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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令红尘（白发魔女+侠骨丹心）
　　作者：亿叶

　　前生;爱情这件小事（一）

　　慵懒宁谧的午后，秋日的阳光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缠绵。靠窗坐着的一位女孩视线的尽头是一株蔷薇花，盯着它的目光专注而认真。
　　本来一直背对着全部同学刷刷写着板书的老师，却蓦然回头。眼神在看到那位心不在焉的人时变得怒火丛生。
　　“李令尘！你给我站起来！”与她声音一同发射出来的还有一粒被当做武器的粉笔头。
　　被称作李令尘的女孩闻言手臂抬起，只是放在窗外的视线依然没有收回，但却稳稳地将粉笔头抓在手心。然后懒散地看向那位脸已经因为怒火而涨得通红的人，“老师有什么事吗？”微微翘起的嘴角彰显着她此时还不错的心情。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叫你换校服不换，上课还不认真听讲，你的成绩还不至于好到不需要听课吧？”老师的面色稍微正常了一些，只是依然有些生气。
　　女孩闻言缓缓站起来，只是双手撑在了身后同学的桌子边沿上，脑袋也朝左边稍微歪了一点。所以虽然她依言站了起来，可仍然是微微带着挑衅的姿势。
　　“老师，你干嘛一直唆使我穿孝服呢？我家没死人。”少女带着浅浅的疑惑发问。
　　“噗……哈哈……”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更有甚者，双手不住地拍着课桌。本来可以安静地上完一节课的气氛转瞬间消失无踪。但引起这种不安因子渗入弥漫到整个教室的人却恍若未觉一般，耸耸肩膀，又将视线调到了窗外。
　　“李令尘，你给我出去！以后在我的课上我不想看见你。”老师脸上的色彩由红转白最后在铁青上定格不动，一字一句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少女侧头，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向教室门外，黑亮的眼睛依稀扯出几分清浅的笑意。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起身让位的同桌，于是她也不再多做停留，抬脚迈了出去。
　　配合老师情绪出去的人手上任何东西都没有拿，甚至丝毫没有是去罚站的自觉。走到教室门口的走廊处时，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然后便在众人惊讶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与那人的怡然自得不同的是站在讲桌后面的老师，放在教案上的手几乎将手下的事物几乎捏得变形。嘴唇也抿得死紧，良久，终于松开。却是将质问转移了对象。
　　“苏君诀，这样的学生怎么会在你们班上？”
　　被问到的人却是在刚才那场闹剧中从头到尾头都没有抬的人，老师不悦的发问让他握着钢笔的手微顿。“这并不是我可以控制或者解释的事。”少年清冷的声音带着漠然的意味响起。
　　这位新来的老师总是想着做出点什么可以让她‘立威’的事，于是总是将目标放在班上的一些顽固分子身上，但收效甚微。但每次失败之后的气急败坏，竟然总是要他这位班长来给予合理的解释，似乎忘了某句话——人的耐性是有限的。
　　“苏君诀！“老师本来差不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波涛汹涌起来。
　　名字再次被提到的少年眼神里开始有些许的烦躁，眼前一直闪现着刚才李令尘出去之时经过他桌前时在他桌子上停顿了一下的几根手指。蔷薇花刺一般，稀疏的不适的感觉萦绕着他。于是拿起放在一边的笔盖与手中的钢笔合为一体，苏君诀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老师安心上课就好，我现在就去向班主任反映情况。”说完后也不等老师发话，挺拔的身影便移向了教室门外。
　　他自然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去打扰班主任，只是心中有着什么驱使自己离开那个让他不适的氛围。走出教室后他就在楼道中穿梭，漫无目的。中途见到过几位相熟的老师，也都对他这种时候出现在不是教室的位置感到诧异。但并没有多问。平淡地打过招呼后也就各自分开。他漫无目的的滑行在一处连接教师办公楼和教学楼的长廊中央停下。
　　下面是一个小花园，与花园之间隔了苍翠草坪的最南面是一片清澈的湖。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着的就是方才毫不犹豫走出教室的李令尘，背后有一株两人合抱的树，她正自在地倚靠在树上，样子看上去很惬意，即使只是一个侧脸。
　　像是感觉到了他遥远的视线，李令尘朝这个方向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他。她竟然笑得很愉悦，甚至于带了几分意料之中的味道。双手都抬起来向他他招了招。就像在说你快来呀快来呀。
　　于是他也展开了一个轻松地笑容，脚步轻快地步下阶梯，很快便到达了那片小湖边。在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莫名所以地止步不前。李令尘往一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块干净的位置，还用手掌在上面拍了拍。
　　可他却还是无法再将脚步迈近一些，对自己这种奇怪的反应，他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只能遵循，甚至于扯出一个笑容都有些难以达成。
　　于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流在两人对视的眼中攒动，最后还是李令尘嘴角勾出了一个炫目的笑容，右脸颊显出一个小小的但却深刻的酒窝，仰着头看着他，眯起眼睛，像是被阳光晃了眼的感觉，“班长大人很酷呢。”说完后顾自笑了一会儿，然后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注视着他，一派的美好而无辜，“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酷的，以前可是很温和的呀。”
　　苏君诀的眼里有几分惊诧，然后在她不断牵引着他的视线里，再往前踏了几步，最后手臂毫无防备地被人用力一扯，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之前由她让出来的位置上。
　　“这样才对嘛！”李令尘再次笑得灿烂，也松开了刚才拉着他手臂的左手。
　　“班长大人怎么也出来了？”她拿起手边的一堆石子，朝着湖面扔了一颗，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他盯着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一圈圈涟漪，眼神变得柔和，“想出来就出来了。”

