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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我以睚，报君以眦
　　作者：解蠡

　　第一章

　　大殿之中，一灯如豆。正是深秋，门外的夜风卷进殿内，摇得案上烛光明明灭灭。
　　案前跪着一个少年，腰板挺得笔直，瘦削的双肩架起一袭稍嫌单薄的秋衣。竹青的颜色衬着白皙肤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眉目仿若画中远远近近的江南山水。
　　青石地面的寒意顺着衣料从双膝一直攀满全身，一日未进食的腹内早已感受不到半分饥饿。少年垂首看向地面，目光却是清亮澄澈，耀过晨星。
　　街上的梆子清清冷冷地打过了三声，传到皇城中已是飘飘渺渺。大殿外巡视的侍卫经不住困意，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因此也就没看见一道白影倏地飞入殿内。
　　“你来了。”少年眼帘微抬，看向来人。神色未动，语气中却透着一丝笑意。
　　睚眦一撩白袍，随意在地上坐下。一肘撑在膝弯，支着脑袋看向少年，笑得欢喜：“为师路过，顺道来看看我的好徒儿。”一双狭长的眼弯起，眸子里沉沉的墨色染着一星红艳。
　　“是特地来看我被罚的吧。”少年对这种说辞习以为常，一语道破，看起来却并不介意。虽然自己的这个自称是神仙的师父没个正形，日子过得倒是不觉得平淡。
　　睚眦的眼睛弯得越发厉害：“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不过是四哥弄死了母后最喜欢的凤头百灵，串通了大哥二哥算在我的账上而已。”少年淡淡道。
　　睚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长叹道：“韩湛远啊韩湛远，我睚眦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徒弟。成天被人欺负，也太不给我这个师父长面子了。”自己这个小徒弟也真是，以前在天宫的时候手段雷厉，怎么一被罚下凡间，从小受自己哥哥们的欺负一直到大。
　　韩湛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投向案前的香炉：“你随时都可以逐我出师门。”
　　睚眦颇为伤感的叹了一口气，全然没有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看也看了，还不回去么？”韩湛远瞥了一眼睚眦道。
　　“……”睚眦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端出一盘桂花糕。黄澄澄的颜色说不出的诱人，香味从鼻子一直窜到空空的胃中。
　　韩湛远不为所动，望着盘子道：“又是你变出来的？”
　　睚眦有些气馁。天宫里人人都说自己是睚眦必报，依他看，在这方面韩湛远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是上次一时兴起，随手变出了一盘红豆酥。在韩湛远吃的高兴的时候又变没了，害得他一不留神咬了舌头，痛了三天。没想到就这样被记上仇了。
　　“这次绝对不是。是我路过御膳房，见他们正好在准备给你老爹的点心，就顺便拿了一盘出来。”睚眦信誓旦旦道，一边自己拈了一块放入口中，以示清白。
　　又是“路过”和“顺便”，韩湛远不禁勾起了唇角。
　　“好吧。”韩湛远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伸手拿了一块。眼里的笑意再也遮不住，映着跳跃的灯火，一双乌黑的眸子流光烁彩，颊边浅浅印出一对梨涡。
　　香酥融入口中，带着新鲜的残温，似乎身上的寒意也褪去不少。
　　^
　　睚眦驾着祥云，心中好生恼怒。明明是想要去幸灾乐祸一番的，结果到了御膳房门前，一想到那
　　小子还饿着肚子，就忍不住顺了一盘桂花糕。看着那小子笑得开心，自己竟然也跟着欢喜，没出息透顶。
　　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穿过层层薄云看向人间那座鎏金映彩的宫城。
　　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了自己宝贝三弟的馊主意，认了这么个没人情味的小子做徒弟，当上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师父。
　　韩湛远，湛远天君。原是天宫中仙子仙娥们的钦慕对象之一，结果犯了天条被天帝打入人间受一世轮回，投胎做了明广一朝的七皇子。
　　睚眦手抚上左臂，愈合几百年的伤痕依然隐隐作痛。
　　睚眦有些感慨，当初明明是来报仇的，现在怎么倒像是自己被这小子吃得死死？

　　第二章

　　睚眦和湛远天君八百年前结下的梁子，天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睚眦生性喜静，因此一直住在方外山里，与天宫众人来往不多，平日也就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上门坐坐。直到一千年前兴致突起，搬到了天宫住下。
　　来来往往日子过得久了，也难免有几个生涩小仙不懂事，开罪了这位睚眦必报的龙二太子。睚眦平日虽一副风流潇洒贵公子做派，但是遇着一个不称心翻起脸来，却比谁都更狠。
　　遇见湛远天君那一日，睚眦正在教训一个不小心泼茶污了他白衣的小仙童。
　　这日，湛远天君和往常一般下了朝便直截回府。他为人淡漠又稍嫌倨傲，与其他仙君相交不多。加之官居要职，府中也确有要务处理，是以绝少像其他仙君一般，在外应承流连。
　　路过一处回廊，湛远天君无意间看见里边有一位小仙童，正一边不住往地上磕着响头，一边还抽噎着认错。
　　羊脂白玉的石面上，斑斑点点杂着殷红，侧方还有一位白衣男子倚柱旁观。男子双眼弯起，头微微半侧，笑得开怀。无论那小童如何告饶认错，都只是勾起唇角不置一词。
　　那男子长眉入鬓，黑发红睛，湛远天君一眼便认出是睚眦。
　　湛远天君性子虽冷，但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尤其见不得欺凌弱小之举。平日对这位龙二太子刻薄阴狠的名声也有所耳闻，早便看他不顺。今日遇见，当即便提步上去，要拽了小仙童便走。
　　睚眦眯眼俯视，看着洁白无瑕的玉石地面上绽出一朵又一朵桃花，笑意愈深。
　　他觉得让那不懂规矩的小童只是磕上几百个响头，也算是便宜他了。自己这身白衣用的是须弥山顶的云缕所织，百年不过一件。按理不会轻易脏污，但这小童偏偏端的是西池水煮就的沉香茶，这衣服就再不能穿了。一想到这，睚眦的脸色旋又冷峻几分。
　　小童正在抽抽噎噎的叩头，不料自己胳膊被人抓住，拖了便往外走。
　　“站住。”睚眦在后面冷冷道。这个青衣男子无礼的举动，惹得他好不容易愉快起来的心头又是一阵怒火。
　　湛远天君也就真的停下，一手牵了孩子，回身也冷冷直视着睚眦。下巴微扬，眼神正气凛然夹杂着不屑，仿佛看的不是尊贵无比的上古神族一脉，只是凡间道旁野草一蓬。
　　睚眦有些惊讶。面前的这人一张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生得清秀温雅，眉清目秀，俊逸出尘。仿佛一笑颊边就会露出两点梨涡。一双墨中点翠的眸子，本应该如凡间江南四月一般的氤氲温煦，偏偏清亮得犹如星辰。
　　“你是谁？”睚眦不由得问了一句，甚至刻意忽略了他眼中令自己不快的不屑。
　　“湛远天君。”声音也是一贯的淡漠，此刻入耳冷若冰霜。
　　睚眦几乎失笑。这就是听自己那个宝贝三弟说了不下百遍的湛远天君？那个清高肃穆，三百年来未曾笑过一次的湛远天君？
　　本以为是像太白星君那样一个古板老头子。或者至少也得像托塔天王一般，虎目熊睛威猛刚毅，方才有那一股子清正端直的劲道。没想到居然是面前这个相貌过于清秀的少年。
　　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谁家未及弱冠的公子，看了几本忠臣传，就端着脸学起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古董来。一张俊秀的脸上摆出这么一副一丝不苟大气凛然的神态，实在有些令人忍俊。
　　睚眦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很是想问他笑起来是不是真有两个酒窝。
　　湛远天君见睚眦无话，便欲转身带小童离去。睚眦见状倒也不恼，半倚着柱子侧脸对他笑道：“湛远天君，这小仙童我还没有罚完，他不能走。你若是现在独自离开，我可以不追究。”
　　睚眦耳中传来一声斩钉截铁：“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抱歉了。”
　　睚眦轻笑一声，眼中红焰蓦地一跳，掌中顷刻化出一把长剑。长剑通身漆黑如墨，莹莹内部似有光泽涌动。
　　冷哼一声，湛远天君也反手甩出腰佩长剑。长剑出鞘，剑光登时暴涨。而那墨剑也如接到信号一般，兀自兴奋嗡嗡不已。再一顷刻，一银一黑两道剑芒欺身缠斗，人影变换，青白衣角交错翻飞，蹁跹如舞。
　　小仙童资历尚浅，哪里见过这般架势，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还是木德星君恰巧路过，好一顿安抚小童，又见势头着实激烈，跺了跺脚，领了小童去找几位相熟仙友来劝。
　　待众人赶到时，湛远天君已不见踪迹，唯有睚眦一人留在原地。睚眦左臂的白衣染了一划鲜红，血顺着手指滴答落在羊脂白玉板上，如同落梅，惊艳绝伦。
　　长剑已经收回，睚眦转头，艳红的眼睛冷冷一扫，众人皆作寒蝉噤声，鸟兽状散。
　　自此，湛远天君是龙二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了全天宫大仙小仙口耳相传，共同保守的一个秘密。
　　^
　　事实上，这八百年来睚眦没有一天不是想着报那一剑之仇的。
　　只是自那日一战后，南海龙宫的二公主听了传闻，不知怎地就芳心暗许了这位同源远亲，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日日上了天宫，直奔睚眦府上。今日带着自己七天七夜用天蚕丝绣了双飞燕的丝帕，明日悄悄在睚眦枕边留下一个带着连理枝花样填了相思木灰的香囊。
　　天宫里有说二公主痴心的，有说二公主勇敢的，总之串通好了似的，就差没把这二公主捧上了天去。可轮到睚眦这里，说无情无义的有之，说不识好歹的有之，说铁石心肠的有之，总而言之没一句好话。
　　睚眦真觉得自己委屈。不是委屈自己的名声差，而是委屈这个二公主事事顺着自己的心意，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也找不出个差错来，愣是想发脾气也没处发。
　　睚眦不堪其扰，终于趁老龙王带着人来说亲事之前，卷了铺盖躲回了方外山五百余年。待南海二公主成亲后，才敢重回天宫。
　　方外山中冷清安宁，睚眦便日日苦练，准备回来便去寻那湛远天君一决高下。
　　只可惜待睚眦回来欲去寻仇，方被自己的好三弟幸灾乐祸的告知，湛远天君已经闭关两百余年，要待满五百年后方可出关。
　　没办法，睚眦不甘一咬牙，等着！
　　剩下的两百年说短不短。睚眦在湛远天君府前来来回回等了一百来年，终于耐不住性子，一甩袖子寻了三弟嘲风吃酒快活去也。哪晓得天宫里头这批玉液琼浆酿的后劲十足，酒醉一宿后，醒来才被府上小童告知，湛远天君提前出关，犯了天条，被罚下凡尘去了。
　　这件事情睚眦想想就觉得窝火。手臂的剑伤留下一道淡淡的长痕，始作俑者却逍遥了八百年。
　　睚眦决定，下凡报仇。

　　第三章

　　要打探清楚湛远天君投胎的肉身，对睚眦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不过是抽空去了一趟司命星君的天府宫，拍着司命星君的肩膀笑嘻嘻的说了两句话。
　　一句司命星君别来无恙，一句老头儿你上回府里的小童打碎了本宫的玉佩。话音还未落地，司命星君立刻抖抖索索的领着睚眦到了轮回镜跟前，一边不住的抬袖子往额上抹去。生怕一个怠慢，逆了这位混世魔王的麟，一把火烧了整个天府宫。
　　轮回镜的模样并不如同自己的名字一般有气势。小小的一块圆镜，就像凡间女子袖间常藏的一把菱花镜，仿佛照的不是世间轮回因果，只是待嫁的一颗小女儿心。
　　睚眦看着轮回镜，心中有些感慨。
　　上次看见这面镜子，正是它出世之时，距今隔了整整三千年。当时镜中暴射的银芒瞬间笼罩了整个方外山，山中但凡外出的鸟兽全部失明，镜子出世方圆五百里内俱成焦土，寸草不生。自己足足闭关了一千年，才将私自重造轮回镜一事堪堪瞒去。
　　只是一如镜名，天道轮回。没料到这镜子几经辗转，竟然到了司命星君的手中，倒是为他职务便宜不少。
　　镜子乍看平淡无奇，菱花铜底疏落嵌了几颗猫眼石，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上隐隐生凉。任看到它的人怎样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块镜子，当初制造时几乎搬空了整座方外山的奇珍异宝，连带着两位龙太子将近半身的修为。
　　若不是如此，就凭自己几千年来的功力，又怎么会轻易败给湛远天君那小子？
　　每念及此，睚眦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发痒得不行。
　　睚眦眼盯镜子，口中喃喃念诀。镜中倒映着的春水桃花面渐渐淡去，一座红墙黄瓦巍峨雄伟的宫城缓缓浮现。
　　镜中的景色缓缓换过了一轮又一轮。从挂着黑底金漆正大光明牌匾的宣政殿，到满池莲叶田田接天碧色、衬着一池粉的白的菡萏的御花园，最后定格在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
　　歇山顶，琉璃瓦，龙纹藻井，走兽攀檐。虽比不得天宫的至尊无上，却也显尽人间富贵景象。
　　和殿外安宁的景象不通，殿内已然是一片喧嚣。铜盆里盛的是热气不断上窜的开水，宫女和嬷嬷忙乱成一堆没头脑的麻雀。塌上躺着一位额发尽数被汗水沾湿贴于面颊的丽颜女子，神情楚楚，
　　此时这副模样更是惹人爱怜。
　　忽地院中匆匆行来几人。为首的一介朱黄彩绣蟠龙常服，坠九龙纹的和氏璧，目光炯炯，霸气十足。本是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只是眉宇之间又沾染了七分焦急，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关心妻儿的寻常父亲。
　　看来这湛远天君倒是投了一个好胎。且不论父亲尊贵的身份，就是母亲，能得皇帝亲自前来，想必应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或许长大后是个聪慧玲珑的皇子，深得父皇母后的喜爱。又或者恃宠而骄纨绔无为，最后做了个闲散宗室。世事变幻，但到底也不过几样人生。越是显赫的家世，往后的人生轨迹越是清晰。睚眦这么想着，不觉泛出了几分乏味。
　　倏而心念一转，睚眦侧头扫了一眼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司命星君，银芒勾了祥云纹边的广袖一拢，便将那轮回镜收入袖中，大喇喇便抬步欲走。
　　可怜司命星君琢磨不透这位魔星的心思，心里纵然千般着急，到底也是不敢言语一声，生怕招来一场横祸。只得亦步亦趋跟在这魔头身后，一路低声讨饶：“龙二太子，您这不是让小仙为难么？要是天帝知道了……”
　　睚眦冷笑：“我不说你不说，天帝又不是那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地就会知道了？还是你担心我堂堂龙二太子看上了你这宝贝，顺道将它一并吞了去？”
　　说罢偷眼看司命星君。一张老实淳朴的脸上早已是冷汗叠着冷汗，袖子抬得越来越频繁，冷汗却越积越多。
　　睚眦唇角一钩，凑近了司命星君，故意在他耳边轻吹了一口气道：“放心，我看过了便还与你，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天帝那老儿绝对发现不了，这样可好？”一番话说得一唱三转、绵长细密，倒仿若是情人的耳语。
　　司命星君当即愣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红成了院里新栽的虞美人。张口结舌看着睚眦大笑着远去，脚下再也抬不起半步。
　　^
　　待回到府中取出镜子，镜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方才一片忙乱的殿内像突然定格，宫女嬷嬷齐齐跪倒在地，额首贴地。穿蟠龙服的皇帝怀中抱着一个婴儿，神情却全然没有方得小儿的父亲该有的喜气，而是悲戚盈面，双目怆然。
　　睚眦下意识的看向塌上。一袭白纱覆住了那位明艳逼人的绝色女子。有美佳人，怎奈迈不过奈何，自此香消玉殒。
　　明广帝失去了最钟爱的女子，七皇子韩湛远也永远失去了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
　　对于这些，其实睚眦并没有太多的感受。他本是上古神族，混沌而生混沌而长，对人间的父母亲情淡漠无觉。要不是冲着那个眼中钉肉中刺湛远天君，他宁愿此时多饮一杯酒多下一盘棋，也比看人间这无聊的分分合合有趣得多。
　　痛失爱人的皇帝双眼长阖，良久才将怀中不停哭闹的小小婴孩甩给身边的太监，自己大步拂袖而去。
　　“啧啧，看来湛远天君这一世不好过啊。生下来克死母亲又得罪了他爹，看来这辈子注定是个落魄皇子咯。”
　　睚眦身边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来，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剑眉星目，英俊挺拔。一袭杏黄的衫子穿在身上，明明柔软的色调，偏偏穿出了几分落拓嬉闹的张扬。此时正摇着一把翡翠骨的折扇，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道。
　　睚眦面无表情收了镜子，方才看向自己的宝贝三弟悠悠笑道：“那又如何？他本就是触犯天条罚下凡尘受一世之劫，这不过是他该受的劫难而已。”
　　“诶我说二哥，你不会乘人之危伺机报复吧？”嘲风一把合上折扇，双手抱肘乜着眼睛看向睚眦。
　　“就凭他现在这样，我随时都可以报了那一剑之仇。”提起复仇，睚眦不由得唇角勾起，手下意识覆上了自己左臂，红艳的眸中掠过一丝期待。
　　嘲风大摇起头来，长叹了一声：“唉——”尾音拖得长长，像是有什么天大的遗憾。
　　“怎么？你觉得我胜之不武？”睚眦冷笑道：“我的概念中只有报仇与否，至于对手如何，又与我何干？反正最后下场皆是一样。”
　　嘲风神色颇为惋惜：“不不不，只是三弟想到这样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二哥几百年的苦练，心中就痛惜得很啊。”
　　睚眦笑哼了一声，背过身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别人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三弟可是清楚得很。别看静下来时沉静内敛，年纪虽小却有端庄威严之气。但是处的久了，才晓得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套在这三弟身上同样适用。
　　向来十句话里十句是假，说是上古神龙子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堪比那狐族的王。机灵有余，油嘴滑舌，把天宫里一帮小仙娥仙子哄得心花怒放，人缘比起自己这个哥哥不知道要好上几千几百倍。又生□凑热闹，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
　　是以睚眦心知肚明，不管这小子说什么，都只可能是一个目的——看热闹。
　　见睚眦转身，嘲风又绕到睚眦的面前笑道：“二哥，不过你别担心，三弟我正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让你报了仇，又让你对得起这几百年的苦练，才来特地告诉你的。”
　　睚眦眉头一扬，笑得风流四溢。嘲风心中大喜，以为这次有戏，却不料睚眦冷不丁抛给自己一个简短的：“哦。”
　　嘲风有些蔫，还是扯着自己二哥的袖子蹭道：“二哥啊，我看你不如收了投胎的那个小子做徒弟，教他些你的武功，再封了自己的法术和他对决。这样就公平了，他输了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二哥你也既报了仇，又对得起自己的一身功夫嘛。”
　　“哦。”
　　“……”
　　“二哥……&*￥#@……”
　　“哦。”
　　嘲风终于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走了。睚眦捏了捏清静了的耳朵，喝了口茶，才又想起轮回镜来。再一看镜子，韩湛远已经是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眉眼肖了湛远天君七八分，清秀得像一个女娃娃。
　　此时韩湛远正在镜子里使劲儿咬着嘴唇，眼睛不知为什么红成了一对兔儿眼。玉琢似的小手半遮在宽袖中，死死握成了拳头。
　　睚眦觉得有趣，头一遭看见湛远天君小时候的模样，果真比起现在可爱十分。
　　看着小韩湛远这副倔强又委屈的样子，睚眦轻笑一声，手中拈了一个诀，腾云下凡去也。

　　第四章

　　正是仲春，皇宫中一片春意盎然。绿的柳梢头，红的桃花瓣，落在池中的水里，再加上一阵风吹柳摆花瓣浮沉，便是一幅绝好的风景。
　　睚眦在宫里兴致勃勃的逛了一圈，这才大摇大摆的走到站在角落里的韩湛远身边，笑眯眯的俯下身子看着他。唇角微勾，狭眼半眯，未束起的长发溜下白衣肩头，垂在胸前。
　　韩湛远正在用手揉着眼睛，是以还没有发觉面前这个笑得不怀好意的美男子。
　　睚眦打量着韩湛远，有些偏小的衣服上四处沾着青草泥土，嘴角边似乎还有一块淤青。再看远处，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开心的玩闹，不时向这边嬉闹着指指点点。
　　恩，想必是被那几个大些的兄弟按在地上一顿好打了吧。睚眦心里一阵好笑，果真看这湛远天君虎落平阳，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小鬼，你被人欺负了？哭得这么伤心。”睚眦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着出声明知故问。
　　小家伙听见睚眦的话，立即不揉眼睛了，低头冷冷甩了一句过去：“你是哪个宫里的奴才，说话这般无礼？我不过是被沙子迷了眼睛，还犯不着你来操这份心。”
　　睚眦看着面前七八岁的小孩儿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又想起在天宫里和湛远天君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不由得笑了出来。
　　人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原来这湛远天君从小就是这般老学究的模样。
　　“你笑什么！”韩湛远被面前这不知礼数的奴才扰得一阵怒火。虽然自己在父皇面前一直遭受冷落，宫中宫女太监们见他也大多没个好脸色，但愈是这样，就必须愈是保持皇子的威严。就算是无谓，但也至少要去争取。
　　睚眦失笑道：“我笑你明明被别人欺负，还要在这里强词夺理。”
　　“你！”韩湛远气得一甩袖子，抬头冷冷看向睚眦。
　　睚眦心情越发的好，能有机会气一气这湛远天君，也算是人生乐趣一件了。
　　“你是谁？我从未在宫中看见过你。是新来的侍卫么，难怪这么不懂规矩。”韩湛远冷冷打量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待到看见他那一双墨中透着一星猩红的双眼，语气越发不善。
　　睚眦因为不愿惊动凡间的下仙，所以特地封印了大部分自己的法力在双眼中，是以眸子粗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有在细看时，才能发觉与众不同的一点红迹。
　　“我不是宫内的人。”睚眦笑笑，心中很是高兴自己没有被这孩子认作是太监。
　　“你是父皇新封的大臣？”韩湛远眼睛里流出一丝怀疑，随即又自言自语地摇摇头：“看着也不像。”
　　睚眦有些窝火，但还是尽量摆出一副贵家子弟的好修养，笑眯眯抱肩等着韩湛远的下文。
　　“你到底是谁，再不说我就喊抓刺客了！”韩湛远放弃思考，果断的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睚眦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就算喊了，他们也看不到我。”
　　说罢，特地走到路过的一名宫女面前，反剪双手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末了还折下一只盛绽的桃花，斜斜插在宫女的鬓边。而那宫女，至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儿反应。
　　“怎么样，你就算叫，别人也不过当你这个失宠皇子花了眼。再有刻薄的人，说你是得了失心疯，或许你就得永远被圈禁起来。”睚眦笑眯眯的绕着韩湛远走了一圈，看着他白嫩嫩的小脸变成铁青，小小的粉拳越捏越紧，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大。
　　其实小孩子还是应该多笑笑，这样才比较可爱。睚眦看着韩湛远板起的小面孔，完全忘记了方才是谁惹得这位小皇子生气。
　　“原来你是妖怪。”韩湛远低头片刻，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方才倔强的模样。
　　“咦。”睚眦奇道：“你不怕我？”依睚眦的心意，小孩子就算再大胆，见到异于常人的人也多少该表现出些胆怯来。
　　韩湛远整了整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淡淡抛下一句话：“我住的地方有很多妖怪，你如果觉得无聊了，可以到我宫里去找他们。”
　　睚眦没有回天庭，找了个土地庙跺了两脚，就有一个满面皱纹却穿金戴银的老土地战战兢兢的跑了出来。
　　老土地的辖地是皇城，自然香火够旺，是个肥缺儿。
　　睚眦满意的环视了一圈土地给自己安排的厢房。金砖铺地，珍珠作帘。枕头是和田玉打磨而成，被褥是凡间织女要花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织出一床的极品苏缎。
　　老土地看着睚眦满意的点点头，抬袖擦了擦汗，如蒙大赦般地一溜烟走了。
　　月亮已经爬上了柳梢，从窗子望去，甚至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银河。小竹林随风划过窗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睚眦一个人躺在床上，透过一星窗缝盯着天空，就是没有半分睡意。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鬼怪，你如果觉得无聊了，可以到我宫里去找他们。”
　　白天韩湛远的话又响在耳边。皇宫中冤魂众多，这一点不稀奇。但是这些冤鬼也不得不受到风水人气的影响，只有在人气特别弱或是风水不好的地方才会聚集。韩湛远多少是个皇子，竟然失宠到这个地步。睚眦不由得想去看一看小孩子夜晚的情形。
　　说不准又能看见他被吓得哭鼻子，睚眦自言自语道。一想起韩湛远哭着的样子，睚眦笑得很是开心。
　　^
　　韩湛远住在宫城内西南一角。睚眦走了几遍，才找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寝宫。
　　朱漆的红柱下边已经大片的剥落漆色，露出斑斑驳驳的木头原色。寝宫前的灯笼半破不破，一盏已经熄灭，另一盏一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睚眦皱了皱眉，一个跃身翻过了高墙。
　　宫内简直可以用惨淡两个字来形容。
　　负责侍奉的宫女和太监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空空荡荡的大殿里，桌椅一应都是脱了漆色的，还有几把缺了角的椅子就歪歪扭扭的倒在地上。茶壶是缺了壶盖的，就连架着的毛笔，也是秃了头裂了笔杆，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乞丐。
　　睚眦皱着眉缓步而行打量着大殿，一阵阴风忽然朝背后袭来。睚眦冷哼一声，反手一挥，风便止住了，从中滚落一道黑影，尖叫一声又朝睚眦扑来。
　　睚眦一握那鬼的手腕，再一扭一折，那鬼便跪在地上嚎叫不已。叫声惊觉了周围的一些鬼魂，慢慢殿内围着睚眦的鬼怪越聚越多，桀桀笑着，令人不寒而栗。
　　睚眦冷笑着环视聚上来的一众鬼怪。
　　那个云髻半偏、梨花带雨的女鬼穿着前朝簇新的宫服，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模样的布人。她旁边站着一位面部浮肿，衣着华丽的贵妇，面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但仍然不掩倾城之色。还有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孩儿，左手握着一块桂花糕，一双圆圆的眼睛射出怨毒的光芒。
　　后面的鬼魂中有太监，有宫女，有各种各样的面孔，皆是满目怨恨，死不瞑目。
　　不过这些怨鬼到底是在深宫之中，法力修为就算再添上一百倍，也绝不是睚眦的对手。
　　睚眦负手望着这些鬼魂，等待着他们尽数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屋内的阴风愈大，吹得在夜色下旧得发白的帷幔猎猎作响。风声布料摩擦声笼在心上，一声寒似一声。
　　“别动他。”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众鬼连同睚眦齐齐望向门外，只见小湛远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越发莹白，直如粉雕玉砌一般。漆如墨点的眸子里暗暗淀了一层碧绿，耀如星辰。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生模样神态焦急的鬼魂，应当是他去报的信。
　　鬼魂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都呼啦一声四散开去，躲在角落和帷幔的后面，来回看着小湛远和睚眦。
　　“没想到你还真的来了，真是不怕死的家伙。”韩湛远抬头望着睚眦，冲外边扬了扬下巴：稚声道：“去我屋里说话吧。”

　　第五章

　　睚眦盯着韩湛远屋内的一豆烛光，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这里没什么好茶招待，你便将就着喝罢。”韩湛远一副老持承重的模样，小小的孩子手脚麻利的倒了杯茶，在睚眦对面坐下。
　　“你和这些鬼，似乎很熟悉？”睚眦望向杯中，黄绿的茶水底部是几杆茶梗末，是次的不能再次的最低一品。
　　睚眦晃晃杯子，杯中的茶便变成了清澄的明前龙井，再看看多了一个小豁口的杯沿，睚眦两指一捏，半旧的景泰蓝杯子转眼变成了剔透晶莹的翡翠梨花盏。
　　小湛远不可思议的盯着杯子：“我在这里住了许久，认识他们也不奇怪。他们虽然是鬼怪，但大抵都是生前冤死，品性也并不坏。只是你是我见过法力最高强的鬼怪，他们都没有办法变出真的东西来。”
　　睚眦有些自得，扬手拂袖，满屋粲然。缺角的木椅换了错银的玉凳，破洞的纸灯罩成了六角琉璃，灯光一跃，流光溢彩。睚眦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是一个皇子住所应有的奢华。
　　小湛远看着满屋的金碧辉煌，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韩湛远伸指点了点桌上铺着的团福锦绣桌布，又下桌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睚眦在一边看着，觉得此时的韩湛远也是有那么一些可爱的。
　　韩湛远指了指架上的一个青花梅瓶，回头对睚眦道：“这个和父皇的寝宫一模一样。”
　　其实韩湛远也只去过自己父亲的寝宫一回，还是被下人领去受训的。最深的印象不是父亲宫内的奢华装饰，而是即使在炎炎夏日也冰冷得刺骨的遍地金砖。
　　这些睚眦自然不知道，只是不忘挖苦笑道：“你的哥哥弟弟们住的也是这样的屋子，你这么寒酸的皇子，我这么多年就见着一位，也算是开了眼了。”
　　韩湛远抿唇不答，半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屋子，转头对睚眦道：“请你变回来罢。”
　　“为什么？这样不好么？”睚眦对面前这小人儿不由得起了兴趣，一手支颐看着韩湛远笑道。
　　“我不想节外生枝而已。这些东西我若是要，也应当是自己得来的。”韩湛远淡声道，稚嫩的面孔却透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睚眦不由得有些扫兴。广袖一拂，屋内又变回了原先的冷清。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韩湛远坐回了凳子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睚眦。
　　睚眦看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小人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沿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恰巧路过，看见你正在……”见韩湛远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只得咽下话头道：“……所以就过来看看。也没
　　什么其他的意思。”
　　“哦。”韩湛远了然的点点头，拿起睚眦的杯子放到自己这边。
　　“既然看够了热闹，现在也该走了吧？不送。”韩湛远板着小脸，收拾好了杯盏就爬到床上，背对着睚眦兀自睡起觉来。
　　“二太子，请回吧。”先前那个书生模样的鬼魂走了过来，朝着睚眦轻声道，一边恭敬的鞠着躬手势比向外面。
　　“哦，你认识我？”睚眦边走问道。
　　“不，只是听说过二太子的样貌，今日一见侥幸认出来了。”那书生低眉顿首，眼中掠过一丝惘然。向来眼尖的睚眦只顾着看周围的落败景象，也便忽略了这书生的情绪微澜。
　　“哦，我知道了。不错，是个有眼色的。”睚眦颔首，笑着拍了拍书生的肩膀道：“等那小子起来后你跟他说声，就说我以后还会常来。”说罢，一个潇洒的纵身，便消失在了书生面前。
　　^
　　春天最是讨人的欢喜。草长莺飞，水清鱼肥，从天上到水里，玩物吃食应有尽有。尤其是鸟儿，啼声婉转，身姿轻盈，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
　　近日宫中内似乎比平日更为热闹，最为稀奇的是常常能看见这么一幕：两人环抱的大树上，一侧枝干停着一只羽翼漂亮的鸟儿，树干正有侍卫或是太监小心翼翼的往上爬，底下的宫女们则急的满面通红，不住的朝上嚷嚷着什么。
　　掐指一算，原来是太后寿辰将近。太后和现今皇后一样，平日坐镇六宫，无他嗜好，唯好养鸟这一口。而且鸟无论品种名贵，只要是稀奇罕见长相标志，便是喜欢得紧。是以宫内最要紧的事情除了置办太后寿辰，头一遭就是捉鸟儿妄图讨那太后欢心。
　　睚眦坐在树上噙笑望着树下，长发半束，懒散的披到腰部。额前碎发半遮了暗红的眸子，唇角似弯非弯。
　　树下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站成一排，对面是八岁的韩湛远。睚眦这一个月来见的多了，也就一眼认出那三个少年是三皇子韩湛痕、四皇子韩湛跋和五皇子韩湛望。
　　看来这小鬼又有苦头吃了。睚眦笑眯眯的坐直了身子，等着看一场好戏。
　　“韩湛远，今天你如果不能抓到一只好看的鸟儿，就在这里给我兄弟几个当马骑好不好？”五皇
　　子韩湛望身材最为壮实，此刻叉着腰哈哈大笑。其他两位皇子也格格笑了起来，一脸不屑的看着韩湛远。
　　这个也是常见的把戏，睚眦五回中便有三回看见韩湛远趴在地上，背上被自己的哥哥们踏了好几个鞋印，浑身都沾了泥土青草。
　　睚眦看了看韩湛远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低着头紧抿着嘴唇，小小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才低低的吐了一声：“好。”
　　睚眦想了想，随手捻起一片树叶扬手弹指，下一瞬身边的枝头就多出了一只通体纯白，朱喙碧睛的鸟。那鸟扑棱了下翅膀，登时便有一枚白羽轻盈而落。
　　“咦，三哥四哥你们看！”五皇子韩湛望先发现了那枚羽毛，惊讶的拾了起来，目光自然而然看向树上。
　　其他两位皇子也都发现了这只扎眼的白鸟，立即回头对韩湛远道：“不要其他鸟了，就是这一只。你要是今天捉不回来，就等着被我们骑着绕皇宫爬一圈吧，哈哈哈哈。”说罢相互交流了个眼神，笑得愈发得意。
　　韩湛远抬头扫了一眼树干，二话不说走到了树干前。估量了一下高度，便开始往上爬。
　　树干很粗，韩湛远个头尚小，两只手展开连树干的一半也抱不全。每每爬到一半一个不小心便掉了下来，有几次还是爬到一半掉下，想必摔得不轻。
　　韩湛远也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了些，继续重头再来。
　　“诶，小鬼，你如果求我，我就让你轻轻松松的爬上来，如何？”睚眦坐在粗大的树枝上，向下边的韩湛远笑嘻嘻道。
　　睚眦已经摸清楚韩湛远的体质，他的眼睛依然存留着一丝法力，是以可以看到常人无法看见的鬼神妖怪。而自己虽然施了隐身术，但是对韩湛远而言依然无效。
　　韩湛远已经爬了一半多，此时抬头淡淡看一眼睚眦，低头继续闷不吭声的往上爬。
　　睚眦没趣的撇撇嘴，还真是不好玩的小孩儿。
　　韩湛远这一次终于爬了上来，艰难的翻身坐在睚眦身边大口喘着气。
　　“其实你求我帮你捉这只鸟，我也会帮你的。”睚眦一肘撑在膝上盯着韩湛远，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暗暗地闪着红芒。
　　“那只鸟原本就是你变出来的罢。”韩湛远瞥了一眼睚眦，似乎恢复了些力气，想要绕过睚眦去够那只鸟儿。
　　“本来就是给你的。”睚眦笑笑，打了个响指，那鸟便乖乖飞到了韩湛远的肩头。
　　“你怎么这么好心了？”韩湛远狐疑地看着睚眦。这个白衣妖怪近日来得频繁，但是次次都是看他的笑话。今日这般好心，倒反像是其中有诈。
　　睚眦看着韩湛远那双墨中点碧的眸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韩湛远的脑袋。似乎……湛远天君小时候也没有十分令人讨厌。
　　“拿去便是，怎么这么多话。”睚眦起身整了整衣服，便转眼不见。只剩下韩湛远肩头的那只雪白纯羽的鸟，清扬婉转的啼了一曲绵长。

　　第六章

　　睚眦回了许久未归的天庭。一切还是老模样，走在路上时两边的回廊中躲满了小仙娥仙子，个个争相探着脑袋，羞红了半边脸远远偷眼看着。
　　每每这个时候，睚眦总会恶作剧似地走到一半停下，突然回头朝她们的方向勾唇微微一笑。就有一片甜蜜的惊呼，而后躲在暗处的小仙娥们纷纷低着头小步跑开。路上的小仙童则是远远见了便
　　慌慌张张行个礼，向着相反的方向绕开。
　　睚眦无事，去了一趟司命星君的天府宫，随意唠嗑了几句凡间的趣事。那司命星君苦着脸，从睚眦进府到再度出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敢发问那面轮回镜。
　　睚眦一路心情甚好的回了府。府门前的小童正双手笼在袖中，小脑袋一顿一顿地打着盹儿。睚眦本来还想收拾收拾这欠了教训的小童，转眼却看见三弟嘲风笑嘻嘻的站在府门前，摆明了等着自己。
　　“二哥，这小童算是三弟替他求个情，您就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免了他的罚罢。”嘲风拍了拍小童的脑袋，小童惊醒后正见一脸冷色的睚眦，当即战战栗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睚眦扫一眼嘲风，哼道：“算了，这事留待以后跟他算。有事先进府再说。”
　　“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小童听罢此言，头如捣蒜，磕得更重了。
　　睚眦看也不看小童，直截走在前面，一路去了后厅。
　　睚眦方坐下，即有伶俐的仙童端上一碗冰镇银耳莲子羹。西池的荷花向来开得早，算时间应当正赶上头批最肥嫩的。睚眦喜好甜食，在夏季更是每日都要喝上一碗这西池白莲做的银耳羹。今日回府正巧赶上，不由得心情大快。
　　睚眦舀起一小勺，放入口中后立马皱了皱眉，不满开口道：“这西池的白莲子今年怎地这般涩
　　口？而且也没了以往那种肥厚。莫不成看管西池的仙童，都被王母派去守了那两株西天如来送来的黑昙花。”
　　嘲风听言嘿嘿一笑，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话。”睚眦冷冷瞥了一眼嘲风，本来好起来的心情全被这碗银耳羹给破坏了。一想到今年可能要嚼上几个月干巴巴的涩莲子，睚眦的心情更是糟糕。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那帮小童。”嘲风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嘴角扯开的弧度愈大：“听说往年
　　湛远天君在西池荷花成熟的前一周，都会被王母特地请去看护。也别说，这湛远天君还真有一
　　套，但凡经过他手调养出来的莲花，绝对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只是今年……所以只怕这会子王母
　　也正愁着呢。”
　　睚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嘲风没心没肺地笑得越来越开心。
　　睚眦和嘲风年龄相差不大，是以最为熟习。两人的性格也差不多，最是爱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互看笑话。
　　“好了好了，我来是找你说正事的。”嘲风见睚眦神色不善大有送客之意，自觉玩笑开得有些过头，赶忙板起脸一本正经道。
　　“什么事？”睚眦低头搅着银耳莲子羹，心中烦躁不已。
　　“大哥回来了。”
　　“囚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囚牛是龙子之中身份最尊贵的大太子。三千年前莫名离开天宫，从此不知所踪。
　　“就在昨天。”
　　“哦。”睚眦低头沉吟，半晌才抬头看看天色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跟他说，轮回镜在我这里。大哥若是有事，自然会想办法找到我。”
　　嘲风盯着睚眦看了片刻，点点头：“好。”走时还不忘小声嘀咕几句：“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连我都瞒着了。”
　　睚眦耳力向来不错，尽数将这番话收入耳中，到底只换来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起身在府里巡视了一番，随手在书架上拿了几本兵书帝术，算算时间正好，睚眦拈了一个诀便到了凡间的皇城内。
　　太后的寿宴果真不同凡响，比那王母的琼林宴还要热闹上几分。
　　大臣、女眷分席而坐，满目皆是喜庆招摇的红色。宴上酒席正酣，先敬太后福如东海，后祝皇帝千秋万代。
　　举手投足说辞呐唱，都像是照着经文上搬下来的，一板一眼不错不漏。就连那举杯的姿势，也是意料中的统一，几千年来都未曾变过。
　　睚眦盯着寿宴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厌了，下意识便去寻那韩湛远的身影。
　　眼睛打量了好几个来回，那副倔强的小面孔却始终没有出现。
　　从热热闹闹大臣轮番敬酒的皇子席。一路顺着侧席偏席找下去，直到最后一桌太后特赐给高级宫女太监们的酒席上，始终不见韩湛远。
　　睚眦皱皱眉头，转身走向韩湛远的寝宫。
　　偏厅里，韩湛远正一个人吃着午餐。看见睚眦来了，用筷子指指对面道：“来得正好。今日皇祖母寿辰，特地派人送来了好菜。虽然被下人拿去了一两样，但也比以往好得多。你若不嫌弃，也吃一两口罢。”
　　桌上不过是一条鱼一盘鸭加了一碗半冷的肉羹，但是相比平常，确实也是好太多了。
　　睚眦皱着眉头，举起的筷子又放下：“既然是你皇祖母的寿宴，为何你不去？”
　　韩湛远埋头吃饭，头也不抬：“想听故事么？”
　　“恩？”
　　“我五岁那年父皇大摆群臣宴，经身边太监提醒，终于想起了我。但是在宴上我大哥带来了一名道士，他看见我便大惊失色，举止慌张，终于引起了父皇的注意，”
　　“然后呢？”睚眦不禁问道。
　　“经我父皇再三询问，那道士终于跟父皇说，我是天命孤星，克父克母，这辈子都不得与长辈亲近。否则，至亲之人必定有血光之灾。”
　　韩湛远的语气就像是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小小的眉眼却还是掩不住一丝阴翳。
　　早就是看惯的宫内储位争斗，嫁祸、构陷、明谋暗算，桩桩件件都在几千年中重复了百遍。只是偏偏听着看着韩湛远这般道来，睚眦头一次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你……”睚眦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韩湛远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便提步而出。
　　睚眦飞身到御花园的宴席边，正是诸位皇子向太后献礼的时点。
　　大皇子送的是一柄象牙雕成的如意。对于皇室而言本是稀松平常的物什，其点睛之笔便在洁白盈泽的如意上，密密麻麻刻了各式各样的鸟儿。有的展翅欲飞，有的结草衔环。栩栩如生，精致无双。
　　太后抚着如意连连点头称好，脸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
　　二皇子送的是一只竹编的鸟，只是比那乡野山间孩童的玩物要精致几分，可也显得有几分寒酸。
　　大臣们和其余皇子都纷纷摇头，太后方才笑着的脸也淡下几分。
　　二皇子却不慌不忙。伸手招来一名宫女，提了一壶水便慢慢从那竹编的鸟的头顶往下灌。那鸟竟然啾啾发声，婉转清亮，与真鸟别无二致。遮上眼睛，确是难辨真伪。
　　太后脸上层层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将那竹鸟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的把玩。
　　接下来是三皇子韩湛痕。韩湛痕手中托着一个鸟笼，外边罩着藏青的丝绒罩子。
　　行到了太后面前有礼有节的躬身：“孙儿给皇祖母贺寿。祝皇祖母福寿双全，岁岁平安。”
　　老太后素来对自己这个伶俐的三皇孙喜爱有加，听他这般说来，更是喜上眉梢，连说平身。
　　三皇子微微一笑，眼角扫过满是期待的大臣们和各怀心思的众兄弟，单手揭开笼罩。
　　一只羽色纯白喙艳如血、眸色澄碧的鸟立在笼中，双目炯炯地看着前方。
　　太后的眼睛里一下子再也容不得其他东西了。连忙丢了手中的竹鸟，招手急着让三皇子近身细看。
　　韩湛痕笑着走到太后的身边，特意打开了笼门，那鸟竟懂人事一般，扑棱棱飞到了太后手臂站定。
　　“好，好，好。”太后伸手摸了摸鸟背，白鸟乖顺的微微侧头。
　　三皇子面带笑容的退了下去，一时春风得意，惹来身后几多小皇子的嫉妒。还有那二皇子怨恨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直直投来。韩湛痕冷笑着回眼过去，竟然镇住了虚长三岁的二皇兄。
　　接下来的宴席，便完全是一人一鸟的盛会。
　　太后对后面皇子呈上的礼物置若罔闻，满心满眼的只有面前这只鸟儿。
　　正当一众皇子暗自咬碎了牙，却还是强笑着敬三皇子酒时，睚眦在一边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白鸟忽然飞起，绕着太后旋飞了三圈。而后喉头一展，吐出一曲清亮的长调。
　　正当诸人惊讶于白鸟的歌喉时，那白鸟却长啼一声，直直掉下摔在太后面前的桌案上，死了。

　　第七章

　　韩湛痕原本春风得意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睚眦冷笑一声，正欲抽身离去。一转头，却看见不远处一人长身玉立，一手握着一管斑驳竹笛，一手负后，远远望着自己。
　　“你终于来了。”睚眦勾唇一笑，向那人走去：“如何，这三千年可有寻到他的踪迹？”
　　囚牛眉尖微蹙，消瘦的脸颊更添几分惫色。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摇头。
　　“三千年前我带轮回镜去昆仑山时，他已不在了。”囚牛低声道，垂首看着自己手中紧握的一管竹笛。
　　“轮回镜不是在你手上么？为什么后来却在王母的西竹林中被人发现了？”睚眦拧着眉头，原本风流四溢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是他故意这么做的。”囚牛握着竹笛的手越收越紧，指节苍白。喃喃低声重复了一遍：“是他故意这么做的。”
　　睚眦难得的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轮回镜重新被我拿了回来，先去看看镜子再说。管他轮回了几世，还没有人是这镜子找不到的。”睚眦上前轻轻拍了拍囚牛的肩膀，扬扬下巴笑道：“二弟可是等大哥等得好是辛苦啊。”
　　“你还是这个样子。”囚牛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兄弟，不由得也微笑了起来。
　　虽然自己这几日回到天宫，也多少听说了些睚眦在天宫的糟糕口碑，但是毕竟是亲生兄弟，再怎么样，自己和这位二弟还是像三千年前一般交厚。想到这些，囚牛稍稍宽心。
　　“没想到当年我们辛辛苦苦把它造出来，倒是便宜了天宫里的一干人。”睚眦小心地取出那面菱花镜，交到囚牛手中。
　　“一晃就是三千年。”囚牛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镜背，鸽子灰的眸中蒙了一层无奈和感伤。长睫微抖，眉目中都染上了旧时的哀愁。
　　“先看看再说吧。”睚眦对囚牛的情况最为了解，三千年的求不得不是自己一两句话便能随便开解的。只得拈指催动口诀，菱花镜面霎时如水面一般波光粼粼，镜面震动的幅度随着口诀越来越大，直如小小海面上惊涛骇浪一般。
　　最终却归为一片平静，安安宁宁的映照出囚牛的面容。
　　“咦。”睚眦惊讶的伸手去握菱花镜，心中掠过一丝不详：“可能是要握镜之人催动口诀才行，我再试试吧。”
　　囚牛闭了闭眼，脸色一片煞白：“不必了。我早该料到，除非是神仙被贬下凡受罚，又有哪个凡人能够三千年依然灵魂不灭？”
　　“或许……他入了鬼族？鬼族归阎王管辖，就是轮回镜也未必能够找到他。”
　　“算了。”囚牛摇摇头，满目疲倦的叹了一声，起身跌跌撞撞离开。
　　睚眦叹了口气，将手覆上镜面。再度拿开时，镜中红墙黄瓦，正是凡间的皇城。
　　^
　　“快，快啊！”三皇子韩湛痕、四皇子韩湛跋和五皇子韩湛望正围了一圈，向着里面兴奋地嚷嚷。
　　看来韩湛远这小子又被人欺负了啊。睚眦想着，唇角不禁噙上了一丝笑意。
　　镜子里的景象移到了圈内，睚眦的笑容突然有些僵硬。
　　韩湛远正四肢着地，背上压了一大块石头，一点一点的向前面爬去。地上被人故意撒了一片细碎尖锐的小石子，韩湛远每爬一步，都不禁微不可查的皱皱眉头。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石子割了好几道小口子，想必手上和膝盖上的伤口也不少。站在一边的三皇子韩湛痕环视了四周一圈，蹬蹬跑去折了几根柳条在手上，给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一人一根，就开始率先朝韩湛远身上抽去。
　　“快爬啊，你这条狗这条没人要的野狗！！！”三皇子笑得阴狠，在尚觉稚嫩的脸上显出来，让人觉得尤为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你这野狗，还不快点！要是爬得快了，大爷们就尚你一口吃食！”五皇子韩湛望笑得放肆，完全忘记了地上这人是小他四岁的亲弟弟。
　　三个小皇子相视大笑起来，手中的柳条挥得更勤。
　　韩湛远紧抿着唇，身上的衣服被柳条抽得一条条绽开，身上也一阵疼似一阵。手上和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背上传来沉甸甸的负重，像是随时都可以把自己拦腰压断。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耍心眼！”四皇子也毫不示弱，看准了目标，手中柳条冷不丁向韩湛远的脸抽去。
　　“啪！”的一声清响，韩湛远的脸顿时肿起了半边。
　　“老四，干得好！”三皇子笑得愈发得意，上前几步一脚踏上韩湛远身上的石头，狠狠道：“我告诉你，就算你是皇子，在这里也永无出头之日！你娘那个贱|人早就死了，不管你再怎么样努力，父皇才不会理会你这种克父克母的野狗。你就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孤魂野鬼吧，哥哥们愿意陪你玩，那是你修来的福气！哈哈哈哈！老四老五，你们说是不是啊？！”
　　睚眦的脸顿时寒了下来，眸中红芒暗暗地映出一片冰冷。
　　“你来做什么？笑话还没看够么？”韩湛远面前出现了一双滚银边的麂皮尖顶靴子，白袍随风飘动，擦着鼻尖而过。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微微抬头不悦问道。
　　自己每次的狼狈模样都被面前这只白衣妖怪尽数看见，不论如何都是有些介意的。
　　“你别管。”这一次睚眦没有刻意封印自己的法力，红艳的双眸被黑发白衣映着，尤显妖艳。
　　睚眦扬手在四周虚画一圈，正将韩湛远连同其他三个小皇子圈在圈内。
　　圈内被施了法术，圈中人可以看见睚眦，并且无法逃出圈子。
　　“啊，妖怪！！！”五皇子韩湛望正握着柳条抽得高兴，冷不丁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红眸，当即吓得掉了手中的柳条，两只脚灌了铅一般沉重，迈不动一步。
　　其他两个皇子听见尖叫，双双抬头，这么一看，身子立刻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睚眦看着面前三个欺软怕硬的皇子笑得灿烂，眸中却冷如寒雪：“你们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是
　　么？”
　　三个小皇子被面前这人的气势震慑，双腿不住打抖。终于五皇子韩湛望“噗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要，不要吃我们。对了，他很好吃的，你先吃他，放了我们吧。”三皇子韩湛痕还算镇定，口气哆嗦着指了指地上的韩湛远，对睚眦道。
　　“他么？”睚眦笑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湛远，半蹲下将他身上的石头拿开，又扶了他站起来，拍着他的衣服歪着头笑道：“他太瘦了，不好吃。我看还是从你们开始比较好。”
　　三个小孩子的眼中顿时透出了惊恐无比。
　　“不要，不要吃掉我们……”三个小孩齐齐跪了下来，冲着睚眦拼命磕着头。一边磕三皇子一边带着哭腔道：“只要不吃掉我们，我们就让父皇给你很多很多的人吃，再让父皇给你很多的金
　　银！”
　　睚眦轻笑一声，一振白衣，笑眯眯的走近他们。乌黑发丝飘扬，洁白衣袂轻摆，一张俊美无双的
　　面上勾着浅浅的笑。原本是极美的景象，却令人战栗不已。
　　三个小孩子已经退无可退，挨在一角瑟瑟发抖。
　　睚眦弯腰眯眼打量着面前的三个小孩。良久笑道：“哦？这倒是不错。”
　　三个小皇子见睚眦的口气松动，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睚眦轻声笑了起来：“我听说皇子的元气最足，吃下去对修行可是大大的有益。”
　　小皇子们顿时软作一滩。
　　“这样吧，不吃你们也行。”睚眦回头看了一眼面目表情的韩湛远，对面前三人笑道：“如果你们把他养得和你们一样白白嫩嫩的，或许我可以考虑吃掉他，放你们一条生路。”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即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好了，我最近需要闭关一段时间，以后再来吃他。这段时日你们可得好好料理料理他，否则我若是不满意了，便吃掉你们三个。”睚眦起身整了整衣摆，虚空打了个响指，半透明的圈子立刻消失了。
　　“是，是，我们记住了。”三个小皇子惊魂未甫，退了几步见睚眦没有跟上来的意思，转身便踉踉跄跄的跑了。
　　^
　　“诶，我救了你，你怎么连半句感谢的话也没有？”睚眦跟在韩湛远身后，有点子不甘心。
　　从方才起就是这样，韩湛远板着小脸走在前面，看也不看睚眦一眼。他本来人小步子就小，睚眦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问他话他也不答。
　　“你先在这里等会罢，反正你也能自己变出东西来消遣。”韩湛远把睚眦扔在大殿，便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睚眦坐在殿中，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
　　白天的大殿比上次夜间看着要舒服不少。虽然还是一样的简陋，但是却也不失齐整。
　　缺角的椅子原来被人仔细堆在了墙角，家具虽然落了漆，但是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兰花，是细心打理过的模样，翠碧的叶子看着可人。
　　帷幔虽然都是旧的发白的颜色，但是干干净净，被随意的捆了起来。秃了头的毛笔和裂缝的砚台整整齐齐摆在案头，镇纸压着一叠厚厚的白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挺拔，虽然小孩儿笔力不够，但是其中的风骨倒是可见一二。
　　没了晚上的阴森之感，睚眦对这大殿倒是好感不少。
　　忽然一抹鸦青映入眼底，睚眦抬眼望去，那日晚上站在韩湛远身边的书生也正看着自己。

