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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胤贞帝三十二年三月，圣上旨意，将宁相之女指婚于当朝太子。
　　
　　“宁浅，丞相宁颖与元公主之女。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堪为女子之典范。婚配太子乃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同年十月初八，宁浅被册封为太子妃，沈清馨被册封为良媛。
　　
　　沈清馨，太子太傅沈斯城之女，性情温婉，姿容端丽，素有才名。
　　
　　太子大婚，国之大喜，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然而，这样的喜庆却和萧雨霏没有任何的关系。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如果不是太子殿下的大婚，她和三哥根本就不会有幸存的机会。
　　
　　传旨内官有条不紊地宣读着圣旨，声音不大，听起来却是格外压抑，仿佛那尖细的喉咙里含着一根尖利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每个字都是那么轻，轻得近乎是在飘忽，让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每个字又都是那么重，重得就像是用铁锤重重凿到人耳膜上去似的。
　　
　　“十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岁以下男丁流配边陲。十岁以上女眷赐自缢，十岁以下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诺大的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六岁的萧雨霏躲在九岁的萧雨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手，忍不住浑身颤抖。
　　
　　圣旨宣读完毕，她惊恐地发现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兄妹两个身上，有不甘，也有释然。
　　
　　萧雨霏瞬时愣住了，过了会儿才恍惚地明白过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门之祸中，她和三哥是整个家族仅有的两个能够保住性命的人。
　　
　　“别磨蹭了，快走吧。”传旨内官不耐烦地催促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若非太子殿下大婚，就是你们……”
　　
　　那时候的萧雨霏还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要和三哥分开了。她死死拽着三哥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无奈人小力弱，最后还是被宫里来的人强行带走了。
　　
　　“三哥，三哥……”萧雨霏拼命地哭喊着，可是萧雨霖始终没有抬头，更不用说看她一眼，应她一句。
　　
　　萧雨霖始终沉默着，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爹娘的眼神，不敢看哥哥们的表情，更不敢回应妹妹的哭泣。那种从绝望中迸发出来的希望太过沉重，重得让他无力承受，他只能沉默，无可奈何，别无选择。
　　
　　皇太子大婚使得他和小妹有了活命的机会，可是流放北疆，或者没入掖庭，这样的苟延残喘真的能叫活着吗。
　　
　　“爹，娘，三哥……”小妹的哭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萧雨霖紧握的拳头却是越攥越紧，他知道，他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许多年后，即使是在她与三哥重逢以后，萧雨霏仍旧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让人心碎的夜晚，想起那一夜冰冷的月。
　　
　　那枚悬挂在漆黑夜空的上弦月，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残忍地结束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将她的人生指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那夜之前，她是御史大夫萧庭的独生女儿，是爹爹娘亲的掌上明珠，是三个哥哥的心肝宝贝，锦衣玉食，无所不有，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那夜之后，她家破人亡，一无所有，沦为掖庭宫一名普通的洗衣女奴，负责洗刷那些比她高等的奴才的衣服。
　　
　　每一天，她的双手都会在冷水中泡上五、六个时辰，曾经青葱细嫩的纤纤十指很快变得得苍白肿胀，不堪入目。
　　
　　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出生豪门身份尊贵的小女孩而言是何等的艰难，何其的残酷，可萧雨霏还是熬过来了。在暗无天日的掖庭深宫挣扎了整整七年之后，命运终于给了她一次改变的契机。
　　
　　夜晚无人的时候，萧雨霏会悄悄溜出掖庭宫。夜里的皇宫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侍卫不时经过，撒满清淡月光的漫长宫道上空无一人。
　　
　　初夏，夜幕如缎，轻覆皇城。一轮柠黄的弯月半隐在几缕流云后面，寂寞地洒落着幽微的光芒。几颗璀璨的星子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熠熠生辉，明亮动人，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萧雨霏一脸的轻松惬意，只觉日间的烦躁郁闷瞬时消散了不少，这是她凄冷寂寞的宫廷生活中唯一可以的放松的时候。
　　
　　凭借多年的记忆，萧雨霏巧妙计算着时辰，小心避开了巡夜的侍卫，沿着曲折的石径潜入繁花深处。
　　
　　晚风徐徐，夜色阑珊，一阵幽雅的琴声伴随轻柔的夜风从湖心的水榭飘来，悠扬婉转，行云流水，令人生出心旷神怡，如沐春风的感觉。
　　
　　跟着优美的琴音，萧雨霏不知不觉走到了倚岚池边。动人的旋律使得她暂时失去了过去七年里一直保持的高度警觉，这是她以往从未到过的地方，她在池边伫立了许久，然后看见了她。
　　
　　碧水清透，微波荡漾，湖心有座伴水而建的香榭水亭。亭中设一香案，案上置一古琴，幽婉舒缓的琴音就是从那里飘扬过来的。
　　
　　萧雨霏抬眼向水榭望去，只见纤手微动，指尖轻摇，扣人心弦的音符悠然而起，盘旋萦绕在水亭上空，又渐次散落于倚岚池中。
　　
　　让她颇为不解的是，香榭水亭筑于湖心，到岸边的距离不近，却没有任何桥梁与之相联系，那人是怎么过去的呢。
　　
　　夜已深沉，云亦散开，一轮如眉似钩的弯月清寂孤单地悬挂在天际。如水的月色倾泻而下，盈盈清辉洒在湖面上，映出一池清冷的光泽，微风掠过处，湖面波光粼粼。
　　
　　独自在亭中抚琴的女子有如天边的冷月一般清冷，一袭白衣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绝代的风华。
　　
　　雪玉似的肌肤细腻淡雅，吹弹可破，在月色的照映下闪着盈盈的光泽，更显晶莹剔透。海藻般浓郁的乌黑秀发并不盘成发髻，而是很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起一缕。
　　
　　秀气挺直的瑶鼻向上，是一双闪耀着深邃光芒、可以轻易让人陷落的漆黑眸子。美目流转，顾盼生辉，只看得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
　　
　　微启的薄唇是淡淡的绯色，偶尔轻咬下唇的动作将如同编贝一般小巧的洁白牙齿露了出来。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笑意。
　　
　　“君妃！？”萧雨霏不禁惊呼起来，旋即伸手紧捂住嘴。
　　
　　即使身处最偏僻的掖庭宫，君妃这个名字她仍是听过的。原因无他，那袭华贵的云锦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宫历来忌讳白色，可是君妃却偏偏喜欢，为了博得红颜一笑，太子殿下硬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特许她不必遵守这些旧规矩。
　　
　　君妃无疑是很美丽的女子，但她的美丽中却有着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存在。就像黑暗中盛开的花朵，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却令人恐怖迷离。
　　
　　胤朝的后宫，除了三年一届的选秀，便是每年一度的采选。太子殿下的生母凌贵妃即是采选入宫的宫女，她先后为皇上生下太子、穆亲王和流芳公主三个儿女，最终母凭子贵，由小小的宫女成为了从一品的贵妃。
　　
　　不过君妃既非选秀入宫的妃子，也非采选入宫的宫女，她是当今太子亲征伽蓝时带回的女子，据说她曾在战场上救过太子殿下的命。
　　
　　太子殿下对这位身世来历皆成谜的君妃宠爱有加。自去岁入宫以来，一直圣眷不衰，宠冠东宫，仅仅一年的时间，就从正九品的奉仪晋封到正三品的良娣，仅次于太子妃宁浅。
　　
　　就在萧雨霏胡思乱想之际，刚才还在水亭中的君妃不知何时已掠至她身前。如果说六岁没入掖庭为奴是萧雨霏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转折，那么十三岁这年无意中踏入溯玉宫则是第二次。
　　
　　“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好么？”当那个有着冰雪般凛冽气息的白衣女子轻轻开口时，萧雨霏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她不知道留在君妃身边意味着什么，是福还是祸，但是可以离开掖庭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想知道。”君妃淡淡地说道，清冷的目光浅浅扫过眼前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女孩子。过得片刻，方继续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忘记仇恨，你可以做到吗？”
　　
　　萧雨霏迟疑了一番，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君妃含笑颌首，目光中有着明显的赞许，淡然道：“那你跟我走吧。”
　　
　　从那天起，萧雨霏便成了君妃的贴身侍女。太子殿下虽然极宠君妃，溯玉宫却是很安静的地方，宫人太监之类也比别的宫里少了好几成，完全没有宠妃该有的奢华和张扬。
　　
　　原因很简单，君妃好静，讨厌身边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就连倚岚池上的九曲拱桥也是因为她喜欢那座水亭而被太子下令拆除的。
　　
　　不过对于同样喜静不喜闹的萧雨霏而言，这般清静的漱玉宫却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第二章

　　
　　时间在淡淡的寂寞中静静地流淌着，倚岚池两畔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中六年过去了。
　　
　　“萧姐姐，萧姐姐……”清脆稚嫩的喊叫声唤回了萧雨霏飘散的思绪，“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情郎吗？”
　　
　　“小殿下，你可千万别胡说！”孩子天真无忌的言语吓得萧雨霏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来。
　　
　　虽说宫人数年一换，可是掖庭出来的女子哪里还有谈婚论嫁的资格，那道永远不会消退的烙印是她一生的耻辱和罪孽。即使是医术卓绝如君妃也无法彻底抹去萧雨霏眉心的印迹，而只能以一朵鲜艳的红梅花将其掩去。
　　
　　“难道不是么？那你干嘛不理我？”天枢挣扎着掰开萧雨霏的双手，不满地嘟起了小嘴，清莹的双眼中露出轻微的得意之色。虽然还只是年方四岁的稚嫩幼儿，可那精致如画的眉目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柔媚，“百里先生的徒弟每次来到漱玉宫的时候，姐姐的眼睛就会亮亮的，我都看见了，呵呵……”
　　
　　“小殿下，你——”萧雨霏被自家聪明过头的小主子搞得又羞又窘。
　　
　　这个眉眼俱似君妃的孩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再加上与君妃冷淡个性截然不同的活泼性子，自然而然地就成了皇宫中最受欢迎的人。不仅太子和君妃对他宠爱有加，就是皇上和凌贵妃也对这个得之不易的长皇孙爱不释手，恨不能整日带在身边。
　　
　　君妃入宫之前，太子殿下早已大婚多年，东宫嫔妃侍妾无数，却始终没人能够诞下一男半女，直到四年前，君妃生下太子的第一个孩子。
　　
　　皇上喜获金孙，大喜，当即命皇天监卜了一卦。结果那位上知天命，下断命理的叶未央大人说，北斗七星乃是胤王朝定朝之星，太子殿下的子女务必以七星之名而命之。于是，这个在整个王朝的殷切期盼中来到世上的男孩子就这样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天枢。
　　
　　和大多数人的预期不同的是，这个漂亮娃娃的出生并没有让君妃恩宠更深，圣眷更隆，恰恰相反，那是她和太子殿下决裂的开始。
　　
　　天枢出生不到四个月，清妃就生下了太子的第二个儿子，由正四品的良媛晋封为正三品的良娣，与君妃平起平坐。
　　
　　事实上，无论是君妃进宫之前，还是进宫之后，沈清馨都是这座华美宫廷最受关注的女子。因为她的美貌，因为她的才情，更因为她傲人的足以对抗太子妃宁浅的家世。
　　
　　太子不喜欢宁家，连带着也不喜欢宁家的女儿，这是满朝皆知的秘密，纵然宁浅是元公主的独生女儿，是太子殿下的姑舅表妹，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大婚十余年均无子嗣，如今却在四月内连得二子，太子殿下自是欣喜，满心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他来不及发现，东宫原有的平衡正因为这两个孩子的相继出世在悄然地发生着改变。
　　
　　贞帝缠绵病榻多年，太子虽然尚未登基，却已经是这个王朝实际上的掌控者。太子妃无所出，两位同样庶出的小皇孙谁能更获太子殿下的青睐便成了皇城内外最被关注的话题。
　　
　　母凭子贵，子以母荣，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天枢虽然是长子，但是君妃身份卑微，毫无背景，于这场储位之争并无优势。
　　
　　反观天璇，虽说非嫡非长，但他的外祖父沈斯城乃是当朝宰辅，位列“三公”之一，又是太子殿下昔年的老师，身份自是不同。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在朝廷上下、宫廷内外诸多纷扰的影响下，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君妃和清妃之间也是日生罅隙。
　　
　　到了天枢周岁生辰那日，宫中竟然传出穆王飞扬与君妃私会的传闻。贞帝闻讯大怒，不顾凌贵妃求情，一道圣旨将小儿子打发去了芜城，不得圣诏，永世不能回京。
　　
　　君妃随即被太子殿下打入冷宫，并且连降四级，贬为昭训，只不过是看在天枢需要她照顾的份上没有将她逐出漱玉宫而已。至此，沈清馨再次宠冠东宫，无人可及，一如当年。
　　
　　两年之后，清妃二度有孕，却在怀孕七月时遭刺客胁持，受惊后早产，生下了三皇孙。因为不足月的缘故，天玑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太医院上下素手无策。
　　
　　万般无奈之下，太子殿下抱着怀中孱弱不堪的幼子去了溯玉宫。
　　
　　“父王好过分哦，他说母妃有了小宝宝不许我常来打搅她，可是清妃娘娘却每天都来，不公平……”小孩子总是比较没常性的，见萧雨霏不再搭理他，天枢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抱怨起自己的父亲来。
　　
　　“那是因为娘娘要为三殿下治病啊。”一时心软也好，有心要和太子重归于好也罢，不管君妃最初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终究还是出手救了天玑，不仅如此，她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也在那之后暂时缓和。
　　
　　“可是人家想见母妃嘛……”自从知道君妃再度有孕，而且所怀乃是龙凤双胎，太子就把天枢送到了凌贵妃的锦屏宫，由母亲代为照料。只准许他在每日午时回漱玉宫请安，偏偏还要赶上君妃为天玑看诊，天枢心中自是怨言颇深。
　　
　　“小殿下，你就等会儿吧，三殿下是你弟弟啊。”知道天枢打小就是万千宠爱在一身，要什么，有什么，说是风，就是雨，毫无耐性可言，萧雨霏也只得尽力相劝。
　　
　　“才不是呢，天玑才不是我弟弟，他是璇儿的弟弟。”天枢对萧雨霏的说法不予接受，“只有母妃生下的宝宝才是我的弟妹，我有为他们准备礼物哦！”
　　
　　“是什么？可以让我看看吗？”真不愧是皇家的孩子，是否嫡亲分得如此清楚，萧雨霏由衷感叹一声。
　　
　　“我……”天枢故意拖长声音，“不告诉你，礼物要让弟弟妹妹先看。”母妃对他说过，他会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比璇儿还要多一个呢。
　　
　　“咦，清妃娘娘要走了，姐姐不去送送吗？”听到外面的动静，天枢兴奋地从榻上一跃而起。
　　
　　“有什么好送的？”话是这么说，可萧雨霏的目光还是游弋到了窗外，她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走在清妃一行人最末端的那位年轻御医。
　　
　　“随便你好了，我要去向母妃请安了。”天枢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天枢走后，萧雨霏最终还是推门跟了出去，反正小主子都已看见了，送与不送还有什么区别呢。
　　
　　向母亲请过安后，天枢没有回锦屏宫，而是偷偷溜去了皇帝的寝宫。
　　
　　“飘儿，功课都完成了？”看着在宽大的龙榻上翻上爬下的小家伙，贞帝脸上丝毫没有不悦，反而一扫朝堂之上的肃容，笑得格外慈祥，就跟寻常人家的祖父没有什么两样。
　　
　　“嗯，都完成了，白师傅还夸我做得很好呢。”一听皇帝提起这茬，天枢兴冲冲地从龙榻那头爬到他的身边，撒娇道：“有没有奖赏啊？皇爷爷——”
　　
　　“有，有，有……”贞帝抚须大笑，问道：“飘儿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天枢眼神一亮，开始盘算要什么比较划算。
　　
　　“当然，君无戏言。”
　　
　　“嗯……”天枢冥思苦想，忽然道：“我想学捏糖人，可以吗？”
　　
　　“捏糖人！？”皇帝愕然，这算哪门子的要求啊。
　　
　　“君无戏言！”天枢原话奉送，“皇爷爷，这可是你说的。”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去把……呃，去把京城最好的糖人师傅带进宫来。”
　　
　　“陛下，这……”
　　
　　“快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太监总管莫名其妙地领旨去了。
　　
　　“谢谢皇爷爷！”天枢开心地笑了起来，随即又跨下小脸，“父王母妃就从来不会这么做。”
　　
　　“哦，是么？”皇帝兴致盎然地问道，“那他们是怎么做的？”
　　
　　“父王母妃都说我是哥哥，做得比璇儿好是应该的，才不会奖赏我。”仗着祖父撑腰，天枢偷偷告起皇太子夫妇的状来。
　　
　　“是这样啊……”贞帝眉头一拧，正色道：“飘儿，没有关系，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来找爷爷，爷爷给你做主。”
　　
　　“知道了。”天枢攀上皇帝的身体，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笑道：“还是皇爷爷最好，最疼我了……”
　　
　　“陛下，你又答应飘儿什么了，看把他乐成这个样子？”凌贵妃进到内殿的时候正好见到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样子。
　　
　　“这个嘛……”贞帝特意征求了一下天枢的意见，“飘儿，要说吗？”
　　
　　“不要，等我把糖人捏好后再给皇奶奶看。”天枢凑到贞帝耳畔低语。
　　
　　“爱妃啊，这是朕和飘儿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诉你。”明知以凌贵妃的功力定是早已听到天枢的话，贞帝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乐得天枢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第三章

　　
　　盛夏的午后，火热的太阳高高挂在长空之上，一丝风也没有，炙热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大地，满院的花木经不住这炎热的考验，都是奄奄一息，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
　　
　　素来清幽的漱玉宫却是一改往日的平静，手忙脚乱的宫女太监们来回奔来跑去，显得十分紧张和慌乱，不过纵是如此，整个内殿仍然安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焦急地在庭院中踱来踱去，英挺俊朗的面庞既有期待，又有担忧，全然没了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时冷静沉稳的那份卓然风范。
　　
　　这并不是胤王朝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做父亲，不过他的紧张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四年前天枢出世的时候，如果不出意外，今夜他就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已经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那双调皮的小家伙仍是没有半点临世的迹象，急得他们的太子老爹满地乱转。
　　
　　“父王，父王……”一袭红衣的小皇子迈着两条小短腿匆匆跑进内院，径直扑向父亲的怀抱，身后紧追着一大群太监宫女，就怕自家小主子一个不小心磕着绊着，有个什么闪失。
　　
　　“弟弟妹妹呢？他们在哪里？”扯着父亲的衣摆，天枢急切地问道。
　　
　　昨儿夜里，皇奶奶对他讲过，今日他从白师傅那里念完书回到漱玉宫就能见到弟弟妹妹，所以早上离开锦屏宫的时候他还特意带上了早就给弟妹们准备好的礼物。
　　
　　“飘儿，再等等，就快了。”太子弯腰将长子抱了起来，似是安慰他，又似安慰自己地说道：“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弟弟妹妹了……”
　　
　　“哦。”天枢抬起小小的脑袋，迷惑地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殿下，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君妃娘娘……娘娘她难产啊！”不知过了多久，萧雨霏终于从内殿出来，禀报的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原本充满了喜悦和期待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太子殿下的脸上满是恐惧和无措的表情。 
　　
　　“回禀殿下，娘娘的胎位有问题。也不知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总之，有个孩子现在是臀位，卡在那里出不来。不仅如此，便是胎位正常的那个孩子也因为他的阻挡出不来，情况十分危险。”
　　
　　“那帮御医呢？他们早干什么去了？本宫养着他们不是吃白饭的！”
　　
　　“胎位不正的事情娘娘早就知道，而且百里先生早先两个月也尝试过要为娘娘矫正胎位，但是……但是两位小主子彼此抱得实在太紧了，要动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动，总有个孩子的位置不对，所以只能放弃。”萧雨霏急急解释道：“可谁知……谁知道今日先下来的偏偏就是位置不对的那个孩子……”
　　
　　“那现在要怎么办？阿罗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太子的两只手交错着紧握在一起，力道大到指节泛白，情急之下竟然唤出了君妃的小名。
　　
　　“娘娘的意思是把这个孩子推回去，让胎位正常的那个孩子先出来。不过此举十分凶险……百里先生让奴婢请问殿下，倘若娘娘和小殿下只能选其一，救谁？”其实这样的问题通常是不用问的，在皇家看来，什么也比不上龙种珍贵，更何况这其中有一个还是皇子，不过君妃是萧雨霏的救命恩人，故而多此一问。
　　
　　“你说什么？只能选其一！”太子怒目圆睁，大喝道：“传本宫的话！如果君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要了太医院所有人的脑袋！去告诉百里瞳，若是他救不了两位小殿下，就准备去给他们殉葬吧！”
　　
　　“奴婢遵旨，殿下。”萧雨霏清美的面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选择要救她。
　　
　　明日就是十五，银盘似的月亮在人们的等待中悄悄升上天空，皎洁的月光静静地倾泻下来，温柔地撒下漫天银白色的光芒，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
　　
　　天枢蹲在月桂树下，望着挂在树梢的那枚明月出神，心中不禁埋怨，弟弟妹妹真是磨蹭啊，这么久了还不肯出来见他。
　　
　　子时将至，漱玉宫的内殿终于传出了婴儿细微的呜咽声，虽然微弱，但也叫人安慰，太子的神情随之轻松不少。
　　
　　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就凝住了，为什么，为什么始终只有一个孩子的声音。
　　
　　月亮不知何时已躲进厚厚的云层里，夜空浩渺沉静，星光清柔幽灿，庭院里显得幽暗了许多，太子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天枢坐在树下的秋千上，从怀中掏出一对翡翠雕刻的小猴子把玩着。两只小猴子一红一绿，高不过一寸，晶莹无尘，玲珑剔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是他特地为了一双生肖属猴的弟妹准备的见面礼。
　　
　　良久，沉重的宫门再次开启。这一回，出来的不只是萧雨霏一个人，还有太医院院首百里瞳，两人均是神情凄然，面带忧伤。
　　
　　“启禀殿下，娘娘和小皇子平安无事，只是——”萧雨霏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禀。
　　
　　“只是什么？”太子殿下的声音平静地让人心慌意乱。
　　
　　“小公主，小公主她……”萧雨霏语带哽咽，竟是说不下去了。
　　
　　“告诉我——”他狠狠捏住她的肩膀，急切道：“我的女儿怎么了？”
　　
　　“小公主夭折了……”萧雨霏垂下脸，用衣袖抹了抹眼眶。
　　
　　“臣无能，保不住小公主，请殿下赎罪。”百里瞳双膝及地跪拜道，“时间拖得太长，小公主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先带飘儿下去吧。”沉默半晌，太子殿下方缓缓地对萧雨霏道，随即扔下跪在原地请罪的百里瞳进殿去了。
　　
　　“我不要回去。”天枢不依不饶，“我还没看到弟弟妹妹呢？”
　　
　　“小殿下，现在很晚了，娘娘和小皇子已经休息了，你先回去睡觉，明天再来看弟弟，好不好？”
　　
　　“妹妹呢？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萧雨霏沉默，不知作何回答。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窈窕的身影悄然潜出漱玉宫。她刚走几步便突然停下，惊道：“小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萧姐姐，我想看看妹妹，可以吗？”见萧雨霏站在原地不动，天枢迅速跑到她的身旁，扯住她的衣袖。
　　
　　“小殿下，这……”萧雨霏颇有些为难。胤朝习俗，夭亡的孩子不能取名，更不能进家族墓地，而且要在天明之前尽快入土。
　　
　　此前，君妃一直抱着死去的女儿不肯松手，太子殿下待她累极睡去才将小公主冰冷的身体抱了出来，交到萧雨霏手上。
　　
　　“我就只看一眼，萧姐姐——”天枢央求道：“我要把礼物给妹妹，不然以后就给不了了。”
　　
　　“好吧。”萧雨霏放下挎在右手的竹篮，取下盖在襁褓外面的那层布。
　　
　　小公主安静地沉睡着，长长的睫毛就像两把可爱的小扇子，在呈现出青紫色的小脸蛋上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
　　
　　“妹妹好小哦……”天枢伸手摸摸小公主冰冷的脸颊，俯下身去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取出那只绿色的小猴子塞到她胸前，“这是哥哥亲手做的哦，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小殿下，别看了，天快要亮了……”见天枢迟迟不愿撒手，萧雨霏不得不出言劝阻，日出之前小公主是必须要入土为安的。
　　
　　“萧姐姐，我们不要把妹妹送得太远，好不好？”天枢依然扶着竹篮，“看不到父王母妃，看不到我和弟弟，她会害怕的，咱们把她留下吧。”
　　
　　“留下！这怎么行？”他居然想把小公主的遗体葬在宫里，萧雨霏被天枢石破天惊的想法彻底惊呆了，这怎么可能，胤王朝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为什么不行？我就要把妹妹留下，我就要……”天枢索性耍起赖来，“谁敢说‘不’我就让皇爷爷去教训他，看谁还敢多嘴！”
　　
　　“那好吧——”虽然距离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意义，不过如果可以和女儿离得近一点，对娘娘而言，应该是一种安慰吧。
　　
　　最终，可怜的小公主被萧雨霏和天枢埋葬在了倚岚池畔的海棠树下，与之相伴的只有那只翠玉雕刻的小猴子。不出萧雨霏所料，朝廷诸位臣工对此多有异议，不过都被痛失孙女的贞帝压下去了。
　　
　　晨光熹微，东方的天空被初升的朝阳渲染成了一片艳丽的红色。
　　
　　“妹妹，我要回去了。”天枢恋恋不舍地挥挥手，“不过你不要害怕，这里离母妃的寝宫很近，哥哥会经常来看你的。”
　　
　　三个月以后，那株海棠花神奇地在秋天开放了，花开似锦，绚烂至极。
　　
　　二十七年后，胤武帝登上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安宁长公主的遗骨自海棠树下取出，葬入乾陵，与其相伴。
　　
　　




第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格子照进漱玉宫，温柔和煦的光轻轻印在精致的雕花小床上，柔柔的，暖暖的。鹅黄色的锦被在柔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淡淡的如同阳光一般的味道。
　　
　　安然躺在小床中的婴儿酣然地恬睡着，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不忘把细细的拇指含在小嘴里，仿佛对他而言，那根可爱的拇指就是世间最值得珍视的美味。
　　
　　“弟弟好丑！”静静地趴在小床前盯着小面团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枢失望地皱起了眉头，并且郑重其事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会啊，四殿下可是娘娘的孩子，是你的弟弟，怎么可能会丑！”萧雨霏略显好笑地挑了挑纤细的柳眉，蹲到他的面前，又故意问道：“小殿下，你真是这么觉得吗？”
　　
　　“当然了，你看他的眼睛，总也睁不开，上面还光秃秃的，既没眉毛，也没睫毛。另外，脑袋瓜也是光溜溜的，有几根黄毛不用数都清楚。脸蛋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就像猴子屁股。”天枢一条一条地数落着，直接把小家伙批了个体无完肤，“对了，还有他那塌鼻子，丑得要命，也就能看出是那堆面团上唯一突出的东西。”
　　
　　真不知道那些宫人的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竟然个个都说小面团长得有多么多么像母妃，又有多么多么像他。哪里像了，天枢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连着看了十天也没看出来，小面团真是丑死了。
　　
　　“是这样啊……”萧雨霏貌似了悟地点了点头，又好整以暇地笑道：“可是小殿下，据我所知，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啊。”
　　
　　“怎么可能？才不是呢！”到底还是孩子，天枢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竟连萧姐姐也这么说，过分，他怎么会长得这么丑，他才不要信呢。
　　
　　“嘘……”萧雨霏压低声音，连连打着手势，“小殿下，小点声……”
　　
　　四殿下可是超级爱哭的，他要是被吵醒了，肯定会大哭不止，任谁都哄不住，那样势必会惊动娘娘的。因着女儿夭折的缘故，君妃对这个小儿子本来就不甚待见，没事还是少惹到她为妙。
　　
　　天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鼻子，闭上了嘴巴。虽然他始终不明白，父王母妃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弟弟，妹妹不在了，不是应该对弟弟更好一点吗。
　　
　　“小殿下，你放心，四殿下过段时间就会变漂亮了。”看见天枢仍然在那儿对着小弟弟挤眉溜眼地扮着鬼脸，萧雨霏扯扯他的嘴角，笑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长着长着就好看了。”
　　
　　“真的？弟弟长大以后不会是丑八怪？”天枢将信将疑，很努力地在小面团身上寻找着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虽然他的努力总是以失败而告终，不过天枢还是一边抱怨弟弟难看，一边又一如既往地每日去看弟弟，去逗他玩。
　　
　　渐渐地，那只长得和他胸前挂着的小红猴子颇有几分相似的小家伙在天枢眼里就不再是那么不堪入目了，甚至还看出几许怜惜和可爱来。
　　
　　这日，天枢终于按捺不住伸出了手指，轻轻地去碰触了一下那张似乎不那么红了，也不那么皱了的小肉脸。温温软软的触感就像饱满多汁的水蜜桃，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弟弟还没有名字吗？”快要满月了，小家伙的五官也慢慢长开了，总不能一直“小猴子”、“小面团”地乱叫吧。
　　
　　“皇上刚刚赐下名字，四殿下叫‘天权’。”
　　
　　“‘天权’？皇爷爷还真是没创意诶。”天枢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那我妹妹就该叫玉衡了。”
　　
　　玉衡，萧雨霏不禁苦笑，那个本该叫“玉衡”的女孩儿已经不在了。不仅如此，在不久的将来，她的下一个弟妹就将拿走这个名字。
　　
　　“娘娘也说了，四殿下的小名就叫渺儿。”
　　
　　“渺儿，和我的名字连在一起不就是飘渺。”天枢眼里凝出一丝笑意，“我还以为母妃真的不要弟弟了呢。”飘渺峰，那是母妃第一次见到父王的地方。
　　
　　熟睡中的婴儿无意识地撸了撸嘴，本能地张嘴咬住轻轻划过红润嘴唇的纤细指尖。
　　
　　“好痒，好痒哦！嘻嘻……”手指被稚嫩牙床蹭着的酥麻感觉让天枢不禁笑了起来，开心道：“我决定了，以后就叫你喵喵。”比起小猴子，他突然觉得弟弟更像小猫。
　　
　　“萧姐姐，我可以抱一下喵喵吗？”大概是对近一个月来只可远观、不能亵玩的状态有所不满，天枢趴在摇篮边捏着弟弟的脸玩了会儿，就得寸进尺地提出了新的要求。
　　
　　“小殿下，这——”萧雨霏略有迟疑，小孩子筋骨软，骨头还没长全，不好随便乱抱的，可看着天枢眼巴巴的样子，她又不好拒绝。
　　
　　“我会留意的，保证不会摔着喵喵。”见萧雨霏有软化的可能，天枢再接再厉发动攻势，“你就让我抱一下嘛，萧姐姐——”
　　
　　“那好吧，不过你千万小心一点。”经不住天枢的软磨硬泡，萧雨霏终究还是答应了他。她小心地把天权抱出来，轻柔地放到天枢怀里，又在旁边托住小家伙的脑袋，护着他软绵绵的脖子。
　　
　　“喵喵，喵喵……”天枢用鼻尖蹭着弟弟的额头，逗得他咯咯直笑。忽然，他双手一松，惊叫道：“喵喵，不许干坏事！”
　　
　　萧雨霏一惊，忙把天权接住，抱了回去，先是摸摸他身下的一片濡湿，再垂眼看看天枢胸前的湿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忙唤来乳母宫女们为两位小主子更换衣物。
　　
　　天权全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只是一脸无辜地咧嘴笑着，直恨得天枢咬牙切齿地在旁边看着他。
　　
　　“我说小主子，你就别气了，你当年可比四殿下厉害多了，别说太子，就是皇上也不止一次惨遭你的毒手啊。”萧雨霏一边给天权换尿布，一边还不忘提醒天枢他的辉煌战绩。
　　
　　“你干嘛要在喵喵面前说这些！”天枢有些挂不住了。由于贞帝酷爱旧事重提，所以他对自己昔年的丰功伟绩可谓倒背如流，不过在弟弟面前被提及这种糗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他又听不懂，你担心什么？”萧雨霏说着点了点天权较之刚出世时挺翘了些的小鼻头，揶揄道：“是不是啊，小喵喵——”被收拾清爽的小家伙不解其意地“嘎嘎”了两声。
　　
　　“谁说他听不懂的！”天枢本想绷起脸，但没忍住，只好笑着扑上去，捏住弟弟的小脸蛋，命令道：“你，不许偷笑！听到没有！”天权根本不理他，笑得更加得意。
　　
　　就是从这天起，胤王朝素来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天枢殿下开始了他长达两年的水深火热的“苦难”生活，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那天是玉衡公主的周岁生辰，当时只会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小公主不会知道，那个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日子，因为她母亲的所作所为成为了整个王朝命运的转折点。
　　
　　正午时分，漱玉宫的花园内，微风阵阵袭来，花影浮动，暗香潜潜。阳光下，跪坐在花窗下几案旁的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喵喵，哥哥要写白师傅布置的功课，你乖乖玩一会儿，好不好？”天枢好容易才把腻在自己身上的小鬼扒拉下来，摁到椅子上坐好。
　　
　　“好！”天权朗声应道，伸手去抓笔墨纸砚，“喵喵也要……”
　　
　　“你要可以，但是不准再撕哥哥写的东西。”天枢心有余悸地叮嘱道。这小子的破坏能力非同小可，他的功课为此返工过无数回。
　　
　　“哦！”天权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的天枢满意地抬起头来，只见坐在对面的天权仍在认真画着什么，可惜位置不对，把自己涂成货真价实的小花猫了。
　　
　　天枢走到近前，本想为他擦擦脸，可等他看清天权画的是什么，顿时傻眼了，他刚刚写好的功课竟被喵喵当成画纸了。
　　
　　“喵喵，你干什么？”天枢大声呵斥弟弟，伸手去抢未遭荼毒的功课。
　　
　　“嘎嘎……”天权抬手乱挥一通，把他的脸涂成了第二张花猫不说，还死死抓着那两张纸不肯放。
　　
　　只听“哧拉”一声，最后两页幸存者也宣告阵亡，天权没站稳，一个屁股蹲儿坐了下去。
　　
　　“天权，你太过分了！”天枢火了，没像往日那样去牵弟弟。
　　
　　天权看哥哥不理自己，也生气了，把手里的纸哗啦哗啦全撕了。
　　
　　“喵喵，你——”天枢一把将得意妄为的小家伙拎了起来。
　　
　　由于害怕伤着弟弟，天枢根本不敢用力，倒是天权无所顾忌，见哥哥竟然敢凶自己，于是牙齿、指甲……百般武器全部用上，没轻没重地招呼了上去。
　　
　　萧雨霏闻讯赶到时，见到的正是两只小花猫扭打在一起的情景，可令她不解的是，比较惨的那个居然是天枢。
　　
　　




第五章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能把哥哥打成这个样子？”从把两只小花猫拎进浴室清洗干净，再到给天枢上药的过程，萧雨霏一直念念有道地数落个不停，“小殿下你也真是的，就算舍不得还手那也可以躲开啊，被喵喵欺负成这样子，要让二殿下知道了，非笑话你不可……”
　　
　　若非亲眼所见，萧雨霏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天枢脸上那些深深的爪印，手腕上一圈一圈的齿痕，还有嘴角的团团淤青都是出自天权的杰作。要知道，她家这位小主子的身手在同龄孩子中可是出类拔萃的。
　　
　　“他敢！要是那样我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天枢蹭地一下站起来。天璇什么时候是他的对手了，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无论念书还是练剑，他每次都能赢这个异母弟弟那么一点点的。
　　
　　“小殿下，你别乱动。”萧雨霏忙把天枢摁回去坐好，继续给他涂药，“今儿晚上可是玉衡公主的周岁礼，你这一脸乱七八糟的怎么见人，要是让娘娘和殿下看见了，非骂死我不可……”
　　
　　“我不去还不行吗？”天枢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对于那个抢走他嫡亲妹子名字的玉衡公主，他一直没什么好感。
　　
　　“要去，喵喵要去……”天权压根儿没搞清他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不过本着和哥哥赌气的原则，他说“不去”他自然得说“要去”了。
　　
　　“不去！这怎么行？”萧雨霏扬声反驳道。虽说是女儿，可玉衡公主毕竟是太子正妃嫡出的孩子，同时也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位宝贝千金，她的周岁礼自是隆重盛大。在她的几位哥哥中，只有当初的天枢可以与之比肩，岂有不去的道理。
　　
　　“嘶——”萧雨霏加重语气的同时，手上的力气不自觉也加了几分。天枢小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立时抗议起来：“萧姐姐，好痛啊，轻一点嘛！”
　　
　　“知道了，小殿下——”萧雨霏随即将本来就很轻柔的动作更加放缓，安抚道：“我很快就好，你再忍会儿……”
　　
　　其实，萧雨霏的动作一直是很轻微的，只是天枢体质特殊，对疼痛的感觉极为敏锐。在普通人看来无关痛痒的小磕小碰到了他的身上就会被放大无数倍，成为难以承受的切肤之痛。以至于他每回和弟弟动手，被欺负得眼泪汪汪的都只能是自己。
　　
　　初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位小殿下的与众不同，只是对他永无休止的啼哭吵闹感到束手无策，宫里那帮带过无数孩子的老嬷嬷愣是搞不定这个王朝上下最最金贵的宝贝疙瘩。
　　
　　到底是母子连心，首先发现原因所在的即是君妃，原来问题竟是出在尿布上。在那以后，由西南属国朱夏进贡的、历来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寒蚕丝织就的极品丝绵就被贞帝下令专门给他的小孙子当尿布使，至于日常生活的其他用度，自是精细至极不用多说。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好处就是小天枢终于不再整日哭闹了，不过他对疼痛的敏感程度却是由于长期的刻意呵护有增无减。多年之后，君妃无数次地为自己昔年的一时心软后悔不已。
　　
　　“呼呼……呼呼就不痛了……”本来还鼓着腮帮子的天权此刻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犯了某种错误，于是主动地贴了过来。天枢瞪他两眼无果也就只能随他在那里“呼呼”了，不过仍是不肯睬他。
　　
　　由于萧雨霏的一再催促，兄弟二人来到凤仪宫的时候宫宴还没有正式开始。天权年仅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哪里坐得住，一个劲儿地到处乱窜，天枢怕他闯祸被父王母妃责罚只得形影不离地跟着。
　　
　　转了两圈下来，天权手里便多了不少战利品，他看看左手的芙蓉糕，再看看右手的桂花糕，左右为难，一个也舍不得放。
　　
　　“哥哥……”认真想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左手，把芙蓉糕喂到天枢嘴边，意思就是我都请你吃我最喜欢的东西了，你就不准生气了。
　　
　　“你个小坏蛋！”天枢故意板了扳脸，结果小家伙嘴巴一扁，细长的眸子立即蒙上水雾，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他无奈笑笑，方咬了下去，天权瞬时破涕为笑，然后把那剩下的一半芙蓉糕往嘴里塞去。
　　
　　“啪！！”突然，天枢重重地拍掉了他手上的糕点。天权不解，愣愣地抬起头，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还在生气吗？
　　
　　“喵喵……不要吃……”天枢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扶住弟弟的肩膀，异常艰难地开口道。漂亮的小脸蛋完全扭曲在了一起，嘴角还不断溢出丝丝鲜艳的血迹。
　　
　　“哥哥，你怎么了？”天权吓得把手中剩下的那块桂花糕也给扔了，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用手背缓缓擦拭着天枢嘴角的鲜血。
　　
　　“呕……”天枢拂开弟弟，伸手抠入喉咙，把之前咽下去的糕点一口一口吐了出来。猛然，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哥哥，哇哇……”天权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双腿一软，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母妃，呜哇哇……”
　　
　　“啊！！！”
　　
　　“来人啊——”
　　
　　“……快传御医。”
　　
　　整个凤仪宫顿时乱作了一锅沸腾的粥，刚和太子一起进入内殿的君妃惊觉异状，疾步掠到儿子身前。她先是探了探脉，而后急速点了天枢身上几处大穴，再叮嘱萧雨霏先行回宫准备银针。
　　
　　“殿下，臣妾先行告退。”言罢不等太子回话就抱着天枢匆匆离去。
　　
　　“散了，都散了吧……”默默地看了一眼平静如昔的太子妃和清妃，太子无奈地挥了挥手，随即起驾去了漱玉宫。
　　
　　就此，玉衡公主本应竭尽豪华之所能的周岁礼尚未开场便不欢而散。被慌乱中的父母双双遗忘的天权抬手抹了抹眼泪，跌跌撞撞地也跟着跑了出去。
　　
　　“阿罗，飘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急切地问道，看着一向活蹦乱跳的儿子此刻毫无生息地躺在床榻上，细嫩的脸颊一片煞白，唇边还带着殷殷血痕，他就心痛欲裂。
　　
　　“……是‘珠焰’。”沉默良久，君妃方才幽幽答道。
　　
　　“‘珠焰’！什么东西？”这名字前所未闻。
　　
　　“这是一种岭南独有的罕见毒药，在中原是没有的，不过就算在岭南，这味药也已经失传了近百年。‘珠焰’不仅药性凶猛，而且难以驱除，好在飘儿及时将糕点吐了出来，不然我也来不及救他。”
　　
　　“阿罗，你可能解此毒？”
　　
　　“不能——”君妃缓缓摇头，目光凄切，黯然道：“谁也不能。‘珠焰’无解，只能依靠中毒者自身的功力将其逼出体外，可是飘儿修为尚浅，根本不可能……”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
　　
　　“……有，不过臣妾想问殿下要样东西。”
　　
　　“阿罗，你说。”太子立即应道：“无论你要什么本宫都会给你。”
　　
　　“臣妾要的是朱雀。”
　　
　　“什么！？”太子沉默了，“阿罗，这——”
　　
　　“你不愿意吗？”
　　
　　“不是，可是你知道的，朱雀乃是……”朱雀是胤王朝的护国神鸟，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伤它分毫，何况是他。开春以来，北方持续干旱，南方连降暴雨，若在此时诛杀神鸟，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想听你解释，太子殿下。”君妃冷冷地道：“我只要知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是不是我给你神鸟，你就一定可以救回飘儿？”
　　
　　“……是。”
　　
　　“阿罗，对不起——”她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唯有朱雀，不行。
　　
　　“难道你要见死不救？任飞翼，飘儿是你的亲生儿子！”
　　
　　“阿罗，真的不行……”太子的声音混合着焦躁和不安，不是他不想救天枢，那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他舍不得。然而朱雀却是王朝的图腾，他不能轻举妄动，“你要什么珍贵药材本宫都能给你，但是朱雀不行，绝对不可以，此事以后不许再提。”
　　
　　“没有朱雀之血做药引，什么药材都救不了我儿子。”君妃喃喃道，不再哀求太子，而是回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天枢，“你不救他，我救！”
　　
　　“阿罗，你要干什么？”太子殿下大惊失色。
　　
　　“放心，我不会动你的神鸟。”君妃面色阴郁，语带讥讽，低声道：“飘儿，我们走！”
　　
　　“你要带他去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太子殿下。”
　　
　　“君怀罗，你……”
　　
　　“太子，让她走。”凌贵妃不知何时抱着天权走了进来，小家伙委屈兮兮地靠在她怀里，“如果你还想飘儿活着的话。”
　　
　　“母妃！”太子无言以对。
　　
　　“皇奶奶，母妃和哥哥去哪里？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们是不是不要喵喵了？……”
　　
　　“不会的，宝贝儿，他们会回来的……”她没有告诉天权的是，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来了。
　　




第六章

　　
　　花朝，亦称“百花生日”，宫廷民间皆剪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名曰“赏红”，表示对花神的祝贺。
　　
　　文帝六年，仲春二月，正值芳菲盛开、绿枝红葩的时节，怀清宫内，暖意融融，处处洋溢着春的气息，凭窗而望，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个十一、二岁光景的少年悠闲地倚在碧华池的护栏上，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泓碧水幽幽出神，只见他头戴束发玉冠，身着一袭蓝色箭袖锦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可谓贵气天成，俊美非常。
　　
　　宫中原有三处池子，倚岚池、碧华池和濯清池，六年前清妃在游湖时发生意外，不慎失足坠水身亡，当时还是太子的文帝悲痛欲绝，填湖建宫，命之怀清，从此宫中便只有倚岚池和碧华池了。
　　
　　怀清，怀清……
　　
　　他怀念的真的是那个叫做沈清馨的女人吗，还是她以及她的家族能够带给他的帮助，他对她的好永远掺杂着爱情以外的因素。一思及此，华衣少年完美的唇角不禁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英挺的眉眼间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之色。
　　
　　“璇哥哥，璇哥哥……”若离轻盈欢快的呼唤隔着烟波浩渺的碧华池远远飘来，清脆婉转的声音就像风中的泉水，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晨雾还未散尽，朦胧的纱幔笼罩着恬静的湖面，黎明的曙光破晓而来，温柔地洒在平滑如镜的水面，折射出玫瑰色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仅仅只是眨眼工夫，天璇眼中的萧索之意已经荡然无存，换上了平素惯有的温和坦诚的笑容。
　　
　　“离妹妹，什么事情这么急啊？”虽然自幼由宁皇后抚养长大，可是天璇和自己唯一的妹妹玉衡公主的关系却不亲密，反倒是这个来渝京不久的堂妹若离，因为性格爽朗明快，人又美丽大方，深得他的喜爱，两人相处起来竟是比亲兄妹还要亲近几分。
　　
　　“你说呢？璇哥哥。”或许是嫌沿池边而行太过麻烦，若离足尖轻点，踩着水面直接掠至天璇身前，“你不会是忘了昨晚商量好的事情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在这里发呆，不是说好了要出宫去玩的么？你怎么磨磨蹭蹭的，什么准备也不做？”
　　
　　“磨蹭！你说我磨蹭？”抬眼看向若离的时候，天璇已经恢复惯常的吊儿郎当不甚正经的形象，丝毫看不出一分一毫先前的冷漠与感伤，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他特意加强了语气，提高了声调，重重反问道：“令牌和衣服我早准备好了，可是离妹妹，你能不能告诉我，天枢呢，他在哪里？最先提出要出宫去玩的人可是他……”
　　
　　尽管是年龄相差不到四个月的亲兄弟，但由于各自母亲的关系，天枢和天璇都是从有记忆起便将对方视作自己一生的对手，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上下。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兄友弟恭这样的场面在他们之间是不可能见到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兄弟联手挑战文帝的耐性，违背宫规，私自出宫，屡被发现，屡教不改。
　　
　　自从六岁那年在凤仪宫中了岭南奇毒“珠焰”被母亲送回拜月教求医，天枢在芜城生活了整整六年，直到年前才回到渝京。
　　
　　穆亲王和君怀仞都是随性洒脱之人，对孩子历来放任，天枢又是君妃托付给他们的，更是宠溺有加，从不对他施以约束，再加之若即若离兄妹没有缘由的喜爱，使得本就被包括祖父母、父母在内的诸多宠爱惯得无法无天的天枢更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这番重回宫廷，天枢已是十二岁的少年，而非昔年的孩童，文帝君妃见长子平安归来自是喜不胜收，对他的期许更是深切，使得自由惯了的天枢极不习惯，深感约束，一有机会就会伙同随他一起从芜城来京的若离，还有处处与他争锋相对却一样喜欢翘家的天璇溜出宫去玩。
　　
　　“他去找天权了，说是很快就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若离的神情也有几分不解，“也不知道天权躲哪里去了，他好像不是很想去玩……”
　　
　　第一次见到天枢挂在口头念叨了整整六年的天权，若离充满了好奇，只可惜这个外貌和哥哥极为相似的漂亮娃娃却是个标准的冰山宝宝，见了谁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爱理不理的模样，完全不像天枢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天真可爱。
　　
　　身为家中的独生女儿，若离自幼就是被双亲和兄长以及拜月教未来的两大护法放在掌心宠爱的明珠，虽然性子平和温柔，但是骨子里还是有着身为郡主和圣女双重身份的矜持和骄傲，见天权总不理她，自然也就不会再去自寻没趣。
　　
　　更让若离感到不解的是，天权对天枢尤为冷漠，不管他对他多好都是无动于衷，好像他欠了他什么似的。天枢和他说话永远都是问一句，答一句，送他东西则会很有礼貌地收下，然后放在角落里从不使用，想找他一起玩更是次次都被各种稀奇古怪有理无理的理由拒绝……
　　
　　要是一般人遇上这么一个固执、难缠的弟弟，肯定早就翻脸了，可是天枢显然不是可以归入普通人一类的人，他性子执拗，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天权越是不睬他，他就越要缠着他。他们前几次溜出宫玩天权都没有去，今日是花朝，渝京城内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天枢说什么也要把这个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皇宫的弟弟给拐出去玩玩。
　　
　　“去找天权？他胆子可真大，也不怕把人给弄丢了父皇怪罪下来。”天璇不屑地撇了撇唇，见若离面露狐疑之色方细细地解释起了缘由，“你要知道，我们这个宝贝四弟可是在御花园玩捉迷藏都能把自己给搞丢的，后来还是父皇发动宫里所有的太监和宫女才把他从湖心岛的假山里给找出来……”
　　
　　“啊！这怎么可能？”若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美丽的双眸，又是惊讶，又是疑惑，玩个捉迷藏都能把自己藏丢，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看来她要对这位小表弟兼小堂弟另眼相看了。
　　
　　“天璇，你在说什么？”天璇的讲述和若离的感叹还没说完就被拽着不情不愿的天权来到怀清宫的天枢给打断了，他直直凝视着突然闭口不言的天璇，追问道：“你说喵喵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而已，回头你自己问四皇弟吧。”天璇没有回答天枢的问题，而是果断结束了未完的话题，又补充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出宫吧，不然可是玩不了多久的。”
　　
　　“是这样吗？喵喵。”天枢怀疑地将视线自天璇身上转移至天权脸上，不过天权并没有理他，相反却是避开他询问的眼神，垂眼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虽然文帝和君妃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虽然天权对于曾经共同生活过的短暂两年毫无印象，但是作为一名曾被整个王朝的臣民热切期待过的皇子，天枢的存在不是那么轻易会被遗忘的。
　　
　　这个在天权的记忆里素为谋面的哥哥是他童年时代最大的阴影，无论他做什么事情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身边都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个似乎永远完美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武功不如二皇兄，文采不及三皇兄，他也不像玉衡、开阳还有摇光那样懂得如何向父母撒娇，但是起码，他还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可是哥哥，他的存在才是他真正无法逃避和不得不面对的。
　　
　　最初知道天枢要回宫的消息，天权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萧姑姑告诉过他，哥哥是世界上最疼他的人，他回来了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他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自天枢回宫起，多年不曾踏足漱玉宫的文帝一个月少说也得有五、六天留宿在这里，君妃的位分也由当初文帝登基时候册封的婕妤晋位为九嫔之一的昭容。
　　
　　在文帝登基之前，君妃和清妃都是正三品的良娣，位分仅次于太子妃宁浅。文帝登基以后，册封太子妃宁浅为皇后，追封早逝的沈清馨为贵妃，至于君怀罗，就凭她为文帝生下长皇子之功，怎么也该是四妃之一，再不济也得位列九嫔。可文帝恨她当年私自带天枢出宫一事，在她将天枢留在芜城只身重回渝京后，便第二次将她打入冷宫，登基之后也仅仅给了她从三品婕妤的位分。
　　
　　就像萧姑姑说过的那样，天枢真的对他很好，不管父皇赏赐他什么，只要天权说喜欢，他通通都会送给他，也正是因为哥哥的回家，天权难得地见到了母妃久违的笑容，可是他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父皇和母妃看着自己和看着哥哥时截然不同的眼神让天权彻底失望了。
　　




第七章

　　
　　原来，他终究还是比不上哥哥，他的存在永远只能是他的附属。明白这件事以后，天权开始抗拒天枢，抗拒他对他的好，抗拒他的一切。
　　
　　“喵喵，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见天权一直低垂着头不肯吱声，天枢不由催促道。他很想知道，他记忆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到哪里去了，他的弟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我没事，你、你放开我……”天权不自然地笑笑，清澈灵动的眸光如水般柔和，他用力挣了挣，想把被天枢紧紧握住的手抽出来。
　　
　　“我不放！”天枢根本不管天权在说什么，反而握得更紧一些，看着弟弟怯生生的表情，他不禁想起刚回宫时萧雨霏对他说过的话。
　　
　　那日午后，君妃正在午睡，天权和若离练功去了，萧雨霏见四下无人，便将天枢拉到倚岚池中的香榭水亭，四顾环视一番，确见没有可疑人，方压低声音道：“殿下，你回来就好，四殿下这些年实是太不容易了。”
　　
　　“再度和皇上闹翻后，娘娘终日闭门不出，一心只顾着和皇上怄气，任皇上如何主动示好始终不肯原谅，硬是没让他踏足漱玉宫半步。”说到这里，萧雨霏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又道：“可皇上毕竟是皇上，天威不可冒犯，多吃几回闭门羹也就不会再来讨没趣了，娘娘的怒意自是更甚。他们闹也罢了，只是可怜四殿下，小小年纪就要夹在皇上和娘娘的恩怨之间，谁也没有心思好好疼他。”
　　
　　皇宫最是世态炎凉，趋利避害的地方，文帝和君妃都如此冷落天权，其他人哪里还会把他放在眼中，吃穿用度固然是没人敢亏待他，可是明里暗里少不得要受些委屈，那些皇亲贵族的孩子更是没少欺负他。
　　
　　“父皇母妃难道不管吗？”天枢睨着萧雨霏，惊讶中带着些许愠意。他知道他的父母不喜欢这个弟弟，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讨厌他到如此地步，简直就是恨不得他永远不要在眼前出现。
　　
　　“殿下，你是知道的，娘娘一直把小公主夭折一事怪在四殿下头上，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后来又出了凤仪宫那件事，自然也就更冷了。至于皇上，他的心思和娘娘差不多，不过比起娘娘皇上不待见四殿下的原因就又多了一层，清妃的死说起来和四殿下也有几分关系。”
　　
　　“清妃！她不是失足落水吗？”天枢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宇，眼角甚为不解，眼神充满狐疑之光。清妃的死和喵喵有关，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失足！怎么可能？”萧雨霏冷哼一声，讥道：“清妃出生江南水乡，虽说是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水性却是极佳的，小小一个濯清池怎能奈她如何。都说清妃娘娘是游湖时不慎失足落水身亡的，其实不然，她是为了救四殿下而死的。”
　　
　　“你说什么！？她是因为喵喵——”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天枢惊讶万分难以置信。清妃与君妃素来无甚交情，君妃替天玑治病也不过是看在文帝的面子上，没想到清妃竟然……
　　
　　“当日娘娘带着殿下你去了芜城求医，凌贵妃见四殿下无人照看便将他带回锦屏宫抚养。后来娘娘回宫却又被皇上打入冷宫，所以四殿下仍是留在凌贵妃那里。锦屏宫建在濯清池之畔，四殿下平日最是喜欢在池边戏水，不想那天竟会发生意外。”
　　
　　随着萧雨霏的讲述，天枢的眉头越蹙越深，反问道：“喵喵在池边玩，难道会没有乳母、宫女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意外。
　　
　　“有自然是有，就是因为四殿下爱在那里玩，凌贵妃特地命人在池边增添了护栏。大概是觉得放心，乳母就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四殿下，而是隔了几步看着，谁知那栏杆竟然发生松动，四殿下就掉下去了。正好清妃娘娘带着三殿下过来散步，周围的宫女都不会水，清妃娘娘就自己下去了，谁知四殿下得救了，她却……”
　　
　　“濯清池并不深，如果清妃真如你所说那般水性绝佳，又怎会？”
　　
　　“皇上后来派人下水查过，池底机关遍布，如此精心布置，清妃娘娘想要不发生意外都难。我见过清妃的尸首，在她的右足踝有一道极深的勒痕，显然是在水中被异物缠足无法脱身留下的。”
　　
　　“是谁下的手？”天枢拧眉，细细开始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知道。”萧雨霏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怜惜。清妃宠冠六宫，她的兄长官至司徒，位列“三公”，宫里宫外，朝堂上下，瞧着眼红的人很多，欲除之而后快的人，更多。
　　
　　见天枢沉吟不语，萧雨霏想了想，又道：“其实布局的人针对的未必就是清妃娘娘。护栏被人做了手脚，四殿下发生落水的意外便是迟早的事情，可是谁能算到清妃娘娘那时就会经过呢，谁又能想到她竟会亲自下水去救四殿下呢？”
　　
　　“他们要对付的是母妃。”先是他，再是喵喵，看来在某些人的眼中，她的母亲是比沈清馨更具威胁的存在。
　　
　　“这回你明白娘娘为何会对三殿下那么好了吧？”萧雨霏幽幽叹道。清妃逝后，其膝下二子天璇、天玑年纪尚幼，文帝将天璇交由宁皇后抚养，再把体弱多病的天玑托付给了君妃。
　　
　　“可喵喵还是会难过。”纵然明白她对天玑的好是出于对清妃的感激，但是天枢仍然不能理解母亲对弟弟的冷漠，她明明在乎的，不是吗？
　　
　　“谋害皇子，殃及宠妃，皇家出了这样的丑事，自是不能公之于众，皇上只得对外宣称清妃娘娘是意外坠水身亡。打从这事以后，皇上对四殿下的恨意只怕是比娘娘还重，原有的几分怜爱也是荡然无存。”
　　
　　“虽然当时在场的人事后都已经被处理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地，宫里开始盛传一些流言蜚语，说四殿下八字太硬，命里带煞，先是克死了妹妹，再又害死了清妃，要不是殿下你福大命大，说不定也就……”
　　
　　“一派胡言！”天枢怒从心起，重重一掌拍在香榭水亭的栏杆上，被击碎的大理石碎片落入倚岚池，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好在那时先帝还在，凌太后也在宫中，有他们护着，纵然流言无数，倒也没人真敢把四殿下怎样。先帝驾崩以后，凌太后触景生情，不愿再留在宫里，而是去了芜城穆亲王处，四殿下也就回了娘娘身边。”
　　
　　“打那以后，四殿下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娘娘几乎不管他，他被欺负也好，被责罚也罢，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偶尔想起也是问问功课之类。你和二殿下是一起长大的，他的身手悟性你也知道，四殿下毕竟要比他小好几岁，想在他手头占得上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至于三殿下，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他的才智远非常人可及。六月能言，三岁能文，这样的才情天纵哪是咱们那位调皮贪玩的小殿下能够赶得上的。有这样两位优秀的兄长珠玉在前，四殿下在皇上和娘娘眼中更是一无是处，讨不了半点好去。”
　　
　　萧雨霏还说了些什么，天枢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当他在紫微山悠闲度日，和若即若离玩得兴起、乐不归蜀的时候，他最心爱的弟弟却在父母跟前过着并不如意的日子，而这一切，却不是他的错。
　　
　　趁着天枢短暂走神的工夫，天权倏地一下，赶紧把手抽了回去。天枢蓦然醒过神来，狠狠瞪他一眼，重新拉起他的手放在掌心。天权不敢再挣扎，只得老老实实低下头，任他牵着。
　　
　　“璇哥哥，你不叫上天玑吗？”看着兄弟俩你来我往，争得好不热闹，若离不禁掩唇偷笑，随即想起另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人。
　　
　　相对于天枢对天权的热情，同样是嫡亲兄弟，天玑的存在对天璇而言似乎可有可无，当然这很可能和他们母亲早逝，自幼由宁皇后和君妃分开抚养有关。
　　
　　“三哥身体不适，不能前来。”天权代为回答了若离的问题。
　　
　　天玑天生体弱，年仅九岁却是每到冬日必然犯病，若非君妃仔细看护，绝计不能平安长大。自幼在一处生活，虽是异母兄弟，但在少年时代，天玑和天权的关系却远比他们与各自嫡亲兄长更为亲密。
　　
　　“是这样啊，那算了，我们快走吧。”若离闻言不再多说，一行四人匆匆换好小太监、小宫女的衣服偷偷溜出宫去了。
　　
　　打出生时算起，天枢和天璇也算是认识十多年了，可天枢从没想到，他这个二弟居然真有铁嘴神断的功夫，在城里逛了不过大半个时辰，天枢就很郁闷地发现，他竟然真的把喵喵给弄丢了。
　　




第八章

　　
　　渝京城位于紫金山南麓，它面对印罗江，东临凤凰台，西依碧瑶湖，山环水绕，负阴抱阳，一派虎踞龙盘之势，自古便是王气所钟之地。
　　
　　帝王之都，天子脚下，果然非同一般，非同一般的大，竟然大到就连龙子凤孙、金枝玉叶都能在自家都城摸不着方向，找不着北。
　　
　　站在渝京城最为繁华的长安大街街头，王朝最尊贵的皇子和郡主面面相觑、一筹莫展，似乎都想从对方故作平静的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不是一直牵着天权吗？怎么会连他什么时候走丢的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街上人这么多，喵喵又一个劲儿挣扎，结果就……”
　　
　　面对若离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指责当然也可以说是询问，天枢的辩解毫无底气，显得相当微弱，毕竟人是被他强行带出来的，也是在他手中消失地无影无踪的。
　　
　　“哥，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这个弟弟的方向感可不是很好，指望他主动来找我们这类的事你就不用想了，依我看……”
　　
　　“闭嘴！”天枢恼羞成怒，狠狠喝住天璇，“你少给我幸灾乐祸——”
　　
　　“你们别吵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找到天权，在申时之前赶回宫去。不然，我们私自离宫的行径是肯定会被皇伯父发现的，那就真的是吃不完兜着走了。”
　　
　　眼看天枢和天璇的讨论离题越来越远，若离不得不善意地出声提醒，免得这两个人一直跑到天边去，却于现实毫无帮助。
　　
　　“嗯。”天枢和天璇对视一眼，双双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若离的说法，他稍加思索，又道：“那我们现在兵分三路，分别沿着东面、南面和西面三个方向去找喵喵，不管找不找得到，未时三刻在这里集合。”
　　
　　“如果……我是说如果……”面对天枢锋利地几乎可以砍人的眼刀，天璇硬着头皮把话说了下去，“真要找不到人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平心而论，天璇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实在很高，偌大一个渝京城，九横九纵十八条街，就凭他们三个，要找一个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一个自己把自己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根本就是大海捞针，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就只好禀报父皇，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人了。”天枢冷静的回答让天璇和若离脸色大变，随即迅速转身朝着东西两侧飞奔而去。
　　
　　望着那两个人眨眼间便在视线里消失的背影，天枢苦笑着摇了摇头，径直朝南面的平安大道走去，他之所以没有马上回禀是因为他知道，如若让父皇母妃得知此事，被罚得最惨的必定会是喵喵。
　　
　　在芜城的那些年，即使是和若即若离玩得最开心的时候，天枢仍是会经常想起渝京，不过他最想念的人不是文帝，也不是君妃，而是天权，他最心爱、最宝贝的弟弟。
　　
　　尽管小家伙总会用他的眼泪、口水、鼻涕蹭得他一脸一身都是，也会在任性的时候把他辛辛苦苦写好的功课当做废纸哗啦哗啦撕掉，甚至还会和他上演“全武行”，搞得他狼狈不堪然后被天璇狠狠嘲笑一番。
　　
　　但是天枢还是很喜欢他，尤其是在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迈着两条小短腿扑进他的怀里，用软软糯糯的童音甜甜地叫着他哥哥的时候，天枢就已经认定，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将会是自己一辈子都想要保护的人。
　　
　　天枢是这么想的，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六岁那年，发生在凤仪宫的那场意外让他不得不和喵喵在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两地。
　　
　　贞帝驾崩以后，凌太后去了芜城，天枢甚至求过皇祖母，把天权也接过来，陪他在一起。但太后考虑到君妃已经有一个孩子不在身边了，不能再把另一个也带走，所以没有答应天枢的请求。
　　
　　多年以后，天枢深深地为自己当初没能坚持到底感到遗憾，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分开，如果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喵喵一定不会变成后来那个让人心疼的样子。
　　
　　天枢永远也忘不了，当他重新回到漱玉宫时，再次见到天权的情形，他以为喵喵会像小时候那样，笑着向他扑过来，甜甜地叫他哥哥。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那个和记忆中一样漂亮的娃娃似乎早已忘了他，他躲在宫门前高大的鎏金梁柱后面，用怯生生的眼神偷偷看着天枢。
　　
　　就是从那时起，天枢开始拼命地对天权好，他想弥补他这些年来遭受的委屈，他想他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相亲相爱。
　　
　　然而天权对这一切充满了抵触，不管天枢对他有多好都是无动于衷，他拒绝和他交流，拒绝他的礼物，甚至拒绝见他，他在逃避。
　　
　　天枢知道，天权抗拒的其实不是他对他的好，他是在害怕，害怕得到之后会再次失去，就像当年那样，他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离开。
　　
　　所以天枢从不计较弟弟的态度，天权越是不睬他，他就越要缠着他。他们前几次出宫玩天权都不肯去，今日是花朝，渝京城内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他说什么也要把喵喵给拐出去玩玩。
　　
　　“喵喵，别犹豫了，快跟我走吧，离儿和璇儿还等着呢。”
　　
　　自己好说歹说了这么久，天权还是犹犹豫豫地拿不定注意，天枢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把拉起他，就要往宫外走。
　　
　　“大哥，不要……母妃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天权怯怯地缩着肩膀，站在原地不敢动。如果被母妃发现，他竟然敢瞒着她，不经过她的允许私自出宫，她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他最怕母妃生气了，虽然她从来不会骂他，更不会打他，但她冷冷地把他晾在一旁，完全不去看他，也不许人理他的做法总会让天权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他害怕这样的感觉。
　　
　　“哎呀，喵喵，你就不要担心了。”天枢拍着胸脯立下保证，豪言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保证父皇母妃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天枢豪气干云地说完，再不给天权任何思考的机会，拽着他的手直奔怀清宫而去。自小就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天枢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天权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他不怕父皇母妃罚他，他怕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理他。
　　
　　尽管天权仍然不明白，为何明明做的是同样的事情，父皇母妃就不会对哥哥生气，但是被那双温暖的手牵着，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漂亮娃娃的唇角微微翘起，淡淡笑意关不住，渗出了几分。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么一直被哥哥牵着手。
　　
　　可是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来没出过宫的天权东看看，西瞅瞅，感觉什么都是那么新奇，偏偏天枢他们又要往前走，他就使劲挣扎，谁知没过一会儿，就不见了哥哥的身影，天权慌了。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了大半日也没见到天权的影子，离约定好的时间越来越近，天枢的心情逐渐变得烦躁。
　　
　　喵喵究竟是真的迷失方向找不着他们，还是一时任性跑去藏了起来，更有甚者，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毕竟喵喵是那么漂亮的孩子，即使身着普通孩子的服饰，也难保不会有人对他动了歹意。
　　
　　当最后一种可能跃入脑海的时候，天枢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要是喵喵真的遇到了危险，他现在的做法岂不是在浪费时间，这该如何是好？
　　
　　心中思绪一杂，自然也就忘了看路，天枢稍不留意，直接撞上了迎面走过来的一位路人，与来人扑了个满怀。
　　
　　“哎哟……”天枢的鼻尖刚好撞到那人的胸口，痛得他叫出了声音，“不好意思，我没太注意……”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天枢一面揉着撞疼的鼻子，一面道歉，同时将视线上移。
　　
　　那人很高，他需要仰望才能看清他的模样，他的五官异常俊美，高挺的鼻梁，尖削的下巴，以及鹰隼一般锐利的金黄色眸子，微有些薄凉的嘴唇上一抹似笑非笑、亦正亦邪的味道，精锐，也难测。
　　
　　“你没事吧？”那人一手拾起被天枢撞掉的斗笠，另一手伸出扶他，冷锐的眼神柔和些许，清冽的目光透出隐隐的欣赏之意。
　　
　　见过他的眼睛还能有如此平静的反应，他是第一个，不错，他喜欢。
　　
　　“我没事……”天枢有点屏息，没有抑制自然的生理反应，看到这种近乎完美的男人，适时的发呆是一种恭维。
　　
　　“你有急事吗？走这么快——”那张美丽的小脸写着明显的焦急。
　　
　　“我要找我弟弟。”寒暄半日，天枢总算想起现在的首要任务，急急解释两句便匆匆告辞。
　　
　　“喂！你等等……”那人在原地连连呼唤。
　　
　　本来还想告诉他的，他刚刚见过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子。
　　
　　




第九章

　　
　　兰斯洛亚一统伽蓝草原之前，遥远的北方大陆群雄并起，部落林立，以西列斯为首的七大部族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数十年。
　　
　　聂让单于带着他的十万铁骑从泽兰沙漠出发，荡平了整片伽蓝草原，用鲜血和枯骨建立起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强大政权，西列斯王国。
　　
　　成为北方大陆的霸主以后，聂让将目光投向了阿曼洛伊山的南方。
　　
　　对于那些常年生活在大漠和草原的人来讲，中原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地方，那里有四季可以耕种的富饶土地，有即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用担心被冻死的温暖气候，还有无数妖娆妩媚的美丽女人……
　　
　　与不可一世的西列斯相比，刚刚结束多年内战的中原王朝如卵累石，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形势岌岌可危。
　　
　　胤王朝初年，高祖皇帝早逝，年仅四岁的贞帝继承大统，朝廷大权旁落首辅大臣宁博之手。北有西列斯铁骑犯境，南有西陵朝后裔作乱，内忧外患之下，任家刚刚平定的天下隐患十足。
　　
　　无奈之中，朝廷只得割地求和，屈膝苟生。最终，淑宁公主和番沧浪，德宁公主和番西列斯。两位无辜代嫁的宁家女子，清江以北望海以南的大片土地，以及数不清的金银、玉器、丝绸等物，终于换来了王朝二十年的喘息之机，那是胤王朝历史上最屈辱的记忆。
　　
　　胤贞帝六年，原本只是宁家二小姐的宁颐多了一个看似尊贵的称呼，德宁公主。继四年之前被册封为淑宁公主远嫁南海的姐姐宁频之后，她终究也走上了这条通往绝望的不归之路。
　　
　　朝廷没有能力与强大的敌人交战，皇室也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和亲，来自王朝第一世家的宁家女儿不得不承担起这项卑曲的使命。
　　
　　漫天黄沙，遍地荒芜，举目不见人烟，大漠深处苦寒之地的生活不是来自中原养在深闺的弱质千金可以接受的。
　　
　　即使人们对她的称谓已由德宁公主改为德宁阏氏，可宁颐怀念的却是有人会叫她“颐儿”的渝京，只有在哪里，她才是宁颐，而不是什么公主或者阏氏。
　　
　　十年之后，宁颐终因思念故土郁郁而终，临终前唯一留下的遗愿就是让小女儿阿依达有朝一日能将她的骨灰送回中原。
　　
　　然而宁颐永远也不会想到的是，她可怜的小女儿不仅继承了她全部的美貌，也复制了她悲剧的人生。
　　
　　世间没有永恒的王者，兰斯洛亚率领赫提铁骑攻破聂让位于泽兰沙漠深处的地宫，宣告了伽蓝草原西列斯时代的结束。
　　
　　在草原上，女人和牲畜一样，从来都是战争最重要的战利品，阿依达也因此成为兰斯洛亚的妻子，赫提的王后。
　　
　　在她的儿子阿烈古琪周岁那年，西列斯的撒尼·沙曼丹王妃趁着兰斯洛亚与胤王朝开战无暇顾及后方的机会前来寻仇，阿依达遇刺身亡，至死她都没有机会去完成母亲的遗愿。
　　
　　又过了很多年，长大成人的阿烈古琪从当年伺候过阿依达王后的侍女口中得知，将外婆的骨灰送回渝京宁家是母后生前最大的心愿。
　　
　　虽然那个女人一点都不想生下他，她曾试图挖去他的眼睛，她甚至恨不得他死，可她毕竟是他的亲身母亲，她唯一的夙愿他会替她完成。
　　
　　借着游学中原、暗中探访的理由向兰斯洛亚告假，阿烈古琪很顺利地来到他两位至亲魂牵梦萦的地方。
　　
　　胤朝开国至今不过六十余年，宁家便出了两位宰相，两位皇后，以及两位异姓公主，其权势之盛由此可窥一斑。宁家家世显赫，而他却是异国的王子，纵然有源自母亲一脉的血缘之亲，也有父亲亲自承诺的终生不得开战，但是没必要的联系还是越少越好。
　　
　　将宁颐的骨灰盒送回宁家时，阿烈古琪并未以真实身份告之，而是用德宁阏氏有恩于先祖搪塞过去，待到外婆的骨灰入土为安，阿烈古琪便离开了宁家，开始了他在中原的旅程。
　　
　　前些天偶然从宁家小姐宁然那里得知今日是中原的花朝节，阿烈古琪特意一大早就起来看热闹，结果不虚此行，看到了不止一出。
　　
　　先是在一家卖纸鸢的摊子面前，碰到老板和一个不小心撞坏他纸鸢的男孩纠缠不清，紧接着又遇到前来寻找弟弟的哥哥，看着走向和纸鸢摊子相反方向的少年，阿烈古琪微微摇头，旋即跟了上去。
　　
　　“我在那边见过你弟弟。”阿烈古琪追上天枢，从背后拍拍他的肩膀，善意地提醒道。说实话，这般热情主动的行为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不过看在这个孩子个性还算可爱的份上，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是吗？”天枢微怔，蹙起眉头，瞥了他一眼。虽是心中狐疑，但他还是转身向后望去，他们先前刚刚走过这条街，他怎么想不起来喵喵什么时候挣脱了他的手。
　　
　　“我看见他好像撞坏了别人的东西……”阿烈古琪的汉话不是很好，那两人的语速又很快，他们争执的内容他并未听清，只能说个大概。
　　
　　“那我得先走了，谢谢你啊……你住在哪里？我改天过来找你……”阿烈古琪的话还没说完天枢就行色匆匆地再次在他眼前消失，只留下悬而未完的半句话悬在空中，无处落地。
　　
　　“东湖客栈。”虽然不肯定远去的少年是否听清他的回答，阿烈古琪对和他的再次见面仍然充满期待。
　　
　　看那少年的样子是个很疼弟弟的哥哥呢，他下面也有两个弟妹，那双小小的孩子总是用天真而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他，可惜他见不惯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的美好画面，反应素来冷漠，时日长了，他们也就不敢怎么接近他了。
　　
　　按照那个胡人少年指引的方向，天枢急急赶往街口，喵喵个性拘谨，不善言辞，要是和别人发生冲突肯定只有他吃亏的份。但让天枢哭笑不得的是，等他赶到那人告诉他的纸鸢摊子时，天权正开开心心地帮老板画着纸鸢上的花草虫鸟。
　　
　　正如阿烈古琪所说的那样，天权确实撞倒了那个挂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纸鸢的摊子，不过在他用随身携带的玉佩赔偿又答应帮老板重做纸鸢后，原本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顿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天权久居深宫，不解世事，自是不知这是那枚玉佩价值连城的缘故，反而觉得老板挺好说话，认真地帮着他做起纸鸢来，他不会扎骨架、糊纸、绑提线等，却会画画，而且画得极妙。
　　
　　今日是花朝，街上人多，纸鸢生意大好，老板数铜板数到合不拢嘴，天权画得更是劲头十足。
　　
　　惊觉已过了和若离、天璇约好的时间，天枢顾不上和天权细说，扯下他手中的画笔和纸鸢，扔下一锭金子就拉起他开跑。
　　
　　“小公子，你的纸鸢……”老板拿起一个纸鸢在背后大喊，已经收了那么珍贵的一枚玉佩，现在又收到这么大的一锭金子，答应送给天权的那个纸鸢他自然不会吝啬。
　　
　　“你放开我……”天权不情愿，可惜被天枢拽着，根本没机会回去，等他们回到长安大街时，若离和天璇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花朝之夜，文帝在清安宫设宴，直到开席才发现六个儿子少了一半，于是天枢他们私自离宫的行为被逮了个正着。
　　
　　“出宫去玩是我的意思，父皇，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面对铁青着一张脸的父亲，天枢下意识地把天权往身后一拉，不过小家伙还在为纸鸢的事情生气，根本不领情，反而跪得离他远了一些。
　　
　　有了天枢主动承担错误，胤文帝虽然生气也就下令将他们四个在宫中禁足一月，未作其他惩罚。这要在往日也算不得什么，反正他们大半时日本来就是在宫里读书练剑的。
　　
　　不过天枢还是很不高兴，因为他一直挂在胸前的那条小白鱼不见了，想来是那天和那个热情的胡人相撞时弄掉的，偏偏他又被父皇禁足，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寻找机会也没了。
　　
　　几年前他曾在紫微山捡到一块奇石，材质特殊，无人识得是何石料，半黑半白，浑然天成，天枢把它雕成了两条小鱼的形状，一黑一白，合起来则是太极的图案，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那条黑色的小鱼他在回京时送给喵喵了，那也是他送他的诸多礼物中他唯一戴在身上的，就像当年的那只翡翠小猴子。可现在他却把自己的这条鱼搞丢了，心中自是懊恼。
　　
　　半个月后，天枢再度溜出宫，悄悄找到东湖客栈。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是当他听客栈老板说那位有双奇怪眼睛的客人已在三天前离开时，还是忍不住浮上心头的些许失望。
　　
　　他的小鱼大概真的找不回来了，出了客栈的门，天枢有些心不在焉，没走几步就又撞上了人。
　　
　　




第十章

　　
　　“上回急急匆匆的是忙着找人，这回慢慢悠悠的又是在找什么啊？”
　　
　　天枢心中烦闷，正埋头往前走着，背后传来一把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低沉独特的嗓音，略显生硬的汉语，很像是他那天撞到的胡人少年。
　　
　　天枢扭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只见那少年双手环抱于胸前，背靠在墙上，清冽的目光透过喧嚣的人群看向无尽的天空，深邃的眼底有着若隐若现、寓意深刻的笑意。
　　
　　“是你！”天枢喜出望外，疾步向少年走去，惊喜道：“你还没走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很想我走吗？”阿烈古琪反问，明亮的黄金双瞳直直看向天枢，话语间却没有多少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玩笑的成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带着一些迟疑，天枢筹措着合适的语句，解释道：“有点意外。”
　　
　　“我也很意外。”阿烈古琪笑，继而肃容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想的。
　　
　　“我被我父……父亲禁足了，今天是溜出来的。”天枢见他面露愠色，不由出言解释道。好险，那句父皇都到嘴边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天枢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他反应快，差点露馅儿。
　　
　　“因为弟弟走丢的事情吗？”阿烈古琪想起那天他急急忙忙拖着弟弟离去的样子，大概是走得太急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天枢竟连招呼都没和他打一个，使得难得主动管回闲事的阿烈古琪颇有些失落。
　　
　　“不是，是因为我偷偷带着弟弟妹妹出门玩。”天枢撇了撇唇，神情相当无奈。父皇真是个老古董，出宫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关他一个月禁闭，他又不是天权，才不会乖乖听话呢。还是三皇叔好，他和若即若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从来不会干涉他们。
　　
　　“是么？”阿烈古琪又笑，“看来你很疼你的弟弟妹妹。”莫名的，他有些羡慕他们兄弟间的情谊，这样的感情是他永远也不会有的。
　　
　　“难道你没有弟弟妹妹？”天枢觉得阿烈古琪的问题很奇怪，哥哥对弟弟妹妹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有。”阿烈古琪点头，“但我从来不带他们玩。”他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和绿还有蓝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要么是他在做梦，要么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为什么？”天枢侧过头看着他，漆黑若墨的眸子流露出些许迷惘，“你……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他做梦都想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玩，但是他的妹妹从来没有睁眼看过他，所以他疼若离，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有妹妹了。
　　
　　“小孩子，很烦！”沉默良久，阿烈古琪重重地道，语气中的沉重和压抑就连不明就以的天枢也能感受得到。
　　
　　以前，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很吵，很闹，让人很烦，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对孩子的态度由不喜欢变成了恐惧。
　　
　　无数个漆黑的深夜里，他都会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天真的、无辜的、绝望的眼睛，那个小小的孩子连同他灿烂的笑容、惊恐的哭泣成为了他一生也无法忘却的噩梦，阿烈古琪甩甩头，似乎想把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驱逐出脑海。
　　
　　“……”天枢无言以对，想了想方道：“你看见我的小白鱼没有？”
　　
　　和这个连姓名都还不知道的异族少年东拉西扯了半天，天枢终于想起自己此趟出宫最重要的目的，明知希望不大，他还是不能错过。
　　
　　“你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阿烈古琪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白色挂饰，在天枢眼前晃了晃，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找它？”
　　
　　“对啊，就是它，谢谢你了。”天枢笑着接过小白鱼，笑得格外开心，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忙道：“我也是来找你的，那天说好的嘛……”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话的言不由衷。
　　
　　“没事，我不是专程等你的。”事实也确是如此，他之所以会在渝京停留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完全是因为临时有事，和天枢那句半空中隐隐约约飘来的“我改天过来找你”基本上没有关系。
　　
　　“你……”阿烈古琪的解释让天枢彻底无语，就算是事实也不要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嘛，他多没面子啊，郁闷……
　　
　　“那个，你不觉得我们就这么一直站在街边聊天很奇怪吗？”见天枢赌气不再开口，阿烈古琪只得另起话头。他不知道天枢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反正他是很不习惯在来来往往的路人关注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闲聊家常。
　　
　　“我不叫那个，我有名有姓的好不好？”天枢抬眼瞥他，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逮着阿烈古琪话里的一丁点漏洞不放。
　　
　　“哦，原来如此。”阿烈古琪恍然若悟，失笑道：“请教尊姓高名？”
　　
　　“啊！？”天枢愕然，半晌方道：“我叫任……任苏……”
　　
　　此时此刻，他不禁在心底埋怨起自家那位标新立异的曾祖父来，要不是他老人家一时心血来潮，竟把任家的姓氏给取消了，他至于回答个名字都得想上半天吗，让人一听就觉得不是真名。
　　
　　高祖皇帝建立胤王朝时，为了显示天家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便宣布皇族直系子孙取消姓氏，即胤朝的历代帝王和皇子公主是没有姓的，至于宗亲贵族，则以封号为氏。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说穆亲王任飞扬，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肯去掉自己名字中的那个“任”字，原因非常简单，海阔天空任飞扬，多有气势的名字啊，少了最重要的那个字怎么成。
　　
　　不仅如此，他膝下一双儿女也没有遵循祖制以封号为姓，若即若离的大名就分别唤作任若即、任若离，和那个“穆”字没有丝毫关系。
　　
　　“任苏，好名字！”天枢的想法阿烈古琪可不知道，他微微挑了挑眉，突然向天枢提出要求：“任公子，带我逛逛渝京吧。”
　　
　　好名字，就这还好名字呢，天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任苏，认输，这算哪门子的好名字啊，真不知道阿烈古琪说的是真话还是笑话。
　　
　　不过阿烈古琪也有句话没说错，天枢本身就是渝京人，尽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可惜事实并非如此，自幼远离渝京在芜城长大的天枢对自家都城的熟悉程度明显赶不上最近一两个月一直穿梭在渝京大街小巷的阿烈古琪。
　　
　　虽然不至于像天权那样迷失方向，但是他绝对说不上来渝京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最好玩的地方在哪里……
　　
　　反倒是远道而来的阿烈古琪，整个一门儿精，从东城的海鲜馄饨吃到西城的沙锅米线，再从南城的天蚕豆吃到北城的臭豆腐，两个人最后落脚在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
　　
　　“呼——呼——”阿烈古琪尽管辣得汗水淋漓，仍是对朱师傅的麻婆豆腐赞不绝口。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天枢得意洋洋，在被阿烈古琪带着吃了渝京城一整圈后，他终于想起了这么个熟悉的地方。
　　
　　醉仙楼的老板朱师傅是当年贞帝还在位时御膳房的大厨，天枢打小就喜欢他的手艺，后来到了芜城还颇为怀念，重回渝京后几乎每次出宫都会来回味一下。
　　
　　“还好，就是太辣了。”阿烈古琪连连皱眉，尤其是在见到天枢直接夹起菜里的辣椒往嘴里放以后。
　　
　　“不会啊，全天下最辣的辣椒可是在芜城。”和阿烈古琪的感受不同，天枢还觉得有些不过瘾，醉仙楼用的朝天椒虽然也算劲道，但和芜城最有名的七星椒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那个我就不奉陪了……”阿烈古琪自叹弗如，直接抓起桌上的酒瓶往嘴里倒，基本是把酒当成水来喝了。
　　
　　“我也要喝。”见阿烈古琪喝得开心，天枢不甘示弱地要和他拼酒。
　　
　　“好啊。”阿烈古琪答应得非常爽快，如果他知道天枢的酒量和酒品或许就不会这么豪爽了，可惜的是，他不知道。
　　
　　“烈，为什么我看见两个你啊？”
　　
　　“……”真是麻烦的小鬼，明明不会喝酒还敢喝那么烈的九重云烟，搞得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要是他把这个拉着他的衣袖拼命撒娇耍赖的小苏儿送回家，他家那位仅是他出门玩玩都要罚他禁足一月的爹还不得一辈子不让他出门啊，再说了，小苏儿也没告诉过他他家在哪里啊。
　　
　　怎么办呢？难道把他带回客栈，阿烈古琪头痛地挠挠金褐色的长发，决定以后就算有机会也不要陪天枢喝酒了。
　　
　　“烈，你不要晃好不好，我头好晕……”
　　
　　那是你在晃，阿烈古琪无语望天。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现在，属于他们的记忆将会只有欢乐的部分。
　　
　　




第十一章

　　
　　初春的夜晚，暖风轻轻吹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味道，满天的星斗显得格外灿烂。天枢趴在阿烈古琪背上，抬手指向北方的星空，在那里，北斗七星正呈斗状，明亮地闪耀着。
　　
　　“烈，你看那颗星星，好漂亮哦！”
　　
　　“是。”
　　
　　“我想要……”
　　
　　“好。”
　　
　　“我要最东面的那颗。”
　　
　　“行。”
　　
　　“你会摘星星吗？”
　　
　　“不会。”
　　
　　“……你骗人！”
　　
　　“闭嘴！你不要吵了！”
　　
　　“就要！我就要那颗星星，它是我的，是我的……”
　　
　　“……”
　　
　　“那颗星星真是我的，我们的名字都是一样的……”
　　
　　“你叫什么名字？”
　　
　　“天枢。”
　　
　　“那颗星星呢？”
　　
　　“它也叫天枢，呵呵……”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烈，你是阿烈。”
　　
　　“我叫阿烈古琪，记住我的名字。”
　　
　　“哦，知道了，烈……”
　　
　　“……”
　　
　　好不容易安顿好一路上又唱又闹还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的小孩，天色已经很晚了，阿烈古琪默默洗漱完毕就上床睡觉去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阿烈古琪隐约感觉到有某种移动的生物体爬上自己的床，他试着睁了睁眼，很困，于是接着睡了过去。
　　
　　“烈，烈……”非常小声的呼唤，阿烈古琪根本不予理会。
　　
　　翌日清晨，阿烈古琪被铜镜中那张涂得面目全非的脸弄得啼笑皆非，他知道天枢半夜时在他脸上动过手脚，可他没想到他能涂得这么丑，老实说，还没他弟弟那天画的纸鸢好看。
　　
　　苦笑着摇了摇头，阿烈古琪侧身一看，另一张床上的小孩睡得正熟，昨夜刚为他换过的衣裳袖口还沾着点点未干的墨迹。
　　
　　天枢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揉着痛得快要炸开的头睁开双眼的时候，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青色床幔以及阿烈古琪模糊的背影。
　　
　　清淡的晨光从半开的窗户照了进来，投在地上，一点一点向房间深处挪动，光线逐渐变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天枢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事物。
　　
　　阿烈古琪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凝望窗外的风景，手里似乎在把玩着什么，金褐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掩住了他的面容，看得不甚真切。璀璨的阳光透过浅浅的云层落在同样色彩的发丝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从背后看去，恍若王冠。
　　
　　天枢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白色的亵衣是换过的，洗干净的外袍折叠地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他昨夜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被人这么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清洗一遍。
　　
　　幽幽出了一会儿神，天枢轻轻开口唤道：“烈……”
　　
　　说话的同时他挣扎着下床，想要向他走去，没想到头还是晕的，脚下一个磕绊，重心一晃立时向前栽倒，就在他即将与地面作亲密接触的刹那，一双手扶住了他，修长且有力。
　　
　　“你说你又该怎么谢我呢？”带着几分戏谑味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你什么？我应该谢你很多次吗？”天枢站直身体，神情莫名。
　　
　　“没什么，真没什么……”阿烈古琪现在可以确定，天枢是真不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了。果然是个麻烦小孩，先是吐他一身，再是画他一脸，最后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遇上他，算他倒霉。
　　
　　“真的没有？”天枢对阿烈古琪的说辞表示怀疑。
　　
　　“真的没有。”阿烈古琪的表情无比认真，稍作停顿，他又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以后没事少和别人喝酒，就你那酒量，哪天被人卖了估计还帮人数钱呢。”
　　
　　“我以为那酒不烈的，看你就跟喝水似的……”天枢小声地嘟囔道，看来他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而阿烈古琪后面这番话也让他明白，自己昨晚肯定是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天枢后来无数次追问过阿烈古琪，他总是淡笑不语，若是天枢逼问得急了，阿烈古琪就会冷冷反问一句，“你怎么只担心你做了什么，你就不担心我做了什么吗？”
　　
　　天枢顿时语塞，我问你干嘛，你做什么和我有关系吗，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在阿烈古琪面前究竟做了些什么丢人的事，至于阿烈古琪对他做过些什么，他完全没去想过，也不认为有这必要。
　　
　　虽然没有在醉得五荤六素的时候被阿烈古琪给送回家，但是彻夜未归——而且是在禁足期间私自外出彻夜未归——的罪名显然不轻，天枢见从阿烈古琪口中实在是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就不再勉强，和他一起用过早饭便匆匆回宫去了，两个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尽管天枢已是尽可能早地赶回宫中，但文帝仍是勃然大怒，怒不可遏，一番全然不留情面的斥责之后把这个最心爱的儿子扔进了京畿禁军两营的“秀”字营，名为惩戒，实则却是磨练。
　　
　　这一去便是两年，直到十四岁那年天枢匿名参加科考，最后竟被不知真相的文帝钦点为殿试头名。真相大白以后，胤文帝大喜，当即册封天枢为齐王，成为诸位皇子中第一个开牙建府的。
　　
　　“红鸾，紫鸢，你们两个好好给我盯着，我要的东西一件也别少了，至于那些没用的就别收拾了，搬过去也是占地方……”
　　
　　“是，殿下，奴婢明白。”两个识趣的小丫头同时向着天枢福了一福，眼底都是柔柔的笑意，波光流转间，说不出的娇媚可爱。
　　
　　齐王殿下这话乍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可他判断有用没用的标准却是与常人大相径庭，什么诗书、兵谱之类的通通被他划作无用的范畴，反而是幼时玩过的弹珠，闲时信手的涂鸦等等被他当成了宝贝。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宫里吗？天枢哥哥。”皇帝的圣旨刚下，天枢就急不可待地着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之快让若离不禁乍舌。
　　
　　“难道你很想留下？”天枢好笑地望着若离，觉得这丫头的想法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她该不会是觉得成天在宫里被人管着很舒服吧。
　　
　　“我……不想啊……”若离吞吞吐吐地道，表情不大自然，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在宫里所以她才不会觉得无聊吧。
　　
　　红鸾、紫鸢有意无意地瞟了天枢一眼，双双在心底为离郡主感叹一声，你有话还是说清楚一点吧，这位素来聪明过人的齐王殿下在某些方面其实是很迟钝的，至少你的意思他就不懂。
　　
　　“那不得了。”天枢满意地点点头，笑问道：“要不跟我一起出去？”
　　
　　“皇伯父会同意吗？”若离喜上眉梢，却又显出几分担心。
　　
　　“你先去问母妃啊，只要她同意，父皇肯定没意见的。”若离的那些小心思天枢显然没有看出来，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从今往后，无拘无束的自由日子。
　　
　　“好，我马上就去。”生怕天枢反悔似的，若离急急跑掉，跑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如果我们都走了，留下天权一个人会很闷吧？”
　　
　　“我不知道，可我们留下又能怎样呢？”天枢无奈道，他明明很想和喵喵回到小时候那样的，可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父皇母妃的差别待遇是造成他和喵喵隔阂日深的主要原因，而这恰恰也是他无法改变的，这么多年了，他们的心结何时才能解开。
　　
　　天枢的猜测不错，君妃果然同意了让若离跟他一起去齐王府，不过她赞同的理由显然不是放他们两个出去好好玩，但这其中更深层的原因天枢压根儿就没去考虑，在他看来，若离就是妹妹，仅此而已。
　　
　　“喵喵，有空记得来玩，还有——”明知道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天枢还是忍不住牵起天权的手叮嘱道：“父皇和母妃其实很关心你，你失踪的那些日子，他们都很担心……”然而他们在天权面前的冷漠表现却让天枢的话变得毫无说服力。
　　
　　如果不是年初那次意外的劫持事件，天枢未必会知道他的父母对弟弟的感情会是那么复杂，既非简单的恨，更非单纯的爱。
　　
　　和两年前在渝京街头的虚惊一场不同，天权这次是在漱玉宫下棋时被潜入宫的刺客劫走的。也是在那之后，天枢终于明白，他的父皇母妃并非是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喵喵。
　　
　　为了找回杳无音信、仿佛在人海中彻底消失的小儿子，胤文帝派人把渝京甚至整个帝国翻了一遍，虽然毫无成效。
　　
　　而君妃那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平静无澜的眼睛也显现出明显至极的担忧之情，她上一次如此动容还是在五年前天枢出事的时候。
　　
　　最让天枢不解的是，这一切他们都没让天权知道，在他平安归来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仿佛从未发生。
　　




第十二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暖洋洋的春日午后，微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惊动了水中不知名的小鱼，它们迅速游到了别处，似是被打搅了美梦，一叶小舟在湖中轻轻荡漾，随波逐流。
　　
　　阿烈古琪双手交叠，枕于脑下，单腿躬起很是惬意地躺在小舟之上，任思绪无边飞扬直至天边，可他闭目假寐不到一刻，美梦便被打扰。
　　
　　“阿琪，你看，你快看啊，我钓到啦，我终于钓到啦……”
　　
　　“听不见，我听不见……”
　　
　　“阿烈古琪！不许给我装睡，我知道你醒着，快点过来看我的鱼！”
　　
　　阿莉森柔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突兀响起，打破了这一方短暂的宁静。
　　
　　阿烈古琪伸手捂住耳朵，想装做没听到这方圆两里内不可能听不到的惊人音量，奈何那女子韧性过人，竟是锲而不舍地继续唤着，直到他彻底清醒，阿烈古琪轻吁口气，只得无奈翻身坐起，抬眼朝她看去。
　　
　　只见阿莉森神情怡然地坐在船尾，手里拎着鱼竿，鱼钩上一条红鲤鱼活蹦乱跳，她见阿烈古琪起身，便得意地凑了过来，转身的时候柔软浓密的栗色长发在空中旋起一道绝美的弧线。
　　
　　邀功似的指了指那条小鲤鱼，阿莉森骄傲地道：“怎么样？还是被我钓到了吧，阿琪，你输了，呵呵……”她眯眼笑着，深邃若海的幽蓝眼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只是左眼，她的右眼却是像黑曜石一般地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迫于阿莉森的强烈要求，阿烈古琪探过头去，只瞧了眼那条娇小玲珑的小鱼，顿觉欲哭无泪，不得不在心底为自己逝去的好梦哀叹。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呼小叫，竟然就是为了一条眼神差点都能看不到的小鲤鱼，让他情何以堪。伸手拍拍阿莉森的肩膀，阿烈古琪缓缓道：“阿莉森，我有点后悔带你来江南了……”
　　
　　“我也后悔了……”阿莉森的回答很是出乎阿烈古琪的预料。江南，或者塞外，对她而言是没有区别的。
　　
　　和阿烈古琪与众不同的黄金双瞳一样，阿莉森蓝黑异色的眸子同样是伽蓝草原的异类，可与阿烈古琪不同的是，他是赫提的王子，是草原未来的主人，而她却是亡族的公主，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金银妖姬”。
　　
　　阿烈古琪周岁那年，兰斯洛亚和他的赫提铁骑在清江以南与胤朝军队激战正酣，一心为子复仇的西列斯王妃撒尼·沙曼丹趁机血洗王庭，刺杀阿依达，掳走阿烈古琪。
　　
　　由于阿摩司的阻止，沙曼丹王妃留下了阿烈古琪的性命，但他毕竟是兰斯洛亚的独生子，而赫提与西列斯却有着灭族之仇，纵然他的亲生母亲阿依达是西列斯的公主，阿烈古琪的童年境遇仍然可想而知。
　　
　　在被阿摩司带离沙曼丹王妃身边以前，因为诡异的眼睛被族人嫌弃、被母亲厌恶的阿莉森是阿烈古琪十年寂寞时光中唯一可以和他说得上话的人，同命相怜的遭遇让两个小小的孩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阿烈古琪此番来到江南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但由于阿莉森的坚持，逗留花溪的十余天工夫，他们什么正事都没办，就顾着钓鱼了。
　　
　　不知什么原因，阿莉森是个天生的动物绝缘体，草原上的动物，大至野狼，小至野兔，无不对她敬而远之，就连江南的鱼儿似乎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危险气息，要不是这条不要命的小鱼，他们十余天的努力成果仍将是零。
　　
　　不咸不淡地看了阿烈古琪一眼，阿莉森轻轻应了一声，对他的话并无异议，她低垂着头，只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小鲤鱼，过得片刻，便将它摘了下来，重新扔回水中。
　　
　　“你不要它？”阿烈古琪平静地挑了挑眉，虽说是问句，却没有多少想要答案的意思在里面。
　　
　　“能够得到手的东西我历来没兴趣。”刚才还是笑颜如花的女子瞬间冷下表情，阿莉森顿了顿，又道，“我只喜欢得不到的……”
　　
　　“呵呵，得不到的，呵呵……”阿烈古琪轻笑，见小鲤鱼欢快地游走，笑道：“你的鱼到手了，这回轮到我了……”大约是懒得划船回岸边，两人竟然直接踩着水面掠至湖边，只剩一叶小舟继续在水中飘荡。
　　
　　花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青砖白瓦，小桥流水，镇外有几座不高的青山和一个不大的小湖，镇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弯弯绕绕穿过镇上最繁华的街道。
　　
　　河堤两岸种植着大量的杨柳树，随处可见杨枝密密、垂柳依依。树下盛开着无数紫色的小花，虽不是什么名贵花色，但每到春日也是繁花朵朵，春光灿烂，小溪仿佛是在花丛中蜿蜒流淌，花溪便是因此得名。
　　
　　花溪小镇人口不多，民风淳朴，人们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晨耕暮休，周而复始，生活倒也安详宁静。
　　
　　直到三日前，镇上搬来一户富贵人家，这才打破小镇经年不变的平静。
　　
　　这户人家姓任，父亲在京里为官，家里颇有些权势，任家家业虽盛，人丁却不旺，就只一位少年公子和两位年轻小姐。
　　
　　书香门第，富贵人家，任家大少爷自然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毋须多言，两位小姐更是千娇百媚、仪态万千，惹人遐想万分。
　　
　　搬到花溪的第二天，任家便宣布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比武招亲，即谁能战胜任家大小姐谁就能抱得美人归。
　　
　　初时还有人怀疑，说这位任大小姐肯定是貌比无盐、丑陋不堪，不然为何京城那么多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不选，偏要在这乡下地方招婿呢。
　　
　　不过第一日的比武下来，人们心里的疑虑就通通被打消了，任大小姐是美人，而且是大大的美人。
　　
　　不出半日，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原本门可罗雀的小小擂台立时热闹起来，被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让大多数人望洋兴叹的是，这位任家大小姐的功夫和她的美貌基本上是成正比的，短短三两天的时间，远远近近慕名而来的高手非高手们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事后还不忘议论两句，这么凶的女人，娶回家去不是自己找罪受吗，谁娶谁倒霉。
　　
　　阿烈古琪尚未走近擂台，远远就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欢呼声、喝彩声，以及夹杂其间的叹息声。略略走近一些，正好碰上一个被击落擂台的倒霉蛋跌落在他面前，只见那人鼻青脸肿，狼狈不已。
　　
　　可阿烈古琪还是看得出来，那位任大小姐明显是手下留了情的，不然这人只怕就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的事了。
　　
　　今日已是任家摆擂的第三天，眼看就要日落西山，还是没人能够打败任大小姐，看热闹的人们不觉有些失望，正要作鸟兽散，纷纷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飞身来到台上，向台上台下众人微一抱拳，哈哈笑道：“任大小姐果然好身手，在下不才，愿向小姐讨教一番。”
　　
　　众人仔细看去，只觉这位年轻公子眉目俊朗，气质儒雅，金冠玉带，锦衣华服，衬得人愈发神采奕奕、光彩夺目，与眉眼精致、容颜艳丽的任大小姐配在一起，端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这青年公子一上场，原本躲在帷幕后面看热闹的任大少爷和任二小姐顿时脸色大变，因为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雍亲王府世子雍华，也就是所谓的任二小姐雍容的嫡亲兄长。
　　
　　因着雍亲王与文帝不睦的缘故，这位雍王府世子幼时少有上京，除了玉衡公主周岁那回，就是贞帝和贞贤皇后传唤，也是郡主雍容和庶出的二世子摇曳奉命入宫。
　　
　　昔年文帝迟迟无子，作为贞帝的长孙，雍华曾经有过离皇太孙的位置极近的时候，直到天枢的出生才打破了这种可能。
　　
　　然而由于种种阴差阳错，这对宿怨重重的堂兄弟过往却是素未谋面，首次见面竟然就是在这比武招亲的擂台之上。
　　
　　台上剑拔弩张，台下热火朝天，天枢和雍华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倒也罢了，明明知晓一切却又苦不能言的天璇和雍容却是焦急万分。
　　
　　比武招亲不过是场游戏而已，无论输赢，堂堂齐王殿下，还能真嫁了不成，尽管天璇很清楚，就凭天枢的实力，他根本没有输的可能。
　　
　　但是另一方面，这里毕竟是江南，是距离越州首府杭城不到二十里的花溪，是雍王世子雍华的地盘。
　　
　　偶有的几次短暂接触让天璇明白，他这位外表看似温文的堂兄其实是个占有欲异常强烈的人，对于他看上的人或是事物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样的场合相遇，后果，天璇根本不敢去想。
　　
　　




