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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逢君》系列之总章前缘续
　　作者：青轩书生

　　序

　　关于《落逢君》说起来有点个人恶趣味，我似乎总是会在最紧张的时候冒出点灵感，并且逼得自己手痒到非要放下一切开坑再说的地步。
　　《落逢君》就是这样一个产物。
　　上午尚且在昏昏欲睡的背着题，突然之间思绪走神，就有了这个故事的片段。按着片段下来欲罢不能，居然连开头都惟妙惟肖的浮现出来。于是忍无可忍的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涂写草稿。仅仅最初几个人设就涂满了整页纸，于是乎“正事”被我丢到一边去了……罪过啊罪过，阿米豆腐……
　　虽然忍不住放下了一切跑来临时注册一个新账号写文，主角提纲都写上了，但是正文估计还要等至少一天才会开始写吧。总要给我点时间理顺草稿确定大纲。我的脑海现在被这个故事满满占据，不写点什么出来根本静不下心去写别的东西，因此才有了这个序——咩，说白了不过是发泄一下OTL但不管怎么说，我是想要认真来写这个故事的，没意外会是个系列文的坑。虽然说目前只有第一卷《前缘续》的提纲以及人设，但我确定这会是一个系列武侠。
　　——为毛是武侠？其实仅仅是个人偏好而已。前段时间刚好在求纯正的武侠文，可惜推荐的好文太少，我有点点文慌了= =虽然估计这个时候能摸到这个专栏的人寥寥无几，还是简单介绍一下这篇文的设定吧：1：武侠文（这是废话）2：古装正剧。不存在BE的可能性3：主角是骆非寒与凌君莫两位。虽然在第一卷里会是慢热。不过确确实实这两位是主角！我在看文的时候常常郁闷于确定不了主角，所以这里才会多此一举提醒一句。
　　4：那啥，填坑速度貌似不定。不过第一卷绝对不存在坑的可能。
　　序差不多就这些啦！喝茶，真不知道正文出来之前会不会有人看到这些废话。不管怎么说，我自己是很期待的。另外就是关于我的同人MJ，因为都是N年前写的文了，非同好就别挖坟了。权当我是个崭新的新人吧！
　　以上拜上二〇一一年一月四日

　　引子

　　“驾！”
　　官道上烟尘阵阵，伴随着疾风掠过，扑面寒风刺骨的疼。天上一阵阵闷雷，黑压压的乌云中不时闪过惊心的亮度。
　　马上的黑衣骑士兀自纵马疾驰，汗水混合着点点雨水飞过两鬓。乌黑的发与发带纠结着扬在脑后，看起来分外狼狈。但这些全然遮挡不住少年脸上的焦急，甩鞭之间仿佛也含着阵阵燥意。
　　“踏月啊踏月，你可给我争气点！”少年心中焦急的催唤着爱马的名字，“真要是追丢了，你也舍不得小黄对吧？”
　　像是在鼓励爱马，又像是在鼓励自己，少年心焦的盯着前方。
　　终于，在奔驰了半个时辰后，前方隐约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视野之中那抹影子渐渐清晰，应是一人一马。马儿状似悠闲立于树下，那人则坐在一旁。随着距离近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小染！”
　　大喜之下呼喊一声，爱马似乎也感染到主人的心情，紧赶几步，飞快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对方似是被惊了一惊，反射性的从树下站起，翻身便要上马。少年看的心急，想也不想纵身扑过去，一把将那人报了个满怀。
　　巨大的压力迫的两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数圈，沾了一身尘土草叶，肩背更是磕碰的生疼。
　　那被抱住的少年闷哼一声，反射性的翻手一掌。不想那混账丝毫不肯松手，兀自紧紧抱着自己。翻滚时背后嗑上一块石头，眼前乱冒金星——忍无可忍，少年勉强稳住身形大吼：
　　“骆孝先，你发甚么疯！”
　　——结果因为之前被颠的七荤八素，这一声“吼”根本没甚力度，声音小的宛似呢喃。
　　被称作骆孝先的黑衣少年嘿嘿一笑，不慎扯动被打出的内伤，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我……嘿嘿，我怕你跑了么……你个死小子，说走就走，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你这带着小黄半途落跑算什么本事？诚心甩掉我一个人去是也不是？！”
　　一番话开始还有点底气不足，说到后来越觉有理，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和这人没道理可讲。被称作“小染”的少年无力的翻了个白眼，用力推开身上的鬼压身，翻身坐起弹弹身上的灰尘。青色衣衫上浮起一片灰尘——他咬咬牙，又横过去一眼。
　　知道好友有轻微洁癖，被瞪的越发气短，骆孝先嘿嘿一笑，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我这不是怕你跑了么！凌小染，别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这件事要我们一起来查，你别想甩掉我！”说着顺手拍了拍身边好友的爱马。谁知对方全不给面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踱着小步跑去和自家踏月挨挨擦擦，好不亲热。
　　凌小染瞥了瞥少年由郑重转为尴尬的神色，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被缠了三个多月，他早就了解好友缠功早臻大成，否则这次也不会真的追上来。
　　既然如此——
　　“……随你。”
　　反正自己就算是不同意，这个人也会跟上来的吧。
　　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张常年冷着的脸逸出淡笑。
　　才出江湖三个月，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脸皮厚到无法无天，自大，脱线，整天神神秘秘又大大咧咧的——混蛋。

　　第一章

　　骆孝先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混蛋。
　　认识他的人大半都这么说。这小子从小就古灵精怪，常冒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念头。 稍大了点，仗着爹娘宠爱就更加无法无天，上房揭瓦下水摸鱼，整个一混世魔王。
　　十岁离开无影楼，他爹娘亲手替他款款包袱而后踢出门；
　　十一岁跟着酒肉和尚摸上少林寺，差点一把火烧了藏经阁；
　　十二岁做客天医谷，短短七天搅得全谷鸡犬不宁；
　　十四岁开始闯荡江湖，走到哪儿都让人头疼；
　　混到十七岁，大江南北已经没几个人不知道这混世小魔王。偏偏这小子长了一张好皮相，那满脸笑眯眯的可爱样子一摆，男女通吃。
　　不过这小子混是混，却不会仗势欺人。加上好奇心重，好事没少做，侠名勉强有那么一点点，因此这小子在江湖上来回惹了不知道多少祸，如今依旧横行。
　　事实上除了他叔叔骆非寒，没人管得住这小混蛋。
　　骆非寒是谁？
　　骆非寒是现任无影楼的楼主。
　　无影楼是什么地方？
　　无影楼是号称江湖三大财山之一的存在。
　　栖霞山庄，天医谷，无影楼。相传这三者是江湖上财力最硬的组织。栖霞山庄有钱，是因为山庄以贩卖情报出名。在江湖上，除了性命，可以说没有什么比情报更有价值，也没有什么比情报更抢钱。
　　因此栖霞山庄毫无疑问的有钱。
　　但方才就说过，情报再值钱，也不如性命值钱。
　　天医谷顾名思义，就是一个能救人的地方。
　　从天医谷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医术高超之人，哪怕一个跑堂扫地的，也有可能在下一刻捻出根银针治好你身上缠绵多年的宿疾。可以说，天医谷就是个和阎王抢生意的场所。在这里，受了再重的伤，中了再狠的毒，只要谷主说一声“有救”，那么那人就一定有救。
　　所以天医谷同样赚钱。
　　相比前两者，无影楼要另类的多。
　　无影楼同样有钱，但他是靠单纯的生意来赚钱。简而言之，就是生意人。
　　掌管无影楼的骆家祖上是什么人，无人知晓。如今江湖人只知道，只要有生意的地方，就有无影楼的影子。他所涉及的生意类型数不胜数。可以说，只要是想做生意，无论是实物，虚物，甚至是人命，找无影楼准没错。
　　而无影楼现任楼主与贩卖情报的栖霞山庄，更有着联姻的关系。
　　所以无影楼的财势，尽人皆知。
　　无影楼现任楼主，骆非寒，前任楼主骆非霜的弟弟，骆孝先的叔叔。
　　骆孝先十分敬重骆非寒，甚至到惧怕的地步。
　　但骆孝先惧怕骆非寒，不是因为叔叔楼主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所闯的祸，十之七八都是他这个叔叔解决掉的。
　　“那个人有时候冷静的让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骆孝先是这样对凌小染说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神色不是惧怕，而是满满的笑意。
　　“老实说，我真怀念当年他还拥有喜怒哀乐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他总要笑嘻嘻的伸手搭上凌小染的肩膀，一脸哥俩好的凑近：
　　“我说小染啊，别说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做人做到我叔叔那个份上实在是无趣的紧，你可别变成他那样——要不是我婶子在，那老头非变成冰山不可。你看现在多好，有我闹着你，你也多点人气！～”
　　每到此时，凌小染只有一句话回赠：
　　“滚！”
　　对于凌小染来说，会遇上骆孝先这个人，纯属意外。
　　凌小染这个名字，乍一听来有点女气，事实上他在九岁之前确实是一直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的。和许多大户人家一样，在他刚出生时有道士给他批过命，说他命途坎坷，唯有以女孩子的身份生养才有活命的机会。
　　也许真是道士一语成谶，九岁那年家族大劫，他正在卧室里读书，贼人冲进来时只看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一时淫心大起，留了他一命打算带回去。后来义父赶到，才来得及救下自己。
　　他自小不常离家，那年家变之后，也被义父第一时间带走隐居在莫乡村。人生最重要的八年几乎不曾接触世事。
　　然而这不代表他天真单纯，事实上九岁那年所发生的事情足以让年幼的他懂得人性残忍。也因此他生□洁，极度厌恶与陌生人接触，除了义父，没有人能让他觉得安心。
　　这次离开生活了八年的莫乡村，一来是因为义父说自己需要历练，二来则是他希望能够找到自己加当年灭门惨案的凶手。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在离乡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骆孝先这魔星。
　　那之后小染随了义父的姓，名字却始终未改——多年叫惯了，本不觉得有什么。没想到在认识骆孝先时，才一报上名字，便惹的那人放肆大笑：
　　“小染？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的丫头罢？！”
　　一句话就此让两个少年结了梁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冲动的时候，于是一言不合，直接开打。
　　这就是他们两人乌龙的认识经过。
　　凌小染不明白的是，明明最初一言不合，打了一架之后这人却丝毫要走的意思都没，反而粘上了他。一次在茶肆是偶遇，两次在酒楼是巧合。但三番五次发现这个人的身影在身边打转，再怎么算也算不到巧合上了。
　　有心赶走这厮，但是那小子脸皮厚的堪比城墙，莫说赶走，数月下来反而渐渐习惯了身边粘着这块特大号牛皮，真是奇哉怪也。
　　毕竟是少年心性，多年孤单之下也渴望着这样一个投契的兄弟好友。久而久之默许了这个人的存在，三个月的江湖生活也因为他的存在变得丰富多彩。
　　比起凌小染，身为无影楼前任当家之子的骆孝先在江湖上可谓如鱼得水，一路上小染与其说是在江湖上历练，不如说是被骆孝先拉着走遍大江南北。最初还只是在江南地带打转，第二个月直接转战江北。
　　兜兜转转从庆州闹到寿州，一路上大小祸事不断。这天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下榻，用过晚膳，骆孝先照例端着点心挤到凌小染的房内，关门转身，瞧见房间的主人正认真拿着手中宝剑擦拭剑身。
　　骆孝先竟难得安静下来，大马金刀坐在桌边，一边将点心放在桌面上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友人的动作。这般安静倒是少见，凌小染斜了他一眼，还剑入鞘，转头瞧着乍然还魂的好友：
　　“有事？”
　　“当然有事！”骆孝先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瞄了眼那遮住无双宝剑的剑鞘，啧啧道：“每次看见都要感叹一句‘宝剑’啊！唉唉……”
　　懒得理会这小子无病呻吟，凌小染径自拈过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是学剑之人，骆家则祖传的掌法，完全是两个境界。虽然骆孝先有些另类，明明学的掌法，偏偏对剑有着近乎狂热的爱好。
　　然而也不知道是天分还是悟性，骆孝先的掌法大开大合颇有名家风范，兼之内力深厚，年轻一辈鲜有敌手。但是于学剑一道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学，一招“落梅点轻花”硬生生能被他掰成“秋风扫落叶”，“寒林暮雨”总能耍成“狂风暴雨”，除了拿剑乱砍，半点技巧都学不会。
　　“明儿就到庐州了。”骆孝先伸手给彼此倒了茶，有点呆的捧着茶杯，“我在想这次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去‘那里’看一看。”
　　“那里？”凌小染对于地名不甚了了，自然不知道骆孝先烦恼些什么。对他来说到什么地方没差别。
　　骆孝先放下茶杯站起身：“是啊，庐州——我叔叔当年对庐州可是情有独钟，每年都要来住上一阵子。我一直好奇这里有什么可吸引他的，可惜——明天到了地头，先去踩踩点！～”
　　说着便兴奋起来，手舞足蹈的比划。凌小染瞧着他的动作，凉凉撇过一句：
　　“有你兴奋的时间，不如早点去睡觉，少在这儿聊些有的没的！”
　　“你小子就会打击我！”
　　骆孝先说着无力后仰，直直躺倒在床上，一脸无力地盖住眼睛呻吟，“让我高兴会儿能死啊！我叔叔每次提到这个就冷着脸，总不肯让我去庐州，难得这次有机会，不去看个清楚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甘心的！”
　　凌小染讶然瞥向他，很少见到这个人对什么事情这么执着的。
　　仿佛听到好友的心声，骆孝先从手臂下露出一只眼：“你不知道，其实……”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翻身站起，对望一眼——
　　有人！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自窗外掠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来人啊，杀人了！”

　　第二章

　　青砖红瓦，低树高墙，尽数在脚下一带而过，三道身影一前二后在城内追逐。
　　但偏偏在城西一片民居前，那身影潜入其中，踪影难觅。
　　“见鬼！”
　　骆孝先不信邪的伏下身，一双利目四处观察，却怎么也找不到先前那人的痕迹。
　　他与凌小染方才在房内看到黑影从窗前掠过，当即纵身来追。对方滑头得很，尽挑些奇诡的路线来走，于是七扭八拐之下，不出意外的——跟丢了。
　　凌小染轻功逊他一筹，此时方到，看清好友抑郁不甘的神色，眨了眨眼：
　　“跑掉了？”
　　“啊。”骆孝先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兀自眯起眼睛看着眼前因夜色而显得愈发幽深的小巷。凌小染莫名有些担心，伸手扯住他手臂：
　　“喂！穷寇莫追！”
　　“我知道。”
　　骆孝先不甘心的撇撇嘴，放弃继续潜入的打算，转而面向好友：“客栈那怎样了？”
　　凌小染摇头：“一团乱。我在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似乎死了不止一人，掌柜的已经让人将尸体抬出……”
　　“糟糕！”
　　话音未落即被打断，骆孝先反手扯住他手便向客栈方向奔回，口中懊恼的抱怨，“我失策了！叫他们这么一动，还能有什么线索剩下？！”
　　“？”
　　凌小染完全被动的跟着好友往回跑，这些事情他过去从来没接触过，自然不懂得个中弯弯绕绕。直到跑回客栈，他仍不能理解骆孝先为什么会一脸无奈甚至气急败坏的对着掌柜的怒吼。
　　但大意还是听得明白的。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身，一共两个人，都是男子，看年龄约三十上下，一副普通江湖人士的打扮。此时他们静静的躺在地面铺就的白布上面，旁边还围着一些打扮相似神态亲近、正凄凄哀哀落泪不止的人。两女一男，那男子还不时破口大骂，也不知在咒骂哪一个仇家。
　　这便是江湖寻仇吗？
　　凌小染有些失神，忽然间仿佛看到过去的某个场景……
　　“真他X的！”
　　忽然一声粗□自耳边，凌小染一个激灵，反射性的横过一眼去。就见骆孝先郁闷的走了过来，双手抱头一脸苦恼。
　　“这家掌柜的是白痴！我真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他不仅将尸体抬了下来，甚至还让小二将这两个死鬼的房间收拾了！我靠！”
　　“……”不是很明白对方话中要表达什么，凌小染明智的保持沉默。不出他所料，骆孝先随即便一股脑的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一般命案现场的线索都要留着等捕快来调查的，很少有人傻到先这样破坏个一干二净，奶奶的我都怀疑这家掌柜的是不是和那杀人者同伙了，这么蠢的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叫人怎么调查线索？”
　　“捕快？”
　　凌小染淡淡看了一眼门口，正好见到几个身着官服的人迈步进门。那掌柜的诚惶诚恐的迎了上去，不出意外被臭骂了一顿——他皱了皱眉，看向身边之人：“这么说你也没线索？”
　　“线个屁！”骆孝先迁怒的瞪了一眼那几个捕快，一把扯住凌小染上楼，“只能趁现在去那两个人房间看一眼了！啊啊啊我怎么会遇上这么笨的掌柜！”
　　伴随着骆大少一路的碎碎念，两人去了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房间看了一圈。凌小染神色漠然的看着骆孝先一面骂着粗口一面翻看每个角落，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焦急。
　　那两个人，和他无关不是么？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上心？
　　不是凌小染冷漠，他是真的无法理解骆孝先此时的心态。他虽然不至于觉得那两个人死便死了与己无关，但也不会二话不说将这些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一般心急火燎。
　　所以说，他和骆孝先完全是两种人。
　　骆小少爷全没发现好友的走神，径自按照自己向来的习惯将能查到的都查了一遍，然后一边咒骂着一边回到两人自己的房间。
　　“……虽然那个掌柜的是白痴，但那个杀手也不是简单角色。”末了，骆孝先将自己的发现一句总结，抬起头后却发现好友用颇为奇异的神色研究自己的表情。
　　“怎么？”
　　他看着好友微蹙眉头，有些困惑有些奇异的盯着自己，眨眨眼将自个儿上下打量一通，甚至还拎起衣袖抹了把脸，“我有什么不对么？”
　　“没。”
　　凌小染撇撇嘴，决定暂且咽下心中疑问——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个性，以后有的是机会知晓。
　　至于现在，既然他一副想破案的样子，那便——
　　“说说你的发现吧。”
　　骆孝先的气性来得快去的也快，此时远没有方才在楼下大厅时的暴躁了。他伸手抓抓头发，扯过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我现在也没甚发现，可以知道的是那个杀手是个办事利落的人。撇去被那混账小二收拾干净的房间内部不提，我查了一下门窗，以及死者生前所睡的床，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
　　“也就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怎么可能？”斜睨了凌小染一眼，骆孝先嘿嘿一笑，伸手入怀，摸出一方被手帕包着的东西，“本少爷出手，什么时候空手而归过？”
　　“……”凌小染无言，瞄着他手里的东西。骆孝先小心的打开手中绢帕，只见其中是一块做工精巧的矩形竹牌，约有巴掌的一半大小，通体墨绿，上书“墨虎”二字。右下角竖刻一道铭文，细细看去，竟是“四时庄”
　　“哪儿找到的？”再没常识也清楚，此时这东西被拿出来，不是影射着凶手的身份，就是代表被杀人的线索。
　　骆孝先笑出一口白牙，显然得意非常：“我追着那人跑的时候，顺下来的！”
　　“交过手？”凌小染敏锐的抓住一个字眼。
　　“啊。”骆孝先点头，随即撇嘴，“不过那小子太滑头，根本不恋战。我和他轻功又是半斤八两，除了最初追上片刻，让他借机脱身之后就再没追上过——啧，我本来想扯下那缩头乌龟的面巾来着！”
　　但就算得到了这块牌子，两人也不清楚四时庄是什么地方。不过对于常混江湖的老油条来说，这点根本不是问题。
　　“有疑问，找栖霞山庄准没错！～”
　　第二天一早，两人站在栖霞山庄寿州分布前，骆孝先得意的摇头晃脑。
　　凌小染懒得理会那家伙的德行，只是沉默着打量传说中的栖霞山庄。
　　说起来栖霞山庄不愧是号称江湖三大财山之一，单看这寿州分部的门面已非常人所能及。顾名思义，眼前建筑的格局看上去就是一座建筑精美的山庄，位于寿州西南方向一座小山前，四周方圆百里的土地都为其所属。放眼望去一片青翠，竟似隐居圣地——如果忽略掉门前来往不绝的各色人流的话。
　　此时两人所面对的正门乃是青铜所铸，两侧各有家丁把守，正中牌匾上端端正正书写着“栖霞山庄”四字，看起来颇有气势。
　　正门左右两侧尚有大片空地，左边停有几辆马车，还有数人车夫装扮围成一团，正闲聊些什么，右边还设有凉亭马驿，有庄丁抱草出来，正放入草料。
　　骆孝先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将二人马匹牵过去拴好，轻车熟路的着家丁通报，转手拉着凌小染就进了山庄正门。
　　在客厅坐了不久，就见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迎了上来，人未至笑先闻：
　　“哎呀呀！贵客临门，不胜荣幸啊！”
　　话音一出，凌小染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眼前这阵仗他实在是不习惯，尤其是不习惯于这中年人客套虚伪的神情。
　　“好说。不知这位如何称呼？”骆孝先倒是轻车熟路的微笑相应。
　　“不敢，敝姓王。添做寿州分布账房。”那王姓账房笑得愈发佛陀，察言观色，显是看出骆孝先是二人之中晓事之人，当即踏上一步，与之相谈甚欢。
　　栖霞山庄的账房并非钱庄银楼的账房先生，而是指出面与客人交涉贩卖情报之人。骆孝先自小便与其打交道，各中机窍自是清楚明白。但凌小染对此一无所知，看两人相谈甚欢又插不上嘴，愈发觉得无趣。
　　他强行抑制这起身离去的打算，放眼打量四周，干脆将交涉的事情全都交给骆孝先去完成。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一处专设的待客之所。进来时他就注意过，这庄内一院连着一院，单是他们路过的两个院子格局就和这里差不多。看样子山庄内类似的待客之所应该不止一处，相对的，此时在其他院子中估计也有自己二人这般询问情报的来客与相应的账房。
　　视线恰好扫过窗外，忽然见到一抹白影似慢实快的踱向正门方向。
　　奇怪……那个人……
　　他下意识的盯着那人看了一阵，脑海中心思翻转。直到那身影消失，耳边传来骆孝先的呼喊声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
　　骆孝先看着好友一副回魂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怎么，青天白日的失神至此，昨晚没睡好不成？”
　　凌小染懒得理会他，只是看了看眼前矮胖的山庄账房，道了声“失礼”就不再说话了。
　　骆孝先太了解自己好友的脾气，向着那人笑笑，抱拳道：“我朋友就这不愿说话的死脾气，王先生多多包涵啊！”
　　“哪里哪里！”王账房兀自笑眯了眼睛：“凌少侠乃是真性情之人，想必不惯于我这般万金油的谈话吧，哈哈，以后说不得还要两位多多帮衬着呢！”
　　骆孝先大笑：“王先生严重了！既然如此，小子们就先行告辞了，再会！”

　　第三章

　　再会？
　　这便问完了？
　　凌小染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走神的功夫，好友就已经问完了事情——竟失神至此么？
　　他随着骆孝先向王账房一抱拳，目光一转就对上好友面向自己、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一窘，干脆甩开步子先行一步，留给他个背影。
　　“慢走！”王账房说着，侧身到一旁，又命庄丁带二人离去。
　　二人也不再客套，随那庄丁走出门去。出门之时恰与一紫衣中年人擦身而过，二人只道又是前来山庄询问情报之人，也未在意，径自去了。
　　瞧着那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消失在庄门前，先前笑眯眯如佛陀的王账房当即神色一敛，上前向那紫衣人恭恭敬敬作揖：
　　“庄主。”
　　那紫衣人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王谢，查一下那个青衣少年的背景。”
　　“是。”王账房中规中矩的应了一声，抬头看看庄主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那另一个人——？”
　　紫衣人微勾唇角：“他不用。我知道他是谁。”那小子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也能够猜到，既然“那个人”都出现了，这小子会来这里原也是意料之中。
　　……
　　已离去的二人自然不知自己成了他人的谈资，径自出了山庄正门。方踏出庄，已有伶俐的庄丁将二人的马匹牵了过来。骆孝先接过缰绳，赏了那庄丁些许碎银子，二人便翻身上马向来路行去。
　　一路上凌小染不时打量着骆孝先的神色，面带狐疑。骆孝先自然知晓他在想什么，笑得一脸得意，俊逸的脸上就差没刻上一行“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就是不说”的文字了。
　　这神态看的凌小染一阵咬牙切齿，偏又拉不下脸来询问。片刻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当即轻咳一声正襟危坐，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的神态，放眼四顾，竟是欣赏起周围的风景来了。
　　他这般神态一出，顿时轮到骆孝先抓耳挠腮了。这小子本不是藏得住话之人，原想钓钓好友胃口，没想到臭小子这么不上道。打马在他身边晃了两圈，忍无可忍干咳一声：
　　“那个，你不好奇我都问到了些什么？”之前明明还一脸诧异呢。
　　凌小染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你想说便说。”
　　骆孝先无语，心中直骂这臭小子学坏太快了太快了。明知道他心里好奇的要死却还在摆谱，但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耐性的人，扛到最后憋死的是谁还真难说。
　　于是最后，耐性稍差的骆小公子无比郁卒的放弃被憋死开口：“其实我就问了他两个问题。一是四时庄的由来与方位，二是客栈那位死者的身份，这第三嘛……”
　　“第三什么？”
　　凌小染下意识开口，随即意识到什么面色微红——怎么在最后关头破功了！
　　骆孝先大为得意：臭小子叫你还装！跟小爷比你还嫩着呐！就不信钓不出你那好奇心！当下龇牙笑的阳光灿烂：“想知道？求我啊！”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硬生生反了缕光线，刺得对面之人差点没忍不住一圈抡上去。
　　狠狠给了好友一个白眼，凌小染恼羞成怒的一扬马鞭，“驾”的吆喝一声，打马狂奔，将某人得意的大笑声狠狠抛在脑后。
　　回了客栈，扑面而来的愁云惨淡生生将先前玩闹的心情压抑下去。二人向掌柜的打听清楚死者的善后情况，叫了几个菜胡乱吃了便上楼关门。留下小二等人满腹疑惑：这两个人与那死者有何关系？便是那死者的家属也不见如此热心啊！
　　唯那掌柜的摇头叹气：那两个少年看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真是初出茅庐……
　　其实在凌小染看来，这意外遇上的命案全无参与的必要，若非骆孝先一头热的要去调查，他早拍拍屁股走人了。不过看到骆孝先一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架势，身为好友也只能舍命相陪，反正左右无事，就当做打发时间。
　　这并非凌小染生性凉薄，他自小与义父居于山野，甚少接触人群；加上性子偏冷，不太合群，旁人的事情多做了过眼云烟。
　　说白了，就是不通人事。
　　然而志同道合与兄弟义气还是懂得得，所以他才会依旧站在这里，陪着骆孝先研究一份从栖霞山庄带出来的名单。
　　“我特地问他们要了这段时间与四时庄有关的死者名单。”骆孝先抖了抖手中微皱的纸，那上面写了十几个人的名字与简介，“据那位王账房所说，四时庄是近几年来刚刚崛起的一个杀手组织。不过因为没什么大背景，也没做出过太大成绩，在江湖上并不出名。”
　　“杀手杀人还会留下名号？”
　　“未必。”
　　骆孝先知晓自己这个兄弟对于江湖典故知之甚少，所以抓紧一切机会施教，“江湖上的人大多有些怪癖，有人喜好标新立异，有人喜好默默无名——这个四时庄介乎于两者之间。”
　　“啊？”
　　骆孝先摸摸没毛的下巴，嘿嘿一笑：“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这算是小型组织的悲剧吧——当杀手的大多低调，不过自身没有实力保密，而被别人透明化，那就是悲剧了。”
　　凌小染道：“你的意思是说，四时庄杀人是秘密进行的，但是被别人调查出来过？”
　　“嗯，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单，也许不全，不过多少有可查性。”
　　“杀手杀人，一般没什么理由吧！”凌小染说着瞥了一眼对方手里那份名单，忽然面色骤变，一把扯过那份名单，瞪大眼睛看着左下角一段文字。
　　骆孝先微惊：“怎么？”他从没见过好友这般激动，下意识凑上前，“有你认识的人？”
　　凌小染将那段文字细细看过两遍，心中一阵激动，他猛地侧身扣住好友双臂，力道大的几欲碎骨：
　　“你之前说问了四时庄的下落？它在哪里？！”
　　“小染，你没事吧？”
　　被好友目眦欲裂的情状骇到，骆孝先收起轻松的神色，反手扣住他手腕：“你别急，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要告诉他么？
　　凌小染脑中乱成一团，先前看到的那段文字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理智几乎没顶——他神色似怒且喜，任由双手被对方拿住，只是反复的想着：
　　我找到了！有线索了！
　　“小染！”
　　耳边又是一声大吼，少年带着焦急的脸庞凑近过来，手腕被大力握的生疼——凌小染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才道：
　　“对不起，我失态了。骆驼，告诉我四时庄在什么地方，我要去——”
　　“你要去报仇？”
　　灵光一闪，骆孝先很轻易的想到了导致好友激动的可能性。
　　“……”
　　凌小染慢慢冷静下来，没有回答，而是道：“先放开我。”怎么这个人比自己还激动？
　　骆孝先探究的瞥了他一眼，放开手：“你是看到这份名单才突然失常的，是不是这里有你认识的人？”
　　相识三个月，二人虽然情谊甚笃，然而彼此默契的不曾过问对方的身份家世。那么——现在是不是有机会更接近对方一步？
　　他会信任自己吗？
　　凌小染并不讶异于好友的敏锐，毕竟自己反应过于直白。所以他微一沉吟便点头：“确实有——这上面有我的家人。”
　　也许长时间一个人守着这份痛苦的记忆太过孤独，开了口，之后的话便顺理成章起来。他由着骆孝先拉着自己坐在桌边，才缓缓道：
　　“之前我曾说过，我父母双亡，是由义父带大的——九岁那年，我家被人灭门，爹带着年幼的我突出重围，临死前遇上义父，将我托付给他——我原本姓万俟。”
　　万俟不是个常见的姓，为了防止行走江湖遇上麻烦，万俟小染在被义父收养后随了对方的姓氏。这些年与义父在山中隐居，习武修文，家仇从不曾忘记。
　　骆孝先默默地听凌小染讲述着属于他的过去，灭门之类的事情在江湖上并不鲜见，然而发生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听起来便没了故事的苍白。他一言不发的听着好友清冷的声线讲述的往事，听着一个九岁的孩子目睹了灭门惨案发生时的感受，面对剧变时的无力，莫名觉得心疼。
　　“我这次下山，就是想要寻找当年害我一家的凶手。可惜我当年太小，什么都不懂得，刚下山时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完全没有线索。我爹直到闭上眼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我甚至不知道我家有没有仇家……”
　　说到这里，少年有些哽咽。骆孝先看的心酸，伸手拍拍好友的手臂，递过去一杯茶：“这不是很好么！歪打正着，这下找到线索了。”
　　“嗯。”似乎觉得有些丢脸，凌小染接过茶杯低头，袭袭雾气笼罩脸庞，遮住少年不停眨去泪水的眼睛，耳边仍是少年暖人心脾的声音：
　　“四时庄的下落我知道，咱们准备准备，这两天便动身前去！”
　　“……”凌小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喝了口茶，目光闪烁。骆孝先虽然注意到好友异常的安静，却也没往深处想，只打算着处理完眼下这桩命案，就陪好友去查询当年他家的往事。