　　第八章

　　“是你？”睚眦扬了扬眉，笑着踱步朝书生走去。
　　“见过龙二太子殿下。”书生微微躬身，眉目都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云雾，令睚眦看不真切
　　他的面目。
　　睚眦总觉得面前的书生举手投足都十分熟悉，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是绕着书生踱了半圈，拍拍旁边的椅子道：“不必客气，坐下说话罢。”
　　“谢龙二太子殿下。”书生略略颔首，低眉垂眼地坐到了睚眦身边的椅子上。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睚眦问道。
　　“差不多十年前。”书生淡淡一笑，言行恭谨有礼：“我们这种孤魂野鬼，都是漂泊四方居无定所，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离开。说是住，倒不如说是暂时歇个脚。”
　　睚眦恩了一声，算是默认。当时他一眼便看出书生这种鬼是最下等的鬼魂，连阎王殿的生死簿都
　　入不了，是在小鬼定魂时遗漏的灵魂，非生非死，只能永世飘零。
　　“这么说你一直都看着他长大？”睚眦对书生的兴趣到底不及对头湛远天君，话锋一拐，便带回了韩湛远身上。
　　“算是吧。”书生想了想，补充道：“他从生下来便被皇帝驱逐到了这个偏殿。只是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落败。”
　　“哦。”睚眦看着大殿，若有所思。
　　“我看这里连个管事的宫女太监都没有，难不成皇帝竟然忍心对自己的儿子这样？”
　　书生轻声道：“原本也不是，七皇子小时皇帝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探看一番。虽然这孩子的出生使他痛失爱妃，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直到……”
　　直到那年在群臣宴上，大皇子请来的道士一语惊天，韩湛远命煞孤星、克父克母，自此永失父皇宠爱，成为深宫中一名废弃皇子。
　　睚眦看着自己衣摆银线勾勒的祥云花纹，觉得自己有些幸灾乐祸不起来。
　　“但他毕竟是个皇子。”睚眦沉声道。
　　书生看着面前微蹙眉尖的龙二太子，他红色的双眸染了几分迷惑和不忍。这对于一向睚眦必报的龙二太子来说太过罕见，书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只是他下得凡尘时日太久，并不知晓这湛远天君与睚眦的过节。否则，只怕要后悔这几眼看的太浅了。
　　“你看什么？”睚眦感觉向来敏锐，不时便发现了书生在看着自己。心中有些不悦，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总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小人不敢。”书生慌忙垂下眼睫。
　　顿了顿，书生又转眼恭敬解释道：“龙二太子殿下血统高贵，是上古神族。自出生便拥有无边法力，自然轻易便可受到诸人敬仰。”
　　说罢偷眼看了睚眦，见他不置一词，这才继续说下去：“可是七皇子肉体凡胎，就算贵为皇子，出生也不过是一普通婴儿。没有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受到比自己力量更强的人欺凌也不足为奇。”
　　睚眦从小法力高强，自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千百年来虽然相同戏码看了不下百遍，但是多少不甚明了其中感情缘由。今日经过书生点明，才点头称是。
　　书生笑笑，正是因为是神族，所以才看不明白这世间的诸般纠葛。无欲无爱无恨，才是天宫诸人的修行大成罢。
　　睚眦想起来今日韩湛远被罚一事，方才路上一直想问，无奈韩湛远就是不肯松口，此时见了书生便也无所顾忌的问了出来：“你可知道今日他为何被那几个哥哥欺辱？”
　　书生看着睚眦，眼中掠过一丝嘲讽。只是面目被施了法术，所以睚眦并未感知。
　　“那日的白鸟可是龙二太子殿下施法术变出的？”
　　睚眦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本宫。”
　　“那么在太后寿宴上白鸟突然死亡，也是因为龙二太子殿下？”
　　“没错，那又如何？”睚眦微微有些不快。
　　面前这个人的语气微微上挑，是带着些不屑的讥讽。这种语气熟悉十分，却又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怎样也不能看透记起。
　　书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低头压了声音道：“三皇子在众人面前出了丑，自然只能迁怒于没有家世背景、不能还手的七皇子。再说这只白鸟也是七皇子捉到的，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这笔账要算。”
　　睚眦微微一怔，这一点倒是自己没有想过的。
　　果真如同书生所说，自己自小便无人胆敢冒犯，也就不能体会到这种心理。
　　“那他……现在在哪里？”
　　“应当是在上药吧。还好宫内的御医们对他颇为照顾，小伤小痛的抓些药便也过去了。这些年他就是这么挨过去的。”书生看了一眼门外，远远瞥见正过来的韩湛远，敛了话头起身朝睚眦又是一拜：“龙二太子殿下，小人先行告退。”说罢，便拂袖穿墙掠出。
　　“在看什么？”睚眦正望着书生消失的那堵墙发呆，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童音。
　　“没什么，随便看看。”睚眦回头，看见韩湛远已经换过了一件竹青的衣服，脸上的红肿也消了一些，应当是刚刚抹过伤药。
　　“过来。”睚眦想了想，歪着脑袋笑嘻嘻的朝韩湛远挥了挥手。
　　“你又要做什么？”韩湛远警觉道，但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面颊，被药膏刺激得火辣辣的伤口一下子不痛了。
　　韩湛远看着睚眦手里一块翠绿欲滴的石头，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药翡翠。将它往伤口上一抹，伤口就会痊愈。当然，这个只对小伤口有用。”睚眦将药翡翠递给韩湛远：“算是给你的赔礼。”
　　“没事做什么给我赔礼。”韩湛远嘴上不情愿的说着，但是乌黑的一双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盯在睚眦手上。
　　“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来？先是看我的笑话，然后现在又帮我。你到底是什么妖怪？”韩湛远的眼睛盯着睚眦，清秀的小脸上挂着狐疑。
　　睚眦眨眨眼睛，忽地笑道：“本来我是来吃你的，但是觉得你太瘦，所以就打算养肥了再吃。”
　　韩湛远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三个字。
　　睚眦有些气馁，正在琢磨着要如何开口，忽然身边掠起一阵风。再一转眼，嘲风那一身扎眼的杏黄就直愣愣的撞进眼底。
　　“小湛远，他是见你天资聪颖，所以跟着你这么久，是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让你认了他做师傅。”嘲风完全无视了睚眦的存在，弯下腰笑眯眯的对韩湛远说。
　　见韩湛远一双清澈的眸子中打了无数个问号，又加了一句：“真的，我不骗你。看看我长得这么老实，怎么会说谎呢？”
　　韩湛远看着面前眉目磊落的少年，再看看俊美倜傥的睚眦，陷入了思考。
　　“别理他。”睚眦慌忙摆手，两只红眸恨恨盯着自己的宝贝三弟。
　　“诶，我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小湛远。”嘲风眼角冲睚眦抛去一笑，弯腰继续孜孜不倦的游说：“他的武功可好了，跟着他学，你长大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叱咤疆场的大英雄！”
　　听到这里，原本低着头的韩湛远忽然抬起了头，乌黑点碧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嘲风见状笑得更欢：“怎么样，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虽然吧我这兄弟没事好凑个热闹，毛病也不少，但是一身功夫那是没得说。而且你看，他虽然笑话你，但是也没有像你的兄弟一样欺负你吧，还给你疗伤。再说你反正学的是武艺，师父嘛，只要功夫好就行了。你说对不对？”
　　一席话说得韩湛远有些招架不住，溜溜的黑眼睛在睚眦和嘲风身上游移不定。
　　“诶诶诶，我说你多少也有些表示吧。每天在我面前念叨了那么多遍这个七皇子如何如何，今天怎么反而一言不发了？倒是我费了这么多唇舌。”
　　嘲风笑得就像一只偷着了鸡的黄鼠狼，看着睚眦狠狠飞来的眼刀得意之极。
　　“如果我认你作师父，你当真会教给我一等一的功夫？”韩湛远忽然发声，脆生生的向睚眦问道。
　　睚眦有点子发怔，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韩湛远的眼睛里亮起的一星光芒又暗了下去。
　　“是。”睚眦看着面前小小的孩子，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第九章

　　“你怎么就拿准了他会同意认我做师父？”睚眦和嘲风一路并肩走着，良久才闷声问道。
　　被自己的这个宝贝三弟摆了一道，这口气总觉得咽不下去。
　　“哦，没什么，我不过是去他的卧房走了一趟。”嘲风心情大好，拍着睚眦的肩膀笑道：“那小子一书橱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兵法书，我想用练武这一招肯定管用。怎么样，这些二哥你还得多跟着弟弟我学学。”
　　睚眦忽然想起来之前特意拿的兵书，捏了捏袖子里方正的书角，睚眦自嘲一笑。这样也好，倒是不用鬼鬼祟祟的再去把这些书放在那小子书橱里了。
　　“诶说真的，二哥你如果好好教他，说不定这小子还真能成一番气候呢。”嘲风斜着眼睛看向睚眦，笑得很是诱人。
　　“哦，你就这么肯定？”睚眦冷冷一眼扫过去，冰冷的红眸里藏了几分好奇。
　　韩湛远既是湛远天君下凡，那么自然潜力非同常人。对于他，睚眦多少也有些期待。
　　如果能够看着他如何从一个受人欺凌的废弃皇子，一步步变成叱咤风云的大将，倒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二哥，你和他混了这么久，知道的肯定比我清楚啊。”嘲风暧昧一笑，几步轻轻一跃便跳上了云头，临走还不忘潇洒地朝睚眦一挥手：“二哥，我在天宫等你的好消息啊！”
　　睚眦双手抱肘，扬首看着嘲风离去，觉得头开始一阵大似一阵。
　　“我应该叫你师父了么？”身后传来韩湛远脆生生的声音，带着些许期待和忐忑。
　　“你想叫我什么？”睚眦歪着头看一脸严肃的韩湛远，笑眯眯地弯腰问道。
　　“你叫什么？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睚眦。”
　　“睚眦师父。”韩湛远努力了半天，才终于叫了出来。让自己唤这个白衣妖怪作师父，还真是有些别扭。
　　“乖！”不知道为什么，听韩湛远叫自己师父，睚眦觉得整个被嘲风破坏掉的心情又顿时好了起来。
　　“既然我是你的师父了，以后我自然不会让人欺负你。”睚眦觉得自己应当多少摆出一副为人师
　　表的架子，于是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
　　“我不要你的保护，我要学功夫。”韩湛远毫不客气，咔嚓一下，将睚眦的玻璃心击得粉粉碎。
　　“好。”睚眦一忍再忍，终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有什么武器么？”睚眦在韩湛远的寝宫环视了一圈，找到了嘲风说的那把长满了铜锈的长刀，还有一把缺了一半的匕首，最后除了一把勉强称得上是锋利的剪刀外，就再无其他。
　　“这样吧，我带你出宫一趟可好？”
　　“你不是可以变出来吗？”韩湛远怀疑的看着睚眦，小手比划了一下：“你可以变出一把跟那个长刀一样的刀来么？”
　　“如果是要练武，就不能用我变出来的东西。”睚眦耐了性子跟韩湛远解释道：“因为我的法术
　　力量太大，所以即使平常的东西变出来的刀也会带上我的法术，这样你就不能真正学到功夫
　　了。”
　　“那……好吧。”其实韩湛远也很是希望能够走出这高大的皇城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不愿节外生枝而已。毕竟在宫内，就算是一个废弃皇子，还是有很多心怀阴险的人等着自己出差错，而后斩草除根。
　　“你放心，我既然带你出去，就不会让你有事。”睚眦看透了韩湛远的小心思，笑道。
　　说罢拈了一个诀，手指在空中虚画几笔，一个和韩湛远一模一样的小孩儿就出现在了俩人面前。
　　“你不在宫内的时候，他足够以假乱真了。”
　　睚眦得意的看着韩湛远瞪大了小眼睛，小心翼翼的走到变出来的孩子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那个小孩儿的脸。
　　“放心，我对他施了法术，我可以看见他周围的情形，而后据此操控他。”睚眦笑眯眯的抱着双肘解释道，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好。那我们速去速回吧。”韩湛远回身，向睚眦点点头。
　　睚眦对于这孩子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尤为头疼。依他看来，小孩子还是活蹦乱跳的更讨人喜欢些。难怪爹不疼哥不爱，就是不懂得讨别人欢心。
　　“走吧……师父。”韩湛远看睚眦盯着自己出神，以为是不悦自己的口吻，想了想还是低头唤了一声。
　　睚眦立刻眉开眼笑。自己第一次当别人的师父，没想到被唤作师父的感觉如此之妙，无怪乎天宫里的那些老家伙没事儿就喜欢下凡收个徒弟。滋味果真不错。
　　“牵着我的手，握紧了。”睚眦催动口诀，一手牵着韩湛远，跃上了一朵云头。
　　小韩湛远瞪大了眼睛看着云下。
　　原本在自己眼中高不可攀的城墙渐渐变小，直到整座皇城都被自己踩在脚下。琉璃瓦顶在脚下熠熠生辉，穿着宫服的宫女太监在宫道内匆匆忙忙的穿梭。
　　前边田字布局的宫殿是父皇的宣政殿，韩湛远低头想努力看清一些。头却被睚眦摸了摸，听见睚眦轻声道：“前面就是你母亲原来的寝宫。”
　　虽然已经过去七八年，但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丝毫没有残败之相，里面的宫女太监依旧忙碌。
　　皇帝对自己深爱的女人用心不可谓不深。只是对于害死自己爱人的亲生骨肉，却无法做到原谅。凡人还真是脆弱的东西，睚眦眯眼看着底下富丽堂皇的宫殿心想。
　　“你以前见过我的母亲？”韩湛远一直握着睚眦的手突然收紧，抬头望向睚眦。乌黑的眼睛里是
　　小孩子带着童真的渴求。
　　从小到大只从旁人的口中断断续续的听说过母亲的事情，而且……大多是不堪的言辞。有挖苦有诅咒，更多的是小人得志的幸灾乐祸。
　　对于母亲，韩湛远一直想要试图靠近，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肯真正蹲下来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睚眦回想着当日在轮回镜中所看见的情景，努力组织着语言。
　　叙述变得艰难，睚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看着面前的韩湛远，心里有一块大石一直往下坠。
　　“你的父皇很宠爱她，她殿内的宫女是全宫中最能干的，摆设玩物是宫内最名贵的。就是在她生你时，你父皇也亲自在外面等候。”
　　“后来，我出生了，母后也死了？”韩湛远抬头看着睚眦，小小的嘴唇紧抿。
　　“是的。”睚眦觉得这两个字艰难无比，不由得蹲下身子轻轻揉了揉韩湛远的头。
　　“我没事。”韩湛远迅速别了头，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脚下的一切。
　　“原来皇宫以外还有这么大，书里说的果然是真的。”转眼间已经出了皇城，祥云一路飘进了皇城最繁华的街道。
　　街上熙熙攘攘，贩夫走卒达官显贵，来来往往皆为名利二字。
　　有那穿着上好锦缎的贵家公子哥儿，站在衣着破烂的小贩面前拧着眉头，用折扇翻来覆去的看摊上新到的稀奇玩意儿。也有那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瞅着旁边一大笼新鲜出炉的白面馒头使劲儿地
　　咽着口水。
　　韩湛远自小长在皇宫，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百态，当即被吸引住，小孩儿的好奇新鲜神态毕露。
　　“待会儿你可得跟紧了我。”睚眦看着韩湛远微微一笑，口中念诀，祥云轻轻落下。
　　云朵落得悄然无声，在来去的人潮中，竟然没有人发觉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
　　不过这世界上要关心的东西太多，又有几个人会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
　　睚眦牵着韩湛远，跟着人潮向前走。
　　“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些东西？”睚眦看了一眼天色，将近正午。正好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便低头问韩湛远。
　　韩湛远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昨儿晚上的晚膳被厨子私自克扣了一顿，早上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被自己的那三个哥哥找上门来。是以现在腹中空空，睚眦步子又大，这么一折腾还真有些吃不消。
　　睚眦向前望了一眼，见正前方正好有一家酒楼，似乎生意很是兴隆，便兴致勃勃的拉了韩湛远前去。
　　还没进酒楼，就有机灵的伙计跑了出来。打量一眼面前二位，心里就有了数。
　　“二位里面请。”说罢又朝里面喊了声：“有贵客，上二楼包房。”待进去了，就有里面得了消息的伙计一路迎着上了安排好的包房。
　　酒楼虽然生意兴隆，但是布置得井然有序，并不觉得嘈杂芜乱。一楼是大厅，一桌桌酒席依次摆开。二楼则以包房为主，是为皇城里的大小贵客安排的。
　　两人方迈入酒楼，就吸引了一片食客们的目光。

　　第十章

　　睚眦原本在天宫就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放在人间自然是出类拔萃。而韩湛远年纪虽小，但是气韵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韵味天成，自然也受到不少人的关注。
　　这师徒二人一大一小，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视若无睹一般，在前边小二的引导下入了包房。
　　“这里的菜肴比起宫中的御膳又是如何？”睚眦一手支颐，看着面前的食指大动的韩湛远笑眯眯问道。
　　“自然是这里的好。原本我在宫内吃的就是残羹冷炙。”韩湛远撇撇小嘴，意思是睚眦这分明就是一句大废话。
　　睚眦讨了个没趣，顿顿筷子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吃了点菜。这些比起天宫里来，简直比最低等小童
　　的伙食还不如。睚眦叹了口气，头一遭觉得呆腻了的天宫也不是一无是处。
　　韩湛远毕竟年纪小，胃口不大，吃了一会儿便饱了。剩下还有好些菜肴，但只能看着却吃不下，无奈只有一双小眼睛干巴巴地盯着那几道动也没来得及动的美味。
　　睚眦将韩湛远每丝表情都捕捉进眼底，不由得心底悄悄笑了一声，面上皮笑肉不笑道：“不再吃点？”
　　“不了。”韩湛远抹抹嘴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却黏在了那几道菜上，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离开。
　　看来这小鬼在宫里面确实饿得慌，睚眦幸灾乐祸的想。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睚眦皱皱眉，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二位客官，这是小店亲自酿造的桂花酒，二位若是不嫌弃，请尽管品尝。”门外的店小二满脸堆笑，手中拿着一瓶碧玉青瓷的细颈长瓶，轻轻晃荡便听得里面水声哗然。
　　睚眦皱眉道：“多谢，不过不用了。”凡人奸商狡诈，指不定这会子又编排出个什么花招，就等
　　着那冤大头自己上钩。
　　关上门，却看见韩湛远的眼睛好奇的望向门外。发觉睚眦在看自己，韩湛远赶紧别过视线。
　　“小二，把那壶桂花酿拿过来！”睚眦立即开门，冲着尚未走远的店小二道。
　　细颈瓷瓶静静立在桌上，瓶壁是做工极好的细瓷薄胎，置于强光下半透明，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其中晶莹的液体。
　　“要不要尝尝这个？保准你没有喝过。”睚眦修长两指拈起瓶子细颈处，故作诱惑地朝韩湛远摇了摇瓶子。
　　这等凡间俗酿睚眦自然不屑于喝，只是如果能够看到小湛远天君醉酒的模样，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韩湛远盯着瓶子不说话，小小的喉头处还是滚动了两下。
　　到底是小孩子，再怎么表现得冷淡还是经不住诱惑。睚眦得意一笑，拔开瓶口的塞子将酒倒入盏中。
　　酒色纯洌，呈淡淡的鹅黄，让人一看见就想起那八月满枝满头的桂花。清甜的香气不同于一般白酒的醇厚，而是清远之中别有一股柔韧。入口非但不辛辣，反而更像是普通的清酒，爽口清冽，百品不厌。
　　就算是喝惯了玉液琼浆的睚眦，也不得不对这酒赞一声好。
　　不过越是这般清澄的酒后劲越大，睚眦看着韩湛远一杯接一杯喝的欢喜，面上也不怀好意笑得欢
　　喜。
　　“怎么样，好喝么？”睚眦明知故问，笑吟吟地为韩湛远又倒了一杯酒。
　　韩湛远的脸已经有了几分微红，乌溜点碧的的眸子里水汪汪的，加上本生就生得清秀，此时一
　　看，竟有几分像是谁家害羞的小姑娘。
　　“好喝。”韩湛远伸出小手接过杯子，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我从来都没有喝过这种东西。”
　　“好说好说，你若是喜欢，我便多带几瓶回去给你。”睚眦的细长眼弯得越发厉害。
　　“师……师父……为什么你变成了两个？”小韩湛远捧着杯子，小手歪歪扭扭的指着睚眦：“师父……”
　　话还没说完，小韩湛远就软绵绵的倒在桌上，小眼睛闭得死死，唇边还挂了一抹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是少见的开心的表情。
　　睚眦盯着韩湛远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脸黑线的睚眦扛着睡死过去的韩湛远出了门，正遇上笑容满面一路小跑来的店小二。
　　“怎么又是你？”睚眦打量着方才送酒的店小二，总觉得这伙计笑得有点不正常。
　　“客官，不知道您对本店的小酒有什么看法呢？”店小二对着睚眦点头哈腰笑道。
　　睚眦皱起眉头：“不错。”
　　店小二显然对睚眦的答案很是不满：“只有不错？”
　　睚眦眉头拧得更紧，不耐烦道：“哪还有什么？不就是一瓶酒么？”
　　莫说不是天宫里的玉液琼浆，就算是了，睚眦也不放在眼里。能够给店小二不错二字，还是看在韩湛远的面子上。
　　店小二不气不恼，依旧好脾气的笑嘻嘻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这酒虽然名字寻常，但是做法可是大有讲究。非得经过六个春天六个秋天才能制成。这株桂花树也不是常见的桂花，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连理桂花树。但凡喝下同一瓶酒……”
　　话还没有说完，睚眦就已经不耐烦的拂袖而走。
　　“这小子怎么这么沉？”睚眦扛着韩湛远一路出了酒楼，小声的嘀咕正巧遮住了店小二的后半句话：“……的人最后都两情相悦，生死不渝了。”
　　酒楼的后院中，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身子斜斜倚在一株桂花树干上，杏黄的衫子和簌簌落下的淡黄桂花相映成趣。
　　“怎么样？”那少年见方才那位店小二匆匆忙忙从酒楼里跑出来，两眉一挑站直了身子问道。
　　店小二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这位小爷，您的东西和话小的都已经带到了，那两位爷也已经喝了那瓶桂花酿，您看……”
　　嘲风哈哈一笑，拍着小二的肩膀竖了一个大拇指：“做得好！这锭银子就算是本小爷赏你的了！”说罢一锭白花花直晃眼睛的银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稳稳当当落在店小二的怀中。
　　也不知道上次月老送给自己的那两坛酒到底有没有用，还是拿二哥来试试比较保险。不过万一成了，这两个人真在一起，那又有得热闹瞧了。一想到这里，嘲风笑得跟吃了十只老母鸡的黄鼠狼一样。
　　^
　　睚眦扛着韩湛远走了一段，发觉这姿势着实有些不雅。无奈，只得唤了朵祥云，念了个口诀就准备打道回府。
　　半途中正低低飞过一个铁匠铺子，里面传来铿铿锵锵的锻造声让睚眦记起了出行的目的。
　　叹了口气，睚眦将韩湛远放在祥云上，自己一纵身跳进了那个铁匠铺子。
　　老铁匠正聚精会神的打造着一把长刀，完全没有注意身边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上好的兵器？”睚眦左右环顾着破破烂烂的铁匠铺，奇怪的是铺子里除了老铁匠手中的这把新锻造出的长刀，就再没有别的兵器。
　　“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兵器？老朽只接受定做。”老铁匠将手中烧得通红的长刀丢到水池中，
　　长刀入水，刺啦一声在水池上空扯开一面白雾。
　　好大的口气。睚眦瞥了一眼老铁匠，悠悠开口笑道：“我要一把长生刀。”
　　长生刀者，是传说中的神器之一。削铁如泥，以百炼钢打造。刀背流畅而瘦窄，上斩神族下斩妖魔，自古以来无数冶剑师试图再造出这把神刀，但是皆以失败告终。
　　老铁匠听闻睚眦这话，神色当即一敛。方才脸上的倨傲之色尽数收取，仔仔细细对着睚眦打量了
　　一番。忽然退后一步，向着睚眦恭敬行了一礼：“龙二太子殿下，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龙二太子殿下恕罪。”
　　“起来吧。”睚眦微微颔首，双手负后，两眼微眯绕着铁匠铺走了一圈。
　　“欧冶子，你下凡间历练这么多年，没想到倒还记得我这个龙二太子。”睚眦轻轻一笑，白袍掠动，眸中红芒一闪而过。
　　欧冶子闻言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连连答道：“老朽不敢。”
　　“罢了，那我方才所说之刀，你可造的出来？”睚眦明明笑得风流，但是欧冶子觉得后背的衣服
　　已经湿透。
　　“龙二太子殿下，长生刀乃是神器，老朽也只是略闻一二……”欧冶子斟酌着词句，一边偷眼观察睚眦的神情。
　　“这样吧，其他的话我没兴趣听。反正我一年后便来取刀，若是没有……”睚眦笑笑，随手一挥，一道气剑便击入水池中，方才那把长刀顿时“铮”的一声断为数段。
　　“若是没有，那么以后你造出的每一样兵器，都有如此刀。以我的法力，这点做到还不算困
　　难。”睚眦冷笑一声，两袖一拂，人再次消失。

　　第十一章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佚而……”
　　“啪！”一声清脆顿响，是戒尺打到掌心的声音。
　　小小的手掌上白皙的肌肤立刻浮起了一道粗粗的红痕，韩湛远清秀的小眉毛小鼻子小眼睛都统统因为疼痛而缩到了一块。
　　“昨天不是教过你了么？今天怎么还是记不住？今晚回去把这本书抄十遍，明天一早我过来检查。要是有一个错字，就全部给我重抄！”睚眦手握黑漆长木戒尺，轻轻敲击着自己手心：“还
　　有，今晚上继续给我背，背不会就不要学下一篇！”
　　睚眦脸上难得的一本正经，只是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带了一丝笑意。
　　“是，师父。”韩湛远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昨天师父不过是把一本厚厚的书扔过来，说是里面的内容很重要，需要好生熟读，并没有额外的话。哪知道今天突然抽查起来，自己熬了一夜正好背到这一处，再往后怎么想也都是记不得了。
　　不过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师父虽然行事游戏，但是除却功课上的惩罚，其他时候对自己还算不错，韩湛远并不想因此而失去这唯一的一位师父。
　　睚眦看着韩湛远一副委屈的模样，心情大快，抬头看着天空也觉得比平日更要蓝上几分。
　　虽说自己的宝贝弟弟嘲风正形没有一个，闲时就爱给自己一箩筐一箩筐的出馊主意。但这一次可算是歪打正着，遂了自己的意。
　　且不说平时可以借着自己这个小徒儿做功课不用心责罚一顿，还博了个恨铁不成钢的冠冕堂皇的名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数落几句，也能看见一番这小子羞愧脸红的委屈模样。
　　如此甚好，甚好。
　　睚眦将手里的戒尺抛给韩湛远道：“把昨天我教你的那套刀法练一遍，出了错便罚你今日一顿午膳，再去后院蹲两个时辰的马步。”
　　公报私仇，这种滋味在睚眦尝起来，直比在炎炎夏日里头喝了十几碗冰镇银耳莲子羹还要舒爽几分。
　　“是！”韩湛远轻轻跃起伸手接住了戒尺，举手投足一板一眼，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戒尺的长度和重量正好适合一个八岁孩子的体型，韩湛远握在手里轻轻挥了挥，便一抱拳一倾身，起了一个势。
　　睚眦轻笑一声，撩了袍角随意坐在地上看着韩湛远。
　　戒尺是用十成十的乌金沉香木制作，握在手中颇有分量。韩湛远小小眉头微蹙，眼神认真无比，身姿步伐进退有度，手起刀落大开大阖，清秀的一副小眉目上俨然已捎上了些微威严气势。
　　再多个几年，世间当又多出一位少年英雄。
　　睚眦狭眼微眯，看向韩湛远时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这一回饶是自己故意挑刺，恐怕也找不到一
　　点差错。看来这韩湛远还真有几分湛远天君当年的风骨，若是再学上几年，待到自己寻仇时打起来，也是一场痛快。
　　有意思。睚眦笑意愈深，眸中红星点点，不由得憧憬起十年后两人对战的模样。
　　“师父。”韩湛远那厢一番刀法已经舞毕，收起刀势回风反握，站定望向睚眦。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恩，不错。”睚眦摸摸下巴：“为师很是满意。拿去罢，这是为师赏你的。”说着，一块龙纹芙蓉玉的玉佩便落入了韩湛远的怀里。
　　“这是我的信物，以后你若是有事找为师，握住这块玉佩心中默想为师的模样，为师便会出现。”睚眦一口一个“为师”，说得很是虚荣。
　　“谢师父！”韩湛远有些意外，惊喜的回到。乌溜溜鎏金般的眸子里透着难得外现的欣喜。
　　玉佩握在小小的掌中甚至有些嫌大，白玉中点点朱红像极了那一双眸中的红艳。蟠龙的纹样栩栩如生，攀附在整个玉石之上，呼之欲出。
　　韩湛远低头仔细打量着玉佩，眼睛睁得大大，是小孩子好奇时候的招牌表情。
　　睚眦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发觉此时的小湛远很是可爱。
　　^
　　天宫里的天气永远是适合睡上一个下午觉的大晴天。
　　睚眦一觉方醒，便习惯性的在床头摸了那菱花轮回镜来看。
　　镜中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眉眼清秀的不像话。一袭竹青的长衫穿在身上，因着未足身量，饶是沉黯的颜色也被穿出几分透着稚气的清丽。
　　少年正是韩湛远。此时手中握了一柄普通的长刀，刀光闪烁衣角飞扬，一套刀法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睚眦在一边看着也不禁暗暗道了一声好。
　　人间的时间过起来就跟飞一样，只一个不留神，当年那个巴巴的小孩儿也成了磊磊少年郎。恩，虽然这个少年的前面依然要冠上一个“小”字。
　　睚眦正看得有趣，忽然一个小童莽莽撞撞的跑了进来，一路绊了一下门槛带翻了一把椅子，还差点打碎了一个花瓶。
　　“什么事？”睚眦见状皱起了眉头，冷声道：“以前没教过你们规矩么？慌慌张张，是天要塌了还是天帝来了？回头去后院池子里跪上一个时辰。”
　　“二哥，别怪他，是我没事钻洞进来逛逛，没想到遇见了这孩子。”嘲风笑嘻嘻的大步跨进了门里，对睚眦毫不客套的笑道。
　　睚眦迅速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轮回镜藏入袖中。
　　睚眦拢了拢袖子，对嘲风笑道：“我这府里三弟还不是想来就来？钻洞作甚么。”
　　实际上，由于睚眦实在被自己的宝贝三弟的突袭搞得有些招架不住，干脆布了法术，专门防着嘲风入府。却没料到他竟然钻洞进来。
　　睚眦捏了捏眉心，觉得头疼得紧。
　　“诶二哥，你那个凡间的小徒弟怎么样了？”嘲风毫不介意，大喇喇一屁股坐在珊瑚椅上，两腿一翘笑得不怀好意。
　　睚眦心疼地看着那把东海老龙王才送来的珊瑚椅。这种珊瑚据说要一千年才能产一株，至今这样的椅子在天宫内不会超过三把。没想到自己还没舍得坐，就被嘲风这小子给糟蹋了。
　　“还好吧。”睚眦故意冷着脸说，心里只盼嘲风对这个话题尽快失去兴趣，也好快些把屁股从自己的宝贝珊瑚椅上挪开。
　　“诶？”嘲风有些意外，偷眼看着睚眦表情，一边小心翼翼藏着些不甘的问道：“二哥觉得那韩湛远如何？”
　　“没什么气候，小毛孩儿一个。”睚眦已经有些不耐，伸手取了茶杯频频喝茶。
　　莫不成月老那个老风流摆了自己一道。什么桂花酿，怕是再普通不过的酒吧？
　　亏得自己还心心念念着如果有效，就给住在月宫的嫦娥仙子送去，双双饮下佳偶天成，说不定以后也是天宫里的一道佳话。
　　想到美好的愿景一下子幻灭，嘲风勾起的唇角耷拉了下来，恹恹起身告辞。
　　睚眦终于松了一口气，正欲唤小仙童把那珊瑚椅好好收着，窗外却扑棱棱飞来一条小龙。
　　小龙通体金色，形状却和一只小蛇相别不大。头上小小两角突起，显然是一只幼龙模样。
　　小龙的口中叼着一颗金光灿灿的莲子，金光所过，登时满堂生辉。
　　莲子是天帝急召上古神族的信物，共分为三级。第一级为碧玉莲子，第二级为金莲子，而最高一级则是白莲子。现在这小龙口中所衔，正是那第二级的金莲子。
　　睚眦对这倒是不陌生，几千年来自己统共接到过五颗碧玉莲子，两颗金莲子。大多无非是前去协助天宫收服一些难以对付的妖魔鬼怪。
　　虽然说上古神族血统尊贵法力高超，但是也负有在危难之刻帮助天帝维持三界治理的义务。
　　睚眦摊开手掌，那小龙见状攀于睚眦的手掌之上，吐出了嘴中的那颗金莲子。
　　金莲子一沾到睚眦掌心，就自动化入睚眦掌中，掌中立刻多出了一行朱砂红楷：昆仑东南，有天魔座下二弟子天盗出没，恐其中有变，望速去查清。
　　天魔，五千年前召集数万鬼众直逼天宫，垂死之前一招杀死天宫数万天兵天将，而后坠入昆仑山中轮回台，自此不见踪迹。
　　那一场战役睚眦也曾参与，其惨烈程度自开天辟地以来无所可比。
　　如果天魔再次出现在世间，那么恐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生灵涂炭，百鬼叫嚣。到时候天上地下众生皆坠修罗场中，难以挽回。
　　睚眦见此自然不敢耽搁，草草吩咐了府内事务下去，便要拈诀前去昆仑。
　　祥云已经唤来，睚眦跃上云头，看向蒙蒙大地时不由得又换了一个念头。云头调转方向，正是人间皇城。

　　第十二章

　　“欧冶子，这可是第四年了。”睚眦落在铁匠铺中，白衣掠地气态凛然。
　　欧冶子正在冶炼台上不停捶打着一把长刀。刀背窄而薄，刀刃锋利无比。刀身通体赤红，呈弧形状，犹如血红的一轮狼牙残月。见睚眦来了，欧冶子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满满的一层汗，才紧走几步弯着腰行了礼。
　　“长生刀？”睚眦扬起下巴看着台上那一柄长刀，倒是与自己所知的长生刀模样相近。
　　“回龙二太子殿下，老朽这四年来不敢怠慢，无一日不在打造这刀。只是……”欧冶子额上方被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也不敢擦，就是任由汗水顺着叠着皱纹的脸颊滑下。
　　睚眦长眼微眯，冷冷嘲笑道：“只是无一成功？老头儿，本宫过来不是听你说这些。若是这次还造不出来，我看……”睚眦睨视了一圈铁匠铺，唇角勾起语气冰冷：“我看不如趁早砸了你这铺
　　子，也免得日后被说是沽名钓誉。”
　　欧冶子的脸色发白，对于这位龙二太子的脾气自己再清楚不过。向来是有仇必报说一不二，因着自己身份高贵恃宠而骄，是个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主儿。
　　“龙二太子殿下……老朽……”欧冶子连忙上前一步，也不敢抬头，只得盯着自己的鞋尖道：
　　“但凡有长生刀传说之处老朽这几年都曾走访过，长生刀锻造的材质为世间罕有的娄亥石。此石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吸纳盘古精华所成，也正是这把刀所用之材。但是娄亥石自身便带有灵力，成刀之后必须要以……要以……”欧冶子话到一半打住，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说。”睚眦皱皱眉头，一掠宽袖到了正在锻造的长生刀之前，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长刀。
　　赤红的刀身映在血艳的眸中，似乎是浸染在血色长河之中的一轮钩月，锋锐无当惊艳四座。
　　“这刀似乎到了时辰。”睚眦好武，素来对冰剑颇有研究。看着面前的刀身隐隐似乎有向外散发光芒之感，便知道乃是起刀的时候到了。
　　欧冶子闻言眼中光芒一闪，一步跃到刀前。手起锤落，一语定音。声音铿然清越，昭示着又一把绝世名刀的出世。
　　刀身补上欧冶子的最后一记定音锤，便落入一边的水池之中。
　　巨大的水声哗然在空中裂开，如同巨兽的嘶吼。水汽笼罩了整个屋子，似乎连空气中都沾染上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龙二太子殿下，刀已成了。”欧冶子恭恭敬敬的将出水的长刀递到睚眦面前。
　　刀身的赤红已经褪去，现出一道锐利无当的寒芒。
　　银色的刀身流水一般，睚眦握在手中随手当空一划，便有一轮残月似的光芒炸射破空而出。
　　“好刀。”睚眦虽知手上这刀与传说中的长生刀相差甚远，但还是不由得赞了一句。
　　欧冶子面上竟露出了几分羞赧，看向长刀的眼神就像望着自己的小儿女。他素来视刀剑为生命，冶刀之时必定竭尽全力不会怠慢一分，是以每造一把必是绝世好刀。
　　这刀虽然比不上传说神物，但放在天上地下，也是绝对可以排在头三位。
　　“欧冶子，方才你的话现在便说完罢。”睚眦反握长刀玉立于前，黑发红睛白衣飞扬，人便也如一柄利刃般，四散皆是割人的锐意。
　　“这……”欧冶子双眼紧紧盯着睚眦手中的长刀，现出犹豫之色。
　　睚眦长眉微拢，冷哼一声道：“这刀虽然锐利，但是实际上并未开刃。你方才所说可是开刃之法？”
　　欧冶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抬头望向睚眦道：“正是。虽然长生刀刀身已经造好，但是依然只有其形而无其神。只有法力强大的上仙之血才能够唤醒娄亥石内潜伏的力量，为此刀开刃，真正造就长生刀。小仙只是一个下仙，法力微弱，所以……”
　　“所以希望本宫能够以自己鲜血注入此刀，为其开刃？”睚眦望向长刀，长眉蹙起，片刻后忽而展眉笑得灿烂。
　　欧冶子心中忐忑不定。这位龙二太子出了名的性格反复无常，此时虽然面上带笑，心中却不知如何作想。看着睚眦笑意愈浓，欧冶子心思则更又紧上一分。
　　忽地面前一道暗红血光一闪而过，屋内即刻红芒大射，如坠血海。
　　一瞬之后又立刻归复平静，只是睚眦左臂之上一道鲜红染在白衣，右手之中长刀饮血，泠泠睥睨，锋芒可斩断银河削平不周。
　　“好刀。”睚眦微微颔首，完全不理会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一双狭长红眸更加明艳几分，白衫血刃，傲视天下。
　　欧冶子望着睚眦远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身上已然被汗湿透。
　　就算平日的龙二太子再如何嬉笑风流或是反复无常，但是那种狠绝刚烈和嗜杀好斗则是入骨三
　　分，如同冬眠的蛇类，一旦唤醒，锋芒无人可攫。
　　^
　　小小的寝宫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断了腿的桌椅都被人修好，落了漆的桌面也特意被漆过了一
　　遍。屋内的摆设多了一些，显出几分人气来。
　　后院里花开正怒，鸟鸣枝头乳燕低飞，一派春和景明。
　　一个少年手持长刀翻跃腾飞，点、拗、削、钩、砍、劈，长刀所过锋芒毕现，哗然有声。少年身轻如羽，矫似飞燕。刀法繁复连绵，愈舞愈快。至后只见银芒舞成圆月，其间竹青衣角翻飞联
　　袂，直如蛟龙入海摄人眼目。
　　睚眦撞见少年韩湛远正在练刀，便悄悄捏了个诀，隐身走到他的身边。
　　刀法由快变慢，又由慢加快，睚眦可以清楚的看见少年紧抿的薄唇和额上鼻尖细密的汗珠。
　　看来一时半会别人再要欺负这小子也不是件易事，再练上个三五年，或有小成。
　　睚眦不禁开始期待起和韩湛远日后的那一战。这湛远天君为人虽然无趣了些，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对手。
　　正想着，韩湛远一套刀法已经舞完，睚眦也撤去隐身诀现身而出。
　　“你？！”韩湛远看着面前白衣黑发宛若天人的男子，眉稍上扬，带着几分意外。
　　“你找我有事？”韩湛远反手一挥，长刀入鞘。一边抬袖擦了擦汗，问道。
　　“恩。”睚眦负手面对韩湛远，过了半晌才将手伸到前面。
　　韩湛远看着睚眦手中的长生刀瞪大了眼睛。面前这刀长刃如月锋锐无当，刀身通体艳红饮血一般，寒光一闪凛然万物。
　　刀身有磁力一般，眼睛要挪开一寸都是困难。韩湛远瞬也不瞬地盯了半天，抬头望向睚眦。
　　墨中透着星碧绿的眸子亮若晨星，略有些疏淡的眉梢挑起，唇角是自然的上翘，尖尖的下巴颌儿让人忍不住想伸指捏住。
　　“给你的。”睚眦忽然觉得另一只手没处放，只得摸摸鼻子道。
　　“给我的？”少年显然没有想到，乌黑点碧的眼睛瞪得更大，却放出神采来。再看向长刀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压抑住的欣喜。
　　睚眦有些后悔当初一冲动，便去找了欧冶子为面前这小子打了这么一把刀。更让他浑身都不畅快的是，竟然为了开刃而砍了自己一刀——这一回，依然是在左臂。
　　这么一想，越琢磨便越有些着恼，睚眦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每次都想要好好修理一番这小子，但是偏偏到了临头就改了主意。虽说是自己念在他年纪尚小，不屑于太过为难于他，但是每次想起来总觉得不大舒爽。
　　睚眦哼了一声，将刀抛给韩湛远，甩袖回身故作不屑道：“为师是怕你又被你的那几个好哥哥欺负。前些日子还没被罚跪够么？下次他们若是还敢如此，我看你不如直接教训他们一顿，好让他们也知道我睚眦的徒弟岂是怕事之辈！”
　　这几年因着当年睚眦的一顿吓唬，几个小皇子倒是没再明目张胆的欺负这个小七弟，但是只要逮着机会，必定变着法儿的使坏。
　　前些日子韩湛远便因为弄死了皇后最喜爱的凤头百灵而被罚跪了一天一夜，而同时四皇子府里却是欢声笑语一片。
　　睚眦每每念及于此，全然是一副恨铁不成的模样——再怎么说自己的徒弟只有自己欺负得，哪里轮得到外人来作威作福？！
　　韩湛远抬手稳稳接住刀，低头一寸寸细细打量着刀身。半晌才有些讷讷道：“谢谢师父。”清亮的少年音中，倔强生硬而又透着些羞涩。
　　睚眦方才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被浇了个透灭。
　　“好说好说。”睚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韩湛远，想了想还是嘱咐道：“这把刀戾气太重，不到紧要关头切不可随意使用。平日需得藏好了，切不可被他人夺得。”
　　“恩。”韩湛远抱着刀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欢喜。清澈的眸子映在彤红的刀背，俊秀无双。
　　“好了，那我走了。”睚眦偷眼回头望见韩湛远这副模样，不由自主弯起唇角笑了笑。笑到一半又记起旧仇，笑容生生僵在脸上，语调也半路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韩湛远一副心思都挂在了怀里的刀上，对于睚眦的变化倒是无知无觉。只是听到他说要走，才想
　　起了什么，扔下一句：“对了，等我一下。”抱着刀匆匆跑进了屋子。

　　第十三章

　　待韩湛远再次跑出来时，手中长刀不见，却多了一个碟子。
　　碟子里端端正正码着五块山芋红豆酥，甜腻的香味一路打着滚儿似地窜入鼻中。
　　“尝尝吧。”韩湛远将碟子递到睚眦面前，姿势生涩带着股子别扭劲儿。
　　睚眦见了甜点，眉开眼笑的拈起一块便放入口中。
　　果真甜点还是凡间沾染了烟火味的吃起来更妙些。入口细腻甜蜜绵长，像是在江南湿湿濡濡的空气里浸泡了一个梅雨季节。
　　睚眦的心思又被这一碟山芋红豆酥勾到了念念不忘的银耳莲子羹上。眼睛巴巴看向院内小小的池
　　子问道：“这莲花快开了罢。”
　　韩湛远虽被他这么一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道：“是快了。”
　　睚眦摸摸下巴，计上心来。
　　“莲花乃性灵之物，如若常常接触，对你的武学大有裨益。同时待莲花结出莲子，以莲子银耳为料，熬出的羹品清热解燥，可除去体内经络的火炽，暑日服用可令你练武事半功倍。”睚眦斟酌着编出了这么一大段文绉绉的鬼话，暗自捏了一把汗。
　　韩湛远半信半疑的看着睚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看得睚眦心里头发虚。
　　“好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了。”睚眦意犹未尽地吃完最后一块红豆酥，伸手摸了摸韩湛远的脑袋：“记着为师方才所说的话，等到莲花开了便再来看你。”
　　韩湛远这一回非常顺从的点了点头。
　　跃上云头的一刻，睚眦才想起来忘记和韩湛远说自己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睚眦低头，又看见韩湛远舞起了刀。红而薄润的唇紧抿，清亮的眸子里是难掩的倔强。
　　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会不会又被人欺负，睚眦叹了口气，望了最后一眼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腾云朝着昆仑而去。
　　^
　　到了昆仑，早已有天帝派遣的几位仙君恭候着睚眦。
　　来龙去脉听几个老仙君啰啰嗦嗦的说了个大概，睚眦便明白不是件小事。
　　天盗人如其名，狡猾鬼谋，是天魔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此次出现，行迹遍布天魔原先各部旧址，大有重振旗鼓之意。只是不知天魔是否尚存活于世。
　　睚眦不敢怠慢，日夜不合眼的在昆仑四处查访。只是奈何天盗诡计多端，所费数月依然所获甚
　　少。
　　这日睚眦正召集了诸位仙君议事，看着满座的仙君一张一合的嘴，就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睚眦觉得心烦意乱，下意识将手中的长剑一抛，剑光闪过风声刺啦，堪堪擦过众人的鼻尖鬓发，直直插入门口的梁柱。
　　方才还吵嚷成一片的议事厅中立即鸦雀无声，众位仙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做那出头的麻雀，惹了面前这位天煞。
　　睚眦兴味索然，拂袖回了屋子。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人着素色长衫，负手立于一副潇湘竹的画前。反握的一管竹笛上几星斑驳如泪滴落，正和画上两厢无别。
　　“大哥？”睚眦有些意外，囚牛并没有接到天帝的任务，不知为何现下会出现在这昆仑之内。
　　囚牛闻言身子微动，良久才转头冲睚眦微微一笑：“我过来找样东西，这几日就要叨扰二弟了。”
　　睚眦笑笑：“大哥这么说岂不是见外，二弟我这里您待多久都行。”
　　时间对于长生不老的仙君来说，数百年亦不过是弹指一挥。睚眦整日既要周旋于天帝派来的一帮老古董们之间，又要探查天魔天盗，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无暇去算算时日长久。
　　睚眦这日一回来，便看见囚牛怔怔冲着手中竹笛发着呆。
　　心中咯噔一下，睚眦也只是笑道：“今日运气不错，总算是有了些眉目。”侧头却看见一只通身
　　金黄的小龙懒洋洋的盘在桌上的香炉盖上。
　　“天帝有令，让你暂且回去。”囚牛发觉睚眦回来，慌忙掩了落寞神情，一边指了指那条无精打
　　采的小龙道。
　　睚眦看着那条眼睛半阖的小龙，长眉敛起，半晌忽而展颜一笑，拍着囚牛的肩膀道：“天帝老儿总算是良心发现。大哥，你要和我一块回去么？”
　　囚牛摇头道：“不了，我的事情还未办完。你放心，待我这边布置妥当，自然会回去找你。”
　　睚眦点点头，心情大好。双手笼在袖中，指尖轻轻摸索着那面轮回镜。昆仑仙境之内，轮回镜失去了法力，看不见人间景象。也不知道一别之后，自己的那个小徒儿如何了。一想到那双墨中点碧的眸子和微微抿紧的唇，睚眦就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
　　^
　　睚眦素来独来独往，这次也不过是给几位老仙君留了张字条，就拈了口诀腾上祥云。
　　睚眦立在云头，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云层越来越厚重，笼在身边伸手不见五指，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的白色。风似乎凝滞住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睚眦面上无波无澜，只是两袖随意一拢，便不动声色的在手中化出了一团真气。
　　这个阵势睚眦五千年前曾经见过，是将云朵按照五行排列堆积，布出阵法。云层越厚便越是凶险，像今日这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这种施云布阵的方法并不罕见，但是能够达到如此之高的层次，天上地下能够做到的，不超过十人。
　　“既然来了，便现身吧，天盗。”睚眦冷笑一声，两袖一展鼓风猎猎，手中真气顿出，将云层直直撕开一道。
　　“哈哈哈哈，不愧是龙二太子殿下，五千年不见，别来无恙？”一位身穿黑衫的男人长身立于云端，黑发高高束起，白净的面容上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如同嗜血的毒蛇。
　　睚眦眉梢一扬笑得风流，眸中红焰乍起，却是冷若冰霜：“少废话，你在那金龙身上动的手脚瞒得过我大哥却瞒不过我。不过既然今日你送上门来，我便除了你这个祸害。”
　　说罢，手中黑光暴涨，一柄长剑破空而出。一瞬之间，人剑便朝着那黑衣男子欺身而上。
　　天盗没有料到睚眦行动如此迅猛，一个躲闪不及，手臂上便被拉开一道血口。
　　“哈哈哈哈，好！”天盗不怒反笑，点足闪避。
　　睚眦手中剑舞愈快，剑风凛冽华光四落。天盗则退得狼狈，衣服被剑气割开道道口子，长发披散
　　在肩上，脚下步伐踉跄无力。
　　睚眦心中只觉蹊跷，虽然天盗不攻反守，但是自己也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倒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举目望去，四周仍是一片白色，而且比之方才，又要浓上几倍。
　　心中一念一闪而过，睚眦忽然收住手中剑势，向后急急退出五丈。
　　“你的师父倒还真是用心良苦。”睚眦一挥手中长剑，冷笑一声指向天盗。目光中红芒泠泠，狠劲霸绝。
　　忽然云层全部自动消散，露出乌沉沉的天空。长空之下，一人鸦青长衫温润儒雅，面目似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师父。”黑衫男子恭恭敬敬地向侧边退了一步，顿首躬身。
　　那人对这一声置若罔，只是远远望向睚眦，目光寒冷如铁。他微微一颔首，便向睚眦缓缓踱步而
　　来。
　　“原来是你。”睚眦眉尖一挑，笑道：“堂堂天魔居然隐瞒面目在人间做一只鬼，说出去不知道有几人会相信。”
　　“鬼又如何，人又如何，仙又如何？”依旧是和那书生鬼当日一样的嘲讽口吻，只是这一次不用刻意掩饰，露骨张狂。
　　“不管你是魔是鬼，今日我便收了你！”睚眦冷哼一声，长剑一抖，飞身上前。
　　那天魔长笑一声，手掌一翻一顿，便多岀一管竹笛，迎身而上。天盗也毫不示弱，此时反守为攻，一招一式皆是要命的凶狠。
　　睚眦眸中红光愈烈，剑法淋漓狠辣，不留半分余地。手起剑落，剑气如虹贯天而出。
　　因着先前战过一场，又是以二敌一，睚眦渐渐落了下风。所幸天魔和天盗似乎也大受五千年前那一战的影响，功力尚未恢复，堪堪打成平手。
　　双方棋逢对手，铁器相撞铿然有声。
　　忽而其后传来一声淡淡：“天魔，停手罢。”语气疲惫而又带着几分无奈。
　　天魔闻声浑身一僵，手中登时慢了半拍。睚眦瞅准空隙，一剑刺过，生生贯穿天魔的肩胛。
　　“离欢！”伴着失声而叫，一道素白人影掠至眼前。
　　睚眦望着扶着一身血迹的天魔的来人，半晌才开口道：“大哥？！”

