了混入头发遮蔽皮肤的灰尘，她那与生俱来的美丽立刻就毫不遮掩地在灯光柔和的房间里灿灿生辉。光泽铺洒在皎洁的皮肤上，被反射地尤为光洁清丽；继承自父亲的金发镀了一层温暖的橙边，如同被黑夜遗忘在人间的一抹阳光。她其实是容貌最像父亲的女儿，五官幽深而精致。只是当她褪去了小女儿因少女的心灵承载不下的丰盛宠爱而养成的任性乖戾，竟然安静地格外不像她。
　　“你不用瞒着我，”她幽幽地说，那一瞬我竟想起了娜塔莉娅溺水而亡前一夜的口吻，下意识闭上眼睛。维罗妮卡和娜塔莉娅从来都作为两个对立的极端而存在着，然而此时她们竟然相像地令我心碎，“我知道自己的魔法都毁了。”
　　她微微坐起来些，从被子里抽出另一只手，缓缓放开握紧的拳头，动作慢得如同木偶在线的牵引下小心而艰难地活动关节。我顿时怀疑几个月来她始终没有放开这只手。
　　纹路细腻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水晶的尸体。它已经碎了，贯裂的伤口在灯下折射着微弱的锐光，还依稀可以看出它曾是一枚非常精致的十字架，但是现在它已经仅仅是碎片了。
　　“你的…”我一时语塞。
　　“我的契约，”她提起这些时语气惊人地平静，“因为主人不能持续供给支持它的魔法而损坏了。现在它完全没用了，但我舍不得扔掉，因为…它是我十岁那年雷送我的。”
　　顿时我们都陷入了沉默，为同一个理由无法开口。
　　“那…那天他把我带到了浮云城堡，”然而半晌之后，她还是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坚毅挣扎着说了下去，“然后就用魔法把我身上的魔法脉络全都毁掉了…他本来可以杀了我…但是他没有…那之后他就去追你…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没再管我…我想…他知道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他知道我不是会傻等着别人帮我的人…”她凄凉地笑了，我不禁想起去年圣诺拉节那个裹在银礼服里的姣好少女，娴熟地旋转起来，神采飞扬。而今她的沧桑和落寞让我心痛，“一开始，我全身都疼，躺在浮云城堡里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女仆照顾我…后来我好了一些，就想要逃出来…那里好冷…好寂寞…我晚上一直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白玫瑰的刺撕碎…”
　　“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唯一能做的是拍拍她的手背，聊作微薄的安慰，“没事的，你不会再做那种梦了…”
　　“我只带了几件贴身的东西…就匆匆忙忙地出来了…我一刻都不想留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小声地啜泣着，“我把几件首饰都卖了，才凑够路费…身上没钱…又不敢回英国…我找不到凯珊德拉…也没资格来找你…没资格再请求你们帮助…”
　　“别说了，”我伸手抱住她，难以相信这是那个跋扈而坚强自我的维罗妮卡，“你是我们的妹妹，任何时候我们都会帮你的。”
　　“我现在才终于明白…”她在我怀中虚弱地笑了，“你们为什么都说我太小了…是我太幼稚…太愚蠢…只看过洛丝罗林的玫瑰…就以为全世界的花朵只有那一种颜色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吻了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些，“没有人怪你…”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比不上凯珊德拉…也比不上你…”她喘息着，声音仍旧没有恢复，“我居然才知道…原来爱情和美貌，才华都没有什么关系…而我从来都没有站在他的生命里…没有试图去理解过他…我才知道…他不过是我追求自我实现的一个偶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可以超越你和凯珊德拉…我太愚蠢了…居然以为这就是爱…”
　　“没关系的，”我已经想不出其他词来安慰她，只能反复念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请你原谅我…还想把这条水晶项链留着…”总算她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我已经明白了…我永远不会比得上你…因为他爱的是你…”
　　我把表情藏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
　　“所以…回去吧…”她像是终于累了，身体软下来，“其实…他一直对你…他也是为了你…才没有杀了我…才要冒风险毁掉我的魔法的…”
　　“别说了，好好休息吧。”我一边努力呼吸，一边试图哄她，我从小就不如雷格勒斯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切都会好——”
　　世界猛得一震，发出在灵魂里来回轰鸣的巨大声响，我下意识把她护在身下，同时绝望地意识到这不会是一场寻常的地震。
　　这栋别墅没有隔音和稳定空间的结界，即使有，也早已被破坏了。
　　“维尔…这…这是怎么了…”她不安地攥紧了我的衣领，仿佛刚才的那声巨响勾起了长久困扰着她的噩梦，和过去那个果敢独立，行动力惊人的维罗妮卡产生了残忍的反差，“难道…”
　　“不会有事的。”我坚决打断了她，“我出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小心保护好自己。”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放开我，没有再犹豫。这是当晚她唯一一个像维罗妮卡的举动。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似乎这样就真的不会有事了似的。
　　然后我给她掖好被子，转身出门时才想起自己竟然如此残忍，抛下一个已经无力保护自己的妹妹。
　　
　　但是我仍然大步往花园走，大步跳进为我预留好的致命深渊。
　　砌花坛的砖块碎了一地，上面溅满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残骸，零落成泥的玫瑰花瓣洒在上面，装点起一场酒靡沉香的葬礼。
　　让花园狼藉一片的声响尚未离开脑海，我怔在门边，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没错，没有地震，巴黎没有地震，法国没有地震，其他人 
 79、皇后的骸骨 ... 
 
 
　　的世界没有地震。
　　只是我的生命已裂开不可挽回的口子，如同圣经记载的末日那般张开血盆大口，支撑我全部存在的美好念想如同旧胶片一般源源不断地被吞进去。
　　金色的男子与黑色的男子，白色的衬衫与黑色的风衣，彩色的扑克牌与银色的厉光，它们在夜晚轻柔的微风中纠葛成满地尘土芳香的碎片。
　　我脑中终于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是事情并不因为我的思维而停下，某种程度上，我希望他们不要发现我，永远也不要。
　　风将声音刮进我的耳廓，呜咽一般模糊而又确凿。
　　“啊，真是好久不见呢。”洛克尔导师心平气和地站在一侧碎石和土壤的混合物上，仿佛被毁坏的是别人家的花园，衬衫勾勒出俊俏的身姿，笑得芳华灿烂，“你总算是有兴致来我这里了？”
　　银光猝然爆裂，那是在蔷薇教团的审判厅里结果了无数罪者和非罪者的死亡饬令，刀刃的颜色裹着令人胆寒的光泽，袭向人类空间观念里的每一个角落。
　　再一次，它们都从我身边险险掠过。
　　我一直不知道雷格勒斯为什么把自己的契约制作成全攻击的类型，又或许他从来对那群附在他光辉的名姓之后，以他的荣耀为生的家伙缺乏信心。
　　扑克牌腾空而起，色彩斑斓，如同大片绚丽的热带蝴蝶。
　　Queen’s Skeleton，我同样不知道这个骇人的词组为什么被冠在这种功能多样，形态美丽的魔法上。纸牌在指间跳跃，排列成数个五芒星的形状。国王被撕碎，皇后展开双臂抵挡住越来越猛烈的银刃。红桃顺花在空中游刃有余地旋转一周，爱形成强大的盾牌，弹开扑面而来的银光。
　　“啊咧，这么短时间内就超越了半招的差距，”洛克尔导师在无数扑克席卷起的风暴中若无其事地微笑，“我该说不愧是你么？”
　　“我对于看到你那张脸已经厌烦了。”至始至终雷格勒斯就只说了这一句话，银光始终比扑克带有更强的攻击意愿。
　　铺天盖地的银色诅咒照亮了天空，夜晚与白昼的界限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流泪，为什么而流泪，唯一的事实是我缓慢地跪倒在地上，星星被光芒夺去了，看不见。
　　金发的俊美男人在漫天的银白烟花中微笑着仰起脸，扑克在他身边旋转，如同殉道者周身的经幡。
　　黑桃是死亡，方片是财富，梅花是幸福，红桃是爱。
　　红与黑飘零一地，又被狂风掀起。秋天过后完成使命的蝴蝶成片地被流水带走，它们停歇过的枯草下将生出来年美丽脆弱的生命，每一次振翼过后，留下无数眷恋的尘埃。
　　光将他最后的神情映得苍白，竟然在那一瞬因死亡的参与而无与伦比。
　　他安静地仰起脸微笑，我不知道直到最后他在看着谁，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炸裂了，滚烫的岩浆冲出星球表面，刹那间安静了，一切生的声音都消失了。
　　血溅满了四周的碎砖，泥土和花草，那是唯一尚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生命痕迹。没有尸体。骨肉存在的迹象刹那间回归物质原本的无机姿态，没有多余解释的彻底消失，这个事实鲜明得让我不忍看。
　　硝烟沉淀下来，如同拉开了帷幕，又如同拉上了帷幕。
　　那里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雷格勒斯静静地站在花园另一端，看着面前狼藉的战场，清俊的容颜挂着当初他杀死整个教团的人时冷静苍茫的神情。血沿着右手优美的线条滴落，一滴一滴，鲜明而掷地有声，仿佛丈量生命的沙漏。
　　我终于彻底坐在地上，喉口腥甜的气味反复上涌，不着边际地想起却格湾乳白色的月影，在钴蓝的海水里漫溢，一路延伸到眼前。他在天地间至柔和宁静的色彩中对我说起西藏，说起充满血性和生命质感的奇遇，告诉我，其他生命的血在自己身上绽开伤口时的感觉有多么真切可怖。
　　似乎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转向我，慢慢地蹲在我面前，用左手捧起我的脸。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让我感到发自内心的寒冷和迷恋。可以的话我想抱紧他，然而我却没有勇气抱他，多么可耻。
　　“你知道么，我真的很佩服你。”唇角轻轻上扬，是他一贯淡淡的微笑，指腹向颈部滑去，“即使是伊撒克?洛克尔那么冷酷，自我，心计深沉的人，都能对你产生那么深的感情，甘愿为你丢掉性命，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拼命忍住不落泪。
　　“为什么不看我呢，”他的笑容扩展开来，依旧清俊如同掠过北欧青空的鹰，“你不想见到我么？”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了。”就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能开口说话的。
　　沉默。
　　然后我着魔一般捧起他鲜血淋漓的右手，亲吻白玉般的指尖，感受腥香的液体填满唇上的皱起。他右手的伤失血很多，使得月华星辉下的他面色更加苍白。好在那些基本是物理造成的皮肉伤，恢复起来不难。
　　手被猛地抽回去。
　　我心中一悸，绝望感涌上来，淹没了心脏，压迫得呼吸困难。
　　修长的指尖划过颈动脉，勾起致命的刺痒。
　　我闭上眼睛等待判决。
　　然后身体忽然一轻，我感到自己被拦腰抱起，还未来得及思考维罗妮卡该怎么办，就被我叫不出名字的魔法夺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大洪水：这里全部的梗都来源于《圣经?创世记》中诺亚方舟的故事。上帝因为人类罪孽深重，后悔造了人，于是想用洪水将地上所有的生灵消灭。唯有诺亚敬神，因此神让他用歌斐木造了一座方舟，带上全家人，和地上每种洁净的牲畜七公七母，不洁净的一公一母，躲进方舟。然后天降洪水，消灭了地上的一切生灵。诺亚全家和那些动物幸免于难。洪水快消退时，诺亚放了一只鸽子出去探听情况，鸽子衔了橄榄叶回来，这就是后世用衔橄榄叶的鸽子作为和平象征的原因。地上的水退尽后，诺亚打开方舟，放出了其中所有的生物，成为新的人类始祖。上帝看到这样的景象，就与诺亚立约，再也不用洪水消灭地上的生灵，彩虹就是上帝与诺亚的约定之证。