　　前生·爱情这件小事（二）

　　“撒谎的后果可不好。”李令尘皱皱鼻子。
　　“恩？”他低低地问了一声，带着一点征询看向她。
　　“这样吧。”李令尘抓起几颗石子，示意他摊开掌心，“你扔几颗石子我看看，这样我就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了。”她的样子似乎自信满满。
　　苏君诀挑眉，像是不相信。
　　“快扔啊。”李令尘用手肘推推他。
　　他看着自己手心几枚光滑的鹅卵石，再环视四周，都没发现这些石子的同类。“你难道随身携带着石头吗？”与他的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一颗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的石子。落在水中带起的不是涟漪，竟然有些像小漩涡。
　　在他再准备扔出一颗的时候，李令尘却拦住了他的手腕，“不需要扔了，答案已经出来了。”说着竟然还从他手中将剩下的鹅卵石给拿了回来。
　　“是吗？”
　　“干嘛撒谎呢，明明就不是那么简单……”李令尘将鹅卵石塞进裤子口袋里，侧头紧紧地盯着他看。
　　“没那么复杂。”苏君诀双手交叉撑在脑袋后面朝树背靠去，“还是说说你吧，没见过像你这样随身携带石子的女孩。”
　　李令尘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一直看着湖中到现在还没消下去的漩涡，“你在紧张哦，不然干嘛那么用力啊，心虚的表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之前幽深的漩涡变成了绚烂的涟漪，眼光暗了暗，苏君诀坦然承认，“唔……也许。”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令尘。
　　“哈哈……不用这么看我，我身上带着石子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你，和我记忆中的很不一样呐。”察觉到李令尘话里的若有所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思考着什么时候和这位女孩在很久之前就有过相遇。这么特别的人，真的遇见过，不可能会一点记忆都没有的……
　　李令尘尖尖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击在石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软软的触角绕在他的心房。苏君诀眉头蹙起，他没有任何印象……
　　“别想了，你能知道那才奇怪呢。”她安慰一般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掏出石子，满满地全部摊在了自己的手心，“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呢。”苏君诀观察着她的神情，想到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看着自己孩子一样。
　　“你……”虽然不忍打扰她，可苏君诀还是忍不住出声。
　　“你只要听我说就好了。”李令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几许不满。这本质上很平常的一眼却看得他心头一震。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像是隔了悠长的岁月被人这么凝望一样。强自稳定心神，他看着她轻声道，“你说，我听。”
　　李令尘开始堆砌手中的石子，平缓却带上了回忆色彩的声音响起，“那天我心情很不好。不好到了什么程度呢，就是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她依然只是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石子，没看见苏君诀骤然紧缩的瞳孔。
　　“但也就是那天我看见了你。”她的嘴角翘起一个暖暖的弧度，“不过场景可不是很好呢，竟然是在游戏厅。”眼前浮现起那人在喧扰的大厅里依然很扎眼的影子，“呵呵，你穿一身米白色，我只看见一颗后脑勺。于是我很好奇地走到你旁边，盯着你的侧脸看。你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屏幕，一个眼角也没丢过来。”李令尘终于抬眼笑着看看他。
　　“当时我还以为是个闷骚男呢。那时我一直比较欣赏适合黑色的男生。”李令尘说到这里竟然抬手抚了抚下巴，从头到尾看了他一眼，像是在估量着什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的苏君诀转移视线，“咳……还有呢？”
　　“本来应该到此为止的。可是……”李令尘眼睛眯起，竟然被她衍生出了几分又爱又恨的神色，“你干什么要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绽放一个被我误会是在对我笑可事实上根本就不是的笑容呢？”
　　李令尘将手中的石子堆成了某种不知名的形状，“其实你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眼角下甚至还有淡淡的青色，再把你从头到尾看了之后，就觉得整个人还有一股子落拓的味道了。”
　　“呃……”苏君诀抬起一只手，可又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于是又放下了。
　　“然后你就和应该是你朋友的人一起出去了。我盯着你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真的就三秒钟，然后脑子发热地跟了出去。”李令尘停下摆弄石子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像是ok又像是三的手势。
　　“那时我想，反正也无事可做，跟着你也没什么。于是就跟着你吃早餐，喝冷饮，还爬了一圈山，最后在海边停下。”
　　那天她跟在少年身后一整天，到海边的时候，正好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分。她就在他身后二十来米的一颗椰子树下，看着夕阳将一身米白色的人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地金色，然后随着夕阳一点点的落下，心里也像是有什么点点滴滴地被敲击进去。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像个跟踪狂似的。”李令尘嘴角咧得很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你走了之后我又鬼使神差地跑到沙滩上你站过的位置，两个不深不浅的脚印。我踏上去觉得很舒服啊。”
　　“啊，成了，成了耶……”本来还准备继续听下去的苏君诀被李令尘突然的尖叫吓了一跳，只见她一只手很激动但却又刻意小幅度拉扯着自己的衣袖摆着，眼睛睁得惊人的大，看着手中的一堆石子发出骇人的惊喜光芒。
　　“什么成了？”
　　“这个啊，这些就是我那天在海边发现的东西，唔……就在你站过的位置右边一点点。”李令尘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缓了一些，“不过那天它们也就像现在一样堆成的是这个形状，但是我拿起来之后就散了，我一直想还原呢，没想到今天扔了两颗之后就成功了。”虽然音调降下去不少，可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惊喜。
　　苏君诀也盯着她手中堆砌起来的事物细细观察，可是……“这个形状有什么特别的吗？”
　　李令尘看着他的眼里冒出几丝怒火，声音很是不可置信，“你居然看不出来？”
　　“……”
　　看着苏君诀无辜的眼神，她的火气很快消下去，“好吧，是我喜怒无常了。”说完后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一只手，隔着衬衫按在了苏君诀的胸口，“呐……我觉得它和这里面跳动的某颗东西很像。”说完后甩甩头，“也不能这么说，我就是把这个当成了那个。”她用力按了按他的心口。
　　苏君诀抬起手，握住她纤细的腕骨，“错了，这个，应该比较像你的心。”他抬抬下巴说道。
　　“恩？”
　　“刚刚不是扔了两颗吗？变小了，所以比较像你的心。”
　　“也是。”李令尘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给我吧？”苏君诀微笑着道。
　　“恩……也可以。”李令尘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这个可是陪伴她很久了。不过，既然他要，给他也未尝不可。
　　她朝他递过去，另外一只手依然按在他的心口。但却感觉手下的的温度骤然变得火一般的灼热，甚至传递到她身上的每个点线面。连带着托着石子的那只手也变得滚烫。
　　怎么回事？简直是能够融化岩浆的热度，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看见在两人手中传递的石子突然之间发出夺目的光辉，然后她身上的不适感越来越重，最后眼前一黑，按在他心口的手无力垂下……