　　第四章

　　“呃嗯……”
　　做了噩梦。
　　凌小染冷汗涔涔的坐起身，以手扶额，掌中湿淋淋的尽是汗水。
　　梦中又回到了八年前，九岁的自己在屋中读书习字，外面忽然一阵喧闹——当时的自己怕的厉害，只能躲在屋角。
　　而后父亲被人打入屋内，是破窗而入，一身鲜血——跟着几个黑衣人闯入，狞笑着逼近自己。父亲拼着重伤扑过来，却被一顿暴打——他清楚的记得当初父亲满脸鲜血看着自己的模样，身上骨骼碎了多处，却还是挣扎着要靠近他……
　　那掩盖在鲜血尘土下，坚毅却温柔的眸子，自此后成了梦中常客。
　　最初被义父救下后，他常常因为恶梦睡不着觉。若不是义父日日伴着自己，只怕自己早就因为悲痛作出什么傻事了。
　　仇人是谁完全不清楚，但在凌小染的记忆中，对方是十分强大的。习武之后验证记忆里的景象，很显然偷袭自己家人的都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这次四时庄之行，危机重重。
　　他望着对面的墙发呆片刻，目光移向窗子，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下定决心起身更衣。
　　不能等了！
　　……
　　骆孝先没想到，睡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一早迎接自己的竟是人去楼空。
　　偷跑的那小子还算厚道，付了两人份的房钱，骑着他那名为“小黄”、颜色和名字都土到掉渣的黄骠马一个人跑路了。得知这个晴天霹雳，骆孝先掐死那小子的心都有，匆忙收拾东西买了点馒头什么的便上马去追。
　　今日一早天色便阴沉沉的，因而睡过了头。才上马不久便有雨点打落在面颊上。骆孝先片刻不肯耽搁，一路狂奔，总算在城外不远追上了才走不久的凌小染。
　　然而才抓了逃兵，尚未来得及细加质问，天空闷雷一声，细雨终于大作，瓢泼一般扣将下来，将两只阴天出门的小鬼浇了个通透。
　　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小村庄，两人冒雨而行，用银子敲开了一家大门，总算在半个时辰后换了衣衫坐在火盆边大眼瞪小眼。
　　骆小公子绝对是这辈子第一次被雨淋的这么惨烈，尽管先前运了内功护体，这会儿还是冻得直打哆嗦，于是用眼刀将某人凌迟了半天：“都是你小子，没事跑什么！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大清早闹失踪，想甩了我不成？”
　　凌小染默不作声的看着火炭上跳动的火苗，由着某人在耳边一阵数落，微微有点失神。
　　“哎！问你呢！”
　　念了个口干舌燥，半天不见回应，骆孝先伸手捅了捅好友，总算唤回对方神游太虚的神智。凌小染瞧着他叹了口气，道：
　　“你不渴？”说着伸手取下火堆上热着的水壶，倒了杯水递过去。
　　骆孝先哼了一声：“没良心的臭小子！”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平复了下情绪。“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就算你想早点去报仇，也不用不辞而别吧？别忘了，四时庄的下落我可还没告诉你呢！”
　　凌小染撇撇嘴：“我打算自己去栖霞山庄问。”言下之意是有你没你没甚差别。
　　骆孝先一听却笑了，用探究的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停留在腰间瘪瘪的荷包上：“自己去问？你知道栖霞山庄的情报要多少钱去买么？！”
　　凌小染皱眉：“栖霞山庄既然贩卖情报，一个问题应当要不了多少银钱才是。”
　　“要不了多少钱？哼哼！”骆小公子就差没拿鼻孔看人了，“那要看什么问题了！你要问的可是四时庄，再烂他也是个处在暗处的杀手组织，我花了二百两银子，也只问出了大概的位置以及联络方式而已！”况且四时庄虽然算不得什么一流的杀手组织，但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内幕，然而从栖霞山庄的售价上便能看出，这个地方不简单。
　　“二百两？”凌小染看疯子似的看着身边财大气粗的某人，再一次意识到某些人神经质的本质：这才一个问题而已，算上另外两个——这人居然花这么多钱来管闲事！真是钱多了无处花不成？
　　骆孝先见凌小染被“打击”的说不出话来，这才满意的摸摸下巴：“这下知道小爷的厉害了罢！你还是乖乖跟着我一起吧，别老想着一个人跑路什么的。”
　　凌小染缄默，静静拿起身边的长剑，小心翼翼擦拭。
　　看出好友妥协，骆孝先得意的喝尽杯中水，将被子放到一边，眯起眼睛瞧着好友的动作。凌小染的长剑很少出鞘，在一起这三个月里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此刻他拔剑擦拭，剑身映着火光，莹莹然似蒙上一层莹润，和缓了利器的尖锐，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喧闹，人声被暴雨打的支离破碎，听不太真切。隐约是说又有人冒雨前来求宿了。而后喧闹声截止于隔壁房门一声响动，骆孝先回过神，见凌小染已经完成了擦剑的动作，已还剑入鞘站起身来。
　　“我困了，去睡觉。”
　　困了？
　　骆孝先瞠目结舌，这、这才辰时末啊！就算午觉都嫌早了！
　　然而凌小染显然是真的乏了，歪在土炕上不久便已入眠。骆孝先无奈，听着外面丝毫不曾缓和的雨声，无奈叹口气，只能跟着爬上炕。
　　他不似凌小染折腾一夜未眠，此刻根本了无睡意，干脆闭眼修习内力。骆家的内功心法本就特殊，讲究全身放松，物我两忘，躺卧正适合。他操纵内力沿着熟悉的路线一遍遍运行，不久便入定而去。
　　凌小染睡醒之时，骆孝先仍在定中。他瞥了一眼已知好友状况，也不扰他，悄悄下了地推门而出。
　　这一觉睡了近两个时辰，外面暴雨已停，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阳光顺着乌云的缝隙投照下来，映着树叶草地上的水珠，显得格外耀眼。
　　心细的屋主早在必经之路上垫了石块，倒不怕落脚处泥泞。凌小染放眼望去，他们投宿的这家不算很大，四周的篱笆院墙围起三间茅屋，看起来朴素且温馨。
　　才走几步，就见一少年迎面而来，瞧见凌小染，顿时腼腆而笑：“客人，阿爹叫我来看看你们，叫你们去吃饭哩！”
　　凌小染应了一声，随着那个少年走入旁边的屋子。
　　这间看来是厨房，旁边还有小捆柴垛。那少年领着他进来后便一溜烟的跑去屋里。凌小染顺着望去，屋主正端着两碗粥摆上桌面，见了他当即微笑：
　　“公子来了？快请——粗茶淡饭，您莫嫌弃啊！”
　　屋主的笑脸让凌小染回想起莫乡村相识的村民，不由得露出温和的淡笑，谢过屋主，在屋中的木制凳子上坐了下来。
　　吃过饭，接过好客的女主人递过来的饭盒，凌小染推门走出。临近他与骆孝先那间房门时，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心中跟着一跳。
　　隔壁房间窗子半开，窗前站了一个人，正淡淡的望着自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上下的人，一身乳白色的交领长衫，用了黑线滚边，花色简朴而花样奢华；长发一丝不苟的用暗色发带束起，只在眉尾寥落几缕，衬出几分不羁；剑眉入鬓，笔直的衬出主人应是冷硬的性子，那眼——冷的如一潭死水，几欲溺人。
　　而此时，那双眼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带丝毫感情。
　　凌小染微微蹙眉，下意识转头，想起入睡前那阵喧闹——这人估计也是来避雨的，看来不好相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推门进屋，就见骆孝先趴在炕上盯着自己。见到食盒后欢呼一声跳下来：“算你小子有良心！”说着接过食盒，拿出其中的馒头粥菜，摊开了解决。
　　凌小染看着骆孝先的吃相，鄙视了一番，轻咳一声道：“天色还早，外面天晴了，我们一会儿便上路吧！”
　　骆孝先塞了口馒头，咀嚼几下咽入腹中：“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待我吃完咱们一起去谢过屋主就走。”
　　两人都不是拖拉的性子，收拾好便向屋主辞行。那屋主收了骆孝先的银两，推辞不过，赧着脸收了，又叫自家婆娘备了些馒头干果塞给他们，说是路上吃。骆孝先也不推辞，笑嘻嘻的收了，拉着凌小染上马离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村中小路尽处，他二人隔壁的屋子才再度开启，先前凌小染看到的白衣人施施然走出，身后跟着一身黑衣的仆从。
　　“主人，他们走了。”
　　“嗯。”
　　那人应了一声，道：“备马。”
　　“是。”
　　仆从应了一声，身形有些迟疑：“主人，您不放心孝先少爷？”
　　白衣人哼了一声：“那臭小子什么时候让人放心过？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地方都敢闯。”
　　“那您不拦他？”
　　“让他碰碰壁也好。”白衣人说着，瞧见一旁屋主挂着畏缩的笑站在一旁，似在犹豫是否要上前。他想了想，竟直接走过去，伸手递过一个袋子。
　　“谢了，老人家。”
　　屋主显然没料到这位寒气四溢的客人竟会这么平易近人的靠近自己，顿觉受宠若惊，那袋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竟僵在那里。
　　白衣人似乎习惯了旁人的反应，径自将那钱袋放在一旁的窗台上，瞧见仆从牵马过来，便向屋主点点头，施施然离去。
　　直到那客人远离，屋主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拿起那只钱袋。那袋子绣功简洁中透着大气，左下角一个隐藏在午马纹下的“骆”字尤为显眼。屋主虽不识字，也知晓此物非凡品，哆嗦着手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第五章

　　“按照栖霞山庄所给的情报，四时庄在各处都有分舵，离这里最近的便是在苏州。”
　　骆孝先望着前方，手中折扇一指，正对城门。
　　时值八月，四处芳草萋萋，一路上杨柳映衬，青翠可爱，而被誉为“人间天堂”的苏州城外，更是风采秀丽。
　　然而凌小染心系线索，根本无心风景。骆孝先变着法子逗了他一路，得到的始终是不理不睬。直到见了苏州城门，那张冷了一路的脸才总算有了消融的迹象。
　　骆孝先瞧着好友死气沉沉的样子，无奈叹气，打马靠近：“你呀！这青天白日的冷着个脸作甚？也不怕冻着旁人！”
　　凌小染不理，只木着面色盯着城门上“苏州”二字。忽然下颌一凉，被硬挑着转头，大怒，伸手拍去——“你做甚么？！”
　　骆孝先笑吟吟的收回折扇，刷的展开，笑的一派温文无害：“那么紧张作甚？你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来此处寻仇不成？放松些，自然点才不惹人起疑。”
　　“……”凌小染知他说的在理，然而苦求多年的线索就在眼前，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骆孝先无奈，只能叹气道：
　　“罢了，就当你来寻仇的好了——我们进去先试着联系上四时庄，假作雇主。你可别沉不住气啊！”
　　“我知。”应了一声又变成冰块。
　　骆孝先不再管他，径自笑眯眯的与之下马进城。
　　花费半天时间打尖吃食，又安置了马匹，两人按照线索绕开街道上各色摊位，拐入一处小巷，在一间不起眼的院落前驻足。
　　这院落并不起眼，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青翠温婉，便是门外纵横斜错的篱笆看起来也素气很多。正门不大，暗红色的门微微有些掉漆，上首牌匾有些老旧，端端正正的题着“琴府”二字。
　　“是这里了。”骆孝先说着合了折扇，上前在木制门扉上以特殊手法敲了几下。
　　最后一击落下不久，门“吱哟”一声打开，一个黑衣老者探头出来，看看二人，道：
　　“贵客临门，请随我来。”
　　二人对视一眼，骆孝先当先一步随着那老者进入。凌小染皱皱眉，伸手扯了他道：“当心有诈！”不知为何，那个老者给他一种很不好的压抑感，从进入这个地方，他心中的焦躁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事。”骆孝先对他一笑，转头去看那老者。那老者显然是专门迎接特殊客人的，始终一言不发向前，步伐稳定，下盘稳重，是个练家子。
　　进了屋子，那老者向二人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不久屋中响起一道略显尖细的嗓音：
　　“两位前来委托何事？”
　　不见面，故弄玄虚么？骆孝先扬眉：
　　“杀人。”
　　“何人？”
　　“无影楼，骆非寒。”阿弥陀佛，未免殃及无辜，劳烦叔叔你再当下挡箭牌吧！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两个青年张口便是这么紧要的人物，片刻无声。骆孝先也不急，径自展了折扇轻摇，脸上似笑非笑。
　　半晌那声音才再度响起：“无影楼之主骆非寒？公子不是玩笑？”
　　骆孝先正色道：“自不是玩笑。少爷我是冲着你四时庄的威名来的，怎么，这单生意您接是不接？”
　　来之前他与凌小染商议过，四时庄这个对外的堂口显然只是个连接正主的据点，想要知道高层所在，抛出的诱饵绝不能小——而作为江湖三大财山的无影楼之主，绝对是个香饵。
　　但骆孝先没料到——
　　“抱歉，这单生意我们不做。”
　　对方竟在片刻沉吟后拒绝了！
　　“什么？！”这下大出意料之外，骆小公子摇扇子的手顿时一僵。
　　对方施施然道：“无影楼楼主何等身份？这桩生意我四时庄自认无能接下，还请公子另请高明罢！”
　　骆孝先也不急，拉着凌小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道：“十万两白银。”
　　“……”两人几乎听到了对方微微粗重的呼吸，但是不久——“十万两白银确实是天价，然而我们还是不能接。”
　　这下凌小染忍无可忍，冷哼道：“我还道四时庄有什么能耐，竟然连单生意都不敢接，说出去也不怕江湖人笑话！”
　　对方不语，似乎是默认。凌小染皱皱眉，看向骆孝先，考虑着是不是换个人选。
　　骆孝先却忽然笑了：“我知道贵庄为难，但此事在下势在必得，不如这样，本公子先付两成作为定金，并提供一个良机给你们，只要你们一击得手便可。若是失败了，定金我也不收回。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对方似是来了兴趣，声音微微上扬：“良机？阁下不妨说说看？”
　　骆孝先扬扇敲敲桌面：“贵庄还未决定是不是接下这单生意。”
　　那人沉默两息，才道：“这单生意我做不了主，公子若是不急，不妨明天前来，在下自会给两位一个交代。”
　　“好。”骆孝先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依言击掌起身，“本公子便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希望明天，你们能够给我个准信。”说着也不耽搁，招呼了凌小染便大摇大摆的离去。
　　二人出了琴府，走开一段后，凌小染才低声道：“你觉得如何？”
　　骆孝先一脸郁卒：“我原以为既然要钓鱼，饵越大越好。谁知道四时庄那帮人根本不敢接——失策啊失策！好在明日尚有转圜余地，今晚回去可要好生琢磨一下了。”
　　“用你叔叔为饵真的没问题么？”凌小染总觉得这个选择有些冒失——万一四时庄真的对骆非寒下手怎么办？
　　骆孝先笑道：“别担心！我叔叔那个人可不是他们想杀就杀的了的！那些杀手就算真去，也不过是添点乐子罢了！要是拿老头子不高兴了，没准还会抓几个人吊在门口示众等待对方的组织来‘认尸’呢！”
　　“啊？”
　　“就是不管活的死的，想要回去就得拿银子来赎！嘿嘿！……”
　　“……”这是怎样的恶习啊！凌小染狠狠打了个哆嗦，横了他一眼，想了想才道：“我总觉得这个四时庄透着点诡异，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嗯。”骆孝先不很在意的应了一声，脑海中盘算着日期。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叔叔应该也准备离开无影楼前往庐州了。无论如何这件事最好在叔叔到庐州之前解决，万一被叔叔发现……他撇了撇嘴，干脆利落的斩断思绪。才一抬眼就见凌小染已当先走出好远，忙呼喊着追了上去。
　　……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两人再度前来，这次却是连引路之人都省了。那暗红色的木门半开，明显在开门迎客。
　　两人推门而入，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正厅，一路上安静的诡异，只有微风徐徐吹来，带着丝丝缕缕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沁人心脾之余，更添几分清冷。
　　方入正厅内，昨日那声音便已响起：
　　“在下已与上面商议了此事，有几个问题想劳烦骆少侠回答。”
　　骆孝先丝毫不意外对方查出自己的身份，只是挑眉道：“身为杀手，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询问雇主的举动，怕是有欠妥当吧！”
　　对方声音竟然含了笑意：“这我自然知晓，只是少侠这单生意太大，为求稳妥，请恕我等不得不慎重。”
　　凌小染闻言，嘴角划起一道嘲讽的弧度：“你们直说怕事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对方也不恼，径自讲了问题：“据我等所知，骆非寒乃是骆少侠您的亲叔叔。”
　　“不错。”
　　“那么……”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骆孝先打断了对方的问话，合了折扇冷声道：“身为杀手，雇主摆了生意只要选择接与不接便是。阁下不觉得，你们逾钜了吗？”说话间抬眼怒视，别有一分气势。
　　这也是他与凌小染先前商议出的计策。借着骆孝先与骆非寒之间叔侄的身份，制造出骆孝先想要对骆非寒下手以抢权的假象——江湖上此类争斗历来不乏，对方纵有疑问，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对方似乎为他所摄，顿了一顿才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我家庄主下令，若是少侠真有良机可用，这单生意我们接下了！”
　　庄主？莫不是四时庄的当家？二人精神一振，当即拍案道：“痛快！”说着一扫先前阴霾，骆孝先再度扬了折扇昂首微笑，这次不再卖关子，道：
　　“我所说的良机就在九月初，每年九月初四，骆非寒一定会离开无影楼。没了无影楼中重重保护，杀个人对你们来说，应当没有问题罢！”
　　对方打断他道：“骆非寒离开无影楼必定是隐藏行踪的。要寻个人……”
　　“莫急。”骆孝先成竹在胸，一字一顿，“我知道他的目的地。”
　　“哦？”
　　“每年九月初四，骆非寒一定会独自一人出现在庐州——有这样的机会，杀个人应当不是难事吧？！”
　　“……”
　　这次回应他们的是较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如此反应却在二人意料之外。凌小染微微皱眉，昨日起一直不曾挥去的焦躁感再度浮现，正要说话，忽听对方道：
　　“两位少侠，得罪了。”
　　此言方落，二人忽觉一阵眩晕，不由得相视骇然：不对劲！
　　那声音不疾不徐的继续道：“我家庄主认为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说不得，此番要劳烦两位和我走一趟了。”
　　走？去哪儿？
　　他们中计了？还是……
　　凌小染忽然想起先前来的路上闻到的那阵花香，之前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此刻想起义父之前告诉自己的江湖中各种险恶手段，心中阵阵懊恼。
　　想得太天真……
　　眼前之人迅速变得模糊，天旋地转，继而人事不知。
　　……
　　不久，琴府外一辆破旧的马车施施然停下，有人从内院出来，左右望望确定无人，随即招呼其他几人扛了两只麻袋出来，小心翼翼抬放在车内。见已放稳，车夫扬鞭低喝，马车缓缓开动，向着城外方向而去。
　　却不知就在马车离开琴府不久，一道身影默默缀上车尾，悄然藏匿起行踪。

　　第六章

　　夕阳西下，暖红渐渐侵染了泛绿的山色。新生的嫩芽被镀上一层金黄，挂在枝上摇摇欲坠。山脚茅屋前，有人临窗而坐，单手捧着书卷，似乎看得入迷。
　　而门外，黑衣少年已徘徊许久。
　　“义父……”
　　迟疑片刻，少年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
　　“下定决心了？”
　　窗前的青年头也不抬，只用清澈悦耳的声线沉声询问。
　　“嗯！”
　　少年像是强调似的狠狠点头，期冀的目光紧紧盯着青年，眼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向往与执着。
　　青年叹口气，放下书，抬起头看向少年：“既然做了决定，明日你便去吧！江湖险恶，记得无论何时不要放松警惕，莫叫我为你担心。”
　　“是！”少年激动的应声，扑上前跪倒在青年膝下，“多谢义父！无论结果如何，小染一定会回来的。”
　　“傻孩子……”
　　青年轻叹，伸手抚上少年披散的发，暖声道：“照顾好自己，凡事留个心眼儿，不要轻信旁人——记得，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
　　梦境中的过往仿佛就在眼前，离开莫乡村前一夜义父的殷殷叮嘱浮现在耳畔，一字一字敲击着朦胧的意识。鼻息中仿佛还有着山中特有的泥土清新，那人暖热的手揉过自己的发旋，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心。
　　凌小染觉得自己身形渐渐沉重，周身绵软，先前昏昏然的神志逐渐回复。
　　耳边嗡嗡然似有细小的讲话声，先前的听不真切，此刻却因熟悉的字句清晰起来：
　　“……忘记之前怎么嘱咐你的了？万事小心，你就是这么小心的？！”
　　陌生的声音——是谁？
　　“我这不过是失误，失误嘿嘿……叔叔你千万别告诉我娘！”
　　这个声音是——骆孝先那死骆驼？
　　……怎么回事？
　　凌小染尽力睁开眼，落入视线内的是陌生的房间——屋子不大，摆设看起来简单中透着熟悉——应是客栈吧。
　　自身并无不适，内力亦无损，身上衣衫如故，只是鞋子被人脱下了放在床边。晕倒前的记忆在清醒后第一时间涌入脑海，他打量着四周皱眉：看样子他们二人并无不测，与预想中有差；隔壁房间有人，听声音是骆孝先和另一人——他叫他“叔叔”？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还想动四时庄？你将这江湖看的太简单了罢！不知天高地厚！”
　　“别啊叔叔！我错了！你千万别！”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惨叫声，凌小染皱皱眉，穿鞋下地，整了整身上有些散乱的衣衫。
　　取了佩剑推门而出，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皱眉。凌小染下意识伸手遮住。半晌抬头细望，熟悉的院墙映入眼帘——这里是先前他们投宿的客栈？谁带他们回来的？
　　他循声走到隔壁房间，惨叫声连着偶尔响起的、明显含着不耐烦的低沉声线逐渐拉近，凌小染站在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敲门。
　　“放手！”
　　“啊！”
　　忽然门“砰”的一声被大力撞开，一人猛扑出来，他下意识侧身，那人刮起一道烈风，飞奔而出重重扑倒在地——
　　凌小染盯着地上那熟悉的“物体”，额上跟着挂了几道黑线。
　　骆孝先。
　　“嗷唔……呃……！”
　　跟着呻吟声响起，骆孝先一脸哀怨的撑起上半身转头：“叔叔……”
　　“我警告过你，不许碰我后背。”
　　偏冷的声音自屋内响起，一个同样不算陌生的人缓缓走出：乳白色的交领长衫，冷凝的气势，冰的死水一般的眼眸——是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个人！
　　骆孝先的叔叔——骆非寒？
　　“我错了……这不是不小心么……”
　　骆孝先哀怨的声音跟着响起，拍拍屁股爬起来，一把扯住凌小染的衣袖：“小染你醒了？真不够义气，看到兄弟落难也不伸个手什么的！”
　　凌小染不动声色的扯回衣袖，懒得理会骆驼耍宝，径自望向骆非寒：“晚辈凌小染，见过骆楼主。”
　　“嗯。”
　　骆非寒简单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目光在他身上微微停顿，继而再度望向自己的侄子。
　　“跟我回无影楼。”
　　“叔叔！我还有事！”
　　骆孝先顿时激动起来，靠近两步道：“我要找四时庄——”
　　“回去！”
　　“叔……”
　　“用我亲自押你么？”
　　凌小染看到骆非寒眼中泛起寒光，下意识的皱起眉——这个人很危险！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的讯息，
　　“可是……”
　　“骆楼主！”
　　这次却是凌小染打断了话头，他不卑不亢的向着骆非寒抱了抱拳，“去四时庄之举全是凌某一人之事，无故扯上孝先是我的错，多谢搭救，小染就此别过。”
　　从两人的对话中了解到，四时庄确实是动了手脚。若没猜错应是骆非寒出手救了他们两人。虽不知道事情经过，凌小染还是决定就此断开为妙，以免——再牵累旁人。
　　“凌小染你说什么呐！”
　　骆孝先大怒，一把扯住凌小染的衣领：“说好了一起去的，你别想撇开爷独自跑路！”
　　“骆……”
　　“都不许去！”
　　骆非寒二话不说打断了两人才起头的争执，左右各瞥了一眼：
　　“才出茅庐就想飞了？都跟我回去！”
　　“……”
　　丢下一句话镇住两个人，随即转身离去。留下两个小的面面相觑，一个震于某人余威，一个摄于往日阴影，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
　　“小染，我叔叔叫你一起……”
　　一句话打破僵持，凌小染忽然反应过来，神色怪异的看了骆孝先一眼，转头便走。
　　“哎？你去哪儿？”
　　“收拾行李离开。”
　　骆孝先惊诧：“你和我们一起去无影楼？”
　　“不，我自己走！”
　　闻言，骆孝先忙小跑两步扯住好友的手臂：“啊？为什么？！”
　　凌小染诧异转头：“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为什么要去无影楼？”那里与他无关好吧？
　　“但是——我家就是你家啊！”骆孝先看出凌小染的离别之意，急忙加重手上力道，生怕好友就此离开：“小染！”
　　手臂被拉扯的有点疼，凌小染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道：“骆驼，你要回去我不拦你，但你知道四时庄对我而言意义重大，我不可能现在离开。”
　　“我知道。”
　　这回却是骆孝先叹了口气，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一脸慎重道，“我没有劝你放弃的意思，我们先进屋，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心中此时也有些诧异：叔叔居然会主动邀请一个陌生人去无影楼？他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情形。叔叔向来厌恶与人交道，若非必要很少主动理会什么人，但看他方才的态度，似乎对自己好友另眼相看？
　　……
　　另眼相看么？
　　吩咐仆从收拾东西后，骆非寒站在马厩前微微出神。
　　那个少年……
　　这段时间他观察过那个与侄子走的很近的少年。相貌上来说，少年相貌清秀，比之俊逸不凡的骆孝先来说稍显逊色；武功目前看不出如何，不过那孩子气度沉稳，虽然稍显执拗单纯，若是稍加磨练，假以时日定非池中之鱼。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还查不出这孩子的身份。
　　这个叫做凌小染的少年是四个月前才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经自己委托，栖霞山庄那边已在加紧查询。不过他看得出，这少年与骆孝先是真心相交，两人相识三月，论起感情绝非泛泛。
　　然而这样就带他前往无影楼，还是有些冲动了。
　　骆非寒瞥了一眼马厩中的马，侄子的踏月正与那少年的黄骠马挨挨擦擦好不亲热。想起先前所见，眉头不禁微蹙。
　　他这次提前出门，一方面是打算前往庐州故地，另一方面则是受嫂子所托寻找一下久不归家的侄子。不久前找到他们二人，一路跟随，今日更是顺手将他们从四时庄的马车中救了下来，又将两人带回客栈安置。
　　侄子也就罢了，那个少年……
　　姓“凌”么……
　　想到先前所见，他的瞳色微暗，所有所思。
　　“主人！”
　　仆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骆非寒抬起头，视线落在恭谨站立的身影上。
　　“都收拾好了？”
　　“是。”
　　仆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主人的面色，试探着道：“那个少年的行李……？”
　　“一并带上。”骆非寒丝毫不担心对方是不是愿意跟着自己走，他抬眼看看天色，道，“去叫他们两个准备一下，吃过饭我们就走。”
　　仆从领命离去，骆非寒又看了一眼马厩，忽然抬手遥遥一掌拍出——
　　“唔……”
　　一声闷哼，草料堆中跟着滚出一人，有些狼狈的纵身后退。那人黑巾蒙面，周身裹在土色的衣衫内，显然是潜行高手。然而此刻生受一掌，再不敢停留原地，连连后跃几步与骆非寒拉开了距离。
　　骆非寒也不追，只背了手冷声道：
　　“回去和你们主子说，再让我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接近，杀无赦。”
　　他声音平静无波，那人却生生打了个寒战，不敢停留，一手抚胸一面施展出轻功跳出院墙，向着西北方向狼狈奔去。
　　“四时庄么……”
　　骆非寒看着那人背影，唇角微勾，转身离开。
　　不足为患。

　　第七章

　　“你的意思是，你叔叔突然出现救了我们？”
　　屋内，凌小染微微侧头，手指把玩着桌面的茶杯，垂下眼睫沉吟。
　　“嗯，我也吓了一跳。”骆孝先伸手揉着自己的脸颊，苦笑道，“你还好，是药效过了自然醒的。死老头对我狠得要死，直接两个耳括子——刚醒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这件事根本就是我叔叔幕后弄出来的。”
　　“哦……”凌小染应了一声，“但这与我离去与否似乎无关吧？”说着抬眼瞥了他一下，复又垂下，黑羽般的长睫微颤——骆孝先忽然觉得心底仿佛被轻轻刷过，跟着颤颤然一瞬。接着在理解了好友话中之意后，猛然醒觉：
　　“当然有关！”
　　凌小染无言抬头看他。
　　这一眼看得骆孝先莫名心虚，他嘿嘿一笑，习惯性伸手挠头发：“我们之前似乎是打草惊蛇了——你不觉得奇怪么？四时庄只是个接任务的杀手组织，为什么会忽然对我们动手？”
　　其实答案他心里大概有数了：前几日他们才追过四时庄的杀手，转眼就弄出这么个局，时间上太过凑巧，不被怀疑才有鬼。之前行事太过冲动，思虑不够周全，刚才骆非寒随便几句直指要害，他这才想清楚问题都出在哪里。
　　显然凌小染与他想到了一处：“照你这么说，现在收手？”
　　“嗯。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去无影楼，顺便多弄一些资料——不然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进行下去，你我不是与四时庄正面杠上，就是对方退避三舍。”
　　“就算如此，也不必去无影楼吧？”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骆非寒会叫自己同去。
　　骆孝先道：“我猜我叔叔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先前我们以他作为委托借口，此番他出现，接着你我进入无影楼就此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可以带给旁人我被软禁的假相。”
　　说着忽然不复正经的神色，一脸期待的看向好友：“况且我是真心想邀请你去我家看看——小染，你也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吧！～放心，去了无影楼，我一定会照顾你的！～”
　　“……”凌小染忽然轻笑出声，“你在旁人的眼里，大概就是个仗着父辈余荫行事莽撞的富家公子罢！”
　　这是凌小染少有的毒舌，骆孝先却知他如此说便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心中惊喜，合身扑上前故作恼怒的伸手欲掐他脸颊：“什么话！小爷我若是想……”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一人在门外道：“孝先少爷。”
　　听出是一直跟在骆非寒身边的仆从骆五，骆孝先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什么事？”
　　“主人有命，请两位少爷前去用餐，饭后便上路。”
　　上路……骆孝先嘴角抽搐，这个骆五还是这么不会用词儿：“知道了！我们就去！”
　　门外之人不再多言，映在门板上的身影跟着移动而去。骆孝先松了口气，忽然感到肩头被人戳了戳：
　　“——喂！”
　　“嗯？”
　　方低下头就被骇了一跳，熟悉的眉眼带着恼怒距离自己不过盈尺，微薄的唇唇角微挑，打破了向来冷冽的神情不说还生生带了几分邪，黑羽下墨色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太近了！方才扑在好友身上硬生生卡住企图后忘记离开，此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而后就见那微挑的薄唇开合，清冷的声音跟着响起：
　　“再不放手，杀了你！”
　　“啊！”
　　几乎听到了磨牙霍霍连着长剑出鞘的声响，骆孝先急忙跳开，视线微转，握在好友手中的长剑已然弹出机簧——急忙连退三步保持距离，就差没举起双手以示清白，骆小公子心中流泪：
　　怎么这死小子这会儿看起来像极了那死老头子啊啊啊啊！明明自己才是他侄子好不好！
　　凌小染瞥了瞥好友搞怪的神色，挑眉收剑，无意识般勾起嘴角，眉眼跟着融了几分，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暖意。
　　“不是说吃饭么？走吧！”
　　“……”
　　……
　　饭菜是骆五先前吩咐厨房做的，待两小赶来之时，最后一道菜正好上桌。骆非寒拿起竹筷点点桌面，示意两人坐下，而后便端起饭碗。
　　吃了不久，就注意到自家侄子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飘啊飘，显是有话想说。心中好笑，径自低头夹菜权作不知。
　　于是骆小公子毫无意外的再度完败，一手撑着筷子一手放下手中端着的饭碗：“叔叔……”
　　“说。”
　　“你和我们一起回去？”
　　骆非寒抬头看他：“你说呢？”
　　“可是现在都八月中旬了。往年你不是……”
　　骆孝先此话一出，凌小染顿时觉得桌上气氛一寒。顺着寒气源头望去，却只见骆非寒沉着面色放下筷子。
　　“吃饱了就走吧！”
　　说着当先一步推门而出。
　　“呃……”他明明还没吃饱啊！骆孝先看着叔叔一言不发离去，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向着正在夹菜的凌小染小声嘀咕：
　　“又来了！老头子的脾气真是阴阳无常。真奇怪爷爷为什么给他取名叫‘非寒’，明明冷的冰块也似。”
　　……分明是你惹他生气了好吧！骆五习以为常的又盛碗饭，瞥向主子的碗，摇头叹气：得了，一会儿去厨子那儿拿些糕点干粮带上吧。
　　凌小染对骆非寒这个人完全不了解，更不可能了解骆老爷子的取名艺术，所以此刻骆小公子的话头吸引力明显败于满桌的饭菜——看他此刻伸向竹笋炒肉的筷子便可知。
　　“喂！”不满好友的无视，骆孝先伸手推推他：“别忙着同类相残了，聊聊天吧！说说看你觉得那个老头怎么样？”
　　同类相残……
　　一直被无视的骆五看了眼凌小染手中的竹筷，又看看筷子上夹着的竹笋，明智的低头扒饭继续装透明。
　　“没什么感觉。”凌小染将竹笋稳稳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下一刻执筷的手已被扯住：
　　“完全没感觉？很多人都说老头能冻死人哎！”
　　“……”凌小染无语的看向他，“你之前在琴府说你叔叔每年九月初四都会去庐州的那件事，是真的？”
　　“当然。虚中有实对方才能上当。”骆孝先道。
　　“为什么？”
　　“这个嘛……”骆孝先难得沉默了一下，扯出一抹不算笑容的笑，“我想是因为我另一位叔叔吧！”
　　另一位叔叔？
　　不等凌小染再问，骆孝先已转移了话题：“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快吃，若是让那老头子等久了，保不齐又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呢！”说着身体力行，一个劲儿的塞起饭菜，只留凌小染皱眉看着他，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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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每年九月初四都要去庐州？
　　骆非寒背起双手，望着开始西斜的日头，记忆中某根神经在这几日里一再被撩拨，本就算不上淡忘的过往翻涌着叫嚣着再度浮上。
　　记忆里也有一个人，每每陪着自己打闹，欢笑，互相吐槽——那时的日子仿佛前生，久已不见。
　　八年前派出寻找“他”的手下只带了一块染血的玉佩回来，那附近发生了一场命案，庄园内所有人都死掉了，一把火烧的干净。
　　当初原本不信“他”会就此死去，然而多方查找，除了玉佩，还找到了他的剑鞘，损毁且同样染血的衣衫，甚至还有……
　　这才知道，那一次已是永别。
　　之后大哥做主为他立了墓地，但是这些年自己一次都没去过。最初就算是阿紫也埋怨过自己，又哪知道他只是——不敢去。
　　所以祭日——他们甚至不知道祭日究竟是哪一天，因此墓碑上写的是找到玉佩的那一日——他从不曾去，只在他生辰那天一个人离开无影楼，静静坐在庐州他的故居。
　　从那时到现在，已近八年。
　　你在那边还好么？
　　君莫。
　　……
　　八年前，宋太宗至道一年冬，腊月初七。
　　“楼主回来了！”
　　听见门外侍从们的喊声，骆非寒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急忙飞奔出门。
　　“大哥！”
　　骆非霜才一进门就看见唯一的弟弟向着自己冲过来。他看着他长大的这二十年里，从没见过这小子如此焦急失态的模样。
　　此时的骆非寒全无平时骄傲飞扬的模样，发髻蓬松，衣衫不整，俊逸且憔悴的脸上泛着期冀，仿佛绝望的人望着眼前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忍心的侧过头，伸手一把按住与他等高的弟弟，死死压在自己胸口。
　　“对不起，小寒。”
　　一句话直接判了死刑，骆非寒靠在兄长的胸口，却没有丝毫温暖与依靠的感觉，只有通体冰凉。
　　查了七天，就只有这个答案？
　　“……什么对不起？”他喃喃着问，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答案，“为什么对不起？君莫呢？你不是说会带君莫回来？”
　　骆非霜听着弟弟平板到无波动的声音，心中阵阵抽痛。他知道弟弟与君莫从小一起长大，理智上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然而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
　　但是：“小寒你清醒点！我们找了七天，只有这玉佩，衣衫，还有——还有烧焦的尸体。他不在了，你清醒点！”
　　不在了……
　　额头被强压着靠在坚实的胸口，骆非寒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握紧拳头。
　　那次争吵后——就这么结束了？
　　凌君莫，你怎么敢！