第十三章

　　
　　“璇哥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略显不安地扯着天璇的衣袖，雍容忐忑道，娇美动人的面庞有着显而易见的惶急。比武招亲的确是她的主意，可是兄长居然会来花溪却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还能怎么办？先看看再说呗——”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天璇的语气中看热闹的成份明显要多于担心。雍容到底还是小女孩，对于天璇有着出自本能的信任和依赖，听完他其实没有几分可信力的保证也就放下心来，将注意力转回众人关注的擂台之上。
　　
　　换个角度想想，天璇的想法也不算错，守擂的是天枢，打擂的是雍华，就算是真闹翻了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和容儿充其量也就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即便父皇和二皇叔日后得知真相，也有天枢和雍华担着，怎么也罚不到他们头上来。
　　
　　就在天璇和雍容窃窃私语商量对策之际，台上的两位已经交起手来，台下的人们更是群情激昂、精神振奋，仿佛他们才是比武的主角。
　　
　　“任小姐，请指教。”
　　
　　雍华缓步上前，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甚至是亲切的笑容，他伸出右手，向天枢做了个请的手势。
　　
　　“指教不敢，出招吧。”天枢冷哼一声，幽深如潭的眼底毫无笑意。
　　
　　比武招亲，点到为止，天枢和雍华谁也没有使用武器。只见雍华手中折扇一挥，猛地向前一送，有如流星一般击向天枢的下颌。
　　
　　天枢在他出手之时便看出这位贵族公子身手不弱，他进攻速度奇快，脚下步伐却是丝毫不乱，左手更是随时准备，防守对方的突然袭击。
　　
　　天枢面色从容，神情平静，他右脚向前斜跨一步，双手一个拆挡，架住雍华的折扇。雍华一击不成，上身轻微后撤，下盘则是纹丝不动，他虚幻一招，折扇再次出手，直击天枢的檀中穴，速度较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枢侧身一避，勘堪躲开雍华来势汹汹的攻击，他不急于反击，而是单纯地闪避着，尽管雍华出手如风，却始终没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
　　
　　这小孩，还真是玩上瘾了，眼见天枢占尽上风却是游刃有余地将雍华玩弄在股掌之间，阿烈古琪唇角微动，向上挑起些许的弧度，流泻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意味深长，很是玩味。
　　
　　和阿烈古琪此时的闲情逸致不同，与天枢纠缠不休又脱身不得的雍华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心中更是叫苦不迭，表面看是他处于攻势，而实际上一切都是掌握在天枢的手中，这个外表看似娇弱的任大小姐要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让君三招，仁至义尽。”
　　
　　雍华连击不中、进退不得，正在为难之时，天枢忽然纵身跃出战圈，转身之际轻而易举地夺走他手中的折扇，摘去他头上的金冠。
　　
　　尽管天璇并不看好那位年长自己七岁的堂兄，不过他在天枢手下没能撑过十招仍是出乎天璇的意料，看来他的哥哥在他面前的保留程度要远远超过他先前的估计，以后似乎得更小心一些了。
　　
　　“世子殿下，你输了。”
　　
　　“你……”
　　
　　平淡无奇的语调不过是在宣布结果，而没有其他的含义，不过这似乎只是天枢个人的想法，听在雍华的耳中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只见他额发散落，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久闻殿下与世子嫔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原来——”把玩着手中的金冠，天枢悠然道：“也不过如此。”雍华长他六岁，现已二十有二，早在三年前便迎娶苏城世族慕容家的长女慕容岩为正妻，虽膝下暂无子嗣，但夫妻恩爱之情却是远近闻名。
　　
　　天枢此言一出，不仅是雍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就连原本优哉游哉的天璇神情也是为之一震，更不用说惊讶地嘴都合不上的雍容了，天枢他居然知道雍华的真实身份，事情变得更加好玩了。
　　
　　“本世子的家事不劳烦任小姐关心，不过——”雍华到底经历颇多，被天枢揭穿身份时虽有些震惊，但很快平静下来，他贴近天枢耳畔，压低声音道：“本世子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言罢带着两位随从扬长而去，平静的神色和来时没有多大区别。
　　
　　天枢沉默地看他离去，什么也没说，他轻拍两下衣袖，见天色不早，便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围观的人群亦逐渐散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热热闹闹的比武招亲将会以无疾而终收场时，忽然，又一个人飘然跃上擂台，比起之前的雍华，这个人带给天枢的震撼要大得多。
　　
　　“怎么、怎么是你？”天枢双眸大睁，满脸的难以置信，连着眨巴了好几下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问道，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本来嘛，被天璇和雍容联手设计男扮女装比武招亲他就已经很怄了，在他的再三要求之下，擂台摆到了这偏远无比的花溪小镇，结果居然还是被熟人撞到，而且是不止一个，真是太丢人了。
　　
　　“没有规定我不能上场吧？”阿烈古琪双手抱拳，眼中是促狭的笑意。
　　
　　“……没有。”天枢咬牙切齿道，心里把身后偷笑的天璇和雍容不知骂了多少遍，要是早知道阿烈古琪会来这里，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穿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苏儿，请吧。”阿烈古琪强忍笑意，却没能控制住颤抖的尾音。
　　
　　“请就请，谁怕谁。”天枢冷然道，不过他语气虽厉，出手却是软弱无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早已散去大半的围观人群不知何时又纷纷地围拢上来，不过这场比武的结果注定出乎他们的意料。尽管最后出场的那位年轻人身手不凡，可是先前还出手狠辣、绝不留情的任大小姐明显没尽全力也是事实，两人草草交手十余招就把这场比武招亲给匆匆结束了。
　　
　　戴着斗笠连个正脸都没给人看清就抱得美人归的阿烈古琪引起众人极大的不满，他们该不会是商量好的耍着大伙儿玩吧，毕竟任大小姐的放水是那么明显。
　　
　　在诸位看官的强烈要求下，任家不得不宣布，三日后的喜宴会在任家大院摆流水席，见着有份，这才打消了人们的怀疑。
　　
　　“你们有完没完？”回到这座雍亲王设在花溪的别院，天枢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一手一个反手扣住急于溜走的天璇和雍容，厉声喝道：“比武招亲也就算了，居然连喜宴都来了，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还准备闹洞房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没意见的……”天璇吃吃笑道，摆出一副标准的看戏姿态。说实话，天枢扮女装还是挺好看的，至少他身旁这个叽叽喳喳毫无淑女风范可言的雍容郡主是怎么也赶不上的。
　　
　　整件事的起因其实很简单，若离家中有事暂时回了芜城，一向喜欢和妹妹们厮混的天璇待在渝京闷得无聊，就约着同样无聊的天枢结伴来到杭城，找二皇叔雍亲王家的容妹妹玩。
　　
　　雍容是雍亲王的独生女儿，比天璇要小一岁，是贞帝的长孙女，比起温柔的若离和娴雅的玉衡，真正算得是个刁莽任性的主儿。
　　
　　天枢到杭城的第一天就得罪了这位不好惹的容郡主，两个人将当年在皇祖父胤贞帝面前就上演过的全武行从渝京搬到了杭城，文斗、武斗都大落下风的雍容大是不服，连续观察多日后终于发现这位近乎无懈可击的堂兄有个最致命的缺点，不善饮酒。
　　
　　于是她软磨硬泡地缠住了天璇，甚至以他幼时的糗事相要挟，愣是逼得他和她联手摆平了天枢，容郡主的要求倒也不高，就是要她的天枢哥哥扮回女装，来场比武招亲。
　　
　　天枢自是抵死不从，奈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最终还是点头同意。这也从某个方面说明自幼在一起长大的雍容是何等了解他，对他的底线知晓得如此清楚，既能让他恨得跳脚，又不会真的恼羞成怒，拒绝履行约定。
　　
　　如果没有阿烈古琪的突然出现，这场闹剧一般的比武招亲将会以最正常的方式收场，然后在他们的记忆中慢慢抹去，可是阿烈古琪偏偏出现了，而且还赢了天枢，事情的发展走向了一个人们最初预料以外的方向。
　　
　　“其实你也觉得好玩吧，不然干嘛放水呢……”趁着天枢稍微失神的刹那，雍容挣脱他的制约，闪到一旁，继续煽风点火，“不过说真的，天枢哥哥你穿女装还挺漂亮的，哇，你不许打我……”
　　
　　“不要这么小气嘛，不就是玩玩吗，反正女装也穿了，好事做到底，再扮回新娘子也没关系的，对不对？”天璇全然不将天枢一黑到底的脸色看在眼里，单手搭上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天枢瞪他一眼，撇过脸去，对天璇的话不置可否。
　　
　　




第十四章

　　
　　“小苏儿，好久不见！”
　　
　　阿烈古琪侧脸看他半晌，颀长身影负手而立，面容沉静，眸光深邃，沉默地让人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直到他们兄妹几个闹得差不多了，他才淡淡地开口跟天枢打了个招呼。
　　
　　“如果有得选……我宁愿不见……”
　　
　　天枢无奈道，好好待在一旁看热闹不成么，还非得跑到台上凑热闹，这下好玩了吧，事情越玩越大，雍容那丫头竟连喜宴都开始设计了，也不知藏了多少后着在等着对付他呢。
　　
　　阿烈古琪闻言轻笑，肃然冷峻的神情立时轻松不少。四年不见，眼前的小孩明显长高了，当初还不及他肩头的身高如今已超过他的耳际，精致绝美的容颜也褪去了昔日的青涩稚嫩，更显明媚惑人。不过他的性子却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生怕他看不见他在不高兴。
　　
　　“烈，你怎么会来花溪的？”见阿烈古琪迟迟不语，自觉有些失言的天枢只好主动开口询问。虽然对于重逢的地点不是很满意，准确地说是很不满意，不过能再见到阿烈古琪这个事实还是让天枢挺开心的。
　　
　　“不是你告诉我江南的春天很美吗？”阿烈古琪笑着反问，其变脸的速度之快让呆立一旁暗中观察的雍容不禁猜测这人是不是带着两张完全不同的面具，见风使舵，看菜下碟。
　　
　　她却不知道，当日畅游渝京的时候，从来没有到过江南的天枢愣是把江南的景致详详细细地给阿烈古琪介绍了一遍，还说以后有机会要和他同游江南，所以当阿莉森提出想去中原看看时，阿烈古琪首先想到的便是江南。
　　
　　“那你怎么不来渝京找我呢？”经过阿烈古琪的提醒，天枢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说过这样的话。其实关于那日的记忆，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有那些他以往从未发现的好吃的东西，至于其他的，便很模糊了。
　　
　　“首先，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其次，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阿烈古琪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解释着，并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了下来，直到天枢狠狠瞪他一眼，才继续道：“如果今日我没有来花溪，我们又怎么会见面呢？”
　　
　　“原来是故人相逢啊，难怪大哥舍不得还手……”既然是故人，自然就知道天枢的真实性别，天璇也就懒得假兮兮地在那叫“姐姐”了，别说天枢受不了，他同样也是别扭到不行。
　　
　　“小苏儿，你不介绍一下吗，这两位是……”若不是天璇的突然插嘴，阿烈古琪直到现在也不会注意到他和雍容的存在，这对向来备受关注的天璇和雍容而言，都是极其难得的经历。
　　
　　“这是我弟弟，任萱。”天枢拍拍天璇的肩膀，随口胡诌了个名字，再指指雍容，接着编造道，“那是我妹妹，任蓉。”
　　
　　“就是当年被你搞丢那个？”阿烈古琪眉宇微蹙，对天枢的说法有些怀疑。虽然时隔多年，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两兄弟的外貌是何等地相似，至于眼前的任萱，眉目俊朗、年少英俊固然不假，和天枢的清艳绝美、天人之姿却没有多少相像之处。
　　
　　“当然不是。”天璇赶紧为自己正名，“我可不是那个小笨蛋。”
　　
　　“阿萱——”天枢厉声道，漆黑的双眸像猫儿一样危险地眯了起来，“不许管喵喵叫笨蛋！”
　　
　　“不叫就不叫……”天璇嘻嘻笑着，也不生气，转而向阿烈古琪道：“跟大哥一样，你也叫我阿萱好了，不用客气。”
　　
　　如果不是阿烈古琪在四年之前就已经知道天枢的真名以及身份，那么此刻他绝对不会对天璇的说辞产生任何怀疑，和天枢恰恰相反，他的所思所想完全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又是一个有趣的家伙，阿烈古琪得出这样的结论。
　　
　　“小苏儿，你刚才怎么不还手？”简单寒暄一番过后，阿烈古琪终于提到重点，其他人打擂是冲着美人去的，可他早就认识天枢，也知道他的性别，会上擂台自然不是为了招亲，比武才是真的。
　　
　　尽管天枢身手不俗，但阿烈古琪还是对自己极有信心，谁知天枢根本不和他交手，敷衍几招便认输了事，事情也就变成现在奇怪的局面。三日后，他们将不得不给众人一个交代，这让阿烈古琪尤其恼火。
　　
　　回应他质问的却是天枢苍白失色的脸庞以及摇摇欲坠的身躯，在语言之前，阿烈古琪率先找回的是自己的动作，他抢上前扶住天枢，急道：“小苏儿，你怎么了？”
　　
　　“我没事……”天枢微愕，随即抬起下颔，唇角完美上翘，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逗你玩的。”他的嘴角绽放着灿烂的笑容，落在阿烈古琪眼里却多了几分寂寥的意味。
　　
　　“真的？”阿烈古琪不信，小孩的脸色太难看了，他实是难以放心。
　　
　　“真的。”天枢坚持己见。他半挂在阿烈古琪身上，看似亲密地和他交谈着，然后却在天璇和雍容看不见的角度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抱怨道：“容儿的衣服真麻烦，束手束脚的，难受死了，我先回房去换衣服，你等等我……”
　　
　　“你受伤了？”全然不顾天璇和雍容好奇不解的目光，阿烈古琪跟着天枢回了房间，而且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根据他早些时候的观察，那些来挑战的人和天枢根本不在一个级数，即使是最后上场的雍华也完全没有伤到他的可能，除非……
　　
　　除非是他在比武招亲之前就受了伤，想到这里，阿烈古琪眼神一凝，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
　　
　　“我真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天枢笑着推开阿烈古琪，他顺手拔下头上的碧玉簪子，乌黑如云的秀发倾泻而下，直抵腰间。阿烈古琪看得有些痴了，沉吟片刻方道：“你才多大，还老毛病呢，到底哪里不舒服，让我瞧瞧……”
　　
　　即使算上当初在渝京街头的偶然一撞，这也不过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可阿烈古琪的语气和动作却是再熟稔不过，仿佛两人早已相交多年。他不顾天枢微弱无力的抵抗，强行执起他的左手探向腕脉，渐渐地，那两道飞扬的浓眉不知不觉蹙到了一起。
　　
　　“怎么会这样？”天枢紊乱无章的脉象让阿烈古琪的双眉越蹙越紧，他对医术不过是略知一二，远远谈不上精通，根本看不出天枢究竟是受了什么伤，或者是中了什么毒。
　　
　　“我都说没事了，你穷紧张个什么劲儿……”天枢事不关己地笑笑，不着痕迹地从阿烈古琪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平淡之极的口吻仿佛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阿烈古琪的神情愈加凝重，不知怎地，天枢对自身的漠然态度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一场大病的遗症而已……”也不管阿烈古琪是否能够听懂他含糊不清的话意，天枢一语带过，继续和身上繁琐的衣饰纠缠不清，该死，这衣结怎么这么难解。
　　
　　“珠焰”是极其罕见的奇毒，它药性凶猛，难以驱除，没有朱雀神血做为药引，纵然是昆陵真也无法为天枢驱净体内的余毒，只得以金针封锁住他的主要经脉，以免毒气攻心。
　　
　　由于当时天枢年纪幼小，功力浅薄，不足以逼出体内的毒素，昆陵真无奈之下只能将另一种剧毒“非烟”植入他的体内，以压制“珠焰”的毒性。
　　
　　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保住了小天枢的性命，但是“珠焰”和“非烟”的毒□织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更新的剧毒。纵是日后天枢的冷月谱小有所成，却再也无法驱尽体内的遗毒，而只能以内力尽量压制。
　　
　　“真是这样？”阿烈古琪将信将疑，小孩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撒谎。
　　
　　“我骗你干嘛？”天枢笑而不答，“过来帮帮我……”
　　
　　“什么？”话题转移太过迅速，阿烈古琪没能及时跟上他的思路。
　　
　　“这带子……我解不开了……”天枢无力道，他郁闷地发现自己先前的努力不过是将本来就缠在一起的衣带缠得更紧了些而已。
　　
　　“衣服你还要吗？”阿烈古琪一怔，突然道。
　　
　　“当然不要。”天枢说着白他一眼，如果不是被容丫头陷害，他至于男扮女装吗，真是明知故问。
　　
　　“这还不简单，嘶——”随着阿烈古琪重重一扯，那身华丽的湖蓝色宫装瞬间四分五裂。
　　
　　天枢微愣，片刻方笑道：“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
　　
　　“不要转移话题。”阿烈古琪不为所惑，追问道：“你真的没事？”
　　
　　“当然。”
　　
　　“我们真的要举行婚礼吗？”
　　
　　“当然——”天枢顿了一顿，见阿烈古琪直直盯着自己，才轻笑道：“不是真的。”
　　




第十五章

　　
　　就算不是真的，三日后的婚礼依旧如期举行，凭借多年来的默契配合，唯恐天下不乱的二皇子和容郡主联袂将原本小小的一场闹剧演绎到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地步。
　　
　　一时之间，任家的喜事成为花溪小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消息。知道的、不知道的、亲眼目睹的、道听途说的，小镇方圆十里地以内的居民纷纷前来道贺。
　　
　　不用多说，这些人大都是为了一睹传说中美貌和脾气一样惊人的任大小姐的风采，同时也想看看那位最终抱得美人归的幸运儿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有此艳福。
　　
　　婚礼那日，前来任家喝喜酒、讨喜钱的客人络绎不绝，气氛煞是热烈、喜庆，不过这些倒是不足为奇，但是雍华世子竟然也会派人送来贺礼就不能不让人感到意外了。
　　
　　雍华的礼物极其简单，只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卷轴，上书八个飘逸大字，“来日方长，后会有期”。本来就闹着别扭不愿换上吉服的天枢看到这几个字当场就翻脸了，说什么也不肯和阿烈古琪拜堂成亲。
　　
　　“连他都知道了，你们还玩得下去？”天枢手持凤冠，懊丧地抱怨道，鉴于阿烈古琪在场，他没有说出雍华的名字，而是仅以一个“他”字代指，好在阿烈古琪汉话不佳，并未在意他们的谈话。
　　
　　其实雍华这么快就得知真相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是二皇叔的长子，而他们落脚的宅子正是雍亲王府的别院，在人家的地盘摆出这么大的阵势，要想不被发现还是挺难的。
　　
　　不过“来日方长”四个字让天枢心中很是不爽，同是男子，又是兄弟，他们后会有期再正常不过，但是来日方长似乎就没那么必要了，雍华此言显然别有用心，而让天枢深感不悦的正是这份“用心”。
　　
　　“为什么玩不下去？”雍容兴致不减，她俏皮一笑，趁着天枢不注意夺过他手中的凤冠替他戴上，嫣然道：“他也没有揭穿我们，不是吗？再说了，大……大哥，你看看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如果你们不拜堂，这场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好玩儿！好玩你怎么不去玩？”天枢冷哼一声，对雍容怒目以待，着实是拿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堂妹没辙。诚然，他不讨厌阿烈古琪，甚至将他视为生平第一个难得的知己，可是成亲，这都哪跟哪儿啊。
　　
　　“容儿是女孩子嘛，这种事哪能随便说来玩……”天枢正在气头上，天璇原本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奈何雍容一个劲儿给他递眼色，求救的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只得出言为她解困，劝说道：“好了，老大，你就别挣扎了，还是快点出去吧……”
　　
　　为雍王府看守和管理这座别院的管家何伯是自幼看着雍容长大的人，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见自家主子难得兴起便将婚宴办得有声有色、热闹非常，恨得天枢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那些来凑热闹的客人虽说是接踵而至，不过也都不算什么，毕竟不熟，他们最多也就是喝喝喜酒、讨讨喜钱，不会真的留下来闹洞房，所以还算是比较好打发的，没有让天枢太过头疼。
　　
　　天璇和雍容就不同了，不知是破罐破摔自暴自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两个人似乎玩上瘾了，明明真相已被雍华得知，他们却是玩得更加带劲，先是强逼着不情不愿的天枢和半推半就的阿烈古琪拜完天地，然后就是死缠烂打地要他们喝交杯酒。
　　
　　“快点啦，大哥，不许耍赖，做事情要有始有终……”较之大堂上的喜庆氛围，洞房里的情景却是格外诡异，气氛也十分紧张，雍容左手执杯，右手拉着天枢的衣袖不放，使劲催促着他，玩得不亦乐乎。
　　
　　“是啊，大哥，你可不能辜负容儿的美意，人家可是连自己出阁时的女儿红都贡献出来了……”天璇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火上浇油，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假，只不过当年雍容出世时，他们二皇叔埋在桂花树下的酒坛数量也比较可观就是了。
　　
　　“什么是交杯酒？”阿烈古琪的问题让容郡主的酒杯差点没能握住，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眸光一闪，尽量用最简明扼要的话语向阿烈古琪解释了交杯酒的含义。
　　
　　阿烈古琪闻言不语，他想了想，抬手接过雍容手中的酒杯，淡然道：“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大红喜字贴着，龙凤花烛燃着，虽是早春，喜房内的温度却是不低，天枢素来耐不得热，此刻早已自觉主动地把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拿在手中不停地扇着风，还不时地用它擦拭着额上不停沁出的细汗，可以说是将它的功用发挥到了极致。
　　
　　天枢向来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被天璇和雍容折腾了大半日，看到他们就心烦，现在见阿烈古琪出此言语，心中甚是满意，立时笑着附和道：“就是，你们两个也该玩得差不多了，快点出去……”说着就起身把天璇和雍容双双往外推。
　　
　　雍容先是愕然，醒过神后大加抗议，叫嚷着一定要他们喝下交杯酒，天璇则是神色平静，无甚惊容，不急不许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弟就不打搅两位的好事了，容儿，我们……”可惜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天枢一脚踹了出去。
　　
　　见两个诡计多端的烦人精终于在眼前消失，天枢不禁长长出了口气，叹道：“总算结束了，真是累死我了……”
　　
　　按照原意，天枢本来还打算表扬阿烈古琪够讲义气，不和那两个家伙瞎胡闹，谁知他话还没出口，阿烈古琪就自毁长城，幽幽飘来一句，“谁说结束了？”言下之意便是，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阿烈古琪说完就拿着雍容先前硬塞给他的酒杯，疾步走到桌边，坐在天枢身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拉起他的右手，与之相交，一饮而尽，然后再把另一杯酒塞到他的手中。
　　
　　“我也要喝？”天枢微愕，似是不明白阿烈古琪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阿烈古琪笑着反问，趁着天枢失神的工夫，执起他的右手把酒送到嘴边喂了进去，继而认真道：“小苏儿，我是说过让你少和别人一起喝酒，不过——这并不包括我。”
　　
　　“咳咳，烈，你搞什么，咳咳……”天枢没被酒呛到，却被阿烈古琪的话给呛到了，他以为他是谁，管得真宽，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跟我走。”阿烈古琪不由分说，不给天枢任何的反抗机会就拉着他从窗口跃了出去，直接飞上房顶。
　　
　　“你想干嘛？”大半夜的，带他来屋顶干什么，晒月光吗，可是月亮还羞羞答答地躲在云层后面，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圆盘若隐若现。
　　
　　“你不是想要星星吗？”阿烈古琪旧话重提，却换来天枢一脸茫然，他说过这话吗，什么时候，怎么没有印象。好在阿烈古琪也没指望他能想起来，稍加停顿，又道：“我送你。”
　　
　　“你送我？”天枢仰头望望星空，又看看阿烈古琪，突然笑了起来，问道：“你会摘星星吗？”
　　
　　“不会。”时隔四年，阿烈古琪给出了和当年相同的答案。
　　
　　“……你骗人！”天枢的话同样没有新意，只是这样幼稚的回答不禁让阿烈古琪心生感叹，四年不见，小孩的酒量似乎毫无长进啊。
　　
　　但是很快，阿烈古琪就惊讶地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天枢明显异于平常的表现也不仅仅是那杯女儿红的关系，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了，如何搞定那个死趴在他身上不放手，还毛手毛脚地乱脱衣服的小孩才是头等大事。
　　
　　“小苏儿，住手，这样会着凉的……”眼看着天枢就要把外面的长衣给扯下来，阿烈古琪赶紧按住他的手，重新为他系好衣带。
　　
　　“烈，你不热吗？”自己的衣裳不能脱，天枢随即转移目标，把魔爪伸向阿烈古琪腰间，开始为他宽衣解袍。
　　
　　天枢不说还好，他这一问，阿烈古琪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也没细想，他双臂一展，将天枢打横抱起，准备把他送回房间。
　　
　　“我不要回去，我要看星星！”识破阿烈古琪的意图，天枢手脚并用开始挣扎，他功夫本就不弱，这么突然一闹阿烈古琪根本无法控制，拉扯之间，两人双双从屋顶滚了下去。
　　
　　虽说落地的方式不太优美，但好歹也是回了院子，阿烈古琪再由不得天枢的反对，直接把他拽回房间。
　　
　　红烛早已燃去大半，香炉燃起袅袅青烟，清幽淡雅的香味缭绕不散，除却他们两个，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喜庆、那么和谐。
　　
　　如果他真是任家大小姐，而不是胤王朝的皇子，他大概真会娶了他，蓦然之间，这个以往从未有过的念头弹入阿烈古琪的脑海。
　　




第十六章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睡梦中的阿烈古琪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吵醒，他扯过被子，蒙住耳朵，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和周公约会。无奈那声音越来越大，让他实在没法忽略，只得翻身坐起，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将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想要看清罪魁祸首的真实面目。
　　
　　这一看可不要紧，阿烈古琪顿时打了个寒战，睡意一下全无，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裹着被子蜷在床脚不停抽泣着扰人清梦的家伙，不就是他家小苏儿吗，看他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可怜模样，估计是哭了有好一会儿呢，真是君见犹怜。
　　
　　“小苏儿，谁欺负你了？哭得这么伤心？”阿烈古琪凑到天枢身旁，温柔地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美人揽入怀中，轻轻抚着他柔滑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问道，冷硬的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虽然他暂时还没想起来，昨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值得天枢如此大动肝火，不过阿烈古琪素来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肯定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态度放低一点总是没错的。
　　
　　天枢闻言在他怀里抬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默然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虽然哭得好不委屈，看似平静的眸底却跳跃着一股名为愤怒的熊熊火焰，而且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仿佛要将阿烈古琪燃烧殆尽。
　　
　　“小苏儿，小苏儿……”阿烈古琪连唤数声，却始终没能得到回应，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除了在一起喝酒和看星星，他到底还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啊，能把天枢气成这个样子，头好痛……
　　
　　“你说呢，烈……”这一次，天枢不再保持沉默，只见他面带寒霜、脸沉似水，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简直就可以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如果目光也可以杀人的话，阿烈古琪绝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已经死过多少回了。
　　
　　“我、我说什么……”大概是被天枢清冷眸中凝结着的寒意所震慑，阿烈古琪声音一滞，竟然向后退了半步，只觉这样的小孩真是可怕，不过也很可爱就是了。
　　
　　“你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唔……”见阿烈古琪毫无悔意，天枢眼中寒意更甚，他忽地撑起身子，猛然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
　　
　　或许是被刚才过大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体上某处不为人知的伤口，天枢浅浅低吟一声，好看的眉头也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蹙，但是却没能逃脱阿烈古琪热切而关注的视线。
　　
　　“我、真的、什么都——”阿烈古琪不假思索的“不”字刚要出口，却硬生生地梗在了喉间，再也无法说出，天枢颈上、肩上那些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红痕深深地刺激了他。
　　
　　阿烈古琪并非不经人事，怎会看不出那些痕迹的来历，只是他和天枢，这怎么可能呢。刹那间，昨夜那些凌乱的、散落的片段一一在脑海中呈现，并且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你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吗？”天枢眸中一抹亮芒闪过，语气中除了阿烈古琪意料之中的恼怒，还有几分他看不明白的小小得意。
　　
　　阿烈古琪头疼地揉着额角，他隐隐约约地记得，他费尽周折才把天枢摁到床上塞进被窝里躺好，可是他刚一起身，天枢就立即坐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拉着他的一只手不放，口中还不停地嚷着好热。
　　
　　“小苏儿，听话，乖乖睡觉……”夜色深沉，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借着微弱的光芒，阿烈古琪看见天枢一身大红喜服，安静地坐在床沿仰脸看他，虽然不像刚才那样胡搅蛮缠，眼底却是一片茫然，似乎有些恍惚，便忍不住轻声哄劝，低沉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天枢眼睑微颤，缓缓抬起，眼神毫无焦距，呢喃道：“烈，你不要走，我好难受……”朦胧灯影中，少年绝美的容颜透着异常瑰丽的色彩，此时他发髻已散，长发顺着脸颊垂落，乌黑的秀发衬着艳丽的肤色，竟是莫名的勾人……
　　
　　阿烈古琪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口不觉一堵。此刻，他也感到一些不对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不知为何，他的脚步终是没有迈出。
　　
　　阿烈古琪没有来得及再次开口，就因为突然围绕上颈项的双臂一愣，在他失神的瞬间，天枢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阿烈古琪微微一挣，没能挣开主动送上门来的小孩，也就放弃了所谓的抵抗，而是遵循本能，收紧双臂，温热的唇贴上天枢的，辗转吮吸，他轻柔地拨开他的唇齿，邀着他的舌，与之共舞。
　　
　　一吻终了，天枢抬起头来，直直凝视阿烈古琪，许是不胜酒力的缘故，平时就容貌绝丽的少年此刻更显得娇艳妩媚，只见他双颊泛着蔷薇色的红晕，眼中氤氲如雾，似有一泓秋水般盈盈欲出，不及扎起的长发垂落在肩后，乌黑如墨，让那双漆黑的眸子更显深邃魅惑。
　　
　　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怕是圣人也难把持，况且阿烈古琪不是圣人，他不着痕迹地褪下天枢的衣物，少年光裸的身体完美地呈现在眼前，如雪似玉的肌肤带着诱人的莹润光泽，撩人心弦，情难自禁。
　　
　　“烈……”天枢凝视着阿烈古琪，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反应。而他，回望的眼神深沉之中竟带着许多的认真。
　　
　　随即，两个人的身影双双倒于榻上。红烛已灭，帷帐落下，不可遏止的喘息和阵阵低吟自大红喜帐中传出。
　　
　　后面发生的事情阿烈古琪不敢再想，难道他们真的……
　　
　　纵然阿烈古琪百般不愿承认，然而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那就是——他和天枢这场玩笑一般的婚礼竟然假戏真做了。
　　
　　“你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吗？”太过意外和突然的事实让阿烈古琪的脑袋“轰”地一响，瞬时愣在原地，直到天枢怒气冲冲地贴上前来，在他耳边大声质问方醒过神来，呐呐问道：“小苏儿，你还好吧？”
　　
　　“好什么好？疼死我了……”天枢对他的后知后觉没有抱以好脸色，他皱了皱眉，嘟了嘟嘴，用阿烈古琪听不到的音量极小声地嘀咕道：“你以前都没有抱过女人吗？技术真烂……”
　　
　　天枢必须要庆幸的是，阿烈古琪没有听清他这番话，否则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怕会在今日再重演一遍，但是阿烈古琪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用袖角温柔地拭去天枢眼角未干的泪痕。
　　
　　“烈，你轻一点，嘶——”即便阿烈古琪的动作十分轻柔，天枢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下火燎一般的疼痛让他实是忍无可忍。
　　
　　出身皇族，和其他宗室子弟一样，天枢早在两年前出宫建府的时候就有文帝钦赐的侧妃一位、姬妾数名，虽然他在多数时候都对那些女人没什么兴趣，但这绝不代表他从来没碰过她们。
　　
　　至于阿烈古琪，伽蓝草原民风开放，男女之间只要情投意合便可生活在一起，他又是一国王子之尊，身边自然不乏美女往来。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和同性一起的经验，初次欢好又是在意乱情迷之下，阿烈古琪还好，作为承受一方的天枢，其狼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莲花型香炉里的绿凝香已经燃尽，只剩一堆灰烬。紫檀木圆桌上犹有几碟昨夜未吃完的精美菜肴，白玉杯中残余着一些琥珀色的女儿红。圆桌另一侧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株蓝色的百合，只是那花开了一夜，已有些残了，蓝紫色的花瓣微微卷曲着。
　　
　　绿凝香，清甜润肺，女儿红，清冽甘醇，蓝百合，清郁安神，这三样都是极好的，但是它们凑在一起却有使人情动之效，关于这点，天枢不知道，阿烈古琪也不知道。
　　
　　“小苏儿，伤着哪里了，让我瞧瞧……”见天枢皱着眉头，连连嚷痛，阿烈古琪不由关切地询问道，甚至打算亲自动手查看。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伤在那见不得人的私密之处，天枢如何肯让阿烈古琪检查，只是不停抽气的动作他的疾言厉色变得毫无威胁，也让阿烈古琪更加担心，坚持不肯退步。
　　
　　“小苏儿，别闹。”阿烈古琪微一思索，顿时明白天枢在别扭什么了，“让我看看伤口，我帮你上药。”
　　
　　“不要，我自己来就好。”天枢躲开阿烈古琪，抱着被子往后一退。
　　
　　“你自己怎么上，别任性了，快点过来……”阿烈古琪循循善诱。
　　
　　“我就不过来，就不，唔——”天枢抵死顽抗，“你放开我！”
　　
　　“你不要吵了，再吵我就打你屁股！”
　　
　　“混蛋，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你给我闭嘴！啪——”
　　
　　“呜呜，痛……”
　　
　　“……”阿烈古琪黑线，无语。
　　
　　




第十七章

　　
　　“大哥，你们起了没？快点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破门而入了……”就在两人相持之际，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和雍容清亮的呼唤声。
　　
　　“你别……我很快就好……”匆忙应付完两位不请自来的始作俑者，天枢也顾不得再和阿烈古琪争执，他抓起扔在地上的衣物匆匆套上，便拽着动作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阿烈古琪双双跳窗逃跑。
　　
　　临走之前还不忘记把一片狼藉的床上诸物席卷一空，雷厉风行的速度较之昨夜阿烈古琪强行拉他去看月亮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为什么要逃？”阿烈古琪疑惑不解，完全不明白天枢的意图。
　　
　　“你以为我想逃啊……”奔出王府别院起码三十里地，确定自家弟妹应该不会无聊到再追上来，天枢这才停下脚步，跟着阿烈古琪在一株香梨树下坐好，回答起他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可不跑能怎么着，难不成你想被阿萱和容儿捉奸在床？”
　　
　　“噗——”尽管阿烈古琪的汉语不太灵光，但是天枢最后那句话还是让正在喝水的他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没呛着。
　　
　　什么叫捉奸在床，他们可是正大光明拜过天地的，虽说新娘子是假冒的，可是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纵然意外，但他绝不后悔。
　　
　　“你笑什么笑？”天枢双手托腮，精致的五官可爱地扭成一团，斜眼睨着阿烈古琪年轻英俊的侧脸，正色道：“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是么？”阿烈古琪挑眉，继而肃容道：“小苏，我很抱歉……”
　　
　　“烈，你想说什么？”天枢眯起眸子，危险地注视着阿烈古琪，眸底飘过一抹防备之色。他想对他说什么，该不是要对他负责之类的吧，他又不是女人，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小苏，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天枢有误解的趋势，阿烈古琪赶紧澄清事实，“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弄伤你了，关于这点，我感到很抱歉，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坦白说，我很喜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痛得是我，又不是你，除非——”对于阿烈古琪的歉意，天枢拒绝接受，反而以此为条件要挟起对方，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实在太疼，他对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除非什么？”明知道天枢不怀好意，阿烈古琪还是如他所愿，顺着他的话茬问了下去，似乎对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心知肚明。
　　
　　“你让我上，咱们一人一次，这才公平。”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天枢嘻嘻笑着提出自己的条件，神情再是自然不过。
　　
　　“好啊！”阿烈古琪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爽快，“只要你能赢过我……”不过他后面那句话却让天枢有点笑不出来了，赢过他，能赢的话比武招亲那天他就赢了，哪还至于扮成新娘子让他娶回家。
　　
　　“你还不如不说呢，一点诚意都没有……”自觉眼下的自己绝对不是阿烈古琪的对手，天枢立即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谋划两人未来一段时日的行程，“算了，还是想想要去哪里玩吧，昨晚的事情，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好了。”
　　
　　“从来没有发生？”阿烈古琪懵了，小孩之前又哭又闹不就为了这事，怎么现在又一点都不在乎了，还说要和他一起去玩，他没听错吧。
　　
　　“对啊，不然你想怎么着，我要上你，你不肯，我又打不过你……”听得出来，天枢对于自己莫名其妙就被阿烈古琪吃干抹净一事还是有些介怀的，不过既然报仇无门，他也就懒得再纠缠了，毕竟阿烈古琪是他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朋友。
　　
　　“你不生气了？”如此轻易就能获得原谅让阿烈古琪有些受宠若惊，简直就是难以置信，他还以为天枢要将他大卸八块呢，谁知——
　　
　　“谁说的？”天枢瞪他，“我气得要命，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疼。”不说还好，经他这么一提，天枢发现由于刚才这一路的疾奔，刚刚上好药的伤口似乎又有些裂开，疼得他直想掉眼泪。
　　
　　“烈，背我……”也不管阿烈古琪是否愿意，天枢径直扑到他背上，却因为牵扯到身下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连连倒吸冷气。
　　
　　“好好好，我背，你别乱动——”果然是小孩子，说是风就是雨的，叫人一点也捉摸不透，阿烈古琪轻叹一声，认命地背起天枢。
　　
　　“烈，你想去哪玩？琅琊山？香雪海？”舒服地趴在阿烈古琪背上，天枢悠然自得地问道，神情十分惬意，璀璨的星眸眯成弯弯的月牙，眉眼间尽是轻愉的笑意，无可掩饰。
　　
　　“小苏，阿莉森还在客栈等我，我们要去玩得先告诉她一声。”
　　
　　“阿莉森是谁？”听起来似乎是美女的名字，天枢立即追问。
　　
　　“她是我母亲最小的妹妹，只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阿莉森是西列斯单于聂让和王妃撒尼·沙曼丹的小女儿，和阿烈古琪的母亲阿依达王后是同父异母的姐妹，阿烈古琪年仅周岁便被沙曼丹王妃掳走，自幼和阿莉森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十分亲厚。
　　
　　“哦，原来是小姨啊。”一听说是亲戚天枢也就懒得再问了，“好吧，我们先去客栈找人，不过——她不会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说呢，呵呵……”听着天枢担忧的语气，阿烈古琪哑然失笑。
　　
　　不过天枢的担心并未成真，等他们来到客栈才知道，阿莉森在数日前便已离去，留下一句口信，说是不用管她，她有事自会去寻阿烈古琪，既然如此，两人同游江南的计划丝毫未受影响。
　　
　　尽管当时并不以为意，但在那天之后，阿烈古琪果真就像天枢所说的那样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两个人按照四年之前的约定，携手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江南之行。
　　
　　短短一个半月，他们游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尝遍了江南的各色小吃，他们一起看过琅琊山的日出日落，一起听过香雪海的潮涨潮汐……
　　
　　“烈，快看，天上有流星！”
　　
　　初春傍晚，夜幕如约降临，几颗清冷的星子缀嵌在寂寞的苍穹，闪着幽微的光。远天外，云叠如山，云海尽头，一道蓝芒绚烂地划过天际，发出异常明亮的光，仿若绽放的烟花，是流星。
　　
　　流星！在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闭上眼，虔诚地许下你的愿望，不久的将来它就一定会实现，古往今来，无数美丽的传说都如此传颂。
　　
　　这样的传说，阿烈古琪自然也是听过的，但是看得出来，他根本不信，所以当他看到天枢双手合什，闭上双眼，对着流星虔诚地许下心愿时不禁失笑出声，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信这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烈，你笑什么？”天枢不满地嘟起小嘴，眼里含着些微的娇嗔，对阿烈古琪不以为然的态度有些不能接受。
　　
　　“可以告诉我你许下的是什么愿望吗？”阿烈古琪有些好笑地问道，在他的想法里，一个人想要任何东西都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去获取，而不是凭借上苍所谓的施舍和怜悯。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漂亮的男孩子眨着美丽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明朗的星空下，少年的眼神清澈明亮，就像夜空最闪亮的星星。
　　
　　“没有关系的，小苏儿。你就告诉我吧，就我一个人——”阿烈古琪见状更加好奇，非要刨根问底：“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他对神灵的庇佑毫无信任，对天枢的想法却是充满兴趣。
　　
　　对于一出生就被人冠以异类头衔的阿烈古琪而言，这个他十六岁那年在渝京街头无意遇到，并且在四年之后通过赢得比武招亲抱回家的“小新娘”是那样神奇和不可思议的存在。
　　
　　在阿烈古琪认识的所有人中，天枢是唯一一个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他那双与众不同的黄金眸子的人。
　　
　　因为异于常人的眸色，他的亲生母亲在他不满周岁的时候差点挖掉他的眼珠，十六岁之前阿烈古琪无比痛恨自己的眼睛。
　　
　　在那以后，他却是无比的庆幸，因为有人对他说，他喜欢。
　　
　　“好吧，我告诉你……”思索片刻，天枢终究还是说出了那段他或许永远也不该说出的话，“烈，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哪怕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离开你，我也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你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阿烈古琪绝不怀疑天枢的心意，但是他深信，如果有一天，天枢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一定会后悔，后悔今日说过、做过的一切。
　　
　　然而，即使是在这时，他们的命运仍然还有改写的机会。
　　
　　直到那一日，天璇的再次出现，命运的天平就此倒向未知的方向。
　　
　　




第十八章

　　
　　五月初夏，又到了江南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
　　
　　淅淅沥沥、时断时续的雨水几乎每一天都有相伴，闷热的天气，潮湿的空气，让人很是不舒服。
　　
　　较之连绵不断的阴雨，更让天枢感到不爽的则是天璇的突然出现。 
　　
　　“你怎么会来的？容儿呢，她没跟着你吗？”
　　
　　说心里话，天枢极少会有如此怀念雍容的时候，他对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堂妹历来是敬而远之，唯一的例外便是她纠缠着天璇的时候。
　　
　　“如果我告诉华哥哥，比武招亲其实是容儿的主意，你说她还有机会到处乱跑吗？呵呵……”天璇贴到天枢耳边低语道，笑得好不奸诈，“再说了，你和阿烈两个游山玩水，玩得优哉游哉，也不叫上我这个做弟弟的，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当然不会。”天枢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
　　
　　他们玩得好好的，要他凑什么热闹。从小到大，无论他做什么，天璇总喜欢插上一脚，虽然大多数时候天枢都会觉得有趣，但是偶尔也有例外，比如现在，他就恨不得天璇立即在自己眼前消失。
　　
　　尽管从小就被要求严苛的君妃□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但是天枢向来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也不明白阿烈古琪和天璇怎么会舍得把每天一半以上的时间花在对弈上，真是浪费生命。
　　
　　尤其是今日，难得天公作美，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和灰暗，晴空万里、一碧如洗，怎么看都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可是他们两个却躲在树荫下下棋，实在是有点不给老天爷面子。
　　
　　“放在这里不就好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眼见阿烈古琪凝神注目了小半个时辰仍然没能把手中的棋子落下去，天枢坐不住了，他随手拾起一枚黑色棋子，看似不经意地扔了下去。
　　
　　“小苏，你别捣蛋——”阿烈古琪对天枢越俎代庖的行为有些不满，厉声喝住他，伸手想拿回那枚棋子，但是他的手只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无比惊讶：“你，你会下棋……”此子一落，整盘棋的局势顿时大变，两个人的强弱位置也发生了逆转。
　　
　　“当然，阿萱会的东西我都会，不过——”看着天璇温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天枢得意道：“他不会的，我也会。”
　　
　　从天枢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君妃对他的要求便是不管学什么东西，也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不能输给弟弟，读书如此，习武亦是如此，就连游戏也不允许例外。
　　
　　“是么？”天璇不以为然，显然没把天枢的话当做一回事。
　　
　　“起码这个你就不会，呵呵——”天枢笑着扭头对弟弟扮了个鬼脸，再将手中的云片糕喂到阿烈古琪嘴边，急切道：“尝尝看，怎么样？”
　　
　　“这是你做的？”细细咀嚼半日，阿烈古琪不是很确定地猜测道。
　　
　　前几日，他们两人在乌镇无意间尝到采芝斋口味独特的云片糕，天枢就死缠烂到地找到了做糕点的老师傅，非要拜师学艺。
　　
　　本着“家传绝学，不传外人”的原则，人家师傅理所当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不过天枢是什么人，他认准的事情就是头撞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况且这还没撞上。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老师傅一时心软，点头应下了，阿烈古琪的苦日子也就此开始了。
　　
　　“你说呢？”一看阿烈古琪的表情，天枢就知道这次的作品成功了，笑容里也不由透着几分得意，“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还可以。”阿烈古琪的评价比较保守。比起先前那些甜得能够腻死人的糕点，今天的云片糕确实不错，可他始终想不通的是，堂堂一介皇子，天枢怎么就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么感兴趣呢。
　　
　　如果不是他在四年之前就已经得知天枢的真实身份，否则单凭他们这一个多月的接触，阿烈古琪是怎么也不会把眼前这个长不大的小孩和王朝皇子这样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的。
　　
　　“没有我的吗？大哥，你好偏心……”
　　
　　尽管他对那些看起来似乎还挺可爱，但是吃起来不知味道如何的糕点兴趣不是很大，可天枢完全忽略自己的举动还是让天璇觉得很不爽，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亲弟弟，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就偏心了，你怎么着？”天枢侧身一闪，避开天璇伸过来的手，“有本事自己去做啊……”
　　
　　“老大，拜托，不要入戏太深，真以为拜过天地你们就是一家人么？”
　　
　　天璇连连摇头，一幅旁观者清的架势，却在天枢闻言略微失神的刹那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两块云片糕，笑着塞入口中。
　　
　　“我的事不用你管。”糕点既然已被抢走，天枢自是不再管它，他把剩下的云片糕连同托盘往天璇怀里一塞，拉起阿烈古琪就往院外走，“烈，我们出去玩，甭理这小子。”
　　
　　自从天璇来到乌镇，他和阿烈古琪相处的时间就明显减少，天枢对此深感不满，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甩掉这个多余的家伙。
　　
　　“小苏，不要这样，人多一点岂不更好？”偏偏阿烈古琪不解风情，执意邀请天璇与他们同行，“阿萱，走，我们一起去游湖。”就这样，在阿烈古琪的盛情邀约下，天枢的甩人计划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什么？游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天枢蓦然睁大双眼，他的这个反应完全出乎阿烈古琪意料之外，比起天璇又要和他们同行的事实，这件事对他的刺激似乎更大一些。
　　
　　“怎么？你不喜欢？”阿烈古琪挑眉，眉间闪着不解。
　　
　　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出去玩吗，怎么现在这副表情，活像有人要拉他去受刑似的。自幼跟着西列斯遗民沿乌兰湖择水而居，阿烈古琪向来对湖泊情有独钟，尤其钟爱一叶扁舟随波逐流的感觉。
　　
　　“没、没有啊，我很喜欢……”天枢支支吾吾地搪塞着，目光躲闪，同时冲着欲要开口的天璇猛递眼色，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
　　
　　尽管天枢竭力掩饰，但阿烈古琪还是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何会在听到“游湖”二字时作出如此强烈的反应，原因令他哭笑不得。
　　
　　碧波荡漾，琴声悠扬，良辰美景，尽收眼底，对于畅游在石燕湖上的阿烈古琪一行三人而言，此时此刻本应是再惬意不过的。然而，一个始料未及的状况却破坏了他所有的好兴致。
　　
　　“呕，呕，咳咳，呕……”
　　
　　天枢趴在船舷，呕吐不止，直把先前吃下的糕点全都吐了出来，仍是止不住头晕胸闷、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是手捂胸口，一个劲儿干呕着，原本清澈透亮的漆黑眸子，此刻已是微微泛红，盈盈泪光，呼之欲出。
　　
　　“小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阿烈古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眉眼间尽是担忧和心疼。
　　
　　甫一上船，他就发觉小孩不对劲，只见他脸色苍白，抱着双膝坐在他身侧，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惧怕，问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摇头。正在抚琴的天璇几次停下动作，每次刚要张嘴便被天枢狠厉的目光制止，只得悻悻地闭口不言。
　　
　　天枢仍不回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看天枢吐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已，天璇也没心情再抚琴了，他背靠在船舷的护栏上，双臂展开，握住身后的栏杆，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神情风轻云淡，语气见怪不怪，其间却隐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之情。
　　
　　“你少废话！呕……”天枢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你们以为我就很想来吗，要不是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单独相处的画面，他才不会跟着跑到船上来活受罪呢，可惜话没说完，就又是一阵恶心反胃涌上心头，只得暂时打住话题，继续痛苦地干呕着。
　　
　　“阿萱，你告诉我——”见天枢死扛到底也不肯说出原因，阿烈古琪一边给他抚背，一边聪明地转移目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看不出来吗？”天璇侧目看他，双手一摊，神情相当的无辜，“他在晕船。”
　　
　　“可是，可是……”阿烈古琪惊了，如果这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对天璇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异议，但这只是一艘很普通的画舫啊，天枢居然也会晕，是不是太夸张了。
　　
　　天枢很想反驳，但他刚一起身便觉胃里一阵搅动，恶心感油然而生，忙趴回船沿，接着吐，再顾不得其他。因为天枢晕船晕得厉害，阿烈古琪原本兴致盎然的游湖计划不得不提前宣告结束。
　　
　　不仅如此，天枢还成功地借此机会把阿烈古琪留在房间陪自己聊天，再把天璇赶去采芝斋买他最喜欢的绿豆糕。
　　
　　




第十九章

　　
　　采芝斋的绿豆糕是江南最有名的，其工艺独到，风味奇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深得天枢喜爱，可谓一日无此糕便一日不欢。
　　
　　无奈采芝斋每日产量有限，定时定量供应，不排上一、两个时辰的队是很难买得到的，一想到天璇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给自己抢绿豆糕，而不是和自己抢阿烈古琪，天枢就忍不住捂嘴偷笑，眉眼弯弯。
　　
　　“唉……”看着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笑容的小孩，阿烈古琪无奈叹气，不就是装病指使自家弟弟一回吗，值得这么高兴，真是搞不明白。
　　
　　“烈，我要喝水。”根本不给阿烈古琪思考的空间，天枢充分发挥着病人的特权，尽管他的脑袋在他下船的那一刻就已经完全不晕了。
　　
　　“好的，你等一下。”阿烈古琪温和地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水，先运功温热再端过去，递到天枢手上，“给你，小心一点……”明知道小孩是在借题发挥，他还是只能认命地听他差遣，并且甘之如饴。
　　
　　“谢谢，你对我真好。”天枢突如其来的示好让阿烈古琪摸不着头脑，他还是更习惯直来直往的小孩，过于谦逊有礼，反而接受不能。
　　
　　“不用客气，头还晕吗？你先睡会儿，晚膳我叫你或者给你端来？”
　　
　　“不用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困。烈，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不过——”天枢迟疑半晌方继续道：“你可不可以对我再好一点啊？”
　　
　　“嗯？什么意思？”阿烈古琪伸手摸上天枢的额头，没有发烧啊。
　　
　　“我是说——”天枢期期艾艾，“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阿烈古琪戒心顿起，他怎么觉得小孩的笑容有诈呢。
　　
　　“你先答应好不好？”天枢继续撒娇，“其实很简单的……”
　　
　　“小苏儿，你说了我或许可以考虑，你要不说——”阿烈古琪奸笑，“那就肯定没戏了，呵呵……”
　　
　　“这、这个嘛……”天枢咬紧下唇，面带犹豫，似是在考虑阿烈古琪的说法是否可行，沉默半晌，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咬牙道：“烈，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再来一次？”阿烈古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再来一次？”
　　
　　“你说呢，就是我们上次做的事——”见阿烈古琪死活不开窍，天枢不得不出言提醒，“在花溪拜堂那天……”
　　
　　“原来是这个……”阿烈古琪恍然大悟，“小苏儿，你怎么不早说？”
　　
　　“你答应了？”天枢满是期待，眼睛闪闪发亮。
　　
　　“为什么不答应。”阿烈古琪不解。
　　
　　因为天枢的要求，离开花溪的两个月，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还以为天枢不喜欢呢，没想到小苏儿竟然这么主动。
　　
　　“那你还不快点过来……”天枢闻言一跃而起，心中暗道，天璇说得果然没错，软的就是比硬的管用，看来他早就应该这么做了，看吧，烈这不是答应他的要求了，呵呵——
　　
　　然而天枢高兴地实在是太早了，等到阿烈古琪兴致勃勃地欺上身来，他才惊讶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烈，住手，你做什么？”全身上下被阿烈古琪扒得只剩一件里衣，天枢忍无可忍地喊了暂停。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不是他想要做的事吗，怎么会被阿烈抢占了先机，不行，他得把场子找回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小苏儿，你不觉得这个时候喊停有点晚了吗？”阿烈古琪不为所动，继续先前的动作。虽然那一夜的经历来得意外，但是他绝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要不是天枢坚持不肯再提起此事，他说不定早就把他拆吃入腹、重温旧梦了，哪用等到今日。
　　
　　尽管贵为一国王子，但是阿烈古琪的童年却是和锦衣玉食、一呼百应这样的生活没有关系的，他年仅周岁便被西列斯的沙曼丹王妃掠去，然后在她和阿摩司王子的对持中长大。撒尼·沙曼丹的仇恨和敌视，以及阿摩司的反复无常，让他变得极度偏执任性。
　　
　　在阿烈古琪的世界里，他喜欢的就是他的，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和心情。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对天枢的感情并非单纯的友情时，阿烈古琪没有太多的挣扎和顾忌，他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才能把这个可爱的异国小皇子不着痕迹地拐回家去。
　　
　　“烈，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耍赖啊，呜呜……”
　　
　　眼看扳回胜局无望，天枢只得祭出杀手锏——眼泪攻势，希望阿烈古琪能够回心转意。从小到大，只要他使出这一招，不管是父皇母妃，还是皇祖父皇祖母，甚至还有三皇叔和舅舅，通通都会举手投降的。
　　
　　“我可没有耍赖，是你自己说的要再做一次那天的事情的……”
　　
　　果不出其然，面对这么一张泫然欲泣的精致容颜，就算是阿烈古琪也不可能霸王硬上弓。看得到却吃不到，阿烈古琪欲哭无泪，死小孩，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真想好好揍他一顿。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天枢瞪大眼睛一愣，继而微红了脸，嗔怪道，“我要在上面，不然我就不做了。”
　　
　　都怪阿烈古琪接话太快，害得他都没有时间把自己的意思给说清楚，要不然也不至于形成现在这种各抒己见、两不相让的局面了。
　　
　　“不行！”阿烈古琪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为什么？”天枢委屈，明明那么痛的，凭什么他一个人承受啊。
　　
　　“因为你是我的新娘。”阿烈古琪挑了挑眉，轻笑，神情宠溺。
　　
　　事实上，他在很早以前就是这么认为的了。四年前那个初遇的夜晚，天枢除了吐他一身，再画了他一脸，还做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他把天枢带回下榻的客栈，正想打盆热水为他清洗一下，便被醉得站都站不大稳的小孩跌跌撞撞拉到了窗边，柔和的月光下，少年面庞如玉，乌发垂肩，漆黑的双眸澄澈如水，宛若星辰。
　　
　　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阿烈古琪没有想到的。
　　
　　天枢垫起脚尖，贴了过来，在他的唇上印上轻轻一吻。阿烈古琪正要说些什么，天枢脚下一滑，扑到他的怀里，“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即使是在以后他们最亲密的岁月中天枢也没提过当时这么做的原因。同时，阿烈古琪也相信，天枢对于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那场糗糗的初吻多半是没有印象的。因此，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天枢。
　　
　　“那只是游戏啊……”天枢争辩，语气很无力。
　　
　　“可是我当真了。”阿烈古琪坚持，眼神认真。
　　
　　“烈，你——”天枢刚要回应，便感觉到阿烈古琪的唇游走在自己的颈间，呼吸顿时乱了起来。阿烈古琪温柔地亲吻着那对漂亮的锁骨，天枢的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后颈，呼吸微微急促。 
　　
　　“小苏儿，你这是在诱惑我吗……”阿烈古琪有些坏心地问道，天枢摆头不去看他，他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可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很害怕，那天晚上痛苦的滋味他也不想再尝一次。
　　
　　“你在害怕？”阿烈古琪握住他的肩膀，阻止天枢后退的动作。
　　
　　“烈，我们不要继续了，好吗？”感觉到紧贴自己下腹的火热□，天枢的声音轻轻颤抖着，他那么大，进去一定好痛的，那天晚上意识不清也就算了，现在自己是完全清醒的，反而恐惧更深。
　　
　　“这怎么行呢，小苏儿。”阿烈古琪说着伸手分开天枢修长的双腿，然后轻轻地往那秘处缓缓伸入一根手指，“既然是你把火玩起来的，你当然要负责灭火。”
　　
　　“不，不要——！”天枢失声痛叫，“烈，好痛……啊……” 
　　
　　“小苏儿，你忍忍，很快就好了。”
　　
　　阿烈古琪看着被自己弄哭的天枢，心下有些后悔，自己为何如此急躁，他立刻慢了些，心疼地吻上天枢惨白的唇，柔声安慰道：“对不起……我会轻一点的……别哭……” 
　　
　　“出去，你快出去，痛，呜呜……你快些放开我……不要啊……”
　　
　　阿烈古琪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天枢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更不可能知道那些在常人而言也需要时间才能逐渐适应的痛苦对天枢来讲根本就是不可能承受的。
　　
　　他以为他只是在害怕，害怕他像那天晚上一样粗暴地对待他，他缓缓地亲吻着他，安慰他的不安，然后用手指开拓着他身下狭小的穴口，直到可以容纳三根手指，才将火热的欲望慢慢送了进去。
　　
　　“烈，不要……我求你，不要了，我好痛啊，唔……”
　　
　　天枢一直在哭，从初时的嚎啕大哭到后来的无声呜咽。
　　
　　实在是太痛了，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是自己的了，他甚至宁愿自己能够晕过去，可惜他现在的意识却是清醒地不能再清醒。
　　
　　




第二十章

　　
　　“阿烈古琪，你混蛋，呜呜……你个大混蛋，呜呜呜……”
　　
　　和上次一样，阿烈古琪仍然是在某小孩哭天抹泪的指控中醒过来的，可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这次他明明有小心地做润滑，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他弄伤，天枢怎么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我都已经喊停了，你还要做，你好过分！不许碰我……”
　　
　　天枢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一边却接过“罪魁祸首”递过来的温巾擦脸，满脸的愤然不平，却不知自己脸颊绯红、红唇微嘟的模样落在阿烈古琪眼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那种时候怎么可能停得下来？小苏儿，你也不好好想想……”
　　
　　阿烈古琪一幅“你少给我开玩笑”的表情，美人在怀还能无动于衷，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事实上，要不是天枢后来哭到昏睡过去，他是不会只要了两次就轻易放过他的。
　　
　　“可是人家好痛，呜呜……”天枢哭得更凶了。
　　
　　他承认，让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在蓄势待发的时候突然打住都是一件不太现实，也不太人道的事，可是他真的好痛，他都那样求他了，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混蛋……
　　
　　“真的有那么痛？”阿烈古琪皱眉，神情有些不解。
　　
　　他从来没有过下位的经验，对天枢现在的感受自然谈不上感同身受，但在为天枢清洗身体的时候他仔细检查过，除了穴口微微有些红肿，他根本就没有伤到他。
　　
　　“混蛋！你给我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天枢怒了，阿烈古琪怀疑的表情落在眼里格外刺眼。
　　
　　天枢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对疼痛的敏锐度远远超出了常人应有的程度。
　　
　　如果，如果那个人不是阿烈古琪，他一定会杀了他的。或者说，如果不是阿烈古琪，他根本不会忍受这样的痛苦，把自己交给他。
　　
　　“我只会走，我不会滚。”自己好心哄劝了半天，小孩却是变本加厉，闹得更凶了，阿烈古琪也火了。他的耐心历来算不得好，待天枢如此可谓极致，谁知小孩竟然不领情，当下拂袖而去。
　　
　　“走就走，最好永远不要回来。”身后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
　　
　　“吃饱就溜，烈兄果然好兴致啊，小弟佩服……”阿烈古琪来到屋后花园的时候，天璇正在园中的小石桌上摆棋谱，棋盘一侧还放着天枢点名要的绿豆糕。
　　
　　“屋里很闷，我就是出来透透气而已。”依照他们昨夜闹出的动静，阿烈古琪可不认为天璇会不知道他和天枢之间发生的事。而实际上，他也没有想过瞒他，毕竟，将天枢拐到江南来的人就是天璇。
　　
　　“是么？呵呵……”天璇抿唇轻笑，“过来坐会儿吧，我哥的脾气是不太好，不过他没生你的气，不然你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天枢的身手他很清楚，纵然略逊阿烈古琪一筹，但他真要反抗，阿烈古琪又怎么会有机会得手。
　　
　　“你还在看这盘棋？”阿烈古琪走到桌边坐下，凝神一看，天璇摆的正是昨天那盘他在天枢的帮助下反败为胜的棋局。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赢过哥哥，无论什么事……”什么人，天璇在心底暗暗补充一句，所有他费尽心机才能完成的事，天枢似乎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放心，这次你不会输。”阿烈古琪笑着保证。中原未来的帝王是谁，他不在乎，因为，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他都有把握战胜他，至于眼下，怎样才能把小孩顺利地拐骗回家才是他要考虑的。
　　
　　四年前的渝京之行，阿烈古琪最大的收获就是结识了两位王朝最尊贵的皇子，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当初将外祖母的骨灰送回宁家时，阿烈古琪并未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宁家人，但是当时正好在宁家做客的天璇却是机缘巧合之下识破了他真实身份，两人不打不相识。
　　
　　“是么？呵呵……”天璇又笑，笑容微有涩意，真的不会输吗，可笑，简直可笑到了极点。和阿烈古琪的合作或许可以除掉他皇位争夺途中最大的障碍，但是他将再也没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赢过天枢，也将永远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天璇很清楚，那些曾经有过的相见恨晚、惺惺相惜，在这样一场背弃一切的交易过后，都会荡然无存。
　　
　　“烈，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天枢闷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两人原本可以继续的谈话。
　　
　　将阿烈古琪赶走后，天枢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言辞过于激烈，他本想等阿烈古琪回来跟他和好，谁知他却迟迟未归，强撑着酸痛不已的身体出来一看，只见他正和天璇谈笑风生。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警告某个人，要对我哥哥好一点、温柔一点，不然我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天璇的话既是玩笑，也是事实，纵然在过去十五年的岁月中他始终将天枢当做最大的对手，但是除了这一次，他从来没有在背后对他使过任何手段，即便他是真的很想赢他。
　　
　　“你在胡说什么？”天枢面上一赧，天璇既能口出此言，显然是知道他和阿烈古琪之间的事情了，他虽不是什么扭捏之人，但这种事被比自己还要小的弟弟用这样揶揄的语气说出来，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我哪里有在胡说？”天璇头也不抬，继续埋首研究昨日的那盘棋，“老大，是你身上的痕迹太明显了好不好？”
　　
　　“有吗？”天枢“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低头一看。
　　
　　略显狐疑的目光刚一落在穿戴整齐的肩颈部分，天枢就知道自己中了弟弟的“奸计”，他心下一恼，骈起双指，便要直插天璇面门，斥道：“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我知道。”尽管天枢来势汹汹，天璇却是面色不改，侧身避过一击，悠然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事告诉父皇？”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要说便说，我绝不拦你。”天枢顿了顿，又道，“其实让老头子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家门，他又不会吃了我，那样我还能有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天枢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表情让天璇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开始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他最讨厌天枢的就是这一点，那些他不惜代价想要握在手心的东西，在他看来却是价值全无，这经常会让天璇产生一种错觉，他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喜欢做什么？”天璇问道，这是他一直好奇的。
　　
　　“我喜欢的啊，很多啊……”天枢抚着额角，似乎不知要从何说起，“像现在这样每天自由自在的就不错，如果没有你，那就更好了。”天枢笑得一脸促狭。
　　
　　“真的？”阿烈古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我让他马上消失。”
　　
　　“不用，最好连你一起消失。”天枢恶狠狠地吼完，转身回屋去了。
　　
　　“快去追吧。”天璇轻笑道，“他有心情吼你说明他没有真生气。”
　　
　　“我知道。”阿烈古琪颔首，突然又道：“小苏儿真的是你哥哥吗？”单从两人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明显觉得天枢更像是被宠坏的弟弟。
　　
　　“虽然我不是很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是的。”
　　
　　较之自幼备受宠爱被众人保护得太好的天枢而言，幼年丧母，由嫡母宁皇后抚养长大的天璇确实更显成熟稳重。
　　
　　“对了，替我把这个拿给哥哥，刚才忘了……”天璇拿起棋盘边包好的绿豆糕塞到阿烈古琪手上，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棋局了，见他不欲多说，阿烈古琪也不打搅，回房去追天枢了。
　　
　　但是阿烈古琪显然低估了天枢的任性程度，同样的错误犯过两次以后要想获得原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小苏，你在做什么？”回到房间，阿烈古琪立即被室内的狼狈不堪弄得大吃一惊，屋里所有的物件没有一件是完好的，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天枢的杰作。
　　
　　“没什么，心情不好，砸着玩。”天枢倒也坦率，坦率地让阿烈古琪无语，死小孩，脾气真怪，真难伺候。
　　
　　“好吧，我道歉。”考虑到人还没有被拐回家，阿烈古琪决定先服软，省得天枢一气之下跑得无影无踪。
　　
　　“你那是道歉的态度吗，一点都不诚恳，重来……”天枢似乎忘了，整件事最初便是由他引起的，只不过最终没有达到目的而已。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阿烈古琪强忍怒气，直想把天枢抓回床上，好好疼爱一番。说实话，平日又骄傲又任性的小孩，哭泣的样子不是一般的动人，让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
　　
　　“那你听好了，首先……其次……再次……”天枢慢慢掰着手指。
　　
　　




第二十一章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除了不时会在眼前晃悠的天璇让人稍觉碍眼，天枢已经彻底喜欢上了这个美丽清幽的江南小镇。
　　
　　“小苏儿，快醒醒，该吃午饭了。”
　　
　　虽然不是很想吵醒他的美梦，但是眼看时辰已近正午，天枢仍是没有任何想要起床的意思，阿烈古琪不得不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他。
　　
　　“嗯，什么？”天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阿烈古琪在床前站着，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咕哝道：“别吵，我还要睡……”
　　
　　天枢嘀咕一句便抱着被子翻过身去继续睡，看得阿烈古琪连连摇头。小孩最近真是越来越懒了，每天天没黑就开始犯困，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借机躲着他。
　　
　　“吃了再睡好不好？这样对身体不好。”
　　
　　阿烈古琪一边说着，一边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脸，天枢起床气很重，要是直接吵醒他的话，他能气上一整天不和你说话。
　　
　　“不要。”天枢把眼睛睁开条缝，眯着眼看他，抱怨道：“吃了又睡，你以为你在养猪啊。”
　　
　　“谁说不是呢。”看天枢反正也被自己闹得差不多了，阿烈古琪将他抱入怀中，爱怜地捏捏他近些日子因为好吃好睡而圆润不少的脸蛋，笑道：“你再这么成天赖在床上，就真要长成小猪儿了。”
　　
　　“呃？不要啊！”天枢一愣，随即从床上蹦了起来，直奔摆放在房间另一侧的铜镜，然后不甘心地得出了和阿烈古琪相同的结论，再这么四体不勤下去，他离变猪的日子就真的不远了。
　　
　　不过天枢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阿烈古琪自告奋勇的一盘花溪醋鱼打消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这什么玩意儿？”不是他故意打击人，是天枢实在认不出阿烈古琪殷勤地端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到底什么。
　　
　　“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啊。”坐在对面的天璇热情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他一脸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让天枢隐约有种掉进圈套的感觉。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天枢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品味何时变得如此稀奇古怪了。
　　
　　阿烈古琪闻言嘴角轻轻抽搐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没骗你，是你最喜欢的花溪醋鱼。”天璇着重强调了一个最字。
　　
　　“花、溪、醋、鱼……”
　　
　　天枢愣了，就算穷尽所有的想象力，他也没法把眼前这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和记忆中鲜美可口的那道菜联系在一起，他没听错吧。
　　
　　“是的，就是花溪醋鱼。”天璇肯定道，“而且是烈亲自下厨做的。”
　　
　　“那个……我尝尝……”天枢硬着头皮夹了一小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鱼肉往嘴里送去，同时一个劲儿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这鱼只是卖相难看一点，味道不一定那么差的。
　　
　　然而鱼一入口，天枢就知道自己错了，这鱼不仅难看，而且更难吃。
　　
　　“哇——”天枢扔下碗筷，扑到门口大吐特吐起来，直把胃液和胆汁都吐干净了，还挥散不去闷在胸口的荤腥味道。
　　
　　阿烈古琪你个笨蛋，做鱼竟然不去内脏，恶心死他了，“呕……”
　　
　　更叫天枢不爽的是，被阿烈古琪恐怖的手艺刺激一回，他现在是见着什么都没胃口了，呜呜，肚子好饿，好难受。天枢一边哀叹，一边往嘴里扔阿烈古琪每天清晨跑去排队给他买来的乌梅糕。
　　
　　“老大，你就是再喜欢也不用把点心当饭吃啊。”
　　
　　梅子、山楂、陈皮……他光是看着就觉得牙都快倒了，也不知道天枢怎么咽得下去，天璇自叹弗如。
　　
　　“我哪有多喜欢，我是找不到东西吃好不好？”
　　
　　天枢无力道，他现在的食欲差到极点，除了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勉强还能入口，其他食物别说吃了，光是听名字就觉得胸闷难受。
　　
　　“唉……”天璇幽幽叹道：“幸好你是男人，不然我非得以为你和店掌柜的儿媳妇一样了。”
　　
　　“店掌柜的儿媳妇，她怎么了？”天枢不明所以。
　　
　　“有喜了啊。”天璇邪魅一笑：“你手上那盘山楂还是我找人家要的，呵呵……”
　　
　　“有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天枢被天璇的话吓得愣在原地。
　　
　　难道真是有了孩子，天枢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发愣，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毕竟他有一半的可能是颖族人。
　　
　　颖族，中州大陆最神秘的一个民族，缘起于大陆北方的阿曼洛伊山。这个民族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族中男子可与男子结合生育，繁衍后代，虽然其怀胎生子的过程会比女子辛苦艰难得多。
　　
　　中州大陆第一个统一的王朝——轩辕王朝——建立初期，第三代轩辕王离剑迎立颖族公主明石姬为后。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从此进入中原，进入人们的视线。此后五百余年的时间，明石家族一直是轩辕王朝的后族，王朝历史上二十余名明石家出来的皇后有一半是男子。
　　
　　轩辕王朝覆灭后，明石希兰创建的明石王朝则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存在。在明石王朝，有超过一半以上的皇子是由明石家的帝王亲自诞下的。
　　
　　明石王朝之后是东川、南海、西陵、北原四国长达三百余年的混战争霸时期。失去了王族庇护的颖族人为了在乱世中求得生存纷纷隐匿起自己的身份。
　　
　　助西陵王韩源一统天下的颖族公主明石夷光则在王朝初年退隐西南成立拜月教。拜月教总坛所在的紫微山因此成了颖族人最大的聚居地。终其五百年历史，拜月教一直是西陵王朝的国教，信奉者无以计数，历代的拜月教圣女更是被视作女神，地位尊贵无比。
　　
　　有了拜月教的庇佑，颖族人隐匿得更深了。到了西陵王朝结束的时候，关于颖族的大多数描述都已经飘渺地恍若神话。
　　
　　但是天枢知道，拜月教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母亲君怀罗便是拜月教的现任圣女。君怀罗和她的兄长，也就是现任的拜月教教主君怀仞都是颖族人，君怀仞的一双儿女，自幼和天枢一起长大的若即、若离兄妹便是他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相对于若即、若离无可争议的身份，天枢和弟弟天权是否颖族人就值得商榷了。这是因为，颖族男子生下的孩子肯定是颖族人，可是颖族女子生下的孩子则只有一半的可能是颖族人。
　　
　　天枢曾在紫微山生活过六年，那里是颖族人的聚居地，男男生子之事甚是平常，可是天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为人怀胎生子的一天，但是天璇全然无心的话提醒他，这样的事很有可能已经发生。
　　
　　“老大，你在想什么呢？”看天枢魂游天外，天璇不得不出言唤他，“回魂啦，我就是说着玩玩的，你还当真了啊。”
　　
　　“谁当真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无聊啊！”天枢俯趴在桌上，斜斜地睨了天璇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在想晚饭吃什么，肚子好饿……”
　　
　　可不就是当真了吗，他正在想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反正药王谷就在江南，距离乌镇也不算太远。
　　
　　说起来药王谷和拜月教还是很有渊源的，药王谷主人昆陵无咎的爱人聂颖是他母亲君怀罗的师傅，也是他外公当教主时教中的护法，看在外公和母亲的面子上，两位前辈应该不会对他置之不理的。
　　
　　又过了几日，天枢借口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把天璇和阿烈古琪给支了出去，结果那两人前脚刚迈出客栈，他后脚就从客栈后门溜走，直奔药王谷而去。
　　
　　“师公，怎么样，到底是不是啊？”
　　
　　天枢也不清楚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么，他很希望聂颖能够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却又在心底抱着一丝隐隐的期望。
　　
　　“没错，你是有了身孕，已经快两个月了。”细细地诊脉完毕，聂颖和蔼地笑着向天枢宣布了结果，“恭喜你了，小殿下。”
　　
　　“有什么好喜的，呜呜……”天枢沮丧着脸，闷闷不乐地坐了回去。
　　
　　原来是真的，他竟然真的有了阿烈古琪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只有两次而已啊，怎么会这么快的，不要啊……
　　
　　“怎么？殿下不喜欢？”察觉天枢神情有异，聂颖关切地问道。尽管有着皇子的尊贵身份，但在聂颖眼中，天枢不过是自己徒儿的孩子，是和莺儿、枭儿一般的存在。
　　
　　颖族的孩子，非两情相悦不可得。因此族中任何一对相爱的恋人在得知自己或是对方怀孕的消息时，无一不是欣喜若狂，向天枢这般沮丧懊恼的，着实不多见。
　　
　　“师公，我……”良久，天枢悄声问道，“我可不可以不要啊……”
　　
　　“你说什么？”聂颖神情一诧，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
　　
　　“我说我不想要孩子。”天枢的声音更低了，“好痛——”
　　




第二十二章

　　
　　“就为这个？”聂颖哑然失笑，看来多年不见，这位小皇子的性情是一点没变，亏得他先前还以为他不想要孩子是另有苦衷。
　　
　　“这还不够吗？”天枢皱眉道，精致绝美的小脸都皱到一块儿去了。
　　
　　舅舅生小君儿的时候，他也在芜城，虽然只是和若即、若离在窗户外偷偷看了两眼，但是他知道，生孩子好疼的，他才不要生呢。
　　
　　“够了，够了……”聂颖哈哈大笑，见天枢闷不作声，方止住笑声，正色道：“可是小殿下，要把孩子拿掉也是很疼的。”
　　
　　“真的？”天枢面露怀疑，一幅“你不要骗我”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师公什么时候骗过你啊。”虽然身为医者，但聂颖的行事风格却和昆陵家的光明磊落沾不得半点关系，骗起小孩子来更是得心应手，顺手拈来。
　　
　　“有啊……”天枢歪了歪脑袋，提醒道，“你骗我说那药一点都不苦，其实苦得要命，还说我乖乖喝药就给我梅子糖，后来也忘了……”
　　
　　多年前的陈年老账竟在此时被翻出来，聂颖哭笑不得。当初，因为昆陵真对天枢体内的奇毒“珠焰”无可奈何，便向两位父亲请教，两位隐居避世多年的神医为此在紫微山住了大半年，直到天枢体内的毒素被昆陵真设法压制方才离去。
　　
　　正为着这段经历，聂颖对天枢的性子和体质都很了解，见他露出犹豫之色，立即乘胜追击，又道：“要把孩子打掉其实也不难的，我现在就能给你开方煎药，你喝下去，不出三个时辰，我保证药到见效。”
　　
　　“三、三个时辰，这么快啊……”天枢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在害怕什么。
　　
　　“你还嫌快！你以为孩子这样就能下来了吗？”聂颖白他一眼，见他吓得小脸煞白，狠了狠心，又接着说下去，“下胎可不比生产，那是生生地把肚子里的一块肉剜出来，捣烂了，化成血水才能流出来的。剔骨剜肉，这样的滋味就不用我说了吧……”
　　
　　“啊！呃……呕——”聂颖的形容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天枢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僵，吓得几乎无法言语，捂嘴跑到一旁大呕起来。
　　
　　聂颖见状轻轻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小殿下铁定是不敢再打孩子的主意了。他走天枢身旁，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殿下，生产是瓜熟蒂落，流胎却是把没熟的瓜硬用刀子把藤割断，该作何选择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可是很难受，我肚子好饿，但什么也吃不下，吃下去都会吐出来。”吐无可吐之后，天枢在聂颖的扶持下勉强直起身子，脸上血色全无。
　　
　　天枢打小就是个被人宠坏了的孩子，不仅父皇母妃、祖父祖母把他当心肝宝贝一般养大，就是君怀仞、穆亲王也是对他极为宠溺，这些都造成了他目中无人、任性娇纵的个性，即便腹中的胎儿是因爱而生，也因近些日子频繁的恶心呕吐惹得他心生厌恶，要不是聂颖说得那么吓人，他说什么也是不肯留下孩子的。
　　
　　“害喜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聂颖让天枢在桌旁坐下，又道：“我去给你拿瓶安胎药，服下之后应该会好些的。”言罢转身朝后院走去，留下天枢和昆陵无咎独处。
　　
　　“昆陵爷爷，您好。”直到这时，天枢才想起他似乎应该和药王谷的主人打个招呼。尽管见过很多次了，天枢对昆陵无咎的惧怕却是一如既往，谁让他是唯一一个无论他怎么哭闹都要把药给他灌进去的人。
　　
　　“你不用起来，坐下吧。”看天枢作势要起身，昆陵无咎赶紧喊停，却不知自己一脸冷峻的神情看在天枢眼里如何能够坐得安稳。
　　
　　好在聂颖及时出来，解了天枢的窘境，他把两个不同颜色的药瓶递到天枢手里，又叮嘱道：“蓝色这瓶每天早晚服用，白色这瓶饭前半个时辰服用，你记住，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千万不能和人动武，更不可以有激烈的情事……”
　　
　　天枢的脑袋越垂越低，最后就干脆不抬起来了，聂颖细细碎碎嘱咐了好多注意事项才放他离去。
　　
　　天枢走后，昆陵无咎突然道：“颖，你吓唬小孩子哦，你怎么不告诉小皇子生孩子也很疼呢，你骗得了他一时，可骗不了一世？”
　　
　　“没关系。”聂颖笑道：“到时候他就是反悔也来不及了，呵呵……”
　　
　　有了聂颖特制的安胎药，天枢身上的害喜反应减轻不少，因为那天被吓得够呛，再加上近几天身子舒坦了些，他也就彻底打消了不要孩子的念头，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烈古琪。
　　
　　天枢很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烈古琪就对他说过，他讨厌小孩子，因为孩子很烦人。但如果那是自己的孩子呢，他还会烦吗，天枢没法确定。
　　
　　而且就算阿烈古琪不烦，天枢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哪里把孩子生下来。从三月份离宫来到江南算起，他和天璇已经在这边逗留好几个月了，父皇几次三番派人催他们回宫，都被兄弟俩以各种奇怪的理由搪塞，可是下个月就是中秋，他们说什么也得在节前赶回渝京的。
　　
　　时间在天枢的犹豫中悄然前行，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月，眼看分别在即，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阿烈古琪。
　　
　　“怎么又在发愣？小苏儿，你到底怎么了？”
　　
　　阿烈古琪进屋的时候，天枢正双手托着腮帮子，趴在窗前的桌案上，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几颗星子出神。
　　
　　“烈，你真的很讨厌小孩子吗？”
　　
　　天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旁敲侧击地打听道。他心想，要是阿烈古琪能够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他就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他。
　　
　　“怎么会这么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阿烈古琪深感莫名。
　　
　　阿烈古琪的回答果然不出他所料，天枢失望地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他不死心地追问道，“要是你自己的孩子呢？”
　　
　　“小苏儿，你都在想些什么？我哪里来的孩子？”阿烈古琪无力道，天枢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尽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天枢幽幽叹了一句，起身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准备上床睡觉，“算了，不说了，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要睡了，好困哦——”
　　
　　“一起睡吧。”阿烈古琪的口气明显是告知而不是商量。
　　
　　“为什么？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天枢不干，抱着被子往床角退了两步，看向阿烈古琪的眼神充满戒备。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就是想抱着你一起睡，小苏儿，你放心，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做的，答应我，好不好？”
　　
　　阿烈古琪言之凿凿地保证道，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天枢就对他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到了半个月前，更是干净利落地把他赶出了房间，从而被天璇大大地笑话了一番。
　　
　　“真的？”天枢迟疑道，语气极不确定，他担心的和阿烈古琪想的，其实不是很一样。
　　
　　“……嗯。”阿烈古琪点头，心中暗笑，小孩子好可爱哦，真好骗。
　　
　　“那……好吧，你可以留下，但是——”天枢咬了咬下唇，缓缓道，“你不准碰我，不然的话……”怕痛固然是他逃避情事的一个原因，不过眼下更重要的却不是这个，聂颖的叮嘱天枢可没敢忘记。
　　
　　阿烈古琪倒也说话算话，虽然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但是他除了伸手从背后环抱住天枢外，确实什么也没做，反而是他怀里的天枢，因为他轻柔地抚摸微微颤抖着身子。
　　
　　“小苏儿，看来我最近真是把你喂得太好了……”
　　
　　从胸前的两点红樱开始，阿烈古琪手的位置不断往下，最后停留在了天枢柔软却不再平坦的小腹上，他低低笑着，在天枢耳后呵着气。
　　
　　“烈，你轻点，好痒……”天枢被逗得咯咯直笑，心里却是有些恼的，哪里是我长胖了，分明是你儿子在长嘛，还好意思怪我。
　　
　　轻轻覆上阿烈古琪放在自己腹上的手，天枢心里既是甜蜜又是担忧，这还不到三个月居然就能摸出来了，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你别乱动……”低哑的嗓音有着隐隐压抑的意味，“你要再这么动下去我就不能保证先前说过的话了。”天枢或许是无意的，但是他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行为对阿烈古琪而言就是一种折磨了。
　　
　　“不要，你不许说话不算数。”天枢立即吓得不敢再动，僵直着身子任由阿烈古琪对他上下其手不加任何反抗。
　　
　　“真的这么怕我？”阿烈古琪无语，难道自己的技术真的很差。
　　
　　“不怕，可是……”天枢犹豫，怕痛这种丢人的事还是不大好说的。
　　
　　“可是什么？”
　　
　　“那个，那个会很痛哎，我不要……”
　　
　　“……”
　　
　　




第二十三章

　　
　　离别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些，就在天枢琢磨着要怎样把孩子的事情和盘托出时，一位不速之客主动找上门了。
　　
　　“阿莉森，怎么是你？”
　　
　　阿烈古琪喜出望外，那日比武招亲过后，他留在花溪别院和天枢他们一起商量婚礼的事情，阿莉森闲极无聊，便独自离开客栈云游江南。因她数月未曾现身，阿烈古琪一直以为她已经先行回到草原，却不想阿烈森仍然在江南逗留。
　　
　　“不欢迎么？”阿莉森冷冷地反问，用的是天枢听不懂的赫提语言。
　　
　　“怎么会呢？只是有点奇怪。”阿烈古琪笑笑，眸底敛着深沉的光芒，阿莉森不懂汉语，在中原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只是感觉纳闷，她留在这边是为了什么呢。
　　
　　“奇怪什么？我还没有走吗？”阿莉森显然看穿了阿烈古琪的疑惑，她轻轻挑了挑眉形姣好的双眉，神情略显古怪，又道，“我回过清川，你家老头子病得不轻，看来是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父王病重，这怎么可能？……”
　　
　　阿烈古琪简直难以置信，他年初离开时，兰斯洛亚的身体尚且康健，怎么几个月不见，这就病入膏肓了，他不相信。
　　
　　事实上，阿烈古琪和兰斯洛亚的父子感情并不亲厚，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他最担心的也不是父亲的病情，而是那道与兰斯洛亚性命攸关的停战协议。
　　
　　兰斯洛亚是赫提历史上最伟大的王，他率领当时并不强大的赫提部落浴血十年征战南北，战胜了草原上所有强大的对手，使得部落林立的伽蓝大草原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统一，对胤王朝的北方边境造成极大威胁。
　　
　　兰斯洛亚在位早期曾多次率赫提铁骑南侵中原，与胤朝大军交手不计其数，双方互有胜负，损失惨重。
　　
　　直到当时还是太子的文帝亲征伽蓝，于清江之畔大败兰斯洛亚，迫使其签下城下之盟。即兰斯洛亚有生之年，赫提军队不得踏过清江半步。此后二十余年，两国边界再无战火。
　　
　　“她在说什么？”天枢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美艳至极的异族女子，也不知道她和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怎么两个人的表情都那么凝重。
　　
　　“你和你的母亲现在应该很开心吧？阿莉森……”阿烈古琪没有理会天枢，而是似笑非笑地望着阿烈森，笑意深沉难懂。
　　
　　阿莉森是聂让单于和沙曼丹王妃的小女儿，她的父亲还有兄长都死在兰斯洛亚手上，沙曼丹王妃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机会为子复仇，如今仇人命在旦夕，心愿即将得逞，心情想来应该是不错的。
　　
　　“我不会开心，那个我必须称作父亲的男人是我母亲一生最恨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更没想过要为他报仇。至于我的母亲，哈哈——”阿莉森不禁冷笑，笑容里充满着讥讽。
　　
　　“仇人死于病榻而非己手，对于他的敌人来说，大概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母亲又怎么可能会开心？”阿莉森顿了顿，沉声道：“阿琪，你不要忘了，和她有杀子之仇的人，可不止兰斯洛亚一个……”
　　
　　“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见阿烈古琪根本不甩他，天枢怒了，转身就要走，却被阿烈古琪拉住，一把带入怀中。
　　
　　“小苏儿，别闹，等我一下，待会儿再告诉你。”
　　
　　就算天枢听不懂他和阿莉森的对话，但是他们谈话的内容确实是需要瞒着他的，要是以阿烈古琪以往的谨慎，他必会设法先将天枢支开，然而今天，他却是有些不敢放手。
　　
　　“这个就是你的小新娘？很可爱嘛！可是——”
　　
　　比武招亲的事阿烈森也是有所耳闻的，“我怎么看他都不像女人啊。”
　　
　　诚然，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张比女人更精致美丽的面孔，但是过往丰富的阅历告诉阿莉森，这个人是男人，百分之百。
　　
　　“阿莉森！”阿烈古琪重喝一声，就算是平日里最亲近的人，他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和天枢有关的事情，他是他一个人的。
　　
　　“阿琪，你玩真的？”如果说刚才还是说着玩玩，阿莉森这回是真的吃惊了，阿烈古琪居然也会喜欢上一个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该问的事就不要多问。”兹事体大，夜长梦多，阿烈古琪的决定不能不慎重，“阿烈森，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回清川。”他说完就拉着仍是一头雾水的天枢匆匆回后院去了。
　　
　　“烈，发生什么事了？”就算听不懂，单看阿烈古琪现在阴沉的表情天枢也知道阿莉森说的肯定不是好事，他伸手扯扯阿烈古琪的嘴角，想要扯出一抹笑容来。
　　
　　阿烈古琪握住他的手，勉强笑笑，亲亲天枢的额头，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边哑声道：“小苏，我想我们得暂时分开了。”
　　
　　“什么？”天枢愕然，本来他还在想要怎么跟父皇母妃编排个理由，好在外面多玩几个月呢，没想到阿烈古琪竟然先提起离开这两个字，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父亲病得很重，我现在必须要回去。”阿烈古琪一字一句地道，尽管他并不关心兰斯洛亚的生死，但是他说的却是实话。
　　
　　和中原王朝不同，赫提人从来没有什么立长立嫡的习惯，他们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王者之位永远只属于最强者。
　　
　　虽然阿烈古琪并不认为年仅十岁的格蓝斯能够对他的王位造成任何威胁，但是老头子这些年的想法他还是知道一些的，如果他有心继续和胤王朝交好，那么拥有一半王朝血统的格蓝斯继位将是再好不过的结果，而这也是阿烈古琪绝对不允许的。
　　
　　“烈，你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令尊不会有事的。”
　　
　　天枢自然不知阿烈古琪的想法，而是按照常人的思维安慰道。这些天他一直都在考虑，要怎样把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可是现在，似乎不是很好的机会呢。
　　
　　“我知道。”阿烈古琪口不对心，又道：“可我不想就这么放你走。”
　　
　　“那你想怎样，带我回家吗，有没有搞错？”天枢失笑，这怎么可能，想他堂堂一国皇子之尊，以男子之身怀胎生子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遮着掩着都还来不及，哪有四处去宣扬的道理。
　　
　　“没有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小苏儿，你不知道吗？”
　　
　　阿烈古琪实话实说，从再见天枢的那天起，他做的就是这样的打算，那场比武招亲在他从来就不是玩笑，他一直是认真的，认真地计划着怎样才能把天枢顺利带回清川。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父王病危，国内政局不稳，可天枢偏偏却是胤朝的皇长子，若是将他带回清川，以阿烈古琪对天枢的了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设法将格蓝斯扶上王位，永绝两国边界后患。
　　
　　真要算起来，天枢和格蓝斯还是姑表兄弟呢，格蓝斯的母亲流芳公主正是胤文帝的胞妹，天枢的嫡亲姑姑。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清楚阿烈古琪眼下的处境，天枢便不会去做无谓的挽留，大家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明天，嗯，明天早上。”不能再晚了，他不能留给格蓝斯或者是说流芳公主任何可趁之机。
　　
　　“这么快啊——”好吧，他承认，这个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一点。
　　
　　“小苏儿，既然我们就要分开了，是不是……”阿烈古琪欲言又止，他知道，天枢明白他的意思。
　　
　　“你，你个混蛋，现在还有心情去想这些，唔……”
　　
　　天枢未完的话语被狠狠堵在唇齿之间，他彻底无语，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答应。临别在即，他不忍拂逆阿烈古琪的要求，哪怕他会很疼，但是他怕伤到孩子，那样他会心疼。
　　
　　最终，天枢还是放纵了自己和阿烈古琪一回，他还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狂欢。
　　
　　“烈，记得以后来渝京找我，我会有惊喜给你的。”激烈的情事过后，天枢慵懒地窝在阿烈古琪怀里，数着他胸前的胸毛玩。
　　
　　“什么惊喜？”阿烈古琪好奇，小孩的鬼名堂就是多。
　　
　　“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天枢很期待，阿烈古琪如果看到一个很像自己，或者是很像他的小孩会有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惊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
　　
　　“好吧，我等着你的惊喜。”阿烈古琪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足的人，见天枢坚持不说，也就不再追问，他的轻易放弃反而让天枢觉得有些无趣，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黑暗中，他感到一件冰冷的挂饰挂上自己的脖子，耳畔是阿烈古琪的低语，“这个给你，凭它，你可以无条件地让我为你做三件事。
　　
　　“我是不会浪费机会的。”天枢笑着伸手去摸，仿佛是狼的造型。
　　
　　莫名地，他们都没有向对方问起彼此的联络方式，就好像他们坚信，命运会让他们再次相遇似的。
　　
　　




第二十四章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在天枢不声不语地跟了自己整整三天后，阿烈古琪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自离开江南以后开始的长久的沉默，“难道你准备一直把我送回清川？”
　　
　　“有什么不可以？”天枢的声音闷闷地，“我就是要跟你一起回去，看谁敢说不。”早先明明想得好好的，各回各家，烈回清川处理家务，他回渝京负荆请罪，先悄悄生下孩子，之后再作打算。
　　
　　可是一路同行往北走了三天，天枢却是越来越舍不得放手了，他真的好想告诉阿烈古琪，他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不想离开他，更不想他离开他和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天枢甚至推翻了原先所有的矜持和顾忌，他想要跟着阿烈古琪一起回到清川，不知怎地，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这一分别，他们就将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没人敢说不。”阿烈古琪无奈苦笑，“可是你父、父亲会抓狂的。”
　　
　　要是他真的敢在现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拐走胤王朝的皇长子，他的计划大概会在盛怒的胤文帝手中提前终结，这不是阿烈古琪想要的结果。
　　
　　“好吧，我不送了。”天枢不爽地撇撇嘴，眉眼间写满了不舍和期待， “别忘了我说过的话，记得要来渝京找你的惊喜。”他很不喜欢自己这副软弱扭捏的样子，却无力控制悄然滑落眼角的泪水。
　　
　　“我会的。”阿烈古琪轻轻拍着天枢的背，就像哄小孩子那样，笑道：“我会记得的，你放心吧，天不早了，我们真要走了。”
　　
　　“烈……”天枢一把将阿烈古琪紧紧抱住，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已然微凸的小腹，心中默念道，“宝贝儿，记住，这个人就是爹哦。”
　　
　　“我不会忘。”阿烈古琪用力点头，然后皱眉道，“你也要小心行事。”说着伸手为他抹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小孩的性子太天真，也太单纯，确是不大适合宫廷中明争暗斗的生活，他还是尽早将他带回家为妙。
　　
　　“我知道的，你也要小心。”天枢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望着阿烈古琪翻身上马。他把手覆上小腹那团圆润，心中暗自承诺道，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宝宝的，宝贝儿，跟爹说声再见哦。
　　
　　“你们还有完没完？男子汉大丈夫，如此儿女情长，像什么样子？”天璇慵懒的声音从树梢传来，让天枢很是不满，不过没有等他开口，阿烈古琪就拍马前行，快速离开，追逐先行一步的阿莉森去了。
　　
　　“天璇，你给我滚下来！”天枢郁闷地拔出负在身后的长天剑，剑气所到之处寒光闪过，惊鸟飞遁，林叶纷坠。
　　
　　“下来没有问题，可是我不会滚啊，老大。”一个矫健的蓝色身影从树上翻下来，神采飞扬的年轻脸庞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你怎么又来了？”天枢无奈地收回了剑，这个天璇，先前明明说好要先回渝京的，结果却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听墙角，无聊。
　　
　　“反正已经超过父皇规定的期限了，我先回去有什么用，找骂啊。”天璇振振有词，“挨罚也得找个做伴的啊，你说是不是，老大。”
　　
　　“是你个头，有空在这儿耍嘴皮子功夫，还不如快点赶路。”
　　
　　天枢甩给天璇一记大大的白眼，突然狠抽一鞭，向前疾驰而去。天璇笑笑，随即拍马跟上。经过一路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的急赶，两人终于赶在中秋前夕回到渝京城。
　　
　　“殿下！”
　　
　　“你总算回来了……”
　　
　　天枢刚一下马，红鸾、紫鸢就一边一个地把他拽到墙角，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
　　
　　“殿下，你现在可千万别回府去。”红鸾道。
　　
　　“为什么？”天枢不解，什么时候他连自己家都不能回了。
　　
　　“那里现在已经不是人住的地方了——”紫鸢答。
　　
　　“啊！”不是人住的，难道是鬼住的。
　　
　　“半个月前，离郡主和云妃切磋厨艺，把王府烧了大半。”红鸾又道。
　　
　　“呃？”天啦，她们居然都在，他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而是娘娘知道你的事情了。”紫鸢又说。
　　
　　“母妃！她知道什么了？”天枢下意识地抚上腹部。
　　
　　“奴婢不知。”红鸾、紫鸢异口同声。
　　
　　尽管她们不知道齐王究竟干了什么令君妃不快的事情，但是从萧雨霏最近数日天天拜访齐王府的架势来看，君妃娘娘气得不轻，殿下惹得麻烦恐怕不算小。
　　
　　“萧姐姐，母妃她……很生气么？”
　　
　　罔顾圣意，逾期不归，就算是向来备受宠爱的天枢，也清楚地知道，眼下要过君妃这一关不是那么容易，况且她似乎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你知道就好，殿下，保重！”
　　
　　将天枢带进漱玉宫君妃的寝殿后，萧雨霏只是简单地叮嘱了他一声，随即翩然而去，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儿臣叩见母妃，给母妃请安！”天枢屈膝行了礼，方款步迈进内殿。
　　
　　“你还知道回来？”君妃对镜而坐，镜中的容颜清丽如昔，阴沉似水。
　　
　　“母妃急召，儿臣自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着回来见您了。”
　　
　　天枢笑着走到君妃身旁，单膝跪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枕在她膝上，神情再是乖巧不过，仿佛他刚刚得了什么奖赏，而非闯下大祸。
　　
　　“贫嘴！”君妃不为所动，面色冷若寒霜，斥道：“真是这样么？”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多此一问？”天枢仰起头来，凝目看她。
　　
　　聂颖是君怀罗的师傅，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心情一好就把徒孙给卖了，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能的，不然的话，天枢想不出母亲还有什么途径可以如此迅速地得知此事。
　　
　　“你知道就好。”君妃的语调很平静，但是天枢明白，这通常意味着她很生气，他的母亲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气极时尤其如此。
　　
　　“师公都告诉你了？”天枢的话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这个孩子——”君妃极缓极缓地道，清冷目光似电，摄人心魄。
　　
　　“……绝不能留！”
　　
　　她甚至没有问问天枢孩子的来历，就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确实，这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颖族的孩子，非两情相悦不可得。
　　
　　可是作为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天枢没有选择的权力。
　　
　　“母妃，你……”天枢怒了，蹭地一下就站起身来。
　　
　　“跪下！”君妃神色凛冽，寒声道，“谁准你起来了？”
　　
　　“母妃，没得商量吗？”天枢不甘不愿地再次跪下，和君妃讨价还价。
　　
　　“你说呢，飘儿。”君妃平静的声音透着浅浅的无奈。
　　
　　身为文帝最心爱的儿子，她知道天枢的身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是我的孩子，母妃……”天枢哀求，“我要保护他的……”
　　
　　尽管先前由于害喜害得厉害，天枢也曾产生过放弃孩子的念头，可是现在，他却是一点也舍不得了。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哪怕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
　　
　　“但是飘儿，你是我的孩子。”君妃固然心疼孙子，可她更心疼儿子，如果硬要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你为了保护你的孩子，所以就要牺牲我的孩子，对吗？”话到最后，天枢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母妃，我不允许！”
　　
　　“这可由不得你，飘儿。”君妃不动声色，以她的医术，完全有法子在天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掉他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
　　
　　“咱们走着瞧。”天枢骤然起身，扬长而去。他走得太急，没有听到君妃低低的叹息声。
　　
　　“娘亲，殿下一直在那里跪着，他不冷吗？”
　　
　　临近中秋，夜里已有些凉意，看着独自在宫门外罚跪的天枢，五岁的万俟千袭不解其意地扯着萧雨霏的衣袖问道。
　　
　　“冷不冷只有殿下自己知道，可是袭儿，如果在那里跪着的人是你，娘亲一定会心疼的。”萧雨霏柔柔一笑，弯腰抱起儿子，在他粉嫩的脸颊亲了亲，娘娘和殿下现在要比的，大概就是谁的心更硬一点。
　　
　　下半夜，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天枢开始在心里挣扎，要不要运功抵御寒气，他是很想和母妃赌气没错，但他不想拿孩子的性命来开玩笑。天枢犹自想着，一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
　　
　　“喵喵……”天枢愕然，回身一看，竟然是天权。
　　
　　“哥，给你——”天权把伞柄递到天枢手上，转身就要离开。
　　
　　“喵喵，你还是把伞拿走吧。”天枢不太自然地道。
　　
　　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君妃要罚他，恰恰相反，是他在惩罚他的母亲。就像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就用不吃饭的方式威胁父母的孩子一样，天枢现在要赌的，便是君妃的不忍。
　　
　　“你不要，就扔了吧。”天权眼神一黯，天枢的那些心思他哪里明白，他把伞放在地上，默然离去。
　　
　　




第二十五章

　　
　　雨越下越大，起初是淅淅沥沥地落着，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随地乱滚，接着便连成一条线，渐渐地，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了银白色的雨帘，如烟如雾，将偌大的皇城笼罩其中。
　　
　　窗外的雨声嘀嘀嗒嗒，响了一夜不曾停息，君妃靠在精致的花窗下，凝视着跪在雨地里一动不动的天枢，神色平静如初，眼底波澜不惊，让人猜不出她现在的想法。
　　
　　“娘娘，您不准备制止殿下吗？他都已经跪了一夜了……”
　　
　　眼看天枢已被淋得浑身湿透，君妃仍是没有召他进殿的意思，萧雨霏瞧着心疼不过，只好试探性地询问一番。
　　
　　“本宫为什么要制止他？”君妃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反问一句，“霏儿，你应该清楚，不是我罚飘儿在那里跪着的，是他自己要跪，他爱跪多久，就跪多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可是殿下现在的身子……”萧雨霏急了，要是平日也就罢了，天枢就是在外面跪上三天五天她也懒得去管，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小殿下是有身子的人了，在雨中跪上一夜，那还得了。
　　
　　“飘儿都不着急，我们又何必操心呢？”君妃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殿下那是年纪小，不懂事，可娘娘您怎么能由着他这么胡闹呢？”萧雨霏急道：“就算真要逼殿下放弃孩子，也不能用这样的方法啊，殿下的身体吃不消的，而且——他会怨您的。”
　　
　　“你是说我用别的法子他就不怨了吗？”君妃苦笑，语带涩意地道，“飘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谁劝也是没用的。但是霏儿，你知道的，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连您也没有办法吗？娘娘……”萧雨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道，“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您就忍心看着殿下伤心难过吗？”
　　
　　“如果这件事被陛下和皇后知道了，飘儿在宫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吗？再说飘儿体质特殊，对疼痛的抵抗能力很差，怀胎生子的痛苦也不是他可以承受的，长痛不如短痛，孩子，还是早些没了好。”
　　
　　“我知道了。”见君妃心意已决，萧雨霏知道再劝也是枉然，便道：“那我去劝劝殿下，让他回府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晚上还有宫宴，他这么硬撑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萧姐姐不必劝我，我是不会回去的。”秋日的雨夜已是凉意十足，天枢在雨中跪了一夜，纵然是有功力护身，也是冻得够呛。
　　
　　“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腹中的孩儿想想，他那么小，可经不起这么淋雨挨冻的，娘娘的心意不会轻易改变的，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不要。”天枢摇头，揉揉自己跪得发麻的膝盖，他都坚持这么久了，要是现在打道回府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他才不干这种赔本买卖呢。
　　
　　“今日乃是中秋佳节，陛下要在清安宫设家宴，殿下总不能缺席吧，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有什么话晚上再跟娘娘说，好吗？”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跪着，除非母妃答应我留下这个孩子，否则我哪里也不会去的。”看母妃到时候怎样跟父皇解释，天枢得意地想，他知道母妃不想让父皇知道自己的事，他也知道母妃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为了他和烈的宝贝，他只能利用母妃的不忍，还有担心。
　　
　　“那好吧，你小心身体……”萧雨霏无奈摇头，天枢的固执较之君妃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只能放弃让他们重归于好的念头，转身离去。
　　
　　“哐当——”就在萧雨霏转身时，一个精致的瓷瓶从她袖里掉下来，落在天枢身侧，天枢捡起瓶子，连唤数声，却无人回应。
　　
　　“这是娘亲给你的。”万俟千袭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给我的？”天枢面露疑色，他打开瓶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和先前聂颖给的安胎药竟有几分相似。
　　
　　要不要吃呢，天枢陷入挣扎，先是一路奔波赶回渝京，然后又是自己跑到母妃这里罚跪，虽然说他已经竭力用功力护住脆弱的胎儿，但是小腹处还是不时传来阵阵凉意，以及隐隐的闷痛。
　　
　　可是萧雨霏并不擅长医术，她的药肯定是从母妃那里来的，他相信萧姐姐不会暗中对自己下手，但是母妃呢，她的态度天枢没有把握。
　　
　　“殿下，你怎么不吃呢，是怕苦吗？”
　　
　　万俟千袭捡起天权扔在地上的伞为天枢撑起，天真无邪地问道，两只明媚可爱的大眼睛骨碌骨碌直转，显得特别机灵。
　　
　　“不，不是……”天枢咋舌，他该怎么解释呢，虽说怕苦也是事实，但是他更怕的，其实是药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只是这样的话他是怎样也不能对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讲的。
　　
　　“不怕不怕，我这里有桂花糖。”万俟千袭歪着小脑袋等了一会儿，见天枢始终支支吾吾的，便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在袖子里掏啊掏，居然真的掏出两块桂花糖来，于是分出一块递到天枢手上。
　　
　　“不能不吃吗？”搞不明白这小孩为什么对于让自己吃药这么执着，天枢只得尽量放低语气，和他打起商量来，心中念念有道，萧姐姐，你在哪里啊，你家儿子怎么这么难缠啊。
　　
　　“不能。”万俟千袭摇摇头，这是娘亲交待他的事，他是肯定要做的。可惜他忘了告诉天枢，这药是他爹给他娘的，不是从君妃那里来的，所以天枢不敢服用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是夜，文帝在清安宫设中秋家宴，天枢果然如他扬言的那般缺席了，于是胤文帝在开席时向君妃询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爱妃，飘儿呢，朕听璇儿说他昨日就回宫了，怎么朕到现在还没见着人？”
　　
　　“启禀陛下，齐王殿下身体不适，所以不能前来。”
　　
　　萧雨霏瞄了一眼君妃的脸色，欠身行了礼，大着胆子代为回答，想必娘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她的台。
　　
　　“什么？飘儿病了，严不严重？有没有传太医？”
　　
　　“回禀陛下，娘娘已经看过了，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胤文帝此时已经彻底忘了，他最初要找天枢是想追究他和天璇两个三番五次违抗旨意，逗留江南不归之事。
　　
　　见文帝不再追问此事，萧雨霏长出了口气，心里想，总算是把这事儿给应付过去了，只可惜她低估了皇帝陛下思儿心切的急迫心情。
　　
　　酒过三巡，宴席刚刚过半，文帝就起身提前离席，准备摆驾漱玉宫。萧雨霏惊了，回头愣愣看着君妃，殿下现在还跪在漱玉宫的宫门外，皇帝这一去，岂不正好撞上，这该如何是好。
　　
　　既然皇帝已经起驾，君妃自然也是伴驾而去，留下身后无数艳羡或是嫉妒的目光，看来陛下今夜又要留宿漱玉宫了。
　　
　　萧雨霏怔愣了一会儿，赶紧跟了上去。不过她最担心的事情终是没有发生。文帝和君妃回到漱玉宫时，天枢好端端地在床上躺着，太医院院首万俟轩在一旁守着，就连天权也在床边陪着。
　　
　　文帝见到天权也有些吃惊，先前他就注意到天枢没去宫宴了，没想到天权竟然也没去，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心思管他，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便朝床前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漱玉宫内的情景会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总不会是她家殿下和她心有灵犀到了这种程度吧。萧雨霏正在纳闷，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前晃来晃去，于是悄悄走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万俟千袭，问道：“袭儿，告诉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不肯吃药，我就非要他吃，他就是不吃，我们就吵起来了。”
　　
　　万俟千袭一五一十地向母亲叙述着她们赴宴之后发生在宫里的事情，语气有些小小的懊恼，娘亲要他做的事他都没有做到，呜呜……
　　
　　“然后呢？殿下怎么会这样的，你爹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萧雨霏想起方才见到天枢的脸色，惨白异常，确实非常难看，不像是在装病的样子，大概是在雨地里跪久了真不舒服了。
　　
　　“娘亲和娘娘走了没过多久，殿下就说肚子疼，后来四殿下过来了，是他让我去把爹爹叫过来的，可是殿下不让爹爹给他看病，他是不是很害怕吃药啊。”万俟千袭对于天枢怕苦的印象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肚子疼，该不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吧，萧雨霏面露忧色，她想了想，趴到万俟千袭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小家伙听完呵呵一笑，立刻摇摇摆摆地跑去万俟轩身旁转述了。
　　
　　过得片刻便听万俟轩拱手道：“陛下，殿下需要休息，您在这里……”文帝闻言犹豫半晌，嘱咐君妃照看好天枢，方起驾离宫去了。
　　
　　