　　第十四章

　　囚牛的素衣沾上了鲜血，开出朵朵艳红的花。他紧张地查看着天魔的伤势，甚至没有注意天魔缓缓举起的右手。
　　一记手刀劈在脑后，毫无防备的囚牛登时软绵绵的倒在了面前人的怀中。
　　“你想干什么？！”睚眦一惊，便要动身前去抢过囚牛。却不料天魔突然用尽全力一掌朝自己胸口袭来，避之不及，只得堪堪硬受了这一掌。
　　顾不得胸口气血翻涌，睚眦一手握剑反劈，一手抓向囚牛。那天魔避无可避，只得松手任睚眦夺过囚牛。
　　睚眦口中勉力念诀，顿时一道金光突起笼住囚牛。而后运掌一推，囚牛便在金光环罩之下迅速向天庭移去。
　　再有一瞬，睚眦只觉一阵阵压力自五脏六腑贯穿，眼前一黑，竟直直掉下云头。
　　^
　　眼皮似有千钧重量，睚眦费力的张开眼睛，落入眼前的却是凡间的景象。
　　热闹的大街上小贩们扯着嗓子卖力的叫嚷，穿着华贵的公子哥儿手上捧着鸟笼，踱着方步在街头慢悠悠的逛着。偶尔远远抬来一顶四人小轿，里面有梳着流云髻粉肤花貌的小女儿，悄悄掀了帘
　　子一角向外张望。
　　喧闹的人声入耳，睚眦原本昏昏沉沉的头更疼了。
　　面前的一切突然被放大，人们的鞋子在面前来来回回的移动，看得人眼晕，要努力仰头才看得见他们的面貌。路边的面食铺子桌椅忽然变得高大，伸长脖子也只能看见蒸笼上方冒出的腾腾热气，却看不见蒸笼里的面点。
　　睚眦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揉眉心，却诧异地发现举到面前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小的爪子。
　　慌忙低头打量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团乱糟糟的白衣之中，衣上还沾着斑驳血迹。再一摸脑袋，上面两个龙角尚是半圆的突起，显然是幼龙时候的模样。
　　睚眦心道一声不好，看来自己是伤势过重变成了幼年的模样。
　　但凡隶属于兽族，受到重伤就会自动变成幼年模样方便疗伤。睚眦方才硬生生受了天魔全力一掌，此时掉落人间化成原形。
　　所幸有一团白衣作为遮挡，街头来往的人群才没有注意到街边多出了这一团毛茸茸的小兽。
　　睚眦只觉腹内饥饿，甩了甩头，便试着站立起来。
　　此时他的形容尚小，外人一眼看过去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无异。如果不是怕头上圆圆的两只小
　　角被人注意，在这市集上小心行动也不是难事。
　　睚眦望着地上的一团白衣，计上心来。
　　衣服是云缕织成，柔韧无比。睚眦扑腾了老半天，才用爪子费力的从衣服上撕下一长条来。又低头拱了拱脑袋，配合着爪子，勉勉强强用布条绕着自己的脑袋缠了一圈，正好遮住头上两个峥嵘头角。
　　伪装完毕，睚眦只觉筋疲力尽。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胸口还隐隐作痛。
　　勉力试着迈动步子，没走几步又倒了下来。睚眦四面环顾了一番，终于在身后的街角找到一处偏僻角落，打算先在此处休息几日再作打算。
　　由于恢复成幼兽状态，睚眦身上的仙气全被封闭了起来利于恢复。是以天魔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
　　睚眦，也为睚眦提供了养伤的时机。
　　睚眦脑海中想着今日所遇之事，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忽然背上传来一阵剧痛，睚眦吃痛睁眼，看见一只身形巨大的野狗立在自己面前，身上乱糟糟的全是污渍油腻，毛发结成黑乎乎的一缕一缕，浑身散发着掩鼻的恶臭，让睚眦一阵反胃。
　　忽然那狗一只爪子高高抬起，正欲再次袭来。
　　睚眦本能的想要闪避，身子却由不得自己，只迟钝了片刻，背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天宫中尊贵无比的龙二太子哪里受到过这般欺侮，更令睚眦憎恨的是，自己全然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睚眦一忍再忍，趁着那大狗一掌举起的空隙，拼命窜了出去。
　　虽然平日里下凡，看也不会看这街头的野狗一眼，但是今日才知道，每只野狗都在街头有自己的
　　地盘，新来的野狗只有受欺负的份儿。不管是吃的还是其他，不是自己的地盘，就不能占为己有。
　　睚眦在街上游游荡荡了三天，愣是滴米未进。
　　头上的布条脏兮兮的，爪子上的毛也结了块。漂亮的茸毛变得干涩，身上也瘦了一大圈。有人见他实在可怜，便抛了一些吃食在地上喂与他，可睚眦哪里肯受嗟来之食，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低
　　头。
　　脑袋疼得像要炸开，额头滚烫一片。睚眦头一回觉得无力。
　　天上忽然下起了暴雨，春日的雨带着寒意，瓢泼一般。身上很快便被淋得湿透，一直冷到了心里。四下是人们慌忙的脚步，踏在石板上溅起小片的水花。
　　天是乌压压的黑，像随时要扑到人间的野兽。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走到哪里，终于坚持不住，睚眦
　　四肢一软，昏倒在了街头。
　　^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明亮。
　　睚眦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方软椅上，被裹在柔软的被榻之中。房子不大，但是明亮干净。阳光透过窗棱正好洒到眼前，是俯首可拾的温暖。
　　有淡淡的沉水香传入鼻中，质朴厚重。一切都像是恰到好处的简洁，利落而讨人舒适。
　　睚眦惬意的在被窝中蹭了蹭脑袋，这一切都让他想起来一个人，那个冷淡倔强的小徒弟。
　　睚眦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被人清洗过了。柔软的毛松松蓬开，清爽舒服。似乎也有了些力气，睚眦试着站起来，两只爪子搭着椅子把手，探头探脑地向外看去。
　　正对着的是一方书案，书案后站着一位少年。竹青长衫架在略显单薄的身上，长发束起，俊秀无双，直如画中不沾尘埃的佛前少年。
　　少年本正低头练字，似有感应一般抬头，正巧望见了发呆的睚眦。
　　眉眼是一片温润的江南水色，只那一双墨中点碧的眸子，清亮澄澈。少年轻浅一笑，薄唇微勾，露出颊边两枚小小梨涡。
　　“你醒来了？”少年搁下手中的笔，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睚眦眯眼看着面前的少年，心里暗暗计算着。一年，两年……似乎离自己离开，已经有五年了罢。想不到这小子长的居然这么快，快和自己差不多高了——当然是以前的自己。
　　少年倾了身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插|入睚眦脑袋的茸毛，轻轻揉了揉。
　　指尖微凉，带着好闻的沉水香。睚眦下意识蹭了蹭面前的韩湛远。
　　韩湛远望着眼前的这么个小东西，不由得微微一笑。幼兽时的睚眦模样像极了出生不久的小狗，
　　只是头顶两个小小的突起有些与众不同。毛茸茸的小爪子还搭在椅把上，尾巴软软的搭在一边，煞是可爱。
　　还好当初自己恰和户部尚书周子亚家的大公子周其佩路过，将晕倒在街上的这个小东西带了回来救治。小东西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今日总算是醒过来了。而且一醒过来，就对着自己撒娇。
　　说不出为什么，韩湛远总是觉得一看见面前的小东西，就有想要亲近的感觉。这种感觉是许久未有过的，勾起了韩湛远一丝怀念。
　　十五岁那年买通了父皇身边的太监，在父皇寿辰上得以舞刀助兴。少年锋芒，乍一出场便气势惊人。长刀披靡，刀尖一抖，如九天星河乍落，回风流雪翩然铿然。
　　也正是这一舞，让高高在上的皇帝记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七儿子。
　　少年的眉目像极了爱妃当年的模样，顾盼流连，皆唤起桩桩往事甜蜜。老皇帝唏嘘一声，望着面前挺拔的少年愧疚翻上心头。
　　自此十五年冷落换来一朝万千宠爱。皇宫之中无人不知，现今七皇子韩湛远才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门可罗雀的寝宫登时门槛都被踩坏了几次，斑驳落漆的家具一夜之间换做了上好的梨花木。半旧的景泰蓝杯子变成了簇新的翡翠梨花盏，缺角的木椅换了错银的玉凳，破洞的纸灯改了六角琉璃灯。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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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在宫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总算是熬到出宫的年纪，在皇城中自建府门。皇帝一声封赏，青衣侯的名号便响彻天下。少年封侯，是其他几个兄弟都未曾有过的荣耀。
　　只是毕竟落下了十五年，朝中的根基薄弱，一朝玉龙顷圮，恐难以保全。
　　韩湛远的日子比之之前，并没有好过太多。日日夜夜筹谋不休，苦读勤练文武双全。但还是有如沉石在心，不得喘息。
　　摇摇头挥去心中苦闷，韩湛远伸手逗弄起面前毛茸茸一团的小东西。
　　睚眦抬眼懒洋洋地望向韩湛远，乌溜溜的小眼睛里带着一星红芒。看着这一双眸子，韩湛远不由愣住。

　　第十五章

　　睚眦看着面前怔怔的少年，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一圈，便大概知晓原因。
　　若是让这小子知道自己原形是这样，岂不是大失脸面，日后要如何为人师表？
　　睚眦心念转动，张口小小心心叫了一声“汪。”他本是龙族一脉，即使是幼兽也是能啸九天。只是目前形势所迫由不得自己，不如充作犬类，瞒得过一时便是一时。
　　果不其然，韩湛远听见面前这个小东西汪了一声，声音抖抖索索甚是可怜，心底不由得一软。正
　　准备抱起睚眦去外厅用膳，门口就风风火火地走进一个人。
　　来人一身绯色长衫，亦是十七八岁左右，面如冠玉眉目英挺。见了韩湛远身边的睚眦，打了个招呼，便大笑着上前使劲儿揉了揉睚眦的脑袋。
　　睚眦只觉的脑袋上面那只手胡乱揉了一通，虽然手指修长，但是力道却大得很。
　　睚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伸爪便用力一拍那人的手，趁着那人吃痛抬手，猛烈地摇了摇脑袋，一边伸出爪子捋顺了头顶被揉得乱糟糟的一蓬毛。
　　那人见睚眦这般反应，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七皇子，想不到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哪天也借我府上玩玩？”那人一边拍着韩湛远的肩
　　膀，一边瞅着气急败坏的睚眦道。
　　睚眦心中大气，向来只有自己差遣别人的份儿，哪里轮得到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自己当做寻常作鸟兽一般对待？！只恨自己功力尚未恢复，只能朝着绯衣男子怒目圆瞪，两只爪子也威胁性的挥动。
　　可惜睚眦忘记了自己尚是幼兽状态，这一番反抗落在面前两个少年眼中，倒更像是小犬撒娇。
　　韩湛远看着面前毛发倒竖的小兽，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怎么样，看来他也挺喜欢我的。”绯衣少年不知怎么地得出了这么个结论，满面笑容伸手又要
　　去揉睚眦的脑袋。
　　睚眦瞅准了目标，趁着他伸手过来，恨恨张口便咬上了那人的指头。
　　“哎呀，这小东西还会咬人！”绯衣少年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剑眉微挑，星目圆瞪。不慌不忙的
　　拿出手指，举到韩湛远的面前献宝一样：“七皇子你看，痒痒的一点儿也不疼。你要不要也试
　　试？”
　　指上淡淡两排牙印，丁点儿血都不见。睚眦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地里，怎么说他也是上古神族，居然连一个凡人的手指都咬不断。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龙二太子这辈子怕是别想在天宫里头过日子了。
　　天干物燥，心烦气闷。睚眦用脑袋一拱被榻，干脆蒙头钻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尤其可恨的是，自己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徒弟见此还轻笑了一声，才开口道：“其佩，别闹了。你今日过来，可是查到了什么消息？”
　　说着两人便渐渐走了出去。睚眦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只能听到两个模模糊糊的声音。
　　^
　　在青衣侯府的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睚眦趴在院子里专门为自己打造的檀香木摇椅中晒着太阳，两只前爪随意的搭在脑袋下面，半歪着头看那明晃晃的日头。
　　今儿的时点快到了吧。睚眦在心中默默倒数着，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院子内的脚步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睚眦抬起脑袋悄悄望了一眼，又是昨天那个小丫鬟。
　　没趣。睚眦埋下脑袋，自顾自地打盹儿。
　　小丫鬟见睚眦正在午歇，轻手轻脚的将手中的一盘桃花糕放到摇椅一侧的几案上，又轻手轻脚地
　　退了下去。
　　香糯的甜味一直窜到心尖上，睚眦咽了咽口水，将头埋在被子里就是不看一眼。
　　好不容易挨到日落西山，腹内早就是空空如也。可恨韩湛远还是没有出现。
　　睚眦恨恨爬了起来，两只小爪子一左一右地一扒拉，便像模像样的抓起了一块桃花糕在手中。
　　正待要放入口中，院门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睚眦飞快吞下手里的桃花糕，两只小爪子拍尽碎屑，又是蒙头闭眼就装作大睡。
　　“小牙，小牙？”韩湛远步入庭院，轻声唤了两句。见毫无动静，又悄悄走近了看。
　　这一看，韩湛远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伸手搔了搔睚眦的小腹，一边装作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这
　　糕点味道不好，罢了，以后不再做便是。”
　　睚眦此时正闭眼回味着方才那囫囵吞下的桃花糕，越品越觉得糕质酥软回味绵长，正和自己的胃
　　口。听见韩湛远这么一声，赶忙睁开了眼睛，不情愿地“唔噜”了一声。
　　再看韩湛远那一双寒潭幽深的眸子，睚眦才发现自己中计。
　　“怎么，不想看见我？那我可就走了。”韩湛远觉着面前这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甚是有趣，也耐
　　下性子逗了他玩。
　　睚眦其实也说不上有多离不开韩湛远。只是这府里虽大，但是没甚意思。
　　白日里头除了晒晒太阳打个盹儿，要不就是看天上云朵飘来飘去，就再没有别的乐子。偏偏自己
　　这个小徒儿忙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议事，下了朝也不得闲，一进府门就直奔书房，还不得让外人打扰。
　　睚眦几次扒着窗沿想要偷偷爬进去，都被他拎了脖子提了出来。
　　看着书房的门在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关上，睚眦觉得玻璃心再次碎了一地。
　　原本前些天午时过后韩湛远还会到后院来逗逗自己，这两日成天介的看不着人。估摸着十有八九
　　又是和那周其佩厮混去了。
　　好你个韩湛远，为师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居然翅膀还没硬胳膊肘就向外拐了。睚眦每每想到这
　　一遭，就恨得牙痒痒。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时就和那周家的大公子看不对眼，新仇又添旧恨。这么一来，越想自己的宝贝徒儿是和那么个小子混在一起，睚眦就越是憋气。
　　睚眦这会儿又钻起了牛角尖。
　　两只小爪子一拍，拍落了韩湛远的手。身子一扭，拿了个后脑勺给韩湛远瞅着。
　　这么别扭闹着，曹操就来了。
　　“咦，你和这小东西又闹别扭了？”睚眦一听这声音，就不自觉的磨了磨后槽牙。
　　韩湛远倒不甚意外。他十四岁时便与周其佩交好。两人一见如故，诗词文赋刀剑兵书，一通比试
　　下来便引为知交。更有周其佩的父亲是户部尚书这一背景，政治考量加上少年心性相投，相互间的拘礼也没有许多。
　　最近青衣侯府上请了一批江南厨子，刀法一流做菜色精美，被周其佩听说了，自此隔三差五便寻了借口过来蹭吃蹭喝。
　　“晚膳还有些时候，你今儿个可是来早了。”韩湛远笑道。见睚眦别了头去看周其佩一时分神，一把将睚眦拎了起来，抱在怀中。
　　周其佩眨眨眼睛，笑着伸手过来又要揉睚眦的脑袋。
　　睚眦喉咙抗议地发出一声“咕噜”，脑袋一偏，躲过了周其佩伸来的魔爪。
　　“小东西还挺认生。”周其佩干笑两声，摸摸鼻子觉得无趣，只得拉了韩湛远的衣袖一路拽着去了后厅用膳。
　　睚眦窝在韩湛远的怀里，把一桌好菜看了个清清楚楚。
　　松鼠桂鱼，糖醋里脊，古脑肉，龙井虾，更有那杏仁饼南瓜酥，四喜饺子红豆羹，香味像猫抓一
　　样，一下一下挠着睚眦的小心肝儿。
　　睚眦暗自喉头滚了滚，两只前爪小心的搭着桌沿，便伸了小脑袋不停张望。
　　周其佩顺着睚眦的目光寻到了一碗红豆羹。看着睚眦那溜溜圆的眼睛和一脸的迫不及待，周其佩
　　不由得大笑着端过了那碗甜羹，举到睚眦面前。一边不断用勺子翻搅着甜羹，一边笑嘻嘻道：“来，叫声哥哥。叫声哥哥就喂给你吃。”
　　睚眦觉得要是自己现在恢复了功力，第一个砍的，就是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小子。

　　第十六章

　　睚眦恨恨“汪”了一声，扭头又钻进了韩湛远的怀里。
　　韩湛远轻轻一笑，顺手将那碗红豆羹从周其佩的手中接了过来。勺子浅浅挑了些羹汤，递到睚眦面前：“小牙，喝吧。”
　　睚眦不由得感叹一番，还是徒弟好，既温柔又贴心。虽然平日里大多时候淡薄了些，但性子还是招人喜欢得紧。
　　当即张嘴伸舌舔了一圈勺子。
　　红豆羹入口，一路甜到了心窝里。
　　“来，小牙，吃一块松鼠鳜鱼。刺我已经吩咐厨子挑了。”韩湛远扦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肉，放在睚眦嘴边。
　　虽然形容像极了小犬，但是睚眦荤腥不忌。管他鱼肉猪肉羊肉鸡肉，张口便吃。韩湛远也只是初识小小诧异了一下，之后便依着睚眦这个在他看来有些怪异的毛病。
　　“来，小牙，这是糖醋里脊，你最爱吃的。”
　　“小牙张嘴，吃一块杏仁酥。”
　　“小牙，要不要喝口水？”
　　一边周其佩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看着韩湛远不亦乐乎地给睚眦喂食，心里对这小家伙不由得嫉
　　妒起来。
　　“唉。唉。唉。”周其佩一手支颐，连着叹了三声。
　　韩湛远也就闻声放下筷子，奇道：“其佩，怎么，莫不成这菜不合你的胃口？”
　　周其佩颇为沉重的摇了摇头：“人不如新，衣不如故啊。”
　　韩湛远轻笑一声，道：“其佩，你这是在与畜生争风吃醋么？”
　　睚眦听闻韩湛远唤自己一声“畜生”，差点没一口气气背过去。当下只得耐了性子，且看周其佩到底打着什么鬼主意。
　　周其佩看了一眼攀在韩湛远怀中剑拔弩张的小兽，故意苦着脸道：“湛远，咱们相识这么多年，
　　你可是一口菜也没喂过我。”
　　啊呸！居然把主意打上了本殿下的徒弟！睚眦的小爪子收得更紧，生生在桌上划出几道白痕。
　　还好自己的这个小徒儿够争气，之一句话便云淡风轻的带了过去：“其佩，照你这么说，岂不是
　　还要我成天介的抱着你，这样才算扯平了？”
　　周其佩眨眨眼睛，思忖了半盏茶的时间，到底没敢说个“是”字。
　　这一句，睚眦胜得风风光光。
　　一顿饭就在周其佩拉长的脸中结束。末了韩湛远起身回屋去取东西，没顾得上带着睚眦，周其佩趁机发难，一手抓着睚眦毛茸茸的颈背，一手恨恨敲了敲睚眦头上两个突突的小角，威胁道：“小东西，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总之湛远是我的，你休想和我抢他！”
　　睚眦的脑袋被敲得生疼，当即毫不示弱，四肢拼命挥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气愤地瞪得老大。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面前这个红衣小子就是对自己家的小徒儿看上了眼！
　　睚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这般生气，只盼自己当下恢复力气，一口咬断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的脖子。
　　天不遂人愿，睚眦的举动对周其佩造不成半分威胁。
　　周其佩看着这个毛茸茸一团球似的小东西在自己手中挣扎了老半天，一双星目弯成了两泓秋潭。
　　又过了半天，估摸着韩湛远快回来了，才心满意足地放了手，拍拍双手便抬步离去。
　　睚眦恨得咬牙切齿，小爪子在地上一按，便一跃而起，咬上了周其佩的衣摆。
　　“撕拉”一声，绯红卷着山水纹的衣摆落了一片在睚眦嘴中。
　　“小牙，休得胡闹！”恰巧迈进门槛的韩湛远看到这一幕，立即低斥一声，快步上前将睚眦整个
　　儿拎起，转头对着周其佩皱眉道：“其佩，这……”
　　周其佩很是大度的摆了摆手：“不碍不碍，回去换一件便是。不过湛远，这小东西你长期这么惯着也不是个办法，我看该找人□□。”
　　望着手中炸毛的小兽，韩湛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因着周其佩的那一句话，睚眦在青衣侯府上的日子一下由天堂坠到了地狱。
　　先是自己那个糊涂徒儿听信了周小子的谗言，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一名颇有经验的猎户来。猎户平日与猎犬打交道甚多，对犬类习性了如指掌，更知道如何训练出最勇猛的猎犬。此次能够得到皇帝最宠爱的七皇子青眼，猎户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是这么一来而去的，可苦了睚眦。
　　每日清晨便要被猎户提出被窝开始训练，一直要到正午才得休息片刻。午膳过后又是训练，奔来
　　往复，好不容易挨到日头西落，也就是能刚刚和自己的小徒弟共进一顿晚膳。夜幕全落之后，还得被拎出去锻炼夜间巡捕能力。
　　睚眦的武艺到底是天宫中数一数二的，这点子皮肉之苦忍忍也就过去。
　　只是最可气的莫过于那周其佩，专门挑了那晚膳之前片刻来看自己的热闹。昨天又被嘲笑了一
　　通，说甚么□有余勇猛不足。在晚膳时，更是故意坐在自己小徒弟的身边，吃得一脸喜气洋洋。晚膳结束，还当着自己的面牵了小徒儿的袖子，一路直往书房去也。
　　想到这里，睚眦死力举爪向面前的木头桩子一拍。
　　“好！”对面的猎户终于在睚眦眼中发觉了一丝斗志，不由得拍手称了一声好。看着碎了一地七零八落的木屑，睚眦心里才算舒畅几分。
　　^
　　睚眦一边忍气吞声地受训，一边每日不忘运功疗伤。
　　起先浑身使劲全力能够调出的真气也不过丝毫一缕，往后则与日俱增。到了三个月后，体内真气游走已经顺畅如意，胸口也不再偶尔发闷。
　　今晚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圆时分，睚眦身上的法力可以最大限度的凝聚，而同时身上的仙气则
　　受了满月的影响，被遮去大半。
　　睚眦悄无声息的藏身在侯府偏僻一角，开始运气疗伤。
　　真气收到满月的牵引，比以往更加汹涌。睚眦费了一番功夫，才牵制住体内游走不停的真气，将
　　它们渐渐引至一个方向。
　　漫长得仿若几千年时光过去，睚眦微睁双目，红艳的光芒在夜色中尤为妖娆。
　　口中轻念一决，阵风吹过，庭院中蓦然出现了一个男子。长身玉立与一轮光华之下，一介白衫衣
　　袂飞扬，半束的黑发在夜风中低舞缠绕。红睛之中一轮血月，收纳了天地的精华。
　　睚眦微微一笑，展袖在原地绕了一圈，对自己功力的恢复甚是满意。
　　“恭喜二哥伤势痊愈。”一个声音突然在半空张扬的响起，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杏黄长衫的少年
　　翩翩落在睚眦面前，双手一抱拳笑嘻嘻道。
　　睚眦觉得胸口突然又有点子发闷。
　　“你怎么来了？”不悦的挑眉看向嘲风，睚眦对面前这个不速之客只有惊没有喜。
　　嘲风毫不介意的嘻嘻笑道：“三弟听闻二哥与天魔一战之后便不知所踪，心急如焚，特意下凡来
　　寻二哥。怎么，二哥一点儿也不感动为弟的这一份兄弟之情么？”
　　睚眦冷哼一声：“多谢。不过我倒更是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今日将会恢复的？”
　　嘲风刷地一展折扇，不疾不徐地摇起扇子来：“我并不知道，只是也不知道去往何处寻得二哥下
　　落，便干脆在这青衣侯府边上住下。今晚忽然感应到二哥的真气，便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还真就遇上了。”
　　睚眦望了一眼嘲风，张口还欲再问囚牛的情形，眼角余光却扫到院门口一角竹青。匆匆拈了个决，又恢复成了小兽的模样。
　　嘲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二哥这般模样，心中忽然记起那一壶桂花酿来。
　　“二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走了，哦呵呵呵。”嘲风冲着睚眦露齿一笑，笑得睚眦浑
　　身一寒。说罢便踮足越出，杏黄的衫子掠过满月，惊起墙外几只麻雀。
　　这小子今儿个怎地这般识趣？睚眦来不及多想，摆了个姿势躺在地上，继续装睡。
　　^
　　墙外，空旷的京城街道上，一个着一袭杏黄衫子的少年手摇一把碧玉扇，哼着小调喜不自禁。眉
　　目得意的似要飞扬起来，唇角高高勾起，笑得一如偷着了糖的小童。
　　看来……月老倒是个厚道人。再过几个月也该到桂花开的时候了，到时正好拎了那一坛桂花酿上
　　广寒宫去。

　　第十七章

　　韩湛远看见前方绻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步子不由得轻了下来。
　　无奈地叹了一声，脱下外衣，双手小心抱起睚眦，又将外衣轻轻地盖在睚眦身上。
　　睚眦心中暗喜，眼睛闭得更紧了。衣服上还残留着鲜明的温暖，和深春的夜晚寒意比起来尤为让人眷恋。睚眦慢悠悠的一了一口气，顿时鼻腔中溢满了沉水香的醇厚。
　　睚眦皱了皱鼻子，很是受用。
　　韩湛远抱着睚眦走到了专门备给他的小床前，腾出单手理好了被褥，想要放下睚眦。却看见睚眦的四只小爪子紧紧攀着自己的衣襟，伸手试着掰了掰，小爪子却跟有粘性一般，粘上了就不再放开。
　　韩湛远叹了口气，只得抱着怀里毛茸茸的小东西上了自己的床榻，盖了被子和衣而眠。
　　睚眦这一晚，睡得十分之香甜。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空空。韩湛远已经一早入朝了。
　　咂摸咂摸嘴巴，睚眦只觉周身全是淡淡的沉香味道，回味悠长。
　　再看到猎户的时候，睚眦突然觉得面前这个脸长得跟老杨树皮一般的老男人也可爱了起来。
　　“湛远，我看这个小东西是越来越缠人了。再这么下去，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恐怕你就得抱着他上朝了。”晚膳时分，周其佩一如既往的准时光临，摸摸下巴看着四只爪子全挂在韩湛远身上的睚眦道。
　　睚眦扭头看着面前一脸不甘的周大公子，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其实平心而论，这位周大公子除了天天傍晚过来蹭饭这点人品问题外，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世家公子该有的谈吐不凡落落大方他都一个不拉，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少年得意。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自己这位小徒弟和周公子亲近亲近，那是有益无害。
　　只是——徒弟是自个儿养大的，怎可随随便便就拱手送人？！
　　睚眦深以为，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自欺欺人是一个多么要不得的习惯。
　　“湛远，你什么时候把这小东西借我回去玩个几天？”周其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睚眦示威性的对周其佩龇龇了龇牙。
　　现在他的伤势已经大好，变成幼兽模样不过是贪恋这青衣侯府的舒适，同时慢慢恢复法力。周其佩对自己从内到外，都构不成威胁。
　　睚眦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肚肠里转了三转，终于打定主意。
　　于是韩湛远和周其佩破天荒地看见，那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从竹青衫子少年的怀中“嗖”的一下，窜到了对面绯衣少年的怀里，还十分友好的用脑袋蹭了蹭绯衣少年的面颊。
　　周其佩眨了眨眼睛，心底里有点子开始发虚。
　　“小牙，你想去尚书府住上几天么？”韩湛远有些意外，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盈盈看着睚眦。
　　睚眦小心肝儿晃悠悠一颤，用力点了点头。
　　周其佩心里忐忑，但是面上还是一拍韩湛远的肩膀笑道：“湛远，把这小东西交给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尚书府虽然比不得你这小侯爷府上，但也是委屈不得这小东西的。”
　　韩湛远笑道：“其佩，我是怕小牙胡闹起来，让你又被你爹训斥。”
　　好主意，睚眦眼睛一亮。觉得自己越来越看好这个小徒弟了。
　　周其佩担心的正是这个，但是瞅瞅睚眦尚未尖锐的小爪子，还有一副毫无威胁性的□，心道就算是胡闹，也不足为惧。
　　再说，到了尚书府要怎样对这小家伙那还不是一句话？反正这小畜生又不能说话，还怕韩小侯爷知道不成？就是看他成天赖在七皇子身边，碍眼扎眼得很。将他关在府里十天半个月，自己也好趁机发展发展和小侯爷的感情……
　　一想到这一层，周其佩的腰杆又直了不少。当即拍拍胸膛，容光焕发的笑道：“湛远，这么说可就是你见外了。家母向来喜好养个小鸟儿小猫儿，见了这小东西，定然欢喜得很。想带这小东西回去，实不相瞒，也是家母听说青衣侯府养了个毛茸茸的小犬儿着实可爱，才三番两次的央了我。再不带回去给她瞧瞧，怕是我的一双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湛远，你就当卖了我这个人情罢。”
　　一番话说的恳恳切切行云流水，连周其佩自己，都差点儿相信真是为了家里头那个爱唠叨的老太太，才勉为其难的。
　　韩湛远望望面前的一人一“犬”，沉吟片刻方道：“也好。且让他在你府上住个几天。”
　　周其佩眉开眼笑的抱着睚眦告辞了。
　　^
　　“小东西我警告你，到了尚书府你给我老实点儿！”一路上周其佩连绵不休的对着睚眦耳提面命。
　　睚眦在周其佩怀里扭来扭去，小爪子一分半刻也不停歇，将他面前的衣襟抓得成了布条儿。
　　哼，要不是怕小侯爷难过，本少爷现在就把你剥皮剔骨煮了吃了！周其佩揣着睚眦一路恨恨，进了府门儿就一甩手，把睚眦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
　　真是不明白面前这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有什么好，竟受小侯爷这么待见。周其佩看着睚眦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拎着睚眦皱着眉头打量。
　　谁人不知道，七皇子韩湛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小小年纪出奇的老成。就是周其佩自己，也难得看见他对谁能像对待这小东西一样耐心温柔。
　　哼，不就是长得毛茸茸惹人怜爱些么？我周其佩那也是一表人才，京城之中倾慕我的女子排上几条长街也不为过。
　　周其佩比来比去，心里越来越憋闷，鼻孔里传出一连串的冷哼。
　　睚眦看着面前周公子那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心情一时大好。
　　“少爷，您回来了？夫人正找您呢。”一个圆脸的小丫鬟蹬蹬跑了过来，看见周其佩手中的睚眦，惊喜轻呼一声：“少爷，您是从哪儿买来的这只小犬儿？夫人一定会很喜欢的！”
　　走近再瞧，看见了睚眦头上两只光秃秃的小角儿，那丫鬟眼睛又亮了几分：“少爷，您真是好眼光！我这就去禀告老夫人去！”
　　真是不懂，这团小东西到底哪里好了！周其佩气得一甩袖子，大叫道：“回来！”。说罢气汹汹越过吓得愣住的小丫鬟，拂袖径直去了后院。
　　“娘。”后院中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低头赏花，听闻周其佩一声，惊喜转了头。
　　周其佩的娘看起来很是年轻，秋水眼柳叶眉，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笑起来眼波含情，眉梢眼角更添风情，是个十成十的大美人儿。
　　睚眦努力挣扎，终于探了头望了一眼，觉得周其佩真应该感谢感谢自己的娘。
　　大美人儿望着自己的儿子，很是宠爱道：“佩儿，过来。娘去江南一趟，一个月都没见着你了，真是让娘想念得紧。”说罢起身拉了周其佩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小心打量着自己儿子。
　　“恩，看起来小侯爷府上的厨子不错。”大美人儿笑意盈盈，看见自己的儿子一分未瘦，心中不由得欢喜十分。
　　“娘，我都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么？”周其佩笑道，双手负在身后，悄悄用力捏住了一直不断扭动的睚眦。
　　周其佩已经后悔了，要是让自己的老娘发现了这么个小东西，一旦看上了眼，那麻烦可就大发了。是以从进来开始，他便一直背着双手，将睚眦牢牢藏在身后。就算周围有仆人发现，但是他周大公子一瞪眼，又有哪个敢妄自发声？
　　“佩儿，你的手怎么了？”大美人儿娘终于发觉不对劲，说着便要绕到自己儿子身后。
　　周其佩条件反射般的向后退了一大步，尽量放轻松道：“娘，没什么，就是，就是儿子最近喜欢这样站着。”
　　大美人儿轻轻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一双杏仁眼中惊喜闪过，对着周其佩身后道：“咦，老爷，您来了！”
　　“爹？！”周其佩心中大惊慌忙转身，暗自叫苦不迭。面前却空空荡荡全无一人，哪里有自己那个老道学的父亲半□影？！
　　周其佩额上冷汗冒了一叠，知道这是被自己的美人娘摆了一道。
　　果不其然，大美人儿娘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呼，和之前那小丫环如出一辙。
　　“其佩，你就把那个小东西给娘玩几天吧。”
　　“其佩，娘一定不会告诉你爹的。”
　　“其佩，娘养几天就还给你，就几天。”
　　“其佩……”
　　最近周府上下，每时每刻都可以看到这么个场景：周夫人提着八福摺金的裙摆，跟在自家小少爷身后，反反复复说的都是如上那几句话。小少爷则紧抿双唇，脸色发青的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犬儿，任凭美人周夫人如何温言软语，就是不答应。
　　“娘。”周其佩无奈的看着一大清早就起来，挡在门前的美人娘，长叹了一口气：“娘，你这么早起来，会睡眠不足的。”

　　第十八章

　　美人娘的一双美目牢牢黏在周其佩鼓起的衣袖里：“佩儿，你要上朝，还是让娘帮你看着吧。放心，下了朝娘就还给你。”
　　下了朝，估摸着自己就再也别想挨着这小东西一根毫毛了。
　　周其佩扶着额头道：“娘，你再不让开，孩儿早朝就要晚了。”
　　“佩儿，那你就快点儿把它给娘吧，啊，乖……”美人娘满脸期待地看着周其佩，一边忍耐不住地往那鼓涨涨的衣袖瞟去一眼。
　　“娘，你再不让开，孩儿就翻墙出去了。”周其佩抬头打量自家的墙头，还好，不甚高，应该能
　　够越过去。
　　周其佩袖子里藏着的睚眦被他的一双手捂得憋气十分，闻见周其佩这么一声，精神不由得打起了十分。
　　周其佩两袖一展，一个鹞子翻身就翻出了墙头，还未落下，手上忽然一下剧痛，让他不由自主松了手。
　　睚眦忽地一窜，瞅准目标一溜烟的跑到了站在尚书府门口的美人娘的身边。
　　“佩儿，早朝认真点儿，别分神，娘一定代你好好照顾……小牙是吧。”美人娘笑靥如花，一手抱着睚眦，站在门口挥着小帕子看自己的儿子一步步挪开。
　　^
　　“小牙，要不要吃这个？”美人娘将一块香喷喷的梅花糕递到睚眦面前，讨好十分地问。
　　睚眦懒洋洋看了一眼美人娘，懒洋洋叼了梅花糕，囫囵几口便吞下了肚。
　　美人娘看着面前这一团毛球儿似的睚眦，心中越看越是喜欢。于是招招手又换了一样糕点，芊芊玉指捏起，耐心十足的哄着睚眦吃。
　　边吃，还一边抱着睚眦，轻轻顺着睚眦身上的毛。玉指如葱，一下一下轻柔得如同三月春风。美人幼兽，浓浓的一股人间烟火味儿也雅致了几分。
　　绝好的景致，周其佩和周尚书在一边看着，两人却俱是暗暗咬碎了一口牙。
　　“娘子，今日方丞相请我去他府上用晚膳，礼部王尚书和他的夫人也会一同前去，不知娘
　　子……”周尚书捏了捏拳头，半晌终于打定主意，上前轻声软语的向自己的美人夫人好言问道。
　　“不去。”美人夫人头也不抬，一双秋水眼全挂在了面前这一团小毛球身上。
　　周尚书的脸色青了一分，深呼吸一口，还是温温和和好脾气的笑道：“娘子，就当是给为夫一个面子，恩？”语气已经是半哄半求。
　　周其佩在旁边看着，心中为自己的老爹长叹一声。
　　“不去。”美人夫人撅起了樱唇：“老爷，你们男人们的正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去掺和什么？不去不去。”
　　“……娘子。”周尚书可怜兮兮地道了一声，败下阵来。
　　周其佩望着自己脸色发青的爹，忽然油然而生了一股上阵父子兵的勇气。
　　“娘，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胭脂铺，要不要孩儿带您去看看？”
　　美人娘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有几分犹豫：“那，那家店能让小牙也进去么？”
　　“……不能……吧。”
　　“那不去。”美人娘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坚决。
　　“……娘。”
　　父子双双灰溜溜地走了。
　　周其佩虽然内心为自己的老爹哀叹了一把，但是两厢权益，也只能委屈自己的老爹了。
　　之前故意让睚眦以为，自己不愿意它赖在美人娘身边。现在那小东西已经被自己麻痹，在美人娘那里过得安安稳稳，自己这边的计划也能顺利展开了。
　　周其佩摸摸下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纵英才。
　　“湛远啊，今天我过来时正巧碰见了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听他说京城里的陈蕃阁又来了几位江南有名的才子，怎么样，要不要同我一道去会会？”
　　陈蕃阁原本是两位落魄秀才开的茶馆，因为进京赶考屡次不中，干脆做起茶馆的营生来。开始是三教九流皆不拘束，后来渐渐变成文人自发集会的场所。
　　一来二去的名气大了，便逐渐成了京城中文人雅士最爱去的地方。煮酒论史青梅赋诗，去的都是经纶满腹的济世之才。有清谈政事，也有文墨风骚。韩湛远自幼看书不少，虽然不像几个兄弟一样接受过太学中师傅们的正统皇室教育，但是若真要论及文采风流，却是几兄弟中最出类拔萃的。
　　不过去陈蕃阁，倒不是为了那一口文士的酸腐之气，而是笼络人心。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而这口的源头则在天下读书人。得读书人之心，则天下便已入囊半分。是以周其佩料定，以此为借口行约会之实，韩湛远定然不会推辞。
　　当晚，周其佩笑得跟偷着了油的耗子一般半夜才溜回了尚书府.。眉梢得意的似要飞出去一般，看得守门丫鬟一阵春心荡漾。
　　此后则更是一日回来的比一日晚，更有借口商议政事，死乞白赖在青衣侯府过了一夜。
　　睚眦在美人娘那儿饱食终日，成天介的享受周其佩父子俩的注目礼，受用得紧。不过日子没过上几天，就发觉了有些不大对劲。不过具体奇怪在哪儿，睚眦却总是说不上来。
　　就这样，睚眦在美人娘那儿足足养肥了一圈，毛色油光水亮，小爪子也肉乎乎，搭在身上软绵绵似棉花一般。而周其佩则抓紧时间，努力发展和青衣小侯爷韩湛远的深厚情谊。
　　傍晚，日落西山暮色四合，青衣侯府黑漆的牌匾上金粉洒下的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周其佩站在青衣侯府门前，想着那团小东西现下还在自己的美人娘的怀里撒娇，眯眼一笑，轻车熟路的摸进了府。
　　韩湛远，七皇子，青衣小侯爷。周其佩默念了一长串名头，吃一口江南厨子做的杭帮菜，看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韩湛远，舒爽十分，快意十分，下菜十分。
　　“其佩，今日父皇在朝上所说临安府的那件案子，你如何看？”
　　韩湛远既是青衣侯，便要开始学着处理一些朝政，此时白日父皇在朝上提起，之后又专门将他召入书房详谈，恐是要大做文章。
　　“那一件克扣粮饷案？”周其佩问道。
　　韩湛远颔首：“正是，父皇似乎对此事尤为挂心，不知其佩如何看待。”
　　周其佩沉吟片刻，抬首道：“军中鱼龙混杂，参军者无非就是为了那一点粮饷。现在发生克扣一事，如若处理不当，恐要生出事端。兹事干系重大，我看皇上定会派人详查。”
　　韩湛远点点头道：“其佩好眼力。实不相瞒，今日早朝后父皇专程召我前去，为的就是此事。”
　　周其佩双眉一挑，惊喜道：“湛远，皇上要派你前去调查此事？！”
　　韩湛远含笑点点头。
　　“太好了！”周其佩激动地背了双手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走。
　　能够被皇帝亲派调查此事，说明皇帝正有让韩湛远接手兵部管辖一事。只是以此作为一个由头，
　　让韩湛远与兵部还有诸将领熟习。兵部向来是六部中的一个重头，这么做，或许正是皇帝在传达一个讯息。
　　一想到此，周其佩不由得热血激昂。
　　“父皇还答应我，让我再在朝中寻一名大臣一同前往。”韩湛远看着面前激动不已的周其佩，微微一笑。
　　面前这绯衣少年是自己还是一个落魄皇子时认识的，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其佩的父亲在朝中颇有影响，对于自己也不遗余力的帮助。几年来两人一直走得近，相互之间的礼数也不讲究，直呼其名拍肩扯袖，就如同民间的朋友一般。对于他，韩湛远是可以交付信任的。
　　这么个消息告诉他，不知他要如何兴奋。
　　周其佩听到韩湛远这话，惊讶得跳了起来。上前一步搂住韩湛远双肩大声道：“什么？湛远，这是真的？！”
　　韩湛远笑着点点头，一双墨中点碧的眸子因着漾了笑意，而显得盈盈润润。
　　周其佩看着韩湛远愣了愣，不知怎地又想起那一团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小东西，心念一转，咧
　　嘴笑了起来。
　　小东西啊小东西，这回看你要怎么和我抢小侯爷。周其佩一想到自己即将和韩湛远单独相处至少两个月的时间，眼睛就立马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其佩兴冲冲哼着小调回尚书府的时候，睚眦正躺在美人娘的怀中望着天空数星星。

　　第十九章

　　哼，小样儿你就慢慢呆在尚书府养老吧，小侯爷可是本公子一个人的！周其佩望了一眼睚眦，满面春风的回了屋子收拾东西。
　　睚眦正半眯着眼睛享受着美人娘的按摩，眼角瞥见笑得一脸得逞的周其佩。
　　心里咯噔一下，四只小爪子一扑腾，便要起来。
　　“别动别动啊，小牙，还有一点儿就好了。”美人娘的话软糯糯的，就像那江南绵软的甜点。
　　睚眦只得乖乖停住挣扎，满肚子的心思，却全都飞到了周其佩那儿。
　　夜深人静，美人娘秉着睡眠第一的宗旨早早就上了床榻。待到美人娘的呼吸沉重悠长起来，睚眦终于得了空子，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周其佩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这么晚还不睡，非奸即盗。
　　睚眦悄悄跃上了屋顶，用爪子掀开一片瓦片探头朝下望去。
　　周其佩正兴冲冲的检查着打好的包裹。韩湛远对于吃穿用度向来不讲究，肯定出门带的东西也不齐全。还好有自己，这次得先样样都顾得周全了。周其佩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保护欲和责任感。
　　说也奇怪，喜欢韩湛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是想着反正就近在身边，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可是那小东西的突然出现，让周其佩周大公子突然有了危机感，觉得行动迫在眉睫。
　　“对了，边关风大天冷，还应该带上斗篷。”周其佩望着满满当当的物什，一拍脑门儿。
　　“湛远喜欢竹青色……”周其佩忽然开门，惊得门口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丫鬟退了一步：“喂，给我找一件竹青色的斗篷来。”
　　那丫鬟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只得连连点头，一边退了下去。
　　“回来。再拿一件石青的斗篷。”周其佩想了想，又对那丫鬟道。
　　石青竹青，凑起来正好一对。
　　周其佩喜滋滋的坐在屋里环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没注意到头顶上正有一张气得发青的小脸。
　　好啊，敢情是把本殿扔在这里，自己好去当那偷鸡的黄鼠狼！
　　睚眦恨得牙根儿痒痒，小爪子在青瓦上挠了一道又一道的白印。
　　看着瓦片上的抓痕，睚眦心里头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周其佩就被一阵丫鬟的尖叫声惊醒了。
　　饶是糟糕的起床也没能影响周大公子的好心情。周其佩揉了揉眼睛，穿衣整带出了房门。
　　一出门，周其佩就傻了。
　　美人娘养的小鸟一字排开的躺了一地，两脚朝天显然是早就死得透透。池子里的锦鲤也七零八乱的躺在池子边上，死鱼眼睛动也不动。
　　更有美人娘费了老大心思托人找来的西域仓鼠，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排了两列齐齐整整。
　　“这是怎么回事？”周其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抖。
　　这些死了原本没什么，但是万一让自己的美人娘知道……周其佩不敢再往下想。
　　去年不过是死了一只平常不过的短尾猫，美人娘就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迎风落泪见月伤心，自己和老爹好哄歹哄了一个月，才渐渐缓过来。原本以为好了吧，结果上上个月看见礼部侍郎家也养了一只酷似的猫儿，登时就梨花带雨肝肠寸断。不得不到江南去休整了好一阵子，才没事儿了。
　　这一次要是让美人娘知道，那还不当场就要吞金引椒自缢割腕？！
　　周其佩觉得脑袋一个比似两个大，跟着丫鬟一道慌慌乱乱地处理小尸体们。
　　好不容易打扫完了痕迹，周其佩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父亲平日在朝上和人结下的梁子，又有谁会做出这等令人哭笑不得偏偏打中七寸的事来？
　　待到美人娘出得门来，周其佩登时觉得灵台一片空明，真相大白。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赖在美人娘的怀里，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末了还举起爪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其佩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差点没有被整个儿的点爆。
　　连早膳也没顾得上吃，周大公子周其佩周侍郎就蹬蹬蹬直上青衣侯府。气势汹汹杀意腾腾，不知道的还以为青衣小侯爷轻薄了哪家的小姐，现下人家兄弟上门寻仇讨说法来了。
　　“哟，是周侍郎啊。”一大早管家就被咚咚擂鼓似的敲门声弄醒了，揉揉眼睛看清楚门外来人，忙堆上笑脸让开路道。
　　“其佩，怎么这么早来？”韩湛远已经起来，一套刀法舞得猎猎生风。看见周其佩来者不善的模样，赶忙停了手擦擦汗上前问道。
　　“小侯爷，那小牙能请您今天，啊不，现在就带回来么？”周其佩不敢耽误，生怕自己离开的这一时片刻，又被那小东西捣鼓出什么名堂来。
　　“怎么了？”韩湛远一脸不解：“可是咱们今日便要启程，原本我还想请周夫人多担待几天的。”
　　“不行！”周其佩斩钉截铁。
　　见韩湛远一脸莫名，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换了一副要多僵硬有多僵硬的笑容道：“算是帮我一个忙，就今天吧，啊？”
　　“那……也好，便带着他一同上路罢。”韩湛远点点头，心里疑窦顿生。
　　一路上周其佩才简要说了今早上尚书府内的惊魂一事。
　　“小牙还小，连咬人都咬不出血，应该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韩湛远心里觉得奇怪。
　　周其佩磨磨后槽牙，要不是碍着小侯爷，自己早就把那小东西大卸八块了。
　　回到侯府，美人娘总算还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正抱着睚眦用早膳。
　　“娘，小侯爷来接小牙走的。”周其佩费了老大的劲，才说出这句话。
　　美人娘的一双杏眼圆瞪，看看赖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东西，再看看长身立在一边的青衫少年，半晌才依依不舍得点点头。
　　“夫人，这几日多劳您费心照顾小牙了。”韩湛远从美人娘手中接过睚眦，颔首算是礼节性回了一礼。
　　“没，没什么。”美人娘的眼眶微微发红，一双秋水眼中眼波盈盈，十分不舍：“多谢小侯爷让小牙在尚书府小住……”说到一半，咬了唇再说不下去。
　　韩湛远有些不忍，数度想要说出“算了”二字。但是看看周其佩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睚眦舒服地在韩湛远的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贯的那个最喜欢的姿势。
　　其实对于美人娘，睚眦还是有些不舍的。温柔体贴大方美丽，放在天宫里那也是堪比得上嫦娥仙子的。只是……深呼吸了一口，久违的沉水香窜入鼻腔——还是自己小徒儿的怀里更温暖更来的
　　要舒服些。
　　美人娘终于一送再送地将两人一兽送出了府门。眼波流光玉指嵌门，饶是睚眦看得也要心软三分。
　　为了尚书府的一家老小着想，周其佩舍己为人的同睚眦一块儿上路了。
　　两人一兽坐在车中，摇摇晃晃地一路向着边关而行。
　　睚眦头一回在凡间坐马车，只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妙法子。路行颠簸得令自己昏昏沉沉，且速度慢上加慢，一日也才走过了几个小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所幸一路上小徒儿照顾得还算周到，睚眦将就着也就过去了。
　　倒是周其佩，每每看见睚眦总要吹眉毛瞪眼一番，但却也无可奈何。
　　“我的七皇子殿下，敢问您什么时候能放开这小东西？”一日晚膳时分周其佩终于忍耐不住，看着面前不断给睚眦顺毛的韩湛远，恨恨灌了一口酒问道。
　　韩湛远低头看了一眼立即做出一副乖顺模样的睚眦，道：“等他再长大些罢。”
　　周其佩趁机补上一句：“我看边关最是历练人，不如让这小东西在边关呆上几年，也好锻炼锻炼他。总不能老是赖在你的身边罢。”
　　韩湛远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已近边关，举目皆是西北的景象。一只海东青划着天际而过，呼啸勇猛。
　　“也好。”韩湛远点点头。
　　睚眦一听，立刻四只小爪子就扒拉上了韩湛远身子，脑袋一边用力蹭着。
　　“小牙，你也快到独自生活的年纪了。在军中待上一两年，有益无害。”韩湛远这一回没有吃睚
　　眦这一套，一本正经道。
　　周其佩的眼睛弯得越发厉害。
　　睚眦终于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必须想个法子现出人形。