　　第八章

　　骆非霜找到骆非寒的时候，他正站在自己家后院落尽了叶子的榆树下，一身雪白的衣衫，墨色长发未经束缚，顺从的披散着。他的后背挺直，肩膀已与自己等宽——不知何时，记忆中的少年已成长到如今这般模样。
　　然而此时，那个挺直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孤单。
　　“小寒。”
　　树下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未曾回头。
　　骆非霜叹气：“还站在这里作甚？今儿小莫下葬，你——”
　　“我不去。”
　　平日飞扬肆意的声音变得冷硬，低沉的嗓音透着倔强的决绝。
　　“小寒！”
　　回应他的是弟弟漠然的背影。骆非霜禁不住皱眉：“听话！别闹脾气！”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今天这种时日——
　　“我没闹脾气。”
　　骆非寒微微转过身，望向他的目光竟有几分冷硬。骆非霜微微一惊：他何曾瞧见过小寒这么冷漠的神态？不及细想，对方已转过身径自走了。
　　下葬？
　　凌君莫，你莫非还等我去祭拜你不成？
　　就这样死去，你怎么敢？
　　垂在身侧的拳越握越紧，从正厅之中传出的阵阵哀乐与经文声像魔咒一般萦绕在耳边，一下一下刺得心口生痛。
　　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不过是自此——断了手足而已。
　　……
　　回去无影楼的路上，骆孝先一反常态的没与凌小染打闹，只是间或凑在一起咬咬耳朵，小声谈论些什么。对此骆非寒权作未闻，与骆五一前一后默默赶路，仿佛他带着的不是两个少年，而是两个侍从。
　　无影楼总舵设在扬州，距离苏州并不远。四人不急赶路，第二天下午已进入扬州境内。骆孝先本期盼着路上能有些波折什么的好舒展一下，没想到这一路安静之极，什么盗匪杀手之流一个未见。
　　于是乎骆小公子郁闷了，进了扬州城后一言不发。直到到了家门口，才一声不响的下马扔了缰绳，扯着凌小染便飞奔进去。
　　凌小染未等反应过来就被这小子拉扯着跑入内院，匆忙间只来得及瞟了一眼正门。作为无影楼楼主的主宅，骆府不似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宅子虽大，看起来倒是简约古朴，处处透着安宁。
　　然而在这安宁之下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恐怕只有骆非寒清楚。
　　被拉着穿过数间屋子，拐入左面的小院，才进了门骆孝先便张口大喊：“娘！我回来了！”
　　娘？
　　这小子才回来（还扯着自己）就找他娘？
　　凌小染挂着一头黑线跟着骆孝先冲入小院内，就见一人含笑坐在院中，正微侧了头望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妇人，头上梳着常见的同心髻，一身浅紫色的褙子，瞧起来温婉大方。她的眉眼并不出众，然而嘴角含笑，温婉怡人左眼下一颗泪痣更为她平添了两分妩媚。
　　她面前的石桌上摊了个绣筐，手中还拿着正欲放回去的针线绣品。见到两人，那双杏眼中的温柔几乎满溢而出，弯弯的盈满欢愉：
　　“孝先？回来了！”
　　“娘！～”
　　骆孝先下意识放开凌小染的手扑上去。手中一空，凌小染看着眼前母慈子孝的情景，有些怔然。
　　然而下一刻满以为会发生的情景却没发生——扑过去的骆小公子一把扯住自家娘亲的手掌，满脸哀怨：
　　“娘啊！～您怎么又叫舅舅去找我了？你明知道他根本就是个大冰块，谁遇上他都会冻死的！这一路压抑死我了快，他一沉下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咳咳……”
　　一声低咳骤然响起，骆孝先的动作顿时僵住，卡壳了似的一下一下转过身——凌小染甚至听见了坚冰裂缝的声音。他转过头，就见骆五一脸憋笑的游目四望，而骆非寒则施施然走近，向着那妇人一揖：
　　“嫂子，幸不辱命。”
　　“有劳了。”林颐向着骆非寒微微颔首，接着温柔的抚上骆孝先脸颊，轻轻一拍：“臭小子，像什么样子？快起来给娘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说着温柔的眸子望向凌小染，唇角含笑，似是鼓励。
　　“呃……啊！这是孩儿的至交好友，姓凌，凌小染！”被冻住的冰块瞬间解冻，骆小公子欢脱的扯过凌小染，献宝一般推向前。
　　凌小染也不怯场，向着林颐恭敬一揖：“晚辈凌小染，见过骆夫人。”
　　“你姓凌？”
　　林颐微讶，状似不经意瞥向骆非寒，随即温和的拉过眼前少年：“小染是吧？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么？不要叫我夫人，叫伯母就好。”
　　“是。”怔怔的任由林颐拉住自己，那双眼中的温柔怜惜让他不由得鼻酸，急忙扯出微笑，微低下头平复心中汹涌而出的暖意。
　　“好孩子。”林颐不由得伸手摸摸他的发髻，回忆起什么，复又望向骆非寒：“小寒你先回去吧，这孩子的住处我来安排。阿紫等了你很久了，你知道她身体不太好。”
　　“娘！小染可以和我住一处的！”骆孝先急忙抗议，可惜脱口而出的话被彻底无视掉。
　　“既如此，非寒先告退。”
　　骆非寒波澜不惊的说完，叫上骆五便离去了。骆孝先正待再说，却被凌小染扯了下袖子，狠狠瞪了一眼。
　　骆孝先被瞪得莫名其妙，未等说话，自家娘亲已站起身：“孝先莫闹。小染，随我来吧，我带你去北院。”
　　骆家是个大宅子，分为东西南北四院。进了主门正对着的南院是正厅，诸如书房、演武场、客室等都在此院之内；过去老太爷在世之时所住的东院如今是骆非寒一家所住，对侧西院则是骆非霜一家。
　　北院则与南院相望，中有回廊曲折，建有书亭荷塘，看起来简约雅致。这里主要是客房，无影楼有些食客便居于此地，比之东西两院，北院更热闹一些。
　　林颐为凌小染安排的住处便在此。骆孝先虽有异议，然则母上大人主意已定，当事人凌小染欣然随行，故只能摸摸鼻子跟着跑进跑出张罗。
　　等到收拾完毕，已是月上柳梢。管家招呼众人去往南院用略微推迟的晚膳，凌小染被骆孝先硬扯着来回奔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僵硬过。
　　趁着前往南院的途中，骆孝先悄声向他介绍了骆家的情况。如今骆家主宅中除了已见过的林颐、骆非寒，还有骆非寒的妻子衣紫与六岁的幼子骆子韧。原本还有个姑姑，已于一年前嫁出门，所以此时的宅内人并不多。
　　晚饭凌小染依旧默然，随着骆孝先向诸位长辈招呼过，也看到了传说中那位小堂弟。也许因为年龄相近（其实也不算近了）辈分相同，小子韧异常粘着骆孝先，恨不得吃饭睡觉都缠着他。骆孝先被这小魔星缠的死死的，几乎腾不出手招呼凌小染，只能频频以目示意。似有些歉然。
　　凌小染知他个性，倒也无所谓，只是埋头就近夹菜下饭。一盘青菜豆腐半数见了底。正觉口中无味，眼前忽然一花，青菜豆腐换成了一盘八宝酱鸭。
　　少年愣了下，视线当中一抹白色飘过。他抬头望了一眼，桌上唯一一个身着白衫的人依旧冷着脸就食，不见丝毫异样。
　　饭后骆孝先终于哄着骆子韧跟随他爹娘离去，松了口气后整个人趴在凌小染肩膀上叹气：“这死小子！越来越能磨人——靠！累死小爷了！”
　　凌小染懒得理他，抬脚便走，由着那人没骨头也似的晃荡着跟上。耳边听着熟悉的絮叨，脑海中不期然回想起方才饭桌上骆非寒的举动，有些出神。
　　“喂？小染？”
　　见好友半天不理会自己，骆孝先叫了两声，忍不住伸手去扯他脸颊：“想什么呢？都出神了！”
　　“……”一把拍掉毛手，凌小染想起方才骆子韧缠着骆孝先的情状，心有所悟：敢情这小子缠人的习惯都是和他弟弟学来的！
　　骆孝先嘿嘿一笑，一手被拍掉便换了另一条手臂搭上他肩膀。凌小染磨不过这块牛皮糖，便由着他勾肩搭背，若有所思道：
　　“骆驼，你那叔叔生来就这般……”
　　他斟酌着措辞，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语句。
　　“你是说个性？”
　　骆孝先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其实我记得他以前明明能说能闹的，虽然没小爷这么人见人爱，但也不至于冷得像冰一样。”
　　“哦？”是经历了什么剧变？
　　“好像是从他成婚之后就这副德行了。”骆孝先晃荡着回忆起过去，“那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呢，就记得他和莫叔两个人吵了一架，那之后就阴阳怪气起来，好像谁都欠着他几万两银子似的！再之后莫叔去世，我就没怎么见过他笑。”
　　“啊？”出现了新的人名，凌小染有些糊涂起来——成婚以后就……夫妻关系不好么？
　　虽然少年老成，凌小染毕竟还是个少年，有着少年都有的好奇心性。也许因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也许因为今晚那人的举动，也许因为骆孝先所讲述的内容，他对于这位无影楼楼主的过往忽然感兴趣起来。

　　第九章

　　“莫叔全名凌君莫，和我叔叔从小一起长大。我听旁人说他从小便生活在无影楼，小叔叔一岁。”骆孝先拉着凌小染坐在北院中的凉亭内，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人。时间隔得太长，很多事情已记不清楚，包括那个人的长相——印象之中最深刻的，反是他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灯光拭剑时温柔的表情。
　　“你知道我是个剑痴，似乎最初让我对剑感兴趣的就是莫叔。他的剑很温柔，无论是用剑之时还是拭剑之时。我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在拿着剑这种凶器的时候还能让人感觉到温柔的。”
　　“温柔？”
　　“嗯。”骆孝先看到凌小染略有些迷茫的神态，只道他想不出来，解释道，“不是说动手时手软，而是一种感觉。也许温柔的不是莫叔的剑，而是他的人。”
　　凌小染若有所思的支着下颚，目光下意识瞥向自己手中的长剑。
　　“那——他人呢？”
　　“死了。”
　　“死了？”
　　“嗯。”
　　回忆随着刻意的挖掘越来越清晰，记忆中的眉眼模糊成型：“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从莫叔下葬后，我爹就禁止府里的人提起莫叔。记得有一次我问起莫叔的事情，叔叔忽然暴怒，要不是婶婶在，估计他一掌毙了我的可能性都有。”
　　话虽然夸张，但当时骆非寒带给他的惊骇却始终不能忘记。
　　“你想知道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道略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两人受惊望去，就见一个一身灰褐色衣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台阶上。骆孝先看见他，腾的站起身：
　　“肖叔叔！”
　　来人是骆家住在这里的食客之一，翻云鹤肖莫笑。
　　肖莫笑向他点点头，下了阶梯走过来，目光在凌小染身上微微一顿，轻笑：“好清秀的娃儿。”
　　凌小染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不识此人，故而只能默不作声。
　　肖莫笑却因为他此举微微失神，喃喃道：“真像……”
　　“啊？” 骆孝先不解。
　　肖莫笑道：“这孩子看起来很像君莫。”
　　骆孝先一惊：“是吗？”他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好友，“我怎么不觉得小染看着面熟？”
　　“我说的不是长相。”肖莫笑轻轻摇头，“我是说气质——咳，人老了，废话也就多了些。娃儿，你们想知道君莫的什么事呢？”
　　“肖叔不怕老头子怪罪？”
　　“你小子！”肖莫笑顺手给了骆孝先一个爆栗，在两人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眨眨眼，“我们不告诉你叔叔不就行了？”
　　“说的也是！”骆孝先嘿嘿一笑，歪头想了想，他对于这些事情始终一知半解，此刻终于有人肯讲给自己听，自然要好好想想从何问起。“那就……说说看老头子当年和莫叔为什么翻脸吧！”
　　“这说来话就长了……”肖莫笑眯起眼，“他们争执之前，还要从你那位紫婶婶讲起。”
　　……
　　八年前，宋太宗至道一年春，三月初三。
　　上巳节当日，洛阳城外官道上风尘仆仆，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城外河水边不时有女子结伴而出，嬉闹谈笑，欢快异常。
　　此时远处马蹄哒哒声响，两骑一前一后飞奔而至，马上骑士肆意飞扬，好不快意！
　　“哈哈，我先一步了！”
　　忽而当先一人朗声大笑，勒紧缰绳，但见那匹雪白的马儿嘶声驻足，稳稳停驻。来往行人不由得低声喝彩：好马！好骑术！
　　其后黑马上的骑士见状，跟着放慢速度，来到白马附近停下。马上的青衣骑士翻身下马，伸手拍拍爱马脖颈，转头望向身边白马的锦衣少年：
　　“又是你赢了，非寒。”
　　骆非寒哼了一声，自上而下瞥了眼好友清爽的额头，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顺从下垂的黑色发带，撇嘴下马：
　　“别以为你放水我不知道。不就是舍不得凌风受累么！真没见过你这样爱马的。照这样下去，凌风就是再好的良驹也被你惯出毛病来！”
　　凌君莫浅笑：“你也知道我爱凌风如子，怎么可能舍得下鞭子？”说着还强调一般伸手摸了摸凌风的鬃毛，马儿当即凑过头来与之挨挨擦擦，好不亲热。
　　“行了行了！你俩别在这儿表演了！”骆非寒习以为常的挥挥手，抬眼看看天色，“进城吧！正好赶得上吃午饭。”
　　二十岁的骆非寒已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少侠，作为无影楼楼主唯一的亲弟，他的地位本就不可小觑。兼之其相貌俊逸，少年有成，平平招惹了许多江湖女儿心。
　　而与骆非寒从小一起长大的凌君莫，其风采较之身边之人亦不遑多让。骆非寒如耀眼的星子，凌君莫则似春日暖阳，除却不逊于好友的清逸长相，凌君莫给人最大的感受便是“温暖”，阳光一般沁人心脾。
　　这两人在江湖上每每结伴而行，虽然都是初出茅庐不久的新人，但两人功夫上默契非常，同进同出，兼之情谊甚笃，很是让人欣羡。
　　二人此番前来洛阳城，却是因为栖霞山庄前任庄主姜城的原配夫人六十大寿。无影楼早早收了请帖，因骆非霜实在脱不开身，才派了幼弟与义弟前来。
　　姜老夫人寿辰为三月初四，距今只差一日，两人半月前从扬州出发，一路游山玩水，此刻方到。骆非寒估计着时日，虽然不算早到，毕竟没有迟来，也就不急，与君莫两人施施然进城，直奔先前定好的客栈而去。
　　无影楼是出了名的生意世家，洛阳城内自然不乏骆家的产业。早先骆非寒便遣了贴身小厮骆五提前赶来打点好各项事宜。原本说好了初二便至，然而路上因着其他事情耽搁了，故晚了一日。
　　因为今儿是上巳节，洛阳城中异常热闹，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姑娘们纷纷上街，出城踏青者有，相邀行街者有。走在街上，满耳都是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骆非寒是个孤傲的性子，有些微洁癖，凌君莫亦是喜静不喜闹，如今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难免觉得郁闷。加上之前纵马赶路沾染了一身灰尘，恨不得早些进客栈打水洗浴。
　　好不容易挤到客栈附近，远远就瞧见一人在客栈门口热锅蚂蚁也似的走来走去。
　　瞧见二人身影，骆五顿时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主子，莫少，你们可算是来了！再不来小的就要找人去路上查找了！”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骆非寒扔过缰绳，大步走向客栈，“热水备好了么？”
　　“早就好了！还是天字一号房。”骆五接过缰绳，看向凌君莫，后者不出意外的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来便可。骆五知他性子，也不勉强，向自家主子招呼了声，便与凌君莫一同走向马厩。
　　给爱马凌风找了个好位置，又亲手布上草料，凌君莫向着一旁照顾骆非寒马儿的骆五点点头，才向客栈内走去。
　　进了门，习惯性从伙计那里要了桶热水提着上楼。
　　他虽不像骆非寒洁癖，沾了一身灰尘汗水也早觉得全身不适，故而推门后看到屏风后蒸汽袭袭的浴桶也觉得甚是放松。
　　他与骆非寒自小一起长大，向来同寝同食，便是客栈也常住在一起。他进门时骆非寒已在自己的浴桶里泡了一阵，正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也不睁眼，道：
　　“快些！水都凉了，我还等你擦背呢。”
　　“谁叫你要这样早进去。”凌君莫好笑摇头，闩了门后也不急宽衣，绕过屏风走到对侧那里踢了踢浴桶，“让一让，给你添水。”
　　于是骆非寒向一侧挪了下，耳边哗哗水声，微凉的温度霎时被温热取代，不禁舒服的叹口气。睁眼看见凌君莫放下手中木桶，走到对侧他自己的浴桶旁，悉悉索索一阵衣料摩擦，将换下来的旧衣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他眯起眼打量着好友的身形，凌君莫有一身健康的蜜色肌肤，长期练武使之肌理分明，虽不健壮，线条却是极好看的。
　　不久衣衫褪尽，凌君莫撩了点水洗洗脸，满意的跨入浴桶。骆非寒这才收回视线，再度闭上，道：
　　“虽然早知道这会儿人不少，却没想到如此之多。啧，早知道早些来好了。”
　　凌君莫笑道：“早些出来有什么意思？无论如何这几日洛阳城都会拥挤起来，早晚都没差别。”他感受着温热的水在肌肤上轻漾的舒适，微微仰起头，“不过仅仅是姜老夫人寿辰便做得这么大，若是姜庄主，岂不是堪比皇帝的排场？”
　　“他愿意做大，旁人管他闲事！”骆非寒不是很在意的应了一声，转了个身道：“帮我。”说着背对着凌君莫递过一块毛巾。
　　君莫伸手接过，靠近了点，两人的浴桶之间相距不过盈尺，擦背也不用起身。“每次江湖上举办大一些的宴会，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情。这次也不知能不能安然办好。”
　　骆非寒无所谓道：“管他办好办坏，送上贺礼之后就不去管他了。等到宴会之后，我们去看洛阳牡丹。”
　　“今儿可是上巳节，都说人比花娇，寒少没兴趣？”
　　“没兴趣。”骆非寒撇撇嘴，感受着背上适中的力道，眯起眼道，“越美的花越娇弱，与其去看姑娘，还不如与你论剑来的畅快。”
　　闻言凌君莫好笑摇头，心中却是一暖，唇角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眼中光华流转，转眼即逝。

　　第十章

　　沐浴过后，骆非寒命骆五收拾了一应物品，用过午膳便拉着君莫去休息。骆五瞧见主子歇下，吩咐了伙计不得上楼打扰，就拐去马厩刷马了。
　　午休后两人收拾妥当，左右无事，干脆出门踏青。过了午，街上行人毫不渐少，又有踏青归来的姑娘们加入，更是拥挤。这一路骆非寒都冷着面色，总算好脾性的不曾发火。倒是将骆五看的战战兢兢，生怕主子什么时候不耐烦了惹出点事来。
　　说是踏青，也不过是到郊外走走。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洛阳城，然三月三的盛会却是第一次见。洛阳民俗与扬州大同小异，许是因为经济较为领先，这上巳节比之扬州的温婉多了些大气。不仅仅是姑娘小姐们，四处也可见文人骚客来往行走，吟诗弄墨，几许风雅。
　　骆非寒二人出了城，终于脱离人挤人的“盛况”，不由得松了口气，面色稍霁。心情一好，也终于有了踏青的心思，看着枝头上初生的嫩叶，嗅着空气中早春的气息，渐渐感染了节气的喜悦，说笑之间，甚是欣悦。
　　且说且行，渐渐到了一处幽静之地。此处杨柳成荫，内里更有桃林遍布。满树的桃花影影绰绰，随风轻摆。两人走得近了，隐约听到一阵争执声，对望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那声音却越发近了。
　　“……我说了不去！哥你莫要勉强我。”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温柔中透着倔强，虽略显低沉，听起来却是别有一分奇异的味道。
　　“我怎么会勉强你呢？你是我妹妹，我不照顾你照顾谁？”另一个声音则是男声，微有些尖细，此刻强调一般拔高了声线，有些刺耳。
　　“照顾？”先前那女子似是笑了笑，“我不用你照顾，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便是了，没事的话我先回府。今儿宅子里缺人手，我不能离得太久。”
　　接着一阵杂乱，女子声线跟着拔高：“放手！”
　　“好妹妹，哥哥难得与你独处，你怎忍心……”
　　“我说放手！明旭，你放开！”
　　“阿紫……”
　　争执间只见一男一女从桃林中拉扯着走出，走在前面的紫衣少女明显是想离开，却被身后的褐衣男子死死拉住手腕，久挣不脱。一出林子，正与骆凌两人撞面。八目相对，冷然者有之，温和者有之，尴尬者有之，羞恼者有之。
　　凌君莫见眼前二人尴尬的情状，微微颔首一笑，不欲与之交道。骆非寒却是挑起眉凌厉的瞥了眼男子紧握住女子手臂的爪子。那男子一惊，仿佛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抽手。随即不甘示弱的又伸手抓去。
　　少女怎会再给他这个机会？衣袖一拂随即闪开，向着二人微微点头道谢，转身向城门方向行去。那男子怎容她就此离开？忙大呼小叫的追过去，一口一个“好妹妹”“哥哥”如此这般。女子只是不理，脚下速度加快，转眼便离去了。
　　凌君莫好笑的摇头，才一转头，就见好友颇为兴味的轻笑：“这姑娘挺有个性。”
　　“嗯。”他看向少女离去的方向，那个女孩子脚步沉稳，并不似寻常女孩轻柔飘渺无骨一般，“似乎是个练家子。”
　　骆非寒挑挑眉，没什么兴趣的转过身。
　　无非是人生过客之一。
　　……
　　两人在外游玩了一下午，踏青玩闹比武饮酒一应俱全，倒是酣畅淋漓。入夜后回了客栈，抵足而眠，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梳洗好自身，骆非寒挑了件蓝紫色华服穿上，转头就见凌君莫系好身上浅青色的外袍，正欲抬手理顺弄乱的长发。他伸出手替他扯出被衣领掖在里面的发带，习惯性拍拍他肩膀：“走了！”
　　凌君莫回以一笑，捞过挂在床头的长剑，与之相继出门。
　　送往姜府的礼物出门时便已备好，昨晚骆五更是连夜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封存好。一行三人也不骑马，步行到了姜府外，远远便听见人声鼎沸，贺喜声道谢声络绎不绝。
　　凡是宴会，大体上都差不多的。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送上礼物誊了名帖便被主人家迎到了上座。席间客套奉承推杯换盏自是少不了的，两人应对得体，一骄傲一温和，让人望之便心生好感。
　　骆五在旁看得直是欣慰，总算这两位今儿表现正常，没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宴会近了尾声，渐渐有宾客藉醉告辞。凌君莫已有些熏然，感觉到衣袖被人扯了扯，心知其意，抬手饮了一杯，随即眯了眼歪倒在骆非寒身上。
　　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撑起自己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耳中听到那人对着主人客套答话：
　　“君莫醉了，我带他回去，庄主莫送了，告辞。”
　　他微微睁开醉眼，看见斜对面栖霞山庄当代庄主姜学武正向着自己二人拱手告辞，嘴角微勾，作出强撑的样子“挣扎”着站直抱拳做足了礼数，而后坏心的将全部体重靠在身边那人身上，醉歪歪的被扶出去。
　　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阵杯盘破碎的声音，跟着一声咆哮：
　　“啊呀！你做什么？！”
　　两人下意识转身，厅中乱糟糟的一片，东边某桌前一个长相粗豪的汉子正气急败坏的擦着自身，他身上一片狼藉，脚边还有打碎的盘子与残羹冷炙。那身灰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各种颜色的菜肴，青瓜肉片汤汁各自不遑多让的绘着图，还有多余的“墨汁”滴滴答答蜿蜒而下，甚是喜人。
　　他身边的丫鬟显然便是那绘图之人，正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连声道歉。汉子在众多江湖同道面前出了这个丑，一腔怒火难抑，口沫横飞的全都冲着那丫鬟去了：
　　“你他奶奶的长没长眼睛？走路不看道是不是？那双招子不想要就剜了去，别他X的给大爷我惹麻烦！”
　　“哧！究竟是哪个没长眼？”骆非寒冷笑一声，“在人寿宴上骂人祖宗，打狗不看主人，这哪儿来的蠢货？”
　　出了这状况，凌君莫也不好再装醉，作出被惊醒的样子扶着骆非寒的肩膀，微微歪了头无力一般凑过去低笑：“他哪儿来的我不知道，不过当面甩了栖霞山庄一耳刮子，有理也没理了。”
　　仗着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厅中那场热闹上，两人放开胆子谈笑，也不虞被人注意。一旁骆五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莫少啊莫少，怎么你那温文尔雅的形象只要一与主子单独在一起就毁的半点都不剩？三小姐若是知晓估计都要挠墙了。
　　前面两人全然没感受到可怜的小厮抓狂的心情，兀自看着热闹。看情形明显是那丫鬟不慎扣了饭菜在那壮汉身上，接下来那莽汉如此无理取闹，姜学武调解几句，脸上的神色已然有些僵硬了。
　　看了一会儿，骆非寒忽然眯起眼：“那个丫鬟你不觉得有点眼熟？”
　　凌君莫侧目望去，那个可怜的丫鬟正被姜学武严厉斥责着，只是低了头道歉，却不见小人物常有的瑟缩。他打量着对方陌生的轮廓，耳边骆非寒一击掌：
　　“想起来了，是昨天那个紫衣服的姑娘！原来她是栖霞山庄的人。”
　　昨日两人见到的时候，那个少女一身紫衣，说话举动颇有个性，今日却是身着常见的丫鬟服饰，被人指着责骂，天壤之别的待遇。凌君莫细细看了几眼才认出来，道：“原来是她。”
　　骆非寒饶有趣味的笑了起来：“相遇也算有缘，罢了，我去给大家一个台阶吧！”说着命骆五扶好凌君莫，向着厅中走去。
　　凌君莫一怔，摇头推开了骆五的手，看着骆非寒走入厅内，先是向着姜学武拱了拱手，接着说了几句抬出身份让那莽汉忌惮三分，而后伸手扶起那个丫鬟，几句客套话下去，莽汉便悻悻然接受了少女的道歉，却也坐不住了，草草向着庄主招呼一声离席而去。
　　骆非寒在处理事情上向来游刃有余，这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君莫心知肚明，但他也知晓这个人性子懒散，很少会主动去管闲事。今日此举——他下意识的转头看看那个站在一旁的丫鬟。眯了眼不着痕迹的打量。
　　昨日匆匆一见，未及细看，今日才注意到，眼前这姑娘长得很不错。一头如瀑的黑发轻巧挽了个小髻，颊边两缕碎发衬出一张讨喜的瓜子脸；黛眉轻佻，双眼微垂，睫毛又弯又长，忽闪着掩住一双秋水眸；琼鼻小巧，粉色的唇微微抿起，划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她的个子不算高，才到非寒下颌，被这般斥责半天，也不曾弯下背，只是低了头默默承受——这个很讨喜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作为丫鬟，只能由着主人家打骂。他想起远在骆府的骆三小姐，摇了摇头：相似的年龄，截然相反的遭遇，这样的女孩，很能激起旁人的保护欲。
　　那厢骆非寒轻松帮助主人家解决了一场纷争，自然免不了与姜学武又是一阵寒暄。望着姜学武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凌君莫微微勾了唇，道：
　　“骆五，我们走罢。今日你家主子怕是要晚些走了。”
　　说罢不待骆五应声，当先一步走向正门口。这类场景，不是他喜欢应付的。与其留在此处，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第十一章

　　宋真宗咸平六年秋，骆家主宅北院。
　　“楼主与夫人最初的相遇，算不上什么英雄救美才子佳人。那时候彼此不过是陌路人，谁想得到之后纠葛会那么深呢？”
　　肖莫笑讲了些他所知的往事，有些源于道听途说，有些源于庄内的小道消息。当年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还有骆五这个自始至终跟在身边装透明的存在。
　　虽然有些细节知道的不清楚，然而糊弄小孩子足够了。
　　很显然此时骆小公子已被糊弄住：“那之后呢？婶婶和老头子相遇，跟莫叔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可就大了。”肖莫笑说着清了清喉咙，骆小公子立刻狗腿的送上好茶。于是莫老爷子满意的喝了口，心中称赞，脸上带笑，“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楼主和夫人可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一来二去便渐渐熟悉起来，然后——”
　　就在此时，一阵清冽的箫声悠然而起，如暖玉生烟，袅袅盘旋在院中，在场三人有两人脸上瞬间变色。凌小染诧异的皱了皱眉，就见方才还老神在在摆出一副要从头讲起的架势的肖莫笑忽然弹起身子：
　　“呃……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不继续了？”
　　“改日再聊，改日再聊！”仿佛屁股下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肖莫笑丢下一句不负责任的话便向院中窜去！
　　“咦？”凌小染很是讶异，又看了眼骆孝先。后者满脸僵硬，伸手沾了点肖莫笑茶杯中剩下的茶叶，在桌上划拉两下，然后一头栽倒，以头磕桌，仿佛恨不得谁都不认识他。
　　那是一个“叔”字。
　　凌小染炸了眨眼，视线上移，看到了东院那边的阁楼上，一人背对着这边，白色的身影在月下映的笔直。阵阵箫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是一首短而清冷，称不上有什么感情的曲子。仿佛只是为了吹奏出几个曲调而谱写出来的。继而箫声渐止，那人忽然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在凌小染身上一顿，依旧彻骨的寒冷。
　　“……”凌小染瞬间明了了方才那两人怪异的反应：自己仅仅盯着他看便被察觉，这份功力之下，他们的聊天声足够被阁楼那边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所以凌小染跟着僵住，难得的有些赧然。
　　等到那人下了阁楼，凌小染才反应过来。他无法体会对方那一眼之中蕴含的情感，只是本能的觉得熟悉。
　　“小、小染……”
　　片刻后忽然听见骆孝先明显压低了的声音。凌小染下意识低头望去，就见骆孝先趴在桌面上对着他挤眉弄眼：“走了没？”
　　“嗯。”他应了一声，立刻见到某人复活一般跳起身来。禁不住有些好笑，骆驼对他这位叔叔还真是怕到骨子里了。
　　骆孝先假装没瞧见好友嘴边的笑意，伸手拍拍他肩膀：“既然如此，你也早点睡吧！我——我去看看我娘，就这样了！”
　　说完一溜烟的跑出了北院，速度丝毫不亚于轻功高手肖老爷子。
　　凌小染无语，看着好友就这么离去，先前熊熊燃烧的好奇只能无奈熄灭掉。转念一想不禁自嘲：骆非寒如何，与他并无关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避过这阵子风头，然后——继续从四时庄那里下手，找到当年的灭门仇人。
　　至于旁人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
　　……
　　信步下了阁楼，骆非寒一时间不想回去休息。之前听到侄子询问旁人自己的往事，有些回忆慢慢勾了起来。
　　局外人所知的永远只是片面的过往，那些复杂的情感与遭遇早已淹没在时间中。
　　无意义的事情，何必谈论？
　　骆非寒想起方才盯着自己看的那个少年，暗暗摇头——其实不像的。虽然最初曾觉得熟悉，不过现在想来，熟悉的只是他透出的某个侧面，而不是整个人。
　　在院中走了几步，靠近卧室时，听到其中传来阵阵咳嗽声，他下意识靠近，被屋中之人察觉到，接着轻柔又略微低沉的嗓音响起：
　　“相公……”
　　前行的脚步顿了顿，骆非寒驻足，低声“嗯”了一句。
　　“晚了，不休息么？”
　　“你睡吧，我还有事。”
　　屋中传来一声轻叹，而后又是压抑着的轻咳。骆非寒本欲迈出的脚再度顿住，抬眼看看门扉上的剪影，皱眉上前。
　　推开门，顿时闯入屋中之人氤氲的双眼。骆非寒嘴角微勾，伸手揉揉她的发旋：
　　“早点休息，不要随便下来——身子好些了么？”
　　“嗯。”衣紫伸手撩了碎发别在耳后，抬头甜甜一笑，“大夫说可以下地走走了。我也不想一直都躺在床上。”
　　昔年往事耗尽了她的健康，这些年里大半时间都是在病榻上缠绵而过的。骆非寒虽然不曾停歇的延请名医，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妻一日日虚弱下去，如今更是连出门都成了麻烦。
　　骆非寒看着妻子期冀的神色，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
　　“你……要不要去看看子韧？”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独立，子韧平日里有单独的卧房。然而这一句话出现在此时未免太过于敷衍，衣紫顿时愣了下。
　　她很少听到丈夫说出这么敷衍的话语，就算是“那时候”，非寒在她面前也始终是应对得体的。
　　她跟着想起晚上见到的那个来家中做客的少年，目光闪了闪，所有所思：“你……”她记得那个少年是姓“凌”的——“又想起凌大哥了？”
　　骆非寒不语，只是伸手帮她拢了拢身上淡紫色的披风，道了句：“不要等我了。楼里有些事情，我处理完就回来。”
　　说完几乎是逃着出了门，还不忘体贴的替她关好门扉。
　　衣紫看着木门在眼前密实的关上，叹了口气，轻笑：“果然还是如此么……”继而想起什么，面色阴郁下来。
　　那个姓“凌”的少年似乎又挑起了非寒的回忆呢。叫什么来着？
　　“凌……小染？”
　　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衣紫决定改日挑个时间去看看那个少年，那个能让骆非寒破例带回来的、又是姓“凌”的少年。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隔着窗纱望着天空影影绰绰的明月。多少年来都是靠着它陪伴自己，仿佛只要这月存在的一天，当年的事情就能从她心底抹去——那些污秽的、绝望的过去，在这样的明月之下，尽数消失。
　　……
　　第二日一早，骆孝先拉着凌小染开始四处闲逛。凌小染是第一次来扬州，被拉着一路下来，处处皆新奇。只是心中有事，不能放开来游览，一路上始终有些悻悻然提不起精神。骆孝先最初还兴致勃勃的四处介绍，后来只能叹口气，放弃继续游览的打算，拉着他上了酒楼常去的雅间用午膳。
　　熟门熟路点了几道扬州的特色美食，又有小二送来一碟蚕豆配菜。骆孝先伸手替他斟了杯酒，无奈道：
　　“我知道你心急于家仇，但也没必要一直板着脸吧？难得来我家乡一次，就不能露个笑脸？”
　　凌小染扯了扯嘴角给他看，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啊！”骆孝先丢开酒壶，用筷子敲敲碗碟，一颗蚕豆被他用巧劲震起来，直落入口，“笑还不如不笑呢！算了，就知道让你放开了玩不现实，这样吧，你休息两天，后天起我和你一起去无影楼，那里应该能查到更多情报，总好过我们两个没头绪乱窜。”
　　“为什么要两天后？”
　　“还不是为了让你休息两天！”骆孝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不用！”
　　“你用！”
　　“我说了不——”凌小染愠怒，抬眼怒视，却被骆孝先迎面敲了一记爆栗。
　　“小爷说了休息就休息！不晓得什么叫做欲速则不达么？！”
　　凌小染哼了一声，撇头看向窗外。骆孝先看到他倔强的神色，又一次妥协：
　　“我说两天后也是事出有因。现在是八月下旬了，老头子两天后就会动身前往庐州。我们要在他走后才能放开手脚去查东西，不然那个老头子在，难免束手束脚。”
　　说话间小二敲了敲门，将两人先前多所点的饭菜送了上来。骆孝先一面布菜一面注意着凌小染的神色，看出他隐隐有软化的迹象，心中暗笑：就不信有小爷啃不动的硬骨头！
　　于是心情大悦，便不再提那些烦心事，只绘声绘色的介绍起扬州各种吃食来。
　　这回凌小染总算是应和了几句，气氛慢慢融洽起来。骆孝先见好就收，吃过饭不久便提出回骆宅，剩下的改日再看。
　　才回家到骆家，就发现东院那边一团混乱，林颐正指挥着丫鬟家丁们忙进忙出。骆孝先微惊，上前一问才知道，婶婶的病又犯了。
　　不久骆非寒送大夫出来，寒暄几句，叫丫鬟领着大夫去抓药。林颐迎上去，道：
　　“阿紫没事吧？”
　　骆非寒道：“说是昨日受了风寒。”
　　“风寒？阿碧没关紧窗子么？”阿碧是衣紫那一房的丫鬟，平日里也都是她照顾衣紫的起居。
　　“不关阿碧的事。”骆非寒伸手揉揉眉心，昨晚他回去就发现衣紫坐在窗前望着月发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折腾了，劝过好几次，阿紫从来都不听。“我去陪陪她，府里的事有劳嫂子了。”
　　“什么话！”林颐轻轻摇头，伸出纤纤手指点了点骆孝先，“有事我叫这小兔崽子去办。你照看好阿紫便是。”
　　被点名的骆小公子伸伸舌头，乖顺的走回林颐身边。凌小染跟着他一起，心中忽然泛起一个念头：
　　妻子病重，身为丈夫骆非寒还会在两天后离开么？