80、最后的女王 ... 
 
 
　　不要怕，我亲爱的孩子，不要怕。
　　你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的。
　　在那之前，你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因为人终究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只因为，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白岸。灰色的海。
　　这是死亡么，宁静地听不见一丝风声，寻不到分毫生色，这样决绝的安静，能称之为死亡么。
　　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如果没有，我为什么还没有忘记，忘记纯白的雪与绯红的血，忘记北欧浩丽的山川那起伏的轮廓线，忘记玫瑰和浮云城堡，忘记高山上蔚蓝眼睛一般的湖泊，忘记那个人唇边清浅而意味深厚的笑容。
　　如果有，我为什么还在原地徘徊。
　　
　　“你醒了？”
　　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幽默一般，我竟真的被这句话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刹那间淡漠的阳光淌了满面，在世界的表层舒展成一层光泽四溢的膜，色泽亮丽而淡薄，蔓延到眼球边角那些充血的敏感神经，刺痛感将对这个世界原本面目的清醒知觉传递到全身的感官里去。
　　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快要习惯于晕倒后在另一个地方醒来，仓皇地环顾四周，试图寻回自己脱节的时空观了。
　　这间房间的陈设十分简洁而精致，家具用的木料呈现出洛丝罗林式的馥郁纹路，馨香满室，并不让我感到陌生。然而一时我竟无法想起这个地方的确切名目，洛丝罗林的阳光里含着金红色的落寞温暖，会在木纹里勾出美丽的灿烂光弧，浓郁的光华里烟尘飞舞，与这里淡漠而高远的光线不甚符合。
　　我有些困惑地把视线向左移，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超越自己预计的人，吓了自己一跳。
　　黑色的长发呈一种受地心引力蛊惑而不顾一切向地面延伸的笔直姿态，将侧脸的曲线切割成光洁的断崖。一时间黑发黑瞳的特征勾起我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迷恋和心碎。
　　然而那是一张因继承了父亲的血脉而五官更为幽深艳丽的脸，那是一张自幼就被周围所有人承认音容绝世的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我愣愣地看着她，将自己无法开口说话的理由归咎于昏迷太久造成的喉咙不适。
　　“看来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她却全然不在意似的，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既然醒了，想吃点什么？”
　　她的容貌无疑得到父母最完美的恩赐而美艳无比，却始终挂着飒沓干净的笑容，似乎从不把自己的先天优势放在心上。过于宽大的风衣挂在女子清瘦而线条优美的身体上，微微敞开，恰到好处地露出凸起的平直锁骨，原本像中国产的那种白玉瓷一般光洁无瑕，然而如今上面却爬上了令人目盲的玄黑玫瑰。在略坡跟的靴子帮助下，她站起来几乎和我差不多高，如同骑着独角兽在森林中奔跑的凯尔特女神。
　　她的笑容同样是浅浅的，却与雷格勒斯并不相似。
　　“怎么了？”似乎是发现了我略失神的目光，她的笑容扩展了一些，“几个月不见，你连记忆都被替换了？”
　　“没有。”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些失望，没好气地坐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好吧，我怎么在这里？”
　　“雷把你从法国带回来以后就丢给我了。”她心平气和地回答，打开旁边的衣柜翻找着什么，动作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一样娴熟，却含着难以言喻的流畅美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你…我把洛丝罗林暂时封闭起来了，让维罗妮卡在那里休息。这里耳目少些，比较方便。”
　　“这里是…”这个解释无端让我有些心冷，更加困惑地四下张望起来。
　　“拜托，你从小在这里住了那么多个夏天。”她笑出声来，将一套秋季常服放到床上，“虽然爱情会迷惑人的心智，你也不必连记忆都被迷惑了吧。”
　　“别取笑我了。”我苦笑，确认了自己精神状态良好，身上也没有其他不适后开始披衣服。一年余的奔波已经将那些光辉岁月打磨得细节模糊，我竟然没有想起来，这是梅利弗伦位于爱丁堡的别院，是少年时无数个暑假里我和雷格勒斯彼此依偎着度过漫漫时光的地方，我竟仅仅记得那些飘着烧烤诱人香味的曲折小巷，青石板缝隙中顽强的苔藓和地点隐秘的小餐馆了。
　　灵魂竟然脆弱得连记忆都守不住。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了我一眼，一如过去的很多次那样，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我以平日里正常的速度穿好衣服下楼时，她已经泡好了茶，陷在会客厅的沙发里，姿态清冷而平和。吊灯绚丽繁复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一幅风景画上繁复而毫无必要的装饰，又像是一个残酷诅咒的危险印记。面前陶瓷茶杯的曲线美丽而易碎。
　　四周馥郁而精致的装祯也在一点点唤醒我关于那些时光的苍白留念。别院虽不如洛丝罗林那么富丽堂皇，却在不大的空间里浓缩了更为巧妙的空间安排和情感意味。少年时代的暑假里因为不用每天赶到学校，母亲会带着我们几个孩子住到爱丁堡的别院，和父亲在一起。然而事实上父亲很忙，没有时间照管我们。于是每天清晨我会早早洗漱好以后下楼，与雷格勒斯和父亲一起和乐融融地吃早饭，有时凯珊德拉和安琪琳娜会来加入我们，而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起得要晚上许多。早餐过后父亲去教团上班，我就和雷格勒斯一起去他书房里做作业，接近午饭时他会带我出去，用脚步丈量城市的灵魂，在烧烤店里解决午饭后就一头扎进放着典雅音乐的小咖啡馆，在里面聊一个下午，晚饭过后才回家。我们之间的话题总是够我们说上几生几世，说到末日降临，洪水淹没繁茂的都市，超新星的光芒将所有文明焚烧成宇宙中一堆不足为奇的苍茫尘埃。
　　我十岁后教团里终于风平浪静了一些，我们出门在外也不再那么容易遇到危险。因此母亲曾希望我们出门时也带凯珊德拉一起去，然而就像那年灯火节一样，雷格勒斯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先被凯珊德拉拒绝了。
　　毋庸置疑，雷格勒斯是强大而卓越的。然而我面前这个几乎和他一样强大，并且差一点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却始终在这出复杂纠结的剧目中站在独立于众人之外的位置上，丁香一般缥缈而决绝。
　　我曾经以为自己懂得雷格勒斯，却从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凯珊德拉。事实上即使在那些波光潋滟的青春华岁里，她也兀自彰显着与包括雷格勒斯在内的我们决然不同的景象。除了安琪琳娜，我甚至没有想象过什么人能靠近她。作为梅利弗伦的继承人，她是才能卓著的魔法师，是风华绝代的女子，也是各种话题的中心。雷格勒斯身边还曾短暂出现过一些勇气可嘉的女人，然而我从未见过任何男子敢于对凯珊德拉有非分之想，即使她美丽得足以吸引国王的儿子。不是因为她与雷格勒斯已经早早订下婚约，而是因为她的气质中含着与生俱来的，恬淡而冷艳的拒绝。