　　第二十章

　　二人一兽就以这种奇怪的平衡一路向北。虽然是为了察访军饷一事而需简装便行，但是韩湛远和周其佩原就是扔在人堆里也嫌扎眼的人物，加上韩湛远怀中毛茸茸的小兽，一路不知受了多少青眼。
　　“我看咱们还是骑马罢，比马车来的要快些。”韩湛远望了一眼酒楼窗外，街上人群川流，一路随行的影卫们躲在难以发觉的暗处。
　　“怕什么，那些可都是你父皇百里挑一选出来的高手。就算你那几个哥哥想打算盘，也不会在路上动手。”周其佩笑嘻嘻的喝了一杯酒，酒入喉中，不由一拍桌子赞道：“好酒！陈酿的高粱
　　红，比京城里的就是烈多了！”
　　睚眦躺在韩湛远的怀中，对此深表为然。
　　小徒弟，就算你的哥哥们真要对你不利，为师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再者，睚眦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离军营越近一天，自己就越担心一分要被小徒弟送去给那些个粗大兵们训练。
　　“小牙，你也这么觉得么？”韩湛远看怀中的小东西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自己，笑问道。
　　睚眦赶快点了点脑袋。
　　“也好。”韩湛远自斟自酌了一番：“既然是这样，有一个地方我需要先去一趟。”
　　“什么地方？”周其佩不由得停下手中筷箸。
　　“宁安。”韩湛远拇指摩挲着杯沿，良久才轻轻吐出这两字。
　　周其佩一惊，手中筷子掉在了桌上。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收拾了筷子，压低声音问道：“你去宁安做什么？！那里不是瓦剌兵去年攻下的地方么！”
　　韩湛远拉住周其佩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写了几个字。
　　“副将……”周其佩张了张口，发出两个轻得不能再轻的音节。
　　韩湛远点点头，两人眼神交汇，伙伴间的默契已经达成。
　　睚眦趴在一旁眨眨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还有相互意会的眼神，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低头忿忿啃了一口羊羹，是酸的。再喝一口甜鸡蛋羹，还是酸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睚眦窝在韩湛远怀中，两眼发直的想了一个下午的法子。
　　不如直接恢复人形，告诉自己的小徒儿自己就是那毛茸茸的小东西？不行不行，为人师表，最重要的就是威严。威严一失，那还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后任这小徒儿宰割了？
　　要不就变回来后说自己出去办事回来了，至于小牙，装傻充愣便是。反正一只小兽么，就当是走丢了罢。不过要是自己那个死心眼儿的小徒弟伤心怎么办？
　　睚眦思来想去，在否定了一个又一个设想后，终于沮丧地发现了面前最大的问题：韩湛远很有可能喜欢的是这个毛茸茸的小牙，不是那个风流潇洒的睚眦师父。
　　睚眦这会子彻底蔫了，蔫得比那地里霜打的茄子还要透。
　　^
　　韩湛远觉得最近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有点子不大对劲。
　　且不说打大前天晚上起就病怏怏的没有一点儿精神，就连晚上和自己在一起睡得也不踏实。往往自己半夜醒来，小东西还在一边滚来滚去烙饼似的。
　　连忙请了镇上有经验的道长来看，花白胡子的道长扒着睚眦的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看了老半天，也只是连声叹气，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韩湛远心疼睚眦，这下子更是成日里抱着他不撒手。把周其佩恨得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嘴边也因为怒火攻心燎了几个泡。
　　“喂，小东西，我警告你，不要在本大少爷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把戏！湛远他是本少爷的，你抢也抢不走！”趁着韩湛远放下睚眦去取药的功夫，周其佩横眉竖发的威胁着对面无精打采的小
　　兽。
　　睚眦心里正烦着，这几天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个好主意表明身份，吃嘛嘛不香，睡得也不好。真真是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连面前张牙舞爪的情敌也没心情搭理。
　　周其佩只见对面的小东西懒懒抬了抬眼皮，颇为不屑的扫了眼自己，就转过头去，再也不多看一眼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趣得很，只得低头一个人猛灌茶水。
　　是以韩湛远回屋时，惊讶地发现一人一兽无比和谐地相处着。
　　“小牙，来，乖，喝了这碗药。”韩湛远好脾气的舀了一勺药，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正好温热适宜，才将勺子递到睚眦面前。
　　睚眦有多喜甜食，就有多怵苦味。药还没沾一星半点，光是闻那刺鼻药味，头皮就不由得一阵发麻。
　　眼见着勺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睚眦“嗷呜”一声，跳下了桌子一窜没了影子。
　　“哼，我就知道那小东西是在装病。”周其佩忿忿喝了一口茶，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韩湛远笑着放下碗道：“其佩，我先出去一会儿，小牙对这里不熟，别跑丢了才是。”说罢，便
　　起身出了门去。
　　周其佩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口的竹青色，咬牙切齿道：“丢了才好！”
　　韩湛远找到睚眦的时候，睚眦正趴在别人桌上，两只小眼睛发直的盯着桌上一碗冰糖银耳莲子羹。与之平衡，桌旁一圈人也面色不善的盯着桌上这只毛茸茸的小兽。
　　韩湛远几步快走过去，一把拎了睚眦的后颈，对着一桌人不卑不亢陪了个不是。
　　“你想吃那个么？”回房的路上，韩湛远揉了揉睚眦的小脑袋。
　　睚眦忙不迭的点点头，末了，还示好似的，蹭了蹭韩湛远的手背。
　　韩湛远停了步子，叫住身边一个小厮，淡声道：“两碗冰糖银耳莲子羹，送到天字三号房中。”
　　那小厮一叠声的应了，小步跑了去。睚眦和韩湛远方回到屋内，就看见方才那小厮在门外嚷了一嗓子，就一手一碗端了两大碗莲子羹进来。
　　睚眦欢喜的叫了一声，立即窜到桌子上，两只小爪子扒拉着碗沿，就着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恩，味道比起天宫里的虽然差些，但是聊胜于无。睚眦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嘴巴，这几日的困顿之气一扫而空。
　　“还要么？”韩湛远看了桌上另一碗羹，笑着问睚眦。
　　“这可是我的！”周其佩毫不客气的一把揽了那碗莲子羹过去，稀里哗啦的大口吃了起来。没几下，一碗羹就见了底。
　　“其佩……”韩湛远皱了皱眉头，但是旋即又笑了起来：“其佩，我记得你可是最不爱吃这些个甜羹了。”
　　“这……”周其佩一下子红了脸，嘴上硬着道：“其实偶尔喝喝……也挺不错的。”
　　韩湛远不以为意，顺了顺睚眦背上的毛，抬头对周其佩道：“后天便可入宁安城了，其佩，我看咱们今晚需得好好商议一番。”
　　周其佩点点头：“好，我也正有此意。我看这次皇上不仅将彻查粮饷之事交由你做，更是直接暗中任命你为副将，其中考量观察之意更甚一些。”
　　韩湛远笑道：“不愧是其佩，一语中的。”说着，拍了拍睚眦的小脑袋道：“小牙，我和其佩还有事要议，今晚你便早些睡罢。”
　　睚眦不满的用小爪子挠了挠韩湛远的胸前，韩湛远只是笑着揉了揉睚眦的脑袋，并没有吃睚眦这招可怜兮兮。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睚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屋外的梆子已经响过了三声，韩湛远依然没有回来。
　　想到周其佩临走对自己那个得意洋洋的笑，睚眦就恨不得扑上去把他的衣服抓成碎渣渣。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忍了，尽快、马上、现在就必须恢复成人形！睚眦一手拈诀，准备化作自己人类模样。
　　“吱呀”房门却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的开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牙，睡了没？”微凉的指尖抚上额头，带着夜色般温柔的沉水香。
　　睚眦满腔的热血像是突然被浇上了一桶冰水，“滋——”的灭了。

　　第二十一章

　　宁安，历来为兵家重地，也是当朝对外的第一道防线。城墙高筑，水源充足，易守难攻。
　　二年前瓦剌兵倾巢五万余人来袭时，因为主帅的判断失误而使援兵未发，致使城中人手不足。守将率城内五千兵士浴血奋战，但终寡不敌众，战至城中弓箭全尽所有士兵尽亡，而沦陷瓦剌军之手。
　　睚眦对于这凡间琐事自是不关心，只是一路上听韩湛远和周其佩两人絮叨多了，也渐渐明白宁安城的现状。
　　城中汉族百姓地位几近奴隶，瓦剌士兵可以随意买卖百姓。若是路上看见汉人不顺眼，即使杀了那人也只需赔偿二十两银子。再加上战术地位的重要性，因此韩湛远的首要打算，就是收复这宁安城。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宁安城果真名副其实，铜墙铁壁高不可攀。若不是当初双方人数悬殊以一敌百，否则寻常情况下是断断无法攻下的。
　　韩湛远抱着睚眦，和周其佩并肩站在宁安城下，望着来来往往出入城的人们。
　　“看起来进城的以商贾居多啊，嘿嘿，我的预测还是蛮准的吧。”周其佩双手抱肘，歪着脑袋看着一队正在排队等候入城的商人，心情甚好。
　　睚眦趴在韩湛远怀中，阴恻恻抬眼看了周其佩一眼，心中开始不怀好意的偷笑。
　　“宁安虽然水源食物充足，但是日常用品大多还是得依靠对外买卖。”韩湛远远望城门，双眼微眯：“但是我们想要扮作商人，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周其佩有点儿激动，急巴巴的问道。
　　嘿嘿，我就知道。睚眦蹭了蹭韩湛远的胸口，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儿。
　　“因为宁安戒严严格，出入的商贾大多是熟商，像我们这种新面孔，或许还会被当做奸细抓进去。”韩湛远淡淡道。
　　那厢韩湛远的话音未落，周其佩就哀嚎一声：“那，那我在前面镇子上买的布匹，都，都没用了？”
　　韩湛远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我哪知道你出去办事就是自作主张的买布匹？只当做是你又和这小东西犯别扭了出去转转。”
　　周其佩又是一声哀嚎：“我的一百两银子！那可都是上好的布料！”
　　“周大人，你尚书府反正向来不缺银子，就甭在本侯面前哭穷了。”韩湛远半分同情心也无，一门儿心思都放在研究门口往来商队上。
　　睚眦觉得天气真好，真呀么真个儿好。
　　“有了。”就当周其佩倚着那株歪脖子老树悲痛欲绝地快睡着的时候，韩湛远不咸不淡的来了这么一句。
　　“有什么了？”周其佩一下子跳了起来。
　　“有进城的办法了。”
　　^
　　周其佩那一车布料总算没有白费，而是作为混入商队的交换条件，给了一队布匹贩子。
　　“果真是无商不奸！”周其佩一脸悲愤：“一百两银子，都够我买下他整个儿车队了！！！”
　　睚眦被韩湛远藏在怀里，此时正探了半个头出来幸灾乐祸。却被周其佩一眼看见，当即就像抓住
　　了万恶之源罪魁祸首，开始忿忿转移攻击对象。
　　要不是这小东西故意日夜不分的和自己的青衣小侯爷赖在一起，没准儿这几天早就能和湛远同卧
　　一榻了。有几次想趁着聊正事太晚抵足而眠，竟然都被这小家伙从外面溜进来，一骨碌窜上自个
　　儿的小侯爷怀里撒娇打滚扒爪子，坏了自己的好事。一次是从门缝，一次是从窗沿，还有一次，见门窗都被自己关得死死，竟然不怕死的直接从屋顶掀了瓦片跳下来。
　　周其佩觉得，面前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就是天降煞星。
　　正说得起劲，忽然嘴巴被韩湛远用指尖一比：“嘘，要到我们了，正经点儿。”
　　睚眦也很是配合的埋头钻到了韩湛远的衣服里。四处瞅瞅，为了更好的隐藏身形，特意绕在了韩
　　湛远的腰上。
　　韩湛远原来穿的就是宽袍大服，加上身体偏瘦削，因此竟然也没有引起看守的怀疑。二人一兽混
　　在商队中顺利入城。
　　不过入了城，睚眦反而不想出来了。
　　想不到自己这小徒儿看上去虽然瘦了些，但是身材却是一流的好嘛，睚眦头顶着韩湛远的小八块
　　腹肌暗暗想。
　　腰身两边的凹陷正好可以让自己的脖子和尾巴舒舒服服的靠着，尤其是身上那股沉沉的香味，
　　恩，回了天宫，得让他们把府里的被子都熏了这种香……还有透过单衣传来的暖暖的温度……柔
　　韧结实有弹性的身体……
　　睚眦很不客气的就这么睡着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小客栈留宿，方一进房间，周其佩就怒不可遏的伸手向韩湛远腰上掐去。
　　死禽兽，从进城到现在，整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这小禽兽居然就这么缠在自己小侯爷的腰
　　上？！周其佩觉得，婶可忍，叔不可忍。
　　“好了，其佩，别闹。”韩湛远向周其佩笑笑，兀自解了外衣。
　　于是两个人皆是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睡得正香。
　　^
　　“湛远，我说要不干脆把这小东西寄放在客栈老板那儿，否则我们出来探听消息也不方便不是？”为了扔掉这个小包袱，周其佩一路上费尽心机，唇舌花了无数。
　　韩湛远顺了顺有炸毛倾向的小东西背上的绒毛，这一回经过认真思考，竟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其佩说的在理。”
　　那一霎那，周其佩泪眼朦胧，只道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这一次，曙光就在前方。
　　忽然前方人群有一阵骚动，紧接着便让出了一条道。四五个身穿铠甲腰挂长刀的汉子，大摇大摆
　　地走进了前面的一座酒楼。
　　“这样罢，先用了午膳，再将它送回去也好。”韩湛远眉头微蹙，低头揉了揉睚眦的脑袋。
　　“也好。”周其佩心领神会。
　　到底是边关，即使最好的酒楼也难免显得小气简陋。
　　进了门，就有小二拦上前来语气冷淡：“二位客官，小店今儿有贵客，您还是去别家吧。”
　　周其佩冷笑一声，一锭银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儿，稳当当落入小二怀里。
　　“我们要贵客旁边的包房。”周其佩一挑眉毛，目光扫得那小二身上一阵哆嗦。
　　“二位，您里面请！”小二立即换了一副姿态，点头哈腰地笑道。
　　二人进了包房点好菜，便开始四处在房内顺着墙根摸索。睚眦趴在椅子上看得好奇。他自小接触
　　的多是神仙，对凡间事也只是无聊时走马观花的一看，此时见这两人动作奇怪，一时还不明了原因。
　　“找到了。”韩湛远在墙角处发现了什么，对周其佩比了个手势，周其佩便立即轻步走了过去。
　　睚眦好奇，也跃下椅子，一溜小跑地凑上了前去。
　　原来在包房和包房见，有一个被堵住的小孔。将小孔中的东西抽去，便可以模糊听见隔壁的对
　　话。睚眦心中叹了一句，敢情这军事重地，向来是不少探子的。
　　韩湛远看了看四周，皱皱眉头，向着周其佩的袖子指了指。
　　“做什么？”周其佩被弄得莫名，低头了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一脸迷惑。
　　“银票。”韩湛远言简意赅。
　　“你要银票作甚么？”周其佩不敢放大声音，只得用唇语表示。
　　韩湛远抿唇一笑并不言语，低头仔细将几张稍新的银票卷了起来，弄成一个上大下小漏斗模样的
　　形状，小的一头伸入小孔，自己则凑上大的一端听。
　　“原来如此，小侯爷果真足智多谋。”周其佩在一边感慨了一句，立即遭到了睚眦的鄙视。
　　“小东西看什么看，这儿办着正事，一边儿呆着去！”周其佩趁着韩湛远听墙角听得认真，一边
　　伸了手去赶正赖在韩湛远脚边的睚眦。
　　睚眦哼了一声，小小的眼中红芒一闪而过，两只后腿一撑身子一跃，就牢牢咬住了周其佩的胳
　　膊。
　　“你你你你……怎么身子不见长牙齿倒是变利不少！”周其佩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上吃痛，奈何
　　此时又大叫不得，只能紧紧拧着眉头一边拼命甩着袖子。
　　睚眦干脆四爪一搭，就攀上了周其佩的胳膊，任是周其佩在一边如何跳脚甩袖，都我自岿然不
　　动。
　　万幸的是，韩湛远总算在周其佩的胳膊被睚眦咬断之前结束了窃听行为。
　　“小牙，别闹。”依旧轻轻浅浅一句话，睚眦立刻收敛起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溜烟窜到了自
　　个儿小徒弟的身上。
　　“怎么咬得这么厉害。”韩湛远抬起周其佩的胳膊看了看，发现外边的两层衣服已经被撕开了一
　　个大口子，所幸边关寒重，穿着较多，只是受了些皮肤擦伤而已。
　　睚眦将脑袋埋在韩湛远怀里拱了拱，似乎颇为委屈。
　　韩湛远果然吃这一套，还不待周其佩开口兴师问罪，就先袒护起来：“其佩，小牙不懂事，你别和个畜生计较。”一句话轻轻松松便带了过去。
　　畜生？周其佩恨恨地想，这小东西分明就是个禽兽，禽兽！

　　第二十二章

　　“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隔壁包房转来一阵椅子和地面的吱呀摩擦声，一顿酒宴终于结束。
　　待散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后，周其佩才问道。
　　韩湛远此刻正舀了一勺甜羹喂着睚眦，听闻周其佩问话，才抬头道：“其实也没什么，那几个人都是这宁安的都尉，今日晚上有一批军火将运至城中，那几个在商议分配问题。我已经大致弄清
　　楚他们军火库的位置，出宁安之前不妨送他们一份大礼。”
　　“好！”周其佩激动地一拍桌子，桌上盛着甜羹的碗晃了晃，溅了睚眦半脑袋汤花。
　　^
　　军火库坐落于城西南一处偏僻角落，依山而立。地势空旷反而难以隐藏身形，韩湛远和周其佩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靠近军火库。
　　两人绕过来回巡逻的兵士，悄悄摸到军火库的暗门。韩湛远掏出一根银簪，熟练地用尖端伸入锁
　　内轻轻捣鼓几下，那锁便轻微“咔嚓”一声，应声开了。
　　入了库，一股武器的铁器味儿涌入鼻子。
　　“我去火药那边。”周其佩拍了拍韩湛远的肩膀，顺便拿过韩湛远手中特制的炸弹。
　　“你确定没事儿？”周其佩蹙着眉头看了一眼形状小巧的炸弹：“要是时间计算错误，咱俩都得
　　去见阎王爷。”
　　没事儿，还好本宫和阎王那老小子比较熟。睚眦在一边听着，听到提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一下子
　　来了精神。
　　只可惜这两位在阎王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多作停留。韩湛远淡淡一句：“我做的东西还怀疑甚
　　么？”便将周其佩一句话噎死在嗓子里。
　　之后俩人相互望了一眼，点点头，便转身开始各自的任务。
　　韩湛远带着睚眦悄身靠近冷兵器一边，在心中根据武器的品种和数量，暗自估算瓦剌兵的数量。边关本就寒冷，武器库更是阴寒有加。睚眦向来是喜暖恶寒，本能地一个劲儿地往韩湛远衣服里
　　头钻。
　　“别闹，我这有正事儿。”韩湛远这回毫不客气的一把将埋了半个脑袋在自己胸前的睚眦拎了出来，想了想，还是将它笼在了自己的袖子中。
　　忽然军火库中灯火忽亮，脚步大作。间或还有铠甲铿锵碰撞声，长刀齐刷刷地半出鞘声。
　　灯火映得韩湛远双眼一阵不适。心中却暗自懊恼一声，韩湛远还来不及看清面前形式，便两足一
　　点广袖一挥，手腕一翻顺势从旁边抽出一把长刀，迅速向军火库大开的正门冲去。
　　甩了个刀花，韩湛远单手一格一劈，便将前面一人撂倒。之后如法炮制这两招，竟也逼得一干士兵连连后退。
　　睚眦一眼便认出韩湛远的刀法正是自己当年所教，心中不由的一阵成就感顿生。
　　恩，不错，就是这样。
　　哎呀，刚才那一劈要是能更下一些，一定可以一击致命。
　　好！就是这样，刚才那反手一刀用得好！
　　睚眦挂在韩湛远身上，对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是越来越喜欢了。
　　韩湛远不负师望地冲出了一干士兵的包围，就向门外掠去。睚眦心中欢喜，一激动便忍不住拍了
　　拍小爪子。
　　这不拍不要紧，可睚眦高兴之下，忘记了自己现下可是靠这两只小爪子才挂在小徒弟身上，一拍
　　爪子，整个儿便掉了下去。
　　韩湛远还未察觉，待睚眦回过神来，已经一路远远离开。
　　忽然军火库的另一端也传来兵刃相接的金石之声，而后又是一阵厮杀惨叫，紧接着是慌乱脚步。
　　睚眦便知，周其佩也已经成功突围。
　　“来人，把这只小畜生给我抓起来！”一张气急败坏的面孔出现在睚眦跟前，晃眼得很。睚眦一下认出，这满脸虬须的汉子正是昨天白日那几个都尉之一。
　　“是！”身边一队士兵听令，将睚眦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睚眦觉得好笑，一干人警戒森严，就是为了抓一只小犬儿似的东西？正想好好戏弄一番面前这群
　　人再逃之夭夭去会自己的小徒儿，忽听得那虬须汉子又是一声：“抓住以后，将这小畜生剥了
　　皮，给兄弟们红烧着吃！”
　　睚眦磨牙霍霍，业火顿生。凡人愚钝，果真是不堪相言！心中冷笑一声便要拈诀化出人形，给面
　　前这帮凡人好好晓以颜色。旁边却有一个幕僚模样的人狗腿地凑到那都尉面前，如此如此的嘀咕了一般，那都尉立即连连点头，脸上笑颜逐开。
　　睚眦听力不是盖的，听明白那幕僚说的是将自己留下来，做个诱饵。兴许方才两人还会回来。
　　其实对于这种看法，睚眦觉得很是可笑。换做是自己，大抵也不会为了一只小东西而冒了生命危险前来吧。但心底又忍不住妄自猜测，自己在那小徒弟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于是堂堂的龙二太子殿下，头一次甘心被人抓了起来，脖子上套了铁圈。像模像样的关在牢房里。
　　睚眦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打着哆嗦想自己这是何苦来哉。
　　“咦，二哥，你怎么会被人关在了牢里？”睚眦正在稻草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忽然一个魔音窜入耳朵。
　　心中低骂一声，睚眦拈了一个隐身诀化成人形。这样外人看来牢中依然是一只小狗，但实际上自
　　己已经脱离铁链化成人形，站在眉开眼笑的嘲风面前。
　　“三弟，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睚眦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面前自己的同胞弟弟，双手拢了拢袖
　　子。
　　“没事，我正去找大哥呢，就想起二哥你来了。结果借了大哥的轮回镜一看，就看见二哥被关了起来。弟弟我这不是担心二哥么。”嘲风笑嘻嘻地拍了拍睚眦的肩膀：“不过现下看来，二哥过得还不错，弟弟我也就放心了。”
　　睚眦冷哼道：“大哥呢？”和嘲风互相看对方的笑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相比之下，睚眦倒更是
　　挂念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哥。
　　“大哥他……”嘲风的语气迅速低落下去：“大哥他……很不好。天魔上次出现以后又藏了起来，大哥现在连轮回镜也不关心了，只是日日望着那一管竹笛发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睚眦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跟大哥说让他不必自责。既然有了上古神族的血脉，就有自己的责任。他当年也是为了天宫，怨不得他。”
　　嘲风难得的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哥心里也明白，可是……唉，这两个人负气了几千年，只是都看不破罢。倒是我们旁观者清。”
　　睚眦心思又不得转到了自己的小徒弟身上，再往后，嘲风说了的话也有些听不进去。
　　“二哥，我看你的事情也抓紧办办吧。我就先走了。”嘲风抬眼望了一眼窗外，正是月色中天，
　　夜凉如水。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竟然难得露出一丝正经的意味。
　　“恩，哦。”睚眦有些听不明白——“你的事情”？自己有什么事情好办的。倒是最后嘲风的表情，倒是反反复复在睚眦心里咂摸了个遍。
　　自己的这个弟弟，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睚眦思量了一个晚上，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睚眦百无聊赖的在墙上画着正字。
　　莫不成自己的小徒儿果真抛下自己，和那周姓小子私奔了？不不不，要也是那个该死的周姓小子
　　勾引自家徒儿。
　　睚眦左想右想，越想越心烦意乱，只盼自个儿的那个傻徒儿不要被周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去才好。
　　恩，自己的小徒弟那么聪明，肯定不会上那周小子的贼船。
　　不过也不一定，人家那可是竹马竹马，朝夕相处，说不准早就有感情了。
　　那周小子论相貌、论能力、论武功，哪一点比得上自己了？
　　有句话叫功夫下得深，铁杵磨成绣花针。周小子那么执着，没准韩湛远就心一软……
　　睚眦脑海中蹦出俩个小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别扭到最后，睚眦只觉得脑袋里嗡嗡嗡一片，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开始挠墙。
　　忽然牢里传来一阵喧哗，牢中突然多了一个人。
　　“小牙，我们走！”韩湛远一身竹青长衫负手而立，长刀刷刷砍断睚眦颈上铁链，蹲身一把将睚
　　眦抱入怀中，一手提剑飞身离开。
　　行至半途，忽然两面有大量弓箭手列阵以待。
　　韩湛远低呼一声不好，长身一掠，便要突围而出。与此同时，流矢齐发，之见箭雨之中一团白光
　　翻飞，青色衣角忽隐忽现，刀法舞得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惊艳四座。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韩湛远只抵挡了一阵，便肩胛处中了一箭。
　　身上力气流失得厉害，韩湛远咬牙勉力退到山沿，不得已带着睚眦退入了山林中。
　　^
　　韩湛远抱着睚眦躲在一处隐秘山洞中，透过山洞的一点缝隙，隐约可见四周都是搜索的士兵。
　　韩湛远的半边衣服都被鲜血浸透，唇色也变得苍白。睚眦是见惯死伤的人，对此倒是无甚意外，只是这伤口需得及时处理。否则一旦失血过多，怕是危险。
　　所幸山中苦寒，伤口的血液很快便凝结了。只是韩湛远身上衣料正单，加之身上中了几箭，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赐良机！
　　睚眦望着自己的小徒弟，试探性的叫了几声。又用小爪子蹭了蹭韩湛远的脸，确定韩湛远熟睡后，便拈了一个诀，化作了人形。
　　变成人形后再看自己的小徒弟，又和小兽模样时看有不同感觉。
　　少年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几近透明的脸上，眉尖轻蹙，薄唇微抿，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倔强清
　　冷。右颊的酒窝隐隐浮现，下巴尖削，整个人玉琢一般，清秀出尘。
　　化成小兽时只觉得少年的怀抱温暖，让人忍不住想用头在对方的怀里拱来拱去。现在看来，却觉
　　得少年依然还是当初初见时的那个倔强的小孩儿，一睁开眼，那双墨中点碧的眸子就会清清亮亮
　　地看着自己。带了几分惊喜，几分别扭，还有几分不服输和隐忍。
　　至于那个天宫里的湛远天君……睚眦笑笑，如果这小孩儿长大以后回到了天宫，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还是又要摇身变成那个不食烟火清刚自律的湛远天君，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想着，指尖就不觉在韩湛远眉目上细细描摹。
　　等睚眦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时候，不由得吓了一跳，烫手般急急缩回了手。
　　先，先处理伤口罢。睚眦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弄得有些心虚，看了看确定韩湛远方才没醒，才定
　　住心神开始为自个儿的小徒弟处理伤口。
　　箭头没入肉中，睚眦手法熟稔地握住箭头七寸，凝神静气一拔，便听得韩湛远闷哼一声。长眉敛
　　得更紧，发白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睚眦变出一块碧玉，在伤口上轻轻摩挲几下，那伤口的血液就止住。又用手在斑驳的衣衫上画了
　　个圈，口中喃喃几声，青衫便化作暖和的狐裘裹在身上。
　　做完这些，睚眦才满意的收手，换了个姿势和韩湛远并排而坐。
　　林中此时正好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燕山雪花大如席，古人诚不我欺。鹅毛一般的雪花落下，一
　　地莹白。
　　士兵纷纷走远，去往别处搜索。顿时偌大的地方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雪落在枝头，树枝发出轻微
　　的“咔嚓”脆响。
　　天宫里终年温暖如春，哪里有过这般景色。睚眦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挟带了暗香涌入鼻
　　中，比百花仙子酿的香露不知好闻多少倍。
　　睚眦忽然来了兴致，跃身出了山洞，掌中化出一把湛然墨色的长剑。
　　黑芒涌现遮天蔽日，白衣翻飞如蝶。雪花落满肩头，发丝随身势飞扬缠绕。红睛之中精光闪现，
　　犹如阳光之下的红宝石，夺目耀人。
　　一剑舞罢，反手回剑折身，却看见洞内那人目光灼灼，墨中点碧的眸子犹如暗夜中的星辰，清亮
　　闪烁。
　　“醒了？”睚眦微微一怔，随即收了剑负手向山洞走去，一边打着腹稿。
　　“恩。师父。”韩湛远点点头，瞬也不瞬地望着睚眦。
　　“我……咳咳，为师路过此地，恰巧见你昏倒在这里，于是就留下来照看照看。”睚眦怎么说，
　　都觉得有一股子此地无银的滋味儿在里头。
　　“谢谢师父。”韩湛远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目光却望向洞外纷扬的大雪。
　　“为师这几年一直被公事耽搁了，现下见你这般，甚是欣慰。”睚眦字斟句酌地说着，只觉得一
　　番话绕得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不过，自己的小徒弟似乎也太冷淡了一些吧……睚眦闷闷地想，该不会是一门儿心思都扑在小兽
　　模样的自己身上了，现下是有了小牙忘了师父吧。
　　“师父过奖了，不过是自生自灭而已。”韩湛远淡淡一句，眉宇间挂了一丝疏离。
　　原来如此。睚眦捏了一把冷汗，半晌才道：“你现下受伤不轻。我虽然帮你用药石止住了血，但
　　是还需得回去好生包扎。你现下感觉如何？若是能走了，我便先带你回城里。”
　　韩湛远一双灼人目光顺着睚眦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冷声问道：“师父怎么知道湛远要回城里？”
　　“……”睚眦恨声暗骂了一句自己，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笑：“为师可是神仙，什么都能算的神
　　仙。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哦。”韩湛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我们便走罢。”睚眦整了整衣服，率先走在前边。
　　“小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语气，平淡中夹着几分温暖。
　　睚眦下意识脱口而出：“汪！”

　　第二十三章

　　雪地上两行足印一路延伸开去，如同印在雪中的炊烟。
　　“咳咳，为师是受了天帝秘令，要隐遁身形到凡间密访一件事，这才……”睚眦跟在韩湛远身后一米，四下顾盼绞尽脑汁寻着说辞。
　　“于是师父也正好借机探查探查徒儿是否用功练功？”韩湛远脚步突然停下，一双润润的墨色眸子回转过来，望向睚眦。
　　“呵呵呵呵，为师正有此意……”，睚眦干笑两声，瞥见韩湛远眸中好笑意味，不由得讷讷收回了话，有些心虚的掸了掸衣服，摆起一副为人师者的模样正色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咳咳，依为师看来，眼下还是找到周公子要紧。”
　　韩湛远眼角擦过睚眦的衣摆，白净的绸衣不沾半分雪水，出尘飘逸。再想想将小牙拾回的情形，那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犬怎样也难和面前的仙人扯上半分关系。想着竟然有些恍惚，便也没有再去深究睚眦的尴尬，只是“恩”了一身，停下等睚眦走近，并肩同他一道向林外走去。
　　“你怎么走回去了？”睚眦望着远处好似白纸上一个墨点儿似的军火库，手差点儿搁在了韩湛远的脑门儿上——这小徒儿不会是受了凉发烧了吧。
　　韩湛远眯眼望着嵌在雪里的军火库，语气十分笃定：“其佩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他见我救你久久不还，肯定会独自过来将它引炸以制造混乱，我不能让他为我去送死。”
　　“那……”睚眦瞅见身边小徒儿坚定的眼神，生生将后半句“那你现在去估计也晚了。”咽进了肚里。
　　自己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偏偏生了一副和那不讨人喜欢的湛远天君一模一样的死心眼。
　　“我们快些过去，或许还可以赶在他的前头。”说罢韩湛远脚下生风，将开小差的睚眦拉出半里远。
　　嘿，以前倒是没注意，这小子功夫长进倒是了得。睚眦看着在白茫茫一片中显眼的那角竹青，悄悄拈了个决，腾了片低云掠去。在擦过韩湛远时，俯身递手过去：“上来。”
　　韩湛远抬眼看了一眼立在云头的睚眦，唇角一勾，抓住睚眦的手一跃便上了云头。
　　地面的景色迅速向后闪躲，军火库近在眼前。
　　睚眦望着已经和自己个头差不多高的小徒儿，心下十分感慨。
　　当初自己受天帝之命前往昆仑，离开时这小子个头只到自己的半腰。现在一晃不过五六年，按照
　　天庭里的算法，也不过是一瞬而已，怎么自己竟然有了几分沧海桑田的感觉。
　　睚眦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当得真是操劳。倒是浑然忘记了几天前是赖在谁的怀里蹭着脑袋。
　　寻思间军火库已在脚下。
　　韩湛远率先跳了下去，看准时机，一个就地滚，顺势上了屋檐一处死角。
　　睚眦好整以暇的落了下来，看着韩湛远小心揭瓦寻找周其佩，充分发挥了当师父的责任感，目光
　　在四周转了一圈心中便有数。
　　“从那边下去，姓周的那小子如果要炸军火库，肯定也是先从那里下手。”睚眦指了指西北一角。
　　“……？”
　　小徒弟投来疑惑的目光，无疑增加了睚眦的表现欲：“你看，那边巡视的兵力最为集中，想必主要弹药都在里头。姓周的小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恩。”原本徒弟应当投来的崇敬的目光，到了韩湛远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淡淡的陈述语气词。
　　还不待睚眦收拾一地玻璃心渣渣，韩湛远便掀了瓦，回头朝睚眦点点头，唇角微勾，率先纵身跃了下去。
　　睚眦望着韩湛远的那个笑有些发懵。似乎那是在……赞许？
　　为师就知道，徒儿你不是一只白眼狼！睚眦眨眨眼睛，长袖一摆，欢喜的也随即跳进了库里。
　　果然，一身红衣穿得比新郎还喜庆的周小子，正埋头吭哧吭哧的布置着引线。冷不丁肩头被睚眦一拍，立即跳脚起来，看也不看便反手两指成爪向睚眦双目奔去。
　　睚眦倒也不急着闪避，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
　　正在周其佩指尖即将触到睚眦眼皮一刹，一只清瘦的手突然横档了过来，冰冷手背堪堪擦过睚眦的眼睛。
　　嘿嘿，不出所料。
　　“其佩，是我。”韩湛远闪身插入二人之间，低声道。
　　“你……”周其佩瞪大眼睛，目光在韩湛远和睚眦身上做单摆运动：“他是谁？小牙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饶是睚眦再如何摆出一副神仙的淡定姿态，也不免在心中暗暗问候了一声周小子的娘。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先离开这里。”韩湛远似乎对那个问题无动于衷，低头查看着周其佩布置的引线，一边道。
　　“从那边出去，我进来的时候发现那边有一个暗门，门里头有一个缺口可以直接出去。”周其佩一手拖着引线，猫腰便向北边的角上摸去。
　　循着墙角踩下一块石板，面前的石板缓缓打开，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其佩率先走了进去，睚眦殿后。
　　石门后是一间密室，屋子北面墙角有一个缺口，北风正呼呼地从外边夹带着雪花灌进来。
　　屋子光线非常昏暗，四周的石墙似乎用吸光的石材制成。凡人即使举了火把，也只能看得昏昏暗暗的一个影子。而那个缺口，则成为屋内唯一一点明亮的光源。
　　“就是这里。出去后正好是卫兵巡视的死角，可以轻易出去。”周其佩向着亮光走去，抬脚冲缺口踢去，冻在上边的冰棱子哗啦啦往下掉。
　　睚眦环视了一圈屋子，晦暗的光线并不影响自己的视力。目光停在对面的石墙，睚眦微微蹙了眉，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徒儿。
　　韩湛远也正看向睚眦，询问似的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睚眦点点头，心道不愧是为师带出来的弟子，这小子就是比那周小子要聪明许多。只是没闻见自己这番偏见里习惯性蘸着的醋味。
　　韩湛远得到了睚眦的肯定，心里便有了主意。一手拦住就要出去的周其佩，指着正对面的石墙道：“这里，应该还有一扇门。”说罢，抬眼向睚眦投去一笑。
　　墨中点碧的眸子在黑暗中尤为扎眼，睚眦怔了怔，下意识扭了扭脖子。该死，这几个月来每次看到韩湛远这般神情，都下意识的扭脖子蹭脑袋的撒娇，现下还没改过来，睚眦在心里不禁鄙视了自己一番。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到了对面的石墙前，正摸索着机关。睚眦则倚老卖老地站在一边，小心翼翼挪到一个避开风口的位置，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小徒儿身上。
　　石墙周围俱是光滑的石块，机关巧要难不倒这两个自幼便读兵书修术数的少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面前的石墙便被打开。
　　不过这一次，出现的并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条长长的，通往地下的楼梯。

　　第二十四章

　　“这是？”周其佩瞪大眼睛望着笔直向下的台阶，一拍大腿：“嘿，想不到瓦剌蛮子竟学会了打洞。本爷这就下去，直捣黄龙！”
　　“等等！”韩湛远俯身拾起一块方才掉落在地上的冰渣，两指一夹一挥，那块冰渣便如离弦之箭，向着台阶深处飞去。
　　三人静息屏气地听着，片刻之后，从底下传来轻微的“啪嗒”声，便是那冰渣落了地。
　　“这里不会很深，可能是一间秘密仓库，用来贮藏他们的重要兵器。”韩湛远拧眉道，一边率先踏足下去：“我下去探路，你们在上边等着我的信号。”
　　“小侯爷，我也去……”周其佩还没说完，身子就被睚眦挤到了一边。
　　“周小子，你在上面等着，我和他下去就行了。”睚眦一挥广袖，悄悄设了个结界。
　　周其佩哪里肯听，莽莽撞撞便要闯过睚眦，头却冷不丁撞上一个坚硬如铁般的东西，嗷地叫了一声。再一看，却面前明明什么也没有，偏偏横竖就是过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这周小子借着个头大，没少欺压自己。睚眦拢拢袖子，见周其佩捂着头莫名其妙的模样，直觉得神清气爽。
　　“好了其佩，你在上面等着我们。”韩湛远颇为无奈的看着面有得色的睚眦，叹道：“师父，我
　　们走吧。”
　　哼，无论自己是师父还是小牙，那周家小子都不是自个儿的对手。
　　～
　　睚眦心中欢喜，便自告奋勇地走在了前边。
　　石阶像是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走了几近半个时辰，经过了九转十八弯，依然没有看到尽头。
　　身后韩湛远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后颈，睚眦缩缩脖子，觉得这温热的气息有些不稳，想必这小徒儿也心急了起来。
　　“乖徒儿，看来这次我们可是撞见正主儿了。”睚眦轻声低笑，半是安慰半是解释道：“依为师看来，这条道曲折深幽，恐怕不是什么密库，而是用来会客的密室。”
　　正说着，又拐过了一个弯，石阶陡然变成了平路。
　　路很宽，可容得下两架马车。睚眦眯眼向前望去，不远处道路右边的石墙突兀地被凿出一条通
　　道。道口两边都有人把守。门口架着四束火把，将士兵周围照得通明。
　　奇特的是那一左一右把守的两名士兵着装却大相径庭。一个锁甲长矛，典型的汉人士兵打扮；一个长靴弯刀，正是睚眦连日所见，瓦剌士兵的打扮。
　　“小徒儿，看来你们的军队里，可是出了奸细。”睚眦一琢磨，便明白了八九分。回头对韩湛远低声笑道，却看见自己这小徒儿身影一闪，便晃进了灯火之外的阴影中。
　　看来这小子是想要独闯龙潭了，睚眦摇摇头，拈诀大摇大摆向韩湛远走了过去：“小子，今天这
　　件事就交给为师罢，你在这里待好了。”说罢，转身就要走过去。
　　忽地袖子被人一拉，韩湛远一双乌溜溜鎏金般的眸子，从灯火明暗交界处望过来，像是欲言又
　　止。
　　睚眦扯起一个笑容，顺手揉了揉自个儿小徒弟的脑袋：“放心，我去去就来。”
　　～
　　睚眦有法术护体，士兵自是看他不见。待走到通道底端，两扇木雕错金的门便出现在眼前。
　　门是用结实的木料打造而成，站在门外一丝一毫的话语都透不出来。
　　睚眦本就不屑做那听墙角之人，口中喃喃，又念一诀，便打算穿墙而入。
　　只是这一回，睚眦一口真气提上来，正准备入墙，却一头撞上铁浆浇灌似的墙壁。睚眦疼得眼泪都差点儿出来，生生尝到了周其佩方才的滋味儿。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睚眦揉着脑袋，单手扶上墙面，暗自运用真气查探。真气慢慢渗入墙内，忽然撞上一股无名的力量。
　　睚眦心中暗奇一声，莫非对方也有一位懂得法术之人？不过再怎么样，人间的道士，多半也只不多懂得些皮毛而已。
　　度入墙内的真气更甚一层，而相抗的力量竟然也随之强上一层。
　　睚眦暗道一声不好，他已将法力的十之七八都渡入墙内，而对方竟然没有一丝半点示弱。睚眦对自己的法术向来自负，能够拥能够对抗这般法力之人，上天入地不会超过五个。
　　自己之外，天帝姑且不论，冥帝那老头儿也不会到人间掺和这等闲事。余下的一个是行踪不定的散仙，还有一个则是前些日子才与自己交过手的天魔。
　　只是天魔，他来这里做什么？或者只是人间又多了位不世出的人才，还未被上仙们发觉？
　　不论是哪一种，睚眦都觉得威胁近在眼前。
　　方才这样强冲入对方的结界，已经有惊动之嫌，如果再多做停留，待屋内人商量好了对策，恐怕最后有麻烦的还是自家那个小徒儿。再说，还有一个周小子在上头，进不来出不去，绝对一逮一个准。
　　睚眦拂袖抽身，打算出去之后弄清楚对方身份再说。没想到墙上那股力量活物一般，竟顺着睚眦撤力的方向缠绕上来，而且力量不断增强。
　　这便是挑衅了。
　　睚眦好武，平日虽然一副纨绔模样，但遇到对手，反而认真起来。此时他倒也不急着离开，心知擒贼擒王，既然对方不打算让他走，那么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
　　两股力量就这样以一堵墙作为媒介，开始暗中较量。
　　睚眦正聚精会神对付着屋内那人，肩头冷不丁被人轻轻拍了拍。
　　睚眦差点没当下惊得岔了气一口血吐出来。
　　杀气腾腾回头，待看清楚了韩湛远那双乌黑眸子里投来的关切，睚眦又生生把翻腾的怒气压了下去。
　　这小子，看来下次得教教他什么叫做礼仪。
　　只是被韩湛远这么一打岔，方才还势均力敌的真气泄了一泄，险险露出败相。
　　睚眦哪里肯服输，当下再次打起十二分的小心，稳扎稳打。
　　“师父……”韩湛远皱了皱眉，话开了个头却咽了下去。
　　“说。”
　　语句方落，面前石墙再也承受不住两边的施加的压力，忽然轰然裂开！顷刻便在粉齏飞扬中化成一堆碎石。
　　与此同时，睚眦一手带过韩湛远，便向身后通道急急退去。
　　“诶你们这是……”老老实实守在地道门口的周其佩见两人出来，一句话还没说囫囵，就被睚眦顺手捞上，弹指破墙腾云而去。
　　～
　　坐在天字第一号房里的周大公子至今惊魂未甫：“你……你是小牙的主人，小侯爷的师父，天上的神仙？”
　　睚眦靠在太师椅椅背上，不疾不徐摇着绸扇，笑得一派风流：“正是。”
　　“咳。”韩湛远不动声色的站到了周其佩和睚眦中间，清了清喉咙道：“师父，您方才说要问我什么？”
　　“石墙坍塌那一刻，你可看清了屋内的人？”方才只顾着戏耍那姓周的小子，挫挫他的锐气，倒差点忘了正事。
　　“是西北营的三个都尉和两个副将，我两年前曾去过一次，记得他们。”
　　睚眦点点头：“还有么？”
　　韩湛远想了想，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还有一个人虽然也穿着汉装，但是面目却看不真切。”
　　睚眦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收紧：“这个人，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那个书生鬼？！”韩湛远轻呼一声，惊疑不定地望向睚眦。
　　“恐怕就是他。”睚眦狭眼眯起，眸中一星红色愈发鲜艳。
　　“他怎么……”韩湛远摇摇头，眉头拧起，想不明白个中因由。
　　睚眦望着自己小徒儿面上难得露出的迷惑表情，心道这小子还是这般模样更可爱些。“刷”的一声合上折扇，睚眦起身拍了拍小徒儿的脑袋：“这件事情交给为师。你们有什么打算？”
　　韩湛远抬眼望了望睚眦，斟酌道：“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到达，不能自己先漏了马脚。只是这次我们打草惊蛇，恐怕瓦剌那边会加紧进攻的部署，我们很可能落于被动。不过既然我认出了那几个人，也自然有办法对付。”
　　言语之间，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沉稳少言的青衣小侯爷。
　　睚眦沉吟片刻，抬头面上一副嬉笑纨绔模样：“好徒儿，为师有些琐事需得回去一趟。上次给你的玉佩还在么？”
　　韩湛远点点头，低头从领中拎出一块红线穿着的玉佩，蟠龙张爪，白玉点朱，正是那块蟠龙芙蓉玉。
　　“若是有事，便用我当年教你的法子，握了这玉心中默想为师，为师便会知道。”
　　睚眦说罢，又看向杵在一边暗自琢磨的周其佩，语气里故意多了几分轻蔑：“喂，姓周的小子，照顾好我的小徒儿，要是等会回来他少了一根汗毛，我便拿你示问。”
　　不待周其佩反驳，睚眦广袖一舒，便跃出窗口腾云去也。
　　此番行动既然天魔插手，必定极为艰险。睚眦眯眼朝层层云霭之上的天宫望去，心意已定。

　　第二十五章

　　一袭素色长衫架在瘦弱的身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凋零。
　　那人似乎正提笔写着什么，可若仔细一看，却发现只是顿笔悬在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一笔。饱蘸的墨汁顺着服帖的笔锋滑下，落在纸上溅开了一朵墨色涟漪。
　　睚眦轻叹了一声，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二弟，你怎么来了？”囚牛听见动静，慌忙将笔搁下。苍白的脸上勉强浮出一抹笑容，却掩不掉眼底的落寞。
　　睚眦嬉皮笑脸故作漫不经心道：“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二弟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就不能过来请个安?”
　　边说着，目光悄悄越过囚牛肩头，落在那张宣纸上。
　　一个游丝行空，瘦直挺拔的“离”单单伫立与纸上，一边是一滴漾开的墨汁，一层一层，似泪一般。
　　那个位置，原本应当属于一个“欢”字。
　　离欢，天魔的本名。只是没有那个人，又如何写得出一个圆满的“欢”字。
　　囚牛发觉了睚眦的目光，身子一晃，想要挡住睚眦视线。却被睚眦望过来的眼神一滞，随即苦苦一笑，干脆让开了身子。
　　“每次写他的名字，这个欢字总是落不下去。”囚牛轻轻摇了摇头，似叹非叹，苍白的脸上显出一股颓败之情。
　　“大哥，你这是何苦。”睚眦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感叹道。
　　囚牛抬起眼帘，怔怔望了睚眦一眼，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二弟，你此次来，又是何苦？”
　　心思敏锐剔透有如囚牛，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平日天地不服的二弟，为了什么过来。
　　睚眦“咳”了一声，堆起笑脸道：“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我正是探查到了他的下落，想过来和大哥商量商量对策。”
　　囚牛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转动流转出难得的几许光彩来。
　　“他……算了，他是不可能原谅我的。”眸子再度黯了下去。
　　睚眦笑道：“大哥，这话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罢了，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只是若是有什么难事要我做说客，恐怕无济于事。”囚牛转身垂
　　眼道，长长的睫羽覆下，拢了一片阴影。
　　“大哥，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睚眦虽觉这般做法有些对不住自家大哥，但是他也从未尝过情
　　伤的滋味，自是觉得还是地上那小徒儿的事情要紧些。
　　见囚牛对着纸上的字怔怔发着呆，睚眦赶紧如此这般的详说了一遍。
　　“好吧，我试试。”半晌过后，囚牛终是点了头。
　　看着睚眦渐行渐远的背影，囚牛又是一叹。上古的神族不受天地拘束，七情六欲再是正常不过。
　　只是这件事牵扯到本该无情无欲的一位上仙，恐怕没有那么轻易。
　　只是，情这一字，又岂是说断便能断的。
　　～
　　睚眦几月未回天宫，先去几位相熟的星君府走了一遭，看着平日里头瞅得烂熟的几张老脸都觉了新鲜。
　　好不容易推掉了三弟嘲风嚷嚷着要摆的接风酒，睚眦回府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惦记着摸出那面轮回镜在掌里把玩。
　　镜中西北早已冰天雪地。连绵的大雪不绝落下，北风吹得在半空打着旋儿。
　　韩湛远和周其佩裹得跟两个粽子一般，恨不得连头整个儿埋进衣服里。白狐裘衣里头，好不容易
　　才寻着两张冻得通红的脸。
　　睚眦不由得低笑了一声，手指覆上镜面，再度拿开，镜中却雾蒙蒙一片，似水气蒸腾。
　　天魔消失的这几百年里，看来法力又精进不少，竟然连轮回镜的术也能破。
　　睚眦眯眼想了半刻，起身往司命星君府上走去。
　　天魔破得了轮回镜，但是绝对破不了能预知未来的往生池。而往生池，就在司命星君府里。
　　司命星君正在府里逗弄着几只巴掌大的小白虎。听见门童道有客来，笑眯眯抬眼，却对上了一双
　　弯弯的眼睛，黑沉沉的眸中红星妖娆。
　　司命星君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
　　“那个……这个……龙二太子，您怎么来了……”司命星君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好不容易磕
　　巴出一句。
　　“没甚么大事，就是许久没回天宫，这次特地过来看看星君。”睚眦不疾不徐摇着扇子，笑得一派风流。
　　司命星君立即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司命老儿，近来凡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睚眦边问，一边暗自拈了个遁身决，趁着司命星君苦着脸思考的时候，“刷”的一下消失在了司命星君眼前。
　　待司命星君气喘吁吁找到睚眦的时候，睚眦已经在往生池前观赏了好一番。
　　“龙，龙二太子殿下……”司命星君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听得睚眦笑道：“司命老儿，本宫忽然
　　想来还有些要事需得处理，改日再来造访。”说罢，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笑嘻嘻地走了。
　　司命星君觉得不详的预感愈发地强烈了。
　　～
　　睚眦诸事办理妥帖，等不及再找嘲风几个兄弟喝上一杯，就急急下了人间。
　　只道是天上一日，世间千年。虽没有这般夸张，但是两年眨眼又过。
　　睚眦到了人间到不着急，先寻了个高档些的茶楼，大喇喇坐在人群里听着说书的小老头儿讲着传
　　奇。
　　一场书生美人的故事说完，又接着一个少年英雄的传奇。
　　小老儿醒目一拍，便说道世间有位青衣小侯爷，不过年及弱冠，却已经掌握了当朝规模第二的西
　　北军队。至于规模第一的京军，则被大皇子和三皇子共同管辖。
　　瞅见底下人个个儿伸长了脖子期待下文，小老儿精神抖擞，醒木又是一拍，开始说当年那场西北
　　瓦剌之战。青衣小侯爷智勇双全，用了一招反间计，便让瓦拉大军失了先机。
　　其后又身先士卒，回回必亲自披挂上阵。更被遥坐金銮殿的皇帝听闻，笑尊为当朝第一先锋。
　　而骁勇善战长于计谋之外，对士兵更是视如手足，军心团结，攻无不克。
　　这接下来，按理就该进入到一个杀敌布局的小高～潮了。
　　可是小老儿一双绿豆般圆溜溜的眼珠在众人身上溜了一圈，醒木拍得惊天响：可惜可叹，这位青
　　衣小侯爷，却喜龙阳。
　　一句话出，犹如在水中投下一块烧红的热铁，人群当即炸开了锅，滋滋冒着气儿。
　　小老儿目的达到，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再一拍醒木：这在青衣小侯爷身边，还有那么一位
　　红衣少年将军，出生入死，几次罔顾性命救了那小侯爷。
　　待众人齐齐安静下来，大气不出的等待后文，小老儿却恶作剧得逞似的，“啪”地一敲醒木：预
　　知后事如何，且听小老儿下回分解。各位喝茶的落脚的，您明儿赶早。
　　～
　　睚眦出了茶馆，一口无名业火生生憋在心里。
　　嘿，这小子倒是出息了。枉费为师在天上为你芝麻大点的事儿奔东走西还差点把自家的大哥给连带着搭上打包卖了。
　　眼下倒好，这小子自己在边关风流快活，什么好处都白白落了去。
　　还有那姓周的小子，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自己小徒儿身边！对了，肯定是周小子勾引在前，自己那个不经世事的小徒儿才会失足的。
　　睚眦两手袖在衣中，望着出关的城墙来回打了十几个转身，终于还是决心去看看自己的出息了的小徒儿，啊不，是去教训教训那个教坏自己好徒儿的周姓小子。