第二十六章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圆月像银盘一样高悬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散发出清幽的光辉，皎洁如银，把月朗星疏的夜空照亮。
　　
　　秋夜静谧，天幕高远而幽蓝，满月似镜，繁星如尘，月光柔和宁谧，宛如流水一般静静泻落，给华丽的宫廷披上了一幅美妙绝伦的轻纱，氤氲出瑰丽、唯美的光晕。
　　
　　夜色弥漫下的漱玉宫却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压里，恭送文帝离去后，君妃面色一寒，转身来到床前，拾起天枢左手，反手扣住他的腕脉，沉声道：“飘儿，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醒着。”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冷凛似雪，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否的气势。
　　
　　“母妃……”天枢缓缓睁开双眸，目光从天青色帐顶转向君妃，清莹眼眸中盈满潋滟的水光，委屈无声凝结，清如远山的眉宇轻轻蹙起。
　　
　　他是已经醒了，可他没有装病啊，万俟家的小鬼一直和他纠缠不清，任他如何威胁、哄骗也不肯离去。天枢当时就在想，要是自己腹中的孩儿日后生下来也是万俟千袭这般鬼马精灵的性子，甚至更加难缠，他该怎么办呢。天枢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也就不去管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家伙了。
　　
　　万俟千袭见天枢总不理他，甚觉无趣，偏偏又碍于母命，不敢离开，只得乖乖待在一旁帮天枢撑伞。后来实在撑得烦了，干脆把伞一扔，进屋抱来一个皮球，在雨中踢起球来，玩得不亦乐乎。
　　
　　就这样，这两个人一个罚跪，一个玩球，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天。在此期间，万俟千袭几次跑去厨房，找来一堆包括玫瑰酥、桂花糕、乌梅汤在内的点心和天枢分享。
　　
　　虽说天枢的身体素来不错，除了小时候那次中毒留下的遗症，平日里就连小病小痛都极少有，但他现在毕竟有孕在身，比不得以往。
　　
　　前几日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本来就有些冲撞了胎气，本应好生休息调养一番的，偏偏他又和君妃赌气，在雨地里跪了那么长时间。到了午后，天枢便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而且还伴着阵阵的坠感，入夜之后，情况更是严重，他甚至能够感到身下逐渐晕开的濡湿。
　　
　　“呃……”天枢单手撑地，另一手紧紧按住下腹，慢慢向前伏倒身子，就算他不通医理，也知道是孩子不太对劲，可惜君妃和萧雨霏都去了清安宫参加宫宴，他无人可以求救。
　　
　　“殿下，你很难受吗？呜呜……”万俟千袭到底年纪还小，看到天枢痛苦万分地蜷起身体，微微抽搐着，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哥，你怎么了？”恰在此时，本应也在清安宫赴宴的天权却意外地出现在了漱玉宫，他看天枢情形不对，倏地就扑了进来。
　　
　　“喵喵，你……”天枢艰难抬头，他怎么没有去清安宫，要是被父皇母妃发现了，肯定又要挨罚的。
　　
　　“千袭，快去太医院叫你爹过来。”天权先把天枢扶进君妃的寝宫，又让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万俟千袭赶紧去找万俟轩。
　　
　　“哦，我知道了。”万俟千袭抹抹眼泪，一溜烟儿跑了。
　　
　　因为君妃的特许，万俟千袭自幼在宫中出入，对漱玉宫到太医院的路再是熟悉不过，他很快就把万俟轩找来了。只是天枢明白自己的状况不便为外人知晓，因此坚持不让万俟轩为他看诊。
　　
　　正在两人相持之际，文帝和君妃双双回了漱玉宫，好在萧雨霏机灵，及时示意万俟轩支走了文帝，才使得腹痛不止的天枢暗自松了口气。
　　
　　天枢仰起头，不确定地望着君妃，不知道她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却见她收敛情绪，径自斟了碗萧雨霏刚刚端来的姜汤，放到嘴边吹了吹，最后竟然递给了自己。她伸出手轻轻抚着天枢光洁的面庞，柔声道：“飘儿，喝了它——” 
　　
　　“母妃，你要做什么？”天枢浑身一颤，手中的姜汤便泼出了一半。原来，她还是要对他的孩子下手，原来，他的心意在她的心目中没有他想象地那么重要。
　　
　　“霏儿，你先带天权和千袭出去。”君妃没有理会他，反而让萧雨霏带走房间里显出不解之色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是，奴婢知道了。”萧雨霏福了一福，便抱起万俟千袭，牵着天权一起离开。天权有些不愿，担忧的目光在天枢身上停留片刻，方黯然转身，跟着萧雨霏走了。
　　
　　“这只是姜汤，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大可放心。”君妃平静无波地道，低眸直视天枢的清冷双瞳笑意隐约，她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特意向他说明，但天枢还是将信将疑，不敢去喝手中仅剩半碗的冷热正好的姜汤，母妃不会是骗他的吧。
　　
　　“飘儿，如果我真要动手，你以为那是你可以防范的吗？”峨眉轻挑，君妃的口吻再是淡然不过，一双凤目中尽是凌厉的色彩，话里的内容更是让天枢不寒而栗，“你现在有些发热，身子也很虚，强行落胎的话非常危险，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汤里做手脚。飘儿，我是很想让你放弃孩子，但我绝对不会以伤害你的身体作为代价。”
　　
　　“你就不怕我会伤心吗？”天枢默然颔首，他相信母妃的话，为了他，她可以付出一切，不惜任何代价，可是她怎么就不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不明白这个孩子对他有多重要呢。
　　
　　“好孩子，听话，先把姜汤喝了。”君妃温柔地替天枢把碗送到嘴边，看他把姜汤喝下，然后取过布巾擦干净他手上的水渍，素来冰冷美丽的眼中带着水一般温润的笑。比起伤心，她更加不想看到的，是天枢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这种危险，不仅来自外界，也来自那个尚未成型的胎儿。
　　
　　“母妃，真的不能留下他吗？”天枢的脸色依然苍白，望着君妃温柔的笑脸，心底的恐惧像潮水一般开始蔓延，他一把握住君妃的左手，声音惊惶中带着哀求，“母妃，我真的很想要他，你帮帮我，好吗？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飘儿，不可能的……”君妃轻轻甩开天枢的手，将汤碗放在桌上，无视天枢的忐忑情绪，淡淡命道：“很晚了，你先休息吧，孩子的事不用再说，我是不会同意的。”
　　
　　“不用了，我现在就回王府，唔——”天枢说着就要起身，刚只撑起一半就因腹中骤然升起的疼痛软下身子，艰难道：“既然你容不下他，我又何必留下惹你心烦呢……”
　　
　　“你现在的举动让我看不出你有想保住这个孩子的意思？”君妃冷眼看着天枢举步维艰地起身、着衣，步履蹒跚地走到门边，一丝细微的涟漪自她冰冷的眼眸中漾开。
　　
　　“我知道……”天枢右手扶着门框，左手覆上疼痛愈演愈烈的腹部，自嘲地笑了笑，“连你都不肯帮我，我又能怎么样呢？”身体的痛，已经抵不过心里的痛。
　　
　　天枢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任性地走掉，这个已经陪伴了他三个月的小生命不用等到母妃下手多半就会保不住，但若是得不到母妃的谅解和帮助，他同样没有把握能够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他所有的希望都只在母妃的一念之间，好在君妃并非真的对孩子毫无情意，如果不是对孩子的健康有所顾忌，她又何必只用姜汤为他怯寒，而没有煎熬任何药物，要是真不打算要孩子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天枢斜倚着门框，迟迟没有迈出步子。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帮你？”听他呼吸已有些紊乱，君妃走过去扶着天枢，将准备好的安胎药丸喂他服下，他扶着她的手都有些发颤。
　　
　　“我知道妹妹的离开你很难过，我还知道，你不会让我一样难过的。”天枢微微侧首，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见湖边盛开的秋海棠，他无缘的小妹妹就与那些美丽的花朵常年相伴。
　　
　　“罢了，罢了，我不管你就是了……”提及早夭的爱女，君妃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小小的波澜，她一生行事，从来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只有那个孩子，她救不了她，她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君妃也明白，天枢是故意的，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儿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她怎么能让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也尝到这种遗憾的滋味呢。
　　
　　“飘儿，你在宫里休养两天，然后就回府去吧，你的事我不再管了。”面对这个被自己宠坏的儿子，君妃只能认输，天枢最大的筹码就是他自己，她还能怎样呢，“我不再逼你，但也不会帮你，这个孩子有没有命活着来到这个世界，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天枢得意地笑笑，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在他站立的地方，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第二十七章

　　
　　秋狩大典是赫提开国以来一年一度的盛事，是兰斯洛亚大帝为了纪念先祖功勋和保持尚武风气而特意举行的，旨在教训后世子孙莫忘祖辈开疆辟土的艰辛，在太平时期也要居安思危，文武并重。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对于狩猎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时候。衰草如盖，枫红漫山，位于赫提王都喀颜西郊的皇家狩猎场万马奔腾，人声鼎沸，呈现出一派雄浑、壮丽的景象。
　　
　　秋狩并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狩猎比赛，狩猎的成果历来都是加官进爵的参考要件之一，更何况赫提民风开放，不拘小节，参加秋狩的人员也不止局限在贵族，身世清白的平民子弟一样可以参加，并且可以借着优良的表现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甚至一步登天。
　　
　　不过今年秋狩，那些做着英雄梦的赫提少年却没有人敢对那个耀眼的桂冠报以任何期望，原因无他，那位自五年前夺得第一便以无趣为由再也没有参加过秋狩比赛的阿烈古琪突然心血来潮，竟然再度报名，使得其余人等只能把争夺的目标放在了第二。
　　
　　秋狩当日，阿烈古琪身着一袭黑色骑装，窄袖紧腰，将他矫健的身姿衬托得一览无余，金褐色的发丝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魔似幻的黄金双瞳目光如炬，深邃莫测，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势，整个人就像是一把犀利的宝刀，耀眼夺目的光芒根本掩盖不住。
　　
　　辰时三刻，号角响起，狩猎场上顿时万马齐奔，场面甚是壮观，尤其是一马当先的阿烈古琪，更是当仁不让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在观礼台上诸多看向阿烈古琪的关注目光中，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尤为炙热，那是一双清澈纯真的眼睛，翠绿的眼眸中蕴涵着无边的爱意。
　　
　　因为是在野外狩猎，少女的打扮清爽利落，火红色的齐腰长发也仅是扎了个简单的马尾辫，一身大红色的骑装更是衬得她面如白玉、肤似凝脂，衣裳虽然简洁干练，但是配上少女娇艳的容颜和清纯的气质，仍然是伽蓝草原最耀眼醒目的一颗星辰。
　　
　　这位美丽的少女便是亚林特亲王的独生女儿——殷妲。布林特亲王是赫提军的首席大元帅，曾跟随兰斯洛亚南征北伐，出生入死统一伽南七部，此人威望甚高，在军中的影响力非同寻常，即便是桀骜不逊如阿烈古琪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会礼让三分。
　　
　　布林特亲王戎马半生战绩彪悍，却偏偏没个儿子来继承自己的衣钵，他在遗憾之余只得把膝下唯一的爱女当成儿子来养，从而造就了这位玫瑰花一样鲜艳夺目却让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草原第一美女。
　　
　　“阿琪，恭喜你了，晚上要记得和我一起跳舞哦！”
　　
　　狩猎比赛的结果正如人们先前预料的那样，阿烈古琪没有任何悬念的摘走桂冠，他刚一下场，就被关注他多时的殷妲及时拦截。
　　
　　“好，我记住了，我会静候郡主佳音的。”眼前的女孩子红发飞扬，碧眸幽深，红衣绚烂如火，明艳不可方物。
　　
　　“我先回去换衣服了，晚上再见。”殷妲年方十四，正值豆蔻年华，不仅有着傲人的美丽和家世，也有着草原女孩子特有的率真和坦诚，她既爱慕阿烈古琪，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的表白机会。
　　
　　“去吧，我会等你的。”阿烈古琪低眉含笑，面带宠溺。
　　
　　自小，他就不讨厌这位娇蛮任性的小郡主，眼下更是觉得她的性子和某位刚刚分别不久的小孩有些相似，自是平添几分好感。从离开乌镇算起，他和天枢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面了，也不知道回到渝京的小孩过得怎么样。兰斯洛亚的病情正如阿莉森所言那般严重，瞬息万变的朝局让阿烈古琪无暇去关注千里之外的渝京。
　　
　　夜幕降临，晚风轻拂，一望无际的伽蓝大草原渐次由碧绿转为苍黛。抬头仰望夜空，无数颗星星像黑曜石一般在遥远的天幕上眨着眼睛，晶莹闪烁，璀璨夺目，简直叫人挪不开眼，草原上熊熊燃烧的篝火与夜空中闪闪发光的北极星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在白天的狩猎活动中成绩出色的年轻人理所当然地会成为篝火晚会最耀眼的主角。美丽热情的赫提女孩子们会在晚会上纵情歌唱，翩翩起舞，并向自己心仪的男子邀舞，而男子如果答应则意味着他接受了女孩的示爱。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习俗，所以当阿烈古琪欣然接受殷妲的邀约步入场中与其共舞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子妃的人选非殷妲莫属。
　　
　　王帐位于距离晚会现场不远的地方，外面发生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不过这几日的狩猎活动兰斯洛亚并未参加，除了第一日象征性地宣布比赛开始，所有事务均是由阿烈古琪代劳，因此也坐实了君上病重、命不久矣的传闻。
　　
　　“哈雅，看到了吗，你逃得过我，你的女儿还是逃不过我的儿子。”
　　
　　此时此刻，兰斯洛亚平静地躺在榻上，他的身旁，歌丽雅王妃温柔地守候着，两个人时而交谈时而微笑，都很平静。
　　
　　“是么？”王妃低眉垂首，浅笑盈盈，笑容中显出几分莫名的萧瑟，哈雅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被人提起过了。她沉默片刻，反问道，“君上，您又逃得过沙曼丹王妃吗？”逃得过如何，逃不过又如何，他们，谁都逃不过命运。
　　
　　歌丽雅王妃是亚林特亲王的妻子，也是殷妲的亲生母亲，不过歌丽雅却不是她的真名。哈雅·乌鲁尔特，这个名字早在罗刹败在兰斯洛亚手上的那一天就成为了历史。
　　
　　“撒尼？”兰斯洛亚喃喃自语，神情略显茫然。久病之下，他的脸颊略显消瘦，只有眉眼间还依稀保留着少年时的英俊风采，“如果说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哈雅，你会信吗？”
　　
　　“我信。”哈雅微笑，笑容苦涩，“因为我也不记得罗刹的长相了。”
　　
　　撒尼·沙曼丹曾经是赫提的公主，是和阿依达·西列斯，哈雅·乌鲁尔特齐名的昔年伽蓝草原最富盛名的三大美女之一，在十三岁那年被西列斯单于聂让看中，强娶回宫成为侧妃。
　　
　　就是在那一年，骑奴出生的兰斯洛亚带领着麾下仅有的八百骑开始了赫提迅速崛起的征程。英勇少年为了美丽公主奋发图强，建功立业，一切就像是吟唱诗人口中的故事，美丽得让人心动。
　　
　　和所有故事的结局一样，兰斯洛亚成功了，但是他的成功却不意味着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事实恰恰相反，他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撒尼·沙曼丹的敌人。
　　
　　赫提铁骑攻破泽兰地宫的时候，兰斯洛亚杀死了撒尼·沙曼丹的儿子阿夏拉。不管沙曼丹曾经怎样恨着聂让，她都是阿夏拉的母亲，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无论兰斯洛亚的初衷是什么，他和她的杀子之仇都注定不可磨灭。
　　
　　“你怎么可能忘了罗刹呢？”兰斯洛亚既似自问，又似追问。
　　
　　“哈雅告退。”她不想过多地纠缠往事。
　　
　　“哈雅。”在她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兰斯洛亚的声音。
　　
　　“君上……”哈雅站在原地，回过头。
　　
　　“当初，我在乌兰湖畔见到的女孩子，其实是你，对吗？”
　　
　　原来他知道，哈雅怔了一怔，转过身子，笑容温婉，眼角却已微湿，她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丝颤动，“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那个女孩子的眼睛是紫色的。”
　　
　　很多年前，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喜欢过一个美丽的小姑娘。
　　
　　“你可以做我的新娘吗？”他问她。
　　
　　“不可以。”女孩子紫色的眼睛闪闪亮亮，“我要嫁给罗刹哥哥。”
　　
　　罗刹·乌鲁尔特，前来做客的乌鲁尔特王子的名字，就算是骑奴出生的少年，显然也是听说过的。
　　
　　“可我喜欢你。”他不依不舍，第一次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肯不计较他的身份，陪他一起玩耍，他舍不得放她走。
　　
　　“好吧，我答应。”女孩子想了想，点点头，“如果将来你能赢过罗刹哥哥的话，我就嫁给你。”她的罗刹哥哥是最强的，才不会输呢。
　　
　　“你叫什么名字？”在一起玩了三天，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撒尼·沙曼丹。”紫眸闪烁着慧黠的光芒，他应该没见过公主吧。
　　
　　“嗯，你要说话算数。”他郑重其事伸出手，“我们拉钩吧。”
　　
　　拉钩，盖章……
　　
　　“我要回家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女孩子快乐地挥挥手。
　　
　　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哈雅·乌鲁尔特，那个在远方向他们招手的小女孩才是沙曼丹公主，他更不知道，她当天晚上就和哥哥罗刹一起回了部族，第二天没有来找他。
　　
　　七年之后，沙曼丹被聂让强行带走，那是兰斯洛亚第一次见到她。
　　




第二十八章

　　
　　深秋的开云山，空气凉爽而清新，阳光很好，天空蔚蓝得近乎透明，就像是纯洁的蓝水晶，晶莹剔透，一尘不染，显出几分虚无感。
　　
　　山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叶子早已变得金黄，秋风袭来，黄色的梧桐叶就会随风飘舞，仿佛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带着浓浓的眷念扑向大地，掩盖了那一条倾斜着盘旋到山顶的小径。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正缓缓地行驶在开云山弯弯曲曲，仅能容纳两匹马并排驶过的小径上。这马车外表寻常，里面的装饰和布置却不简单，宽敞的空间布置得朴素却温暖，马车底部铺着厚厚的绒毯，车内放着几个软软的靠枕，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和几道精致可口的小点心。
　　
　　一道略显纤细的身影裹着薄毯，抱着靠枕倚在小几旁，左手在那与其瘦削身形不相符的、稍显臃肿的腹部轻轻打着转，口中还念念有道地说着，“乖乖啊，你们听会儿话，行不？别闹了，爹爹好难受啊……”漂亮修长的右手却是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着点心。
　　
　　赶车的马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相貌普通，身材普通，服饰也很普通，属于典型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不过他气息内敛，目光精锐，一看便知是位内外兼修的行家高手，就是放到武林中绝对也是排名前十的人物，现在却在这里甘当一位小小的车夫，可见车内的少年来历着实不凡。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月前再度翘家的齐王天枢。马车内很宽敞，就是坐着三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红鸾、紫鸢闲极无事，早已是抱着棉被双双倒头睡去了，而前些日子在床上躺得太多的天枢却是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他将帘子稍微掀开一些，披着斗篷坐到了车驾旁边。
　　
　　驾车的人叫做石岩，有着结实的身体，憨厚的面孔，说话时慢条斯理，极为温柔凝重。对于石岩，天枢绝对是不会陌生的，在他离开漱玉宫前往紫微山求医之前，石岩便是宫中的领班侍卫，深得君妃的信任。
　　
　　天枢到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他带着喵喵在御花园放风筝，后来线断了，风筝挂在树上拿不下来，喵喵急得直哭，他便是让石岩去给他们取风筝的，那棵树很高，天枢是用崇拜的眼光看着石岩的。
　　
　　只是不知道在他离宫以后，石岩犯了什么事，被文帝罚做低等侍卫，直到最近几年他回宫才又慢慢升了上来。这回私自出宫，除了红鸾、紫鸢两个自小跟在身边的丫头，天枢就只带了石岩一个人。
　　
　　“山里风大，殿下还是进去比较暖和。”石岩静静地开口，既不抬目，也不敛眉，平淡的话语里透露出的却是最真诚的关心。
　　
　　“没事，我不冷，就是出来吹吹风，透透气——”说虽然是这么说，但天枢还是裹紧了斗篷，现在可不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时候，冻坏了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
　　
　　没错，就是两个，因为母妃委托萧姐姐转告他，他腹中是一对双胎，就像当年的喵喵和妹妹一样。居然会是两个，天枢有种自己赚到了的感觉，既然怀孩子这么辛苦，生孩子又那么疼，他一次搞定多好啊。
　　
　　记得母妃明明说过再也不管他的事情的，可是和昏迷中的天枢一起被萧雨霏打包送回齐王府的，却是一大包安胎补身的药材，看得红鸾、紫鸢两个不住地捂嘴偷笑，待天枢一醒来就起哄着向他道喜。
　　
　　这两个小丫头是天枢还在紫微山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历来深得他的信任，况且她们本身也是颖族人，所以萧雨霏把真相告知她们，同时叮嘱她们照顾好天枢也在情理之中。
　　
　　天枢身体底子不错，虽说中秋那夜折腾得有些过了，但回到王府好生调养几日也就没事了。大约是确定君妃不会再威胁到孩子们的安全，天枢那段时间的心情很是不错，就连腹中的两个小家伙也比往日长得更欢快些，平时还能以衣袍加以掩饰的肚子也逐渐有了些显山露水的味道。
　　
　　再加上以云妃为首的那群莺莺燕燕，见他云游半年总算回家，哪里肯放过如此大好机会，探病的，装病的，无一不足，吵得天枢头晕脑涨，在忍耐半个月后终于不辞而别，踏上了前往芜城的路途。
　　
　　天枢走得十分干脆，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声招呼，京城的事情就暂时交给母妃去烦恼吧，看她要怎么跟父皇，还有若离解释。
　　
　　母妃就是嘴硬心软，天枢这样想到，她要是真的狠下心肠不管他了，他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现在哪能每天精神头十足地又踢又踹，疼得他都快受不了了，真想把他们拖出来狠狠打一顿小屁屁。
　　
　　芜城距离渝京不过千里，平日里也就是大半个月的事，况且他们用来拉车的马乃是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理应更快些才是。可是这位石大侍卫不知接受了君妃怎样的暗示，一路上把车驾得极稳，却也极慢。
　　
　　偏偏天枢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路上看见什么好玩有趣的地方还要停下脚步逗留个三日、五日的，一行四人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来月，这才刚刚进入楚郡庐州的地界，整个行程走了不到一半。
　　
　　庐州的开云山是全国四大名山之一，山势险峻，风光秀美，天枢久闻其名，却是从未亲临，如今既然到了庐州，自然不会错过大饱眼福的机会，软磨硬泡地缠着石岩，非要吵着上山。
　　
　　山路狭窄，马车极不好走，好在石岩车技娴熟，把车驾得很稳，丝毫没有颠簸之感，不然就凭天枢五个多月的身子，肯定是受不了的。
　　
　　马车慢腾腾地走着，两个丫头在车内昏昏欲睡，天枢反而精神十足，没办法，他腹中的小娃儿似乎很喜欢这种晃来晃去的滋味，一个劲儿抡着小胳膊，踹着小脚丫，闹得他根本没法入睡，只好用点心来贿赂他们，结果两个小东西睡着了，他却睡意全无，只好出来吹风了。
　　
　　天枢本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可惜石岩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通常他问上三句，他才会回答一句，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很是无聊。
　　
　　不知不觉的，天枢的目光便不经意地向远处飘去了，却意外地发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华丽身影。
　　
　　雍华！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的？
　　
　　天枢有些奇怪，他向石岩挥了挥手，示意他把车停下来，“不知堂兄到此，有何贵干？”虽然开云山的风景确实不错，但是天枢绝对不会单纯地认为这位堂兄是来欣赏落叶的。
　　
　　“你说呢？天枢。”雍华自前方步步行来，笑道：“自然是来见你。”
　　
　　他穿着一件堇色金绣长袍，长发束在脑后，因秋风吹拂而肆意舞动，丝毫无损他的雍容气度，显得极为华贵，和他的名字倒是颇为相配。
　　
　　“殿下？”石岩望着天枢，谨慎地挺直了脊背，随时准备动手。
　　
　　“没事，是自家人。”天枢摆了摆手，让他放心，随即回身钻进马车，他现在的身形非同寻常，哪敢下车和雍华正面接触。
　　
　　红鸾、紫鸢已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天枢拍拍她们的肩膀，让她们先下车去，又扯过一条薄被，把肚子盖住，确定没什么破绽了才让雍华也上到车里来。
　　
　　“堂兄，请用茶。”桌上的茶水已有些凉了，但考虑到不是自己喝的，天枢也就懒得让两个丫头再费事费力地重新烧水了。
　　
　　“天枢，你就不用遮着掩着了，我都知道了。”雍华复杂的目光死死停留在天枢竭力掩饰的肚子上。
　　
　　“你知道什么？”天枢装傻，对雍华灼热的视线视若无睹。
　　
　　“我跟了你整整一个月，我知道，你那个肚子绝对不是吃出来的。”
　　
　　“是么？”天枢歪头看他，眼神清澈，目光毫无惧意。
　　
　　“我是该说你太有城府了，还是该说你太天真了，明知道我在跟踪你，还敢如此大张旗鼓行事。”雍华的语气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的控诉，“就算你穿着女装，好歹也易个容吧，能和君妃长相如此相似的人，全天下可没有几个——”
　　
　　“……”天枢其实很想说，他压根儿不知道雍华在派人跟踪他的事，不然他怎会如此大胆地邀他上车，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
　　
　　由于腹中有两个孩子，天枢现在的负担很重，要以内力压制体内毒素也比以往辛苦很多，平时根本不敢妄动真气，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不过石岩，还有红鸾、紫鸢怎么也没提醒他一声呢，天枢略感不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们误以为他成竹在胸，于是就不便多问了。
　　
　　“小堂弟，跟我回去玩两天吧？”雍华冷冷道，是命令，不是邀请。
　　




第二十九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天枢全无形象地趴在桌上，有节奏地以指节敲击着桌面，他听到雍华的话也不生气，只是懒懒地直起身子，屈腿而坐地斜睨他两眼。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你看这是什么——”
　　
　　雍华早有准备，他忽然从衣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捏在手里晃了晃，“无色无味‘欢宜香’，你若自问躲得过，自然可以不听。”
　　
　　“你说什么？”天枢初时尚未反应，在听到“欢宜香”三个字后脸色立即黯了几分，秋水一般明媚的眼波里，写着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
　　
　　对普通人而言，“欢宜香”只是一味名贵的香料，它药香极淡，淡到几乎没有，让人无法察觉，却能令人心旷神怡、身心舒坦，却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命人调制使用的，常人难得一见。
　　
　　但是对有孕之人来说，此香却是最致命的杀手，那是因为“欢宜香”的主料不是他物，正是麝香，而且是最好的圣女峰红麝。
　　
　　和寻常香料需要焚烧不同，“欢宜香”是液体，只需内力稍稍一催，便会化作无色烟雾弥散而出，没有一丝味道，简直防不胜防，也难怪天枢会闻香色变，面露惊色。
　　
　　“怎么样？考虑好没有啊？除非你见到我便时时闭气，否则——”
　　
　　雍华有恃无恐，笑得得意非凡，毫不畏惧天枢想要砍人的凶狠目光，甚至还作势欲要拔掉瓷瓶的塞子。
　　
　　“你无赖……”天枢怒不可遏，这个混蛋，竟然敢用孩子来威胁他，他不想活了是不是，他撑起身子便向雍华扑去，想要拿到那个瓶子。
　　
　　“我就是无赖了，你怎么样？”雍华身形一闪，侧身而避，轻而易举地躲开天枢看似凶猛的进攻，唇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你无赖，我比你更无赖！”天枢一击不成，也不气馁，他单手搭上雍华的肩膀，顺势就在他身旁坐下，将拇指和食指相扣，放入口中，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嘶——”正在车前百无聊赖地用前蹄刨着地玩的“流星”、“流月”听到主人的召唤，立时来了精神，只听它们嗷了两声，便抬起大大的脑袋，打了个响鼻，蹄子奋力一蹬，倏地跃了出去。
　　
　　“啊……”雍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搞得措手不及，形象全无地失声惊叫起来，旋即四仰八叉地向后倒去。天枢却是早有准备，他在抱住雍华把他当作肉垫的同时，还顺手拿到了从他手中滑落的“欢宜香”。
　　
　　“……这么笨。”天枢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想威胁他，没门。
　　
　　雍华面无人色地望着他，深沉的眼底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可惜天枢还是高兴地太早了，虽说“流星”、“流月”都是训练有素的千里良驹，向来也都很听他的话，但是被他用来拉了两个月的马车，实在憋屈得很，今儿好不容易逮着个可以撒开蹄子尽情来跑的机会，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快让它们停下来啊！”雍华的声音战战兢兢，还带着颤音。
　　
　　“没用的，它们现在谁的话也不听……”天枢试了两次，徒劳无功。
　　
　　“流星”、“流月”倒是跑得开心了，可怜留在车厢里的两个人却是被折腾得够呛，天枢还好，有雍华在身下当肉垫子，不算太难受，至于雍华，那个“美妙”的滋味就甭提了，保证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但是噩梦显然还没有结束，随着“流星”、“流月”的拔足狂奔，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突然，就在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只能容纳一匹马儿勉强通过的狭窄拐弯处，但是正处在兴头上的两匹马儿却是完全没有一星半点儿想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天枢，你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我家马儿没这么笨吧……”天枢紧紧捧着肚子，话说得毫无底气，哪里是两个了，分明是四个，他也不想带着他家宝贝们死在这里啊。
　　
　　天枢说对了，他精心训练的“流星”、“流月”确实都很聪明，它们心有灵犀地在最后时刻来了个急刹车，双双停了下来，无奈先前的速度实在太快，“流星”、“流月”是停下了，它们拉着的马车却停不下来。
　　
　　“啊啊啊————！！”
　　
　　这次的尖叫声终于不是一个人的了，而是两个人的合奏，天枢和雍华被巨大的冲力直接甩出车窗，笔直地坠落山崖。
　　
　　“流星”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车厢，又好奇地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随后晃着大脑袋，抵在“流月”腹上蹭了蹭，意思是，主人不见了，我们怎么办？“流月”用同样的姿势回蹭他两下，然后也晃晃脑袋，表示不知道，两颗大脑袋在一起碰了碰，最后作出决定，原路返回。
　　
　　两匹不负责任的马儿现在是落跑了，他们遭遇如何，暂且不表，我们先来看看被它们甩出车厢的那两位，又将面临着怎样的经历。
　　
　　呼呼——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刮得脸颊生疼，身体不由自主地堕向黑暗的深渊，天枢勉力向下看了一眼，山崖之下云雾缭绕，深不可测。
　　
　　两个原本在腹中安然熟睡的小家伙在“流星”、“流月”一路狂飙时就醒了过来，他们受到的惊吓明显不轻，两个同时在里面手舞足蹈起来，疼得天枢满头冷汗，眼前阵阵发黑，神志瞬时清醒不少。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阿烈还不知道两个宝宝的存在呢，他可不能让他们父子三人就这么天人永隔，一世不得相见。
　　
　　身体急速地向下坠落，天枢伸手向前一抓，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止住自己下跌的势头，但是岩壁光滑，无处可以借力，那些从岩缝里艰难冒头的枝条又太过柔弱，根本无法承受一个人的体重和下坠的力量，最终他还是没能稳住身体，继续向着崖下跌落，天枢无奈叹了口气。
　　
　　突然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天枢大惊，抬眼望去，竟是雍华。
　　
　　天枢十分意外，最开始被“流星”、“流月”甩出去的时候，他就出自本能地松开了在车里时死抓着不放的雍华，他才不要和他死在一起，要是将来被人误以为是殉情的情侣，那该有多丢人啊。
　　
　　“为什么要救我？”天枢没有想到，雍华竟然还会救自己。
　　
　　“因为喜欢你啊。”雍华右手手指紧紧扣住岩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右足点在石壁上一个小小的凹处，左足悬在空中，左手勉强握住天枢的手腕，形容颇为狼狈。
　　
　　“你最好说实话，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他喜欢他，鬼才相信呢。
　　
　　想当初，文帝大婚十年，膝下迟迟无子，作为贞帝的长孙，雍华曾经有过离皇太孙的位置极近的时候，直到六年之后，天枢的出生打破了这种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天枢想不出雍华有什么理由能喜欢自己。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信不信由你。”雍华脸上面不改色，额角却有丝丝冷汗不断渗出，他现在的姿势可是一点都不轻松。
　　
　　那日比武招亲，雍华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想法上场的，虽然出师不利，败在佳人手下，无缘抱得美人归，但他却对那位身手和美貌一样惊人的任大小姐一见倾心，纵然事后真相大白，得知天枢其实是素未谋面的堂弟，却是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从花溪到乌镇，再到渝京，到庐州，雍华一路派人追踪天枢的消息，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点点滴滴凑在一起，竟然得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明白了天枢和阿烈古琪的关系，雍华在震惊之余也有一丝窃喜，原来小堂弟并不反感同性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他岂不是也有机会。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天枢仅有一只手被雍华捉住，整个身体悬在半空，怀孕五个多月的身材一览无余。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没见过？”雍华见惯不惊，语气坦然。
　　
　　“……”天枢反而是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那块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他们再次急速向下坠去。这次，雍华从背后环抱住天枢的身体，不让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子和锋利尖锐的树枝碰到他的肚子。
　　
　　在连续两次被命运抛弃之后，月神这一回终于站在了天枢这边，等待他和雍华的不是冰冷的大地，两个人同时跌进了崖底的深潭。
　　
　　没有摔死却要淹死，这是不是也太衰了点，拼命挣扎的时候天枢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他还是吃力地拖着雍华，无论如何，他总是救了他和孩子们一次的，他得还他。
　　
　　水很冷，身体很沉，岸边遥不可及，在即将崩溃的前一刻，天枢的手终于触到了湖岸，连拖带拽地将雍华弄上岸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
　　
　　宝贝儿，你们别踢了，好痛啊！这是天枢最后的意识。
　　
　　




第三十章

　　
　　天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了，他的身旁坐着一个肉嘟嘟的小娃娃，口水涟涟地趴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张着没牙的小嘴冲他直乐。
　　
　　小家伙看起来半岁左右的样子，长得圆滚滚的，黑溜溜的大眼睛泛着亮亮的光泽，胎发细软无比，稍微有些卷曲，表情天真而可爱。
　　
　　天枢轻轻抬起右手，想去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小娃儿张开小手，握住他的手指，然后得意地抿了抿小嘴，微微嘟起的小嘴边上还挂着一串长长的口水。
　　
　　他这是在哪里？这个孩子又是谁？天枢百思不得其解。
　　
　　他转动着依然酸涩的身体，抬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似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黄花梨的床柱上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花纹。屋里光线很暗，蓝色的绣金窗帘从有着精致雕花的窗框上垂下，遮蔽了外面的阳光。
　　
　　“你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真叔叔过来看看？”窗帘倏地被拉开，若即温和的声音随即传来。
　　
　　“若即哥哥——”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立即刺痛了他的眼睛，天枢用手挡住射向自己的强烈光线，漂亮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软软地唤道，“你怎么会来的？你知道我在庐州？” 
　　
　　“果然是睡糊涂了……”若即轻轻地笑了开来，眼神清澈温柔，漆黑的眼眸盛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他伸出手去揉了揉天枢的鬓发，笑问道，“飘儿，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在庐州吧？”天枢猜测道，他记得自己是在开云山和雍华坠崖的，那么现在应该是在庐州没错，虽然他想不到若即这么快就会出现。
　　
　　“这里是琢心阁。”若即哭笑不得，他就知道天枢会说错。
　　
　　“琢心阁！拜月教的琢心阁？”
　　
　　天枢的思路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怎么会回到紫微山的，芜城距离庐州数百里，有着将近十日的路程，他有昏迷那么久吗？
　　
　　“呀呀，咿呀——”圆滚滚的小娃儿似乎是对天枢的肚子很感兴趣，他举着胖乎乎的小手趴在上面，一个劲儿地拍打着，引得里面的两个小东西不甘示弱，和他里应外合地配合起来，一起撒欢儿。
　　
　　“这是谁家小子啊，怎么会扔在这儿？”垂眼一看，天枢更是震惊，他的肚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活像揣了个大西瓜似的。
　　
　　“小心心啊，你要乖一点哦，要是把你天枢叔叔得罪了，你可就没有媳妇儿可以娶了。”若即也不解释，反而一把捞过笑得懵懂的小家伙，在那圆润饱满的粉嫩小脸上狠狠啃了两口，开心地逗弄起来。
　　
　　“是你的？”天枢愕然，随即了悟。
　　
　　难怪年初的时候若离回紫微山待了那么久，敢情就是为了若即这事，居然还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真是不讲义气。
　　
　　“嗯，他叫子歆，韩子歆。”若即点头承认。韩子歆倚在他的胸前，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再是乖巧不过的模样，生怕给自己的未来岳父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天枢感触良多。关于若即和殷飒的婚约，他是自小就知道的，却从来没有当真过。毕竟，真要论起辈分来算，那位殷飒还是君怀仞、君怀罗兄妹的表弟，也就是他和若即的表舅。
　　
　　殷飒自幼爱慕君怀仞，无果。若即出生后，他便一厢情愿地向君怀仞提了亲，表示将来要娶这个小娃儿为妻。君怀仞以为他是闹着玩的，就随口说了声同意，不想殷飒竟然当了真，自若即懂事起就向他灌输两人的夫妻关系，企图先下手为强。
　　
　　“习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若即幽然道。他向来清心寡欲，除了天枢和若离，就没什么好喜欢的，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嫁给殷飒，也没有任何抵触，十六岁成亲，十八岁生子，一切顺理成章。
　　
　　“若即哥哥，我睡了很久吗？”天枢忐忑道，那天发生的事情他真的是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费尽力气把昏迷不醒的雍华拽上了岸。
　　
　　肚子突然好痛，孩子不安地在里面挣扎、翻滚，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他想求救，却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只能坚持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直到那个温柔的嗓音在耳边低语，“孩子，没事了，放心睡吧。”
　　
　　于是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终于放下心防，不再坚持，睡了过去。
　　
　　“一个半月前，真叔叔在庐州的开云山采药，正好碰到石岩和红鸾、紫鸢发疯一样地找你，才知道你和雍华竟然被“流星”、“流月”甩到山崖底下去了。”若即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他们获救的经过， “石岩他们在悬崖下找到你和雍华，真叔叔就把你们带了回来。”
　　
　　“孩子没事吧？”尽管事实近在眼前，天枢仍是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现在没事。”若即避重就轻，昆陵真见到天枢时的状况可不是这样。
　　
　　当时，天枢昏倒在同样昏迷不醒的雍华身旁，两个人身上全都是血，只不过一个是在脑后，而另一个是在身下，情况都十分危险，昆陵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两大两小全给救了回来。
　　
　　因为两个人都伤得很重，而天枢体内往日以内力强行压下的毒素失去压制又有复发的迹象，昆陵真干脆给他扎了针，让他睡着就回来了，又考虑到他刚刚动了胎气，经不起颠簸流离，一行人路上走得很慢，平时十天不到的路程愣是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是么？那就好。”天枢摸了摸圆隆的肚腹，脸上漾起轻松的笑容，原来他睡了那么久，怪不得孩子长得这么大了，压在腰上又沉又重。他想了想，突然又道：“刚才你说心心的媳妇儿，那是什么意思？”
　　
　　“真叔叔已经诊出来了，你腹中的这对孩子是龙凤胎。”若即微笑，笑容风轻云淡，他把韩子歆肉呼呼的小爪子从嘴里拿出来，亲了亲，“飘儿，那个丫头我预定了。”
　　
　　龙凤胎，像喵喵和妹妹那样的龙凤胎，天枢的眼神顿时一亮，对若即后面说的那些内容也就没有多加注意。
　　
　　“雍华呢，他还好吗？”最后，天枢终于问出这个早就想问的问题，虽说雍华对他有恩不假，但是整件事的起因却是他对他的不良企图，对于他的感受，天枢十分复杂。
　　
　　“华哥哥早就醒了，不过——”若即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好开口。
　　
　　“华哥哥！”天枢皱了皱眉，“他有什么不对吗？”
　　
　　若即和雍华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竟连哥哥都叫上了，虽然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堂兄弟的关系。
　　
　　“我现在不好说，等过几天你的身体好点，自己见到他就知道了。”若即说完就要抱着韩子歆出去，“我带心心去找他爹，你再睡会儿，晚上我再来看你。”
　　
　　又过了十余天，天枢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得到了昆陵真的允许可以出去走动，于是他终于见到了若即口中“不好说的华哥哥”。
　　
　　天枢再见雍华的时候，他正和君唯扬在院子里疯得开心，衣裳褶皱、满身泥泞的形象和天枢印象中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他到底怎么了？”天枢纳闷，不解地望着身旁扶着自己的若即。
　　
　　由于身怀双胎，天枢怀孕七个多月的肚子竟和常人足月临盆时看起来不相上下，因他前些日子躺得太久，运动明显不足，昆陵真怕到生产的时候胎儿过大、骨缝难开，就让天枢没事到处遛遛，结果他一出来就见着如此惊人的一幕。
　　
　　“天枢哥哥。”君唯扬看见天枢显得很高兴，丢下雍华就扑了过来，还好天枢反应灵敏，挺着偌大的肚子闪开了他的致命一击。
　　
　　“大哥嫁给殷叔叔了，还给他生了儿子，天枢哥哥也有宝宝了，你们都不要我了，呜呜……”君唯扬哭得好不伤心，可惜见惯了他这一套的众人都是毫无反应，只有不明就以的雍华走上前来安慰他，“还有我陪着你玩啊，君儿。”
　　
　　“我不要，你又不是美人，人家要美人啦，可是枭儿都不肯理我了。”君唯扬小朋友思维的跳跃性不是一般人可以跟上的。
　　
　　“君儿不要我了，我不干……”雍华的表情比他还要可怜几分。
　　
　　“好啦，华哥哥，你别哭，我陪你就是了。”君唯扬无奈。
　　
　　“他的头部在坠崖的时候被石头砸到了，醒来就是这个样子，真叔叔说那是因为他脑部有淤血不散的关系。”
　　
　　“能治好吗？”比君唯扬还要幼稚的雍华让天枢不寒而栗。
　　
　　“也许某天那些淤血化了，他就好了，也许……”若即没有再说下去。
　　
　　“那要怎么办？”天枢急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些砸到雍华的石头应该也是他为他挡住的，他欠他的，怎么更多了啊。
　　




第三十一章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平常一直留在芜城穆王府的任飞扬和君怀仞特地回到紫微山，昆陵真也早早地从药王谷接了莺儿、枭儿姐弟两个回来。加上生性活泼、爱玩爱闹，堪称“人来疯”的君唯扬，以及现在比他更能玩也更能闹的雍华，还有那个成天咿咿呀呀，滴着口水到处献宝的韩子歆宝宝，今年的拜月教总坛显得格外热闹，“年”味十足。
　　
　　比起众人写在脸上的喜悦之情，压在天枢心底的郁闷更是无法言喻。许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喜庆氛围，他腹中的两个小家伙整日摩拳擦掌、拳打脚踢，而且是流水作业、轮番开战，一个累了就另一个接着上，根本没个消停时候。疼得天枢眼泪汪汪，直想把他们从里面拽出来，一个打一顿小屁屁，然后在心里把阿烈古琪骂了个狗血淋头。
　　
　　更让天枢觉得委屈的是，他都已经够难受了，真叔叔还对他不满意，总是要他多走走，多转转，说是以后好生。他才没心情去管以后呢，先把现在熬过去再说吧，于是昆陵真的话被天枢当成彻底的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连年夜饭也是三催四请才老大不情愿地来了，看得君怀仞直皱眉头。
　　
　　“飘儿，还在跟你娘赌气吗？怎么连舅舅都不肯见了？”
　　
　　孕期进入第八个月，天枢的行动已有些不便，君怀仞扶他在身旁坐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单看他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会呢？”天枢笑着否认，摇头认真道，“我知道母妃对我的好，我也没和她生气，不想出来是因为身上难受，没有躲着舅舅的意思。”
　　
　　“哪里难受了？待会儿吃过饭让阿真给你仔细瞧瞧——”
　　
　　天枢六岁就来了芜城，一直在君怀仞和任飞扬身边长大，他们对他的疼爱绝不亚于自家的三个儿女，一听天枢说起身体不舒服，君怀仞就再也不提先前的事情了，而是急着让昆陵真给他看看。
　　
　　“没那么严重啦，舅舅。”天枢双手搭上高耸的肚腹，笑容有些无奈，“真叔叔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帮我看脉，他们两个都好得很，唯一不好的就只要我，被两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欺负得这么可怜……”
　　
　　“爹爹，君儿肚子好饿。”君怀仞忙着和天枢闲话家常，任飞扬笑着在一旁作陪，其余人等自然不好开动，直到君唯扬出声抗议。
　　
　　“就是，大过节的，光说不吃哪行，来来，吃菜吃菜，喝酒喝酒——”殷飒和小舅子的关系历来不错，赶紧帮着说好话，打圆场。
　　
　　“长辈们都还没动筷子，你区区一介后生晚辈这么积极做什么？”
　　
　　“谁是晚辈了？任飞扬，你给我说清楚，仞可是我的亲表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两人的关系已经由情敌转变为翁婿，但是任飞扬和殷飒见面就吵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没办法，任飞扬对殷飒真是没好感，这人以前跟他抢老婆，后来跟他抢儿子，就没干过一件讨喜的事情，叫他怎么喜欢得起来。
　　
　　“你敢说你儿子不是我孙子吗？”任飞扬棋高一着。
　　
　　“什么孙子，明明就是外孙好不好？”殷飒正中死穴。
　　
　　“……”若即无奈，只好冲着韩子歆猛眨眼睛，在他明显的暗示下，小家伙聪明地扯住了任飞扬的鬓发，从而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口水战。
　　
　　热热闹闹地吃过团年饭，几个孩子又聚到院子里放烟花爆竹，君唯扬看着胆子挺大的，其实最怕这些东西。他一边叫嚷着“枭儿不怕”，另一边却死死地趴在枭儿肩上不肯下来，看得莺儿在旁边偷笑不已。倒是韩子歆毫无惧意，窝在若即怀里兴奋地嘎嘎直叫。
　　
　　天枢原本也是不怕的，甚至还想上去点两个炮仗，只是碍于肚子太大没有得逞，无奈那对没有见过世面的龙凤胎胆量不足，被噼里啪啦的炮声吓得乱踢乱动，搞得天枢再无兴致，匆匆躲回房间去了。
　　
　　害怕归害怕，君唯扬对烟花爆竹的兴趣却是丝毫不减，从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一天不落。当然，点火的都是雍华和枭儿，没他什么事。天枢的苦日子因此也就维持了整整半个月，压根儿没敢出门。
　　
　　过完元宵节，君小朋友的兴趣渐渐淡去，不大玩炮仗了，天枢的世界暂时清静。不过，他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日，雪过天晴，阳光和煦。
　　
　　天枢抱着韩子歆在琢心阁的院子里晒太阳，红鸾、紫鸢在一旁守着，一个端茶倒水，另一个给他捶打、揉捏着酸软的腰腹，肿胀的腿脚。
　　
　　子歆宝宝一如既往地对天枢的肚子感兴趣，他轻轻伸出小手，好奇地在上面摸了摸，还一直叽叽咕咕地用天枢听不懂的语言和里面的宝宝进行交流，冬日暖暖的阳光柔软地铺满整个院落，画面恬静、温馨。
　　
　　“你在和谁说话呢，小心心？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这小东西，还蛮可爱的，要是真有女儿的话，许给他好像也还不错，天枢浮想联翩，怜爱地亲了亲小家伙挺翘的小鼻头。
　　
　　“耶，耶耶……”韩子歆高举起双手，兴奋地叫着。天枢缓缓回过头，诧异道：“舅舅，三皇叔——”
　　
　　不知为何，下山不到十日的任飞扬和君怀仞竟然去而复返，并且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天枢懵了，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草原之王，赫提的开国君主兰斯洛亚在七日前驾崩，新王阿烈古琪在先父丧期突袭朔州，拿下凤台关。
　　
　　朔州是代郡甚至整个中原的北大门，凭借凤台关天险与赫提冬都清江隔江相望，朔州以南便是一马平川，一旦凤台关失守，京师重地就将再无屏障可依。
　　
　　赫提立国初期，兰斯洛亚曾在四年内七次大举南侵，其中两次攻下了凤台关，骇得京城一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臣多次上奏先皇要求迁都南下。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以太子身份监国理政的文帝不得不亲征伽蓝。
　　
　　四年血战，超过二十万的胤朝将士埋骨清江之畔，王朝四大名将中的三位——神威将军贺兰陵，征北将军赫连景天以及穆亲王任飞扬——都是在那场大战中打出来的。
　　
　　最终，贺兰陵大败兰斯洛亚，迫使其签下城下之盟。
　　
　　即兰斯洛亚有生之年，赫提军队不得踏过清江半步。此后二十余年，两国边界再无战火。
　　
　　如今，兰斯洛亚刚刚去世，他的儿子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较之凤台关失守的事实，更让天枢无法接受的是阿烈古琪这个名字。
　　
　　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那个最疼爱他的阿烈，会是同一个人吗？
　　
　　天枢不想承认，然而那双独一无二的黄金眸子，让他无从否认。
　　
　　尽管身为兰斯洛亚的嫡子，但是阿烈古琪尚不满周岁就被前来寻仇的西列斯王妃撒尼?沙曼丹掳走，即使是在赫提王室的内部，知道他的存在的人都不是很多，况且是在千里之外的中原。
　　
　　多年以后，即便阿烈古琪已经回到父亲身边，然而那时兰斯洛亚早已册立胤文帝的胞妹，来自胤王朝的流芳公主为后，并且生下一子一女，即格蓝斯和夏嘉绿。
　　
　　阿烈古琪为避其锋芒，始终韬光养晦，暗中培养实力，不显山不露水，是以知道他名字的人并不多。天枢幼时在南方生活，对时局关注不多，不知道他的真名也是不足为奇。
　　
　　“真叔叔，你能帮我让孩子提前出来吗？”
　　
　　当天枢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众人都愣住了，昆陵真更是难以置信。双胞胎本来就容易早产，他一直在想办法能让天枢坚持到足月生产，而不是像他的莺儿、枭儿那样，提前两月出生，体质虚弱，瘦小无比，随时都是三病两痛的，让人揪心不已。
　　
　　“殿下，你这是为什么呢？”谁知天枢可倒好，竟然如此急不可待地想要孩子提前出生，让昆陵真甚为不解，清秀的眉宇微蹙在一起。
　　
　　“飘儿，你可不许胡闹！”君怀仞眼中写着明显的不赞同。
　　
　　双胞胎的发育本就比寻常孩子差些，要孕期好生调养方可，早产更是千万要避免的，哪能说提前就提前，这不是信口开河乱弹琴是什么。
　　
　　“可我担心父皇——”朝廷那帮子文官，一个个老师学生先生弟子，关系脉络盘根错节，动不动就是百人联名上折子，直喊着天道仁恕，将士无辜，要是老头子一时把持不住……
　　
　　“飘儿，如果你是担心皇兄被人左右，轻易求和，那你就大可放心，我会设法阻止他，你不用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任飞扬亦是如此，对天枢的做法相当反对。
　　
　　“不行，我一定要回去。”天枢坚持，他要回渝京，他要去朔州。
　　
　　他想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他的阿烈。
　　




第三十二章

　　
　　“殿下，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昆陵真再三确认道，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但更多的却是担忧。提前催产比不得正常生产，产程漫长，痛苦加倍，无论是对孩子还是大人都没什么好处，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可以说服天枢改变主意。
　　
　　“真叔叔，你去做准备吧！”
　　
　　天枢眉头深锁，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眼中流露的情绪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复杂。尽管众人苦苦相劝，但天枢始终不改初衷，坚持要让孩子提前出世，甚至不惜以绝食相抗争，逼得君怀仞等人让步。
　　
　　天枢不是不知道这样做会对孩子不好，可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凤台关的战事或许只是一个借口，他想要的，是亲眼见到阿烈古琪，他想要他告诉他，他现在知道的一切，通通都不是真的。
　　
　　“那好，我现在去煎药，你先休息会儿。”昆陵真知道天枢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便自行下去准备催产的药物，临出门前又叮嘱道：“红鸾，你去厨房准备些食物，让殿下先用点，积攒些力气。紫鸢，你去烧些热水，再把浴盆、剪子、干净布巾准备好，这些都是等下要用到的。”
　　
　　两个小丫头先后应声去了，只留下若即陪着天枢，虽然他也很不赞成他的做法，觉得太过任性，但是既然天枢已经作出决定，若即就不会再出反对之语，而是会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就像小时候，每次天枢闯了祸都是由他负责收拾残局一样，只是这次，他帮不了他了。
　　
　　“若即哥哥，到底会有多疼啊？”虽说主意拿得爽快，然而事到临头，天枢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害怕，便忍不住向有过一次经验的若即打探，忐忑不安的神情让若即不由生出几许心疼。
　　
　　“还行，是有点疼，不过还可以接受。”因为有过同样的经历，若即知道骨肉分离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也知道天枢敏感怕痛的体质会将这种常人尚且难以忍受的痛苦放大到何等程度，于是尽量温和地给出了答案。
　　
　　若即的回答让天枢暂时放心不少，可他似乎忘了，小时候，他和若即一起修习冷月谱，无论严寒暑热，若即都会坚持练功，从无一日间断，而他却是永远都有用不忘的借口，天气冷了，不行，热了，那更不行，“还行”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他们心目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标准。
　　
　　昆陵真很快就让药童端来了催产药，漆黑的药汁看得天枢一阵反胃，他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好苦。
　　
　　不出半个时辰，天枢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若即所谓的“还行”对他而言根本是不成立的，但是现在后悔显然来不及了，催产药开始慢慢发挥作用。
　　
　　昆陵真原本建议天枢能够起来走走，因为胎儿没有足月，现在的位置太靠上，活动下可以下来得快些。若即也是这么想的，他正要扶天枢起来，却被他一把甩开了手，呜咽道，“不要碰我，疼……若即哥哥，我不要走，我好难受——”
　　
　　“殿下，现在走走，生的时候就能少痛会儿，这是为了你和孩子好。”昆陵真耐心地给天枢解释，心里不禁感叹，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年了一点改变都没有，怕痛怕得要命。
　　
　　那时候，为了给天枢驱毒，他试过很多法子，包括药蒸，针灸等等，每次都要任飞扬和君怀仞两个人一起动手才能把小小的天枢给按住，不然他就会一直挣扎到底，打死也不配合，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飘儿，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要提前生是你的意思，现在你又不听话，要是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将来有你哭的。”若即欲哭无泪。
　　
　　身为过来人，若即清楚，眼下还算温柔的阵痛只是一段小小的序曲，天枢将要承受的痛苦不是他现在能够想象的，可他这会就如此抗拒，接下来那漫长的过程该怎么办呢。
　　
　　“真叔叔？”天枢眼泪汪汪地抬头，求救似的望着昆陵真。
　　
　　“没事，现在还没破水，他不想动就先躺着吧，我下的药分量不重，要完全发挥作用还有一会儿，少主，你先喂殿下吃点东西。”
　　
　　作为自幼看着天枢长大的人，昆陵真对他的体质很了解，知道他如此惧怕的行为绝非假装，而是真的如此，心下担忧更甚，而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正如昆陵真所说的那样，药性比较温和，阵痛的强度现在不是很大，间隔时间也长，天枢虽然口头哼哼唧唧，叫得厉害，勉强也能忍受。他躺在床上任由若即为他按摩腰腹，不太痛时就和他聊上几句，痛了就伏在他的怀里闷哼几声，到了下午，他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过很快，天枢就躺不住了，越发强烈的腹痛让他无法呼吸，痛苦的哭泣声不时冲破喉咙，他知道生宝宝会很疼，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疼，他不要生了可不可以啊。
　　
　　“烈，烈……你在哪里，我好痛啊，呜呜——”天枢猛然睁开双眼。
　　
　　梦里，他见到了阿烈古琪，他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他，天枢使劲喊他，但是他不理他，他想要走过去，可是肚子痛得要命，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就被吓醒了。
　　
　　“飘儿，醒醒，怎么了？”若即看他情形似乎不对，赶紧把他推醒。
　　
　　天枢满头大汗，睁大双眼瞧清楚了面前的人，喘着气道：“若即哥哥，好，好疼啊……”身体猛然一挣，他脱开若即的手，倒回塌上，牙齿死死扣住嘴唇，双手不由自主地狠命按压腹部。
　　
　　“飘儿，别怕，我这就去请真叔叔……”若即搂着天枢，尽量平静地安慰道，要不是他已经生了子歆宝宝，他会被天枢的表现吓得一辈子不敢生孩子的。
　　
　　“不要……呃……”天枢紧紧扯着他的衣袖不放，“烈，不要……”
　　
　　“烈！？”若即眉宇微蹙，这是哪个家伙的名字，莫非就是天枢死活不愿透露的孩子另外一个父亲。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能够让飘儿如此爱他，甚至愿意为了他不惜以男子之身受孕生子，甘愿为他承受天下最深重的痛苦。可是在飘儿最需要的时候，他又为何不在，该死，若即发现自己突然很想砍人。
　　
　　“嗯……”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天枢身子一紧，下意识地大口喘起气起来。
　　
　　“飘儿，不要这样……”若即见状赶紧阻止他，“要憋住气，要小口小口的呼吸，这样会舒服一点。”
　　
　　“嗯……”天枢照着他所说的话做了，却没感到多大的作用，猛烈的痛苦像是海潮一般席卷而来。
　　
　　随即赶来的昆陵真褪下他的亵裤，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发现从清晨痛到傍晚，天枢身下的产穴丝毫未开，好在他尚未见红，更没破水，胎儿暂时没有问题。只是天枢一直不肯下床走动，这么一直痛下去，就算到时候产道全开，只怕也没力气诞下孩子了。
　　
　　红鸾送来晚膳，天枢腹内翻江倒海，痛得五荤六素，哪里还吃得下去东西，不过为了让他保存些体力，昆陵真还是让若即强行给他喂下了半碗乳鸽汤。
　　
　　到了半夜，天枢痛得更加厉害了，一个劲儿地在床上狠命挣扎，肚子又沉又涨，疼痛撕心裂肺，孩子不停地在腹中躁动，翻转，想要寻找一个出口，那种猛烈的撞击像是要把他的肚子冲破，天枢忍耐不住，抓着身下的床褥大声嘶喊起来。
　　
　　“啊……”
　　
　　“嗯——啊——”
　　
　　“若即哥哥，我不生了，烈，啊……”
　　
　　“不生，不生，以后都不生了……”若即此时越发痛恨那个名字有个“烈”字的家伙，竟敢让他的飘儿如此痛苦。
　　
　　“殿下，你是要做爹爹的人了，坚强一点……”昆陵真紧握着天枢的另一只手，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知道，他在经受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啊，不——不要，啊……痛，我好痛啊……”大概是痛得太狠了，天枢竟然挣扎着坐起身来，用力往外一推，被若即紧紧抓住。
　　
　　“不行，只能加重药量了，看殿下的样子，指望他自己是不成了。”昆陵真摇头道，要是现在可以停止的话，他估计天枢是不会反对的。
　　
　　“对飘儿没有伤害吧？”若即有些担心。
　　
　　“还能怎样，最多就是更疼些。”昆陵真无奈道，“不过我看殿下现在也觉察不出来了吧。”
　　
　　天枢迷迷糊糊地听到两人的对话，“哦”了一声，就把脸扭向另一边不说话了。喝过药童再次送来的药，他倒也没有什么更强烈的感觉，只是肚子依然绞痛难忍。
　　
　　若即轻轻地抚摸着他颤动的肚子，虽然不能止痛，但至少让天枢觉得轻松一些。如果那个人是阿烈古琪就好了，即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天枢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第三十三章

　　
　　胤文帝十年，即赫提二十四年，二月初一，朔州。
　　
　　是夜，新月无痕，星河无光。
　　
　　几颗黯淡的星辰镶嵌在广袤的天幕之上，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孤单。
　　
　　阿烈古琪站在凤台关高大的城墙上，远眺着暮色中的阿曼洛伊山。
　　
　　在他的面前，是白雪皑皑、千里冰封的伽蓝草原，在他的身后，则是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锦绣中原。
　　
　　寒朔的北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漆黑如墨的衣袂在夜色中飘摇，仿佛融入了整个黑夜。
　　
　　阿烈古琪抬头望着天边雾意朦朦的星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总有一天，这一切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了那个时候，天枢会和他翻脸的吧，阿烈古琪有些惆怅地想道。
　　
　　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偏偏就是胤王朝的皇子呢，他真是不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和他兵戎相见、血溅沙场。
　　
　　不过没有关系，等到整个中原都是他的，他自然也会是他的。天枢，你跑不掉的，阿烈古琪笑得笃定、淡然，就仿佛那一天近在眼前。
　　
　　此时此刻的阿烈古琪绝对不会想到，在距离朔州千里之遥的紫微山，那个今生今世都注定无法逃离他的小孩，正在为了他，而独自忍受着人世间最大的痛苦。
　　
　　现在是丑时一刻，绝大多数的人在这个时候都已经进入梦乡，琢心阁后面的暖阁却是灯火通明，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少年仰面躺着，双腿叉开，被白绫绑在床头的双手冷汗涔涔，漂亮的头颅因为痛楚而难耐地扭动着，乌黑的秀发早已被汗水侵湿，缠绕在脖子和枕头上，四散得到处都是。
　　
　　“啊……好痛……我不生了，啊……”天枢痛苦难耐地哭喊道。
　　
　　“飘儿，用力！”若即被他无休止的哭闹吵得心烦意乱，随口安慰道，“用力啊！宝宝生下来就不痛了。”
　　
　　“少主，你冷静点，殿下现在还不能用力……”昆陵真随即反驳道。床上那个痛得神志不清就不说了，你不能跟着犯糊涂啊，产道未开，胎水不破，现在用力除了把自己弄伤能有什么用啊。
　　
　　“呜呜呜……”天枢闻言哭得更是委屈，“母妃，你在哪里啊，呜呜，我好痛啊……母妃，你救救我吧，我痛，呃……”
　　
　　“飘儿，你省省力气吧，不要再哭了。姑姑她在京城呢，来不了的。”被昆陵真教训了一回，若即决定不乱说话了。
　　
　　“我生不下来啊，呜呜……烈，你快来救我，救宝宝，啊……”
　　
　　胎儿不停地上下翻滚、踢打，一刻不得停歇，剧痛排山倒海地袭来，天枢再没多余的心思去思考昆陵真和若即的话，他奋力挣脱被束缚的双手，死死按住肚子，直痛得满床打滚，眼前金星直冒。
　　
　　“真叔叔，我不生了，救救我，啊……”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枢也挣扎得越发厉害，喘息声越发明显。
　　
　　“殿下，你还是下来走走吧，这都快两天了，穴口才开了两指不到。”昆陵真秀气的眉头不觉中渐渐蹙起，空气中焦躁的气氛也渐渐弥漫。
　　
　　“不，我不要，我痛，呜呜……”天枢断然拒绝，“好痛，呃……”
　　
　　他其实也知道，产程之所以会进行得这么慢和他一直赖在床上有关，可是他现在真的很难受啊，简直就是连抬一下手指头都觉得很困难，真叔叔还要他怎么走啊。
　　
　　“飘儿，乖，你听话点，就走一会儿，好不好？”若即耐心地哄道，语气温柔无比，“再这么下去宝宝就要被憋坏了，他们要是出了意外，你不是都白疼了吗？”
　　
　　若即怎么也没想到，天枢已经痛了这么久，而真正的生产还没开始，要知道，他家的子歆宝宝从阵痛算起到出生才要了不到六个时辰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我……我起来，呜呜……”听说孩子会有生命危险，天枢吓坏了，终于委屈兮兮地在若即的帮助下起了床，慢慢直起身来。
　　
　　可是先前将近两日的阵痛对天枢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他的双腿不停打颤，根本无法自己站立，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挂在若即身上。
　　
　　“呃……”天枢刚要迈步，便觉腹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像是要将身体生生撕裂一般，随即就是一股热流顺着大腿缓缓流下。
　　
　　天色早已大亮，北方广袤的平原也不再像晚上那么阴沉，初升的朝阳挂在东方的天空，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将流动的浮云染成了红彤彤的血色，却无法让人感觉到它的温暖。
　　
　　阿烈古琪仍然站在墙头，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一切明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是吗？
　　
　　兰斯洛亚终究是不甘心昔年的失败的，临终之前，他没有像阿烈古琪以为的那样在他和格蓝斯之间进行选择。他将他的王国，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通通托付给了这个他平时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的儿子。
　　
　　那是因为，赫提未来的主人，只能是伽蓝草原最强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格蓝斯，即使他是他最心爱的孩子。
　　
　　但是兰斯洛亚没有想到的是，来自中原的公主根本不可能接受赫提“父死，子娶其母；兄死，弟娶其嫂”的习俗，在阿烈古琪和亚林特亲王联合宣布先王的遗诏之后，绝望的流芳公主选择了自刎殉情。
　　
　　其实他不用这么做的，在确定格蓝斯对自己毫无威胁以后，阿烈古琪再也没有非要置他于死地的念头，毕竟，他和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同胞手足，他的心，没有冷血到这样的程度。
　　
　　温柔、安静，阿烈古琪对流芳公主的印象仅止于此，再无其他。
　　
　　然而，她的死亡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他惊异地发现，他对她，以及她的家族的了解，似乎都太肤浅了。
　　
　　他没忘记，他最爱的那个小孩，就是她的家人。也许，他们的未来，会比他想象中更加坎坷。但是，他不想放手。
　　
　　“好痛……”天枢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若即，慌乱无措地哭喊道，“若即哥哥，我、我会不会死掉啊，呜呜，我不想死啊，呃——”
　　
　　“你在胡说什么啊，飘儿——”若即顿时头疼，“宝宝就要出来了，你却在这里要死要活的，也不怕被他们笑话……”
　　
　　“破水了，不能再走了。”昆陵真面色稍显沉重，轻轻地摇了摇头，“少主，你扶殿下躺回去吧。”
　　
　　他话音未落，若即立刻把天枢打横抱起，放回红鸾刚刚抽空换过的，温暖而柔软的床上，掀开他的衣袍检查□。
　　
　　结果还是那样，不到两指。怎么这么慢？若即焦急地望了望昆陵真。
　　
　　颖族男子虽然能以男子之身怀胎受孕，但是他们的身子却与寻常男子无异，并无专门的产道。只不过是在临近生产时，肠道会自行软化，以适应生产的需要。
　　
　　当然，仅是这样还不够的，初次生产的孕夫如果没有在怀孕后期进行足够的润滑和扩张，产穴的打开就会很慢，胎儿也是迟迟不能娩出，极易落得胎死腹中、一尸两命的下场。
　　
　　天枢自有孕之后就再无情事，他本是初产，怀的又是双胎，而且还是提前催产，过程艰难是注定的事，但是昆陵真也没想到竟会这么难，他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若不强行撑开产穴，胎儿势必会窒息，到那时殿下也会有生命危险的。”
　　
　　“真叔叔，你的意思是？”若即先是眨了眨眼，接着细长微挑的凤眸不自觉地睁圆瞪大，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不是没有听懂昆陵真的意思，而是那样的痛苦，飘儿怎么受得了。
　　
　　“嗯。”昆陵真郑重点头，他知道，若即已经明白他的话了。
　　
　　“你来还是我来？”若即迟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下得了手。
　　
　　“你说呢？”昆陵真苦笑道，“少主，你抱紧殿下，不要让他乱动。”
　　
　　若即依言而行，本以为天枢挣扎了两日，滴米未进，体力早已告罄，谁知他连哭带闹，精神丝毫不减。昆陵真的身体素来不好，陪着他们熬了两夜早已是疲惫不堪，哪里还有力气制得住他。
　　
　　“殿下，你忍着些，待孩子出来就好了。”昆陵真的动作尽量轻柔。
　　
　　“呃……不要啊……”天枢本能地向后逃避，无奈被若即抱得死紧，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无助哭喊，“烈，救救我，啊……”
　　
　　“飘儿，你再忍忍，就快好了——”看着那张精致、美丽的小脸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团，若即心痛难当，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他更是痛恨那个叫做“烈”的家伙了，吃完就跑，不负责任，若是将来能从飘儿口中套出他的名字，他非打得他找不着北不可。
　　
　　




第三十四章

　　
　　“烈！……阿烈！……你在哪里，呜呜，啊……”
　　
　　感觉昆陵真缓缓地将手伸进自己的□，痛不欲生的滋味让天枢彻底丧失理智，疯狂地嘶叫起来。身体因为疼痛剧烈抽搐着，紧闭的双唇也被咬出了血，痛苦的呻吟一声声地从血迹斑驳的唇边溢出。
　　
　　好痛！怎么可以这么痛？疼痛铺天盖地，就像从天而降的巨大海浪，不停地向天枢袭来。里面的孩子拼命挣扎、乱踢乱打，身下又被异物侵入涨闷异常，两种不同的痛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简直快要疯掉。
　　
　　“不要……出去啊，出去……”天枢疼得眼前发黑，再也忍耐不住，他手指痉挛地揪住昆陵真的衣袖，痛哭道，“真叔叔，不要啊……”
　　
　　“还不行么？真叔叔。”若即再次望向昆陵真，眼中尽是心疼之色，“飘儿真的受不住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恨不得代替天枢痛，而不是看他痛得死去活来，却只能待在一旁束手无策。
　　
　　“烈，我痛，好痛啊……我不生了，呜呜……”天枢失神地呢喃道，“真叔叔，为我剖腹……把孩子、孩子取出来吧，呃……”
　　
　　“这怎么行！”昆陵真尚未开口，若即便断然否定了他的异想天开，他怜惜地摸摸他苍白失色的脸颊，斥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昆陵真闻言摇了摇头，劝道，“殿下莫要胡思乱想，剖腹太伤元气，若能正常生产，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可我真的做不到……”天枢痛苦地摇头，神情竟不似先前的狂乱，反而冷静不少，他倚在若即怀中，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若即哥哥，我好痛，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痛，呜呜……”
　　
　　“飘儿，你不要说了……”若即明白，天枢说的以前是指当初昆陵真为他驱毒的时候，那是他最可怕的噩梦和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可以死掉就好了，那样就不会痛了。但是不行啊，喵喵找不到我的话肯定会害怕的……”天枢根本听不到若即在说些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痛都不算什么的，呃……若即哥哥，我真的好难过……”
　　
　　“不会的，飘儿，你不会有事的，你和宝宝都会好好的。”
　　
　　“帮帮我，好不好？我不要宝宝们像妹妹那样，我不要啊，呃……”若即欲要开口，便见天枢忽地咬住嘴唇，猛一挺身，只听昆陵真叫道：“殿下，产道开了，再加把劲，就能见着胎儿的头了！”
　　
　　究竟是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天枢分不清了，他只觉得过了好久，朦胧间听到昆陵真的声音，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去做，撕裂的痛感让他瑟瑟发抖，可环着他的手臂似乎能给他力量一般。
　　
　　“好痛，呃——啊……”天枢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孩子在狭窄的甬道中蠕动着身体不断向下冲撞，力道大得仿佛就要破腹而出，
　　
　　若即见他痛得厉害，怕他弄伤自己，将手掌放在他的口中，天枢起初尚有神智，不肯咬，只是拼命摇晃着脑袋，可是频频的痛感渐渐迷蒙他的神智，无法忍耐的他咬住了若即放置在口中的手掌。
　　
　　“殿下，再用力，我看到孩子的头了。”昆陵真为他顺着胎位。
　　
　　“呃……”胎儿在外力的作用下缓缓下移，天枢蜷在若即怀中无力地扬起头，痛楚的嘶吼卡在喉间无法发出，精致白皙的脖颈拉得笔直，整个身子也僵直起来。
　　
　　若即紧紧攥住他已经无力收拢的手指，给他无言的支持，怀里的身子因为太过用力而僵硬地发着抖。他的手掌因为天枢的用力咬得生疼，却不及对他的心疼。
　　
　　“啊……”天枢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仰头嘶叫，喉结滑动几下，整个人突然软倒，晕死在若即怀里。
　　
　　“哇……哇哇……”不过他并未晕得太久，吵醒他的是腹中尚未结束的疼痛和孩子响亮的哭声。
　　
　　“是个男孩。”若即单手拎起孩子，顺手塞到天枢怀里。
　　
　　天枢欣喜地低头去看怀中红扑扑的小家伙，感觉有点丑，不像自己，也不像烈。他颓然地倒了回去，腹部却又传来一阵剧痛，于是禁不住继续用力。
　　
　　由于第一个孩子的出世，产穴早已被撑到极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第二个孩子就熟门熟路地跟着出来了，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婴。
　　
　　早春二月，紫墟湖的水面还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天枢站在叠彩峰岭，幽幽看着湖边独自练剑的少年出神。这几天，他都在这里看他，如果不出意外，那个和少年一模一样的女孩儿很快就会来找他。
　　
　　然而，今天却和往日不同，枭儿刚练了一会儿，就被一脸神神秘秘，写着“我有新发现”的君唯扬连拖带拽地拉进了琢心阁后面的暖阁。
　　
　　天枢初时并未觉得不妥，少年心□玩，偶尔偷懒一回也未尝不可，但君唯扬狡黠的笑容始终让他感觉不对，稍加思索，立即领悟过来，小混蛋，不会是又想去欺负他的宝贝女儿了吧。
　　
　　果不出其然，天枢匆匆赶回房间的时候，君唯扬正在得意洋洋地戳着佳期粉嫩白皙的包子脸，可怜的小姑娘咧着小嘴“哇哇”直哭，难怪若即哥哥从来不让小君儿靠近子歆宝宝三步以内，原来玄机在这里。
　　
　　“君唯扬！”天枢气不打一处来，他悄然走到君唯扬身后，直接把他拎了起来。本来在给他递眼色的枭儿只能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不是自己没提醒，而是他没看见。
　　
　　“天枢哥哥，我不是故意的。”看清来人是谁的君唯扬立即放低语气告饶起来，“你就原谅我一回吧，君儿下次不敢了。”
　　
　　“你确实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天枢根本不为所动，厉声道，“你都逗哭佳期多少回了，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我喜欢她的眼睛嘛。”君唯扬犹自辩解着，可惜底气不是那么足。
　　
　　“你——”无奈地叹了口气，天枢把君唯扬扔到地上，走到床边抱起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儿小心地拍哄着，“佳期乖，别哭哦，爹爹在这里，小舅舅不敢欺负你了，哦——”
　　
　　然而，从睡梦中惊醒的孩子不是那么好哄的，小丫头越哭越带劲儿，连带着本来安静熟睡的朝儿也跟着凑热闹，哇哇大哭起来。
　　
　　“你，给我到思过崖面壁去！”又是恼火又是心疼的天枢干脆把惹出麻烦来的君唯扬赶了出去。他还没走他都敢这么放肆，他要是走了，他可怜的宝宝们会被这个小魔王给玩成啥样啊，天枢不敢再想了。
　　
　　然而他不能不走，朔州军情紧急，父皇优柔寡断，不论那个人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阿烈古琪，他都必须亲自赶到凤台关。
　　
　　“飘儿，你要走我不反对，但是你就不能再等等吗？好歹也要等朝儿和佳期满月再说啊……”对于天枢如此性急的举动，若即坚决反对，只觉他太过任性。孩子出生仅有二十余天，他的身体也没完全恢复，现在就去朔州不是玩命是什么，简直胡闹。
　　
　　“我等不了了！”天枢略显烦躁地抱怨道，声音之大差点吵醒了睡在他怀里的小佳期。要不是真叔叔让他在回京时顺便捎上莺儿和枭儿，他说不定已经带着红鸾、紫鸢偷偷跑了。
　　
　　“你舍得这两个小家伙？”若即笑着挑了挑眉，很笃定地反问道。
　　
　　虽然先前一直抱怨连天，总说有机会要教训两个爱欺负他的小坏蛋，但是自打孩子出生后，天枢对他们的疼爱之情若即可是看着眼中的，他拉着韩子歆的小胖手去摸朝儿的小鼻子，逗得朝儿“咯咯”直笑。
　　
　　“舍不得。”天枢坦言，目光中透出不舍，“我会尽快解决朔州的事，然后就接宝宝们回家。若即哥哥，麻烦你先替我照顾一下他们。”
　　
　　“这没问题。”若即答应得很爽快，子歆宝宝很喜欢朝儿和佳期呢，他完全不介意两个可爱的小东西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些日子。
　　
　　“对了，华哥哥的事你看着办吧。”隔了半晌，天枢突然又道。
　　
　　虽然经过昆陵真的及时诊治，雍华的伤势早已痊愈，但他的记忆却是始终没有恢复，不过眼下，天枢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管他了。
　　
　　“你——”若即彻底无语，这小孩，怎么麻烦事都交给他啊。
　　
　　穆王府和雍王府素来不睦，要是他派人把神志不清的雍华送回家去，二皇叔会不会杀到芜城来找父王算账啊，若即好奇地想道。
　　
　　最终，就像他们从小到大的每一次，若即还是尊重了天枢的决定。
　　
　　将莺儿和枭儿带回渝京交给萧雨霏后，天枢跟随神威将军贺兰陵去了北疆战场。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从渝京出发的时候，天枢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他还不知道，那条看似宽阔的大道，最终通向绝望。
　　




第三十五章

　　
　　钻心的刺痛感，那是……利器刺进身体的感觉？
　　
　　就像无数个过去，自己带着冷酷、无情的笑容将长剑狠狠刺入他人的身体一样，天枢的嘴角掠过一抹带着寒意的微笑。
　　
　　原来他们终究只能是对手，不，是敌人。
　　
　　初到朔州，天枢惊异地发现，边关的局势要比他想象中好得多，虽说朝上一帮老家伙要死要活地揪着议和的话题不放，但贺兰将军毕竟是当年和兰斯洛亚结过梁子的人，哪里会顾忌那么多。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干净利落地从阿烈古琪手中夺回了还没捂热的凤台关，稳住了边城局势，才不在乎文帝究竟站在“主战”还是“主和”一方呢。
　　
　　随后，贺兰陵率军北出代郡一路杀过清江，斩杀敌兵三万余人，博得“血修罗”之名。一时之间，神威将军贺兰陵的名字成为赫提的年轻父母们吓唬夜啼小儿的最佳武器。
　　
　　这厢，天枢和天璇对贺兰陵崇拜有加，而另一边，贺兰陵却是对两位不请自来的小皇子头痛不已。皇帝锤炼儿子的心思他自然是明白的，可这毕竟是战场，刀枪不长眼，稍不留意，伤着哪位他都赔不起啊。
　　
　　天璇还好，他年纪虽小，为人却谨慎，平时大都待在营里，不会轻易涉险，让贺兰陵省去不少麻烦。天枢就不同了，仗着自己皇子监军的身份，两次率领数百轻骑深入赫提腹地，虽说都是完胜而归，却使得贺兰陵更加担心，生怕他得意忘形，终究铸成大祸，无法挽回。
　　
　　然而，没等贺兰陵对天枢加以劝诫——当然，他劝了也未必有用——他的担心就成为了现实。
　　
　　那日，天枢便在回营途中遇了上早有准备的敌方伏军。
　　
　　长途奔袭，孤军深入，本乃兵家大忌。而更要命的是，他终于见到了他一直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烈。”事实摆在眼前，天枢再也找不到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
　　
　　手中的剑就那样失去了力度，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对他下手。
　　
　　不仅如此，他甚至把“长天”剑完全收了回来。
　　
　　天枢不但放弃了攻，也放弃了守，他就那么自自然然地骑在马背上，安静地等待着阿烈古琪的致命一击。
　　
　　阿烈古琪显然也没想到，天枢会毫无反应地愣在原地，甚至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当他想要收手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
　　
　　他的剑，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烈！”他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呢喃，也看见了他眼角的泪珠。
　　
　　身体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天枢忍痛拔出胸前的利剑。伤口很深，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
　　
　　天枢冷冷斜视阿烈古琪片刻，转身逃往泽兰沙漠深处。
　　
　　阿烈古琪摆了摆手，制止了身后想要追击的士兵。那片广袤的沙漠是除了拥有黄泉谱的西列斯人再没有人可以生存的“死亡之海”。
　　
　　小苏儿，我放你一次，如果我们再见面，我定会将你牢牢锁在身边，寸步不放，阿烈古琪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对自己说。
　　
　　睁眼瞬间射入的光亮带来一阵刺痛，天枢不由地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的身影。
　　
　　那是一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子，仿若绸缎般的金褐色长发自然垂下，遮去了他大半的容颜。
　　
　　“啊，你醒了。”被惊醒的男孩子抬起头来，对上天枢睁开的双眼，湛蓝的眼眸中闪耀着喜悦的神采。
　　
　　“你流了好多血，我真怕你会死——”孩子由衷地笑着，天真坦诚，“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要救我？”天枢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需要理由吗？”一瞬间，男孩儿眼中流露出茫然，随即扬起小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着答道：“大概是因为我想救你吧？这个理由可不可以？”
　　
　　天枢发现自己竟然无言可对。
　　
　　“我叫雅尔海晴。”男孩子的表情柔和又温暖，蓝眼睛明亮地闪耀，“要记住救命恩人的名字哦。”
　　
　　“想要我报恩吗？”天枢失笑道，真是有趣的小鬼。
　　
　　“不用，不用，暂时不用……”雅尔海晴嘻嘻笑道，“你的伤还没好，还需要多休息。哦，我差点忘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叫人去做吃的，你再躺一会儿吧。”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呵呵，他们长得好像哦，不然他才懒得救他呢……
　　
　　清江一役历时三月，阿烈古琪的南侵最终以失败宣告结束，连番战事失利让他清醒地认识到，眼下的自己还没有办法撼动胤王朝的统治，遂遣使者来朝议和，商议两国互换皇子为质。
　　
　　胤文帝子息不旺，膝下仅有六位皇子和一位皇女，齐王天枢与四皇子天权同为君妃所出。君妃出身卑微，是文帝身为太子时的侍妾，不过凭着生下长皇子之功得到嫔妃封号，虽然曾经宠冠后宫，却也两度被打入冷宫，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自是大不如前。
　　
　　二皇子天璇与三皇子天玑是同母兄弟，皆为早逝的清妃所出。清妃是文帝一生最深爱的女子，天玑三岁那年意外身亡。皇帝怜他兄弟二人年幼丧母，深觉亏欠良多，历来宠溺纵容，端的是尊贵无比，如何会让他们出使异国为质。
　　
　　五公主玉衡和七皇子摇光是正宫宁皇后所生。宁皇后出生世家，家业深厚，世代在朝为官。祖父宁博，父亲宁颖，兄长宁泽更是三代为相，朝中势力自是不必说。
　　
　　至于六皇子开阳，他的生母绮妃是清妃过世之后文帝最宠爱的妃子，子凭母贵，皇帝断不会让自己最心爱的小开心果去做人质。
　　
　　如此情形之下，会被选中为质赫提的皇子也就不难猜了。既不得父皇宠爱，又无外戚可撑腰，更不及兄长文韬武略、才情天纵，十三岁的四皇子天权就这样被胤文帝打发到了赫提。
　　
　　也许是骨肉亲情不忍相告，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此并不在意，文帝甚至没有亲自告诉天权这个消息，而只是派人到漱玉宫知会了一声。
　　
　　对此，君妃毫无异义，皇帝能想到的，她自然也会想到，多说无益，她没有立场去反对。
　　
　　天权更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在大多数人而言很难接受的事实。
　　
　　或许在他的心目中，这座华丽的宫廷和遥远的北国并无区别，每个人都是那么平静，而唯一可能反对的那个，对此却是毫不知情。
　　
　　天枢产后未出月就匆匆赶回渝京，再奔赴朔州，本就失之调养，加之漠北一战身受重伤，身心惧创，回京后便是大病一场，多日不曾上朝，而天权即将为质赫提一事则在君妃的暗示下，无人向他透露。
　　
　　“殿下，该喝药了。”云妃端着已经热过两遍的汤药推门进屋。
　　
　　“再等会儿吧，我现在不想喝。”天枢把头蒙在被子里，闷声道。
　　
　　“可是臣妾有要事相告。”云妃巧笑倩兮，笑容好不奸诈。
　　
　　她年长天枢四岁，是他封王建府时皇帝钦赐的侧妃，不过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倒是更像姐弟一些。
　　
　　“我没兴趣。”天枢一口回绝。
　　
　　“和四殿下有关哦。”云妃欲擒故纵。
　　
　　“什么事？”天枢闻言立即翻身坐起。
　　
　　“殿下先喝药，不然……”云妃干脆卖起了关子。
　　
　　“你敢威胁我？”他最恨被人威胁了。
　　
　　“臣妾不敢，臣妾是奉太后的旨意照顾殿下，既然殿下——”
　　
　　“我喝就是。”听云妃搬出皇祖母的名头，天枢乖乖就范。
　　
　　“四殿下要去赫提了。”云妃幽幽叹道。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天枢又惊又怒。
　　
　　“是娘娘的意思……”云妃黯然道，“可我觉得殿下会很想知道。”
　　
　　“我进宫去找母妃。”天枢沉声道，神情肃然。
　　
　　望着天枢匆匆离去的背影，云妃神色复杂，她还没有告诉他，四皇子已经在今日清晨出发了。
　　
　　“为什么是喵喵？”天枢径直闯进漱玉宫，激动地质问道。
　　
　　“你说呢，飘儿？”君妃冷冷地反问道，“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去！”
　　
　　他不否认，这么做一半是为了天权，而另一半，却是为了自己。
　　
　　“啪！”君妃狠狠一巴掌扇过。
　　
　　天枢默然垂首，他知道母妃为什么会生气。
　　
　　只要他还在渝京，天权一定会有回来的机会，如果他去了赫提，母亲和弟弟在这暗无天日的宫廷就将再也没有希望。
　　
　　“我能去送送喵喵吗？”隔了很久，天枢小声问道。
　　
　　“去吧。”君妃没有问，为何天枢已经知道天权离开的消息。
　　
　　“谢谢萧姐姐。”天枢步出宫门的时候，萧雨霏连马都为他准备好了，她不想看见他遗憾的样子。
　　
　　“这个给你，凭它，你可以无条件地让我为你做三件事。”
　　
　　策马狂奔的时候，天枢握紧了胸前冰冷的挂饰，耳畔却响起阿烈古琪曾经的誓言。
　　
　　“烈，这一次，你不许再骗我。”
　　
　　




第三十六章

　　
　　雪，静静地飘落，晶莹剔透，纯洁无暇。
　　
　　洁白的雪花迈着轻盈而舒缓的舞步翩跹起舞，飘飘洒洒，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掠过琢心阁，空气清新湿润，大地安详沉静。
　　
　　轻柔的微风吹过，松枝上的雪沫儿随风飘散，映着清晨明媚的阳光，折射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环，绚烂夺目。
　　
　　“朝儿，佳期，快点起床，小舅舅发红包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君唯扬大大咧咧地推开门闯进了两个孩子的房间，心中犹在犯着嘀咕，这俩贪睡的小鬼，肯定是昨夜守岁玩得太晚了，怎么太阳照屁股了都还不见起来呢。
　　
　　“咦！人呢？”环顾一圈后，君唯扬愣了，干净整洁的房间空无一人，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藏猫猫，哥哥姐姐藏猫猫……”肖紫衣举着手中的冰糖葫芦乐道，一袭大红色的锦缎棉袄衬托得白皙细腻的小脸蛋越发圆嫩可爱。
　　
　　“宝贝儿，不用找了，哥哥姐姐不是在和你闹着玩，他们没在这里。”
　　
　　紫檀书案上有张被红玉镇纸压着的泥金笺纸，君唯扬拿起短笺，快速地瞄了一眼，同时喝住了兴高采烈地从他怀中挣脱，摇摇晃晃地迈着两条小短腿想要去找朝儿和佳期玩捉迷藏的女儿。
　　
　　“我们去找爹爹，勿念！附言，紫衣生辰快乐！”
　　
　　短笺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字，简单地就连称呼和落款都省略掉了，而且字迹不一。前者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后者清秀隽永、典雅婉约，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更像是兄妹两个的通力合作。
　　
　　“搞错没有，这俩小孩也忒没良心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溜了，要是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天枢哥哥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君唯扬越想越不安，仿佛心中所想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已成现实。
　　
　　“爹爹，怕怕……”肖紫衣被他阵青阵白、变幻莫测的表情吓懵了，于是趁着君唯扬一个不留神，一溜烟跑了，跑去搬救兵。
　　
　　“砰！”冬日的冷风丝丝拂过，却不能让他烦闷的心情有半分好转，撕掉那张笺纸后，君唯扬又愤愤地将眼前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掀掉。
　　
　　“君儿，你不要太担心。”肖梓泉抱着女儿走到他身后，轻声安慰道：“朝儿和佳期都是很聪明的孩子，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聪明？再聪明他们也还不到八岁啊！”君唯扬没好气地大声吼道，“芜城到渝京那么远的距离你怎么可以让他们自己跑掉？”
　　
　　“爹，我没骗你吧？”肖紫衣环抱着肖梓泉的脖子，带着略显惧意的表情往他怀里缩了缩，撒娇道：“爹爹好凶哦，还吼我——”
　　
　　看着女儿怯生生的模样，君唯扬立即降低了声音，“对不起，泉哥哥，我不该乱发脾气的……”
　　
　　“没关系的，君儿。”肖梓泉对他失礼的态度不以为许，只是柔声道：“他们会没事的，相信我。”关心则乱，虽说素来以欺负佳期为乐，可是君唯扬对这双小外甥的疼爱之情却是丝毫不比自家女儿少的。
　　
　　“我马上派人把朝儿和佳期追回来。”君唯扬想起一出是一出，“他们过了子时才下山的，到现在不过四、五个时辰，应该还来得及……”
　　
　　“追回两位小殿下并不难，可是君儿——”肖梓泉抚着下颌，沉吟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平时欺负他们太狠了？”蓦然，君唯扬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不由扬声道：“那就更不能让两个小鬼跑了，不然他们在天枢哥哥面前告我一状，我岂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肖梓泉被君唯扬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想法搞得哭笑不得，他努力地控制了一下抽搐不已的嘴角，方道：“我是说朝儿他们应该是真的很想念齐王殿下，才会出此下策。”
　　
　　“也对哦……”君唯扬向来没啥正经的神情极为难得地严肃了一回，“当初天枢哥哥说会经常来看两个孩子，还说会尽快接他们回渝京，可眼看朝儿和佳期就要八岁了，他也不过来过两次而已，唉——”
　　
　　“君儿，依我的意思，两位小殿下要走，便让他们走吧。”绕了一圈，肖梓泉终于说到了重点：“我已下令天微堂弟子暗中尾随，一路保护他们前去朔州。”
　　
　　“朔州！怎么会是朔州？天枢哥哥不在京城吗？”君唯扬诧异，朔州远在北疆，距离芜城三千里地，两个孩子这一路大概是有的折腾了。
　　
　　“雍王勾结外族，企图谋反，朔州四营险些哗变，齐王殿下年前就去朔州平乱了，至今未回京城。”见君唯扬对此竟是一无所知，肖梓泉有些不悦地蹙眉敛目，眸中流露些许无奈。
　　
　　“你都安排好了才跟我讲，肖梓泉，你到底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君唯扬突然又想起一事，不满地质问道：“你可别忘了，我才是紫微山的主人，拜月教的教主。”
　　
　　“是么？”肖梓泉无甚惊容，淡淡地道：“那就有请教主大人去书房处理教中事务，属下失陪了。”言罢抱起肖紫衣就要离开。
　　
　　“啊！泉哥哥，不要啊……”君唯扬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麻烦的事情还是交给你吧，我陪紫衣玩，今天是她满岁呢。”
　　
　　也不等肖梓泉作出反应，君唯扬就嘻嘻哈哈地抱着可爱的“小寿星”四处去逗猫惹草、为非作歹了。比起做个称职的教主，他还是更宁愿把时间花在女儿身上，紫衣多好玩啊，君唯扬笑得眉飞色舞。
　　
　　与此同时，芜城通往益州的官道上，一匹通体闪着光泽的金红色骏马疾风一般奔驰而过。令人颇感意外的是，这千里神驹的主人竟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身量估计还没有马背高。
　　
　　男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一身蓝衫锦褂，精致的五官恍若刀削斧刻，一双细长的眸子漆黑若夜，亮如星辰，腰间别着一根青玉短笛，只有寻常笛子的一半长，玲珑剔透，煞是可爱。
　　
　　女孩儿和他年龄相仿，一袭绯色锦衣罗裙，衬得唇若桃红，肤似雪玉，水兰色的丹凤眼波光潋滟，小小年纪竟给人以柔媚惑人之感，她手执一根墨玉长箫，竟有普通洞箫的两倍长，与那短笛可谓相映成趣。
　　
　　朝阳徐徐升起，黎明的霞光温柔地洒落在两个孩子肩头。跑了一夜，大约是有些累了，拉着马缰的男孩子缓下了骑行的速度。
　　
　　“佳期，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坐在前面的朝儿体贴地问道：“我们已经跑了这么远，小舅舅大概是不会追来了。”
　　
　　“可我们就这样悄悄地溜掉，小舅舅他……”佳期忐忑不安地问道：“一定会很生气吧？”对于生性温顺乖巧的佳期而言，离家出走简直就是离经叛道、不可想象之事，若非朝儿再三坚持，她连想都不敢想，况且他们还偷走了君唯扬最心爱的坐骑“逐日”。
　　
　　“如果让小舅舅知道的话，我们哪里还能走得掉呢？”朝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起妹妹的问题，“他会以为我们是要向爹爹说他的坏话，说他老是欺负你的事情，他就肯定不会放我们走了。”
　　
　　“我们还是不要停留了，快点走吧。”一听此言，佳期立即催促道：“就是不知道爹爹愿不愿意见到我们？万一他不要我们了怎么办？他那么久都不肯来看我们……”
　　
　　“我也不知道。”面对妹妹的一连串问题，朝儿摇头，神色一片茫然，“好啦，不想这些了，我们还是先找到爹爹再说。朔州离芜城好远的，如果不抓紧一点，我们就没办法在下个月初二之前赶到了。”
　　
　　“嗯……”佳期点了点头，对兄长的说法表示赞同。虽然心中仍不免有些害怕，但是想见亲生父亲的念头终究占据了上风。
　　
　　两个孩子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路向北，马不停蹄。虽说他们年纪不大，但骑术却是绝佳，在君唯扬暗中派人指引和保护下，兄妹俩顺利地在正月的最后一天赶到了朔州府。
　　
　　此时天色已晚，两个孩子牵着逐日在朔州城高大巍峨的城门前徘徊，面带犹豫，似难抉择。
　　
　　“哥哥，我们是先进城休息一宿，还是直接去找爹爹？”佳期问道，她知道，如果他们现在进城，必定已有人为他们打点好食宿。
　　
　　事实上，从他们兄妹离开芜城那日起，每到一地，定会有人先行为其安排好衣食住行，想来多半是君唯扬命人所为。
　　
　　“你说呢？”朝儿名为征求妹妹意见，实则还是希望直接去见父亲，“朔州大营离这儿并不是很远，以逐日的脚程，也就半个时辰的事，我想我们……”他的说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第三十七章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还等什么呢？”佳期转眸想了想，抿唇笑道：“哥哥，我们快走吧！”言罢翻身上马，伸手抓住马缰，略显得意地看着微愕的朝儿，盈盈笑道：“一直都是哥哥在骑马，现在换我了。”
　　
　　“好吧，不过你要小心点。”见妹妹执意如此，朝儿也不去过多计较，他飞身跃上马背，坐到她的身后，双手环抱着她的腰。
　　
　　“驾！”佳期双腿一夹，勒紧缰绳，逐日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直奔位于清江之畔、燕子谷中的朔州军营。
　　
　　北国的冬天，天黑得极早，酉时未过便已是月光如潮了。朝儿和佳期赶到朔州四营驻军的燕子谷时，天已大黑，只有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一闪一闪，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营帐连绵不绝，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哥哥，你还记得爹爹长什么样吗？”佳期清柔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兄妹俩上次见到父亲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印象早已模糊。
　　
　　“记不清了。”朝儿努力思索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过小舅舅说你长得就很像爹爹。”虽然是龙凤胎，可是朝儿和佳期在相貌上却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甚至还不如寻常的兄弟姐妹。
　　
　　“是么？”佳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自己真的很像那人吗？那么哥哥呢，他又像谁，是那个爹爹曾经无意间提及过的名字吗？
　　
　　“不管那么多了，我们找到爹爹再说。”朝儿牵起佳期的手往前走，“我就不信我们都到这里了他还能把我们赶回去……”
　　
　　考虑再三，兄妹两个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进去，大不了亮明身份，反正他们来到朔州之事小舅舅肯定已经知会过爹爹了，没啥好瞒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挨批是迟早的事，说什么也逃不掉的。
　　
　　可令朝儿和佳期感到不解的是，虽然军营守卫森严，但他们一路行来却是无人阻挡，似是有人在特意为他们放行。
　　
　　夜已深，月亮不知跑到哪儿去玩了，几颗寂寥的星子孤单地缀在天际，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大地。躲过往来巡营的胤军士兵之后，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悄然出现在了玄字营的中军帅帐内。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跨进空旷寂静的营帐之前，阿烈古琪抬头看了眼深蓝色天幕上的点点繁星。夜空很美，星星闪烁着诡异且摄人心魄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天枢斜倚在窗下的长榻上，将窗户完全打开，任窗外凛冽的寒风拂过脸颊，慢慢饮着杯中的酒。他背对着阿烈古琪，双目微合，默不作声，左手所执的水晶杯中殷红的液体随着手腕无意识的转动上下起伏。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说错了？”阿烈古琪走得离天枢更近些。
　　
　　他负手站在他的身前，明灭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他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长长的阴影似要将他完全笼罩。
　　
　　冰冷的星光从营帐上方的小窗投射进来，洒满一地斑驳疏影，收敛了素日张扬的炫目光彩，此刻的天枢异常沉默，浑身散发着恬静的柔和光晕，让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初遇时的那个孩子。
　　
　　“我看起来有像是不开心的样子吗？”许是感觉到来人的接近，天枢蓦然睁开双眼，漫不经心地说笑道，清冷的声音如冰泉般寂静无波，无可挑剔的优雅，完美无暇的笑容。
　　
　　“一直这么笑，不累吗？”阿烈古琪猛然握住天枢略显冰凉的右手，直直迎视上那双内敛剔透的漆黑眸子，冷冷地反问道：“既然不开心，又何必要勉强自己呢？”
　　
　　天枢的微笑瞬间死在脸上，他讨厌阿烈古琪这样的神情，洞悉一切、直指人心。在这样的他面前，他会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亦无处可逃，他痛恨这样的感觉，却偏偏无可奈何。
　　
　　狠狠地挥掉阿烈古琪的手，天枢翻身坐起，将视线投向无尽的夜空，银色的冰焰在冷厉的星眸中燃起，仿佛要将沉沉夜幕焚尽，寒声道：“我开不开心是我的事，我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你管！”
　　
　　“谁说是你的事？谁说不用我管？”阿烈古琪说着从背后拥住天枢，结实的身躯紧贴上他的后背，箝制的双手环锁住他的腰身，低沉悦耳的嗓音在他的耳畔低言，“小苏儿，你不要忘了，我们可是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难道说，你想翻脸不认账？”
　　
　　“是么？你真这么想？”天枢未作任何挣扎地倚靠在阿烈古琪怀中，言语之间却是没有丝毫感□彩的冰冷和漠然。
　　
　　“那些不过是少不更事时的游戏而已，现在说起——还有意义吗？烈，忘了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
　　
　　“没有意义！通通忘记！我没听错吧？小苏儿。”
　　
　　阿烈古琪极其轻柔地撩起那绸缎般丝滑柔润的秀发，放在掌心亲吻，神情阴郁地冷笑道：“忘了！你竟然说忘了！你以为你能做得到吗？我，做不到，而你——也做不到。”
　　
　　“做得到会怎样？做不到又如何？呵呵……”
　　
　　天枢自嘲地笑笑，他转过身，黑色的瞳孔横睨向阿烈古琪，哑然道：“我不认为这会有什么区别。烈，我们完了……”
　　
　　“完了！谁说的？哈哈……”阿烈古琪伸手覆上他仍然执杯的左手。
　　
　　天枢抿唇不语，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殷红的液体在透明的水晶杯中起伏流动，配合着光和影在两个人脸上渲染出变幻莫测的纹理。
　　
　　那一刻，阿烈古琪听到了自己冷笑的声音。
　　
　　“很好笑吗？”天枢冷眼看着笑得稍显夸张的阿烈古琪，呼吸不畅的憋闷感在胸口慢慢扩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简直好笑到了极点！我想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哈哈……”
　　
　　轻描淡写地得出与自己的神情明显不符的断论，阿烈古琪面色一沉，嘴角绽开艳丽的笑容，怒极反笑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们的未来？从来都是这样，你做事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和想法吗？”
　　
　　“真的是这样吗？烈。”天枢不置可否地浅浅一笑，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溢出几缕似是而非的笑意，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泊，深不见底。
　　
　　“那么你呢？你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阿烈古琪，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可你什么都不说，你始终都在骗我，利用我，不是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小苏儿。”阿烈古琪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声，“其实你叫什么名字，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要的人，你只用记住这一点就好。”
　　
　　不容置否地扔下最后一句话，阿烈古琪伸手揪住天枢的头发，狠狠地将他拉入怀中。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强行吻上了那微启的唇，深深地吮吸，贪婪地啮咬，唇齿相交，抵死缠绵。
　　
　　“我是否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呢？烈。”
　　
　　侧头避开迎面扑来的温热气息，天枢努力找回灵台的一线清明，他的唇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眼底的寒意却是挥之不去。
　　
　　“我想，这是我的荣幸。”阿烈古琪不为所动，再度欺上身来，继续上下其手。他伸手抚上天枢的脸颊，缓缓摩挲着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让你只属于我——”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猛地将他搂紧，狠狠地贴上他的嘴唇，辗转反侧。
　　
　　被拥□息的感觉让天枢的手脚阵阵发凉，而从唇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却让他的胸膛阵阵发烫。阿烈古琪从来没这样吻过他，不顾一切的，带着几乎是愤怒的力量，仿佛要把他活生生地拆皮脱骨生吞入腹。
　　
　　天枢不自觉地开始挣扎，可是这细微的动作却更加惹怒了阿烈古琪，他眸光一厉，冲着他的下唇狠狠地咬了下来。
　　
　　刺痛袭来，天枢顿时觉得脑中的某根弦似乎断了，回过神来的他使劲推开阿烈古琪，用力之猛甚至让他撞到了身后的矮几，杯中的酒水也洒落在了他的前襟上，形容颇为狼狈。
　　
　　伸舌舔去唇角淡淡的血迹，天枢甚至没有多看阿烈古琪一眼，他重新为自己斟上了酒，却在举杯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腕。
　　
　　“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阿烈古琪扫了眼榻前的矮机上尚有余温却丝毫未动的饭菜，不由分说地就取走了天枢手中的酒杯。
　　
　　他将酒一仰而尽，空酒杯倾了倾，顺手放回几案上。
　　
　　“我喝我的酒，与你何干？”天枢并不理他，只是再度拿起那个杯子，又为自己斟上半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原来你们的军粮已经匮乏到这种程度。”待到看清那几碟清粥小菜的内容，阿烈古琪故作惊讶地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之前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小心了……”语气中遗憾的意味显而易见。
　　
　　