　　第十二章

　　“不要！凌大哥，求你不要告诉非寒！”
　　“丫头，你——”
　　“不要说！求求你了！我不能让他知道，谁都不能知道——凌大哥，求求你替我保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他！”
　　“好，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
　　才恢复意识便瞧见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衣紫有一瞬间怔然，随即习惯性的翘起嘴角。
　　“醒了？”骆非寒微微俯身，伸手碰碰她的额头。
　　“嗯。让你担心了。”
　　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衣紫清了清喉咙，床边守着的那个人已伸手取了茶水凑过来，一手扶着她坐起身。
　　“喝点水。”
　　她就着他递过来的姿势饮了点，喉头的干涩被茶水抹去。梦里恍惚忆起的往事却无法轻易压下。她看着骆非寒透着担忧的严肃脸庞，轻声道：
　　“我已经无事了，不要担心。”
　　骆非寒微蹙了眉看她。
　　“真没事了。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晓。”笑意甜了几分，衣紫微微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被角上，“你过两天就要出门，不要耽误了。”
　　“不妨。”骆非寒起身将茶杯放回桌面，又吩咐门外守着的阿碧去请大夫过来。“待你好些我再走。”
　　结果……还是要走吧！
　　衣紫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一年就一次，还是不要耽搁了好。可惜我这身子，不方便与你一起去——”
　　“什么话。”骆非寒伸手在她额头上拍了一记，“好好调养，下次看你还开窗乱来！”
　　“呵呵。”衣紫俏皮的伸了伸舌，“常年呆在屋里，我是真的想出去走走。有些想念老祖宗，好几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
　　骆非寒轻叹道：“会有机会的，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洛阳。”
　　衣紫轻轻点头，才要说话，就听到门外一阵敲门声。
　　“老爷，大夫来了。”
　　“请进。”
　　接着阿碧领着大夫走进来，衣紫乖顺的伸出手，由着大夫切脉，目光看向骆非寒。后者专心的站在一旁，不见丝毫不耐。
　　她悄悄紧了紧藏在被中的另一只手，熟悉的虚软无力，心中一阵怅然。
　　用过针后，骆非寒叫丫鬟备了饭菜，衣紫吃了半碗粥，实在吃不下，便推说累了要休息。骆非寒扶着她躺下，又拉上床帘，转身就着那些饭菜草草吃了几口，就命下人撤了那些，自己则坐在桌旁，将从书房取来的账册凑在烛下细看。
　　衣紫隔着绛色床帘向外望去，昏黄的灯光在轻纱后显得异常朦胧，光线明暗，打在桌边的那个人身上，看起来竟有些不真实的味道。
　　说是困倦，其实之前昏睡了那么久，此刻根本睡不着。
　　也许因为之前的胡思乱想，脑海中一直不见平静，衣紫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曾见过并始终无法忘怀的一幕。
　　那时候她还只是栖霞山庄的普通丫鬟。若不是那次在老夫人的寿宴之上遇见骆非寒，也许她的命运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当时的她在寿宴上不慎闯了祸，被骆非寒三言两语解脱了困境。也因此，老夫人注意到了她，将她调到主院里伺候，甚至在后来提出收她为义女。
　　阿紫并不知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老妇人另眼相看，但她心里清楚，那位无影楼的骆公子是她的贵人，于是便格外注意起他来。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缘，不久她因为意外又被救了一次，一来二去，渐渐与他们两人熟识了。他们总是关切的叫她“丫头”，有什么事情都想着她，她若有了委屈可以在他们面前肆意说出，而不用担心被嫌弃。
　　渐渐的，每次与他们相见，就变成了她最盼望的事情。
　　那天他们又来了栖霞山庄参加庄主小儿子的百日宴，骆非寒送了两只可爱的泥娃娃给她。阿紫当时只觉心中前所未有的温暖，甜的仿佛渗了蜜。她忽然想明白，其实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位飞扬不羁的骆大哥。
　　宴会进行到了很晚，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骆大哥格外开心，喝酒没了节制，后来还是凌大哥扶着他才站得稳。因为他醉的厉害，凌大哥也是微醺，庄主便安排了客房给他们，又让仆从送两人去了后厢。
　　那晚她才知道心中所想，宴会上始终惴惴然不敢抬头看骆非寒。此时见他醉了，忙离席亲手煮了醒酒汤，小心翼翼端去后院。
　　彼时正值盛夏，杨柳成荫，蝉鸣声不绝于耳。她端着汤一路走到两人房外，只觉胸口心跳如鼓，几欲跳出。好不容易稳住，才一靠近，就听见凌大哥低沉着嗓音数落：
　　“叫你喝这么多，明日宿醉了莫要怪我。”
　　回应他的是一阵语音不明的声响，似乎是骆非寒在呢喃。
　　衣紫忍不住抿唇，又靠近了几步。走到窗前时，看到屋中凌大哥正在替躺在床上的骆非寒脱靴。而骆大哥显然已醉的人事不知，被翻来覆去折腾也不见醒。凌大哥便望着他浅笑，伸手去掐他脸颊。桌上跳动的烛火被细小的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将这幕场景衬得异常温馨。
　　而后她就看见凌大哥缓缓俯下身轻喃：“非寒，你醉了？”
　　他似乎不期待有人回应，见到床上躺着的人依旧睡死，唇边笑意愈深，接着低下头——
　　亲吻。
　　那一刻，衣紫以为自己会全身发软摔倒，或者端不住药碗发出什么声音。然而最终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被点住穴道一般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看到凌大哥重新抬起头，凝视着床上那人的眼光几欲醉人，她看到床上那人无意识的拉住他，一把扯倒在身边，紧紧搂住……衣紫只能捂住嘴，站了好久，确定他们都已醉倒睡熟才离去。
　　手中的汤早已冷掉，被她随手丢在了厨房。
　　那之后她对凌君莫便有了敌意，虽然掩饰得很好。之后的日子里她注意到两人之间似乎并不像她那晚所见，某夜醉酒的那个吻，只有她和凌君莫知晓。于是她下定决心，决定主动出手抓住自己的幸福。
　　再之后……
　　她看着依旧坐在桌边的那个人，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的笑。
　　一年只一次而已，赢的还是自己不是么？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那个人，没有得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
　　哪怕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只有一年里一次的“相会”，还是因为不曾点拨开的“友情”。
　　……
　　衣紫这次病的并不严重，但骆非寒还是在家中呆了七日才动身前往庐州。于是骆孝先和凌小染也足足等了七天才有机会走进无影楼的书楼查询资料。
　　无影楼虽然不是栖霞山庄那样的情报组织，但还是有着自己的门路。凌小染查到了更多关于四时庄的消息，甚至还有自己爹娘的记录。
　　他的父亲万俟少淮在十年前与无影楼曾有过交易，两家之间的交易做的还不算小。凌小染小的时候并不知道家里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现在才知晓，他家当年开了金陵最大的茶庄，货源地便是无影楼。
　　可惜生意细节骆孝先还没有权利细查，这些年里他虽然开始接触家中的生意，毕竟还是少数。虽然如此，凌小染还是有所收获，他决定在调查清楚四时庄的背景后找机会回去金陵一趟，查查看这些年金陵出名的各大茶庄。
　　这天来了寒流，一早便下了蒙蒙细雨。两人见不适合出门，干脆在屋中支了棋盘下棋。一对弈凌小染才发现，骆孝先那小子十足是个臭棋篓子，棋艺差不说还时常悔棋。
　　“啊，这步悔了！悔了！”
　　“等等我想想……走这里！——啊不，这里！”
　　“别别！小染小染，你让让，让让……”
　　一局下了不到一半，凌小染差点拂袖走人。
　　“别啊！”见好友真怒了，骆孝先忙伸手拉住他陪笑：“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咱们好歹将这盘下满啊！”
　　“你！”此时凌小染很想无语问天，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样一个活宝？
　　实在不想继续下去，又不忍拂了好友面子，正自为难，忽然听到门外一人嘻嘻轻笑：
　　“孝先少爷你又悔棋啦！”
　　骆孝先大怒转头，认出是婶婶那房的丫鬟阿碧，火顿时熄灭，“原来是阿碧姐姐。”
　　“你小子！棋下不好还总磨着旁人陪你！”阿碧走过来，捂嘴轻笑。骆孝先与府中下人相处甚好，众人知晓这位少爷的脾气，与他玩笑时便没那许多忌讳。
　　闻言骆孝先甚是哀怨：“小染又不是旁人……阿碧姐姐你莫拿我玩笑了，你们大家都不肯陪我下棋，我也只能磨着小染不是么？”
　　凌小染无语，感情自己只是无奈下的选择啊！
　　“怪得谁来？”阿碧俏眼一翻，正要再说，忽然伸手敲敲自己的额头，“看我，差点忘了正事。凌少侠，我们夫人想请你去喝茶，婢子特地来请您。”
　　“我？”凌小染有些讶然，不知骆二夫人忽然找自己何事。
　　骆孝先也很惊讶：“婶婶找小染做什么？”
　　“阿碧也不知道。”阿碧说着食指轻点在下巴上，微微歪了头，“孝先少爷要是好奇也可以一起去，夫人吩咐了。”
　　骆孝先弯弯嘴角：“也罢，反正没什么事，看看也好——小染，我陪你一起去，等下再回来下完这局棋！～”
　　凌小染闻言诧异的盯着他看，片刻后轻笑：“我还以为你更想留在这里。”
　　“啊？”
　　“偷着——改个棋子儿什么的……”
　　“喂喂！”骆小公子顿时黑了一半的脸，他棋品还没差到这个地步好吧！
　　想是这么想，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某人不注意衣袖快速扫了下棋盘，这才无事人一般跟在两人身后向着东院走去，嘴角微勾，偷腥的猫儿也似。

　　第十三章

　　凌小染二人跟着阿碧来到东院中堂的时候，衣紫已坐在那里煮茶了。
　　连日来的调养使她面色红润许多，眉眼间也添了些许神采。瞧见两人进门，忙笑吟吟的招呼他们坐下，向着骆孝先道：
　　“就知道你耐不住性子会跟来。幸亏婶婶我煮的茶多。”
　　骆孝先跟着笑嘻嘻作揖：“婶婶可是难得煮茶，孝先怎么敢错过这次机会？”
　　“你这小子就是嘴甜！”衣紫说着，茶已煮好。阿碧伶俐的上前排了三只白瓷杯子出来，衣紫瞥了一眼，淡淡道：
　　“四个，你也一起坐下。”
　　“是。”当着衣紫的面，阿碧不敢放肆，乖顺的排好第四只杯子。待澄黄的茶水注满，便一一端了，先送给凌小染一杯，又端给骆孝先，这才取了剩下的一杯，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
　　在衣紫面前，就算是骆孝先也不若平日那般放肆。屋中静下片刻，骆孝先忽然放下茶杯：
　　“婶婶，子韧今儿怎么不在？”
　　“天阴，那小子还在困觉呢。”衣紫轻轻咳了两声道，“算算时间也该醒了，孝先要不要去看看他？”
　　“也好。”一刻也呆不住，骆孝先借着起身时背对的姿势向凌小染做个安心的眼神，而后便告辞去了内院。
　　他这一走，凌小染也放下了茶杯：“不知夫人叫晚辈前来有什么吩咐？”
　　衣紫微微笑道：“吩咐不敢当。家中来了客人，我一直不曾招待，实在是失职。相公他很少带人回府，我很好奇凌少侠你是个什么样的英雄少侠呢。”
　　凌小染忙微微低头：“不敢。夫人直呼我名便可。”
　　衣紫点点头，道：“也好。我便叫你小染。”说着顿了一顿，“英雄出少年，非寒没有看错。”
　　从进门起她便打量着凌小染的形貌。一如之前饭厅匆匆所见，面上看来，这个少年并不是如何出众。相貌上不如骆孝先，更不要说是骆非寒或者凌君莫。不过，这个少年所表现出的处变不惊以及淡漠的气质很是吸引人，细看之下有种奇特的魅力。
　　她的目光落在凌小染随身携带的长剑上，那剑鞘瞧来十分平凡，不似名品：“小染擅长剑术？”
　　“擅长不敢当，只是略懂。”
　　“哦？”衣紫似是来了兴趣，“不知小染师从何处？啊，这个问题不方便回答也无妨。”
　　凌小染欠身道：“晚辈一身功夫都是义父所教，并未拜师。”
　　“你义父？”
　　“是。”提起义父，凌小染神色柔和许多，“晚辈是义父抚养长大的。这次出来，也是好不容易才征得他老人家同意。”
　　衣紫轻轻颔首：“如此说来，此剑也是你义父相传？”
　　“是。”凌小染有些诧异，这位骆二夫人似乎对自己的师承很感兴趣。看她这般弱不禁风的身形，莫非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念头一起，便忍不住偷眼打量起衣紫。衣紫年纪与骆非寒相仿，然而保养得宜，加上病弱添了些许风姿，看来犹如双十妙龄。她似乎没注意到凌小染私下打量，一杯茶饮尽，便伸手去取茶壶。紫色的披风伸展开，露出里面浅紫色的衣衫与配饰——凌小染目光忽然一凝，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紧握——
　　那、那是——
　　他盯着衣紫那一瞬间露出的配饰看了一眼，衣紫已取了茶，心有所感抬头，就见凌小染霍地站起身：
　　“夫人，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谢谢夫人的茶。”说完草草一揖，转身便冲出门去。
　　“咦？”衣紫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一旁阿碧看到凌小染逃也似的身影，不由的好笑道：
　　“凌少侠跑得这么快，莫非腹中不适？”
　　衣紫微微蹙眉，道：“也许真有急事吧。”说着看看桌面上各种茶具，有些疲倦的挥挥手，“阿碧，撤了吧。我去看看子韧。”
　　……
　　顺着院中的长廊走到子韧那边的院子，远远就听见子韧奶声奶气的缠着骆孝先要“飞飞”。衣紫心中温暖，咳了几声，走近道：
　　“子韧莫要顽皮，你小哥哥还有事要做。”
　　小子韧看看娘又看看衣紫，扁着嘴乖巧的从骆孝先身上爬下来，依依不舍的回到衣紫身边。骆孝先有些诧异，道：“婶婶，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小染呢？”
　　衣紫道：“他说身体有些不适，刚刚走了。你去看看吧。”
　　“不舒服？”骆孝先挑眉，想着先前凌小染与自己下棋时不耐的神色，心中忐忑，随即别过衣紫，向着北院跑去。
　　“娘……”骆子韧扯着娘亲的衣袖，泪眼摩挲的看着她，像极了骆非寒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就差没写上“我要哥哥“四个大字。衣紫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他，替他擦擦眼泪：
　　“子韧乖，你哥哥确实有事，娘陪你练字好不好？练完字我们再去找你孝先哥哥。”
　　骆子韧歪着头想了想，乖巧的应声：“好。”
　　看着儿子这般乖巧的模样，衣紫心中爱煞，才要迈步，忽觉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忙蹲下身。
　　耳边传来丫鬟的惊叫，还有孩童稚嫩的关怀话语，然而什么都听不清楚，她咬牙忍着一阵阵窒息般的晕眩，好久才缓过来。
　　“夫人，您没事吧？”阿碧一面接过骆子韧，一面小心的扶起她。衣紫双唇青白，微微摇头，心中只觉悲凉。
　　这个身体，似乎撑不了多久了。
　　由着阿碧扶着自己进入内室躺下，她困倦的闭上眼，阵阵自我厌弃袭上心头。
　　她嫁给骆非寒七年，足足病了七年。若不是子韧的存在，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他的妻子——因为这病弱的身体，婚后骆非寒从不曾碰过她，甚至子韧都是源于当初的意外。
　　骆非寒给了她骆夫人的身份，给了她足够温暖的家人，给了她最好的大夫与最细心的照料，然而她给过他什么吗？
　　忍不住又想到凌君莫，他在的时候，陪着他闯荡江湖，陪着他嬉笑怒骂快意恩仇，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那种默契与气氛浑然天成般容不得旁人插入——衣紫下意识咬了咬唇，忽然想起骆非寒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自己的思绪，继而惨然勾唇。
　　她赢了么？
　　其实都一样，都一样。
　　凌君莫已死，而她，也活不了多久。
　　呵！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
　　衣紫硬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思绪，只是下意识将被子抱得更紧。
　　至少她拥有过这段时光，理应满足了。
　　……
　　骆孝先一路到了北院，却没看到凌小染。房中院中俱都无人。问了来往的仆从，都说没瞧见。这下骆孝先有些急了，四处找寻始终不见人影。他心中焦躁，不知道凌小染为何说走就走。又想到之前某人曾有过的不辞而别，更是添堵。
　　直到酉时末凌小染才回来，骆孝先远远瞧见那个身影，上前一把扯住他：“死小子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你忘了之前我说过什么吗？！”
　　凌小染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道：“无事，我只是出去看看。”
　　骆孝先并未察觉到好友的异样，恼怒更甚：“出去看看？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骆孝先大怒，“你当不当我是朋友？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凌小染沉默的看着他，半晌伸手揉揉额头：“抱歉，我有些累，想先去休息。”说着侧身擦过他向内走去。
　　“凌小染！”骆孝先一把抓住他臂膀，“你怎么回事？”
　　感觉到肩头的力道，凌小染脚步微顿，“我真没事，有些难受，想一个人静静。”说完，不容置疑的扯开他的手，一言不发离开。
　　“你！”骆孝先被凌小染漠然的态度气的大怒，忍不住抬腿一脚踹在院墙上。坚固的墙壁反弹的力道震得他脚趾生痛，却没熄灭他丝毫怒气。
　　奇了怪了，这死小子究竟在别扭个什么劲儿？！X的有事就不能和爷说？
　　……
　　入了夜，因为天阴之故，这晚天色格外黯淡。天空兀自乌云密布，不时还有闷雷声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潜入东院，避开众家仆耳目，悄然来到主屋前。
　　他小心翼翼的潜伏在窗下，确定屋中之人已经入睡，这才悄然潜入。来到床边，思量再三才悄悄掀开床帘一角，迅疾无比的点了床上那人的睡穴，而后四处查探一番，这才如来时一般离去。
　　这晚骆孝先考虑着傍晚时凌小染的态度，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明白自己只是稍微离开片刻，凌小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那几如陌生人的态度着实让人恼怒。
　　认识了将近四个月，他自认已将对方当作最好的兄弟，处处为对方着想；也确信彼此相处之时那种默契与贴心俱都出于真诚。
　　那么，这小子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难道是呆不住了，想早日去金陵？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下再也睡不着，他一骨碌爬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衫就奔向北院。
　　凌小染所住的那间屋子不出意外是空着的，他敲了半天，不见有人应门，用力一推，门应手而开。
　　心中不妙的预感愈甚，他闯入房中四处看了一圈，根本不见凌小染的身影。来到桌边，就瞧见一张纸笺静静躺在其上，上面只有六个大字：
　　有事暂别，勿念。
　　骆孝先死死的盯着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气的一拳锤在桌面。伴着一阵粗糙的破裂声，那张楠木桌顿时四分五裂。
　　“凌小染，你够狠！”

　　第十四章

　　九月初四，庐州。
　　骆非寒站在马厩前，伸手摩挲着面前的木桩。凤眸扫过周遭各种熟悉的摆设：马厩本身，马槽，草料，马刷，桶……这些年里始终没人动过。
　　凌君莫爱马，当初他将凌风送给他时，那人几乎高兴的跳起来，而后便喜滋滋的围着还是马驹的凌风打转。
　　那匹小马驹与他的是兄弟，两匹马同窝出生，同时被养大。骆非寒看着昔年凌风专属的马槽，仿佛看见一身青衫的少年搂着还未成年的马儿笑的灿烂。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了！～唔，就叫凌风，随我姓，愿你如凌云腾空，疾驰若风！”
　　骆非寒还记得少年当时询问过他要给马儿取什么名字，他只是说，马儿不过是代步工具，有没有名字没差别。这个答案着实惹恼了君莫，以至于少年接下来连续几天未给他好脸色。
　　呵，孩子气的君莫，转眼便长成了成熟稳重的样子。一副温文尔雅的皮囊骗了不少人，那小子私底下跟着他捣蛋惹祸从不落下，两人自小认识，几乎不曾分开过。
　　真快，没有他陪伴的日子已经过去八年了。
　　这间屋子是凌家祖宅，骆凌两家世代交好，当年凌家遭逢巨变，除了这间屋子几乎全都典当出去。而凌君莫被送往骆家，做了骆非寒的好友兼伴读。
　　自此便是十多年的纠葛。
　　骆非寒记不清最初见到凌君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并非薄情，那时候彼此年纪尚幼，比子韧的年岁还小。两个不大的娃儿见面的情况，很难残留在记忆里。
　　早先他并不在乎这些，因为笃定了彼此会陪在对方身边。然而八年前那些事过后，一切都变得不同。骆非寒几乎是突然之间明白了何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纵使再多不愿，也终究不免不了分开的命运。
　　但若仅仅是死别也就罢了，错就错在——是他先放了手。
　　骆非寒抬起右手，常年练功让他的手掌看起来修长有力。内力大成之后，原本存留的厚茧渐渐被温养到化作虚无。然而就在那只莹润修长的手掌虎口处有道伤痕，伤口犀利刁钻，并不深，留在这样一只手上却分外明显。
　　——君莫，如果当初我没伸手，是不是不会留下这道伤疤？是不是还能如过往一般？
　　骆非寒苦笑，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如孩童一般期冀着不会存在的可能。
　　每年只有这段日子才会放纵自己沉浸在过去，其余的时间，骆非寒只是有着无数责任的无影楼楼主。
　　因此也就一年比一年更贪恋这片刻的安宁与放纵。
　　呆了一阵，见天色昏黄，骆非寒转身离开马厩，向着卧室走去。
　　每年他都会提前几天来到庐州，住在这个除了零星老仆外毫无人气的宅子里。老仆周顺知晓他的习惯，年年都会将卧室收拾出来。那间卧室，骆非寒每次与凌君莫一同前来都会同住。
　　屋中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物品，一床一桌一柜一榻。临窗的桌子旁摆了两张木椅，左侧墙上悬着一块木制棋盘，当年他与他多次在此棋盘面前执子对弈；右侧悬了一幅字画，是某年玩笑时两人同作的……
　　骆非寒收回视线，不肯再看，只是慢慢走到床榻边，伸手抚着锦被。柔软的触感中透着阳光的温暖，熨帖着手掌。抬眸望去，床头悬着当年捡回来的剑鞘，眯起眼，似乎还能看到有人坐在身旁，一手执布一手握剑，微蹙着眉细心擦拭。
　　当年相处时见到这般情形，骆非寒总忍不住上前闹他一闹。而现在，只能坐在这里静静望着。
　　物是人非。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祥和的氛围被打散，骆非寒眉一挑，极力压下不快：“何事？”
　　“主人，扬州出事了，方才接到信鸽传信，夫人昨夜遇刺。”
　　骆五话音刚落，门已从内到外被拉扯开。他急忙递上手中纸条，骆非寒伸手抽出，看了一眼，眉峰顿起。
　　“回去。”
　　说罢当先一步向着马厩方向而去。
　　骆五忙拔腿跟上，揣测着刚才看到的那张字条，心中惴惴：无影楼向来不缺刺客光顾，然而能够威胁到内院之人的屈指可数——夫人的身体不好，这次可千万莫要出什么事！
　　家中出了大事，显然留在这里过夜是不成了，骆非寒向老仆周顺说了一声，便策马连夜离去。
　　就在两人离开凌家祖宅不久，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凌家后门。那是一个看起来甚为年轻的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松散的扎在脑后，有些柔顺的贴着面颊垂下，透出主人温和的个性。也许因为赶路的关系，青年显得有些灰败，蒙尘的面容看不太清楚，然而那从内透向外的和曦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站在石阶上，青年抬头看着朱红色略有些掉漆的门，有些结了果实的枝条透出院墙外，微风吹过连连点头，青涩的颜色甚为讨喜。他嘴角含笑望着，而后叹口气：
　　“过了封城时间，今儿怕是出不了城了。就晚一步，看来注定让我在这天回来看看。”
　　说完紧了紧身上的包裹，犹豫再三，终是放弃敲门，而是展开轻功，悄然跃入院墙。
　　……
　　路上连着收了几份飞鸽传书，骆非寒从字条上得知了事情经过，眉头越皱越紧，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加紧赶路。
　　最新一份字条片刻前才收到，上面清楚写着，刺杀衣紫的凶手已经确认。令他意外的是，那人竟然是凌小染！
　　脑海中浮现那孩子清秀淡漠的长相，骆非寒抿紧唇：这个孩子竟会是刺客？终究是他看走眼了？
　　有那样一双清澈眼睛的人会是有所图谋的刺客？
　　不分昼夜连着赶了两天的路，初七早晨骆非寒已回到扬州骆宅。才一进门，正好遇上送大夫出门的林颐。
　　见到骆非寒，林颐顿时松了口气：“小寒，你总算回来了，快去看看阿紫！”
　　“阿紫怎么样了？”骆非寒将包裹和缰绳丢给骆五，率先向东院走去。
　　林颐急忙迈步跟上：“她还好，昔年毕竟有过功夫底子，而且……”
　　“而且什么？”听出林颐有话要说，骆非寒脚下不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那孩子——我是说凌小染，他似乎手下留情了，并没下杀手。”
　　骆非寒不语，到了东厢后，阿碧同样激动的迎上来：
　　“老爷！夫人等你很久了！”
　　“嗯。”
　　淡淡应了一声，他推门进了卧室，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原本躺在床上的衣紫听见开门声，下意识抬头，顿时惊喜的笑开：
　　“相公！”
　　“躺着。”
　　看出妻子无恙，骆非寒微微松了口气，关好门走上前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提到这件事，衣紫下意识低下头，目光闪烁。骆非寒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继续询问，门再度被扑开：
　　“叔叔！”
　　接着一阵风声，骆非寒下意识侧身，顺手按的某人一个踉跄。“关门！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进来的人自然是骆孝先，瞧见叔叔风尘仆仆一脸寒霜的神色，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对不起！但是叔叔，小染不可能是刺客啊！”
　　看见他一脸激动的样子，骆非寒眉间刻痕愈甚：“闭嘴！”
　　“可是叔叔——”
　　“此事稍后再议！”
　　“叔叔！……”
　　骆孝先见状正欲继续磨下去，耳边忽然听到衣紫的轻咳声，意识到什么，总算平静下来。他有些惴惴然的看着骆非寒的面色，咬咬唇，下定决心道：
　　“我出去等您。”
　　骆非寒没有理会他，径自回到衣紫身边，替她切了切脉，感觉到无恙，才道：
　　“究竟出什么事了？凌小染怎么会对你动手？”
　　“这个……”衣紫有些迟疑，而后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那孩子突然潜入，二话不说便对我动手——不过他并没下杀手，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
　　“他问了什么？”
　　“问得很奇怪。他问我为什么会有四时庄的信物。”衣紫说着，摸索着坐直身体，指了指窗边的小几，“喏，就是它。”
　　骆非寒闻言回头，看到那个茶几上放了一块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玉佩。
　　这件东西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衣紫的一件饰物，但很少见她佩戴。他伸手取过来，小心的拼整上，细细看了看，顿时皱起眉：
　　那是一块通体墨绿的玉牌，做的很精致，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四角圆润，看起来颇有些古朴，上面刻有镂空的花纹，盘绕如画，中央镂刻了一个小篆体“画”字。
　　竟是如此么！
　　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碎片，骆非寒想了想，望着衣紫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忘记了……”衣紫摇摇头，微微垂下眼睫，“这东西在我的首饰盒里放了很久，我也就偶尔佩戴——有什么不对么？”
　　骆非寒不语，沉吟片刻站起身：“我需要查一下，你好好养身体，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说完替她掖好被脚，拿着那块破碎的饰物走出门去。
　　衣紫乖顺的看着骆非寒离去，再也忍不住胸口的窒闷，一阵闷咳。她慌忙伸手摸索了一阵，扯过床边的锦帕捂住嘴，几声咳嗽后，有些润热的腥味溢出口腔。
　　她微微舒了口气，熟稔的将锦帕丢入床下。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她扯起被子蒙住自己半张脸，低眉沉吟，竟觉背后有些发寒。