　　第二十六章

　　睚眦望着眼前乌压压一片军帐，心中很是踌躇。
　　那块芙蓉玉明明在小徒儿身上好好挂着，却一次也没派上用场。也不知是这小徒弟翅膀硬了还是不好意思，或者，干脆是不想看见自己，觉得碍事？
　　要是韩湛远懒得看见自己，自己这样过去，岂不是师风扫地，威严荡然无存？
　　睚眦也算是个心高气傲的神仙，如此这般瞻前顾后千年间亦是头一回。只是他之前并不懂人世爱恨，这一次也直接无视了自己小媳妇般的心态。
　　睚眦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悄悄摸过去看一眼方为上策。若是小徒儿还惦记着自己，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说为师事务已了，下凡来看看他；若是真如那说书小老儿所言一样，就先给那周姓小子一顿好看。
　　睚眦打定主意，一心一意开始推测韩湛远所在军帐。
　　可是世上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睚眦正仔细推敲着，全然无视了正巡逻过来的一队士兵。
　　士兵们望见个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行踪可疑的男人，二话不说，就“刷”地一声围了上来。
　　睚眦看着对着自己鼻尖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刀，叹了口气。
　　流年不利啊。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士兵，看起来是一个百夫长，此时对着睚眦怒目圆睁厉声问道。
　　睚眦冷冷看了一眼大胡子，哼了一声，抬头望天。
　　“弟兄们，大家把他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大胡子被睚眦轻蔑的举动激怒，率先冲了上来，冰冷的刀锋贴着睚眦的脖子，再深半寸就要嵌入肌肤。
　　睚眦心中不爽至极，干脆破罐子破摔，便放任那大胡子将他三圈两圈捆得结结实实，心道倒是要看看能玩出什么花招。
　　～
　　“哗啦”一声，牢房的门打开又被紧紧锁上。
　　睚眦环视了一圈牢房，约莫估计了一下自己的忍耐度。
　　茅草干净，也没有可疑的小动物东窜西跑，门外边就近还有一个火盆，比起瓦剌那个阴暗湿冷的
　　小屋子，这里面应该起码可以待上那么三四天。
　　睚眦挥手拂过茅草堆，乱糟糟的茅草登时变成一条厚重温暖的摊子。只是在凡人肉眼看来，依旧是一堆茅草无异。
　　睚眦就地坐下，闲极无聊干脆打量起两边牢中的犯人。
　　左边一个是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没兴趣。
　　右边是一个……恩，女人？
　　那人的身影隐在一片阴影中，只从露在明处的侧脸看来，清秀十分，像极了女人。但是鼻梁高挺，下巴线条稍显坚毅，又是典型的男性相貌。
　　就算是个男人，也肯定是个好看的男人。
　　虽然是打发时间闲谈，但是换做是谁，都更加愿意对着一个赏心悦目的人。睚眦是神仙不是活佛，也没有对着美女野兽都是一把白骨的思想高度。
　　“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睚眦闲闲开始搭话。
　　那人抬眼懒懒望了一眼睚眦，又复低下头去，半句也没搭理。
　　睚眦有些无趣。
　　但无趣总比无聊要好，睚眦顶着一张厚脸，再次笑道：“看你这样，想必也干不了那通敌卖国作奸犯科之事，莫不成是被冤枉的？”
　　那人又看一眼睚眦，依旧低下头。
　　睚眦心生奇怪，凑得近了朝那人看去。这才看清楚，阴影之下的衣上，尽是斑驳血迹。十指血肉模糊，自衣领露出的肌肤一寸寸皆是旧痂迭上新伤。那人嘴角挂下一道血痕，受伤极重。
　　睚眦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现在走为上计。
　　不待他多想，一队士兵就拎着一捆铁链过来，链条在地面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哗哗”声。
　　“你，出来。”提审的还是那个大胡子，大手一挥，牢门打开，睚眦便被一左一右押着出来，到了一间四面密不透风的密室。
　　～
　　密室里面阴森森的，火把昏暗的光线延长成明暗交织的通道，从墙角斜斜拉开一道阴影，诡异森森，很是适合这间屋子的用途。
　　屋角一字铺开刑具，从装了刺头的狼牙棒到钉入手指的粗铁钉，装备齐全，应有尽有。
　　看来这便是传说中的要严刑逼供了。
　　睚眦心里其实对此颇有些期待的。
　　睚眦本就是武星，也不避讳些个血腥暴力场景。但是天宫毕竟是神仙呆的地方，神仙么，做事总爱穷讲究些个美感和高于凡人的优越感，也就不爱用这些个刑具。不过要真说起严刑，天宫里倒也有的是办法，让对方生不如死，痛苦更甚于人间百倍。
　　再说冥帝老儿那边，十八层地狱里头，下油锅走刀山穿肠割舌剖皮钉柱，几百套花样自己个儿可是全程参观过的。刑具和冥帝老头儿那里的比起来，全倒是全，可太没气势，太小家子气了。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有那一层真气护体，凡人再如何妄为也伤不了自己分毫。
　　所以眼下睚眦大大方方坐好，任由士兵将自己捆成一个铁粽子，闭起眼睛打起盹儿来。
　　“小子，爷爷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可是瓦剌的奸细？”大胡子在睚眦对面坐定，胡子蓬起，凶凶喝喝问道。
　　睚眦也学方才狱中那青年，掀起眼帘懒洋洋看了一眼大胡子，又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你！”大胡子气得一拍桌子：“来人，上刑！”
　　这刑具的选择可是大有学问。一开始选得重了，还没问上几句话人就断了气；一开始选得轻了，又难免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所以往往一开始会先抬一副大家伙上来虚张声势，用起刑来，依的仍然是由轻至重的顺序。
　　这会子睚眦好整以暇，笑眯眯地看着士兵抬了一副铁刷刑具还有一桶热水上来。
　　这套刑具睚眦记得，依稀是在某本人间的笔记里记载过，用刑时先将滚烫的热水朝身上一泼，再用铁刷顺着脊背一刷，就能生生带下一片肉来。反复刷上几遍，那人就能去冥帝老头儿那里报到了。
　　睚眦正跃跃欲试，忽闻得身边一个士兵疾步上前，对着大胡子抱拳道：“大人，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出了人命，算在老子身上。”大胡子眼睛一瞪，大手一挥，示意士兵继续上刑。
　　“大人，这招没用！”那士兵有些急了。
　　“为什么？”大胡子疑惑看了一眼睚眦。
　　睚眦也甚是好奇，莫不成那小子通些法术皮毛，知道自己是天上来的？当下将眼睛扯开一条缝儿，偷眼打量那士兵。
　　灰头土脸，典型的边关汉子身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法术的凡人。
　　睚眦正琢磨着，忽闻得一声：
　　“大人，这人是个傻子啊！”
　　睚眦那天憋在胸里的业火又被狠狠踢了上来，一口气没岔过去。
　　“大人，您想，以前囚犯哪个见到咱们这套刑具不吓得发抖？这个人却乐呵呵地傻笑，这不是傻子么？”
　　大胡子拧着眉头，目光在睚眦身上转了两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道：“有道理。大冬天穿着绸衫站在雪里，确实像是个傻子的举动。”
　　～
　　就这么在刑室转了一圈，睚眦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睚眦坐在毯子上，忿忿闭目养神。
　　忽然身边牢房一阵响动，原来是士兵过来送饭。
　　而后就是一阵盆翻碗覆的声音，夹杂着士兵的粗话：“妈拉个X的，给你吃就不错了，被拔了舌头还不老实。下次逮着机会，老子还不打碎你这下贱胚子一口牙！”
　　再是一阵踢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声，牢房的门再度被锁上。接着睚眦的牢房门口传来士兵声音：“傻子，你的饭在这儿。”说罢，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睚眦懒洋洋伸了个腰，扭头看见那青年面前散了一地的饭菜。心道无怪乎这小子之前对本仙爷爱理不理，感情是个哑巴。
　　伸手将那碗冒着馊味儿的饭拿了过来，从木栅栏的缝隙穿过，递到青年的身边，懒洋洋笑道：“小子，别跟自己过不去。”说完自顾自又躺下，翻了个身故意不去看。
　　睚眦迷迷糊糊睡的正香，梦中又见王母西池的白莲盛开。有小童毕恭毕敬端来一碗银耳羹，道是王母亲自选了最饱满的莲子，吩咐人仔细做了，又特地送来，天上地下，一年只得这么一碗。
　　莲子粉嫩水灵，银耳剔透莹白，香味扑鼻。轻舀一勺送入口中，香甜滑腻，唇齿生津。
　　睚眦正大快朵颐，忽然一阵旋风刮起，一身玄衫的天魔狰笑着抢过那碗银耳羹，当着睚眦的面大笑三声，举起碗一饮而尽。
　　睚眦心中气急，这么一气，竟然醒了。
　　眼中映入一个竹青色身影，衬着碧漾漾的眸子，仿佛一直透亮到心坎里。

　　第二十七章

　　“你，你怎么来了？”
　　睚眦万万没想到，自个儿的小徒弟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当下心里就有点子发虚。
　　见睚眦醒来，韩湛远直起身子，淡淡道：“听手下说，抓进来一个傻子，我好奇，便过来看看。”
　　“咳咳。”睚眦起身，在心中慢慢斟酌词句道：“为师处理好了事务，便下来看看。本来想直接去找你，却被你的手下发现了。”
　　见韩湛远望着自己不发话，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不过为师也没受什么委屈，徒儿不必感到内疚。”
　　“师父……”韩湛远看了一眼睚眦，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率先走了出去。
　　士兵自觉向两边恭恭敬敬地让开，睚眦犹豫片刻，还是跟在了韩湛远身后。
　　室外风雪漫天，大风刮得行路都是困难。睚眦看着前面裹在狐裘里的人，想起两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也是如今这般风雪交加。
　　这小子个字倒是窜得快，现在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许是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该超过自己了。
　　师徒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中央的军帐。
　　军帐里面放了四五个火盆，温暖得让人想打瞌睡。睚眦和韩湛远双双坐下，气氛陷入沉默。
　　韩湛远坐在书桌前，埋头批着公文。留下睚眦百无聊赖，只得打量起面前的军帐。
　　军帐的布置是自己小徒儿一贯的简洁风格。一张书桌上堆了高高的两堆。一边是兵书，一边是公文。一个沙盘，几把太师椅。屏风后面应当是就寝的地方，睚眦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只简简单单摆了一张床，连一个装饰的花瓶都嫌多。
　　睚眦在屋里烤了半天火，却不见说书人口中另一个重要人物出现。
　　公文批完，韩湛远搁笔，准备抽出一卷兵书看。
　　睚眦赶紧见缝插针，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来：“徒儿，姓周的那小子呢？”
　　“回京了。”韩湛远听见睚眦的问话，唇角竟然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睚眦张张嘴，打算换一个方式试探：“那姓周的小子可有听为师的话？若是他让你受了半点伤，为师这就教训他去。”
　　话却被韩湛远毫不客气的打断：“师父，您是不是在外边听到了什么风声？”
　　韩湛远这小子说话就喜欢一针见血，真是越来越像那个湛远天君，一点儿都不可爱。
　　睚眦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得“吭哧”两声，算是敷衍过去。
　　“外边的话，师父相信？”韩湛远隔着书桌向睚眦望去，目光里头清亮亮的，看得睚眦心头一跳一跳。
　　“为师自然不信。”睚眦回过神来，赶忙信誓旦旦道。
　　韩湛远面上缓缓舒展出一个笑容：“徒儿多谢师父。师父请先行下去歇息，待晚上，徒儿陪师父一同用膳。”
　　睚眦自然只有点头说好的份儿。
　　～
　　韩湛远看着睚眦走出门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在眉心，厚重的心事锁了一重又一重。
　　也不知当日师父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牵制住了那个书生鬼。其后趁隙反间、刺探、后发先至，一
　　步一步惊险得不容喘息。
　　瓦剌兵骁勇善战，可以一敌十，而汉兵军心不齐操练不严，又岂是输了对方十倍。两年前那一战，虽然将瓦剌兵打得几乎全灭，但是己方也损失惨重。更何况自开国以来西北军积弊良久，尾大不掉，实在是一块不好啃的硬骨头。现下虽然自己夙兴夜寐了两年，已略有起色，但依然是一
　　块心病。
　　而这些各种缘由牵绊，绝非当年不曾亲自带兵的自己可以领会的。
　　当初以为是父皇倚重自己，才以调查为名，将西北三万大军交付自己。现在想来，或许是几位皇兄暗中挑唆才成的事端。
　　父皇年事已高，又对那几位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兄弟们倚重过多。近两年更是由得他们胡作非为，朝纲不振民生凋敝，而自己远在西北边陲，鞭长莫及。
　　除此之外，京城的几位兄弟早已对自己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之前说书人所说的那一段龙阳之好，十之八九便是几位兄弟的杰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青衣小侯爷再如何骁勇善战、文武双全，光凭无后一点，就可以全权断送。
　　内忧外患，夜不能寐。这些苦头，韩湛远自嘲笑了一声，纵然无奈也只能尽数咽下。
　　不过……听到那句“自然不信”，还是十分欢喜的。
　　～
　　莲子粉嫩水灵，银耳剔透莹白，香味扑鼻。轻舀一勺送入口中，香甜滑腻，唇齿生津。
　　面前这碗莲子羹，除了一个是用粗瓷大碗装着，一个是用玲珑玉盏盛着，简直和梦里那碗一模一样。
　　睚眦望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眼睛一亮，差点破了功露出红色的本色来。
　　“这，这么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徒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食材？”睚眦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确
　　定这不是在梦中，不会有第二个天魔蹦出来，哈哈大笑三声把银耳羹给抢了去。
　　韩湛远笑道：“徒儿自有妙计，师父尽管放开来吃便是。”
　　睚眦一听，也毫不客气，一连喝了三碗。
　　“师父这次打算呆多久？”韩湛远瞅着睚眦的模样，忍住好笑问道。
　　“再，再看吧。反正为师近来无事，先在这儿呆段时日再走。”睚眦含含糊糊道。心思全扑到了
　　久违的银耳莲子羹上。
　　“恩，也好。”韩湛远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睚眦，唇角慢慢绽开一个弧度。
　　几碗下肚，睚眦心满意足，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要问。
　　“徒儿，为师问你，你可知两年前那书生鬼的去向么？”
　　韩湛远皱眉想了想，道：“我倒是抓来几个瓦剌的将官问过，只是他们对那书生鬼没有半点印
　　象，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还有那天在密室里的几个都尉副将，他们也都不记得了，就像串通
　　好了的一样。”
　　天魔做事果真滴水不漏。睚眦在心里冷笑一声，却也没忘记自己的大哥：“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和那书生鬼在一起过？”
　　韩湛远依然摇头道：“没有。那书生鬼神出鬼没，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行踪。”
　　“那在两军对战这段日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睚眦不死心问道。
　　“特别的？”韩湛远凝眉望向身边几位亲兵：“你们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么？”
　　“回小侯爷，属下记得有一日白天忽然风云变色，暴雨倾盆；半盏茶之后又万里无云。那几天反
　　常的热，积雪消融后差点没把军帐给冲走。”一名亲兵上前，小声提示道。
　　“师父，这算是特别的事么？”韩湛远听罢，也不多加评判，而是转头看向睚眦。
　　睚眦心里一计较，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不由得抚掌笑道：“当然算是。好徒儿，咱们也算是做了功德一件。”
　　～
　　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睚眦甚是高兴。更高兴的是，自个儿的小徒弟竟然主动提出，陪师父去看看雪景的提议。
　　其实西北的雪景放眼皆是大同小异，睚眦一路上在云端看得多了。只是这一次，因着有人陪同，便也觉得这普普通通的雪景有灵性一般，看再多遍，也不觉得厌烦。
　　师徒两人并肩而行，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咔嚓”脆响，偶尔有风吹来，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扬了一头一肩。
　　也有零星没有冬眠出来觅食的动物，黑黑的一个小点在雪里转身不见，只落下一串小小的爪印。
　　睚眦觉得，要是能够在这冰天雪地里，和自个儿的小徒弟一直这么散散步，再没人打扰，几千年
　　的时间也不觉得无聊了。
　　然而老天终究是公平的，既不遂人愿，自然也不会遂神仙愿。
　　正在睚眦埋头回味早上的那一碗加了红糖的银耳羹的当口儿，忽然一阵马蹄由远及近。“吁”的一声，一匹通身黝黑发亮的骏马，便在睚眦鼻尖三寸处堪堪停住。
　　睚眦忿忿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一身比新郎官儿还要喜庆的红色长袍。

　　第二十八章

　　周其佩此次过来，实则为传达旨意。老皇帝大寿在即，心中甚为思念自己的小儿子。周其佩现任礼部郎中，便乘了职务之便，过来迎韩湛远回京。
　　既有皇命，韩湛远也不敢耽误，仔细安排好了事务下去，就领了一支随行的亲兵返京。
　　路上伏兵奇袭自然少不了，所幸几人机智，未雨绸缪，次次皆是有惊无险，此处略去不表。
　　入了京城，兄友弟恭一团和气。青衣侯府门前车水马龙，试探的、观望的，打着哈哈说声小侯爷前途无量，模样做的十足。
　　睚眦素来不屑这般行径，看也懒得看，鸠占鹊巢地一头窝在韩湛远房中，就是昏天黑地的蒙头大睡。韩湛远几次深夜回来，看见霸占了整个床睡得死死的睚眦，只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轻手
　　轻脚的退出去让管家另外布置一间厢房留给自己。
　　这时候，睚眦就会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细的线，而后舒舒服服翻过身，嘴角路过一丝得逞的笑。
　　当然，也有那么几次周姓小子和韩湛远一起过来讨论事务，看见睡死在床上的睚眦，额上青筋爆得老高，上来就要扯睚眦下来，半路却被韩湛远拦住，只得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这时候，睚眦觉得，就是比连喝了三碗银耳莲子羹还神清气爽。
　　～
　　这段日子，睚眦发现往来青衣侯府的人数忽然直线上升，自己的小徒弟不得闲来给自己请安不说，就是偶尔几天才露一次脸，还带了那个周姓小子，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商量什么。
　　再看那周小子，似乎也有些和往常不一样。成天黑着张脸，几句话说上来，就开始捋袖子拍桌子甩袖子做各种粗暴状。
　　而自个儿的那个小徒弟，似乎也笼上了一层心事，和周小子说不了几句，眼角余光就朝睚眦这边瞥来，眉头还是紧蹙的。
　　睚眦留了个心眼，拈诀入定，留了凡间肉身在床上，自己元神出窍，大步流星地进了正厅，准备弄个水落石出。
　　正厅里韩湛远七梁粱冠，笼巾貂蝉，革带佩绶，云凤簇锦，显然是刚下朝回来，还没顾得上换件衣服。
　　这倒是符合他的性格，睚眦微微一笑，在一旁拂袖坐下，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
　　不过接下来，睚眦那个微笑的表情还不及做全，就生生僵在了脸上。
　　站在韩湛远对面的似乎是个文职的官儿，此刻正点头哈腰地对座上的韩湛远道：“恭喜小侯爷，方建军功又得佳人。李丞相的女儿可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人生得又是国色天香……”
　　再往后，睚眦就没听下去。
　　我说什么，敢情是自己这小徒儿长大了，要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
　　啧啧，还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睚眦低头照照水面，冷哼了一声，凡间的女子，再漂亮，能比得过自己？
　　当下心思转动，出了青衣侯府直奔丞相府。
　　～
　　丞相府也不难找。除了青衣侯府外，第二热闹的地方自然就是。
　　睚眦心里忐忑的推开闺房的窗，又心满意足的关上，心满意足完了，还是愁眉苦脸。
　　人间也是有人家的规矩，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生老病死富贵贫寒皆是天命，有道是天命不可违。既然皇帝金口玉言下了旨意，那么就算是血统高贵的睚眦，也是无可奈何的。
　　睚眦一步一叹，踱步到了池塘边上。
　　正是初夏，菡萏将开未开，风过吹得莲叶田田。睚眦坐上一块大石头，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这荷花再过一个月就该开了吧，那个时候，那个什么李丞相的女儿也该入了青衣侯府。这些个银耳莲子羹，怕是要留给别人吃了。
　　这么一想，睚眦就觉得无限感伤。
　　“师父好兴致。”忽然背后传来声音。低沉带了些沙哑，显然是有段日子没怎么好好休息了。
　　“咳，为师是在想，这些荷花再有一个月，就该开了罢。”睚眦眼观鼻，鼻观心，正经答道。
　　“是啊。”韩湛远慢悠悠道，掀了袍子也坐到了石头上。
　　“咳，听说你……父皇给你指了婚？”睚眦眼睛望向水面，故作随意。
　　韩湛远一瞥睚眦，淡淡道：“师父真是无事不知。”
　　不知道为什么，睚眦背上忽然出了一层做贼心虚的冷汗。
　　“咳咳，为师是在想，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徒儿，既然是大喜的日子，自然不能错过了。”睚眦勉
　　力强撑下去。
　　韩湛远了然地点点头：“徒儿谢过师父。师父曾说自己是神仙，在人间不得过多暴露身份，徒儿就不请师父作为宾客了。不过师父的礼节，事后自然徒儿会补上。”
　　“恩，无妨。”睚眦干笑一声：“就是不知徒儿想要个什么礼？为师在天上的时候没好好留意这些个凡间的礼节，怕送的不合你意。”
　　“这个……”韩湛远低头，似乎陷入了思考。
　　“师父是神仙，自然不能让师父送那些个沾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不如，师父就送徒儿一束捆仙索如何？”
　　“这个……”这下轮到睚眦思考，半天下定决心似的，一拍韩湛远肩头道：“行！”
　　～
　　老皇帝尤为重视这件婚事。丞相家的女儿，搁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枚有决定性意义的棋子。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街头巷陌，都将这件喜事，看成是老皇帝立储的信号。
　　为了挑选吉日，钦天监的几位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终于选定在一个半月之后，吉时良辰，百无禁忌。
　　凡间的日子说慢也不慢，睡睡觉发发呆，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睚眦这些天总觉得有些个胸闷气短，成天在外头透气也不见好。见着管家在一样一样清点聘礼，好奇的踱过去，随手拿起几样把玩。
　　那管家是何等眼力，虽然韩湛远明面上一直没说睚眦的身份，但是管家一早认定这个让自家爷搬过屋子睡觉的人，是个自己得罪不起的主儿，此时只好陪了笑脸，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睚眦手
　　上几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生怕有个闪失，这些宝贝连同自个儿的脑袋一起落地。
　　恩，上好的和田玉做的玉镯……猫眼石的水滴耳坠……翡翠玉如意……睚眦一样一样看着，忽然觉得眼底下这样东西特别熟悉：蟠龙纹的底，在朱砂点点的芙蓉玉上呼之欲出。
　　这个……不是自己先前送小徒儿的那块蟠龙芙蓉玉么？！
　　睚眦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气短胸闷，而且是非常严重的气短胸闷。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睚眦心灰意懒地缩进被子，蒙头大睡起来。
　　他自幼长在天宫，虽然纨绔不羁些，但是一来自己资质甚好，也养了些自负的脾性，一直没看得
　　上眼的人物；二来天宫不比人间，条文更加苛杂，异性倒也罢了，同性之间相互爱慕，在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古板眼里，就是天打雷劈的罪过，严重的，是要上诛仙台的。
　　所以在这几千年来，睚眦竟不曾动过真情，亦不知道这喜欢二字是什么感觉，更不知该如何应对。是以眼前失意，本能的便是逃避。
　　若是在之后，睚眦一定会悔不当初，只恨自己错失良机。
　　～
　　一觉不知连着睡了多少天，睚眦睁眼的时候，外边的鞭炮声已经噼里啪啦的响了很久。
　　睚眦皱皱眉头，拉了被子蒙住耳朵，就要翻个身继续春秋大梦。梦中看见自个儿的小徒弟穿了比那周姓小子还要红的一身衣裳，站在门前笑盈盈地看盖头遮了脸的新娘子。
　　再后来，似乎回了天宫，湛远天君也已经归位。自己一次下朝后，和他擦肩而过时模模糊糊叫了一句湛远天君，他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依然神情冷冽步伐匆忙，只留给自己一个既淡的背影。
　　这么一想，立即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睚眦刷地一下清醒了。
　　鞋子也顾不得穿好，就这么趿拉着匆匆忙忙跑出去，外头已经是锣鼓喧天。鞭炮掀起的青烟窜的老高一片，熏得眼睛酸痛无比。
　　再看外头，车如流水马如龙，一顶顶的软顶轿子从青衣侯府门口，一直排到了京城中心。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直让多少百姓布衣望洋兴叹。
　　睚眦觉得，当真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打点精神，睚眦整装肃容，就想混进道喜的官员中。
　　或许今天在喜筵上吃的，就是最后一顿银耳莲子羹了。睚眦悲哀地想。
　　忽然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头，接着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师父，您答应送给徒儿的礼呢?”
　　睚眦愣了愣，回头正看见自己的小徒儿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戴了一朵及其不相称的大红花，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第二十九章

　　沉沉一双墨黑的眸子，望得睚眦心中一跳。
　　“师父？”韩湛远嘴角微翘，手直直伸到睚眦鼻子底下：“徒儿可是大婚，师父不会让徒儿失望吧？”
　　睚眦收起脸上失落的表情，强强挤出一个笑来：“自然不会，为师一早就备下了。”
　　说着，从袖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递到韩湛远手里。
　　韩湛远“啧”了一声，奇道：“这就是捆仙索？”说着将那一捆乌漆漆的东西打开，望着那干枯犹如老藤的绳子，表情颇为怀疑：“师父，我听人说捆仙索可都是金黄色，看起来非常结实的模样。”
　　睚眦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那些个凡夫俗子没甚见识。殊不知大音希声大器无形，越是厉害的东西，表面看起来越是简单稚拙。那种捆仙索也就配捆个小妖小怪，为师给你的这个，可是连天上的大罗神仙，也捆得了的神器。”
　　韩湛远低头打量了一番，抬头问道：“听师父说这么厉害，那它连师父也捆得了？”
　　“自然可以。”
　　“徒儿谢过师父了。师父请在徒儿房中等待，徒儿礼成之后，自会带夫人前去给师父行礼。”韩湛远将捆仙索仔细收好，朝睚眦揖了一揖，就向着前厅去了。留下睚眦一个人酸倒了牙根：夫人，门还没进礼还没成，就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亲热。
　　徒弟大了，真是不中留。睚眦不由得有些想念韩湛远还是个落败小皇子的时光。
　　～
　　睚眦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听着外头越来越响的锣鼓，忽然心中生出一点希望。
　　驾云直接去找了卯日星君【囧，管时辰的神仙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欢迎大家指正……】，赖在车上和卯日星君大摆龙门阵。卯日星君却不吃这一套，驾着金乌不紧不慢，一分一秒毫厘不差。
　　又去找了风雨雷电四神，四位见了睚眦也是一脸苦相，说是没有天帝的命令，谁也不敢私自下雨扰了吉时。临走前，四位看着睚眦的神色很是忧愁，欲言又止的表情让睚眦差点儿以为他们的徒儿也要大喜了。
　　左右捣鼓了一番，小仙没有天帝的口谕万万不敢造次几个字，睚眦听得耳朵都生出了茧子。再一看，时辰眼下就到了，慌慌张张一个云头翻下了凡间，期间走得急，还差点儿从云头上摔下来三五次。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炷香的时间。
　　睚眦绕道前厅瞅了一眼，只见厅里头大臣们一窝蜂的笼在一起，独独不见新郎和新娘子。
　　不对，还有那个姓周的小子也不见了。
　　莫不成这小子是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暗自垂泪捶墙捶胸顿足去了？
　　睚眦顿时只觉心里头一空，忘了小徒儿交待的话，也顾不得幸灾乐祸，就直奔那开得正好的一池
　　荷花边上去了。
　　满园的荷花清香，中间的莲蓬已经近于成熟，包裹着肥硕鲜嫩的白胖莲子。
　　睚眦现下却连喝一碗银耳莲子羹的心思也无。
　　思来想去，还是怪自己乱发什么善心。平白无故捡了这么个小徒弟，到头来还不是辛苦为作他人
　　衣。
　　睚眦心烦，瞅着头顶上明晃晃的大太阳，眼前就浮现出方才卯日星君那张臭脸，还有诸神念经一
　　般的“不敢造次”，心里头更是憋得慌。随手折下一张荷叶，盖在脸上眼不见为净。
　　忽然眼前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睚眦正处于迷迷糊糊的将睡未睡之际，下意识抬手去挡刺眼的
　　光，忽然挨到了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
　　恩……好舒服。睚眦情不自禁抱住了那个东西：夏天午后最热，此时有这么一个降温消暑的好东
　　西，自然抱住就不会撒手。
　　睚眦紧紧抱着那个东西，干脆又将脸埋了进去，变成一个侧抱的姿势。这样既能挡住阳光，又能
　　更大面积的接触身体，最是舒服不过。
　　～
　　睚眦恍恍惚惚梦见自己又看见了湛远天君。
　　一张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生得清秀温雅，眉清目秀，俊逸出尘。仿佛一笑颊边就会露出两点梨
　　涡。一双墨中点翠的眸子，此刻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
　　犹如初见。
　　睚眦不禁摸了摸鼻子，叫了一声：“湛远天君。”
　　湛远天君朝睚眦笑了一笑，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对睚眦道：“龙二太子，本仙君爱慕你已
　　经许久。”
　　睚眦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直愣愣望着面前过于清秀的少年模样，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对他说道：
　　“湛远天君，本殿下也爱慕你已经许久。”
　　说完，便干干脆脆一把拉过湛远天君的手，将他一下子圈到了自己怀里。
　　睚眦将脸像抱着的那个凉东西蹭了蹭，惬意至极。
　　原来，自己竟存了这么个心思。
　　既然在现实中不可能，那么就让这个梦做的久一点。
　　脸上突然被什么拍了拍，睚眦摇摇头，就是不肯张开眼睛。
　　抱着的东西好像动了动，接着头顶上传来一个梦中熟悉的声音：“师父，徒儿爱慕你也已经许
　　久。”
　　睚眦也一下就是喝了千年的古酒，那也一个激灵全醒了。
　　～
　　“你……为师……”睚眦看着面前侧躺在大石头上撑着脑袋的韩湛远，舌头有些捋不直：
　　“你……什么……你不是应该成婚去了么？现下怎么跑到这里来？”
　　韩湛远一个跃身坐起来，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服，半笑不笑道：“徒儿这不是怕师父睡不好觉，
　　给师父遮阳来了么？”
　　睚眦一想到方才将自己这小徒儿抱住的场景，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师威扫地，师威扫地啊！
　　等等！这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爱慕？爱慕本殿下？！
　　虽然头顶是热辣辣的太阳，但是睚眦脑袋僵掉的很彻底。
　　见睚眦不说话，韩湛远嘴角弯了弯，一只手挑起睚眦下巴，另一只手悄悄将捆仙索绕上了睚眦的
　　腰。捆仙索一上身就变为无形，了无痕迹。只有在使用法术时，才会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对抗的能力。
　　“你……为师……”睚眦没有发现，反而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下巴上那只手上，语无伦次起来。
　　韩湛远脸上笑意愈深。他的脸逆着光，一双眸子显得尤为清亮：“龙二太子，我青衣侯韩湛远，爱慕你已经许久。”
　　说罢不待睚眦回答，一把牵了他的手站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睚眦此刻心中五味俱全，只有被牵着走的份儿。
　　韩湛远出后门上了一辆马车，不出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这是……？！”睚眦看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又望向韩湛远。
　　面前的，正是当初孩童时代的韩湛远，居住的那个不起眼的寝宫。
　　当然，现下的寝宫随着最初主人地位的变化，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雕梁朱漆，金石铺地，哪里看
　　得见一点当初落败的模样？
　　韩湛远侧脸望了一眼睚眦，道：“故地重游。”说着，抬脚便跨了进去。
　　睚眦跟着韩湛远到了旁边的厢房，进屋看见满室锦绣，想起那晚的对话，又是一阵感叹。
　　自己的小徒弟，真真是大了。
　　外头不时还有太监宫女和侍卫往来，韩湛远小心关上了门，扬起下巴指了指错银的玉凳，淡淡
　　道：“师父请坐。”
　　睚眦哪敢不坐。
　　“师父，徒儿的话方才您也听过了。徒儿想问问，师父的想法。”韩湛远踱了几步，双手负后，
　　回过头来望向睚眦。
　　“为师……”睚眦觉得喉咙要烧起来一样，别过眼睛望着桌上景泰蓝的茶盏：“为师……”
　　思绪交杂时，下巴忽然被人捏住，掰了回来。随后，一双温热的唇寻了上来，柔软地封住了自己的嘴。
　　舌头像是一条灵活的蛇，轻巧撬开牙关直往深处。又在上颚、舌根和牙根处轻轻扫过，似有若
　　无。刚挑起的一点情绪还没有被满足，对方却毫不留恋，继续游向下一个目标点。
　　趋利避害本就是天性，睚眦不由自主，也开始迎合。
　　唇舌纠缠，欲望更深。双方都恨不得将对方吃拆入肚，软滑的舌推送往来，舔吸吮咬，百般心思用尽。
　　待分开的时候，喘息绕了上纠缠的发尾，连清亮的眼里，也染上了潮湿的情||欲。
　　这种感情就是……喜欢么？
　　睚眦望了一眼韩湛远，只见他墨黑的眸子中一星碧色耀眼，趁着水润的眼，愈发诱人。当下把持不住，主动贴了上去，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双手不知何时攀上对方的衣带，轻轻一扯，衣服便松松滑了下来。
　　纠缠的地点转移到了床上，除下的衣衫凌乱的在地上堆积，竟也似缠绕的模样。