　　被救

　　再次醒过来，她是被冻醒的。整个人像是置身万年寒冰中一样。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胡乱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缓解这刺骨的寒冷。然而抓在手里的东西竟然也是湿漉漉的，而且在她用力一捏之后也跟着变形，散落在她的指缝中，反而更冷了。
　　眼皮则像是被冰棱黏在一起了似的，费尽力气都睁不开。不过眼睛虽没能睁开，可令尘脸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眉毛却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颤动间有窸窸窣窣的冰渣子落在耳蜗，哇凉哇凉的。她在心里哀嚎一声，怎么就这么离奇地在短短地时间里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呢？
　　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踢了一下。可真疼啊……本来还在发颤中的牙齿蓦然咬紧，到底是哪个混蛋！这么踢可是会死人的，还是在最脆弱的太阳穴。又一下，再一下……令尘现在十分痛恨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动也不能睁开眼睛，只能任人宰割。
　　她的脑袋随着那人脚的动作，左一晃，再右一晃……这种冷厉的痛感让她十分不好受，在即将又失去知觉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声音。明明是很清冽的声调，可听在令尘耳中却感觉带着厉喝的味道。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令尘能做出的动作基本上没有，所以她对这个问题做出的唯一反应也就是眼珠子在皮下动了几下。天知道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费去她多大的力气。不能说，但心里还是可以想。
　　令尘心道，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踢了她很多下的那只脚这次将目标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不过这次稍微仁慈了一些。只是在清理埋住她身体的那些厚重的雪。然后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骤然响起，接着她从头到尾被一阵冷风拂过，这下她连转动眼珠子的力气都没了。
　　冷，还是冷……
　　有冰冷却柔软的东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拂弄着，好不容易停下后，这次那人的声音带上了疑惑，“女的？”然后腰间一紧，如同被藤蔓紧紧地缠上了一般，气都喘不过来。
　　但那人似乎还没玩够一样。在令尘腰间缠绕了好几圈的白练尽头是一只芊芊素手，让人惊讶的是她的力气，还可以将令尘称重一样在空中上下浮动了几圈。最后手腕翻动，长长地白练被她缩紧，单手将令尘扛在了肩上，迈步离开。
　　在她们身后，雪地上还残留着一个人形。但很快便被鹅毛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踪迹。
　　“咳咳……”令尘吃痛地咳嗽出声。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断了。腹部顶在一块尖尖硬硬的东西上。再加上她现在头朝下的姿势，大约可以判断出她是被人扛在肩上。那个让她痛咳出声的应该就是那人的肩胛骨了。又冷又疼啊……
　　无力垂下的是手已经僵硬，动根指头都做不到。不时还有风吹过，将她已经结上冰渣子的发吹得刮到了她手背上，像是在被生了绣的铁块摩擦着，委实是一种折磨。
　　随着那人虽然平稳但有些摇晃的步子，令尘的肚子也在饱受着摧残，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要碎了，再加上她三五不时的跨步和跳跃的动作，腹下尖尖的骨头让她情愿昏死过去。
　　但奈何天不从人愿，她没有一点要晕过去的征兆，反而头脑还越来越清醒了。睫毛也开始高频率地煽动，估计再努力一会儿就可以睁开眼睛了。就在令尘可以感受到一丝光线的时候，“砰”的一声，她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被人毫不温柔地扔在了一个虽然暖暖但却硬邦邦的东西上。
　　听那人的声音，应该也是个女的，可怎么这么不温柔呢？对女性同胞这么粗鲁……
　　“啊……”脊梁骨都像是被摔断了一样，令尘咬住下唇不想发出声音，但一丝痛吟还是从唇齿间流出。
　　上下眼皮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分开，隐隐有一丝痛感，估计是黏在一起太久的缘故。等适应了光线之后朝那人看去的时候，一张厚厚的被子却又扑面而来，仓促之间她只看到了一个白色纤长的身影，人家长什么样子她还是完全没概念。
　　冷极了的令尘还是自动地双手抓紧了被子，整个人隐在下面瑟瑟发抖。还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躺在她底下的东西应该是个宝贝，一直暖暖的，身上的雪渐渐融化，身体可以停止发颤之后，令尘拉下连脑袋都遮住的被子坐起来，看向勉强可以算作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女子。
　　一身几乎与雪色差不多白的长裙裹身，黑发及腰。两种对比鲜明的色彩衬托得她更是有一种惊人的美感。下巴很尖，表情有点冷淡，眼睛虽然没什么热度，但却是清澈见底的。这个女子身上，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呢，令尘这么觉得。
　　她的左掌心拖着自己的右手肘，几根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缓慢敲击在手臂上。好整以暇地盯着拥被坐起的令尘。
　　“我叫李令尘。”对视了良久，她声音有些喑哑地说道。