　　在我并不广博的印象中，唯一能长期站在凯珊德拉身边的人是安琪琳娜，以前也只有她们会像我和雷格勒斯一样长时间在一起聊天。娜塔莉娅和维罗妮卡功课上有问题时，宁愿找没有血缘之亲的雷格勒斯，也不会去打扰她们。
　　然而如今深红的玫瑰已经凋零，那些边缘模糊的绚丽色彩被火焰吞噬，纸张纤维向内皱缩，任何颜色都被异化成焦黑的一团，发出有机物燃烧的呛人气味。
　　我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是在事隔一年之后苍凉地想起那些破碎和拯救，坐在那个依旧平静迷蒙如同雨后丁香的姐姐面前。
　　
　　“抱歉，又要麻烦你。”我接过她递来的红茶，依旧像洛丝罗林应有的品质那样芳香四溢。
　　“没什么，”她清冷地一笑，那一瞬我竟觉得这笑容中有某种安琪琳娜式的淡薄凉意，“我早就习惯被你们那些乱成一团的情绪麻烦了。”
　　“谢谢你，珊德拉。”我有些尴尬地望着自己在杯中的棕色倒影，“只是没想到，最后自己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你们都这么着急定义自己的‘下场’做什么，”她静静地抿了口茶，口吻波澜不惊，似乎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末日尚未到来呢。”
　　“可是终究有一天会到来的。”我惨笑着把杯子靠近唇边，果不其然地被烫到，“从过去起，他就是我唯一的启明星。可是我要到如今才明白，所有的神话都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而我根本没有资格当一个信徒。”
　　“信仰的话就继续信仰下去不就好了。”她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惊讶，“你从来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所以看他的目光中有盲点也并不奇怪。你能看到的他，也是别人无法看到的。”
　　“现在我都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那么理解他了。”我望着她，感到苦涩像北海的浪涛一样翻滚上来，“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吧。他宁愿对你说也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他从来都不跟我分享那个阴影中的世界。”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有那么一瞬与平日里安静冷艳的形象不甚符合。
　　“难道你会去对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说，‘你不是人类，你是以我母亲为模版制造出来的人造人’么？”然而她迅速恢复了常态，浅笑着望向我，“没有人喜欢接触那个满是屈辱和仇恨的世界。他爱原本那个纯洁剔透，用单纯善美的灵魂来体察世界的你，不希望那个世界的污浊沾染你，想要一肩扛起所有的悲伤和残忍，始终守望你本真的生命内核和理想。这无疑是他的爱情之证。”
　　我语塞。
　　“至于我，你大可以放心。”她放下茶杯，改用双手向两侧撑着沙发柔软的表面，“虽然不可否认雷格勒斯是位绅士，但显然他可不如心疼你那般心疼我，而且我也用不着他保护。我只不过是碰巧成为无法生育男孩的妈妈与爸爸的第一个孩子，不得不跟他捆绑在一起，面对整个世界的风浪罢了。”
　　“但是你们自幼就订婚，相处了那么多年。”尽管知道不太礼貌，我还是将这个困扰了我多年的问题问出了口，预感到将不再有机会问了，“珊德拉，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希冀过你们之间的婚姻和爱情，没有希冀过他能给你女人应得的幸福么？”
　　她再一次笑了，洁净落拓地像苏格兰自远古时代婉转而来的风，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也并没有在意我的失礼。
　　“你这小鬼，都在做些什么奇怪的假设啊？”她向后仰下去，随性地倚在沙发上，笑餍不改，“女人应得的幸福？那是什么？”
　　我无话可说，只能怔怔地望着这位从小就被加诸了所有人的盛大期待而活得格外不像一般女人宁静柔和的姐姐。
　　“是像妈妈那样，守望不爱自己的男人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用所有的青春来谱写一首无人得知的摇篮曲？还是像那些普通贵妇一样，花枝招展地到舞会上去寻找后半生的依靠，再教自己的女儿也这么做？”言语是讥讽的，然她的口吻却意外平静，仿佛叙述书上一个既定的事实，“如果你在童年时连续几年基本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晚上起床时看到怀孕的母亲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出神，冷了只好抱着唯一的妹妹取暖，亲眼看着父亲为另一个男人颠倒黑白，四处奔走，忙得没时间看自己的妻女一眼，就不会对男人抱什么指望了。”
　　我愣住，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个简单的理由面前黯然失色。没错，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就像我从来都不理解雷格勒斯沉在阴影中的半身。自我有意识起，家中的状况就和美了许多。尽管最初几年父亲还是忙得不可开交，但至少我们几个孩子还是相处地很不错，可以互相安慰，也安慰母亲，将父母间爱情的空洞用天伦之乐的美丽表象掩饰过去，不觉寂寞。
　　因此我还是将无知当作天真，后知后觉地生活着，从未想象过父亲对老丹佛的爱以及与母亲之间的爱情缺失对凯珊德拉和安琪琳娜有着怎样的意义。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然而幸福的意义从来都是冷暖自知。”她平静地有些沉寂，全无声讨命运不公的意味，“至于雷和我，你不用放在心上。其实雷也是个命途凄惶的孩子，总需要一个排遣的出口，却又不想让他自己的不幸为你的生命抹上杂色。在梅利弗伦家里，只有你与他之间的关系是没有任何负担的，也许这也是他最终爱上你的原因。我不过是他埋葬过去的坟墓，你却是他的未来。而我们确实相处多年，但两个了解地太过透彻的人之间是无法产生爱情的。”
　　我将表情藏在茶强弩之末般渐渐衰弱下去的蒸汽后。
　　现在想来，少年时代的我居然从未仔细想过雷格勒斯与我之间名目繁多的关系，也没有考虑过他与凯珊德拉的婚姻。那对彼时的我而言不过是个既定的符号，我也在潜意识中逃避着他作为我的义兄，朋友，以及将会成为我姐夫的事实，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们之间先天吸引的亲密关系，幸福得近乎盲目。如果我是女子，和他之间亲密无间的相处恐怕早就招来非议。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童年时就订立婚约，但在我们那个小团体的人中，所有人都不觉得凯珊德拉是雷格勒斯的女友。
　　而小时候有两年雷格勒斯身体一直不好，却常常倔着不愿求助。他在自己房间里咳出血的时候仆人一筹莫展，我吓得只会哭，而凯珊德拉却会坚决地拉开房门，直接把他拖去找母亲。
　　其实现在仔细一想，便能发现这个安排中早已埋伏着一个天大的漏洞。即使没有我，没有十字蔷薇，没有其他所有因素，雷格勒斯和凯珊德拉的婚姻也显得那么理所当然而又荒谬透顶。
　　“谢谢你。”直到最后我还是只有这句意义苍白的道谢。
　　“算了， 
 80、最后的女王 ... 
 
 
　　无论如何，这些都过去了。”她却静静地放下茶杯站起来，风衣过于宽大，更显得她清瘦而美丽，“中午吃牛肉煎饼吧。”
　　我愣愣地望着她以与另一个女子相似的姿势，滑行一般轻盈地离开。
　　恍惚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小而温馨的白色别墅里，奶油的芳香盈满人世。
　　这一次我没有再傻坐着，站起来跟上去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题目是一首V家的歌。