　　第三十章

　　那人的腰纤细坚韧，手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个半弧处。
　　两人的欲望坦诚无法也无需遮盖，炽热相互厮磨，如同情人间的密语。终于轰的一声，一下子被点燃再也无法抑制。
　　睚眦手臂圈住韩湛远的腰，本想将他身子往下带，却不防被韩湛远一下子压在了下面。
　　睚眦动了动，发现仅靠体力的话，自己的小徒儿竟和自己不相上下。现在自己又占了不利的位置，想要翻身还是比较困难的。
　　这么想着，心念偶尔一次做做弊也无妨，内心暗自催动法术。却发现法术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自己的力量随着拈诀不断流失。
　　睚眦心中一惊，与此同时胸前传来伴有微痛的酥麻，当下一口气岔出，轻轻呻||吟了一句。
　　“你……”睚眦喘着气，一手拦开韩湛远：“我的捆仙索呢？”
　　韩湛远眯起眸子望了一眼睚眦，双手反圈住对方，继续低头用口完成未竟的事业，一边含含糊糊道：“师父不是将他送给徒儿了么？”
　　说话时牙齿碰到一点，撩拨得更是难耐。睚眦咬了唇，才勉力没有失态。
　　“你是不是把它用在我身上了？”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可是身体……好像越来越没有力气。
　　韩湛远见睚眦真有些恼怒，只得支起身子道：“是用了。”
　　“你……”睚眦气结，却又不知道骂什么好，就这么控诉般看着自己大大坏了良心的小徒儿，一双眸子红艳犹如桃花，加上方才被撩拨起来的潮气，端的诱人。
　　韩湛远在睚眦胸前按下一吻，随后大大方方起身，和睚眦并排着躺下道：“要不，师父，您来？”
　　睚眦不由得在心中大骂起滑头徒弟来。表面上看不出来，原来肚子里头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自己现在力气全无，就算松开捆仙索，没有一个时辰也恢复不了。再者说，自己……确实也从未做
　　过龙阳之事，其中如何，还真觉苦手。
　　思量半晌，忽觉身上之前那股感觉再次袭来，睁眼原是韩湛远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正饶有兴致的把玩。
　　无妨，就让他这一次，以后自己多加小心就是。等到自己这次明白个中机巧，再有下次……哼，那便是我龙二太子殿下重振雄风之时！
　　睚眦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明白一日为受，终生为受这个浅显的道理。
　　“咳，好吧。”睚眦将头扭到一边，别扭道。耳朵后面已经像烧起来一般。
　　韩湛远埋头低笑一声，手上动作愈轻巧。下边也不闲着，来回相互摩挲，将身体内翻滚的海潮再掀起一个浪头。
　　双方都想做更深的索求时，韩湛远翻身下床，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了用玛瑙瓶封着的琥珀酒。
　　“这可是番邦进贡来的，我朝上下不出十瓶。现在找不到其他的，暂时委屈师父了。”韩湛远抿了抿嘴，用力打开瓶盖。
　　满室飘香。
　　将酒倒入一个茶盏，用手指沾了沾，便向着某处探去。
　　见睚眦紧张起来，韩湛远侧头用嘴叼起瓶子，灌了半口酒，送到了他的口中。
　　两人抵不住又是一阵纠缠，再分开，两边牵起一段银丝，落在胸口。
　　～
　　冲击令脚趾也蜷了起来，全身的关节都染了红晕。而上面那人却睁着墨中点碧的眸子，不怀好意的笑道：“师父，小声点儿，要是让外头的宫女侍卫听见了，以为有刺客冲进来就糟糕了！”
　　这个该死的混小子！睚眦在心里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骂了一百遍，但是身体的感觉却骗不了自己。
　　疼痛参杂着欢愉，才使这疼痛愈加尖锐，欢愉愈加鲜明。汗水不断从发梢额头和身体上滑落，和对方的混在一起，竟有合二为一的交错的微妙心理。
　　等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双双倒在床上，睚眦才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问题。
　　“我说徒弟，你的新娘子呢？”睚眦倒在韩湛远的身上，胸口还是不住的起伏。
　　韩湛远的气息也还不稳，喘着气道：“塞给周其佩了。他是他们家单传，早就被他爹满京城追着定亲。再加上陈丞相那女儿和他本来就是青梅竹马，以后嫁过去，除了委屈点他，对其他人都是皆大欢喜。”
　　“那周姓小子就愿意？”睚眦有些不相信，以前那个堪比狗皮膏药的情敌，就这么容易被收拾了？
　　“他啊，不得不答应。”韩湛远得意道：“谁让他们家就他一个独苗？还是九代单传。他也知道自己以后必定要娶妻生子，只是少年心性，一时未定罢了。再说那丫头是个痴情的，其佩回京那段时间将她哄得服服帖帖，这一次竟然还真有胆子随了那小子私奔，将来肯定会对其佩有所助力。”
　　说完，搂了睚眦的腰贴上来笑道：“到看不出其佩原是个有艳福的”
　　睚眦不禁咬牙道：“这原本就是你们的计划罢！那么这退婚的责任也就落到了女方的头上，你青衣小侯爷白落得一个宽宏大量的名头。”其实后边还有一句：连带白捡了个神仙师父，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恩。”韩湛远倒也大方，爽快承认：“这桩婚事是大哥三哥他们撺掇的，还以为是当初那个不经世事的七弟。那陈丞相明面上是中立，暗地里和三哥勾搭已久。这次说是嫁女儿，不如说招了个祸头。不过一旦嫁给其佩，到时候女生外向，让陈丞相落得个两边不是人，倒看看是如了谁的愿。”
　　睚眦看着身边目光熠熠的清秀少年，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能够有如此心机，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换来的。心中怨气稍安，倒多了些怜惜。
　　～
　　“师父，咱们回去吧，不早了。要是宫门落钥，那可当真麻烦。”又翻覆了几次，终于还是要依依不舍起身。
　　睚眦起身，才觉腿脚发软，差点儿又坐了下去。等了半个时辰恢复了少半体力，这才顶着夜色回了青衣侯府。
　　第二日，待韩湛远退朝回来，便知晓皇帝因为陈家小女擅自逃婚而龙颜大怒，亏得青衣侯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主动为其说情，这才将雷霆之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帝由此更加疼爱这个聪敏仁德的小儿子，赏赐的宝贝成打成打的往侯府里头送，让其他些个兄弟眼红不已。
　　此后一段时间，侯府风平浪静。除了隔壁的礼部郎中府里，夜半还常常传来酸掉牙的黄梅戏。每每在某两人缠斗正酣时，听闻一声尖锐与粗哑齐飞，跑调共干嚎一色的“夫妻上上把家还”外，一切安好。
　　～
　　再说这天宫里头。
　　话说某年某月，睚眦府里深更半夜，忽然一声咕咚，一个重物翻下围墙，原是一个人影。循着墙根疾走一段，黑影就地一滚，避过了巡逻的家丁，又就势一跃，翻进了睚眦的书房。
　　明烛幽暗，夜风吹得灯笼在地上投下飘摇的影子。月黑风高夜，正是作案时。
　　“我靠，二哥你藏东西怎么这么小心！”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翻箱倒柜的声音，那个人影拿起一样巴掌大的东西塞入袖中，得意道：“知兄莫若弟，二哥，你这东西且放在三弟我这里保管一段时间，等你回来，我再还给你。”
　　想了想，还是顺手摸了一块绸布，像模像样的在脸上围了一圈。毕竟方才进来还可以说是来找二哥，现下出去，被抓个现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之后，又依先前一样，悄悄摸黑出了府，只留下睚眦书房里一片狼藉。
　　第二日，闲极无聊的天宫众神仙们，无不眉飞色舞的说着昨儿个半夜龙二太子府遭贼的事情。
　　实在不能怪这些个神仙没有同情心，只是天宫几千年来也没发生过这种堂而皇之的盗窃。
　　以往的偷窃，大多是不动声色的取走一样东西，其他的物品依样放回。而这一次，东西不归位不说，反倒是大大方方扔了一地。
　　这种小道消息无疑大大刺激了早就无聊得长绿毛的众神仙们，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搭讪的最佳话题。
　　当然，除此之外，更加吸引众仙君的是贼人的身份和动机。
　　据家丁说，龙二太子府除了一副织女织就的嫦娥奔月图外，再无其他损失。
　　那幅图是织女整整织了一个月才织出来的，逼真无比，远处而看几可乱真。就是放在天宫，也是极品。但是放在睚眦府上，并不是什么特别起眼的物什。可是为什么贼人却单单盗了这么一幅出来？
　　自有人发现了这个问题后，天蓬元帅每次走在路上，都能感觉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目光，跟苍蝇一般朝自己飞来。
　　嘲风窝在椅子里，夹着二郎腿喝着小酒，听身边的小仙童跟自己汇报最近的八卦进展。
　　“天蓬？”嘲风忍住笑，心里暗自盘算怎么处理掉那幅棘手的嫦娥奔月。
　　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自己走的时候随便抓来蒙面的绸子，居然就是那幅什么鬼图！只是委屈了天蓬元帅，替自己顶了这么大个黑锅。
　　正想着，就看见司命星君跌跌撞撞跑进了府。
　　嘲风赶紧屏退了服侍的仙童，笑嘻嘻迎了上去：“星君，哪阵风把您给刮来了？”
　　司命星君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皱成了干橘子皮：“龙三太子殿下，小仙是来要
　　轮回镜的！”
　　嘲风一愣，随即又笑道：“司命星君，你糊涂了？轮回镜不是在你这里么？怎地倒向我要起来了？”
　　司命星君一拍大腿：“龙三太子殿下，您就别为难小仙了。小仙掌管运势，还有小仙不知的事情么？只是可说不可说，愿说不愿说而已。这次是天帝也听说了那晚的事情，现下正找小仙要轮回镜看看当时的情形呢！”
　　嘲风心知要是让天帝知道轮回镜在自己这儿，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但若是就这么把镜子还了回去，同样也会发现那晚的小贼就是自己。左思右想，忽然一笑，慢悠悠起身道：“星君莫急，是嘲风胡闹了。我这就回屋去取，星君稍等。”
　　再回来的时候完璧归赵，只是悄悄做了些手脚，让那镜子每每回转到那晚时，就会自动幻化出人间的情形来。
　　司命星君千恩万谢捧着轮回镜回去复命。金銮宝殿气势磅礴，端坐其上的天帝取过镜子催动法术，看着镜子脸色越来越差。
　　“咚！”的一声，镜子被摔到了地上。与此同时，还有天帝一声低沉的怒喝：“与凡人倒也罢了，堂堂天宫龙二太子，居然还是下面的那个，岂有此理！！！”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这一日，日上三竿清风拂面，睚眦正睡得香甜，忽然眼皮蓦地一跳，没来由的便惊醒了。
　　睁开眼，睚眦才知道自己的第六感如此之敏锐。
　　嘲风站在睚眦床前，笑得不怀好意。
　　“二哥在人间玩得好潇洒。”嘲风缓缓拿起一个东西送到睚眦鼻子底下。
　　一个银质的小圆盒，上面团了云纹，几个小篆端端正正刻在盒面上：玫瑰膏。盒面半开，露出里头粉嫩的颜色。
　　嘲讽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由得感叹道：“啧啧，还是掺了雪莲粉的高档货。”
　　睚眦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了去，差点就要炸毛：“你不在天宫好好呆着，来这儿做什么？”浑然忘记问一句，为何自己的宝贝弟弟知晓这个天上没有的玩意儿。
　　嘲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二哥，你我怎么样也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今果真是重色轻弟，居然对自家人说出这般话来。”
　　再一抬头，又是一副春风绵绵般的笑容：“三弟想二哥了，便下来看看。”
　　啊呸！睚眦恨不得立即将面前这人给轰出去，怎奈方一挪动身子，自腰部以下齐齐进入酸痛麻痹
　　状态。只得掩饰性的扯了扯被子，半阖了眼睛靠在美人靠上，摆出做兄长的架势，冷声道：“说罢，你又闯了什么祸？”
　　“咳咳。”嘲风清了清喉咙，有些心虚：“二哥，你们的事……被天帝知道了。三弟我这是来好心给你提个醒儿。当年大哥和天魔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我可不想你再重蹈覆辙。”
　　睚眦眼皮也不抬：“就这件事儿？他就算知道了又奈我何？韩湛远虽然现下只是个凡人，但是毕竟还是会回归仙班，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了，就看着我当年救了天宫一次，也不敢多说什么。
　　那老头儿最多背地里发发脾气，还犯不着上纲上线的来拿我试问。”
　　嘲风正色道：“二哥，你别忘了，天魔以前也是神仙！而大哥的身份，并不比你要低。”
　　睚眦笑道：“那又如何？当年天魔犯事在先，大哥袒护在后，这才闹得漫天风雨。这一次我不过是想在凡间享享清福，你放心，我既然有胆量做，就已然算好了分寸。”
　　嘲风望了睚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既然二哥心里有数，做弟弟的也就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二哥，湛远天君人间历劫之后，到底要重回天宫，忘记一切，到时候你又如何？”
　　睚眦愣了愣，道：“那自然是各就其位，只当一场人间春梦罢了。”
　　~
　　嘲风又蹭走了自己几个宝贝，这才驾云而去。睚眦望着幻化出一匹奔腾骏马的云朵，回味着方才和嘲风说得话，忽然觉得神马都是浮云。
　　没错，在人间享尽欢乐又如何？百年之后双双回归天庭，见了面依然是点头之交。
　　睚眦吃着银耳莲子羹，顿觉悲从中来——之后这每天想吃多少便有多少的银耳莲子羹，怕是只有一年一度了。
　　“师父，我回来了。”院门口闪进来一个青衣翩翩的身影，睚眦连忙一口喝光剩下的甜羹，然后将碗一推，眼一闭头一歪，开始装睡。
　　“师父，今儿晚上大哥二哥三哥他们也会来。”韩湛远走近了，看见假寐的睚眦，轻笑一声，绕到了他的身后。
　　睚眦只觉得一个绵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后颈，像蛇一样慢慢往上攀附。耳后的火苗忽地一声被点燃，只觉得热得发烫。
　　韩湛远的手从后揽住了睚眦的腰，一边慢慢吐着气道：“师父，你不知道吧，你真正睡着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一边说着，一只手也探向了衣襟。
　　睚眦觉得面上委实有些挂不住，慌慌忙忙止住韩湛远的手道：“咳咳咳，我说徒儿，今儿晚上你还有事儿，为师先四处逛逛，你先忙，先忙。”
　　说罢，一溜烟窜得比兔子还快。
　　~
　　其实睚眦心里也不是没有计较，只是一直回避而已。现在自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就连在街头看见些天宫里头没有的新鲜小玩意儿，也提不大起兴致来。
　　青衣侯府位居中心，也正是商业繁华的地方。隔了侯府三条街，就是京城里有名儿的销金窟。灯红酒绿莺歌燕舞，不知道葬了多少少年意气高风亮节。
　　睚眦喜静不喜动，平日就赖在青衣侯府，对京城布局也不大熟悉。无事晃悠着，便不知不觉来了这里。
　　面前的女子个个浓妆艳抹，身上的脂粉气儿从街头一路飘到了街尾。
　　睚眦皱皱眉头，抬步正欲离开，忽然头顶一阵香气，再一瞬，眼前就蒙了一个东西，只看得模模糊糊的一片灯火。
　　那东西上也有颇重的胭脂味道，睚眦打了个喷嚏，东西便飘飘扬扬的落了下来，原来是一方女人的丝帕，上头还绣着并蒂莲花戏水鸳鸯。
　　睚眦下意识抬头，正瞧见窗口里一个穿着单薄的少女朝自己盈盈一笑。
　　少女年纪大约二八，身姿玲珑娉婷，眉眼含媚，笑靥如花，若是朝街上随便哪个贵公子望去，底下那人定然再也挪不动半步。
　　只可惜睚眦生来便有得一副天上地下皆是无双的容貌，就算是嫦娥，亦只是淡淡一瞥不觉有多惊艳。对于这人间女子，则更瞧不上眼。
　　是以睚眦皱了皱眉，挥袖散去那股子香味便要走。
　　这一次，袖子却被一个老鸨给扯住了。
　　“大爷，我们楼里的花酒可是这街上的头一号呢……”老鸨唾沫横飞笑得犹如一朵大菊花。这穿着这相貌，定然是一个大主顾，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让到手的肥羊给跑了。想到这里，老鸨的唾沫飞得更起劲了。
　　“花酒？”睚眦本想拂开老鸨，却听见一个“酒”字。
　　天上地下，这借酒消愁都是一件雅事儿。似乎遇到点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喝喝小酒说说醉话，再端着姿态，便有了那么一股子风雅味儿。
　　睚眦觉得自己挺愁的，于是决定喝喝酒，虽然这花酒的名字之前没听过，但既然是这街上最好的，自然口味应该不错。
　　这么想着，睚眦停了脚步道：“那便进去吧。”
　　~
　　不愧是销金窟，青楼里头满目皆是金光一片。锦绣铺墙白瓷为砖，比起青衣侯府，也是过之而无不及。
　　睚眦方一进门，就有一群女人围了上来，却被老鸨一把挥开：“你们这几个小贱蹄子，也不看看这位大爷是什么人，也是你们随便碰得的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然睚眦是有那么些看不起凡人，但是听到夸赞的话，不免还是有些飘飘然。
　　被领到一间雅室，里头琴音袅袅，熏香燃烟。睚眦刚被领着坐下，就有少女前来添酒、捶背。
　　睚眦皱皱眉头道：“把酒放在这儿就行了，让他们下去吧。”
　　老鸨脸上连褶子里头都是笑容：“是是是，奴家这就让他们下去。”出去时，还特意朝里头使了个眼色。
　　“这位爷，不知您想听奴家弹个什么曲儿？”半掩的帘后忽然飘出一个柔媚的声音。
　　睚眦又是皱了皱眉：“我不是来听曲儿的，我是来喝花酒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花酒都给我上来。”
　　“哎呀，这位爷真是心急，奴家都不好意思了……”说着，帘子挑起，正是方才丢了手帕的那个少女。
　　少女说着，一边端过酒杯，白玉般的手臂缠上了睚眦的脖子，身子也贴了上来：“爷，让奴家服侍你喝酒。”
　　睚眦厌恶地一把摔开少女：“你下去。”
　　“爷……”地上的少女楚楚可怜，泫然欲泣。
　　“爷这样，奴家好害怕……”见睚眦没有反应，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又破涕为笑，再度缠了上来。
　　于是少女再度被睚眦推到了地上。
　　“你，让她出去。”睚眦第三次摔开少女，颇有些头疼的开门唤过老鸨道。
　　老鸨神色紧张：“爷可是有哪里不满意？奴家这就让人教训这个小蹄子！”
　　睚眦觉得和人类沟通，果真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女人。
　　“我不要这些人，我是来喝花酒的，把最好的酒拿来便是。”说罢，门便哐地一声关了，与此同时出来的，还有那个少女。
　　老鸨是何许人也，在恩客堆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眼尖嘴利。这时候扯过一个龟奴吩咐了几句，便一摇三摆的下了楼。
　　~
　　睚眦自斟自饮了几杯，觉得这里的酒简直就是质量奇差的水酒。喝了小半壶，愣是一星醉意也无。
　　睚眦心里头委实不大痛快。所谓人倒霉了喝凉水儿也塞牙缝，现下想喝杯好些的酒也喝不着。这么一想，便有些着恼，手一甩，那包金错银的酒壶就向地上砸去。
　　预想中的清脆声并没有到来，睚眦疑惑的转头，却对上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手里捧着的，正是方才那酒壶。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浓黑如同羽翼的睫毛低低垂下，鼻梁挺直鼻翼小巧，两片微抿的薄唇透着淡淡的红，颇有一些引诱的味道。
　　“你……？”睚眦看着面前人，有些不解。
　　“我是来服侍您的。”眼睫垂得更低，声音却放得冷清。
　　“喔。那你先去买几坛好酒来。”睚眦将一锭金子抛给来人。
　　酒很快便买来了，是雪水做的梨花酿，拍开封泥，满屋子都是酒香。
　　睚眦喝了几口，觉得尚算满意，见那人也不上来烦着自己，便抬抬下巴让那人也坐下说话。
　　“你今年多大了？”睚眦随意问道。
　　“回爷的话，今年二十。”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声音，但是比起自己的小徒弟，又多了几分江南的黏糯。
　　睚眦虽然不谙人间事，但是也知道二十岁放在青楼里头，不论男女都意味着人老珠黄。不过既然还能被老鸨叫来伺候自己，想来是有些过人之处。
　　睚眦问道：“你会些什么？”
　　“琴棋书画，爷想消遣哪一样？”那人低低问道。
　　“下棋吧。”睚眦摸摸下巴，几个月没下过棋了，不知道下次再去找太白金星那老儿大战三百回合，又是谁胜谁负。
　　玉枰玲珑，棋子剔透，棋行一半，两人额上俱是有些微微出汗。
　　“罢了，我输了。”睚眦将棋枰一推，大大方方道。
　　想不到人间还有这般高人，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刮目相看之感。
　　睚眦一边看着他收拾着棋子，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镜华。”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就有人在外头大嚷：“让他出来！镜华的身子爷一早就包下了，爷不管里面是谁，就是天王老子，也让他给爷滚出来！”
　　有人劝道：“爷，您要不先去其他人房里坐坐……”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阵闷哼，想必是被人拳打脚踢了开。
　　那人一边急急吼吼往这边来，一路上金银瓷器被碰翻了不少，遇见阻拦的，更是直接一拳挥过去撂倒。就这么着，风风火火到了睚眦门前。
　　正要抬腿朝门踹去，那门忽然打开了，睚眦半靠门柱，狭眼眯起，勾唇笑道：“要为兄滚出去，三弟，恐怕你的道行还浅了些。”
　　“二二二二二哥！”门口的嘲风明显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说道。
　　睚眦一下子将他扯了进来，哐地关上门，砸得门外头老鸨一阵心惊肉跳——我的爷，您倒是轻些啊，这门可是海南梨花木做的！
　　~
　　“说罢，怎么回事？”睚眦好整以暇地在嘲风镜华两人面前坐下，一边喝着小酒一边问道。
　　敢情自己今儿个愁没浇成，倒浇出了一段风流。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嘲风耸拉着脑袋，还欲辩解。
　　睚眦一拍桌子，颇有兄长气势的说道：“这就是你办的正事儿？在人间花天酒地学别人纨绔子弟，还说让天王老子也滚出去！”
　　嘲风在底下小声嘀咕：“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忽然听得镜华发话：“原来是嘲公子的兄长。嘲公子和在下情投意合，并非是公子所想的那般。
　　虽然镜华身份低贱，但也绝不是堕落之人，今日这般实属迫不得已。”
　　说罢，抬头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望向睚眦。
　　“二哥，这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嘲风伸手握住镜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里头传达的竟比千言万语还要多。
　　睚眦怔怔看了半晌，眼光转向楼下，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幢幢灯影之中。
　　“湛，湛远，你怎么来了？”睚眦惊讶地看着面前人。
　　韩湛远的面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墨如点漆的眸子里头光华流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自有风流从眼角倾泻而下。
　　“用过了晚膳见你还没回来，知道你对这里不熟悉，就出来找找。你这身打扮太招人注意，我一问便问到了。”韩湛远面无波澜，一字一句说的清淡。
　　睚眦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但是在这地方，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好的联想……
　　“咳咳，今天晚膳如何？你那几个哥哥没有为难你吧？”睚眦跟在韩湛远身后，问得小心。
　　也只换得前面人一句水波不兴：“他们不敢。”
　　到了府里，韩湛远在房前立住，转过了身子。
　　睚眦心里欢喜，以为自个儿的小徒弟这是来索吻了，却不想迎面抛来一句冷冰冰的话：“今晚师父你先睡吧，徒儿还有些事务处理。”
　　睚眦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撞上了一块大石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睚眦寻思着左右是自己不对，但是道歉的话自己活了几千年也没说过一句，死活也扯不下这个面子。
　　想来想去，到底心生一计。
　　~
　　韩湛远正在书房看书。在西北的眼线回报说，瓦剌军队似乎联合了辽国大兵，正准备一举来侵。而京城这边的兵权掌握在几个哥哥手里。
　　待一场恶仗打完，自己兵乏马困的时候回京复命，或许面临的将是被彻底的铲除。
　　也不是没有想过像睚眦借助法术，但是……神仙也有自己的规矩，自己并不想因此而为难睚眦。
　　叹了口气，韩湛远沾了沾墨，朱笔在书上作着注释。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却不见有人进来。再一低头，桌子上多了一团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
　　“小牙？！”韩湛远有些意外，想了想，不禁勾起了唇角：这算是特殊的道歉方式么？这个办法倒也只有师父才想得出来。
　　睚眦望着韩湛远弯弯的眉眼，觉得自己果真是智勇双全。
　　被韩湛远一只手搂在怀里，睚眦蹭了蹭脑袋，又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两只小爪子搭在韩湛远的手臂上，露出一个脑袋看着他手里的书。
　　韩湛远轻笑一声，手揉了揉睚眦的脑袋，继续做着批阅。
　　睚眦趁机仔细观察起自己的小徒儿。
　　首先是脖颈，修长白皙，很是有清高的傲气。在而后是下巴，似乎清瘦不少。然后嘴唇、鼻子、眼睛、微皱的眉头……目光一路细细攀上去，百看不厌。
　　果然都说人认真的时候最是好看。睚眦忍不住拱了拱韩湛远，换得对方一个轻轻柔柔的微笑。
　　罢了，管他什么回归仙班，先顾得眼下再说。兽类都喜欢贪图温暖，睚眦埋头朝韩湛远怀里使劲蹭了蹭，闻着淡淡的香味，一夜好梦。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西北告急。
　　老皇帝的大寿刚刚贺完，韩湛远就和睚眦马不停蹄的回了西北。
　　两军交战，民不聊生。放眼之处，皆是烽烟。
　　所幸这几年中韩湛远夙兴夜寐，到底也训练出了一支骁勇之师。
　　但是骁勇遇见了绝对的数量型优势，那就是一只纸老虎。
　　“怎么了？又对着沙盘发呆。”睚眦揽着韩湛远的腰，长发懒懒散散的披在肩上，有几束垂下来，和身旁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韩湛远揉了揉太阳穴，强强撑出一个笑脸：“没什么，你先去睡罢，我这边还有好一会儿。”
　　睚眦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就转身走开，手却在放下的那一刻，迅速的从韩湛远的衣袖里头抽出了一封信。
　　韩湛远伸手抢夺不及，反被睚眦偷香一口，笑嘻嘻道：“徒儿，莫不是收到了哪个姑娘家的情书，现在左右为难了？”一边拆开信一目十行。
　　“辽国出兵十万？”听见睚眦的话，韩湛远的眉头又皱了几分。
　　西北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这睚眦是知道的。
　　再往下看，睚眦的愤怒又升了一级：“难怪辽国突然答应出兵相助瓦剌，原来都是你那几个斯文败类的哥哥在从中斡旋。”
　　韩湛远倾身将信抽回，轻轻扔进了一边的火炉内。
　　“那你……打算怎么办？”睚眦见自己的小徒弟半晌不吭声，只得问道。
　　换来一声轻叹：“身为皇子，理应为朝廷分忧，战到最后一刻。西北的兵力虽不能抵挡大辽十万人马，但是至少可以削减他们的兵力，过了我们这道防线，中原的援兵应该可以抵挡。而且到时候我若战死，大哥二哥他们自然也会让辽国退兵。”
　　“是你的，凭什么让给那几个窝囊废？！”睚眦觉得自己简直出离愤怒了。
　　“先过了这一次再说吧。如果我活下来，一定会向他们讨回这笔债。”韩湛远的手握成拳，重重垂在沙盘上，带起一阵风沙。
　　~
　　不出之前所预料的，西北最前面两道防线完全无法挡住铁骑的脚步。一城失守二城被屠，兵临城下。
　　韩湛远黑甲金刀，站在城门朝下眺望。
　　睚眦一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狐毛领子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场仗，你有几成的把握？”狐毛领子中发出一声闷闷的问句。
　　身边人的声音也如同寒天冻地里头的冰：“三成不到。”
　　睚眦望着远处乌压压一片人马，蓦地面上一笑：“徒儿，今日之后你且上京去收拾你那几个哥哥，这边就交给为师了。”
　　说罢，拂袖一掠，人便没了影儿。韩湛远眼疾手快伸手欲抓，却只撕下了半片衣角。
　　~
　　睚眦站在辽国大营前，瞅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忽然很是手痒。
　　再一瞬，辽国全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十万大军忽然整整齐齐的列在辽国城门外，就仿若未曾出兵一般。
　　~
　　韩湛远站在城门上，心中却焦急万分。心知自己的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定然又去做了一件不靠谱的事情，奈何阻止不了，只能在一旁着急。
　　互有一小兵风风火火一路跑来，就像屁股上烧了把看不见的火一般：“侯，侯爷！”
　　韩湛远眼皮一跳，赶紧问道：“可是辽国那边出了事情？”
　　“是……辽国十万大军忽然……忽然……忽然全数不见！”小兵那模样，完完全全是活见鬼。
　　“全数不见？”还不待韩湛远仔细想明白，后头就有一双手不老实的围了上来：“恩，全数不见。为师办事，徒儿你还不放心么？”
　　说着还嫌不够，又在身前人的侧脸按下一吻，闹的身边的小兵腾地一下，从脸红到了耳根。
　　“你不会……”韩湛远皱眉看向笑嘻嘻的睚眦，越发觉得这事实在不靠谱：“你不会把他们都……”一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咔嚓的姿势。
　　睚眦眯眼一笑，眸中红星一闪，贴到了韩湛远的耳边，声音放得暧昧：“怎样，为了报答为师的恩情，徒儿你今晚是不是也该让为师在上面了？”
　　韩湛远抬眼盯着睚眦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好，便甩手走人。
　　睚眦一脸莫名的留在原地，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得这位小祖宗发起无名业火。不过回味了那一个好字，还是觉得百转千回的甜滋滋。
　　~
　　是日晚上，睚眦果真在上。
　　不过在上，依然还是受。
　　~
　　睚眦闷头躲在被窝里，心中委实委屈。
　　昨儿晚上小徒儿不知生了哪门子气，下手颇为狠重。现在干脆是行走不能，只得抱着被子窝在床上，对着空气发呆。
　　正修养着，忽然面前多了两个人，还都是天兵天将的打扮。
　　“龙二太子殿下，天帝有请，特派我二人下凡带路。”原来是哼哈二将。
　　“不好好守着你们的南天门，倒管起天帝的闲事儿了。”睚眦暗骂了一句，心知定是与辽国大军相关，但是自己也胸有成竹，料玉帝也问不了什么大罪，去去倒也无妨。只是自己实在行走不便，若是露了马脚，以后还不是在天宫里头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思来想去，干脆摆出一副大爷的模样，道：“本殿身子有些乏了，还劳烦二位寻一顶软轿来，本殿一定立马上轿陪二位回去复命。”
　　两人对视一眼，面无表情齐声道：“回龙二太子殿下，轿子天帝已差我们准备好了，您请上轿。”说罢，还真就在屋里突然又多出了一顶软轿。
　　睚眦心花怒放，道这天帝老儿虽然面上不识人情，但实际还是颇为体贴，心情也好了不少，大喇喇坐上轿子，由着两位天兵天将腾云而去。
　　哼哈两人到了南天门就停住，那轿子已被施了法术，一路直奔了天帝宫里头去。
　　天帝宫中很是冷清，偌大的一个宫殿里头只有寒着一张脸的天帝和苦着一张脸的司命星君。
　　睚眦心里两厢盘算，一会儿便有了数。于是摆出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笑道：“不知道陛下找本殿前来，可有什么要事？”
　　天帝的脸又寒了一分：“你在凡间都做了些什么？”
　　睚眦低头开始掰着指头：“也无非是逛逛青楼喝喝小酒谈谈小情而已，不过这些鸡毛蒜皮，也就
　　不劳烦陛下您挂心了。”
　　“胡闹！”天帝的山羊胡子翘了起来：“你和湛原天君在凡间的元神相恋，这事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是你昨日又干了什么？！”
　　睚眦一脸无辜：“不过是把迷路的一队士兵送了回去而已。”
　　天帝扶额，觉得自己有了这么一帮刁臣还能活到这把年纪，真是不大容易。
　　“你在凡间虽然没有以法术杀人，但是却改了天命。”天帝按捺心中悲愤，沉声道。
　　“龙二太子殿下，湛原天君原本这次会战死沙场，而后便可回归仙班，你这么一搅和……”司命星君忍不住发话道。
　　“闭嘴，本宫还没让你说话。”
　　“闭嘴，本殿下还没问你。”
　　两人齐齐发话。司命星君的脸苦得都能滴出水来，乖乖闭上了嘴。
　　“那又如何？”睚眦笑道：“改天命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最多在我下凡时封了我的法术，不得再犯。”
　　天帝颔首，还是和明白人说话痛快：“知道便好，你暂且将法术封在这颗金莲子中，交由司命星君暂管。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我派人下凡押你回府闭门思过五百年。”
　　“是。”睚眦嘴里应承，心中却暗道：“上回紫耀星君也同我这般，却罚了闭门思过一千年，如此说来，再改天命，我算是赚了。”
　　出殿的时候，一手揽过司命星君，笑嘻嘻低声问道：“司命星君，本殿且问你，那湛远天君在凡间最后做不做得皇帝？”
　　司命星君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道：“龙二太子殿下……”
　　睚眦拍了拍司命星君皱成一团的脸：“司命星君莫紧张，本殿下就是想知道个结尾，或许觉得没意思，也就不下凡了。”
　　司命星君提起的一颗心放了回去，抚着胸口道：“二太子殿下，实不相瞒，湛远天君这次历劫，注定要死于刀刃，您啊，还是别去趟这趟浑水了。劝您一句，反正百年之后二位在天宫里头相见，还是要互称一句仙友，现下这般又是何必。”
　　睚眦只顾着听前半头，后边尽数作了耳旁风。朝司命星君难得的抱拳说了声谢，又腾地下凡去也。
　　~
　　韩湛远正在回京的路上，高头大马，黑裘长袍，玉带翠冠，衬得白净面孔更显清秀。
　　玉砌似的面上，唯有一双长眉不展。
　　要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因为自己而犯了天条，会不会像书中说的那样被打入轮回堕入五畜？
　　韩湛远想了半天，也无法想象睚眦会被托生在一只猪或是一只鸡的身上。
　　忽然一双手覆上了眉头，耳边亦传来嘻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莫非我的小徒儿想为师了？”
　　“没有。”面上是冷淡的神色，手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握住了身旁人。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最近睚眦总觉得自己的小徒弟不大对劲。
　　往往是闷不吭声的看自己一眼，然后别了目光，低下头，再一言不发的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睚眦看着这样的小徒弟，心里头很是犯愁。
　　徒儿啊，你想要什么就跟为师说嘛，你不说，为师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不过韩湛远自己不说，睚眦也是万万没有可能打探出来的，于是大多数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情形诡异得紧。
　　睚眦无奈，趁着人马打尖的时候，到了镇子上逛逛，盘算着买个什么回来逗逗小徒弟。
　　逛着不知不觉就饿了，左右看看，也没个像样的地方，只得就近在一家看上去颇为凋零的馄饨铺
　　子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愁眉苦脸的吃。
　　“哟，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愁心事？说出来看看小老儿能不能帮得上公子的忙。”混沌铺主是个满面皱纹的小老头儿，见了睚眦便凑上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搭话道。
　　睚眦觉得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不好打击他自己皱眉是因为这馄饨太难吃，于是只好说：“老人家，在下总觉得在下的……娘子最近有些奇怪。”
　　“哦？原来是闺房之事。”小老儿像是很理解的点点头。
　　“不不不，是在下的娘子最近行为有些奇怪。总是拉着在下，但是又不说一句话……”睚眦说着，心里也在嘀咕。
　　“公子的夫人有喜了？”老头儿两眼放出八卦的光芒。
　　睚眦差点儿一口馄饨喷了出去，定了定心神，才道：“没有，在下之前还出了趟远门。”
　　小老儿一听，立即一拍大腿醍醐灌顶：“公子啊，怕是你这趟远门惹的祸啊。”
　　“哦，此话怎讲？”睚眦表示虚心好学。
　　“公子出了远门，夫人这心里头不就没有安全感了么。您想，您一回来，夫人肯定就琢磨了，公子您下一次出远门是什么时候，要出多久，能陪自己的时候有多少。这么一想，搁谁能高兴的起来，公子，您说是吧？”小老头张着一双瘪嘴，笑得开心。
　　嘿，是这么个理儿。
　　“我说公子啊，小老儿再教您个办法。要是哪天您留神晚些睡，听听夫人的梦话，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
　　睚眦这一顿吃得格外舒心，临走还抛了一大锭银子。
　　·
　　待看着睚眦走远，馄饨铺儿忽然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小老头儿转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穿着青衫的俊美书生。
　　书生吹着口哨走过了一座桥，那边迎来一个穿着素衣的男人：“怎么样？”
　　书生将手上的一锭银子抛起又接住，侧头在那男人耳边落下一吻，轻笑道：“相公且放心，一切安好。”
　　说罢，看着素衣男人通红的耳根，哈哈一笑，牵了那人的手便驾云而去。
　　·
　　这一日，睚眦顶着俩沉沉的眼皮终于没有先睡死过去，趴在韩湛远的身边大气也不敢喘。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了后半夜，身边的小徒弟终于开始说梦话。
　　小徒儿身子一侧，一只手便搂上了睚眦的腰，再一翻，将睚眦半个身子都压住了。
　　睚眦心里暗恼了一句小色鬼，睡个觉也不老实，忽听得小徒儿在耳边喃喃：“师父，师父你不要走……”接着又含含糊糊嘀咕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离开睚眦，手却牢牢抓住了睚眦的衣角。
　　看来这小子心思还挺重。
　　睚眦笑了笑，转身抱住韩湛远，低头安稳睡去。
　　·
　　韩湛远一觉醒来，就看见睚眦站在床前，手里一把折扇，刷第一展，出现几个斗大的金字：生死相随。
　　韩湛远尚处于迷糊中，瞅着睚眦手里的扇子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差点儿晃了睚眦的眼。
　　“真的？”问的忐忑。
　　“真的。”答得确定。
　　“过来。”一伸手，勾住了床前人的脖子。
　　“干嘛？”顺从低头，揽住了旁人的腰。
　　“要留住你，有一个很简单的法子。”韩湛远低笑一声，起床前沙哑的嗓音听起来魅惑。
　　睚眦心里哀嚎一声完蛋，不及反抗，又被压在了身下。
　　翻天覆地还嫌不够，非要生生世世方才甘心。
　　·
　　“对了，这两天我们就能到京城了。是生是死，也就这两天。”纠缠完毕，睚眦正把玩着韩湛远的黑发，忽听得身旁人说道。
　　“恩，不行就来了一个杀一个，来了两个杀一双。”睚眦漫不经心道。
　　“你的法术不是没有了么？”韩湛远奇道。
　　“你怎么知道？”缠着头发的手指一顿，又接着继续若无其事的缠绕：“没事，法术没了，本事还在。我这一身武功可不是光凭法术来的。”
　　“不，这件事情我来解决，师父你不要插手。”头发被人用力一扯，韩湛远不禁抽气皱眉道。
　　“你放心，天宫里头师父自有办法。你可是我的徒儿，光凭那一声师父，便不能让你白叫了去。”睚眦懒懒往后一靠，手一伸，就将韩湛远拉入了怀里。
　　·
　　老皇帝病危的消息却先于伏击的军队到来。
　　马不停蹄赶至京城，却被团团包围，瓮中捉鳖。
　　“就算父皇拟了遗旨立你为帝，但是恐怕你是没有这个命去当了。”墙头一人身披黄袍仰天大笑，正是大皇子。
　　城墙下，睚眦双手抱肘，对韩湛远道：“为师看前面那个将官打扮的人使的刀不错，徒儿，你去把那把刀借来让为师耍耍。”
　　韩湛远一个白眼抛过去，反手一挥，拍死一个从后边偷袭上来的士兵，冷声道：“师傅你小心点儿，别让我取回了刀，你却没命去用了。”说着，便一个跃身，欺身近了那个将领，而后又是一片白芒爆现，只听得惨叫入耳。
　　睚眦叹了一口气，凡间的争斗，真是半分美感也无。
　　忽然冷光一闪，一把刀稳稳立在睚眦面前，正是方才那将领的。睚眦握过随手一挥，正好砍死一个士兵。恩，还挺顺手的，便一路挥刀，到了自己小徒弟身边。
　　身遭的士兵全数被两人杀尽，又有更多的士兵潮水般涌上来。只是忌惮于两人的勇猛，而围成一个圈迟迟不敢上前。
　　“依为师之见，徒儿你还是先去皇宫拿了你爹的遗旨再说。”睚眦握着长刀，和韩湛远背靠着背面敌。
　　而那人也不肯示弱：“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了眼前这些再说罢。”
　　一个白衣胜雪不羁风流，一个乌发黑衫目下无尘，两人并肩背立，面对满目的士兵，到更像是闲庭信步煮酒英雄。
　　城墙上的大皇子却红了眼，大叫着杀杀杀，士兵闻令而动，群起攻之！
　　两人相视一笑，挥刀向前。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难知如阴；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黑发纠缠，刀芒嗜血，红睛碧眸，修罗再世！
　　一招一式皆是最狠的杀招，一旦下手必无活口。血溅了满衫皆是，却越加唤起安眠已久的豪情。
　　到最后，一步杀一人，千里快哉风，不为史留名，但尽一日欢！
　　长街五里，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天下缟素。
　　睚眦杀得快意，杀得尽兴。
　　好斗喜杀，战无不胜，嗜血成狂，睚眦必报！！！
　　到最后杀入宫中时，睚眦左右各执一刀，口中亦反咬一刀，每向前一步，士兵们便打着抖向后退一步。
　　杀心但起，眼中的红芒再难收住。黑发被风吹得飞扬，白衣沾满了输家的血迹，刀刃上也有猩红到粘稠的血液缓缓滴落。
　　这个，才是那个一怒便可叱咤天宫的龙二太子原本面目。
　　而韩湛远已彻底被激发出了湛远天君的元神，长剑舔血，碧眸无情，与睚眦并肩而立，一时恍若天神下凡。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次日，韩湛远手握先皇遗旨，登基为帝。
　　御花园里。
　　睚眦躺在凉榻上，乌发懒散的披在枕边，闭着眼睛神色颇为惬意。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只是光线刺眼了些……
　　睚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想用袖子遮住眼睛，却觉得眼前忽然一暗，像是天阴了下来。
　　如此正好。睚眦满意的扯了扯嘴角，又堕入睡意。
　　临近午时，腹内的饿意才将睚眦唤醒。睁眼一看，却看见眼前一张芭蕉叶。沿着叶子继续往上瞧，便看见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含了淡淡的笑，此刻正望着自己。
　　“你……一直在这儿？”睚眦看了看芭蕉叶，眉头皱了起来：“来了叫我一声便是，你当了皇帝，行动还如此随意。”
　　韩湛远低笑一声，放下叶子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道：“怎么师父就一个人在这儿？昨天给你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呢？”
　　睚眦哼了一声，道：“那几个都太毛手毛脚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搁天宫里头早就被为师家法处置了。”
　　身边又是一声轻笑：“是是是，委屈师父了。还有一月荷花便开了，待到那时，徒儿亲手给师父做银耳莲子羹，算是赔罪，如何？”
　　睚眦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揽过身旁人，指尖轻挑起那人尖尖的下巴，覆在他的耳边吐着气，笑道：“徒儿有如此孝心，为师甚是欣慰。”
　　新皇帝白皙的脸一下子染了红霞。
　　睚眦看得心里欢喜，侧脸正要吻过去，忽然急急跑来一个小太监，一边跑一边就喊开了：“皇上，皇上……”看见二人姿态亲昵的靠在一起，登时便成了哑巴。
　　韩湛远瞪了睚眦一眼，扯下他的手，起身整理衣冠问道：“什么事？”
　　小太监偷眼瞥了一眼衣襟半敞的睚眦，脸也微红起来：“皇，皇上，永王、齐王、成王、安王……求见。”
　　清秀的长眉蹙了起来，片刻道：“朕知道了，请他们在御书房小坐，朕稍后便到。”
　　小太监得令退下，韩湛远轻叹一声，正要转身，忽然觉得一双手自背后绕过，覆上眉心。
　　“你那几个哥哥又来找你的麻烦？”耳边呵气，还不忘上下其手。
　　“恩。我先过去，你在这里随便转转，或者去我的宣室也行。”语气顿了顿，新帝又说：“我这边处理完，就去找你。”
　　·
　　睚眦在宫里转了转，觉得无聊。挥手招来一个宫女，吩咐御厨做了一大盘点心。就这么一边走，一边从宫女端着的盘子里，随手摸起一块甜点往嘴里抛。
　　吃了些甜食，睚眦的心情也好了些。
　　穿过御花园，忽然出现一间飞檐画角的宫殿，比起周围的建筑，惹眼不少。
　　睚眦往嘴里扔了块点心，是花生糖，使劲嚼了嚼，问那宫女：“那儿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是皇上的书房。”宫女战战兢兢道。
　　“哦。”睚眦一听来了精神：“上那边转转去。”
　　睚眦绕道书房正面，左右看了看，指着书房一侧的暖阁道：“我去这里头歇歇，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见那宫女转身，又唤住，拿了她手里的盘子，才挥挥袖子入屋反手关了门。
　　隔壁就是御书房，睚眦瞅着墙壁看了看，径直上去一把掀了中间挂着的条幅。用手摸了摸墙壁，再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在墙上刮了刮，竟然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洞。
　　睚眦满意的笑了笑，将眼睛凑上去观察书房的情况。
　　这个小洞还是前朝打下的，也是那个魔星三弟，一次下凡回来后，兄弟二人喝了几杯酒，兴致上来就把这事儿一说，没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书房布局坐北朝南，洞口斜对着韩湛远和一帮王爷们，睚眦眼力超于常人，这下自然把双方的表情动作看了个仔细。
　　只见坐下几位王爷喝茶者有之，抱肘冷笑者有之，余下的一个好整以暇地把玩免死铁券，另一个拿了绣帕一遍遍擦拭宝剑。
　　坐在上位的少年天子，藏在案下的双手紧握成拳，而面上依旧保持着唇角带笑。
　　两边又你来我往了一阵，一边咄咄相逼气焰凌人，另一边兵来将挡守得艰难。后来一言不合，四位王爷终于摔碗拂了袖子，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新帝一人坐在龙椅之上，双唇紧抿，手握薄胎白瓷盏狠狠一用劲，抓了满手碎瓷片，一时间血流如注。
　　睚眦动了动，还是决定不去打扰自己的小徒弟。
　　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足足发了一盏茶的呆，直到半边龙袍皆染了血，才回过神来，吩咐宫女太监进来服侍。
　　睚眦将小洞重新用白灰堵上，挂好条幅，轻步退了出去。
　　在宫里很没方向感地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睚眦终于找到了小徒儿住着的宣室。韩湛远已经回了宫，换了一身明黄的便装，正坐在案前看着折子。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便看见睚眦袖手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睚眦半眯眼睛，笑着问。
　　少年皇帝嘴角扯了个微笑，清清淡淡道：“我现在可是皇帝，他们不敢。”
　　睚眦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嘴巴硬。天大的问题都爱一个人扛，什么事情都窝在心里头，要是平常不使点儿小手段，连想听句甜言蜜语都难。
　　当下也不反驳，只是欺身一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双唇抿了抿，韩湛远抽回手，拢了拢袖子，故作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不小心划了道口子，不碍事。”
　　睚眦嘴角一弯，心中有了主意。
　　·
　　“来的还挺准时。”睚眦望了一眼月亮，朝墙头一个人影笑道。
　　那人影跃下墙头，一脸的无奈：“二哥有命，三弟我敢不来么？”
　　睚眦冷哼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听我这个兄长的话？若不是你偷我轮回镜在先，我又怎么会被天
　　帝那个老头儿封了法术。”
　　嘲风摸摸鼻子，委实无言以对，只得干笑两声算是默认。
　　睚眦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嘲风一眼，道：“罢了，这些先不和你计较。我这次是向你借点法术。”
　　“二哥，你又要干嘛？”嘲风警觉地望了一眼睚眦：“要不是天宫里为了王母的宴会忙得不可开交，你早就被天帝押回天宫关禁闭了。这下再出什么乱子，小心天帝那老头儿真恼了，到时候咱们谁也吃不了好果子。”
　　睚眦眼风一扫嘲风：“废话那么多。天塌下来自然由我顶着，你借倒是不借？”
　　嘲风垮着脸，问：“那……要多少？”
　　睚眦算了算，道：“普通下仙修炼半个月左右的法术便可。”
　　这点法力倒是干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儿，最多玩玩点石成金的把戏。莫不成是自家二哥用来哄湛远天君那小子的？嘲风放下了心，手指凝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蓝光，快速点了睚眦身上几处大穴，将
　　那法术输了进去。
　　睚眦望着嘲风背影消失不见，这才侧身躲进一个假山，运气拈诀，法力正好足够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睚眦试了试，觉得很是满意。正要变回来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呼：“呀，好可爱的小狗！”接着，自己就被人抱了起来。
　　睚眦望了一眼留在山洞里的衣服，长叹一声时运不济。
　　那人抱着睚眦，一路小跑到一队提了灯笼的人面前，对着领头那人邀功似的撒娇：“相公，你看妾身找到了什么！”
　　睚眦忽然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再一抬头，看见了许久不见丞相闺女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打了个激灵，就看见周家小子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望着自己。
　　“汪。”睚眦象征性的叫了叫。
　　“我靠！”周其佩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抱着头看着睚眦，又看看自家娘子颇为期待的眼神，抽了抽嘴角：“娘子，这狗咱家不能养。”
　　那厢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立即红了眼睛，委委屈屈地望着自家相公。
　　“周大人，夫人，这边请吧，别让皇上久等了。”一个老太监在一边提醒道。
　　周其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温言道：“好了，先走吧，小性子别在皇上面前耍。”
　　睚眦就这样一路被抱到了御花园，蹭了一身脂粉香。
　　今儿晚上韩湛远特地召了周其佩进宫，说是平常家宴，实际上却是借机商讨些事情，顺便摆明了态度，以拉拢李丞相和周其佩的老父。
　　这场宴席，原本睚眦也是要来的，当然，用的是即将走马上任准国师的身份。
　　是以当被抱在丞相闺女怀中的睚眦和少年皇帝大眼瞪小眼时，睚眦突然明白了神马叫做天意弄人。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三人一狗各怀心事的用完了一顿艰难的晚餐。
　　期间，周小夫人一直抱着睚眦上下其手，又摸又揉又蹭，吃足了豆腐。
　　睚眦一边被吃着豆腐，一边还得胆战心惊的观察自己小徒儿的神色。
　　只见韩湛远至始至终都不动声色，反而在周小夫人揉着睚眦脑袋的时候，做若有所思状。这副模样，和他暴怒时的前兆一模一样。
　　睚眦不由得叹了一声流年不利。
　　总算熬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用餐时间，周其佩站起来，却不携了周小夫人告辞，反而一直给周小夫人递着眼色。
　　周小夫人见相公一直朝自己挤眉弄眼，心道莫非相公吃醉了酒，便好心代了周其佩，对小皇帝福了福身子道：“皇上，相公他不胜酒力，就和臣妾先行告退了。祝皇上龙体安康。”
　　韩湛远无奈笑了笑，指着她怀中的那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道：“周夫人，这只小犬儿，是朕养在宫中的。”
　　“！”周小夫人脸色突然白了一白，再看周其佩，则是一副“看吧老婆我早就告诉你了叫你不听为夫的话”的一副表情。
　　“皇上，臣妾……”周小夫人心中害怕皇帝降罪，双膝一软，小嘴一撇，要哭。
　　“周夫人不必责怪自己，不知者无罪。”韩湛远倾身去扶她，被睚眦瞅准了空当，纵身一下跃进怀里。
　　·
　　“汪。”一路上被小皇帝抱着，睚眦心里十分忐忑。试探性的叫了声，换来头顶一张轻轻浅浅的笑脸。
　　“好了，我还没说你什么，这就开始委屈了。”韩湛远唇角挂了一抹淡淡的笑，煞是好看，看得睚眦一愣。
　　“宫里人多眼杂，以后小心点儿。”小皇帝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将睚眦放到了床上：“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我先去沐浴，一会就来。”
　　转身时，却被什么东西攀住了腰带。
　　“汪！”睚眦摇了摇尾巴，两只小爪子一用力，就整个儿挂上了韩湛远的身子。
　　身前人一声低笑：“你也要来？”手顺势抱住睚眦往上托了托，语气甚是纵容：“来也行，到时候别憋不住，又变回人形。”
　　只这一句，就诱得睚眦心思荡漾不已，当下恨不得就地把这人给吃拆入肚。
　　热水是早就放好了的，韩湛远的衣服上还带着晚宴淡淡的酒味，混了身上的沉香，闻起来令人酣然欲睡。
　　睚眦被抱到浴室时，已经昏昏然然，直愿一辈子都这样，窝在面前人的怀里胡天海地的做着春秋大梦。忽然身子蓦地一轻，再一愣，就掉进了水里。
　　睚眦一下子被惊醒过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划拉着小爪子，使劲儿划着水冒出头来。
　　韩湛远已经褪了衣衫，趴在浴桶边上，饶有兴致的看着桶里的落水狗。
　　见小家伙甩着湿漉漉的毛，瞪了一双黑乎乎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失笑一声，按住浴桶边缘，跃进了桶里。
　　睚眦划开水，游到了韩湛远的身边。
　　“怎么样，是我帮你洗，还是你帮我洗？”小皇帝清润的嗓音带了些嘶哑。
　　“汪！”睚眦开始不自觉地用两只小爪子按上了小皇帝的腰。
　　韩湛远低笑一声，抬高声音冷声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呆着。”周围的侍女太监听令，簌簌退了下去。
　　“今日有些乏了，给你洗完就去歇息罢。”一声轻叹，纤细的手指搂住睚眦的腰，开始认真的给它一缕缕洗起来。
　　睚眦被热水撩拨得很是舒服，身体不由自主往小皇帝那边蹭了蹭，头正巧顶上一个凸起。
　　睚眦心眼一转，侧了头将牙齿轻轻咬上那一点。
　　头顶传来一声吸气，接着是一声笑语：“你小心点儿，别下重口，到时候我可吃不消。”
　　幼兽的牙齿尚不锋锐，但比起人的牙齿又尖了许多。小心的咬住旋转，敏锐的刺激让身前人轻哼一声。
　　睚眦心意一动，伸展身体，将一只爪子按上另一边，轻轻揉动着。
　　湿漉漉的短毛贴在胸前，和肉垫有些粗糙的感觉混杂在一起，竟是一种别致的意味。韩湛远的脸不知是因为热气的蒸腾，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敷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这种淡红，像是从莹白如玉的肌肤里一点点渗透而出，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诱惑。
　　起伏的胸膛，清浅的喘+息，睚眦觉得自己有些按捺不住了。
　　水中忽然哗然作响，接着，浴桶里多了一个赤着身子的男人。
　　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散在身上，眼中的红芒透过涌动的热气，看得不甚真切。
　　韩湛远眯了双眼，低喘一声，便向那人靠去。而对方，也早已急不可待，张唇一尾灵活的蛇便窜进了对方口中。
　　水声作响，映了唇舌交缠的湿润声音更加勾人。
　　翻来覆去起起伏伏，终于将对方双腿架开，长驱直入。
　　热水已被搅成了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欲望的气泡。
　　红眸之中映着碧色，碧色里头染了红星。管他外头如何的污浊不堪，只想在此刻在这里寻一方真实，哪怕不问结果也好。
　　待到最后，依然是气喘吁吁而又不舍的分开。
　　睚眦靠着桶边，试图借着水力站起来。结果一下子又摔在了水里，还好被一个怀抱接住。
　　“他娘的。”实在忍不住，睚眦恨恨骂了一声。
　　借着水的浮力，今晚进入的深了许多，两人又由于这种新的尝试而过于动情了些，直接导致了现在的尴尬状况。
　　“你还能变回小牙么？”韩小皇帝一边把玩着身边人的黑发，一边压了嗓子问。
　　睚眦试了试，颓然泡在桶里：“不行，为师没力气了。”
　　小皇帝低头思考了片刻，自己先起身穿好了衣服。然后捋了袖子，一把将睚眦从水里拦腰抱了起来。
　　“你……”睚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抗议着就要起来。韩湛远望着他笑了笑，这一笑，就如同三月桃花缓缓舒展，直看得睚眦眼直。就这么一刹那的功
　　夫，韩湛远一嘴扯下一边挂着的宽大毛巾，将睚眦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住，低声说了一句：“安静点儿，别动。”就大大方方跨出了浴房。
　　睚眦闷在里头十分郁卒，心里头异常怀念起那套扔在假山里的衣服。
　　“好了，睡罢。”吩咐下人们都出去，韩湛远喘着粗气将睚眦往床上一扔，又径自走到书案前，拿起了一本奏折开始批阅。
　　睚眦已经没有再多的精力去想那许多，扯了被子，昏天黑地的睡起来。
　　养足了精神，明早还得干正事。
　　·
　　第二天一早，走马上任第二天的新皇帝，发现自己的龙椅边突然多出了一只摇头摆尾的毛绒小狗。
　　暗自低骂一声，却还是弯腰将它抱在了自己膝头，直跌碎了一干大臣们的眼镜。
　　不过连续几日，众臣也都习以为常。毕竟君王喜好爱犬，比沉迷起女色来要好上太多。
　　睚眦就这样旁听了半个月的早朝，心里的算盘也打得七七八八差不离。
　　“徒儿，为师有些事需得回天宫一趟，不日便回，勿念。”韩湛远一觉醒来，身边空了一片，只余一张字迹工整的字条。
　　再上朝，手里空空落落，没有捧着个东西，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在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苦笑的时候，睚眦却没心没肺的躺在京城最好的客栈，一觉睡到三竿。
　　起来好好地大吃了一顿，便晃悠到了欧冶子的铁匠铺，几句连捧带摔的话一说，就顺回了一把和手的长剑。见着街头有卖炒货，又好奇买了两袋。还图了新鲜，去了茶馆，听那说书的眉飞色舞讲的唾沫横飞，待磕完了一袋瓜子，天也黑得跟染了墨一般。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是夜。
　　已经三更天，黑夜浓稠的如同未研开的墨。成王府中依然亮了一星灯火，正是成王的书房。
　　书房内，年轻的王爷还在伏案写着什么。经过几年的韬光养晦，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跋扈嚣张的五皇子，沉稳内敛，长袖善舞，颇得人心。
　　再过半年，待鹬蚌相争后，便是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时。成王吹干信纸，将信小心的放入信封，又封好封口。
　　忽然室内吹来一股冷风，惹得灯豆一摇。再一抬头，看见屋中多了一人。
　　一身白衣，越发衬得身材高挑。黑发懒散的披在肩头，红眸半眯，像是刚刚睡醒。
　　“是你？”
　　年幼时不甚美好的记忆，让成王一下子想起了来人。
　　“你来作甚么。”来者不善，成王面上不动声色，桌下的手悄悄伸向一边的绳子。绳子上系了铃铛，只要一拉，面前人饶是武功再高，也绝无可能，逃出自己府内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人冷笑一声：“自然是来杀你。”
　　“恐怕你要失望了。”手狠狠一扯绳子！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面前那人笑得风流：“成王爷，真是不巧。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有根绳子连到屋外，就顺手砍断了。您还有什么花样，不妨都拿出来试试。”
　　就像动物中所有最厉害的猎手一样，在抓到猎物后并不急于杀死，而是习惯于慢慢玩弄。
　　“你要钱，我可以让管家给你，要多少有多少。要权的话，本王也可以给你一纸任命。”成王冷静下来，缓缓开口道。
　　但凡入室杀人者，总得有些动机。而这世上的人，来去无非为了名利二字。要钱，容易。要权，自己也给得起。是以成王此时，尚不惊惶。
　　睚眦惋惜道：“真可惜，这两样本殿都不缺。”
　　“你到底是谁？”成王听出其中端倪，惊讶问道。
　　“杀你的人。”依然还是那句话。
　　“为什么？”成王的脸色苍白，已经明白自己必死无疑，但还是不愿就此稀里糊涂的丧命。
　　睚眦腰上长剑缓缓抽出，银光闪过，直指对方咽喉：“听说过睚眦必报这个词么？你们伤他一分，今日我便十分的替他讨回来。”
　　黑发红睛，犹如修罗再世。
　　`
　　京城三日之内，连出几条命案。
　　永王在外寻欢时，被人一剑刺死在楚馆。
　　齐王则是在就寝后被杀，一样的手法，喉头一剑是全身唯一的伤口。
　　成王死在书房中。
　　安王死在府里的池塘，尸体被泡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面目已经浮肿得难以辨认。
　　赴了大宴的兵部尚书，回府路上遭遇不测，横尸街头。
　　还有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几位御史……
　　一时间，京城里的官员们除了上朝，皆是躲在高度戒备的府内，人人自危。
　　汇报完毕，刑部尚书站在少年皇帝面前，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青，自己身子抖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那么嫌犯可有？”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是韩湛远依然问了一句。
　　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刑部和大理寺正在联手调查此事……”
　　一句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冷的“退下”给打断。
　　“胡闹！真是胡闹！”少年皇帝长袖一拂桌面，将奏折笔墨一股脑全扫了下去。
　　虽然死的的确都是威胁到自己的人，而且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但是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后怕。怕被人发现他，怕被人怀疑他，怕再也见不到他。
　　望着空空荡荡的桌面发了半天的呆，心里头藏在愤怒背后的那份欢喜才后知后觉的冒了上来。
　　`
　　在小皇帝坐在金銮殿上头疼的时候，睚眦正躺在床上午歇。阳光大好，暖风阵阵，正是歇息的好时候。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一睁眼，就看见两位老熟人站在床前。
　　见睚眦醒来，哼哈二将搓了搓手道：“龙二太子殿下，对不住了，天帝派我二人下来，押你回去。”
　　睚眦难得好心情的点点头。
　　大殿之上，天帝高坐金銮。左边打头的一身黑袍，是冥帝；右边打头的，则是拼命朝睚眦使眼色的太白星君。两人身后，各跟了一长溜队伍。
　　看来这下事情闹大发了。
　　睚眦振了振衣，大大方方往两排人中间一站，正对已经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天帝。
　　“睚眦，你可知罪？”天帝一拍龙椅，大喝道。
　　睚眦袖手站着，笑道：“知罪。本殿下在凡间，确实杀了那么几个人。”
　　全然一副游戏模样。
　　天帝估计是没见过此等冥顽不灵之人，挥袖道：“太白星君，你告诉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太白星君叹了口气，腆着老脸出了列，开始流利的背诵：“龙二太子殿下，你杀的成王，乃是紫微星下凡，他才是原本真正的皇帝。而你杀的兵部尚书和林御史，一位是武曲星一位是文曲星下凡，专以用来辅佐皇帝。是以你这次不仅犯了杀戒，而且大大逆改了天命。”
　　一边的冥帝见太白星君退下，也站出来道：“上次龙二太子你杀的尽兴，殊不知我的冥府现在已经冤魂遍地。这些冤魂按照生死簿上，原本不应丧命，只是因为你一己之快，却让我这边无从收拾！”
　　说罢，愤然拂袖回列。
　　睚眦听完，玩弄着剑穗，笑的无所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我都认罪。天帝，你说要怎么罚我，我照做便是。”
　　“封住法术，铁链穿过琵琶骨，去东海填海一千年。”天帝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惊的是即便放在天宫，这也算是酷刑。睚眦虽然玩世不恭些，但是人缘也不差，两列的许多仙友不禁暗自为他捏了一把汗。
　　“好。一千年而已。”睚眦勾唇一笑，语气轻佻。
　　`
　　刺琵琶骨、填东海，这种没新意又无聊的惩戒，也只有天帝那个老古董才想得出来。
　　睚眦一边拖着石头，一边腹诽。
　　东海四季长年炎热，在太阳下站一会儿，皮肤就会发红，汗水也止不住的往外冒，更遑论一天到晚从山边，将拖不完的石头运到山崖，再推下海这种高强度的劳动。
　　铁链摩擦着琵琶骨，钝痛如同黑沉沉的天无边无际的压下来。而身上的汗水流下，再次经过伤口，则又是一番煎熬。不停活动的身体使得伤口无法结痂，将身后石头每往前拖一寸，两肩剧烈的撕痛就好像被洞穿一次一样。
　　身上的汗水已经分不出是热的还是冒出的冷汗，整个人就像从水里头捞起来的一样。
　　开始每天还会精心整理一番才出门填海，但是脱衣时，肩膀的伤口和衣衫粘合，撕下来时免不了一番抽气。到后来，干脆光了半身出去，几个月下来，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镀了一层均匀的蜜色，
　　睚眦觉得，倒也别有情趣。
　　其实不是没有后悔当日在大殿上嘴硬了些。
　　一千年的时间看起来短暂，过起来却一天长似一天。只是饶是如此，要低头也绝无可能。
　　睚眦将一块大石推进海里，吹着口哨向山上走去。
　　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柄刻刀，在石头上刻了四个飘逸的“天帝断袖”小字。
　　这里荒野无人，若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岂不是还没累死痛死，倒先闷死了。
　　还没到山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杏黄的身影站在前方。
　　赶紧闪身到林中的一处池塘，用水弄干净了伤口，才大摇大摆走过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你来有什么事？”睚眦笑道。
　　嘲风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睚眦，从袖子里头抛出一块玉石，睚眦抬手接住。
　　“唷，回春石，好东西。去腐生肌，止痛消肿，你小子可以啊。”睚眦笑嘻嘻道：“那么为兄便不客气了。”
　　“二哥。”嘲风喉头滚动几下，道：“你这又是何苦。”
　　睚眦愣了愣，笑道：“你这又是何苦？神仙还可以回归仙班，凡人一世灰飞烟灭。算起来，这笔账我可比你赚得多了。”
　　嘲风望了一眼睚眦，神色复杂：“湛远天君他回来了。”
　　“恩。”睚眦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已经忘了凡间的事情。”
　　“恩，这样也好。”睚眦抬头望天，天空中一轮太阳火辣辣的，刺得眼睛直发酸。
　　“还有，三天之后，天帝会率领众仙驾访南海，可能会途径东海。”
　　“恩。”
　　两人相视了片刻，皆是无语。
　　“二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嘲风叹了口气，驾云离开。
　　三天后。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三天后。
　　睚眦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天气甚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到了正午时分，忽然云头翻滚。眯眼细看，就见一干神仙驾云而来。
　　其中一人，青衫磊落，银簪羽冠，浑身透着清冷。和记忆里的眉眼一模一样，未有半分改变。纵然经过了这么多的大小波折，似乎一回首，还是当时初见的模样。
　　睚眦正在吃饭，见此拿着馒头的手一顿，有一刹的失神。
　　众仙很快便经过了东海，其中不乏有几位交好的仙友，趁着天帝背过身去的当儿，悄悄扔了一些法器食物下来。
　　只是那个素以清冷闻名的湛远天君，至始至终未有向这边投来一瞥。
　　说没有失落那是骗自己。
　　·
　　有了回春石，睚眦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日子过得也快了些。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生活，一百年和一千年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现下又是西池的莲花开放的时候，今年的银耳莲子羹怕是没有口福了。
　　睚眦也只是这么一想，又立即投入到篆刻事业之中。
　　这些年唯一骄傲的，就是每经过自己手的一块石头，都刻了“天帝断袖”四个大字。一百年下来，不知道东海里头沉了多少块这样的石头。
　　刻得累了，睚眦眯了眼，惬意的靠在石头上打起盹儿来。
　　忽然梦中闻到一股沉香，立即被惊醒过来。再一睁眼，明明身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梦，也不知做了几回。有的时候太真切，若不是肩上的痛楚，反而分不清哪个是梦，那个是现实。
　　只是夜夜好梦留人醉，睚眦觉得，哪一样不是过日子呢。
　　这夜，那人依旧入得梦来。青衣束发，眉目如画。眼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伸了手来。
　　睚眦握住那手，轻轻一带，便拥在了怀中。
　　忽听得那人开口道：“龙二太子殿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了疏离。
　　睚眦冷汗一出，睁开眼睛，却看见湛远天君正站在面前看着自己。
　　“又是梦。”睚眦嘟囔一句，扯过斗笠盖在头上，挡住了阳光。忽然猛地一个激灵，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痛。
　　“你……咳，湛远天君，你来可是找本殿有事？”睚眦后退半步，望着眼前人心里五味杂陈。
　　“是天帝吩咐我过来看看。龙二太子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可跟小仙说，小仙回去便禀报天帝。”话语内容谦卑，但是经过他的口，说出来平添了几分清高。
　　睚眦看了看周围，无所谓笑道：“这里还不错，也没什么需要的，请天君带话给天帝，就说睚眦多谢天帝记挂了。”
　　“好。”面前人面无波澜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诶，你不记得……”睚眦不禁脱口。说出来，又觉后悔。
　　那人转身，疑惑看向睚眦：“记得什么？”
　　睚眦扯了个笑容：“没什么，我说天君一定要好生记得我的话，原本转给天帝。”
　　湛远天君似乎有些不耐，长眉轻蹙，“恩”了一声，便挥袖离开。
　　·
　　真的忘记了。
　　忘记就忘记吧，反正一回身，天宫里头自有大把的仙娥、小仙愿意跟着本殿下。实在厌了，也可以下人间去寻寻乐子，自己左右没甚么损失。
　　睚眦对自己说了一年这番话，心里头倒真的也没有多么憋屈了。
　　拿得起，便要放得下。欢喜做，便是甘愿受。九百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睚眦恢复了精神，成日便琢磨着如何捯饬捯饬这东海的一亩三分地。
　　一日，坐在山崖上，睚眦百无聊赖的吹着叶子，忽然看见海里头浮上来一条小白龙。小白龙听了曲子，慢慢游过来，跃上了山崖，化成人形坐在睚眦身边。
　　“你是东海龙王的小儿子？”睚眦看着面前面若白玉，眉清目秀的少年，微微一思索，便笑着开口问道。
　　“正是。”小白龙面上浮现出一抹欣喜之色：“龙二太子殿下还记得我？”
　　睚眦望着少年，眯了眼睛笑起来：“算起来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龙蛋。”
　　小白龙面上一红，低头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龙二太子殿下，是在那年的龙族家宴上。”
　　“恩，你那个时候才刚刚一百岁吧？”睚眦笑道：“现在都这么大了。”
　　小白龙脸更加的红了，一手绞着衣服小声道：“龙二太子殿下还是依然这么年轻。”
　　睚眦哈哈笑了起来，心情甚好：“既是同族，虽是长辈也不必如此客气。你叫我睚眦便好。”
　　小白龙黑幽幽的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叫了一声：“睚眦。”
　　睚眦应了声，又问道：“你爹不是向来家教甚严，你怎么偷跑了出来？”
　　小白龙一笑，甜的能掐出水来：“父王是派我过来跟殿下说一声，听闻几个上仙说，天帝的怒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许是再过个一百年，殿下就可以回天宫了。”
　　“原来如此，还请待我谢谢龙王。”睚眦心里有些后悔，琢磨着日后是不是，应该施点什么法术，把东海下面那几万块石头上的字给遮了去。
　　小白龙笑道：“父王还说，若是殿下这几日无事，不如到东海小酌几杯。”
　　睚眦端了架子思考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美酒的诱惑，点了点头。
　　·
　　“老龙王还挺会享受的。”睚眦在龙宫里穿行，见着黑珍珠做的垂帘，珊瑚石雕的圆凳，心中不由暗笑。
　　“殿下这边请！”小白龙见睚眦和自己并肩走着，满脸兴奋，语气神态跳脱不少。
　　睚眦心里暗笑了一声，几千年来追求者甚多，这少年的心思是如何，自己一望便知。但是心中也觉有趣，便由着他去。
　　和老龙王见面，先寒暄了几句，接着就到了酒桌。
　　龙王原本欲让小白龙下去，小白龙不愿，可怜兮兮瞪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睚眦。睚眦哈哈一笑，向老龙王替他说了个请，便由得他在身边胡闹。
　　毕竟是同族，喝起酒来就没那么多顾忌讲究，也痛快不少。一顿酒宴，生生喝了三天。
　　回去的时候，被封了法力不胜酒力的睚眦，已经是一脚深一脚浅。小白龙见了，更是自告奋勇的前去相送。
　　睚眦懒洋洋的靠在小白龙身上，回到山崖时，正是中午。
　　太阳火辣辣的晒下来，身上立刻起了一层薄汗。
　　有汗水顺着额头滑下到眼睛里，刺得痒痒。睚眦抬袖欲擦，身边的小白龙却细心地发现，抢先一步，用自己洁白的袖子轻轻擦了擦睚眦的额头。
　　睚眦眯眼微赞一声，他本就是贪图享受的纨绔，此时觉得，能够有一个人这样陪着，日子倒也不坏。
　　只是看向前方时，身子不由得一僵。
　　少年青衫，站在面前朝他俩浅浅一望。睚眦觉得自己即刻无所遁形。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功夫，想到面前这人已经不记得那么多的前尘风流，面上倒也定了下来，特意向小白龙身上又靠了靠，示意他走过去。
　　等待那人开口，心中却依然忐忑，还是有一份期待在里头。
　　只是依旧是淡漠疏离的语气：“龙二太子殿下，天帝有命，准你一百年后回归天庭，并重获法力。”
　　老龙王的消息真是灵通，睚眦心道。
　　面上懒懒一笑，勉强抱了抱拳道：“多谢天君。就说睚眦谢天帝美意，只是在这里呆的感觉甚好，天宫会不会也无所谓了。”
　　说罢，就势搂过小白龙，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
　　过去时，无意和那人擦了一回肩，两人皆是半束的长发，有那么一刹的纠缠。
　　而后，很快分开。
　　·
　　很久不曾梦见的那人，昨夜又翩然而至。
　　一场梦做的七零八落，到最后，几个梦境重叠在一起，压成了逆光下模糊的剪影，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满面欣喜的小白龙。
　　浑身酸痛，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我睡了多久？”睚眦揉着眉心问道。
　　“三天。”小白龙转身道：“殿下你等等，我做了醒酒汤，这就去拿。”
　　只是三天啊。怎么那些梦比一辈子还要长。
　　睚眦怔怔看着格子窗投在被子上的阴影，觉得恍若隔世。
　　小白龙端了一碗凉汤进来，递到睚眦面前：“殿下请用。”
　　睚眦没接，反而张口问道：“湛远天君呢？”
　　“他说完话就走了。”小白龙有些张口结舌：“那位就是湛远天君？殿下和他相熟？据说几位天君里头，就属他最难接近了，不过真没想到竟然只是一副少年模样。我以前还以为他跟父王一样，是个严厉的老头儿呢。”
　　睚眦不禁笑道：“不认识。不过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上天宫里多走动走动，几个仙君慢慢认得就全了。”
　　或者，只是在这里待上个几千年，有了这家伙陪在身边，看起来倒也不寂寞。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睚眦到底还是回了天宫。
　　临走前，小白龙将他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一直送到了天宫。
　　“这里住得惯么？”睚眦半倚在美人榻上，意态闲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白龙。
　　小白龙面色微红，点了点头。
　　“今天让那厨子做了几道海味，就是不晓得比起东海来怎么样。”睚眦眯了眼，故意逗弄起小白龙。别说，这孩子每每手足无措的时候，睚眦总觉得要特别可爱些。
　　“殿下府上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小白龙连忙道。
　　“哦，那你看本殿下好是不好？”睚眦面上笑意更浓，故意微倾了身子，露出稍稍敞开的衣襟。黑发垂落，几缕顺着衣领滑进了衣服，平添了不少诱惑。
　　小白龙的脸于是更红。
　　睚眦得意的哈哈一笑，起身牵了小白龙的手，便走出门去。
　　嘲风和囚牛已经在厅中等候，见睚眦搂着小白龙进来，双双都是一愣。
　　“二哥，你……”嘲风眼睛滴溜溜的在两人身上打了一个转，探询似的向睚眦问道。
　　睚眦微蹙了眉，身子稍稍侧过，挡在小白龙面前：“吃饭，其他的废话就别说了。”
　　嘲风撇撇嘴，有几分不甘心的坐到了桌前。
　　小白龙虽然辈分小些，性子腼腆些，但是长期在老龙王身边，也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主儿。此时见了囚牛嘲风二人的态度，心里更是跟明镜儿似的，当下低着头，眼里就汪了两谭深泉。
　　然他虽面上看起来性子乖顺，但龙族的子孙，骨子里的自尊心却也比其他任何一族要强。受了别人白眼，又不能动手，只得挣了睚眦的手，轻声道：“三位殿下慢用，我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他咬着唇，几缕发丝垂在脸颊。雪白的贝齿衬着鲜红的唇色，更是惹人怜爱。
　　睚眦看了他片刻，难得的叹了一声气，挥袖允了。
　　“大哥，三弟，这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们又是何必呢。”睚眦灌下一杯酒，只觉得酒香澄冽。饶是凡间七窍玲珑心者酿出的美酒，还是惹了烟火味，到底不如这天宫里头来的纯粹。
　　“二哥，这话弟弟我可不爱听。我这是为那小白龙不值。”嘲风摇着扇子叹道。
　　睚眦听了心里头自然不痛快：“为他不值？难不成我堂堂的龙二太子，就配不上他一个东海的小龙子？”
　　“论辈分，论出身，论相貌，论本事，二哥在这天宫里头都是出类拔萃的。小白龙能跟着你，说他是高攀也不为过。”嘲风拿扇子从头到脚指了睚眦一番。
　　“那就是我待他不好了。”睚眦哼了一声。
　　“二哥每日都遣人去东海取那最新鲜的食材，就是怕他吃不惯。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就是上次天帝赏的织女织出的天缎，别家都没舍得用，到了二哥你家，第二日便做成了衣裳，穿在小白龙的身上。”
　　嘲风啧啧嘴：“天宫里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龙二太子殿下头一回有了心头好，恨不得把他宠上天去。就是其他上仙，见了小白龙，还得念你几分薄面，笑着应一声好。”
　　“这便是了。”睚眦满意地点点头。
　　跟着自己到了天宫，自是比不得东海里头舒服。神仙其实也和凡人没甚两样，级别越高，架子越大，礼仪越繁琐。
　　是以初来的时候，小白龙也没少受委屈。
　　回回都是打落牙往肚里吞，遇上上仙受了几句闲话，回来也只是红着两只眼睛，从不曾在睚眦面前哭过闹过。
　　睚眦生性冷血，初时只觉是小白龙自愿住在天宫里头，这些苦头也算是咎由自取。但是每每看见那副倔强的表情，心里又忍不住多了些恻隐。
　　后来小白龙无意开罪了一位上仙，差点当场就被抽了龙筋。睚眦得知后，第二日便将那上仙参了一本，让他直接降为土地，打回人间。此后再对小白龙，则是一日宠似一日，偌大个天宫，竟然无人不知。
　　说起来，那一次还得多谢韩湛远那小子，不，是湛远天君，救了小白龙一条性命。
　　睚眦想着，勾唇一笑。抿了一口酒，觉得这酒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直泛着辛辣。不动声色的喝了口水，乜着眼睛对嘲风道：“以往也没见着你这般反对。今天你倒是说说，跟着我，哪里亏着他了？”
　　嘲风“刷”地收了扇子，一敲桌面：“今日我和大哥只要你一句话，你对他可是真心？”
　　睚眦愣了愣，笑了一声：“笑话，我待他这么好，自然是真心。”
　　“那湛远天君呢？”嘲风表情严肃起来：“那以前你和他，又算怎么回事？”
　　睚眦的声音忽然冷得可怕：“忘了。”
　　每天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人的笑容，屋子里的熏香换了一批又一批，就是调不出那人身上的气味。再遇见时，自己欲言又止，却只能换来一声疏离的：“龙二太子殿下好。”
　　这样的日子太辛苦，还不如忘了。
　　小白龙性子乖巧，从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不用刻意的讨好，不用惶惶的担忧，这才
　　是神仙们应当过的，千年如水和缓的日子。
　　“昨日，我去了一趟冥府，忘情姑娘拉着离欢说了几句话。”一直没有发声的囚牛忽然开了口。他低头垂着长睫，目光盯着手里的杯盏，看不见表情。
　　太阳穴跳得厉害，原本想说“你便放心让他俩说话，不怕离欢被拐了去”的玩笑，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睚眦用手按着太阳穴，沉声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她说，她的忘情水，湛远天君并没有喝。”
　　一句话落地，杯盏碎了一地。
　　“这酒太涩口，下次再请你们喝过，现在回去吧。”睚眦淡淡道，风流眉眼中带了几丝倦色。
　　现在说这些话，又算什么。
　　天上的时光不比人间，百年亦不过是弹指一瞬。几百年足够埋起一段快乐或不快乐的回忆，足够找到新的伴侣新的故事。
　　可是现在突然知道那人其实还记着，以前那些记忆又跳了出来，在一旁冷笑着看着苦主纠结怨愤求不得放不下，心痛更胜以往。
　　“他知道么？”忽然间什么也不愿说，只剩下淡淡一句。
　　“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他瞒了天宫里的所有人。”
　　嘲风在一旁聒噪：“二哥，你好好考虑考虑，你们我是看在眼里的……”被睚眦一个碧玉盏砸了过去，正中右肩，登时大呼小叫起来。
　　“我们走了，其余的事，你自己决定。”囚牛深深看了睚眦一眼，起身捂着嘲风的嘴拖着他离开。
　　睚眦坐在厅中发呆，周围的小童大气不敢喘，默默低头收拾着一地狼籍。
　　忽然门口跨进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小白龙。
　　“殿下。”小白龙怯怯叫了一声，见睚眦抬起来的脸上并无愠色，才将手里的请帖递了过去：“太白星君邀您今夜赴赏花宴。”
　　太白老儿最近新得了几株少见的黑芙蓉，这睚眦是知道的。只是赏花实在无聊，睚眦正想让小白龙回了酒宴，心思却一转，话到嘴边改了口：“太白星君还请了哪些仙友？”
　　“似乎平日交好的上仙们都会去……对了，还有湛远天君，他也会去！”
　　小白龙对于湛远天君的救命之恩很是感激，一提起来双眼黑亮黑亮。
　　睚眦笑了一声，狭眼眯起，口吻期待：“也好，今晚反正无事，你我就去赏赏花。”
　　太白星君也是个骚包的老头儿，从大门口到后花园，一路都是些奇珍异卉，花枝招展，引得众神仙纷纷赞叹，太白一张老脸也笑开了花。
　　睚眦搂着小白龙从东而来，一对璧人白衣洒洒，看起来倒还真是般配。
　　走到府门口，正巧也有人一袭青衫裹了瘦削的身子，顶了一张清秀的脸从西边走过来。
　　“哟，湛远天君，真是巧。”睚眦一手牵着小白龙，一手搭上了韩湛远的肩：“上次还得多亏了你救了我的心头肉，今儿个咱们可得好好喝上几杯，让我好好谢谢你。”
　　湛远天君神色依旧淡淡：“龙二太子殿下不必客气，维护天庭公正，原本就是小仙应做的。”
　　睚眦轻笑一声，松了手，握紧小白龙的手腕扬长而去，只留下那道青色身影在身后。却看不见那人的唇角，缓缓勾勒出一个苦笑。