　　第十五章

　　轻轻关上卧室的门，骆非寒转头望了望，并没看见原本应该留在门外的骆孝先。
　　本以为那小子会一直守在这里——骆非寒轻叹一声，问了仆人侄子的去向，转身向着北院走去。
　　似乎是有什么人吩咐过，凌小染住的屋子目前还空着，但并没上锁。骆非寒推门进去，就见左侧桌旁，侄子右手执棋，正对着桌面上的棋盘发呆。
　　听见他进门，骆孝先似有所感，转过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叔叔。”
　　骆非寒不语，上前看了看桌面。那盘棋明显还未下完：黑棋步步紧慎，稳扎稳打，白棋却是凌乱异常，毫无章法——很明显，后者多半出于自己这个侄儿之手。
　　“这是小染离去之前我们下的。”
　　骆孝先执着白子儿轻轻敲打桌面：“原本约好了喝完婶婶的茶就回来继续。你说他是不是发现我偷棋了，所以不肯再同我下，干脆一走了之？”
　　骆非寒坐在他对面，缓缓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二十八那天。”骆孝先伸手抹了把脸，仿佛想要擦掉某些不愿外露的情绪。“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从婶婶那里回来，忽然就阴阳怪气起来，当晚就不辞而别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对衣紫的埋怨，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有一点骆孝先是清楚的，那就是凌小染的所有异常都是在见过衣紫后才发生。
　　但骆非寒听得出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侄子混合着委屈抑郁与不甘的神色，伸手取过被他拿捏的暖热的棋子：
　　“从二十八到你婶婶遇刺这段时间的事情，讲给我听听。”
　　棋子被拿走，骆孝先动作一顿：“为什么不去问婶婶或者我娘？”
　　“你娘在忙。阿紫需要休息。”
　　“……”骆孝先沉默片刻，目光盯着棋盘上谨慎排列着的棋子，道：“二十八那天，婶婶突然请小染去喝茶，我跟着去了。不过中途我没在，之后再看见小染，他就变得分外冷漠，好像不认识我一般。当夜我去找他，就看到他留书离去，只说有事勿念。
　　“之后我找了他几天，有消息说他只身前往金陵方向。我恼他不辞而别，就没再管。再之后就是初三那晚，东院突然起了喧哗。我赶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婶婶晕倒在地，身边一滩血，阿碧正要扶着她去休息。我问了周遭侍卫，他们说之前见到有黑衣人从婶婶的屋子跑出去。
　　“初四傍晚婶婶醒过来，告诉我们说潜入她屋中的就是小染——但我不明白，小染为什么要潜入婶婶的屋子？他有什么动机这么做？若说是为了无影楼的机密，找我下手或者潜入你的书房不是更方便？但婶婶确定那人就是小染，我、我……”
　　见他说着情绪激动起来，骆非寒抬手，清脆的落子声响起，一枚白字被按在了棋盘上。仿佛开启了什么机关一般，骆孝先骤然一惊，顿了话头，只微微喘息着。
　　“也就是说，除了阿紫，没人见到凌小染。”骆非寒一字一顿，颇为慎重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骆孝先点了点头。他想说希望叔叔能够仔细查一查，凌小染不会做这些。但是张了张口，想到这些年与婶婶之间的感情，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能说什么？难道他还能因为一个认识了三月的朋友去质疑自己的婶婶？况且衣紫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
　　骆非寒忽然道：“凌小染去金陵做什么？”
　　骆孝先道：“也许他是想回家乡看看吧。”
　　“家乡？”
　　“嗯。”忽然想起关于凌小染的家仇，他只对叔叔提过一点，之后又——骆孝先心中微慌，稳了稳心神，道，“小染本来姓万俟，是金陵万俟茶庄的小少爷。八年前他家遭遇不测，他是被他义父救下并收养的。”
　　“金陵万俟家？”骆非寒扬起眉：八年？金陵？怎么这么巧？
　　骆孝先迟疑起来：“我……叔叔……我……”
　　“什么？”
　　“我之前为了帮助小染查询他家灭门之案，曾带他去了楼里的书楼……”作为案卷账册放置之地，书楼可以算作无影楼禁地中的禁地了。骆孝先之前未征得楼主同意，私自带领外人进入，本身已犯了大忌。
　　但骆非寒只是挑挑眉，不置可否道：“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骆孝先观察着叔叔一如平时冷漠的脸，壮了壮胆才道：“我们看到无影楼与万俟茶庄曾经是有生意来往的。你、你知不是道当年万俟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骆非寒微抬了头，有些漠然的打量着自己侄子惴然的神色：“你很关心他。”这句不是问话，是肯定语气。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骆孝先这句话答得毫不迟疑。
　　“朋友”这两个字刺激到了骆非寒，他侧过头，望着窗外已开始落叶的树木。骆孝先见他半晌不语，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叔叔？”
　　“若我没猜错，那晚确实是凌小染。”
　　骆非寒忽然开口，肯定的语气刺激到了侄子。
　　“为什么这么说？”
　　骆非寒摊开手掌，将手中被绢帕包裹着的东西摊了出来。“你看看这个。”
　　骆孝先狐疑的接过，打开后看到那些玉佩的碎片，怔了下，伸手大致拼合。在看清花纹后，眉头倏然紧皱。
　　“我记得你们说过，之前在四时庄的杀人名单上瞧见过凌小染的家人。”
　　骆孝先只是看着那玉佩上的花纹：“这、这东西哪儿来的？”
　　“你婶婶的配饰。”
　　骆非寒站起身，俯视着侄子的双眼：“若我没猜错，凌小染那天是看到你婶婶带着这东西，所以有所误会了。”
　　看到那些玉佩碎片，骆孝先当然能明白叔叔话中所指。因为那块玉佩看起来，除却文字，样式与先前他们从四时庄的杀手身上得到的竹牌几乎一模一样。
　　“有甚么想法？”骆非寒淡然的看着侄子。
　　“……”骆孝先盯着那块玉佩，半晌抬起头，“叔叔，婶婶是四时庄的人？”
　　“我不知道。”
　　出乎他意料之外，骆非寒竟干脆利落的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
　　“这块玉佩我没见你婶婶带过。而且你仔细看看，这上面并没有四时庄的文字标记。”
　　“但这花纹——”
　　“花纹不能说明什么。”骆非寒伸指一弹，拼好的碎片再度四分五裂。“这件事我会去查，但是孝先，你知道你婶婶身体不好，经此一事，更使她旧疾复发——无论谁是谁非，恶果凌小染已经造成了。单就这一点，我不会放过他。”说罢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叔叔，你！”骆孝先大急，急忙起身想要拦住对方，却被后者回头冷冷一瞥。
　　“我劝你暂时安分一点。之后的事就别参与了。”
　　说罢，门声吱呀，那人已推门离去。
　　“该死！”
　　骆孝先气的握紧拳头，全身发抖：他从来没这么无力过。以前叔叔对他固然冷淡，但他知晓叔叔都是为他着想，只会心存感激甚至孺慕。然而此刻，他心底不由自主的萌生出几分恨然来。
　　也许有怨，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然。
　　……
　　出了门，骆非寒缓缓走回东院，脑海中分析着之前从骆孝先那里得到的讯息。凌小染是金陵万俟家的人，这点之前他并不知晓。万俟家在八年前被灭门，难怪他会查不到凌小染的背景。
　　万俟家与无影楼确实是有生意上的来往，他与万俟少淮也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他还有个很可爱的女儿。
　　八年前……灭门……
　　拳倏的握紧，骆非寒顿住脚步，一拳锤在身边的古树上。
　　——当年凌君莫的死讯就是从金陵传出的。而他死去的地方，就是金陵万俟家。
　　……
　　八年前，宋太宗至道一年冬，十一月二十七。
　　“主子！”
　　骆五敲了敲书房的门，声音有些迟疑：“莫少他——有消息了。”
　　门以迅雷之速被打开，身穿白衣面色苍白的骆非寒一把揪住骆五的衣领：“在哪里？”
　　“他……”骆五神色有些迟疑，半晌抬起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东西举到主子眼前，“是……这个……”
　　眼前一抹碧色，上面污迹点点。骆非寒伸手夺过，熟悉的形状花纹映入眼帘。
　　他当然认得此物，这是他当年送给凌君莫做生日礼的玉佩。那小子向来宝贝的紧，就是和自己决裂时也没见他对它下手——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哪儿来的？”
　　“主、主子您先放开……”骆五看着揪住自己的那双手上绑着的绷带缓缓渗出殷红，有些胆战心惊。
　　“我问你哪儿来的！”玉佩上的污迹让骆非寒愈发焦躁，那东西，分明便是干涸了的血。
　　“是从金陵，出去找寻线索的人从金陵万俟家的废墟中找到的。”
　　骆非寒一怔：“万俟家的废墟？”万俟家什么时候有了废墟？
　　趁着骆非寒手劲稍松，骆五忙将自己从那双可怕的手掌中挣脱出来，他小心翼翼的瞄着主子的神色，道：“您这几天在养伤不知道外界消息，前几日金陵万俟家不知道被何人灭门了，一家老小全部惨死，无人生还。派去查探情况的下人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这块玉佩，就在万俟家被烧成废墟的庄园内……”
　　有一句话他不敢说出，看那庄园的惨状，根本无人逃出来。此刻沾血的玉佩在此，莫少恐怕……
　　骆非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握紧掌中的玉佩，二话不说向着大门的方向奔去。
　　“主子，您去哪儿？！”骆五大急，忙拔腿跟上。
　　“金陵！”

　　第十六章

　　才冲出院门，骆非寒就被一把拉住：
　　“小寒，去哪儿？”
　　被有力的手掌拉扯的顿住脚步，听到这个声音，骆非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反扯住他的衣袖：“大哥！我要去金陵，帮我！”
　　“胡闹！你这个样子怎么去！”骆非霜牢牢拉住弟弟的手臂，小心避开他伤处，“别忘了你重伤未愈，体内的毒素也未清除干净，就这样还想去哪儿？！”
　　前些日那些事着实伤了骆非寒的身子，此时他双手扎满绷带，身上更是多处伤痕，兼之内伤未愈，刚才跑出的那几步已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骆非寒全然顾不得这些，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手上的绷带：“这点小伤无妨。君莫还在等我，我必须去金陵！”
　　这时候知道叫君莫了？之前何必那么决绝？骆非霜叹了口气，伸手在弟弟的檀中、肩井两穴上一点，“乖乖呆着，你现在别说去金陵，上马都有问题——这一趟我去。”
　　“我一定要亲自去！”穴道被制，全身一阵酸软，空荡荡的丹田中实在提不起多少内力来冲开穴道。骆非寒心焦之极，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亲眼见到凌君莫，然后道歉也好，打骂也好，必须当着他的面。
　　骆非霜焉能不知弟弟的想法，然而他的身体实在容不得折腾了。他咬了咬牙，在骆非寒的玉枕穴上补了一指，这才叹口气，扶着他走回西院。
　　“相公，你这是……”看到自家相公扶着骆非寒走进来，林颐很是惊讶。
　　“夫人，我要出去几日，这几天小寒就交给你照顾了，还有紫姑娘，若她清醒了记得去找大夫。”
　　林颐温婉的点头：“你要去哪儿？”
　　“金陵。”扶着弟弟上床躺好，骆非霜替他掖好被脚，“小莫有消息了，我得去金陵看看。”说着叹了口气，“也许，有消息还不如没消息。”
　　“怎么，出事了？”
　　骆非霜摇摇头：“不确定，不过从消息上来看……”他面色沉重，接下来的话没再说，林颐已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压抑。她心中不安：莫非君莫真出了事？
　　骆非霜看了弟弟一眼，伸手将妻子抱了一抱：“我不在的日子有劳你了。非寒伤得太重，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门。你是他嫂子，想必能劝得动他。”
　　“我明白。”林颐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中，目光望向床上面色苍白的人，想起一个月前两人决裂时的场景，心下暗叹。
　　天意弄人。
　　……
　　当真是天意弄人。
　　骆非寒手指下意识的勾起腰间的锦袋，隔着织锦的布面抚摸着内里的纹路。其实那时已有预感，从这块玉佩被找到开始，他与君莫便没了再见的可能。
　　最后一面竟是在争执中过去，他甚至没机会向他说声抱歉。
　　八年前君莫的死始终是悬案一桩，至今不曾查出究竟是谁下的手。骆非寒曾怀疑过是不是对万俟家下手的人做的，然而苦无线索。
　　现在看来，凌小染的出现也许是天意也说不定。若真是与万俟家有关，四时庄无疑是个入手点。
　　若说之前对骆非寒而言，四时庄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那么现在就是非查不可的线索了。打定主意，骆非寒走到院外，扬声道：
　　“骆五！”
　　“属下在。”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无影楼倾尽全力悬赏捉拿凌小染，只要活口。抓到之人赏银一千两！”
　　骆五惊讶的看了眼骆非寒，快速应了个“是”字，心中虽有疑问，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将问题吞入腹中。
　　就在此时，骆五眼角余光看到一抹身影翻墙而出，是骆孝先。他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声，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心中已有答案。
　　骆孝先离去骆非寒自然是知晓的，也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决定定有诸多不满。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考虑解释给侄儿听，年轻人做事，不碰碰壁不会成长。
　　而且，若他先一步找到凌小染，对自己来说也是有利的。
　　办完这些，骆非寒站在院门口发呆了许久，直到有些乏了，这才动身回到东院。
　　回到房间时衣紫已经睡下。他轻手轻脚的靠近床铺，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
　　当年衣紫与他中了同一种毒，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毒在不久后便无药自愈了，而衣紫却越来越重。
　　凶猛的毒性腐蚀了衣紫的身体，不禁废掉了她多年苦练的武功，更使她不得不缠绵病榻。这些年里骆非寒寻找了各种名医，用尽办法才拖住衣紫的生命，然而时间越久，她的身子只会越加虚弱。
　　之前他为她切了脉，此时她的脉象已微弱之极，几乎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衣紫身上没有外伤，孝先说凌小染逃走之后她身边有一滩血，若不是凌小染受了伤，就是衣紫呕出的。
　　很显然，答案明显倾向于后者。
　　目光瞄到床下，一抹白色映入眼帘。骆非寒俯下身，捡起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果然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啊！
　　床下有好几团染着腥红的丝绢，骆非寒不用看也知道都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女子疲惫的睡颜，禁不住叹了口气。
　　是不想让他知道吧。
　　他将手中的丝绢团起来丢回床底下，站起身替衣紫掖了掖并不凌乱的被脚，而后坐在床边。
　　——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知道。
　　但是阿紫，继君莫和大哥之后，你也要离开了么？
　　……
　　衣紫才一睁眼，就看到丈夫趴在床前，乌黑的发旋对着自己。向下望去，能看到微侧的脸，凌厉的线条因熟睡而变得和缓，微暗的眼圈显出几分疲惫。
　　她心中一暖，伸手去触他头发。不想才一动，胸口又是窒闷，忍不住轻咳出声。心中暗叹：还是吵醒了他。
　　骆非寒抬起头，并不似初醒时的迷糊：“难受？”
　　“没。”衣紫轻轻摇头，看着面前之人眼中透出的关心，心中既甜且涩。“我做了一个梦。”
　　骆非寒看着他，神色中透出疑问。
　　“我梦到当初我们在栖霞山庄的时候了。有你，还有凌大哥。”她望着骆非寒，神思悠远，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那时的我们很年轻，一起闹一起笑。凌大哥对我很好，你对我也很好——非寒，这辈子能认识你们，我真高兴。”
　　“说什么傻话！”骆非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黯然：衣紫定是知晓自己的身体已近临界，不然何必说出这种——遗言似的话来？
　　衣紫在他手心中蹭了蹭：“我觉得我很幸福。不仅仅是你们，还有老祖宗。当初我只是栖霞山庄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老祖宗对我好，甚至还提出要收我为义女——我这辈子没有娘，她就是我的母亲，可惜我一直都没机会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骆非寒不语。那位姜老夫人收衣紫为义女的用意，只要有点经验的人都能猜到。只不过所有人都默许了这其中的龌龊，他们这类人，永远少不了这类事情。
　　“相公……”
　　“嗯？”
　　“我想起那块玉佩是哪里来的了。”
　　骆非寒看着衣紫，他的妻子正对着自己甜甜笑着，一如平日。
　　“是我出嫁之前老祖宗送我的。”
　　她稍稍动了动，小心的坐起来，平视着骆非寒的双眼：“老祖宗当初送了我不少嫁妆，只是因为那时有事，我没仔细查看过。相公，那位凌少侠若是真想知晓此事，你就替我告诉他吧。”
　　骆非寒点了点头，半晌才道：“你恨那孩子么？”他指的是凌小染刺激的她病重之事。
　　衣紫的笑容僵了些，她微微垂下头，不再说话。骆非寒也不继续问，只是扶着她低声道：“别坐着，你需要多休息。”
　　衣紫顺着他的动作扯住他衣袖：“我不想躺，帮我抱子韧来好么？我想看看他。”
　　“……好。”
　　骆非寒也不勉强她，松了手走向门外。关上门的前一刻，他听到屋中之人几不可闻的低喃。
　　“也许恨吧……”
　　“支哟”一声，答案湮没在木门合上的声音中。门内门外两个人俱都怔然片刻，一个转身离开，一个静静合上眼。
　　凌小染出现的那个晚上，彻底击毁了她拖下去的勇气。
　　其实明知道一开始就是自欺欺人。
　　衣紫侧了侧身，半倚在床柱上，看着自己青白的手指。
　　明明从八年前那个晚上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她骗了她自己，他也骗了他自己。不同的是自己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他却不知道。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喝的烂醉，原本是凌君莫扶他休息的。中途君莫被人叫走，她悄悄潜入房门，就看到骆非寒抱着酒壶倚在床边对着她微笑。
　　他说：“来陪我喝。”
　　她说：“好。”
　　那一刻，魅惑了心神。
　　当他拥抱上来之时，她清楚明白的听到他说：
　　“君莫，我想吻你，怎么办？”
　　而后声音被堵住，她放任了自己沉沦，即使看到窗前有一抹浅青色身影一闪而过，也不愿再放手。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悲的开始。
　　骆非寒在醉时说了清醒时不曾说的愿望，衣紫在清醒时做了醉时才敢做的事情。
　　而后，扭曲至今。

　　第十七章

　　当天下午，无影楼的悬赏便传遍扬州附近，不出三天已在大半个江湖传的沸沸扬扬。有许多人抓着冒名顶替的“凌小染”前来无影楼，都被管事的赶出门，闹了好一阵子，正主始终不见人影。
　　这次通缉是近几年里无影楼少有的举动，经过有心人这一闹腾，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起此事。作为经商世家，无影楼下属的茶楼酒肆客栈布庄等等都贴上了凌小染的画像。
　　郁风客栈就是这些店家之一，这家扬州老字号的客栈向来是消息流通之地。今日适逢重阳，来来往往的行人较平日多了许多。店家更在柜台前备了茱萸，投宿之人路过时可顺手取上几支应个景。
　　人一多，谈论的话题也就跟着多起来，不知是谁提起了无影楼最近那通通缉悬赏，顿时引来一阵哄笑。有人指着门前贴着的凌小染的画像叹气：这么俊俏的少年，也不知犯了什么错，竟惹上无影楼那个冷面楼主。
　　店中靠窗之处坐着一位身穿浅青色直裾的青年，看起来文质彬彬，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然其面前却横摆着一并长剑，看起来材质一般，与其说是利器，不如说是随身装饰。
　　那青年从进了店便一直寡言少语，点了些小菜慢慢品尝，厅中热闹似与他全无关联。然而貌似无心之下，该听的不该听的早已尽数入耳。
　　此刻听见有人谈论起无影楼对凌小染的通缉，青年用筷子捡着盘中的松仁粒，心中连连摇头：这小子，就会惹麻烦！
　　正想着，忽见身边一人拍案而起。这“嘭”的一声着实不小，原本哄闹的大厅当即安静下来。
　　青年抬头望去，目光落在“罪魁祸首”身上。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浅褐色劲装，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长相，声音中却是怒意满满：
　　“吵死了！”
　　众人被他气势一震，又听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知是谁哼唧了一声：
　　“拽什么拽，关你屁事啊！”
　　如一石激起千重浪，混乱再度回到厅中。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着，不时传来阵阵哄笑。
　　那少年耳尖都涨红了，垂在身侧的紧紧握成拳，接着忍无可忍的踢开凳子，便向门外走去。
　　“掌、掌柜的，那少年没结账啊！”见状，小二忙上前要拦截，却被掌柜的一把拉住：
　　“傻了！他的帐还用交？那是咱们家孝先少爷！”
　　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距离他们不远的人听见了，青年便是其中之一。“孝先少爷”四个字一入耳，青年心中微动，二话不说留下银子结账，取了剑跟着出了客栈门。
　　一路随着少年在扬州花街柳巷中前行，过了诸多街道，直至来到一间偏远的茅屋前。青年心有所感，顿住脚步，等了一会儿才悄然靠近。
　　此时屋中正传出先前那个少年的声音：“……太过分了！我不知道老头子究竟在想什么，画像贴的到处都是！”
　　“这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回答的是另一道略微清亮的声音。青年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想办法混出去？”
　　“……我暂时不打算离开扬州。”
　　“为什么？”
　　“不查出那块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甘心！”
　　“你！我早告诉过你宅子里现在把守森严，你怎么查？”
　　“与你无关！”
　　“凌小染！”
　　随着先前少年的一声怒吼，谈话声骤止，周围安静下来。远远几声犬吠高低起伏，青年靠在藏身之处，神色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屋中又传来声音：“叔叔！”
　　这句呼喊听起来甚是惊慌，一阵乒乒乓乓声响后，少年气急败坏的怒吼：“你跟踪我！”
　　“跟我走。”
　　冷漠且低沉的声音突兀传来，青年握剑的手一僵。
　　“我不！叔叔，小染不是恶人！”
　　“我没说他是恶人。”
　　“但是……”
　　“骆大侠，您究竟要怎么样？”有一阵子没开口的清亮声音再度响起。
　　“——抓你回去。”
　　接着又是一阵声响，拳脚声，兵刃出鞘声，破碎声不绝于耳。青年皱起眉，纵身闯入屋内，于转瞬之间看清楚屋中情势：两个年纪相若的少年与一身白衣的青年战成一团，用掌的那个明显护着用剑的那人。而白衣青年看起来却有些不成章法——
　　顾不得多想，青年一把扯住用剑少年的手臂，低喝一声“走！”，随即二话不说与之破窗而出。
　　“小染！”
　　“放手！”
　　身后呼喊声与掌风同时响起，青年只觉一股巨力袭向后心。但见他不慌不忙长剑一振，如背生双目，长剑挽了个剑花，轻巧的借力打力，“砰”的一声过后，那浑厚的掌力已被这一剑四两拨千斤转而扑向了一旁的木椅。
　　这一剑后白衣青年已袭了过来，手腕微震又是一掌。青年不敢大意，长剑斜削，以攻代守。精钢长剑一削一抹，硬抗了那缕掌风，剑背剧震，“锵”的一声，那柄剑一断两节。青年借力拉着少年后纵两步，已拉开了距离。
　　白衣青年明显怔了一瞬，借着他这一怔，青年拉着少年几个纵跃之后便扬长而去。先机被抢，白衣青年二话不说便纵身追去。
　　“小染！”另一个少年见状，一咬牙也跟着追出去。他轻功明显逊于前方三人，追了不久就丢掉了三人的身影。找了许久找不到线索，只能恨恨然放弃。
　　……
　　好不容易甩掉身后追兵，青年拉着少年潜回了郁风客栈。才从窗子跳进房，窗子一关，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义父！您怎么来了？”
　　凌小染略显激动的望着面前的青年，一头墨染的长发用发带随意扎着，被发丝半掩的眸子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虽然那张平凡的脸看着陌生，然而那双眼、握住自己的温暖的双手他却不会错认。
　　青年弯下腰拉起他：“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义父……”凌小染有些哽咽，几个月未见，不曾想再见到唯一的亲人竟会在这种情况之下。
　　“傻孩子。”青年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大个子了，流眼泪也不怕旁人笑话。”说着走过去摸了下茶壶，感觉到微温的温度，这才倒了一杯递过去：
　　“先坐下喝点水。”说着又取了一只杯子。
　　凌小染乖巧的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着青年：“义父您还没说怎么突然出来了？还易了容。”
　　青年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摸摸脸皮，笑道：“免得麻烦。”心中叹气：他也没想到几年没出江湖，才一出来就听到了自己已死八年的消息。
　　凌小染似懂非懂，喝尽茶水后犹有些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青年伸手拿过他的佩剑，皱了皱眉：
　　“剑鞘呢？”
　　“刚刚没来得及捡起来。”凌小染看着青年拿着自己的长剑，手指轻抚过剑背，微侧了头，想到义父刚才的长剑已被骆非寒报销掉，忍不住道，“义父，秋痕本就是您的，既然您出来了，不如……”
　　“我早将它给了你，哪有收回的道理。”青年不用看也知道少年在想什么，放下秋痕剑，正色道，“我断掉的那个不过是兵器铺内最便宜的普通长剑罢了，想用再买一柄便是。你功夫不到家，拿着秋痕至少有个保障。”
　　“哦。”凌小染不再坚持，拉回之前的话题，“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青年道：“我不放心你。你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出来难免遇上麻烦——没想到我才出莫乡村不到半个月，就听到你被通缉的消息。”
　　凌小染有些赧然：“这才三天而已。我之前……”想起之前与骆孝先携手闯荡江湖的日子，忽然有些黯然。
　　青年静静的看着他的神色，温和一笑：“很开心？”
　　“嗯。”
　　凌小染应了一声，洒然而笑：“骆孝先那个人很有趣，他是个好人。”
　　只有才出江湖不久的人，才会用“好人”与“坏人”来评断是非。青年无意纠正他这一点，只是含笑听着义子讲述着出江湖之后的事情：如何遇上骆孝先那个魔星，如何在磨合中交下这个朋友，如何发现四时庄的事情，如何到了骆家大宅……在听到骆非寒的名字时，青年目光暗了暗，凌小染忙于讲述，并未发现。
　　当听到凌小染连夜离开骆家时，青年眉头已微微皱起：“照这样说来，你去刺杀衣紫，就是因为那块玉佩？”
　　凌小染道：“那块玉佩与四时庄的信物太相似了，我不弄清楚如何甘心？”说着看到义父不赞同的神色，只道他不满自己莽撞行事，忙道，“我没有乱来，之前特地花了几天去附近的栖霞山庄分舵查询了八年前金陵各大茶庄的消息，而且我早已熟悉了骆宅的布局，不虞被人发现。”
　　青年却不是因为此事而皱眉：“你之前说，衣紫的身体不太好？”
　　“嗯。”凌小染有些诧异于义父关注的重点，但还是答道，“骆驼说他这位婶婶几年前中过毒，常年缠绵病榻……”
　　“小染，你胡闹了。”听到这里，青年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凌小染的双目，“恃强凌弱，你这样突然刺杀衣紫，不担心她因为惊吓加重病情么？你！唉……”
　　凌小染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听到此处顿时一怔，下意识道：“我没、我并没有刺杀她。我只是潜入进去，问了她几个问题，而且她的反应并不像是被我吓到，而是……”他回想着那晚见到衣紫的细节，女子混合着惊疑与紧张的神情浮现在眼前，“而是着了魔也似，一直问我这柄剑哪儿来的。”
　　闻言，青年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秋痕”上，继而微惊：“小染，你之前向她提起过我？”
　　“有过。”凌小染觉得义父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微一思索，惊道，“义父，您认识她？”
　　青年却没回答，只是苦笑着勾起唇：“原来如此……”抬眼看到凌小染奇异的神色，有些疲倦的挥挥手，“罢了，此事稍后再提吧。”说着从一旁包裹中取出一物递过去，“这个给你。”
　　凌小染伸手接过，触手柔软，细看之下竟是个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他心知用意，拿着那东西走到铜镜前小心贴上。原本清秀的少年顿时摇身一变，变成了三十岁余的木讷脸中年人。
　　青年看着凌小染摆弄那个面具，径自站起身，走到床边推开窗子，望着窗外出神。
　　八年不曾走江湖，不想一朝复出，早已物是人非。
　　没想到事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骆非寒，你变了很多。

　　第十八章

　　技不如人被留在原地，久寻不见，骆孝先犹豫半晌，一咬牙回了先前的茅屋。不想才一进屋，就见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卓立其内，正持了剑鞘发呆。
　　心中一激灵，骆孝先反射性的想要离开。才转过身，耳边风声骤起，肩膀已被扣住。
　　“叔、叔叔……”
　　原以为骆非寒要追好久才会回来——骆孝先苦着脸转过身，不敢去看叔叔透着冷意的眼眸。
　　“躲甚？之前动手不是很痛快么？”
　　“我……”骆孝先咬咬牙，握紧双拳，“叔叔，你就不能放过小染？”
　　骆非寒看着侄儿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微垂了眼，望向自己手中的剑鞘：“我问你，秋痕怎么会在凌小染手里？”
　　之前那柄剑一直隐藏在这个普通的剑鞘内，不曾见过。方才见到凌小染出剑时，骆非寒呼吸几乎一窒。
　　“秋痕？”
　　骆孝先一时没想起“秋痕”究竟是什么，努力回忆片刻，惊道，“你、你是说莫叔的那柄剑？在小染那里？”
　　他还记的当年莫叔持剑低眉时的风采，多年来这样一幕始终不曾忘怀。然而他记忆中深刻的是人，却不是那柄剑。
　　“你不知道？”
　　“我只觉得眼熟……”骆孝先老实交代。凌小染长剑不常出鞘，加上他过去见到“秋痕”时年岁还小，不认得实属正常。
　　骆非寒闻言皱起眉，正待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瞄道一缕异色。他反射性的转身望去，面色顿时一冷。
　　骆孝先也注意到了，惊呼道：“冥音！家里出事了！”
　　“冥音”是骆家为传讯特质的一种传讯烟花，只有在出了大事的时候才会燃放，用以召集附近所有本家重要成员。上一次“冥音”燃起，是因为骆非霜临终，这一次——
　　骆非寒变了面色，二话不说便展开轻功向着主宅方向奔去。骆孝先知道兹事体大，也顾不得其他，跟着一同跑了起来。
　　回到主宅时，骆五已在门前等着，见到骆非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主人，夫人她……不行了。”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沉甸甸的几乎压迫住胸口。骆非寒沿捷径奔入东院，正见到丫鬟们在管家的指挥下来回忙碌。尚未进门，已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屋中还有旁人焦急的呼喊声，安慰声，切切私语声。他推门进入，直奔床边，二话不说伸手扣住衣紫的手腕。
　　此时衣紫面色已经尽数惨白，双眼微合，似梦似醒，眉心人中等处都透着青黑色。骆非寒才一切脉，已知回天乏术了。
　　一旁大夫与林颐等人见到骆非寒回来，反应各异。骆子韧趴在床边，双眼通红，小脸上还挂着泪水。见到爹亲的身影，惊慌的伸手扯住他衣襟：
　　“爹……”
　　骆非寒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儿子的发顶，抬眼看向大夫，大夫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束手无策。林颐用帕子擦去泪水，哽咽道：
　　“阿紫她毒气攻心，这一次怕是……”
　　骆非寒静静坐在床边。这一天他早有心理准备，然而真正面对时，还是会觉得心中酸疼。当年那毒毒性甚烈，若非救治及时也不会拖到如今，前些时日见到阿紫藏起来的沾血锦帕，他便知晓时间不多了。
　　似乎是听到床边人的声音，衣紫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骆非寒脸上，僵硬的浮起微笑，一如既往。
　　“相公……”
　　“我在。”
　　阿紫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终因无力而放弃。她缓缓望了望床边众人，轻声道：“我想和相公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会意，纷纷离开屋子。大夫叹了口气，想了想，伸手捻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拈入衣紫身上几处要穴，摇摇头也离开了。小子韧本不想走，经不住林颐低声诱哄，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床上之人，终是离开了。
　　于是片刻之后，房中只剩下骆非寒与衣紫。
　　“阿紫，你要说什么？”骆非寒看着妻子青白的面色，竟率先开了口。
　　阿紫轻轻一笑，不若平日里温柔，毒气一开始大面积侵袭，身体便会逐渐失去感觉。
　　“有一件事……很早以前我就该说，然而一直……”
　　“若不重要就不要说了。你好好养着。”感觉到衣紫的手在颤抖，骆非寒沉着嗓音安慰道。
　　“你真不适合说这句话。”衣紫目光微微朦胧，她其实已经不很能看清面前之人的长相了，“这件事我瞒了八年。其实很久以前就想说出，但因为我的胆怯与自私……也许当年我肯说明白，你们也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这句“你们”是指谁，在场两个人心中都清楚。骆非寒眉心渐蹙，有心安慰她几句，然而之前才受到凌小染的刺激，此刻脑中混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衣紫也不期待他的安慰，只是黯然望着他，双目无神：“那件事最初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明旭。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十一月初，明旭突然来找我……”
　　……
　　八年前，宋太宗至道一年冬，十一月初二。
　　前日刚下了雪，洛阳城内一片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甚是喜人。
　　衣紫收到明旭的信时并不知晓他要做什么，她与这位亲生哥哥打小就不亲。两个人同时被卖入姜家，这么多年来身为兄长的明旭从不曾照顾过她。
　　明旭好赌，又有好色酗酒的毛病，这样一个人在姜家本该呆不长的。但明旭很有头脑，他不会将自己糟糕的一面展现出来，于是阿紫就成了少数知他真性情的人。只因彼此之间有这一层薄薄的的血缘关系，明旭不止一次以“手头紧”的名义来找她。
　　但这两年随着阿紫逐渐懂事，已经很少给明旭这个机会了。这段时间她与无影楼的两位少爷关系甚好，半个月前更与骆非寒订了婚约，搬出了原来的下人房。她与明旭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开，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会收到明旭的信固然在她意料之外，更让她惊讶的是，送这封信的竟是凌君莫。
　　对凌君莫，衣紫有着太多复杂的感情：恨，恼，俱，亲——随着骆非寒与她定下婚约，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衣紫固然欣喜于骆非寒的选择，又隐隐有种难言的担忧。
　　昨日凌君莫突然找上她，交给她这样一封信，说是她兄长所留。衣紫犹豫再三，考虑到彼此之间毕竟有着血缘关系，不好做的绝情，便按照信上所说，单身赴了约。
　　披着连帽的大氅，阿紫走入了信中所说的西城客栈。早有人与小二打了招呼，见到衣紫手中的信，便领着她走向二楼最里面的屋子。
　　不出意外，明旭正在屋中坐着。
　　他面前摆了一桌酒菜，正有滋有味的品尝着，屋中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气。看见衣紫推门进入，他向着小二挥挥手，嚼了嚼口中的卤肉吞下，随即对着衣紫咧开嘴笑了起来。
　　“阿紫，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哥哥我！好啊！不枉我照顾你这么多年，如今你发达了，哥哥我也面上有光！”
　　衣紫听到小二关上门离开的声音，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愿外人看见自己与明旭交涉的场面。
　　褪下帽子走上前，衣紫也不坐下，就那样站在桌前俯视着明旭：“有什么事说罢！”
　　明旭脸色微僵，而后不自在的笑笑：“能有什么事？我妹妹发达了，出息了，做哥哥的不得庆祝一下？”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对着衣紫扬起下巴，“坐啊！陪哥哥我喝几杯！”
　　衣紫皱了皱眉，倒也没拒绝，径自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明旭殷勤的端了杯酒放过来，衣紫皱眉更甚，不愿去接，只道：
　　“你若有事直说罢！毕竟兄妹一场，能帮的我就帮——但是明旭，我不能养你一辈子，若你肯戒了赌，我就去求老祖宗还你契约，再送你一笔钱，让你今后好好过日子。”
　　明旭歪着头看看她，嘿嘿一笑：“什么话？谈钱多伤感情啊！阿紫，怎么说我都是你哥哥，你不会是打算拿点钱就打发了我吧？”说着举杯示意，“喝酒！喝完酒再说！”
　　“那你要如何？”这客栈颇为偏僻，一路走来确实口渴。衣紫不情愿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太了解她这个哥哥的劣根性了，来之前就想到他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你勾搭上了无影楼的少主，将来很有可能就是楼主夫人。”明旭看着她的动作，笑的更欢，伸出手指敲打着桌面，一双微微下斜的眼挑起来看着她，“在这江湖上，光有钱不行，还得有靠山——你也不想你哥哥我将来在街头被人欺凌吧？啊？”
　　衣紫闻言，俏脸微寒：“你想去无影楼？”
　　“没错。”明旭盯着阿紫的脸，笑的异常猥琐，“我妹妹不仅长得漂亮，还够聪明！无影楼楼主的大舅子，怎么听都够威风！只要你开口，姓骆的小子定会给我安排个肥差什么的。如何？”
　　“不可能！”衣紫想也不想的拒绝。别说她不会让明旭得逞，就算是她同意了，骆非寒也不会留着这样一个亲戚。
　　没想到自己明示暗示了这么久，衣紫完全不上道，明旭恼怒起来：“不可能？阿紫，你可要想清楚了！”
　　衣紫冷笑道：“我早就想清楚了！明旭，你别贪得无厌。就我之前所说的，你要么拿钱走人，要么就依旧留在栖霞山庄，今后我们彼此再无关联！”
　　“好妹妹，你是想撇下我单飞？”
　　闻言，明旭的脸完全阴沉下来，他危险地盯着衣紫，神色间已带了威胁。
　　听出他话中之意，衣紫实在不愿与之续谈。她对自己这位兄长实在是失望之极，干脆站起身，二话不说便要离开。
　　谁知才一起身，一阵晕眩忽然袭来，阿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着瘫坐回椅子上，心中惊骇：
　　“你……酒里放了什么？”