81、Gemini ...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女人的伟大天赋，我这些多年来锦衣玉食的姐妹们在离开洛丝罗林之后都以惊人的速度掌握了感动人类原始知觉的厨艺。我用魔法把原料加工好，然后就被凯珊德拉果断地撇在了一边，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为那些食材执行完美的死刑，排列成令人食指大动的精致味觉。
　　她迅捷而娴熟地用魔法指挥各种器械，将魔法和技艺完美融合。我再次被抛到无能为力的位置上，看着她流畅干练的动作，却与那些寻常人家困于厨房和家务的女人不同，全然没有那种庸俗的疲态，仿佛乐在其中。
　　“你们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赞叹道，同时感到一种发自肺腑却名目不详的怀念，“居然这么短时间就学得如此精妙的厨艺。”
　　“如果你也离家出走两年，有时还要在荒原里走上几天几夜，也能学会。”她专注地望着四溅的火星，侧面沉静而清秀。
　　“好吧…”我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决定不指出雷格勒斯在外几年也没学成的事实，“不过你真的不需要帮忙？”
　　“那就麻烦你把这些盘子拿到餐厅里去。”她头也不回地说，“毕竟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是我弟弟，不是我儿子。”
　　我愣在当场，唯一的成熟迹象是盘子凶险地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掉在地上。
　　“安琪琳娜…”我终于找到了这种熟悉和怀念感的根源，不禁脱口而出。
　　她的动作停下来，却并不僵硬。
　　在我大脑陷入空白的当下她叩了个响指关上火，将最后几块煎饼盛进盘子里，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珊德拉，”她经过时我终于抓住了最后的机会，仿佛抓住即将消失的时光末尾，“到如今了，你可以告诉我了么？那场火的真相。”
　　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餐桌边，放下盘子，心平气和。
　　“真相？”似乎我刚才说了一个特别荒谬的词汇，她的唇角浅浅勾起，“所谓的真相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爸爸被囚禁后，蔷薇教团强迫新的执政官下令派暗武士放火烧死了安琪琳娜。”
　　即使是我也不会满足于这个太过简洁的解释。
　　“也许这个所谓的真相有些惊人呢，”她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平静地坐在了长条餐桌的一端，“不过既然你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都能接受，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认命地坐到另一端，她在平行线延伸的焦点处安静而坦荡地微笑。
　　“普通人类只知道身体是会先天畸形的，”她叉起一块煎饼，仿佛这一切都与己无关，“或许说，他们更喜欢用心理缺陷这个词……但这不是什么能医治的缺陷，这是与生俱来的错误，就像是某种诡异的连体婴儿。”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话，只能沉默着听下去。
　　“同一个精神支配着两具躯体，一个人拥有全部的理性，而另一个人则获得了全部的感性。”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漂浮的流云，云影从窗框上缓慢地踱步而过，“听起来荒谬地像谎言，却是全部的事实。”
　　“你…”我仍然不敢置信，“和安琪…”
　　“从魔法的理论上来说，精神和肉体是独立的，精神支配着肉体的状态被称为活着。”她没有回应我，兀自说了下去，“然而我和安琪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精神上的先天畸形非常罕见，爸爸妈妈也是过了好几年才发现，并且一直竭力掩盖着真相。”她喝了一口橙汁，依旧平静如初，“但是一个不完整的灵魂无法支配好肉体，没有人可以绝对理性或感性。而且理性和感性在极端上是归于一致的。事实上我和安琪的精神是相联系的，并且不受空间距离的影响。”
　　“所以去年我在意大利时，你根本不用露面或写信就可以同安琪传递消息。”我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把叹息咽下去，“安琪一直都对你的事一清二楚，所以爸爸才要把她转移出英国。”
　　“不管怎么说，灵魂有一部分空缺总是十分痛苦的。”她点了点头表示默认，颀长的指尖轻轻按在胸口，“你不用太歉疚，在那场火中死去是安琪自己的决定，她的身体毁灭之后，属于她的那部分精神和记忆回到了我这里。”
　　“那么你现在…”我有些欣慰地望着她。
　　“分裂太久的灵魂是无法恢复完整的。”她凄凉地笑了，这笑容挂满熟悉的冰霜，几乎让我落下泪来，“曾经我希望找到能够让我们彻底分离成两个人的方法，但是当她回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感知着她的情绪和记忆，已经如同看着另一个人一般。”
　　神情僵在脸上，我说不出任何话。
　　“我们是天生的双子，”她没有收起那种让我心碎的笑容，“但人是无法爱上自己的。两年前我离开英国，希望能找到让我们分开的方法。但是没有那种方法，就像只有一套内脏的连体婴儿，分开的结果是死亡。”
　　我捂住嘴，竭力克制住上涌的悲伤。
　　“所以安琪希望我能复归完整，但事实上，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到了。”她向后仰面，闭上眼睛，“我们的精神已经不可挽回地割裂开来，但彼此都不完整。和身体不再契合的灵魂加重了身体的负担，仅仅是为了让身体勉强接纳她，我就不得不回到英国，躲起来休养了几个月。不列颠和爱尔兰是西方之座红玫瑰的领地，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再加上Key的作用…真是惭愧啊，我竟然不能撑得比雷格勒斯久。”
　　“不会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自欺欺人，“珊德拉…你不会有事的…”
　　“很抱歉，以后不能帮你更多了。”她却对这个事实十分坦然，“所以，珍惜吧。你们能够相知相守，已是幸福。”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明明是我对你们都无能为力，给你们带来了持久的痛苦，为什么你们都要对我说抱歉。
　　“你还有很多事能做啊。”她睁开眼，放下银晃晃的叉子，上面玫瑰的图案精致而深刻，“维尔，如果有什么我能告诉你的，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决非一无是处的你，有些事，必须要由你，也只有你能完成。”
　　我困惑地望着她，餐桌两端的距离在空间中被无限延伸成一幅冰冷的肖像。
　　“你还不知道么，”她抿了一口橙汁，最后放下高玻璃杯，阳光透过余下的半杯饮料，打出一个绚丽的光斑，“Rock必须由罗森克鲁兹的直系继承人担任，而这个牺牲品会在Gate开启的那一瞬间因为魔法力太强而焚毁。如果就这样打开十字蔷薇，你就会在最后被牺牲掉。”
　　“这个我知道，”某种程度上，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可怕的觉悟，“但是…”
　　“而之所以是你来担任这个角色，是因为你是目前现存的魔法能力者中，与希尔薇娅的精神最为契合的人。但雷是希尔薇娅的儿子，也是你的恋人，跟你们的精神是紧密联系的。作为他帮我寻找切割灵魂方法的交换，我花了一番功夫才帮他找到这个方法，可以在Gate开启的那一瞬间藉由你们彼此的心意而与你精神融合，这样他的生命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
　　“不可以！”这次我真的喊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不可以…”
　　“这是他自己的心愿。”她正色道，从过去起就是这样，一旦凯珊德拉严肃下来，任何人的反驳都显得愚蠢可笑，“是他自己选择尽全力保护你。而且就算你不这么做，任自己被毁灭，他也活不久了。”
　　“不可能…”
　　“Key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包括他回收的两枚，蕴涵着各自家族五百年来的怨恨和无奈，都在日夜不停地折磨他。”她认真地盯着我，“现在对他来说，连呼吸都是疼，走路都是累，眼看着自己年华正好的生命被一点点吞噬殆尽。除了你，已经没有人能把他从这种酷刑里解救出来了。”
　　我咬着下唇，生怕出口的每个词都变成呜咽。
　　怎么会呢，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会…
　　“他希望你好好地生活。”凯珊德拉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肩。我注视着缠绕在她左手上的细碎链子，末端悬着一枚红宝石蔷薇十字，我知道那是梅利弗伦家族传承的信物，“我知道，爱情中最简单的逻辑都会面目全非。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把我的Key给他，这样Key总体的能量小，会更容易成功一点。我也要到极限了。”
　　“可是…难道已经…”我想要落泪，同时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
　　“你不明白么，维尔，”她的口吻沉重地仿佛再也抬不起来了，“太晚了，都太晚了。”
　　“你别说了。”每个漏出唇边的词都夹杂着苍凉的风声，仿佛一次跨越历史的送行。
　　“都拜托你了，结束这一切吧。”她静静地笑了，那笑容漾开去，在鲜红玫瑰即将滑向终点的记忆中永久绽放，“我知道很难，但是…加油。”
　　那是我所知晓的梅利弗伦最后一位继承人，世间最后一朵艳丽卓绝的红玫瑰的最后一个笑容。因为她随即便转身出去，从所有燃烧纠缠的爱恨中大步离开，消失在爱丁堡苍茫静远的风景中。
　　 

作者有话要说：》Gemini：日语中是“双子”的意思，在很多动漫里都有提及。而这个设定是来源于《Claymore》中双子女神的概念，原本我想直接用“双子女神”来做题目，不过觉得太露骨了点…


82、心灵的故乡 ... 
 