　　小练

　　对方只是挑挑眉毛，一瞬不瞬地看着令尘。
　　“李令尘？”她顾自点点头，“我不讨厌你。”沉默了一会她吐出这么一句。
　　令尘晕眩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从暖床上下来。她现在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水汽，看着就像是感染了风寒的人在被子里捂出了一身的汗。看见令尘的样子，那人微不可见地皱皱眉，袖中的白练又闪电般缠上了令尘的腰，眼前一阵模糊之后令尘就已经身处一圈温润的包围中，依稀还有淡淡地清香在鼻端萦绕。
　　“衣服褪下来，我帮你弄干。”那人看着令尘有些狼狈的样子，眼里生出几分笑意。
　　同为女人，令尘也没什么好羞怯的，三下五除二脱下了上身的衣服放在一边的石案上。就是牛仔裤有一点麻烦，废了一些力气。这水池的直径目测也就一米五左右，不太深，并没有太大的空间可以让她施展。
　　“你叫什么名字？”令尘泡了一会儿，身体渐渐回暖，于是也可以开始关心关心其他事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卷过令尘的衣物，坐在火架边准备开始烘烤。
　　“唔……不然给个姓也可以，这样方便称呼。”看她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打算，令尘退一步说道。
　　但她竟然只是拿着令尘的衣服在手中反复翻看，“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奇怪？”她用两只指尖捻着令尘的那件长袖衫，凝眉问道。
　　令尘扶额，最开始由于冷得快要死掉，只注意身体的感觉了，没有多余的脑细胞来思考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后来又被眼前的人惊艳到，光顾着看美人，没太在意她那一身根本就是古人的扮相。
　　现在她又这么一问，令尘真相了，她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穿越。
　　那苏君诀呢，他会怎么样？现在是和自己一样身处未知的年代还是留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如果还在二十一世纪的话，他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么大一个人在他眼前凭空消失的事实？
　　“喂，说话！”美人声音拔高了一些，让令尘回过神来。
　　令尘看向现在挂在枯枝上被红色的火焰烘烤着的衣服，嘴角抽了抽。如果在古代，应该就是乞丐装了吧。她的那个世界还是初秋，所以她也就是穿了一件长袖衫，外面罩了一个小马甲，下身是最普通的直筒牛仔裤。
　　现在，她要怎么解释？比起那人的一身，她的衣物用料真是少的可怜……
　　“那个，如果你有衣服可以借我穿，那最好了。”看现在的天气，再穿她原来的一身，恐怕就只有受冻的份了。
　　“我也只有身上的这么一套。”
　　“那……可以用来御寒的东西，譬如披风之类的，也没有吗？”
　　“披风？为什么要给你穿，我只是不讨厌你而已。”
　　真是不给面子啊……令尘弹弹自己的额头，她也明白不讨厌和喜欢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恩，我很喜欢你。”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这么说。现在就这么一根救命稻草，还是紧紧抓住为妙。而且还是同性，不必担心日后会有什么不可调解的误会。
　　对面低着头烘烤着她衣服的人惊讶地抬眼朝令尘看去。
　　也许是因为火光的关系，反正她现在的样子看在令尘眼里很是可爱。晶莹的脸色渐渐浮上一层薄红，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盯着自己的眼睛虽然有几分疑惑的神色，可大部分还是惊讶，甚至是不知所措的意味。
　　“再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或姓，我可就直接叫你雪女了呐。”令尘再接再厉，真的很想知道这样一位个性奇特的女子叫什么。
　　对面的人又认真地看了她很久，令尘回以静静的注视。最后她的眼里划过一丝暖意，不再像之前那样冰澈，“我姓练。”
　　练？倒是个很少见的姓。看样子她是不想说自己的名字了。令尘也不想继续问，于是就直接道，“那我就叫你小练吧，叫练姑娘的话，我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子不对劲。”
　　“快起来！”说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的人是令尘，可突然站起身一脸不自在的人却是刚才还安安静静听着令尘说话那位。
　　话音一落令尘的视线就又被从天而降的东西遮住了，已经被烘干了的衣服上不仅没有灰烟的味道，反而有种独特的清新。让令尘不得不怀疑小练拿来当柴火烧的，不会也是宝树吧？
　　取下衣服放在石案上，又拿起一块白布擦拭身上的水珠时，令尘抽空看了眼小练，她的脸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撇在一边不看自己。这副样子……难道是在害羞？小练这个称呼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么……很好的称呼啊，既简洁而又朗朗上口。
　　令尘站在水池边的一块温温的石头上，从上而下地望着小练。怪哉！这么久了她竟然还维持着那么僵硬的姿势，脖子不会酸的吗？那么纤细的脖子，她真怀疑一个不小心会给扭坏了。
　　不得已，她只有赤着脚走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心理作用，竟然觉得脚下踩着的地面都带着一种莫名地温度。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少，就只不见了鞋子。那双很单薄的帆布鞋……
　　“咳……你一个人住在山洞吗？”令尘走到她脸侧着大那一边坐下，但没想到小练竟然很不给面子地又扭到了另一边。
　　怎么这么别扭呢？还是苏君诀好……一想到苏君诀，以前那种既甜蜜又带了点心酸的感觉就只剩下细微的疼痛。如果再也回不去了的话，以后每日每夜，都要忍受那样遥不可及的思念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很是奇异的事情，像她这样，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及，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你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甚至不求能多么近的触碰，只要远远看着，都是好的。
　　但现在……令尘左右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组成了一个x。
　　现在，一切都像这个形状一样，只剩迷惘，还有未知。