第三十八章

　　
　　在阿烈古琪的印象中，天枢一直是个挑剔的人，衣食住行无不讲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
　　
　　眼前这白粥半碗、咸菜两碟还真是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
　　
　　“我不想吃，没有胃口。”天枢浅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敛眼看他，目光充满深意，叫人捉摸不透。
　　
　　帐内的光线很暗，映出他脸上的阴影，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
　　
　　“你想吃什么？”阿烈古琪心头一紧，他再次拿走天枢手中的酒杯，将他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揉搓。直到此时，他才觉察到，天枢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眉宇间蕴含着一层浓浓的倦意。
　　
　　“你为我做吗？”这一次，天枢不再坚持取回酒杯，而是双目含笑地看着阿烈古琪，笑容高深莫测，隐隐添了几分暖意。
　　
　　类似这样的对话很多年前也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只可惜当年阿烈古琪自告奋勇的下场就是天枢原本没什么的孕期反应被他彻底勾了出来，很是狼狈地折腾了个把月才算完事。
　　
　　“你那什么表情？好像我诚心害你似的。”阿烈古琪被他戳到痛处，不由反击道：“别以为你能比我好多少，五十步笑一百步。”
　　
　　“起码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做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似乎觉得给他的刺激还不够，天枢优哉游哉地又补上一句，“不像某些人……”
　　
　　“天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击，阿烈古琪面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低吼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烈，很晚了，你该回去了。你我各为其主，你在我军营中待久了，终是不合适。”
　　
　　完全无视阿烈古琪的怒火，天枢径直下了逐客令。根据暗探的回报，朝儿和佳期在傍晚的时候就已到了朔州。
　　
　　而据君唯扬的说法，这两个孩子，尤其是朝儿，性子颇急，多半连夜就会赶来，虽说他已让紫鸢先去引开他们，可让阿烈古琪长留此地，终是不好，更何况……
　　
　　“你是要赶我走吗？小苏儿。”阿烈古琪捏紧了他的手，挑眉问道。 
　　
　　“任苏这个名字早就不在了。”天枢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平静道：“八年前你把剑刺进这里的那天起就不在了——”他的手捂在胸口。
　　
　　“天枢……”阿烈古琪的声音忽地变得沉重压抑，沉默半晌，方道：“早些休息吧，我过两天再来。”言罢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阿烈古琪的背影在溶溶夜色中消失后，天枢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掀开门帘，出了帅帐，朝着营地西侧一顶并不起眼的帐篷走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阿烈古琪这尊大麻烦，还有两个同样难缠的小麻烦在等着他呢。天枢还没有想好，以后要不要给他们见面的机会。
　　
　　跟着那位神秘的引路者走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朝儿和佳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距离中军大帐的位置似乎越来越远了。
　　
　　“哥哥，我好累啊……”佳期伸手挽住朝儿的胳膊，撒娇地噘起小嘴，“爹爹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们啊？”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儿任谁见了都会疼惜不已。
　　
　　到底只是年方八岁的孩子，虽说自幼习武身体素质不错，且一路行来都有人暗中保护照顾，可芜城到朔州关山重重，两个小家伙千里奔波早已是疲惫不堪，再在这外形相似大小相仿的营帐中穿梭半天，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不会的，爹爹不会不要我们。”朝儿掏出手帕为佳期擦去额角晶莹的汗珠，同时肯定地道：“他若真的不想见我们，早就让小舅舅派人把我们逮回去了，才不会让我们找到这里来——”
　　
　　朝儿看似言之凿凿地安慰着妹妹，其实心中也在不安地敲打着小鼓，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并无把握。
　　
　　“嗯，说不定爹爹现在只是有事在忙，等他忙完了就会来见我们了。”不过朝儿的话还是成功地让佳期放下心来，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微笑着仰起头，却在下一个瞬间惊呼起来，“哥哥，你快看，是流星！”
　　
　　朝儿侧目转身，看向妹妹抬手所指的方向。璀璨夺目的光芒稍纵即逝，却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划出了经久不散的绚丽光弧，美得惊心动魄。
　　
　　佳期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在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虔诚地许下了属于自己的心愿。朝儿深深凝视妹妹片刻，随即做出了和她一样的动作。
　　
　　流星湮没的彼端，徐徐的晚风送来一阵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声响，虽然微弱但是仔细聆听仍然可以辨出是脚步声。
　　
　　尚未褪尽的星痕余辉中，一个沉默的身影驻足在暗夜的阴影里，然而沉浸在各自心事中的两个孩子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尽管流星已然消逝，阿烈古琪还是忍不住闭上双眼，默默地许下他的心愿，眼前浮现出那双宛若冬日湖面般澄澈如水的眸子……
　　
　　记忆中的那颗流星划过静寂的天幕，绽放成一朵短暂而绚美的烟花，漫天星光下红衣少年任性却真诚的话语隐隐回响在耳畔。
　　
　　“烈，我喜欢你。”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有着让人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哪怕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你、离开你，我也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你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阿烈古琪缓缓道，神色深沉得可怕。他绝不怀疑天枢的心意，但是他深信，如果有一天，天枢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一定会后悔，后悔今日说过、做过的一切。
　　
　　原来，原来许下的愿望真的是不可以讲出来的，阿烈古琪修长的双手紧紧握住手中从不离身的“刹月”剑，由于太过用力而使得指节发白，让人毫不怀疑他会随时拔出……
　　
　　父亲病重，他匆匆赶回清川，临别前，天枢告诉他，再见的时候会有很大的惊喜给他。可是阿烈古琪不会想到，天枢更不会想到，他们的重逢会是那般惨烈。
　　
　　他永远忘不了被“刹月”刺入胸膛时，那双美丽眼睛中包含的惊恐，甚至是绝望。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紧握剑柄多时的双手缓缓松开，阿烈古琪转身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
　　
　　“哥哥，是你在叹气吗？”祈愿完毕，佳期睁开眼，略显疑惑地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流星在天边消失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叹息，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却不像是朝儿的声音。
　　
　　“没有啊……”果然，朝儿摇了摇头，目光中有着和妹妹一样的不解。很明显，他也听到了那声叹息，可是却不知道来自何方。
　　
　　“难道是我听错了？这怎么可能？”佳期困惑地眨眨眼睛，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问题。到底是谁的声音，为何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啪——”随着一记清脆的响声，又是一颗小石子落在兄妹两个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从而打断了朝儿尚未出口的话。
　　
　　“这人到底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佳期面有忧色，四顾环望。
　　
　　“跟着他走不就知道了，爹爹肯定不会害我们的……”朝儿没有回答佳期的问题，而是牵起妹妹的手按着小石子指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哥哥，你看那里——”又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佳期抬手指向前方，最后一颗小石子就扔在那顶营帐的门前。
　　
　　至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引路者，则是始终没有露面。
　　
　　默默对视片刻，两个孩子好奇地走了进去，帐内没有人，桌上摆放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床榻上的被褥也是换洗一新，显然是为了他们的到来而特意准备的。
　　
　　知道这里是爹爹的地盘，又累又饿的朝儿和佳期根本顾不得想太多，坐到桌边就开始大快朵颐。尽管如此，兄妹俩仍是惊讶地发现所有的饭菜都是他们平日最喜欢的。
　　
　　吃饱喝足之后又有人送来热水伺候梳洗，两个孩子原本想问问父亲的情况，无奈来人始终保持缄默，只得匆匆洗漱一番便爬到榻上睡了。
　　
　　因为一路奔波太过辛苦，相拥而眠的兄妹两个睡到将近正午才双双醒过来。朝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这地方宽敞明亮、整洁大方，比起他们昨夜所待的帐篷要大上许多。
　　
　　“是爹爹带我们过来的吗？”同样疑惑不解的佳期依偎在哥哥身旁，看着床边的新衣服发愣，他怎么知道她喜欢粉色呢。
　　
　　“应该是吧——”朝儿的语气极不肯定，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有人掀帘进来了，他和佳期立即抬头看了过去。
　　
　　不消多说，来人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齐王天枢。
　　
　　“……爹、爹爹——”或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两个孩子迟疑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唤道，而且无意识地往床榻的里面退了一点。
　　
　　




第三十九章

　　
　　“祸都闯了才知道害怕？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天枢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表情淡淡地看着两个勇气可嘉、不远千里寻来，此刻却是神色忐忑、显出几分惧意的孩子。
　　
　　“我，我们……”互相看了两眼，朝儿和佳期似乎都想解释，却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垂下眼帘，各自玩着手中的箫笛保持沉默。
　　
　　“说吧，是谁出的主意？朝儿？还是佳期？”
　　
　　天枢平静如水的口吻让人听不出蕴含其间的喜悦或者是震怒的成分，兄妹俩不时偷偷地抬眼瞄向父亲，似是想要看出一些情绪来。
　　
　　“是我把妹妹带来的。”朝儿义不容辞，“爹爹要罚的话，就罚我好了。”
　　
　　“是我说想见爹爹的。”佳期不甘示弱，“不关哥哥的事，还是罚我吧。”
　　
　　“勇于承担责任，这倒是个不错的习惯。”虽然是赞许的语气，不过在自知犯下错误的两个孩子听来，却是秋后算账的意思更明显一点。
　　
　　“你说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就会经常来看我们，你还说等朗儿长大一点就要接我们回家……我们一直都很听话，从不跟着小舅舅到处惹祸，你却说话不算数……朗儿今年都快三岁了，你还是不肯带我们回家，你只要弟弟，你不要我和佳期了，你骗人……”
　　
　　“紫衣过生日小舅舅老早就在念叨，你却从来没有陪我们过个生日，唯一一次送我们的生日礼物还是迟到了整整一个月才补上的。爹爹，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和哥哥，对不对？呜呜……”
　　
　　“我知道就这么带着妹妹跑来找你很危险，可是不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见不到你。爹爹，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妹妹啊……”
　　
　　“佳期好想爹爹啊，呜呜……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们呢……”
　　
　　话匣子一旦打开，朝儿和佳期就再也没了先前的畏惧和害怕，而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起父亲的“罪行”来。
　　
　　“你们……在生爹爹的气吗？”静静听完一双儿女泪眼婆娑的哭诉，天枢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波澜顿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将两个年幼的孩子长久地留在紫微山并非天枢的本意，无奈当年北疆战事紧急，父皇一道圣旨，他便不得不扔下一双尚未满月、嗷嗷待哺的小儿女匆匆跟随贺兰将军奔赴朔州。
　　
　　清江一役历时三月，最终以胤军大获全胜，阿烈古琪遣使求和，两国互换皇子为质宣告结束。
　　
　　可对天枢而言，那场战争的意义却不止于此，他在最始料未及的地方遇见了最想见的人，并且知道，两人从此陌路。
　　
　　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天枢放弃了原有的立即接回孩子的念头。
　　
　　懦弱也好，逃避也罢，总之他不想面对任何和他有关的人。
　　
　　可是孩子，他们的存在却会一再地提醒他竭力想要忘记的过去，就像一道反复被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淋，永不愈合。
　　
　　“嗯……”朝儿和佳期看了对方两眼，先是点点头，再是摇摇头。
　　
　　在紫微山的时候，虽说若即和君唯扬都很疼他们兄妹，尤其是若即，待他们两个简直比自家孩子还要好，惹得韩子歆经常吃味不已。
　　
　　但是有些东西总是旁人不能取代的，特别是在肖紫衣出生以后，看着历来最喜欢欺负他们的君唯扬对小丫头视若珍宝的样子，朝儿和佳期每每就会更加想念父亲，尽管他们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不起，宝贝儿……”默然片刻，天枢冷不丁将两个孩子搂入怀内，漆黑深沉的眸中是再明显不过的歉疚之情，哑声道：“都是爹爹不好，没有遵守和你们的约定，爹爹明天陪你们过生日，好不好？”
　　
　　“有礼物吗？”佳期满脸期待的神情，虽然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唇际却又有着满足甜蜜的笑意，像极了昔年的天枢。
　　
　　和妹妹的热情回应相比，朝儿的态度较为淡然，他始终不吭声，只是垂眼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对天枢的话恍若未闻。
　　
　　“有，不过要佳期自己去找。”天枢宠溺地揉揉女儿的额发，又问道：“朝儿怎么不说话呢，还是不肯原谅爹爹么？”
　　
　　“不是的，我以为你不记得了……”低头抚着从不离手的短笛，朝儿沉默许久才缓缓抬头，那是他唯一一次从父亲手中得到的生日礼物。
　　
　　“怎么会呢？”听完儿子的话，天枢的语气变得有些飘渺，宛若叹息。
　　
　　怎么可能会忘，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感觉他也不可能忘记。一想到这里，天枢的笑容不由有了几分僵硬，放在佳期肩头的手也收了回来，无意识地覆上目前仍然平坦的小腹。
　　
　　这个孩子，真的可以留下吗？天枢其实不是很愿意承认，对于孩子的意外来临，他最大的恐惧和担忧仅仅是因为生产的疼痛，而非其他。
　　
　　他从不否认自己对阿烈古琪的感情，哪怕他很清楚彼此的立场。
　　
　　然而无论如何，八年前那个寒冷早春的两天两夜都是天枢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而且不想重温的噩梦。
　　
　　如非必要，那样的滋味他真的不想再尝一次了。
　　
　　“爹爹，我肚子饿了……”以为天枢异样的沉默是因为朝儿的言行，佳期聪明地把话题岔开了，免得那父子二人再起争执。
　　
　　“这样啊，我们先去用午膳吧。”天枢一手牵过一个孩子，温柔笑道：“我让红鸾、紫鸢准备了好多你们喜欢吃的东西。”
　　
　　纵然多年不曾亲近，天枢对一双儿女的喜好还是了如指掌的。
　　
　　“谢谢爹爹。”兄妹俩相视一笑，原来父亲对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
　　
　　虽说之前有过一些隔阂，不过午膳时，两个孩子还是坐在天枢左右，争着给他夹菜，不同颜色的眼眸里是同样的亲呢和柔情。
　　
　　眼看着面前的饭碗被争先恐后、不甘示弱的兄妹俩堆得跟小山似的，天枢略显为难地扯扯嘴角，勾出一抹苦笑。孕期尚不足三月，他眼下正是害喜最厉害的时候，哪里吃得下那些油腻的食物呢。
　　
　　“爹爹，你为什么不吃？”见父亲只顾为自己和哥哥布菜，完全不去理会那座越堆越高的小山，佳期主动夹了一筷菜，喂到天枢嘴边。
　　
　　“唔——”天枢不忍拂逆女儿的好意，只得硬着头皮咬下那块鱼肉，然而他一闻到那鱼腥味便是一阵反胃，怎么也无法往下咽。
　　
　　“爹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朝儿看他脸色苍白，双眉紧蹙，不由关切地问道，神情之间全然没了先前的淡漠。
　　
　　“你们快吃吧，爹爹没事……”天枢状若无事地道。
　　
　　因为不想让两个孩子担心，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他硬是以极大的毅力将不适强压下去，把那鱼肉吞进肚中。
　　
　　不过天枢这一开口，就再也压制不住胸口的烦闷恶心，只得丢下两个既是不解又是担心的孩子，急忙奔到帐外，躲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偏僻角落大吐特吐起来。
　　
　　“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将所有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净，还是止不住烦恶之感，最后竟连酸水都呕了出来。
　　
　　“呼——”良久，天枢终于直起身体，低低叹息一声。这个孩子竟然比他的哥哥姐姐还要难伺候，他有些不敢想象之后的半年该怎么过。
　　
　　不想两个孩子等得太久，稍微平复一下，天枢就回到了营帐，却没有注意到朝儿和佳期看向他时略显惊讶的目光。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昨日补足了眠的两个孩子就再也无法睡着了。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父亲，兄妹俩蹑手蹑脚地起床、着衣，随即开始对帐内进行天罗地网似的全面搜寻。
　　
　　书案上，没有；柜子里，也没有；床底下，还是没有……
　　
　　爹爹究竟会把礼物藏在哪里呢，佳期耷拉着脑袋，托着下巴冥思苦想，朝儿则是不甘失败，乌溜溜的眸子骨碌碌地转着四处张望。他们就差没把整座营帐给翻个底朝天了，可传说中的生日礼物仍是踪影全无。
　　
　　还以为只有小舅舅喜欢捉弄人呢，原来爹爹也爱来这一手，小舅舅的那些伎俩和他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那句让他们自己去找不会是爹爹说着玩的吧，忙活了大半日却是全无成效，朝儿和佳期有些苦恼地面面相觑。
　　
　　天枢功力深厚，向来浅眠，早在两个孩子起身之时便已惊醒，不过是为了观看他们暗地里那些可爱的小动作才故意装着未醒。
　　
　　此刻见着一双儿女对近在咫尺的物事熟视无睹，天枢掩嘴偷笑片刻，方悠悠然然地笑道：“它都已经看见你们了，你们还没看见它吗？”
　　
　　“你说什么？”带着隐隐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兄妹两个立即回头。却见天枢斜倚在床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并没有看着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摆放在床榻前面不远的小几。
　　




第四十章

　　
　　“糖人儿！？”顺着天枢的视线看去，一对栩栩如生的糖人娃娃立即映入两位小寿星的眼帘，朝儿和佳期瞬时睁大双眼，看得目瞪口呆。
　　
　　细细看来，那对小糖人的模样竟和他们兄妹有几分相似，红衣绿裙，笑容可掬，就连手中的青玉笛、墨玉箫也没省掉，端的是惟妙惟肖。
　　
　　“哇！好漂亮的糖人儿！”佳期连连发出惊叹，她疾步走到小几前面，又惊又喜地拿起那对不知道对着他们笑了多久的糖人娃娃，直直瞧了半日才将目光挪开，又拉着天枢的手撒娇地问道：“是很漂亮没错啦，可这就是生日礼物吗？”
　　
　　“我们又不是紫衣那么大的小孩子，爹爹竟然用糖果就想打发……”朝儿的不满更是明显至极，不是他不给父亲面子，实在是这份礼物和他的预想差得有些天远地远了。
　　
　　“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原来你们不喜欢爹爹亲手做的礼物啊？”似是对两个孩子的反应并不意外，天枢故作哀怨轻叹一声，幽然道：“那样的话，我可要把礼物收回来了……”
　　
　　“这是爹爹亲手做的！？”朝儿和佳期异口同声道，皆是惊诧不已，双双不可思议地再次望向手中的糖人娃娃。
　　
　　“呵呵，你们以为这边地苦寒之处会有卖糖人的？”天枢笑着反问，看来小时候学的这门手艺还是用点用武之地的，起码可以哄哄孩子。
　　
　　“我以为只有小舅舅才会做这种事情，没想到……”朝儿脱口而出，不屑之情溢于言表，直到佳期狠狠瞪他一眼才不好意思地咂了咂嘴，讪讪地笑道，“爹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朝儿，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天枢丝毫不以为许，却道：“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上过得十招，我就把‘长天’剑给你。”
　　
　　“是，孩儿定会努力的。”听得父亲如此承诺，朝儿喜不胜收。
　　
　　“秋水剑”和“长天剑”是中原武林最富盛名的两把名剑，君妃昔年行走江湖的时候，因为机缘巧合从一位隐世前辈手中得到这两把剑，遂给了天枢、天权兄弟两个。
　　
　　“爹爹好厉害哦，可是……”佳期的惊叹只到一半便显出几分惋惜，“这糖人儿太漂亮了，而且这么像我，我舍不得吃了，怎么办呢？”
　　
　　“这有什么关系，一个糖人而已，你要喜欢爹爹再给你做就是了。”明白女儿的担忧所在，天枢笑着安慰，这算什么问题，只要佳期喜欢，他完全可以每天给她做出不重样的糖人儿来。
　　
　　“可是爹爹怎么会这些呢？”两个孩子仍是不解，仅仅一日的相处，他们隐隐觉得父亲的脾气、性格和外界盛传的大相径庭。
　　
　　“还不是小时候为了好玩，也是为了逗弟妹开心，可惜你们四叔叔和离姑姑都不喜欢，白白浪费我一门手艺，啧啧……”天枢的言语透着明显的遗憾，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味道在里面。
　　
　　“是吗？”朝儿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妹妹，“那爹爹以后不用担心了，佳期最喜欢糖果、糕点了，为此她还经常和小舅舅打架呢……”
　　
　　“哥哥！不许说我坏话！”佳期不满地抗议道，小嘴撅地老高，心中暗道，就算是事实你也不要这么直白啊，多难为情，讨厌。
　　
　　“本来就是嘛！你敢说没有？”朝儿挑眉反问，晶亮的眼眸闪着湛亮的光芒，他向来不喜欢小舅舅欺负佳期，却是自己很喜欢欺负妹妹。
　　
　　“有也不许你说！”
　　
　　“我就要说！”
　　
　　“爹爹，哥哥欺负我！”
　　
　　“好了，都别闹了，你们再吵下去可就没时间出去玩了。”
　　
　　“……”
　　
　　帐内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嬉闹了一番，又简单地用过早膳，天枢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朔州大营，本意是想让他们领略一下不同于西南崇山峻岭的北国雪原风光，谁知甫一出门便遇上了不请自来的阿烈古琪。
　　
　　因为担心被两个聪颖早慧的孩子看出端倪，天枢不欲理他，却敌不过阿烈古琪那句“小苏儿，你不要忘了，十二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从而带着一双儿女跟随他去了位于阿曼洛伊山深处的别院。
　　
　　一路上，阿烈古琪都对同行的朝儿和佳期不假颜色，显然是对他们的存在极为不满，而两个恼于生日惊喜凭空消失的小鬼也是不甘示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视线交汇之处电光火石，大战一触即发。
　　
　　反正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天枢并不担心阿烈古琪会对两个孩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即使他看他们是如此的不顺眼。相反，他很乐意给阿烈古琪和孩子们这样一个相处的机会，也许他永远不会向他们坦诚真相，但是至少他要让朝儿和佳期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过朝儿那张和阿烈古琪少年时代如出一辙的脸却让天枢无比担心。当局者迷，对颖族之事一无所知的阿烈古琪本人或许不会意识什么。然而旁观者清，原本就对身世一知半解、充满好奇的朝儿和佳期是否会看出些什么来他就不得而知了。
　　
　　风停雪霁，晴空如洗，雪后的天空显得格外明朗，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撒在庭院的台阶上，投射出一片亮丽的光斑。
　　
　　呼吸着清冷的略有些刺鼻的空气，天枢感到双手微微有些麻木发僵，再看着阳光遍洒的院落里阿烈古琪训练猎鹰的背影，他有的更是忐忑不安的心情。
　　
　　随着阿烈古琪一声简单的指令，一直静静停驻在他手腕上的猎鹰骤然振翅腾空。迅速锁定目标后，猎鹰宛若利箭俯冲急坠，与空气摩擦出飕飕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勾起猎物，送到阿烈古琪跟前的地上，随即又回到他的腕上。
　　
　　阿烈古琪满意地抚摸着猎鹰的羽毛以示嘉许，又奖励了它一些食物，猎鹰一口口地啄食着，一扫方才的迅猛，安静地无以复加。
　　
　　尽管已经竭力让自己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朝儿眼角的余光仍是不停地扫向那只时而凶猛、时而乖巧的猎鹰，对它显出十分的兴趣。相较于哥哥不那么诚实的态度，佳期的反应更为直接，甚至可以说是跃跃欲试。
　　
　　见阿烈古琪安置好猎鹰，再按捺不住的佳期拽着不甚情愿的朝儿疾步向他跑去，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俏丽脸庞上一如既往地溢满了温柔的笑容，“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打搅你一下吗？烈叔叔。”
　　
　　“烈叔叔，叔叔，呵呵……”听到女儿对阿烈古琪既是彬彬有礼却又疏离十足的称呼，站在不远处的天枢神情一僵，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一种难以形容的纠结滋味在心里慢慢氲开，他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浅浅的笑意若隐若现，很快便被惯有的平静所覆盖。
　　
　　“说吧，什么事？”转过身，阿烈古琪金黄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眼前小心翼翼的女孩儿。虽然不喜她是天枢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但是那张酷似天枢的美丽小脸却让他没法讨厌，至于那个冷着一张俊脸的男孩子，他同样瞧着很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烈叔叔，你和我爹爹很早就认识吗？”佳期仰起小脸认真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虽然没有完全听清他和爹爹早些时候的对话，不过那句“十二年前的今天”仍是让佳期兴趣十足，她清楚地看见，爹爹当时的脸色都变了。
　　
　　“小丫头，你问这个做什么？”阿烈古琪难得温和地笑笑，抬手轻抚佳期漆黑如墨的长发，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和天枢的外貌尤为相似。
　　
　　“你先告诉我，我就告诉你。”凝视着那双异色的眸子，佳期的神情异常认真。尽管离她想要的答案已经很近了，近在咫尺，不过她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下，这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阿烈古琪笑容一滞，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仿佛刚刚听了件极有趣的事，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他垂眼看看不知所措的佳期，歉然道：“小丫头，很抱歉，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啊？烈叔叔。”呼扇着纤长浓密的睫毛，佳期好奇地追问道，清亮的水兰色眸子闪着柔和的光，宛如跌落凡世的星辰。
　　
　　“佳期，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朝儿不满地扯扯她的衣袖，厉声喝道，他不喜欢这个男人，不喜欢他看向爹爹时的那种眼神，很不喜欢。
　　
　　“人家就是问问嘛？哥哥真凶……”佳期无辜地眨着美丽的大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委屈，君见犹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烈古琪看似不经意地瞥了朝儿一眼，并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把话题带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小丫头，你知道吗？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了……”
　　
　　




第四十一章

　　
　　“那么，上一个这样说的人是谁呢？烈叔叔。”
　　
　　果然，佳期的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开。和朝儿不一样，她对阿烈古琪的好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并不因为他之前的漠视而有所改变。
　　
　　这一回，阿烈古琪没有再用惯有的微笑回应她，他的视线被锁定在了万里无云的碧空，那里有一只鹰！不同于刚才这只乖巧停在他腕上的经过精心训养的猎鹰，这只鹰翱翔于万丈高空，桀骜而且不羁，浑身上下充盈着傲视世间万物的霸气。
　　
　　“那鹰有什么特别的吗？”觉察到阿烈古琪的失态，循着他的视线，佳期发现了那只鹰，与此同时，朝儿的目光也转向了天空的尽头。
　　
　　“不，只是觉得它很像一个人……”喃喃说着，阿烈古琪收回目光，将之转而投向不远处的连绵雪峰，那里斜映着鹰的影子，幽幽浮动，恍若一个悠远的梦境。
　　
　　“是吗？”佳期当下不再说话，只是一意端详着那只鹰。此时它似乎也停止了飞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地面，静止不动的身影宛若耸立在深海的礁石，傲岸而孤绝……
　　
　　“难道是……”佳期蓦地捂住嘴，企图阻止那个名字进入空气。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越过佳期的肩膀，阿烈古琪将视线放得很远，“十二年前的今天，正是我……”
　　
　　“佳期想要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来问爹爹？”天枢的及时出现阻止了阿烈古琪没能说完的话，佳期微愕，回身一看，不由吃吃笑了起来。
　　
　　天枢被女儿不明含义的笑容搞得心头一慌，忙道：“佳期，你和哥哥先在外面玩，爹爹有话要跟叔叔讲。”
　　
　　“哦，我知道了。”佳期柔顺地点头应下，又道：“我可以和烈叔叔的那只猎鹰玩会儿吗？爹爹……”她问的是天枢，看的却是阿烈古琪。
　　
　　阿烈古琪自然明白佳期的意思，他略微颔首，又叮嘱道：“你小心点，伊塔的脾气不是很好。”言罢就跟着天枢进屋去了。
　　
　　“有什么好玩的？”见妹妹兴致勃勃地逗着猎鹰玩，朝儿嗤之以鼻。
　　
　　“不是哥哥喜欢吗？”佳期反唇相讥，“不然我才不会跟烈叔叔要。”
　　
　　“谁会喜欢他的东西？”朝儿言辞激烈，充斥着对阿烈古琪的排斥。
　　
　　“难道哥哥还没猜出他是谁？”佳期歪着脑袋问道，神情稍显疑惑。
　　
　　“猜到又能如何？”朝儿脸色微变，神情漠然地反问。 
　　
　　“可是，可是爹爹也没有反对我们和他接触啊……”
　　
　　佳期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兄长的心思。爹爹不说，不代表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拂逆爹爹的意思，但是她也不想轻易放过和亲生父亲接近的机会。
　　
　　“佳期，我不想看见爹爹难过的样子。”沉默半晌，朝儿沉声道。
　　
　　不是没有看见父亲见到那个人后异样的表情，也不是没有发现自己和他极其相似的容貌，但是天枢对此闭口不言，其中必有隐情，他不想让他为难，所以他什么也不问。
　　
　　屋内的炉火烧得很旺，偌大的房间温暖如春，握在掌心的手却是冰冷，看到这样的天枢，阿烈古琪的心不由一紧，更加亲密地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轻轻地摩挲着。
　　
　　天枢微微一挣，未能挣脱也就作罢，隔了许久，阿烈古琪方哑然道：“是谁的孩子？”
　　
　　“什么？”天枢愕然，似是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那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是谁？”阿烈古琪恨声道，他原本以为和天枢纠缠不清的只有一个贺兰谨之，现在看来远不止于此。
　　
　　“烈，你问的太多了。”天枢的回答轻描淡写，心下却是疼痛难当，“我没必要告诉你谁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没兴趣去管他们是哪个女人为你生的，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会有时间去跟别的女人搅在一起？”
　　
　　刚才佳期说过，今天是她和朝儿的八岁生日，可是九年前的那个春天，正是他和天枢在江南重逢的时日，阿烈古琪的愤怒并非没有理由。
　　
　　如果不是他一时的任性之举，他们的命运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之日，看着阿烈古琪隐含恨意的侧脸，天枢突然这样想到，秀雅的唇角随之勾起些许无奈的弧度。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阿烈古琪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深幽的眼眸掠过一抹凌厉的寒芒，转瞬即逝。
　　
　　“我已经说过了，你没必要知道这些。”天枢侧过脸，避开阿烈古琪咄咄逼人的眼神。他能说什么，难道要他告诉阿烈古琪，朝儿和佳期是他的亲生骨肉，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这样的念头，八年之前他或许有过，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天枢自嘲地笑笑，笑容苦涩，他错过的，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可我觉得很有必要。小苏儿，你最好给我老实交待……”
　　
　　见天枢始终顾左右而言其他，阿烈古琪怒意更甚，他冷冷哼了一声，微微泛红的黄金双瞳似要喷出火来，手中的力道也不觉加重。
　　
　　“唔……”天枢吃痛，难受地拧了一下眉，随即又舒缓。
　　
　　“弄疼你了？”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阿烈古琪敏锐的视线，很显然，他还记得天枢异于常人的敏感体质，钳制着他的双手放松稍许。
　　
　　“嗯……”天枢垂首默认，声音微不可闻。
　　
　　纵然含混不清，他隐藏在话语之间的委屈和依赖之情仍是清晰可见，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毫无掩饰。
　　
　　阿烈古琪阴霾的神情立时驱散几分，执起天枢的右手放在唇边亲吻，动作无比温柔，如此的情形似曾相识，却又遥不可及。
　　
　　“爹爹，烈叔叔，你们在谈什么？我们进来了——”佳期清亮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话音未落，她便和朝儿推门进屋，紧密相拥的两人仿佛触电一般蓦地分开，眉宇之间的神色都有几分不自然。
　　
　　“你不是要陪我和佳期过生日吗？怎么一直待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朝儿对进门时见到的一幕极为不满，急急将天枢拉离阿烈古琪身旁，扯着他的衣袖抱怨道，全然不顾阿烈古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哪里无聊了，哥哥明明和伊塔玩得很开心啊？”佳期愉快地发现，朝儿生气时候的表情和阿烈古琪竟是惊人的相似，哪里还舍得离开，忙拽着天枢的衣袂撒娇道：“爹爹，我好喜欢烈叔叔的那只猎鹰哦，我们在这里多玩几天好不好？烈叔叔，可以么？”
　　
　　“佳期！你做什么？”见素来温顺乖巧的妹妹今天连连拆自己的台，朝儿很是不满，他恶狠狠地喝道，犀利的黑眸却是紧紧盯着冷眼看向自己的阿烈古琪，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强烈敌视。
　　
　　“朝儿，佳期……”天枢轻叹一声，头痛地揉揉额角，一个阿烈古琪已经让他很烦了，两个小的还在旁边给他凑热闹，真是不懂事。
　　
　　由于佳期的一再坚持，午膳的时候明显别扭的一家四口还是围坐在了一张桌子上，阿烈古琪和朝儿分居天枢两侧，对面而坐的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没给对方好脸色，搞得夹在中间的天枢颇为尴尬。
　　
　　佳期似是对这样的情形很满意，她优哉游哉地欣赏着阿烈古琪和朝儿激烈的眼神交战以及天枢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同时甩出一枚大大的重磅炸弹，“爹爹，你和烈叔叔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天枢和阿烈古琪更是面面相觑，相对无言，谁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佳期——”缄默良久，天枢方沉吟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说我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你的。”你又没说什么时候可以问，什么时候不可以，佳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爹爹，我说错话了吗？”她的表情看上去相当地无辜，天枢顿时哑然无语。
　　
　　最后，还是阿烈古琪解了天枢的窘境，他轻咳一声，沉声道：“佳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知道了，今天是‘花朝’，也是我和哥哥的生日，爹爹还说我们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佳期说完特意瞄了一眼天枢的脸色，可惜他一直不曾抬头，没能看得真切。
　　
　　“是吗？”阿烈古琪强压下心头的点点苦涩，如此用心给孩子取名，他很喜欢那个女人吧，近乎偏执的，他选择了喜欢而不是爱这个词，“我第一次见到你爹爹也是在‘花朝’这天……”
　　
　　“原来如此——”佳期若有所悟，得意地冲着朝儿一笑，她猜对了。
　　
　　天枢缓缓地抬起头，在阿烈古琪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想法，错过的便是错过了，失去的即是失去了，无可挽回。
　　
　　往事历历在目，世事物是人非，初见犹在昨日，咫尺却是天涯。
　　
　　




第四十二章

　　
　　时至今日，阿烈古琪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么刺出那一剑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被“刹月”刺入胸膛时，那双历来对自己充满信任的美丽眼眸中所包含的惊恐，还有绝望。
　　
　　阿烈古琪清楚地知道，他和天枢的关系从那天起就再也不一样了。
　　
　　直到那个时候，他都还是有机会留下天枢的，但是阿烈古琪不甘心，他不甘心留下他的人，却从此丢掉他的心，于是他选择了让他离开。
　　
　　他深信在未来的某一天，萨维伦女神会将他爱的人带回他的身边。
　　
　　三个月后，阿烈古琪在流芳城等来了有着和天枢酷似容颜的男孩子。
　　
　　他们真的很像，无论是眉眼、五官，还是神情、性格。
　　
　　“君上万岁！君上万岁！”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流芳城，万千光华凝练而成的年轻帝王即便是在千军万马的重重环绕下依然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金褐色的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和着黄金帝冠是如此的耀眼。
　　
　　和王冠有着相同颜色的双瞳明亮犀利，眼神坚定执着，眼角一抹余光却是无法忽略地望向了站在不远处角落中的那个娇小身影。
　　
　　那张精致美丽的小脸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此时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看起来十分镇定的样子，颇有几分天朝皇子应有的气势。
　　
　　但阿烈古琪还是看到了男孩子眼中的恐惧，他不是他，不管有多像，他毕竟不是他，天枢从来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步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了天权面前。
　　
　　“君上——”天权眼中的惧意更深，就连声音也有着些微的颤抖。
　　
　　“呵呵……”明显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阿烈古琪脸上的表情是天权看不懂的，似乎竭力压抑着某种极大愤怒的平静。
　　
　　片刻过后，他止住笑声，漠然道，“他倒是挺会挑人的，居然让你来，哈哈哈……”话音未落，又是一通寒冷到极致的大笑。
　　
　　阿烈古琪绝对不会想到，为质赫提一事天枢其实是愿意以身相代的，只是碍于君妃的强烈反对才最终没有成行。
　　
　　“君上，这是——”努力控制住微微战栗的身体，天权从怀中掏出了临行前天枢要他转交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锦囊。
　　
　　他将锦囊轻轻递向阿烈古琪，小声道：“……我哥给你的。”
　　
　　阿烈古琪猛地从天权手中夺过锦囊，却迟迟没有打开它。隔了很久，他才慢慢打开那个锦囊，缓缓拿出里面的东西。
　　
　　由于被阿烈古琪的手遮挡住视线，天权看不清锦囊里究竟放了什么。
　　
　　但是他却惊讶地发现，阿烈古琪脸上的冷漠和骄傲都在瞬间被凝结，而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凝重和若有若无的悲伤。
　　
　　那个锦囊是天枢在天权离开渝京的第一夜亲手交给他的。
　　
　　从渝京出发的时候，除了自幼一起长大的天玑，没有一个人去给天权送行，这让他感到很难过。但是天权不知道，他的母亲不去，是因为不忍，至于他的哥哥，由于君妃刻意封锁消息，当时重病卧床的天枢压根儿就不知道弟弟出发的准确时间，更遑论其他了。
　　
　　纵然如此，天枢还是在得知事情真相以后匆匆追了上去，并且在京城百里之外的桃源小镇追上了天权一行人。
　　
　　“喵喵，见到阿烈古琪的时候把这个给他，他不敢对你怎样的。”
　　
　　本就是大病初愈，又是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一夜，天枢的脸色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叫人看着实在担心。
　　
　　“这是什么？”天权接过锦囊，好奇地问。
　　
　　“你不用管，你只要—咳咳……”天枢捂着胸口，咳嗽得十分厉害，“你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就可以了，他明白的……”
　　
　　“哦，我明白了。”见天枢不肯说，天权识趣地不再追问。
　　
　　那夜，即将分别的兄弟俩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张床上睡了，却是相对无言，一夜无梦，再也找不回昔年的亲密无间。
　　
　　尽管天权一直对锦囊中的物事充满好奇，但他从来没有打开偷看过，他只是不明白，他的哥哥怎么会对阿烈古琪有着那样的影响力。
　　
　　是那枚挂饰，那枚他答应他会为他做三件事的挂饰，他早该想到的，阿烈古琪幽幽一叹。天枢一向是最疼爱弟弟的哥哥，这是当初他们在渝京初遇他就知道的事实，如果不是那个无意走失的孩子，那一日，他们未必会相遇，天枢会有此举实在不算意外。
　　
　　阿烈古琪遵守了对天枢的承诺，他待天权很好，好得出乎天权意料，日常用度一律比照赫提的亲王公主，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好得整个伽蓝草原都在风传胤朝四皇子是阿烈古琪的新宠，好得殷妲郡主每次见到天权都是一副咬牙切齿，欲将其拆吃入腹的表情。虽然对于换美人比换衣服还快的赫提君王来说，连续这么多年对同一个人保持兴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是，阿烈古琪从来没有对天权做过任何事情。与此相反，这种传言的存在反倒是让那些对来自中原的美人皇子心怀不轨的赫提贵族不敢轻举妄动。
　　
　　在天权看来，阿烈古琪对他唯一的兴趣就是那张脸，那张与天枢极其相似的脸。尽管他并不知道，他们有过怎样的过去。
　　
　　天权来到赫提的第六年，阿烈古琪册立亚林特亲王的女儿殷妲为后。在其他人眼中，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天权却固执地认为，这件事和天枢有关。
　　
　　因为就在两个月前，天枢娶了贺兰谨之为妃。
　　
　　贺兰谨之，她不仅有着“渝京第一美人”的头衔，而且还有着另一层更重要的身份，神威将军贺兰陵的独生女儿。
　　
　　她的姓氏“贺兰”和她“齐王妃”的身份一样让阿烈古琪耿耿于怀。
　　
　　尽管心中忿忿不已，阿烈古琪却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计较天枢的事情。
　　
　　那是伽蓝草原的多事之秋，先是被征服的西列斯、乌鲁尔特等六部遗民不堪赫提统治者的残暴镇压起兵叛乱，再来就是兰斯洛亚时代的军政重臣们，因为不满阿烈古琪借着镇压六部之机集中兵权，纷纷拒绝出战，双方矛盾愈演愈烈……
　　
　　最终，阿烈古琪不甚情愿地册立殷妲为后，方在布林特亲王的支持下暂时化解了与旧贵族之间越积越深的矛盾，从而结束了这场赫提立国三十年来最大的内乱危机。
　　
　　至于原本力量就被兰斯洛亚大帝严重削弱的伽蓝六部，经此一役更是彻底衰落下去，再也无力对赫提王权发起任何挑战。
　　
　　相对于阿烈古琪和殷妲利益纠葛的政治联姻，天枢和贺兰谨之的婚事要单纯许多。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渝京第一美女，更不是因为她是贺兰将军的女儿，而是因为他喜欢她。
　　
　　当然，也只是喜欢，仅此而已。
　　
　　自从天权去了赫提，君妃最热衷的事便是催促天枢早日成亲，齐王妃的人选不消多说，自然是若离无疑。天枢幼时曾在芜城生活过六年，与若离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论是胤文帝、君妃还是穆亲王、君怀仞，都很看好他们是佳偶天成的一对。
　　
　　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天枢始终将若离视若亲妹，不曾有过儿女之情，尤其是在得知她的心意以后，更是能避则避，敬而远之。
　　
　　天枢十分清楚，他是不能娶若离的，那样的深情，他无以为报。
　　
　　现在想来，他和贺兰的关系似乎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熟稔起来。自从十二岁那年被胤文帝以“惩戒”为由打发到贺兰陵麾下的“秀”字营，天枢便成了将军府的常客，与贺兰谨之的相识亦是再自然不过。
　　
　　记忆中的贺兰是温婉而明媚的女子，犹如一掬清流，徐徐流过心间。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向来安静，从不多言，一双清亮的眸子漆黑如墨，眼底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流动。
　　
　　贺兰爱笑，俏丽的唇角总是挂着像清晨的露珠一般清爽明朗的微笑，那种暖暖的、宛若春风似的浅浅笑意让人格外安心。
　　
　　许是为了这样的缘由，也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他和贺兰的接触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以至于君妃三番五次在他耳边明面暗示，贺兰谨之身带宿疾，不是多福多寿的主儿，叫他不要陷得太深。
　　
　　对此，天枢不以为意。贺兰谨之年幼丧母、体弱多病，父兄又皆忙于战事、无暇陪伴，对她，他向来是疼惜甚于怜爱，又怎会因为这样的原因与之疏离，反而更加亲密。
　　
　　相处的时日长了，谈婚论嫁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毕竟那个人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天枢从未想过，他们还会有未来。
　　
　　而贺兰，她真的是很好的女子，很好，很好。
　　
　　唯一的遗憾便是孩子，那双甫一出世就被他留在拜月教的小小孩子，他们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第四十三章

　　
　　大婚前夕，天枢特地回了一趟芜城，已经年满三岁的朝儿和佳期起初不肯认他，怯生生地躲在君唯扬身后，好奇地朝他张望。
　　
　　不过孩子到底还是孩子，比较经不住诱惑，在天枢搬出一堆好吃好看好玩的小玩意儿“勾引”了一会儿后，便双双抱着他的腿叫起了爹爹，哭着不放他走，还使劲地往他身上蹭着眼泪和鼻涕。
　　
　　“若即舅舅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子歆哥哥，爹爹怎么就不要我们呢？我要爹爹，哇哇……”朝儿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模样儿看起来好不委屈，直叫人心疼到骨子里去。
　　
　　“还有韵儿和韶儿，舅舅也会陪着他们的，人家也要爹爹，呜呜——”佳期哭着在一旁补充，与天枢如出一辙的漂亮小脸上涕泪纵横。
　　
　　“朝儿，佳期，你们别哭了好不好？爹爹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虽说孩子是自己生的，可天枢毕竟是男子，而且从来没有带过他们，哪里搞得定两个又是哭又是跳的小鬼，形容可谓狼狈。
　　
　　“不好，不好，朝儿要跟着爹爹……”朝儿不依不饶，寸步不让。
　　
　　“佳期也要，佳期也要——”佳期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好吧，只要你们两个乖乖的不哭，爹爹很快就会来接你们回家。”天枢有些无奈，这俩小家伙怎么这么难缠啊，君唯扬躲在一侧无辜地笑了笑，意思就是，会弄哭他们的可不止我一个啊。
　　
　　“很快是多久啊？”朝儿天真地掰起了手指头。
　　
　　“爹爹不许骗我们哦！”佳期则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天枢彻底无语，虽说贺兰性子温和，平时很好说话，但是新婚燕尔，他就这么突然带着一对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家，对她的名誉终是不好，这事怎么也得缓上两年再说。
　　
　　“宝贝儿，你们放心好了，天枢哥哥一定会说话算数的，是不是啊？”
　　
　　“嗯，爹爹不会骗你们的，朝儿，佳期，不哭了哦……”
　　
　　最后，还是君唯扬出手相助，天枢才勉强哄好两个哭得可怜的孩子。
　　
　　“爹爹，我们拉勾勾。”朝儿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伸出小指头，非要和天枢拉钩、盖章。天枢无奈，只得照办，伸出手跟他拉了勾，最后还刻意用大拇指盖了一个“印章”。
　　
　　尽管不是属意已久的若离，贺兰家的女儿也是出身将门，身份不凡，配得上齐王妃的称号，文帝心底的遗憾很快就随风飘散。倒是君妃，为这事气了好久，就连齐王夫妇新婚入宫谢恩也没给新媳妇好脸色。
　　
　　朗儿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然而就是这个小小的意外，却是他的亲生母亲不惜性命换来的。怜着贺兰谨之体弱，天枢没想过让她有孩子，而是想寻个适当的机会，把朝儿和佳期接回王府。
　　
　　但在这件事上，素来对他百依百顺的贺兰第一次拂逆了他的意思。
　　
　　她说，她想有个孩子，在她不在的时候也可以陪着他。
　　
　　这是她的要求，他无法拒绝，接两个孩子回家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正如天枢曾经担心的那样，朗儿的出生极不顺利，纵然君妃亲自出手救下母子二人的性命，但是贺兰谨之到底体质太弱，终是落下病根，生下朗儿后更是憔悴不堪，最后只能缠绵于病榻之上，宫里宫外无数名医圣手瞧过仍是药石罔效，拖了数月就故去了。
　　
　　贺兰谨之去世以后，天枢把朗儿交给云妃照顾，便将剩余心思投入了朝堂之上，朝中局势盘丝错节，他实是不能掉以轻心。
　　
　　胤文帝共有六个皇子，除四皇子天权为质赫提，六皇子开阳和七皇子摇光年龄尚幼仍然住在宫中，长皇子齐亲王天枢，二皇子楚亲王天璇，三皇子燕郡王天玑都已是自立门户。
　　
　　文帝年事渐高、身体渐差却迟迟不立储君，也从未表露过对哪位皇子有所偏爱。几位年长的皇子明争暗斗、拉帮结派，将朝臣也卷入其中，分成大大小小数个派系，将朝局搅得错综复杂。
　　
　　况且北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阿烈古琪，纵然当年的南侵以失败告终，但是天枢始终坚信，他的野心不会熄灭，他会卷土重来，一定的。
　　
　　所以当天权飞鹰传书送来阿烈古琪与雍亲王勾结，企图策反朔州四营的消息时，天枢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阿烈古琪望不见尽头的野心是不会甘心这么多年的蛰伏的。
　　
　　阿烈古琪多年按兵不动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军权旁落，行事处处受限。否则七年前他已经攻破凤台关又怎会被贺兰陵大败甚至反攻流芳城，最后不得不向胤王朝遣使求和，两国互换皇子为质。
　　
　　那场战事的失利被阿烈古琪认为是他人生的最大耻辱，不过随着两年前布林特亲王的倒台，兰斯洛亚时期的军政重臣已经彻底退出赫提的历史舞台，再也无法成为他前进征途上的障碍。
　　
　　二是六部遗民的不时作乱，兰斯洛亚在位的早期，赫提并没有对伽蓝其余六部实施赶尽杀绝的手段。
　　
　　然而，发生在赫提四年的那场事件改变了后来的一切。
　　
　　那时，赫提与胤王朝长达四年的朔州之战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西列斯的撒尼·沙曼丹王妃趁着兰斯洛亚征战前方，杀害了他的王后阿依达，掳走了他的儿子阿烈古琪。
　　
　　朔州之战以兰斯洛亚签下“一生之盟”宣告结束，即在兰斯洛亚有生之年，赫提军队不得踏过清江半步。
　　
　　南征惨败，爱妻惨死，爱子失踪，本来还有机会苟延残喘的伽蓝六部面对草原之王无边的怒火失去了他们最后的生存机会。
　　
　　因为亲生母亲的无辜惨死，也因为童年时代不愉快的记忆，阿烈古琪登基后对伽蓝六部遗民的镇压、剿杀较之兰斯洛亚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六部遗民还有泽兰沙漠作为后盾，如今的伽蓝草原恐怕就只剩下赫提一个民族了。
　　
　　事到如今，阿烈古琪终于把整个伽蓝草原彻底踩在了脚下，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梦寐以求的中原大地，那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由于天权发现及时、处理得当，朔州局势没有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纵然如此，留给随后赶到那里的天枢的，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叫人看着触目惊心。
　　
　　想当初，贺兰陵亲自执掌的朔州“青、白、朱、玄”四营和西南芜城穆亲王麾下的“风、雨、雷、电”四营同为天枢最信任和放心的存在，无论朝中风云如何变化莫测，也不管父皇心思怎样多疑善变，只要这两股力量还在他的掌握之中，天枢就有把握牢牢控制大局。
　　
　　直到去年年初，贺兰病逝，哀痛爱女早亡的贺兰将军闻讯一病不起。贺兰陵妻子早逝，余下一子一女，儿子贺兰诚介自幼随父征战沙场，女儿贺兰谨之则常年居于渝京，与父兄见面不多。
　　
　　对于这个外貌、性格和早逝的爱妻极为酷似的独生女儿，贺兰陵一直深觉亏欠良多，本以为她嫁入齐王府成为齐王妃可以过得更加幸福，无奈天不假年、红颜薄命，谁曾料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让人徒增伤感。素来身强体健，从不生病的硬汉一夕病了，竟如山岭崩毁一般，文帝虽遣了太医问疾，但还是未能挽回。
　　
　　贺兰陵去世之后，晋阳侯的爵位由其子贺兰诚介承袭，朔州四营则由原本驻防明城的征北将军赫连景天接手，而明城的“肖、易”二营却又交给了新任的晋阳侯，车骑将军贺兰诚介。
　　
　　就在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时，天枢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对他疼爱至极的父皇不知在何时已经对他生出了防范之心。出生皇家，这样的事情天枢是不应该意外的，那个人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他的父亲，他的做法无可厚非，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小的难过。
　　
　　雍亲王是先皇嫡子，与胤文帝乃是异母所出的兄弟。当年，先皇不顾满朝文武的坚决反对，硬是立了庶出的长皇子为太子，即当今文帝。贞贤太后嫡出的二皇子却只封了雍亲王的称号，先皇驾崩后，雍亲王偏安江南二十余年，始终不问政事。
　　
　　现在看来，他这位看似风轻云淡的皇叔对帝位还是很有想法的，不然又怎会舍得摇曳深入赫提腹地以身涉险呢。天枢略略挑眉，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既然来了，你就别想再回去。
　　
　　天枢不喜欢摇曳，从来就不喜欢，尤其是在得知摇曳曾在贞贤太后的寿宴上设计陷害天权，害得他被文帝在雨中罚跪，以至于高烧昏倒的事情后，对摇曳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有机会一雪前耻。
　　
　　敢欺负我最喜欢的喵喵，你活腻了是不是，想到当初萧雨霏告诉自己此事的情景，天枢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攥紧的拳头咯咯直响。
　　




第四十四章

　　
　　摇曳此次赫提之行极其隐蔽，若非昭阳吵着要追一只可爱的小雪貂，就是天权，恐怕也不会有机会窥得这番惊天秘密，这也进一步证实了雍亲王和阿烈古琪勾结之事不假。
　　
　　只是赫连景天，这位昔年战功显赫的王朝名将，他当真会为了雍亲王的一番狼子野心而甘愿舍弃自己的一世英名？
　　
　　对此，天枢深表怀疑。毕竟，雍王妃与赫连景天不过是远房堂姐弟，平素并无往来，就是雍亲王真的称帝，于他又能有多少好处。
　　
　　但是如果没有赫连景天的支持，偏安江南、手无寸卒的雍亲王又是凭借什么来和阿烈古琪交易的呢，思及于此，天枢秀眉微蹙。
　　
　　真要说到对朔州四营的影响力，赫连景天绝对及不上自幼跟随父亲在朔州驻守的贺兰诚介。当然，贺兰是肯定不会背叛他的，天枢暗暗在心底补了一句，关于这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再说了，倘若雍亲王真是想靠着雍王妃的关系来和赫连景天套近乎，那么他派来的就应该是嫡出的雍华，而不是庶出的摇曳。
　　
　　毕竟雍王府的那位赫连王妃是出了名的醋缸子，她对摇曳的厌恶程度可是非同一般，如果此事真和她的娘家有关，她又怎会允许身世不明的摇曳在如此重要的场面露脸，除非——
　　
　　除非摇曳另有途径，想到这里，天枢豁然开朗，朗声唤道：“小鱼儿，你给我滚进来，不许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俊秀青年闻言挑帘而进，正是玄字营的副将裘小渔，他嘻嘻笑着，作了个揖，向着天枢正色道，“启禀王爷，属下只会走，却不会滚，所以——恕难从命。”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当心我把你这条小鱼给晒成鱼干。”天枢面色一沉，佯怒道，语气看似严厉，眼里其实没有生气的表情，“听说你和苏锦程很熟？”明明只是问句，他的口吻却是极肯定的。
　　
　　“这个嘛——”听到苏锦程的名字，裘小渔的神情立刻正经了几分，就连笑容也显得不是那么自然，“我们其实……也不是很熟啦……”
　　
　　苏锦程，原玄字营将军，朔州四营除却主帅赫连景天之外的第一人。他曾经是神威将军贺兰陵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人如其名，前途无可限量。然而，他也是参与雍王父子谋逆行为的主谋，究其原因，无人可晓。
　　
　　谋反之事败露以后，摇曳滞留赫提不归，企图叛逃的苏锦程则被天权擒获，押送回京。随后，玄字营上上下下数十名将领除了一个裘小渔全部被盛怒的天枢连锅端掉，全数撤换，士兵们也被完全打乱，重新编制后再分别加入“青、白、朱”三营。
　　
　　就这样，以副将的身份暂时主持着玄字营事务的裘小渔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空壳子，虽说他至始至终都是天枢的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心里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他还曾经和苏锦程交往甚密。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比如说他和摇曳——”见裘小渔踌躇半日仍不开口，天枢好心提醒道，“是怎么认识的？”
　　
　　“王爷恕罪，属下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裘小渔不敢再有犹豫，只是素来吊儿郎当的面容却已带了惊惶，显然是被天枢语气中的冷厉所震慑，“苏锦程是孤儿出身，早年受过摇曳的恩惠，两人关系不错，后来雍亲王认了儿子，两人间就断了联系，可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天枢目光深沉地瞥了眼裘小渔，璀璨的星眸中射出慑人的寒芒，“我不是叫你来说评书的，少给我卖关子。”
　　
　　“属下不敢。”裘小渔立即跪下叩首，“苏锦程和摇曳是如何再会的，属下确实不知。我只知道——”他咬咬牙，继续道：“摇曳以□人，苏锦程旧情难忘，被他迷惑，才会铸成大错……”
　　
　　果然如此，裘小渔透露的情况与他原先得知的消息大抵一致，天枢的表情更显得阴沉了些。
　　
　　自己的揣测成为现实，他心头却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失落万分。
　　
　　王朝最有前途的少将，竟会为了一己私情，走向这条不归之路，天枢的失望难以言表。不过事已至此，他除了带回摇曳，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似乎也没多少可做的事了。
　　
　　但是，要从阿烈古琪手中要回摇曳，谈何容易，天枢轻轻叹了口气。
　　
　　和阿烈古琪的重逢比天枢预想的更快些，就在他来到朔州的第三日，阿烈古琪便只身潜入朔州大营，与他相会。
　　
　　“你动作倒是挺快的。”尽管天枢先前想象过无数次再见阿烈古琪时的情景，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这么说你是一直在等我了。”七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他们之间造成太多的隔阂，阿烈古琪的口气随意得就像是回到自己的家。
　　
　　“摇曳在你手上？”天枢不想再和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又如何？”阿烈古琪失笑道，“你觉得我会把他交给你？”
　　
　　从不被家族承认的庶子，一步一步爬到今天最被雍亲王重视的儿子，这其中固然有雍华自身的原因，但是摇曳的努力也是不容忽略的。
　　
　　那么聪明的摇曳自然会在事败之后为自己留下一条足够安全的活路，只要他的手中还有着阿烈古琪想要的东西，他的安全就会得到保障，所以面对天枢的问题，阿烈古琪据实以对。
　　
　　“不会。”天枢微微一笑，“但我想要的人，谁也拦不住，你也一样。”
　　
　　“这么多年没见，你不要提那些让人扫兴的事，小苏儿，让我抱抱。”说完不等天枢同意，阿烈古琪径自走到他身后，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烈……”天枢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嘴唇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很想留下你的。但我知道，那样你会生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低沉悦耳的声音拂过他的耳际，像是呢喃，又像是在告知。
　　
　　“不知道。”天枢简单明了的回答让阿烈古琪未完的话哽在了喉间。
　　
　　“你……”得知天枢平安回到渝京，阿烈古琪无比庆幸，他终是没有失去他，然而——
　　
　　“可是你居然让天权过来，还把我送给你的东西给了他，你存心气我是不是？”阿烈古琪咬住天枢的耳垂，恨恨地问道。
　　
　　天知道他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日日面对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却是什么也不能做，甚至还要遵守承诺对他照顾有加。
　　
　　阿烈古琪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折磨疯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当初直接把天枢带回去呢，也省得诸多麻烦。
　　
　　“我存心气你——”天枢就像是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忽地蹦了起来，“原来你就是这么想的，呵呵……”
　　
　　“难道不是？”阿烈古琪故作惊讶地反问，“我以为你会来，真的。”
　　
　　事实上，他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考虑到天枢会有亲自前来赫提的可能性，阿烈古琪当年才不会向胤王朝提出所谓的互换皇子为质呢，而且天璇也曾经答应过他，会尽量说服胤文帝的。
　　
　　然而事与愿违，最终成行的却是那个外貌酷似天枢，性格截然相反的天权，为着那张和他相似的容颜，也为了昔年对他的承诺，阿烈古琪容忍了天权很多事情。
　　
　　如果不是后来天权无意间破坏了他和摇曳原本天衣无缝的完美合作，他甚至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虽然最终让天权侥幸逃脱，但是阿烈古琪并非没有收获，只要一想起那个被央桑捡回去的小丫头，他就不禁眉梢上扬，嘴角微翘，浮现出一抹暖暖的笑意。
　　
　　较之天权的形似神不似，那个孩子才是真正地像极了天枢，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阿烈古琪都会忍不住想，小时候的天枢应该就是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吧，于是对她格外纵容，生怕拘束了她的性子。
　　
　　“你以为！你凭什么？”天枢突然有些恼，用力挣出他的怀抱，阿烈古琪怔了一下，让他挣脱开来。天枢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笑起来，笑容里充满了苦涩的讥讽意味，“你就那么笃定，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轻易接受你？莫非你当真以为在经历过当年那样的事情后，我们还能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不能？”阿烈古琪审视着天枢，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薄凉的唇角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轻轻笑道：“小苏儿，你知道吗？嘴巴会说谎，心也会说谎，但是身体不会。”
　　
　　他说完恶作剧似的咬住天枢的耳垂，天枢顿时一僵，有些不知所措，略显生涩的反应看得阿烈古琪心花怒放，笑着吻了上去。
　　
　　




第四十五章

　　
　　“烈，你别这样。”天枢微微别开脸去，躲开阿烈古琪炙热的视线。
　　
　　“小苏儿，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阿烈古琪猛地一把拉过天枢，将他锁在自己怀中，强硬地吻上他的唇。
　　
　　“烈，不要……”天枢使劲挣扎，试图阻止阿烈古琪进一步的动作，却因不敌他的力气而被他推倒在营中的榻上。
　　
　　“真的不要？”阿烈古琪不为所动，他一把扯下天枢的腰带，用腰带绑住他的双手，继而狂乱地撕扯他的衣服，“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明明心里想要却一直说着不，口是心非……”
　　
　　“我哪有？”天枢觉得自己实在是冤到家了，“阿烈古琪，别把我和你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女人拿来比较。”纵然远隔万里，但是拜天权和枭儿所赐，阿烈古琪近年来的风评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不一样。”阿烈古琪笑得高深莫测，暧昧无比，他把天枢被束缚的双手高举过顶，免得他扭来扭去破坏他的好事，再扯开他的衣襟，用膝盖强迫他打开双腿，哑然道，“春宵苦短，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了。”
　　
　　他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或轻或重，冰冷的肌肤传来唇齿的温度，被洗礼过的地方疼痛如火炙，天枢蜷缩起身体，微微战栗，随即不再抵抗。就像阿烈古琪说的那样，身体远比心灵更加诚实，他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他的拥抱，偏偏阿烈古琪玩上瘾了，久久没有下文。
　　
　　“要做就做，那么啰嗦干什么？”天枢忍无可忍，大声斥道。
　　
　　“这可是你说的，小苏儿。”阿烈古琪得乖卖巧，“那我要进去了。”
　　
　　“烈，轻点，疼……”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疼痛的呻吟。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小苏儿。”
　　
　　“唔……”天枢瑟缩着身子轻哼出声，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那本来只是一个错误的夜晚，一个天枢准备将其选择性遗忘的意外，然而随之而来的后果却告诉他，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之后，阿烈古琪把朔州四营驻军所在的燕子谷当成了自家后院，有事没事都会过来逛上一圈，缠着天枢做些颠鸾倒凤的事情。
　　
　　天枢拗不过他，只得从了，况且他也知道，阿烈古琪身手了得，出入守卫森严的军营如履平地，绝非常人所能阻止。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阻止，得快乐时且快乐吧，这样的日子，注定要落得粉身碎骨下场的，不是么？
　　
　　看似平静的日子维持了二十多天，直到文帝的一纸诏书传来。
　　
　　圣旨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他尽快回京，参加皇帝的寿宴，但是天枢十分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的父皇终究还是不放心把举国军权都放在一个儿子手中，这次让他回去，就是要他把京畿灵、秀二营的十万禁军交给天璇。
　　
　　胤文帝十七年，冬月十八，皇帝五十三岁寿辰。
　　
　　天枢终于又见到了久违多年的弟弟。
　　
　　“大哥，好久不见。”
　　
　　或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看到七年未曾见面的嫡亲兄长，天权只唤得一声便再无话可说。
　　
　　天枢亦是如此，他轻轻抚上天权的头发，细心地为他撩起一缕散落在雪白脸庞的黑色发丝别入耳后，欲要开口却只是张了张唇，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兄弟两个就这样静默无语地对持着，直到跟在天枢身侧的朗儿不甘被忽视地扯着天权的衣袖，撒娇道：“四皇叔，抱抱。”略显尴尬的气氛才暂时得以化解。
　　
　　天权弯下腰，抱起朗儿，怜爱地亲了亲他的小额头，温柔地笑了笑，“你这小家伙，几天不见又沉了些，再长下去皇叔可要抱不动咯。”
　　
　　“那朗儿以后不要吃饭了。”天权本来是在开玩笑，朗儿却信以为真，连连嚷嚷起来，“皇叔不许不抱朗儿，不可以……”
　　
　　“呵呵——”天权不禁开颜轻笑，“那可不行，会饿坏我的小朗儿的。”
　　
　　看着天权和朗儿其乐融融的情景，天枢素来凛冽的目光透出些许天权不曾见过的温柔，半晌，方幽幽道：“喵喵，你长大了。”
　　
　　记忆中的天权从来就不是那种对小孩子会有耐心的人，他的世界除了他自己谁也进不去。可是现在，看着朗儿和他亲昵无比的举止，天枢心里洋溢起一种名为“嫉妒”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
　　
　　天权抬眼笑笑，没说什么，抱着朗儿和天枢并肩走进即将举行寿筵的清安宫。这般情形看在外人眼中正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景象，韩王天权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人们划入了齐王党一系。
　　
　　原来，朝中有齐王党，楚王党，更有嫡皇子党，局势堪称云诡波澜。
　　
　　文帝近年疏于管理朝政，权力早已被几位皇子瓜分。朝廷六部之中，兵部、刑部是齐王天枢的势力，工部、礼部、户部为楚王天璇所掌，吏部尚书宁熙是宁皇后的侄儿，又娶了五公主玉衡为妻，自然归心于七皇子摇光。
　　
　　齐王党兵权在握，朔州玄字营哗变之事一出，征北将军赫连景天连夜呈上三封请罪书，告罪请辞。文帝虽知苏锦程是贺兰陵的得意门生，但是逝者为尊，神威将军贺兰陵毕竟已是盖棺定论的人物，赫连景天治军不严的失察罪名终究还是坐实了。
　　
　　允了赫连景天辞官归乡的奏折，文帝随后就将朔州“青、白、朱、玄”四营交给了天枢，命他严加整顿。若是算上他妻兄车骑将军贺兰诚介手中的明城“肖、易”二营，王朝北方边境线上的三十万兵马都可以算得是在齐王手上，胤文帝对天枢的信任由此可见一般。
　　
　　楚王党也非等闲之辈，天璇天份极高、文武兼备，自幼深得皇帝喜爱，以为诸子中唯有他最酷肖自己，再加上右相沈雅致，御史大夫上官桀等重臣支持，实力不可小觑。
　　
　　至于嫡皇子党，眼下虽然是不显山露水，却也不是好相与的。毕竟，在摇光的身后，有着自王朝开国以来屹立七十余年不倒的宁家。
　　
　　而今文帝诏命天权接管原本隶属天璇的户部，意欲何为？天威难测，圣意难断，无人敢妄加断语。但不争的是，齐王一党的筹码增加了。
　　
　　膝下儿女欢聚一堂，纵使知道，他们的关系并非此时表现的这般亲密和睦，文帝心中还是欢喜的。
　　
　　筵席上，胤文帝当场公布了天权和若离的婚事，除了君妃，众人皆是大惊，就连天枢也不例外。因为莺儿、枭儿的关系，天权在赫提的那些年，天枢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知道他和雅尔海晴间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他们有过一个美丽可爱的小昭阳，况且若离又抱着那般心思，因此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当然，被吓到的不止天枢一个，天权同样惊诧不已，直到坐在他身旁的天枢轻扯他的衣角，他才起身来到座前，双膝跪地，重重叩下头去，“儿臣但凭父皇做主！谢父皇恩典！”
　　
　　然而这还只是开头，文帝后面的话更是让人浮想联翩，他看着天权，许久才意味深长地缓缓开口道：“天权，成亲之后自不比从前，无论家事国事，都要替朕担负起如许重任，心里也要时刻记着朕对你所抱的期望。你可明白？”
　　
　　皇帝一番暗示意味如此明显的话语，不禁让在座所有人都暗暗吃惊，天枢也诧异地抬首看了君妃一眼，看来过去的这些年，他的父皇母妃都反省了不少，想着要弥补昔年的亏欠了。
　　
　　“儿臣明白！”天权躬身谢恩，道：“儿臣定当全心全意为家国效力，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好！好！”文帝满意地笑了，那种带着赞许还有认同的笑容是天权以往从未见过的。而天枢却知道，父皇的转变绝非一时兴起，他想起那年在御书房外偷听到的对话。
　　
　　深夜，案上的烛火偶尔跳跃着，映照出一个奋笔疾书的身影。突然，文帝放下手中御笔，抬眼望向静默无语的白倾城。
　　
　　“白卿，依你看，朕这几个儿子的资质究竟如何？”
　　
　　“回皇上，几位殿下资质聪慧，天赋过人，实乃我大胤之福！”
　　
　　“那么白卿觉得，这其中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这个……”白倾城思忖片刻，“皇上，臣恐愚见浅薄。”
　　
　　“朕相信白卿的眼力，但说无妨。”
　　
　　“几位皇子各有所长，微臣不敢妄下定论。”见文帝眉心微蹙，面色凝重，白倾城踌躇片刻，又道：“然……若论宅心仁厚，体恤苍生之表率，臣以为，当推——四皇子。”
　　
　　文帝赞许地点点头，看着他满意的表情，窗外的天枢一时错愕，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憎恨，他的父皇对于那个自幼被漠视的弟弟竟然有着如此殷切的期许，这是他和天璇也没有得到过的。
　　




第四十六章

　　
　　宫宴刚一结束，天权就和若离相携离去，双双回了韩王府。
　　
　　天枢则匆匆去了君妃的漱玉宫，朗儿非要跟着他去，天枢拗不过他，只得把他也带了过去。
　　
　　好在萧雨霏的女儿万俟百合也在那里，正好可以带着他玩，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像模像样地照看着朗儿，天枢放心地进了内殿。
　　
　　“母妃，这是你的意思。对吗？”天枢紧皱眉头，毫不客气地质问。七年不曾相见，他完全不觉得天权和若离会有再见钟情的可能。
　　
　　“是的。”君妃冷然颔首，默认了他的说法，“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天枢脸色一黑，锐利的眼神愈加阴沉严厉，“你明明知道的，阿离和喵喵都是各有所爱，你还让他们……”
　　
　　“飘儿，这话你没资格说。知道吗？”君妃眸色冷冷地注视着天枢，“我知道阿离喜欢过你，我还知道她现在也喜欢着你，但是从你娶了贺兰谨之的那天起，她就只是你的妹妹了，她的婚事你无权过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天枢有些气恼，母妃肯定是故意的，她明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却还有意往上扯，她到底想要干嘛。
　　
　　“那父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原本和万俟百合在外屋玩的朗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他不知道父亲和祖母在讨论什么问题，却在听见天枢的那句争辩后好奇地追问了句，搞得天枢惊诧莫名。
　　
　　“娘娘，王爷，对不起！”万俟百合紧随其后追了进来，俏丽的小脸写着明显的紧张，忙道：“是我没有看好小世子，我这就带他出去。”
　　
　　“没关系的，百合。”君妃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都是朗儿太顽皮，不怪你，你把他带出去玩吧。”万俟百合是萧雨霏和万俟轩的小女儿，因着母亲的缘故常年在漱玉宫出入，君妃没有女儿，故而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格外疼爱，就是较之昔年的若离也是不遑多让。
　　
　　“谢谢娘娘！”万俟百合抬眼瞅瞅，见君妃和天枢都没有生气的意思，便牵过朗儿的手，柔声道：“朗儿乖，跟姐姐出去玩吧。”
　　
　　“哦，好啊，百合姐姐……”朗儿点了点头，也不等天枢给出下文，就听话地拉起万俟百合的手，跟着她出去了。
　　
　　对于儿子的突然搅局，天枢并不显得意外，倒是万俟百合的温婉乖巧惹得他感慨良多，浮想联翩。他的佳期也有百合这么大了，将近两年没有见面，也不知道小丫头是不是又更漂亮了一些。
　　
　　“阿离的事我们暂且不谈，那么喵喵呢，他和那小子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让他成亲，这到底什么意思，你要他们以后怎么办？”等到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离开以后，天枢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诚然，他对那个叫做雅尔海晴的小子很不满意，可是喵喵喜欢，而且两个人连孩子都生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偏偏母妃还要硬塞一个若离过去，再说阿离对他又是旧情未忘，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天枢固然希望若离能够早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是，那绝不意味着要随便找个人就把她给嫁出去，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天权，早就心有所属的他显然不是能给阿离带来幸福的那个人。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人在哪里？你说啊？”看得出来，君妃对雅尔海晴也是很有看法的，提起他的时候，素来清冷的面容闪过一掠阴郁的色彩，恨恨地道：“喵喵又有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你说什么！？”天枢诧异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君妃。
　　
　　“喵喵现在情况很不好，我让阿离过去，不过是想好好照顾他而已。”君妃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向天枢解释道，眉眼间透着一点无奈。
　　
　　“那也用不着让他们成亲啊？”天枢还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这是阿离的意思，也只有这样做才不会有人怀疑这个孩子的来历。你可知道，这件事被你父皇知道的下场？”君妃顿了顿，方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阿离对尘世早已没有任何眷恋。她说过，嫁与不嫁，对她而言是没有区别的，只是嫁了，行事会更方便一些。”
　　
　　“我明白了。”话至于此，天枢激动明亮的眼神终于有些黯淡，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他终是负了她。
　　
　　“母妃，喵喵情况如何，真的是很严重吗？”既是若离自己的想法，天枢也不好再多问，只是又询问了一番天权的状况，想起晚间寿宴上见到天权时的情景，他的面色一凝，喵喵那时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是的，不容乐观。”君妃思忖片刻，将天权的情况据实相告，“喵喵现在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导致血脉不畅、气血两亏，若不仔细加以调养，恐有落胎之险。这也是我要阿离贴身照顾着的缘故，倘若孩子真的保不住，喵喵的身体只会伤得更重。”
　　
　　先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在玄字营众人尚未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朔州之乱，随后又是不顾伤势未愈，奉文帝旨意在十日内将叛将苏锦程押送回京受审。
　　
　　天权筑胎初期本就脆弱的身体经过连番的奔波劳碌早已是疲惫不堪、虚弱至极，腹中的胎儿能平安地待到现在也已经算得是命大了。
　　
　　“他是在担心那小子吗？”天枢揣测道，漂亮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来，如果有可能，他想揍雅尔海晴一顿。
　　
　　那个该死的臭小子，吃完就跑，不负责任，居然敢在喵喵最需要他的时候玩起了人间蒸发，看他以后怎么教训他。
　　
　　“也许吧。”君妃幽幽叹道，“飘儿，解决完朔州的事情你早点回来。眼下你父皇对喵喵很重视，以他现在的身体，我怕他会撑不住。”
　　
　　“我知道的，母妃。”天枢肯定地点点头，保证道：“我会尽快处理好那边的事情，父皇这边就要靠你周旋了，千万不能让喵喵出事。”
　　
　　“那是自然。”君妃笃定地笑笑，又嘱咐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失去的永远都是最珍贵的，早些年，因为女儿的早夭，她和文帝都对天权采取了漠视的态度，因为他的存在，总是会一再提醒他们，如果没有他，也许他们的女儿就不会死。
　　
　　后来，天权只身去了伽蓝草原，整整七年音讯全无。他们开始反思，也开始后悔，就因为他们的偏执，因为他们的迁怒，那个无辜的孩子承受了太多本不应该由他承担的痛苦。
　　
　　而弥补，从现在开始，会不会有些晚了？没人知道答案。
　　
　　本来，天枢要担心的只是天权的事情，可是回到朔州还不到半个月，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要和弟弟面对同样的难题了。
　　
　　这个孩子和他的哥哥姐姐一样来得突然，和当年不同的是，那时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对阿烈古琪说起这件事。
　　
　　而现在，天枢要考虑的却是，他要怎样才能瞒过阿烈古琪。
　　
　　今时不同以往，如果被阿烈古琪发现了孩子的存在，他们之间的羁绊恐怕今生就再也解不开了。
　　
　　由于先前回渝京的时候，天枢没有提前告知阿烈古琪，所以重回朔州的第一夜，他就被愤怒至极的阿烈古琪狠狠地吃了个一干二净。
　　
　　“小苏儿，我警告你，下次不许未经我的同意就擅自消失，不然的话，有你好瞧的——”阿烈古琪似乎没有发现，在他说话的同时天枢根本没有正眼看他，而是不满地抗议道：“不要吵我睡觉……”
　　
　　“你怎么这么能睡啊？”阿烈古琪无奈摇头，同时也没有忘记为天枢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回到身上，再仔细盖好，掖好被角。
　　
　　天枢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手指动了动，含混地“嗯嗯”两声，依旧躺在他怀里不动弹。
　　
　　阿烈古琪屏住呼吸，抱着天枢坐在那里，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美人在怀，却只能看不能吃，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凡事都是这样，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次数多了，天枢也就懒得挣扎了，他们总会有再次兵戎相见的那天。
　　
　　现在，就当是向上苍借来的幸福吧，有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
　　
　　尽管天枢不通医术，但是因为症状和当初有双胞胎的时候太过相似，他只能把自己近期以来反常的原因通通归结到这件事上面去。
　　
　　于是倒霉的阿烈古琪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因为自从他怀疑自己有了身孕起，就说什么也不肯让阿烈古琪上再他的床了，怎么抗议都没用。
　　
　　纵然如此，那年的除夕天枢和阿烈古琪还是在一起过的，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都不会想到，自家那对胆大妄为的宝贝，竟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好日子离家出走，直奔他们而来。
　　




第四十七章

　　
　　三天过后，君唯扬的传书到达朔州，上书寥寥数字，却是龙飞凤舞，“你家小鬼投奔你来了，我拦不住。”
　　
　　天枢在歉疚的同时不免有些头痛，早孕反应强烈，害得他是吃不下，也睡不着，成天都是头痛欲裂、胸闷恶心的，实在难受得紧。
　　
　　阿烈古琪天天过来串门，他怎么赶也赶不走，现在两个小的也跑过来凑热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烦死他是不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朝儿和佳期来到朔州的第三天，一家四口半就不太凑巧地碰到了一起，气得天枢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们好好吃饭，行不？不许东张西望。”感觉两个孩子的逼人目光，天枢浑身极不自在，生怕被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
　　
　　“爹爹也吃啊，你怎么都不动筷子呢？”朝儿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枢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在看清桌上的菜肴后瞬间变得惨白，他抬手捂着胸口，皱眉道：“那个，我没胃口，你们先吃吧。”说完落荒而逃。
　　
　　“爹爹怎么了？昨天也是这样，什么都没吃。”佳期皱起秀气的眉头，眼神中不无担忧，迟疑道：“哥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是么？我去看看。”阿烈古琪听见这话坐不住了，起身跟了出去。
　　
　　“呕……咳、咳咳……呕……”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天枢捂着胸，张开嘴，遏制不住地呕吐起来。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五脏都要被呕出来似的，甚至还吐出了胆汁和胃液，直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再无其他可呕，才算平静下来。
　　
　　“小苏儿，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阿烈古琪偷偷跟着天枢来到屋后的小院，就见他扶着廊柱，吐得几近虚脱，他心里担心，但却知道天枢不想让自己知情，便想装作不知道打算悄悄离去。无奈天枢的脸色苍白得太过骇人，他实在放心不下，这才缓步踱出，走到他的身后，扶住他软软滑到的身子。
　　
　　“我没事……”天枢倚在阿烈古琪怀里，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虚弱，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阿烈古琪身上。
　　
　　“都吐成这样了还敢说没事，你到底要逞强到什么时候？”很显然，阿烈古琪对于天枢毫无诚意的回答显得很不满意，他讨厌他的逃避。
　　
　　“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天枢竭力挣脱出那个温暖的怀抱，哪怕身体分明还是舍不得他怀中熟悉的温度。
　　
　　“小苏儿，你有事瞒我？”阿烈古琪没有忽略掉天枢闪躲的眼神以及一瞬间迟疑的神色，他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正视自己。
　　
　　“烈，你觉得在你面前，我还有秘密可言吗？”除却那双孩子不算，天枢的话大抵还是没错的，然而他隐瞒的，却是他一生最大的憾事。
　　
　　“喂！你要做什么，我不许你欺负我爹爹。”
　　
　　大约是等得急了，朝儿竟然带着佳期寻了过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阿烈古琪现在的所作所为，倒还真有几分欺负天枢的意思在里面。
　　
　　他牵着妹妹急急走到天枢身旁，伸出手拉住他，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再狠狠瞪了阿烈古琪一眼，冷厉的目光中毫无惧意。
　　
　　“爹爹，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难看啊！”佳期对发生在那两个人之间的战争漠不关心，她注意到的只有天枢越发苍白的脸色，她踮起脚尖，用手触摸他的额头，汗涔涔的，冰冷一片。
　　
　　“小苏儿，你倒是生了对好孩子……”阿烈古琪触景生情，幽幽地在天枢耳畔喟叹一声，既似艳羡，又似感慨。
　　
　　虽说那臭小子是天枢背着他和别的女人生的，而且还处处跟他作对，但他那点小脾气倒是蛮符合他的胃口。至于小姑娘，不仅有着和天枢酷肖的容颜，而且性子乖巧，温柔和顺，他更是喜欢地不得了，要是小苏儿不介意的话，他就打算把这父子三人一块儿打包回去了。
　　
　　“你也不想想，那是谁生的……”天枢得意地笑笑，“怎么？羡慕了，自己回家生去。”说完再不理他，而是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柔声笑道：“朝儿，佳期，我们回家，不陪这位叔叔玩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不再多玩一会儿吗？”阿烈古琪的笑容十分真诚、热情，就像是一位再好客不过的主人。
　　
　　前提是，他的眼神不要那么阴霾，深沉地让人不寒而栗。
　　
　　“不用，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天枢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同时不动声色地以身体护住两个孩子，坦然地与阿烈古琪直视。
　　
　　他不是笨蛋，阿烈古琪带他们来此的意图他很清楚，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要逮的，正是那只可怜的小螳螂。
　　
　　“怎么会呢？”阿烈古琪就像是不明白天枢的话，依然盛情挽留道：“要是真的觉得太晚，小苏儿，你们也可以在这里留宿啊。我不介意分你一半被子的，不过你最好不要在半夜把它踢掉，我不想陪你一起挨冻——”阿烈古琪的话还没说完，朝儿和佳期就忍不住偷笑起来，原来爹爹还有这样的坏习惯，呵呵……
　　
　　“是么？看来我还是不要打搅你的好。”面对阿烈古琪暧昧的言语，天枢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着，平静地道：“如果你知道摇曳现在在谁手上，我很怀疑，你今晚是不是还睡得着？”
　　
　　“你就那么有自信，你的人一定会成功？”
　　
　　阿烈古琪挑眉看着天枢，金色的双瞳闪耀着怀疑的光芒，他知道天枢会跟他来肯定是另有目的，但他还是愿意陪他玩下去。
　　
　　那是因为他坚信，在这场交锋中，输的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那是当然。”天枢笑得笃定，“你听过烈日军团有失手的记录吗？”
　　
　　烈日军团，胤王朝最神秘的三支军队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训练，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驻扎，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他们效忠于王朝，却不隶属于朝廷，相传他们只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上次回渝京的时候，天枢特意透过皇帝向天权借来足以调动三大军团的九龙御令，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有了烈日军团出手，天下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更何况阿烈古琪今日还特地被他留在了这里。
　　
　　如果不出意外，回到朔州他应该就可以见到那位久违多时的堂弟了。
　　
　　“没有。”阿烈古琪面不改色，淡然而又高深地笑道：“纵然烈日军团不会失手，可是小苏儿，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丢掉摇曳确实有点可惜，不过我可以留下你，这比什么都值得了。”
　　
　　“谁说我要留下？”天枢平静地反问，带着冰冷的不容侵犯的温度，“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这样的事。”说完牵着两个孩子便欲离开。
　　
　　“想走？没那么容易。”阿烈古琪身形一动，立刻挡在了天枢的身前，“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茶馆、酒楼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没听我爹爹说他不想留在这里吗？”朝儿横眉一扫，以笛作剑，抵在阿烈古琪胸前，不悦道：“还不赶快让开！”
　　
　　阿烈古琪不以为然，他伸出二指，轻轻夹住青玉笛的一端，冷笑道：“小家伙，狂妄也是需要实力的，没人教过你吗？”
　　
　　“哼！”朝儿见自己的玉笛竟被他用二指夹住，动弹不得，心下不由骇然，也不开口说话，只是抬眼狠狠地瞪着他。
　　
　　“哥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佳期小心翼翼地扯扯他的袖角，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她不明白，朝儿为何会对阿烈古琪抱有那么深的敌意，尤其是在他们猜到他的身份之后。无论如何，他都是他们的亲生父亲，是爹爹喜欢的人，至少曾经喜欢过。
　　
　　“不好！一点也不好！！”朝儿轻轻摇头，看向佳期的眼神异常认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呢？”
　　
　　“朝儿，闭嘴！”两个孩子越说越没谱，天枢不得不出言制止，直到朝儿悻悻地闭嘴不言，方转而向阿烈古琪道：“烈，你又何必和孩子一般计较呢？”
　　
　　“我历来最讨厌小孩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烈古琪说着松开了钳制朝儿玉笛的手，却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瞬间黯然下去的眼神。
　　
　　“你说过会答应我三件事，现在还有两件。”天枢好心提醒道。
　　
　　他的话正中死穴，阿烈古琪顿时僵在原地，沉默不语。
　　
　　良久，方冷笑数声，厉声道：“你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他对他的承诺，总是被派上这样的用场，第一次，是保护他的弟弟，第二次，是逃离他的身边，最后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天枢深深凝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去，倒是佳期不时回头望上一眼，眼神有些不舍。
　　




第四十八章

　　
　　“爹爹，我们这么快就要回京城吗？为什么？”
　　
　　佳期想不明白，为何她和哥哥来到朔州不过短短数日，父亲就要匆匆回京，是因为那个“烈叔叔”的关系吗，可是她还想再见到他呢。
　　
　　天枢闻言淡淡笑了笑，温柔地抚着女儿漆黑如云的秀发，和蔼地道：“因为爹爹还有好多事要回去做啊，佳期不想跟着爹爹回家吗？”
　　
　　朔州四营的整顿初见成效，烈日军团也顺利地带回了摇曳，而他腹中的孩子也是不能再拖，再待下去，非叫阿烈古琪发现真相不可。
　　
　　所以，是时候打道回府了。况且，根据母妃传来的消息，天权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他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哦，我明白了。”佳期懂事地点点头，又道：“不过就算事情很重要，爹爹也要保重身体，不然会累坏小宝宝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朝儿和佳期自幼在紫微山长大，男人生子的事也见得多了，这个孩子的事天枢并没打算瞒着他们，只是他本想回到渝京再告诉他们的，没想到佳期心思细腻，竟然瞧了出来。
　　
　　“因为小舅舅有了紫衣妹妹的时候也是像爹爹这样，什么都吃不下，老是吐，还一直犯困，而且——”佳期稍作停顿，又道：“爹爹明明急着回去，却不肯骑马，而是待在马车里，肯定也是为了宝宝。”
　　
　　“你个鬼丫头，就你聪明。”天枢嗔怒，又笑问道：“朝儿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佳期说着掀开车帘，朝儿依然骑着来时的“逐日”，小脸板得紧紧的，始终骑行在马车左右，“不过，哥哥好像很不高兴，真奇怪，他不喜欢小宝宝吗？”佳期的语气透着浓浓的困惑。
　　
　　“朝儿不是不喜欢小宝宝，他是不喜欢小宝宝的爹呢。”
　　
　　想起那两张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像得要命的脸，天枢不禁摇头苦笑，却不想自己的话已是挑明了两个孩子和阿烈古琪之间的关系。
　　
　　“他也不喜欢我们啊……”佳期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很显然，阿烈古琪那句“最讨厌小孩子”的话让她很伤心。
　　
　　“佳期，不是这样的。”天枢蹙了蹙眉，下意识地为阿烈古琪辩解道：“他不知道，不然……”不然会怎样呢，天枢也不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反正我不认他。”天枢的话只说到一半，朝儿的声音就清清冷冷地从窗外飘了进来，“爹爹，我们不要他好不好？”
　　
　　“朝儿，佳期……对不起……”天枢黯然道：“都是我不好——”
　　
　　天枢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却愧对一双儿女，因为他的任性，他们必须要承受太多本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应有的沉重。
　　
　　“不关爹爹的事。”佳期定神看着他，缓缓道：“爹爹没有做错。”
　　
　　君唯扬曾经对他们说过，颖族的孩子，非两情相悦不可得，所以——爹爹一定是很爱那个人，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下他们兄妹。
　　
　　而爱上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没有错的。
　　
　　天枢垂眼不语，沉默良久，方沉声道：“佳期，你要是觉得车里太闷，就去找哥哥玩吧。”天枢说着揉揉额角，随着胎儿的发育，他的精力也是大不如前，可是该做的事却是一件不少。
　　
　　二月下旬，江南五郡春洪爆发，印罗江在皖郡决口改道，万顷良田被淹没，数以万计的生灵陷入没顶之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徽州一带，十户亡七，便是朝廷机构，也一度瘫痪。父皇闻讯震怒，命天璇即刻前往重灾区徽州等地负责赈灾。
　　
　　他在朔州整顿军务脱不开身，天璇也在徽州忙得不可开交，天玑自小就是病秧子，不提也罢，底下的开阳、摇光年纪小，尚未涉足朝堂，更是帮不上什么忙。父皇如今年事已高，身体又很不好，身边就天权这么一个可堪重用的儿子，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只是以天权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这么一直硬撑下去，对他和孩子来说都是件极危险的事情，这也是天枢急着回去的原因之一。
　　
　　“好吧，爹爹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佳期说完就掀帘出了车厢，翻身跃上马背，坐到朝儿身后，不悦道：“哥哥，你怎么能那么说？”
　　
　　“我就是讨厌他！”朝儿低吼道：“谁让他让爹爹那么难过呢？”
　　
　　“可他毕竟是我们的爹啊。”佳期把头埋在朝儿的背上，闷闷地说着。
　　
　　回京的路途十分顺利，虽然石岩考虑到天枢现在特殊的身体状况特意压慢了速度，但是半个月后一行人还是来到了魏郡元城。
　　
　　此时，他们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三天的行程。
　　
　　这天晚上，天枢服过药刚歇下，红鸾就匆匆过来敲门，说是摇曳病重，情况很不好，让他过去瞧瞧。
　　
　　“病了就叫大夫，找我干嘛？我会治病吗？”天枢斜睨了红鸾一眼，神情甚是不悦。刚睡着就被吵醒，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况且他现在有孕在身，脾气更是难免急躁了些。
　　
　　“可摇曳不让大夫近他的身啊。”红鸾也是无奈，虽说这位雍王府的二世子罪该万死，但是他现在却不能死，不然她才懒得管他的死活。
　　
　　前几日，奉旨在江南赈灾的楚王天璇曾上奏朝廷，表示徽州大堤决堤并非天灾，乃是人祸。雍亲王与江南五郡的官员互相勾结，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从而导致徽州大堤质量不合格，是以今春并不算大的洪水竟然造成如此严重的恶果。
　　
　　谋逆一事败露之后，雍亲王夫妇在杭城王府畏罪自尽，与之关联勾结的江南五郡官员被奉旨彻查此事的吏部尚书宁熙斩杀了个七七八八，以至于手持尚方宝剑南下赈灾的天璇连个问罪的对象都找不到。
　　
　　朝廷为了安抚民心，也为了稳定江南百姓的群情激昂，需要一个直接承担罪名的对象，何况雍王在江南的诸多动作摇曳本身亦有份参与，算不得是在背黑锅。既然是在担名，他的死就必须是名正言顺的。
　　
　　“他不肯，他不肯你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天枢闻言更是火大，这个该死的摇曳，他到底在玩什么，他想挑战他的耐性吗。
　　
　　“奴婢也想点了他的穴道，让大夫给看看的。”红鸾显得很无奈地道：“可是摇曳以死相逼、坚决不从啊，奴婢怕他一个失手，所以——”就不敢用强的了。
　　
　　“堂堂王府世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招数了，要死要活地给谁看？”天枢一脸不屑之情，但却仍然起身更衣，道：“算了，我还是去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之间的账，可得一笔一笔地慢慢算。
　　
　　来到关押摇曳的房间，天枢便知红鸾所言不虚，摇曳病得确实很重，他的脸异常苍白，白得近乎透明，那是一种病态的、呈现出死亡色彩的白。天枢看他一眼，不悦地向红鸾道：“我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吗，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他是很想要摇曳死没错，可现在还不到时候，所以打从摇曳被烈日军团挟持到朔州起，天枢就让红鸾贴身照应着，饮食起居一应俱全，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奴婢可没胆量苛刻世子殿下，是他自己什么都不吃的。”红鸾低眉垂眼，委屈地向天枢诉苦道：“王爷，你说我能怎么办。奴婢总不能把世子殿下的嘴掰开，往里硬灌吧？”虽说摇曳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但是在皇帝下旨之前，他的世子头衔还是暂时在的。
　　
　　“是吗？”天枢冷笑，锐利的眼神直视摇曳，“有胆量做这样的事，就要有勇气承担它的后果，这样寻死觅活的像什么？”
　　
　　“谁说我想死了？”沉默多时的摇曳终于幽幽开口，“你或许不信，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我找不到可以放过你的理由。”天枢冷眼看着摇曳，看着他吃力地从床上起身，再吃力地走到自己脚边跪下。
　　
　　“堂兄，给我半年时间，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这样行吗？”摇曳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仿佛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你说什么？”天枢蹙眉，似是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而且，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知道。”烛火明灭地跳跃，忽明忽暗，摇曳惨白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黯淡，“摇曳犯下大错，自知死不足惜，但是，但是……”他呐呐了半日也没“但是”个下文出来。
　　
　　“但是什么，莫非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天枢的面色阴晴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别无选择，如果我不遵从大哥的意思行事，他会杀了我的孩子。”摇曳思忖良久，终以实情相告。
　　
　　“孩子！谁要杀你的孩子？”天枢皱眉，感觉有些意外。
　　




第四十九章

　　
　　“孩子！谁要杀你的孩子？”天枢皱眉，感觉有些意外。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摇曳尚未娶妻生子，哪里来的什么孩子，莫非是隐藏在外的私生子，却被雍华发现了，然后以此为威胁。
　　
　　“如意其实是我的儿子。”语不惊人死不休，摇曳的话成功地达到了这样的目的，也唤回了浮想联翩的天枢。
　　
　　十二年前，雍王世子雍华迎娶苏城世族慕容家的长女慕容岩为正妻，夫妻俩一直恩爱如昔、鹣鲽情深，唯一不足的就是成婚多年膝下犹虚。直到两年前，世子嫔终于有喜，并且顺利生下一名男婴，取名如意。
　　
　　可是现在，摇曳却说如意是他的儿子，怎能不让天枢大吃一惊。
　　
　　“不许胡说！”虽然是在斥责摇曳，但是天枢的直觉却告诉他，摇曳是认真的，他没有骗他，也没有必要拿这样的事来骗他。
　　
　　“如意真是我的孩子，是我为苏锦程生下的孩子。”摇曳蓦然抬首，直直地凝望着天枢，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拱手相告，毫无保留。
　　
　　“你说什么？如意是你生的！”摇曳居然也是颖族人，天枢这回彻底被吓到了，怎么会是这样，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听错吧。
　　
　　不过这样一来，摇曳和苏锦程的所作所为也就解释地通了，真正想和阿烈古琪合作的人是雍华。摇曳和苏锦程，不过是他手上的两颗棋子而已。如此说来，他的记忆想必是早就恢复了，天枢眼底一黯。
　　
　　“大嫂身有宿疾，内宫有损，不能生育。而大哥偏偏不肯纳妾，别人都道是他们夫妻情深……”摇曳笑得愈加冰冷，美丽的丹凤眼流泻出深深恨意，“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堂兄大概是再清楚不过了。不纳妾就不纳吧，可是他抢了我的如意，还以他的性命相威胁——”
　　
　　“你以为你这样能救你的孩子吗？”真是好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雍王府事败，谁会斩草留根，摇曳想得未免太天真了。
　　
　　“我若不这么做，如意当时就会没命，我没得选择。”摇曳平静道：“我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我只跟你要半年的时间，只要你愿意，我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
　　
　　“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天枢沉吟片刻，缓缓地道。
　　
　　“稚子无辜，摇曳只求堂兄饶我腹中孩儿一命。”摇曳紧咬住下唇，“待到孩子出世，摇曳定会自行了断。”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天枢意兴阑珊地反问道。
　　
　　“摇曳有错在先，自是无话可说。”摇曳的神情意外地平静，“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在泉下相聚，也算得是无憾了。”苏锦程在被天权押送回京后便被文帝下旨处死，如意顶着雍王府长孙的名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若是保不住腹中的骨肉，摇曳已是生无可恋。
　　
　　“好生歇着吧，再这么折腾下去，用不着我动手，你们就能团聚了。”天枢默然良久，最后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摇曳犹自跪在原地出神。
　　
　　“王爷真要放过摇曳吗？”红鸾不解地问道，她不知道他们后来到底聊了些什么，只觉天枢的神情有些怪异。
　　
　　“他知道很多我需要的东西，再则说——”天枢微一沉吟，吩咐道：“红鸾，好生看着，别让摇曳出意外。”苏锦程已死，如意下落不明，摇曳只怕也没别的念想了。
　　
　　“奴婢遵命。”红鸾不再追问，她是天枢的人，天枢怎么说，她怎么做就是了，哪里需要那么多的理由。
　　
　　又过了三日，天枢一行回到渝京，见当时天色已晚就没有进宫，而是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王府。
　　
　　“王爷。”云妃得了红鸾、紫鸢的消息，早早做好准备，笑着迎上来。
　　
　　“朗儿呢，已经睡下了吗？”天枢将脱下的外袍递给云妃，问了一句儿子的情况，朝儿和佳期一路都在追问弟弟的事情呢。
　　
　　“世子不在府上，在四王爷那里呢。”云妃温婉地笑道，“除夕那日，我带着世子进宫去给皇上和娘娘请安，世子见了四王爷就抱着不放，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回来，皇上就让四王爷把世子带回去了。”
　　
　　“是这样啊。”天枢微怔，上次回京的那几天，他就发现朗儿对天权格外有好感。他承认自己对朗儿时有忽略，但是亲生儿子居然在弟弟家里玩得乐不思蜀了，天枢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
　　
　　“爹爹，弟弟不在家吗？”朝儿和佳期先是跟着紫鸢去了云妃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却是看也没怎么看就跑了回来。
　　
　　“嗯，朗儿去四皇叔家玩了。”天枢抚上女儿柔嫩的脸颊，解释道：“我们明天过去接他，好吗？”
　　
　　“哦……”佳期眸光一暗，脸上的失望一扫而过，眨了眨眼，笑道：“爹爹，我们今晚能在这里和你一起睡吗？”
　　
　　天枢愕然，没想到女儿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仔细想想，这两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他为他们做过的真是太少了，他没有带过他们睡觉，没有喂过他们吃饭，也没在他们哭闹的时候哄过他们，他欠他们的，较之朗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佳期见天枢久不作答，以为他意欲不允，忙补充道：“就是今天晚上，我们明天就回自己的房间。”
　　
　　“明晚也没问题，只要你不怕朗儿哭给你看。”天枢挑眉笑道，说完搂着两个孩子回房歇息去了。一夜无事，不表。
　　
　　“爹爹，爹爹……”朝儿和佳期趴在床边，齐声唤着榻上沉睡的人。
　　
　　天枢睡得深沉，被他们连唤几声才慢慢醒转过来，双眸还有些迷茫，含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朝儿说着还特意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天色。
　　
　　“什么？这么晚了？”天枢猛然清醒过来，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到这个时辰，不由恼道：“怎么不早点叫我，早朝时间都过了。”
　　
　　“云妃本来是想叫你来着的，被我给拦下了。”佳期垂下眼帘，主动承认错误，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充溢着浓浓的关切和担忧之情。
　　
　　天枢不悦地皱了皱眉，斥道：“佳期，谁让你这么做的？”
　　
　　“人家想让你多睡会儿嘛。”佳期抬眼瞥了天枢一眼，小声地为自己争辩道，“这一路从朔州回京城，爹爹都是吃不下、睡不好的，难得今天看你睡得这么熟，人家就舍不得吵醒你了……”
　　
　　“佳期——”天枢无奈叹道，女儿的乖巧可人让他有火也没处发。
　　
　　“是啊，爹爹，你就不要再生妹妹的气了。”见天枢迟迟不语，朝儿以为他还在生气，忙在一旁帮着解释，“如果爷爷怪罪下来，你就让他罚我们好了，本来就是我们故意不叫你的。”
　　
　　天枢原本是有一些恼火，但见两个孩子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不由心中一软，柔声道：“放心吧，爷爷是不会罚你们的。”当然不会罚了，父皇是否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都还是个问题呢。
　　
　　提到文帝，天枢终于意识到一件被他忽略很久的重要事情，那就是，他要怎么样去解释朝儿和佳期的来历呢。沉吟片刻，天枢朗声唤道：“云妃。”
　　
　　“请问王爷有何事吩咐？”云妃款款前来，优雅地福了福身。
　　
　　“你去告诉宗人府，就说本王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世子和郡主，让他们赶紧登记造册，录入玉牒。”至于这中间的具体过程，就由得云妃去发挥好了，他才懒得伤这个脑筋呢，呵呵。
　　
　　“是，臣妾遵命。”云妃的笑容依然从容不迫，显然是见惯不怪了。
　　
　　“你先去忙吧。”天枢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人可要给我看好了，不许出任何意外，否则我拿你是问。”
　　
　　“王爷交代下来的事臣妾哪敢出错啊。”云妃稍显委屈地抱怨，“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言罢欠身告退，浅笑着步出寝殿。
　　
　　朝儿和佳期好奇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神情都有些纳闷，她不是父王的侧妃吗，怎么她和父王的关系看起来那么怪呢。
　　
　　天枢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朝儿，佳期，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朝儿想也没想就答，“现在不是应该用午膳了吗？”
　　
　　“呃！？”天枢面色一黑，终于反应过来晚起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
　　
　　佳期赶紧扯扯朝儿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乱说话，又拉着天枢问道，“爹爹，你昨晚不是说过要带我们去接弟弟吗？什么时候去啊？”
　　
　　“用过午膳就去。”天枢此时已经穿好衣物，正在埋头整理着腰带。
　　
　　虽然他现在已有四个半月的身孕，但由于身材高挑、纤细，胎儿附着内壁生长，外表竟是完全不显。这让天枢在欣喜此事不易被人发现的同时也对胎儿的健康有着某种程度的担忧。
　　
　　或许，他是该找个机会进宫让母妃好好给他瞧瞧了。
　　




第五十章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馨人的清香。春日午后明媚的阳光深深浅浅地透过云彩轻泻而下，拂在如茵的草地上散出柔和的光晕，就连风都带上了融融的暖意。
　　
　　刚刚泛绿的草地上，被若离裹得跟个小棉团似的朗儿正在兴奋地追着一窝被他和雅尔海晴染得五颜六色的小白兔玩。
　　
　　简单用过午膳以后，天枢带着一对双胞胎来到韩王府，正好看到朗儿跺着双脚，挥着小手，又蹦又跳地欢叫着，玩得可谓不亦乐乎。
　　
　　或许是被朝儿和阿烈古琪过于相似的容貌给震住了，天权身形微晃，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扶住身后的白梅树才站稳了身子。
　　
　　阿烈古琪对天枢的执着他是很早就知道的，可是天枢，他怎么可能会——
　　
　　天权用力眨眨眼睛，想甩掉这个疯狂的想法。
　　
　　若离同样惊诧不已，她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手中捧着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到地上，砸了个粉碎，琥珀色的茶水溅在白色的裙裾上，格外刺眼。
　　
　　天枢没有理会天权和若离的诧异，径直走向玩得满头大汗的朗儿。
　　
　　“父王——”怯生生地唤过天枢一声后，朗儿很没义气地往雅尔海晴身后一躲，嚷嚷道：“我不要跟父王回家，海晴哥哥救我。”
　　
　　“朗儿，过来。”一抹冷冽的光芒迅速闪过天枢的眸子，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和颜悦色地道：“朗儿，听话，到父王这里来。”
　　
　　“不要，父王说话不算数。”朗儿说完紧紧抱着雅尔海晴的腿不放，“朗儿生气了，朗儿再也不要相信父王了，哼……”
　　
　　雅尔海晴伸手拍拍朗儿的小脑袋，示意他不用担心，他眯起眼，冷冷打量起眼前浑身散发着凛冽气息的年轻男子，目光中有挑衅的意味。
　　
　　“朗儿乖……”面对这样的窘况天权也有些为难，他正想哄哄朗儿，忽见雅尔海晴飞身而起，不禁惊呼道：“海晴，你——”
　　
　　只见雅尔海晴身形如电，一掌向天枢袭去，势若奔雷，掌影重重笼罩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天枢。
　　
　　天枢缓缓拍出一掌，迎上雅尔海晴来势汹汹的攻击。
　　
　　就听“轰”的一声震响，激荡的气流狂猛地向外扩散着，还带着咝咝的啸声，仿佛要将空气撕裂似的。
　　
　　两人随即各退了两步，看起来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雅尔海晴脸上闪过懊恼的神色，而天枢面上却是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浅浅地掠过一丝快得让人来不及扑捉的诧异。
　　
　　“父王，你不要欺负海晴哥哥。”就在两人相持之际，朗儿不知何时蹭到了天枢身旁，用小手扯住他的衣袖，“我跟你回家就是了。”
　　
　　我欺负他！是他先动手的好不好？
　　
　　天枢不悦地瞪了眼胳膊肘向外拐的儿子，蓦然愣住了。
　　
　　“是你！？”半晌之后天枢总算反应过来，从九岁的孩子到十七岁的少年，面容身形的变化实在太大，也难怪他一时想不起了。
　　
　　“对啊，就是我。”雅尔海晴打了个响指，愉快地笑道：“我就说嘛，你不会不记得我是谁的，哈哈……”
　　
　　原来，这个他一直看不顺眼，如果不是看在天权的面子上早就想将其除之而后快的少年竟是昔年的救命恩人，也是外公的关门弟子。
　　
　　对此，天枢哭笑不得，并且决定永远不告诉雅尔海晴后面那件事。
　　
　　不过，为了报答雅尔海晴的救命之恩，天枢还是同意了天权要弄他去羽林军一事，尽管他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当然，他的不满并非针对雅尔海晴个人，天枢在意的，仅仅是这个不太恰当的时间而已。
　　
　　那天的晚餐，若离用一桌华丽的全醋宴表达了自己的心情。看着满桌精美的，却没有一道不放醋的菜肴，沉默许久的双胞胎异口同声道：“王府的厨子把醋坛子打翻了么？”
　　
　　若离闻言不语，似笑非笑地睨了天枢一眼。即使她和天枢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开始，但是那双凭空冒出的孩子还是让她很在意，非常在意。
　　
　　天枢抬眼望天，什么也没说，心道：“儿子，你们猜对了。”看来腹中的小宝贝他还是继续瞒着的好，不然若离肯定和他没完。
　　
　　晚餐是在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过去的，用过晚膳，天枢就带着三个小鬼告辞了。经过哥哥姐姐一个下午的威逼利诱，此前还吵嚷着不要回家的朗儿毅然决然地变节了，兴高采烈地一手牵着一个回家去了。
　　
　　两天之后，雅尔海晴去西城大营报了到，然后跟随羽林军去了两百里以外的凤舞山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
　　
　　随后，天权也向文帝上了亲自去徽州赈灾、探访的折子，见儿子善解人意、敢于担当，皇帝大喜，当即准奏。
　　
　　在那之后的事情便是由天枢全数安排，只是这样一来，他原本不轻的担子就又重了许多，忙得竟连前来看望天权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天枢两次上门都恰好选在若离出门的时候。
　　
　　“你在躲离姐姐？”天权倚在软榻上，眯着眼睛，玩味地看着天枢。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有吗？”天枢笑而不答，只是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良久方道：“近来身上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由于胎儿这段时间生长迅速，对母体的损耗日益增大，天权因为施行九转金针受过重创的心脉开始有些不能负荷，心悸和头晕的现象日益严重，使得周围的人都是忧心忡忡。
　　
　　“我没事的，大哥不用担心。”天权浅浅一笑，双手交叠，置于腹上，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腹部。进入四月，气温渐渐升高，换上轻薄的春衣，他早已显形的肚腹便再也掩饰不住。
　　
　　“是么？孩子可有闹你？”天枢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心下不免担忧，他犹豫片刻，终是将手覆到他的腹上。
　　
　　天权蹙了蹙眉，没有说话，眼神却是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柔和。
　　
　　“这孩子挺安静的，不像你们——”天枢的声音渐低，既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思绪亦随之飘回了多年以前的过去。
　　
　　“我们？”天权惊异地挑挑眉，一时没明白天枢话里的那句“你们”指的谁和谁。
　　
　　“那时候你们可顽皮得很，整天在母妃肚子里打来打去的……”
　　
　　“哥，我有些累了。”天权不堪重负地挪了挪身，打断天枢未完的话。 “那好吧，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尽管多年不曾见面，可兄弟二人仍是没什么话可谈，天枢每次来到王府，都是沉默地坐上一盏茶的工夫便匆匆离去，这次也不例外。
　　
　　四月中旬，皇帝在一次宫宴后突然中风，昏迷不醒，病情很是危急。
　　
　　而此时，楚王天璇远在徽州、鞭长莫及，天玑、天权身体有恙、力不从心，至于开阳和摇光两个，不帮倒忙就是不错的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朝中的大事小情顿时全部落在了天枢头上。
　　
　　天权担忧父皇的病情，很是焦躁了几日，却又碍于自己“身在疫区”，不能亲自进宫探望，心中更是惶急不安。
　　
　　好在经过君妃和太医院院首万俟轩的全力施救，文帝在昏迷三日之后终于苏醒，压在天权心头的大石才算落地。
　　
　　虽然他从小就是最被他忽视的那个孩子，但他毕竟是他的父皇，天权很爱他，就像他爱君妃和天枢。
　　
　　文帝醒来后身体虚弱，不能管理朝政，便下旨由齐王代为监国理政，终日忙于政务的天枢从此再也没有时间来看望天权了。
　　
　　“天权，你在担心什么？”盯着天权服过安胎药，若离不解地问道：“姑姑已经说过，皇伯父暂时没事了。”虽然已经名为文帝的儿媳，可是若离习惯多年的称谓早已是根深蒂固，一时之间也难以纠正。
　　
　　“我不是担心父皇。”天权幽幽叹道：“我是在担心大哥。”君妃医术卓绝，堪称天下无二，文帝病势虽险，但有她亲自照料着，天权自然是放心的，倒是天枢，他现在的情况反而更让人忧心。
　　
　　“天枢！？”若离微微一哼，面容清冷难言，只道：“他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呢，天枢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插手了，天权在心底自嘲一番，他文才武略无不精通的哥哥向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虽说眼下朝中党派林立、各自攻伐，局势复杂难测，但对天枢而言，这未必不是机会，只是现在——
　　
　　想到之前隐隐的猜测，天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躺回床上休息。现在这种时候，他能做的也就是照顾好自己少给母妃和天枢添麻烦。
　　
　　事实证明，天权的担忧绝对不是多余的。天枢目前面临的局面相对于他先前碰上的，只能说是更加复杂，也更加棘手。
　　
　　况且，天权还能向天枢求助。而天枢，就只能自己独撑大局了。
　　