 
　　这一日爱丁堡是个灰沉沉的阴天，上午淡薄的阳光到了此时已经虚浮无力，逐渐被越来越深重的阴霾排挤出我们灿烂焚城的光辉记忆。秋季苍凉的梧桐叶在干燥的风中蜷曲起曾经优美的华盖，随即粉碎成枯朽的尘埃。风扬起越来越多的尘土，眼角渗出本能的防御，模糊了漫漫前路。
　　不过没关系，我还看得到他。
　　这就够了。
　　自去年夏天离开洛丝罗林，一年余以来，我不知道自己去任何一个地方的理由。但是今天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蔷薇教团，在走过那么多文明之后，在爱过，哭过，笑过，别离过，幸福过以后，我终于知晓全部前进与停留的意义，这就够了。
　　梅利弗伦的别院离圣奥兰教堂，或者说蔷薇教团的废墟并不近，但是我步行到了目的地，一步步踏过满是记忆和鲜血的破败殿堂，穿过几个月前他打穿的洞，站在遍地碎片，无人打理的审判厅里，如同再一次行过自己过往全部的生命。
　　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再和他坐在学校喷泉前的长椅里神采飞扬地谈论未来和理想，再和他并肩走过爱丁堡曲折的小巷，再从浮云城堡那高旷的穹顶下和他温暖的怀抱中醒来，再倚在他怀里仰望北欧浩丽的山川和湖泊，清美的阳光与旗云，再陪他走过黑与白的莽林，再一次背对浩大的雪崩和绚丽的极光吻他，告诉他，我爱他，如同冰雪眷恋山崖。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太过年轻的生命尚未来得及认清时光的面目，就已匆匆而过，为时已晚。
　　好在，我还能见到他。即使双目失明，四肢麻木的时候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只要我想着他，他一直都在。
　　真好，真好。
　　
　　他静静地站在审判厅中央，望向我的眼神苍茫平和。那天他在这里处决了整个教团的人，墙上的装饰被锐利曜目的银光大片削落，留下满目疮痍和尘埃。
　　他是这废墟帝国中的黑暗神明，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俊美出尘地令我心碎。
　　我一步步过去，试图把走过的每一步都烙在灵魂上，成为不死的印记。
　　我知道他会等我，他一直都会。
　　他已经为了我太过辛苦，不过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再让他疼了。
　　
　　我终于再一次站在了他面前，仿佛隔了一个时代。
　　在我顿在原地的那一秒他忽然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顺势抱紧他。
　　“维尔…”他的声音中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满是温柔和欣慰，“你终于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我几乎再次落下泪来，但是我知道这次我真的不能再哭了，他一定不希望我哭，“我回来了…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我不会再走了…我会陪着你…一直…”
　　“没关系，都没关系了，”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他吃力的笑容，心脏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回来就好…”
　　我悲伤地想起了那个黑色幽默般的四月一日，他在浮云城堡里静静地对我说，记得回来就好。
　　我说不出话，生怕一开口，忍耐就将被惊醒。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声音显而易见地沙哑了，“我之所以不去救你父亲…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我用尽后半生的心愿抱紧他，将他揉进灵魂中去，“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一点都不…”
　　“还有…维尔…对我来说…”仿佛抓紧时间竭力交代遗言一般，声音已经力不从心，却仍顽强地钻进耳廓，“你就是你…只有你…能让我从过去的阴影里摆脱出来…看到未来的光…让我相信…未来是可以被希冀的东西…我从小就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哭…我做什么都会被别人议论…不能示弱…一定要做成他们希望的样子…才能找回一点可怜的尊严…其实我一直很害怕…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所以…就算你不能原谅我也好…只要你可以放下负担…解开误会…今后也一直以善美的心情去生活…就已经…”
　　“别说了…雷…你别说了…”哽咽已经克制不住，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不可挽回地别扭起来，“我不恨你…所有的我都答应你…我会好好地…我会的…”
　　“那就好了…”似乎终于等到了结局一般，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停止了颤抖，将我环地更紧，“到今天了…最后…拜托你…真的…谢谢你…陪伴我的所有时光…只是很抱歉…不能再陪你走下去…没能看着你…实现所有的理想…”
　　“你说过…我们之间不用说抱歉…”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还是哭了，“我都答应你…没事的…会好的…我不会再让你疼了…等着我…就要结束了…都会好的…”
　　他笑了，仿佛终于卸下了远古背负至今的重担。与此同时我感到一枚凉凉的金属套上了右手的无名指，那一瞬无比轻松，仿佛它与我的身体原本就是一体，在分开太久之后终于复归完整一般。
　　不约而同地直起身，我们拥吻。
　　
　　只要你还活着，我的梦想就没有死。
　　
　　谢谢你给我的一切，我的光，我的伯利恒。
　　谢谢你。
　　
　　今后请继续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同时努力原谅所有的艰辛和不体谅，从中剥出生命原本坚实美丽的内核。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请你，一定，幸福地生活。
　　
　　唇与唇轻柔地相接，并不夸张的动作，却持续到了文明尽头。
　　淡薄而轮廓鲜明的唇吻着另一个人的泪光，吻着吻着，鲜艳的液体渗出来，沿着下鄂的曲线滴落成花，玫瑰盛开遍地，装点满路。
　　银色细链从我的右肩穿过去，正好可以捅过他的心脏。
　　血流出来，手就暖了。
　　这样就不疼了。这样你就可以休息了，不必再为我忍受折磨了。我终于能保护你，不让你再被宿命伤害了。
　　只是那年你在学校蔷薇喷泉前的长椅上问我，我会不会杀了你。
　　我说怎么可能，我最喜欢你了。
　　是的，我最喜欢你了。可是最后还是我杀了你。
　　
　　他的唇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容，那是他在洛丝罗林，学校，爱丁堡，北欧，浮云城堡和每一个烙在我们生命中的场景下面对我的笑容，静美清俊直到最后。
　　这样就好了，没有人能够把他的笑容从我这里夺走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他了。
　　他的身体缓缓从我肩上滑下去，我亲吻他的脸，扶着他，让他倚在一旁的石头残骸上。
　　他是北方的战神，是纯白玫瑰的主人，是神话中的英灵，最后的样子也同样是不可以狼狈的。
　　然后我站起来，没有用魔法清除掉胸前的血迹。
　　我感到四肢麻木，但同时更清醒地明白我还活着，我的路还未走完，一切尚未完成。
　　不过没关系，就要好了。
　　
　　我要带着你的血去终结我们的命运，去昭告这个世界，一切把我们分开的行为有罪。
　　这不需要很久，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一定会记得回来的，我知道你会等着。
　　等我。
　　
　　我从审判厅里走出去，向原先的主厅走，和来时一样，每一步都打上了记忆的印痕。
　　主厅受破坏的程度小些，但同样满地狼藉，已然丧失了本来面目。
　　蔷薇教团实质上已经解散了，主厅里空无一人，万籁死寂。
　　我站在中央，一如来时他站在审判厅中央等我。
　　击掌声陡然响起，在陷入完全空虚的世界里清脆得毛骨悚然。
　　我站在原地冷笑，没有动。
　　接下来的景象无疑是诡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但如今任何事都不会再让我目瞪口呆了。
　　“欢迎你…我的好孩子…”一个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主厅一头渐渐靠近，那声音低沉得仿佛一盒坏了很多年的旧卡带，刚刚从坟墓里被挖出来一般。
　　我心境透凉地望着蔷薇教团常年的守门人迈着佝偻的步子走上前来，心中稍许有些惊讶她居然能发出那种洪亮的拍手声。
　　拉普拉斯修女。
　　习惯常常造成可怕的无知和盲点，我居然从来没有发现异样，蔷薇教团的守门人五百年来都没有变更过。
　　她渐渐靠近我的同时，一个散发着诡异光线的大球从她背后缓慢升起，如同一轮巨大而不美丽的月亮。这背景倒是十分适合，我想象着那个东西吞噬我至亲至爱人们的灵魂，反感得几欲作呕。
　　“真是了不起的孩子…”她用一种狂热得可以点燃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我，身上的丝巾发出会让以前的我找借口转身离开的腐烂气味，“走到了这一步…集结了五大家族的愿望…来…孩子…现在把它们兑现吧…”
　　“兑现什么？”我笑得很不像我自己。
　　“兑现那五个世纪以来的崇高诺言啊！我的孩子！”她枯朽的眼中放出光来，像是拉塔托斯克和艾琳的集合体，却比他们都可怖得多，“我在这里等待了五百年！五百年呐，孩子！你们这些像烟花一样短暂卑微的生命，又怎么能理解这种漫长的煎熬和渴望啊…”
　　她如同唱歌剧一般自顾自地吟唱起来，原地旋转。我觉得极其可笑，却又笑不出来了。
　　“你们这些幸福的孩子怎么会懂呢…”她似乎对这种自娱自乐全然不感到厌倦，“你们受到了我那伟大父亲的庇护…五百年来…你们因为效忠于他和我那亲爱的妹妹…得到了荣耀和财富…”
　　我有些困惑地望着把自己当作芭蕾演员的老修女，感到场面诡异得难以言喻。
　　“可是你们谁想到我呢…你们的资料上根本没有记载过我…”她却还在自顾自地唱诗一般叙述颠覆常识的句子，“你们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你们用节日和舞会纪念我那因生我妹妹死去的母亲…你们宣誓效忠我妹妹，守护她…可是我呢…我呢…连我父亲都厌弃我，掩饰我的存在…”
　　尽管已经无法再像过去一样一惊一乍，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场景超越了我的预料，只能惊愕地望着随着那别扭的旋转动作，她身上洋葱叶片般的各种衣料竟然一片片剥落下来，掉在四周，如同木乃伊腐烂的过程。
　　“我那了不起的父亲…中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炼金术士，神秘学者…你们不知道他是个女性原教旨主义者吧……在他看来女儿才是圣洁的，美好的…儿子污浊，一无是处…”
　　我从来没听说过罗森克鲁兹还有儿子，在几乎所有的记载里诺拉都是他唯一的女儿。
　　“看看…你不知道吧…连我父亲都不承认我…”随着衣服的剥落，原本佝偻干枯的年老女性身体竟然也在逐渐发生变化，渐渐舒展开，成为完全黑暗的高大男人，“所以我要报复…报复我父亲…报复我妹妹…还有你们这些效忠于他们的家族…我要让你们也体会到灵魂长久煎熬的痛苦…要创造出我父亲都没能达到的成就…我要重新塑造自己的灵魂…获得新的生命…所以我组建了特别会议…当然那也不能叫会议…所有的成员除了我，就是我造出来的□……他们没有生命，但可以行动…还有…你看…我把我那可爱的妹妹也弄来了…倍受父亲宠爱，获得五大家族忠诚的…美丽的妹妹…诺拉…你们想不到吧…你们把她记载成银发的美丽少女…但是她死了以后我把她的尸体用魔法固定下来…做成蔷薇教团的看门人…你们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多么丑陋啊…”
　　“你也不好到哪里去。”我无可奈何地望着她，或者说，他。
　　“我等了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啊…才终于收集够了灵魂和能量…”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忽然停下动作，再次用那种灼热的目光盯着我，“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我马上就可以拥有一个和你一样…不，比你更真实，更完美的，真正的人类生命…我的好孩子…来吧…释放你收集到的能量吧…”
　　“你说完了？”
　　我望着几个同样全身漆黑的男人向我围过来，动作如同僵尸一般，颇有些胁迫的味道。我想起了那些离去的亲人和爱人，那些分别与鲜血，忽然觉得极其荒凉。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我摇了摇头，笑出声来，“你确实很可怜，但很遗憾，我不准备同情你。”
　　这次似乎他听见了，黑洞洞的眼睛微微放大。
　　然而在他来得及做一切之前，怀表的指针就飞速旋转起来，逐渐融化成焦黑的图腾。银色链子沿着手臂纠缠而上，如同玫瑰的藤一般向上无限延伸，缠住那个硕大而诡异的光球。光球在被缠住的同时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有手和悲惨的面目从中挣扎出来，又再次被吞没了。
　　下一秒整个世界奔腾起来，五个世纪喧嚣的历史与悲喜在天空中一字排开，交替放映。背上的伤疤裂开了，那张悲伤的嘴终于得以开口叙述那个遥远而鲜明的故事，黑色玫瑰图腾从中生长出来，向四周的皮肤攀爬，很快不再满足背上狭小的空间。
　　它们变得立体了，是真正的，花朵和枝叶都一色玄黑的玫瑰，沿着银链攀爬而上，覆满光球的表面。它们没有掩盖它的光芒，事实上银色光辉从缝隙里更加密集地迸射出去，洒满了所有悸动的年华。
　　令人目盲的银辉如同阳光下的皑皑白雪般，不真实的触感越来越浓烈。
　　脚下展开巨大的银色魔法阵，与世界之树的那个很像，却没有圣洁感。五芒的蔷薇教团标志旋转起来，模糊成一个无限的圆。四周的几个黑衣男人尖叫着扭曲消失。
　　“了不起…孩子…真了不起…”它们的本体在十步远处欢呼雀跃，像是伦敦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就是这样…给我永生吧…”
　　我仰面闭起眼，想象他俊美的面容上挂着清浅而情意厚重的微笑，光芒铺了满面。
　　难道这样就可以得到生命了么，难道这样就能获得完整的灵魂了么。
　　难道丰实美好的灵魂，不是在自己和所有爱自己的人共同努力下，不断坚强而幸福地生活，从而造就真实和丰满的么。
　　难道没有父亲的爱，我的 
 82、心灵的故乡 ... 
 