　　姐妹

　　等了许久都没见她再说话的声音，小练虽然不情愿可还是不着痕迹地轻轻转过头去看令尘的反应。只见她微微仰头看着山洞顶部的岩石，眼中是雾蒙蒙的色彩。两只手还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穿着那么一身从未见过的衣服，整个人显得寂寞又落拓。恩，虽然不想承认，可的确也很，漂亮。
　　视线在滑到她光秃秃的脚丫上时，小练皱眉。应该还是冷吧，都变成淡淡地青色了，甚至皮肤下面的细小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喂，拿去穿上。”脚边有什么落地的声音，令尘收回思绪，放低视线，下边是一双在暗黑的地面上显得尤为纤尘不染的，白色靴子？
　　令尘诧异地挑眉，小练要她穿上？
　　“难不成你还嫌弃？”小练的眼睛瞪得大极了，看得令尘有一种忍也忍不住的由内而外的笑意。
　　令尘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眨眨眼，“可是没有袜子呢。”
　　小练横了她一眼，“里面有很多绒毛，冻不着你！”
　　令尘不在意地笑笑，竟然觉得她吼人的样子也十分有趣。于是坐下拿起那双靴子，快速地套上，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如她所说内里有很多绒毛，每走一步，都像是小动物温热的舌头在舔舐你的脚尖，很舒服。令尘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一身装扮，如果再加上一顶宽边帽子，还真有一种清新田园混搭风的味道。
　　“你这人，笑的样子都这么奇怪。”小练一脸怪异地看着她。
　　令尘耸耸肩，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一根棍子拨拨烧得很旺的火，顿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几粒火星字飞到脚边，然后很快又由红色变成黑色，渐渐熄灭。“看来我以后得保持深沉呢。”令尘的一只手撑在一头都已经被烧成黑炭的棍子上，侧头看着小练说。
　　“你到底是谁？”小练又提起了这个最初的问题。
　　她到底是谁呢？是那个一直喜欢着苏君诀的人，亦或是从未在任何人世界里留下印记的人。
　　她不知道。在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的时候，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我……一直一个人。”在安静到极致的空间里思索良久，最后她竟也只得到这么一句。
　　她话音一落地，小练手中的事物“啪”地一声被折成两段，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令尘竟然在她那双眼里看到了某种惺惺相惜的情绪。
　　“难道你，是一个人住在这个山洞吗？”越来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现在是了，我师父刚刚去世。”小练低低地说，声音里含着无限落寞。
　　“可以告诉我这地方，是哪里吗？”
　　“天山南高峰。”
　　原来是天山，难怪这么冷。一个常年有雪的地方，而且还是北高峰。真的很好奇，这个看上去和自己一般大的一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过生活的。不过，会住在这种地方的，貌似通常都是，世外高人呢。难道小练的师傅就是？
　　“你在想什么？”看着令尘一直皱眉思索，小练出声打断。她竟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道么……不过，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明白的人，也不能太指望她一切都清楚。
　　“我在想……”令尘松开紧皱的眉头，“也许以后，我们都可以不再是一个人了。”
　　是真的蛮喜欢眼前这个人，还有，不想再一个人孤单地生存。
　　看小练久久没有回答，令尘又道，“当然，如果你不嫌我来历不明的话。”
　　小练眼里划过一丝流光，看着竟有几分狡黠，“初看觉得你不讨厌，现在，恩……有点喜欢了。”
　　两人相视一笑，哪知道笑了一会，小练脸色却又一凛，“李令尘是吧？以后你全部都得听我的。”
　　这么霸道？女王主义？令尘看着小练的神色不断变幻着，最后一层层剥开她的眼光探讨完了之后，发现那里面是满满的自信和笃定。无奈一笑，反正她命都是小练救的，再加上日后恐怕还要蹭吃蹭喝，勉强答应这个要求也不算很亏。
　　“经我深思熟虑后，决定暂时答应这个不平等条约。”在小练越来越迫人的目光逼视下，令尘双手一摊，俏皮地说道。
　　“这才差不多。”小练昂着下巴，如同一只，斗胜的公鸡……
　　令尘忍俊不禁，垂下头捂着肚子闷闷地笑。不过很快却感到腹部除了不久前由于小练那尖细的肩胛骨而带来的疼痛之外，还隐隐有种空虚感。于是她无奈抬头，望着小练依然浑然不觉的样子，有点尴尬地开口，“那个，我饿了。”
　　“饿了？”小练站起来，思索了几秒钟，“看在你身体可能还没恢复的份上，今天我就帮你做，以后你就得自己学着做了，知道吗？”
　　“好的，谢谢。”令尘眼睛亮了亮，说出这四字真经。
　　小练点点头，就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做饭。令尘则开始观察起这个山洞的环境。石壁上在必要的位置都镶嵌着莹白的珠子，唔……应该就是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了，还挺有钱啊。很多地方都已经变得平滑，看来是被人人精心修整过。整体给人的还是一种空旷干净的感觉。
　　小练寂寞也难怪……不过她们这两个同样寂寞地人碰在一起，也是种奇妙的缘分呢。
　　令尘还是对自己泡过的那个勉强能称为水池的地方最感兴趣。颜色是乳白色，像牛奶一样，泡在里面的感觉也像是泡在牛奶中一样。令尘又走到那里蹲下，细细观察，将双手都伸了进去，被温暖的感觉包触，感觉真的很好……
　　“过来吃饭。”令尘正玩得乐乎的时候，小练那边饭菜都已经弄好了。不得已，她只有从那一圈圈的温润中抽回手，在拿起白布擦干，朝那简易的石桌走去。
　　石椅上铺了一个软垫，看着就很柔软。令尘笑着坐下来，看着两人中间的三盘菜，其中有两盘都是绿色的，剩下的一盘，则是焦黄中带了点黑色。令尘伸手戳戳，白色的象牙筷在那盘菜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美丽。
　　“这个，是什么啊？”