　　第十九章

　　明旭看到衣紫倒下，目光顺着她下滑的身形一溜，莫测高深：“放了什么？当然是能让你安分点的好东西～！放心，不是毒药，我还没残忍到对自己妹妹下毒手。不过——”他把玩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合作，你还是我的好妹妹。”
　　“休想！”衣紫咬牙，感受到全身绵软的状态，心中恨极：她虽然早就知道明旭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万万不曾想过他真会对自己动手。
　　闻言，明旭哼了一声，忽然将酒水泼了阿紫一脸，而后站起身，俯视着衣紫走过来，缓缓伸出手，拎起一缕被酒水沾湿贴附在她脸上的发丝：“敬酒不吃吃罚酒呵，阿紫呀阿紫，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这么不识抬举。”
　　“你……”衣紫暗暗聚集内力，想要化开药性，不想明旭忽然一掌拍下，她只觉丹田之处一阵剧痛，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他竟然废了她的内力？！
　　“不要乱动哦！”明旭的笑容愈发危险，目光在衣紫被酒浸湿的身上来回梭巡，轻叹道：“啧啧，我从来没注意到，我的妹妹居然已经长成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尾音颤抖，手指也跟着爬上了衣紫的领口——
　　“你做甚么？！”衣紫这下是真的惊恐了，她被明旭的举动骇的几乎跳起来。无奈周身无力，根本动不了。明旭的脸凑道她面前，阵阵口臭袭来，中人欲呕。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你刚才犯了我的忌讳——我最后问你一次，阿紫，你的答案？”
　　“呕……”
　　忍无可忍，衣紫终于呕吐出来，胃中阵阵酸气泛上喉咙，铺头盖脸的吐了明旭一身。
　　明旭动作顿时一僵，反射性的后退几步，下一刻暴跳如雷，怒红了眼：“X的，竟敢吐我？！”继而三下两下撕了身上污秽的衣衫，扑上前按住衣紫，动手去扯她的衣衫，口中不住谩骂：
　　“臭□，别以为自己清高的莲花似的！想甩开我？我今儿就让你清白不下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姓骆的小子看见自己的老婆被千人骑万人跨过之后，还怎么让你当那楼主夫人！”
　　衣紫昏昏沉沉之间觉得身上一凉，想要反抗，又全无气力。明旭像是疯了一样对待她，衣衫尽毁，自己也被粗暴的按在地上；耳边是曾经唤为“兄长”的人不干不净的侮辱，她只愿自己即刻死去，不要再受这般屈辱。
　　就在此时，门被人大力推开，衣紫晕眩之间忽觉身上一重，接着重物离开，身上一暖，被什么覆盖住。她惶然抬眼，正对上凌君莫关切的双眼。
　　“丫头？你怎么样？”
　　凌君莫会来此，是因为考虑到衣紫独身出门会有不便，放心不下才跟来的。
　　他万没想到自己赶来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衣紫看了他片刻，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得救了，顿时悲泣一声：
　　“凌大哥……”
　　“别哭，丫头！”
　　凌君莫丢开被他打晕了的明旭，隔着披在她身上的自己的外套捞起她的手腕：“他下了药？”
　　衣紫颤抖着唇闭上眼，这辈子都不曾如此脆弱过。
　　凌君莫见她如此苍白无力的样子，皱起眉头：“这混蛋！阿紫，我带你去找非寒，让他——”
　　“不要！凌大哥，求你不要告诉非寒！”衣紫闻言猛地睁开眼，一脸惊骇。
　　“丫头，你——”凌君莫不解的看着她。但衣紫只是不停的摇头，眼角流下泪来：
　　“不要说！求求你了！我不能让他知道，谁都不能知道——凌大哥，求求你替我保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他！”
　　——被自己的兄长如此对待，哪个女子能够忍受？此刻衣紫心中惊慌、难受、恶心、怨恨一股脑的涌上来，她无法不怨。要是之前自己不是太天真，没有傻傻的喝下那杯酒……要是自己再谨慎一点，没有单身赴约……要是一开始，自己没有收到那封信……
　　如果没有那封信——
　　“好，我答应你……”
　　耳边响起凌君莫郑重的应声，衣紫“呵”了一声，嘴角浮现似是放松又似嘲弄的笑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凌君莫被阿紫含怨的眼看的莫名，只道她被此事刺激过重，心中怜惜，隔着衣衫小心扶她起来：“你先休息一下，我不知道你究竟中了什么东西，等下我去找大夫。”
　　衣紫一言不发，由着君莫将她扶到床边，每走一步都觉得如被凌迟——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然而不久从周身传来的疼痛让她不由得慌了神。
　　凌君莫感觉衣紫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衫，瞥了她一眼，诧异的发现她此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心中一急，道：“你……”
　　不想才一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凌君莫反射性的挥剑后斩，跟着劈中一物。手中巨力传来，转眼望去，之前本以为昏迷的明旭已爬起身，正向门口冲去。
　　“站住！”
　　凌君莫正要去追，怀中的衣紫忽然踉蹡一步向下便倒！
　　“丫头！”顾不得逃走的明旭，凌君莫急忙扶住衣紫，混乱中原本披在她身上的外衫滑落，他手忙脚乱的去抓，好不容易半稳住衣衫遮住她□的身体，又听“哇”的一声，衣紫已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喷出，衣紫随即软软的向下栽倒，手中兀自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嗤”的一声，他的内衫也被扯落一块布片。
　　“你……”凌君莫大惊，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扯着她勉强坐好，翻身上榻，运了内力便去替她逼毒。
　　此举甚是凶险，内力乃是人身真气，若非内力远高于对方或者懂得功夫运行的法门，贸然运送内力进入他人体内很容易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然而衣紫现在这个情况，也顾不得其他了。凌君莫小心翼翼的输入内力，真气才一送入，只觉路过之处空荡荡的毫无阻力，微一愕然：阿紫的内力……
　　“唔……”感觉到内力入体，衣紫痛苦的嘤咛一声。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这一声让凌君莫收摄住其他思绪，专心运功逼毒。然而内力在路过下腹丹田处时，却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这、这是……
　　就在此刻，衣紫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凌君莫却不敢妄动了，他慢慢收回手，盯着衣紫的小腹，指尖颤抖：若他没弄错，这里……她是……
　　“凌君莫！你在做什么？！”
　　一声怒吼突然响起，凌君莫才回过神，一阵大力袭来，他伸手要挡，那人已如暴跳的猛兽风卷残云般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非寒！
　　凌君莫没想到骆非寒会突然出现，方才片刻失神，竟没听到他过来的声音。正要说话，胸口已挨了一掌，顿时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你在做什么？！”
　　骆非寒怒视着眼前的两人，一字一顿的问。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从牙缝中磨出了这几个字。
　　他没想到自己收到匿名信来此，会看到这样一幕！
　　在看到凌君莫衣衫不整的将衣紫压在床上那一刻，骆非寒只觉自己胸口如同被闷棍重重一击，嗜血般的暴虐随即浮上心头。此时再看衣紫一身惨状的样子，以及凌君莫身上的血混合着破烂的衣衫，这幕场景实在容不得他不想歪。
　　凌君莫强忍下喉头的腥甜：“我们……”
　　“骆……大哥……”
　　衣紫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凌君莫的话，骆非寒的怒气微敛，转头看着衣紫的惨状，忙解了衣衫盖住她几近□的身子。
　　这一声“骆大哥”让凌君莫想起方才衣紫苦苦哀求自己的事情，余下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说。他先前刚收到冲击，此刻又被骆非寒体贴衣紫的神情与面对自己的厌恶所刺激，顿时苦笑。
　　这都叫什么事？！
　　早该明白的不是么？
　　醉酒的那个晚上亲眼目睹了骆非寒抱住衣紫的样子，那般怜惜与小心翼翼……不是那时就决定埋藏自己的感情，只做一世好兄弟么？为何现在看到他的态度，还是会觉得悲伤？
　　凌君莫轻咳一声，血腥味再度泛起。他不愿再想，只是强运内力挣扎着站起身：“非寒，不是是你见到的那样，我……”
　　“那是怎么样？”骆非寒冷冷的看着他，凌君莫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他用这种目光对着自己。
　　“是……”他看向衣紫，后者只是埋首在骆非寒怀中，全身发抖，望着自己的目光竟带了些许——怨恨？
　　怨恨？
　　为什么？
　　他被衣紫的目光看得怔住，骆非寒却以为他想不到理由故而默认，顿时冷笑起来，笑声中参杂着不为人知的失望与苦涩：“无话可说了？凌君莫，我拿你当兄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
　　“别狡辩了！我没兴趣！”骆非寒最后看了他一眼，抱起衣紫二话不说便向外走去。
　　“非寒！你站住！”凌君莫知道这次自己不说明白，骆非寒定会恨透自己，上前便要拉住他。然而手掌还未接近，他怀中的衣紫忽然惊叫一声，那一声里饱含着惊吓与恐慌。
　　感觉到怀中之人向着自己又靠近几分，全身颤抖，仿佛无声的指责着凌君莫。骆非寒闭了闭眼：就算自己想要相信凌君莫，衣紫这个反应也足以说明事实真相了。
　　他不再看凌君莫，展开轻功抱着衣紫破窗而去。君莫本想去追，胸口蓦地一阵闷痛，脚下踉蹡，扶着桌面便倒。
　　桌上饭菜酒壶被他一撞，唏哩哗啦掉落满地，一只酒杯直接砸上他的肩膀，然后咕噜噜滚落下来，在他脚边转了几圈停住。

　　第二十章

　　骆非寒抱着衣紫才一落地，守在外面的骆五便迎了上来：“主人！这——”
　　“哪儿有医馆？”感觉到怀中之人全身颤抖，呼吸逐渐粗重，骆非寒知晓耽搁不得，言简意赅的询问。
　　“东面。”骆五被两人的情状吓了一跳，不敢多看，连忙指了指一侧方向，当先领路。
　　一路进了医馆，抓过大夫给衣紫切脉，骆非寒站在门外，想着之前所见到的事情，面色青白不定。
　　之前被暴怒冲昏了头脑，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却觉得一切都有点透着诡异的巧合。
　　先是他收到了匿名信，信上言之凿凿的说凌君莫将衣紫约到那间客栈意图不轨。而后他赶去之时就看到那样一幕——但君莫为什么要对阿紫作出那样的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凌君莫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可是，君莫那一刻的迟疑与惊慌又是为何？还有阿紫身上……
　　正想着，门被从内向外拉开，大夫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招了招：“公子，里面这位是——”
　　“我夫人。”骆非寒透过缝隙看了眼屋内的情况，“她怎么样？”
　　大夫叹了口气：“尊夫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毒素，老夫不曾见过，只能先稳住她的情况。”说着犹豫的轻咳一声，“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老夫只能尽力，各安天命吧。”
　　孩子？
　　骆非寒指尖一抖，心头因为这个答案一阵迷茫：是那一夜么？阿紫她知不知道？
　　“咳咳……”看出眼前之人的茫然，大夫指了指屋内，“公子先进去看看你家娘子吧！在下学艺不精，打算去请我师父来看看，两位稍等。”
　　“有劳。”向着大夫点点头，骆非寒推门进入。
　　衣紫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大夫与骆非寒之间并没压低的谈话一字不落传入她的耳中。在听到“孩子”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依旧悲从中来，眼角不禁滑落一滴泪水。
　　身边脚步声渐近，阿紫听到男人低声唤她的名：“阿紫，感觉如何？”
　　她动了动手指，碰触着小腹，低声呢喃：“这里……没了么？”她能感觉到小腹那里阵阵闷痛，这个孩子，才知道的存在，就要消失了？
　　“别乱动！”骆非寒压住她的手臂，“大夫没说完全保不住——你身体要紧，莫要胡思乱想。”
　　眼泪控制不住的不断滴落，想起之前地狱般的遭遇，拳不由得紧握，指甲都陷入了掌心。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和君莫——”
　　骆非寒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衣紫全身一震，微微睁大眼：
　　君莫？他还叫他君莫？选择了相信他是么？
　　嫉妒与怨恨啃噬着她的心脏：凭什么自己受到了这般非人的待遇，那个人却能得到自己未婚夫的信任？要不是他送了那封信给自己，自己怎么会去那家客栈？
　　她无法抑制的回想起他们三人相处时的样子，那两个人之间难以言说的默契，那个仲夏夜凌君莫的吻，以及那个旖旎的夜晚，抱着她的人在她耳边呢喃出的那句“君莫”……
　　“不……”
　　骆非寒看到衣紫再度颤抖起来，受惊般蜷起身子，破碎的恳求断断续续逸出双唇：“不要……提……他……”
　　——不要提他！我不会允许他抢走你，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衣紫这般情态无疑是控诉着凌君莫的“暴行”，骆非寒心中一凉：原来真是这样么？
　　被背叛的怒气以及莫名的悲凉充斥在胸口，暴虐再度袭来，骆非寒抑制着砸东西的冲动，勉强丢下一句“你先好好养着，我出去一下”便夺门而出。
　　凌君莫……
　　凌君莫！
　　凌君莫！！
　　你竟然真的——
　　……
　　时间回到现在，骆家大宅东院主卧内，面色比之当年还要难看的衣紫泣不成声：
　　“当年是我……误导了你们。若非如此，你们也不会闹到决裂的地步。这些年里我隐瞒的这件事午夜梦回之时每每啃食着我的良心，但我不敢说，一直不敢说出口。”
　　从她开始讲述过往，骆非寒就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衣紫不敢看他，也已看不清他，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他执了绢帕替她抹去冷汗。这偶然的温柔让她贪恋，但想到昔年，更觉痛苦。
　　“后来……得知了你们闹僵，凌大哥负气离开，而后不过一个月，就……我曾想过要说出来，可我舍不得。我不想看到你自责的样子。那时我身中剧毒，就想着九泉之下再向他赔罪，这件事就这样罢。”
　　身上的难过一阵接一阵，她知道毒素已经全面扩散开来，这一次是真的回天乏术了。然而她依旧坚持着，一方面是不愿服输的骄傲，一方面是想要说明的悔恨。这番话说完，她禁不住大声喘息，一阵阵悲凉：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看出骆非寒心系何人。那年复一年减少的笑容，日复一日冷硬的脾气；那从不离身的玉佩，每年九月初四的庐州之行……明明早就知晓，只是，犹舍不得。
　　该放手了。
　　忽然有东西触上了眼角，泪水被拭去，她有些惶然的动了动手指，喘息着拉回神智：“你能……原谅我么？”
　　明知是奢望，还是忍不住询问——无论外表再怎么冷硬，这个人对她始终是温柔的。
　　骆非寒看着衣紫紧张的神色，微垂下眼：
　　“没甚么原谅与否，错不在你。”
　　他起身换了一块绢帕，再度走回床边，看到衣紫睁大眼对着自己的方向，紧张与茫然。他不由得轻叹：
　　“从一开始错的就是我。”
　　“你……”
　　“好好休息吧。”
　　衣紫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禁不住泪水滑落，嘴角微笑：“谢谢。有件事——趁着我还能讲话，要告诉你。”
　　男人无言等待着。她缓缓闭上眼：“前几日晚上，那个姓凌的孩子拿着秋痕对着我——他曾说过，那柄剑是他义父送给他的。”
　　骆非寒抬起头，眼中光华一闪而过。
　　“他说，他的义父还活着，在等他回去。”
　　……
　　骆非寒才推开门，等了许久的众人便迎了上来：“怎么样了？”
　　他伸手将儿子搂过来，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进去看看她吧。”
　　“嗯……”骆子韧这个年纪已经能理解大人们伤心的原因了。他只是随着林颐等人乖巧的进门，探头看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母亲。
　　骆非寒却没再进门，只是负手站在门外，听着屋中阵阵哭泣声，昂首远望，面色漠然。
　　如同他先前所说，这件事从始至终错的都是他自己。
　　他下意识伸手抚着腰间的锦囊，那块染血的玉佩在这里面陪伴了他八年。如今是不是有机会物归原主了？
　　八年啊！
　　——凌君莫，若你未死，为何八年不曾回来？当真恨我至此么？
　　当年他冲动的回到他们所住之地，君莫就等在那里，似乎有话想要说。然而他已被愤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加上衣紫之前的话，先入为主，一径认定了是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于是挥拳相向，冲突之间口不择言的说了许多。他眼睁睁的看着凌君莫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惊慌到难过，直至失望。
　　“非寒，你愤怒我能理解，但你不能不讲理！”
　　“凌君莫，算我看错了你！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好！你既不信我，这兄弟也不必继续了！骆少主，请恕在下不奉陪！”
　　“站住！”
　　当年的混乱，有些在神智狂乱之下记不真切，然而决裂时说的那些话，却始终回荡在脑海里。那时的君莫显然气极，临走前刺来的一剑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那一剑被他以掌拦下，虎口之处留下那道深深的剑痕。这些年每次看见，仿佛都正对着凌君莫失望之极的双眼，一次次宛若凌迟。
　　之后的半个月，他模糊中查到些许真相，虽然没找到明旭，有些仆从下人的证词已经足够证明。猜到真相的那一刻，他更是觉得无颜面对君莫。
　　那之后本想留在洛阳继续找寻凌君莫的下落，但没想到骆家出了大事，飞鸽传书让骆非寒速回扬州。在回程的路上，有人偷袭他们。衣紫因为身孕与体弱频频涉险，他为了保护她，一同中了敌人扬起来的毒粉。
　　回到骆家的路上可谓九死一生，也暂时失去了凌君莫的下落。家事重大，兼之身受重伤不能出门，骆非寒不得不暂且放下一切来应对。
　　可他没想到，不过一个月，便传来了凌君莫的死讯。
　　屋中忽然传出骆子韧拔高的哭喊，骆非寒闭上眼，听着放大的哀泣声，虽然也有悲伤，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再多的恩怨，都抵不过死亡。
　　早在知晓君莫“死去”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时追悔莫及，如今还有机会么？
　　君莫啊……
　　当夜，骆府挂起白灯，骆二夫人衣紫病逝。

　　第二十一章

　　“义父？”
　　看到青年始终站在窗前发呆，凌小染忍不住出声。
　　青年不曾转头，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远方：“刚才——是‘冥音’吧！”
　　“冥音？”凌小染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微微皱眉：怎么总觉得义父来到扬州后变得很奇怪？
　　“没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青年收回目光，转头打量着易容后的少年，满意的点点头，“这样就不虞被人认出了。”
　　凌小染摸摸脸上的面具，自嘲道：“若非我行事莽撞，也用不上这东西，藏头露尾的。”
　　“在江湖上，适当藏起尾巴是好事。”青年看出凌小染的不以为然，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发旋，“走吧，去楼下吃点东西。”
　　“是。”凌小染说着反射性的去拿秋痕，下一刻动作僵住：“呃，义父，剑鞘……”
　　青年看了一眼桌面上泛着寒光的长剑，皱眉道：“先不拿了，一会儿去武器店配个剑鞘来。”
　　“哦……”凌小染看到义父转身开门，乖顺的跟着走出去。
　　二人鱼贯下楼，小二虽奇怪原本一人住的房间怎么走出了两个人，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热情的迎了上去：
　　“两位客官，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拣了干净的位置坐下，青年熟门熟路的点了几个菜，待小二离开后，这才低声与凌小染说些武功上的事情。
　　这个时候客人不多，青年点的又多是些做得快的菜，但是等了半天都不见上菜的人，放眼望去，之前的小二正与掌柜的趴在前台说些什么，显然已忘了这边。
　　凌小染微微皱眉，正要说话，青年忽然竖指于唇“嘘”了一声，示意他侧耳去听。
　　凌小染微诧，微转了头，细小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是说真的？”
　　“嗯，我侄儿在骆府做侍卫，中午他来时说的。啧啧，可怜啊！”
　　“这就是自古红颜多薄命罢！那位夫人年岁似乎不大的样子。”
　　“是不大，病了好几年了，一直耗着。也亏得骆府家大业大，硬是拖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
　　“这人已经死了？”
　　“还没，大夫说最多也就今晚了——哎，你哥哥不是开布庄的么？叫他明儿送几匹白布去，多少是个心意……”
　　听这口气似乎是骆府有人要过世了？
　　凌小染心中诧异，正要再听，对面的青年忽地站起身：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留下，莫要轻举妄动！”说罢便抬腿走向门口。
　　“哎？义父！”凌小染大急，跟着站起身。谁知刚一出门，侧面一股大力袭来，他反射性伸手格挡，那人已熟门熟路拆解两下，低声道：
　　“是我！”
　　骆孝先？
　　心神一松，凌小染由着他半拉半拽的带着他进了旁边的胡同，微微皱眉：“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骆孝先颇为得意的扬起头，就差没甩出尾巴得意的摇摇了。凌小染却不信他这说法，微一沉吟便道：
　　“是听我刚才说话认出来的？”
　　“……保持点神秘感不行啊！”骆小公子不满的白了他一眼，接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道：“不错，还知道要易容了！”
　　“嗯。”凌小染想说是义父给的面具，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目的，绕开骆孝先便要去追。后者见状，再度拉住他胳膊，一把拽回来：
　　“做什么去？”
　　“我义父！”他指了指青年离去的方向，“我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别去了！”骆孝先对着他摇了摇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最近别乱走，尤其是不要去武器铺。”
　　“为什么？”
　　“因为我叔叔捡了你的剑鞘。”他想起之前骆非寒对着剑鞘所说的话，眉头紧皱，“他肯定猜得到你会去买新的，早让人盯紧了城里所有的铁匠铺，除非你出城，不然以他的能耐，找到你轻而易举。”
　　凌小染顿时大皱其眉，之前虽然考虑过骆非寒找人堵截铁匠铺的可能，仗着自己易容，倒不担心此事。但现在看来他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骆非寒的执念显然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骆孝先：“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碰个运气。”骆孝先摸了摸鼻子，“救你的那个人是你义父？我之前在这个店里看到过他，虽然只是大概印象，总比没线索强。”
　　凌小染顿时想起眼前这小子对破案异乎寻常的执着与好奇，同时也因为他对自己的用心而阵阵温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骆孝先先一步开口了：“对了，你手里那柄剑，是你义父给你的？你义父叫什么？”
　　凌小染诧异的瞥向他：“你问这个作甚？”
　　“这点很重要啊！”骆孝先有些激动的扯住他手臂，“告诉我告诉我！”
　　“……我只知道他姓凌，在家行四，村里的人都叫他凌四先生。”
　　“凌四……”明显不是真名呃……骆孝先挠了挠头，没见到人，实在是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自己所猜想的那个人。
　　越发觉得好友今日甚是怪异，凌小染看着他想了想：“你对我义父好像很感兴趣？为什么？”
　　骆孝先皱眉道：“我只是怀疑……算了，不说这个，我要快些回去了，家中出了些事。”说完望着凌小染欲言又止。
　　看着好友要说不说的样子，凌小染歪了歪头：“还不走？”
　　……你就不会主动问问我有什么事么？这么急着赶我离开！亏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没理会“冥音”的召唤跑来这里——骆孝先哀怨的腹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踌躇着道：
　　“有件事——我尽快回来找你，可能的话，让我见见你义父吧！”
　　“？”
　　“我总觉得，他也许是我认识的人。”
　　骆孝先说着，想起之前叔叔诡异的神情，这几年来他已经甚少见到叔叔露出那么人性化的表情了，很显然，叔叔和他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凌小染的义父，和莫叔肯定有所关联！
　　……
　　离开客栈，青年熟门熟路的绕到骆家大宅院外。仰头看着高耸的院墙，青年眸色微沉，徘徊片刻，才下定决心般展开轻功翻墙而入。
　　熟稔的避开院中的侍卫机关，青年一路到了西院，四处望了望，却没见到什么人。冒险潜到主卧外，他悄悄推开窗子，望了一眼，动作顿时微僵。
　　他看到了一块灵牌。
　　片刻后青年回过神，低头微一思索，绕开丫鬟侍卫的眼线奔向东院。
　　此时东院人很多，丫鬟、家丁、熟悉的，不熟悉的各色面孔。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默默望着，所有人都面带悲戚，含泪望着主卧的门。
　　“夫人已经去了……”
　　“楼主会很难过吧！”
　　“小少爷已经哭的睡过去了，唉，可怜的孩子……”
　　“……”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青年默默听着，微垂下眼睑。
　　来晚了么……
　　继而自嘲一笑。
　　连着几年不曾回来，物是人非，当真是物是人非。
　　居然已经有那么多熟悉的人不在了，连非霜大哥也……
　　忽然间心有所感，青年侧过头，不远处的院墙下，一抹白色的身影卓然而立，深沉的目光中透着探究，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青年心中一跳，反射性的想走，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只能留在原地回望过去。
　　骆非寒。
　　心中才浮现这个名字，那人便动了，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
　　仿佛暮鼓晨钟，“咚”的一声打破了时间的静寂，青年猛然回过神，急忙纵身跃上墙头，一个翻身便要离去。
　　“站住！”
　　骆非寒冷凝的声音传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敲打在心口，青年脚下不停，向着院墙外飞奔而去——想要全力施为，又不愿全力施为，听着背后那人追出来的声音，一时间竟矛盾之极。
　　踌躇之下，那人轻易的追了上来，蛮横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说站住！听不到么？”
　　被扯住手臂，前进的力道硬生生顿住，青年在心中叹了口气：该面对的终归还是要面对呵！
　　放弃挣扎，他微转过身：“放开我。”
　　骆非寒盯着他的双眼，手劲丝毫不松。
　　“我不会再走。”
　　探究着青年话中的真实性，骆非寒缓缓放开手，而后负手而立，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他。
　　半晌，终于开口：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青年微微勾唇：“事出有因。”
　　“我以为你死了。”冷漠的眸子中泛起复杂的神色。
　　“……”青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刚回江湖之时，他也很诧异于自己的“死讯”。
　　无人可见的宽广衣袖之下，骆非寒的手在微微颤抖：“看到凌小染手中的秋痕，我曾一度怀疑他究竟是什么人。阿紫告诉我，凌小染的义父未死。”
　　“……而后呢？”青年嘴角的笑变得勉强，微微抿了唇。
　　骆非寒微垂下眼，望进对方眼中，郑重且不带一丝犹疑。
　　“君莫，对不起。”

　　第二十二章

　　君莫。
　　多少年无人这样叫他了？
　　他原以为自己放的开，却没想到仅仅是一声“对不起”，就能将前尘往事尽数勾起，连带着沉寂了八年的心都跃跃欲试着想要冲出来。
　　他终于放下所有，能够重新站在他面前。
　　于是青年浅浅的笑了起来，甚至微侧了头：“对不起？寒少何必向我道歉？”
　　骆非寒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青年那张脸他并不认得，然而那种感觉绝对错不了。
　　之前在骆家大宅中意外看到他静静站在那个角落的时候，骆非寒几乎忍不住扑过去——虽然先前才猜到他也许未死，可是 “知晓” 和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感觉还是有所差异。
　　再多的猜测，疑惑，激动，此刻都凝聚成渴望，骆非寒不知道自己用掉了多少耐性才忍住没有上前将他拥抱住。只是紧握了拳，贪婪的望着他。
　　青年那一问原也不打算得到答案，但看着昔日好友嘴角下意识勾起来的欣喜的弧度，终于还是轻叹口气，上前几步，张臂将他抱了抱：
　　“没有什么要抱歉的，我其实——”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反拥所打断。骆非寒一把拥抱住面前给予他记忆中温暖的人，不顾别扭的姿势狠狠的收紧手臂，靠在他颈侧微微闭起眼，深吸一口气。
　　巨大的力道反扑过来，推的他踉蹡后退两步才站稳。仿佛所有的过去都化在这个拥抱之中，手臂被勒的隐隐作痛，青年再也说不下去，嘴角的笑容一再扩大。
　　熟悉的热度与熟悉的人，八年分别在这一刻几乎不复存在。
　　“我其实一直想回来呵……”
　　许久，抵不过强硬的姿势带来的疼痛的叫嚣，青年——凌君莫无奈的拍了拍骆非寒的背，“你还要抱多久，找个地方坐下说罢。”
　　骆非寒不甚甘愿的放手，两人这一追一赶早已出了城，放眼望去尽是草地树木。他不愿立刻回城，便拉着他找了一处尚算干净的草地坐下。
　　君莫微微侧头看着他一身洁白的衣衫，欲言又止。
　　“那个凌小染是你的义子？”
　　那人却先一步开口了，微微侧着头，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好奇。
　　“嗯，八年前意外救下的孩子。”放弃纠结某人的衣衫与草地亲密接触后可能会有的后果，凌君莫在他身边坐下，一如往日。
　　“……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了？”
　　骆非寒不语。
　　凌君莫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反问有些犀利，自嘲的笑笑：“抱歉，有些话忍了八年，不自觉就——看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的涵养。”
　　“我倒宁愿你说出来。”骆非寒不以为忤，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那里人来人往，每一天都聚集着悲欢离合，“当年若非我的暴躁，事情早已说开，也不必……”
　　“你知道？”
　　“阿紫的那件事，我知道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衣紫含笑闭了眼。他并没在旁，只是一直站在门外。
　　能够因为当年的事情理解她的选择，但却无法原谅。所以这最后一程的路，终究不像以往陪着她走完。
　　凌君莫显然也在想着这件事，他不想问骆非寒因为何种渠道知晓的那些过往，再多恩怨，随着人死俱都化为往事。
　　“我想知道你是为什么八年都不曾出现。”
　　这才是骆非寒真正关心的问题。他不信以凌君莫的个性，会连着八年不留下任何讯息——就算是与他彻底决裂，也还有骆府其他家人般的存在。
　　“这件事……”凌君莫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火辣，幸好有着面具的遮挡旁人看不到。他轻咳了一声，“八年前……我离开洛阳后四处游荡，后来去了金陵，正好遇上了万俟少淮。彼此之间多少也算有些交情，所以那天我就住在了万俟家。”
　　“第二天告辞离去后，走了半日，发现我将一样东西落在了那里，无奈之下只好返程。等我回到万俟家庄园外时，却发现一群黑衣人正在纵火行凶。我去的晚了，万俟家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只有万俟少淮抱着幼子挣扎着跑出。”
　　回想起当年看到的惨状，万俟少淮明明已身受重伤，居然还能抱着孩子跑出来——凌君莫当时震惊之极，一面替他拦下追来的凶犯，一面惊异于眼前之人的毅力。
　　“那些人确实凶悍，解决他们颇费了些功夫。可惜万俟少淮伤得太重，奄奄一息之际只能将幼子托付给我，那孩子就是小染。”
　　“而后你们隐居了？”
　　“嗯，我受了点伤。”凌君莫轻描淡写的说道。
　　“说谎。”骆非寒想也不想的反驳。
　　凌君莫无辜的笑：“我确实是受了伤。那一战打得很惨烈。”
　　骆非寒眯起眼看着他：“凌君莫，莫非你以为八年不见，我对你的了解就没了？”
　　凌君莫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犀利的目光，他确实如此想没错，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要听实情。”
　　“我说的是实情。”只不过隐瞒了一点其他事情而已。
　　“那么……”骆非寒一字一顿的说道，“为什么当年凌风会死在扬州城外？”还是死于中毒。
　　“……”提到凌风，凌君莫的目光顿时黯然，当年那件事让他抑郁很久，尤其是凌风之死，每每想起都会觉得难过，但却不曾后悔。
　　爱马当年惨死于扬州城外，他亦身中剧毒，甚至来不及掩埋起它的尸身——当时若非万俟少淮路过那里，他恐怕早就死了。
　　但这件事真的很难明说，尤其那晚——
　　“主子！”
　　忽然，远处传来骆五的呼喊声，两人同时抬头，就见骆五展开轻功赶了过来：
　　“ 主子，原来您在这儿？大夫人到处找您回去呢！”
　　“知道了。”骆非寒站起身，此时此刻确实容不得他继续在此，毕竟衣紫的丧事还等着他主持。
　　习惯性的拉着凌君莫的手拽他起身，骆非寒无视骆五惊异的神色，望着他道：
　　“走吧，我们去送阿紫最后一程。”
　　凌君莫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想到阿紫，叹了口气：“……走罢！我也该去看看她。”
　　“她会高兴的。”
　　“嗯……”
　　那两人自顾自的谈话，却将骆五惊的顿住了脚步。他这些年已经很少见到主子如此和颜悦色的对着某个人说话了。就算是大公子在世的时候也不见主子露个笑脸，怎么如今——
　　他细细打量着主子身边那个青年，那是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人，一身很普通的装扮，记忆之中从不曾听说过这样一号人，怎么突然就——
　　“骆五，走了！”
　　骆五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两人。
　　如今夫人的丧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该知道的主子自会叮嘱，不该知道的还是装糊涂为妙。
　　……
　　早在衣紫病危之时，林颐就已经吩咐下人准备好丧事所需的一应物品了。虽然骆非寒不在，她还是命管家将事情办的妥帖。
　　衣紫此时已清理完毕，正静静躺在厅中的棺椁内。书写着“骆氏衣紫之灵位”的紫檀灵牌端端正正的摆在前方的香案之上。她看着这位生前并不常打交道的妯娌，想起几年前自己送丈夫下葬的往事，一时间有些恍惚。
　　“嫂子！”
　　熟悉的偏冷嗓音在身后响起，林颐敛起思绪，举袖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道：“你这小子，这个时候乱跑甚？阿紫她……”话音在看到青年身边的陌生人时戛然而止。
　　骆非寒此时依旧白衣在身，神色冷然，然而却多了几分许久不见的人气。他身边那个人虽然陌生，却隐隐透着几分熟稔，站在骆非寒身边异常和谐，竟无一丝突兀之感。
　　“嫂子。”看到他，青年颔首，语气中透着亲昵。
　　这个人——是谁？
　　怔然之际，两人已走到棺椁旁，望着棺中上了妆的人，微微轻叹。
　　“阿紫，看看谁来看你了。”骆非寒一如平日般低语，目光落在妻子的脸上，千万分感慨
　　凌君莫却不语，时隔八年再度见面，却已是天人永隔。当年那一别之后，这个女子是不是兀自怨着他恨着他？
　　这些年青年不止一次回想起最后一面之时，衣紫看着他那怨恨的目光。最初是不解，后来渐渐明白，这个聪慧的女子怕是早就看出了他与她丈夫之间的暧昧，本能的在防范着他吧！不然也不会有之前一次次若有若无的敌意。
　　可笑的是，当年他还以为那些不过是女孩子害羞的反应。
　　如今这个曾被他们当作妹妹来疼宠的女子再也不会睁开眼，有些事情随着她的死亡而休止，有些事情仍然依旧。
　　周而复始。
　　骆非寒拈了一炷香递过来，君莫伸手接过，深吸一口气，对着阿紫微微躬身，心中默念：
　　前尘往事如今尽断，阿紫，路上走好。
　　女子的面上含着笑意，仿佛走的甚是幸福满足。凌君莫将檀香插入香炉，轻叹一声。转头望向身边的骆非寒。
　　后者只是一瞬不瞬的望着他，面色依旧，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
　　耳边是纷纷扰扰的声响：哭泣声，念经声，木鱼声，叹息声……此刻俱都不曾入耳，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只有失而复得的清净平和。