第五十一章

　　
　　是夜，天空漆黑如墨，繁星黯然失色。御书房内灯火辉煌，四下寂静，天枢神情凝重地看着手中的奏折，显得极为不耐。
　　
　　“王爷，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红鸾见他不时伸手揉抚腰腹，面上也显出几分困倦之色，不由劝道：“小郡主肯定还在等你呢。”
　　
　　“好啊，我这里还有两份折子，看完我们就走。”
　　
　　天枢答应地倒是很爽快，就是迟迟没有动作，那所谓的“两份折子”看了将近半个时辰也没一丝半点就要结束的意思。
　　
　　红鸾无奈地皱了皱眉，正想再劝，忽然外面宫人禀报。
　　
　　“启禀王爷，君妃娘娘驾到。”
　　
　　天枢一愣，停下手中的笔，却是丝毫没有起身迎驾的意思。
　　
　　君妃款款而来，看见他不悦道：“飘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这里还有两份折子，看完就走。”天枢的回答和先前一模一样。
　　
　　“飘儿！不许胡来！”君妃有些愠怒，制止他道：“你父皇是要你监国没错，可你也不用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啊。折子捡要紧的看了就是，其余的就先放在那里吧，以后有空再说。”
　　
　　“母妃，这些都是不能拖的事。”天枢无奈，到底是谁在胡来啊。
　　
　　那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他早就交给六部的官员去处理了，剩下的都是他必须亲自过问的，就这些事还要扔下，朝廷不乱成一锅粥才是怪事。
　　
　　“折子不能拖？”君妃斜眼睨他，“孩子就能随便折腾，是吧？”
　　
　　“母妃……”天枢无语，举白旗认输，“我马上回府，行了吧？”
　　
　　“这才乖嘛。”君妃满意地笑，“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教训你。”
　　
　　天枢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若离的贴身侍女春儿正在府中焦急地等着他，云妃和佳期也在一旁陪着。
　　
　　“云儿，发生什么事了？”见着这样奇怪的组合天枢不禁有些纳闷，会是什么事呢。毕竟，他和若离的关系还是有些微妙的，若非要事，她平时是绝对不会主动和他联系的。
　　
　　“臣妾不知。这位春儿姑娘不肯说，只说是离郡主有要事请你相商。”
　　
　　“是么？”天枢沉吟片刻，方道：“你先带佳期下去吧，很晚了。”
　　
　　“是，臣妾告退。”云妃福了福身，牵起佳期的手便要离去。
　　
　　“爹爹，你也要早些休息。”佳期回过头来，不甚放心地补充上一句，方跟着云妃下去了。即使回到王府已是两月有余，她还是更习惯称呼天枢为爹爹，而不是使用“父王”这个稍显严肃的称谓。
　　
　　“说吧，阿离找我什么事？”云妃和佳期走后，天枢向春儿询问道。
　　
　　“四王爷，他要生了。”春儿言简意赅，天枢却是脸色突变。什么？喵喵要生了！这怎么可能？孩子才七个月啊，是不是太早了点。
　　
　　容不得天枢多想，春儿又接着回禀道：“郡主说四王爷的情况很不好，才让我过来请王爷过去的。”天枢闻言更是一骇，再顾不得去想其他，带上春儿就往韩王府匆匆而去。
　　
　　待他赶到时，已是亥时末了，天权早已在阵痛中挣扎了好几个时辰。天枢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喵喵怎么样了？”枭儿随即把孩子为何会早产以及天权胎位不正的情况简单说了。
　　
　　“我去的时候齐王还没有回府。”跟着天枢一起回来的春儿贴在若离耳边小声道：“听佳期郡主说，齐王今天在朝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就连宁左相和沈右相都被他狠狠骂了一顿。”
　　
　　若离闻言轻挑秀眉，两位宰相乃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就是当今皇帝，待他们素来也是极有礼的，天枢竟然狠狠骂了他们一顿，可见是气得不轻。她这样想着，不由地侧头瞟了天枢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含着稍许担忧，整个人显得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听到昭阳可能会在殷妲手中时，天枢略微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向若离问道：“阿离，需要我做什么？”
　　
　　若离神色肃容，也不抬眼看他，只淡淡地道：“我要为天权矫正胎位，他身体遭过重创，经不起这样的刺激，须得你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没问题。”天枢言罢褪下长靴，盘腿坐到床上，稍微扶起天权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握住他的左手，另一手抵在他的背心，准备在若离为他推腹的时候护住他的心脉。
　　
　　“我要从外面把孩子推顺过来，会很疼，你得忍着点，不要用力。”若离表情温柔却也严肃地叮嘱道：“如果胎位没正过来之前破了水，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天权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话音尚未落下，若离就把双手按在了天权微微颤动着的浑圆肚腹上，顺着胎头轻推下来。
　　
　　“唔……不要啊……”天权不可抑制地呻吟出声，俊美的面容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身体也蜷缩成一团，剧烈地痉挛着。
　　
　　他用右手支起身子，左手从天枢手中抽了出来，想要去推若离，然而腹中锐利的疼痛却让他力不从心，推出的手迅速收回紧紧按在腹部，五指深深陷入肌肤，重重地倒回天枢怀中。
　　
　　剧痛中的天权没有听到天枢浅浅的一声轻叹，他紧紧咬住下唇，一丝血线从唇角溢了出来。枭儿见状赶紧抓起一块打湿的布巾拧好，塞入他的口中，急道：“师姐，快停下来，这样四哥会咬断舌头的……”
　　
　　“阿离，你轻一点！”天枢突然脸色大变，低吼道：“喵喵受不了的，你想要疼死他吗？”因为有过同样的经历，对天权现在的感受，天枢可谓感同身受，心中自是心疼不已。
　　
　　“你别吵！如果胎位不顺回来的话，天权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知道天枢心情不好，也明白他只是在心疼弟弟，但若离的言语却丝毫没有忍让的意思，她毫不客气地把天枢的话顶了回去。
　　
　　“哥，没事，我能撑住的。”天权说着握了握天枢的手，又看向若离，艰难开口道：“继续吧，离姐姐。我、我受得了……” 
　　
　　若离低叹一声，又轻轻按上天权的腹部，找到合适的位置，两手交叠顺着胎头往下推转，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减，反而增加了几分。
　　
　　天权这次没有再挣扎，他紧咬住口中的布巾，双目紧闭把头偏向床的里侧，浑身战栗着，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天枢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输送真气的力度突然加大，不知是内息不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青白交加，抵在天权背心的右手始终都在轻轻地颤抖。
　　
　　若在平时，就凭天枢的功力，这样的事根本是轻而易举、不足挂齿。然而现在却是不同，他毕竟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功力也是大打折扣，和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运功自然吃力地多。好在天权痛得神志不清，若离和枭儿则是关心则乱，都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就是了。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原本是横位的胎儿总算被矫正到顺位。枭儿趁着天权这会不怎么发作又喂了些参汤下去，服待着他躺下轻轻为他按摩腰腹，天权终于恹恹睡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秋儿把早膳端到外间。趁着天权暂时昏睡过去，已经熬了一个通宵的三个人都抓紧时间用了点。
　　
　　“要不要通知海晴赶紧回来？”枭儿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忙活了一整夜，他们每个人似乎都忘记了应该去告诉孩子他爹一声，将心比心，他知道其实天权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雅尔海晴。
　　
　　“我昨夜就让红鸾赶去凤舞山了，那小子午时之前应该可以赶回来。”天枢只喝了半碗粥就把碗搁下了，提到雅尔海晴的名字时很是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不去上朝么？”看着窗外逐渐发白的天色，若离想起另一件同样很重要的事情。文帝病重，现在可是齐王监国理政。
　　
　　“不去。”天枢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言语间颇有几分不屑的意味，“我跟那帮顽固不化的老家伙没话可讲。”说罢拂袖离开案桌。
　　
　　“你少给我耍性子，立马回去上朝。”清冽悦耳的声音带着丝丝寒意从门口传来，推门进来的正是君妃，她一脸冰霜冷冷地道：“我管你和他们有话没话，你父皇交代的事情你最好乖乖给我去办。”
　　
　　“母妃，我不走。”天枢不肯，坚持要留下。昨晚不是她说那些小事不用管的嘛，怎么今天又是另外一幅态度，难道喵喵的安危还比不过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真是搞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不走！你不走谁去跟皇上解释昨天发生的事？”君妃不悦蹙眉，旋即压低声音，“飘儿，我知道你是担心喵喵，但是不要太勉强自己，好吗？娘会心疼的。”
　　
　　




第五十二章

　　
　　就在这时，床上的天权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被阵痛给闹醒的，还是被他们给吵醒的。天枢立刻走到床边，关切地询问道：“喵喵，你怎么样，又难受了么？”
　　
　　“没事。”天权摇了摇头，“躺着胸口闷得难受，你扶我起来坐会儿。”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觉得，现在断断续续的阵痛比起先前推腹的痛楚实在算不了什么了。
　　
　　天枢小心地把天权的上半身扶起，依靠在自己肩上，从后面轻轻给他揉着腰，又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补充点体力？……”
　　
　　没有等到回答，天权却一下子按住了他抚在腹上的手，绷紧着身子向前倾。天枢明显地感觉到弟弟隆起的腹部又一阵阵猛烈地收缩起来，急忙伸手扶住他，为他按摩阵痛时坚硬如石的胎腹。
　　
　　“哥，你先回去吧。”缓下一波阵痛，天权轻声道：“有母妃在这里，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那好，我等下再来。”天枢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你先把伤口包扎了再走。”看着天枢被自己掐到血肉模糊的左手，天权一脸歉意。他还不知道，他的哥哥对疼痛的感觉远比常人敏锐。
　　
　　“好啦，我知道了。”天枢淡然一笑，很随意地扯过一块干净的白布，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匆匆离去。
　　
　　直直地看着天枢离开的背影，天权的神情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担心。
　　
　　因为昨日与宁相、沈相的争执最终还是传到了文帝那里，天枢刚下朝就被皇帝派人请去了清安宫，美其名曰“促膝谈心”。
　　
　　“皇儿，朕听说宁左相和沈右相今儿早朝都告了病假，可有此事？”皇帝的开场白是素来惯用的反问语气，其含义不言而喻。
　　
　　“确有其事。”天枢也不否认，毕竟他是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重斥两位宰相兼国舅爷的，这样的事，要想瞒过皇帝，那是不可能的。
　　
　　那帮子文官，一个个老师学生、先生弟子，关系脉络盘根错节，当着诸多徒子徒孙的面被骂，两老头儿面子挂不住，在家里躲上几天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天枢浑然不觉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胡闹！你简直是……咳，咳咳……”皇帝话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咳到后来简直就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皇，好点没有？要不要传太医？”天枢见状赶紧上前扶住皇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这阵咳顺过气来，才扶他半躺了下去。
　　
　　“还好，咳咳……没被你这忤逆子给气死……”文帝的语气很严厉，他尽力忍着喘咳，直起身来，一手将天枢推拨开，面上怒意笼罩。
　　
　　天枢顺着他拨推过来的手向后退了两步，不料竟碰到了手上的伤口，早上走得匆忙，他本就是胡乱包扎了下，现在一拉扯，伤处白布立时渗出血来，他不由得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飘儿，过来，让朕瞧瞧。”文帝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一边向天枢招手，一边咳喘道：“你这怎么弄得，伤得这么厉害？”
　　
　　天枢特殊的体质他是知道的，这样的伤口放在他身上可不算是小事。
　　
　　“儿臣并无大碍，父皇无需挂念。”天枢支吾道：“这是被、被王府的小猫不小心抓伤的——”喵喵，委屈你了，你就先当会儿小猫吧。
　　
　　“是么？”皇帝表示怀疑，谁家的猫这么大劲儿啊。他抬眼看着天枢，即使在病中仍然不失往日清明的眼神始终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天枢见文帝面露疑色，又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生怕他看出什么异样来，便又确认了一遍，“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不用了，晚上让你母妃看看就好。”估计是有些乏了，皇帝现在也懒得再端架子，于是直抒主题，“飘儿，朕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儿臣以为，父皇从来就不希望看到宁、沈两家左右着朝廷的局势。”天枢后退两步，单膝跪下，沉声道：“儿臣不过是做了父皇一直想做而又暂时没有机会做的事而已，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他的态度十分恭敬，他的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宁家的显赫是伴随着王朝的建立而来的，胤王朝立国八十余年，经历三代帝王，宁家男儿便三代拜相，女儿则是两度封后，王朝第一豪门之名当真是名副其实。
　　
　　至于沈家，原本就是江南的簪缨世族。当年，为了钳制宁家，胤文帝宠爱沈清馨，重用沈雅致，对相关的江南几大世家也是极为扶持。
　　
　　如今看来，皇帝的目的达到了，两家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的沈家却和宁家一样成为了皇帝的心头刺，看不见，摸不着，就是扎在那里硬生生地疼，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然而无论如何，文帝面子上和两位宰相还是过得去的，天枢则不同，他们提起北疆就是“力主求和”的观点和他“驱除外虏，永不犯境”的理想格格不入。从最初的羽林骑营，到现在改制后的“玄”字营，他不断增强王朝的骑兵实力绝不是为了当摆设用的。
　　
　　“照你说来，朕岂不是不能罚你，还要好好赏你？”文帝不怒反笑，他的六个儿子，大概也只有天枢敢在他面前如此直接了，只是这样的锋芒毕露，之于站在高位的人而言，始终是件危险的事情。
　　
　　“赏就不用了，父皇还是早些让儿臣回府吧，朗儿想必等得急了。”天枢无奈苦笑，他总不能对皇帝说你要抱外孙了，快让我去看看吧，也就只好拿儿子来做挡箭牌了。
　　
　　“哦！”皇帝挑高了声音，就跟听到什么稀奇事似的，“原来你还记得你有这么个儿子啊？”他就一直想不明白，天枢对朗儿怎么就能那么漠视，搞得小家伙见到他，就跟耗子见到猫似的，便是前段时间他从天权那里把朗儿接回家去，朗儿后来进宫时还在他耳边抱怨好久呢。
　　
　　“明日就是朗儿的生辰，儿臣想早些回去陪他。”天枢歉然道，天权那边的情况如何他还不得而知，答应朗儿的事只怕又要失约了。
　　
　　“你记得就好。朕要去你母妃那儿，咱们一起出去，正好顺路走走。”
　　
　　“可母妃——”要找一个后宫嫔妃私自外宿的合理解释似乎不可能。
　　
　　“阿罗，她怎么了？”初夏的夜风习习吹过，碧华池卷起阵阵涟漪，宫人们都识趣地在后头远远跟着，若不是天枢心急如焚，这样的场景倒还真有一点父子俩相谈甚欢的意境在里头。
　　
　　“她不是去四弟那里了吗，阿离身子不舒服。”这话半真半假，而且关系到皇嗣安危，皇帝自然不会疑心。
　　
　　“这么晚也该回来了啊，莫非阿离有啥……”皇帝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的意思是说母妃今天一定很辛苦了，你还是改天再去看她吧。”这是天枢生平第一次把他父皇往他母亲以外的女人身边推。
　　
　　“那行，朕明日再去看她。”皇帝虽然有些奇怪，还是拐道往绮妃的宜芙宫方向去了，末了还留下一句，“你早些回去，明晚记得带朗儿进宫来，朕还特地为他准备了礼物呢。”
　　
　　“儿臣遵命。”天枢扬声应道，直到确定文帝进了宜芙宫才匆匆出宫，直奔韩王府而去，等他赶到时已是和昨日差不多的亥时了。
　　
　　当一直守侍在门口的春儿告知他孩子还没有出来时，天枢脸色一变，脑海中突然闪过不详的念头。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独自坐在内院中的石桌上，失神地看着高高挂在天上的上弦月，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屋内，天权惨烈的痛呼声越发凄厉起来，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耳膜，天枢无意识地伸手紧紧捂住小腹，犹自怔怔出神。再过三个月，这个孩子也该出世了，可是那般痛楚的滋味，他真的不想再尝一遍。
　　
　　他刚想到这里，腹中便是滚滚一动，仿佛小小的孩子在跟他打招呼，生怕他不要自己。这是个温顺而乖巧的孩子，尤其是和那对活蹦乱跳的龙凤胎比较起来，简直乖巧到让人心疼，即使他终日以布条缠腹，将他束缚在狭小的空间内，也很少向他抗议。
　　
　　“宝贝儿，别怕，父王不会不要你的。你要乖乖的，好不好？”他刚说完，掌心触及之处就又是两下轻轻的蠕动，此后便再无动静，想来是小东西表示完自己的态度，就又睡过去了。
　　
　　天枢展颜一笑，这般可爱的孩子，他怎会舍得不要呢，就是阿烈古琪日后有机会见到，只怕也会恨不得抱回家去吧。
　　
　　不自觉地，他又想起他了。但是天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的阿烈古琪正在被另外一个可爱的小女娃给吵得焦头烂额。
　　




第五十三章

　　
　　“圈圈，我要我的圈圈，呜呜……”偌大的无忧宫内，伊赛儿不停地哭闹吵得所有人坐卧不宁，“那是娘亲给的，不许给别人，呜呜……”
　　
　　“央桑，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圈圈？”阿烈古琪有点纳闷了，有他罩着，谁敢去动伊赛儿的东西啊，而且还能让她从傍晚哭到现在。
　　
　　“就是伊赛儿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金项圈啊，半个月前被母后拿去了，她当时就哭过，可是——”见父亲问起此事，央桑委屈地告起状来，“我不敢找母后要，就让她等你回来再说，伊赛儿很喜欢那个项圈，以前就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愿意取下来的，可是母后……”
　　
　　原来如此，在央桑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阿烈古琪还原出事情的经过，竟然是殷妲拿走了伊赛儿的项圈，这和他先前想的不大一样。
　　
　　“父王，我要我的圈圈，我想要嘛……”伊赛儿睁着那双异常美丽的湖蓝色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你帮我拿回来好不好，呜呜……”
　　
　　“伊赛儿，听话。你先和姐姐一起睡觉觉，父王明天去帮你找圈圈，好不好？”阿烈古琪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有耐心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无奈人家小公主压根儿不卖他的账，一听到“明天”两个字就又开始嚎啕大哭，“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就现在要……”
　　
　　“伊赛儿，你不要哭了，好吗？”央桑害怕地扯了扯伊赛儿的衣袖，就连她都有些担心，她再这么无休止地闹下去，父王会不会生气啊。
　　
　　偏偏阿烈古琪就是对那张脸没有抵抗力，尤其是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直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见伊赛儿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就干脆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好好好，就是现在，我们现在就去拿圈圈，伊赛儿乖，不哭了啊。”到底还是小孩子，被阿烈古琪耐心地哄了小半个时辰，伊赛儿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入睡前嘴里还嘀咕着，“我要圈圈，我要娘亲……”
　　
　　阿烈古琪微微蹙眉，随即吩咐道：“把平时照顾伊赛儿的宫女找来，叫她们说出那个项圈的式样，再让工匠打制个一模一样的来。记住，不能让小公主看出一丁点的破绽，否则——”他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既然那个项圈是伊赛儿一直带着的，而且如此珍视，想来是她的父母为她准备的，如今会被殷妲拿去，估计也是另有目的，毕竟她和天权之间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以及随之而来的恩怨的。
　　
　　不过阿烈古琪对这些没有兴趣，他当年照顾天权是因为天枢的委托，如今天权已经离开，他们之间再无瓜葛，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并不在乎，只要能哄得他家小公主不哭就行。
　　
　　他正想着，怀中的伊赛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身体，然后扁扁嘴巴，虽然没有哭，却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呜咽，仿佛是被梦魇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院蓦地安静下来，天权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和屋内时断时续的说话声仿佛同时消失，万籁俱寂，一切静得可怕。
　　
　　然后就是雅尔海晴那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天枢一个激灵，从石桌上跳下来，疾步冲进了屋子。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天权，二话不说，直接一掌拍向雅尔海晴的胸口。
　　
　　雅尔海晴也不闪避，硬生生挨下这一掌，顿时只觉胸口处疼痛难忍，气血一阵翻腾，随即喉咙一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他内伤不轻，脸上却浮出隐隐笑意，投向天权的目光柔情万丈。
　　
　　“你们要打就给我滚出去打，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眼见天枢第二掌即将拍下，君妃冷冷地瞥了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两人一眼。
　　
　　“海晴，天枢哥哥……”趁着君妃为天权金针刺穴的时机，若离低低唤了一声，不悦地劝道：“你们别吵了，快过来帮忙吧。”
　　
　　“你来护住喵喵的心脉。”君妃先是指指雅尔海晴，再是指指天枢，“你用内力引导喵喵的真气运行。”刚才的金针刺穴虽然激发了天权所有的潜力，但是筋疲力尽的他根本无力操纵体内暴走的真气。
　　
　　“你们两个——”看着脸色一个铁青、一个苍白的雅尔海晴和天枢，君妃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没有问题吧？”
　　
　　雅尔海晴还好，虽然是被天枢伤至吐血，其实不过是急火攻心而已，反而是天枢，以他现在的身体，能撑到这会儿恐怕已经是极致了。
　　
　　“没有。”此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现在倒是默契十足，异口同声。
　　
　　有了两大高手的内力相助，天权终于在寅时初刻艰难地诞下了晴儿。
　　
　　小小的婴儿轻轻地蠕动了一下娇弱的小身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君妃立即倒拎起孩子的双脚，用手在孩子幼嫩的屁股上轻拍了一掌，小家伙才如同小猫一般低低地呜咽起来。
　　
　　啼哭不休的小晴儿随即被若离和枭儿抱到一旁去清洗，君妃伏在天权身旁针灸施药。雅尔海晴紧紧握着天权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君妃的动作，并不曾抬头看过孩子。
　　
　　君妃有条不紊地处理完天权身下的伤口，方淡淡看了雅尔海晴一眼，只见那张年轻的英俊面庞上写着明显的担心和忧虑，于是微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喵喵只是累坏了，让他好好歇一歇。”
　　
　　雅尔海晴如梦初醒，回过神后迅疾在天权苍白干裂的唇上落下一吻，泪流满面，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宝宝也没事……”
　　
　　天权犹自昏睡，薄细的嘴角在瞬间微微弯起，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绚如夏花。
　　
　　天枢斜斜地倚在床边，单手撑着酸软的腰腹，静静地看着若离为刚刚洗净的孩子带上一个绣着百福图的红色肚兜，神情倦怠，目光柔和。
　　
　　君妃担忧地侧身看他一眼，樱唇微启，终究却是没有开口。
　　
　　“天枢哥哥，今日也是朗儿的生辰吧？”若离一面将穿戴整齐的晴儿塞到跃跃欲试的枭儿怀里，一面貌似不经意地提醒道，“真是好巧哦，以后两个孩子就可以在一起过生日了，一定会很热闹的。”
　　
　　“阿离，我记得的，不用你提醒。”天枢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是父皇，再是若离，怎么他们都觉得他对朗儿很不好呢，真要说到忽略，朝儿和佳期岂不是更惨，他们还被他不管不问地扔在拜月教好几年呢。
　　
　　“好啦，你们小声点，不要吵到喵喵。”君妃轻轻摇了摇头，略带了一些惋惜的表情，“飘儿，我们走吧，这里还有阿离呢。”
　　
　　天枢低低地“嗯”了一声，就和君妃一起出了内院。
　　
　　“今儿你就不要进宫了，好生在家歇着，也好陪陪朗儿，你父皇那边不用担心，我会跟他说的。”虽然天枢只字未提，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和血色全无的嘴唇，君妃就知道他这两天也是撑得极为辛苦。
　　
　　“我会的，再对朗儿失约，小东西就要发誓再不信我了。”天枢苦笑，“不过母妃，你千万要想好父皇问你话的时候该如何作答，可别把我一块儿给供出去了，老头子生气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好玩的。”
　　
　　天枢回到齐王府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除了府中守夜的下人，其他的人几乎都还在睡梦之中，不过也有例外。
　　
　　因为天枢发现，缀锦阁还有灯光亮着，那是云妃的住处。
　　
　　天枢有些好奇，便径直朝那边走去，他刚推开房门，云妃就绕过屏风迎了上来，盈盈拜倒，“王爷，你可算回来了，臣妾等了你好久。”
　　
　　“呃！什么事？”天枢惊诧不已，如此热情的云妃可是难得一见。
　　
　　“你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云妃略显不安地提醒道。
　　
　　“是朗儿的三岁生辰，怎么了？”天枢无语，别说他一直记得这事，即便真是忘了，被他们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那也能想起啊。
　　
　　“那么你的礼物呢？”云妃终于说到了事情最关键的地方，“本来嘛，二世子也没提过这事，可自从那天世子和郡主不知怎地说起他们生日的时候王爷亲手给做了糖人儿，二世子就不干了，这几天嘀嘀咕咕地都是在念叨着这事。偏偏你这两日又是连着不在家，昨晚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给哄睡的，还说他一醒来就能看到父王和礼物。”
　　
　　听云妃讲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天枢沉默了，他是记住了朗儿的生辰，但是由于天权那里事出突然，朗儿的礼物他确实尚未准备，只得道：“云儿，你先去睡吧，朗儿那里我去说。”
　　
　　“二世子向来睡得浅，王爷若是现在把他带回去，只怕会惊醒他的。”云妃善解人意地笑道，“臣妾去隔壁房间好了，这里就留给王爷吧。”
　　
　　




第五十四章

　　
　　云妃告退以后，天枢轻轻步入里屋，床上的小朗儿正全身蜷成一团，把自己裹在锦被里，紧紧缩在床铺的一角，睡得似乎不是很安稳。
　　
　　优雅的眉不觉蹙起，深深的歉意油然而生，天枢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他单手撑着床沿，另一手轻轻抚上朗儿睡梦中红扑扑的小脸蛋。
　　
　　稍事休息片刻，天枢方褪去外袍，一层一层地扯开缠腹的布带。
　　
　　虽说腹中的胎儿素来很乖，但是连续两天两夜都被束缚着不得解脱，对他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一得到舒展的空间，就急不可耐地活动起了小手小脚，轻轻地在里面蠕动着。
　　
　　没有了布带的束缚，他的肚子便明显隆了起来，就连原本宽松的亵衣也被绷得紧紧的，天枢淡然地笑笑，轻抬右手覆上那团圆润的隆起，温柔地摩挲着，眼底有着近些年来少见的温柔和沉静。
　　
　　“宝贝儿，委屈你了。不过你不要怕，父王一定会保护你的。”
　　
　　“父王……”朗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看到他坐在床边不觉有些惊奇。
　　
　　“天还早呢，朗儿不睡了吗？”天枢柔声问道，为他拉好滑落的锦被。
　　
　　“……要。”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期待，“我要父王陪我一起睡。”
　　
　　朗儿长得极像他的母亲，尤其是那双黑如点漆的星眸，仿佛两颗黑曜晶石，清澈见底，波光流转之间，就像会说话似的。
　　
　　“好，父王陪你。朗儿今天要做什么，父王都陪着你，好不好？”
　　
　　“好……”朗儿欣喜道，从被窝里钻出来，扑到天枢脸上亲了一口。
　　
　　“乖，不闹了，快点睡觉。”天枢想把他给塞回被窝去。
　　
　　“不要，朗儿要亲亲……”这是前段时间在天权那里养成的习惯。
　　
　　“唉……”天枢叹了口气，原来是要投桃报李。他拉过朗儿，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小家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不多时就又睡着了。
　　
　　天枢笑笑，褪去长靴，翻身上床，搂着朗儿一起睡了。
　　
　　毕竟有孕在身，饶是天枢内力深厚，连着熬了两宿也是有些吃不消，这一躺下去，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深沉黑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细的雨点落在屋檐上，落在淡青石板铺设的庭院中，发出清脆的“嘀嘀嗒嗒”的声音，煞是动听。
　　
　　身体酸重不堪，尤其是腰腹之处，更是酸涩难忍，天枢缓了好半晌，才慢慢地支起手肘，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却意外地发现身旁的朗儿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地有些惊奇，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就连儿子起床都没发现。
　　
　　良久，天枢醒过神来，扬声唤道：“朗儿，朗儿……”
　　
　　“父王，我在这里。”清脆的童音和着悦耳的铃声伴随着一小团红色的影子飞快地扑到床前，朗儿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桃木小剑，得意道：“你看，是哥哥送给我的，他说要教朗儿练剑哎……”
　　
　　“呃…不错……”天枢略微地怔了怔，有些无言以对。他知道朝儿的用意其实不错，送朗儿木剑是担心他年纪小，不小心伤到自己，但是为什么要选桃木的呢，他以为他们是在驱邪除魔吗？
　　
　　朗儿可不知道父亲的这番古怪心思，他站上脚踏，把小木剑放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想要爬上去，无奈人小力弱，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天枢见状不禁掩唇失笑，随即伸出双手把他抱了上去。
　　
　　朗儿在床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好，然后扳起一条腿，在天枢的面前晃了晃，系在脚腕处的金色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铃铃”地作响，小家伙满意地笑笑，“这是姐姐给的，她说这样朗儿就不会搞丢了。”
　　
　　“……”天枢这回彻底没有语言了，比起朝儿，佳期显然更富有创意。
　　
　　虽然他也觉得那对小铃铛挺可爱的，但是不知怎么搞得，他老是想起云妃养得那只五色狸猫，它脖子上也挂着一只起着类似目的的铃铛。
　　
　　“父王，好不好看——”朗儿哪里知道天枢在想什么，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没认真看，不由有些懊恼，接连催促道：“好不好看嘛，父王，你说话啊，不要不理朗儿，父王……”
　　
　　“好看，很好看，呵呵……”天枢乐不可抑，吃吃笑道：“我的朗儿最可爱了，说吧，想找父王要什么礼物？”虽说朗儿没有明说，但是他的那点小心思，天枢还是可以猜到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嘛。
　　
　　“朗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吗？”朗儿歪歪脑袋，仿佛有些不信。
　　
　　天枢点头，肯定道：“是的，只要父王可以做到，朗儿要什么都可以。”他就不信了，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还能提出什么他完不成的要求。
　　
　　“那么朗儿想要天天都过生日。”他话音刚落，朗儿就不假思索道。
　　
　　“为什么呢？”天枢奇道，这样的要求，他是真没想到，也做不到。
　　
　　“那是因为……”朗儿犹豫了下，咬了咬唇，方道：“因为那样的话，朗儿每天醒来的时候就都可以见到父王了。”
　　
　　原来如此，天枢的神情变得有些深沉，良久，方缓缓地道：“乖孩子，你先等等，让父王安排好一些事情，再带你和哥哥姐姐一起出去玩，到时候父王每天都陪着朗儿，好不好呢？”
　　
　　“好——”朗儿拖长了声音，又追问道：“不过要到什么时候呢？”
　　
　　“半个月，你给父王半个月好不好？”天枢掐指算了算，他和宁相、沈相闹翻的事情一出，宁后那边的反应暂且不说，不过，现在江南的天璇应该是坐不住的，不出半个月，他肯定赶回京城。
　　
　　到那时候，他估计就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再者说，他也不想再委屈肚子里的孩子了。只是这样一来，他之前努力经营的优势就很有可能会因此而全盘丧失，毕竟，天璇不是一个会轻易错过机会的人。
　　
　　“半个月是多久啊？”朗儿懵懂地问道，他对时间还没有什么概念。
　　
　　“朗儿，你有几个手指头呢？”天枢循循善诱，即使心里矛盾重重，也没有在面上显示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
　　
　　“左手五个，右手……”朗儿想了想，“右手也有五个。”
　　
　　“那就对了，朗儿每天数一个，等到朗儿把左边的手指头数了两遍，再把右边的数上一遍，那就是半个月了。”天枢终于找到了一个朗儿能够听懂的说法，从那天起，朗儿也就过上了掰着指头过的日子。
　　
　　对朗儿许下承诺容易，真要向皇帝摆出一个正大光明的“请假”理由却不是那么简单，当初的天权便是先例。天枢也只是让他请旨外出，再令身边擅长易容的影卫扮成他的模样代为南下，靠着“金蝉脱壳”这一招才算是勉强过了皇帝的那一关。
　　
　　然而，同样的招数天枢不可能再用第二遍，况且眼下朝廷内忧外困的局势也没有给他任何外出的机会。虽说天璇即将回京城，可要是皇帝真把所有事情都委托给他，对于天枢而言，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
　　
　　就这样，时间在朗儿强烈的期盼和天枢隐隐的焦灼之间一天天过去，腹中的胎儿已将近七个月，就算他以束带缠腹，但是单薄的夏衣仍然没有办法完全掩饰他的身形。
　　
　　天枢很清楚，自己在京城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如果他和天权的身世被发现，他对父皇的态度没有把握。
　　
　　可就在天枢终于下定决心，想要提出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的要求之前，皇帝却先下旨了，命令刚刚从江南返回渝京的天璇协助他处理朝政，天枢陷入两难，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无奈之下也只得回绝。
　　
　　对于天枢如此反常的决定，皇帝似乎不足为奇，只是平淡地问了句，“飘儿，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天枢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此事儿臣已经决定，还望父皇成全。”他并不能肯定自己日后不会后悔，但是现在，继续留在京城对他，尤其是对他腹中的孩子来讲都是极不安全的。
　　
　　“唉……”皇帝微微叹息一声，声音低不可闻，向他招手道：“飘儿，你过来，朕有话对你讲。”
　　
　　天枢不明他的用意，只得遵旨前行几步，垂手站在榻前。
　　
　　皇帝此时犹在病中，仍未痊愈，就算此刻在翻阅奏章，也是半卧着的，他拍拍榻上的软褥，示意道：“飘儿，过来这边坐。”天枢有些惶恐，但是父皇旨意，又不得不从，只得告了罪，在他身边坐下。
　　
　　“你这么做，是为了他吧？”皇帝的笑容高深莫测，意兴阑珊的口吻甚至有几分早知如此的意思在里面，说这句话时，他的手已经放上了天枢明显凸起而且无法遮掩的腹部。
　　
　　“父皇，你——”天枢大惊失色，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露了马脚。
　　




第五十五章

　　
　　“别动，让朕摸摸孙子。”皇帝板起脸，对天枢的挣扎很不满意。
　　
　　“你怎么……”天枢嘴角微扬，眉目微敛，遮去那一抹慌乱和诧异。
　　
　　“你们啦，别以为有什么事能瞒住我，嗯……”皇帝笑得很是得意，他点了点头，抚须叹道：“姜嘛，毕竟还是老的辣，哈哈……”
　　
　　可文帝没有告诉天枢的是，这件事他其实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而是那夜君妃彻夜未归，他觉着情形有些不对，于是让“隐星”的人去查，这才顺藤摸瓜地牵扯出来的，也算是个意外收获吧。
　　
　　“父皇，你、你不生气吧？”天枢忐忑不安道，皇帝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反而让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你说呢？飘儿。”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道，笑容极不自然，随即怒道：“居然敢让我儿子给他生孩子，你说，是哪个不要命的小子干的？”
　　
　　“父皇，我能不能不说？”天枢讨价还价，神情有些犹豫，他倒不是担心皇帝会对阿烈古琪怎么样，他就是害怕他父皇再被打击一次。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文帝挑眉，瞥他一眼，“那家人啊，长的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想让人不知道是谁的种都难。”
　　
　　天枢垂下头看着地面，不再言语，他发现说不说都没什么区别了。
　　
　　“你要想歇着就去吧，省得把我孙子折腾坏了，朝中的事我暂时交给璇儿看着。”过了半晌，皇帝似乎是摸够了，终于把手从他腹上拿开，点头道：“喵喵也歇得差不多了，赶紧让你的人从徽州回来。有他在，朕可省心多了，免得那帮老家伙天天在朕面前念经。”
　　
　　“是，儿臣遵命。”原来，他们暗中的那些动作皇帝都是看在眼中的，老爷子果然是老谋深算、人尽其用啊，他自叹弗如。
　　
　　“别让你母妃晓得朕知道这件事了。”天枢告退之前，文帝叮嘱道。
　　
　　“为什么？”天枢不解，父皇对此事的态度如此宽容，不是好事吗？
　　
　　“那个……”文帝犹豫片刻，方压低声音道：“她知道我派人去查她，会很不高兴的。”期期艾艾的表情看得天枢恶寒阵阵。
　　
　　“是，儿臣遵旨。”天枢强自忍下笑意，优雅地躬身告退。
　　
　　“嗯，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皇帝大方地挥挥手，决定装作没看见天枢因为忍笑而微微有些抽搐的嘴角。
　　
　　由于皇帝那关过得比预想中容易许多，天枢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从而专心致志地和三个孩子讨论起接下来的行程。
　　
　　“你们都想去哪里玩？父王这次保证有时间来陪你们的。”
　　
　　无论是自幼被他扔在紫微山，就连看都没去看过几回的朝儿和佳期，还是一直跟在身边却是始终由云妃带着的朗儿，天枢都是歉意良多，很想利用这段难得的闲暇好生补偿他们一番。
　　
　　“爹爹，不用了，留在王府就挺好的，只要你每天都在家就行。”
　　
　　谁知朝儿和佳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兄妹两个看来看去却得出这么一个一致意见，就是哪里都不去，全家人窝在家里玩。
　　
　　“朗儿，你呢？想要父王带你去哪里玩啊？”知道那两个孩子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更不想累着他腹中尚未出世的弟妹，天枢将询问的对象改成了一心想要天天过生日的朗儿。
　　
　　“……朗儿，朗儿不知道哎。”可惜朗儿年纪太小，挠了半天小脑袋也没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天枢无奈，最后只好决定带上三个孩子去京城三百里外的紫霞谷避暑。
　　
　　离开京城之前，天枢特地去了一趟京郊的荷风小筑，摇曳就暂时被他软禁在那里。照顾摇曳的，除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便只有受天枢所托偶尔抽空去看看的万俟千袭了。
　　
　　数月不见，摇曳的情况比当初回京时看起来更糟糕，面色苍白，血色全无，整个人虚弱无比，只有明显膨隆的肚腹还显出几分生气。
　　
　　“千袭，他怎么会搞成这样？我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吗？”天枢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摇曳，却也看不得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怎么知道呢？”万俟千袭无奈地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殿下，我医得了病，可我医不了命啊……”
　　
　　摇曳万念俱灰，毫无生念，他又能奈他如何呢，万俟千袭头痛地想。他出生太医世家，又是君妃的入室弟子，年纪虽然不大，可医术却是很不错的，只是摇曳——万俟千袭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千袭！”天枢陡然拨高声音，严厉地瞪他一眼，万俟千袭立即闭嘴，天枢转而向摇曳问道：“你就那么想死吗？”
　　
　　“能告诉你的我都已经说了。”摇曳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方的虚空，“堂兄，我想我的死活应该和你没有关系了吧。”
　　
　　“确实与我无关，不过——”说到这里，天枢故意停了一下，方道：“和他应该有关系吧？”
　　
　　他轻轻拍了拍手，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急急地闯了进来，径直扑向摇曳的怀抱，同时奶声奶气地唤道：“王叔，我好想你啊。”
　　
　　到底是父子连心，虽说如意一出世就被慕容岩抱去抚养，但是雍华也没反对摇曳见到孩子，况且慕容岩身为世子嫔，纵然顶着孩子生母的名分，平时照顾如意的也多是乳母和侍女，真要论及和如意的感情，又哪里赶得上平时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陪着如意的摇曳呢。
　　
　　“……如、如意。”摇曳双唇轻颤，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紧紧搂着死死抱住自己不放的如意，神情诧异地抬起头，直直望向天枢。
　　
　　“你不用太感激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被他过于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脸热，天枢表情不自然地偏了偏头，欲盖弥彰似的解释道：“我只是见不惯你儿子哭得可怜……”
　　
　　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罪不可赦，然而雍亲王毕竟是先皇嫡子，文帝顾忌皇家颜面，终是没有对唯一的异母弟弟痛下杀手。即使明知他身怀不臣之心，仍是在朔州事发之后，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摇曳一个人身上，而只是将雍亲王摘除爵位，贬为平民。
　　
　　至于雍王夫妇后来畏罪自尽，那则是春洪爆发以后，他自知无言面对皇帝雷霆大怒的结果。当时，奉旨在江南赈灾的楚王天璇上奏朝廷，表示徽州大堤决堤并非天灾，乃是人祸。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到底。
　　
　　其后，所有的证据都一致表明，雍亲王与江南五郡的官员互相勾结，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从而导致徽州大堤的质量不合格，是以今春并不算太大的洪水竟然造成如此严重的恶果。
　　
　　即便如此，文帝仍是顾念骨肉亲情放过了雍华兄妹，只是将其圈禁，而没有对其斩尽杀绝，天枢就是在去看雍容的时候见到如意的。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小如意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儿和自家的小朗儿竟有几分相似之处，一时心软，于是干脆带他来见摇曳了。
　　
　　“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又是如何联系上阿烈古琪的。”
　　
　　虽说事情的起因在于雍华对自己起了非分之想，但他毕竟在最危急的时刻救过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对于雍华，天枢始终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不是感激，却也不是憎恨。
　　
　　“他有失忆过吗？”摇曳闻言很是莫名，他想了想，反问道：“堂兄，你以前和二王爷一起到过江南吧？”
　　
　　“嗯。”天枢点头，那是九年前的事情，那也是他和阿烈古琪的重逢。
　　
　　“我还记得，自那以后，哥哥就对你念念不忘……”摇曳回忆道。
　　
　　天枢脸色一黑，就这么点儿破事怎么会搞得人尽皆知，他完全不觉得被自家兄长看上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情。
　　
　　“雍华后来就没有离开过王府一段时间吗？难道他回去的时候你没觉得哪里不对？”天枢狐疑道，从那年秋天在开云山见面算起，雍华差不多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待在紫微山的。奔赴北疆之前，他让若即将雍华送回江南的雍王府，他的记忆也还没有恢复啊，莫非他是装的，天枢皱眉，但是以真叔叔的医术而言，应该不会看错吧。
　　
　　“大哥交游广阔，历来行迹不定，一年半载不回王府也是常有的事。”摇曳轻轻摇头，缓缓地道：“而且他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对的。”
　　
　　“是么？”天枢不悦地蹙眉，看来他还是亲自去找一趟雍华比较好，好在他和慕容岩还有雍容现在都被父皇圈禁在京城，离得不算太远。
　　
　　“王叔，王叔，你怎么了？”天枢犹在思索，如意带着哭腔的声音却在耳边响了起来，天枢侧身去看，只见摇曳捂着肚腹歪倒在躺椅上，表情痛苦难耐，身下蜿蜒流出一滩血迹。
　　
　　




第五十六章

　　
　　“千袭，你快来看看。”觉着摇曳情形不对，天枢赶紧唤来万俟千袭，同时也抱开了啼哭不止的如意，生怕他被眼前的情景吓着。
　　
　　“他要生了……”简单地探脉过后，万俟千袭言简意赅地给出结论。
　　
　　“这么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天枢表情微愕，随即释然。
　　
　　仔细算来，摇曳怀上这个孩子的时间就跟天权有晴儿的时候差不多。拜殷妲送来的“礼物”所赐，小晴儿提前了两个多月出世，不过如今也是健健康康地养了大半个月了，全胳膊全腿儿的，没啥毛病。
　　
　　这么看来，摇曳的孩子就算现在早产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谁知道呢？像他这么不配合的病人我可是第一次遇到。”万俟千袭无辜地望了望天，吐槽道：“王爷，不是我推卸责任，就他这么成天胡思乱想、心事重重的，我能把孩子保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叔，我要王叔，呜呜……”如意缩在天枢怀里，也不敢太挣扎，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直朝他看去。
　　
　　“如意，不哭，唔……”摇曳艰难地睁眼，用渴求的眼神望着天枢，“堂兄，请你带如意出去——不要，不要让他看见……呃……”
　　
　　天枢不理会他，低下头，轻声哄着如意，“宝宝，别怕，我们出去玩，待会儿来看弟弟妹妹，好不好？”
　　
　　“不要，如意不要弟弟妹妹，如意只要王叔，呜呜……”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还不停伸出双手，向着摇曳的方向伸去，呜咽道：“王叔不要不要如意，如意会乖乖听话的，王叔不要赶我出去，呜呜……”
　　
　　“千袭，这里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实在搞不定执拗的小家伙，天枢干脆抱着如意去了外间，把他交给紫鸢看着，留下红鸾帮忙。
　　
　　“没有——”才怪，万俟千袭的话还没说完，天枢就匆匆出去了。
　　
　　“啊，啊……”一波阵痛袭来，摇曳痛得全身颤抖，用力咬住下唇，他的痛呼也成功地唤回了万俟千袭不知飘向何方的注意力。
　　
　　“那啥……我还没给人接过生呢，你，你就多担待哈……”万俟千袭完全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这男人生孩子，孩子得从哪里出来啊。
　　
　　“我说千袭，你有那工夫耍嘴皮子，就不能专心一点，你看他都痛成啥样了，你能不能快点……”红鸾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甚至有点担心，摇曳和孩子的性命会不会交待在这个不负责任的“庸医”手上。
　　
　　“你们不用管我，呃……”和红鸾的气急败坏相比，摇曳的表情反而平静许多，纵然脸色惨白如灰，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没有起伏，“你们只要帮我保住孩子就行，他是无辜的，帮帮我……”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砸我招牌是不？”一听摇曳居然这么说，万俟千袭不干了，他忽地一下蹦起，不满地抗议道：“打我出道至今，还没有过失手的记录呢，你就是咒自己也别咒我啊……”
　　
　　然而，被万俟千袭忽略的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就是，他真正从君妃手上出师到现在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个月。
　　
　　关于这点，天枢知道，红鸾、紫鸢知道，但是摇曳不知道。
　　
　　“噗……啊……”摇曳想笑，却被腹中孩子猛然一脚踹得变了脸色，不禁痛吟失声。万俟千袭褪下他的亵裤一看，羊水破了。
　　
　　“让我进去，你让我进去……”就算是被天枢强行带出了房间，如意还是一直巴望着那间屋子。屋内，摇曳或高或低的呻吟不时传出。
　　
　　突然，如意仰起小脸，担心地问道：“王叔在哭，他很痛吗？”
　　
　　“……宝宝，不怕。”天枢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天枢不仅怕痛，也见不得别人痛。上次天权生晴儿，那是没有办法，他只能进去帮忙，但是现在，摇曳愈发凄厉的喊叫却让他有种很想逃开的冲动。
　　
　　毕竟不是初产，摇曳的产程进行得十分顺利，破水没多久就开到七、八指了，而且他有孕之后奔波过多、思绪过重，胎儿发育得也不好，身量很小，很快就挤了下来。
　　
　　尽管如此，当万俟千袭看到孩子最先露出产穴的两半小小的臀尖时，他还是惊呆了。
　　
　　摇曳胎位不正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距离产期还有一个半月，万俟千袭想着孩子还有自己翻身的可能，就没有提前给他进行矫正，却没想到孩子竟然会早产了这么多。
　　
　　“千袭，这要怎么办啊？”红鸾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还能怎么办？接着生呗。”万俟千袭白她一眼，语气同样无奈。
　　
　　反正孩子现在已经露臀了，再把它推回去矫正显然是不可能的，好在胎儿身量不足，摇曳又是二胎，就这么硬生也不是没可能。
　　
　　“你再坚持一下，孩子就快出来了。”万俟千袭把手指探到摇曳身下，发现穴口已经全开，忙鼓励道：“你忍着点，下次再痛的时候就用力把孩子推出来，知道吗？你能做到的——”
　　
　　“嗯……”摇曳含糊地应道，阵痛变得更加强烈，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是出自本能地趁势使着劲，将孩子往外推挤。
　　
　　“哎，就差一点，再来一次……”红鸾兴奋地叫道：“嗯，很好……”
　　
　　“呃，啊……”摇曳双手抓紧系在床头的布巾，奋力向上弓起身子，几乎用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随着他最后一次发力，小小的孩子和着被鲜血染红的羊水挤出了他的身体。
　　
　　“王爷，你快进来！”
　　
　　时近半夜，天枢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欲睡，如意哭累了也在紫鸢的怀里睡着，然而红鸾的一声惊呼却把他们同时惊醒。
　　
　　“千袭，发生什么事？”天枢疾步进屋，皱眉问道。
　　
　　万俟千袭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红鸾抬手指指床上，天枢转过头去，顿时被那满床的鲜血吓得一个冷噤，“摇曳，他……”
　　
　　“让我看看孩子……”摇曳虚弱地出声，天枢这才注意到，红鸾手中还有个孱弱无比的小婴儿，正在低低地呜咽着。
　　
　　“给你，是个儿子。”红鸾刚把孩子给他递过去，如意也从紫鸢怀中挣了出来，闯进屋里，他扑到床前，抓住摇曳的衣袖哇哇大哭。
　　
　　“王爷，我没办法，他身体太糟了，我止不住血……”万俟千袭显得有些慌乱，再说家学渊博、医道精通，可他年纪尚轻，实践经验不足，面对这样棘手的场面就有些素手无措了。
　　
　　“如意，别哭，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好好保护弟弟，知道吗？”
　　
　　“我不要弟弟，不要……”如意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要爹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弟弟的关系，小小的孩子竟然在无意间猜到了自己和摇曳的真实关系。
　　
　　“堂兄，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就像我……我也很讨厌你，但是——”摇曳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这两个孩子，我只能拜托给你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天枢冷冷哼了一声，眼神颇有些复杂，“知道自己惹人厌就不要乱给别人找麻烦，自己的儿子你自己照顾，别想着我会那么好心，我没空。”
　　
　　“哇哇……”也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的离愁别绪，襁褓中的婴儿一直在小声地哭着，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摇曳低下头，傻傻地看着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舍。
　　
　　“千袭，你看这个能用上吗？”虽然刚才和摇曳说话的语气很不好，但天枢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扔给了万俟千袭。
　　
　　“紫蕊露！王爷真要给他？”万俟千袭接过瓶子一看，瞬时愣住了。
　　
　　这玩意儿虽然不能和传说中的中州四大奇珍相提并论，但却是止血的灵药，对付产后出血自是不在话下，只是这药虽不难配，原材料却也不好收集，所以即便是天枢，手中恐怕也只有这一瓶。
　　
　　“为什么不给，我可不想给他带孩子。”天枢说得轻描淡写，而摇曳原本暗淡的目光却在瞬间明亮了起来，随即再度黯然。
　　
　　朔州事败之后，苏锦程身亡，如意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摇曳确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可天枢竟然带来了如意，他原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相见的孩子，况且眼下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他心中更是有了牵挂，不忍离去。
　　
　　只是，他犯下的那些错事，哪里又是轻易可以原谅的呢。
　　
　　“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负责。”天枢神色冷漠地扔下最后两句话，就带上红鸾、紫鸢打道回府了，只留下万俟千袭在原地哇哇大叫，满脸的不甘不愿。
　　
　　不会吧，他不仅要照顾大的，现在还得管着两个小的。神啊，你是不是看我的日子过得太逍遥了啊。
　　




第五十七章

　　
　　因为摇曳那里横生波折，天枢离京前要拜访的对象就又多了一个。
　　
　　雍华夫妇和雍容郡主自打回京就被皇帝圈禁在了皇陵脚下的去锦宫，不得诏令，任何人不能踏出宫门半步。
　　
　　去锦宫，宫如其名，有剥去锦衣终生受罪之意，是历代被废黩的皇室宗亲的关押之地。天枢进入空旷、破旧的去锦宫虽是正午，宫中仍然弥漫着厚重的阴森气息，深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堂弟，好久不见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对于天枢的突然造访，雍华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是有几分期待已久的感觉。
　　
　　事实上，雍华从来不像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对天枢有着天生的排斥。
　　
　　毕竟，他和身为先皇嫡子曾经和帝位有着近在咫尺关系的父亲不同，他出生在江南，离渝京很远，他是亲王世子，离帝王之位同样很远。
　　
　　虽然从小就被不甘于昔年失败却不得不忍辱负重、偏安江南的雍亲王灌输着有朝一日君临天下、重归渝京的念头，但是多年平静、悠闲的生活却让雍华仅仅是将这种想法埋在了心底，而没有体现到行动上。
　　
　　雍华从来就不认为，作为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会比当一个闲散逍遥的王爷来得更加轻松，而且他也不打算朝着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去努力。然而，父命不可违，纵然百般不愿，他还是在十九岁那年遵从父母之命，迎娶了苏城世族慕容家的长女慕容岩为正妻。
　　
　　为的不是别的，此举正是为了慕容家的兵权。要知道，慕容岩的父亲慕容千城便是王朝四大名将之一的镇南将军，他手中掌握着王朝南方的二十万水师，实力不容小觑。
　　
　　婚后，雍华和慕容岩相敬如宾，当然，也可以说是相敬如冰。不过，看着旁人眼中倒也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的好景象，当真羡煞人也。
　　
　　雍华生性洒脱，素来受不得约束，新婚不多时就故态重萌，继续起了以往逍遥自在的生活，将世子嫔独自一人留在王府，独守空闺。
　　
　　直到那一年，他在花溪遇到天枢。那时候，雍华并不知道天枢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扮女装。究其原因，却是拜自己的嫡亲妹子雍容所赐，缘也好，孽也罢，爱上了就是爱上了，素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雍华世子就这样陷进去了，此后的一切，不提也罢。
　　
　　“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天枢斜视地看着雍华，语气冰冷地反问。
　　
　　这个人就没有一点身陷囫囵的自觉吗，雍华的语气轻松地就像是阔别多年的好友重逢，他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天枢心里很不舒服。 
　　
　　“那更好啊。”雍华不以为意，却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是完全不介意你这么做的。小堂弟，你说是不是啊？”
　　
　　“哼——”天枢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言。
　　
　　“其实那个时候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仿佛知道天枢此行的目的是什么，雍华开门见山地提起了当年的事，解释道：“最开始的那会儿，我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
　　
　　他故意停了一下，见天枢抬眼看他，才又继续道：“你当时很可爱啊，对我还那么好，于是我就在想，要是我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你是不是会一直那么可爱，一直都对我那么好，所以——”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地装下去了？”天枢用疑问的语气说着肯定句，记忆却被雍华的话带回了八年之前的紫微山。
　　
　　或许是因为失忆的关系，那时的雍华对天枢极为依赖，而天枢看在他对自己和腹中胎儿有着救命之恩的份上，也不好意思对他太过冷淡，两人之间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是相处愉快。
　　
　　“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吗？”雍华皱眉，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现在说来他自己都有些不信，可在当时，他真是这么想的，要是可以一辈子留在天枢身边，雍华真的想过永远不再提及过去的念头。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天枢挑眉反问，雍华仅仅会因为他略显亲密的态度就一直装傻，他绝对不信，他怎么可能没有别的目的。
　　
　　“为什么不信？就凭你们当初对我的戒备，你该不会以为我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探得什么对你不利的消息吧？”雍华的话也是事实，就算当年他头部受创、记忆全失，若即也不可能全然放心地让他在紫微山自由出入，该有的试探，该有的监视，那是一样不少。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天枢完全不为所动，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和阿烈古琪做那样的交易，为什么要把朔州拱手送给他？莫非你真会天真地以为，阿烈古琪得了朔州便会遵守承诺，助你夺得帝位。没了朔州城，没了凤台关，就算你真的登上九五之位，你又能依靠什么来阻止阿烈古琪想要吞并中原的野心？”
　　
　　朔州是代郡甚至整个中原的北大门，凭借凤台关天险与赫提冬都流芳城隔江相望。朔州以南就是一马平川，一旦凤台关失守，京师重地便再无屏障可依。
　　
　　想到这里，天枢心中不由大是火起，抬手就是一鞭，狠狠甩在雍华的手背上。雍华不及闪避，顿时鲜血淋漓。
　　
　　纵是如此，他也该值得庆幸了，若不是朝儿和佳期见天枢身子日重，使剑不便，硬是半强迫地把他的“长天”剑换走了，雍华此刻挨的，就不是鞭子，而是当胸一剑了。
　　
　　“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小堂弟。”雍华也不去管手上的伤口，他走近天枢身旁，低笑道：“若是我阻止不了，你不会不出手吧。”
　　
　　雍华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阿烈古琪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朔州城，然而，和眼前的这个人比起来，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说还有天璇，就算他真的丢了凤台关，他又怎会袖手旁观呢，那个同样野心勃勃的青年想要的，可不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大胤版图。
　　
　　天枢蹙了蹙眉，没有回话。雍华突然又道：“你说阿烈古琪要是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会是什么表情呢？我想一定会很精彩吧。”
　　
　　天枢的神色僵了僵，仍是一言不发。雍华方又笑道：“不过你放心，我暂时还没告诉他呢，这样的好事可得挑个好日子才能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天枢终于不再沉默，而是平静地问道。
　　
　　他还记得，早在当初雍华在开云山企图挟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能以男身孕子之事了，而且丝毫不觉奇怪，显然对此早已知晓。
　　
　　“我猜的。”雍华故弄玄虚，见天枢面露不虞之色，方正了正色，道：“其实摇曳的生身之人便是男子，而且摇曳出世的时候我也在现场，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世间有一个民族叫做颖族，男女皆可孕育。可是我一直没有想到，聪明如你也会去做摇曳那种小笨蛋才会去做的事。”
　　
　　“你知道摇曳的秘密，于是利用他……”天枢不解，单听雍华的语气，不像是和摇曳毫无感情的样子，他们之间，真的只有利用吗？
　　
　　“这怎么能说是利用呢，呵呵……”雍华幽然一笑，笑容意味深长，“天枢，你要这么想，未免太低看我弟弟了。不管怎么说，如意总是摇曳的亲生儿子，倘若朔州事成，他能得到的东西可不会比我少。”至于他能不能争过天璇，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了。
　　
　　“就算世子嫔不能生育，你若是想要儿子，多的是女人愿意为你生。到了那时，如意又算得了什么。”对于雍华的说法，天枢嗤之以鼻。
　　
　　“有人愿意生，可我不想要啊。”雍华突然拉住天枢，贴到他耳边说：“除非你愿意帮我生一个，哈哈……”
　　
　　“你胡说什么！”天枢恼羞成怒，狠狠瞪他一眼，真是得寸进尺。
　　
　　“开个玩笑而已，不要这么小气嘛。”雍华无所谓地笑笑。
　　
　　“雍华，我不会杀你。”天枢无视他的话，只道：“不是我下不了手，而是我想要你看见，你费尽心机的努力到头来只会成为他人的嫁衣，我想看见你后悔的样子，后悔自己找错了合作对象。”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雍华神色一敛，正色道：“真有那么一天——天枢，后悔的人只怕会是你自己。你不该心软的，那个人……”他比你果断多了，也比你狠心多了。
　　
　　真的，雍华第一次见到天璇的时候就是这样认为的。那个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二皇子是他见过的最有心机，最深藏不露的人。
　　
　　“那就与你无关了，不劳费心。”隐隐猜到雍华话里指的那人是谁，天枢匆匆结束了两人的谈话。无论如何，他总是要感激雍华的。
　　
　　毕竟，他没有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阿烈古琪，也没告诉那个人。
　　
　　




第五十八章

　　
　　从去锦宫回到王府，天枢第一件事就是嘱咐云妃，暗中留意着摇曳和雍华的举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他禀报，不得有误。
　　
　　“臣妾自有分寸，定不会出纰漏，王爷就安心去吧。”云妃温柔颔首，如云秀发在月白纱衣上柔顺地垂泻而下，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只道：“王爷可别忘了早先的承诺，臣妾还等着小郡主管我叫母妃呢。”
　　
　　“既然许了你，本王自不会忘。”天枢眉目不动，神色淡淡道：“云儿，这事你记在心里就好，不用时时提醒本王。”
　　
　　“是，臣妾遵命。”云妃俏皮一笑，笑容温婉清丽，透着隐约的期待。
　　
　　虽然名为齐王侧妃，但是云妃和天枢从来就不算是真正的夫妻，她是“凌月”的影卫，代号凌云，自幼父母双亡，被凌月军团收养和训练，是凌贵妃在数百人中精心挑选出来，送到天枢身边照顾和保护他的。
　　
　　正因如此，天枢对云妃相当信任，就连朝儿和佳期是自己所生，以及再次有孕之事都不曾瞒她，甚至还给她承诺，待腹中孩儿出生以后，寄养在她的名下，由她亲自抚养长大。
　　
　　云妃是影卫，终生只能效忠主人，不得二心，自然说不上谈婚论嫁，然而她毕竟也是女人，纵然坚守着昔年对凌贵妃的誓言，对天枢不得有非份之想，可母性乃是女子本能，如今得此承诺，自是喜不胜收。
　　
　　安排好府中诸多事宜，天枢就带上三个孩子去了紫霞谷。朝儿和佳期还好，毕竟自幼被君唯扬带着四处玩过的，纵是难得跟着父亲出门，表现亦是十分平静。
　　
　　朗儿就不同了，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出远门，显得极为兴奋，竟连马车里也呆不住，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要学骑马。
　　
　　“朗儿想学骑马？好啊，过来，父王教你。”天枢也是在车里憋坏了，见朗儿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立即不顾朝儿和佳期强烈反对的眼神，兴致勃勃地抱着小儿子上了马。
　　
　　“爹爹，我来教弟弟吧。”朝儿犹豫片刻，迟疑道：“你身上不方便，还是回车里歇着比较好……”
　　
　　“不嘛，朗儿不要哥哥教，朗儿只要父王——”朗儿哪里肯干，缩在天枢怀里就舍不得挪窝了。哥哥是随时可以陪他玩的，父王不一样，他有空的时间太少，所以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当我什么没说。”朝儿不屑地撇了撇唇，这小家伙，平时“哥哥、哥哥”叫得亲热，现在有了爹爹就翻脸不认人了，简直讨打——
　　
　　“哥哥不要这样小气嘛……”佳期弯唇笑道，乐不可支。
　　
　　“你们啊——”天枢无语笑笑，不过他到底还是顾忌着腹中的胎儿，只是策马徐徐而行，没有任何过激的动作。
　　
　　“父王，我觉得你好像长胖了哎……”朗儿带着点天真和懵懂的表情问道，天枢顿时脸色一黑，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是什么也没说。
　　
　　自从得到皇帝的特许没去上朝以后，天枢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束带了，有了充足的发育空间，胎儿近些日子长得很快，他隆起的肚腹也不是衣物可以遮掩的了，况且小朗儿就坐在他的身前，自然能够感觉到他与众不同的腹部，有此疑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概是觉得和哥哥亲密接触的感觉还不错，一向还算乖觉的孩子竟在这个时候发难，连着在里面动了好几下手脚，似乎在和哥哥打招呼。
　　
　　胎儿已近七月，力气比以往大了不少，它这一动，紧贴天枢腹部坐着的朗儿自然感觉得到，不由奇道：“父王，你肚子里什么在动啊？”
　　
　　“呃……”天枢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扑哧——”朝儿和佳期听到弟弟的童言无忌，忍不住在身后偷笑，要不要告诉朗儿，那里藏着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
　　
　　“父王，还有多久才到啊？朗儿想放风筝哎。”好在朗儿也不深究，久久没有等到下文又问起其他的事情来，这才让天枢稍微松了口气。
　　
　　佳期笑了半日，见天枢面色不豫地扫了他们兄妹一眼，赶紧止住笑，对朗儿解释道：“再过两日就到了，朗儿不要着急，到时候姐姐帮你扎风筝。”因为天枢身子重了，朗儿年纪又小，这番去紫霞谷的路程他们走得极慢，好在并无要事，权当是游山玩水倒也别有滋味。
　　
　　“不要，不要姐姐扎，我要父王帮我扎。”佳期本是一番好意，谁知朗儿不领情，气得她想把他从天枢怀里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如何，你也一样吧。”朝儿得意道，看来还记着刚才的“仇”呢。
　　
　　“好好好，父王帮你，朗儿不闹。”看着孩子们相处融洽、毫无芥蒂，天枢唇角的笑意不禁勾得更深，温柔和煦，宛若春风。
　　
　　而到了紫霞谷的前几日，朗儿简直就像是匹脱缰的小野马，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以前想玩却又没有机会能玩的游戏全让天枢一件不落地给他补上了，玩得十分尽兴。
　　
　　不过这样一来，朗儿是开心了，却是搞得朝儿和佳期担忧不已，生怕这个不懂事的小弟弟不知轻重，累坏了天枢和他腹中未出世的弟妹，不过天枢不以为意，仍是由着朗儿的性子来，不忍拘了他。
　　
　　他以前没什么时间好好陪着他们，以后也未必会有这样的闲暇，如此良机，怎能轻易浪费呢，朗儿想玩，就随他吧，他奉陪就是。
　　
　　可惜好景不长，因着生母贺兰谨之体弱多病的关系，朗儿也是个先天不足的，这几天稍微玩得疯了点，小身子骨就有些不适起来。
　　
　　最初只是有些发热，天枢也没太在意，命随行的太医看了脉煎了药，哄着喂下也就了事，谁知半夜里朗儿却突然发起高烧来。
　　
　　摸着孩子的额头烫得不行，红鸾半夜就把老太医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谁知那白胡子老头摸着胡子看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话来。
　　
　　“启禀王爷，小世子像是天花之喜！”
　　
　　天花！竟然是天花！乍闻朗儿染此恶疾，天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时又惊又气，不由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本已怀胎七月，有孕后又不曾好生休养，突然闻此噩耗，不禁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伸手扶着床柱才没有跌倒。
　　
　　红鸾看得大惊，扑上去扶住他，在床沿慢慢坐了下来，问道：“王爷，你怎么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天枢揉着额角，疲惫地摇摇头。红鸾猜他是过于劳累，又急火攻心，这才引发身体不适，忙从怀中掏出一个临行前君妃给她的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兑水送至他唇边，急切道：“王爷，先把药吃了。”
　　
　　天枢也不多问，仰头吞下药丸，暗自运气调息。红鸾帮他顺着胸口，关切地问道：“王爷，好点了么？”
　　
　　天枢此时已经缓了过来，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没事。”
　　
　　红鸾见他确实无碍，方转而向老太医问道：“小世子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染上天花，百里先生，你是不是再好好看一看……”
　　
　　百里瞳抚着胡须想了想，道：“我只说看着像天花，没说一定是天花，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再招两位太医过来，一起给小世子会诊。”
　　
　　这位昔年曾是太医院院首，由于侍奉君妃身孕不周，导致小公主意外夭亡，并因此被贞帝撤职的百里瞳先生大概没有想到，他的小心谨慎给天枢带来了一个多大的难题。
　　
　　天枢当初躲到别院，就是想悄悄生下孩子，不被外人打扰。至于带上百里瞳，也是因为想着朗儿素来多病，带上一名太医比较方便，反正老头儿为人古板，平时钻进医书就不问世事的，对他比较没有影响，哪知道他却让他再叫两个人来，这不是添乱吗。
　　
　　“你真不能确诊？”眼看小朗儿已经烧得浑身滚烫，鼻翼翕动，身上却是一滴汗也发不出来，天枢不得不考虑百里瞳的建议。
　　
　　“微臣无能，请王爷赎罪。”百里瞳双膝跪地，叩下头去，“二十年前，微臣的小女儿就是患上天花，却因微臣疏忽，被当成水花之疾来治，结果……”说到这里，百里瞳声音一哽，须臾方道：“小世子的症状尚不明显，微臣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天枢闻言凝眉，百里瞳提到的那件事他听过，那个女孩儿他也见过。二十年前，渝京爆发过一次天花，由于控制不得力，疫情扩散迅速，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幼时还和他在一起玩耍过的百里冰。
　　
　　如此看来，百里瞳在这件事上的谨慎和为难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红鸾，即刻以信鸽通知千袭，让他马上过来一趟。同时告诉石岩，从现在起，别院里的人，许进不许出，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第五十九章

　　
　　天枢毕竟不是常人，经过先前短暂的一瞬慌乱，此刻早已冷静下来，朗儿若只是水花之疾也就罢了，对症下药，好生将养就是。
　　
　　倘若真是天花，那就不同了，天花传染性很强，病情重，病死率高，要是真在京城爆发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他们现在待在屋里的这些人都是和朗儿有过近身接触的，怕是都有感染的嫌疑，在朗儿的病情确诊之前，他必须要想好万全之策，以免造成更严重的，无可挽回的后果。
　　
　　“是，奴婢遵命。”红鸾垂下眼睫，曲了曲膝，正要领命而去，突然想起一事，又道：“王爷，你身子不舒服，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碍于百里瞳在场，红鸾不好说得太过明显，只能暗中提醒，希望天枢顾及腹中胎儿的安危，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是啊，此地不宜久留。”见天枢似有留下之意，百里瞳虽不明就以，但也劝道：“王爷万金之躯，还是回避的好，这里就暂时交给微臣吧，微臣定会照顾好小世子的，请王爷放心。”
　　
　　于私心而言，百里瞳也是希望天枢可以尽快离开的，有他在场，他的诊治反而不及平时自如。况且在百里瞳看来，小世子患上水花之疾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有爱女冰儿的惨痛教训在前，他不能不小心行事，以免重蹈覆辙。
　　
　　“不行，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不陪在朗儿身边呢？”天枢想也没想，断然拒绝了红鸾的提议。朗儿是贺兰留给他的孩子，是她以生命作为代价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他怎能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呢。
　　
　　这时，昏睡多时的朗儿也醒了过来，白皙的小脸蛋上明显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水漾的双眸也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口中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父王别走”，整一个惹人心疼的小可怜模样儿。
　　
　　见此情形，天枢哪里还坐得住，他顾不得自己怀孕七月的沉重身体，忙将朗儿烧得滚烫的小身子抱入怀中，心疼地亲亲他的脸颊，根本就不舍得再放下，只是一个劲儿在朗儿耳边轻声说着，“朗儿乖，朗儿不怕，父王在这里，父王一直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王爷，你不顾着自己，可你不能——”不顾着肚子里的孩子，红鸾的话虽然没敢说完，但是意思却是很清楚了。
　　
　　红鸾自然是心疼朗儿的，可天枢眼下的身体确实非同一般，别说朗儿有可能是患了天花，就是普通的水花之疾他也是不宜留下，要是真有什么意外，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你别说了，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天枢挥手，示意红鸾不用再劝，“还有，去告诉紫鸢一声，别让朝儿和佳期靠近这边院子。”
　　
　　“……是，奴婢知道了。”红鸾无奈，只得去飞鸽传书通知万俟千袭，同时在心底向着月神祈祷，保佑王爷和小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红鸾悻悻地去了，百里瞳更是不好再说什么，赶紧去开方煎药了。
　　
　　夏季夜短天长，天枢在红鸾的帮助下连哄带骗地给小朗儿喂完了药，外面的天空已经变得蒙蒙发蓝，眼看天快亮了。
　　
　　午后时分，万俟千袭快马加鞭地从荷风小筑匆匆赶了过来。
　　
　　看过朗儿的脉象和症状后，他奇怪地看了看百里瞳，不解道：“师公，小世子不就是普通的水花之疾吗，你老人家没事叫我过来作什么？”
　　
　　万俟千袭才不过十四岁，哪里知道百里瞳的伤心往事，自然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谨慎行事，只是有些奇怪，这人的年纪大了，怎么胆子反而变得小了，他家那位现任太医院院首的老爹似乎也有这个毛病。
　　
　　“千袭，你确定？”天枢闻言不觉一喜，或许是因为有了最初对天花的恐惧，纵然百般不愿接受，但心里还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因此在得到万俟千袭肯定的答复时，他喜悦的心情可想而知。
　　
　　水花和天花，虽是一字之差，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实质，倘若朗儿当真只是水花之疾，那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那当然了。”万俟千袭言之凿凿地肯定道，随即附上充足的证明，“百合前两年就出过水花，症状和小世子一模一样，我哪能看错。”直到现在，他仍不明白这区区小病为何竟要自己来拍板。
　　
　　“摇曳还好吗？孩子呢？”见到万俟千袭，天枢很自然就想起了由他照顾着的摇曳父子，于是顺便多问了一句。
　　
　　“摇曳还不是老样子，要死不活的。”万俟千袭语带无奈，随即又道：“不过如意和忆锦就很好玩了，百合整天都和我抢着玩呢。”
　　
　　确定朗儿只是水花之疾，天枢立时放心不少，红鸾想劝他回房歇息，无奈朗儿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天枢心疼不过，于是一直陪着他。
　　
　　“父王，朗儿好痒，好难受啊……”
　　
　　过了两天，朗儿的烧退了，但是脸上、身上的疱疹都还没有完全结痂，他不停地扭动着小身子，而且还抬起两只小手，全身到处乱抓。
　　
　　天枢赶紧伸手抓住他的小爪子，轻轻握在手心，柔声安慰道：“朗儿，不要乱动，抓破了痘痘以后可是要留疤的，那样就不漂亮了。”
　　
　　“不要……父王，呜呜……”朗儿毕竟只有三岁，哪里会去想这些，只是一直低低呜咽着，不时唤上几声父王。
　　
　　“朗儿，别哭，父王帮你呼呼好不好？”天枢说罢轻轻替朗儿吹着，直到小家伙累极沉沉睡去，而他纵是武功超绝也稍显疲惫之色。
　　
　　其实从朗儿出生算起，天枢陪伴他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到这别院以后的时间长，但是天枢现在毕竟身体特殊，连着照顾了朗儿好几天真是有些吃不消了。红鸾、紫鸢原想换着他去休息，却因为小家伙的强烈反对只得作罢。
　　
　　“父王，你先去休息吧，我们来看着弟弟。”天枢原本是不许朝儿和佳期进入朗儿房间的，直到他们再三表示，自己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过水痘，这才放了他们进屋。
　　
　　“爹爹没事的，你们别担心。”看着朗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再想起朝儿和佳期生病的时候自己没能陪伴在侧，天枢心中的歉意更甚。
　　
　　“还说没事呢，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佳期不满地嘟啷着，好说歹说才把天枢劝到一旁的软榻上去躺会儿。
　　
　　折腾了整整半个月，朗儿总算病情大好，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乱跳，倒是天枢，紧张了那么久，一时松懈下来，竟然旧疾复发。
　　
　　“王爷，你现在的身子不比寻常，千万不要再妄动动力，否则——”万俟千袭有些迟疑，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天枢幼时曾中过岭南剧毒“珠焰”，那是一种是极其罕见的奇毒，它药性凶猛，难以驱除，没有朱雀神血做为药引，纵然是昆陵真也无法为天枢驱净体内的余毒，只得以金针封锁住他的主要经脉，以免毒气攻心。
　　
　　由于当时天枢年纪幼小，功力浅薄，不足以逼出体内的毒素，昆陵真无奈之下只能将另一种剧毒“非烟”植入他的体内，以压制“珠焰”的毒性。
　　
　　以毒攻毒的法子暂时保住了小天枢的性命，但是“珠焰”和“非烟”的毒□织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更新的剧毒。纵是日后天枢的冷月谱小有所成，却再也无法驱尽体内的遗毒，而只能以内力尽量压制。
　　
　　如今他有了身孕，功力大不如前，却偏偏几次大动内力，兼之又失于调养，体内余毒便有复发的迹象。
　　
　　“不会伤着孩子吧？”这是天枢眼下最担心的。
　　
　　“暂时不会，只要王爷好生休养，这点我还是有把握的。”自从摇曳的身体有了好转，万俟千袭就干脆搬到别院来了。
　　
　　转眼到了七月初，京城里传来韩王嫡长子出世的消息，天枢闻讯忍俊不禁，因为和若离大婚的时候天权早已有了身孕，而且晴儿又是提前两个月出生，因此韩王世子的生日不得已被推迟两月才报了宗人府。
　　
　　父皇这回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孙子了，心情应该会不错吧，天枢正想着，朗儿突然不声不响地贴了上来。
　　
　　“父王，姐姐说你肚子里有了宝宝了，是不是真的啊？”这些日子，朗儿一直都对天枢不同寻常的肚子十分好奇，佳期禁不住他的纠缠，于是实话实说，永绝后患。
　　
　　“是啊。”天枢点头，既然带了朗儿过来，他就没想过瞒他这事。
　　
　　“……哦。”朗儿若有所思，又问：“哥哥姐姐也是父王生的吗？”
　　
　　“是啊。”天枢再点头，只觉得儿子的问题真多。
　　
　　“那么朗儿呢，朗儿也是父王生的吗？”小家伙这话问地有水平了。
　　
　　“……嗯，也是啊。”虽然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但是朗儿应该算是自己生的吧，天枢有些不确定地想。
　　
　　




第六十章

　　
　　胤文帝十八年秋，八月初九，韩王世子“满月”的大喜日子。
　　
　　抱着名为孙子实为外孙的小晴儿坐在龙椅上，皇帝笑得合不拢嘴，他轻轻伸出手，抬抬小家伙的小下巴，逗道：“小乖乖，笑一个，快点，来给皇爷爷笑一个，不要不好意思，你快笑啊……”
　　
　　晴儿转着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眼前一直逗弄自己的人，小嘴一咧，白皙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无齿的灿烂笑容：“咯咯……”
　　
　　虽然早产两月有余，但是由于继承了西列斯王族的帝王之血，晴儿的身体远比普通孩子来得健壮，三个月下来长得极好，白白嫩嫩，可爱至极，任谁见了都喜欢地不得了。
　　
　　“阿罗，你看！晴儿笑了，他在冲着朕笑呢，哈哈……”皇帝得意地哈哈大笑，同时不忘夸上自己两句，“晴儿真乖，真聪明，真不愧是朕的孙子，长得又好，人还机灵，哈哈……”
　　
　　君妃在和若离说话，闻言淡淡看了皇帝一眼，也没说什么。倒是跟在天权身边的雅尔海晴偷偷地嘀咕了一句，“我家晴儿哪里长得像你家老头子了，那是什么眼神……”
　　
　　可惜他话音未落就被天权狠狠瞪了一眼，于是悻悻地向后缩缩脖子，不敢再对皇帝陛下的仪容妄加非议了。
　　
　　凭心而论，晴儿长得确实不像他的那位皇帝祖父，小家伙精致的眉眼五官倒有几分君妃的韵味，难怪皇帝爱不释手，就连天权想抱抱儿子都没有机会，更不用说没名没分的雅尔海晴了。
　　
　　晴儿可不知道他爹爹正在乱吃飞醋，他抬起小手，乐呵呵地抓着皇帝爷爷的“龙须”，用力地扯住不放，痛得皇帝龇牙咧嘴，还连连夸奖自家小孙儿手劲不错，将来在武学上必定造诣不浅。
　　
　　若离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她这位皇伯父，可真够差别待遇的，要是朗儿和笙儿敢这么放肆，老头子早火了。现在可倒好，小晴儿都要被他给捧上天了，他还觉得自己举得不够高呢。
　　
　　“唉，要是朗儿也在就好了，两个小家伙在一块儿多热闹。”
　　
　　抱着晴儿逗了一会儿，皇帝想起被天枢带去别院两个多月的朗儿了，听说小家伙前段时间还病了一场，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见皇帝突然提起朗儿，君妃和天权的神情同时一肃。果不其然，皇帝接着又道：“飘儿去别院避暑，也去了一些时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他就是再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吧。”
　　
　　五月底，二皇子天璇处理完江南的事务回到渝京，文帝命他协助天枢处理朝政，结果被当时因为与两位宰相政见不和而同皇帝发生争执的天枢一口回绝。随后，天枢扔下诸多政事不管，带着自家的三个小鬼去了渝京东北三百里外的紫霞谷避暑，自此音讯全无。
　　
　　可是夏天早已过去，眼看中秋临近天枢仍是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朝廷上下一致认定，齐王是在和皇帝怄气。可是天权知道，他的哥哥绝对不是如此任性之人，他迟迟不肯归来，为的是更重要的原因。
　　
　　“父皇，大哥他——”天权急急地抢着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天枢产期将至，临盆在即，自然不可能回得来，然而这样的话，他又怎能在父皇面前说呢，天权面露为难之色。
　　
　　“他怎么了，朕知道飘儿在生朕的气，所以不肯回来。他不来看朕，朕还不能去看他吗？”文帝随口瞎掰着理由，其实就是想去看看儿子生了没，无论孙子孙女，那应该都是个和晴儿一般可爱的小家伙吧。
　　
　　“皇上——”文帝此言一出，就是历来从容、处变不惊的君妃也有些措手不及，皇帝居然想去京郊别院，这算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皇帝第一次后悔当初为何不向君妃坦明真相。
　　
　　“皇上龙体未愈，还是留在宫中休养比较好。”君妃已经恢复平静，“至于飘儿，他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着急，可朕心里急啊。”文帝心中暗暗叫苦，却是不好明说，停了片刻方道：“每次过节都是一大群人，多无趣。这回去紫霞谷，就你，就我，还有飘儿和喵喵，咱们一家人一起过。”
　　
　　“陛下——”君妃神色微变，被皇帝话里的那句一家人震住了。
　　
　　这边皇帝和君妃窃窃私语地咬着耳朵，看在旁人眼中大是艳羡不已，那边天权却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要不要设法通知天枢一声，让他提前做好准备，或者是提前转移阵地啊。
　　
　　最终在皇帝的执意坚持下，君妃和天权只能陪着他一起去了紫霞谷，若离表示要照顾晴儿，留在渝京没有同行。雅尔海晴倒是想跟着去，但是天权担心父皇有所察觉，硬是没准，让他回去羽林军训练了。
　　
　　收到天权飞鸽传书的时候，天枢正抱着小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说皇帝要来的消息没有太过意外，只是有些好奇，要是母妃发现父皇早就知道此事，还能给他好脸色吗。
　　
　　“朗儿，很好玩吗？”天枢半躺在软榻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心翼翼地伸出小爪子在自己腹上摸来摸去的朗儿。
　　
　　随着产期的日益临近，原本安静的胎儿动作频繁了不少，尤其是朗儿老在外面逗它，小家伙似乎也挺喜欢哥哥，就在里面动来动去地和他玩起了里应外合，搞得天枢十分无语。
　　
　　“嗯，妹妹能听懂我在说话哎……”朗儿笑着点头，又轻轻戳一下。
　　
　　自从万俟千袭在前几日无意间提了一句，“王爷怀的可能会是女儿”，他就一口一个“妹妹”叫开了，而天枢想着自已已有朝儿和朗儿两个儿子，却只有佳期一个女儿，倒也很希望生个妹妹给她做伴。
　　
　　也许是为了证明朗儿的话，聪明的小东西努力地在里面动了动手脚，剧烈的动作让天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真是个丫头吗，怎么这么大劲儿啊，是个小子还差不多吧。
　　
　　“爹爹，妹妹又在闹你了？”观察到他脸色微变，细心的佳期关切地问了一句，都是朗儿成天念叨的缘故，她现在也是跟着叫上妹妹了。
　　
　　“还好，比起当初的你和朝儿，这小妮子温柔多了。”
　　
　　天枢轻轻伸手在腹上摩挲着，安抚里头不安分的小东西，顺便回忆了一下以前朝儿和佳期在他肚子里上演“全武行”的情景。
　　
　　“真的？”朝儿有些不信，他自己也就算了，可是佳期那么乖，真会和他一样折腾，闹得爹爹不得安生吗。
　　
　　“怎么不是？”听朝儿问起，天枢彻底陷入不堪回首的往事，叹道：“那会儿，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在我肚子里打架，怎么哄都没用……”那时的他可是被两个不听话的小鬼闹得不轻，形容极其狼狈。
　　
　　“来，爹爹，尝块桂花糕……”发现父亲开始追究旧账，佳期殷勤地献上一块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借以打断他的话。
　　
　　天枢自然明白女儿的那点小心思，也不点破，只是笑笑就伸手去接，尝了口，赞道：“跟着云儿学了这些日子，佳期手艺果然见长，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真的吗？你再试试这个——”佳期欣喜过望，又递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芙蓉糕，笑道：“这是我跟离姑姑学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若离，天枢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记得若干年前，若离和云妃在他家王府比试厨艺，结果只是熬碗小小的白粥竟然烧了他半个王府。
　　
　　不曾想事隔多年，昔年什么都不会的两个女子竟然成了自家女儿拜师学艺的对象，世事果然难料。
　　
　　“爹爹，你怎么不接？”见天枢径自出神，佳期不由催了一句。
　　
　　“哦，好啊——”天枢正要伸手，腹中的胎儿突然剧烈一动，他的手一抖，那块芙蓉糕就掉到地上去了。
　　
　　“爹爹，你怎么了？”佳期惊呼道，眼底写满担忧。
　　
　　“没事……”忍过这波疼痛，天枢方平静地开口，“佳期，你带朗儿出去玩，再让千袭哥哥过来一下。
　　
　　“……哦。”佳期虽不放心，还是依言去了。
　　
　　佳期和朗儿走后，天枢再不掩饰自己的痛苦，眉宇深深地皱了起来。
　　
　　见他身体不适，朝儿忙道：“爹爹，我扶你进屋……”
　　
　　没过多久，万俟千袭就哼着小曲儿来了，探了探脉，笑道：“王爷，就是这两日了，要不要我通知君妃娘娘。”虽然在摇曳那里试过手，但是面对体质特殊的天枢，他可没勇气单独应战。
　　
　　“不用了……”天枢轻轻摇头，反正他们就快到了，不是吗。
　　
　　因为肚子一直钝钝地疼着，天枢连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却一直没能睡得踏实，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醒来却是一无所有。头痛得很，天枢就一直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直到朗儿惊喜的欢呼在外面响起。
　　




第六十一章

　　
　　天权原本是和皇帝还有君妃一起离京的，可他放心不下天枢，便临时寻了个借口，中途弃车换马，一路快马加鞭，在天黑前赶到了别院。
　　
　　秋夜静谧，天幕深蓝而幽远，月光如流水一般，柔和地洒落，给大地披上一层银色的清辉。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天边的明月已经很圆了，然而天权却无暇欣赏这番美景，径直朝着别院后面的空翠阁走去。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素来早睡的朗儿却因天枢今日没能哄他哭闹着，任由红鸾如何哄劝也不肯乖乖回房睡觉。
　　
　　“朗儿，你不乖哦，这么晚了还不睡……”天权刚进空翠阁的院子，就听到西厢的偏房里传来朗儿的声音，他驻足笑笑，便往那边去了。
　　
　　自打朗儿三月初被天枢接回王府，天权已有小半年没见着他了，心里也是想得紧，这会儿又听到他在哭闹，自然要先去看看。
　　
　　“四皇叔……”朗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微笑不语的天权，他欢呼一声，倏地跳下床，连鞋也不穿，就光着脚丫向他扑了过去，“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朗儿啊，朗儿好想你哦……”
　　
　　“小笨蛋，怎么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也不怕着凉。”夜深月凉，天权见朗儿赤足踩在地上，生怕他着凉，赶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那是因为人家太想皇叔了。”朗儿说着把小脑袋歪在天权肩膀上，撒娇道：“皇叔那么久都不来看朗儿，是不是不喜欢朗儿了啊？”
　　
　　“怎么会呢？”天权失笑，他举起朗儿，在他粉嫩的脸颊亲了一口，笑道：“皇叔也想朗儿啊，皇叔最喜欢朗儿了，呵呵……”
　　
　　“可是父王不喜欢朗儿了，他今天都没给我讲故事……”朗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些小小的委屈，道：“皇叔，你给我讲好不好？”
　　
　　“好，朗儿想听什么？”天权答应得爽快，心下却是掠过一丝担忧，莫非是身上不舒服，不然天枢哪能不理小朗儿呢。
　　
　　朗儿到底年小体弱，闹了这会儿，其实也乏了，天权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小家伙就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红鸾，你看着朗儿，我去看大哥。”哄睡了朗儿，天权悄声离去。
　　
　　来到天枢的房门前，天权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声，他用力推了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天权扬声道：“哥，睡了么？”
　　
　　“还没呢……”天枢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里头透着明显的疲惫，“是喵喵吗？进来吧。”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天权点燃了烛火，在昏黄的烛光映射下，他惊异地发现天枢的脸色异常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嗯……”天枢苦笑着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弟弟的猜想。
　　
　　果然如此，他猜得一点不错，天权面上微露为难之色，迟疑着说道：“父皇母妃明日午前就能到这里。哥，你打算怎么办？”
　　
　　天枢正欲开口，无奈腹中疼痛又起，他闭上眼，咬紧牙关，挨过这番痛楚方道：“现在不是我打算怎样，只希望母妃不要对父皇怎样？”
　　
　　“母妃能对父皇怎样啊？”天权闻言一懵，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你是说——难道父皇早就知道？”
　　
　　“正是。”天枢皱眉答道：“早在晴儿出世之时，父皇便已知晓一切。”
　　
　　“那么早……”天权似是在求证，又像喃喃自语，难怪父皇会对晴儿青睐有加，格外疼惜，莫非其中还有这层原因在里面。
　　
　　“他是皇帝啊。”天枢幽然叹了一句，语音至此略顿，忽又皱眉道：“呃……”刚平静了一会儿，那恼人的疼痛就又回来了。
　　
　　“哥，痛得厉害么？我帮你揉揉。”看天枢痛得难受，天权也不忍再和他闲扯，只想着父皇母妃明日到此，定然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嗯。”天枢低低应了声，把头偏向床铺里侧，不再说话，只在阵痛来袭时死死抓住身下的床褥，尽量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痛，时间也越来越长，每次除了肚子坠痛外，天枢还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要断了似的，他快有些受不住了，可是千袭说了，这才刚刚开始，距离孩子出世还早着呢。
　　
　　每次阵痛来临，天权都会帮天枢按摩肚子和腰部，好在他的按摩手法十分高明，穴位和力道也拿捏地很准确，在最大程度上减轻了天枢的痛苦，上半夜的时候，他甚至还能迷迷糊糊地眯上一会儿。
　　
　　到了下半夜，天枢疼得厉害起来，就是天权的按摩也不如先前奏效。天权看着担心不过，忙拖着万俟千袭进来检查，万俟千袭细细看了，却说是胎水未破，时辰尚早，让他先熬着。
　　
　　天权到底是过来人，知道这事是急不来的，只得一边继续给天枢按摩腰腹，缓解疼痛，一边讲些昔日的趣事，希望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无奈他兄弟二人分别多年，早已是生分了，天权也不是雅尔海晴那种擅长打诨插科的性子，在这样气氛特殊的场合竟是无多话可讲。
　　
　　当然，天枢已是痛得五荤六素，如坠云里雾里，也没什么心思去细听天权到底讲了什么，只是偶尔哼哼唧唧地应上一两句。
　　
　　“哥，这孩子……是阿烈古琪的么？”可能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天权不知怎地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偏偏天枢也是痛得糊涂了，竟然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是”，骇得天权目瞪口呆。
　　
　　其实天权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毕竟朝儿的那张脸太能说明真相了，可是长久以来不愿承认的事实在此刻如此真实地被证实了，那种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天权的承受能力。
　　
　　天枢见弟弟愣愣的，久不开口，轻笑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可我——”天权咬了咬唇，不甘地道：“可我以为是他逼你的，我不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
　　
　　当初在赫提的时候，仅凭阿烈古琪对待自己异常宽容的态度，天权就已经猜到，他和天枢必定有着某种鲜为人知的关系，不然那只小小的锦囊，绝对不会对他有着那么大的影响力。
　　
　　然而，由于他对阿烈古琪有着绝对厌恶的认知，天权理所当然地认定肯定是阿烈古琪对天枢一厢情愿的，从而忽略了另外一种可能。
　　
　　所以第一次见到朝儿的时候，天权傻眼了，感情人家是你情我愿啊，如今亲耳从天枢口中听到事实，他心里更是别扭，觉得难以接受。
　　
　　“傻喵喵，我——”天枢本想说，他不愿意的事没人能够逼他，可是阵痛又起，他一时没忍住，到了嘴边的话就成了一句浅浅的呻吟。
　　
　　“哥，怎么样，痛得很吗？”天权有些心惊，先前千袭为天枢检查的时候他也在场，确实是产穴未开、胎水未破，距离生产尚有些时辰，按照常理来说，现在应该没有那么痛的，莫非孩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天权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慌了，立马唤道：“千袭，你快来……”
　　
　　“四王爷，这又是怎么了？”约莫过了半刻钟，万俟千袭睡眼惺忪地披了件外衣晃了进来，看起来很不清醒的样子。
　　
　　“千袭，你赶紧过来瞧瞧，哥哥他现在很难受。”天权很是见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也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
　　
　　“这不是很正常吗？”万俟千袭请了脉，无语地晃晃脑袋，单看那天素来隐忍的摇曳都能痛成那般德行，何况是他家这位体质异于常人，痛觉敏感过头的王爷，他不难受才是怪事啊。
　　
　　“王爷，还早着呢，就是明天的这个时候，小郡主也未必能够落地。”万俟千袭想了想，对天枢实话实说，“你再忍忍，或者，我去准备点催产的药物？”
　　
　　“不用，不用了……”天枢连连摆手，虽说长痛不如短痛，可是当年生朝儿和佳期时的情景太可怕了，他宁愿这么干熬着，也打死不要喝催产药了，那样的滋味，实在太过恐怖。
　　
　　“你先回房吧，有事我让人叫你。”看万俟千袭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天枢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了。
　　
　　“哥，这里就没有别的大夫了吗？”天权隐约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道，说实话，他对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小师弟真的很没信心。
　　
　　“有啊，百里先生也在这里。”这会儿的阵痛又轻缓了些，天枢也能有点精神和天权闲扯了，“就是当年你出世时为母妃接生的那位。”
　　
　　原来是他，天权漂亮的眉毛不觉跳了跳，那个古板的老家伙哪里知道颖族的事情了，让他来给天枢接生，他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呢。
　　
　　天权是这么想的，而且也是这么做的，等到万俟千袭离开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了盖在天枢身上的薄被，伸手朝他身下摸去。
　　




第六十二章

　　
　　身上忽地一凉，天枢不禁打了个冷战，面露诧异之色，不解地问道：“喵喵，你要干嘛？”没来由的，他的声音透出一丝莫名的畏惧。
　　
　　“你说呢，你说我能干嘛？”天权头也不抬，闷声答道：“你有见过谁家生孩子不脱裤子的？”说话的同时，天权下手的速度丝毫不减，三下五除二就把天枢身下的衣物给扒拉了下来。
　　
　　“喵喵……别，别这样……”天枢用力扯着衣摆，双手微微发着颤，看向天权的眼神不仅没了往昔的威严，反而带了点罕见的窘迫。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看过，我怎么就不能看？”
　　
　　天权倒是满不在乎，反正他生晴儿的时候也是什么都被天枢看到了，他都不介意，他又何必在这里扭扭捏捏的呢。
　　
　　“不要了，喵喵……”天枢双腿乱踢，边喘边挣扎道：“呃……”
　　
　　“哥，你别这样——”天权也是无奈，他这位哥哥可真是不好伺候。
　　
　　“叩叩……”
　　
　　“爹爹，起了没？”
　　
　　兄弟两个争执正欢，门外传来了朝儿和佳期的声音，天权这才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两个孩子显然是来请安的。
　　
　　“哥，让他们进来吗？”天权回过神，忙问床上衣裳不整的天枢。
　　
　　“……别急。”天枢摇了摇头，微微喘息道：“先把被子拉过来。”
　　
　　天权会意，他拉过被自己掀开的锦被替天枢盖好，又用打湿的温巾为他擦去脸上层出不穷的汗水，最后才放了朝儿和佳期进屋。
　　
　　“爹爹！四皇叔？”看到天权，两个孩子都有些意外，他何时来的。
　　
　　“朝儿，佳期，你们这几天乖点，好好看着朗儿，哥哥身上不舒服，可能暂时顾不上管你们了。”虽然外貌迥异，但是兄妹俩写在眼中的担忧却是相同的，天权欣慰地想着，随后叮嘱道。
　　
　　“爹爹，哪里难受了？”
　　
　　“怎么不让千袭哥哥过来看看？”
　　
　　朝儿和佳期闻言急了，七嘴八舌地围着天枢询问起来。
　　
　　“傻孩子，爹爹没事。”天枢见一双儿女都在跟前，虽然身上痛得紧，仍是强忍着疼痛，微笑道：“是小妹妹等不及要出来见你们了。”
　　
　　“真的？”两个孩子的眼神在瞬间明亮起来，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嗯。”天枢腹中难受，不想多说，便点了点头，道：“你们去找朗儿玩吧。记住，千万别让他过来，呃——”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吓得朝儿和佳期双双色变。
　　
　　“没事的，你们快出去吧，有皇叔陪着爹爹呢。”见天枢阵痛又起，天权忙将两个孩子打发了出去，好让他不用再那么压抑。
　　
　　“奴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参见德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朝儿和佳期前脚刚走，皇帝和君妃后脚便到，原本午时前后才能到达的两位“贵客”竟然提前莅临，唬得红鸾、紫鸢一通忙乱。
　　
　　“不用跪了，都平身吧。”皇帝抬手道：“齐王和韩王现在何处？”
　　
　　“奴婢，奴婢不知——”红鸾、紫鸢支支吾吾的，谁也说不上来。
　　
　　“你们……”皇帝震怒，可看到君妃素来沉静如海的黑眸微起波澜，转念又想，她们必是担心天枢的情形被自己知晓，心下也就平静了，于是淡然道：“算了，朕自己去吧，飘儿每次过来都住在空翠阁的。”
　　
　　“陛下——”皇帝说完就径直朝着空翠阁的方向而去，留下两个丫头在原地发愣，王爷，不是奴婢不肯帮你，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看着皇帝飘然远去的背影，君妃秀眉微蹙，冷厉的神情稍显些凝重，迟疑片刻，她也追了上去。
　　
　　“陛下，你是何时知晓的？”就在皇帝示意万俟千袭不许禀报，准备直接推门进屋的时候，君妃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就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其他目的，他才不会巴巴地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来过节。
　　
　　“知晓何事？”皇帝驻足停顿，睁眼装傻，一脸无辜到极致的表情，“爱妃，你不要跟朕打哑谜，朕听不懂你的话。”
　　
　　“陛下不是想朗儿了吗？怎么不先去看他……”君妃明知故问。
　　
　　“阿罗，你别逼朕——”皇帝陛下无奈了，看来他要是不实话实说，今天是别想见到儿子了。
　　
　　“陛下既然已经知晓真相，何苦又瞒着臣妾呢？”君妃“幽怨”道。
　　
　　“朕不是——”怕你生气吗，皇帝无言以对。
　　
　　屋外的两位讨论正激烈，屋内的两位却也没闲着。
　　
　　“父皇……”
　　
　　“母妃……”
　　
　　兄弟两个异口同声，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他们怎么这么及时啊。
　　
　　“喵喵，你让母妃进来吧，你出去陪着父皇。”眼看战火越演越烈，天枢不得不忍痛吩咐天权，赶紧出去救火。
　　
　　“为什么赶我出去？”天权不满，他留下也可以帮忙啊。
　　
　　“你让他们进来吵吗？呃……”天枢喘息着，漂亮的双眉紧紧蹙起。
　　
　　考虑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天权转身出去劝架了。
　　
　　“飘儿，怎么样了？”君妃急急来到床前，一面探脉，一面问道。
　　
　　“痛，母妃，我好痛啊……”没了天权在场，天枢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毕竟是在母亲面前，他还有足够的资格去任性。
　　
　　“自作自受……”君妃嘴上虽然说得严厉，心里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她检查了一下天枢的身体，又问道：“飘儿，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大概昨晚吧。”天枢的回答极不肯定，其实之前几天他身上就开始很不舒服了，只是这一次，孩子折腾的时间持续地实在长了点。
　　
　　“嗯，还早呢，你现在躺着也没用，干脆起来走走吧。”君妃的观点和早先的万俟千袭还有天权完全一致，她的话却是让天枢闻之色变。
　　
　　“母妃，一定要这样吗？”事已至此，天枢仍然企图和母亲讨价还价，“我可不可以不用——”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君妃“威胁”的眼神下越来越小声，最后就彻底消声了。
　　
　　天枢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可以加快产程，而且对孩子也好，可是肚子真的好痛，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他现在简直是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抬起来，更遑论是下地活动了。
　　
　　“飘儿，你不要任性……”君妃其实也很为难，虽说颖族男子的生产要比女子来得艰难，可若换成旁人，现在不过是阵痛最开始的阶段，在两次阵痛的间隙适当走动一下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然而天枢则不同，由于他对疼痛的绝对敏感，这种在其他人而言尚可忍受的痛苦在他身上将会被放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另一方面，由于他的活动不够，胎儿下行的会很慢，整个产程也会因此被拖长，最终就会导致天枢承受比他人更多的痛苦。
　　
　　“母妃……就，就没有其他办法可行吗？呃……”天枢也知道，这样干耗下去不是办法，但是起身活动或者服催产药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有。”君妃摇头，狠着心肠逼自己不去注视天枢泫然欲泣的双眸，沉声道：“飘儿，是你起来走走，还是我去煎药，二选一？”
　　
　　“我，我起来……”天枢挣扎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在君妃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然后伸手去摸被天权给扒掉的裤子，摸到以后又抬眼瞅瞅君妃，示意她回避。
　　
　　君妃秀眉微挑，樱唇略勾，轻笑道：“你一个人成么？”
　　
　　“不成也不用你管。”天枢倔强道，愣是不肯让母亲帮忙。
　　
　　等他好不容易穿了上去，腹中的小家伙又开始闹了，狠狠一脚踹出，天枢顿时捂着肚子躺倒回去，口中痛呼一声，“啊……”
　　
　　天权一直在外屋陪着皇帝，听到天枢的痛吟，心中大是慌张，又看到得知消息的朗儿缠着朝儿和佳期追了过来，立即心生一计，忙把盯着父皇的重任转移了出去，洗了把手，和万俟千袭一起进去帮忙了。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啊？”文帝虽然对于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很不满，可碍于君妃的警告，还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只得一边抱着小朗儿玩，一边想着即将出世的小孙儿也该有这么可爱。
　　
　　“呼——你们进来干嘛？呼呼……”天枢半躺在床上，捧着肚子等待这波阵痛过去，然而阵痛越来越频繁，他的呻吟声渐渐无法再压抑，喘息也是越来越厉害，“呼呼——啊……”
　　
　　“喵喵，千袭，你们来得正好，快扶飘儿起来转转……”君妃再不给天枢逃避的机会，非要他起来不可。
　　
　　当着天权和万俟千袭的面，天枢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君妃撒娇了，只得勉力站了起来，在他们的扶持下艰难地迈出步子。
　　
　　站立的姿势加速了胎儿的坠势，现在每走一步对天枢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如果这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阿烈古琪，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他肩上狠狠咬上两口。
　　