 
　　生命会存在么。
　　难道没有他…我的灵魂又会在哪里呢。
　　没有你们，我又何以获得丰盛真切的人生，得以成为如今的我呢。
　　
　　所以很遗憾，真的很遗憾。
　　「到地狱里去永生吧。」
　　我无动于衷地望着那个男人在原地挣扎，本就不太清晰的面目蜷曲起来，仿佛被烧着了一般。
　　然后他的身体被无形的郐子手一片片凌迟下来，成为风化在历史角落的尘埃。没有血。
　　光球的呼啸渐渐停下来，光芒黯淡下去。
　　我闭上眼。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现在，你们，终于，自由了。
　　
　　「谢谢你，我的孩子。」
　　「我终究是回到你这里来了，其实你一直都在吧，希尔薇娅小姐。」
　　「对你来说，再也感知不到我的存在，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么。」
　　「对不起，没能替你守护他。」
　　「不，孩子，我应该感谢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来吧，我说过，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的。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抱歉，这一次我不想跟你走。」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四肢的力气都在刚才的剧烈消耗中被抽干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同时切肤地明白自己还活着，是他保护了我，是他替我挡去了巨大的魔法流能量冲击，是他给我机会实践自己与他最后的承诺。
　　所以我不能停下，这是最后一程了。
　　「可以的话，我要走完我自己的路。我答应过他。」
　　我开始一步一颤地往回走，同时感觉到这座庞大的废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先前巨大的能量冲击，天花板的碎片擦过我的耳朵，然后重重落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埃。
　　我在不断下坠的碎片中穿行，时光在身旁粉碎成尘，被风无声带走。神话中的恩赫里亚唱着雄浑的歌列队赴往战场。
　　眼前越来越迷蒙，但是还好，我还能看见路。周围越来越亮，风将沉灰色的云推开。
　　你看，太阳出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真好，我还能走得回去。
　　对，我要回去。我答应过他，一定记得回来，回到他身边。
　　我要同他死在一起。
　　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伯利恒：耶酥的出生地。后世常用“伯利恒的星光”来比喻信仰或希望。
》恩赫里亚：北欧神话里的英灵。


83、尾声?谢幕 ... 
 