　　春来

　　小练顺着她的筷子看去，见令尘一脸好奇的样子，轻轻地用筷子凑到盘边敲了下，然后淡淡道，“兔肉。”
　　兔……兔肉？令尘的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呃……”
　　“怎么了？你现在脚下穿的靴子，里面的毛还是兔毛呢！”
　　“那，这双靴子的皮，是兔皮吗？”令尘抿抿唇，问道。
　　“不是。”小练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尝，“是经过我加工后的。”
　　还是纯手工的，她还真没穿过这种鞋。令尘在靴子里面的脚趾好奇地动了动，这工艺，她以后能学上手就好了。不能像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仰仗别人呐……
　　“你又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小练不耐烦地蹙眉。
　　“没……我在想我以后该干些什么？”夹一筷子荇菜放进小练碗里，令尘有几分苦恼地说。
　　“你身上一点都不疼了？我没看错的话，先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小练诧异地看着她，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还可能受过伤，居然这么快就能想着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了。小练对眼前的人兴趣不禁又多了些。
　　令尘万年不红的脸皮终于也红了一次，真是好到令人发指的视力，或者说是透视眼更为恰当。她还以为小练没看清楚她身上的青青紫紫。想必她来到这里的途中一顶磕磕碰碰了无数次。
　　“以后每天在那个池子里泡两个时辰。至于你要做的事，就是养伤，顺便学着洗衣做饭。”小练放下筷子，像是吃完了的样子。拿起帕子在唇边擦了擦后说道。
　　难道那池子里就是传说中的疗伤圣水？还包括美容功效的？令尘看着小练□在外的皮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红。应该少不了那池水的功劳。
　　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任何事情任何娱乐了，这苍茫的大雪峰……令尘朝着洞口外面望去。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宁静和美，虽然总有点遗憾。
　　“别望了，开春之前，好好呆在这里吧。”小练误以为她望着外面是向往的意思，于是不咸不淡地开口。
　　“那开春之后我就要下山了吗？”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于是令尘发问。
　　“如果可以的话，是这样没错。”小练扫视她一眼，淡淡道。
　　“那你呢？”
　　“我？我最近就打算下山办一些事，不过还是会住在这里。”
　　果然她不是一般人，而且会武功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将来的日子也许会多姿多彩，令尘心道。
　　“你是会武功的吧？”
　　“恩，怎么了？”
　　“那你下山是去完成师傅遗命还是？”令尘问了一个很俗套的问题。
　　“既是师傅的移命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原来是这样……很齐心的一对师徒，可惜她师傅这么早就过世了，不然她还真想见见能教出这么奇特的一位女子的人，本身是不是也很独一无二呢？
　　“师傅虽然身为女子，可却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现在当朝皇帝昏庸，只知道压榨百姓，那些个狗官一个个也都是中饱私囊欺下媚上，只知道劫贫济富，我就偏要挫挫他们！”小练一甩手竟然站了起来，声音也是恨恨的。
　　令尘听得一愣，听她的意思，就是要去劫富济贫了？也就是去做，侠女？原来下山就是要办这些事，自己如果跟着去也确实不怎么合适，弄不好还会拖后腿。
　　“你一切都已经筹划好了吗？”令尘收拾好碗筷后，拉着她又重新坐到火堆旁边。
　　“师傅去世已将近两个月，算是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了，我自是做了些准备的。”
　　那就是化悲痛为力量了，令尘兀自点点头。这样心怀宽广不只是纠结于小女儿心事的人，尤其是古人，真是少见呢。而且还是想在有生之年为百姓谋福祉的，这份心，不止是她，多少男儿也都是比不上的吧。
　　“你竟一点也不诧异？”小练看她只是若有所思，没有露出一点意外之类的表情，自己倒是意外起来了。
　　“有什么好诧异的，人各有志啊。”令尘笑笑地说道。
　　“那你呢？你的志向？”
　　“我啊，很没出息呢，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吧。”
　　“我怎么觉得你老气横秋的？”小练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还有，和我处在一起，注定没什么静好岁月的。”
　　令尘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那也只是一个期许问题而已。达不到她也不会有多伤心愤懑，“那如果轰轰烈烈光芒万丈，也没什么不好啊。”
　　“轰轰烈烈？”小练的眼睛亮了亮，“的确如此，我就准备好好地大干它几场！”说着就‘豪情万丈’地戳着棍子立起身，但是那棍子居然很脆弱地断为了两截。小练身子歪了一下，然后干笑一声，“这什么玩意啊。”然后将手里的断枝扔出去很远。
　　令尘仰头看见她红得透明的耳垂，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那天的交流之后，小练就陡然变得忙了起来。每天很早就出去，晚上总是等到天黑之后才会回来。但是从来就没有无功而返过，有时是一袋珠宝，有时又是一小箱子黄金，如此这般很多天之后，令尘也就不奇怪了。能很淡定地看着小练也一脸面无表情地拖着大把大把的money回山洞。
　　难道她以后准备把这里变成一个藏宝洞吗？无聊的时候令尘偶尔也会这么想，但这种思想很快就被自己抛弃了，都说了是劫富济贫的。
　　再后来她自己也变得忙了起来，也就没多少精力去注意那些不能吃不能喝更加不能穿的金银珠宝了。原因是她发现自己现在虽然可以用最古老的方法将饭弄熟，菜炒热，可比起那天吃的小练做的那一手，实在是差太多了。云泥之别还不足以表示。
　　虽然小练总是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她做的那些‘惨不忍睹’的东西，没一句抱怨。她还是不好意思了，人家这么给面子，她也不能太差劲。
　　于是她朝着色香味俱全的目标发展。
　　最后，在小练能微微笑着吃下她做的饭，不时赞赏几句（虽然极少）的时候，冬季已经过去，春天来了。也就是说在山洞里呆了也将近三个月，身上的淤青什么都消失干净了的令尘，可以和小练一起下山去见识见识了。