40

40、第四十章 ... 
 
 
　　第四十章
　　
　　太白星君是个骚包的老头儿，一场赏花宴办得也甚是花哨。
　　
　　院内万紫千红，宾客绕一条溪流而坐，左侧放了佳肴珍馐，正面对着溪流，有用白玉托盘盛放的琉璃酒盏，施了法术，自下而上三两浮过。
　　
　　睚眦左瞻右望，终于选了个好位置，搂着小白龙高调入座。
　　
　　而所谓的好位置，视野开阔是也。
　　
　　暖风熏人醉，花色入眼媚，连盏里的琥珀酒，也染了几分艳丽。
　　
　　“太白老儿倒是会享受。”睚眦倾身拿起一杯酒，放在掌中把玩：“这酒可是刘伶那厮酿了整整六十个甲子，成日里头护着跟宝贝似地，没想到竟被他给讨了来。”
　　
　　眼风一斜，将对面上角的湛远天君瞟了个一清二楚。那人正微微侧着身子，和旁边的玉观真人说着什么。时而微微颔首，似乎聊得颇为投入。
　　
　　睚眦暗哼一声，目光游移到玉观真人身上，心中暗自比较了一番。
　　
　　年纪大了些，身板壮了些，腰上似乎还颇有些赘肉，连头发也不大乌黑顺泽。再低头看看身边的小白龙，眉目如画清秀灵动，高低立现。
　　
　　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多了几分优越感。只是收回目光时，还是忍不住冷冷剜了玉观真人几眼。
　　
　　“唉哟。”那厢正聊到兴头上的玉观真人忽然眉头一阵，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
　　
　　湛远天君听得仔细，见状，不禁问道：“真人可是不舒服？”
　　
　　玉观真人眉头一皱，揉了揉腰，自言自语奇道：“没甚么。方才忽然觉得后背一痛，现下又好了，可能是坐得久了，不碍事不碍事。”
　　
　　湛远天君点了点头，道：“真人近日为地府除鬼一事操劳，须得好生休息。”
　　
　　玉观真人听罢，七尺的汉子，面上竟然有了几分羞赧之色。嘴上也连声道：“天君费心了，小仙惶恐。”
　　
　　话虽如此，自己心里却美得不行。须知他爱慕面前这湛远天君，已经并非一两百年的功夫。只是之前这位天君一向待人处事淡漠有加，以前也曾有仙友过去搭话，却都被那人几句冷话给打道回府，自己听闻后，竟再没有勇气一试。
　　
　　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天意，湛远天君进了花园，竟然径自坐在了自己身边。
　　
　　而且，还主动和自己搭起话来。
　　
　　平复了最初的激动，玉观真人立即口若悬河的聊起来。从湛远天君下凡历劫的几十年，一直扯到最近天帝派下去冥府除鬼的任务，只恨自己口才不佳，生怕面前这位清清冷冷的上仙一个不对胃口，掉头走人。
　　
　　哪想这湛远天君非但不觉不耐烦，反而屡屡点头，令玉观真人许久未动的一颗心，又活蹦乱跳起来。
　　
　　都说这位天君不近人情，现在看来，人言也未必可以尽信。玉观真人心里蜜滋滋的，只恨不得这赏花宴能开到天荒地老，自己也好和湛远天君这般一直聊下去。
　　
　　这么想着，便欢欢喜喜捧了一杯酒，递到湛远天君面前。
　　
　　湛远天君微微点头，接过了酒盏，放在唇下浅浅一抿。
　　
　　一个动作，差点洒了两个人杯里头的酒。
　　
　　玉观真人自不用说，另外一位——
　　
　　“殿下？”坐在一边的小白龙小声唤了一声，眼睛自打斜过去就没再正回来的睚眦，这才回过神来，一挑眉梢，勾唇一笑，半个身子靠了过去，顺便将手中的酒盏递到小白龙唇边：“来，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细细回想起来，似乎在人间，除了那一次故意点的梨花酒，和那人还真未曾好好独自饮上一回。
　　
　　睚眦有些伤感。总以为神仙寿与天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当时便也没多放在心上。早日今日，便当趁早把能做的都做了，也省了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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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寻思，目光又不自觉飘了过去。
　　
　　忽然空中有大片的花瓣落了下来，洒在仙人们的衣襟上、酒杯里，还有溪流中，沉沉浮浮蜿蜒跳跃，煞是可人。
　　
　　方才还在谈笑的众仙友齐齐敛了声，望向园中一处高台。
　　
　　如此骚包至极的出场，也只有太白星君做得出来。
　　
　　果然，高台顶端一人手托拂尘，缓缓现出身形。
　　
　　众仙立即会意，很给面子的齐齐拍掌起哄。
　　
　　东道主几句开场白说完，便有玉盘珍馐接二连三上来，看得人眼花缭乱。即便是看惯了美酒佳肴的睚眦，也不禁暗暗叹一句太白星君好享受。
　　
　　“这是昆仑一脉山顶生长的玉蝉花，有美颜养容的功效。”
　　
　　“这酒，是瑶池池底千年一开的琉璃花结下的果实酿成，味道十分独特，教人喝了一口，便再也忘不掉。算来本殿下也有几百年没喝了。”睚眦反拿筷子，一手端酒，一手拿筷子点着过往的仙童捧着的盘子，一一说来。
　　
　　小白龙听着新鲜，便也不由得微倾了身子，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去看。
　　
　　他的容貌虽然比不上睚眦，但是在天宫里头，说是俊眼修眉却也不过分。加上衣襟微敞，这般姿态也惹来周围不少仙友的目光。
　　
　　睚眦眼力甚好，一把将小白龙拉了回来，随意伸手一抬，便有一碟水果稳稳飞落掌上。
　　
　　见睚眦如此不客气，原先有些拘束的仙人们也便放开了吃喝。觥筹交错，众仙家都是平日里束缚久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个个盘算着借了今日好好逍遥一回。不过半日，园中已然醉醺醺一片。
　　
　　你来我往了十几二十杯，睚眦也有些晕乎，放了小白龙一人在位置上，自己信步走到花园深处透气。
　　
　　园内花香四溢，蝶舞蜂飞，煞是好看。睚眦绕过一个拐角，忽然远远见了一人竹青衣衫，正与玉观真人并肩而行。下意识紧走几步，侧身隐入了旁边的花林，屏了气凝着神，待那二人走近。
　　
　　那两人一路竟是无话，待走得近了些，才听得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睚眦连忙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丝毫。
　　
　　“那便劳烦真人费心了。”一如既往清淡的话语，如同明前新茶。
　　
　　“天君客气了，小仙不胜惶恐。”这句说完，两人便像约好似的，一言不发离去。任某人耳朵竖得再尖，也听不见丁点话语。睚眦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在园子里负气走了一圈，才恹恹向着宴会地方走去。
　　
　　再回来时，小白龙却不见了。
　　
　　“喂，跟我一起来的东海小太子呢？”睚眦随手捞起身边一个摊成软泥的仙君问道。
　　
　　“那，那个小白龙？”那最仙君倒也还存了一丝清明，舌头打结道：“他，他，他，好像去……去找……找你了。”
　　
　　“哦。”睚眦松手，被拎起来的仙君又躺回了地上，还不忘摸了一坛酒，遥遥向对面一个同样趴在地上的仙君一敬。
　　
　　睚眦掂着步子跨过横七竖八趴在地上醉醺醺的仙君们，又循着原路找了回去。只是逛遍了整个园子，也没找到小白龙。
　　
　　又找了两三遍，睚眦不觉有些不耐，撩了袍子，坐在凉亭条石凳上守株待兔。
　　
　　忽然有两个人从前方桃花林中并肩走了出来。
　　
　　一个白衣柔顺，明眸皓齿；一个青衫落落，眉清目秀。
　　
　　睚眦一个不稳，差点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请捂好双眼



41

41、第四十一章【番外】 ... 
 
 
　　第四十一章【番外】
　　
　　星河鹭起。宫内华灯初上，映得一片金碧辉煌，显尽了皇室的气派。
　　
　　城墙的高处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
　　
　　一人负手而立，穿了一身竹青的衫子。衣料服饰都是寻常的式样，唯有衣摆上纹着的蟠龙纹，才显出这个人至高无上的尊贵地位来。
　　
　　身后那人则微弓着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少年皇帝，不，此时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削瘦的下巴冒出淡青的胡茬，相貌比之年少时的清秀，又添了几分稳重和坚毅。他微扬着下巴望向城墙之下、高墙之外的世界。
　　
　　灯火一片一片汇聚成湖，汇聚成海。街头的行人在俯视之下，缩小成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点。
　　
　　车如流水马如龙，哪一条街道不是灯火通明，哪一户人家不是福禄安宁。
　　
　　“皇上，晚上风凉，皇上还是回去吧。”身后那人看着面前的帝王，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皇帝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
　　
　　“不碍事。朕今日难得有空四处走走，需得好好看看朕的子民们过得怎样。”韩湛远微眯双眼，望向足下的世界。
　　
　　“皇上既然有心，不如……”跟在这位帝王身边近十年，皇帝的喜好都被摸得透彻，见风使舵也是无师自通的生存技能。
　　
　　皇帝果真产生了兴趣，回身挑了挑眉，问道：“不如什么？”
　　
　　“依小的看，皇上日理万机，今日难得好兴致，不如出宫微服一次，借此体察民情。小的愚笨，只能想到这么一点。”卑微的语气，却理所应当博得了皇帝的认可。
　　
　　“不错，那么便出去一趟罢。”
　　
　　城内的繁华是宫中难以想象的。
　　
　　人和人比肩接踵而过，姑娘的脂粉香，小伙子的谈笑，一样一样热热闹闹的汇了一条街。
　　
　　第一次出宫，似乎还是那个人带自己出来的……
　　
　　一旁的侍从惊讶地看着皇帝微微上翘的嘴唇，四处找寻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皇帝，能够笑得如此舒心。
　　
　　皇帝上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七年前？似乎打从自己一开始伺候皇帝起，就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其实皇帝笑起来，比平日冷着的脸的时候，还要好看。
　　
　　“这么晚出来，倒有些饿了。进去吃点宵夜。”皇帝走到一间酒楼前，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对身后的侍从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这里的梨花酒很好喝。”
　　
　　侍从应了一声，紧走几步赶在皇帝面前，对小二塞了一两银子，终于安排到天字一号的包房里头。
　　
　　“不必，我看就这间吧。”上了楼，皇帝却随意指了一间屋子道：“若是没人，便在这里罢。”
　　
　　“好咧！”小二一甩长巾，问道：“二位客官想要来点儿什么？”
　　
　　“来一壶梨花酒，几样拿手的甜点。”皇帝的兴致高了起来。
　　
　　小二却为难地挠了挠头：“客官……”
　　
　　侍从一眼看出端倪，对皇帝笑道：“这些就交给小的来办，您先歇歇。”一边拉了小二走到外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小二摊开手道：“客官，本店从来没有卖过什么梨花酒啊。”
　　
　　“没有，难道不会去买么！”侍从低喝一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去，把京城里最好的梨花酒买来，快！”
　　
　　“是，是是。”小二心道来了个大主顾，收了银子，撒腿一溜儿烟的跑了。
　　
　　侍从坐在皇帝对面，看着皇帝锁着双眉，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皇上，这酒……”
　　
　　“淡了些。”
　　
　　“小的这就去找他们！”
　　
　　“不必了。”皇帝叹了一声，又饮了一杯：“许是当年太小，那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喝什么酒都觉得香醇。现在什么都有了，再喝这酒，自然也觉得淡了。”
　　
　　一壶酒尽，韩湛远起身道：“走吧。”
　　
　　就算看遍了外面的热闹景象，回到宫里，面对空荡荡的大殿，依旧只有冷冷清清一个人。
　　
　　不知道，他是回到了天上继续做他的神仙，还是被天庭责罚，再度下凡？
　　
　　深夜的时候，周围安静的让人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而这些念头就会从某个角度冒出来，像是经过一场大雨，新笋长成了修竹。
　　
　　每当一天皇帝，就是在放弃和坚持之中摇摆。选择前者，是因为一旦吃过糖，就再也忍受不了孤单的苦，选择后者，是因为不想辜负所有人。
　　
　　等到有一天，疯狂的思念终于打败了苦苦的坚持，一向英明睿智的皇帝，第一次取消了朝会。
　　
　　第一次之后，紧随着而来的是第二次、第三次。
　　
　　大臣们开始好奇他们的皇帝在关注些什么。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一位皇帝就像最明断果决的神，永远不会在决策上犯下一丝一毫的错误。取消朝会，必然有着更深的寓意。
　　
　　可是当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探明真相后，却无一例额外的感到了不可思议——他们的皇帝，每日都呆在皇宫内院的一个小小的炼丹室内，专心寻仙问道，祈求早日得道升仙。
　　
　　朝堂不再因为强权的压制而风平浪静，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暗涌不断。
　　
　　百姓都是善忘的，他们忘记了皇帝曾经赐予他们的良田，忘记了皇帝曾经取消的苛税，善意的膜拜变成了恶毒的辱骂，最后一直传到了皇帝的耳里。
　　
　　听到侍从汇报的皇帝，也不过是轻轻一笑。
　　
　　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在我的人生弥留之际，我只希望，还有机会能够再见你一面。
　　
　　终于，叛军涌入了宫城，寻仙问道的皇帝也不知所踪。
　　
　　长篙撑起，一叶孤舟渡过了忘川，前尘往事都清晰起来。
　　
　　凡世间的执念在千年不死面前变得卑微而可笑，但是那种期待的感觉，却好上天宫任何一种感觉——永生不老的人们也有喜怒哀乐，但是，永远不会有期待。
　　
　　那一碗忘情水终于没有下肚。站在奈何桥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肯离去，有人面无表情的饮下忘情。
　　
　　来来去去，生生死死，也不过是绕着情字走了一圈又一圈。
　　
　　却还愿意教人这么一直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尝试换文风了，恩，我也是可以知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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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官方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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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42、第四十二章 ... 
 
 
　　“殿下！”小白龙眼尖，一眼看见睚眦，紧走了几步上前。
　　
　　“你……”睚眦看了看小白龙身后，不紧不慢走过来的湛远天君，把半句话咽了回去。
　　
　　“方才我在花园里头迷了路，多亏了湛远天君将我带了出来。”小白龙侧首望了一眼身后，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
　　
　　“小仙见过龙二太子殿下。”湛远天君走来，朝睚眦微微颔首。
　　
　　“方才多谢天君了。”睚眦摸摸鼻子，只觉得无话可说，或者有些话，还不如不说。
　　
　　“都是仙友，龙二太子殿下客气了。”湛远天君抿抿唇，最终还是露出浅浅一笑。
　　
　　“那个……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哥三弟还在外面等我一起回去。”睚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扯着小白龙仔仔细细从头到尾问个清楚，也不待小白龙应声，就拉着他匆匆告辞。
　　
　　“殿下，湛远天君和别人口中说的很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诶。”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从开始遇见了仔细讲给我听。”
　　
　　两人渐渐走远，这两句话却被他们身后的湛远天君听了个一清二楚。
　　
　　到底都是放不下。湛远天君微微勾唇，拢了袖子，侧身转向来路。
　　
　　这几日，天宫颇有些不太平。
　　
　　先是本被调去地府除鬼的玉观真人，不知为何被天帝派下凡间。再是湛远天君竟然主动请缨，欲代替玉观真人，前往冥府除鬼。
　　
　　更令众仙君们意想不到的是，天帝居然答应了。
　　
　　自此，每每朝会的时候，大殿上少了那么一件竹青衫子，总让众人们心里有些失落。
　　
　　但是，最失落的除了睚眦，还有一个人。
　　
　　冥府里头。
　　
　　就算人间天宫是耀眼的白日，这世上也还有一个地方终年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不过，对于冥府的少主人来说，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冥老三，去把我爹藏在柜子里层的天山雪莲拿出来炖了。”小冥帝两脚架在桌上，一边磨着指甲吩咐道。
　　
　　“少主子，那可是冥帝用来送给冥妃的……”站在一旁的冥老三表情十分忧愁。
　　
　　“怕什么，老头子扔下这么大个冥府给我，自己逍遥去了，我我用用他的东西怎么了。啧啧，这两天熬夜，脸上都没什么光泽了，还不快去！”小冥帝抬眼照了照镜子，侧首朝冥老三刷地投去两把眼刃。
　　
　　冥府里明明十分清凉，冥老三的脊背却嗖得一下冒出了几层汗水。“咳，我，我这就去。”
　　
　　“还有你，老四，去冥河中央的永生泉里打桶水，用来炖雪莲。对了，多炖炖，别太早熄火。”还在向冥老三投去同情目光的冥老四虎躯一震，忙不迭地点头应声，一边屁颠屁颠去了。
　　
　　待到老三老四兄弟俩忙活了半天，小冥帝终于满意十分的吃上了养颜益气的炖雪莲。
　　
　　“少主子，少主子。”忽然冥老五从外头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惊飞了几只冥鸦。
　　
　　小冥帝看着一根黑乎乎的羽毛悠悠落在了自己的那碗炖雪莲里，深吸一口气，总算保持住了风度，这才冷声问道：“什么事？”
　　
　　“那，那个，湛远天君来，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阵风旋过，座上的小冥帝早没了踪影。
　　
　　“小仙不知天君今日驾到，有失远迎，仙君莫怪莫怪。”
　　
　　湛远天君望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小冥帝，心中有些好笑。
　　
　　一身绛紫的绸衣穿在少年身上风流倜傥，虽然姿态放得极低，但是眉目间几分玩世不恭还是跳了出来。这般神态，倒是端的像极了一个人。
　　
　　“不碍事，是我提早来了，少冥帝不必在意。”湛远天君微微一笑，略倾了身子行了行礼。
　　
　　“天君客气了。”小冥帝心里暗喜，这次来的这个仙君一看便是仙风道骨，比起之前那个无趣之极的玉观真人不知好上多少倍，自己的日子看来也要快活不少。
　　
　　第二天。
　　
　　时辰尚早，冥老五就将小冥帝的房门拍得震天响。
　　
　　“你再拍一下我就罚你去第十八层地狱扫地一千年！”小冥帝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往门上一砸。
　　
　　伴着哐当一声花瓶碎裂声，冥老五的话也在门外恰到好处的响了起来：“天君一早便起来了，现在正找您呢。”
　　
　　“哐当。”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
　　
　　书房里头点着灯火，亮若白昼。案前一人正聚精会神看着书，听见一连串急蹬蹬的脚步由远及近，不由得暗暗一笑。
　　
　　“扰了少冥帝的清梦，是我唐突了，在下十分抱歉。”那厢小冥帝方一脚跨入房门，就听见这么一句清清淡淡的话迎面送来。
　　
　　“咳咳，仙君，仙君言重了。”小冥帝干笑几声，只觉心底发虚。
　　
　　“其实在下也是除鬼心切，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少冥帝海涵。”湛远天君随意合上书，微勾唇角歉意一笑。
　　
　　“不碍不碍，仙君除鬼，也是助了冥府一臂之力。”冥府品阶本就在天宫之下，所谓来的都是大爷，就是心里不情不愿，嘴上还得把功夫做足了。
　　
　　小冥帝长叹一声，想起以往的悠闲日子，心里十分失落。
　　
　　“我虽是天宫的人，但是少冥帝也不必拘礼。少冥帝请放心，我来此只是为了除鬼，至于冥府里其他事务，在下既不会多问，更不会多管。”湛远天君勾唇一笑。少年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在脸上暴露无遗。
　　
　　小冥帝听罢果真心中大喜，面上也不由得笑了：“天君既然这么说，那小仙便不客气了。对了，不知天君对除鬼一事，打算从何入手呢？”
　　
　　“先去锁灵台看看吧。”
　　
　　锁灵台位于冥府最底层，在十八层地狱之下。两人由上至下一路行去，遍目所见，皆是披头散发尖声厉叫的恶灵。
　　
　　“这些魂魄都是生前犯下造业，必须在地狱里偿清了罪孽，才能再次投胎为人。”小冥帝大小便在十八炼狱中厮混，和几个相熟的狱长打过招呼，一边和湛远天君解释着，一边往下行去。
　　
　　“等等。”只那么随意一瞥，却被一个近乎隐没在烈火中的面孔吸引住了目光。湛远天君停下步子，遥遥朝前方一指，问道：“那个鬼魂在这里呆了多久？”
　　
　　“我去问问，天君稍等啊。”小冥帝随手招来一个狱卒，问道：“喂，我问你，那个被火烧的鬼是你手下的？”
　　
　　小狱卒连连点头：“是小人手下的，少主子有什么吩咐么？”
　　
　　“那鬼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湛远天君忽然发话。
　　
　　“这……差不多也有八百多年了吧。小人记得这鬼和锁灵台下的那批恶鬼进来的时间差不多。”小狱卒挠挠头，嘿嘿一笑道。
　　
　　又望了一眼前方，湛远天君下定决心般，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带我去看看。”
　　
　　“这……”小狱卒面露难色。
　　
　　“无妨，过去罢。”小冥帝话音未落，湛远天君就迈了步子，自己只能快走几步跟上。
　　
　　走至那团烈火百米之遥，湛远天君却停了步子。
　　
　　“三哥，怕是你已经认不得我了吧。”他摇头笑笑，前尘已过，那一场转世，如果不是遇到那个自称是他“师父”的睚眦，恐怕当年奈何桥上一碗忘情水，早就不记得这么许多了。
　　
　　“怎么，天君识得这人？”小冥帝打小在冥府里头长大，对于天宫众人的事情听说不多，此时见天君居然识得凡间数百年前的亡灵，不由得奇怪道。
　　
　　“算也……不算吧。”湛远天君遥遥望了一眼，转身道：“我们走吧。”
　　
　　韩湛远和湛远天君，说破了，还是同一个人。得到的从未遗忘，失去的也不曾释怀。只是这个世上，多多少少有那么些事由不得自己。
　　
　　也罢，待到这边的事务处理完，回到天宫里，总应该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锁灵台上。
　　
　　一盏白莲灯破开黑暗，盘旋在锁灵台之上。小冥帝和湛远天君站在沿上往下望去，在黑暗之中，绿幽幽的荧光密密麻麻拢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这底下是什么？”湛远天君不由得蹙了眉头，问道：“十八层地狱之下，本不是虚空么。”
　　
　　“这原本是地藏王菩萨专为压制恶灵而设，一般鬼魂也决计不可能靠近这里，但是七百多年前，据说有天宫的仙人在凡间大肆杀戮，篡改了天命不说，还使得生灵枉死，变成厉鬼。加上不知为何，经那仙人只手杀死的生灵都带着一股厉害的煞气地府一时无法一一收服，只得尽数打入这锁灵台下，留待以后处理。”小冥帝煞有介事的说道。末了，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这仙君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啧啧，真是个有种的。”
　　
　　“噗。”一声轻笑很快被几声咳嗽掩了过去：“我知道了，先回去吧。”
　　
　　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天帝那边的人情也算是还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晋江抽风的时候，仅仅是更一篇文……就弄掉了我一天QAQ




43

43、第四十三章 ... 
 
 
　　最近小冥帝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主要原因是因为老冥帝回来了。
　　
　　“你看看人家湛远天君，天天早起晚睡处理公务。你呢，多大年纪了，就只知道玩玩玩。”老冥帝站在小冥帝床前，望着被子蒙着头睡得正香的小儿子，忍不住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说教。
　　
　　“父王……”被子里传来几声嘀咕：“他不是要除鬼么，反正你回来了，又不用我处理公务，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冥帝一把掀了被子。
　　
　　“走之前布置你读的书呢？读完几本了？”老冥帝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这……嘿嘿嘿嘿，父王……这……您不是突然回来了么……”少年嬉皮笑脸心虚道。
　　
　　“去书房，把没读完的书给我各抄一遍！”老冥帝被气得吹了胡子，一甩袖出了门，只留了小冥帝抱着被子悲愤的咬牙切齿。
　　
　　“你说那个湛远天君装什么装？说是来除鬼，却不见他去锁灵台。反而天天窝在书房里，灯火几乎从早到晚都是亮的，也不知道到底在瞎折腾些什么。”在书房呆了两天的小冥帝，显然脾气不是那么好。
　　
　　“少主子，可能湛远天君有他自己的原因……”冥老四话刚落地，嘴里又被塞进了一支毛笔。
　　
　　“嚷什么嚷，教你专心抄书，还不认真！是觉得你小主子在这里呆的时间还不够长么！”小冥帝没好气的看看正左右开弓、奋笔疾书的冥老三、冥老四和冥老五，不满地敲桌子道。
　　
　　“少主子，湛远天君请您过去一趟。”小冥帝一波怒火还未歇，又被这句话点燃了新一轮的悲愤之情。
　　
　　“不去，就说拜他所赐，我被父王罚在书房抄书，不抄完，不准踏出书房半步。”小冥帝忿忿道。
　　
　　“哦，可是在下好像昨天还看见少冥帝出去，还带了一只烤鸡回来。莫非这是在下的错觉？”
　　
　　屋外传来一个声音，惊得小冥帝差点儿从书桌上跳下来崴了脚：“咳咳，湛远天君，那个，咳，您找我什么事？”
　　
　　几声衣衫摆动，湛远天君进了屋子。几天不见，他面上露出明显的疲态。就算是神仙，几天近乎不睡，也是有些熬不住的。
　　
　　屋内的冥老三名老四冥老五一下收手不及，双双握着毛笔，和湛远天君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诸位放心，今日书房，我只见到了小冥帝认真抄阅，其他的，一概不知。”湛远天君翘了翘嘴唇，想起很久以前下凡的时候，似乎也有这么一个神仙，拿着一本兵书逼着自己好好念。“切，装什么好人。”小冥帝似乎很不买账，双手交叉抱胸，小声嘟囔道，立即被旁边的老四老五齐齐推了推。
　　
　　“好了我知道了。”向二人使了个十分无奈的眼神，小冥帝懒洋洋发了话道：“不知湛远天君大驾光临，有什么事情找我？”
　　
　　湛远天君笑笑，倒是不以为意，口吻淡淡道：“想请少冥帝移步一叙。”
　　
　　“哦？”
　　
　　“少冥帝，请。”湛远天君的屋子里，溢了一股淡香。好似无意中能闻见一丝香味，但若是仔细去闻，那香味又消失不见。
　　
　　小冥帝在屋里头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正不亦乐乎，湛远天君端了一杯茶过来，见他这副摸样，不由得笑道：“这是我在天宫里种的一种花做成的熏香，少冥帝若是喜欢，改日回了天宫，我便差人送来一些。”
　　
　　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顿。
　　
　　若是在之前，自己定然不会与这少年废话许多。凡事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来，便不用费心许多。只是下了一趟凡间，倒染上了几分人情味，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咳……那么我就先谢过天君了。”小冥帝终于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对了，天君找我来，可是除鬼一事有了眉目？”
　　
　　“对，我这几日翻阅冥府的古籍记录，发现里面对这些恶灵的记载甚少，但是却也被我发现了几点东西。老冥帝公务繁忙离不开身，现在想请少冥帝带我再去一趟锁灵台，求证一番。”
　　
　　书桌上杂乱地叠满了厚厚的书，合上的书里间或有几本，被人用金叶子当做书签夹了进去。
　　
　　小冥帝心里不由得平衡几分，顿觉老爹只让自己抄那几本书，简直就是再幸运不过。
　　
　　“好，天君请随我来吧。”心理一平衡，少年语气便也缓和了不少。
　　
　　“不知天君发现了什么端倪？”小冥帝一路上见湛远天君，都是眉尖紧蹙，心知事关重大，也不敢随意发话，但心里又实在好奇，便捡了个话题。
　　
　　“这些恶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可能很快他们的灵力就会超过锁灵台的压制，而涌入冥府。”见小冥帝脸色有些不佳，湛远天君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我猜的是正确的话，那么要解决这件事，也并不困难。”
　　
　　说话间，锁灵台已至。
　　
　　小冥帝刚想用法术亮起白莲灯，却被湛远天君抬手制止。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示意小冥帝朝锁灵台下看去。
　　
　　灵台下，密密麻麻一片绿色荧光点在流动，那些是永远不安而躁动的恶灵。在锁灵台下，不知道一直到达多深的地底，都有这些恶灵的同伴存在。
　　
　　小冥帝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直一直往上窜。
　　
　　“咯咯咯咯咯咯，桀桀桀桀桀桀桀桀……”底下的恶灵们隐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仔细听笑声居然还带着细微而悠长的回声，在这一片黑暗中显得尤为可怖。
　　
　　小冥帝自诩也是从小和鬼魂玩到大的，听见这声音，心上还是有点子发冷。
　　
　　“天君……”两个字刚出口，就被人轻声打断：“你仔细看下面，能不能感到那些绿光虽然流动，但他们却都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转动。”
　　
　　小冥帝望向下面，只是那些恶灵的活动并不频繁，更多的时候像是静止不动一般，只得无奈对湛远天君道：“他们都没有动，看不出来啊。不过天君，就算确有其事，那么就下来要怎么办呢？”
　　
　　“那个东西实际上是恶灵们的灵力自发凝聚的灵胎，只要把那个灵胎除掉，那么这些恶灵的法力都会顷刻瓦解。”湛远天君顿了顿，道：“这个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解决的，必须要请求天宫的援助。不过我们没有什么时间了，再过两三天，这些恶灵可能就会出来。”
　　
　　“那怎么办？”少年的神色也变得难得的严肃起来。
　　
　　湛远天君笑了笑，幽幽萤火落在他的眸子里，更像是满天星辰的倒影：“你站的远些，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那都是幻象。千万别动，千万别出声，只管仔细看好了他们的走势。”
　　
　　“恩。”少年知道情况特殊，也不敢再游戏，战战兢兢站到了湛远天君示意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之间一道白芒自湛远天君袖间激出，直指锁灵台下。
　　
　　白光遇着荧火，两相碰撞，一霎整个锁灵台上下亮若白昼。
　　
　　忽然空中似乎漂浮着无数的恶灵，有狰狞的笑，有哭丧的脸。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掐住了小冥帝的喉咙，少年措手不及，下意识“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啪。”耳边响起轻微的声音，就像泡沫碎裂一般。再定定神，周围依旧是一片黑暗，摸摸脖子，也没有半丝勒痕，刚才的一切只像是一场梦境。
　　
　　“天君，天君？”小冥帝有些慌张地找着湛远天君，似乎只有他在，心里才能安定一些。
　　
　　“我在。”清亮的声音放得有些低沉：“没错，确实有这样一个灵胎存在，刚才我都看见了。”
　　
　　“那个时候有鬼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少年惊魂未甫的摸着脖子道。
　　
　　“那些都是幻象。”湛远天君不知何时走到了小冥帝身边，拉了他的手道：“不过事情有些不妙，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怎么了？”
　　
　　“刚才的叫声惊动了他们，这些亡灵对活着的东西有一种执念，现在他们的执念越发膨胀，我们在这里有危险。”湛远天君匆匆解释着，脚下不停。
　　
　　忽然一阵疾风自身后刮来，小冥帝不由回头，却看见万千荧光朝自己扑来。少年毕竟还小，此时吓得脚步有些迟钝，眼见荧光便要扑上来将自己吞没。
　　
　　就在一刹，一道白光中，一个纤瘦人影冲着恶灵迎头而上。光芒笼成一片，将那片绿光渐渐压回了台下。而那人，居然也慢慢朝着锁灵台下去。
　　
　　“天君，你快点回来！下面危险！”小冥帝急道。
　　
　　“我下去，暂时锁住他们，你速去天宫报信，求得天帝支援。希望援兵能在我法术耗尽前到达。”一个清冷声音远远飘来：“还有，如果天宫的龙二太子也回来，你就跟他说，谢谢他。”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然被晋江抽的吐槽无力了QAQ




44

44、第四十四章 ... 
 