　　第二十三章

　　“咦？这是小莫？”
　　东院后堂内，林颐睁大眼看着面前的青年，上上下下的打量，几乎无法置信。
　　凌君莫笑了笑，伸手在颈间发鬓处揉了几下，转眼揭下一张轻薄的面具，露出其下俊秀的容颜。
　　几日未见光，那张脸上的皮肤有些特异的白，眉峰修长，双眸有神，比之骆非寒的深邃多了些睿智；气质亦不似其冷冽，微笑之时更添几分温和。
　　“真是小莫！”林颐激动的上前两步，她当年是看着骆非寒与凌君莫长大的，得知其死讯时为之伤心许久，如今再度见到这个孩子，这份激动可想而知。
　　“嫂子。”凌君莫对着林颐微微一揖，重新见了礼，“这些年君莫未归，劳嫂子惦念了。”
　　“说什么傻话！”林颐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转而面向骆非寒：“小寒，究竟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看！”
　　骆非寒一直无事人般负手站在门边，忽然被点名，只是微微挑起眉：“问他。”
　　“你这小子！”林颐对他这副德行见怪不怪，“小莫的事情你从来最上心，问谁不都一样？”
　　凌君莫轻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嫂子，君莫未死之事还请替我保密。”
　　“嗯？”乍听此言，林颐甚是不解，“为什么？”
　　“有些事情想要求证。”凌君莫说着看了一眼好友，“八年前非寒被暗算一事，我一直怀疑别有内情，打算与他一明一暗查探一番。”
　　林颐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庄里也许有内奸？”
　　“不清楚，以防万一罢了。”这是他之前与骆非寒商议好的事情。还有一事未说，就是关于凌小染的家仇。既然一开始线索牵扯到了衣紫，自然少不了要从无影楼这边先着手，免得那孩子继续仇视无影楼。
　　林颐嫁给骆非霜十九年，类似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顿时明白了两人的用意：“嫂子知道了。那么小莫你打算用什么身份？”
　　“叫我凌四罢。面上便是凌小染的义父。”凌君莫想了想，又道，“我暂且住下，对外便称我是前来替徒弟说项的。”
　　无影楼通缉凌小染的消息闹得江湖皆知，因此引出长辈倒也说得过去。林颐点头应了，又笑道：“我说怎么瞧着小染那孩子气质熟悉，原来是你教出来的！唉，你若是早些回来就好了，也省的小寒这些年……”
　　这些年……？
　　凌君莫微怔，才要说话，身边那人已开口：
　　“嫂子，无事的话我带君莫去北院。”
　　“去吧去吧！”一眼看穿非寒的心思，林颐挥了挥手，“我要先准备点东西再去，小寒啊，晚上记得去守灵。唉，可惜阿紫没坚持到小莫回来，不然……”
　　骆非寒不语，先一步推门出去。凌君莫向着林颐点点头，跟着出去关上了房门。
　　……
　　出院门之前，凌君莫拉住骆非寒：“帮我一下。”说着将手中的面具递过去。骆非寒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块面具，双手覆上他面颊，慢慢的贴合。
　　他的目光专注，动作轻缓，大致贴好之后并不收回手，而是在边角处以手指仔细研磨。丝丝麻痒从接触的地方传来，彼此近得呼吸可闻——凌君莫身子微僵，心中暗叹：
　　还是太近了啊！
　　似乎感觉到手下之人僵硬的反应，骆非寒以目光瞥了他一眼：“别动。”
　　于是凌君莫放弃后退的打算，任由某人的手指在他两鬓与颈项处来回摩挲，磨人的感觉阵阵传来，他微微垂下眼，一把抓握住他的手腕：
　　“好了，天色暗，旁人看不清楚。”
　　骆非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收回手，却不曾后退。彼此呼吸依旧贴近，交换着无言的暧昧——凌君莫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作自受，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阵阵喧哗。继而管家高呼道：
　　“楼主！”
　　氤氲的气氛被瞬间打破，骆非寒转过身扬声道：“何事？”
　　“前厅有客人前来拜祭，是洛阳姜家的人。”
　　栖霞山庄？
　　想起之前衣紫告知给他的线索，骆非寒低声道：“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一个陌生人随你见礼过于怪异。”凌君莫温声道，“正好我还要去客栈看看小染。对了，小染的通缉——”
　　“改日我便撤去。”
　　不想凌君莫却是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罢了，回来再说。”
　　满意的听到好友口中说出“回来”二字，骆非寒将他抱了抱，转身向外走去。凌君莫却是一怔——怎么总觉得这次回来，非寒变得有些奇怪？
　　其实岂止是奇怪，简直是性情大变——从庄园中旁人的反应便可看出好友积威之深。八年前的骆非寒虽然骄傲，却不会沉默寡言到这个地步，更何况那陌生的寒气袭人。
　　至于原因——
　　之前林颐已经点到了那个地步，再不明白就不是凌君莫了。
　　望着空荡的院落，布局摆设与记忆中的场景已有不小的出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凌君莫站在中庭，望着天上半弯月，回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有着下弦月的雪夜。
　　……
　　八年前，宋太宗至道一年冬，十一月二十二。
　　夜。
　　这晚天色阴沉，稀稀落落的小雪下了一天，地面上已铺了薄薄一层银白。凌君莫抬眼看看被云遮挡住仅能看见轮廓的月，下定决心推门而出。
　　之前听说骆非寒与衣紫在回来的路上遇袭，如今俱都卧病不起，他放心不下，终究还是偷偷回了扬州。
　　想起之前在洛阳之时，骆非寒的冷漠与不信任，凌君莫依旧有些疙瘩。然而再大的疙瘩也抵不住关心，他并不知道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不回来看看实在无法放心。
　　走到马厩旁，安抚了一下凌风，凌君莫凑过头去在它暖热的鬃毛上蹭了蹭：“凌风乖，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马儿轻嘶一声，乖巧的凑过头来挨挨擦擦。凌君莫拍拍他的头，又替它添了些草料，这才悄然离开了客栈。
　　此时夜深人静，除却巡夜之人，多数仆从都睡下了。凌君莫熟门熟路的潜入西院，放眼望去，西院的屋子没有几间亮着。
　　他绕过前方骆非霜夫妻的屋子，来到骆非寒那间，点倒了守门的仆从，迟疑着顿住脚步：
　　“阿紫与非寒是一同回来的，她现在会住在哪儿？”
　　脑中浮起这个念头之后，下意识的回想起之前衣紫怨恨的目光。这些天他已经明白了阿紫仇视他的原因，正是因此，更不愿意面对她。
　　当日他不曾向骆非寒解释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也不知后来阿紫是否说明……凌君莫叹了口气，侧耳听了听屋中的声音。
　　屋中听起来只有一人，呼吸绵长而虚弱。这般轻缓的呼吸——当真受了很重的伤么？凌君莫心中微揪，未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跟着又松了口气。他一面自嘲着自己的心态，一面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
　　才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药香，夹杂着些许淡薄的血腥味。他听出床上之人尚未清醒，悄悄靠近，而后伸手撩开了床帘。
　　原以为会看见一脸苍白的骆非寒，却没想到床上那人面色异常的潮红，印堂处隐隐透着青紫，似是充血之相。他的呼吸虽然轻缓，眉头却是紧皱，显然睡的很不踏实，
　　这不像是受伤啊！
　　心中讶异，凌君莫思虑片刻，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他并不担心此举会惊醒床上那人。以他的武功，自己一进门他就应当有所察觉，然而直到现在还无反应，显然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
　　脉象才一入手，凌君莫心中便是一跳：这脉象未免太过澎湃了！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之人应有——那么，不是受伤，是中毒？
　　他与骆非寒一样，医学之道不过是微有涉猎。凌君莫听不出具体症状，也只能判断个大概。不过，能让无影楼的人都解不开的毒，显然不是凡品——
　　想必非霜大哥已经请了天医谷的人前来吧？但是为什么丝毫不见成效？
　　思绪翻转之际，耳边由细到粗渐渐传来咬牙切齿的呻吟声，凌君莫惊了一惊，跳起身望向床上，顿时大骇：
　　方才还算平静的骆非寒此时竟满头大汗，面色紫胀，显然正受着剧烈的煎熬！
　　顾不得是否会被发现，凌君莫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唤道：“非寒？非寒？你怎么样？”
　　也许真是呼喊声起了作用，骆非寒忽然睁开眼，失焦的眸子对上他，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君……莫……？”
　　“是我！”凌君莫大喜，倾身上前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然而骆非寒只是看着他，神色茫然，明显尚未清醒。下一刻忽然低吼一声，抱着头狂烈的撞击墙壁。
　　“你做甚么！”凌君莫大惊，急忙伸手垫住他的头，“别乱来！非寒，你哪里难受？告诉我！”
　　骆非寒状若未闻，只癫狂了一般挣扎，凌君莫无奈之下只能死死抱住他，以免他胡乱挣动。骆非寒虽然内力深厚，癫狂之下却全无用处，只使了蛮力胡乱冲撞。
　　挣扎半天未果，骆非寒忽然一口咬上凌君莫的颈子，凌君莫只觉颈间剧痛，急忙咬紧牙关，也不运功震开他，只是更加了一把力气。

　　第二十四章

　　床上空间甚是狭小，一番折腾下来，凌君莫已是大汗淋漓。他用尽力气压制着怀中之人蛮横的冲撞，呼吸之间忽然一僵——
　　好重的血腥味！
　　目光在黑暗中看到那人身上隐约透着暗色的绷带，凌君莫眉头紧皱，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继续压制？很明显骆非寒身上有伤，并且已经挣裂开来；不压制？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自残。
　　咬牙伸手欲点其穴道，又顾虑到此时不明的情形不敢胡乱动手。凌君莫思虑片刻，在他肩井穴与环跳穴各自推了两下，勉强卸去他的力道，这才松了口气，半俯下身大口呼吸。
　　肩膀与脖颈之间被咬之处阵阵刺痛，他伸手抹了一把，潮湿的感觉，伤口并不深。他望向行凶之人，不由自主的叹气。
　　骆非寒此时半睁着眼，眼中却全无神采，透着痛苦的野性与暴虐——这不是他认识的骆非寒，更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想起平日里这个人飞扬肆意的神情，微有洁癖又高傲的性子，对比此时，几近天壤之别。
　　凌君莫心口浮现起熟悉的窒闷，他轻叹口气，扯了一旁挂在架子上的布巾替他擦拭脸上的汗水。目光转向桌面，那里有放好的绷带与药物。他上前嗅了嗅那药，知道是天医谷秘制的疗伤药膏，立刻与绷带一起取来，回到床边。
　　小心翼翼的褪去骆非寒身上湿透的里衣，黑一团白一团的“花纹”昭示着伤处的破损。他用剪刀减去缠的混乱的绷带，将可见的伤处尽数涂上药膏，然后一一绑好。
　　顾虑到先前骆非寒的举动，他将绷带缠的略紧，骆非寒似是累了，又似是为穴道所制动弹不得，这会儿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放手施为。
　　凌君莫将所有伤口处理好，扯断绷带，将剩下的胡乱卷了卷，正要起身，心头忽生警讯，未及反应，已被人一把拖拽回来！
　　一惊之下手指微松，手中的剪刀未能拿捏住，随即滑落坠地，发出沉闷的磕撞声。手中绷带被人扯着为着自己缠绕几圈，胡乱的将自己捆住。凌君莫大惊，反射性的挣脱，目光对上男人含着野性的双眼，触手之处是他方才亲手绑上的绷带。
　　想到绷带下狰狞的伤口，他的动作顿时一僵。
　　身上的野兽自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留手，他敏锐的抓住了猎物松懈的那一刻，一口咬下，循着本能将猎物牢牢捆住。凌君莫心知不好，急忙加了两分内力想要反制，忽然小腹上一阵剧痛，闷哼一声蜷起身来。
　　大意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感受到被铁拳蹂躏了的小腹处令人晕眩的痛楚，凌君莫痛的冷汗直冒。这人不是受伤兼中毒么？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气力？
　　颈项处再一次被咬，几乎被生生咬掉一块肉的痛楚。他费力的曲起腿向上一顶。耳边传来野兽闷哼的声音，继而松了口，凌君莫急忙后撤，手指再度点向他穴道。
　　然而这一次却被轻易闪开了。虽然骆非寒已经神志不清，身体依旧有着本能的反应。凌君莫剧痛之下出手本就不如平时凌厉，这一下反而被他再度压制。
　　怎么办？
　　眼见那人再度张口，森森白牙在这一刻看起来异常恐怖。凌君莫狼狈的伸手抵着他，心中暗骂：“就知道咬人，当真疯了不成！”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灵机一动，凌君莫一手兀自抵着他，一手艰难的绕过身上藤蔓一般的绷带伸向他后背，用力一拂。
　　野兽不出意外的全身僵直，那一口总算没咬下来。凌君莫大喜：总算他还记得这家伙的弱点！
　　骆非寒的后背平日里异常敏感，故而自小便忌讳旁人碰触。凌君莫也是与他相处多年后才勉强能贴近，然而若是偷袭之下，依旧能看到好友敏感到全身僵直甚至骤然蹦跳起来的反应。
　　除却凌君莫，清醒之时骆非寒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后背的，就算是骆五也只能站在他三步之外。骆非寒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过，他的后背是留给他守护的，彼此互为依托。当时听来只觉温馨，不想此刻这处敏感竟成了救命的稻草。
　　发现身上的男人会有反应，凌君莫的手掌便再不敢离开他后背，咬紧牙关又是一拂。这一下男人反应的更加激烈，几乎骤然跳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凌君莫弹起身便欲逃走，不想身上的绷带缠绕的混乱，有一部分竟然绕在男人的手臂上！这一扯将男人跟着扯动，一挣之下竟没能挣开。
　　这一瞬足够男人反应过来，凌君莫只觉手腕再度受缚，被一把掀翻在床上，顿时天翻地覆！
　　这下怎一个惨字了得？凌君莫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野兽喘着粗气压过来，张口——
　　“靠！除了咬人你还会甚么？！”只来得及避开喉咙这等紧要之处，凌君莫忍无可忍的低吼出声，感觉到小腹又是剧痛——野兽！真是野兽！此时他深刻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
　　该怎么办？他可不希望就这样被咬死在好友的床上！
　　凌君莫只能寄希望于某人的后背，勉强挣出一条手臂，咬紧牙关重重一按——
　　“呜……”
　　耳边传来男人的闷哼声，感觉到压在身上的身躯一阵轻颤，接着惹祸的手被一把抓握住高举过头顶，夹杂着颤音的、浓重的呼吸跟着凑近——
　　被野蛮的咬住双唇时，凌君莫不可抑制的睁大双眼：
　　怎么可能？他、他居然——居然——
　　感觉到下身某处被硬物抵住，凌君莫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禁再度自问：怎么可能？！
　　随即想到定是自己先前的动作导致他有所反应，凌君莫气急，双唇被那人半是野蛮半是渴望的噬咬着，麻痒的胀痛感；扣在头顶的手腕被大力的紧握，微微向上拉伸；双腿被蛮横的蹭开，硬物抵触着兀自胀痛不已的小腹……
　　凌君莫脑海中跟着浮现了“兽性”二字。
　　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被咬上双唇的那一刻，他竟感觉到一股麻痒从尾椎处骤然升起，直冲脑海！
　　而后跟着想起，这个人再野蛮，他还是骆非寒。
　　是他自小便恋慕着的那个人。
　　十六岁那年发现自己是在想着这个人的脸初遗时，凌君莫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万劫不复了。曾经以为仅仅是兄弟好友之情的感觉瞬间升华，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时的凌君莫还稚嫩，忽然发现这种事情让他慌乱不已。自己不正常的反应以及对好友肮脏的想法让他每每自我厌弃，尤其是在看着那人爽朗的笑容时，越发觉得怀有这种感情的自己阴暗之极。
　　于是小心翼翼藏起了自己的想法，决定单纯以挚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一年复一年，原以为会褪色的感情逐年加深，直到那次在洛阳，他趁着醉酒悄悄俯下身。
　　那本是个聊以慰藉的吻，多年来他曾偷袭过他很多次。因为在他身边的骆非寒从来不吝于放纵自己，豪情畅饮后醉酒更是稀疏平常。
　　但是那个有着蝉鸣的夏夜，他摩挲着他的唇瓣，却被他一把拉住，牢牢的搂进怀里。
　　近乎于默许的亲昵。
　　虽然知道那只是醉酒后的反应做不得数，凌君莫还是自私的将此定义为他的回应。那时候便下定决心，找个时间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只要有过半的把握，他一定会捅破这层窗纸。
　　然而，时不我待。
　　之后衣紫的出现打破了两人行的默契，有些什么向着未知的方向飞速发展起来。那晚鼓起的勇气被之后的现实一点点磨去，直到那个晚上，匆匆回房时看到非寒将衣紫搂在怀里。
　　所以，该放弃了。
　　又一次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做好兄弟朋友的本色，他一路微笑着看着他们定下婚约，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想到出了前些天的那件事。
　　更没想到的是，他与他最后竟是决裂的不欢而散。
　　双唇被噬咬到酥麻的地步，身上的野兽已经开始凭借着本能撕扯他身上的衣衫。凌君莫有些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抵御，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往事——尽管眼前之人神智不轻，然而这一刻的温存依旧是梦寐许久的。
　　好吧，也许这算不得温存——被粗暴的动作弄得有些疼痛，挨了两拳的小腹仍在抽痛跳动着控诉身上那人的暴行。双唇被放开，他闭着眼大口呼吸，并非源于窒息，而是源于心底升起的、炽热的渴望。
　　这一刻甚至想到，哪怕就此死掉了，也许……
　　懦弱之极的想法！
　　一面唾弃着瞬间被压下的念头，一面感受着裸身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凉，凌君莫试探着动了动被紧握的手腕，正要继续挣扎，野兽已经再度俯下身。这一次不是噬咬，而是货真价实的亲吻——带着侵略性的、依旧蛮横的亲吻，远不如平素骆非寒对待他的轻松平和。
　　然而含着兽性的吻，却最能挑起男人的□。
　　转眼之间被吻到窒息，那人的舌已侵入口腔，不放过丝毫的舔舐。手腕依旧被紧扣着，腿被牢牢压制，耳边萦绕着粗重的呼吸，凌君莫微微失神的望着床顶，扪心自问：
　　他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十五章

　　粗重且低沉的喘息声在半封闭的床内异常清晰，被放大无数倍的暧昧铺天盖地袭来，凌君莫感觉自己几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沉迷于这惑人的□，一半清醒的寻找着可以逃离的契机。
　　然而压制不曾松懈，侵袭仍在继续。他眯起眼看着上方的野兽，那双熟悉的眸子此刻透着陌生的渴望，几乎被炙红的眼竟有些恐怖。凌君莫剧烈的喘息着，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压制住，甚至被野兽拆吃入腹一点不剩。然而对方异乎寻常的力道以及自己对他伤处的顾虑轻易造成了劣势的地位。
　　“非寒……”
　　他试着去唤醒野兽的神智，然而沙哑的呼唤只换来更加激烈的对待。凌君莫深吸一口气，内力蕴于手腕，忽然发力——
　　有内力且清醒的人终于占了片刻的上风，凌君莫把握住机会，再不迟疑的一掌劈下！
　　“唔……”
　　野兽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床帐之内只剩下一个人的粗重喘息，凌君莫深深吸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趴伏在他身上的男人顺势滑身而下，半侧着躺倒。
　　昏迷中的人不复先前狰狞的神色，恢复成熟悉的面容，只是微蹙的眉无声控诉着身体的不适。凌君莫闭了闭眼再睁开，忽然抹了把脸低笑：
　　“喂，你说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问题当然无人回答，笑声之中的苦涩也无人听的见。然而开了口，就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他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庞，近乎于自语的低喃：
　　“你要是清醒时这样对我，兄弟就真没得做了。”
　　然而……然而若真是清醒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凌君莫一惊，慌忙团起床上混乱的衣衫布片塞到床脚，将骆非寒的身体摆正，胡乱盖上被子，顾不得穿衣，纵身跃到床帐之后。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有两人举着灯笼走了进来。
　　床帐被掀开一角，有人探头看了看，低声道：“这么混乱——非寒莫非又折腾了？”
　　是非霜大哥！
　　凌君莫屏住呼吸，只侧耳听着他的话语。
　　“毒发之时痛楚难抑，会折腾实属正常。”另一人开口，半是陈述半是叹息。
　　“尹先生，当真没有什么良药可抑制么？”
　　——尹先生？莫非是天医谷的那位？凌君莫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想到一人。
　　“良药暂时没有，在下不才，只能暂时抑制住二公子的毒性。”陌生的声音微微压低，似是担心惊到床上之人，“不过楼主请放心，二公子的毒并非无解，较之二夫人糟糕的状况，还是比较好医治的。”
　　——二夫人？阿紫么？凌君莫微微皱眉，听他的口气似乎阿紫中毒更深？
　　他之前来的匆忙，只听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收到伏击，伤得如何、是何人下手却完全不知。
　　“二夫人之前中了弥陀香，本身毒素就未驱尽。此番又中了‘因果’，两相交杂，想要解毒又保住孩子，难啊！”
　　“也是那姑娘命苦。”骆非霜半晌叹气道，“那么非寒的毒……”
　　“稳妥的办法就如在下之前所说。”凌君莫看到那人伸手拉出骆非寒的手腕切脉，半晌忽然“咦”了一声，“奇怪，骆楼主，二公子之前剧烈运动了吗？”
　　“除了毒发时的折腾，平时他都意识不清，不曾下床！”骆非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怎么？”
　　“他的毒素发作的比我想象中快。”尹先生收回手，道，“看来若不尽快采取措施，二公子就算将来被治好，也会留下后遗之症……”
　　“难道一定要用那个办法？”事关弟弟的将来，骆非霜的声音透着犹豫，“那个方法，会不会过于阴损？”
　　“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尹先生踱开几步，声音透过床帐显得有些低沉，“‘因果’此毒正如其名，需得经过一场轮回方能解除。若是二夫人无恙，自可亲自为他以身过毒。然而此刻夫人自身难保，自是不能相助了。若是二公子有妾室……”
　　“那我便做主为非寒娶个妾室！”
　　“不可！”尹先生却出言否定了骆非霜的话，“过毒之人本身必须有着一定的内功基础，若是旁人贸然与之交合，只会因为承受不住毒性而当场毒发身亡。如果由内力深厚之人过毒之后，可寻一处幽静之地，三年五载之下方可将毒素驱尽。”
　　“三年五载？”骆非霜明显沉默下来。内功高深的人并不难寻找，但是想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受这三年五载的痛苦，恐怕难上加难。
　　“不管怎么说，总要试一试！”骆非霜下定决心，伸手替骆非寒盖好被子，将他的手放回被中，“明日我便全江湖寻人相助。只要能治好非寒，再大的代价无影楼也在所不惜！”
　　“都是在下无能。”尹先生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楼主若想完好无损的治好二公子，就要尽快了。”
　　“先生过谦了。”骆非霜伸手替骆非寒拂了拂床单，拈去些许杂物，忽然道：“不知这过毒之术有何说法么？”
　　“只要是内力深厚之人，与二公子交合便可。行房之时切忌打扰，务必一气完成。若是中途退缩，那么不仅前功尽弃，双方都会有所损伤。所以人选一定要是信得过的。那以身过毒之人待毒素入体之后，需得默运内力，将毒素压制在身体的某处，而后经年累月逼出体外，此谓‘因果’轮回一场。”
　　“……我知道了。”骆非霜点了点头，又道，“那过毒之人一定要是女子？”
　　凌君莫心中一跳——非霜大哥这是何意？
　　“这……”尹先生显然也被问住，怔了一怔，颇有些尴尬的回答，“男子倒也无不可……”
　　！！！！
　　如被当头一击，凌君莫只觉耳边嗡嗡声响，万般思绪瞬间浮上心头。隐约听见骆非霜道：
　　“夜深了，有劳先生每晚都随我来探寻。非霜甚是感激。”
　　“不妨。”尹先生摆了摆手，“我们走吧，去看看二夫人那边。”
　　“先生请。”骆非霜说着，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一眼床脚处静静躺着的剪刀，这才与尹先生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子。
　　……
　　待他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凌君莫这才松了口气，他靠坐在床柱之前，脑海中思绪纷乱，不断反复着先前所听到的对话。
　　他们二人的谈话无疑是给了他治疗骆非寒的方法。以身过毒，没想到竟是如此……
　　他望向面前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又想到之前两人的纠缠，不由得苦笑：
　　“过毒——非霜大哥，你可给我好大一个难题……”
　　然而因为是骆非寒，所以别无选择。
　　没想到就算是打晕了他，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真是自作自受！
　　凌君莫忽然微笑起来，他凑过去，伸手覆上那人面颊，低声道：
　　“真不知道你醒来会恨我还是……罢了，还是不叫你知道最好。”
　　说着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彼此早已□的身体相贴，炙热的温度几欲烫伤肌肤。
　　他伸手抵上骆非寒胸口的檀中穴，小心送入内力。在唤醒沉睡的野兽之时，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
　　凌君莫推门而出时，天色仍是暗的，地上积雪已然没过鞋底。身下的不适尚能忍受，但那种暧昧的钝痛所意味着的含义却有些难耐。他支撑着自己扶墙而行，才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人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似是出神。
　　“非霜大哥，你果然知道我在。”
　　并不意外对方的出现，凌君莫靠在门边轻声呼唤。
　　骆非霜回过头，看着扶墙而立的少年。凌君莫已经打理过自身，衣着整洁，发髻也不凌乱。然而双唇上颇有些碍眼的红肿与伤口、颈项上紧缠着的绷带以及苍白无血色的脸庞都无声诉说着先前的惨烈。他执掌无影楼十余年，大小生意做过无数，然而此刻面对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兄弟，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
　　倒是凌君莫轻声开口了：“他已睡下，应当无恙了罢……”
　　“……”骆非霜微低了头，双唇微动，而后叹了口气，“谢谢，小莫，辛苦你了。”
　　“大哥客气了。”凌君莫仍是那般温文的笑容，只垂下眼睫，望着地上的积雪，“我……别无选择。”
　　骆非霜当然知道他言下之意，见他这般神色，冲动道：“其实你大可不必……”
　　“我不可能看着他属于别人！”
　　凌君莫忽然道，双拳握了又松，微弯嘴角，“我当然知道他可以娶妾，无影楼有的是办法，但我……但我……”他转过头，目视着骆非霜，一如既往的平静，“非霜大哥，你早知道我对非寒动了情，是吧？”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由他置身于危险之中。
　　骆非霜不语，这件事上他确实算计了凌君莫。从发现屋中有人开始，之后的话与其说是询问尹先生，不如说是直接讲给他知晓。
　　凌君莫却是依旧浅笑：“所以说，能救他我心甘情愿。但这件事……还望大哥替我保密，不要告诉非寒。”
　　“为什么？”骆非霜忍不住低声询问。
　　“因为……”凌君莫说着，掐了话头，只望着无声落雪，“我们晚了一步。”
　　知道他指的是衣紫的存在，骆非霜再度无言。他们这团乱麻之中注定有人会受伤，现在看来，只有凌君莫。
　　看出他的想法，凌君莫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阿紫，也不是为了……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非霜大哥，君莫就此别过，告辞！”

　　第二十六章

　　“等等！”
　　见凌君莫打算离开，骆非霜急忙喊住他，“你去哪儿？小莫，无影楼也是你的家啊！”
　　凌君莫脚步顿了顿，微转了头：“……我想暂且离去。”他与骆非寒之间还有衣紫这笔糊涂账在，要他留下看着所爱之人冷眼相向，对不起，这实在做不到。
　　“离去？你要回庐州？”
　　“啊，也许……”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凌君莫不等骆非霜再说话，续道，“我只想独自安静一下，不是说要找个僻静之地逼出毒素么？大哥莫要操心了。该回来时君莫自会回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骆非霜也不便强留凌君莫留下，只能叹口气道：“你若想走，也别毫无音讯——我有个好友，是金陵的万俟家家主万俟少淮，你之前也见过。他今日要离开扬州回去金陵，你若无处可去，不妨随他去金陵走走。”
　　“我知道了。”
　　凌君莫说着别过骆非霜，他确实漫无目的，但是否要去找万俟少淮，心中尚无答案。
　　去客栈取了凌风，一人一马走上街头，凌君莫望着缓缓打开的城门，叹了口气翻身上马。
　　今日之后，怕是有段时间不能回扬州了，至于以后……
　　纵马走出不远，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凌君莫摇了摇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心道不好：莫非是毒素发作了？
　　神智越发不清晰，坚持着走了几步，再也支持不住，“噗通”一声栽下马背，顿时人事不知。
　　……
　　浑浑噩噩之间感觉到身体在不停的震动，凌君莫艰难的睁开眼，未等看清身边的景物，已听到耳边一道不算熟悉的声音：
　　“醒了？感觉如何？”
　　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到一个身着锦衣、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含笑望着他。
　　是万俟少淮？
　　“万俟……”他张了张口，欲叫出他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却破碎的不成语调。
　　“别乱动。”万俟少淮按住他，一面递了盛水的竹筒过来，“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躺在地上，吓了我一跳——还好我认得凌风，不然就错过了！”
　　“原来如此……”多半是非霜大哥请他来寻自己的吧，否则也不会那么凑巧。凌君莫沉默起来，喝过水润了喉，说起话畅快许多，然而周身虚弱的情况依旧不见改善。
　　他查探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一身内力大半都用来压制着毒素，估计能用的不过两三成。毒素被他压制在体内，看起来尚算安静，然而先前他莫名晕眩显然不是突发状况，没猜错的话，这些毒素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
　　“你身体不好，就在车里好生休养罢。”看出凌君莫精神萎靡，万俟少淮体贴的不再打扰他，“我们已经快到金陵了，时间有些紧，你自行小心。”
　　“多谢。”凌君莫向他点点头，他此刻确实是别无去处，只能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有消息的话，非霜大哥应该就能放心照顾非寒罢！
　　身上感觉实在有些糟糕，才说了几句话便又昏昏欲睡起来。这两日身体受了颇多折磨，那晚留下的痕迹仍在隐隐作痛，无论是被咬的颈项肩头，还是那处……他微微闭上眼，未等睡着，就觉肩膀被人拍了拍：
　　“别睡！你现在身子弱，最好趁机调息一下。”
　　凌君莫睁开眼，正对上万俟少淮含着关切的眼。他点了点头，自己最清楚自身的状况，此时调息一下确实好过睡眠。
　　至于其他，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见他坐正了身体默默调息，万俟少淮放心的松了口气，掀开帘子出了马车，吩咐旁人不得打扰，又叫大家加快速度，尽量在傍晚时分赶回金陵。
　　一路上加紧赶路，众人果然在傍晚便到了金陵。凌君莫调息完毕，睁开眼时发现颠簸停止了。他掀开车帘，发现他们正停在城内一处偏僻的地方，外面茶队中的人已减少大半，只有一个仆从装扮的人守在一旁。
　　“这里是？”他望向那人，有些疑惑：其他人呢？
　　“凌少爷醒了？”那仆人听到他的声音，急忙转过身向他一揖，“我家主人看您行功紧要，便先行一步前往家中，等下就回来。”
　　“这样……”凌君莫若有所思的放下车帘，万俟少淮这次带了不少茶叶，想必是急于入库吧。
　　等了近一个时辰，依旧不见有人前来，凌君莫有些心焦，想了想翻身下车。一直在旁跟着的凌风见到主人，顿时亲热的蹭过来。
　　“凌风乖！”他伸手替马儿顺了顺鬃毛，向那仆从道，“我四处看看，你若有事就先行回去吧。”
　　“是。”那仆从显然也等的腻味，闻言兴奋地应了一声。凌君莫好笑摇头，牵上凌风向城内走去。
　　他却没想到，这一走，迎接他的竟是一场大火与惨烈的屠杀。
　　……
　　那之后的发展与他先前告知骆非寒的大同小异。凌君莫踱出东院，听着前院里混乱的声响，恍惚间回想起当年在万俟家庄园外时那片混乱。
　　当万俟少淮拼死抱着幼子出来时，凌君莫想也不想的上前拦敌。然而那时的他内力大损，对敌时甚是捉襟见肘。万俟少淮重伤之余只能将孩子托付给他，连声要他离去。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对方，只能抱着小染骑上凌风离去。仗着凌风神骏，与那些人的距离渐渐拉开。然而敌人显然势在必得，追了他一路丝毫不曾松懈。
　　无奈之下，凌君莫只能放弃爱马，做了假人在马背上，忍痛刺了凌风一剑。凌风吃痛，向着扬州方向骤然疾驰，他则与小染藏在了一旁的草丛中。如此才总算将蒙面人的注意力引开。
　　那一□不得已之下他用了过多的内力，体内毒素散发出来，险死还生。无奈之下凌君莫只能带着小染隐居在附近的村落里，那个村子，就是莫乡村。
　　定居下来之后，凌君莫每日晚上运功逼毒，白天教授改姓凌的万俟小染。最初几年因为毒素的关系一度委顿在床难以行走。所幸村里人多淳朴，始终照顾着他们父子。后来随着毒素渐少，身体逐渐恢复知觉，足足花费了六年时光。
　　现在想来，这些年的经历，恍然若梦。
　　再度踏上扬州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和迟疑。但是八年时光，太多事都改变了。比如这院子，这院中的人，以及——骆非寒。
　　他的改变最让他意想不到。
　　八年前的骆非寒向来肆意，自身优异的条件让他傲于常人。但他虽然狂傲，却不至于冷漠，面对不熟悉的人也不介意虚以委蛇。然而此时的他，却似对于身外之事彻底漠然起来。
　　然而他看得出，在面对他时，那双眼未变。
　　“结果还是放不下啊！”
　　轻叹了一句，凌君莫伸手磨蹭着脸颊先前被反复摩挲的位置，嘴角淡淡笑开。
　　也许，并非无情，那个人。
　　数年隐居在莫乡村，虽然不是刻意不与外界联系，其实心中还是有逃避的想法。
　　那一次分别太伤人，争执之类的事情不是没有过，但彻头彻尾的不信任却是第一次。最初想起会觉得心痛，隐居的那些日子里也会常常想起，那个人现在如何，在做什么，是不是——会后悔。
　　若不是有小染的羁绊，那段时间会更加难熬吧！
　　骗得过时间，骗不过自己的心。所以最后还是走了出来。
　　想到凌小染，凌君莫不由得轻笑，之前留他一人在客栈，也不知道是否等的腻味了。
　　……
　　赶回客栈已是深夜，凌君莫不欲惊扰小二，绕过围墙找到他所住的那间屋子，纵身而上敲了敲窗。
　　随即屋中传来压低的喝声：“谁？”
　　尚算警醒。凌君莫低声道：“小染，开窗。”
　　“义父！”
　　窗子一开，顶着三十岁大叔脸的少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你回来了？！”
　　“嗯，久等了。”凌君莫说着跃入屋中，顺手关了窗，“睡了？”
　　“尚未。”凌小染笑的略显腼腆，“您究竟去哪儿了？一直未归。小染担心您有事，所以……”
　　“我去……看个朋友。”看着义子眼中透出的疲倦，凌君莫犹豫片刻才道，“是在无影楼的朋友。”
　　无影楼？
　　少年眼中一瞬间茫然，继而反应过来，双眼倏然大睁：“您是说……”
　　看着少年眼中不曾压抑的排斥，凌君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先坐下来，我们谈谈。”
　　凌小染疑惑的由着义父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眉头紧皱：“您认识无影楼的人？”
　　“认识。”凌君莫斟酌着用词。他知道在此时的凌小染看来，衣紫与四时庄脱不开干系。而衣紫身为无影楼楼主的妻子，很显然，整个无影楼都有可能与他家仇有关。
　　那么，还是先不要刺激他了。
　　“我今天去了骆家大宅。那位骆夫人去世了。”
　　“去世了？”凌小染眨了眨眼，握起拳头，“杀人灭口？”
　　“呃……”没想到这孩子会想到这方面，凌君莫被实实在在的噎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孩子，想到哪儿去了？她是病逝——至于她那块玉佩，我知道是哪里来的。”