　　花开

　　小练说要带她一起下山的前一晚，令尘罕见地觉得自己心潮澎湃。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心情早已平复下来，虽然不是无事可做，但是无聊的感觉依然会时不时地袭来。现在可以下山了，而且……令尘埋在被子里的嘴角翘起，春天来了啊，外面该是怎样的一番万紫千红，活泼明丽的景象呢？
　　“喂，你乱动什么啊？”小练不满的声音制止了令尘的又一个翻身。
　　“没事，睡觉。”令尘无声地笑出来，将脑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莫不是中邪了？”小练再嘟哝了一句就沉沉睡去。也难怪，她白天可是很累的，侠女……
　　虽然晚上反反复复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才睡着，可第二天竟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神清气爽，倒是小练，有点蔫蔫的。但这并不影响美感，倒生出了一种慵懒的气息，这人……越来越迷人了。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小练回视了一眼，然后走到一个檀木箱子前，打开，一样不明飞行物又将她兜头而罩。令尘嘴边原本挂着的微笑凝固，为什么她又复发了，总是喜欢对她做这种动作。这次又是什么？拿下来看，是一件狐裘披风。不是说披风不给她穿的么？难道这是她劫财劫到的？
　　“春寒料峭，再者，你想穿这么一身出去被人观赏吗？”小练殷红的薄唇缓缓吐出这么一句。
　　原来是在关心她啊，令尘点点头。的确，她现在还穿着现代的衣服，一直在山洞里是没什么关系，可若是走出去，还是会惊倒一片的吧。快速披上，顺便连兜帽都带上了，从小练这个方位看去，令尘几乎只露出了一个尖尖的下巴。如果换成黑色，会有种异样的神秘感也说不定。
　　将披风的带子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令尘抬头看向小练，“那我们走吧。”
　　“接着！”小练丢了个荷包给她。
　　“这要干什么？”
　　“去装点银子。”小练抬抬下巴示意不远处装着财物的几个箱子。
　　令尘咂舌，那里面可都是整块整块的金子或是银子，几乎没有碎银子的。
　　“装点珍珠手镯或是其它的也可以。”像是理解了令尘还站着不动的理由，小练开口补充道。
　　令尘打开了那个装着首饰珍宝的箱子，依着大小将不同的珍珠一样拿了一颗，选了个成色不算太好的镯子，再加上两个小小的金苹果，就站起身拉紧了荷包两边的带子。小练应该只是怕她在逛街的时候看上什么东西想买所以才要带银子，这么多足够了。
　　“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走吧。”
　　小练抬脚朝洞门走去，令尘出来后转动了一下旁边不起眼的小石头，洞门发出一阵细微的轰鸣声后就合上了。住了这么久，令尘还是将几个最基本的开关摸清楚了，至于更加隐秘的，还有待探索。
　　并肩和小练一起踏上下山的路，开始的一段依然还是有着厚厚的积雪，不过到了半山腰的时候，春的气息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浓厚了。小练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所以令尘也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四周的情况。
　　穿过一条峡谷后，面前的视野变得豁然开朗，不远处竟然还有一处宁静的湖泊，周围也盛开着许多花朵，说是繁花似锦也不为过了。看着湖岸边广阔的绿茵茵的草地，她实在是好奇为什么没有在这里建房子住，反而跑到了寒冷到极致的北高峰去住山洞。
　　“看着有什么用，喜欢就去摘啊。”小练停下了脚步，误以为令尘是喜欢那些明艳的花。
　　令尘笑笑，心想那她就当一回‘采花贼’好了，换在现代，这么多新鲜的花朵可还需要点money。于是她走到一处花朵开得最茂密品种也是最多的位置，挑着些颜色比较浅淡的花摘了个满怀，那些颜色过于鲜艳晃眼的一朵也没有摘。采完后看看自己的怀里，淡粉，淡蓝，鹅黄，水绿……颜色貌似多了一点。
　　数数，差不多十几朵吧，都可以做一个小花篮了。
　　“采完了？”小练看着令尘身上本来单一的白色蓦然滋生出了这许多色彩，挑挑眉问道。
　　“可以了，我们继续走吧。”
　　小练看着她点点头，令尘虽然是有点兴奋，可观察力却没有失去。总觉得小练那眼里，带着某种意味，像是……狡黠？
　　应该是她眼花了吧，小练那么赤诚直白的一个人。
　　不过继续走下去，令尘就发现自己刚才的感觉不是眼花了。越是接近山底，好看的花也越来越多。她怀里现在捧着的花，绝对只能算是下乘。小练在每到一处花儿更加灿烂，颜色更加夺目的位置时，脸上的笑容就会增大一分，接着又会睨一眼令尘，像是等着看她的好戏一样。
　　但令尘完全就目不斜视，也十分镇定。她才不会像某只笨猴子一样，愣是由始至终都抱着怀里的花到达了山脚下。虽然途中在看见那夺目的向日葵时嘴角抽了一下，但也就一下而已。
　　到了黄泥铺成的平地上，两人毫不意外地成了夺人眼球的一道风景线。干净，明丽，漂亮，以及鲜明的对比。小练今天一反常态，脱下了那身可与雪色相媲美的白色裙装，穿了一身侠女装，也可以说是黑色劲装，不过也应该是经过她加工后的，因为看着少了几分男子的凌厉，多了一分女子的柔和。虽然她的面目表情就与那寒霜一般。
　　令尘大部分心神都在怀中的花上，小练则是注意着四周的路况，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反正令尘是打定主意到了大街上再抬起头看看也许会有也许没有的盛况。所以在周围大多数赶路或是急匆匆行走的人们的衬托下，她们竟然像是在闲庭散步似的。
　　“行了，那花就跟煮熟了的鸭子一样，飞不了的。走快点，我今天还有事儿呢，没那么多时间陪你逛。”小练忽然扯扯令尘的手臂，带着她快步走了起来。看来还是散不了步啊，令尘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便和她的步调一致，快点走到集市也好。