 
　　“啊，阿嚏！”睚眦坐在院子里头正晒着太阳，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奇怪，莫不成又有人在背后说本殿的坏话？”睚眦正寻思着，就见小白龙一脸兴奋地走了过来。
　　
　　“让你问的事情你都打听清楚了？”睚眦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问道。
　　
　　小白龙早便话到嘴边，迫不及待，见睚眦这么一问，立即欢喜答道：“问清楚了，司命星君说，湛远天君在冥府里一切尚好，还和冥帝的小儿子关系特别好。”
　　
　　“哼，老冥帝那儿子不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骄横跋扈，不好相处么。”睚眦嗤了一声，却觉得有些坐不大住，起身道：“正好有段日子没去老冥帝那儿转悠了，借着他回来的当儿，咱们也去冥府走走。”
　　
　　“好！”小白龙成日呆在睚眦的府上，就算是百般花草，也早就看倦了。此时听说睚眦要带自己出去放放风，自然高兴十分。
　　
　　“哟，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冥府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睚眦亮了自己的身份，一路大摇大摆畅通无阻。
　　
　　在忘川河边与摆渡的老翁闲谈了几句，到奈何桥上和忘情姑娘扯了扯告假在家带孙子的孟婆，这才不慌不忙的带着小白龙去了老冥帝的殿上。
　　
　　一去，竟然扑了个空。
　　
　　“喂，本殿问你，冥帝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睚眦有些扫兴，随手拎起旁边一个小兵问道。
　　
　　那小兵也是有些眼色的，一见这气势，便知是天宫里头来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道：“冥帝他去天宫找天帝了。”
　　
　　“这老头儿找天帝作甚么？难道是叙旧？切。”睚眦甩手放下小兵，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紫绸衣衫的少年没精打采的坐在大殿突起的岩壁上。
　　
　　少年眉眼姣好，姿态间显出一股桀骜，令人过目难忘。
　　
　　“喂，上头那个是少冥帝么？”睚眦侧首示意那小兵。
　　
　　“喂，你叫我？”小冥帝虽然发着呆，但是在冥府久了，耳力非凡，此时听见睚眦叫自己，从石块上跃下，挑了眉头问道。
　　
　　睚眦上下打量一番少年，不由得想起小白龙之前的一番话，语气没来由冷淡了下来：“你既然应了，便是我叫了你。我问你，湛远天君你可认识？”
　　
　　小冥帝哪里受过别人这般冷言冷语，起初还欲冷言还之，听到湛远天君四个字时，却突然泄了气，挂着愁容说：“他……”
　　
　　“他怎么了？”睚眦觉得有些不妙，赶紧追问道。
　　
　　“他……你是谁？你是天宫的人么？”小冥帝看见睚眦衣上的云纹，目光又亮了起来，情不自禁抓住睚眦的袖子，道：“请天君救救湛远天君！”
　　
　　心跳好像突然落了一拍。“他怎么了？他在哪里？”睚眦急急切切问道，也顾不得上仙的体面风度。
　　
　　“天君请随我来。”
　　
　　“你在这里等着，冥帝那老头儿回来，就说我马上回来。”睚眦扭头对小白龙道，还不待对方回答，就拖着小冥帝匆匆离去。
　　
　　小冥帝一路上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仔细。睚眦哪里等得，拉着小冥帝一路风风火火到了锁灵台下。
　　
　　“他就在这下面？”睚眦望了一眼锁灵台，里面的幽幽荧光像是一个无底巨洞。里面的绿色荧光虽然令人恶心了些，但是想想某个人还在里头，睚眦一撩袍子，就要往里头跳下去。
　　
　　“等等。”小冥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不是龙二太子？”
　　
　　“没错，就是本殿。怎么，你那老头儿跟你说过？”睚眦动作定住，对小冥帝此时的打断很是不满。
　　
　　“湛远天君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谢谢你。”话音还未落地，睚眦便飞身跃下了锁灵台。
　　
　　锁灵台比在上头看起来要深得多，落地之后，四处的荧光纷纷朝后退了一圈，待看清楚来人是个活物后，又很快围了上来。
　　
　　“哼，尽是些鼠辈。”睚眦手掌一翻，长剑舞出。剑气所及，恶灵退散。
　　
　　“你可见到一个穿着青衣的仙君？”一个恶灵逃跑不及，被睚眦抓住喝问道。
　　
　　那恶灵顿了顿，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你说的，是那个吃起来很美味的天君么？”话没说完，睚眦掌力一运，便将它震了个粉碎。
　　
　　“湛远天君，湛远天君……”睚眦掌中幻化出一盏长明灯，在茫茫黑暗和荧火之间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却见前方黑暗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背影来，看身形和衣饰，正是湛远天君。
　　
　　“湛远天君！”睚眦叫了一声，几步快走上前，伸手想要拍上那人肩头，却在半途垂了手。
　　
　　就算在这里，也怕有半分唐突。
　　
　　那人听见睚眦的话，缓缓转过头来。
　　
　　少年的一张脸清秀得不像话，见了睚眦，唇角微微勾起，笑道：“你来了。”
　　
　　有片刻的失神：“我来了。”随后又回过神来：“天君快随我出去吧。”
　　
　　“放心，这些恶灵还奈何不了我们。”少年抿唇笑笑，一只手勾上了睚眦颈间：“反正此处再没有天宫那么多规矩，不如把想做的尽管做了。”另一只手则攀上了睚眦的衣襟，薄而柔软的唇也凑了上来。
　　
　　鼻息近在耳畔，一切都令人沉迷。
　　
　　斜侧里却忽然有一道尖细的白芒刺来，正中少年的身体。
　　
　　少年尖叫一声，放开了睚眦，而睚眦灵活的就地一滚，手里剑也毫不犹豫的朝少年刺了下去！
　　
　　少年身负剑上，忽然身形顿小，最后竟缩成一个肉球状的物体，还没待睚眦看清，就遁入黑暗不见。
　　
　　“你倒是躲得快。本来我第二剑便是刺向你的。”黑暗中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尾音上扬，听起来说话人似乎面上也带了笑意。
　　
　　睚眦拍拍衣服站起来，笑得很是欢喜：“天君真是狠心，之前还说要谢谢本殿，眼下却是要恩将仇报么。”
　　
　　“你……”那人先是一怒，随后又转怒为笑：“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这许多。既然来了，就想着要如何活着一起出去吧。”
　　
　　睚眦反手收了剑，长身而立笑道：“看起来你对这里倒是挺熟悉。方才那个是什么怪物？我看他气息和这里的恶灵倒不一样，似乎是个活物，莫非就是你跟那小子说的什么灵胎？”
　　
　　湛远天君笑道：“龙二太子殿下果真才智过人。不错，那个就是灵胎。”说话间，已走到了睚眦跟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中，在湛远天君要求下，睚眦熄了灯火，四周很快被荧火和黑暗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即使像现在一样看不见对方，但是能够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能感到对方的存在，心里就好像有了根。
　　
　　“喂。”
　　
　　“我在。”
　　
　　“我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找到灵胎，除掉它。”
　　
　　睚眦叹了口气，面前这人还是这么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丝毫。不过日子久了，倒也喜欢上这人特别的表述方式。
　　
　　说话间，身边的荧火忽然聚拢起来，在两人面前叠成一座巨大的屏障。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睚眦看着新鲜，就想用剑去横扫一刀。
　　
　　手却被人按下：“别动，我们人少，以防御为主，背靠着背，先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再说。”
　　
　　荧火屏障忽然猛的涨大，逐渐由上向下形成一个碗装的顶盖。
　　
　　“糟糕。我们快走。”睚眦只觉手被人抓住，急急向后退去。
　　
　　“怎么了？大不了打一场。”睚眦不以为然道。
　　
　　身边人步子迈得越发的急：“不，我之前和他们交过手。开始你下来的时候，他们不过是装作弱势诱你上钩。这些恶灵虽然灵力不强，但是一起进攻的话，只怕是你我合力也难以抵抗。”
　　
　　“还有，这些可都是你我当年在城里杀的那些兵将，在这里倒是有点故地重游的感觉。”湛远天君心情确实不错，竟开起了玩笑。
　　
　　睚眦沉默片刻，也笑道：“现在看来，那灵胎倒是挺通人性，说的话也合情合理。”
　　
　　“哦？”
　　
　　“反正此处再没有天宫那么多规矩，不如把想做的尽管做了。”睚眦忍着笑意重复了一遍，手却被那人狠狠一甩：“龙二太子殿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将后半句话吹散。
　　
　　“小心！”睚眦还欲张望，就被一个身体扑倒在地上。
　　
　　有声音仿佛贴着头顶擦过，接着是呼啦啦一片的振翅声。
　　
　　四周仿佛有无数只黑鸦贴着地面飞过，身上人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了过来，有淡淡的沉香嗅进鼻子。一切仿佛从没改变过。
　　
　　“这玩意又是什么？”睚眦享受了一番这种温故知新的感觉，回过味来问道。
　　
　　见那人不答，又自言自语道：“管他是什么，让我一剑解决它便是！”说罢，一边作势欲起。
　　
　　原本预料的制止却没有来到，睚眦心中奇怪，不由伸手推推身上人，那人却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三更感谢新老客户，咳。




45

45、第四十五章 ... 
 
 
　　第四十五章
　　
　　睚眦小声叫了几句“湛远天君”，那人却依然没有反应。
　　
　　“天，天君，你别吓我，你怎么了？”睚眦不由提高了嗓门，周围似乎有东西，听见声响，窸窸窣窣的聚了过来。
　　
　　“我没事……可能受了点伤。”忽然湛远天君动了动，低哑着声音道。
　　
　　“那……”
　　
　　“没办法，这些东西越来越多，现在似乎把我们已经包围了。我们得先杀出去再说。”湛远天君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睚眦也顺势起身，双手一展，两盏长明灯托在掌心。
　　
　　“好久没杀个痛快了。既然这些恶灵是我造成的，那么便由我亲自再除去。”睚眦冷笑一声，手中长剑铿然作响。
　　
　　可是某人燃气的斗志很快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不行，你在一边呆着，不能动手。”
　　
　　“为什么？”睚眦抗议道：“我的法术对付他们绝对绰绰有余。”
　　
　　“当年那一战原本就是你我二人的过失。当年你被天帝派往东海，穿琵琶骨，填海，一呆就是两百年，已经偿了所欠下的。而我回来后，理所应当来把这些恶灵除掉。”
　　
　　睚眦皱皱眉头，道：“可是两个人一起除鬼，岂不是更快？”
　　
　　湛远天君笑笑，道：“这些恶灵靠的就是相互的戾气来不断增强法力。你的法术戾气太重，若是出招，恐怕只能是徒劳增加他们的法术而已。这也是天帝为什么选择让我而不是让你来此的原因。”
　　
　　“这……”睚眦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十分欢喜。
　　
　　湛远天君白了他一眼，奇声道：“你笑什么？”
　　
　　睚眦边笑，边一手搭上了身边人的肩头，侧首在他耳边低声道：“当年你不会是以此为筹码，向天帝老头儿求了情，我才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
　　
　　“你想得太多了。”湛远天君抬手，拂了睚眦的手下去，冷声道：“我不过是做我该做的而已。龙二太子殿下还是多考虑考虑眼下怎么保全自己，不要给我多添负担。”
　　
　　说罢，手中长剑一抖，顺着地面朝四周一划一钩，剑气竟然将四周照了个透亮。
　　
　　睚眦站在剑气中央，自然不必担心安危，只是他素来好勇斗狠，眼下只能看不能打，反而有些耐不住。偏偏又担心湛远天君，左右下来，竟也没好好歇上片刻。
　　
　　四下恶灵渐渐退去，白光重又收回。
　　
　　“走。”湛远天君抬袖擦了擦汗，睚眦伸手准备也献献殷勤，却被那人一瞪，讷讷缩回了手。
　　
　　“走到哪儿去？”睚眦小幅度拉着前面人的袖子，好奇问道。
　　
　　“去找那个灵胎。”语气没有一点感情。
　　
　　睚眦叹了口气，觉得这天君的心思，比天帝那老头儿还要难猜。
　　
　　“诶，你身体……真没事？”两人走了半晌，皆是无语。睚眦耐不住，试探地问了一句。
　　
　　“还好。”那人回答依旧洗练得不能再洗练。
　　
　　“那个灵胎在哪里？我们还要走多久？”
　　
　　对方沉默了半晌，终于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
　　
　　过了片刻，湛远天君又道：“现在只能是它来找我们。灵胎有法术，擅长幻象，因此你必须紧跟着我，不能分开半刻。除我之外，你看见的一切认识的人，应当都是它变出来的。如果你见到这种幻想，直接攻击它变成的实体即可。”
　　
　　“恩。”睚眦听了，攥着湛远天君袖子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好了，我们先休息休息吧。”又走了一段，周围的绿色荧光不知为何减少了不少，湛远天君停下，对睚眦道。
　　
　　睚眦自然求之不得：“就在这？”
　　
　　“恩。”
　　
　　湛远天君方坐下，自有人狗腿的开始捶背揉肩全方位服务着。
　　
　　“你……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里不好过。”睚眦正专心按摩着，冷不丁听见湛远天君低低说了一句。
　　
　　“噢？天君这是心疼本殿下了？”睚眦笑道，一手挑起对方一缕长发，在手指间把玩：“那么天君可想好给本殿下什么补偿么？”
　　
　　“你想要什么？”对方依旧不温不火，虽然不甚热烈，却并没有反感之意。
　　
　　睚眦心头一喜，干脆放开胆子，一手搂上湛远天君肩头，笑嘻嘻道：“依我看，天君府虽好，就是小了点，不如搬到本殿的府上……”
　　
　　话虽这么说，但是内心不免还是有几分忐忑。
　　
　　湛远天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轻声道：“也好。”
　　
　　睚眦顿时觉得自己的身边那些绿莹莹的荧光都变成了一个个的粉红泡泡。
　　
　　“真的？”恩，这件事儿好的有点子不像真的，需得再确定一番。
　　
　　那边语气却是笃定：“真的。”说罢，湛远天君又叹了一口气，道：“以前总以为天宫里头时日无穷，来日方长，今日到了这里，才知有时候神仙也未必能够善终。以前种种，对错都不愿去追究了，只当是过一天便赚了一天。”
　　
　　“你当真这么想？”睚眦眨眨眼睛，心里一阵狂喜。
　　
　　都是看倦了生死的人，说放开和不放开，也就是一回念的事情。
　　
　　“恩。”睚眦的手忽然被人反握住，手指灵活的穿过睚眦的指缝，牢牢反扣住睚眦的手。
　　
　　“你……唔……”睚眦一句话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被迫吞回下肚。柔软的舌头不断地攻城略地，纠缠过后还是更加激烈的纠缠，怎样都觉得不够。
　　
　　两人气喘吁吁的的分开，带出一条银丝。幽暗的光将眼底染得更加深邃，一眼望去如同不见底的深渊，却又有一股力量，将你不由分说的吸引进去。
　　
　　双方的身体依然熟悉，几百年细小的习惯还是未曾改变。习惯系在左边的衣带，理得工工整整的衣襟，似乎一切都如同昨日。
　　
　　但是。
　　
　　忽然湛远天君伸手向睚眦肩头伸去，五指在挨到对方身体之时忽然化为爪状，指尖长出长长的甲钩，钉入了睚眦双肩。
　　
　　“哈哈哈哈，龙二太子殿下，多谢您这个送到嘴边的美味。”湛远天君的声音忽然变的尖细，仿佛应和一般，四周也发出嘶嘶的笑声，由远及近，最后仿佛一点点渗入耳朵。
　　
　　“你是灵胎？！”睚眦顿时清醒过来，眼中阴狠厉色一闪而过。
　　
　　“没错，你那心上人此刻，绝对料不到你已经成为我美味的猎物了，哈哈哈哈。”灵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笑话，再过几千年你也不是本殿下的对手！”睚眦鼓动体内真气，却发现自己无论怎样运转真气，都像是源源不断地从一个口子流出。
　　
　　“龙二太子殿下，你那相好的可没骗你，你的法术戾气太重，我可是喜欢得紧。你白白将这些法力送给我，他日我冲破冥界，定要清明冬至，到你墓前好好拜祭一番，哈哈哈哈哈。”
　　
　　“你！”睚眦觉得，早知道自己还有死到临头的这么一天，何必憋气这么许久，早该无论那人是否想起来，都没脸没皮的跟上去。大不了重新来过，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也免得现在，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身上能量好似一点点消失，该死，司命星君那儿欠的人情还没还上，太白星君的酒宴还没有回请，大哥和离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嘲风那小子……要是知道他二哥就这样被一个灵胎给杀了，自己就算灰飞烟灭了，也得被他给嘲笑死。
　　
　　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着，却觉得肩上的痛减轻了不少。
　　
　　不知道神仙死后，要不要去老冥帝那里报道。睚眦没边没际的想着，耳边忽然传来灵胎的一声惨呼，接着，一道白芒破光射来，堪堪抵在自己前胸。
　　
　　“就知道会看见你。”睚眦笑笑，安心闭上眼睛。
　　
　　醒过来，四周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喂？有人么？”睚眦起身，只觉得两肩传来撕裂般的痛，抽了一口冷气，又走几步，道：“冥帝老头儿？喂？”
　　
　　“别嚷了，你在我府上的地室里。”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睚眦惊得往后连跳几大步：“你你你你……咳，湛远天君，你也被那灵胎……了么？”
　　
　　“放心，我还不至于笨到亲自到灵胎手下送死。”湛远天君冷哼一声，窸窸窣窣起身道：“你在我这里好好养伤罢，会有人来照顾你的。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你大哥三弟还有小白龙，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罢，便抬步走了。
　　
　　睚眦站在原地发了半天的呆，等到湛远天君的脚步声远去，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
　　
　　正寻思着要不要出去问问，就有小童提了一盏莲花灯进来：“龙二太子殿下，天君让我带您去您的屋子。”
　　
　　切，还搞这么神秘。睚眦低声嘀咕一声，想想在锁灵台下那件事儿，还是颇为心虚。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出来的，那灵胎有没有除掉，恶灵有没有收服，这一堆的问题却一时找不到人解答，只得一口气憋在心里。
　　
　　“咦，没想到这天君府还挺别致的。”小童带着睚眦出了地室，外头正是天君府的后花园。比起太白星君的花园，这园子并不算大，但是种着好些别有生趣的花草。有些花儿，连睚眦也叫不上名来。
　　
　　绕着后花园一路走，迎面远远便看见一池荷花。莲叶田田，遮天蔽日。粉的白的，相映生辉。有的莲蓬已经鼓胀起来，走近细看，一颗颗莲子包在绿油油的莲蓬里，煞是可爱。
　　
　　睚眦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小童伶俐，一眼看出睚眦的心思，笑道：“龙二太子殿下别急，这莲子还有十天，便到了采摘的时候。到时候定少不了殿下您的一份。”
　　
　　恩，如此甚好。睚眦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觉得两肩的伤口一时也没那么痛了。
　　
　　小童引着睚眦到了客房，笑嘻嘻道：“殿下，咱们这儿可比不得殿下的龙二太子府，要是有怠慢了，还望殿下海涵啊。”
　　
　　“恩，本殿觉得这里甚好，甚好。”睚眦连连点头，生怕表示出一丝不满，就被湛远天君借机给打发出府了。
　　
　　小童叹了口气：“要不是府上的老神医不肯出府诊治，也不会让殿下屈尊纡贵住在这儿了。殿下，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我叫小碗。”
　　
　　“恩，知道了，我看挺好。”睚眦转了一圈，问道：“我就一直在这儿住着？能出去转转么？”
　　
　　小碗笑道：“那是自然，只要殿下每日回来赶上老神医疗伤便行了。”
　　
　　“哦。”睚眦在屋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只觉得里头的布置甚是贴心，想想指不定又是湛远天君费了心思安顿的，心里一热乎，忍不住问道：“你们家天君在哪？我也该去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小碗却面露几分难色：“这……”
　　
　　“怎么了？”睚眦听出几分不妙。
　　
　　“天君……天君他最近公务繁忙，说是殿下您找他的话，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咧，作收89了！恩，于是神马时候凑满100，当天加更一章吧，摸下巴……【哪里来的爱慕虚荣的小透明，拖出去……】




46

46、第四十六章 ... 
 
 
　　第四十六章
　　
　　这几日，睚眦在天君府呆的其实挺憋屈。
　　
　　先是来了个什么老神医。据说生前是凡间了不得的大夫，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一生救死扶伤不知挽救了多少条性命。也正是因为生前积了不少阳德，死后被派到冥帝那儿当了个小差。
　　
　　说来也巧，那时候正好西王母身体不适，胃口总不见好，也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么个神医，便一句话，从冥帝身边要了人去。
　　
　　再后来，马有失蹄，老神医有一次误诊了，害得宫里一位仙娥法力失了大半，原本是立即就要受罚的，还好当时湛远天君在场，说了几句好话救了下来，从此便扎根在了天君府。
　　
　　老神医来了后，先看了看睚眦桌上吃了大半的点心，捻捻几根山羊胡子，使劲儿地摇头。
　　
　　“殿下您受了伤，吃这些甜食，对您伤口的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老朽虽然位阶低下，但是为医者，也是事事为了殿下考虑。”老神医眼神一示意，小碗立即会意的捧了点心撒丫子就走，丝毫不顾忌睚眦在身后一路追随的眼神。
　　
　　“还有，殿下您伤在两肩，这几天最好少活动为佳，最好只在这天君府的院子里走走，切不可活动太大。还有，忌酒忌辣忌甜食。”老神医给睚眦诊断完上好药，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了两句，彻底打消了睚眦享受生活的念头。
　　
　　第一天，不吃就不吃吧。可是少了睡前那一晚红豆羹，总是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睚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了屋子，左转转右转转，转到了湛远天君的书房门前。小碗正精神百倍的站在书房门口，左右两边还各有一名天兵，很显然，防的就是外人闯进来。
　　
　　这府里头，下人自然不敢冒犯主子，外人进来也需得经过通报，那么很明显——防的就是睚眦这个“外人”。
　　
　　恩，或许自己的小天君正在忙什么。睚眦这样安慰自己道。
　　
　　回了屋子，却看见一个杏黄色身影坐在桌子上。
　　
　　“三弟，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坐下来么。”睚眦叹了口气，硬了头皮进去。
　　
　　嘲风正把玩着几案上的一个小笔山架，见睚眦进来，笑嘻嘻从桌子上跳下来，道：“哟，二哥看起来气色不错。这一次二哥可算是又为天宫冥府立了份儿大功。”
　　
　　诶？预料中的嘲讽没有来，睚眦倒还真有些不习惯。心眼一转，问道：“当时我是怎么出来的？”
　　
　　嘲风想了想，道：“这个嘛，三弟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天宫里头的天兵天将还没到，你就和湛远天君一起出来了。怎么二哥，你怎么反倒是问起我来了？”
　　
　　“咳，没事，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听听天宫里头都是怎么说的，咳咳。”睚眦面上赶紧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心中却不由一阵暗喜：看来这事儿，是自家的小天君给瞒下来了。到底没有辜负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辗转反侧。
　　
　　嘲风不明究竟，抛了抛手里的小笔山，挤了挤眼睛，凑到睚眦耳边低笑问道：“二哥此行，看起来和湛远天君处的不错么。”
　　
　　睚眦心道一声当然，外表还是得摆出一份家长的模样，一本正经道：“一起除鬼么，也算是天宫里头共事的仙友，互相帮衬帮衬，也没甚么奇怪的。”
　　
　　“喔，既然如此，那三弟我就祝二哥在这天君府上好吃好喝，兼有佳人在侧了。”嘲风哈哈一笑，提步便走。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些什么，扭头对睚眦道：“对了二哥，那小白龙我吩咐他没事儿好好看家了，还有大哥，托我带话给你，让你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他都会帮着处理好的，你这边啊，就尽管高枕无忧吧。哈哈哈。”一甩袖，潇潇洒洒地走了。
　　
　　没了后顾之忧，睚眦心情好上不少，原先最后的一点担忧也消失殆尽。
　　
　　天宫里头阳光大好，睚眦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看蝴蝶飞花，听听泉流风声，倒也觉得挺滋润。唯二的心病，也就剩下了日日相思相见不相亲的甜食，还有日日相思既不相见也不相亲的自家小天君儿。
　　
　　转眼十天便过去了。
　　
　　这日，睚眦正在花园里百无聊赖地四处晃悠，经过了五回同一株姚黄六回同一株魏紫七回同一处竹林，终于打算去湖边吹吹风。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睚眦的步子差点儿都迈不动了。
　　
　　远处湖中，几艘小舟停在湖面水上、荷花丛中。十几个小童站在船上，嘻嘻哈哈一边打闹着，一边采着莲蓬。
　　
　　莲蓬。有了莲蓬就有了莲子，有了莲子——就可以吃冰糖银耳莲子羹了！
　　
　　睚眦顿时觉得无比幸福。
　　
　　“殿下，您来了！”领头摘莲蓬的小碗眼尖，一眼看见睚眦站在湖边，连忙连跳几艘小船，蹦到岸上，咧了嘴巴笑道：“殿下，莲子熟了，天君今儿一早便吩咐我们抓紧了采。”
　　
　　“恩。”睚眦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喉头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小碗自然没有发觉，仍是自顾自的说道：“这莲蓬采摘可有学问了，必须在午时之前全部摘下，放到地室里头存好，否则一过午时，口感就差了。”
　　
　　“那用法术便是，何必让你们过来？我看这里的荷花不少，你们摘得过来么？”恩，看在未来银耳莲子羹的份儿上，本殿就动动法术帮了他们摘莲蓬。
　　
　　小碗明显没有体察龙二太子殿下的这番好意，认真道：“殿下，这可不一样。法术毕竟也是身外之物，不如我们亲自摘下来的有灵性。用法术摘下的莲蓬，和仙人们亲自摘下的莲蓬，一吃就能品出高低。”
　　
　　“哦，原来如此。”睚眦点点头：“那你赶快去罢，本殿在这里转转便好。”
　　
　　小碗连连点头，笑道：“那小碗可就过去了。”
　　
　　“去吧去吧。”可别耽误了时辰，摘下不好吃的莲子，睚眦心道。
　　
　　“好咧！对了殿下，这几日您可还得忌着口啊，等您的伤好了，才能吃那些甜的辣的。”小碗走之前，又习惯性的嘱咐道。
　　
　　睚眦仿佛看见一碗巨大的冰糖银耳莲子羹，正浮在水面上，随着湖水一波一波，缓缓地越飘越远。
　　
　　第二天，果不其然，整个湛远天君府的上空，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冰糖银耳莲子羹的甜蜜的味道。
　　
　　不，确切说来，应当是除了睚眦卧房以外的湛远天君府上空。
　　
　　“殿下，早！”一大清早，小碗就蹦蹦跳跳的进了屋子。这孩子也是自来熟，开始还有些拘谨，这几日和睚眦熟了，便也活泼起来。
　　
　　“啊，早。”睚眦抽抽鼻子，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甜气味。
　　
　　“今天的早膳是……？”睚眦心里蓦地生出一丝希望——或许自己的小天君善解人意，特意吩咐了小碗送来冰糖银耳莲子羹……
　　
　　小碗欢欢喜喜放了食盒，打开第一层，果真现出一碗满满当当的莲子羹来。
　　
　　莲子颗颗饱满，羹汁晶莹剔透，睚眦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欣慰十分。
　　
　　“辛苦了。”看着小碗将碗从食盒里取出来，睚眦点点头，道：“本殿这里暂时也没别的什么事了，你且去忙吧。”
　　
　　心里是恨不得小碗前脚走，自己后脚就来饕餮美味。
　　
　　“不急。”小碗笑嘻嘻道，一边掀开第一层，从第二层里端了一碗白粥，几碟清淡小菜，道：“殿下，这里头可是加了上好的补药熬的，还是老神医特地开的药方，您可得全吃完了。”
　　
　　一边利索的收拾好食盒，将第一层重新盖上，又把那碗莲子羹也放进了食盒，盖紧盒盖儿，只抛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老神医那儿还等我送莲子羹过去呢”，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恨字已经不足以表达睚眦此时的心情了。
　　
　　睚眦受了打击，没精打采的又去了湛远天君的书房门口。
　　
　　“去，告诉你们家天君，本殿下也要喝莲子羹。”睚眦指指门口一个站着笔直的天兵，恶声恶气道。
　　
　　天兵愣了愣，还是进去禀报了。
　　
　　“怎么样？”
　　
　　“天君说了，殿下您现在有伤在身，需得听从医嘱，不得沾甜。”天兵一脸严肃的传话道。
　　
　　睚眦袖子一挥：“回去再告诉你们天君，就说若是再不让我吃点心甜食，本殿就回自己府上去吃个够。”
　　
　　天兵再愣一愣，还是转身进了书房。
　　
　　“天君说，殿下您请自便。”
　　
　　“哼！”这一局，睚眦完败退场。
　　
　　没有甜食和湛远天君的日子——
　　
　　没劲。
　　
　　真没劲。
　　
　　实在没劲。
　　
　　得找点乐子。
　　
　　日子没法过了！
　　
　　睚眦终于意识到，幸福的生活还是要靠自己去争取！
　　
　　是夜，月黑风高，湛远天君府的后花园中，多出了一条黑暗的人影。
　　
　　树影婆娑，夜色朦胧，人影没在暗处，只有衣角几点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鹅黄。
　　
　　睚眦一手拈诀，喃喃几声，便忽地消失，而后，出现在天君府的厨房里。
　　
　　厨房里果然有莲子和银耳。
　　
　　睚眦心头一喜，捋了袖子就要开工。却发现自己做久了甩手掌柜，面对灶台竟不知从何下手。
　　
　　美味在前却无福消受实在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加上五脏庙又空空如也，睚眦一狠心，施法术燃了灶台下的木柴，准备探究一番，自学成才。
　　
　　只是，法术虽然能点燃柴火，却不会主动调好火候。木柴沾了些湿气，燃起来容易生烟，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里头就变得浓烟滚滚。
　　
　　“咳，咳咳。”睚眦哪见过这般阵势，眼睛一时被熏得睁不开，只得一步一步摸索着向厨房门的方向走去。
　　
　　手忽然摸到了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再往上摸去，竟握到了一个人的手腕。
　　
　　“湛，湛远天君……你……我……咳咳”睚眦清了清嗓子，一时间又想不到什么借口，只得打个哈哈道：“天君怎么过来了？”
　　
　　那头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只是怕你把我这天君府都给烧了，所以过来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恩，一下子变勤快还真有点不习惯啊……手搭凉棚望……矮油，能坚持日更多久呢……




47

47、第四十七章 ... 
 
 
　　
　　睚眦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湛远天君熟练地生火熬粥。
　　
　　厨房里头烟火还漫着，但是湛远天君手上的动作倒是隐约看得明白。
　　
　　取一紫砂小锅，加清水适量，再依次将莲子、银耳放入，细火慢熬。同时随意从一旁取了一根小淮山，去皮洗净，另起一锅放入清水，将淮山放入其中，快速一焯便起锅，之后切片装盘。盘子是碧玉做成的梨花盏，配着莹白的山药，睚眦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再取一旁的酱汁调配，在淮山片上随意一浇，一道小菜便成了。
　　
　　同时，在银耳莲子羹中加上冰糖，小火熬片刻，便了出锅。
　　
　　荷叶蛊盛着莲子羹，梨花盏配着淮山片，睚眦眨眨眼睛，觉得自己更饿了。
　　
　　“你就在这儿吃？”见睚眦不发话，湛远天君有些好笑的问道。
　　
　　“啊，不不，那个，天君说在哪吃便去哪儿吧。”睚眦伸手想要接过湛远天君手中的托盘，却被对方闪过。
　　
　　“不必，你肩上有伤，我来端便是。”烟火朦胧中看不清楚表情，睚眦只感觉湛远天君端着托盘擦过自己的肩头，径直走向门口。
　　
　　睚眦顿时沉浸在一片幸福中，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湛远天君的背影，只觉得熟悉依旧、亲切依旧。
　　
　　“怎么，还不快跟上？”没听见后面人的脚步声，湛远天君定住脚步，语气半真半假道：“再不跟上来，我可就走了。”
　　
　　“啊啊，来了，来了。”睚眦惊醒过来，赶忙提步跟上，一路都处于受宠若惊的状态。
　　
　　路两边的景色即使在夜色下也十分熟悉。湛远天君府本就不大，睚眦在这里住了几日，成日里闲得慌就四处走走，没几天对这天君府比对自己府上还要熟悉些。
　　
　　“这是去哪儿？”越走发现路越窄，越走越陡，竟然是自己之前从未发现的一条小道。或许正是因为不起眼，所以之前才被自己忽略了。
　　
　　湛远天君并没有正面回答，脚下步子依然迈得稳当：“来便知道了。”
　　
　　睚眦只得闷头跟着。
　　
　　这条路并不好走，弯曲多折，又是晚上，一些坑洼之处时不时会让睚眦脚下一绊。是以睚眦的全部心思，一花在脚下，二就是花在前头的那个清瘦背影身上——要是湛远天君不小心踏空了，自己必须随时做好接住的准备。
　　
　　以至于，面前渐渐出现的一轮满月也没有发觉。
　　
　　“到了。”湛远天君走到一处石桌前，背对着睚眦道。
　　
　　“哦。”睚眦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再抬眼时，情不自禁发出“啊”的一声。
　　
　　面前，一轮巨大的满月如同触手可及。月华明亮的光辉映得四周亮若白昼。而这种光又不同于白日的刺眼，而是朦朦胧胧笼罩着一切，如梦似幻。
　　
　　“这是什么地方？”睚眦惊讶问道。
　　
　　湛远天君好整以暇的将盅盏摆好，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坛酒和两只酒杯，不紧不慢道：“可要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睚眦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今晚的天君着实有些奇怪。但是左右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好点点头，道：“天君请说。”
　　
　　“这里原本是我的一只白狐栖身之处。当年他乘我去西方如来佛祖处听经，化为人形偷下凡间，和凡间一名男子相恋。”
　　
　　大抵是寻常的书生与狐狸的相恋故事。在凡间看多了话本传奇，睚眦对于这一类故事已经是见怪不怪。
　　
　　“后来那凡人修道问仙，却不小心走火入魔，堕入魔道，燃起业火。所幸被我养的那只白狐所救，之后潜心向善，又过了许多年，终于飞升为仙。”湛远天君背着身子，仰头望着面前一轮明月道。良辰美景，语气却是惆怅。
　　
　　“后来呢？”睚眦追问道。
　　
　　“后来，在天帝的一次宴会上，那凡人和化作人形的白狐相遇了。”湛远天君淡淡道。
　　
　　“那便好。”故事听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睚眦点点头，一撩袍子坐下来，大大剌剌拿过冰糖银耳莲子羹，小心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味道如何？”听见身后人的动静，湛远天君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美味，自然是美味！”睚眦赞不绝口，溜须拍马一样不落，恨不得将眼前人哄得心花怒放：“看不出来，天君你平日里忙于公务，竟然对料理这些家常小食，造诣也颇深，哦呵呵呵呵呵。”
　　
　　湛远天君的回话带着笑意：“这便好。能得龙二太子殿下的赞赏，在下真是三生有幸。不过龙二太子殿下，方才的故事还没有说完，您可要再听下去？”
　　
　　睚眦被美味勾得一佛升天而佛出世，挥挥袖子，不在意道：“天君请说，请说。”
　　
　　“我的那只白狐，在当年救那凡人时，被业火烧瞎了双眼。相遇的时候，那凡人认出了白狐，却装作不认识一般，径直与别的仙友说笑去了。而那白狐自是听出了他爱人的声音，酒宴回来后，就坐在这里，废了自己毕生法术，灰飞烟灭。自此，这里就荒芜了，除了我，也没有人会过来看看。”
　　
　　湛远天君轻叹一声，一手指向一侧：“那里就是我为他立的碑。他自小就沉默寡言。除了我，极少与其他仙友亲近。只是不知为何，忽然恋上了那个凡人，最后竟然宁为玉碎……而我当时并未能够体察他的心情，一心伏在公务上……”
　　
　　说到这里，却是再说不下去。
　　
　　睚眦蓦然，良久，沉吟道：“事件分合总是不定，你我做了这许久神仙，难道这一点都看不透么？那白狐性子冷傲，虽刚然易折，事情到这一步，也是个性使然，天君不必自责。”
　　
　　月下两人心思不定，只默默对峙着。沉静的月下放佛有一股无形的张力，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湛远天君打破了沉寂，他轻笑一声：“龙二太子殿下，还是尽早吃了莲子羹，否则那里头的香甜可要失了几分。”
　　
　　说罢，一伸手，桌上那坛酒就稳稳飞到掌中，拍开封泥，飘香四溢。
　　
　　不待睚眦说话，便举了坛子径自灌了下去。
　　
　　“天君，你……”睚眦有些发呆。这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位平日里头清正肃直的仙君酗酒，
　　
　　“良辰美景，自然应当有好酒相伴。”湛远天君笑笑，随手朝下一抛酒坛：“今朝有酒今朝醉，睚眦，吃完这碗莲子羹，你便回去罢。”
　　
　　“回去？回哪儿去？”睚眦刷地站起来，语气中有十分不甘：“天君，我睚眦自问也未曾有负于你，你若是为了那小白龙，我大可以遣他回东海。你若是恼我不甘寂寞，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便是。只是赶我走，这算什么？”
　　
　　湛远天君笑笑，低声道：“听完了故事，喝完了羹，龙二太子还想怎么样？”
　　
　　“我不管！白狐怎样我不管，那凡人如何我也不关心！”睚眦有些恼了，上前两步抓住湛远天君的手臂：“天君，今日你我若不把话说清楚，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
　　
　　湛远天君叹了口气，道：“你真要逼我？”
　　
　　睚眦不依不饶：“天君又何尝不是在逼我？”
　　
　　“好，那你看清楚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湛远天君缓缓回过身来。
　　
　　“你……”睚眦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清秀的脸上，原本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现在却变得晦暗，如同失了色的月亮，没有了以往的神采，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察觉到对方的失态，湛远天君苦笑了一声，道：“那日在锁灵台下，被灵胎的法术伤了眼睛，这几日老神医一直在为我调理，但是都不见效，看来是好不了了。大概是报应吧。”
　　
　　“那你刚才……”睚眦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十分惊讶。
　　
　　“练了三个晚上，没想到今晚正好碰到了你。”湛远天君低低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半晌。周遭气氛安静的有些让人惶恐，若不是还能听见一丝身旁平稳的呼吸，湛远天君几乎就要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
　　
　　“当初在凡间接近我，龙二太子恐怕并非出于同情吧。”湛远天君终于难耐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打破了僵局。
　　
　　深吸了一口气，湛远天君觉得今夜天宫的风有些凉：“若是我没有猜错，龙二太子殿下您，大概是为了出当日我在众人面前救下小童，拂你面子一气，才会注意到我吧。” 
　　
　　不是不知道，自奈何桥上，自己就已经猜到这段开始的莫名的相遇。只是觉得，或许两人都装装傻，这样下去也并不坏。
　　
　　直到双目失明，一天一天生活在黑暗中，才越发的惶恐起来。
　　
　　害怕被厌恶，害怕被扔下，害怕被人嘲笑着甩开手。那几天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看不见日出月升，看不见人来人往，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唯一能看见色彩的，只有在梦里。
　　
　　而梦里，却看见一人黑发红睛，白衣风流，正抱着一柄墨色长剑斜倚楼台，侧首朝自己探来，然后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湛远天君也不过如此，本殿下腻了，咱们还是好聚好散吧。”话音一落，睚眦身边就多出几个相貌清秀的小仙，争相投怀送抱。
　　
　　然后就是一身汗水的惊醒，却也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跌至另一个深渊而已。
　　
　　说透了，自己也不过和睚眦一样，有渗到骨子里的骄傲和自负。而一旦遭受这种重击，也是最容易自我否定的。
　　
　　与其看到这样的结局，不如自己先来做个了断，也比心怀一丝希望却依然破灭来的要强。
　　
　　“我……”睚眦顿顿，有些不知从何说起：“那你……”
　　
　　“好聚好散吧。”湛远天君哑着嗓子道。
　　
　　对方没有接话，而是踟蹰半晌，终于离开。
　　
　　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又渐渐的模糊，最后重归为宁静。
　　
　　今天晚上真冷啊，湛远天君抱着双臂慢慢坐在地上，觉得哪里都不想去，谁都不想见。又不知从哪里远远传来仙娥飘渺的歌声，明明是轻快婉转的调子，却无端生出几分荒凉的意味。
　　
　　忽然有什么东西披在了自己身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夜里风大，让你再穿这么点儿衣服。”
　　
　　那人说着，一边就将湛远天君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看不见便看不见，那就别呆在这天君府，跟本殿回家去，本殿来照顾你便是。”
　　
　　“你……”湛远天君试着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妥协在温暖的怀抱：“那这边怎么办？”
　　
　　睚眦轻笑一声：“要不作为嫁妆，一并转入本殿的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欠的债都会补上，前几天断网关在家里帮朋友做个东西，这边就落下了，抱歉，我这两天会补上的




48

48、大结局 ... 
 
 
　　四十八章
　　
　　清晨，枝头的布谷刚啼过了三遍，睚眦府里的下人们就忙活开了。
　　
　　“我看殿下也不会这么快回来，咱们干什么天天这么早起来忙活，反正忙了也是白忙。”一个清瘦的少年伸了个懒腰，不满的向同伴嘀咕着。
　　
　　那同伴是个微微有些发胖的小子，听见少年这么说，连连摆手，一脸紧张道：“这话可不能到处说，要是穿到殿下耳里，有你好看的！”
　　
　　“哼。”少年撇撇嘴，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脸上全然一副消极怠工的神态。
　　
　　“吱呀。”忽然正对两个少年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白衣飘逸，黑发懒懒散散披在肩上，一双黑眸里头点了一星红芒。或许刚出房门，对阳光有些不适应，那人习惯性眯了眯眼睛，姿态慵懒闲适得像一只猫。
　　
　　“啪嗒。”少年手里的扫帚掉到了地上。
　　
　　自家主子真是气质天成啊，少年内心暗暗叹道，浑然忘记此刻关心的重点，应当是自家主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睚眦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回身进屋，笑着牵起坐在床沿的某人的手，引着他一路出了屋子。
　　
　　“早膳想用点儿什么？”睚眦长眸微眯，笑问道。
　　
　　实话说，这种踏实过日子的感觉还真不错，睚眦心道。
　　
　　湛远天君随口道：“都行。”
　　
　　“那我让厨子熬点清淡的粥？”
　　
　　“好。”
　　
　　两人携手并肩而行，一路上惹得剪花的小童剪错了枝，沏茶的小童泼了水，坐在湖边垂钓的老管家，一个跟头跌进了湖。
　　
　　“来，我喂你，啊~~~”餐桌前，睚眦端着一碗小米粥，舀了一勺，递到湛远天君唇边。
　　
　　湛远天君白净的脸难得的红了起来。
　　
　　“我自己会吃。”似乎感觉到了四周从各个角落投来的窥探目光，湛远天君颇有些尴尬，红着脸，神色不善的伸手要将碗夺回来。
　　
　　睚眦笑眯眯地放了碗，顺势握住了湛远天君递过来的手，很是享受这种照顾人的角色扮演。
　　
　　“你……放开！”某人微恼，想要甩手，却又怕看不见打着对方，竟然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
　　
　　“不放。”睚眦笑嘻嘻地一手捉着对方的手，一手拿着勺子哄道：“啊~~~~”
　　
　　“啊……”最终，还是某人败下阵来。
　　
　　“小湛远，白天想做些什么？”睚眦牵着湛远天君的手，一甩一甩，兴致颇高。
　　
　　“我要回去一趟，府里头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湛远天君沉吟了片刻道。
　　
　　“好啊，那我和你一块回去。”睚眦眨眨眼睛，拉着湛远天君的手不肯松，似乎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这……”湛远天君迟疑道：“在外人面前，可不许逾了规矩。”
　　
　　睚眦自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心里头却不停歇的打着小算盘：反正公开是早晚的事情，这早一些嘛，自然是强过晚一些的。
　　
　　从睚眦的龙二太子府到湛远天君的天君府，也只不过隔了几个仙君府而已。
　　
　　就这点路程，两人还非驾了一辆马车。
　　
　　“天君，在天宫里头驾马车，动静大了些吧……”睚眦一脸无奈道。
　　
　　湛远天君哼了一声：“要是不坐马车，莫非你想让众仙君们都看着你我拉着手一路走着？”一边恨恨第三十六次甩下某人伸向衣襟里头不老实的手。
　　
　　“其实咱们可以施法术隐身。”睚眦建议道。
　　
　　“天宫律例第七十八条，天宫内除特殊原因外，不得使用任何法术进行隐身。”湛远天君倒背如流。
　　
　　“咳。”马车微微一冲，然后停下。
　　
　　“到了，我扶你下去？”睚眦一手托起湛远天君的手肘。
　　
　　湛远天君甩了甩，没甩开，只得无奈由着睚眦，两人就这样进了天君府。
　　
　　“天君，您昨晚儿到哪去了……”一进门，就看见小碗蹦蹦跳跳一路过来，看见睚眦，笑得更欢：“殿下您也来了！”
　　
　　“天君要过来取些东西，本殿就顺便跟来了。”睚眦十分淡定。
　　
　　小碗眨眨眼睛，了然地点点头，一边在前头带路：“天君的卧房在这边，殿下请跟我来。”
　　
　　其实睚眦在这里住了几日，对于地形已经是了若指掌，此时轻车熟路的一路牵了湛远天君的手过去，自在的仿佛这原本就是在自己府上一般。
　　
　　顺着小径一路走，便到了卧房。
　　
　　睚眦正要推开门，却被湛远天君拦住：“我进去取点东西，你在外头等等。”言罢，就自己进了屋去。
　　
　　睚眦倒也知趣，看见小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顺水推舟道：“也好。那我便在外头候着，你别急着，慢慢收拾。”言谈之间，倒有几分当家的模样。
　　
　　“怎么了。”睚眦随着小碗紧走几步，离得卧房远了，小碗才笑嘻嘻做了个揖道：“恭喜殿下！”
　　
　　这会子，轮到睚眦发愣了。
　　
　　“咳，你怎么……”睚眦暗暗咽了口口水，心道这天君府里头的人可真随了他们的主子，个个儿揣着明白装糊涂。
　　
　　“殿下，这是老神医让我给您的。”小碗神神秘秘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儿，郑重其事的放到睚眦手上：“您可得好好保管着，掉了可就没第二份儿了。”
　　
　　睚眦低头看了半晌，猜到了一丝半分，不由点头道：“天君的眼睛……”
　　
　　小碗拍手笑道：“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老神医说了，他这两天在研读古籍的时候，又发现了新的法子，或许能治好天君的眼睛。只是刚配好药方，天君就不见了。”
　　
　　睚眦点点头，问道：“要如何调服？”
　　
　　“只要每日放些在天君喝的茶水里就行了。”小碗顿了顿，示意睚眦弯下腰来，一边附在睚眦耳边悄悄道：“老神医还说，天君这病须得好生调理，可不能再动气伤心，否则会反复也不一定。”
　　
　　睚眦自然连连点头。
　　
　　“好了，该说的也说完了！”小碗笑眯眯的冲睚眦一抱拳：“殿下，咱们天君可就交给您了！您可得待他好好的。”
　　
　　睚眦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道：“这个自然。你且放心，你家主子到了我府上，决计不会叫他吃半分亏。”
　　
　　“那小碗在这里就先行谢过殿下了。”小碗咧嘴一笑，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卧房门口。睚眦摇摇头笑笑，也提步踱了过去。
　　
　　“走吧。”没过一会儿，湛远天君就出来了，只是两手空空，也没见着拿了什么东西。
　　
　　“好了？”睚眦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去牵了湛远天君的手。
　　
　　湛远天君脸有些发红，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任由睚眦握着自己的手离去。
　　
　　“神医，他们走了。”送完二人离去，小碗一溜小跑进了老神医的屋子。
　　
　　老神医正微阖双目养神，听见小碗的话张开眼睛，捻了捻山羊胡子问道：“东西给了？都交代好了？”
　　
　　小碗笑嘻嘻道：“神医放心，小碗可是一字不落的把神医的话告诉了龙二太子。”
　　
　　“好。”老神医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这便成了。”
　　
　　“神医，您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一罐药粉？”小碗挠挠头问道：“我可是从没看见过您出门啊。”
　　
　　老神医笑得狡猾：“那不是药粉。天君的眼睛经过老朽的治疗原本无碍，只是老朽悄悄用药力封住了天君的经脉，使之不顺不畅，才一直未好。现下脱离了老朽的药物，天君不日便可重见天日。”
　　
　　“那……那药罐里头……”小碗有些发怔。
　　
　　老神医咳嗽一下，轻声道：“不过是些壮阳的药物罢了。”
　　
　　话分两头，这会子，睚眦湛远天君也回了府，正等着用午膳。
　　
　　“你说说你这一住到我府上，天帝该怎么说？”庭院里，睚眦坐在湖边的大石上，托腮看着对面的意中人。
　　
　　湛远天君扯起了一丝笑容，在白皙脸上尤显清丽：“他也不能怎么样。天宫的律条里头，可没有写着不许仙友们共住。”
　　
　　“那，你不在乎仙友们的看法？”睚眦满意的点点，继续发问。
　　
　　湛远天君倒是胸有成竹：“你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
　　
　　“这个……”睚眦挠挠头，第一次想到了一个关乎声誉的严肃的问题。
　　
　　最近天宫里头又热闹了起来。
　　
　　不管是在仙君门的府里头，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总是能看见几个人眉飞色舞的讨论着什么。若是你好奇凑上去一听，便会发现他们讨论的至始至终都是一个话题——龙二太子殿下和湛远天君那些不得不说的事情。
　　
　　由于这二人在天宫里头，原本属于那种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但是突然在某一天，几个仙友匆匆赶着上朝，路过龙二太子府时，亲眼看见这二人并肩走出了府门。
　　
　　回头留了心，再问了问两人府上熟悉的下人，才知道个中奥妙。
　　
　　只是二人谁上谁下，一直是众位仙君心中一个难解的疑团。
　　
　　“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永远都热热闹闹的太白星君府里，远远就传来几句话。
　　
　　“我押龙二太子在下！”司命星君信心满满的押了五十注。
　　
　　“我押龙二太子在上！”其余仙友们的呼声立即盖住了司命星君。
　　
　　“龙二太子买一陪三了啊，湛远天君买一陪十了啊！”太白星君府上的小侍童站得高高，煽动着群众的热情。
　　
　　自家主子早有叮嘱，照眼下的情况看来，大家都纷纷将睚眦押注在上位，这一次可要赚一个盆满钵满。
　　
　　“笃笃，笃笃笃。”门口响了几下叩门声。
　　
　　立即有小童伶俐的跑去开门。
　　
　　“龙二太子殿下，湛远天君？”小童惊诧叫道。
　　
　　睚眦笑得风流：“小娃儿，本殿和天君来找你家星君，星君他可在？”不等小童发话，两人就径自进了府。
　　
　　面对这种场合，小童显然还不够老练，站在原地怔怔半天，才一拍脑门儿，一骨碌跑去找自家星君了。
　　
　　“什么！”正在做着白日梦的太白星君失手打翻了茶盅，方才满脑子的奇珍异宝，顿时化作了泡泡，在阳光下一个接一个地幻灭。
　　
　　一老一小两人匆忙赶到的时候，睚眦和湛远天君正被众仙友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在众仙友们期盼的目光中，似乎正酝酿着要说什么。
　　
　　“殿下，天君，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嘿嘿嘿嘿嘿嘿。”太白星君赶紧吸引开众人的注意力，故意高声叫道。
　　
　　“哟，星君来了。”睚眦挑了挑眉，和湛远天君走了过去，笑道：“星君府上好热闹啊。”
　　
　　太白星君立即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嘿嘿嘿嘿，好说，好说。”太白星君含糊应着，看睚眦的表情是平静无澜，可就算是太白星君，也是会怕一不小心逆了龙鳞、踩了老虎的尾巴，惹得面前这位，不不，这二位动了怒。
　　
　　一个就够对付得了，现在还是俩，太白星君抹了抹汗，正准备信口开河的胡乱搪塞一番，却看见睚眦忽然搂了湛远天君的肩膀，转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对着在两人身后齐刷刷排成一堵人墙的仙友们笑道：“本殿也都清楚诸位在想些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不打算有所隐瞒。”
　　
　　气氛忽地安静下来，空气中充斥的，都是隐形的八卦小泡泡。
　　
　　“天君，你说咱们是谁上谁下？”睚眦故意顿了顿，望着湛远天君微微一笑。
　　
　　湛远天君眨了眨一双墨中点碧的澄澈眸子，笑道：“自然是你上我下。”
　　
　　“恩。”睚眦十分满足的点头，然后潇洒的一甩扇子，牵了湛远天君的手，穿过层层的仙友们，扬长而去。
　　
　　“我就说是这样！星君，快赔银子吧！”在一片热闹声中，太白星君颓然坐在地上：“这一下子，整个星君府都要赔光了。”
　　
　　夜晚，睚眦府。
　　
　　“那个……今天……多谢，咳。”睚眦坐在床上，托腮看着坐在书案前的湛远天君，咳嗽一声道。
　　
　　湛远天君盯着书毫无表情：“不谢。你贵为上古神族，多少还是要有点面子。就算不是给你面子，也得给天帝几分面子，不要失了你们的身份才好。”
　　
　　话虽这么说，心里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
　　
　　“嘿嘿嘿嘿。”睚眦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你的眼睛感觉怎么样？”
　　
　　“差不多好了。”
　　
　　恩，果真还是老神医给的药有效，吃了以后不仅眼睛恢复了，而且在那方面……睚眦小心地揉了揉身后，心里琢磨着要不今晚还是别下药了？
　　
　　“阿嚏！”在三座宅邸之外的湛远天君府里，老神医忽然打了个喷嚏。
　　
　　“神医，你着凉了？”在一边乖巧读着医书的小碗关心问道。
　　
　　“啊，没有没有。”老神医揉揉鼻子，心道莫不是昆仑山里，那个老不死的又想起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咳，真是历时弥久啊，不过总算完结了，擦汗。谢谢诸位的陪伴，认识你们我很高兴XD。于是有想勾搭的筒子们可以加我的扣扣1244948508，敲门砖：解蠡，等过几天俺升到太阳建个群把乃们都拖进去（真的会有人么ORZ）。恩，俺在线时间不定，一次没加上请多加几次吧ORZ。

我觉得下次干脆开篇文，写天帝和冥帝这对儿老头,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天宫搅基欢迎你》会被和谐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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