第六十三章

　　
　　然而现在不行，一个是天权，他最疼爱的弟弟，另一个则是比他小了十余岁的万俟千袭，在这样两个人面前，天枢就是再痛也得强忍着，像个木偶人似的被他们俩拽着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而素来乖觉的孩子也在这时任性起来，他全然不知父亲此刻的辛苦，反而越动越欢快，仿佛在努力开拓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必经之路，即使是肉眼看去，也能看到天枢腹上明显的起伏。
　　
　　“呃——啊……”不知过了多久，天枢忽然抱住肚子，再也撑不住地惨叫出声，他的双腿微微发着颤，膝盖一弯，差点就跪了下去。
　　
　　“哥，你小心——”天权赶紧扶住了天枢，见他已经痛得有些痉挛，忙侧目看向君妃，焦急地问道：“母妃，哥哥很辛苦啊，是不是……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不对。
　　
　　天权毕竟生过两个孩子，知道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的疼痛尚不会达到令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因此天枢异常的表现才让他格外担心。
　　
　　“飘儿，还撑得住吗？”君妃没有理会天权，而是直接问了天枢。
　　
　　“母妃，我不要生了……”天枢拼命地摇着头，“不要了，啊……”
　　
　　不管在这之前，他是怎样在心里渴望着这个孩子的降临，可是当那种熟悉的可以在弹指间轻易将人意志彻底摧毁的痛苦再次来临时，天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想早点脱离苦海，其他的，就由他去吧。
　　
　　“母妃——”见君妃迟迟不理自己，天权又唤了一声，心急如焚。
　　
　　“王爷没事，四殿下不用担心。”万俟千袭先是帮忙扶着天枢在榻上躺下，然后再向天权解释道：“王爷疼痛难忍是因为体质本身的关系，虽说眼下疼得厉害些，但是王爷和腹中胎儿实则无碍。”
　　
　　“体质本身的关系！这……什么意思？”天权闻言更觉奇怪，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呢，难道天枢是故意瞒着他的。
　　
　　“呃！你不知道？”万俟千袭见天权对此浑然不知，也是有些意外，他抬眼看君妃，见她并无异议，方细细向天权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母妃，真是这样吗？”听完万俟千袭的话，天权心痛到无法形容。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他以前都不知道……从小到大，天枢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喜欢吃的，喜欢玩的，他都能如数家珍地报上来，可是对于天枢，他了解地却是那么少，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的小小伤害会给他的哥哥带来那样的痛苦。
　　
　　君妃不言不语，默然颔首，天枢敏感的体质若在平时其实也没什么，他身体强健，向来很少生病，身边高手如云，受伤的机会微乎其微，可是现在，他要面对的却是全天下最难忍受且最无法逃避的痛苦。
　　
　　“呃……”腹中疼痛骤起，天枢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抵御痛苦上面，对天权和君妃的对话充耳不闻，他现在想要的，就是一切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红鸾端来了刚刚熬好的香菇鸡茸粥，君妃接了过去，想要喂天枢喝下一点，好补充一些体力。
　　
　　“母妃，我吃不下……”天枢摇了摇头，便把头偏到一边去。
　　
　　“那怎么行——”君妃妙目一瞪，板起面孔，态度强硬地道：“飘儿，你吃得下得吃，吃不下也得吃，吃过了接着起来给我活动……”
　　
　　她刚给天枢检查过，由于前期缺乏足够的开拓，他的产穴打开很慢，到现在也不过开了一指多点，若是再不多走动走动，孩子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下来，而且这么干疼着，他的体力消耗同样很大，若是母体无力，致使胎儿迟迟不能娩出，对孩子的生命也是更大的威胁。
　　
　　“我不要，呃……”阵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紧密，天枢已经感觉不到其中的间隙，他双手紧紧揪住身侧的锦被，脸朝着床铺往里的一侧，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哥，吃点东西吧，不然哪来气力生下宝宝。”见君妃的强势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天权立即采取“怀柔政策”，改走“温情路线”。
　　
　　“喵喵，我不想吃，呼呼……”天枢艰难地喘息着，仍是不愿进食，而且也没回过头来，只道：“我真没胃口，呼呼——” 
　　
　　“哥，你不要这样……”天权无奈，只得继续劝着，“就算为了宝宝，少吃一点好不好？”说实话，就是哄昭阳，他也没觉得这么困难。
　　
　　“我说不要啊，你听到没有……”天枢不耐烦地吼道：“呼呼——”
　　
　　“喵喵，你扶飘儿起来。”到最后还是君妃认输，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算他不肯下床，也不能这么躺着，扶他起来坐会儿……”
　　
　　天枢虽然懈怠动弹，但是想着孩子，还是勉力撑起身子，半坐起来。直到这时，天权才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泪痕。他的哥哥，在哭吗？
　　
　　“啊——！！”突然，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在腹部炸起，那种仿佛能将身体一分为二的强烈痛楚让天枢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
　　
　　“哥，没事的……你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面对天枢的痛苦，天权有着很深的无力感，他要怎样做，才能让他好过一点。
　　
　　从黎明到正午，再从正午到黄昏，天枢一直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着，始终不得解脱，因为一直不曾进食的关系，他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产穴却不过开到三指而已。
　　
　　“喵喵，你给我抱住飘儿，把这参汤灌进去……”君妃毕竟是君妃，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也由不得天枢任性，便令天权扶起天枢，紧紧抱着，再让万俟千袭把参汤给他强行灌了下去。
　　
　　“呃，不要……”虽说天枢的产穴开得慢，但是胎儿的位置较之先前还是下降了不少，下移的胎儿压迫着胃部，令他食欲全无。
　　
　　“飘儿，别闹了。你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哪来的力气生下宝宝，你快点把参汤喝了，不然——我可要强灌了……”
　　
　　“别碰我，唔……”肚子痛得厉害，天枢哪肯理会君妃的“威胁”，天权无奈，只得强行抱住他，让万俟千袭给他喂下参汤。
　　
　　天枢自然不依，竭力挣扎着，然而天权抱得很紧，他又痛了怎么久，身上早已没什么力气，没能挣掉，万俟千袭趁机喂了两口参汤下去。
　　
　　“咳……咳咳……”突然，孩子奋力踢了一脚，天枢痛得周身一颤，立即就被参汤呛到了，伏在床沿咳个不停，半晌方止。
　　
　　“算了，就这样吧。”看天枢喝得实在辛苦，碗中的参汤也只剩一半，君妃示意天权他们不用再喂。她没有告诉天枢的是，参汤里加了少许的催产药物，有利于让产道更快打开。
　　
　　不多时，药力开始发挥，天枢疼得再躺不住，不由在榻上翻滚起来，君妃怕他伤到孩子，就想让天权用布巾将他的手脚束缚起来。
　　
　　不过天权想着天枢体质特殊，没忍下手，干脆斜坐在床沿，牢牢抱住他的身体。天枢这时也是痛得神志不清了，他根本就不知道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口中却是喃喃地念出了一个字，“烈……”
　　
　　天枢早已是痛得人事不省，自然不知自己这一句轻轻的呢喃，会引出怎样的后果，君妃自是恨得咬牙切齿，一时间就连劝说皇帝起兵灭了赫提的念头都出来了。
　　
　　天权却是目光深邃，神色复杂，不管天枢现在如何痛苦，如果他没有动心，孩子都是不可能有的，能让这么怕痛的天枢甘愿为他忍受这样的痛苦，他对阿烈古琪的感情有多深，答案不言而喻。
　　
　　容不得天权再胡思乱想，天枢的腹部又一次剧烈地蠕动起来，他抱着浑圆的大腹，疼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偶尔低哼几声，整个人都痛得有些抽搐了，天权紧紧抱着他，听着他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
　　
　　窗外，月色正浓，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洒落一地斑驳的清影。
　　
　　听着屋里传出天枢不绝于耳的痛苦呻吟，皇帝的表情无比凝重，这般焦急的等待，他此生有过几次，然而最揪心的，除了二十一年前那双没能保全的龙凤胎，便是这次了。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极惨烈的痛呼，皇帝大惊失色，不顾朝儿和佳期的阻拦，径直闯了进去。
　　
　　“阿罗，怎么了？飘儿怎么样了？”皇帝几乎是在吼了，尤其是在他看见天枢身下的一片殷红后，更是理智全无，急切地向君妃询问道。
　　
　　“陛下，你快出去。”君妃平静地道，手上的温巾不停地仔细擦拭着天枢身下沁出的血丝，气息全然不乱，“陛下身份特殊，不宜见红。”
　　
　　“什么不宜见红，朕是真龙天子，有什么不能见的。再则说了，飘儿是我儿子，他身上什么是我没见过的，你给我计较这些。”皇帝火了，竟连“朕”的自称也都忘了，冲着君妃吼了起来。
　　
　　




第六十四章

　　
　　“父皇，母妃……”趁着两次阵痛的短暂间隙，天枢脸色煞白地道：“你们都别吵了，唔……”随即又捂着肚子呻吟起来，他怎么就这么倒霉，生个孩子还得听着自家爹娘在旁边念念叨叨。
　　
　　“要留下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待着，没事别出声，我现在没空理你。”见天枢开了口，君妃这才压下性子，没和皇帝争执下去。
　　
　　“怎么，怎么那么多血？飘儿不会有事吧？孩子呢，孩子怎么样？”皇帝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婴儿的出生竟会如此惨烈，哪里平静地下来，而是拽着君妃的袖子问个不停。
　　
　　“我让你闭嘴！”君妃厉声喝道，神情显得极为不耐。她让天权扶着天枢坐起，再将他的身子半抬起来，把他染上血色的亵裤褪了下来，产前见血，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若在平时，君妃敢用这么硬的语气和他说话，皇帝不气得把皇宫掀了才怪，不过眼下却是特殊时期，皇帝陛下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儿子和孙子的安危，皇帝长吁了口气，悻悻地退后两步，闭口不言。
　　
　　“别，别让孩子有事……”天枢此刻痛得浑身发抖，整个身体都要被汗水给浸透了，他艰难地拉住君妃的手臂，哑着嗓子颤声道：“母妃，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飘儿，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你别担心。”君妃怜惜地拍拍天枢的背，柔声安慰道：“相信母妃，好吗？”
　　
　　“……嗯。”天枢低低应了一声，神情略显轻松了些。
　　
　　天权遵照君妃的指示，小心地将天枢的双腿分开，再轻柔地用温巾把穴口擦拭干净，然后细细地观察了起来，只见濡湿的产穴已经打开了三指有余，但是要容纳一个足月婴儿的头部通过还是很有难度的。
　　
　　虽说都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可被嫡亲弟弟这样触碰自己的私密之处，天枢仍显得很不好意思，之前痛得狠了没啥感觉，现在疼痛略轻些，便羞赧起来，他闭上眼睛，侧过头去，任由天权他们为所欲为。
　　
　　“呃……啊……”胎儿猛烈地向下撞击着，阵痛再次席卷而来，天枢猛地挺直上身，秀目圆睁，重重喘息，死命抵抗这一波强烈的剧痛。
　　
　　“呼呼——”待到这波阵痛过去，天枢软软地倒回天权怀中，他额间的乌黑发丝早已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苍白的下唇也被咬地异常红润，隐隐的血丝不断渗出，平添了几分异样的妩媚。
　　
　　“哥，不要这样……”天权见状立即掐住天枢的下颌，来不及细想就扳开他的嘴，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口中，防止他咬到舌头。
　　
　　“母妃，救我，我好痛啊……”高耸隆圆的腹部不断蠕动着，白皙的肌肤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天枢痛苦地哭喊着，浑身不停地颤抖，宛若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脆弱，且无助。
　　
　　“飘儿，再忍忍，就快好了。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再坚持会儿……”纵然君妃医术高明，无奈生产乃是自然之道，她能做的就是保得他们父子平安，至于缓解天枢的疼痛，她也是无能为力。
　　
　　不过天枢到底是第二胎了，产穴开到三指以后进程就变得很快，到了午夜时分几乎就已经开了六指。
　　
　　但是君妃仍嫌不够，她见胎儿下行的速度似乎有些减慢，就伸出手用力揉抚着天枢高高隆起的腹部，引得那小山一般鼓胀膨隆的浑圆大腹痉挛似的颤动起来，随着天枢吃力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母妃，不要啊，呃……烈，你在哪里，啊……”天枢失声惨叫起来，“烈，救我……”紧接着一阵失禁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汹涌而出的羊水迅速濡湿了天枢身下的床褥。
　　
　　“这，这怎么回事？”略有犹豫再三，皇帝壮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天枢身下竟潺潺流出一滩混杂着血色的泛黄液体，皇帝惊慌道：“阿罗！阿罗……”
　　
　　“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
　　
　　君妃心里本就很烦，皇帝还在旁边一惊一乍的，不断制造恐怖气氛，她真恨不得就这么将他直接赶出去，也能耳根清净些。
　　
　　皇帝闻言脸色微变，张了张嘴，终是没敢说出什么话来。
　　
　　他知道，君妃说得出就做得到，真要当着儿子孙子的面被扔了出去，折了面子不说，关键是，那就不能及时抱到新出生的小孙儿了，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喵喵，你把飘儿抱紧，我要给他推腹。”君妃感觉得到，由于疼得太久，兼之体力流失过快，天枢很难凭借自身的努力把孩子生下来。
　　
　　“母妃，非得这样做不可吗？”天权想起自己当初生晴儿时的惨状，那样的痛苦，连他都被折磨地痛不欲生，简直快要疯掉，何况是哥哥，他那么怕疼，又怎么可能受得了。
　　
　　“喵喵，我也不想。”君妃黯然垂眸，她何尝忍心如此，却不得不为，“孩子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飘儿和孩子都有危险……”
　　
　　“四王爷，要不我来……”见天权不忍下手，万俟千袭自告奋勇。
　　
　　“不用，我可以的。”天权说完抱起天枢，把他的双腿向着两侧分开，让他跪坐在床上。也不知是痛得乏力还是怎地，天枢竟然没有反抗，而是乖乖地任由天权摆弄，只是偶尔轻哼两声。
　　
　　君妃伸出手，摸摸天枢明显比先前更加鼓胀的下腹，坚硬如石，面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胎儿似乎根本不急着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又弯腰检查了一下天枢的产穴，那原本紧致、狭小的地方已为生产做好了准备，变得柔软而松弛。君妃尝试性地将两个手指向内探了探，痛得天枢浑身颤抖，十指死死攥住身下凌乱的床褥，伏在天权身上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非人的折磨。
　　
　　检查完毕，君妃面色一沉，还是只开了七指多不到八指的样子，可是若再这样耗下去，别说孩子危险，就是天枢也没体力撑下去了。略一思忖，她狠了狠心，用力伸手按住天枢的腹部，由上至下地推挤着，天枢疼得几欲昏厥，却是完全没有主动发力配合的意思。
　　
　　“呃啊……”这样跪坐的姿势对膝盖的压力很大，天枢跪了没多久就有些吃不住了，腰上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哥，你怎么了？”天权急急扶住天枢，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飘儿，用力……再用些力气，好么？宝宝需要你的帮助。”
　　
　　这时，君妃也有些急了，她知道天枢胎位正常，胎儿已经入盆，但是因为他髋骨狭窄，宝宝被卡在盆骨中间，不上不下，若是再下不来，只怕要活活闷死在里面了。
　　
　　“怎么会这样？母妃，我们现在怎么办？”发现孩子被卡住了，天权也很着急，再这么拖下去，宝宝肯定会窒息的。
　　
　　“飘儿，听见我的话了吗？你快用力，宝宝就要出来了……”
　　
　　当初的朝儿和佳期是双胞胎，而且又是提前催产，个头要比普通婴儿小得多，虽然过程痛苦，但是天枢生得还算顺利。这次就不一样了，孩子已经足月，又是单胎，个头几乎赶上当时的两个，如果没有母体的助力，根本不可能顺利降生。
　　
　　“呼呼……我，我做不到，呼呼——”天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声比一声急迫，胸脯也在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根本吸不进空气似的。
　　
　　“哥，你别这样。”天权急道：“你不能放弃，宝宝还需要你……”
　　
　　“我没有，啊……”天枢苍白的脸颊憋得通红，猛地向上挣动一下，便颓然地倒回天权身上。胸口好闷，好难受，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那种曾经熟悉的窒息感又重新回来。
　　
　　“飘儿，别怕。我们再试试……”君妃说着又用力地按压下去，随着她的手掌在天枢高隆的腹部一下下地使劲按压，天枢再也抑制不住，白皙的颈项僵硬地向后仰起，凄厉的嘶吼从口中溢出，他好痛啊。
　　
　　“烈……”天枢低低地唤着，他现在只能感觉铺天盖地的疼痛，根本听不到天权他们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疼痛永无止尽，天枢渐渐痛得失了喊叫的力气。
　　
　　“啊……”突然，天枢咬紧牙关，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挣扎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天权根本抱不住他，万俟千袭赶紧上床帮忙。
　　
　　就在这时，卡在盆骨处的胎儿似是感觉到了父亲的痛苦，终于慢慢地滑到了穴口，天权几乎都能看见那毛茸茸的胎顶。
　　
　　“飘儿，快了……就快了。用力！再用力啊！……”
　　
　　“啊……”天枢长长地嘶吼一声，他猛然抓住天权的肩膀，奋力向下推挤，孩子顺着这股力量被迅速地挤了出来。
　　
　　孩子脱离身体的瞬间，天枢昏了过去，嘴角是猩红的鲜血。
　　
　　




第六十五章

　　
　　“飘儿，飘——”皇帝哪里想到这孩子竟会生得如此艰难，又见天枢昏迷过去，更是忧心忡忡，一时情急，居然乏力晕了过去，骇得正为天枢诊治的君妃手足无措，都不知该先去管谁了。
　　
　　“陛下，陛下……”所幸万俟千袭反应灵敏，他赶紧过去扶住皇帝，慌忙地拉起他的手臂，担心地为他把起脉来。
　　
　　“朕无事，先看看飘儿。”皇帝并未晕得踏实，只一瞬就醒了过来，他挣开万俟千袭搀着自己的手，示意他暂时不用理会自己。
　　
　　见此情形，君妃心下平静少许，忙劝慰道：“陛下，飘儿无碍，只是一时脱力导致余毒发作，臣妾已喂他服下九花玉露丸，不会有事的。”
　　
　　“真的？”皇帝犹自不信，如果不是他当年顾虑太多，不肯给了君妃“朱雀”神血作为药引，天枢这些年来也不必深受体内余毒之苦。
　　
　　“臣妾何时骗过陛下。”君妃若有所指，皇帝闻言只得讪讪地笑笑。君妃但笑不语，隔了片刻方道：“陛下不想抱抱孙女吗？”
　　
　　“是个女孩儿？”皇帝大喜，他有六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而且他和君妃的女儿更是在出生的时候就不幸夭折了，叫人十分遗憾。
　　
　　正是为着这点，皇帝历来就对孙女偏疼些，可惜虽说天枢有了佳期，天权也有了昭阳，但由于种种原因，皇帝以往并未见过这两个孩子。他唯一抱过、亲过的孙女便只有燕王天玑的独生女儿燕筝，如今天枢又亲自为他生下这个小孙女，皇帝怎能不大喜过望。
　　
　　“嗯，而且是个漂亮的丫头……”天权喜悦的声音透着隐约的惆怅，怀里纯真无邪的小婴儿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昭阳了。
　　
　　那时候，他的小昭阳也是这般乖巧、可爱地躺在他的怀中，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奶香味，闻起来十分舒服，她笑着的时候，漂亮的蓝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就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十分地可爱、逗人。
　　
　　“是么？”皇帝喜上眉梢，急不可待地道，“快给朕瞧瞧……”
　　
　　“陛下，你先别急。”君妃温婉地笑笑，笑容里带着释然，莞尔道：“你就是再想看孙女，那也得等喵喵给她清洗干净啊……”
　　
　　心知自己操之过急，皇帝也是笑笑，突然面容一肃，又道：“阿罗，你说这个孩子……会不会像那个孩子？”
　　
　　“陛下，当惜眼前人。”君妃静默片刻，良久，方轻声道：“我们——都已是错得太多了……”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专心伺候侄女的天权并未注意到，此刻他正有了新的发现，蓝眼睛，蓝色的眼睛！
　　
　　天权正叫紫鸢来帮忙，却蓦然发现，他怀里的小侄女竟然也有着一双美丽的蓝眼睛。这是个白胖健康的女婴，此时正安静地躺在他怀中，这孩子在胎里养得很好，生下来就是白白胖胖的，这和当初瘦弱不堪的双胞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更神奇的是，一般婴孩在出生时是不会睁眼的，可这孩子却不同，她只低低呜咽了两声就睁开了眸子，那是一双美丽的宝蓝色的眼睛，再配上孩子浅金色的胎发，白皙的肌肤，一看便知并非中原血统。
　　
　　看着陷入昏迷的天枢，再看看酷似那人的孩子，天权幽幽叹了口气，方吩咐紫鸢打水进来给孩子清洗了，又把她包裹整齐，这才把她递到君妃怀里，然后出门告诉朝儿和佳期，天枢给他们生了妹妹的事。
　　
　　“四皇叔，爹爹还好么？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朝儿和佳期其实对弟妹的性别并不在乎，听说爹爹父女平安就非常开心，想要进去看看却被告知父亲尚在休息，让他们晚些时候再过来。
　　
　　“现在还不行。”天权何尝不知道两个孩子的心思，不过眼下还不是可以让他们进去的时候，他一边一个揉着朝儿和佳期的脑袋，笑道：“你们在外面守了这么久，肯定也累了，现在先回房去休息，睡醒了再来看爹爹和妹妹，可好？”
　　
　　天权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可是却没给两个孩子留下商量的余地，朝儿和佳期互看两眼，决定先乖乖回房，从昨儿早上等到现在，他们确实也累坏了，既然爹爹平安无事，他们就晚些再来好了。
　　
　　“不嘛，我就要看爹爹，我就要看妹妹，就现在看，就是现在……”
　　
　　朗儿可就没有哥哥姐姐那么懂事，他一听父王生了妹妹便吵着要看，红鸾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是天权抱着哄了半日才让他破涕为笑。
　　
　　“朗儿只想看妹妹吗？还想不想看弟弟呢？”天权欲擒故纵。
　　
　　“想啊……”朗儿果然上套，却又遗憾地道：“可是父王没生弟弟。”
　　
　　“没有关系，皇叔家里有弟弟啊，朗儿想不想和弟弟一起玩？”
　　
　　“……有么？”朗儿一脸疑惑，想了想，似是想起什么，便又问道：“皇叔家的弟弟是谁生的，是皇叔，还是姑姑啊？”
　　
　　“这个？”天权瞠目结舌，彻底被朗儿问到了，无言以对。
　　
　　这日正是中秋，虽然身在别院，可由于小郡主的降生，这寂静的院落仍是平添几分喜气，唯一遗憾的则是天枢，自从孩子落地，他昏睡了将近一日仍未苏醒，这叫众人十分担心。
　　
　　“阿罗，你不是说飘儿的毒不碍事么，他怎么还没醒？”抱着孙女儿玩了大半日，皇帝的心思最终还是回到儿子身上来。
　　
　　“陛下，飘儿只是累了，你就让他……”君妃刚向皇帝解释了一半，床上的天枢就幽幽睁开了双眸，虚弱地问道：“母妃，孩子呢？”
　　
　　“就知道你想着，我都没敢让人把孩子抱远。”君妃话音刚落，紫鸢便从隔壁屋子抱来了吃饱喝足犹在呼呼大睡的小姑娘。
　　
　　“给我看看，唔……”天枢强撑起身体，想要看清孩子，不想牵扯了身下的伤口，顿时痛得躺倒回去。君妃急忙上前，在他身后放了两个靠枕，劝道：“飘儿，你别乱动，只看看就好，这丫头足有七斤重呢，你身上的伤口很深，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可别落下了什么遗症。”
　　
　　“……嗯。”天枢哪里肯听，他嘴上应着，却是勉力撑起身子，半靠在靠枕上，在紫鸢的协助下略显艰难地抱到了小女儿。
　　
　　事隔整整八年，他又一次在没有他的陪伴下生下了他们的孩子，看着女儿明显偏似阿烈古琪的外貌，再想起他们父女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得相见，天枢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伤感，默默流下泪来。
　　
　　聪明的小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的心情，跟着抽抽搭搭起来，天枢看着心疼，想要哄哄女儿，无奈浑身虚软，根本起不了身，只得依依不舍地把女儿交给了母妃，目光仍是跟着她打转。
　　
　　这时，朗儿他们几个终于得到允许可以进屋，因为此前已见过妹妹，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天枢，两个大的还好，只在床边嘘寒问暖，朗儿却是欢呼着就往床上扑，吵着非要天枢抱，却只字不提妹妹的事。
　　
　　天枢现在哪里抱得动他，只好让朝儿抱他上床，就在自己身旁坐着，笑问道：“朗儿，你不想看妹妹吗？”
　　
　　“朗儿已经看过了啊，妹妹好丑，我不喜欢。”早在天枢昏睡未醒的时候，朗儿就跟着哥哥姐姐去看过妹妹了，不过刚出生的小孩能好看到哪里去，小孩子通常都喜欢好看的物事，朗儿自然就不喜欢了。
　　
　　“朗儿，快别这么说，妹妹听到可是会伤心的。”佳期轻笑着点了点朗儿的小鼻头，又向天枢问道：“爹爹，妹妹还没名字呢？”
　　
　　“是啊，飘儿，要不让我给取一个？”听说要给小孙女取名了，皇帝陛下的兴致立马高涨，倒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在里面。
　　
　　“不要，女儿是我生的，名字得由我来取。”天枢摇头，虚弱地笑笑，硬是从皇帝手中夺回了女儿的命名权。
　　
　　“不行，朕不准。”皇帝大概是急了，就连帝王的身份都端出来了。
　　
　　说起给孩子取名，这是文帝一生最大的痛，他有七个儿女，可是名字都是他的父皇，也就是贞帝给取的。他现在有八个孙子、孙女，其中七个的名字又都是儿子们取的，剩下这么一个，他能不抓住机会吗。
　　
　　“父皇，你想到什么好名字了？说来听听……”天权略显好奇地问，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芒，小丫头的名字到底听谁的，他很想知道呢。
　　
　　“月华，月之光华。”皇帝缓缓地道，神情专注异常。他刚念出这个名字，原本睡熟的孩子就好奇地睁开了眼睛，晶莹剔透，不染尘埃。
　　
　　皇帝抚须大笑，乐道：“飘儿你看，月儿也很喜欢呢。”
　　
　　他都这么叫了，天枢还能说什么呢，况且月华也是个很不错的名字，非常适合这个在月夜出世的女孩儿。
　　
　　于是，天枢点头笑笑，算是默认了这个名字。
　　
　　




第六十六章

　　
　　五月的初夏，百花吐艳，芳草浮翠，明亮妩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轻柔地落在草地上，花园里弥漫着青草和树叶淡淡的清香。
　　
　　两个小小的人影在树下晃动，追逐着嬉戏的蜂蝶，翻飞的燕莺。高悬的红日撒下绚丽的光辉，投在两个孩子身上，宛若扑了层晶莹透亮的闪粉，闪亮闪亮的煞是好看，欢快的笑声一波接着一波，直刺云霄。
　　
　　“晴儿，过来。”不知疯玩了多久，终于玩累了的朗儿顺势坐到树下，拍了拍身侧嫩绿柔软的草地，示意晴儿坐到自己身边来。
　　
　　“哦，好的。”晴儿点点头，乖巧地凑了过去，纤细的手指拉过朗儿玉冠上垂下的绦穗，抓在手里把玩着，细长的眸子笑得弯弯的，宛如两道可爱的新月。
　　
　　“晴儿真乖！”笑着把晴儿拉得更近一点，朗儿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脏兮兮的小脸，随即掏出手帕，为他掸去头上沾着的乱草和泥土，全然不觉自己脸上也同晴儿一般，并无两样。
　　
　　“朗哥哥也很乖……”晴儿“咯咯”笑着，也从身上掏出块小手帕，有模有样地学起朗儿，也为他擦拭起脸上的污垢来。
　　
　　“晴儿，生辰快乐！”等到把晴儿的小花脸收拾干净，朗儿拿起早就放在树下的锦盒递给他，笑容灿烂无比。
　　
　　“这是什么？”晴儿抬眼望向朗儿，漆黑的眸子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看了就知道了……”朗儿故作神秘，他打开锦盒，得意地笑道：“这可是皇祖父说我功课做得好，特意奖励给我的，很漂亮吧？”
　　
　　锦盒中摆放着十八颗大小相同，浑圆无瑕的黑珍珠，颗颗色泽光润，晶莹剔透，叫人看了爱不释手。
　　
　　“好漂亮的珠子！”晴儿仰起头在朗儿脸上啧啧亲了两口，开心道：“朗哥哥，我们可以玩弹珠了，真好……”若是沧浪王知道自己进贡的上好珍珠会被胤王朝的小王子们用来当做弹珠玩不知会作何感想。
　　
　　“……嗯。”朗儿稍微犹豫了下，附和道：“我们待会儿就去玩。”
　　
　　抓起两颗珍珠拿在手里玩了会，晴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扁扁小嘴道：“可是我都没有礼物送给朗哥哥，怎么办？”
　　
　　说来也巧，晴儿出生那天正好是朗儿的三岁生日，这让一直对朝儿和佳期可以在一起过生日很是介怀的朗儿兴奋不已。
　　
　　就是为着这点巧合，朗儿特别喜欢晴儿，对这个小堂弟当然也可以说是小表弟的喜爱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妹妹月华。
　　
　　“没有关系。”朗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刮刮晴儿挺翘的小鼻尖，道：“晴儿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礼物。”
　　
　　也许是听懂了朗儿的话，晴儿咧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笑弯了一双漆黑的丹凤眼。见晴儿笑得开心，朗儿白皙清秀的小脸上也露出一丝璀璨的笑容，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笑得眯了起来。
　　
　　“原来两个小寿星躲在这儿，可让我一顿好找。”故意带点埋怨口气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孩子同时转过身望向来人。
　　
　　“爹爹！”晴儿立即从草地上爬起来，纵身扑向雅尔海晴，“抱抱！”
　　
　　“海晴叔叔。”自打晴儿出生后，朗儿就再也没有搞错过对他的称呼，这让长久以来一直被他唤作哥哥的雅尔海晴很是满意。
　　
　　“怎么就你们两个躲在这里玩啊？朝儿和佳期呢？妹妹们呢？……”雅尔海晴一手抱起儿子，一手牵着朗儿朝内院走去。
　　
　　“哥哥和枭叔叔练剑去了，不跟我们玩。”朗儿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姐姐陪着月儿和安儿，女孩子爱哭，我不跟她们玩。”
　　
　　你以为你小时候就不爱哭吗？雅尔海晴无语望天，为了显示自己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他的这番想法只在心底转了转，并没说出来，况且他眼下还有更值得关心的事情呢。
　　
　　“安儿也来了？”雅尔海晴面上一喜，自从两年前带着晴儿去紫微山喝过安儿的满月酒，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自家的小媳妇儿现在长啥样了，估计是个小美女吧，雅尔海晴浮想联翩。
　　
　　晴儿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揽着爹爹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嗯，他们前几天就来了，安儿和月儿还天天打架呢……”朗儿的话对雅尔海晴而言不亚于当头一棒。不会吧，安儿居然是个野蛮丫头，他家小晴儿这么老实，要是将来被欺负了那可怎么办啊。
　　
　　不行，他得赶紧看看去，也不知道现在悔婚的话枭儿会不会答应。
　　
　　仿佛是为了证明朗儿的说法，雅尔海晴刚刚把两个玩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不记得的男孩子给带回内院，就听见一阵嘹亮的哭声。
　　
　　朗儿嘟了嘟小嘴，挑衅似的看向雅尔海晴，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说，我说的没错吧，她们就是爱哭，我才不跟她们一起玩呢。
　　
　　雅尔海晴没有理会，他推开房门，只见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正坐在床上比赛哪个的哭声更大，佳期一手搂着一个，温柔地低哄着。
　　
　　“佳期，她们这是怎么了？是饿了，还是尿了？……”
　　
　　雅尔海晴略显好奇地询问道，长期伺候自家小鬼的丰富经验告诉他，通常小孩子哭闹只要不是生病的话就只有这两个原因。
　　
　　“爹爹——哇哇……”安儿白嫩嫩的小手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
　　
　　“父王……呜呜——”月华粉嘟嘟的小脸上有三道浅浅的抓痕。
　　
　　“都不是呢。”佳期轻拍着哭得正热闹的两个小妹妹，略略抬眼冲着雅尔海晴俏皮一笑，得意道：“你要不要猜猜看呢？海晴叔叔。”
　　
　　“算了，还是你告诉我吧，我猜不出来。”雅尔海晴想了想，自认为对小姑娘们的“恩怨”还不够了解，于是主动向佳期讨教。
　　
　　佳期掩唇而笑，笑容温婉、柔约，莞尔道：“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两个丫头本来好好地在睡午觉呢，不知怎地竟然滚到一块去了，然后月儿梦见啃鸡腿，于是抓起安儿的手咬了一口，安儿痛醒了又反抓了月儿一爪，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她在啃鸡腿呢？”雅尔海晴关注的焦点永远与众不同。
　　
　　“因为今天用午膳的时候我在啃鸡腿。”朗儿调皮地吐吐舌头，笑道：“妹妹向我要，我没给她。”
　　
　　“都是你招的，还好意思说。”佳期说着睨了朗儿一眼。
　　
　　朗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又不是故意的，是妹妹太小了，还不能吃嘛。
　　
　　“那你慢慢哄吧。”雅尔海晴向佳期投以一记同情的微笑，“我先把这两只小泥猴洗干净。”说着拎走了想扑到床上和妹妹们一起玩的晴儿和不甘不愿的朗儿。
　　
　　浴室里水花四溅，一片狼藉，先前在花园里还没有疯够的两个小鬼一下到浴池就兴奋地嬉闹起来，王府的浴池足够大，他们更是疯得肆无忌惮，雅尔海晴逮住了这个又溜走了那个。
　　
　　“朗哥哥，我来救你！”趁着雅尔海晴抓住朗儿搓洗的机会，晴儿从他腋下溜走，躲到了浴池的另一边，他不停地往手忙脚乱的雅尔海晴和他手下拼命挣扎的朗儿身上泼水，口中还嚷嚷着，“爹爹逮不到我，逮不到，咯咯咯……”
　　
　　“搞定一个！”把一点都不肯配合的朗儿洗干净，再交给守在外面的侍女服侍穿衣，雅尔海晴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抓过还想再溜的晴儿，笑道：“看你往哪儿跑？儿子！”
　　
　　“父王！救我！呜呜呜……”心有不甘的晴儿在爹爹怀里使劲扑腾，弄得整间浴室到处都是水。
　　
　　“你父王现在正忙着呢，没有空来救你。”雅尔海晴先是呵呵一笑，随即长叹一声。
　　
　　自从两年前的那次中风以来，皇帝的身体就日益溃败，今春以来更是沉痼不起，只靠君妃和万俟轩以各种珍贵药物吊着。
　　
　　皇帝至今未立储君，几位皇子又各自为政，内乱一触即发，加之赫提连连犯境，边关日益吃紧，朝廷的局势可想而知。
　　
　　“父王不会忙到没时间陪我过生日吧？”晴儿见雅尔海晴神色凝重，略显不安地问道：“我都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天权每天忙得早出晚归，他早上出门时晴儿还没起床，等他深夜回来，晴儿又已经睡下了，所以小家伙这会儿才会向爹爹抱怨。
　　
　　“怎么会呢？什么事情也没有晴儿的生日来得重要。”雅尔海晴说着把儿子从水里捞了出来，擦干身子为他穿衣服，并保证道：“爹爹都回来了，你父王今天也会早点回来的。”
　　
　　其实雅尔海晴这些日子也不在王府，而是留宿在羽林军的西城大营，今日是为了宝贝儿子的两岁生日特意溜回来的。朝堂之上，齐王楚王争锋相对，各自手中的京畿禁军和羽林骑营更是剑拔弩张，渝京的气氛早就紧张到了极点。
　　




第六十七章

　　
　　雅尔海晴这边和两位小寿星闹腾地正欢，枭儿那边却是兴致盎然地在陪着朝儿练剑，全然不知自家的宝贝闺女因为朗儿一句无心的玩笑而面临着被退婚的危险。
　　
　　朝儿现在已经十一岁，小小少年身姿挺拔俊秀，容貌更是俊美无铸，除却那双深邃明亮的漆黑眸子不算，活脱脱就是阿烈古琪的缩小版。
　　
　　事实上，朝儿像阿烈古琪的绝不仅仅只是外貌，于武学一道上的天赋亦是如此，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枭儿，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可怕？”看着剑势凌厉的朝儿，万俟千袭感叹连连，啧啧道：“想当初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可是连剑都还没有摸过呢。”言罢又是叹了口气，语气中不无遗憾之意。
　　
　　“那么，我请问你现在摸过吗？万俟公子。”枭儿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吧，虽说他和万俟千袭在一起相处的时日不算长，但他们毕竟是姑表兄弟，该有的了解还是有那么几分，打从他第一次见到万俟千袭起，他就没见他碰过任何兵器，更遑论是舞刀弄剑了。
　　
　　“打打杀杀的多费力气，哪有下药见效快呢。”万俟千袭得意地道，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观点是如何的离经叛道，所以见到枭儿又在摇头，他有些不爽，便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没说你不对，我是说世子殿下，他的心态不对。”枭儿沉下脸色，把视线重新投回院中正在全神贯注练剑的朝儿身上，目光隐有忧虑。
　　
　　“他有什么不对，我觉得很好啊。”万俟千袭不解道，他不谙武艺，只觉朝儿剑势如风，剑光如澜，看上去十分不错的样子。
　　
　　“世子太过执着，这会妨碍到他在剑术上的进益。”看着现在的朝儿，枭儿很容易就会想到小时候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他们都天真地相信，只要把自己变得很强，就能保护到自己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执着不好么？”万俟千袭更觉意外，侧目望向枭儿。
　　
　　“过犹不及。”枭儿刚刚说完，朝儿便已舞完一套剑法来到他身边，面上带着一些沮丧，他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却是无法做到。
　　
　　“世子不用心急，你的剑法很好。”枭儿了然于心笑道，“不出三年，王爷定然会将他的长天剑传授于你。”
　　
　　“这怎么可能？”朝儿根本不信，父王曾经说过，若有朝一日他能在他手下过得十招就将长天剑给他，可是如今三年过去了，他还是在他手下过不了五招，再给他三年时间，他就真能做到吗。
　　
　　“世子不必怀疑自己，你能行的。”枭儿说着拍拍朝儿的肩膀，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示意他不要灰心，“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屋吧，估计四哥和海晴他们也该回来了。”
　　
　　他心里其实想的更多的是，自家小安儿估计又在和月华郡主打架了，虽说有佳期在旁边看着，他还是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果然，枭儿和朝儿他们回到前厅的时候，天权和若离都已经回府了，雅尔海晴也早把两个脏兮兮的小寿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就连天枢也过来了，没办法，谁让他家朗儿非要坚持和晴儿在一块儿过生日呢，两个小家伙亲热地说什么都不肯分开。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和好如初的月华和安儿在厅中打打闹闹，追来追去的，玩得很是开心，佳期安静地在一旁守着，清艳明丽的脸庞上绽放着温婉柔和的笑容，明艳不可方物。
　　
　　朗儿不屑和妹妹们一起玩耍，晴儿却是极乐意的，毫不犹豫便加入了她们追逐的行列。朗儿悻悻地撇了撇嘴，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转身去找冷着一张俊脸的朝儿玩了。
　　
　　安儿见着枭儿进屋十分欢喜，抓着两颗亮亮的黑珍珠就朝他跑了去，口中还开心地道：“爹爹，晴儿给我的，好漂漂哦……”
　　
　　朗儿原本在和兄长说话，看见安儿的举动不免脸上一黑，这个晴儿，他刚刚才给他的礼物，只不过转了个身，居然就被拿去借花献佛了，而且还是给他未过门的小媳妇儿，叫他说什么好呢，也不知这能不能算作是“见色忘兄”，朗儿稍显好笑地想着，同时摇了摇头。
　　
　　和朗儿的反应不同，月华委屈地扁了扁小嘴，跑到天权身前告状道：“晴哥哥只给安儿珠子玩，都不给月儿。四皇叔，月儿也要嘛？”
　　
　　“晴儿，过来。”天权闻言心头不悦，当下面色一沉，他抱起月华，搂在怀中哄道，同时唤了晴儿过来，问道：“父王平时怎么教你的，还记得吗？怎么有了好玩的东西只给安儿，而不给月儿呢？”
　　
　　“晴儿记得，父王说过，有了好东西要学会分享，可是……”小晴儿委屈兮兮地站到天权面前，一副想要解释却又不敢的样子。
　　
　　“可是什么？”雅尔海晴见不得儿子的小可怜样儿，忙在一旁问道。
　　
　　“是爹爹叫我这么做的，他说安儿以后是我的媳妇儿，要我对她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记得给她。”小晴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似乎没有发现周围人强烈忍笑的表情，而是天真地问道：“父王，什么叫做媳妇儿？晴儿不明白哎……”
　　
　　晴儿的话还没说完，除了月华、安儿以外的其他人皆已是忍俊不禁，万俟千袭第一个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吃吃地道：“表兄，你运气不错啊，居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女婿，哈哈……”
　　
　　有这么几个活蹦乱跳的小机灵鬼，生日宴自是热闹非常，不必多言。
　　
　　“父王，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啊？”到了晚上，朗儿仍是不愿离去，“今天是我和晴儿的生日哎，我想和他一起睡，可以么？”
　　
　　“是啊，皇伯父——”晴儿跟着在一旁帮腔，恳求道：“就让朗哥哥留下陪晴儿嘛……”
　　
　　“哥哥不要回去，月儿也不要回去……”月华见状也就吵着留下来，“父王，月儿想和安儿一起玩——”
　　
　　被几双水色潋滟，泫然欲泣的眸子同时注视着，天枢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将一双小儿女暂时留在天权这里，先行带着朝儿和佳期回府了。
　　
　　“王爷，月儿没回来吗？”月华自打出生就是云妃带着的，感情好得比亲生母女还亲，小月华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生的，所以一看天枢回府只带了朝儿和佳期，云妃心里不犯嘀咕那是不可能的。
　　
　　“枭儿带了安儿过来，月儿很喜欢，可能会在喵喵那边住上两天。”天枢淡淡地解释道：“云儿，你哪天抽空去看看燕王妃。”
　　
　　“嗯，臣妾明白。”云妃难掩神情中的失望，很快就告退了。
　　
　　“朝儿，佳期，你们两个也早些休息，晚上别玩得太晚。”
　　
　　叮嘱好两个孩子，天枢起身准备朝书房走去，下午在天权那里耽搁了那么久，书房里还有一堆折子在等着他呢。
　　
　　“父王也是，你也要早点回房休息哦。”回到渝京三年，正式被皇帝承认了亲王世子和郡主的身份，佳期和朝儿就不再像过去那样亲昵地唤着天枢“爹爹”，而是改称起“父王”来。
　　
　　“嗯，我知道的。”天枢点头应了。父皇病重，朝中的事情全是他们兄弟几个撑着，偏偏他和天璇的关系又是日益微妙，连着天权和天玑也尴尬起来，倒是开阳和摇光两个还好，终日在清安宫侍疾，表现得十分乖顺，叫人省心不少。
　　
　　“你们两个也不小了，早该分院别居的。朝儿，以后可不许再去佳期房里过夜了。”临出门前，天枢特地叮嘱道。因为是龙凤双胎的关系，朝儿和佳期自小就是放在一起抚养，一张床上睡觉，一个碗里吃饭，小时候没什么，可孩子大了也就有了男女之别，再这样下去怎么行。
　　
　　当初两个孩子初到渝京的时候，天枢就觉得他们太过亲密有些不妥，想让他们分开，无奈佳期非说初到渝京还不习惯，要过些日子再说，谁知这一拖就是三年，眼看两个孩子都十一、二岁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天枢心里的无奈也是日渐加深。
　　
　　“我知道了。”朝儿答得爽快，可是天枢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钻进了佳期的房间，他们自有记忆起就是在一起的，才不要分开呢。
　　
　　“哥哥，皇爷爷是不是病得很重啊？”佳期俏丽的小脸上写满担忧，她明白，父亲近来的繁忙都是和皇帝的身体状况有关的。
　　
　　朝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头，因为自小就在芜城长大，他们兄妹和皇帝祖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他明显也更喜欢几个小的，他们此刻的忧心更多的是出自对父亲的关心，而非和皇帝的感情。
　　
　　“皇爷爷快好起来吧。”佳期默默祈祷道：“不然父王会好辛苦的。”
　　
　　




第六十八章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季节的变换仿佛只是一刹那而已，转眼间已是到了冬天。冬至过后，渝京的雪就再也没有停的时候，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无数被扯碎了的棉花球从天空翻滚而下，连绵不绝。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偌大的皇廷之内，人们的心情就如同天气一般，君妃私下里告诉天枢天权，文帝很可能熬不过年去，看着母亲隐藏在平静容颜之下的忧伤，兄弟二人皆是默然无语。
　　
　　进入腊月，代为监国理政的齐王楚王连下十道金牌令箭，希望能召回离京三十余年，就是二十年前先皇驾崩也未曾回京的文帝胞弟，驻军芜城手握西南“风、雨、雷、电”四营二十万兵马的穆亲王。
　　
　　子夜时分，皇城内外一片寂静，天枢独自站在清安宫寝殿的屋檐下，安静地看着天上的飘雪，眼神平静无波，恍若一池静水。
　　
　　在他的身后，清安宫里灯火通明，太医宫女不时进出，轻轻地说话，隐隐地叹息，在看到站在殿外的齐王殿下时，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可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加重了。
　　
　　天枢一直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曾动，雪花融化的水珠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滴落下来，玄色的衣袍也让雪给润湿了，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三皇叔是不是会回来，哪怕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最疼爱他的人，向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但他仍是没有把握。
　　
　　纵然已经没有记忆，但是从宫人们偶尔漏嘴的传言中，他还是知道，母妃昔年第一次被父皇打入冷宫就是因为这位皇叔。
　　
　　不仅如此，他的皇祖父胤贞帝还在那件事后不顾凌贵妃的苦苦求情，一道圣旨便将小儿子打发去了芜城，不得圣诏，永世不能回京。
　　
　　六年之后，胤贞帝驾崩，临终前始终不曾下旨让穆王回京奔丧，随后文帝登基，凌贵妃作为新帝生母亦被尊为皇太后，即贞静太后。
　　
　　国丧过后，贞静太后便自请离宫，只身去了芜城，曰为先帝祈福。
　　
　　又过数年，贞静太后病故，穆王也只是让长子若即将太后的灵柩送回渝京，与先帝合葬。彼时天枢还在芜城，对他的举动亦十分不解。
　　
　　所以他实在没有把握，他不敢肯定，他和天璇所做的一切是否有用，他只能这样等着，等着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渐渐地，远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所有声音都被刻意压抑的漆黑深夜里，这原本并不明显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
　　
　　天枢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转过头，注视着声音响起的方向。
　　
　　是他么？他重新燃起期待。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枢静静地等待着。
　　
　　有人步上台阶，漫天的风雪似乎都落到了他的身后。
　　
　　天枢耳中，只剩下那个低沉的声音。
　　
　　“……飘儿。”
　　
　　不易觉察地，天枢轻吁了一口气，他总算来了。
　　
　　“三皇叔……”
　　
　　任飞扬看着眼前面色沉峻的天枢，目光流转，神色间竟也迟疑了。
　　
　　“皇兄……怎么样了？”
　　
　　天枢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神色比任飞扬更凝重。
　　
　　“三皇叔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父皇。”
　　
　　刻意不去看任飞扬略显慌乱的脸色，天枢转身入宫，虽然面若无事，却能明显感觉到背后那深沉的目光。
　　
　　他很清楚，穆王和皇帝的心结远不止于他的母妃这么简单，而那些，都不是他所能涉足的世界，在那些沉重的往事面前，他无能无力。
　　
　　他唯一欣慰的就是，无论如何，他毕竟来了。
　　
　　天枢缓缓走进清安宫的寝殿，他的父皇正平静地躺在龙榻上。旁边，天权安静地守候着，两个人在低低地交谈着什么，神情十分愉悦。
　　
　　“父皇……”天枢低声地呼唤，打断了他们未竟的谈话。
　　
　　“哦……飘儿。”文帝转过头来，看着天枢，了然道：“他来了？”
　　
　　“……嗯。”天枢默然颔首。
　　
　　“请他进来。”皇帝的声音温和、平静。
　　
　　“是的。”天枢应了一声，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文帝面带微笑，同样注视着他，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父皇保重，儿臣……儿臣告退。”
　　
　　随后，天枢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大礼，然后起身走出寝殿，再也没有回头。
　　
　　在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的瞬间，皇帝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父皇，需要儿臣回避吗？”天权有些无措，他不懂，为何父皇会在这个时候疏远哥哥，而且是以如此明显的方式。
　　
　　他明明舍不得的，不是吗？天权脸上的迷惑之色更浓。
　　
　　“不用，朕还有话跟你讲。”皇帝轻轻摇头，目光深远。
　　
　　“三皇叔，父皇召你进殿。”步出沉重的宫门，行至任飞扬的身前，天枢轻声道，声音比平常更低，显出些许疲倦。
　　
　　任飞扬没有说话，略一颔首，从天枢身边走过去，他的身影很快隐入宫门之后，天枢却是没有把眼光移开，他想起了皇帝刚才的那句话，“飘儿，我不想你们像我们一样”。
　　
　　夜更深了，雪也下得更急、更重，入冬以来，这是最大的一场雪。
　　
　　天枢负手而立，静静守在清安宫外，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什么。
　　
　　皇帝最后的时刻多为昏迷，醒过来的时间很少，在仅有的两三次短暂清醒中，他只召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刚刚赶到的穆亲王，另一个则是韩王天权。除此之外，他谁也不见，就是天枢，也是无诏不得入内，三分鼎立的夺储之势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不想你们像我们一样”，父皇的那句话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怎么会一样呢，如果那个人是天权，那么无论他要的是什么，他都会拱手相让，谁让他是他最心爱的喵喵呢。
　　
　　父皇和三皇叔的遗憾，不会在他们身上重演，绝不会。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天枢。”低而清脆的声音，是若离。
　　
　　“你怎么来了？”天枢微微皱眉，有些意外她的出现。
　　
　　“是父王让我一起来的。”若离回头看了一眼清安宫，略显诧异道：“怎么皇伯父没有见你，可是……”他召了天权。
　　
　　话到这里，若离似是醒悟过来，莫非皇帝是想——
　　
　　“阿离！”天枢神色不动，语气却严厉了些。
　　
　　若离只是笑笑，也没有生气，“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如果是喵喵，我不会介意。”隔了会儿，天枢轻声道，他知道若离未必会相信自己的话，可他是认真的。
　　
　　若离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他的身边，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皇兄，好久不见。”任飞扬缓步踱入寝殿，脚步略显沉重。
　　
　　“你终于还是来了，咳咳……”皇帝轻笑道，显得并不意外。
　　
　　“三皇叔……”天权轻声唤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任飞扬，但却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天之前，以及这天之后，他们的人生，都没有交集，尽管他是他的侄儿，他还娶了他的女儿。
　　
　　“飞扬，你曾经说过，朝廷的事你不想再管，现在也是吗？”
　　
　　“是的，皇兄。臣弟绝无虚言。”
　　
　　“那就好，咳咳……”皇帝边咳边道，神情随即释然。
　　
　　屋外的雪仍然在飘着，密密的雪花很快掩盖住所有的足迹。
　　
　　雪地一片洁白，仿佛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站过、走过。
　　
　　“喵喵，你真的不会后悔么？”皇帝的目光略有试探。
　　
　　“不会，儿臣绝不后悔。”天权坚定地道，眼神清明，面容平静。
　　
　　“朕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咳咳……”文帝未竟的话语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稍稍喘息片刻，他又道：“可是孩子，现在不后悔不代表你将来也不后悔，所以朕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记住，只有一次！”他的眸光深不可测，却透着天权从未见过的安详和宁静。
　　
　　“儿臣多谢父皇。”他能拒绝他给的皇位，却没能拒绝那枚足以调动三大军团的九龙御令，还有那道圣旨，那道“日后兄弟阋墙，即可取而代之”的圣旨，那是文帝驾崩前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天权知道，皇帝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补偿。但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希望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用到这两件东西。
　　
　　胤王朝七十八年，文帝二十年冬，腊月二十四，距离新年还有七天的时候，胤文帝驾崩，逝于君妃怀中。
　　
　　穆亲王随即与宁左相、沈右相一起宣布了皇帝的遗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帝最终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八岁，此前从未涉足朝堂的七皇子摇光，同时册封六皇子开阳为魏王，并允许为质渝京十年的赫提二王子格蓝斯回归伽蓝。
　　
　　皇帝驾崩，诸多琐碎事宜，不足一一道来，随后就是隆重的登基大典，这一年就在悲伤和慌乱中过去了。
　　




第六十九章

　　
　　新年过后，摇光第一次上朝。
　　
　　这位斯文沉静的年轻皇帝当即宣布了他短暂帝王生涯中仅有的三道敕令中的第一道，也是最让人意外的一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故天子不与庶人同，不过为了彰显孝义为天下表率，历代帝王均是守孝二十七天，以日代月，以尽孝道。
　　
　　可是摇光却在登基第一天就宣布，他要亲赴昭陵，为先皇守孝三年，故将朝廷大事暂时托付于齐王天枢，并封长兄为摄政王。
　　
　　群臣苦苦哀求，均不能改变皇帝心意，摇光最终还是只身去了昭陵。
　　
　　惠帝元年二月，楚王天璇请旨离京，名为游山玩水，视察江南五郡，实为韬光养晦，暂避齐王锋芒。
　　
　　惠帝元年四月，阿烈古琪兴兵南下，前锋直指朔州凤台关。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不少老臣都对昔年的清江之战心有余悸，上上下下大多在扯着和谈的意思。
　　
　　“天道仁恕，不可言战，割土求和，苟且偏安……”这般荒谬的说法竟然也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的天枢看得火气大盛，先是狠狠掀了一摞折子，又将御笔重重抛在桌上，殷红的朱砂洒满了整张桌案，斥道：“一帮冥顽不化，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一直嚷嚷着和谈的，自然就是以宁左相和沈右相为首的那帮子文官，虽说这两位宰相兼国舅爷素来不怎么和睦，可是一旦涉及边关战事，却是配合得极为默契，先皇在世时，天枢没少为他们和文帝怄气。
　　
　　“皇兄，是谁惹到你了，这么大火气？”面对齐王突如其来的怒气，红鸾、紫鸢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来找天枢商量是否允许格蓝斯归国一事的开阳神色如常，不见半点异样。
　　
　　半晌，天枢似乎稍稍气平，重新捡起扔在桌上的九龙御笔，开阳上前帮忙收拾桌面。摊开一个奏本，天枢突然抬头道：“开阳，你不会是舍不得和格蓝斯为敌吧？”
　　
　　“皇兄，你真要让蓝回去啊。”开阳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眉头紧锁，愣愣地望着天枢，全然没了往昔的明朗、欢快。
　　
　　“你说呢？开阳。”天枢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笑容颇具深意。
　　
　　“……我不知道。”开阳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不可闻。
　　
　　“开阳，你要清楚，这是父皇的遗旨。”天枢语重心长道，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轻易打消了开阳的异想天开，“莫非你想抗旨？”
　　
　　“不不不，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开阳连连摇头，急急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说，阿烈古琪如今又掀战乱，北方战事一触即发，你又何必放虎归山，为其增添助力呢？”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天枢忙着批阅手中的奏折，竟连正眼也不看开阳一眼，只是淡淡问道：“难道你真觉得格蓝斯会和阿烈古琪同心同德？我怎么觉着他们同室操戈的可能性会更大些呢？”
　　
　　听天枢这么说，开阳脸上的神色一怔，他认真思索片刻，方摇头道：“这不可能。蓝或许不会服从于阿烈古琪，可是他会忠于赫提，自然也会忠于赫提的王，那是肯定的。”
　　
　　“你很了解他？”虽是问句，天枢的语气却是十分笃定的。
　　
　　“嗯。”开阳点了点头，“我十岁就认识蓝了，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只怕比任何一位皇兄都要多。”
　　
　　格蓝斯来到渝京的时候只有十一岁，除却为质伽蓝的天权，在文帝的诸子之中，与他年纪最为相当的便只有开阳。而开阳的母亲绮妃又是昔年沧浪王进献给文帝的美人，和格蓝斯的处境倒是几分相似，对他更是怜爱非常，关切、爱护绝不亚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开阳。
　　
　　就是为着这些缘由，文帝把格蓝斯留在了绮妃的宜芙宫，和开阳一起照顾、抚养，直到三年后他行了成人礼方搬出宫去，可是他和开阳的感情从那时起就非同一般，远非普通的表兄弟能与之比拟。
　　
　　“你不想他走？”天枢又问，很明显，这问题的答案也是不言而喻。
　　
　　开阳再度点头，轻声道：“我不想有朝一日和蓝在战场上重逢。”
　　
　　“这可由不得你。”天枢平静道，格蓝斯为质渝京十年，他和开阳的那些事儿他不会不知道。然而，就像他和烈一样，彼此不同的立场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可逾越。
　　
　　开阳神色一黯，随即又笑道：“所以我才想求皇兄别放蓝走啊。”
　　
　　“没用的，开阳。”天枢摇头，冷然道：“如果不是格蓝斯去求父皇，父皇怎么会有这样一道旨意，这是格蓝斯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
　　
　　虽然格蓝斯是赫提二王子，他身上流着兰斯洛亚的血，可他毕竟也是流芳公主的亲生儿子，文帝对于胞妹的远嫁还有早逝，一直都是耿耿于怀，所以看在流芳公主的面上，他放格蓝斯一马再是正常不过了。
　　
　　“混蛋，居然敢骗我……”开阳嘟囔了一句，恨恨地转身去了。
　　
　　在他身后，天枢轻微地摇了摇头，深邃的目光中透出浅浅的不赞许。开阳到底还是年轻，他不明白，在彼此敌对的背景下，他和格蓝斯的感情越深，那么将来他所要承担的后果也就越痛，痛彻心扉。
　　
　　开阳走得很急，他急着要去找格蓝斯问个究竟，所以他没有看到天枢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和怜悯的复杂表情。
　　
　　若干年后，当他终于在他脸上见到类似的神情时，他和格蓝斯的未来已经濒临绝境，退无可退，逃亦无处可逃。
　　
　　“王爷，你是担心魏王吗？”良久，红鸾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她并不期待天枢的回答，她只是担心，王爷很少会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他是我的弟弟啊。”然而，天枢终究还是给了她答案。他们毕竟是兄弟，他不希望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那些痛苦在开阳身上重演。
　　
　　匆匆离开皇宫以后，开阳径直去了格蓝斯在渝京的府邸，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那是渝京城中他除了宜芙宫以外待得最多的地方。
　　
　　“蓝，蓝……”大概是去的次数多了，格蓝斯府中的下人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看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隐约的古怪，只不过开阳寻人心切，眼下也没心情去计较这些就是了。
　　
　　“格蓝斯，你在哪里？快点给本王滚出来！格蓝斯！……”
　　
　　遍寻不获格蓝斯的踪影，开阳怒不可遏，干脆站在书房前叫骂起来，他知道格蓝斯就在府中，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他是故意躲他的，可他偏偏就是不肯走，看他能躲他到几时。
　　
　　“格蓝斯！你若再不现身，可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开阳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双漂亮的鹿儿眼也微微眯了起来，厉声喝道：“来人，给本王放火烧府，看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六王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要是叫摄政王知道了……”
　　
　　府里的老管家是先皇派来的人，也是自幼看着开阳和格蓝斯长大的，对这位六皇子果毅的性子也是极了解的，知道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忙上前劝道，生怕他一时任性，铸成大错。
　　
　　“有什么使不得的，皇兄怪罪下来自有本王担着，怪不到你们头上，还不赶快给我点火，区区小事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动手……”老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开阳打断了，不过他的话也只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你终于舍得见我了？”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不是格蓝斯又是谁呢。
　　
　　“开阳，你不该来的……”踌躇半日，格蓝斯也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诚然，在渝京的这些年，文帝待他青睐有加，全然没有把他当做敌国的王子对待，而是将他视为自家子侄一般疼爱。
　　
　　然而他毕竟是兰斯洛亚的儿子，他的根在草原上，他永远都会记得，父王第一次将他抱上马背时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孩子，你听着，眼前这些你看得到的，还有背后那些你看不到的，在将来都会是你的，你一个人的。”面对着一望无垠的伽蓝大草原，这片辽阔土地上最强大的王者庄严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当时的格蓝斯还不到四岁，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兰斯洛亚的话，但是他却很满足，他知道，在哥哥和自己之间，父王已经做出了选择。
　　
　　可惜兰斯洛亚去世太早，那时的格蓝斯才只有十岁，他没有能力保住父亲曾经准备给他的东西，王位最终属于了他的哥哥，母后选择了为父王殉葬，姐姐则去了遥远的星宿川，而他只身来到了渝京。
　　
　　十年之后，当他终于有机会重归故土，他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即使这样的离去会以他和开阳的诀别作为代价。
　　
　　他舍不得开阳，可他更舍不得他的家，他的姐姐。
　　
　　




第七十章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开阳咬着下唇，脸上有受伤的表情。
　　
　　“见了又能如何呢？”格蓝斯呐呐地道，面对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眸，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开阳，我总是要回去的……”
　　
　　“这我知道。”开阳斩钉截铁地道：“格蓝斯，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真的不想见到我吗？我不要别的理由，我只要你回答是或不是。”
　　
　　“……是的。”沉默良久，格蓝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开阳，我不想骗你，如果我们的再见注定是在战场之上。
　　
　　那么我宁愿，此生我们永不再见。
　　
　　“……我明白了。”开阳不禁垂首，神色一片黯然。
　　
　　片刻沉默过后，他转身往府外走去，只留给格蓝斯一句话。
　　
　　“蓝，你……我今日恩断义绝。”平静如冰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他日若有再会，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望着开阳决然离去的背影，格蓝斯优美的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这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都必须要走下去。
　　
　　惠帝元年四月，就在赫提与胤王朝又一轮大战即将开始的前夕，为质渝京十年的格蓝斯悄然返回流芳城，亦如他十年前离开时那般平静。
　　
　　纵然朝臣多有反对，可是皇帝守孝昭陵，楚王天璇又偏安江南，齐王天枢奉命摄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已然是胤王朝实际上的掌控者，如何还能理会这些声音，自然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惠帝元年五月，天枢以摄政王的身份下令出兵讨伐赫提。这次用兵，胤朝大军将分三路出击，车骑将军贺兰诚介从明城出兵，玄字营将军裘小渔直出凤台关，羽林骑营则是由赫连凯和雅尔海晴率领，从渝京出发，穿越泽兰沙漠直接切入赫提腹地。
　　
　　天权和雅尔海晴出发去了朔州，晴儿自然是由若离照顾着，可是就在他们离京后不久，若离却带着晴儿来了齐王府。
　　
　　虽然父王和爹爹都不在家，可晴儿有朗儿和月华可以在一块玩，当然是开心得很，但天枢见到若离就不是那么自然了，只见他俊颜凝肃，略显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些许尴尬之色。
　　
　　“……阿离。”让佳期带了弟弟妹妹下去，天枢才迟疑地唤了一声。他和若离的关系本就微妙，经过那件事后更是如此。
　　
　　“怎么，看见我很奇怪吗？”若离似笑非笑，温婉的笑容却掩饰不住神情中那份淡淡的苦涩。曾几何时，他们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可如今却是生分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是普通的表兄妹，也不至于如此吧。
　　
　　“怎么会呢？只要你愿意，齐王府随时都欢迎你啊。”天枢说罢笑笑，笑得极不自然，他敛了色，随即又道：“阿离，你有什么事么？”
　　
　　“还说欢迎我呢，莫非是有事才欢迎，没事反倒不能来了……”
　　
　　“阿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天枢不得不承认，他和若离的关系，在那个失控的夜晚过后已经变得越发难以收拾了。
　　
　　“好啦，不逗你玩了。”若离故作轻松地笑笑，“我真有事找你。”
　　
　　“什么事？我定会为你办到。”天枢神色肃然，目光复杂。
　　
　　“不要那么严肃，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若离失笑道：“我有事要回芜城耽搁一段时间，晴儿就暂时交给你了，反正有朗儿和月儿陪着，我估计小东西会玩得乐不思蜀的。”
　　
　　“就只是这样？”天枢惊讶道，他见若离如此郑重，原本以为是什么重要至极的事情，不想就是收留小晴儿，他乐意还来不及呢。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呢？”若离调皮地笑了笑，清朗的笑容中隐约显出几分少年时代的风采，叫天枢看了着实愣了愣神。
　　
　　“阿离，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回芜城的？”天枢奇道，任飞扬和君怀仞年前才刚来过渝京，若离现在就要急着回去，总不会是因为想家吧。
　　
　　“你想知道吗？”若离笑而不答，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嗯，你说吧。”不知怎地，天枢心里蓦然一阵紧张。
　　
　　“我有了……”若离轻飘飘地扔出三个字，顿时吓得天枢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方道：“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身孕了，而且……”见天枢愣在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若离解释得更加清楚，随即又补充一句，“孩子不是天权的。”
　　
　　“阿离……”天枢无力地叹了一声。
　　
　　他没有想到，那一夜的荒唐行事竟会种下这样的苦果。
　　
　　因为先皇帝是驾崩在腊月间，这一年的新年自然是在哀伤中来临的，除夕之夜，天枢独自跪于太庙之前，神色肃然。
　　
　　先皇的遗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天枢自然也不例外。
　　
　　不是天权，也不是天璇，更不是他自己，而是摇光。
　　
　　竟然会是摇光，这是天枢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父皇怎么会选择了摇光，他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
　　
　　“你怎么还在这里，夜里风大，快些回去吧。”是若离的声音。
　　
　　“阿离，你来做什么？”天枢没有回头，“你不是在陪着母妃吗？”
　　
　　“我来陪你啊。”若离轻笑道，言语中不乏关心的意味，“父王和爹爹都在漱玉宫陪着姑姑，天权也有海晴在陪着，哪里还有我什么事呢，所以就来看看你咯。怎么，你不欢迎？”
　　
　　“我没事，不用你陪。”天枢仍是没有回头，“阿离，你先回去吧。”
　　
　　“没关系，就当是你在陪我了。”若离走到天枢身边，陪着他跪下。
　　
　　当年，皇祖母在芜城过世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依偎在一起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枢忽然鬼使神差地道：“阿离，陪我喝酒。”
　　
　　后来，天枢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没有说过那句话，他和若离的未来是不是就会因此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然而他毕竟是说了，若离也是欣然应允，两人随即一起去了文帝藏酒的珍锦阁，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天枢压根儿就不记得他和若离在一起喝了多少酒，更不记得他们后来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只记得，当他第二天早晨头痛欲裂醒来的时候，他和若离是躺在一起的，而且谁都没有穿衣服。
　　
　　“阿离，我——”天枢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关你的事。”若离缓缓拾起扔在地上的衣物，唇边的笑容苦涩至极，天亮了，她的梦也就该醒了。
　　
　　直到被天枢拖来酒窖之前，她都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她只是想陪他。她知道，皇伯父那道出人意料的遗诏对天枢的打击有多大，那几乎是否定了他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
　　
　　但是若离从来不知道，天枢的酒量会有那么差，所以当他半醉半醒地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唤出“谨儿”两个字的时候，她心动了。
　　
　　刹那间，她产生了一个极大胆的想法，若离精通医术，自然也就懂得药理，她往酒里稍微添加了一些东西。
　　
　　只是一点点，但是已经足够，再后来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了。
　　
　　直到若离穿好衣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珍锦阁，天枢还是神情莫名地愣在原地，他知道自己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可是酒后乱性这种事，他怎么还会来第二次呢。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一夜的荒唐竟然还会给他带来如此的“惊喜”。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若离似乎猜错了他的心思，于是笑着向天枢保证道：“孩子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喵喵呢？他知道吗？”天枢其实知道若离和天权并非真正的夫妻，可他还是忍不住提到了他，他不想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觉得天权会介意吗？”若离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她很坦然地道：“既然他的晴儿都能管我叫母妃了，那么我的孩子管他叫上一声父王又有什么关系呢？”言下之意就是，这里面没你什么事儿了。
　　
　　既然若离都已经这样说了，天枢还能怎样呢，他只能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他也明白，他和若离的关系，较之过去却是变得更加复杂和纠缠不清了。
　　
　　于是数月之后，天权在和雅尔海晴凯旋回京之时，就十分意外地发现自家王府多了一个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二世子。
　　
　　天枢也是见过那个孩子的，小家伙叫做晰儿，有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圆嘟嘟的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圆乎乎的小鼻头。
　　
　　晰儿很好动，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两只藕节一样的小胖手总是一挥一挥的。晰儿也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满足得好像全世界都是属于他的。
　　
　　孩子，希望你以后永远都能这么笑，以伯父的身份第一次抱到晰儿的时候，天枢如是想。
　　




第七十一章

　　
　　惠帝元年六月，胤王朝羽林骠骑、骁骑二营于乌兰湖西侧约八十里处正面遭遇赫提右将军温克格及其麾下虎贲军，浴血奋战两昼夜，斩杀温克格，歼敌万余人，其后不知去向。
　　
　　同年八月，与朔州大营失去联系将近两个月的雅尔海晴和赫连凯带着俘虏万余人，斩敌两万余人，缴获牲畜十万余头的战果凯旋朔州。
　　
　　此役过后，“战神”雅尔海晴的名字取代昔年的神威将军贺兰陵成为赫提人吓唬夜啼郎的最新武器。
　　
　　羽林军的首次出击即大胜而归令天枢非常满意，随即提升雅尔海晴为神武将军，接管朔州“青、白、朱、玄”四营，同时也提升赫连凯为绥远将军，独掌羽林骠骑、骁骑两营。
　　
　　抛开雅尔海晴和赫连凯全歼虎贲军大获全胜外，胤王朝事隔十一年后对赫提人的首次反击并不能算成功，三路骑兵中的另外两路，裘小渔惨败阿烈古琪，折损玄字营近半数兵力，贺兰诚介则是无功而返。
　　
　　胤王朝的全力反击使得赫提人的进犯更加猖獗，同年秋天，赫提铁骑卷土重来，再度大举南下。这一回，阿烈古琪避开了驻守朔州的雅尔海晴和赫连凯，他先是命令左将军萨拉扬从东北的龙吟关入塞，攻破豫郡冀州，杀死冀州太守，随后又亲自率兵强攻胤朝西北要塞明城，并且打败明城守将贺兰诚介，劫掠百姓七千多人。
　　
　　车骑将军贺兰诚介殉国身亡，贺兰夫人唐逐月随即殉情自尽，消息传回渝京，齐王天枢大怒，他命人将贺兰将军年方七岁的独生子贺兰雪接回京城，继承晋阳侯的爵位，又令魏王开阳率“灵、秀”二营增援明城，韩王天权坐镇朔州，再派雅尔海晴、赫连凯出征。
　　
　　雅尔海晴率领朔州“青、白”两营从代郡出兵，长驱直入，所向披靡，赫连凯则率骠骑、骁骑二营绕道东北背后袭击，十万大军前后夹击，于冀州城大败萨拉扬。
　　
　　此役，胤朝军队共计斩敌三万余人，伤敌五万余人，俘获赫提贵族达上百人之多，其中甚至包括早已被阿烈古琪解除兵权的布林特亲王。东线战事连连失利，阿烈古琪不得不放弃明城，回师流芳，历时半年的北疆战火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雅尔海晴在北方所向披靡的时候，一个在那场战争中痛失双亲的孩子却被天枢命人从明城接回了渝京，他就是贺兰雪。
　　
　　“朗哥哥，他是谁啊？”被若离寄放在齐王府的小晴儿好奇地扯了扯朗儿的衣袖，他对在正厅里和天枢说着话的贺兰雪十分感兴趣。
　　
　　“他是我的表哥，名字叫贺兰雪。”虽然贺兰谨之在朗儿不到周岁时就已经病逝，不过她的兄长贺兰诚介每年冬夏都会有两次进京述职，朗儿对于舅父、舅母，以及这位唯一的表哥还有很有印象的。
　　
　　“哦，贺兰哥哥是不是会一直留在京城呢？”既然是朗哥哥的哥哥，那应该也就是晴儿的哥哥了，晴儿的小脑袋很快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他们不敢离得太近，所以也就没听清天枢和贺兰雪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朗儿略显无奈地道：“怎么，晴儿很希望他留下吗？”舅父、舅母双双去世的消息朗儿还不知情，所以他不清楚贺兰雪此次回京是短暂停留还是长留于此。
　　
　　他现在介意的，其实就是晴儿对贺兰雪异乎寻常的热情。
　　
　　“对啊，这样的话以后又有人陪晴儿玩了。”晴儿开心地拍拍小手，天真地道：“难道朗哥哥不想贺兰哥哥留下来陪我们玩吗？”
　　
　　朗儿抬眼望天，实在不好说出自己其实正有其意。
　　
　　然而，这个时候的贺兰雪哪里又会有心情去理会晴儿想的那些事呢，他才只有七岁，却已经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亲人。
　　
　　他的寂寞和寒冷，不是皇家的恩宠和赏赐可以消解和融化的。
　　
　　“贺兰哥哥，我是晴儿，我们可以在一起玩吗？”晴儿笑着向贺兰雪伸出右手，笑容格外灿烂，天性热情的小家伙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增加朋友的机会，贺兰雪冷若冰霜的神情显然是没能吓住他。
　　
　　“你可以不要吵我吗？”可惜的是，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他人拒绝的经历，晴儿小嘴一扁，漂亮的丹凤眼立马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晴儿乖，不要哭哦，我陪你玩……”朗儿原本是不讨厌贺兰雪的，可是见他竟然惹哭晴儿，也就对这位表兄彻底没有好感了。
　　
　　“不要朗哥哥，我要贺兰哥哥，我就要，呜呜……”谁知晴儿不肯，反而是“呜呜”地抽泣起来，泪汪汪的黑眼睛带着控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贺兰雪不放，哭得十分伤心，叫人看了心疼不已。
　　
　　也不知是好奇还是其他什么缘由，贺兰雪越是不肯理会晴儿，晴儿就对他纠缠得越紧，便是后来有了自家的小跟班晰儿，也丝毫没有改变他对贺兰雪近乎莫名的执着。
　　
　　贺兰雪到底也是孩子，晴儿又是那般的聪明可爱，彼此相处时间长了对各自的性情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也就没啥抵触不抵触的了，于是就剩下朗儿在旁边郁闷了，好在还有一个小晰儿陪着他一起郁闷。
　　
　　惠帝三年春，摇光守期满自昭陵回宫。
　　
　　然而，除了昔日空置的龙椅上多了一个明黄色的沉默身影，皇帝的回宫并没有给朝廷带来任何与过去三年不同的变化。
　　
　　左相宁泽请齐王还政，上书曰：“皇帝年已弱冠，天资聪颖，齐王应尽早还政于皇帝，以尽人臣之责。”
　　
　　上书被天枢驳回，宁泽遂自动离职。受宁左相的影响，朝廷上下形成一致的呼声，还政于皇帝。
　　
　　每次听到这种声音，天权只是心中冷笑，面上不做任何回应。
　　
　　还政！这怎么可能？他的哥哥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摇光作嫁衣，天枢现在要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右相沈雅致和御史大夫上官桀在前两年相继告老还乡，加上现在离职的左相宁泽，先皇时期的三公重臣如今已经全数远离朝堂。
　　
　　新任的宰相白倾城，还有御史大夫李翩鸿都是天枢近年提拔重用的，六部官员更是撤、换过半，当初楚王党和嫡皇子党的成员所剩无几，所谓还政，也就是说说而已。
　　
　　不出天权的意料，还政的说法果然只传了两天就销声匿迹了，朝中大小事务仍是由天枢做主，就连御印和兵符都是放在齐王府而非宫中。
　　
　　左相宁泽虽然被迫离职，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宁家在朝堂的影响力绝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完全消失，于是在天枢的授意下，摇光决定立表妹宁然为后，而这显然是有安抚宁家之意。
　　
　　胤惠帝三年五月二十，皇帝大婚，册封前左相宁泽之女宁然为皇后。颁布诏书，大赦天下，税赋减半，与民同乐。
　　
　　七天之后，不甘两年前冀州惨败的阿烈古琪趁机出兵秦郡，再次攻占明城，杀死魏王开阳，并以其尸身相要挟，换取凤台关。
　　
　　开阳战死的消息传回渝京，天枢震怒。两年前，阿烈古琪也曾攻占过明城，当时他就是命开阳率京畿“灵、秀”二营驰援西北，并趁雅尔海晴、赫连凯冀州大捷之机发动反攻，夺回了明城。
　　
　　此后两年，开阳一直率“肖、易、灵、秀”四营镇守明城。记得当时出征之前，开阳曾对他说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的本意不过是指他会家国为重，绝不会纠缠于儿女私情，不料一语成箴，这两句诗竟然成了他人生最终的判语。
　　
　　震怒过后，天枢断然拒绝了赫提人以魏王尸体作为筹码交换凤台关的提议，赫提人随后割下了开阳的头颅送回胤朝，而将他的身体丢弃在清江中，噩耗传来，绮妃几度哭晕过去。
　　
　　面对杀兄辱尸之仇，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摇光也誓言要为兄长报仇。
　　
　　惠帝三年六月，皇帝下诏，命赫连凯、慕容岚率羽林军五万铁骑进攻被赫提人盘踞的明城，同时命雅尔海晴奔赴朔州，镇守凤台关。
　　
　　半个月后，雅尔海晴率领玄字营北出代郡，采用“迂回侧击”的战术，西绕到赫提军的后方，迅速攻占流芳城，切断了驻守流芳的格蓝斯同阿烈古琪的联系。
　　
　　随后雅尔海晴又率精骑飞兵西进，穿越泽兰沙漠与赫连凯的羽林铁骑形成对明城的包围，驻守明城的萨拉扬见势不好，仓惶撤离。
　　
　　助赫连凯、慕容岚夺回明城后，雅尔海晴率兵继续向北追击，斩杀萨拉扬，直捣星宿川，共斩敌一万四千余。
　　
　　也就是在登顶星宿川一役中，雅尔海晴身中赫提奇毒“烛泪”，天枢闻讯后立即让若离赶了过去。可天权放心不下，不顾自己已有身孕，也在数日之后带着晴儿和晰儿两个小鬼匆匆去了朔州。
　　




第七十二章

　　
　　得知天权半夜携子出逃的消息，天枢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先的那番劝阻算是白费口舌了，好在胎儿已经四个月了，只要天权一路上小心点，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是天枢不曾想到的是，有了天权的先例在前，他家的乖乖女儿佳期竟然也跟着学起了翻墙翘家的一套，可惜学艺不精，被逮了个正着。
　　
　　时近午夜，天枢略显好笑地看着一身漆黑夜行衣正要打算偷溜出门的宝贝闺女，悠然问道：“佳期，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佳期天真地笑着，笑容无辜无害，“我去找百合玩啊。”
　　
　　“是么？”天枢挑眉轻笑，一副明显不信的表情，他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碧玉茶盏，好整以暇地道：“可我怎么听萧姐姐说，百合前几天和千袭一起去了梧州，不在京城呢，莫非你打算去梧州找她？”
　　
　　“那个，那个……”谎言被当场拆穿，佳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就顺势贴到天枢身便，扯着他的衣袖撒起娇来，声音分外甜腻，“父王，人家其实就是想去江南玩玩，可不可以？”
　　
　　“好啊，你若想出去玩跟我说一声就是，为何非要翻墙不可呢？”
　　
　　天枢真正关心的问题在这里，由于忙于朝政，他管教孩子的时间算不得多，对待他们也是一向宽松，尤其是两个女儿，可以说是从来不拿规矩约束她们，他想象不出佳期有什么值得翻墙的缘由。
　　
　　“因为——”佳期冥思苦想片刻，总算掰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因为我听说父王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啊，人家也想试试看嘛。”
　　
　　“呵呵……”天枢闻言不禁失笑，翻墙翘宫之类的事之于他而言已经很遥远了，而他和那人的相遇也是始于他一次任性的私自离宫行径。
　　
　　“父王，好不好嘛？人家真的很想去呢，燕筝告诉我说，江南的风景很美，人家还一次都没看过……”见天枢有了松动的意思，佳期再接再厉游说道，希望能够说服他放行自己的江南之行。
　　
　　“朝儿也去吗？”天枢稍感意外，为何这次企图在深夜偷溜出王府的只有素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却没有向来我行我素、任性妄为的儿子。
　　
　　“哥哥不想去，他说他要回芜城，说是子歆哥哥回来了。”话至于此，佳期清澄透明的蓝眸中显出些许遗憾，这是他们兄妹俩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因为谁也没有办法可以说服对方，所以向来形影不离的龙凤胎这回只能分别行事了。
　　
　　“哦，你不想见到歆儿吗？”天枢玩味道，记得在朝儿和佳期出生前，若即还很认真地跟他提过，要让佳期和子歆定娃娃亲，无奈两个孩子自幼一起长大，虽然关系亲密，却是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意，当年的戏言因此也只能作罢，一笑了之。
　　
　　“也不是啦，可我更想去江南。”佳期温柔笑道，笑容和若春风。
　　
　　江南，不仅有燕筝描述的那些东西，江南，还有那个人在。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去吧。”天枢虽然大方，却也没忘记叮嘱道：“但你不许一个人去，要么红鸾，要么紫鸢，你找个人陪你同行吧。”
　　
　　“女儿知道了，谢谢父王。”佳期欣喜道，高兴地扑到天枢身上。
　　
　　那个时候的佳期自然不会想到，就像她的父亲那样，江南，注定是会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地方。
　　
　　朝儿回了芜城，佳期去了江南，两个都是一去数月毫无音讯，天枢倒也落了个清静，每日除了代替摇光处理朝政，便是在家陪着小女儿。
　　
　　朝儿的任性和固执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很多时候，天枢都不得不承认，他完全不知道他的这个长子在想些什么，又想要做些什么，在他的影响下，就连生性乖顺的佳期也日益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至于朗儿，贺兰雪的到来让这个原本就很早熟的孩子变得更加成熟，两个暗自较劲的孩子每天都在一起读书、练剑，根本不用旁人操心，以至于天枢经常都有种错觉，他是不是错过了一些不该错过的东西，他的孩子们似乎都在他不经意之间悄悄长大了。
　　
　　只有月华不同，虽然天枢遵守承诺把她交给了云妃抚养，而月华也是乖巧地唤着云妃“母妃”，而不是像她的兄姐们那样稍显疏离地叫上一声“云姨”，但她最亲密的人仍是天枢，这个娇滴滴的女孩儿永远都会用她特有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父亲的依赖之情。
　　
　　随着冬天的来临，北疆的战事也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天枢心底的不安却莫名地加深了，赫提人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而这绝对不会是阿烈古琪的风格，他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这年十月底，玩够了的佳期终于从江南回到渝京。
　　
　　而与她同行的，却是一个天枢根本没有想到的人，天璇。
　　
　　“见到我很奇怪吗，皇兄为何这般惊讶？”天璇笑得风轻云淡，仿佛三年前他请旨离京，远走江南，真的只是去游山玩水一般。
　　
　　“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与佳期同行？”天枢略微皱眉，不知怎地，他觉得佳期此刻的眼神太过熟悉，熟悉地叫人心惊。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皇兄不欢迎我回来呢？”天璇说着拍拍胸口，就像自己说的是真的一样，他坦然笑道：“皇兄，几年不见，你家的小美女可是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了，和当年的皇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说要是阿烈见到她，不知会作何感想呢，皇弟我实在是很好奇，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呢……”
　　
　　天璇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天枢能听见，而佳期对两人的谈话内容却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天璇的侧脸，目光清澈且虔诚。
　　
　　这样的眼神天枢并不陌生，当年的若离和贺兰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天璇，你不要打佳期的主意。”天枢目光一厉，沉声警告道。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早在当初离开京城之前，楚王的风流名声就已是天下皆知，这样一个男人对付女人的手段天枢太清楚了，这绝对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可以抵抗的。
　　
　　“皇兄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对容儿可是很忠诚的。”天璇神情不变，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笑天枢想得太远。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注定，任家的女孩子们总是容易爱上自己的兄长，若离对天枢如此，雍容对天璇，同样如此。
　　
　　少年时代的天璇对这位堂妹的热情历来避之若浼，生怕和她有着一丝半点的牵扯，后来雍王谋反事发，更是他亲自将雍容兄妹带回渝京。
　　
　　然而三年前，先帝驾崩时，天璇却向皇帝提出请求，赦免雍容。
　　
　　纵然雍王父子罪不可恕，可雍容毕竟是自家的亲侄女，又是个被贬为庶人的女儿家，皇帝虽有犹豫，仍是准了。
　　
　　其后天璇便带着雍容一起回了江南，由于雍容已经没了郡主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能成为亲王的正妃，天璇索性也就不娶妻，两个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耗着，但是关系却是人尽皆知。
　　
　　“但愿如此。”天枢沉下面色，已然有了送客之意，“你有别的事么，没事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暂时没有。”天璇故弄玄虚，复又笑道：“不过弟弟这次回来可是给皇兄带了一件不错的生辰礼物，希望皇兄笑纳。”
　　
　　“是么？我想我会没空接受你的礼物的。”天枢平静道，近些年来，他的生辰都是被几个主意多多的小鬼霸占着，哪有时间去理天璇。
　　
　　“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天璇自信满满地笑笑，随即告辞。
　　
　　天璇走后，天枢面色不善地叫住了试图开溜的佳期，厉声道：“佳期，你怎么会和天璇搅到一起，他不是你可以招惹的人，知道吗？”
　　
　　“花溪，我在花溪碰到二皇叔的。”佳期垂眼看地，低声道：“他说，你和我……我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天枢闻言默然，再不开口。
　　
　　“父王，哥哥呢？他回来了吗？”见天枢迟迟不言，佳期小心翼翼地问道，再过几日便是父亲的三十岁生辰，哥哥就是在芜城玩得再开心也应该回来了吧，三个月没见，她好想他哦。
　　
　　“朝儿和子歆在一起，说是过两天就到。”天枢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信，朝儿说他和子歆有事在路上耽搁了，要晚几天才能回渝京。
　　
　　“子歆哥哥也来啊，他就不怕被若即舅舅逮回去做太子吗？”沧浪王韩翊膝下无子，一心盯上了兄长殷飒的长子，偏偏韩子歆又是个跳脱的性子，对王位无甚兴趣，可惜若即为了换取紫湮珠，和韩翊做了笔交易，所以韩子歆现在见到父亲就像是耗子见到猫一般。
　　
　　




第七十三章

　　
　　“你觉得他逃得掉吗？”天枢笑着摇头，换取紫湮珠不过是个由头，就是若即真不同意立子歆为太子一事，韩翊也不可能不借他紫湮珠，同理可证，即便韩翊真的不肯借紫湮珠，韩子歆继承沧浪王位的命运也是不可逆转，除非他能说服他那两个性子更加古怪的弟弟。
　　
　　“……逃不掉。”佳期吃吃笑道，笑得乐不可支，“呵呵……”
　　
　　历朝历代，父子、兄弟之间为争夺皇位而自相杀戮者不绝于史，可像沧浪王室这样，太子之位就连送都送不出去的只怕罕见得很。
　　
　　西陵王朝末年，朝政腐败堕落，炀帝昏庸暴戾，奸相蔺捷把持朝政，残害忠良，鱼肉百姓，致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曾是西陵王朝镇国侯，同时亦是安阳公主驸马的任骋远遂遏竿而起，决心除昏君，扶明主，改天换日。
　　
　　西陵历四百七十六年，任骋远率义军攻破渝京，逼缢炀帝，夺得传国玉玺，建立新王朝，国号“胤”。
　　
　　西陵皇太子韩修伦则在陪都芜城被一帮旧臣拥立为帝，双方以印罗江为界，形成了两分天下、隔江而治的南北对持局面。
　　
　　三年过后，任骋远平定北方，于是御驾亲征，率胤朝大军跨过印罗江攻打芜城。
　　
　　那一役，西陵军大败，韩修伦亦身死，芜城未央宫在漫天烈焰中化作一片废墟，辉煌一时的西陵王朝近五百年的历史自此画上了句号。
　　
　　芜城战役失利，西陵三皇子韩修伽退守南海十三郡，建立沧浪政权，定都碧波。
　　
　　然而韩修伽始终不曾称王，而是将长兄嫡子，当时年仅七岁的韩洛榆扶上了王位。
　　
　　韩洛榆性情古怪，除了贞帝二年向胤王朝强娶回来的王后淑宁公主，一生不曾亲近任何女子。
　　
　　在他驾崩之后，王位也没有传给唯一的儿子韩靖，而是由堂弟韩洛桢的次子韩翊继承了大统，偏偏韩翊又是个不近女色的，眼看沧浪王朝后继无人，韩翊自然不会放过自家的亲侄儿了。
　　
　　“佳期，别想着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回屋给我抄《女则》、《女训》去，抄不完一百遍，你休想再踏出王府半步。”天枢哪里看不出女儿想要转移话题借机逃避惩罚的那点小心思，当即罚她回屋闭门思过去了。
　　
　　“是，女儿知错了。”佳期不情不愿地福了身，怏怏不乐地告辞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天枢生辰，眼看佳期的《女则》、《女训》都已抄写过半，朝儿和子歆仍是没有回京，不仅佳期心里犯起嘀咕，就是天枢心底也有了些许不安，遂令云妃派人去追查世子的下落。
　　
　　虽说当时对天璇的建议不置可否，甚至隐约有拒绝之意，但是当那纸写着“醉仙楼中，不见不散”的叶笺落到手中时，天枢还是动摇了。
　　
　　很多年前，他每每和天璇私下出宫，便是以这叶笺作为联络标志的。
　　
　　因为天权年幼、天玑体弱的关系，幼年时的天枢和天璇还是有过关系亲密的年代。毕竟，那时的他们还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当然，身为皇子，出生皇家，他们感情再好也不可能和民间那些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相提并论，他们的“好”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将对方视为竞争对手，而且时时伺机打击的基础上的。
　　
　　即便如此，天枢仍是怀念当年的岁月，那些都是不会再来的。
　　
　　“父王，你在想什么，快看我的画。”天枢犹在出神，坐在他膝头的小月华却不干了，小姑娘眨着宝蓝色的美丽眼睛，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想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带回到她的画上。
　　
　　“哦，好啊，月儿画得真不错……”天枢无意识地应道，把视线重新投到小女儿手指所指之处。过得片刻，他放下月华，柔声道：“月儿，你先去找朗儿和雪儿玩，父王有事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的。”
　　
　　“父王要去哪里？”月华紧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目光中充满不舍，“你都还没有看完我的画……”
　　
　　“父王待会儿回来再看，月儿一向最乖了，不会妨着父王办正事的，对不对？”天枢吃准了女儿的乖顺，于是放低姿态和她说道。
　　
　　“那好吧，不过父王一定要早点回来哦。”月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最终还是乖乖放行了，转身去找母妃和两位哥哥。
　　
　　简单收拾一番，天枢如约来到醉仙楼，却没有见到邀他前来的天璇。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让你防着那个心怀不轨的弟弟吗，怎么还是这么轻信？”
　　
　　阿烈古琪见了天枢就直摇头，目光中尽是不赞许的神色，那表情就像是在看待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就这么评价你的合作伙伴？”天枢径自坐下，也不理会阿烈古琪的问题，早在当日天璇自北疆拿回那半卷被篡改过的黄泉谱时，他就已经明白，在他以往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那两个人已经有了某些他尚不知道的默契。
　　
　　不过没有关系，无论是阿烈古琪还是天璇，他们大概都不会想到，早在更早以前，他就已经拿到了另外一半的黄泉谱，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校正和修改那些人为的篡改并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不然雅尔海晴又是如何能在有着“死亡之海”称号的泽兰沙漠中横行无忌的呢。
　　
　　“咱们难得见面，又何必去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呢，一起喝一杯？”
　　
　　阿烈古琪给两个酒杯斟满酒，再把其中一杯递到天枢面前，笑问道：“不知你对这份礼物可否满意？”
　　
　　“烈，你这是在开玩笑吗？”天枢失笑，随即正色道：“有事快说，我还要回家陪我女儿呢。”
　　
　　“小苏儿，这么多年没见，想不到你还是这么可爱。”阿烈古琪的笑容丝毫不减，眼神却是逐渐冷厉下来，寒声道：“你觉得我千里迢迢来到渝京，就是为了找你喝这杯酒吗？”
　　
　　再见天枢，阿烈古琪的心情本来是极好的，谁知没聊上几句，天枢就提到家里的孩子身上去了，他如何还能压抑得住心里的抑郁，先是一个贺兰谨之，再是一个凌云，天枢身边的女人似乎从来就没断过。
　　
　　“你还想如何？”天枢好笑地挑挑漂亮的眉头，“莫非你想留下来，做本王的入幕之宾？”
　　
　　“哈哈哈……”阿烈古琪闻言大笑，笑声清朗，“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苏儿，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呢？”
　　
　　天枢嫌恶地皱皱眉，半晌方道：“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恶心的称呼，你觉得我们还很小吗？”
　　
　　“那好，依你就是。”阿烈古琪想来也是不愿在这件事上多加纠缠，他笑了笑，便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天枢，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我们不是知己。”天枢说罢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拱手道：“烈，我该告辞了。”
　　
　　“都说让你不要轻信了，怎么还是这么大胆，也不看看是谁倒的酒，就敢随便乱喝……”阿烈古琪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天枢闻言皱眉，由于本身就带有剧毒的关系，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毒药对他来说是没有效用的，况且他毕竟是君妃的儿子，就算不谙医术，判断酒中有毒无毒还是没有问题的，这酒，绝对没有毒。
　　
　　“你放心，酒里确实没有毒，不过其他东西呢，我就不敢保证了。”阿烈古琪挑眉笑笑，笑得毫无罪恶感。
　　
　　他确实在酒里加了那么一点点东西，不过不是毒，而是药引，真正的毒是下在天璇给天枢的那枚叶笺上的。
　　
　　以他对天枢的了解，他相信他不会在那样的细节上斤斤计较。
　　
　　“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强忍着脑中的眩晕感，天枢努力睁开双眼，凝视着阿烈古琪。他了解天璇，他或许会恨他，但他不是雍亲王，他不会疯狂到拿整个王朝的前途来和他进行交换。
　　
　　“你猜呢？”阿烈古琪笑着把天枢揽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道。
　　
　　温热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天枢无可逃避，他虚弱的摇摇头，神色略显迷茫。
　　
　　“我什么都没有给他，事实恰恰相反，是你的好弟弟把你送给了我。”
　　
　　天璇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天权如今远在边关，只要没有天枢，剩下一个摇光根本不足为惧，何况摇光还是那么聪明的人，他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
　　
　　原来如此，真相简单得让人措手不及，这一场看似普通的交易，他们各得所需。可他，夹在他们中间又算是什么呢，天枢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他们之间所谓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失去意识的瞬间，天枢唯一想到的就是月华，他答应过她早点回去，她还在等着他看她的画呢，也不知道云妃能不能替他圆过谎去。
　　
　　于是他没有听到阿烈古琪坚定却略显惆怅的呢喃。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第七十四章

　　
　　天枢出府不多时，朝儿和子歆就偷偷从后门溜进王府了。
　　
　　“这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要是被若即舅舅发现了，你可不能怪我？”朝儿一面往自己的院落走去，一面和韩子歆讨论着“免责条约”。
　　
　　若即和天枢向来交好，今日又是天枢生辰，若即既在中原就肯定会过来的，纵然前些日子他为了把紫湮珠亲自交给在朔州的天权和若离，路上不免耽搁了几日，但是失约不来却也是不可能的。
　　
　　“知道啦，是我自己非要跟来的，与你无关，行了吧？”韩子歆看似无所谓地笑了笑，朝儿这话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遍，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担心什么，被皇叔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情，他这个当事人都认命了，如今所求的不过是能晚些回去碧波，好再多些逍遥自在的日子。
　　
　　“子歆，你跟我说实话，你死乞白赖的跟来渝京，是不是看上京城的什么人了啊？”推开房门，朝儿走到桌旁坐下，先倒一杯茶水喝下，才神秘兮兮地问出了这个他好奇已久的问题。
　　
　　“你才死乞白赖呢……”韩子歆没好气地白了朝儿一眼，对他的问题不予回答，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他还好意思问，没事找事。
　　
　　“子歆，你是不是看上佳期了啊，要不要我跟父王说去？”见韩子歆不做反应，朝儿顺着自己的思路猜了下去，还很热心地给出了建议。
　　
　　“你真这么想？”意识到朝儿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来真的，韩子歆的脸色变得不太好了。原来，他竟然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对啊，佳期是多好的女孩子啊。”朝儿连连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又温柔，又漂亮，做的东西还那么好吃，她若不是我妹妹，我肯定第一个就娶了她，才不会给你机会呢。”
　　
　　“你喜欢佳期那样的女孩子？”韩子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犹豫。
　　
　　“当然，难道你不喜欢？”朝儿不仅给了肯定的回答，还把问题抛了回去，让韩子歆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不知道我和佳期是有过婚约的吗？”就是因为他们互相不喜欢，当初的婚约才成了一纸空话，朝儿居然旧事重提，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啊，韩子歆皱起眉头，认真琢磨着。
　　
　　“韩子歆，你是在开玩笑吧？”不等朝儿作出反应，听到他们谈话的佳期就霍然推门而进，哥哥在想什么啊，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和韩子歆有那个意思啦，还一个劲儿地忙着给他们“牵线搭桥”，真是闲得慌，他难道就真的不明白子歆哥哥的想法吗，搞不懂。
　　
　　“我也希望朝儿是在开玩笑啊。”韩子歆无奈地耸了耸肩，就连佳期都明白他的心思，朝儿怎么就会那么迟钝呢，他要不要改变策略啊。
　　
　　“哥哥，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啊？”发现朝儿仍是没有觉悟的意思，佳期决定暂时扔开这个话题不提，还是让子歆哥哥以后再多多努力吧，呵呵……
　　
　　“还不是因为子歆一路上多管闲事，不然我们早就到了。”朝儿说着睨了闷闷不乐的韩子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王没有生气吧，他现在在哪里，我和子歆过去找他。”
　　
　　“父王出去了，还没回来呢。”佳期转述着得知月华那里的消息。
　　
　　“嗯？”朝儿面露疑色，“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打从他们回到渝京那年起，无论是谁的生辰，都是全家人在一起庆祝的，父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去办事呢，莫非有什么要事。
　　
　　“不知道。”佳期据实以告，“当时我在房里抄书，朗儿和雪儿在后院练剑，只有月儿和父王在一起，她说父王收到一枚奇怪的叶笺，然后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里，只说会尽快回来。”
　　
　　“是这样啊，那我们等他回来好了，反正离午膳还有好一会儿呢。”朝儿对此也没有怎么在意，天枢毕竟是摄政王，临时有事也是有的，犯不着太过意外，既然他说了会早些回来，他们乖乖等着就是了。
　　
　　可让兄妹两个想不到的是，不仅午膳的时候天枢没有回来，就是到了夕阳落山，他们仍是没有父亲的任何消息，叫人着实担忧不已。
　　
　　天枢再次醒来已是数日之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架飞驰的马车上，马车行驶地很平稳，身下又铺着厚软的被褥，倒也不觉得颠簸，只是当他尝试着稍微撑起身体时，却发现全身虚软无力，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就连抬一下手指也变得异常困难。
　　
　　那天失去意识以后的事情天枢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些什么，因为直到现在，他都还感到腰酸背痛，好似被数匹车马齐齐辗过，要说阿烈古琪什么也没做，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天枢眼下最在乎的却不是此事，他试着运行了一下内力，丹田内空空如也，看得出来，有人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制住他，而且他用的似乎还不是普通的药物，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内力的迹象。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阿烈古琪掀帘进来，见天枢背对着他侧卧在车内的榻上，并无转身的意思，不由温和地笑道：“天枢，我知道你醒了，饿不饿？这里有你最喜欢的……”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在乎他漠然的背影，他知道，他都听见了。
　　
　　天枢突然出声，打断阿烈古琪的自言自语，冷冷地道：“给我解药。”
　　
　　“小苏儿，你又何必着急呢，咱们才刚刚见面，你就再多陪我几天。”阿烈古琪笑得好不惬意，竟连天枢不悦耳闻的小名也顺嘴说了出来，不仅如此，他还就势坐到榻边，顺着天枢的腰背抚摸上去。
　　
　　“烈！”天枢拍开他的手，翻身坐起，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阿烈古琪微微一笑，“我以为我做得很明显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天枢的声音极低，眉目间也带着浓浓的倦意，若不是阿烈古琪离他贴得很近，很可能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回家，回我的家。”阿烈古琪理所当然地道：“怎么，你不愿意？”
　　
　　“哼！”天枢冷笑道，他轻轻敛起眉心，墨色的眸子透出疏离的光，“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他讨厌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我也不知道。”阿烈古琪坦白地耸耸肩，见天枢面露疑色，又道：“可是我能告诉你，此药无解。”
　　
　　天枢神色更冷，却没再说什么，他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谁知阿烈古琪反而继续解释道：“你还记得阿莉森吗？就是她制的药。她对我说，对付你这样的高手不是一般的药物可行的，所以小苏儿，你就不要妄图挣扎了，没用的，你永远不会再有机会逃离我身边。”
　　
　　“是么？”天枢再度冷笑，他不明白阿烈古琪的得意从何而来。
　　
　　“要不要出去逛逛？在马车上呆了好几天，我估计你也闷坏了。”
　　
　　阿烈古琪仍然无视天枢无声的抗议，反而是热情地邀约道，全然没有此刻是在逃亡的自觉性。虽说他带走天枢对天璇而言是件好事，可要能有机会同时除去他俩，恐怕天璇会更乐意的。
　　
　　“我没兴趣。”天枢摇摇头，侧过身去，再次闭上双眸。
　　
　　烈，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今天所做的一切而追悔莫及。
　　
　　尽管阿烈古琪一行人昼夜不停、行程不慢，可当他们回到流芳城仍然已是冬月将残腊月就到的时候，阿烈古琪顾不得先回一趟新无忧宫，而是急着把天枢安置在了天权当年为质时曾经居住过的黄昏庄园。
　　
　　那座有着明显中原风情的美丽庄园和流芳城一样，是兰斯洛亚大帝为流芳公主特意修建的，面对阿烈古琪的苦心，天枢不予置评。
　　
　　经过这些时日的尝试，他深深地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阿烈古琪说的是真的，他的功力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再恢复了。
　　
　　更糟的还不止于至，没有了内力压制，他体内那些被禁锢多年的余毒开始蠢蠢欲动，而这些天枢并不打算告诉阿烈古琪。
　　
　　他要看的，就是他后悔的表情。
　　
　　纵然阿烈古琪不会把他看得比他的江山更重，但是他对自己的感情，天枢从不怀疑。
　　
　　因为他对他，亦是如此。
　　
　　他清楚地知道，他如今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把自己留在身边。
　　
　　阿烈古琪想要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但绝不是他的命。
　　
　　如果他亲手布置的一切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他最不期待看到的结果，天枢可以想象得到，那张英俊不羁的面孔上会出现怎样憾痛的表情，而这，恰恰也是他现在所期待的。
　　
　　烈，好戏才刚刚开始，我会陪着你玩到最后。
　　
　　




第七十五章

　　
　　“怎么样，喜欢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阿烈古琪见天枢迟迟不语，以为他对自己的安排不甚满意，他也不生气，而是走到天枢身后，从背后搂他入怀，在他耳畔用商量的语气轻言细语地和他说着，姿态摆得很足，就像他真的会听他的似的。
　　
　　尽管阿烈古琪心里明白，天枢极有可能懒得理他，也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适的关系，从渝京城回到流芳城的这一路上，天枢基本上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你觉得这有区别吗？”天枢顺势依偎在阿烈古琪怀中，也不挣扎，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语气却是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会没有？”阿烈古琪故作惊讶，又道：“小苏儿，我希望你能住得舒服点，开心点……”他说着低下头去，轻吻他的鬓发。
　　
　　“没有这个必要。”天枢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设法从阿烈古琪怀里挣脱出来，“烈，我累了，想先睡会儿，你请自便。”天枢说完也不管阿烈古琪还愣在原地，便径自上床躺下了。
　　
　　“小苏儿，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阿烈古琪自然不会出去，他走到床边坐下，让天枢往里挪动一下身体，“一起睡吧，我也困了。”
　　
　　“随你。”天枢合上双眼，再不说话，错落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对阿烈古琪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不是没有恨的，他用那样卑劣的手段化去他一身的功力，再将他作为禁脔困在身边，可是他又做不到狠下心去恨他，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怎么舍得用仇恨填满彼此最后的回忆呢。
　　
　　由于北上朔州给天权和若离送紫湮珠耽搁了一些时间，若即匆匆赶回渝京已是天枢生辰过后三日的事情了，彼时齐王府中的几个孩子正在为了天枢的突然失踪而忧心忡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月儿，你再想想，父王出门前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吗？”若即了解天枢，他过去或许是很任性，但在面对孩子们的时候向来是认真的，绝对不会主动玩出这种不辞而别的把戏，他的失踪，必有隐情。
　　
　　“没有，父王什么也没说……”小姑娘无辜地摇摇头，眼睛红红的，脸颊还有尚未擦干的泪痕，过去这几天显然是没少哭过，“父王就是收到一枚叶笺，然后就出去了，他又没说要去哪里……”想来也是，月华刚满五岁，父亲无故失踪，心里本来就害怕得很，结果还被哥哥姐姐还有舅舅逮着问了一遍又一遍，难免是有些惊慌失措了。
　　
　　“叶笺！什么叶笺？”若即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急切地问道：“月儿，那是什么叶子做的？你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内容吗？”
　　
　　“好像，好像是梧桐叶……”月华想了想，显得有些不确定，“父王没有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他就说他有事情要办，需要出去一下……父王都没有看完我画的画，他还答应过我，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回来，呜呜……”小姑娘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抽泣了。
　　
　　“月儿乖，不要哭了，父王不会有事的。”云妃见状心疼得了不得，忙将月华抱到怀中，柔声哄道：“乖乖，不哭了哦，母妃在这里……母妃会帮月儿把父王找回来的，父王可不喜欢爱哭的孩子……”
　　
　　“……嗯，月儿不哭，月儿听母妃的话。”小姑娘抽了抽鼻子，勉强止住眼泪，奶声奶气地道：“可是母妃也要说话算话……”
　　
　　“母妃什么时候骗过月儿呢？”云妃掏出手帕，擦着月华的小花脸。
　　
　　“……没有。”月华努力回想一番，泪痕交错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放心的表情，她把小脑袋靠在云妃肩上，渐渐不再哭泣。
　　
　　“难道会是他？”云妃那边终于哄好了小月华，若即这边眉头一皱，似乎也是有了些眉目，就是不够确切。
　　
　　“舅舅，你想到什么了？”朝儿忙问道，神情显得十分急迫。
　　
　　“……天璇。”若即隐约记得天枢提过，他小时候和天璇一起出去玩，就是用梧桐叶当做信笺的，这个习惯他们保持了很多年。
　　
　　“二皇叔！”朝儿面露疑色，不解地道：“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江南吗？是有人冒用了他们的联络方式，还是……”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他不在的……”佳期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声音低不可闻。
　　
　　“佳期，你在说什么？谁不在？”若即此时也注意到了佳期的异样。
　　
　　“我是说二皇叔……”迎着他们灼热的目光，佳期略显艰难地开口，“他不在江南，他前段时间就已经回京城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韩子歆本来是想在若即来渝京前溜走的，谁知齐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自然要留下来陪着朝儿和佳期了。
　　
　　“我，我们一起回来的……”佳期垂下头，不敢再说话。
　　
　　“你怎么不早说？”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一直瞒着，朝儿有些火了。
　　
　　“我，我不知道……”佳期的声音怯怯的，不知是在害怕什么。
　　
　　“好啦，朝儿，你别责怪佳期，她也不知情的。”若即阻止了兄妹俩即将爆发的战争，往下分析道：“况且，这是你父王自己要去赴约的，可见他也没有怀疑那枚叶笺有何不对，你如何能说是佳期的错呢？”
　　
　　“那枚叶笺到底能有什么问题呢，难道……”朝儿的想法直接奔向了最有可能的事实，天璇此番回京，绝对是有所图谋的。
　　
　　“朝儿，现在没有时间去证实这些了，你们几个先跟我走。”
　　
　　天璇的突然归来，天枢的离奇失踪，还有那枚内容不详的梧桐叶笺，这些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若即没有办法不把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但是现在，若即已经没有时间去证实自己的猜想，天璇既然敢回来，就肯定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现在的渝京城很不安全，他绝不能再把这几个孩子单独留在这里。
　　
　　“舅舅，我不走，我留下来找父王。”朝儿断然拒绝了若即的提议。
　　
　　“我也不走，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佳期和兄长的意见再度统一。
　　
　　“那我也留下吧。”韩子歆的语气就没那么肯定了，“爹爹，行不？”
　　
　　“这个，你们让我想想……”若即皱眉，子歆已经十四，朝儿和佳期翻过年去也就都满十四了，说起来也都不算小孩子了，这次的事情虽然危险，但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次绝佳的锻炼机会，他略一沉吟，心下便已经有了计较，吩咐道：“朝儿和佳期可以留下，但子歆不行，你得把月儿他们几个平平安安地给我送回芜城去。”
　　
　　“爹爹，这是为什么啊？”韩子歆失望地叫了起来，怎么朝儿和佳期比他年龄小都能留下来，他却要被赶回芜城呢，不公平，他要抗议。
　　
　　不让韩子歆留下，这倒不是若即偏心，担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出意外，他考虑的是，朝儿和佳期毕竟算得上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身手和能力他也都很了解，把他们两兄妹留在渝京，确实是能帮得上忙的。
　　
　　可是另外几个小的就不同了，朗儿和月华是天枢的亲生骨肉，贺兰雪则是贺兰王妃的外甥，朗儿的表兄，更是贺兰家唯一的后人，这三个孩子，他自然是要安置妥当，出不得半点意外的。
　　
　　倘若是由别人护送孩子，若即肯定是不放心的，如果子歆能替他护送他们回去，他就能在渝京多停留些日子。不管天璇有着怎样的阴谋，他现在都还没有贸然行事，而在任飞扬退位后，若即总还顶着穆亲王的名头，他留在渝京，不仅能有所收获，而且还可以就近保护朝儿和佳期的安全，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我送弟弟妹妹回去是没问题啦，可是——”韩子歆的态度表明就是不想遵命，“如果真有必要，我可调不动你的西南四营。”
　　
　　当年，胤贞帝一怒之下将任飞扬贬至芜城，无诏不得回京，并非只是全然的惩戒，他同时给他的，还有西南二十万驻军的军权。
　　
　　西南五郡山高路远，物产丰富，倘若日后新皇登基，兄弟不和，贞帝留给小儿子的便是全天下最安稳的一条退路。
　　
　　“那好，你们三个定要小心行事，不得鲁莽。”若即认真考虑了儿子的建议，并且最终同意了他的说法，又嘱咐道：“天权目前在朔州，你们日后若要北上，便去寻他吧。” 
　　
　　“月儿不要走，月儿要父王，要母妃……”月华听说若即要带她走，顿时不干了，哇哇大哭起来，任云妃怎么哄也哄不住。
　　
　　最终，在月华“呜呜”的抗议声中，若即还是带着她、朗儿和贺兰雪回了芜城，留下朝儿他们三个还有云妃继续在渝京打探消息。
　　