 
　　一九一五年夏，南英格兰。
　　我望着工整的时刻表上一板一眼的铅字，英国人被战争不断煅烤的古板在蒸汽时代的象征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汽笛尖锐的蜂鸣穿过大半个候车厅呼啸而来，如同雾角穿过港口弥漫的雾气，人群骚动起来。
　　耳边来回播放着乔治五世国王鼓舞士气的演讲，搬运巨大箱子的工人吵吵嚷嚷地挤开面色阴沉的妇人。战争年代的物资和希望一样匮乏。
　　下一班，十一点三十分，至朴次茅斯。
　　一切都按部就班，妥帖得令人看不到一丝缝隙。
　　维罗妮卡反绞着双手站在我身边，望向人潮涌动的月台，透蓝的目光高远沉静。她裹在一身简单的白色夏裙里，手里握着一只白色亚麻的编织包，那里面放着她几个月前才取得的护士资格证书。她灿若信仰的美丽金发在两边分扎成双马尾，看起来和往昔的她并不契合。
　　但是我知道，她仍是她，仍是维罗妮卡。她不再乖张跋扈，却依然坚强，骄傲，行动力强，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美丽的希冀。这希望如此动人，几乎温暖了我的生命。
　　我不由得欣慰起来，拉过她的手，坐在一旁的候车椅上，翻开怀表。
　　
　　这只怀表上面没有梅利弗伦的玫瑰刻印和凹陷下去的字母M。事实上，它是我从伦敦的市场上找来的，原先的那只已经在破坏十字蔷薇的过程中因为无法承受能量冲击而彻底毁坏了。
　　我的契约能力也在其中消失，好在我也不必再用上它。
　　对于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脸上铺着洋洋洒洒的柔和光线，温暖如同天国。我在瓦砾与碎片的缝隙中看见了维罗妮卡，她双手鲜血淋漓，满面泪光。
　　我被莱维因先生带回家中休养，他绝口没有再提加拉哈德。莫甘娜?莱维因夫人当时的行动已很不便，然而她做的牛肉汤却比什么都更能唤醒我关于生命的知觉。
　　这次换成维罗妮卡坐在我的床边，哭着告诉我，洛丝罗林风华绝代的红玫瑰，一夜间凋零满地。
　　“我没想到…竟然…”继承了梅利弗伦的风骨，她哭的时候依然很美丽，惹人怜惜，“连凯珊德拉也…”
　　“没有人能逃脱出去。”而我只是伸手抹去她颊上的泪水，“这不怪你。”
　　
　　梅利弗伦的魔法血脉已经断绝，那些骄傲的血红女王终于可以安息，低下高昂了五个世纪的头颅，在白色剑士怀中安然睡去了。
　　但从法律上来说，梅利弗伦庞大的基业仍然有人继承。而当年父亲为了把一切掩饰地天衣无缝，在法律上也承认了我作为他儿子的身份。于是这份家业连同梅利弗伦子爵的头衔竟然阴差阳错之后落在了我头上。我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在上院被人称为“梅利弗伦子爵”，每每只能苦笑收场。
　　洛克尔导师告诉过我，魔法和精神的过度消耗也会加速核的崩坏。
　　我自知那场战役对我生命的消耗，因此也早已立定遗嘱，把名下所有的东西交给维罗妮卡继承。
　　毕竟这一切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也只有维罗妮卡身上仍存留着深红玫瑰曾经决然存在过的证据。
　　而我不过是在他的心愿眷顾下苟活至今，但我仍愿意这样活着，直到最后。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记着他，想念他。
　　
　　那之后我把庄园交给管家艾尔伯先生打理，和维罗妮卡搬离了洛丝罗林，搬到莱维因先生家附近，便于在仅剩的时光里互相照顾，彼此慰藉，直到去年冬天莱维因夫人过世。
　　后来再冷静下来一想，那天我所见到的，应该是罗森克鲁兹儿子因为过于深重的执念而残留下来的部分记忆与灵魂，和希尔薇娅的灵魂碎片有某种相似之处。当然全然没有那种淡漠而温柔的质感，这个结论也已经彻底沉入历史深处，不再有意义了。
　　罗斯查尔德事实上也不存在了，维罗妮卡开始去一所寄宿制的学校读书。今年年初她拿到护士资格证书的时候，我去参加她学校的毕业典礼，望着她白皙的五指握成拳放在右太阳穴边，在阳光下如同一棵自由伸展的植物，每个毛孔都彰显着不容辩驳的青春，幽深艳丽的侧面美丽得令人不敢逼视。我坐在远处望着那班少女穿简洁而统一的白棉布裙子，面朝日不落下沉的日光朗声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场面灿灿生辉，希望丰盛地几乎要漫溢出来。
　　而我大部分时候从图书馆借书来看，偶然会去伦敦美术馆之类的地方，在其中寻觅安琪琳娜的痕迹，尽管我知道她的作品没有留下来，她，或者说她们也根本对美术史中的位置不屑一顾。
　　后来我曾经去了一次哥本哈根。我想知道那些令人目盲的纯白玫瑰怎么样了，是否像它的同类一样，终于可以从永生的禁锢中得以安慰，铺成一张柔美的白色地毯。
　　另一方面，对于最终完全绝后的丹佛一族来说，我也想了解一下浮云城堡最后的去向，不希望那些洒满我们记忆的地方被人轻易指手画脚。
　　然而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看到了那块被扭断空间的结界覆盖，长久存在于历史背面的，庞大而美丽的白色建筑。结界已经解除了，那块礁石浮上表面，存在于最精密的地理勘测之外。
　　几个路人在栏杆外踏着白玫瑰花瓣指指点点，穿制服的人拿着国家敕令前后驱赶。
　　就在我尚未来得及为它最终的归宿感伤之前，突然地动山摇。那一瞬我以为蔷薇教团里的那幕重演了。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屹立海边几个世纪，沉默注视船只顺着洋流漂进历史的伟大建筑颓然倾塌，发出雪崩一般浩大而隆重的声响，向内坍缩，坠落成不可挽回的白色尘埃。
　　同时如同某种约定一般，我右手无名指上的芙蕾娅之泪应声破碎，幻灭地极其安静，只有我才能听见。
　　那是白玫瑰的心灵故乡，是承载英灵梦想的战船，是北方战神的堡垒，从不接受凡俗人等的目光。
　　我竟想不到。
　　
　　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去一次北欧，再去一次爱丁堡，再走一次我们走过的路。
　　可是实现了的不再是梦想。能够追回的，从来都不是遗憾。
　　
　　幸而到最后我也终于在漫长而飘渺的旅途中寻找到了自己作为自己的证明，原来幸福从来只存在于生活的过程本身。
　　而我爱他，所以我是我。
　　
　　之后，那之后。
　　当旧日历又一次被抛在身后时，战争就踏着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步伐，从梦魇中走下前台，陡然砸在日不落安逸太久的夕阳里。
　　那位奥匈帝国王储在一辆敞篷车上，被众多围观者注视着结束了庸碌的一生，只比险些放弃王位才终成眷属的，自己心爱的女人晚十分钟离开人世。这对甚至未能获得国葬的悲剧夫妇成为了之后千万牺牲品的先驱，点燃了地狱的业火。巨大的伤口从欧罗巴中央裂开，我们有生之年将看不到灯光重新亮起。
　　隔着一条海峡的夙敌奇异地在整个世界面前站在同一条阵线。而前线那些鲜活的生命还在不断被地雷炸成碎片，子弹穿过呼啸的记忆，空气里充满人体脂肪燃烧的气味，化学硝烟呛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动。人们倒下去，无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德国人。
　　到了一九一五年，双方在阿杜瓦咬成一条每日吞噬无数鲜血的战线。人性深处张开血盆大口，在殖民和贸易利益面前咧开滴着血的嘴微笑。
　　而维罗妮卡提出希望去战地担任医护人员的时候，我只是点头，将梅利弗伦世代相传的蔷薇十字架送给她作为护身符。
　　
　　新的怀表做工精良，时间也相当准确，只是少了熟悉的悸动，握在手中怎么也握不暖。
　　时间快到了。
　　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在一旁出神的维罗妮卡，站起身，牵着她的手。
　　这就要走了。
　　无论如何，我应该感谢你，我亲爱的妹妹。
　　感谢你能代替我前进，走在我未能迈开步伐的，理想的道路上。
　　
　　如果可能，亲爱的维罗妮卡，在今后的今后，都请记得生命中那些温暖的轮廓，在风雨飘摇时尤其要攥紧它，才不至于被世界飞奔向前的狂流卷走。
　　记得，世界虽不自知，仍怜爱你，故你存在在这世上。
　　勇敢地承担自己生命的选择，勇敢而纯洁地去爱；但不要因为自己的爱而伤害别人，追悔莫及。
　　用宽容的内在体恤整个世界，将不幸融化成涓涓细水的温暖，不以爱的名义计较得失；但不要用宽容当作填补空虚的借口，放任自己的生命停滞不前。
　　坚持自我的理念，果敢坚决地走在自己坚信的道路上，心平气和地接受因此带来的结果；但不要因此而拒绝生命中无处不在，突如其来的细小幸福。
　　无所畏惧，不计回报地为自己生命中的事业奉献毕生，为自己的生命找到一根朝向希望的主心骨；但不要用它来逃避现实中疼痛而真切的每份心情。
　　用心体察这个世界的细节，将自己的心灵填充地丰实饱满；但不要沉溺其中，忘记这世界的本来面目便是狰狞而真实。
　　始终用单纯快乐的心情面对这世界，即使身处最浓重的黑暗之中，也能点亮自己的心灵之光；但不要轻易为了并不值得的缘由让它熄灭下去。
　　学会靠自己的力量排解淡化生命中的不幸，用微笑抚平伤口，就能接着向前走；但不要在这个过程中把爱的原始本能也一定抚去。
　　
　　还有，还有……
　　
　　啊，对了，还有他。
　　雷格勒斯那混蛋。
　　
　　无论如何，如果我有什么能寄托于你的，希望你能去爱，并爱得幸福。
　　
　　永远不要停止追寻自己的意义的过程，即生活本身。毕竟人是唯一能追问自身存在的生物，这是人的伟大之处，也是人的悲壮之处。
　　因着这点，在这个人类灵魂第一次世界性地滑向崩溃边缘的旋涡中央，在这个理想湮灭的时代里我们仍可以颤抖着相信，在这片洒满死亡的土地上，仍有着大片玫瑰卓绝汹涌地绽放。
　　即使世界满是疮痍，我们仍能够在其中美丽地存在。
　　
　　记得，在这个世界上，孤独与艰辛原本就是司空见惯。在世界面前，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一颗沙砾，只有学会冷暖自知，自知到生命深处，同时努力原谅所有的不体谅，才能感到幸福从我们生命中步履轻巧地滑过。
　　剧终要散，人终要离开。
　　在那之前，你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因为人终究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只因为，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死亡不过是去旅行。
　　
　　不过是去旅行。就像你即将踏上的征程，那片血流成河的大陆上盛开纯白铃兰。
　　就像我终于可以告慰自己，告慰所有在空中注视着我的微笑，然后离开。
　　只是很抱歉，只能送你到这里。
　　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好好地生活，原谅我无法再陪伴你。
　　
　　你看，火车来了，我听见了机械碰撞的声音和蒸汽响亮刺耳的轰鸣，背景里日不落的太阳沉下地平线。
　　那么，就到这里吧，该走了。
　　请你幸福。
　　
　　这样我就可以笑着离开，笑着走出圣潘可拉斯站维多利亚式的优美建筑，走出伦敦中午灿烂的光线，那里面烟尘飞舞，年轻的情侣十指紧扣。
　　没关系，只要我还能想着他，他就一直都在，爱就一直都在。
　　这大约便是灵魂的定义，即使浅薄，我愿用力去相信。
　　又是一年金雀花盛开的时节了，只是那本《呼啸山庄》，我终究没有读完，不会知道希思克利夫在最后有没有看见凯瑟琳。
　　阳光具象成那些细小的花朵，彼此簇拥，连绵成海，灿烂焚城。
　　多么美丽。
　　而我终于可以背靠着它们坐下，闭上眼，感受阳光细腻而温暖地铺在脸上。
　　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这次有血涌出来，就像人类地多了。
　　到如今，仍是人类的姿态，真好。
　　真好。
　　
　　我终于等到今天了，你看到了么。
　　不，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到的，你始终都在前路看着我，等我。
　　谢谢你给我的一切，谢谢你让我最终明白，最终完成，最终获得拯救。
　　
　　原来自古人们对死亡的好奇，都是好奇什么能把对世间充满无上眷恋的人留在那个只能被活人思念，而不能思念活人的世界。
　　爱与死亡都令人不敢逼视。
　　然而死亡将被磨损的时光冲走，爱将常青。
　　于是我们遇见，相守，相恋，相知，然后永恒。
　　
　　没关系，让永恒在前，我们紧随其后。
　　十指向内扣紧，至死方休，至死不渝。
　　我们终于可以休息了，不用再劳累了。
　　晚安。
　　
　　——十字蔷薇 ReIII-Reborn The End——
　　——剧终。 