　　第二十七章

　　“您说那是嫁妆？”
　　“嗯。”
　　凌君莫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少年，他过长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看不清表情。
　　“小染，你在骆二夫人那里看到玉佩，所以怀疑你家灭门之事与无影楼有关，是么？”
　　“是。”这点凌小染并不避讳，他确实是这么认为。
　　“但你不觉得太片面？”
　　凌君莫耐心的引导着这个并没有多少江湖经验的孩子，有些事情他是当局者迷，而自己这个旁观者则能看的更清晰一些。
　　凌小染皱眉，显然想到什么，并未接话。
　　“四时庄是个杀手组织，你也只是凑巧在二夫人那里看到了类似于四时庄信物的玉佩。退一万步来讲，最多只能证明两者之间有联系，却未必与你家仇有关。”
　　“更何况，那块玉佩是不是真的与四时庄有关还未可知。”
　　说完这番话，凌君莫沉默下来，静静望向义子，等着他的答复。
　　“……我知道。”
　　凌小染无意识的伸手卷起面前的剑穗，“这话白天孝先也对我说过。”
　　“孝先？”那小子跑来了？
　　“就是我先前提过的，这几个月认识的那个朋友。”误以为义父不知晓自己所指何人，凌小染解释了一句，继而抿起嘴道，“他说让我信他一次，要陪我一起去查这件事的始末。”
　　凌君莫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义子提起骆孝先时迷茫的神情：“那么，你信他么？”
　　凌小染不说话。
　　“信我么？”
　　少年立刻抬起头：“当然！”
　　毫不迟疑的回答让凌君莫微笑起来。他伸手拎起桌面上的茶壶，取了两只茶碗翻过来摆好：“义父不会武断的告诉你，谁是谁非，谁无辜谁有阴谋，只是就事论事来看。”微温的茶水倾泻而下，叮叮咚咚的注满茶碗，“你家灭门之事发生在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据我所知，就在这之前不久，无影楼当时的少主与少主夫人刚刚遇袭，就在从洛阳回往苏州的路上。”
　　“遇袭？”
　　“嗯。”凌君莫放下茶壶，推了一碗茶给他，“那段时间无影楼中人连连遇刺，上一任楼主骆非霜曾仔细查探过，不过没有线索——就在一个月之内，无影楼与金陵万俟家同时遇刺，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凌小染低垂着头望向桌面上的茶碗，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样子，凌君莫不禁轻叹：“小染，你只是缺乏江湖经验，并非不通世事。我说这些事情到底是什么用意，你不会不知道。就算那些事情之中会有猫腻，你还信不过我和骆孝先么？”
　　“……是……过……”
　　“嗯？”凌君莫喝了口茶，放下茶碗看着他。
　　“……我不是信不过……”凌小染微微撇嘴，十七岁的少年做出这个动作颇有些孩子气的稚嫩，“我……义父，我只是不希望，和他有一点敌对的可能。”
　　凌君莫微微一怔，看着义子有些尴尬的神色，倏而一惊：
　　不会是——
　　“孝先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凌小染说着，伸指轻敲桌面上的茶碗，看着橙黄色的茶水泛起道道涟漪，“我想查清楚此事，想和他没有芥蒂的相处。”
　　凌小染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幼稚，忍不住伸手去搔发髻，抬起头，却发现义父望着自己，视线空茫，竟是怔住了。
　　毫无芥蒂的相处么？
　　真是孩子气到有些天真的想法。
　　但——
　　他未尝不是？
　　凌君莫想起自己隐居八年不问世事的选择。心底何尝不是抱着让时间洗去尴尬的打算？他信得过骆非寒的人品，也知道多年的兄弟情义，他不会一直误会下去。可是依旧会担心那极少数的可能，所以宁愿暂时逃避。
　　其实都一样。
　　“义父？”
　　耳边传来凌小染疑惑的询问，凌君莫回过神，就见义子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义父你该不会是在心里笑我幼稚吧？”
　　“傻孩子！”凌君莫弹指给了他一个爆栗，“既然明白，何必再钻牛角尖呢？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离开，孝先会怎么想？”就像骆非寒，他的离去让他有了诸多改变。有些甚至——令人意想不到的心疼。
　　果然当年的他一样幼稚啊！
　　“……”凌小染无语的捧起茶杯轻啜，他并没想到这一点。但想想前两日骆孝先找到自己时的气急败坏，今日更是不顾家中大事跑来找他，那种发自内心的焦躁与关心他不是不知道。
　　“要如何选择，你自己做决定。”总结性的说完，凌君莫喝尽杯中茶水，站起身，“今晚好好想想，尽早做决定，现下先休息罢！”
　　径自走到床边宽衣，才扯下腰带，背后便传来少年下定决心的话语：
　　“我要去和他一起。”
　　这话还真是歧义得很哪！
　　凌君莫微笑起来，不予置评，只是伸手扯落床帐。
　　“我明天就去找他！义父，你——”
　　“我带你去。”
　　“哎？”
　　凌小染诧异回头，正对上凌君莫含笑的眼。
　　“你现在可是无影楼榜上有名的人物，想要走进骆家大宅，靠你自己可不行。明日我带你去，给楼主以及过世的夫人请罪。”
　　……
　　第二日一早，两人穿戴整齐从客栈离开。为了杜绝麻烦，凌小染依旧带着易容的面具。下定决心后心中坦然了许多，神情远不似之前紧绷。
　　凌君莫带着他先去铁匠铺选了个普通的剑鞘，而后才向着骆家大宅走去。凌小染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不时左右看看，有点神思不属。
　　“在想什么？”头也不回的轻声询问，这小子莫非临到关头才开始紧张？
　　“有点事……”凌小染迟疑了下，“昨儿忘了问，义父您认识无影楼的什么人？”
　　凌君莫侧头瞥了他一眼，几欲失笑：“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太迟钝了些？”
　　“……”
　　“我认识的人你见过，而且比你见过的还要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凌君莫想起往日在无影楼的日子，还有那些久未见面的故人，笑意越发温和，“回头再告诉你吧！”
　　“哦……”凌小染也不追问，对于凌君莫，他是打从心底相信并且不会去怀疑的。
　　到了骆家大宅，素色的白灯笼以及白绸的缎子已经悬挂好了。管家正在门前迎接着前来吊唁的江湖好友，凌君莫带着凌小染见过管家，递上了拜帖。
　　管家惊异的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昨天与楼主一同回来的凌先生，不由得道：“先生这是——？”
　　“劳烦管家通报一声，就说凌四携友来访。”
　　“好，您稍等。”管家彬彬有礼的说着，叫过一旁候着的小厮吩咐几声，那小厮当即领命进去。
　　不过片刻，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前，看见他们二人后，二话不说伸手便扯上凌君莫手臂：
　　“去哪儿了？”
　　话音虽平淡的宛如不经意询问，一丝焦躁还是随着尾音透了出来。
　　昨日忙到深夜，骆非寒回到北院后却没见到凌君莫的身影，东西院俱都走了一圈，同样没有收获。心中当时那份骤然空落起来的焦躁甚是磨人，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急于寻人的渴望留在府内处理各种事情。
　　那份焦躁虽然没表现出来，知他甚深的凌君莫还是感觉到了，他浅浅一笑，后退一步，不着痕迹的挣脱开：“我回了客栈，昨日不是说过？”
　　“回来晚了。”理所应当的回了一句，骆非寒毫不认为自己的理由欠妥，目光只是锁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庞。有些不满对方的动作，却也知道他是担心刻下人多眼杂，方才举动恐有不妥。
　　不过他并不在乎旁人如何，只是习惯性的想要去碰触。
　　凌君莫失笑：这算什么理由？他望着骆非寒专注的目光，摇了摇头：“你不是想限定我的自由吧！”
　　骆非寒微眯起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凌君莫倒也不在乎，他知道骆非寒不会做出这种事，不过是想玩笑一句缓和下气氛。
　　然而饶是如此，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还是引起了他人的主意，虽然摄于无影楼楼主的威严不敢正大光明探寻，窥视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飘过来。
　　察觉到这一点，凌君莫不由得低咳一声，暗叹自己的失态，随即扬起一抹温和有礼的笑容：“在下凌四，专程带犬子前来认罪，之前小染过于冲动，冒犯了贵楼，还望楼主大人大量，恕罪则个。”
　　骆非寒皱眉看了眼凌小染，他昨晚便知凌君莫的打算，然而此时此刻实在没心情在众人面前演戏，轩眉一扬，忽然沉声道：
　　“管家！带这位公子前去找孝先。”说罢看向凌君莫，“你跟我来。”
　　喂！这和之前商议的——
　　凌君莫微怔，以目示意，骆非寒全做未见，径自转身向着府中走去。走了两步，转过头看着他，用意不言而喻。
　　真是——任性！
　　凌君莫低叹着摇头，快步跟上，低声道：“你怎么——”
　　“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冷冰冰的抛下这么一句，骆非寒脚下未停，径自走入内宅。凌君莫无奈，只能含着笑意随他离去。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二十八章

　　莫名其妙被留在原地，只来得及接收到义父一个安抚的眼神，凌小染很有些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看出面前之人的忐忑，轻咳一声道：“这位侠士，请随老奴这边走。”
　　“啊，有劳。”凌小染微怔之下急忙跟上，心中却疑惑起来：
　　义父认识的人，是骆楼主？
　　他瞥了一眼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想起他们之间那种不容旁人插足的气氛，微侧了头若有所思。
　　身边不时有前来吊唁的人与他擦肩而过，灵堂渐渐靠近，远远便能看见骆孝先一身素白站在门前。乍一看去与骆非寒真有几分相似；他手中还牵着个孩子，正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骆子韧。
　　小子韧此刻双眼泛红，再不复平时的顽皮劲儿，双眼围着周遭之人滴溜溜旋转——果然还是小么？并不理解死亡的意义，那双眼中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疑惑的茫然。凌小染默默思忖，又回想起当年自己知道灭门之仇时的反应，虽说境遇天壤之别，但同样都是失去至亲之人，怎么骆子韧的反应这般……
　　骆孝先正在灵堂前拜谢宾客，忽然见到凌小染，顿时大喜，正要靠过来，又想到眼下环境，强忍下冲动使了个眼色给他，继而对着管家恭敬道：
　　“齐伯，我叔叔呢？”
　　“老爷有朋友前来拜访，所以去了南院书房。”
　　“朋友？”
　　“是昨日前来的凌四先生。”管家说着，见骆孝先依旧茫然，顿时明了，“老奴忘记了，少爷昨日不在府中，所以未曾得见——昨儿老爷亲自带了那位凌四先生回来，说是贵客。想是昨晚先生有事不曾在府上居住，所以先行离去了。今日才携了这位侠士前来拜庄。”
　　说着管家向着凌小染微微欠身，凌小染慌忙避开，连称不敢，接着看向骆孝先，微抿起唇，伸手揭下了脸上的易容面具。
　　“是我义父——命我前来请罪。”
　　骆孝先很是吓了一跳，见凌小染神色平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凌小染牢记着之前义父的吩咐，径自进了灵堂，看向衣紫的灵位，一撩衣摆跪下身去。
　　……
　　“小染这孩子并非冲动之人，只是江湖阅历太浅，今日此举，一方面是赔罪，另一方面则是想磨练他的心性。”
　　接过下人送上的茶水，凌君莫解释了自己先前的打算，望着骆非寒道，“所以我不让你直接撤销通缉，而是想藉此机会，先让小染学会为他所做的事情负责。”
　　骆非寒微微扬起唇角，目光依旧紧锁着对方：“你很适合做父亲。”
　　“自然。”毫不谦虚的点头承认，凌君莫错开目光，抬头打量着书房的摆设，轻叹一声，“比起八年前变了很多。”
　　东西多了，有些熟悉的家具早已消失，换上新的物件——记忆中微有些斑驳的红漆门已刷了新漆，也不知道当年他们恶作剧刻上的痕迹还在不在；还有当年那个颜色微暗的书柜，如今已换成一张摆着香案的楠木桌。
　　“真的是……变了很多。”
　　说不上是怅然若失还是其他什么感觉。
　　“总有些东西没变。”骆非寒淡淡说着，“我相信你看得到。”
　　凝视着他的那双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凌君莫恍惚间竟有种被灼痛的感觉。但是在下一刻那双眼已移开视线，微垂了望着桌上的暗纹：
　　“说说看你这八年里的遭遇吧！”昨日相见匆匆，很多事情没来得及问，对于他，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
　　“有什么可说的！还不是就那样过了？”凌君莫故作不在意的轻笑，这八年的生活——如同那个夜晚一样，只想深埋在记忆里不被翻出来。
　　“君莫。”没有强迫也没有伤痛，骆非寒只是这样叫着他的名字，淡的一如往日，“我说过，我以为你死了。”
　　凌君莫跟着沉默下来。面对着这句他曾说过的话，有些不知所措。
　　诚然八年前他因为种种原因心痛的萌生出离开的想法，然而隐居的日子里，一面忍受着身上毒素的折磨，一面却又庆幸。因为他知道骆非寒还活着，就在外面的世界里，健康且认真，甚至可以较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更为精彩。
　　这样一想便有了心酸的欣慰，因为他知道他还在，机会总还是有。
　　但他没想到，凌君莫这个人，在江湖上已经死了。
　　他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如何传出的，也不知道无影楼是怎样确定了他的死讯。因此他更不会知道，有人带着他“死去”的消息生活了八年。
　　对骆非寒来说，人已逝去，再无挽回的余地。
　　如果只是知交好友也罢，但现在，他清楚明确的从他眼中读出与自己相似的感情。
　　如若……如若立场互换，骆非寒一走八年了无音讯；如若是他在得知当年的事情是误会后知晓了好友的死讯……
　　那么，他会如何？
　　凌君莫不想去做这样的假设，因为他知道那太痛苦。
　　人活着总有希望，但是一旦逝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如同此刻整座骆家大宅缭绕着香烟的惨白。
　　骆非寒不再说话，依旧没有逼迫也没有悲伤。但这份沉甸甸的感觉直接压在屋中，凌君莫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狡猾了啊，这个人！
　　还是那么深知他的弱点，利用起来毫不犹豫。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骆非寒抬头望去，声线微冷：“什么事？”
　　“叔叔，是我。你和凌四先生在么？”
　　凌君莫顿时松了口气。骆非寒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进来吧。”
　　于是红漆木门“吱哟”一声被推开，骆孝先扯着凌小染走了进来，先是对着骆非寒笑笑，而后目光毫不避讳的打量起凌君莫：
　　“您是小染的义父？”
　　“我是。”这次回来后第一次正面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少年，他有一张酷似骆非霜的脸，张力十足的笑容很容易感染旁人。这个年纪正是人生中最活力四射的时候，不知不觉，当年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然这么大了。
　　凌君莫很难不再次感叹时光流逝。
　　骆孝先被凌君莫清透温和的眸子打量的浑身不自在，勉强恪守着晚辈之礼垂手而立，就听凌君莫温声道：
　　“我听小染说这段时间承你照顾良多，多谢。”
　　“您客气了！”骆孝先受宠若惊，急忙推谢，正欲再说，忽觉脖颈处一阵熟悉的汗毛直竖，下意识望向一旁不言不语的叔叔。
　　“事情忙完了？”
　　话是询问骆孝先，骆非寒的目光却是看向凌小染。
　　“是。”凌小染微微低头，抿起薄唇，“骆楼主，先前之事是小染莽撞，还望——”
　　“行了！”挥手打断少年有些生硬的道歉，骆非寒并不想逼着他说出这番话，只冷然道，“过去的事情我不想问你，不过看你的神情，对于无影楼或多或少还是有所怀疑的罢！”
　　凌小染撇过头，目光闪烁，不太敢抬头去看义父的脸色。
　　“我不想逼你。”仿佛没看见少年全身上下透着的僵硬，骆非寒只是一如既往的垂下眼，透着漠然的疏离，“孝先之前恳求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既然如此，这个机会我给你们。从今日起，只要孝先在旁，无影楼一干宗卷随你查阅，我也允许孝先在不触动无影楼的利益之下调动人手，助你早日找寻到线索。”
　　闻言凌小染霍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望着骆非寒，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会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给自己——明明之前他才“刺杀”过衣紫，于情于理都不该——
　　比起凌小染的震惊，骆孝先只有惊喜：“叔叔，您说真的？！”
　　骆非寒瞥向他：“我骗过你？”
　　“这……倒没……”骆孝先讪讪然挠头，这个动作越看越眼熟——凌君莫眯起眼，意味深长的看看他的义子，依旧不语旁听。
　　而早已被这个消息惊到的两个小辈并没注意到凌君莫的神情，只是相视而笑，眼中透出不加掩饰的欣喜。
　　“别高兴的太早！”见他二人对视幸喜，骆非寒一盆冷水浇上去，“丑话我说在前头，如若无影楼的任何消息经此泄露，我唯你们两人是问！”
　　“您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骆孝先拍着胸脯保证，一脸踌躇满志。骆非寒看他神色，只是嗤笑一声，不置可否道：
　　“条件我给了你们，顺便再加个机会。”说着，他伸手从旁取了份文书，修长的手指在洁白的卷面上移动，最后手指张开卡在两侧，“这是昨日栖霞山庄派人送来的帖子，阿紫名义上毕竟是姜老夫人的义女，此番病逝，于情于理我无影楼都要派人前去知会一声。”
　　派人去栖霞山庄？
　　凌小染敏锐的抓住了这几个字，睁大眼看着他：“您的意思是说，让我们以此名义前去洛阳？”
　　自从知晓衣紫那块玉佩是出自栖霞山庄，凌小染就动了北上洛阳的念头。只是，仅仅一个四时庄他尚且欲入无门，更别说是栖霞山庄这等地方了。
　　他万万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晚上，骆非寒会突然将这样一份大礼摆在自己面前！

　　第二十九章

　　“不错。”
　　骆非寒毫不在意凌小染眼中激动的神情，径自道：“我会传书通知栖霞山庄，让孝先为使前往，你自然可以随行。机会我给你们了，接下来能查出什么就看你们自己的能耐，我不会再管。”
　　凌小染此刻又惊又喜，看看骆非寒，又看看骆孝先，最后掩饰不住激动的对上凌君莫温和的眸子，那双眼里依旧含着笑意的鼓励让他原本忐忑的心安宁下来。
　　“多谢楼主！”撩衣下跪，这一次跪的心甘情愿。 骆非寒受了他这一礼，也不去扶，望着他的眼却微微眯了起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做你们自行把握罢！至于你义父——”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凌君莫，“他会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一句话如当头冷水，凌小染怔了怔，猛地抬头看他。后者依旧寒着脸，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忽然惊觉，难怪骆非寒会给他如此优渥的条件，原来竟是留了义父做人质么？
　　看出他所想，凌君莫不禁低咳一声，悄然丢了个白眼给自作主张的某人，而后温声道：“我与骆楼主一见如故，原本就打算多住些时日，这一场便不陪你去了。小染，你记得路上小心。”
　　“义父，您——”
　　凌君莫抬手阻止了义子的话：“别想太多。我确实想留下，忘记我昨天和你说过什么了？”
　　凌小染僵了僵，最终只能抿起唇：“我知道了。义父，楼主，小染还有事，先行告辞。”说着对两人一揖，毫不犹豫的转身出门。
　　他这一动，愕然半晌的骆孝先顿时反应过来，望着骆非寒不解皱起眉：“叔叔？您为什么要——”
　　“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骆非寒抬手将拜帖丢给他，全不在乎侄子眼中的疑问，“那小子需要磨砺，你也一样。别再莽莽撞撞的乱来，下次可没人救你们！”
　　骆孝先微赧，知道叔叔指的是之前他与凌小染前往四时庄的事情。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凌四先生”，心里明白叔叔此举再正常不过，只是小染感情上无法接受。
　　那么他之后只要跟在小染身边，早点找出小染家中惨案的线索，这些龌龊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对吧？
　　下定决心，他捏紧手中的拜帖，向两人微一抱拳，跟着离开了书房。
　　……
　　“你要留我做人质？”
　　小辈们一走，先前刻意营造的紧绷气氛顿时松懈。
　　“不满意？”一扫先前冷冽的神色，骆非寒放松下来倚坐在楠木椅上，姿势，神态，表情都是八年中前所未有的随意，这一声反问更是挑了尾音，存了心的似笑非笑。
　　“怎敢。”凌君莫含笑回答，虽然骆非寒的举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却能明白他想要磨砺两个小辈的心意。“我能理解你是想借此激励他们的斗志，不过你不担心他们记恨？”
　　“错了！”骆非寒冷笑一声：“就那两个不自量力的，还想查出什么？等他们哭着回来吧！”
　　“啊？”
　　骆非寒不甚在意道：“江湖阅历，手段，心智统统不成熟，倒是男人的野心学了个十足十。不给他们个机会，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嫩在什么地方。”
　　凌君莫失笑：“那你还给他们创造机会？弄得真事儿一般。”
　　“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嗯？”
　　凌君莫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骆非寒。后者依旧是那般淡然的神色：“你从一开始不就是想打磨打磨他们？我的手段比较干脆罢了。别告诉我你认为就凭现在的他们两个，能查出什么东西。”
　　还是这么了解他呵！凌君莫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他确实一开始就存着磨砺小染的想法，只是具体要怎么做尚在考量。
　　没想到反让这个人抢先一步，推了这么个计策出来。
　　“而且你那个义子，不让他亲自去看一看，绝对不会放心的。”骆非寒想起刚才凌小染面对自己时眼中的不甘愿，那个孩子比常人要骄傲得多，过刚易折，这点他体会甚深。
　　凌君莫当然明白他所指为何，先前小染道歉时眼中透出的光芒他同样看得一清二楚。给那孩子一个机会来亲自查询，无论查出什么都足够让他信服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放下茶杯，望着骆非寒浅浅而笑：“谢谢。”
　　骆非寒抬眼看着他：“谢甚么？”
　　“就是想说一声。”凌君莫说着，却有些莫名的怔然：那双眼再度锁住了他，似乎不含任何感情的凝视，又似乎包含了千般思绪莫可言说。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都不需要这句话。”
　　隔着茶桌，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握着茶杯的手背，君莫手指微微一颤，垂下眼望着。
　　那双手掌较之记忆中的更加温热，许是内力大成的缘故，益发修长莹润。不似用惯兵刃之人那般布满老茧，透着不同于主人的温柔。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覆上了他。而后摩挲着旋转，交叉握住，慢慢勾起，指尖缓慢且不容置疑的潜入到手指与茶杯的缝隙之间。
　　温热的感觉，并非激情的碰触，而是异乎寻常的厚实温和，透着令人安心的温暖。他下意识松了手中的力道，如同被蛊惑一般由着他将他的手掌自茶杯上拉开，而后执手。
　　抬眼，依旧陷落。
　　“君莫。”
　　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一如过去的近三千个日日夜夜回转在耳边的感觉。凌君莫望着他，想起多年之前那份既酸且涩的无望，终是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小染。”
　　说着站起身，手掌自然而然的脱离开来 。
　　骆非寒并不纠缠，只是看着浅青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走向木门，光线瞬间亮起，而后再度被关在门外。
　　而在门的那一边，凌君莫望着天上尚未正中的阳光，微微而笑。
　　——你真的打算抓住我了么？
　　非寒。
　　这一次，不可能再允许任何人放手了。
　　谁都蹉跎不起。
　　——若真是决定了，至少给我些诚意。
　　作为那些年我一个人煎熬的回报。
　　……
　　凌小染素来不是会拖沓的人，此次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不全力以赴。回去收拾好东西，中午用过午饭，他便与骆孝先一起动身准备前往洛阳。
　　骆非寒等人将他们送至骆宅门前，嘱咐了几句。骆孝先忍不住笑：
　　“叔叔，这么多年我出行，你是第一次送我出门。”
　　骆非寒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这小子，明知道你叔叔忙！”林颐敲了敲爱子的头，话语中带着宠溺与不舍，“早点回来啊！别又贪玩的不知道归家。”
　　骆孝先撒娇的抱住她：“娘您放心，儿子怎么敢？事情忙完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林颐窝心的抱抱儿子，松开手，看着孩子酷似其父的脸，叹息一声摸摸他的头：“路上小心。”
　　“是！”骆孝先笑嘻嘻的回答，望向凌小染，后者正与凌君莫话别完毕。
　　“义父，多保重。”
　　“放心。”
　　凌君莫拍拍他的肩膀，那张并不出色的脸上笑意温柔，不知为何，骆孝先竟觉的有些眼熟。
　　“时间不早了，走吧。”
　　凌小染翻身上马，唤了骆孝先一声。两人打理好自身，向着长辈们抱拳作别，就此离去。
　　“唉！”
　　眼见爱子渐行渐远，林颐不由得轻叹一声，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份忧心不会随着任何事情改变。
　　“嫂子，他们不会有事的。”
　　骆非寒看了眼两人离去的方向，淡声道。
　　“我知道，只是担心在所难免啊！”
　　林颐对着骆非寒笑了笑，有点勉强。她并不知晓两小此去还有其他目的，单纯是伤感于离别。
　　骆非寒也不多说，只是叫大家回去。才一转身，就见一道小身影颠儿着跑过来：
　　“孝先哥哥！”
　　却是之前才被阿碧哄睡着了的骆子韧。
　　跑到众人面前时，小子韧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扑倒。距离他最近的凌君莫下意识伸手勾过他幼小的身躯，稳住他前行的冲劲儿。
　　入手一片绵软，他不禁僵硬了一瞬。
　　骆子韧有惊无险的稳住自己，不禁舒了口气，抬起头望着眼前陌生的叔叔，礼貌的道了句“谢谢”，这才放开他的手，扑向门边探出头看了又看，不满的嘟起嘴：
　　“孝先哥哥已经走了？”
　　“嗯。”骆非寒伸手将儿子拎过来，“莽莽撞撞的像什么样子？站好了！”
　　骆子韧委屈的撅起嘴，泪花儿立马在眼眶中打转：“人家舍不得孝先哥哥啊！呜呜呜……”
　　酷似骆非寒的小脸蛋上瞬间布满委屈，瞧得旁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林颐快步走过去搂住他抱起来，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子韧乖，你孝先哥哥有事要忙，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要听话，知道么？”
　　“知道。”骆子韧奶声奶气的回答，目光怯然的看看父亲，随后落在凌君莫身上，忽然伸出手：
　　“叔叔抱抱！……”

　　尾声

　　凌君莫微微一怔，随即含笑接过他小巧的身躯。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当年骆孝先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看着小小的身躯逐渐抽长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然而这个孩子不一样，他毕竟——是非寒的血脉。
　　小子韧在凌君莫怀里异常乖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肉嘟嘟的嘴唇微翘，像极了某人微笑时的弧度。凌君莫爱怜的摸了摸他梳了髻的头发，替他抚平略皱的衣衫，抬眼对他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那人。
　　骆非寒负手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凌君莫。见他望过来，只是柔了神色嘴角微勾。
　　真的很像。
　　凌君莫颇有些叹息，正要说话，颈上一紧，竟是骆子韧伸出微凉的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子韧很喜欢你。”骆非寒淡淡陈述。
　　是么？
　　感受到颈间肉呼呼的触感，凌君莫微微垂下眼：
　　“他叫子韧？”
　　“骆坚，字子韧。凡事过刚易折，这个名字……”
　　坚忍不拔么？
　　骆非寒读出他眼中的了然，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儿子搂着凌君莫的颈子撒娇，眼中透着旁人所无法理解的光芒。
　　子韧会喜欢君莫并不出乎于他意料。事实上君莫身上那种难言的温柔很能吸引孩子的注意。
　　如此一来，不枉他这几年一直隔离开衣紫与子韧。
　　呵，说到底，自己始终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凡事总要计算过了才去做。除了当年那次由着情绪做了选择，妄下决断，却断送了八年的光阴，甚至差一点便是一生。
　　这一次——
　　……
　　连续几日下来，衣紫的丧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过了头七，封口的棺材在原本选定的地址风光下葬。当天下午，骆非寒与凌君莫便离开了骆宅。
　　“先去哪里？”
　　这几日一直忍着不曾询问，直到此刻出了骆宅，凌君莫终于问出口。
　　“洛阳。”
　　骆非寒放开手中的信鸽，将刚看完的纸条递给身边那人：“那两个小的已经到了洛阳，在随姜家的人替阿紫准备祭奠。总算还不是太笨，暂时没什么举动。”
　　“孝先在大事上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这点我看得出。”凌君莫打开纸条扫了一眼，沉吟道，“我只担心小染会冲动行事，这些年他心心念念不忘报仇，这份执着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看样子我们得快马加鞭了！”骆非寒伸手抚了抚马鬃，“免得那两个做出什么傻事来，”说着一扬马鞭，白色身影如流星般骤然疾驰出去。
　　凌君莫轻笑一声，纵马跟上。
　　这么多年来再一次纵马疾驰，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以及，一如过往的并驾齐驱。
　　《前缘续》·完
　　后记：
　　如同MV的最后一句，《前缘续》是一个被逐渐回忆起来的故事。从最初两个小辈出现，而后循着命案的线索来挖出当年所发生的过往。每个长辈都在回忆，都在不断的记起八年前的过往。骆非寒因为凌小染找到了凌君莫的影子；骆五因为凌小染找到往昔的感觉；衣紫因为凌小染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往，林颐看着凌小染想起当年那个孩子……所以说，小染童鞋的出现就是一条导火索啊！
　　之前曾说过，这文是用了配角引出主角的方式来写的，所以开篇都是两个小辈的戏份。之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这一卷里小辈很抢戏啊！远目。
　　《烟花刹》已经有开始的文案了，收拾一下就开写，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尤其是冬青、黄莺和龄，郑重感谢，作揖！～
　　青轩书生
　　辛卯年壬辰月丙辛日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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