第七十六章

　　
　　由于身份特殊，天枢在流芳城的消息是个绝对的秘密，他被阿烈古琪临时安置在了黄昏庄园一个最偏僻的院落——落霓居。
　　
　　落霓居是个两进的院落，坐落在黄昏庄园的西南角，地方不大，景致却是不错，前院是大门，院内有影壁，左右各有屏门通抄手游廊。
　　
　　前院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从院子的东、西走廊北端可进入后院。后院带垂花门，内有抄手游廊，同样是正房三间，前有走廊，后带抱厦，左右各有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在后院正房后面，还有个小花园，园中花木扶疏，藤萝漫布，景色十分宜人。
　　
　　这个清静的院落是年初北归喀颜前阿烈古琪特地命人在园内建造的，专供平日休憩之用，他每每在此独宿，其余人等，即便是向来深得他宠爱的央桑和伊赛儿两位公主亦不敢擅自前来。
　　
　　因此，在这偌大的黄昏庄园，除了落霓居中几个外表看似普通，实则身手不凡的哑仆，没有任何人知道天枢的存在。
　　
　　事实上，就是这美其名曰服侍他，其实是承担着监视重任的寥寥数人在天枢看来也是纯属多余，现在的他，哪里又能逃得掉呢。
　　
　　尽管流芳城已是位于赫提的最南方，但比起温暖的渝京，这里的冬天仍是寒冷异常，偏偏天枢又是功力全失，竟比普通人还要来得畏寒，平日里如果没什么事，他都是安静地待在屋里看书，可谓足不出户。
　　
　　从天枢在黄昏庄园住下的第一天起，阿烈古琪无论朝中事务有多忙，每日必会过来一趟落霓居，即便刮风下雪，亦是从不例外。
　　
　　不过随着年关的到来，阿烈古琪的闲暇越来越少，每日到达落霓居的时辰也是越来越晚。尤其是在过去几日，天枢都没有机会能见到他，原因无他，阿烈古琪来得实在太晚，等他过来时天枢已经睡下，而他离去时，他又尚未起身。
　　
　　这天早上，天枢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双眼，纵然北国的冬天昼短夜长，可此时窗外的天空早已是一片明亮，可见时辰已经不早。
　　
　　天枢抬手揉了揉眼，神智也清醒了不少，可他贪恋被窝的温暖，仍是懒懒地躺着，没有半点想要起床的意思。与在渝京的勤政忙碌相比，这般悠然自得的日子可是轻松惬意了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小憩不多时，天枢忽然面色一白，只见他皱起眉头，捂着嘴，像是要呕吐出来。胃里一阵翻腾，天枢掌不住，忙翻过身，伏到在床沿，“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吐得一塌糊涂。
　　
　　“嗯……呃……”天枢单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捂着胸口，不停喘息着，连连呕吐不止，直把胆汁胃液全都呕了出来，仍是胸闷难耐。
　　
　　好不容易平息了呕吐，天枢略显疲倦地躺倒回去，神情有些懊恼。
　　
　　真是那个药物的关系吗，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最近很不对劲，无论什么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提不起来。
　　
　　天枢向来不喜外人触碰他的身体，那些个哑仆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他们中的两个进来将地板上的秽物打扫干净，再放下预备好的热水，又往香炉里添了一把沉水香，随后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等天枢穿戴整齐来到外间，他的早膳兼午膳刚刚摆放好，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又深深呼吸了两口，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菜是天枢自己点的，醋溜白菜，鱼香茄子，青椒炒枸杞芽儿，再配上一道酸菜粉丝汤，相当普通的三菜一汤，全是素菜，不见一点油荤，可就是这样，天枢还是感觉胸口闷闷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饭菜不合你的口味？”阿烈古琪下朝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天枢在数着米粒儿玩，忙关切地询问道，待他看清桌上的菜色，更是眉宇微蹙，眼神不善，不悦道：“怎么这么清淡？是不是……”
　　
　　“这是我让厨房做的，你要是吃不惯，可以回宫去。”天枢了解阿烈古琪的性子，知道他必会因此迁怒于院里的人，他并不喜欢那些人，可也不想看到他们为了这点小事而被阿烈古琪惩罚。
　　
　　“是么？我陪你一起吃。”阿烈古琪过来得急，自然也没用过午膳，他这一坐下，倒是风卷残云地把桌上的饭菜全部消灭干净了。
　　
　　天枢确是没有胃口，其间不过略略动了两下筷子，碗里的米饭还剩下大半就推说吃不下了，阿烈古琪担心地皱皱眉，“你就吃这么点？”
　　
　　“不舒服，不想吃。”天枢说着把自己面前的饭碗推了过去，笑道：“烈，你干脆一块儿解决了吧。”就连天枢自己都承认，现在落霓居给他做饭的那位师傅比较可怜，简直是做什么错什么，谁叫他现在是见着什么菜就觉得什么菜难吃呢，完全没有食欲。
　　
　　“是因为我吗？”阿烈古琪还算聪明，很快就明白天枢是意有所指。
　　
　　“你说呢？”天枢挑眉轻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过他想的和阿烈古琪想的其实是不一样的。
　　
　　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这应该是又有了孩子吧，天枢的手轻轻搭上目前完全平坦的小腹，目光变得深沉而又复杂。
　　
　　从渝京过来的路上，他和阿烈古琪几乎夜夜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要是这样都还没有孩子的话，他才会觉得奇怪呢。不过现在还早，他不想这么快就把真相告诉阿烈古琪，瞒得一时，是一时吧。
　　
　　阿烈古琪倒是真的饿了，他二话没说就把天枢剩下的米饭给消灭了，然后有些歉然地道：“我让厨房熬了些芙蓉粥，眼下正用小火煨着，你要不要用点？”看得出来，他对天枢近些天的饮食十分关注。
　　
　　“也行，尝尝看吧。”天枢倒不是怕拂了阿烈古琪的面子，而是担心真有了孩子的话，像自己这样什么也不吃的，对孩子的发育不好。
　　
　　阿烈古琪面上一喜，立即让人从厨房端来了熬得稠稠的芙蓉粥，他怕天枢又找借口不吃，就亲手喂他喝粥，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这粥确实熬得不错，松软绵香，清甜可口，兼之天枢确是有些饿了，喝了几口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他对阿烈古琪热情的服务有些不满，伸手夺了他的勺子，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不行！”阿烈古琪笑着又把勺子拿了回来，认真道：“能够服侍娘子用膳，为夫荣幸之极，哈哈……”
　　
　　“你在胡说什么？”天枢怒了，蹭地站起身，扬眸怒视阿烈古琪。
　　
　　“难道不是么？”天枢恼羞成怒，阿烈古琪反而笑地开心，“小苏儿，我们当初可是……”
　　
　　“你别说了，我吃就是……”眼看阿烈古琪又要旧事重提，天枢只得乖乖就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阿烈古琪下了严令，将天枢在黄昏庄园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可惜格蓝斯还是知道了，于是趁着某日阿烈古琪在新无忧宫处理政事，无暇□，他竟然私自踏入了这座禁园。
　　
　　“表弟，看来小看你的人还真是太多了。”天枢轻轻颔首，悠然笑道，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唇角流露出来的那一丝惊讶之情。
　　
　　“是么？”格蓝斯苦笑，不是这样的话，谁又能允许他活到今天呢，沉默片刻，他方诚恳道：“表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帮你？”天枢侧目瞧他，诧道：“蓝，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数年不见，格蓝斯似乎成熟不少，和当初在渝京那个总是和开阳形影不离的沉默少年有了很大区别，显得稳重许多，想来他这些年在阿烈古琪手下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表兄，你救救开阳，好么？”格蓝斯说着霍然朝他跪下。
　　
　　“开阳！他还活着？”格蓝斯的话叫天枢彻底慌了神。
　　
　　这年五月底时，阿烈古琪攻占明城，杀死开阳，并以其尸身相要挟，要求换取凤台关，被天枢断然拒绝。随后，赫提人割下了开阳的头颅送回胤朝，而将他的身体丢弃在清江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格蓝斯却来求他，求他救救开阳，这中间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天枢微微蹙眉。
　　
　　“当时，哥哥确实活捉了开阳，但是他没有死，而是被囚禁在天牢，那个送回渝京的头颅也不过是位普通将军的，但是开阳……”格蓝斯说不下去了，声音中带着无比的萧索和隐约的绝望。
　　
　　“开阳，他怎么了？”天枢急道，既然开阳还活着，为何格蓝斯还来求他呢，他又不是大夫，他如何能够救他。
　　
　　“表兄，你先答应我，好么？”格蓝斯的神情稍显慌乱，生怕天枢会回绝他似的，“只要你答应了……我立刻想办法带你去见开阳。”
　　
　　“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开阳总是他的弟弟，他不能不管。
　　
　　




第七十七章

　　
　　自从那日应下格蓝斯所述关于开阳的事，天枢就在这件事上留了心，无奈阿烈古琪每日过来拜访地勤，一时间倒也真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好在天枢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伺机而动。
　　
　　再过数日便是腊月十九，央桑公主的九岁生辰，虽说不是整岁，无需大肆庆贺，但央桑毕竟是阿烈古琪的嫡长女，是伽蓝草原最美丽尊贵的公主，亦是最璀璨夺目的明珠，她的生辰贺宴又怎会真正的简单。
　　
　　格蓝斯特地命人打听过，伊赛儿一早就求过阿烈古琪，央桑生辰那日他必定会整日待在宫里，陪伴她们姐弟三人。
　　
　　阿烈古琪生性冷硬，待人向来狠厉无情，可对膝下几个孩子却是极为疼爱的，尤其是伊赛儿，虽然只是养女，却被他宠爱地比央桑和那伽还要任性三分，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准以为那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父王，你说话可要算话哦，你都好久没有陪过我和姐姐了……”
　　
　　伊赛儿依偎在阿烈古琪怀中撒娇道，她的声音清甜、纯净，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叫人无法拒绝的甜腻味道。
　　
　　“那是自然，父王何时骗过你？”阿烈古琪笑着亲亲伊赛儿的额头，很是爽朗地应下了她的要求。伊赛儿是央桑在无意中捡回家的孩子，阿烈古琪第一次见到她就非常喜欢，他知道她是天权的女儿，可这不妨碍他对她的喜欢，谁叫小姑娘的容貌和性子像极了当年的那人呢。
　　
　　伊赛儿有一张尖尖俏俏的心型脸蛋，镶着柳眉凤眼和高鼻薄唇，湖水蓝的眸子盈盈发亮，又浓又密的睫毛跟小扇子似的，乌黑的长发辫成许多细细的辫子披在肩上，精致绝美的小脸时常绽放着绚烂的笑容，然而这般天真明媚的笑容，他在那个人脸上已经很难再见到了。
　　
　　“我就知道父王最疼我了。”伊赛儿说着在阿烈古琪面颊印下一吻，复又笑道：“今天的事父王千万别告诉姐姐，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好的，我不告诉央桑，这是我们的秘密。”阿烈古琪笑着和伊赛儿拉了勾，盖了章，素来冷漠的脸上尽是温柔宠溺的笑容。
　　
　　其实，像那人的不止是伊赛儿，数月之前的江南，阿烈古琪也曾见过一名外貌酷似天枢的少女，他认得那个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佳期。
　　
　　不知怎地，见到佳期亲昵缠着天璇的画面，阿烈古琪心里格外别扭。当然，他没有让佳期发现自己的存在。
　　
　　毕竟，那是他的女儿，他不想在她脸上看到受伤的表情。
　　
　　果然，等到十九那日，阿烈古琪为央桑在新无忧宫大设宴席，格蓝斯也终于寻到机会带着天枢离开黄昏庄园去见开阳。
　　
　　“……开阳。”最初见到开阳的时候，天枢简直难以置信，那个人，真是他的弟弟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兄，是你么？”
　　
　　彼时，开阳躺在窗下的一张软榻上，如果不是他主动唤了一声，天枢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黯淡的家伙会是自己曾经热情、活泼的弟弟，到底是怎样的遭遇才会让他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呢。
　　
　　“格蓝斯，你到底把开阳怎么了？”天枢稳住心神，侧身瞪格蓝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格蓝斯无法拒绝的威严。
　　
　　“明城一役过后，开阳落到哥哥手上，我求他不要杀他，他同意了，可是他……”格蓝斯的语气显得很悲伤，他停顿了一下，方继续道：“可是他竟然令人挑断了开阳的手筋、脚筋，我应该阻止他的，可是我做不到，我救不了开阳，我竟然救不了他……”
　　
　　“你说什么？”天枢此刻终于明白开阳脸上的死气沉沉源自何因了，阿烈古琪的残忍比他的想象更甚，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对于向来心高气傲的开阳而言，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皇兄，杀了我，好么？”开阳也不正眼看天枢，而是喃喃地求道：“我想要格蓝斯杀了我的，可他不肯……你帮帮我，好不好？皇兄，你帮帮我吧，大哥……”除了天权，他们很少这样唤他的。
　　
　　开阳似乎无暇去想天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不断地在哀求他，求他杀了自己，仿佛死亡就是他唯一追寻的目的。
　　
　　“你能先出去吗？”明明只是问句，天枢的语气却没有多少征求主人意见的意思，格蓝斯想了想，转身出去了，只道：“你抓紧时间……”
　　
　　“皇兄，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几乎就是在格蓝斯身影消失的瞬间，开阳脸上的痛苦和哀切就通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惊讶。
　　
　　“此事说来话长，我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见开阳貌若无事，天枢的神情略略放松些，他就知道，他的弟弟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是他下的手？”不用多说，天枢话里的这个他自然是指阿烈古琪。
　　
　　“也算是吧……”如果是他下令也算的话，“动手的是萨拉扬。”
　　
　　“是他？早知道我就不让他死得那么痛快了。”天枢的目光瞬间冷厉，萨拉扬是七月初被雅尔海晴斩杀的，这也是既温克格之后，阿烈古琪麾下又一名折在雅尔海晴手中的大将。
　　
　　“这我知道。”开阳神情相当平静地道：“所以阿烈古琪才会那么想要雅尔海晴死。”关于雅尔海晴落入阿烈古琪手中的消息，开阳也是在格蓝斯的一次语误中无意听到的。
　　
　　“果真如此？”天枢咬唇沉思，早先在和若离联系的时候，他就知道雅尔海晴得了昭阳的消息，随后只身潜入赫提腹地，此后再无音讯，如今看来，阿烈古琪对此事是早有准备。
　　
　　“依我看来，阿烈古琪暂时还没有杀他的意思。”开阳对此略有疑惑，如果换做是他，是绝对不会养虎为患的。
　　
　　“你恨格蓝斯吗？”良久，天枢突然问道。
　　
　　“恨他干嘛，恨他救了我吗？”开阳素来阳光的脸上此刻一片阴霾，“如果离了他，现在的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那你为何？”天枢不解，这样的开阳似乎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开导。
　　
　　“我不如此我们能见面吗？”开阳说着调皮地笑笑，笑容似曾相识，他很快敛色道：“皇兄和我不同，你不会真的甘心一辈子就这么暗无天日地留在阿烈古琪身边吧？”
　　
　　“那你呢，开阳，你甘心吗？”天枢同样不认为他的弟弟就会甘心。
　　
　　开阳眸光一暗，正要开口，格蓝斯突然推门进来，“宫里宴席快散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说完望了开阳一眼，然后匆匆和天枢走了。
　　
　　晚些时候，阿烈古琪果然来了黄昏庄园，他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来一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因着体内余毒作祟的缘故，天枢近些时日的精神都不太好，所以阿烈古琪见他已经睡下也不是很吃惊，倒是他怀里的小东西精神好得很，“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很容易就吵醒了天枢。
　　
　　“烈，这是谁？”天枢的表情在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柔和下来。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白皙细腻的皮肤透着粉嫩娇憨的乖巧可爱。大大的蓝眼睛闪呀闪的，晶莹剔透的蓝色瞳仁仿佛浸在水晶里似的，比天空还要清澈，比大海还要湛蓝。
　　
　　“那伽，我叫那伽……”没有等阿烈古琪开口，热情的小东西就自己回答了，声音甜得跟糯米似的。
　　
　　原来是他，天枢的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伽的名字他自然是不陌生的，他是阿烈古琪和殷妲的小儿子，可他不明白的是，阿烈古琪把他带过来干嘛。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挺无聊的，所以带了那伽来陪你玩。怎么，你不喜欢？”阿烈古琪绝对不承认，这是他对当年见到朝儿和佳期时心头不满的一种报复。
　　
　　“哦，你就不怕你的王后生气？”天枢特地强调了“王后”两个字。
　　
　　“没事，殷妲从来不管他的。”阿烈古琪无奈道，虽说是有想气天枢的意思，不过他会带着那伽过来，主要还真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殷妲长期不理儿子，小家伙见了他便舍不得，就是央桑和伊赛儿也在一旁帮着说好话，他才不得不带上那伽的。
　　
　　“是么？”天枢冷笑着哼了声，弯腰对那伽柔声道：“那伽，过来。”
　　
　　那伽不到两岁，也不怕生，迈着两条小短腿就颤颤巍巍地奔了过去，甜美的笑容天真无邪。
　　
　　虽说那伽是殷妲为阿烈古琪生的儿子，但是看在他和月华有那么几分相似的份上，天枢对这孩子倒也喜欢。
　　
　　至于一出生就被殷妲仇视的那伽，就更是“有奶便是娘”，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几天下来就和天枢混得熟了，气得阿烈古琪有苦难言。
　　
　　他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把这么个碍事的小冤家给带在身边，而且赶都赶不走。
　　




第七十八章

　　
　　央桑生辰过后不久便是新年，就是殷妲再不待见儿子，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宴也不能少了小王子的存在。除夕当天，怨念颇深的阿烈古琪亲自过来逮人，有了小家伙在这里，他和天枢是什么事也别想做了。
　　
　　那伽哪里肯走，他窝在天枢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扭着小身子磨蹭，撒娇一般地摇晃着他，央求道：“不走，不走，那伽不走，那伽要在这里陪着苏叔叔玩。父王，那伽不要走啦，好不好嘛……”
　　
　　“不行，你必须回去。”阿烈古琪板起面孔，对儿子的哀求无动于衷，他会带着那伽过来不过是一时心软，谁知小东西一直扭着天枢不放，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如今有了正大光明可以带他回宫的理由，他怎么舍得错过呢，想要和他抢人，小家伙，你还嫩了点。
　　
　　“苏叔叔，那伽不想回宫里，你帮我跟父王说说嘛，他就听你的话。”小那伽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当做了潜在的对手，他见眼泪攻势对阿烈古琪无效，就把游说对象改成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天枢。
　　
　　“为什么不回家呢？那伽不想母后和姐姐吗？”天枢略微皱眉，神情稍显不解，他用额头抵着那伽粉嫩的脸颊柔声问道。
　　
　　“不想！”没有丝毫犹豫，那伽清脆地给出了答案，“母后不喜欢我，央桑姐姐和伊赛儿姐姐总是在一起，她们也不陪那伽玩……”
　　
　　“是这样啊……”天枢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叔叔喜欢你，也喜你在这里玩，可是那伽，你忘了你答应过叔叔的事情了吗？”
　　
　　虽说前面几个孩子他是真没怎么管过，不过月华出生后，天枢也没少在她身上花过心思，因此就对付小孩子的经验而言，他比起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阿烈古琪还是要强上那么一点的。
　　
　　“……没有。”那伽抬手搔搔小脑袋，似乎想起来了，面有不甘之色。
　　
　　“这就对了，那伽先跟父王回宫去，如果你乖乖地听话，叔叔过几天再让父王带你过来玩，好不好？”天枢亲亲那伽，和他打起了商量。
　　
　　“那好吧，不过叔叔，你要说话算话哦……”那伽是很聪明的小孩，他意识到事情已无转机的可能，立即就同意了天枢折中的法子。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阿烈古琪不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可他还是明知故问，他最不满意的就是这点，天枢对待那伽都比对待他要热情得多，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哄小孩儿的话呢，你以为会是什么？”天枢避重就轻，顺势把那伽塞到阿烈古琪怀里，“你还不快点回去，就不怕客人等急了吗？”
　　
　　“我这就回宫，你先自己用着晚膳，晚些时候我会过来，等我。”
　　
　　发现距离晚宴开始的时间确实差不多了，阿烈古琪也不再多问，而是抱着那伽匆匆离去，不过他并没有忽视天枢的最后那句话，看来他还是很关注他的事情，不然怎会连他今晚有特别来宾的消息也知道呢。
　　
　　阿烈古琪的这位特别来宾不是别人，正是天枢的三弟，天璇的胞弟，胤王朝的燕亲王——天玑。
　　
　　和当年暗中勾结异族的摇曳不同，天玑此行并非擅自行动，而是打着当今天子的旗号行事的。当然，他所指的天子不是那个被架空多年的小皇帝摇光，而是取而代之的天璇。
　　
　　“我们的合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他还会让你过来？”
　　
　　阿烈古琪审视的目光中有着深深的不信任，比起当初和天璇的相知、相惜，他觉得自己对他这个弟弟完全喜欢不起来，他看不透他。
　　
　　“二哥没让我来，和陛下一样，他也觉得你们已经没有合作的必要，但是——”天玑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过，“我不这么认为……”
　　
　　晚宴开始不久，阿烈古琪就借着更衣之名回内殿了，殷妲则是和母亲歌丽雅王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对殿中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央桑和伊赛儿自己都是孩子，玩得兴起时哪里还会注意到那伽，于是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就蹭去格蓝斯身边了。
　　
　　“王叔，抱抱——”那伽张开牙还没长齐的小嘴，热情地伸出双手。
　　
　　格蓝斯虽然面露疑色，却也没有拒绝他，那伽兴奋地扑进他的怀里，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格蓝斯的脸色立时变得严峻不少，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的这位表兄，果真不是简单的人啊。
　　
　　和格蓝斯的如释重负不同，雅尔海晴即将迎来的，是他过去二十三年人生中最郁闷，同时也是最惨淡的一个新年。七天，只有七天，如果拿不到紫湮珠，他体内被若离以金针强行压制的“烛泪”就会发作。
　　
　　江湖的汉子，沙场的勇士，向来都是以不怕死为荣的，雅尔海晴却是一个例外，他从来都不忌讳承认自己怕死，而且怕得要命。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蓝的天白的云，只有活着才能摸到青的山绿的水，只有活着才能吃到好吃的，玩到好玩的，也只有活着才能和相爱的人相依相随，共度每一个黄昏，每一个黎明。
　　
　　既然活着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去做，他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雅尔海晴也不是没有试图过逃跑，却因为强行运功差点引得“烛泪”提前发作而前功尽弃。本来阿烈古琪并没有限制他在园子里的行动，逃跑未遂后，他的活动范围却被缩小到了房间。
　　
　　他却不知道，正是那次失败的逃亡计划让天枢知道了他的行踪所在，而他要格蓝斯做的，恰好就是这件事。
　　
　　那天晚上，雅尔海晴正在房间喝闷酒，突然有人在外面轻轻叩窗。
　　
　　他闷得无聊，于是推开窗，问道：“是谁？有何事？”
　　
　　“什么都别问，你跟我走。”格蓝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多话，以免节外生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雅尔海晴不想理他，打算继续喝酒。
　　
　　“三表兄来过流芳城了，听他的意思，他似乎也看上紫湮珠了。”
　　
　　“你怎么知道？”雅尔海晴的神情立即紧张起来，他已经顾不得去想这位素来小心谨慎的赫提二王子为什么会在他的兄姐欲置他于死地的情况下冒险救他，他只知道，天权现在很危险。就算是平日，天权也不会是阿烈古琪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他妊娠足月，即将临盆，这样脆弱的身体对上阿烈古琪，不是以卵击石，又是什么？
　　
　　“这不是重点。”格蓝斯回避了他的问题，“我只问你，跟我走吗？”
　　
　　“我走！”雅尔海晴没时间去判断格蓝斯的话，不过明日就是初七，一切就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静寂的深夜，飘飞的白雪，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
　　
　　一切都是那么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快点！再快一点！！
　　
　　在清江之畔，雅尔海晴见到了让他心惊胆颤的一幕，他看见天权全力一剑刺向阿烈古琪，他也看见阿烈古琪轻易挡开天权的剑……
　　
　　“不——！”雅尔海晴大叫一声，飞身上前，“天权——！！”
　　
　　急剧的速度令他感到拂在面上的风似刀刃般凌厉，但他却仍觉不够，尽力冲到天权身边。
　　
　　然而，仍是晚了一步！
　　
　　阿烈古琪看似平淡无奇的掌法让天权无力可挡，无处可避。
　　
　　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天权近乎认命地伸出右手，接下这一掌，然后整个人被掌力带起飞到半空中，接着张口吐了一大口鲜血。
　　
　　雅尔海晴迅速飞身跃起，接住天权下坠的身体，并且牢牢地把他拥在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人影疾速闪出。雅尔海晴怔怔抬起头来，只见天枢手中的长剑正抵在阿烈古琪胸口。他有些诧异，不明白天枢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海晴，快带喵喵走！”天枢回身喝道，手中的长天剑纹丝不动。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雅尔海晴或许还会有些担心，不过既然是天枢，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就是因为太过放心，雅尔海晴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天权，飞快离开了现场，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当然，如果他回头的话，他未必会走得那么急切。
　　
　　“小苏儿，我果然低估你了。”阿烈古琪似笑非笑，表情略显遗憾，原来就算是阿莉森的药也没有办法彻底禁制他的功力。
　　
　　“……你没有。”天枢神色平静，目光空旷而又遥远，“你了解我的，远比我自己还要多。”突然，他皱起眉头，神情痛苦万分，就连手中的长剑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天枢！你又在玩什么？”阿烈古琪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抢上前几步，及时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不是……”天枢伸手按住小腹，眼神充满歉意，却是什么也没说就失去了意识，他感受得到两腿间渐渐氲开的濡湿。
　　
　　




第七十九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枢逐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昏沉的意识尚未回复清明，他就感到下腹坠胀，灼痛难耐，有如针刺一般，浑身上下更是酸软乏力，就连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开沉重的双眼，抬眼望向四周，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首先入目的是熟悉的天青色床帏和幔帐，以及阿烈古琪迫切的眼神。不知怎地，天枢忽然觉得那双金黄色的眼眸中隐藏着些莫名的情绪，有担忧，也有愤怒，还有一些他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抚上隐隐作痛的小腹，心下彷徨不安，孩子，还好吗？
　　
　　“为什么不说话？”阿烈古琪率先开口，他竭力想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奈何功力不够，显得不太自然，“天枢，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你想要我说什么？”天枢不自觉地裹紧身上的锦被，并往床铺里侧挪了挪，他有种感觉，阿烈古琪似乎已经知晓他所有的秘密了。
　　
　　“你说呢？”阿烈古琪哑声喝道，他一步上前，一把掀开锦被，用力揪住天枢胸前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随即又松手，把人扔回床上，不悦地质问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凭什么！”
　　
　　“我没有……”天枢本就虚弱的身体如何经得起他这般粗鲁的对待，他眉心紧蹙，双拳倏地握紧，强行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体吗？竟然还敢这么胡来，你不要命了是不是？”看得出来，阿烈古琪是真的生气了，如果不是有所顾虑，他是真会对天枢下手的，他那么信他，而他却在骗他，而且一骗就是那么多年，如果不是今日的事情，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天枢在多年以前就为自己生育过儿女，而这一切，他却从来不打算告诉他，一思及此，阿烈古琪的怒火就更不可抑。
　　
　　“你、你都知道了？”天枢略有迟疑，言罢偏头看他，眼神清明澄澈，似是想从阿烈古琪震怒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来，“他、他还好吗？”
　　
　　“你想问什么？孩子吗？”阿烈古琪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出愤怒的目光，厉声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带着他去冒险？小苏儿，你说你要怎么赔我呢？——你说啊！为什么不回答？”
　　
　　“烈，你在说什么？”天枢秀目圆睁，浑身颤抖，满脸的难以置信。不会的，他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他在骗他，是的，他一定是在骗他。
　　
　　“我是说你搞丢了我的孩子，你要准备怎么赔我呢？小苏儿……”
　　
　　也许是害怕天枢误解了他的意思，阿烈古琪把话说得再是清楚不过，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的余地，他就是要让天枢明白，他们的孩子是因为他的任性，以及他对他的背叛，才会出事的。
　　
　　当然，阿烈古琪这番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天枢内力被禁制，本就不宜运功，然而他为了救天权和雅尔海晴却不惜冒险冲破禁制，虽然一时得逞，于自身却是极大的伤害，何况他现在有孕在身，又是最危险的前三个月，如此情形之下，胎儿不保也是很正常的。
　　
　　“烈，告诉我，你说的都不是真的。”天枢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神色一片茫然，显得十分无措。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爱着这个男人的，即使他对他做了那么多无法原谅的事情，而孩子，就是他们最好的证明，可是现在，孩子没了，这是不是说他们最后的羁绊也没有了呢。
　　
　　“小苏儿，你想一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烈古琪在床边坐下，轻轻地将那个脆弱得几乎一碰就能碎掉的人揽入怀中，然而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实。
　　
　　“不对，你是骗我的，你骗我……”天枢猛力推开他，突然跳下床去，“混蛋，我要杀了你！你放开我——”他刚刚迈出一步，就因为一阵眩晕向后跌去，正好落入阿烈古琪的怀抱。
　　
　　“阿莉森，你快进来！”阿烈古琪抱住天枢，刚把昏迷的人放回床上，就连声呼唤起来，忽然拨高的音调充分说明了他此刻的焦急之情。
　　
　　“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现在受不得刺激，你还故意这样，想要一尸两命是不是啊？”阿莉森原本就在外间配药，一听到阿烈古琪的大呼小叫立即推门进来，她略略看过天枢的脉象，随即摇了摇头。
　　
　　“这孩子，绝不能留。”虽然眼中掠过一闪而过的不舍，但阿烈古琪还是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和天枢的安危相比，这个孩子的存在，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
　　
　　“烈，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阿莉森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事实，“以天枢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留下孩子固然是件危险的事情，若是强行拿掉胎儿，结果只怕也是差不多，甚至会——更加危险。”
　　
　　“你能恢复他的功力吗？”沉默良久，阿烈古琪突然问道。
　　
　　如果早知毁掉天枢的武功会为他带来如此不可挽回的伤害，他或许会手下留情也未可知，然而错已铸成，他的歉意于事无补。
　　
　　“不能。”阿烈森摇头，看向阿烈古琪的目光透出一丝怜悯。
　　
　　若是换做旁人，阿烈古琪的想法或许还有可能，可是天枢，他体内未清的毒素在失去内力的压制后早已顺着奇经八脉进入他的身体各处，别说是她，就是希奥·乌鲁尔特在此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出乎阿莉森的意料，阿烈古琪非但没有她想象中的雷霆大怒，反而是神色平静地接受了她所说的一切。
　　
　　天枢再次醒来之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天发生的事情，就仿佛那个孩子从未来过，日子重新回到最初的平静。
　　
　　但是，人家孩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每每在天枢进食时竭尽所能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让他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呕……呕……”又一次把刚刚入口的安胎药吐得一干二净后，天枢略显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当真是关心则乱，他当时怎么就会相信阿烈古琪说孩子已经不在了的说法呢。再说了，要是孩子真的没了，他犯得着一日三餐比饭点还准时地让人给他送来安胎药吗。
　　
　　天枢只是好奇，阿烈古琪为何不再问起此时，就算不问问这个孩子，那么朝儿和佳期呢，他相信他已经知道那几个孩子的身世了。
　　
　　毕竟，无论是最初的龙凤胎还是后来的小月华，他们都是出生在他和阿烈古琪分别的不久之后，他就不信他会猜不到。
　　
　　事实上，阿烈古琪确实已经知道真相，他不问天枢，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错失多年的“惊喜”，如今已经自己寻上门来了。
　　
　　由于佳期执意留在渝京，朝儿只能和子歆一起前往流芳城，就在他们往北走的第三天，若即的一封信鹰传书让韩子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韩翊病重，速回碧波。”信里只有八个大字，却足以让韩子歆左右为难，他不想让朝儿只身涉险，但是若即会派人送来这信，意思也是十分清楚，就是要他火速赶回碧波，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耽搁。
　　
　　“心心，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比较好……”韩翊膝下无子，又没有正式册立太子，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沧浪政局必乱，而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韩子歆，他不可能不懂。
　　
　　“那你呢？”韩子歆十分不甘，难得有机会可以甩开佳期和朝儿独自相处，他怎会舍得轻易错过，“你一个人去流芳城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啦。”朝儿完全不明白韩子歆的心思，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要是父王真是和那个家伙在一起，他才不敢对我怎么样呢，要不你先回碧波，事成之后我再过来找你。”
　　
　　“也只能这样了。”韩子歆无奈地点点头，要是他能预知朝儿此行的“艳遇”，他是说什么也不会放他独行的。
　　
　　夜闯新无忧宫的第一日，朝儿就遇上了舒伦。彼时，舒伦正坐在殷妲寝宫外面那颗最高的红枫树上嗑瓜子。
　　
　　“你要不要？”舒伦主动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笑容天真明媚。
　　
　　“你是什么人？”朝儿自然看得出来，舒伦不是新无忧宫的人，虽然她的悠闲惬意是这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也没告诉我你是谁……”舒伦把头一扭，就自顾自地磕起了瓜子，再不理会朝儿。
　　
　　“是你先问我的好不好？”朝儿气急，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我就是随口问问啊。”舒伦信口开河，其实她就是闲极无聊，而且眼前的这个少年，实在是太像某人了，她很好奇。
　　




第八十章

　　
　　然而，没等舒伦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他们的行迹就因为朝儿的疏忽而被阿烈古琪的属下发现，无奈之下，两人不得不匆匆选择撤退。
　　
　　“都怪你，人家本来待得好好的……”舒伦嘟着嘴抱怨道，其实雅尔海晴也就是让她过来看看，便是没有朝儿的出现，她也该回洛城了。
　　
　　“那又如何！”朝儿不以为然，又不是他让她跟着他的，不过他们会那么容易就被发现确实是和他在见到那个男人的瞬间一时失常有关，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是故意放他们一马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对舒伦有所示弱。
　　
　　“你和那个阿烈古琪是亲戚？”舒伦到底还是小女孩，性子又跳脱，见朝儿根本不甩她也就不再纠缠，转而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大概、是吧……”如果父子关系也不算的话，还有什么能算呢。
　　
　　“是么？”舒伦美丽的紫眸璀璨如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混进宫里做什么？”被舒伦咄咄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朝儿只好另起话题，希望可以化解眼前的尴尬局面。
　　
　　“看亲戚啊……”阿烈古琪是她表兄，殷妲是她表姐，伊赛儿是她家小侄女儿，舒伦掰着手指在心里盘算，“你和阿烈古琪到底什么关系，咱们说不定也是亲戚哦，呵呵……”
　　
　　“这怎么可能？”朝儿哪里肯信她的话，他只想着怎样再混回宫去。
　　
　　“怎么不可能啊！”舒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喏，你看！”
　　
　　“你怎会有这玩意儿？”朝儿大惊，那是进出新无忧宫的腰牌，难怪舒伦丫头可以横行无忌地在宫里穿行，原来是有这个护身符啊。
　　
　　“你先陪我回家一趟，我就把腰牌借你玩玩。”舒伦开出极具诱惑力的条件，要不是雅尔海晴再三叮嘱她不管有无收获都必须回去一趟，她真想就这么陪着朝儿再探新无忧宫呢。
　　
　　“一言为定？”思索片刻，朝儿点头应许。
　　
　　“一言为定。”舒伦伸出右手，两人击掌为约。
　　
　　答应舒伦的要求在朝儿而言本来只是权宜之策，结果却是大有收获。
　　
　　“兰格儿，我回来了！”重返洛城，舒伦人未到而声先至，首先朝着屋里最可爱的那个金发小女娃扑去。
　　
　　“舒伦姑姑！”原本在逗着晔儿和暝儿玩的兰格儿闻声迎了上来。
　　
　　“阿烈古琪！你居然敢来这里？”
　　
　　看见尾随舒伦而行的朝儿，依兰喀真十分震惊，她美瞳一瞪，忽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娇美的面容罩上几许寒霜。
　　
　　朝儿微一扬眉，眼峰扫向依兰喀真，眼神淡淡的，开口似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片刻之后，依兰喀真似是看出了什么，又道：“不对，阿烈古琪没有你这般年轻，你……你是什么人？”
　　
　　阿摩司和希奥脸上同样流露出震惊的表情，除却一双漆黑如夜、亮若星辰的眸子，少年刀削斧刻似的精致五官，活脱脱就是少年时代的阿烈古琪，只是他的神情没有那么阴霾，而是多了几分稚气。
　　
　　“朝儿，是你？”见到朝儿，天权同样很意外，“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来这里作什么？”朝儿此时不是应该在渝京吗，怎会突然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漠呢。
　　
　　“侄儿见过四皇叔。”朝儿走到天权面前，从容见礼。
　　
　　“啊！原来我嫂子是你叔叔啊？”舒伦突然捂着嘴惊叫起来，语气中透出隐隐约约的遗憾，怎么他们真是亲戚啊，她明明是说着玩的。
　　
　　“你还是他表姑呢。”雅尔海晴心里犯着嘀咕，却没有说出来，看向舒伦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兄长式的纵容和不认同。
　　
　　虽然天权从来没有提过，但是看见朝儿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阿烈古琪的儿子，至于天枢和阿烈古琪的关系，他知道得比天权更早。
　　
　　与朝儿的出现相比，他带来的消息更是让人震惊不已。
　　
　　天枢失踪，天璇逼宫，摇光退位，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渝京变天了。
　　
　　这样的事实太过让人震撼，天权和雅尔海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王是在什么时候？”天权双眉紧锁，陷入沉思。
　　
　　三年前，文帝驾崩，摇光登基，天枢摄政，天璇请旨离京，从此不朝，多年音信杳无。天权知道他的二皇兄素来深藏不露，但是没想到他能把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
　　
　　“去年十一月初四。”朝儿不加思索道：“那天是父王的三十岁生辰。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说要去哪里，不过他答应我们会早点回来，结果却一直没有回来。”
　　
　　“可是我上个月还见过他啊！”雅尔海晴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当初在清江之畔，为他和天权解围的人恰恰就是天枢，他还在奇怪他怎么会突然来到朔州呢。
　　
　　因为天权情况危急，雅尔海晴当时也没多想，再来便是两个孩子的艰难出世。天权难产，几乎性命不保，暝儿又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他一时忙乱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上个月！怎么可能？”朝儿的表情充满疑惑，“我快四个月没见过父王了，而且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你见过我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天权同样不解地问道。
　　
　　“上个月初六，就是我们见面那天。”雅尔海晴解释道：“当时我体内‘烛泪’未解，内力受制，如果不是你哥，我根本不可能从阿烈古琪手上把你救走。”
　　
　　天权恍然大悟，他就说嘛，雅尔海晴怎么会如此放心地陪他留在洛城休养，完全不担心朔州之事，原来他一直以为天枢在朔州。
　　
　　沉吟片刻，天权缓缓道：“朝儿，你以为此事和阿烈古琪有关？”
　　
　　“父王失踪没几天，二皇叔就突然出现在京城，借着还政皇上的旗号开始对朝廷进行大肆清洗，隐退多年的沈雅致和上官桀也重回朝堂，恢复昔年的宰相和御史之职。除夕年宴，皇帝突然宣布退位，要传位于兄长。”话到这里，朝儿冷冷哼了一声，“二皇叔倒也爽快，连推托之词都没有就应了下来，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查到他回京前曾和阿烈古琪有过很密切的往来。”
　　
　　“所以你就来流芳城了。”天权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随即问道：“朗儿他们几个呢？”
　　
　　“始终没有父王的消息，加之二皇叔的一系列举动，我看情况不对，就让朗儿和月华跟着若即舅舅去了芜城。”朝儿顿一顿，又道：“佳期坚持留在渝京，我便一个人来了，我知道父王的下落一定和他有关。”很显然，朝儿口中的他指得是阿烈古琪。
　　
　　“海晴，我们马上就回朔州。”思索片刻，天权立即做出决定，不管天枢在哪里，先控制住局势再说，绝不能给阿烈古琪可趁之机。
　　
　　“……嗯。”雅尔海晴点头应许，便转身对依兰喀真道：“晔儿和暝儿就要暂时拜托给姐姐了。”
　　
　　“没问题。”依兰喀真盈盈笑道：“海晴，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会带好两个小家伙的。”
　　
　　沉默多时的舒伦突然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阿摩司和希奥始终都没有开口，雅尔海晴意味深长地看了舒伦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天权一行四人离开洛城后，朝儿却不愿意跟随他和雅尔海晴去朔州，而是执意要去流芳城打探天枢的消息，天权劝说无效只得任其自然，好在朝儿年纪虽然不大，身手却是不凡，再加上一个武功同样高强的舒伦与之同行，他也不用太过担心。
　　
　　“你真要回去流芳城？”舒伦的神情有些担忧，虽说她有姑姑给她的可以随意进出王宫的腰牌，但那是在没有引起人注意的情况下，如今看来，阿烈古琪显然是对朝儿动了心思，他们真的还能来去自如吗。
　　
　　“那当然，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从舒伦口中得知阿烈古琪近期常常留宿黄昏庄园，朝儿就隐约猜到天枢会在哪里，他怎能不去。
　　
　　“既然如此，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舒伦郁闷，朝儿怎么会是阿烈古琪的孩子呢，这样他们不就是表姑侄了，真是不好玩。
　　
　　“我想——”临行之前，朝儿特地拖长声音，轻笑着撂下这么一句，“我不是君子。”听得舒伦愣愣的，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吗？”半晌，舒伦哇哇叫着追了上去。
　　
　　“不怕就好，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朝儿神情肃然的脸上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我不知道二皇叔还会做些什么？”
　　
　　时近三月，赫提一年一度的春祭即将来临。由于春祭过后，赫提王族就要北迁喀颜，所以朝儿和舒伦必须抓紧在流芳城所剩不多的时间。
　　
　　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新无忧宫，而是直接去了黄昏庄园。
　　




第八十一章

　　
　　阳春三月，春回大地，此时的渝京早已是一派桃红柳绿、春意盎然的景象，然而北国的春天却是姗姗来迟，尽管已过了春分的节气，仍是严冬未尽，寒意犹存，不时还有洁白、晶莹的雪花飘落。
　　
　　天枢功力尽失，身体大不如前，偏生他又有了身孕，更是畏寒惧冷，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困在屋里，可谓无聊至极，前几日气温略略回升，许是心里闷得慌，天枢便在园子里逛了逛。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在外面待得稍久了些，晚间身上就有些发热，天枢本想瞒着不说，不想还是被阿烈古琪得知，于是扔下政务不管，特地带上那伽搬到落霓居来照顾他。
　　
　　“天枢，把药喝了。”阿烈古琪端起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凉才送到天枢唇边，天枢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想喝。
　　
　　“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呢？你就不怕你病得厉害了对孩子不好？”
　　
　　阿烈古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能劝说天枢乖乖喝药，甚至就连他历来最不喜欢的孩子都搬出来当借口了。事实上，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既能顺利拿掉孩子又能不伤及天枢的法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这两个月好容易把天枢的身体养得好了些，正要和阿莉森商量是不是可以动手了，偏偏他又病了，真可谓前功尽弃。
　　
　　“这药、对孩子不好……”无视阿烈古琪送到嘴边的汤匙，天枢仍然摇头，表示不会喝药。阿烈古琪的那些心思他不是一无所知，他不敢拿孩子的性命来赌他的诚意，这险，他冒不起。
　　
　　“你别担心，药是我让阿莉森特地配的，对孩子不会有影响。”阿烈古琪这话倒是真的，他就是再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也不会选择在天枢生病的时候下手，那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真的！你不骗我？”天枢将信将疑，话里有了些退让的意思。
　　
　　“我怎么会骗你呢？”见天枢有所动摇，阿烈古琪再次舀起一勺汤药想要喂他，天枢却是偏头躲开，反问道：“你上次不就骗了么？”
　　
　　“这个——”阿烈古琪顿时语塞，道不出下文，遂一时无语。
　　
　　话虽如此，天枢仍是抿了一口药，随即不悦地皱起眉头，“好苦！”
　　
　　“良药苦口……”阿烈古琪笑着安慰道：“来，再喝一点！”
　　
　　“不要！好苦……”天枢左闪右避，坚决不肯再喝。
　　
　　“不行，你必须得喝！”阿烈古琪也是决不让步，两人玩起了对攻战。
　　
　　“叔叔不乖，叔叔不乖……”看着天枢百般逃避阿烈古琪喂到嘴边的苦涩药汁，那伽趴在床边“咯咯”直笑，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啊。
　　
　　“反正喝下去也是没用的，烈，就算了吧……”天枢蹙眉，伸手去抱小那伽，借以逃避喝药的任务，还是小家伙比较可爱啊。
　　
　　“不行，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条件。”阿烈古琪沉下脸色，威胁道。
　　
　　他其实也知道，就算勉强喝下去，那些汤药多半还会被天枢吐出来，但是喝了总比不喝好，所以他仍要逼着天枢喝药，他甚至为此答应了他接那伽过来玩的要求。
　　
　　“不能不喝吗？”天枢的眉皱得紧紧的，打从当年误中“珠焰”起，他有五、六年的时间基本上是把药当成饭来吃的，对喝药这件事完全是深恶痛绝，而他前两次有孕虽然也用了安胎药，但那时他身体好，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简直就是顿顿不离汤药，叫他苦不堪言。
　　
　　“绝不能。”阿烈古琪在这件事上相当坚持，“小苏儿，你考虑清楚，你是自己吃药，还是让我‘喂’你。”阿烈古琪是笑着说出这话的，可他的眼神却是相当认真，那伽趴在他的腿上，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阴险的笑容，吓得直往天枢那边钻。
　　
　　“我就是不喝，你能把我怎样？”天枢对他的话外之音尚未能察觉，他抱起被阿烈古琪吓坏的那伽，怜爱地亲亲他的小额头。
　　
　　“你真不喝？”阿烈古琪突然用手端起他的下巴，自己喝了一口药，其用意不言而喻。那就是，你若再不听话，我可要亲自上阵了。
　　
　　“你敢！”天枢初时还不明白阿烈古琪的意思，现在知道了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绯红，给原本就苍白的肌肤添了几分颜色，碍于那伽在场，他只能恨恨地端起药碗，闭上眼睛一咬牙把药喝了下去。
　　
　　“叔叔，给你……”等他放下药碗，那伽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块梅子糖递给他，以前他生病喝药的时候，姐姐们都是这样做的。
　　
　　“……呃，谢谢。”天枢的脸色变了变，也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过来，剥去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梅子糖酸酸甜甜的，倒是正好能压下口中苦涩的滋味，只是这样的体贴来自这么一个小家伙，感觉还挺奇怪。
　　
　　“不客气。”那伽人小鬼大地点点头，又补充一句，“我不给父王。”
　　
　　“烈，你好失败。”天枢闻言忍俊不禁，抬手指着阿烈古琪笑道。
　　
　　“可你连失败的机会都没给我。”阿烈古琪抱起那伽，把他交给下人带了出去，小家伙立即哇哇叫道：“父王，不要，我给你糖糖。”可惜为时晚矣，被驱逐的命运无法改变。
　　
　　“你也没有给我告诉你真相的机会。”天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
　　
　　他始终认为，他和阿烈古琪能够保持眼下暂时的平静和他现在糟糕的身体状况大有关系，因为没有未来可以挥霍，所以他们只能珍惜。
　　
　　室内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阿烈古琪片刻方道：“朝儿来过了。”
　　
　　“什么时候？”就是再不想理阿烈古琪，听到朝儿的名字天枢也不能不震惊，他怎么会来的，莫非天璇又有所行动。
　　
　　“想见儿子吗？”阿烈古琪欲擒故纵，“想的话就要乖乖听话哦！”
　　
　　“你……”天枢容色顿敛，警告道：“你少打朝儿的主意！”
　　
　　“这个——”阿烈古琪的话意味深长，“或许就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天枢垂下头去，不再言语，他相信阿烈古琪不会伤害朝儿，但他绝对能有办法将儿子带离他的身旁，他们毕竟是亲生父子，朝儿的性子和外貌也都倾向于和阿烈古琪相似，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天枢只能在日益加深的不安和若隐若现的期盼中等待着儿子的现身。
　　
　　在即将过去的这个冬天，由于阿烈古琪长期居住在黄昏庄园，央桑和伊赛儿偶尔也会过来小住数日，但是她们从来不会踏入落霓居。
　　
　　直到那日，伊赛儿为了追寻一只误入落霓居的小狗，才无意间迈进了那个她以往从来不曾也不敢踏足的偏僻院落。
　　
　　因为不想看到她最喜欢的小白被人逮住，然后做成烤肉，伊赛儿只能硬着头皮从墙下那个小白钻进去的小洞跟着它钻进了院子。
　　
　　虽然有些心虚，她还是抬起头，好奇地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只见花木扶疏，树影婆娑，几间精舍掩映其中，碧色的纱窗半开半掩着，透过窗前开得正艳的蔷薇花，依稀可以瞧见屋内的情景。
　　
　　书案那边，阿烈古琪正在埋头批阅奏折，只见他嘴角微扬，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那是她前所未见的温柔。
　　
　　一旁的软榻上一个白衣男子正闭目小憩，纵然隔着蔷薇花和碧窗纱，伊赛儿还是看清了他的脸，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愣在了原地。
　　
　　突然，阿烈古琪站起身来，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圈，似已发现了躲在草丛中的伊赛儿。伊赛儿浑身一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
　　
　　可是，阿烈古琪并没有发现她。他侧身凝视着软榻上已经入睡的人，看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脚步极轻，生怕吵醒他似的。
　　
　　他弯下腰，轻轻将披风为那人盖上，再情不自禁地，温柔地，吻住了那人的唇。
　　
　　那一刻，伊赛儿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他对她的喜爱源自何处。
　　
　　就在这时，伊赛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轻扯她的裙角，回身一看，竟是小白，她抱起小白，悄然离开了那个院子。
　　
　　“……呼，好险！”伊赛儿刚松了口气，正想去找央桑，就发现自己被两个不知何时潜入黄昏庄园的人给挟持了。
　　
　　“嘘！别说话！”朝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叮嘱道。
　　
　　“小妹妹，你告诉姐姐，你刚才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舒伦一边哄着伊赛儿，一边在心里大呼“委屈”，她明明就是姑姑，现在却要装成姐姐，真是太可怜了。
　　
　　“汪！汪汪！汪汪汪！……”就在伊赛儿出声回答他们的问题之前，护主心切的小白挺身而出，冲着舒伦和朝儿汪汪大叫起来。
　　
　　“伊赛儿，你在哪里？”央桑显然也是听到小白的叫声，循声寻来。
　　
　　“唔——”伊赛儿没能回应她的呼喊。
　　
　　




第八十二章

　　
　　“这位哥哥，你是不是父王在外面偷偷生的儿子啊？”
　　
　　朝儿和舒伦直把伊赛儿带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才松开对她的禁制，可谁知伊赛儿张口就是这么让人崩溃的一句，朝儿和舒伦面面相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四目相对，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么？”伊赛儿眨了眨晶莹剔透的湖水蓝眸子，天真地问。
　　
　　朝儿没有回答，只用略显诧异的眼神直直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他还想问同样的问题呢，这小丫头的长相和小几岁的佳期简直分毫不差，偏偏她又是阿烈古琪的女儿，他甚至怀疑除了佳期和月华两个妹妹，他父王是不是背着他们还为那个男人偷生过其他孩子。
　　
　　“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被我猜对了？”伊赛儿为自己的新发现感到兴奋，漂亮的蓝色眸子也是晶晶灿灿的，原来哥哥真是上门来找父王算账的，呵呵，真是太好玩了，她要告诉央桑姐姐去。
　　
　　“我们问你话呢，少给我东拉西扯的……”舒伦被自家这个不靠谱的小侄女气得差点吐血，什么乱七八糟的性子，果然是她哥哥的女儿。
　　
　　伊赛儿见朝儿始终不理会自己，也不生气，而是好心地抬手指指自己刚刚钻出来的那个院子，嘻嘻笑道：“父王就在那里，你去找他吧。”至于擅闯落霓居会有什么后果，她就不打算告诉他们了。
　　
　　“你相信她说的？”见舒伦听完伊赛儿的回答就放了她和小白离去，朝儿略显不解，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个有可能是自己妹妹的小丫头怪怪的，她的话也不知有几分能信。
　　
　　“为何不信？”舒伦笑而不答，故作神秘，直到朝儿面露不虞之色，方解释道：“伊赛儿不是阿烈古琪的亲生女儿，她是我哥我嫂子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本名叫做昭阳。哥哥他们打探了好些年才寻到昭阳的下落，可惜她走失时年纪尚幼，不知身世，又和阿烈古琪亲得很，若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哥哥嫂子怕是很难将孩子认回去。”
　　
　　“原来是她……”朝儿闻言愣了一下，方意识到舒伦口中的嫂子就是自己的四皇叔。昭阳的事他也是略有耳闻，却不想小表妹竟会在那人身边，四皇叔和父王长相酷似，也难怪昭阳长得会像佳期了。
　　
　　“伊赛儿虽然被宠得任性了点，但却是个没心机的，不像她那个姐姐央桑，那才真真是个聪明的，她说阿烈古琪在园子里，他就肯定在，只不过——”舒伦说着皱了皱眉，不安道：“我们是不是太顺利了？”
　　
　　“那又何妨，只要能找到父王，其他的，我不在乎……”朝儿洒脱的态度直叫舒伦欲哭无泪，什么他不在乎啊，敢情他就想过怎么进来，却没考虑过该怎样离开吗，他不是说着玩的吧。
　　
　　两个小的在墙外嘀嘀咕咕，被他们议论的两个大的在里面也不闲着，阿烈古琪正在批阅折子，见天枢幽幽睁开了眼，忙放下手头的东西，过去扶他起身，口中还道：“醒了，今日睡得可好？”
　　
　　天枢不正眼看他，只慢慢扶着后腰坐起，眉间有淡淡倦色，悠然道：“还好，若你不在这里，我想——会更好。”
　　
　　阿烈古琪动作一滞，他倒也不着恼，只一瞬就恢复正常，浅浅笑道：“我若不在，你今日如何能够见到儿子呢？”
　　
　　天枢抿唇看了他片刻，脸罩寒霜，冷然道：“烈，我再提醒你一遍，不许打朝儿的主意，你没有这样的资格！”
　　
　　“为何没有？”阿烈古琪明知故问，“他也是我的儿子，不是么？”
　　
　　“是又如何？”天枢冷眼看他，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烈，你凭什么以为朝儿就会认你？”
　　
　　“天枢，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阿烈古琪的语气不觉多了几分阴寒。
　　
　　六年前在朔州无意见到那对龙凤胎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据那两个孩子所说，他们的生辰是在花朝，那么往前推算去，他们的母亲应该是在他们出生头年的五六月间怀上的。
　　
　　可事实上，从那年春天一直到秋天，天枢始终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年的江南，是他们最美好的记忆，天枢又怎么可能有心思和精力再去和别的女人勾搭呢，而且还能效率那么高得搞出一对孩子来。
　　
　　阿烈古琪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惜他不知道颖族的存在，所以他也没有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根据颖族人世代相传的传说，在一千多年前的轩辕王朝初期，第三代轩辕王离剑迎立颖族公主明石姬为后，颖族从此进入中原，进入人们的视线。
　　
　　但是，并不是所有颖族人都愿意追随明石家族南下中原的，他们当中还有一部分人在离开阿曼洛伊山后是向北迁徙的。
　　
　　北迁的颖族人在和草原上的几个部落结合后，形成了一个新的部落，而这个部落也在与其他部落的较量中脱颖而出，成为伽蓝草原显赫一时的霸主。
　　
　　这个部落便是乌鲁尔特，在兰斯洛亚率领赫提人崛起之前，他们和生活在泽兰沙漠的西列斯人对抗了上千年。
　　
　　除了乌鲁尔特部族，伽蓝草原再无颖族后裔，况且就是在乌鲁尔特，知晓颖族渊源之人也是少之又少。
　　
　　在阿烈古琪出生前，乌鲁尔特便已被兰斯洛亚灭族，是以他从未听闻男男亦可生子之事并不足以为奇。
　　
　　也正因为如此，阿烈古琪才会那么轻易地错过了朝儿和自己几近相似的容貌，但是现在，他把这一切的责任通通归结到了天枢身上，如果不是他的刻意隐瞒，他们早就可以全家团聚了，不是吗。
　　
　　所以当他从阿莉森口中听说，天枢已有两月身孕，而且以前也曾生育过的事情时，阿烈古琪才会如此愤怒，他连一个和他相似的伊赛儿都能视若珍宝，又何况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怎能如此狠心隐瞒于他。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天枢怒极反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便是吧。”孰是孰非，他已不想再和他争辩，因为没有意义。
　　
　　“烈，你真的很讨厌小孩子吗？”
　　
　　“怎么会这么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要是你自己的孩子呢？”
　　
　　“小苏儿，你都在想些什么？我哪里来的孩子？”
　　
　　“……”
　　
　　也许他不该试探的，如果他那时就向阿烈古琪坦明真相，他们的未来是不是就会有些许的不同。
　　
　　“烈，记得以后来渝京找我，我会有惊喜给你的。”
　　
　　“什么惊喜？”
　　
　　“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我等着你的惊喜。”
　　
　　“……”
　　
　　可阿烈古琪不会想到，天枢也不会想到，他们的重逢会是那般惨烈。乌兰湖畔的那场对决，注定了他们今生背道而驰的人生。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阿烈古琪这话不是对天枢讲的，他知道朝儿很快会找到这里，就算没有伊赛儿的指路也是如此。
　　
　　“父王，你还好吧？那个人没对你怎么样吧？”听阿烈古琪如是说，朝儿自然知道他和舒伦的行踪早已被他掌握，于是不再隐藏，从窗口飞身而进，看也不看阿烈古琪一眼便直奔天枢而去，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生怕他被阿烈古琪欺负了去。
　　
　　“我没事。”天枢反握住朝儿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好看的弧度，只是这笑容中透出浅浅的不赞许，轻斥道：“朝儿，你太胡闹了！”
　　
　　朝儿低头认罚默不作声，可他这一垂首，视线正好落到天枢的腹部，孕期刚刚四月，兼之有孕之后身体不是很好，天枢的肚腹其实不显，但是朝儿是他亲生儿子，常年和他朝夕相处，对他的身形熟悉得很，即使是那并不显山露水的微微凸起，也没能逃脱他的眼睛。
　　
　　“父王，你也一样！”朝儿就像是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忽地一下就跳了起来，用想要砍人的冷厉目光狠狠瞪着阿烈古琪。
　　
　　这都什么世道啊，他那边刚弄清楚，昭阳原来是表妹，而不是亲妹，他爹立马就跟他整出来一个货真价实的弟弟妹妹，搞错没有啊。
　　
　　朝儿不知道天枢功力尽失的事，但他知道他的身体有多么与众不同，当年月儿出世的时候，他和佳期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他凄厉的痛呼让他们兄妹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没想才过了几年，他们竟然又要添弟妹了，这到底是谁在胡闹啊，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朝儿，你别说了。”天枢握紧了朝儿的手，示意他不要多言。朝儿冷冷哼了一声，仔细扶他坐好，眼底的寒意更甚。
　　
　　同这父子俩的小心翼翼相比，舒伦的举动就实在是太大方了，她大大咧咧地往桌边的凳子上一坐，抬眼就冲着阿烈古琪灿烂一笑，顺便还清脆地唤了一声，“表哥，好久不见！”
　　
　　




第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阿烈古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侧目望她，他对舒伦的随意不以为许，但却在不经意间点出了她话里不符合事实的部分，“本王怎么觉得前不久才见过表妹呢？”
　　
　　“竟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想表哥是看错人了吧？”舒伦装傻，故意露出无辜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是愈发灿烂，“表哥不是在江南谋划如何把表嫂‘骗’回来吗，又怎么可能见到我呢？”
　　
　　天枢初时只是沉默地拉着朝儿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听着那表兄妹二人谈笑风生，直到舒伦的那句“表嫂”出口。
　　
　　等他意识到那是指代的自己，天枢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瞬时一黑，吓得差点就要笑出声的朝儿立即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舒伦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天枢，反而觉得他的反应很熟悉，就和当初天权听到她叫他“嫂子”时如出一辙。这两个人，真不愧是兄弟啊，舒伦笑着得出如下结论，随即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眼前人来。
　　
　　天枢的眉眼五官与天权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天权看起来更清雅秀丽，而天枢在秀丽之外，却比天权多了一份君临天下的霸气和傲气，那双冰寒锐利的漆黑眸子，更是叫人忍不住心生惧意。
　　
　　关于这点，现在的阿烈古琪和舒伦多半都是有同感的，被天枢凌厉的目光狠狠瞪着，阿烈古琪显然也意识到舒伦此人不宜久留了。
　　
　　虽然他对阿摩司有过承诺，他不能轻易伤害他的女儿，但这绝不代表他就没有办法收拾她，最起码阿莉森是有办法的，阿烈古琪想了想，突然扬声唤道：“阿莉森，帮我把这丫头扔出去！”
　　
　　“烈，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吗？”阿莉森柔媚至极的嗓音从屋顶幽幽飘来，看得出来，在这屋里发生的一切都没逃出她的眼睛，不过她似乎不是很想管闲事，而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是阿摩司的女儿。”阿烈古琪淡淡地回了句，表明舒伦的身份，阿莉森是阿摩司同父异母的小妹妹，论起辈分就是舒伦的姑姑。
　　
　　“对不起，我没兴趣。”阿莉森仍是无动于衷，她出生在西列斯亡族以后，又和阿摩司年龄差距不小，平时的兄妹关系算不得密切，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对他的女儿不关注也属正常。
　　
　　“可她也是希奥的女儿。”阿烈古琪对舒伦的漠然并不意外，他故意顿了顿，方继续透露舒伦另外一半的身世。
　　
　　“你说真的？”听到希奥的名字，阿烈森顿时有了兴趣，就连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度，那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哪怕他从来不爱她。
　　
　　“真的，比珍珠还真。”不等阿烈古琪点头，舒伦自己先承认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阿莉森抿紧嘴唇，陷入沉思，记忆飘向遥远的过去，片刻过后，她从房梁上飞身跃下，掠起舒伦匆匆离去，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身影，只留下一句，“我带她去玩几天。”
　　
　　“喂！你要带舒伦去哪里？不许走！”朝儿知道自己拦不住阿莉森，于是他把质问的对象改换成了阿烈古琪，尽管只是短短数日的相处，可他不想要那个女孩子有事，尤其是她还是陪着自己来的。
　　
　　“这个嘛——”阿烈古琪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你只能问阿莉森了，我也不知道。”阿莉森和阿摩司还有希奥之间的纠结关系是他搞不清也没兴趣搞清的，但他知道阿莉森不会伤害舒伦，也暂时不会让她再在流芳城自由出入就是了。
　　
　　阿烈古琪说完拍拍朝儿的肩膀，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叮嘱道：“你爹爹身体不舒服，你好好陪他几天。”言罢飘然而去。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在胡闹了？”确定阿烈古琪已经远去，天枢这才缓缓问道，他的语气虽然平和，但是话里责问的意思却很明确。
　　
　　“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他的。”朝儿咬住下唇，极慢极慢地道。
　　
　　“你自己来的？”天枢摇了摇头，拉过朝儿在身旁坐下，平静地问。
　　
　　“……嗯。”朝儿简单把他离京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又问道：“父王，你是怎么会来这里的？是那个混蛋逼你的吗？”
　　
　　“朝儿！”天枢厉声喝道，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悦，“他是你的父亲。”
　　
　　第一次，天枢在孩子面前承认了他和阿烈古琪的关系。
　　
　　“我知道——可我只要父王。”朝儿垂下头，闷闷地道：“我讨厌他，他什么都没为我们做过，我为什么要认他……”
　　
　　当初在朔州见到阿烈古琪的时候，他和佳期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可是父王什么也不肯说，他们也就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的话——”天枢不禁失笑，“你和佳期从哪儿的？”
　　
　　“你喜欢他？”朝儿依然垂着头，轻轻地用手摸着天枢的肚子。这个问题就是天枢不回答他也能知道答案，父王那么怕痛，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为那人生下了他们兄妹几个，个中缘由，还用得着解释吗。
　　
　　“你说呢？”天枢不答反问，面露无奈之色，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我不喜欢。”颖族的孩子非两情相悦不可得，这是朝儿从小就明白的事，可是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父亲他不喜欢，一点也不。
　　
　　“为什么？是因为我没……”莫名地，天枢竟然觉得有些内疚，如果不是他的刻意隐瞒，朝儿对阿烈古琪的敌意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强。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快乐的事吗？为什么你会难过——”无关他的神隐，也无关他的野心，这才是朝儿讨厌阿烈古琪的唯一理由。
　　
　　天枢闻言愕然，他知道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不喜欢阿烈古琪，他一直以为这是他隐瞒他们的身世造成的，可现在看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傻孩子，事情不是这样的。”天枢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唇角的笑容苦涩难言。他和烈曾经也是很快乐的，可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就透支了今生所有的欢乐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朝儿在黄昏庄园陪着被阿烈古琪软禁的天枢，佳期则在早已变天的渝京城和新近登基为帝的天璇纠缠不清。
　　
　　“二皇叔，你回去吧，皇祖母她不会见你的。”佳期略显为难地望着每日下朝之后必来漱玉宫报到的天璇，私心而论，她是很想帮他的，可是君妃不肯见他，她也是无能无力。
　　
　　“那好，我明日再来。”和往常一样，天璇不过坐了半个时辰便主动告辞，绝不多留片刻。饶是如此，他的坚持仍是让佳期感到头痛。
　　
　　“嗯，皇叔再见。”佳期笑着朝他挥挥手，便转身回宫去了。
　　
　　当初，朝儿和子歆去了朔州，她原是想潜入楚王府打听父王下落的，谁知还没采取行动就被君妃叫人带进了宫，从此失去人身自由。
　　
　　随后便是楚王突然袭击，除夕逼宫，渝京的天，变了。
　　
　　摇光“自觉退位”后，带着前皇后宁然又一次去了昭陵，只是这次，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有归期。
　　
　　“皇祖母，二皇叔为何一定要见你？你又为何一定不见他呢？”
　　
　　佳期很是不解，其实天璇若要强闯漱玉宫，应该是没人可以阻拦的，尽管他和摇光在位时一样，仍尊宁浅为太后，君妃、绮妃为太妃。
　　
　　“他要见本宫是因为他想知道沈清馨的死因，本宫不见他——”君妃的眼神有些飘忽，似是在回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是因为本宫不想告诉他。”她的回答让佳期更显困惑，于是又问，“是不是父王……”
　　
　　真要细究起来，天枢的突然失踪天璇是“功不可没”的，可是佳期却没有办法去恨他。她甚至觉得，她的父王对这一切不是一无所知的，可他默许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和父亲的重逢，其实是充满期待的呢。
　　
　　君妃面色一沉，她直直凝视佳期片刻，看得她心里毛毛的，却是不答反问道：“佳期，你可知道你父王小时候为何会去紫微山？”
　　
　　“知道。”佳期抿了抿唇，垂首道：“是因为‘珠焰’”
　　
　　君妃颔首，又问道：“那你可知下毒之人为何人？”
　　
　　“佳期不知。”佳期摇了摇头，俏丽的容颜浮起些许恨意。
　　
　　“……是沈清馨。”沉默片刻，君妃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这怎么可能？”此话一出，佳期立即震惊地睁大了双眸，诧异道：“如果真是她的话，皇祖母你为何还要医治三皇叔呢？而她既然要置父王于死地，又何必舍命去救四叔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我也这么想过，可事情就是她做的。”君妃幽幽叹道：“只是这些，未必都是她一个人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佳期恍然若悟，“有人在借刀杀人。”
　　




第八十四章

　　
　　“郡主殿下，你只说对一半。”萧雨霏不知何时已进殿来，手上端着两碗早已准备好的杏仁茶，温言道：“清妃娘娘可不只是被人借的刀，她同时亦是借刀的人，可惜她算计多年，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那么当年下毒的人究竟是谁呢？到底是不是那个清妃娘娘啊？”
　　
　　原本有些头绪的佳期被萧雨霏的话搞懵了，皇祖母说是沈清馨做的，可萧姑姑又说不是，她该听谁的呢，她们怎么说的都不一样啊。
　　
　　“毒是沈清馨下的，这点毋庸置疑。”君妃端过杏仁茶轻轻缀饮一口，徐徐道：“只不过她要针对的却不是飘儿和喵喵，而是另有其人。”
　　
　　“她要陷害太子妃，对不对？”佳期灵光一闪，瞬间领悟过来。
　　
　　那是玉衡公主满岁，生辰宴设在宁浅的凤仪宫，无论中毒的是天枢、天权，或是其他某位金枝玉叶，沈清馨的目的都能顺利达到。
　　
　　事实也确是如此，天枢中毒后，君妃为了神鸟朱雀和文帝翻脸，只身带着儿子远走西南，太子妃宁浅受到此事牵连也被文帝冷落了许久。
　　
　　不过在这件事中受益最大的不是清妃，而是沧浪进献的美人绮丽儿，即后来的绮妃。因为爱子中毒一事，当时还是太子的文帝对东宫嫔妃皆有不满，于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异国美女趁机夺得君心。
　　
　　“只可惜沈清馨失算了，她在把宁浅推下水的时候也被她拉了下去，倒叫他人捡了便宜。”君妃的声音清冷中透出一缕怅然，宛若叹息。
　　
　　当年，文帝不肯牺牲朱雀，她只能带着天枢回到拜月教向师兄求救。三个月后，天枢的病情得到控制，她也在兄长和任飞扬的劝说下重回渝京，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再度被打入冷宫的命运。
　　
　　文帝登基前，君妃和清妃同是正三品良娣，位分仅次于太子妃宁浅。文帝登基以后，册封太子妃宁浅为皇后，追封早逝的沈清馨为贵妃，至于君怀罗，就凭她为皇帝生下长皇子之功，怎么也该是四妃之一，再不济也能位列九嫔，成为一宫主位。
　　
　　可文帝恨她私自带天枢离宫一事，在她将天枢留在芜城重回渝京后，便第二次将她打入冷宫，登基之后也仅仅给了她从三品婕妤的位份，直到六年后天枢回宫，方将她晋位为九嫔之一的昭容。
　　
　　又过两年，天枢成为诸位皇子中第一个封王建府的，君妃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德妃。贵妃已逝，文帝未封淑妃，她的位份尊贵仅次皇后，可是这些，在她眼中都是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君怀罗明白，她和任飞扬之间，那些并不存在的往事已经是皇帝心底最深的一根刺，谁也触碰不得，包括她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短短一瞬间，君妃的思绪百转千回，而这些，佳期自然是不得而知，她只是双手托腮，由衷地感叹道：“看来那个绮妃娘娘也是很不简单的人咯。”
　　
　　“郡主殿下，这回你就错了。”见佳期对昔年的陈年往事兴趣浓浓，对面前的杏仁茶却视若无睹，萧雨霏端起另一碗尚未动过的茶奉上，补充道：“在这宫里，绮妃娘娘一直是最简单的人，那是因为她知道，先皇喜欢的，正是她的简单，而非其他。”
　　
　　“我不明白。”佳期接过萧雨霏递过来的杏仁茶，不解地摇了摇头。
　　
　　“她来自异国，没有任何背景。她的儿子排行第六，非嫡非长，而且血统不纯，没有任何继承大统的可能。”君妃的眉梢眼角，皆是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是绮丽儿最大的劣势，却也是她获宠的最大资本。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她所能依仗的，只有陛下的宠爱。”
　　
　　原来如此，佳期默然颔首，随即又问，“那清妃的死又是怎么回事？是太子妃，还是……”她没有问出的那个名字，是君妃。
　　
　　“本宫后来派人查过，在濯清池畔的栏杆上动手脚的，是宁浅的人，至于在水下铺设机关的——”君妃眸光一转，冷笑道：“除了绮丽儿不做第二人想。那般深厚的水下功夫，岂是常人所能拥有，不是自幼在南海长大的采珠女，还能是谁呢？”
　　
　　“这些皇祖父都不知道吗？”佳期满目愕然，问道：“而且太子妃和绮妃怎么会那么有默契呢，她们先前应该是没有联系的吧？”
　　
　　“我不知道。”君妃摇头，翡翠步摇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扫在颊边，她不确定，文帝是否真如他表现的那般对后宫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不过绮丽儿是淑宁公主的女儿，和宁浅是姑表姐妹，她们会合作，也算不得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淑宁公主的女儿？那她不是沧浪的公主，怎么又会是采珠女呢？”佳期彻底被搞得糊涂了，为什么淑宁公主的女儿不是公主，却是一名身份卑微的采珠女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王朝初年，高祖皇帝早逝，年仅四岁的贞帝继承大统，朝廷大权旁落首辅大臣宁博之手。北有西列斯铁骑犯境，南有西陵朝后裔作乱，内忧外患之下，任家刚刚平定的天下隐患十足。
　　
　　无奈之中，朝廷只得割地求和，屈膝苟生。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和亲，来自王朝第一世家的宁家女儿不得不承担起这项卑曲的使命，身为宁相长女的宁频便是在贞帝二年被封为淑宁公主远嫁沧浪的。
　　
　　“那是因为她只是淑宁公主的女儿……”君妃的话很隐晦，不过由于韩子歆的关系，佳期对沧浪王室的往事还是很了解的。
　　
　　沧浪前代帝王韩洛榆性情古怪，除了向胤王朝强娶回来的淑宁公主，一生不曾亲近任何女子。在他驾崩以后，王位却没有传给唯一的儿子韩靖，而是由堂弟韩洛桢的次子韩翊继承了大统。
　　
　　韩洛榆没有女儿，想到这点，佳期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和亲公主的私生女，绮丽儿显然是知道身世的，难怪她和宁浅联手，难怪沈清馨死得如此意外，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绮丽儿，她至始至终都是站在宁家那头的。
　　
　　“皇祖母，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佳期仍有疑问，绮丽儿的存在是整个沧浪王室的耻辱，就是先皇，恐怕也不知道他宠幸多年的那个女子会和他最痛恨的宁家有所关联，君妃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我很早就见过绮丽儿，而且是在千寿王庭。”君妃未作隐瞒，很快就满足了佳期的好奇心，“不过，她没见到我。”
　　
　　“……哦，是这样啊。”佳期了然于心地点点头，拜月教和沧浪王室渊源颇深，君妃身为教中圣女，曾去过千寿王庭丝毫不足为奇。
　　
　　“你是为了天璇才会问这些的吧？”就在佳期长出口气的时候，君妃的下一句话立刻叫她紧张起来，十指也是无意识地绞紧。
　　
　　“丫头，好自为之。”君妃言罢便翩然而去，留下佳期沉思不语。
　　
　　到底是龙凤双生儿，心有灵犀，朝儿和佳期几乎是同时陷入两难的，尽管原因不尽相同。
　　
　　朝儿初到黄昏庄园的时候，阿烈古琪就对他说过天枢身体不适的事，可是那时的朝儿并不在意，他以为这只是父亲有孕在身的正常反应，直到在天枢身边待了几日，他才意识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天，哑仆像往常一样，从厨房为天枢端来每日必服的安胎药。
　　
　　天枢正在逗着那伽玩，于是假装没看见，依旧埋头翻看着手里的书，还给小家伙讲起了故事，乐得他“咯咯”直笑。
　　
　　朝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接了药碗，他用手摸着碗沿试了试凉热，觉得温度正好，方端过去放在天枢身前的桌案上。
　　
　　谁知天枢一看见药碗就立即冷着脸撇了开去，看都没看上一眼。
　　
　　朝儿觉得好笑，就问道：“父王，你别躲！不怕被我弟弟笑话么？”他并未说明这个弟弟是指天枢抱着的那个，还是在他肚子里的那个，不过聪明的小那伽却是很配合地捂着小嘴笑了起来。
　　
　　“朝儿，能不能免了这一次？少一顿没关系的。”天枢用商量的口吻和朝儿说道，心里却是恨死了阿烈古琪，以前是他天天烦着他喝药，现在换成是朝儿整天贴身盯梢，他连为数不多的耍赖机会都没了。
　　
　　“那怎么行？”朝儿不由分说就抓住了天枢的衣袖，央求道：“父王，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不想要你有事啊……”虽然他和阿烈古琪事事皆不对盘，可唯独在这件事上，立场却是完全相同的。
　　
　　“朝儿，你别说了。”天枢怕他继续唠叨，忙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
　　
　　朝儿拾起空碗，叫守在外面的哑仆连着托盘收了去，谁知他一回身，就看见天枢脸色煞白，痛苦地捂着肚腹伏在桌案上，那伽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满眼的不知所措。
　　




第八十五章

　　
　　赫提的领土位于大陆的北方，气候严寒，冬季尤其寒冷漫长，所以赫提王室以及朝廷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通常是当年九月到次年三月——会整体搬迁到陪都流芳，直到春祭过后方会北归。
　　
　　赫提人崇拜天神，崇拜自然的力量，对萨维伦女神的膜拜早已融入这个草原民族的根骨血肉，每年三月的春祭，和九月的秋狩一样是赫提王族绝对不可或缺的重要活动。
　　
　　这年的春祭，阿烈古琪不顾朝儿的强烈反对，硬是带了他去参加。
　　
　　虽然他没有点明朝儿的身份，但是对于大多数的赫提朝臣来说，看见朝儿的那张脸，也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春祭过后，依照赫提王族的习俗是要北迁喀颜的，可今年却是例外，这其中的原因有二，一是雅尔海晴大军压境，迫使阿烈古琪不敢轻举妄动，至于二嘛，纯粹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阿烈森，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几成把握？”不是说阿烈古琪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毫无感情非要除之而后快，而是在孩子和天枢之间，他会选择的，只能是他，所以他容不得任何意外出现。
　　
　　“如果你想要的是那个孩子，那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不对他下手，你的儿子一定可以平安地生下来，不过——”阿烈森优美的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阿烈古琪的眼神充满了挑衅，“他的身体肯定会比普通孩子差上不少，这是无可避免的。”
　　
　　“阿莉森！”阿烈古琪再也憋不住心头的怒火，冲着阿莉森低吼道：“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天枢呢，他会不会有事？”
　　
　　“生下孩子，他必死无疑。”阿烈森实话实说，并不瞒他。其实就是没有这个孩子，天枢体内那些失去控制的余毒同样也能要了他的命，这在他以“无回”化去他一身功力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而这个孩子的出现，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已。
　　
　　“如果放弃孩子呢？”阿烈古琪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不过是碍于天枢先前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起落胎之险才暂时作罢的。
　　
　　“胎儿如今已有四月，强行拿掉的话，危险是同样的。”阿莉森不假思索，照实描述出事情的后果，绝不多给阿烈古琪一丝无谓的希望，“但是他却有两成的机会能够活下来，至于以后，你能把他体内的毒压制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阿烈古琪默然，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你确定？”阿莉森反而有些动摇，只有两成啊，而且还是暂时的，如果换做是她，是决计不敢做出如此决定的。
　　
　　“我不缺儿子继承王位。”阿烈古琪攥紧拳头，沉声道：“我要他。”
　　
　　原本他也有所犹豫，可朝儿的出现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那个孩子，已经没有必要再出世，他的王位，只需要一个继承人。
　　
　　话是他说的，孩子也是他不要的，可是看见哑仆端着那碗阿莉森动过手脚的安胎药走向天枢的房间，阿烈古琪仍是有些不安，他总觉得天枢会做出某些在他控制以外的事情。
　　
　　“父王！父王？”朝儿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肝胆欲裂，他根本顾不得去管坐在地上不停啼哭的那伽，他眼里看到的，只有天枢。
　　
　　天枢伏倒在桌案上，双手紧紧抓着桌角，手指发白，神情痛苦无比，透出凄厉之色，与他眼底冰冷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父王，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朝儿的声音已经透着哭腔。
　　
　　“我没想到，他真会想要你的命——”天枢似乎没有听到朝儿的话，他微微喘息着，一只手轻轻抚上小腹，表情温柔似水，“宝宝，别怕，爹爹会救你的，如果救不了，爹爹就来陪你，呃……”
　　
　　“父王，父王……”看着他的脸渐渐失去血色，朝儿更是害怕。
　　
　　“朝儿，别怕，你帮帮我——”天枢颤抖着手，从头上束发的玉冠里取出一枚小小的丸药，仰头吞了下去，却被呛得直咳。
　　
　　朝儿见状赶紧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下去方好了些，只是那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天枢仍是痛得浑身轻颤，脸色青白，叫人好不担心。
　　
　　“父王，这到底怎么回事？”朝儿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回床上躺好。
　　
　　“你帮我告诉阿烈古琪，除非他想要我死，否则我不许他动这个孩子一分一毫。”他早该明白的，那个男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
　　
　　“你！到底对我父王做了什么？”朝儿闻言二话不说径直出了房间，直接去找阿烈古琪算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他啊！”
　　
　　“叔叔，你别哭，我帮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发现始终没有人理会自己，那伽自己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到床边，站在脚踏上，踮起脚尖去看天枢，他见他眼角有未干的泪痕，以为他是疼得厉害，就扑到他身边安慰道，还不停地在他颊边吹着气。
　　
　　天枢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狰狞，他抓起那伽肉肉的小手，轻轻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笑道：“那伽，你摸摸弟弟吧，你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弟弟！弟弟在哪里？”那伽不明所以，仍是好奇地摸了又摸，然后冲着天枢直笑，笑容天真灿烂，“那伽不要弟弟，我要妹妹！”
　　
　　等到朝儿拽着气急败坏的阿烈古琪和脸上写着“早知如此”的阿莉森回到房间时，天枢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那伽趴在床边不停地唤他，见到朝儿进来就委屈地迎了上去，扁嘴道：“哥哥，叔叔生我气了，他让我摸摸弟弟，我说不喜欢，我喜欢妹妹……”
　　
　　“怎么会这样？”阿莉森上前一步，执起天枢左手探脉，神情骇然。
　　
　　“阿莉森，他怎么了？”阿烈古琪此时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服了什么药？”阿莉森没有理他，问的却是朝儿。
　　
　　“我不知道——”朝儿抱起那伽，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他用了什么法子……”阿莉森蹙眉沉思，肃容道：“可我知道，他把孩子的命和自己的命拴在了一起，如果孩子真的保不住，他也会死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阿烈古琪震惊道，他显然没想到，天枢为了这个孩子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
　　
　　“我是说这个孩子现在不能掉，不然他会没命的，可是……”
　　
　　“我不管你怎么做，我要你救他，你必须救他，你不能让他死！”
　　
　　“烈，你冷静点！”阿烈森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为难的事情，她配的落胎药几乎是不可逆转的，现在却要她保下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你会有办法的，你一定有的！”阿烈古琪猛然握住阿莉森的肩膀，剧烈地摇晃起来，“阿莉森，我了解你，你做事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可以救天枢的，对不对？”
　　
　　“我尽力而为——”沉默片刻，阿莉森终于说出这句能让阿烈古琪和朝儿稍微可以松口气的话。
　　
　　“但是你们别抱太大的希望，我怕——”不过她的下一句话又立即让他们的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你们会失望的。”
　　
　　“不会的，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他的眼中，只有满满的信任。
　　
　　对于阿烈古琪来说，阿烈森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从他有记忆起，这个仅比他年长两岁的女子就时常跟在他的身后，为他解决着各种麻烦，到现在亦是如此，他们的默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他的身体太弱，我需要一个会灵识术的人帮我护住他的心脉，否则——”诊视完毕，阿莉森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我不敢施针。”
　　
　　灵识术！阿烈古琪不觉皱起眉头，灵识真气修炼起来极为复杂困难，只有拥有紫眸的乌鲁尔特嫡系传人才有可能炼成。
　　
　　朝儿却是想到了什么，只见他面上一喜，舒伦的名字脱口而出。
　　
　　“不行，她年纪尚幼，修为不够，到时候只会伤了两个人。”阿莉森缓缓摇头，否决了朝儿的提议。
　　
　　“那怎么办呢？”朝儿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父王……”
　　
　　“这么说我只能去找她了？”阿烈古琪似乎早有人选，却很为难。
　　
　　“我想是的。”阿莉森颔首，“我现在可以给他下针，但是只能保证他三个时辰以内不出意外，而你必须要在这段时间里将王妃请过来。”
　　
　　除了希奥和他的女儿舒伦，伽蓝草原活着的乌鲁尔特王族还有一位，那便是歌丽雅王妃。她是亚林特亲王的妻子，殷妲的母亲，更是乌鲁尔特的末代公主，她在灵识术上的修为绝不输于希奥。
　　
　　可是，要请歌丽雅王妃出马谈何容易，阿烈古琪不是没看见殷妲见到朝儿时狠厉的表情，然而事到如今，他不能不试。
　　
　　那个女人，已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八十六章

　　
　　“阿殷，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
　　
　　歌丽雅王妃的话停得恰到好处，她知道，她的女儿会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也知道，阿殷是不可能会接受她的话的。
　　
　　“是我的，我不会放过；不是我的，我也要得到；如果得不到——”绝美的容颜写满了浓重的恨意，清莹的翠绿眸子如同寒星一般冰冷，殷妲仰起脸，直直望着母亲，一字一句地道：“那我宁愿毁掉！”
　　
　　“阿殷，你这又是何苦？”歌丽雅王妃的声音很低，低得宛若叹息，再听已是杳不可闻。她不明白，她的女儿为何会如此执念，而且是执念于一个从来不曾爱过她的男子，值得吗？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殷妲唇角轻扬，微微笑道，一抹淡若轻烟的浅笑无声地在线条优美的红润薄唇边萦绕开，容色却是意外地平静，眼神亦很坚定，仿佛已经下定某种决心。
　　
　　“既然你意已决，我就不再多说。”歌丽雅王妃脸上浮起些许无奈，握着茶盏的手也暗自收紧，低叹道：“阿殷，我不想看到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永远也不会。”殷妲说罢粲然一笑，美艳不可方物。
　　
　　歌丽雅王妃正欲说话，忽有下人来报，说是阿烈古琪请她进宫一叙。
　　
　　殷妲闻言面露疑色，思索片刻不得其解，蹙眉道：“既然他要见你，母亲过去便是，只一点，无论他要母亲相助何事，你都不能瞒我。”
　　
　　“我自有分寸。”歌丽雅王妃言罢就跟着阿烈古琪派来的人去了。
　　
　　因为只有不到三个时辰，所以阿烈古琪并未向歌丽雅王妃解释太多，就让她一同去了黄昏庄园，直接为天枢进行诊治。
　　
　　“陛下，你要我救的人便是他？”初见天枢，歌丽雅王妃眸光一凛，不动声色地问道，看似平静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正是。”阿烈古琪颔首，神情倒是难得的谦恭，和平日大相径庭。
　　
　　“我不想救他。”沉默良久，歌丽雅王妃缓缓摇头，神色略显凝重。
　　
　　“你——”阿烈古琪尚未开口，朝儿的脸色就先变了，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你”字就发现舒伦在悄悄扯他的衣袖，于是闭口不言，不明就以地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她，眼神一片茫然。
　　
　　“姑姑！”舒伦不做解释，却是热情地朝着歌丽雅王妃扑了过去。
　　
　　“舒伦！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见到舒伦竟在阿烈古琪的禁苑出现，歌丽雅王妃不悦地蹙了蹙眉，幽深的眼底浮起些许不赞同的神色。
　　
　　“姑姑，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呢？”舒伦仿佛没有察觉歌丽雅王妃和阿烈古琪之间剑拔弩张的形势，而是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她的胳膊，拖长声调撒起娇来，“人家又不是来玩的，人家是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你也想要我救人吗？”歌丽雅王妃丝毫不为所动，仍用略带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舒伦的眼睛问道，似乎想要看出些许端倪。
　　
　　“……嗯。”舒伦犹豫片刻，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着，要搬出怎样的理由才能说服歌丽雅王妃出手救人。
　　
　　“给我一个理由。”歌丽雅王妃不语，沉默半晌方缓缓开口，见舒伦似是不解，便解释道：“若是为了陛下，这个人我不会救，可是舒伦，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让我救他的理由，我想我会考虑的……”
　　
　　“他是我嫂子的哥哥。”舒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她低头想了想忙又补充道，面上显出几分羞涩，“他、他还是我喜欢的人的父亲，姑姑，这个理由可以吗？”
　　
　　歌丽雅王妃颔首不语，立时上前探脉，稍顷收手，向阿烈古琪问道：“你要哪个？大的还是小的？”
　　
　　“自然是两个都要。”阿烈古琪的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两个都要？”歌丽雅王妃闻言不觉冷笑，笑不可抑。
　　
　　“你笑什么？”她的笑容很美，落在阿烈古琪眼里却是格外刺眼。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歌丽雅王妃敛色道。
　　
　　“此话怎解？”阿烈古琪拧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母体旧伤未愈，余毒未清，眼下又是功力尽失，气血两虚，照这样下去，产子之日就是他命丧之时。至于胎儿，胎内受创，先天不足，便是日后生了下来，也是天天要和汤药打交道的，你准备怎么办？”除了阿莉森，所有人都被歌丽雅王妃的话骇得脸色大变。
　　
　　“没关系，只要你能救我的孩子就好，其他的，我无所谓……”天枢说话的声音很微弱，却打破了这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确定？”虽然对阿烈古琪有着强烈的敌意，但在面对天枢的时候歌丽雅王妃却保持着医者对待病患该有严谨和负责。
　　
　　“就算不要孩子，我也不可能活下去的，不是么？”天枢容色平静，语调平和，仿佛他在谈论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嗯。”歌丽雅王妃默然，随即扬声道：“阿莉森，你来施针。”
　　
　　阿莉森的医术精湛，针法独特，歌丽雅王妃的灵识术更是炉火纯青，已臻化境，两者相得益彰，自然保得天枢和腹中胎儿安然无恙。
　　
　　可就是从那天起，朝儿有些意外地发现，天枢似乎再没有要离开阿烈古琪的意思，他成天除了逗弄留在落霓居的那伽玩，便是安心养胎，完全不去考虑如今的朔州是怎样天翻地覆的景象。
　　
　　“父王，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这天，朝儿终于按捺不住，趁着阿烈古琪忙于应付雅尔海晴的攻势无暇整天盯梢的机会问道。
　　
　　“叔叔，你和哥哥要走吗？”没等天枢回答，趴在他身侧的那伽首先不干了，他忽地一下跳起来，扯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晃荡，撒娇地道：“你们不要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玩嘛……”
　　
　　“小鬼头，给我乖乖待边上凉快去。”朝儿不耐地挥了挥手，他知道这个肉呼呼的小家伙和朗儿一样是自己的弟弟，可他就是不喜欢他。
　　
　　“我才不要听你的。”那伽哪里肯听他的话，他狠狠瞪了朝儿一样，就手脚并用地爬到天枢身上去了，“叔叔，你不要听哥哥的好不好？那伽不想你走，不想……”
　　
　　“好啊，叔叔不走。”天枢说着干脆把小东西抱进自己怀里，乐得他“咯咯”直笑，朝儿却是目瞪口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父王，你该不是说真的吧？”朝儿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他不怀疑他两位父亲的感情，可他不认为天枢会接受阿烈古琪近乎强迫的手段，那不在他的底线之内。
　　
　　“你说呢？”天枢的表情再是认真不过。就像朝儿想到的那样，阿烈古琪的手段是他不能接受的，可是离开，且不说他们能否成行，就算可以，他又能去哪里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我们可以回朔州……”朝儿的疑惑更甚，在他来流芳城之前，天权和雅尔海晴已经途径明城回了朔州。
　　
　　原本驻守明城的“肖、易、灵、秀”四营在一年前阿烈古琪攻占明城时折损大半，此后天枢下令赫连凯、慕容岚率羽林骑营反攻明城，在雅尔海晴和玄字营的协助下夺回明城后，他们便一直率兵驻扎于此。
　　
　　无论是羽林的精锐铁骑，还是赫连凯和慕容岚，都是天枢在过去十多年里带出来的亲兵，没有他的命令，任谁也指挥不动，若不是他将从渝京带来的御印和兵符都交给了天权，他同样拿他们没法。
　　
　　如今，全国近半数的兵马都压在清江沿线，明城的“肖、易、灵、秀”四营，朔州的“青、白、朱、玄”四营，以及羽林军的骠骑、骁骑两营，都在天权和雅尔海晴手中。
　　
　　只要父王有机会能回到朔州，一切都是可以重来的。
　　
　　“回去做什么呢？就算没有我，你四皇叔也知道该怎么做的？”若是没有被阿烈古琪废去功力，若是腹中这个刚刚成型的小家伙不需要他以命相搏，天枢未必会甘心留下，只是现在，他已没有时间去恨。
　　
　　“你是说四皇叔他……”朝儿想的明显和天枢不是一回事，他只知道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故事在皇家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天权如今军权在手，会动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没有怀疑喵喵。”天枢轻易看穿了朝儿的心思，“他不会背叛我，永远也不会的……”至于那些东西，父皇当年就是给喵喵的啊。
　　
　　“我不想你们像我们一样”，父皇当年的话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可是天枢不明白，天权为何会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却让那个最不该继位的摇光登上了皇位，如今，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吧。
　　
　　不过让天枢猜错的是，天权这次仍然选择了拒绝。
　　
　　




第八十七章

　　
　　洛城一别，朝儿和舒伦去了流芳城打探天枢的下落，天权和雅尔海晴则是从阿曼洛伊山东侧越过青峰涧天堑，直抵明城。
　　
　　在明城同赫连凯、慕容岚商量好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天权和雅尔海晴匆匆赶回朔州，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不仅有朔州的“青、白、朱、玄”四营，还有清远一别多日未见的若离以及晴儿、晰儿两个小家伙。
　　
　　“父王！”天权刚下马，一个娇小可爱的身影便亟不可待地扑了过来。
　　
　　“晴儿！”弯下腰抱起差不多两个多月未曾见到的儿子，天权笑着在他的小脸上亲了又亲，俊美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惊喜和放松。
　　
　　当初让若离带着晴儿和晰儿离开清远时，天权并不知道渝京的政变，后来从朝儿口中得知一切，不免担心不已，直到此时，亲眼看到儿子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他才算放下心来。
　　
　　“父王，妹妹呢？她在哪里？”晴儿一见着天权就眼尖地发现他先前高高隆起的肚子不见了，于是立马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晴儿，对不起。”看着小家伙异常期盼的神情，天权歉然一笑，道：“没有妹妹，只有弟弟，而且是两个，一个叫晔儿，一个叫暝儿。”
　　
　　“是这样啊……”晴儿脸上露出了小小的失望，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他轻轻笑着，双手环上天权的脖子，很认真地安慰道：“没有关系，晴儿也喜欢弟弟，父王下次再生妹妹好了，晴儿不着急的……”
　　
　　天权面色一黑，决定不再和儿子探讨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是母妃带着你和晰儿回来的吗？”
　　
　　“嗯。”晴儿点了点头，“那个坏蛋二伯派人来抓我们，还打伤母妃，幸好枭叔叔和小舅舅来了，才救了我们。”
　　
　　听到若离受伤，天权心中一惊，忙问道：“那母妃伤得严重吗？”
　　
　　晴儿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搞得天权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姐姐没事，不过是些皮外伤而已。”及时为天权解惑的是一个看上去非常面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的年轻人。
　　
　　“四哥，这位就是我们的君大教主……”枭儿以揶揄的语气介绍道，换来君唯扬一个不满的眼神。
　　
　　原来是小表弟啊，天权恍然大悟，难怪这么眼熟。
　　
　　“爹爹说话不算数！”若离怀中的晰儿一见到雅尔海晴就嘟嘴抱怨，“晰儿生气了，以后都不要理爹爹了！”
　　
　　雅尔海晴顿时一脸黑线，没想到晰儿还记着他承诺的爆竹一事。
　　
　　“晴儿，你先带弟弟下去玩，父王和爹爹现在有事商量。”天权赶紧向晴儿示意，等到两个小家伙手牵手离开后，他才向君唯扬询问道：“君儿，你和枭儿怎么会来朔州的？”
　　
　　“这是大哥的意思。”君唯扬向天权解释了若即让他和枭儿来到朔州的原因以及他们救了若离和两个小鬼的经过。
　　
　　“四哥，来的可不止是我和教主两个哦。”枭儿笑着在一旁补充道。
　　
　　是夜，夜凉如水。边城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上雕花的格子洒了进来，地面就像披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静谧夜色中，天权目光幽远地望向窗外，微微有些失神，漆黑的双眸犹如一泓深幽的秋潭，深不见底。
　　
　　先皇临终之前的话语犹在耳畔萦绕，“孩子，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握紧手中那枚足以调动三大军团的九龙御令，天权垂首，喃喃地道：“父皇，你是对的。”
　　
　　原来他一直以为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是看他最清楚的人。
　　
　　他很早就看透了多年以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对于权力的欲望。
　　
　　不然他不会留给他那样一道圣旨，那是文帝驾崩前的最后一道旨意。
　　
　　即使把皇位传给了摇光，文帝仍然将历来只属于帝王的亲兵和一道“日后兄弟阋墙，即可取而代之”的遗旨留给了他。
　　
　　天权知道，这绝不仅仅只是补偿。
　　
　　“你在担心什么？阿烈古琪，还是你二哥？”好容易哄得两个小家伙回心转意的雅尔海晴一进屋就看到天权倚在窗边发愣。
　　
　　“都不是。”天权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道：“我在想以后该怎么办？”
　　
　　“以后？什么以后？”雅尔海晴初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是说——”
　　
　　天璇逼宫篡位，天权拥兵自重，起兵勤王是必然的事情，可事成之后还有必要把帝位归还摇光吗，雅尔海晴搔搔脑袋，略显头疼。
　　
　　天权缓缓点头，默认了雅尔海晴没有完整说出来的意思。
　　
　　很快，一双温暖的手就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天权轻轻揽入怀中，在他耳畔低语道：“只要你能确定，你要做的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帮你。”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天权轻声道，放任自己靠入身后温暖的怀抱。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哥哥想要的，同样不是那些。
　　
　　两人相拥良久，天权缓缓推开雅尔海晴，眼中不复初时的迷茫。
　　
　　他拉着雅尔海晴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扬声唤道：“萧叔叔，请进吧。”
　　
　　萧雨霖闻言缓步而进，拱手道：“王爷如此抬爱，属下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天权抬手虚扶他一下，笑道：“你已离开烈日军团，自然不用听从本王的命令，今日能得阁下相助却是本王的荣幸。”
　　
　　昔年，胤贞帝创下“烈日”、“凌月”和“隐星”三大军团时，曾留下一道圣谕——三大军团首领只能忠于一代帝王——即君主驾崩之日，便是前代的三位首领重获自由，隐退江湖之时。
　　
　　天权很清楚，如果不是为了当年死在阿曼洛伊山的莺儿，以及枭儿在这里失去的那双可怜的孩子，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服萧雨霖出山，因此对他格外敬重，因为只有他，才能在不惊动阿烈古琪的情况下，和天枢取得联系，一日没有天枢的消息，他一日无法做出最后决定。
　　
　　经过那次的意外之后，阿烈古琪再不敢打亲生儿子的主意，他和天枢的相处，较之从前反而更显平和，只是这平静，也未必能够长久。
　　
　　歌丽雅王妃和阿莉森的联手也只能暂时缓解天枢体内的毒性，对此，阿烈古琪悔不当初，却是与事无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看着他腹中的胎儿以掠夺他的生命力为代价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阿烈古琪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从来没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枢每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清醒的时间则是越来越短，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地减缓他体内毒素的扩散速度，也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撑到孩子平安出世的那一天。
　　
　　阿烈古琪每日守在天枢身旁，如果他醒着，就会陪他说说话，聊一些以前的事情，如果他昏睡着，就会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独自出神。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所能拥有的，只有他们所剩不多的时光。
　　
　　“你怎么还在这里？”天枢再次睁眼的时候，见到的仍是阿烈古琪。
　　
　　阿烈古琪笑而不答其问，反问道：“我不在这里我该在哪里？”
　　
　　“在战场。”天枢答得理所当然，他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阿烈古琪现在的处境很不妙，面对胤朝大军近乎孤注一掷的全面攻势，素来所向披靡的赫提铁骑第一次显得无能为力。
　　
　　“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阿烈古琪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他人的事情一般，而事实上，那不断在沦陷的，是曾经属于赫提人的土地。
　　
　　“当然不是。”天枢摇头，他也说不清他在期待什么，明明事情就是按照他预计的方向在前进的，可他心中却没有成功的喜悦。
　　
　　“把格蓝斯推上赫提的王位，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达到的目的？”阿烈古琪的话很清楚地表明，他知道天枢在他身边做过些什么，“如果他真要成为这片草原的主人，他就应该知道他现在要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阻止？”天枢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快来自哪里，阿烈古琪知道自己的所有行径，可他没有反对，非但如此，他甚至还在纵容。
　　
　　“因为我想知道——”阿烈古琪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用手指在他唇上摩挲着，轻笑道：“你到底是有多狠心，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你得到答案了吗？”天枢不甘示弱，直视着他。
　　
　　“得到了，我很满意，哈哈哈……”阿烈古琪说着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却是不断在加大，“小苏儿，你果然很想要我死啊。”
　　
　　“世间如此寂寞，我怎会舍得留下你一个人呢？”天枢的脸明明已经痛得变色，却是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烈，相信我，这次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第八十八章