作者有话要说：》Viva La Vida：MS是西班牙语，前一阵很流行的歌，意为“生命万岁”。
》这章梗超多…总之这场战争是WW1，一九一五年大约是战事胶着的时间段。
》奥匈帝国王储：斐迪南大公。大公夫妇于1914年6月28日在塞尔维亚的萨拉热窝检阅军队时，被爱国青年普林西普刺杀。此事件被认为是WW1的导火索。
》其实之所以把故事线插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代除了蒸汽朋克之外，就是为了凑最后的这点梗……[死。不知道为什么和WW2比起来我总是更热衷WW1。[揍死。
》上院：英国议会分上院和下院，上院主要是贵族士绅，现在基本无实权。
》希波克拉底誓言：用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的名字命名的，医学生在入学或毕业时要宣的誓言。
》这次是真的完了。


84、后记 ... 
 
 
　　是夜，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个字。
　　而今回想起来，十五岁的时候在七堇年的书上看到这样的文字，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然而在追随着彼端的光辉且行且歌，渐行渐远的日子里，那些被我们夸大其辞的生活与逐渐凝固的梦想，都已经在那些形而上的慰藉之中，成为一幅散逸逆光的残像。
　　所谓的事实便是，无论这个年代被冠以怎样褒贬不一的名目，更多时候，这恰恰是我们青春在深层次的表达，是我们文字的本来面目。
　　
　　我至今不能很好地阐释这个故事的写作目的，又或许一开始便不存在那种东西。仅仅因为所谓青春的真切面目便是我们在衣食无忧的安稳年代里凭借想象和幻觉来感受风雨飘摇中微渺的执念，并坚持它。在那个被作业和考试搭起骨架，固守于一方狭小而安逸的天地里，凭借一些细小的冲动而热泪盈眶的时代里，我们离这个世界的实质如此遥远，文字成为内心诘问人世的唯一路途。
　　于是有了那些被用各种目光审视点评的，与年龄和时代紧密咬合的文字，即使披上了漫画与魔幻现实主义的外衣，这仍是被我定义为成长录的东西。
　　因而无论被怎样繁复玄幻的表象所纷扰，我在其中所能展示的，也不过是我以及那些陪伴我度过少年时代的人们在面临青春途中种种风景时的各种姿态以及归宿。这个故事同样献给他们，献给那些曾经灿灿生辉，而今风化成梦的岁月，如同半年余之前我在那张高考数学试卷上恍惚看到自己过往所有的年华一样。
　　
　　因着当年的青涩的勇敢和本真的不完美，可以用年轻的名义粉饰一切矫情和无知，肆无忌惮地倾吐对这个世界原始的理解，勾勒出一幅意味鲜明的轮廓。我知道，它并非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就像我们当年紧扣的十指也不是世间最后的约定。但对于我们的心灵而言，那是原始的港湾，是最初懂得自己的渺小和真实，最初扬起梦想的风帆，获得此后一生永恒的温暖信仰，并在最终得以安慰的故乡。
　　那些曾与我分享同一弯蓝色海湾的孩子，而今四散天涯。我也不能再留在原地。
　　但是我知道，我们尚在同一片烂漫卿云下仰望各自更加绚丽的前路。我们的过往装点了我们的梦，我是如此幸运，也在你们其中。
　　而今我已不能一一道出你们的姓名，因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用一面西洋镜将折射得有些不同的青春呈现在斑斓的阳光下。
　　毕竟我们内心深处都明白，倘若没有你们，没有那些裹着汗水与泪水的欢欣，我又何以成为如今的我，从而获得足够坚实的内在，抵抗这世界原本的疮痍呢。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是你们告诉我，要相信这世界的好，原谅所有的艰辛和不体谅，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努力平实而坚强地活在这世上，用一生去爱。
　　如今的你们已经踏上了各自的路，或者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地再出发；或者将泪水吞下去，咬着牙往前走。然在高考的悲喜已经平息的半年之后，我相信你们中的每一个都将走出独树一帜的精彩。至始至终，因着那些华岁中的前进与不放弃，你们的优秀从未因高考或其他什么事的结果而转移过。就像每一个走过高三，走过那些峥嵘的孩子们都深深明白的那样，我们的青春必须经过炼狱的灸烤，才最终在阳光下顶开那层透明而坚硬的茧，矜持而颤抖着展开美丽的翅膀，幸福地哽咽出声。
　　
　　这个故事，用了贯穿整个可以称之为青春的岁月锤炼，构想，自高三下半学期伊始时动笔，并以从高三延续至今的心情完成它。
　　在我开始写作的时候，又怎能想到，自己得以坐在如今大学的教室里，聆听智慧与激情碰撞出灿烂的火花，何其幸运。你们已各自离开，而我还守在这座城市，并继续前进。
　　看着洋洋洒洒四十万字，我该满足了。
　　
　　而那个不经意间锤炼出我最初灵魂与梦想的女子告诉我，所谓文字，便是在已死灵魂的青灰上熊熊燃烧。
　　
　　奈须蘑菇说，壮志未酬的故事也有其意义所在，那便是在绝望中呼唤奇迹的坚强。
　　然而我不是爱的战士，也仅仅希望能在最后将这份坚决而美丽的心情献给你们，以及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孩子。希望你们在看到这个同样由孩子写成的故事时，能知晓我们的青春原本有着平凡而独特的面貌，在这世上某个角落，有这样的一些人在守望这一代人共同的心声，并愿意顶着自己心灵的目光，藉由文字这样的形式来表达，从而同得安慰。
　　因此我在这个故事里也只是采取着表述的态度，我的生命尚未丰盛到评判这些爱恨的意义，其间滋味，冷暖自知。
　　但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在最后，你们可以看到那些原本的光芒，例如理想，例如坚强，例如信心，例如爱。
　　并相信它。
　　
　　不要惧怕生命中一时的黑暗，因为光明在前。
　　要怀着爱与梦想，不卑不亢地活在这世上。因为人终究没有坚强到不怕任何伤害，从而没有信仰地活下去。
　　你们始终都是我一生的骄傲，愿你们幸福。
　　
　　因了你们的陪伴，在我跌倒时伸出的每一只手，因了这些历经苍山洱海依旧在心中顶礼膜拜的爱，我才能从灰烬中站起来，得以获得丰美的成长。
　　因为有着你们，我才能在如今昂首挺胸地昭告整个世界，感谢你们赐予我跌宕起伏而又丰盛华美的人生，感谢我还来得及说我爱你们。
　　
　　玉树地震时曾有这样一句话，愿所有的生命都站立成树。
　　我喜欢这句话。
　　如今，我将长久温暖着自我灵魂的祝福也同样献给你们。
　　愿所有的生命都站立成树，愿所有的理想都翱翔成风，愿所有的青春都舒展成翼，愿所有的爱都绽放成虹。
　　祝你们都有足够美丽的勇气，大踏步走在自己最初选定的路途上。
　　
　　Come across，remember of all.不只是童话。
　　我爱你们。
　　
　　逆凛 2011.3.15 于魔都
　　 

作者有话要说：——以上是文艺物——
于是还是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三次元归人人二次元归BLOG，在这里就简单鸣谢一下在晋江支持我直到今天的姑娘们，亲爱的奈，亲爱的苹果学姐，亲爱的甜甜，亲爱的李洛洛同学（如果你是某人马甲请54我…），以及其他BW或不BW，看下去或没有看下去的姑娘们，因为有了你们，我才终于有勇气坚持到这一天。无论我是否带给你们欢喜或让你们失望，你们给我的始终都是美好而高尚的支撑。

下面说下特典：
目前我想到的主要有两个部分，一是肉…大家都懂的，现在河蟹期间，所以我就顺便省略了。现在如果大家有想看什么肉，不管是文章里原本有而被CUT的，还是自己心目中萌的，只要没有OOC到让某凛无能，都可以提出来，某凛会尽量满足。H的部分会放在作者群里，欢迎各位围观。[如果你们确定要看我写H的话…
二是100问……也就是如果大家有什么关于文或作者（…）的问题也都可以提，某凛会集中整理回答。
于是MINA积极冒泡吧~就算以前从来没留言过也可以索要特典哦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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