　　
　　“胤惠帝三年除夕，楚王天璇逼宫篡位，皇帝被迫禅位兄长。”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夜未央，月影乱，年轻的帝王手执狼毫，端坐于御案后，秀眉深拧，美目微敛，看着案上早已铺好的黄绢，久久不能下笔。
　　
　　“陛下，天色不早了。”在他身旁，一袭玄黑锦衣的男子笑意微显，看似不经意地提醒道，身上的服色与身后的黑色仿佛连成了一片。
　　
　　“是你的就是你的，二哥何必心急呢？”少年天子勾唇轻笑，漆黑的眼眸笔直凝视着兄长，笑容幽深，语带讽意。
　　
　　“摇光，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锦衣男子不为所动，他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那笑，却到不了眼底，“你没有！”
　　
　　“是么？”少年天子挑眉反问，对兄长的话不置可否，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准备落笔，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的手也很稳，下笔的时候张弛有度，分毫不乱，只见他皓腕轻转，笔锋在纸上游走，口中悠然道：“二哥当真以为父皇毫不知情吗？”
　　
　　“这不可能！”锦衣男子风轻云淡的完美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可以去向大哥求证啊。”少年天子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抬眼冲着兄长笑笑，“如果你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想他会乐意告诉你的。”少年言罢扔下手中的朱砂御笔，笑着扬长而去。
　　
　　“惠帝四年三月，拥兵自重的韩王天权非但没有起兵勤王，反而是在内乱一触即发的局势下发动了胤王朝四年内对赫提的第三次大规模作战，清江两岸剑拔弩张，局面愈发复杂。”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爹爹！”孩子娇嫩的嗓音打破了原有的安静，“你们又要打仗吗？”
　　
　　“晴儿怎么知道的？”雅尔海晴温柔地抱起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晴儿。
　　
　　“我听小鱼儿叔叔说的。”晴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得意地出卖了可怜的裘小渔，“不过小鱼儿叔叔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是因为慕容叔叔和赫连叔叔他们这次不带他一起玩吗？”
　　
　　“一起玩？”雅尔海晴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怀中得意洋洋的小鬼头。
　　
　　“对啊。”晴儿晃了晃小脑袋，疑惑地道：“我听见小鱼儿叔叔对赫连叔叔还有慕容叔叔说，如果他们不带上他，他就天天欺负依依。”
　　
　　“是么？”看来不同时带上他们三个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雅尔海晴在心底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暗暗叫了声“好”。
　　
　　“当然，这是我亲耳听到的。”晴儿肯定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问道：“爹爹，打仗是不是会死很多人啊？”
　　
　　“是的。”雅尔海晴仔细想了想，还是给出了实际的答案。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仗呢？不打仗不好么？”晴儿不解地仰起头，灿若繁星的漆黑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因为如果我们现在不打的话，将来会有更多的人为此失去生命。”这样深奥的回答显然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能够理解的，雅尔海晴的答案换来了晴儿一脸的茫然。
　　
　　“我不喜欢打仗。”低头想了会儿，晴儿不满地撇了撇小嘴。
　　
　　“等到爹爹把所有敌人都打败了，我的小晴儿将来就不用打仗了。”雅尔海晴笑着揉揉晴儿柔顺的黑发，神情无比认真。
　　
　　“是真的吗？”晴儿面露欣喜之色，又道：“爹爹，你和父王说说，就带上小鱼儿叔叔一起去吧，不然依依好可怜的。”
　　
　　原来是来当说客的啊，雅尔海晴到现在才领悟儿子来找自己的用意，可是裘小渔欺负自家小鬼头，同赫连凯和慕容岚又有什么关系呢。
　　
　　雅尔海晴正在纳闷，两只圆滚滚的肉团子就齐齐滚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晴儿的胳膊，争先恐后地唤起哥哥来。
　　
　　“哥哥，我们出去玩吧。”左边是三岁的晰儿，抱着晴儿就不撒手。
　　
　　“晴哥哥，依依也要去。”右边是两岁的裘依，同样抱得晴儿死紧。
　　
　　晴儿被两个小弟弟缠得没法，让他们拉着去外面玩了，雅尔海晴定睛观察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发现。
　　
　　裘依长得不像裘小渔，一点儿也不像，可雅尔海晴还是觉得面熟。
　　
　　直到小家伙拖着晴儿出去，他才醒悟过来，依依的五官极像慕容岚，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绝不过分，可是他的眉眼、神情却像赫连凯，尤其是生气时的小模样儿，可以说是学了个十足十。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雅尔海晴惊愕地张开嘴，然后就合不拢了。
　　
　　“惠帝四年三月，韩王天权坐镇朔州，命裘小渔为前锋将军，赫连凯为左将军，慕容岚为右将军，领三路大军，统归神武大将军雅尔海晴指挥，分别从朔州、明城、冀州出塞，跨过清江，北进数百里。”
　　
　　“同年四月，赫连凯、慕容岚率领骁骑营、骠骑营左右夹击流芳城，不仅顺利攻下城池，并且俘虏赫提二王子格蓝斯。此役过后，胤王朝完全控制了江北地区，亦切断了赫提与西域诸国的联系。”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蓝，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再见格蓝斯，雅尔海晴感慨良多。
　　
　　“我想到了……”格蓝斯笑着摇头，却是苦笑，“只是没想这么快。”
　　
　　“告诉我，开阳现在哪里？”天权已经得知开阳尚在人间的消息。
　　
　　“在我王府。”格蓝斯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身上不方便，不可能会离开的。”开阳的伤，是他一生无法弥补的愧疚和遗憾。
　　
　　“阿离，开阳伤势如何，能治吗？”去格蓝斯王府寻找开阳的时候，天权特地叫上了若离，希望能对开阳的伤有所帮助。
　　
　　“他手筋、脚筋俱断，要想完全复原是不可能了。”若离尽量不去看开阳略显失落的眼神，而是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客观描述道。
　　
　　“不能完全复原……”天权自言自语，“那能恢复到怎样的程度？”
　　
　　“我尽力而为。”若离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她不想要开阳再失望，“如果能有黑玉断续膏，我想开阳还是有可能重新站起来的。”
　　
　　“真的？”相比较于开阳的平静，格蓝斯明显才是更激动的那个人，“离姐姐，哪里有黑玉断续膏，我这就去找……”
　　
　　“我有药方，但缺了其中最关键的两味药，你若能找到‘天心草’和‘紫灵芝’，我就有把握制出黑玉断续膏。”若离坦言相告，就算没有格蓝斯，她也会设法寻找那两味药的，毕竟，开阳也是她的表弟。
　　
　　“阿离，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派人去寻，至于格蓝斯——”格蓝斯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却被天权打断了，“他绝对不能离开。”
　　
　　“四皇兄……”此时，自他们进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开阳突然唤道。
　　
　　“六弟，有何事？”天权疾步走到床边，关切地向开阳问道。
　　
　　“莫要伤他性命——”开阳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落入了天权耳中。
　　
　　“你放心，我晓得的。”天权握住开阳虚软无力的手，点头保证道。
　　
　　格蓝斯的命，他还留着有用呢，天权扬唇笑笑，笑意深邃。
　　
　　“与此同时，裘小渔和玄字营正面遭遇了阿烈古琪的王牌军‘铁焰’。虽然屡战屡败，却拖住了赫提军的绝对主力，从而为雅尔海晴率领‘青、白’二营直捣赫提人的老巢——星宿川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殿下，你还在等什么呢？”萧雨霖有些不解，阿烈古琪忙于战事，无暇顾及，不正是天枢离开的最好时机吗，可他为何迟迟不愿成行。
　　
　　“萧叔叔，你真觉得我有必要回去吗？”天枢眼底有着些许的茫然，他是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就算没有他，喵喵也会赢的，然后顺利地拿回父皇曾经想要给他的一切，可他若是回去，岂不是横刀夺爱。
　　
　　更何况，他舍不得那个人，天枢明白，他这一走，他们此生将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他舍不得错过，错过他们最后相聚的时光。
　　
　　萧雨霖知道，天枢要的不是他的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所以他始终保持安静，安静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能做什么呢？”天枢低下头，看着自己膨隆的肚腹，眼神流露出萧索之意。他还记得阿莉森对他说过的话，腹中胎儿出生之日便是他离世之时，他若回去只会让他们感到伤心。
　　
　　“父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和我们在一起就好……”
　　
　　朝儿不知何时进屋来的，只见他走到天枢身旁，轻轻在他身侧跪下，温柔地伸出手，抚上他圆隆的肚子，咬着下唇道：“他是你的孩子，我和佳期、月儿还有朗儿就不是吗，你为什么要为了他而放弃我们，父王，这样很不公平，你知不知道？”
　　
　　




第八十九章

　　
　　“朝儿，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面对儿子质疑的眼神，天枢的神情满是苦涩，目光也变得深邃而复杂，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是。”朝儿埋着头不做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天枢不再言语，暗自闭目沉思。良久，他徐徐睁开双眸，伸出手抚上朝儿的脸颊，温言道：“朝儿，你告诉爹爹，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父王，跟我回去。”朝儿仰起脸，认真看他，“你不能不要我们。”
　　
　　天枢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朝儿就要以为他的希望会落空，但是天枢没有让儿子失望，朝儿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好，我们回家，不要你爹了……”天枢勉强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只可惜效果不明显，谁也没有逗乐。
　　
　　“他才不是我爹呢——”朝儿下意识地反驳道，随即又问：“父王，你要不要再见他一面？”虽然对父亲有着浓浓的歉意，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朝儿便有些后悔了，要是爹爹见了那个人又不肯走了怎么办。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阿烈古琪抱有怎样的感情，一方面，朝儿知道他是自己血缘上的另一个父亲，可另一方面，他却从来不像妹妹佳期那样期盼着他可以和父王一直在一起，爹爹是他们的，他才不要把他让给那个不要他们的男人呢，坚决不要。
　　
　　天枢微微摇头，沉吟道：“不用。”他知道，见了他就舍不得走了。
　　
　　“殿下，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萧雨霖此前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父子二人的对话，一言不发，直到天枢去意已定方开口问道。
　　
　　“就现在吧，省得夜长梦多。”天枢说完幽幽叹了口气，平静的表情叫人猜不出端倪，可朝儿的心仍是又沉了几分，他，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请恕属下失礼。”萧雨霖微微欠身施礼，唤回天枢的注意。
　　
　　“那就有劳萧叔叔了……”天枢颔首，默认了萧雨霖接下来的举动。黄昏庄园守卫森严，他又是功力尽失，身形不便，若是没有萧雨霖的帮助，只怕还没走出落霓居的院子，就能被潜伏在园中的暗卫发现。
　　
　　而萧雨霖不愧是“烈日军团”的前任首领，就算怀里抱着一个天枢，仍然能让“暗流”的诸多高手无法近身，反倒是朝儿，在应敌时显得有些捉襟见拙，若非阿烈古琪早就对“暗流”下过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伤他性命，只怕早就束手就擒了。
　　
　　身为“暗流”第一高手的亚丹农并不知道朝儿的真实身份，可他牢牢记住了阿烈古琪对他的吩咐，每每出手均对朝儿有所忍让，绝不痛下杀手，也正因为如此，功力尚有差距的两人勉强战成了平手。
　　
　　不能伤他，不意味着他不能制住他，亚丹农反手一挥，长剑又狠又疾袭向朝儿的后背。朝儿轻啸一声，舞动着手中的“长天”剑，绚烂的剑影将袭来的剑气悉数化去，然后伺机反戈一击。亚丹农把头一偏，堪堪避过朝儿这一剑，同时手中的长剑已将他的“长天”剑扣住。
　　
　　“爹爹，你们先走，别管我。”不想连累天枢和萧雨霖也没法离开，同时也笃定了阿烈古琪不会拿自己怎么样，“长天”剑脱手的瞬间，朝儿反身冲着天枢大声喊道，年轻的脸上全无惧意。
　　
　　“殿下？”萧雨霖缓下动作，声音里有些犹豫。错过今日，阿烈古琪势必加强戒备，即便是他，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可以带走天枢了。
　　
　　“萧叔叔，我们听朝儿的。”天枢赌的，同样是阿烈古琪的不忍。
　　
　　就这样，在朝儿的强烈干扰下，亚丹农和他的“暗流”终究还是丢了阿烈古琪要他们必须守住的天枢。
　　
　　他们即将要面临的，是阿烈古琪前所未有的愤怒。
　　
　　“殿下，你再忍忍，我们就快到流芳城了。”尽管萧雨霖功力深厚，已臻化境，在刚才与“暗流”的交手中未伤着天枢一丝一毫，可天枢毕竟已是有孕将近六个月的身子，此前又几次胎气大动，险些滑胎，哪里经得起这一路在马背上的颠簸，刚出黄昏庄园不久，他就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胎儿由于强烈的不安而剧烈地挣动起来。
　　
　　“宝宝，你乖一点，别闹了……”天枢单手在高隆的腹上画着圆圈，竭力想要安抚受惊的胎儿，但是孩子动得实在太厉害，任他百般抚慰仍是我行我素，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
　　
　　“殿下，要不我们下马歇一会儿？”萧雨霖犹豫道，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流芳城还有一定的距离，背后又有“暗流”的高手在追击，处境远远谈不上安全，但是天枢的状况实在不好，苍白失色的脸色和额上布满的汗珠也看得他格外揪心，于是便有此建议。
　　
　　“不用！我撑得住！”天枢咬牙道，神色坚定无比。既然决定离开，他就不允许他们的行动失败，天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安胎药服下，感觉好了些，便催促萧雨霖继续前行，不得耽搁。
　　
　　“……嗯，我们这就去找离郡主。”萧雨霖点头应道，心想若离眼下便在流芳城，有她在，定能保得天枢和腹中胎儿平安无事。
　　
　　“阿离！她何时来的流芳？”乍听若离的名字，天枢惊得就连腹中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只觉世事变幻无常，他竟避无可避。
　　
　　“离郡主去年七月便已到了朔州。”见天枢神情迷茫，萧雨霖奇道：“不是殿下让她过来给雅尔海晴将军治疗毒伤的吗？”
　　
　　天枢垂下头，再不做声，却不知自己眼下这般情形，如何能见若离。
　　
　　“海晴，你说哥哥怎么就不愿意回来呢？”萧雨霖和天枢搭上线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可是几番联络下来，他却绝口不提何时归来一事，不禁让本就有些忐忑的天权心中更是不安。
　　
　　是不是他妄加行动惹得哥哥不开心了，所以他才不愿意见他，还是说那个男人对他真有那么重要，重要到家国情仇、儿女手足皆可抛下。
　　
　　“齐王殿下是有自己的顾虑吧，要不等下萧叔叔回来你再问问他？”
　　
　　雅尔海晴的劝说就跟没说一样，对于像他这样性格直爽，有啥说啥，从来没有隐藏心思的习惯的人而言，天枢、天权都是那种思想复杂，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却偏偏要拐几个弯再告诉你的怪人。天权还好，他们毕竟相知多年，就是不懂他的想法他也能猜出几分，可是天枢不同，对雅尔海晴来说他的想法和心思就跟他的名字似的，果然是天书，非常人所能读懂。
　　
　　“也只能这样了，但愿萧叔叔可以劝哥哥改变主意。”天权没抱什么希望地叹道，对萧雨霖这种无事不开金口，一天可以不说一句话的人的游说能力完全没有信心，所以他没有想到，他竟然真能带回天枢。
　　
　　“四殿下，快请离郡主过来，殿下情况不好。”萧雨霖顾不上行礼，进门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不行……不能是阿离……”天枢痛得脸都有些扭曲了，仍是固执地不肯见若离，只坚持道：“除了她，其他什么人都好……”
　　
　　“我去找枭儿——”雅尔海晴说完就看着天权，征求他的意见，不算若离的话，他们这些人里也就只有枭儿的医术还能见人了。
　　
　　见天枢没有反对，天权便当他是同意了，他一面吩咐雅尔海晴赶紧去找枭儿，一面疾步走到床前，查看天枢的情形。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天枢那不同于常人的明显隆起甚多的腹部，天权怔了怔，呐呐地道：“大哥，你怎么——”又有了……
　　
　　难怪天枢迟迟不愿回来，难怪他打死不见若离，原来竟是为了这个，天权恍然若悟，他正在胡思乱想着，雅尔海晴已经拉着枭儿进门来，身后还跟了个跑来看热闹的君唯扬。
　　
　　“枭儿，你快过来瞧瞧。”天权急切道，同时让出床前的位置。枭儿和他们兄弟一样，也是颖族人，以前还为他接生过，所以天枢的事，天权不担心被他知道。
　　
　　枭儿来到床前，执起天枢的手探了脉，脸色很不好，天权见状忙问：“怎么，哥哥的情况很差吗？”
　　
　　“殿下这是动了胎气，只要服下安胎药，休养几日便好，但是——”枭儿有些犹豫，拧着眉想了想方道：“殿□内的毒已经没法控制，再这么下去，只怕……”枭儿不敢再说下去。
　　
　　“枭儿，我没事的。”天枢身上虽然难受得很，可是意识还很清醒，他听枭儿说孩子暂时无碍，心头的大石就放了下来，“你不用管我，只要保住孩子就好。”
　　
　　枭儿没有回答，开了方子就自行下去煎药了，萧雨霖陪他一起去的。随后天权又示意雅尔海晴带走了君唯扬，屋里就只剩他们兄弟两个，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第九十章

　　
　　“占领流芳城以后，韩王天权率领三大军团之一的‘烈日’驻军流芳。赫连凯、慕容岚分率骁骑、骠骑二营从左右两翼对‘铁焰’进行包抄。齐王天枢率领‘灵、秀’二营从正面进兵，直插赫提都城喀颜。”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残阳瑟瑟，倦鸟归巢，一轮新月冉冉升起，习习晚风拂面而来，时间虽然已经进入六月上旬，可流芳城的夏夜还是有着些许凉意的。
　　
　　天权端着枭儿刚刚煎好的药推门进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托盘，转身走到窗前，将两扇大开的窗户关上，再回到桌旁，把药从药罐里倒出来，又试了试药，觉着温度正合适，这才把药碗端到天枢面前，柔声道：“大哥，该喝药了……”
　　
　　“你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再喝。”见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天枢本能地皱了皱眉，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则，表示他暂时不想喝。
　　
　　“那可不行，枭儿说了，这药得趁热喝了才好，凉了就没有效用。”天权可不敢告诉天枢，那话是若离说的，不是枭儿。
　　
　　不过孩子是天枢最大的死穴，既然天权提起，他也就不再推辞，而是接过药碗，深吸口气，仰头把药喝下，然后不停地哈气，“好苦！”
　　
　　“哥哥是想要糖果吗？”天权笑笑，想起以前天枢哄他喝药的事情。
　　
　　“喵喵，你家小宝宝呢？他……还好么？”天枢还记得，他上次见到天权是在清江之畔他从阿烈古琪手上救下他和雅尔海晴那回。那时，天权已是临产之身，如今数月过去他却不见那个孩子，便有些担心。
　　
　　“宝宝们都很好呢……”天权略微一愣，方意识到天枢指的是晔儿和暝儿，忙笑着解释道：“两个都是男孩儿，哥哥叫晔儿，弟弟叫暝儿，只是因为走得匆忙，所以就把孩子暂时寄养在海晴的姐姐家里了。”
　　
　　“又是双生子啊——”虽然天权就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可听到他亲口说出平安产子的事实，天枢还是喜不胜喜。他们家，果然是和双生子很有缘分呢，算上夭折的妹妹，两代人里面就有三对了。
　　
　　“哥哥有朝儿和佳期，我也有晔儿和暝儿，要是——”提到双生子，天权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一个人，“要是妹妹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喵喵，你知道……”天枢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天权原来是知道妹妹的存在的，他还以为，她已经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呢。
　　
　　“我当然知道了。”天权抿唇笑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挂饰，得意道：“这是我跟妹妹才有的吧。”他的掌心躺着一只红玉雕刻的小猴子。
　　
　　“喵喵，你别怪父皇、母妃，他们只是……”只是太难过了。
　　
　　“大哥，你别说了……”天权打断了他的话，“我都明白的。”
　　
　　他们早已不再是孩子，也都有了儿女，为人父母的心情自然是懂的，有些时候，天权甚至会想，倘若那个时候希奥和舒伦没有及时赶到，他会不会就此把失去暝儿的痛苦通通发泄到晔儿身上，他没有把握。
　　
　　“……嗯，你明白就好。”天枢赞许地朝他笑笑，紧握住天权的手，两人相视而望，皆是会意。
　　
　　逝者已逝，他们唯有更加珍惜彼此，方不负了今生难得的兄弟情谊。
　　
　　“大哥，进军喀颜之事你真不再考虑吗？”自从天枢回到朔州大营，天权就把御印和兵符双双归还，所有军政要事也都是由天枢说了算，而他则是跑跑腿，传传话，当个传声筒，出点力气而已。
　　
　　“怎么，你有异议？”天枢自认出征喀颜一事安排妥当，并无纰漏，因而对天权此刻的犹豫感觉有些莫名，不知何解。
　　
　　“没有……”天权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方道：“只是你的身体——”天枢如今已是七个多月的身孕，本就负担颇重，加之体内余毒作祟，平时就连下床都很困难，如何能够远征千里。
　　
　　“喵喵，你在担心这个？”明白了天权话里的意思，天枢淡然一笑，“虽然打着齐王的旗号，可去的那个人是不是齐王又有谁知道呢？”
　　
　　“啊！你想偷天换日？”天权愕然，难怪天枢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敢情在打替身的主意。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想让谁代替你去？”
　　
　　“你说呢？喵喵。”天枢不答反问，掩唇轻笑，随即又自问自答道：“除了你，还能是谁呢？”他们兄弟俩的外貌本就酷似，何况又是在千军万马之中，除了近身之人以及对天枢太过熟悉的阿烈古琪，只怕谁也发现不了出征喀颜的齐王是由天权假冒的吧。
　　
　　“那么你呢？我去喀颜，你做什么？”天权纳闷，天枢不是要他亲自留守流芳城吗，可现在却又让他去喀颜，这边的事情他能交给谁呢。
　　
　　“你竟然问我？”天枢略显无语地笑笑，“自然是替你守着流芳城，不然你以为我能去哪里？”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没回来以前天权可是能把每件事都打理地井井有条的，可他回来了，他却反而没头绪了。
　　
　　“你要留在这里！”天权震惊，蓦地拔高音量，“你就不怕离姐姐发现你的事情吗？”难道他猜错了，哥哥并不是在躲着若离。
　　
　　“你以为阿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回到流芳城已是半月有余，和若离住着同一栋宅子，却始终没有碰面，天枢相信，这不是巧合。
　　
　　而且，在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枭儿在医术上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纵然他家学渊源，天赋过人，这也是没法解释的。至于其中的缘由，天枢并非不能猜到，只是不愿道破，像现在这样，那就很好了。
　　
　　“可是离姐姐，唉……”天权低低叹了一声，再不言语。
　　
　　若离，她是那样聪明的女子，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屋内，摇曳的烛火下，天枢和天权促膝相谈、推心置腹。无独有偶，窗前的石阶上，晴儿和晰儿也是抱膝而坐，背靠背依偎在一起。
　　
　　“哥哥，你知不知道母妃到底在忙什么，她怎么老是不理我们呢？”晰儿可怜巴巴地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想把被母亲冷落的“委屈”在哥哥那里找回来，母妃一天到晚忙着制药，哥哥又要陪着那个依依，都没有人来陪他玩，他好可怜哦，呜呜……
　　
　　“我不知道哎，母妃也没告诉我。”晴儿晃晃脑袋，表示爱莫能助。不过，既然母妃那么辛苦地研制新药，一定是有人病得很厉害，而且还是他们很重要的家人，可是父王和爹爹怎么都没提过呢，好奇怪。
　　
　　“嗯……不好玩……”见晴儿也不知晓答案，晰儿郁闷了，小脑袋瓜耷拉着，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要不……”见不得晰儿的小可怜样儿，晴儿犹豫着道：“我们晚上溜去看看……”他想起前些日子裘依出水痘，因他以前是出过痘的，所以获准去陪伴依依，便有些忽略了晰儿，现在就想补偿他一下。
　　
　　“好哎，好哎……”果然，晰儿听到这话，立即眉飞色舞起来。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两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趁着浓浓夜色溜出房间，他们会看到什么，又会听到什么，只有天知道。
　　
　　“师姐，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有没做完的明天再做。”
　　
　　虽然枭儿明白，天枢不想让若离知道他的事情，但是他身上的毒的确太棘手了，就他一个人，根本搞不定，更遑论是保得他们父子平安。所以他违逆了天枢的意愿，将他的症状一一说与若离听了，再由她来对症下药，而他，不过是在他们中间起着桥梁的作用。
　　
　　“不行！我没有时间了！”若离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听进去枭儿的话，她整个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才能在不伤及孩子的情况下压制住天枢体内早已扩散的毒性，再无其他。不仅如此，她还要设法让他熬过生产那关，只有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她才有可能为他彻底解毒，虽然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可她不愿放弃。
　　
　　若是以往，若离根本不可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天枢爱着一个男人，而且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的事实，可是现在，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她只想救他，她要他活着，哪怕他的心永远只属于另外一个人。
　　
　　“师姐，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你不能这样逼着自己，再这么熬下去，你的身体吃不消的。”从枭儿告诉她事情真相的那天起，若离就不再浪费一分一秒，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和死神争夺时间。
　　
　　“如果他不能活，我活着有什么意思？”若离承认自己的想法自私，可是天枢，他是她从四岁起就发誓要嫁的人啊。
　　
　　纵然他不爱她，他只把她当成妹妹，可她仍然没有办法接受，有一天她会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第九十一章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却是乌云密布，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儿就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
　　
　　阿烈古琪的脸色阴沉沉的，就跟窗外的天色有得一拼，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便是素来胆大妄为的朝儿，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去招惹他，而是乖乖地抱着那伽站在窗前数着雨点儿玩。
　　
　　“哥哥，你爹爹呢？”多日不见天枢，那伽甚是想念，可他不敢去问阿烈古琪，今日难得见到朝儿，就贴到他的耳边，悄悄问道。
　　
　　“他回家了。”朝儿伸手揉揉小家伙卷卷的褐发，柔声答道。相处的时日长了，朝儿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生出几分疼爱来，虽不及他对佳期和月华，但也有着些许兄长的担待在里面了。
　　
　　“……哦。”那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难道这里不是叔叔的家吗，他为什么还要回家？还是他不要哥哥了，就跟母后不要那伽一样？”他睁着一双无辜的蓝色大眼睛，略显同情地望着朝儿。
　　
　　朝儿很想告诉那伽，不是天枢不带他走，而是阿烈古琪不让他们走，可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这话来，反而笑着挠起那伽的痒痒，企图把这个不愉快的话题给带过去，“哥哥留下来陪那伽玩不好么？要是那伽不喜欢，哥哥可就要走了哦……”
　　
　　“不要，不要，哥哥不要走——”那伽到底年纪小，一听朝儿这话，顿时急了，连连嚷着不让他走，倒把先前的事儿给混忘了。
　　
　　兄弟两个闹得正欢，忽闻阿烈古琪轻咳了声，那声音不像真的咳嗽，倒像是在提醒他们闹得不要过分，两人赶紧噤声，不再言语。
　　
　　朝儿想不明白，阿烈古琪和大臣们商议朝事为何要让他和那伽旁听，那伽现年不过两岁，他就是要培养继承人也嫌太早了吧。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阿烈古琪的儿子，而且还是长子，就算生母不详、身世不明，却也是赫提王位最正大光明的继承者之一。
　　
　　朝儿犹自低头想着自己混乱的心事，不知阿烈古琪何时已走到面前，那伽倒是率先发现了父亲，他正要出声提醒哥哥却被父亲勒令噤声，所以当阿烈古琪平淡无奇而且全无起伏的声音在耳畔冷冷地响起时，朝儿想不吃惊也是不可能的。
　　
　　“你很期待这样的结果吧？朝儿……”能够从这张和自己酷似的脸上见到只有在天枢脸上才能看到的表情，阿烈古琪觉得很有趣。
　　
　　“你说呢？”朝儿挺直身板，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稳些，但是阿烈古琪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根本避无可避，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声音里无法抑制的颤抖，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你在担心他，对吗？”天枢率领“灵、秀”二营进军喀颜的消息，阿烈古琪在胤朝大军动身的时候就收到了，他并不意外天枢的决定，他只是好奇，就他现在的身体，真的还能领兵出征吗。
　　
　　“……嗯。”朝儿默然颔首，在这件事情上，他和阿烈古琪的想法是一致的，天枢现在的身体如何他很清楚，他不可能亲自来喀颜的。
　　
　　“我也是，不过——”在朝儿面前，阿烈古琪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们很快要见面了，不是吗？”对于儿子背弃自己私纵天枢一事，阿烈古琪把他的恨意和愤怒全部发泄到了“暗流”身上，对朝儿却是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好，不过朝儿并不领情，仍是冷然相待。
　　
　　“我不觉得父王会想见到你，不然……”朝儿微仰起头，嘴角微翘，笑容意味深长，他始终都是相信，在这个男人和他们兄妹几个之间，天枢更在乎的是他们，而不是他，“他又为何要走呢？”
　　
　　“儿子，我想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情——”被朝儿如此顶撞，阿烈古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饶有兴致地为他授业解惑，“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只有‘是’与‘非’两种答案，每个人要做的都不过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他人无权过问……”
　　
　　“所以，你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是么？”朝儿不解，为什么在明知没有胜算的情况下，阿烈古琪还要坚持与胤朝大军决战，而那些疯狂的赫提人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是毫无原则地追随着他。战争，真的是烙在这个草原民族血液中的图腾吗。
　　
　　“你说呢？”阿烈古琪仿佛猜到朝儿的想法，不等他问就先行回答，“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如果有一天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你，朝儿，你也会这么做的。”战争，不是因为噬血，而是为了生存。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朝儿摇头，却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他信。
　　
　　多年以后，朝儿经常会回忆起那场决战，那场他明知道结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的战争，无能无力。
　　
　　他不喜欢阿烈古琪，也从来不承认他是他的父亲，可是那场决战后，朝儿再也没有离开过伽蓝草原，他想证明，他是错的。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隐没在远方的群山之后，余下一抹艳丽的晚霞，将血色的光芒洒向大地。疮痍满目的战场上，烟尘弥漫，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号角呼应，密集的箭雨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似无止尽。
　　
　　激烈的厮杀仍在进行，无数的锐兵利器在对砍对杀，到处刀光剑影，赫提人的防线经受着暴风骤雨般的严峻考验。面对胤军的全面进攻，赫提军显示出无比的坚韧和顽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们的身后就是喀颜。喀颜沦落，赫提国将不国。
　　
　　赫连凯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他的身上全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亚丹农的咄咄逼人让他有些捉襟见肘，赫连凯当然不知道，亚丹农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由于阿烈古琪的迁怒，他是因为看守不利而被逐出“暗流”的。
　　
　　蓦地，赫连凯的动作略有停滞，他看到慕容岚被乔伊思和谢摩里两大高手围攻，被赫提禁卫军两大统领联手夹击的慕容岚渐渐有些不支，剑法逐渐散乱无章，眼看乔伊思的弯刀就要从慕容岚背后偷袭而至，受困于亚丹农的赫连凯却无法及时脱身相救。
　　
　　“慕容——”赫连凯以自己都无法想到的速度扑到了慕容岚的身边，抱住他软软倒下的身体，满眼的惊慌失措，提剑的手不住颤抖。
　　
　　被他甩在身后的亚丹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胸前汩汩流着鲜血的伤口。一招，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赫连凯怎么可能在一招之内打败他，这怎么可能？赫提的第一高手到死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慕容……”赫连凯抱起他，慌乱道：“你撑着点，我带你去疗伤。”
　　
　　“不要！”慕容岚阻止道：“没、没用的……让我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赫连凯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停住了脚步，让怀里虚弱的人，更加靠近自己。
　　
　　“赫连，听话点……”慕容岚用手指捂着他的唇，露出绝美的笑容，“不要不理依依，他一个人很可怜。”如果不是他们的任性还有固执，他们可爱的小莲蓉包哪里会沦落到要跟随外人姓呢。
　　
　　“不要离开，答应我……”紧紧抱住怀中的慕容岚，赫连凯把头埋入他湿黑的长发中，双眉皱紧，温热的泪无声滚落。
　　
　　“我答应你。”慕容岚微弱地笑笑，艰难道：“你别哭，好吗？” 
　　
　　“去找昆陵公子。”裘小渔不知何时杀到了他们二人的身边，他倚剑挡下了来自乔伊思和谢摩里的攻击，在赫连凯耳畔急切说道。
　　
　　他可不想他们有事，那样的话裘依那个小鬼他不是一辈子甩不掉了，赫连凯抱起慕容岚向裘小渔投来感激的一瞥，随即急促而去。
　　
　　裘小渔握紧手中的长剑，神情肃然，他冷冷地看着并不甘心让赫连凯和慕容岚就此轻易离去的乔伊思和谢摩里，眼中杀气盎然。
　　
　　不远处，赫提军金黄色的王旗下，冷眼看着激战中倒在裘小渔剑下的乔伊思和谢摩里，朝儿面色发青。到底怎么回事，那人究竟在哪里，他怎么可以缺席如此重要的一战，哪怕他并不期待他赢。
　　
　　血战到了黄昏，双方大军都已是疲惫不堪，所有人对今天之内能结束战役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在这个时候，喀颜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孩子出现在了那里，那个孩子真的很小，人们稍不留神就会忽略他的存在，可他手中捧着的，却是赫提的传国金印。
　　
　　“我要见你们的王。”年仅两岁的孩子掷地有声，表情纯真而可爱，仿佛他是要去亲戚家玩耍，而不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九十二章

　　
　　看着孤身一人捧着金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伽，天权完全不敢相信，他抬手揉揉眼睛，却没能揉掉眼中深深的困惑，他没有听错吧，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竟然奶声奶气地告诉他，他是来商量停战的。
　　
　　“宝贝儿，你能再说一遍吗？”尽管那伽的意思已经表达地很清楚，可天权还是很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遍，这么小的和谈使者，他是真的没有接待过啊，要是他稍有不慎，搞错了人家小朋友的意思，那可就不是小事了，晴儿在就好了，他对付比他小的孩子一向很有一套的。
　　
　　“父王说……”那伽皱起眉头，努力回想阿烈古琪曾经教过他的话，“要是我们打不过了，就让我带着这个出来。”他说着指指已经放在一旁桌上的传国金印，又接着道：“父王说了，那个东西是那伽的，那伽想给谁就给谁，可是那伽不想要，哥哥也不想要，所以那伽要把它交给王叔，但是……但是那伽找不到王叔了……”
　　
　　“宝贝儿，告诉叔叔，你父王呢，他在哪里？”天权越听越不对劲，阿烈古琪临阵脱逃，然后让只有两岁的儿子出来投降，这不可能吧。
　　
　　“……我不知道。”那伽迷茫地摇了摇头，他也在找父王呢，可就是找不到，要是父王不在家的话，母后又要骂他了，呜呜……
　　
　　虽然一切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这样，那场发生在齐王天枢和赫提王阿烈古琪之间的精彩绝伦的喀颜决战，两位主角都不在场，但是有一件事在史书上的记载和事实是相符的，那就是战争的结果。
　　
　　“就在喀颜会战的同时，雅尔海晴率军北进两千多里，遭遇赫提公主夏嘉绿的军队。经过激战，俘获赫提两位小王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六十余人，总计消灭赫提军五万多人，夏嘉绿败逃而去。”
　　
　　“此次战役，胤朝军队彻底打垮了赫提军的主力，清江以北包括流芳城在内的广大土地重归胤朝领土。赫提元气大伤，对胤王朝北方边境的军事威胁基本上解除了。”
　　
　　——摘自《胤朝战争史》第四卷
　　
　　“对于生活在中洲大陆的绝大多数居民而言，轩辕历1856年——即胤王朝惠帝四年——都是值得回味的一年。就在这一年，首先爆发于流芳城的战火燃遍了清江流域以及整片伽蓝草原。”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不幸的，因为那是中原的胤王朝和北方的赫提王国之间长达数十年战争爆发的顶点；
　　
　　“而能够在那场浩劫之后保住性命的人们则是幸运的，因为在他们的余生，将再也不会看到战火的硝烟存在。
　　
　　“雅尔海晴麾下的胤朝铁骑毫不留情地踏遍了清江以北每一寸土地，新无忧宫连天的烈焰拉开了‘动荡之年’的序幕。
　　
　　“在广袤无垠的伽蓝草原，这位出生西列斯的胤朝将军用无数士兵的鲜血和枯骨换来了胤王朝北方边境未来六十年的和平与安宁，同时也奠定了自己无可动摇的王朝第一名将的地位。
　　
　　“格蓝斯无所不用至其极地登上赫提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签署那份他终生誓之为奇耻大辱的《流芳条约》。
　　
　　“……
　　
　　“如果说未来的胤武帝，现在的齐王天枢与赫提王阿烈古琪在喀颜的决战是‘动荡之年’最精彩的部分，那么雅尔海晴与夏嘉绿在星宿川的对决则为这场惨烈的战争划下了最后的句点。
　　
　　“在那之后赫提人无力再战，中洲大陆进入长达数十年的平静岁月。直到六十年以后，直到那个和他的先辈一样野心勃勃的红发君王马踏中原、血洗渝京，而那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在后世人们的眼中，轩辕历的1856年必将是一段血红色的回忆。可就在当时，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来说，他们终于可以讲一句话了，‘一切结束了’。”
　　
　　——摘自《燃烧的历史》韩源著
　　
　　“一切结束了？”收到前方战报的时候，天枢也说了同样的一句话。数载心愿一朝得逞，他的面上却无甚喜色，反而泛起阵阵寂寥。
　　
　　“皇伯父，你在想什么啊？父王和爹爹打胜仗了你不高兴么？”
　　
　　晴儿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床边，漆黑如墨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清秀可人的小脸蛋上写着浓浓的好奇和不解，他觉得天枢的心情很不好，可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是因为父王他们没有带上他吗，可是——
　　
　　晴儿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想，似有所悟，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摸上天枢高隆的肚腹，问道：“皇伯父，是不是小妹妹在闹你，所以你才不开心的？”他说着还在他的腹上揉了揉，似是在安抚里面其实很安分的小东西，认真的小模样儿让天枢看了忍俊不禁。
　　
　　天枢展颜笑笑，有些明白先皇在世时为何会那般偏爱晴儿了，他外貌酷肖天权，偏偏性子又是极温顺、乖巧的，比小时候的喵喵还要讨人喜欢，他抚了抚晴儿额前的刘海，温言笑道：“晴儿别担心，皇伯父没事的，你去找晰儿和依依玩吧，不用一直留在这里陪我……”
　　
　　“不要，晴儿答应过母妃要留在这里的。”谁知晴儿摇了摇头，却是不肯离去，黑玛瑙般闪闪亮亮的双眸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天枢最初回到流芳城的时候，他的身体是由枭儿在照顾的，不过由于他的情况太过复杂，枭儿不得不向若离救助。到了后来，随着胎儿的发育成熟，天枢的身体日益无法负荷，若离如果不见他，根本就无法对症下药，所以他们之间的那些尴尬往事也就只能暂时束之高阁了。
　　
　　“而且晰儿和依依在一起玩得很好，我才不去凑热闹呢。”尽管晴儿已经尽量在语气中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了，可天枢仍是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不由掩唇笑笑。晰儿三岁，裘依两岁，而晴儿却比他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大上一岁，而且也要懂事得多，有些时候玩不到一块去也是很正常的，就像朗儿和雪儿也不爱带上月华一起玩。
　　
　　“可是晰儿和依依那么小，晴儿不在的话他们说不定会闯祸哦……”若是换了平时，天枢绝对不会像这样想尽法子也要把晴儿给支出去，可现在不行，那人已经来了，他不想让他见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可是……”晴儿开始犹豫了，这里不比京城，也没有专门的保姆和嬷嬷跟着，要是晰儿和依依真惹出祸事，挨骂的好像也是他哎……
　　
　　“晴儿出去玩吧，皇伯父累了，想睡会儿……”看得出来晴儿还是想出去的，天枢继续忽悠。终于，晴儿点了点头，“皇伯父，你先睡吧，等你睡着了晴儿再出去。”于是，天枢立马闭眼装睡。
　　
　　他安静地等了会儿，就听见一个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房门轻轻被带上的声音，天枢立即睁开眼，冷然道：“你可以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身影就从半开半掩的窗户跃然而进，姿势干净利落，看得出来，功夫很是不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日之前那位大战在即却不知所踪的赫提之王，阿烈古琪。
　　
　　“你凭什么笃定我就一定会来？”阿烈古琪气极，眸中怒意横生。
　　
　　他曾经答应过天枢三件事，不附加任何条件的三件事，可是他对他的承诺却总是被他用到他不希望看到的地方。在那三件事中，其中两次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而另外一次，则是为了逃离他的身边。
　　
　　纵是如此，收到天枢信鹰传书的时候，他仍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他随信附上的那枚挂饰，那是他昔年送给他的那枚。
　　
　　“你不来也没有关系，我们总归会再见面的。”天枢的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仿佛对阿烈古琪的到来并不在意。可是他心里明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从此以后，他们也不会再分开。
　　
　　“天枢，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要我死。”阿烈古琪轻轻叹了声，语调倒是平稳得很，他就是有点好奇，天枢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下手的，他竟然毫无察觉，这在以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也没有想到。”天枢淡然一笑，反唇相讥。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要置阿烈古琪于死地的，他只是想到，如果自己不在了，这世间将再不会有人可以制约阿烈古琪，所以他决定，他要带他一起走。
　　
　　他在阿烈古琪身上下了盅，从此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他绝不留他一人在世上独活。
　　
　　“你什么时候动手的？”见天枢没有回答的意思，阿烈古琪又问。
　　
　　“知道有了他的时候——”天枢在腹上画着圈圈，神情温柔地笑道：“真是可怜的宝宝……”他的生辰之日便将是他双亲的祭日。
　　




第九十三章

　　
　　“宝宝不可怜，你们还是先可怜下自己吧……”阿烈古琪尚未答话，一个清冷悦耳但却微含怒意的声音便在咫尺之内响起。
　　
　　“若即哥哥！你怎么……”看清来人是谁后，天枢的神情略显愕然。
　　
　　若即，他不是应该在芜城吗，怎会突然来到流芳城，他若不在，没有西南四营二十万大军的震慑，天璇在京城还会像现在这般安分吗。
　　
　　“他都来得，我就不能来么？”若即双眸微眯，侧目审视阿烈古琪，清雅难言的面上无甚表情，只那眼中，透出些许不赞许的意味。
　　
　　若即不喜欢阿烈古琪，这是当年龙凤胎出生的时候天枢就知道的事。至于阿烈古琪，虽然他在他面前没怎么提过若即，但就凭天枢以往的经验判断，阿烈古琪对于和他关系密切的人，向来都是没有好感的。
　　
　　果然，若即的话音将将落下，阿烈古琪就冷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转过头来，挑眉问道：“你是何人？竟敢与本王作对！”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有我在，飘儿绝对不会任由你欺负就是了！”若即生性淡泊，平素极少计较，可对阿烈古琪却是个例外，他看这个人不顺眼，很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尤其是在当初，他亲眼目睹天枢历尽艰辛为阿烈古琪生下孩子，而他却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时候，尽管若即很清楚，造成这样后果的原因并不全在阿烈古琪一人身上，可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护短，所以天枢的问题很自然就被若即忽略了，剩下的责任只好全部推给阿烈古琪。
　　
　　“他是什么人？”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从来人口中得到答案，阿烈古琪不再做无用功，转而向天枢问道，明亮的黄金双瞳闪过危险的眸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天枢扬眉浅笑，笑得一脸促狭，连声音都是戏谑的，轻笑道：“宝宝，你阿爹是笨蛋，我们不跟他学，呵呵……”
　　
　　阿烈古琪会来流芳城是在天枢意料之中的，毕竟在他知晓真相以后，他相信他是没有理由可以原谅自己的。但是若即，他怎么就会想到在这个时候过来凑热闹呢，还好巧不巧地跟阿烈古琪撞上了，害得他想装傻蒙混过关都不行，该怎样对他解释呢，天枢拧眉陷入沉思。
　　
　　“若即哥哥，你先去看看阿离吧，我有话要对他讲，你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最终，天枢的考虑结果就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好。”若即略有犹豫，迟疑片刻方道：“你们聊，我很快回来。”他讨厌阿烈古琪不假，但同时他也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天枢。
　　
　　“烈，你不该来的。”若即离开许久，天枢才幽幽地开口。
　　
　　不见的时候心里想着、盼着，可真见面了他们又能如何呢，既然故事的结局已经注定是悲剧，那中间的过程，无论曾经有着怎样的欢乐，现在剩下的，都不过是深深的悲伤，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不是你让我来的么？”阿烈古琪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天枢，“现在人都到了你才说反悔，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呢？”
　　
　　阿烈古琪的表情很平静，看上去跟真的似的，最初从阿莉森那里得知天枢在自己身上下了毒盅的时候，他的心情可不是像现在这般平静，阿烈古琪简直恨不得将天枢拆吃入骨、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天枢的手段固然极端，但论起事情的缘由，责任归根到底还是在他自己身上的。如果不是他用“无回”化去天枢一身的功力，他体内未清的余毒就不会复发，那个孩子的到来和降生也不至于就此将他带向生命的尽头，只要天枢无事，他体内的毒盅就永远不会发作，更准确地说，如果天枢的功力没有被他化掉，他未必就会对他下盅，他怕的，从来就是将他一人留下。
　　
　　真是这样吗？他们之间是不是有很多事都真的迟了，天枢黯然垂首，斜睨着阿烈古琪，缓言道：“烈，如果当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刻意强调一下时间点又继续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当初在江南分开的时候，我告诉了你朝儿和佳期的事，后面的那些事情还会不会发生？”这个问题天枢想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答案。
　　
　　“不会。”没给天枢任何幻想的时间，阿烈古琪很坦然地摇了摇头，“就算是你，只要坐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那么做的。”年年征战，不是因为他们好战，而是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战。
　　
　　“是么？”天枢轻笑，对阿烈古琪的说辞不予置否。
　　
　　“你要小心格蓝斯，他绝对不是你看见的那个人。”阿烈古琪说这话的时候，和天枢贴得很近，他甚至都能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他脸上。
　　
　　“我想这就不劳你我操心了，格蓝斯没有机会的。”天枢仰脸笑道，大大的笑脸在阿烈古琪面前晃悠，晃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上次见到天枢这样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呢，阿烈古琪努力开始回想，是年前在渝京的重逢，还是昔年在朔州的相遇，又或者，是要追溯到遥远的江南之行，只有在那时，他们对彼此才是完全不设防的。
　　
　　如果格蓝斯真能成功上位，那就说明没他和阿烈古琪什么事了，至于格蓝斯，喵喵那么聪明的，况且还有开阳在，他就不信他们两个加在一块儿还看不住一个格蓝斯，那些根本就不是需要他们操心的事了。
　　
　　“那我需要操心什么？”除开国事不谈，两人一时间竟有些冷场。
　　
　　“烈，摸摸他吧。”天枢笑着牵过阿烈古琪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腹上，“乖宝贝，我们以后可能都不能抱你了，不许生气哦……”
　　
　　略显迟疑的，阿烈古琪的左手带着些许试探的感觉温柔地摸了上去，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明白了这手的主人是谁，在里面大力地挣动一下，阿烈古琪惊喜万分地回头，磕巴道：“他、他在动，他会动哎……”
　　
　　“当然会动，这是孩子，又不是瘤子。”天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阿烈古琪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大片的眼白。
　　
　　阿烈古琪并非第一次为人父亲，但是天枢前两次有孕他都不在身边，而他和殷妲的感情又不是很好，央桑和那伽的孕育过程也没有参与，只有现在这个宝宝，他和他是接触最多的，不过这个孩子很懒，向来都不爱动，天枢留在黄昏庄园的那些日子，由于运气不够好的原因，阿烈古琪竟是一次也没赶上孩子的胎动，难怪如此激动。
　　
　　面对天枢略带挑衅意味的话，阿烈古琪没有计较，继续和孩子亲热，可惜小家伙就动了那么一下，就再也不肯动了，似乎是睡去了。
　　
　　“他怎么不肯动了啊？”阿烈古琪隔着肚子摸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心头很不甘心，就向天枢抱怨道：“你能不能让他再动两下？”
　　
　　“这个宝宝身子弱，所以不大动，倒是当年的朝儿和佳期，成天都在里面打架，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天枢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他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无法压制毒素，孩子的身体哪会这么差的，他没计较也就算了，他还想逗孩子玩，没门！
　　
　　“小苏儿，对不起！”阿烈古琪沉声道，生平第一次，他向他道歉。他只是想把他留下，不给他任何逃离自己身边的机会，但是他不知道他体内还有未清的余毒，否则他绝对不会下手，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最不愿伤到他的那个人，偏偏也是他将他伤得最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天枢覆上阿烈古琪抚在自己腹上的手，“我想要他活着，就算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可我想要你活着……”阿烈古琪再不说话，紧紧将天枢揽入怀中，低沉而缓慢的平静语调掩饰不住他的紧张和慌乱，他抱他抱得很紧，直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融为一体，从此再不分开。
　　
　　时间静止在了这一刻，周围的世界不复存在，两个人安静地拥抱着，唇角浮现的淡淡笑容满足得好像他们拥抱了整个世界。或者应该说，他们就是彼此全部的世界，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天枢猛然攥紧了阿烈古琪的手，颤抖道：“烈……”
　　
　　阿烈古琪不明所以，他放开天枢的手，这才发现他已经是脸色煞白，额上布满冷汗，忙道：“天枢，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痛。”天枢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痛得再也没法言语。不知为何，原本安静的孩子突然变得很不安，他奋力挣扎着，似要挣脱什么似的，他的动作让天枢痛不欲生。
　　




第九十四章

　　
　　“天枢！”见他痛得脸白如纸，冷汗直冒，面上早已失了颜色，阿烈古琪心下大急，忙又抱紧天枢，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怎么样？”
　　
　　“呃……好痛……”天枢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从唇边吐出几个字。
　　
　　“阿离，去找阿离，快啊……”枭儿跟着天权去了喀颜，还没回来，他现在能够求助的只有若离，至于她会怎么想，天枢根本没空理会。
　　
　　“阿离是谁？”阿烈古琪闻言讷讷，一脸的茫然。他连天枢说的那个“阿离”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在哪里，叫他如何找她？
　　
　　“她、她是……”阵痛来得太过突然和猛烈，而天枢本身又不耐痛，他痛得浑身如坠冰窖，仿若凌迟，几乎无法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不是孩子——”阿烈古琪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便胡乱猜测道。
　　
　　他见天枢的肚腹颤动得厉害，就试探着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那坚硬如铁的触感让他大惊失色。他该不是，要生了吧？
　　
　　天枢没有力气回答阿烈古琪的问题，他紧闭着双眼，死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抵御着疼痛的来袭，只有急促凌乱的呼吸，以及不断颤抖的身体告诉阿烈古琪，他现在的状况有多么的糟糕。
　　
　　“不是！”天枢急忙打断阿烈古琪的话，“没到日子呢，你别乱想。”
　　
　　这个孩子是去年冬月间有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八个月，而且他有孕后身体一直不好，孩子发育也慢，现在生下来的话，能活吗？
　　
　　尽管天枢很不想承认，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在他刚才试图起身的那一下，腹内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
　　
　　“嗯，啊……”天枢惊呼一声，紧紧抓住阿烈古琪的手，俊美无铸的容颜痛得几近扭曲，眼角也有泪水轻轻滑落，伴随着他的那声痛吟，一道暖热的液体缓缓地从他的身下溢了出来，慢慢地浸湿了床单。
　　
　　“烈，真的是孩子……”天枢颓然地倒回榻上，他不是第一次生产，自然也就明白胎水破了意味着什么，看来这个孩子，他是留不住了，而他们，也真是到了不得不说再见的时候。
　　
　　“天枢……”阿烈古琪焦急无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枢身心俱痛，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他是不是该去找那个“阿离”过来。
　　
　　阿烈古琪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对天枢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这是他们第一次相守在一起迎接孩子的到来，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烈，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或许是现在痛得没有先前那么厉害，天枢这会儿竟有心情用手去扯阿烈古琪的嘴角，略显委屈地诉苦道：“生朝儿他们的时候我一直很希望你在的……可你每次都不在……我好痛，痛得真想死掉算了……烈，我不想死……”
　　
　　如果不是天枢的眼神太过恍惚，恍惚得就像看不见眼前的一切，阿烈古琪会很乐意他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因为只有这样真实的、在他面前不加任何掩饰的天枢，才是他最喜欢和最放不下的。
　　
　　“烈，我好痛啊……”天枢握住阿烈古琪的手，用他掌心暖暖的热度裹住自己冰冷的双手，“我不停叫你的名字，可是你都不理我……”
　　
　　“来人！快来人啊……”阿烈古琪已经顾不得等下要如何向若即他们解释他的出现了，他只知道，天枢现在的状况是他没有办法应付的。
　　
　　他看见的和他所说的，显然不是眼下发生的事情。而那些，却是阿烈古琪追悔莫及却又无可奈何的。命运，没有给他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阿烈古琪功力深厚，声音又是以内力传出，别说是这个小小的院落，只怕就是府里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喊声，若即、若离兄妹自然不例外。
　　
　　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从天枢的房间，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若即、若离二话不说就匆匆赶来，他们也没顾得上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天枢哥哥……”若离直奔内室而去，就见天枢只着亵衣，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褥，嘴里不时发出痛呼之声。
　　
　　而站在床榻边的，是个满脸写着担忧的陌生男人，在他回头的瞬间，若离看清了他的面容，虽然以前没见过，可就凭朝儿和月华的容貌，她也能够猜到他的身份，清冷灵动的双眸不禁浮上些许怒意。
　　
　　见若离和阿烈古琪彼此怒视，谁也不肯低头，若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走到床边给天枢把脉、检查，他的举动很快让那两人回过神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若离一面上前为天枢诊脉，一面冷冷质问道，她用审视犯人那般的目光斜睨着阿烈古琪，似要看出个究竟来。
　　
　　其实若离很清楚，凭天枢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没有任何外界刺激，这个孩子也是不可能等到足月生产的。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早已不能负荷胎儿发育的需求，继续妊娠是件非常危险的事，稍有不慎那就是一尸两命，但是阿烈古琪一出现天枢就早产，若离没法不怒。
　　
　　“他怎么样？”阿烈古琪并不知道若离的身份，但他看到天枢的情绪在若离进门后明显放松不少，也能猜到她可能就是他说的“阿离”。
　　
　　“天枢哥哥动了胎气，要早产了……”若离的声音透着无比的慌乱。
　　
　　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她一直都在苦想怎样才能保得他们父子平安，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什么具体可行的万全之策，除非是——
　　
　　“怎么会是这样？不是还不到时候吗？”阿烈古琪刚问完这话就想抽自己一记大耳光，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就是现在的他，果然欠抽。
　　
　　怎么会是这样？真要刨根问底，还不都是他自个儿挖的坑，然后把他和天枢一起给埋了，搞不好还得赔上他们宝贝儿子，这都什么事儿。
　　
　　“哥哥，你去厨房让药童煎药，我在这里守着天枢哥哥。”若离根本不理阿烈古琪，冷冷瞪他一眼便对若即说道，仿佛当他不存在。
　　
　　胎儿只有八个月，月份尚早，且未入盆，而且天枢羊水早破，如果不以药物催生，待到胎儿入盆之时，只怕天枢早已没了力气生产，倘若羊水提前流尽，对于尚未出生的胎儿而言更是危险至极的事情。
　　
　　“你有什么话以后再说，这会儿专心点！”若即虽然是在嘱咐若离，但他这话也是说给阿烈古琪听的，不过他想他们就是再看对方碍眼，也该不至于在这时闹起来，毕竟在他们心里，天枢才是第一位的。
　　
　　“喂！你帮我把天枢哥哥抱起来一点……”若即不甚放心地出去了，若离没好气地白阿烈古琪一眼，拿起一个软枕，准备塞到天枢腰下，以减缓羊水的流失速度，阿烈古琪虽然不明就以，但还是照办了。
　　
　　“唔……把它拿开……”肚腹坠胀，腰酸背痛，天枢本就难受至极，现在腰下垫了软枕，头重脚轻地倒躺着就更是不舒服，阿烈古琪看他辛苦得很，又不敢轻易拿开那个枕头，就侧目去看若离。
　　
　　“你帮天枢哥哥揉揉腰，再按按这几个穴位，这里，还有这里……”若离本不想理会阿烈古琪，可又看不得天枢难过，她知道天枢眼下是不许自己近身的，只得提点了阿烈古琪一些按摩的要领，以及几个可以缓解疼痛的穴位，阿烈古琪立即照做，天枢的神情果然舒缓了些。
　　
　　由于药材早已准备齐全，不多时，若即就亲自端了一碗催产药过来，他并不急于喂天枢喝药，而是迟疑道：“阿离，飘儿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若离摇头，她也是没办法，如果不这么做，孩子根本挨不到降生之时，她答应过天枢，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他的孩子。
　　
　　“飘儿，这是催生的汤药，可以加快产程，让胎儿尽快娩出。”若即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一下，又道：“但它会让你很痛，你受得住吗？”
　　
　　他其实明白，就算天枢能够撑到孩子出世，他也熬不过体内压制许久的余毒反噬，但是他还记得，当年生朝儿和佳期的时候，天枢对服药的抗拒，他的体质，毕竟是太特殊了，而这样的痛，也是太惨烈了。
　　
　　“若即哥哥，我喝！”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天枢没有任何犹豫。
　　
　　“小苏儿，你……”关于天枢敏感、怕痛的体质，阿烈古琪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可是为了这个孩子，他竟然可以什么都不顾，只是——
　　
　　在这样的努力过后，他们很可能连抱抱这个孩子的机会都没有，阿烈古琪无比痛恨自己当初的做事不留余地。
　　
　　带着歉疚的心情，他从若即手中接过药碗，慢慢喂着天枢喝了下去。
　　
　　“你别担心，我会让你亲手抱到他的，请相信我。”
　　




第九十五章

　　
　　“你别担心，我会让你亲手抱到他的，请相信我。”天枢紧紧地握住阿烈古琪的手，郑重其事地道，眼神异常坚定，无可动摇。
　　
　　“信！我信！”阿烈古琪连连颔首，正色道：“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催生药的药效立竿见影，天枢刚说完这句话，铺天盖地的剧痛就再度席卷而来，将他淹没其中。他无力地松开阿烈古琪的手，全身痉挛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停从他额上、身上滑落，连同他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浸湿了床上的被褥。
　　
　　“啊……呃啊……阿离，到底还要多久？”疼痛永无止尽，天枢已经痛得几近昏迷，他倚在阿烈古琪的怀里，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但是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胎儿的动作已经没有早些时候那般有力了。
　　
　　“……还早呢，宫口开了不到三指。”若即的话让人有些绝望，天枢吃力地睁开眼，直直地望着若离，断断续续地道：“阿离，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帮我保住孩子……你不能失言，不能……”
　　
　　若离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天枢哥哥，你放心，我不会失言。”孩子她会救，而他，她也要救，即便她会为此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
　　
　　“唔……”天枢紧闭着眼，细碎的呻吟从口中溢出，浑身汗水淋漓。产程尚未过半，天枢的体力就开始不支，若离急忙拿出两枚雪参丸，给他喂下药去，又为他揉抚胸腹，让阿烈古琪以内力助他化开药力。
　　
　　好在那药见效极快，随着药效的发挥天枢的脸色渐渐舒缓了些，可是若离知道，他中毒已深，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再难支撑，倘若不能尽快产下胎儿，势必造成一尸两命的后果。
　　
　　“嗯、嗯……啊……”由于催产药和雪参丸的双重作用，阵痛不再有停歇的时候，天枢觉得他的肚子硬得就像石块似的，不断向下坠着，他痛苦地蜷起身体，双手重重地按上肚腹，似要把孩子推挤出来。
　　
　　“飘儿，不要这样！你再忍忍，就快好了……”若即被天枢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抱紧了他，不再让他胡乱挣扎伤到自己。
　　
　　“我、我没事，不用管我……救、救孩子……”天枢言不由衷地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喘息得很厉害，就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困难。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生生地痛晕过去，然后又痛醒回来，醒来以后又再痛昏过去，如此几回下来，天枢身上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他软在阿烈古琪怀里，低低地呻吟着，只有痛到极致时才略微挺起身体。
　　
　　“阿离，咳咳……不能再等了，你动手吧……”天枢似是早有准备，他的语气，还有表情，都平静地让人绝望。他一边说着，一边猛烈地咳个不停，他的身体激烈抽搐着，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
　　
　　“不，我不要……”若离拼命摇头，她扑到床前哀求道：“天枢哥哥，我们再试试好不好？也许可以的……”天枢的意思她明白，他是要她剖腹取子，可是那样的话，他还能有活路吗，若离下不了这个手。
　　
　　“那好，我们就再试一次。”天枢仰脸看她，脸色苍白，而且疲惫。但是为了若离，他愿意再赌一次，哪怕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若离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阿烈古琪没什么反应，若即却是差点蹦了起来，颤声道：“阿离，你怎么连雪凝丸都用上了？”
　　
　　雪凝丸是拜月教的不传秘药，它能在最短时间激发出人体所有潜力，不过由于药效霸道对心脉伤害极深，向来不会轻易被人施用，更何况是现下身心俱伤的天枢，服用这般透支体力的药物无异于饮鸩止渴。
　　
　　“没事的，我能撑住……”天枢摆了摆手，示意若即不要再问下去。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一阵急痛，天枢无可抑制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软软向后倒去，恰好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天枢！天枢……”阿烈古琪急道，手心里不觉全是冷汗。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天枢体内压制许久的那些余毒，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发作了。
　　
　　虽然毒发，天枢却未昏过去，神智也是清醒的，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沉吟道：“阿离，对不起……”他尽力了，却是无能为力。
　　
　　“……嗯。”若离略显迟疑，过得片刻才微微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阿烈古琪初时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只是紧紧抱着天枢，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直到若离掏出那枚薄薄的刀片，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滚开！你不许过来！”阿烈古琪推开她，把天枢死死搂在怀里。
　　
　　“哥哥，把他给我扔出去！”阿烈古琪的功力何等深厚，若离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就算他没怎么发力，她也是连退两步才站稳身形，若离不悦地蹙紧眉心，没有理会阿烈古琪，只转身向若即说道。
　　
　　若即二话不说，当即拔剑以对，阿烈古琪不甘示弱，愤然还击。他们离开后，屋里就剩下天枢和若离两人，天枢急促地喘息着，艰难道：“阿离，拜托了……”大恩不言谢，她为他做的一切，他无以为报。
　　
　　若离温婉地笑笑，什么话也没说，她端起药童刚刚送来的麻醉汤药，先喂天枢服下，见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才轻轻在他耳畔低语道。
　　
　　“天枢哥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活着，然后永远记住我！”若离喃喃念着，同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金针，拿针的手，非常稳。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的，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先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若离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虽然解不了天枢的毒，但她却能救他的命，因为她知道，只要他们知道她想要做的事情，包括天枢在内，所有人都会反对的。
　　
　　“天枢哥哥，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你死。”明知天枢已经不可能听到，若离还是刻意强调道，眼中的笑意更深。
　　
　　“而且看在我让你有机会陪着宝宝长大的份上，你不可以生我的气，还有——”若离顿了顿，又道：“你以后要对晰儿好点，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他总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不管他。”
　　
　　提到晰儿的时候，若离眼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舍，却没有犹豫，她说完这些便弯下腰，轻轻在天枢的脸颊亲了一下，然后开始施针。
　　
　　夜已经很深了，但晰儿却没有睡意，他看了看身旁睡得香甜的晴儿，悄悄爬了起来，他要去找母妃，他突然好想见她。
　　
　　就算是在盛夏，北方的深夜还是有些凉意的，晰儿没有穿鞋，也没有批上外衣，就穿着一件红色小肚兜，便光着脚丫子去了若离的房间。
　　
　　屋里没人在，而隔壁院子还有灯火亮着，晰儿顺着墙根就摸了过去。
　　
　　那个时候，若即和阿烈古琪已经停战了，天枢生死未赴，他们又怎么会有心情呢，他们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没有悬念的答案。
　　
　　唯一让阿烈古琪觉得放心的就是，他还活着。因为天枢说过，他们的性命已经被他下的毒盅连在一起，他死，他亦不可能独活。
　　
　　“舅舅！”因为前段时间若即去过朔州给天权和雅尔海晴送紫湮珠，所以晰儿还记得他，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他的身边，急切地问道：“母妃呢，她在哪里？晰儿找不到她……”
　　
　　“晰儿不要担心，母妃在屋里呢。”若即一把抱起晰儿，这才发现他还光着小脚丫，就数落道：“你个小鬼，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晰儿想找母妃嘛，她都好多天没给我讲故事了。”晰儿嘟了嘟嘴，撒娇道：“舅舅，母妃在里面做什么啊？晰儿可不可以进去找她？”
　　
　　“这可不行——”若即正要给晰儿解释，一阵比猫叫还要细弱的婴儿哭声突然从屋里传了出来，若即的话顿时打住了，心里又喜又痛。
　　
　　阿烈古琪脸上则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孩子生了，而他却还活着，这是因为天枢没事，还是他骗了他，他身上的毒盅，并非无解。
　　
　　“阿离！”若即似是想到什么，他神色一变，抱着晰儿往里走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晴儿醒了，发现身边的晰儿不见了，而他的衣服、鞋子等物都还在原地，不由有些奇怪，晰儿去哪里了呢。
　　
　　晴儿正在纳闷，屋外隐隐传来晰儿的哭声，他急忙往外跑去。
　　
　　“舅舅！晰儿不要弟弟，晰儿只要母妃，呜呜……”晰儿哭得很伤心，“可是母妃为什么不理晰儿呢，晰儿明明很乖的……”
　　
　　晴儿呆呆地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母妃，她不要他们了吗？
　　




第九十六章

　　
　　明月半弯，清辉如许，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吹散了白日的阵阵暑气，也泛起了湖心的丝丝涟漪。碧波微漾的倚岚池畔，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相谈甚欢，言谈间不时有愉悦的笑声传出。
　　
　　“新月为朔，满月为望，可是飘儿……”君妃逗着怀中的朔望，略显不解地道：“朔儿的生辰和这两个日子似乎都没有关系呢？”
　　
　　“就是没有关系才两个字都用上了啊。”天枢失笑道，朝儿他们几个的名字里面都有个“月”字，朔望自然不能例外，只是他那生辰生得不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枢不好取舍，就两个字都用上了。
　　
　　朔望生在七夕，那是传说中有情人相会的日子，然而他的出生，却是他两位父亲分离的开端，没有人知道，他们此生会不会再有重逢。
　　
　　曾几何时，天枢是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念头留下这个孩子的，并且在后来亲力亲为地把“一命换一命”愣是给换成了“两命换一命”。
　　
　　然而，由于若离的存在，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好好地活着，烈好好地活着，就连孩子，也是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怀里，只有阿离，那个从四岁起就爱上他的女子，他的生命中将再也没有她的存在。
　　
　　登基以后，天枢追封了贺兰谨之为皇后，也册封了云妃为淑妃，但是若离，他什么也不能给她，因为在名义上，她是韩王妃，是他的弟媳。
　　
　　不仅如此，面对他们唯一的孩子，天枢同样什么也不能做，他让朗儿继承了齐王的位置，封了月华为永昌公主，可他什么也不能给晰儿，他甚至不能让他有任何知道身世的可能，否则，晰儿会恨他的吧。
　　
　　夜，渐渐深了，月牙儿害羞地躲到了云层背后，夜空变得灰暗，君妃见天枢面色不豫，以为他是累了，便道：“飘儿，朔儿就要满周岁了，你一直带在身边也不像话，还是交给云妃吧，再不就把他……”
　　
　　虽然身居正二品的淑妃位，但是云妃至今仍然不是天枢真正的嫔妃，她是贞静太后留给天枢的人，她要她敬他、护他，唯独不许爱上他。
　　
　　“不用！”没等君妃把话说完，天枢就急急打断了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他不准备照做。不让云妃带着朔望，不是因为他不信她，若是真的不信，他怎会把月华托付与她，可是朔望，他是不一样的，这个孩子，他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母后，他是他的。
　　
　　“飘儿，你这是——”见天枢执意如此，君妃亦不再勉强，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你意已决，这事，就随你吧……”
　　
　　怀着朔望的时候，天枢身受重创，旧毒复发，为了救他性命，无论是先前的阿莉森，还是后来的若离，都不得已在他身上用了药，而那些药物或多或少对胎儿都是有损的，况且朔望又是不足月早产的，枭儿那时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好药，才勉强把他的小命给保住。
　　
　　“朔儿……”从君妃手上接过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朔望，天枢眼底的温柔不自觉地如水般流转，这是他的朔望，他最心爱的宝贝。
　　
　　“得、得……”朔望还不到十个月，虽然已经开始往外面蹦词，不过发音尚不清楚，“爹爹”也总是叫成“得得”，但是天枢已经很满足，抱着他亲个不停，乐得小东西“咯咯”直笑，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状。
　　
　　“天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吧。”朔望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白天使劲睡，晚上拼命玩，怎么纠正都没有用，君妃怕他闹得太晚，影响天枢休息，误了明日早朝，便急急赶了他们父子回宫。
　　
　　“是，母后！”天枢抱着朔望起身，微微躬身道：“儿臣恭送母后。”辞别君妃，天枢带着儿子回了寝宫，却见月华和云妃也在，两人正在灯下绣花，不时说笑两句，气氛甚是融洽。
　　
　　天枢不忍打搅她们，就不让宫侍宣驾，而是抱着朔望站在门口，直到小家伙按捺不住，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方惊动了月华。
　　
　　“父皇！”抬眼瞥见天枢，月华立即放下针线，笑盈盈地扑了过来。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月儿今天不乖哦！”天枢伸手抚上女儿的脸，见她鬓发有些散乱，便为她理了理，方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月儿想父皇了嘛！可是父皇只想着弟弟，都没时间来看人家……”
　　
　　月华是天枢的小女儿，没有弟弟的时候，她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如今有了朔望，天枢难免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她和朗儿，朗儿还好，笑笑也就过了，绝不多话，可她就有些对这新生的小弟弟吃味了。
　　
　　“是这样啊……”话到这里，天枢恍然若悟，自然也就明白女儿来找他的用意，于是很大方地开口问道：“月儿想要父皇怎么补偿呢？”原来小丫头是在吃弟弟的醋呢，看来他还是疏忽她了。
　　
　　“月儿今晚要留在父皇这里，还要父皇给我讲故事……”
　　
　　“既是如此，臣妾先行告退。”月华成功地达到目的，云妃很聪明地选择了消失，他们是一家人，而她，只不过是旁观者。
　　
　　虽然时不时的会吃点弟弟的小醋，不过总的说来，月华还是个很称职的姐姐，尤其是在天枢忙于政事的时候，朔望几乎都是她在照顾的。
　　
　　这天，姐弟两人在御花园玩，朔望突然提出一个很有难度的问题。
　　
　　“朗哥哥是二哥，月姐姐是二姐，那是不是还有大哥、大姐呢？他们在哪里？”三岁那年，朔望终于发现他们家似乎少了两个人。
　　
　　“大姐在江南，大哥……应该在塞外吧。”月华很不确定地猜测道。
　　
　　事实上，朝儿的确在塞外，更准确说，他是在洛城，忙得不可开交。
　　
　　“朝儿，你进来瞧瞧，琪琪怎么还在哭啊？”虽然宝贝儿子齐琪已经满过百日，但初为人母的舒伦还是摆不平这个她亲自生下的小东西，只要儿子一哭，不管什么原因，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朝儿。
　　
　　不是舒伦不想尽职，而是她家小鬼头偏心得很，明明是相同的事情，朝儿做的还不如她呢，可他就是喜欢他，却不理会自己这个当娘的，把舒伦给郁闷到不行，不过她就是再郁闷也没辙，该使唤朝儿的时候还得使唤，谁让儿子哭得可怜呢。
　　
　　“明明已经喂饱了啊，他怎么还哭呢？”舒伦一边轻拍着儿子的背，帮他打嗝，一边纳闷地问道。齐琪可不是她带过的第一个孩子，依兰姐姐家的兰格儿和乌杰尔，海晴哥哥家的晔儿和暝儿，哪个在她手上不是服服帖帖的，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反而搞不定了。
　　
　　舒伦正在郁闷，朝儿已经从她怀里抱了齐琪过去，抱在胸前轻哄着，她就不明白了，论姿势，朝儿还没她标准，论熟练，更是远不及她，可怎么齐琪就是要卖他的账呢，这不，朝儿刚哄了一会儿，小东西就咕噜着口水泡泡睡着了，气得舒伦想去掐他的脸，可惜就是舍不得。
　　
　　“谁惹你生气了，嘴上都能挂上油瓶了？”朝儿刚把齐琪放回摇篮，转身就看见舒伦还气鼓鼓站在那里，不由好笑地伸手去捏她生产之后丰腴不少的包子脸，吓得舒伦直往后躲，还拿双手护住脸，她现在的脸那么圆，一定是被他给他捏出来的。
　　
　　“还能是谁？还不就是你的宝贝儿子！”舒伦说着朝摇篮里的小东西努了努嘴，仍是满脸的愤然不平。过了会儿，她大概是觉得和小孩子生气有些不好看，才问了一句，“琪琪的事你告诉你爹了吗？”
　　
　　不是舒伦对天枢没有礼貌，而是她是阿烈古琪的表妹，朝儿却是阿烈古琪的儿子，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双亲了。
　　
　　“说了，琪琪满月的时候我就去信了。”朝儿看似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不过到现在也没回音。”
　　
　　“不会吧……”舒伦咋舌，就是天枢再不满当初朝儿留在塞外，不肯回京的决定，琪琪也是他的嫡长孙啊，他没理由不理会的。
　　
　　“那表哥呢？”问完天枢，舒伦又开始关心阿烈古琪。
　　
　　“他……应该会知道吧。”朝儿答得有些迟疑，琪琪出生的消息他有通知目前在江南的佳期，只要佳期知道，他也会知道吧。
　　
　　“哥哥，嫂嫂，琪琪……”因为担心吵醒齐琪睡觉，朝儿和舒伦说话都很小声的，不过他们的努力都被那伽的一嗓子给破坏了，睡的正香的小齐琪被他这么一惊，立即“哇哇”起来。
　　
　　没等舒伦发飙，那伽就很自觉到溜到了摇篮边，用他特有的方式哄着齐琪，齐琪很快安静下来。于是舒伦更郁闷了，她这个儿子的起床气有多大她不是不知道，可那伽却那么容易就把他给哄好了，不公平。
　　




第九十七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天枢有个体弱多病的朔望，而天权则有个天生残脉的暝儿，两个小鬼都是常年汤药不断，叫人没法不操心的主儿。
　　
　　朔望虽然体弱，却无险症，只要平日好生养着就无碍，暝儿则不然，他体内的阴寒之气若是不能及时驱除，便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在暝儿四岁那年大病一场过后，万俟千袭就建议天权，让暝儿早日习武，若能练就纯阴之气，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天权闻言眉宇微蹙，眸光中隐现担忧之色。万俟千袭的意思他明白，可暝儿年纪幼小，又是男儿之身，修炼纯阴之气谈何容易。
　　
　　雅尔海晴见他面有愁色，忙出言安慰道：“天权，你不要太过担心，暝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万俟千袭亦宽慰道：“小世子骨骼清奇，天资聪慧，乃是习武的良材，纯阴之气固然难以练就，却也未必就不能成功。王爷务必放宽心怀，保重身体，切莫郁结于心，伤了腹中胎儿。”
　　
　　“我知道。”天权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用担心。他左手轻抬，覆上高隆的肚腹，揉抚片刻，又道：“我只是在想，该让暝儿拜谁为师？”
　　
　　冷月谱乃是拜月教的镇教之宝，至阴至柔。暝儿想要练就纯阴之气，若能习得冷月谱堪称事半功倍。可是，谁能传授他这门功夫呢？
　　
　　若即、褚云墨远在芜城，把这么小的暝儿送走显然不现实。天枢倒是不远，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就连朔望都成天抱怨他没时间陪伴自己。想到这里，天权的眉头皱得更深。
　　
　　然而，说服天枢传授暝儿冷月谱的过程比天权想象中容易许多。
　　
　　严格说来，那就没有过程，因为天权刚刚开口提起此事，天枢便一口应承下来，不带半点犹豫。
　　
　　“没有问题，你把暝儿交给我好了，不过——”说到这里，天枢故意停顿下来，看了天权一眼，才又继续往下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天权微一扬眉，不置可否。他就是说嘛，天枢怎么会答应地如此爽快，原来是有后手在这里等他。
　　
　　“让晔儿进宫，陪朔儿读书、练剑。”天枢好整以暇地笑笑，说出了这个不算条件的条件。
　　
　　“就这样？”天权微愕，这算什么条件。胤朝家法，皇子皇孙六岁，就要进入皇家书院学习，晴儿、晰儿如此，晔儿、暝儿也不会例外，天枢这么做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两年而已。
　　
　　“那你想怎样，真要让晔儿给朔儿当太子妃不成？”天枢笑而不答。
　　
　　虽然是玩笑话，但是当“太子妃”这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时，天权立即明白，储君之位非朔望莫属。
　　
　　“喵喵，可不是我要讹你。”看天权陷入沉默，久久不语，天枢又道： “我教暝儿没什么，可朔儿是一定会介意的，你不让晔儿把他看着，我哪有工夫来教暝儿。”在天权面前，天枢从来不会以朕自称。
　　
　　“哥，我不是在想这个。”天权抬眼笑笑，道：“过完灯节我要带晴儿和晰儿去京郊别院住一阵子，晔儿和暝儿就拜托给你了。”
　　
　　“这没问题。”知道天权不足三月就要临产，去别院只为行事方便，天枢自然不介意替他照顾孩子，况且朔望知道晔儿要进宫陪伴自己，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过罢灯节，天权和雅尔海晴就带着晴儿、晰儿和昭阳去了京郊别院，晔儿和暝儿则被天枢派人接进了宫，交由君妃照看着。
　　
　　虽说天枢要亲自传授暝儿的功夫，可他毕竟政务繁忙，每天最多就是在午后抽出一个时辰对小家伙指点一番，况且暝儿年纪小，教的东西多了也记不住，这样一天教一点也能让他下去慢慢领悟。
　　
　　就是这短短一个时辰，成了朔望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晔儿才是他一个人的，而不会被那个讨厌的暝儿缠住。
　　
　　这日午后，天枢惯例教暝儿习武，留下朔望和晔儿两个在含光殿玩。
　　
　　也许是上午骑马玩得累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怕天权回来后检查功课，总之，晔儿在午睡起床以后，非但没像往常那样跑出去玩，反而是让宫侍帮他把笔墨纸砚都找了出来，准备练字。
　　
　　“晔儿，晔儿……”晔儿刚刚铺好纸，磨好墨，润好笔，朔望就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细细长长的眸子里闪着亮亮的光。
　　
　　“晔儿，你看，我方才叫人捉住的，可爱不？”朔望气喘吁吁地跑到晔儿面前，献宝似的伸出双手，在他的掌心躺着一只白腿小隼，小隼的翅膀还没长成，却在使劲儿扑腾，十分惹人怜爱。
　　
　　出乎朔望意料的是，晔儿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因为他刚才扑得太急，晔儿没有准备，也就没有站稳，手中刚刚沾好墨汁的小狼毫笔也失手掉了下去，落到铺开的纸上，正好毁掉他前两天才写好的半篇字。
　　
　　“你赔我的字，你赔我啦……”由于与生俱来的半甲子功力，晔儿在武学上极有天分，学起来也极为轻松，可他不喜欢读书，很不喜欢。
　　
　　临行之前，天权以汗血宝马的小马驹为诱饵，才哄得晔儿答应回来的时候交出五篇字，如今时间过去一半了，他却只写了半篇，今天本来打算努力一会儿的，却叫朔望给毁了，晔儿的心情自然不爽。
　　
　　“晔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朔望这会儿也晓得自己闯祸了，他自小就喜欢和晔儿亲近，可是他有多喜欢晔儿，晔儿就有多不喜欢他，所以此刻也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故意，你是有意的！”晔儿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乖宝宝，他除了在暝儿面前像个当哥哥的样子，对其他人那可是寸步不让的，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不喜欢的朔望，哪能那么容易就原谅他了。
　　
　　“晔儿，你不要生气啦，你的字我帮你写……然后，我再让父皇送你汗血宝马的小马驹，好不好嘛？”朔望当然知道晔儿和天权的约定，所以语气愈发小心，双手也不自觉握得更紧，白腿小隼挣扎起来。
　　
　　“我不要！哼！”晔儿很骄傲地摇了摇头，朔望的字和他又不一样，他帮忙他不穿帮才怪，就是真要找帮手他也是找暝儿，他们不仅容貌相同，就是字迹也相似，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是很难分辨的。
　　
　　听他这么说，原本就惴惴不安的朔望更加无措了，晔儿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啊，朔望耷拉着小脑袋，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他的表情。
　　
　　倒是晔儿，听朔望说他能让皇伯父送他小马，立即就不担心了，开始去逗朔望刚才让他看的白腿小隼，谁知朔望的双手握得太紧，小东西挣扎得很凶，现在已经不能动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晔儿，小隼不动了，它、它是不是……”朔望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他明明是看小隼可爱才特地拿来送给晔儿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先让我看看——”晔儿不喜欢朔望，那是建立在他老是招惹他的基础上的，如果他不惹他，他还是不那么讨厌他的。
　　
　　晔儿小心地把小隼从朔望手里接了过去，轻轻放在地上，过了会儿，小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过了会儿，它再动了一下。
　　
　　原来是在装死啊，朔望松了口气，忙把小隼捡起来，送给晔儿，晔儿笑着收下了，朔望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没等朔望高兴多久，暝儿就练完功回来了，然后顺理成章地抢走了晔儿，还有那只白腿小隼。
　　
　　讨厌！他讨厌暝儿！最讨厌了！朔望狠狠地跺了跺脚，满脸不高兴，晔儿是他的，他才不要暝儿和他抢呢。
　　
　　那个时候的朔望还很小，他只是在对自己生气，生气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所以他没听到父皇从身后传来的那声轻轻的叹息。
　　
　　就算他听到了，那时的他也不可能明白那里面包含的意思。
　　
　　有些人，有些东西，你握得越紧，失去得越快，这是不争的事实。
　　
　　两年后，君妃去世，她在临终前让天权和雅尔海晴送走暝儿。紫微山环境清幽，远离尘世喧嚣，山上的碧渊潭乃是天下有名的寒湖，湖底万年不化的寒冰对于暝儿修习纯阴之气大有益处。
　　
　　天权和雅尔海晴纵然万般不舍，但为了暝儿的身体可以痊愈还是亲自把他送上了紫微山，交给了枭儿和褚云墨。
　　
　　暝儿刚走的那些日子，朔望非常高兴，他想，没有暝儿这根亮晃晃的蜡烛在，晔儿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他们的关系一定会比以前更好的。
　　
　　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就算暝儿不在，晔儿还是不喜欢朔望，尽管他会陪他读书，陪他练剑，陪他做所有他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
　　
　　胤朝小太子的追妻之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遥遥无期。
　　
　　




第九十八章

　　
　　悠远绵长的清江奔流不息流向东海，由西至东贯穿了整个大陆。
　　
　　清江以南，为中原地界，清江以北，即赫提天下。
　　
　　流芳城位于赫提南部，背靠草原，面向清江，是赫提最繁华的城市。
　　
　　因为胤朝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贩运到西域诸国均须途经流芳，自然是客商云集，百业兴旺。
　　
　　胤惠帝四年，赫连凯、慕容岚率领骁骑营、骠骑营左右夹击流芳城，不仅顺利攻下城池，并且俘虏赫提二王子格蓝斯。此役过后，胤王朝完全控制了江北地区，切断了赫提与西域诸国的联系。
　　
　　同年八月，赫提新王格蓝斯和胤王朝的齐王天枢签署《流芳条约》，结束了两国间长达四年的战争，而且商定了互通有无的贸易和约。
　　
　　战后不过十余年的时间，流芳城就已经从那场浩劫中恢复元气。
　　
　　放眼望去，只见街市繁华，人潮涌动，市列珠玑，户盛绮罗……
　　
　　战火留下的所有痕迹似乎都已经被抹去，不复存在。
　　
　　站在流芳城最宽阔的玄武大道，朝儿和舒伦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十年前，胤军攻进流芳城，殷妲亲手点燃了新无忧宫的漫天烈火。
　　
　　熊熊火光夹杂着滚滚浓烟直刺云霄，漆黑的夜空被映照得通红一片，美轮美奂的新无忧宫在地狱的红莲焰火中悲鸣。
　　
　　“伊赛儿，快走！这里很危险！”从密道把伊赛儿带出新无忧宫后，央桑焦急地叮嘱道：“如果碰上那些胤军士兵就把这个拿给他们看，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她说着把一块金属牌子塞到伊赛儿手里。
　　
　　“这是什么？”伊赛儿稍显不解地低头看了眼，只见一块浅金色的、有她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两面都用篆文写着大大的“胤”字。
　　
　　胤朝皇室的令牌！央桑姐姐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伊赛儿奇怪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央桑，湖水蓝的眸子写满了困惑，她略显迟疑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个？这是从哪里来的？”
　　
　　“你快走吧，伊赛儿。”央桑没有回答，而是急急催促道：“现在没有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她没有办法告诉伊赛儿，这枚令牌本来就是她的东西，是证明她胤朝郡主身份最重要的信物。
　　
　　火势越来越大，烟雾越来越浓，弥漫的浓烟呛得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伊赛儿顾不得擦去眼角的泪痕，不安地问道：“那你呢，姐姐？”
　　
　　“伊赛儿，快点离开这里！你不听姐姐的话了吗？”央桑厉声喝道，碧蓝的眼眸中除了狂乱还有坚定的情绪。
　　
　　“姐姐！不要走！”伊赛儿伸手捉住央桑，想要阻止她的行动。
　　
　　央桑略微蹙眉，她抽出一只手抚上妹妹明月般娇媚的面庞，柔声道：“伊赛儿，我要去找母后。”
　　
　　“姐姐！不要走！”伊赛儿把央桑的另一只手抓得更紧，仍是重复着刚才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样就能让她改变主意。
　　
　　“伊赛儿，你要记住，我是赫提的公主，我不能就这样走！”
　　
　　央桑用力地掰开伊赛儿的双手，神情自若，冷静依然，眼神虽无奈，却万分坚决。赫提战败，谁都可以投降，唯独她，不可以，因为她，是阿烈古琪的女儿，她不想像那伽一样选择放弃。
　　
　　“姐姐！姐姐……”伊赛儿在滔天的烈焰中恐惧地哭喊，“不要不要伊赛儿！不要……”女孩子喊叫的声音伴随着石墙崩塌的巨大声响。
　　
　　央桑弯起嘴角，漾出一个极美的微笑，她头也不回地往那激烈燃烧的宫殿冲去，留在犹在原地哭泣的伊赛儿。
　　
　　瞬时之间，热浪汹涌而至，浓烟四处流窜着，嚣张的火舌迅速蔓延过每寸土地。原本华丽宏伟的宫殿崩塌得很快，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央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头发被烧焦卷曲的声音。
　　
　　“母后，你在哪里？”央桑在黑烟里呛咳着，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不断袭上心头的慌乱却是越来越重。
　　
　　无论她待她如何，那个人，总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不希望她有事。
　　
　　那一夜，央桑终究没有找到殷妲，不仅如此，就是她自己也在浓烟里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宫的路径。浓烈的烟雾弥漫了整个空间，呼吸变得愈加困难，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央桑再也没有办法往前走。
　　
　　她甚至以为，她会死在那里，但是，她听到了朝儿的声音。
　　
　　“你就这么想死吗？”朝儿冷笑道，他的脸被烟熏得又黑又脏，语气听上去很不友好，如果不是那伽求他，他根本就不会回来看看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央桑不甘示弱，对朝儿同样不客气，虽然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不过两位当事人似乎都没有要承认的意思。
　　
　　“你以为我想管你？”朝儿眯起漆黑如夜的眸子，微微地挑了挑眉，不屑一顾地道：“我没那么好心，是那伽想要找你而已，哼——”
　　
　　朝儿不喜欢央桑，可他却喜爱那伽，偏偏那姐弟二人的感情又很好，他拗不过那伽的“眼泪攻势”，只得前来营救央桑，却不肯承认其实自己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妹妹的。
　　
　　“那伽！”央桑闻言愕然，碧蓝的眼眸闪过一道疑惑，她略加思索，随即释然，话锋一转，沉声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好。”朝儿继续冷笑，并反问道：“难道你以为格蓝斯会欢迎他的存在？”格蓝斯登基的话那伽的身份会很尴尬的，与其把他留在危险重重的宫廷，朝儿宁愿带他离开。
　　
　　“你会好好照顾他吧？”朝儿原以为央桑会不满意他单方面的决定，可是事实恰恰相反，她竟然也赞同他的行为。
　　
　　“你说呢？”由于央桑出人意料的态度，朝儿的语气不由缓和几分。
　　
　　“那伽以后就要拜托哥哥了哦……”央桑微笑颔首，笑容从容淡定。
　　
　　在朝儿的记忆里，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央桑时的场景。在那之后，她回到喀颜，继续当她的公主，而朝儿则是带着舒伦游历西域各国，偶尔没事就回洛城看看，小日子也是过得优哉游哉。
　　
　　不是朝儿嫌疑那伽这根小蜡烛太亮，不肯带着他出去游玩，而是那伽看上了依兰喀真家的兰格儿，说什么也不要离开，就是依兰喀真因为他是阿烈古琪的儿子对他不假颜色也打击不了他对兰格儿的热情。
　　
　　“朝儿，你在想什么？”见朝儿兀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舒伦不禁有些好奇，便扯住他的衣袖问道。这是十年来他们第一次回到流芳，也不知道朝儿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是想见到些什么人。
　　
　　“我在想央桑。”朝儿回过神来，定眼看着舒伦，幽幽道：“只有她，才真正像是那个人的女儿。”真的，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像他。
　　
　　“有她在，还有修格斯，格蓝斯的日子大概不好过。”舒伦想起他们前不久回洛城时从阿摩司和希奥那里得到的消息了，有点幸灾乐祸。
　　
　　一个是哥哥的女儿，一个是姐姐的儿子，就因为这两个难缠的家伙，格蓝斯的亲生儿子迪兰明明已经七岁了，却从来没有公开亮相过。
　　
　　补充一句，格蓝斯没有立后，迪兰亦是生母不祥，不过据舒伦所知，迪兰是朝儿表弟的可能性非常大，可他到底是不是，天知道。
　　
　　“不好过就不好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朝儿失笑，不管怎么说，央桑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不想看她过得不好。
　　
　　“你不是还有个妹妹么？她怎么也不过来玩玩？”听朝儿说起妹妹，舒伦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了佳期，她是朝儿的双生妹妹，十四岁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十四岁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有两个妹妹，月儿在宫里，佳期——”朝儿笑着纠正舒伦的话，不过在提到那个曾经和他密不可分的妹妹时，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她在江南呢……”在江南的不仅有佳期，还有阿烈古琪。
　　
　　“朝儿，你还在……怪表哥吗？”舒伦略显踌躇地在“恨”和“怪”两个字中间选择了后者，她始终想不明白，朝儿为何不肯再回中原。
　　
　　“我没有。”朝儿摇了摇头，矢口否认道。他承认，他在很小的时候埋怨过阿烈古琪，但是他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他只是不甘心。
　　
　　“那你怎么……”舒伦不解，过去十年，朝儿不仅没见过阿烈古琪，他也没有回去看过天枢，他似乎把自己排斥在了他们以外的世界。
　　
　　“既然他们都不介意天各一方，我又何必多管闲事？”朝儿恨恨道：“都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他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不是佳期，他不想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所以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带着舒伦走得远远的，再不想有他们的任何消息，除非他们重归于好。
　　




第九十九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此时的江南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光景。
　　
　　花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青砖白瓦、小桥流水，镇外有几座不高的青山和一个不大的小湖，镇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弯弯绕绕穿过镇上最繁华的街道。
　　
　　河堤两岸种植大量的杨柳，随处可见杨枝密密、垂柳依依。树下开着无数紫色的小花，虽不是什么名贵花色，但每到春日也是繁花朵朵、春光灿烂，小溪仿佛是在花丛中蜿蜒流淌，花溪便是因此得名。
　　
　　花溪小镇人口不多，民风淳朴，人们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晨耕暮休，周而复始，生活倒也安详宁静。
　　
　　直到三日前，永昌公主的銮驾途径此地，打破小镇经年不变的平静。
　　
　　“不就是个公主吗，有什么好看的？”说话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略显稚嫩的脸上飞扬着英气十足的神采，他对公主的造访没有兴趣，却对由于她的到来而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的不便深有抵触。
　　
　　“是么？”佳期好整以暇地笑笑，揶揄道：“楚阳，你真这么想的？”
　　
　　“那当然了……”楚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又不是没见过公主，那个永昌公主能有他的佳期姐姐好看么，就是有，他也不会承认的。
　　
　　“你还真以为你月华姐姐是来游山玩水的啊，小笨蛋——”佳期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像往常一样在楚阳额上敲了一记，不轻不重。
　　
　　“姐姐，不许敲！”楚阳夸张地捂住额头，抗议道：“会敲笨的……”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没有聪明过。”佳期尚未开口，不知何时进来的阿烈古琪就把楚阳给打击地哑口无言。
　　
　　尽管心里不是很服气，不过碍于自己眼下的确不是阿烈古琪的对手，楚阳很聪明地选择了开溜，准备去搬救兵。
　　
　　“你见过月儿了？”佳期侧目看着阿烈古琪，神情淡然地问道。
　　
　　虽然她还没和妹妹见面，但是月华此去林州，明明可以直接往南走，却非要绕道锦州，在桃源县盘桓数日，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没有。”阿烈古琪摇头，他不承认自己和女儿见过面，尽管他已经见到了月华，但他没让月华发现他的存在。
　　
　　“为什么？”佳期愕然，不解道：“你不想见见她吗？”
　　
　　阿烈古琪沉默不语，良久方道：“见与不见，有区别吗？”
　　
　　佳期微微启唇，想要再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在他们兄妹四个中，月华是阿烈古琪唯一没有见过的，她和朝儿就不用说了，便是朔望，在刚出生的时候也是阿烈古琪亲手抱过的。只有月华，这个在相貌上最像他的女儿，却是阿烈古琪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的。
　　
　　年前，天枢终于同意已经是沧浪王的韩子歆向月华的求亲，而这时，距离他们最初订婚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九年。在这九年的时间里，韩子歆在万里之外的碧波为月华修建了一座和渝京一模一样的城市，这便是后世闻名遐迩的“月光之城”。
　　
　　按照原有计划，月华会在朗儿的护送下从渝京出发直抵林州，然后在那里弃车登船，也许是想到此去碧波就不知何年是归期，途径锦州的时候，月华说服朗儿改变了行程，往着名不见经传的花溪小镇而来。
　　
　　但是佳期没有想到，月华在距离花溪最近的桃源县逗留了整整三日，阿烈古琪都没有和她见面，看来她也得抓紧时间去看看自家小妹了，顺便给她送上新婚贺礼。
　　
　　佳期本是打算单独去见月华的，但她拗不过楚阳的坚持，只好带上他同行，尽管月华是待嫁的新娘，不便见外客，但是楚阳是天璇和雍容的儿子，就算这两个人都已被贬为庶人，可在血缘上，他到底是月华的堂弟，而且将来还有成为她姐夫的可能，所以月华没道理不见他。
　　
　　只是他的出现让那多年未见、只靠书信联系的姐妹俩一时不好说话，后来还是朗儿出现，把楚阳拽走了，佳期才有机会和月华好生聊聊。
　　
　　“父皇身体可好？”佳期开门见山问道，这是她和月华在信件里提到最多的事情，见面后也不例外。
　　
　　“还不是那样，不好，也不坏……”月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担忧，“可是……父皇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姐姐，我好怕……”
　　
　　十年前，十八岁的沧浪皇太子在渝京邂逅九岁的永昌公主，说不清是为了什么，韩子歆竟在当时就向天枢提出要娶月华为妻的要求，天枢在征得月华的同意后允了这桩婚事，
　　
　　月华及笄那年，已登基为王的韩子歆正式提出婚事，天枢当即准奏，却被月华拒绝，希望婚礼能够推迟，不是月华对韩子歆有什么意见，她只是担心天枢，她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有什么好怕的？月儿，你都十九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人家昭阳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当娘了……”佳期明白月华的意思，也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可她没有办法安慰她，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那么姐姐呢？你不是也没成亲么？”月华自幼跟随君妃学习医术，深得她的真传，天枢的身体状况如何，她再是清楚不过，碧波和中原远隔万里，她怕自己这一走，就再也没有见到父亲的机会。
　　
　　“明明在说你的事情，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佳期嗔道。
　　
　　当年，天权和雅尔海晴在北疆和阿烈古琪的军队激战正酣，若即仗着手中西南四营的兵力，牢牢控制着渝京周围所有州郡的局势。
　　
　　这样的背景下，天权和雅尔海晴挥师勤王，手上无兵可用的天璇自然没有胜算，况且慕容千城那只狡猾的老狐狸在关键时刻又反咬一口，他忠于的，永远只有王朝的最强者。
　　
　　其后，摇光拒绝了重归皇位。得知他的身世秘密后，天枢自己坐上了他曾经很想要现在却没办法推脱的皇位，他没有对篡位谋逆的天璇、天玑赶尽杀绝，而是将天玑软禁在燕王府，无诏不得离京，再将天璇贬到江南，永世不得回京。
　　
　　佳期不顾天枢的反对，硬是跟着天璇回了江南，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雍容和楚阳。她终于明白，她和他之间错过的，不是只有时间。
　　
　　佳期本来是要离开的，但是阿烈古琪竟然也来了江南，并且在这花溪小镇长住下来。
　　
　　于是佳期也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她最大的收获便是，那个有着天璇完美容貌以及雍容娇蛮性子的楚阳发誓要娶她，这话一说就是整整十年。
　　
　　佳期没有把楚阳的话当真，但是直到楚阳十五岁，她仍然独身一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姐姐喜欢外面那个小家伙吧？”月华掩唇轻笑，见佳期摇头便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可现在我不这么想。”
　　
　　“此话怎解？”佳期皱眉。除了韩子歆，她想不出月华还会和什么人有感情上的瓜葛。
　　
　　“你知道吗？子歆最初说要娶我的时候，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我。”月华微微眯眼，眼神深邃悠远，复又笑道：“可是现在，我能在他的眼里看到我的身影，不然——”她又怎么会嫁给他呢。
　　
　　堂堂帝国公主，怎会甘心做别人的影子，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哥哥，而外面的那个小孩，他和她是一样骄傲的。
　　
　　佳期没有言语，韩子歆少年时代对朝儿的那些心思她不是一无所知，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炙热感情也会有消退的时候，再仔细想想，自己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换人了。
　　
　　韩子歆如此，她亦如此，那么他们呢，他们是不是也会变呢。
　　
　　佳期不知道自己更期待那个答案。
　　
　　月华在桃源县停留了整整十天，阿烈古琪始终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尽管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是她最后离开的那天，她还能在拥挤的人群后面，看见他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天以后，佳期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父亲们也许真的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他们谁都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永远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而且左右着他们。
　　
　　佳期随即释然，就在月华远嫁沧浪的那年年底，她嫁给了楚阳。
　　
　　第二年秋天，佳期和楚阳有了女儿，为了给孙女取名天璇和阿烈古琪大打一架，不过天枢的一封来信解决了这个难题。
　　
　　他的信上只有一个字——“瑕”，白玉无瑕的“瑕”。
　　
　　无瑕两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令全天下震惊的事情，皇太子娶太子妃。
　　
　　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但是太子妃是名男子，而且是韩王府的三世子，这就不能不让人惊讶了。
　　
　　然而，皇太子大婚不过百日，就从京城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第一百章

　　
　　“佳期，这是、真的吗？”阿烈古琪的声音显出难得的迟疑。
　　
　　“我不知道……”佳期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父皇身体欠佳的事她是早就知道的，可是这个消息还是来得太快，快得她几乎无法接受。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这样就——”阿烈古琪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十六年了，从朔望出世到现在，他们整整十六年没有见面，阿烈古琪没有到渝京看过天枢和朔望，天枢也从来没有踏足江南的土地，但是透过佳期和月华不时的书信往来，他们对彼此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尽管若离当年舍命救了天枢，但由于中毒过深兼之生产时受创过重，天枢的身体在生下朔望后就变得很不好，尤其是最近两年，几乎可以说是缠绵病榻，朝中的大小事务也大都是朗儿在负责。
　　
　　可即便是这样，阿烈古琪也不会想到，他的离开会是如此突然。
　　
　　“你是在后悔吗？”佳期红着眼眶，直直凝视着阿烈古琪，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明明没有人可以阻拦你们，你们偏偏还要自己别扭，父皇不来找你，你就不能去找他么？父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就不能让他一回——”
　　
　　“我要去京城，借你的马用一用。”佳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烈古琪急急打断，而他后面那句话则是对天璇说的。
　　
　　“我说不借你听吗？”见阿烈古琪的身影一晃而过，天璇摇头轻叹，满心苦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阿爹，你等我，我也要回去。”佳期说完跟着阿烈古琪飞奔而去，留给闻讯而来的楚阳和无瑕一个匆忙的背影。
　　
　　“我要不要也回去？”楚阳有些不放心，可无瑕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你回去能做什么？”天璇神色淡然地反问道：“不如留在这里好好照顾无瑕，再等着佳期回来。”不同于阿烈古琪和佳期的惊慌失措，他的表情，平静地近乎诡异。
　　
　　楚阳想了想，默默地抱着女儿回屋了。天璇仍然坐在原地，端着茶盏一动不动，他不相信那个什么都会和他抢的哥哥会如此轻易地离开。
　　
　　阿烈古琪和佳期匆匆赶往京城时，朔望却是焦躁不安地坐在紫心殿，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放着一摞前些日子堆积下来的奏折。
　　
　　朔望没心情看那些，而是不停玩转着手里的御笔，良久方道：“晔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正在奋笔疾书的晔儿闻言停笔，侧目看着朔望，温言道：“如果陛下不这么做，也许父皇这辈子就真的等不到……”很显然，阿烈古琪和佳期来京的消息他们是很早就知道的。
　　
　　“但是——”朔望欲言又止，晔儿说得没错，他是撒了谎，而且是个弥天大谎，可是他这么做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知道，那个人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他是不是还会无动于衷。
　　
　　况且父皇的病情那时真的是很糟糕，他甚至连遗旨都当着他和晔儿的面交给了天权，尽管后来经过万俟千袭等人的努力，天枢的病情暂时有所缓解，但是再想劳心劳力那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朔望瞒着全天下公布了那个消息，他想赌一把，赌阿烈古琪会不会后悔。
　　
　　“陛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晔儿说完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堆奏章上，朔望不理，他要再不管，朝廷上下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晔儿，你不要这么客气嘛？”朔望无奈地叹气，在他们大婚以后，他就再也没从晔儿口中听到过自己的名字。
　　
　　“陛下，礼不可废。”这回，晔儿连头也没有抬，和那个不负责任的皇帝比起来，他这个皇后算是勤政得多了。
　　
　　这时，万俟千袭前来禀报，说是天枢已经醒了，朔望大喜，扔下手中的御笔就拉着晔儿开跑。
　　
　　行至天枢寝宫的门口，朔望放开晔儿的手推门进去，晔儿脸色一变，捂着胸口，弯下腰，伏在廊边干呕起来。
　　
　　因为天枢还在世的消息是个绝对的秘密，所以寝宫外除了隐藏着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影卫，并无其他侍从，也没有人发现晔儿的异状。
　　
　　“父皇，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朔望历来是个任性的孩子，做事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计后果，就是宣布天枢“驾崩”的消息也是如此，尽管他事后也有些后怕，可做的时候绝对是没有半点犹豫的。
　　
　　“傻孩子……”天枢无力地笑笑，伸手握住朔望的手，笑道：“朔儿，你是不是很想见到你爹？”不然他也不会使出如此激烈的法子吧。
　　
　　“谁会想见他啊？”朔望坚决否认。从内心讲，他并不介意在未来的某一天见到阿烈古琪憾痛难当的表情。但是，父皇多年来郁郁寡欢的孤寂生活让他十分心疼，如果这次的机会能够把握得好，他们的未来也许还会有转机吧，尽管那未来，也许不会很长……
　　
　　毕竟，朔望还记得万俟千袭那日说过的话，“太子殿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的病情拖到如今的地步，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虽然此次侥幸得治，但是——”
　　
　　正是有了万俟千袭这番话，犹豫不决的朔望才会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能让他们再这么浪费时间，他不要有朝一日父皇真的郁郁而终，不管是拐的还是骗的，他一定要把那个人弄回来。
　　
　　“陛下说不想，那就是不想吧。”晔儿揶揄地笑着，斜眼看着朔望。
　　
　　“你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朔望埋怨道，拉着晔儿坐到榻前。
　　
　　“没什么。”晔儿不以为意地笑笑，把自己的手从朔望手里抽出来。
　　
　　“父皇，晔儿又不理我，呜呜……”朔望苦追晔儿多年，始终无果，最后还是靠着天枢的一旨赐婚才成功地抱着佳人归。
　　
　　“朔儿，别闹！”天枢笑着斥道。对于朔望和晔儿的婚事，他对晔儿是有歉意的，这不是说晔儿不喜欢朔望，对这桩婚事有所抵触，而是就凭晔儿的身手，他未必会甘心就这么一生困在宫廷。
　　
　　但是为了朔望，天枢在这件事上独断专行了，他不仅没有问过晔儿的意见，他甚至连天权都没有问过，就直接下了赐婚的旨意。
　　
　　晔儿得意地瞥了朔望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眉梢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意思很明显，你以为父皇会帮着你吗。
　　
　　三日之后，佳期和阿烈古琪在宫门外碰到了同样得到消息匆匆而来的朝儿和舒伦，再见阿烈古琪，朝儿的眼神很复杂。
　　
　　这个男人，似乎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大一样了。
　　
　　其后发生的事情不必多言，瞒天过海的朔望被朝儿和佳期联手教训，晔儿却在旁边捂嘴偷笑，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得知所有的事情都是出自朔望的授意，朝儿和佳期都没有急于进殿，而是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那两个十六年未见的人。
　　
　　偌大的寝殿很安静，阿烈古琪犹豫了很久也没敢迈步走进去。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终于，那个清润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如果你想把朔望揍一顿，我是不会介意的。”虽然效果很好，但是把朝儿和佳期吓得那么惨，天枢其实也想教训朔望的。
　　
　　“那怎么行！”阿烈古琪当即反对，他对朔望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当初那个瘦瘦弱弱的婴儿，他就那样软软地躺在他怀里，几乎一碰就碎。
　　
　　“你舍不得？”天枢笑道，笑容绚烂，美得让人难以侧目。
　　
　　“跟我走吧。”阿烈古琪想起进门前朔望对他说的话，他终于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天枢过得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如意。
　　
　　“去哪里？”天枢偏着头问，从他醒来知道朔望的做法起，他就告诉自己，只要阿烈古琪回来找他，他就一定跟他走。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宠溺的笑容爬上阿烈古琪的眉梢。
　　
　　“无瑕是不是很可爱？还有琪琪和瑶瑶……”虽然朝儿和佳期，甚至月华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是悲剧的是，天枢竟然一个也没见过。
　　
　　“琪琪和瑶瑶在外面，你现在就能见。”阿烈古琪笑道：“无瑕没来，不过我们回江南的话，你天天都可以抱着她玩。”
　　
　　“你确定你能抢过天璇？”天枢皱眉，别以为他不知道，无瑕最喜欢的人是天璇，最怕的人是阿烈古琪，他怎么天天抱着她玩啊。
　　
　　抢不过也得抢啊，他就不信他们夫夫联手，还抢不过天璇一个。
　　
　　江南，那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最终回归的地方。
　　
　　不管家国情仇，不管世事变幻，那里留下的始终都是最美好的。
　　
　　而现在，命运终于将他们送回了当初的起点，让美好不再只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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