　　逛街

　　走到了人群比较集中的位置，却并不是她想象的一副富庶和乐的景象，虽然勉强也可以称作热闹，但大多数人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生活在太平天下的样子。回想起那天小练义愤填膺的样子——当朝皇帝昏庸，只知道压榨百姓……再结合现在的这幅景象，也就是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可是，这到底是哪一个朝代呢？光看他们的穿着，令尘着实分辨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不是清朝，因为男人们也都是满头的黑发。除此之外她就找不到什么太有用的信息了，她对中国历史算不上太熟悉，对各个朝代普通百姓的着装 什么就更没什么研究，在她的记忆里，能分出特色的朝代服装，印象深刻一点的也就是汉朝和清朝，其它的，貌似长得都差不多。
　　走着走着，令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开始有一种细微的烦躁开始蔓延，从心口一点点扩散到全身。抬头看天，半个太阳已经隐进去，本来只是温暖却并不太强烈的光线此刻变得有些虚无，刚才因为穿着狐裘披风走了那么远的路而产生的热气似乎也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令尘不禁有些吃惊，这是春天吧，怎么像六月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她一向最讨厌的，也就是阴天了。
　　环顾四周，发现她们现在站着的不远处有一个卖伞的摊子，于是令尘扯扯小练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过去。哪怕是为了以防万一，买一把也是必要的。那个小贩很热情，看到她们朝这里走来就连忙站了起来，“公子和姑娘喜欢哪种？我这里的品种很多。”很殷勤的对待，却让令尘有些哭笑不得。公子是不可能在喊小练，她穿着一身那么明显的女装，那就是在喊她了。
　　拉住小练的手腕制止她的即将发飙，既然误认了，那就让他误认到底好了，于是压低帽檐，“这位小哥，我们自己看看就好了。”说着对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开始挑拣起来，最后她选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无论是颜色还是伞面的图案都很和她心意。搁在手臂上，恰好挡住了小练扫视在已经开始冷汗潺潺的小贩身上的冰冻目光，“这个够了吧？”令尘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粒小小的珍珠问道。
　　“够……足够了。”多给了不知道多少。
　　“那就好。”说着准备和小练一起走，哪料才刚转身就被反应过来了的小贩喊住，令尘有点讶异地回头，小练则是脸都黑了下来。
　　“再多选几样东西吧，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小玩意呢。公子如此慷慨，我怎的好意思呢？”那个小贩倒是一脸诚恳，只是他口口声声的公子，让令尘汗颜。不过人家的好意她总不能拒绝，何况一边的确还有很多好看精致的小玩意，于是令尘也就不客气地再次回到了摊前。
　　主要是卖伞的，不过也有如意结，绒花，折扇，还有竹丝编的一些小器物。令尘拿了两把纯白的扇面和上面唯一的一把小竹笛，对着那个小贩勾唇笑笑后就和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小练离开了。
　　多好的人啊……那小贩还在顾自回味着那位神情清淡高远的公子的笑容，周围的小贩们也都投以嫉妒又羡慕的神情。可是他恍若未觉，想着拿到首饰店去，再花钱买一粒，正好可以给家里的娘子打一副想了很久的珍珠耳环。
　　“你就净喜欢这些没用的玩意！”又走了一段路后，小练横了令尘一眼，没好气地说。
　　“说不定刚刚那人是想着可以让‘公子’我送这些精致的玩意给心上人呢？而他自然以为你和我是一对，所以虽然误认了，可心总是好的嘛。”令尘希望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被误解的自己都没有生气，小练反而却是快要炸毛了的样子。
　　“荒谬！”小练声音忽然拔高，一副卫道士的模样。看着她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令尘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有伤风化的话和事了。于是令尘赶紧顺毛之，“说说而已，别激动，别激动。”小练虽然不满，但也帮她拿着那把伞，但现在却是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捏着伞身，还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表情，简直就是像下一秒就要往令尘身上招呼来。
　　“那我们现在去买些有用的玩意吧。”她明白小练当然不可能真的往她身上招呼来，所以微笑着开口转移话题，也好让她不再摆着这么一个僵硬的姿势。
　　被兜帽几乎遮到了鼻沿处的脸，粉色的唇，却有着深刻的唇线，也让她的这个笑容绮丽到极致，白皙的尖尖下巴在她怀中花束的映照下更加玲珑。本是不在意的一眼，却让小练愣了一下，脑海里只蹦出一个词——笑靥如花。
　　“走啊。”令尘将帽子往上扯了一些，然后拖着小练进路边的一家店。
　　进去后令尘对一边已经制好了的成衣视而不见，反而对着各色各样的布匹研究着，那些个绫罗绸缎也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现在还是重丝轻布的年代，所以小练对她只看那些廉价的布匹有着很大的疑惑。
　　“喂，不用省钱，那些随便买。”抬着下巴示意着一边色泽浓稠艳丽的绸缎。
　　小练没听见令尘的回答就干脆走到了她身边，准备再重复一遍，然而却听到了令尘的自言自语，什么……百分百纯棉的呐……要换在……不知道多贵呢。小练蹙眉，“诶……我说你……”
　　“好了，就这两匹吧！”令尘突然从众多的布匹中抬起头，用有点兴奋的声音对着小练说道。
　　小练疑惑地朝她指着的两匹布看去，一匹月白色，一匹竹青色。就这么简单？像是觉得她买得太少了一般，小练怪异地盯着令尘看，“再选几卷丝线好了。”令尘又跑到五花十色的丝线处开始挑拣。
　　颜色都太亮了，令尘单手在一堆线里飞快地翻看着，干脆用万能的黑色和白色好了。于是她就将白色的黑色的丝线各拿了两卷，然后递给一边的小练，“就这些了，你帮忙拿着，我去付账吧？”

　　飞雨

　　小练看了眼令尘亮晶晶的双眼，虽然不耐，可还是稳稳地接了过去。
　　再送出一枚珍珠，在店家似疑似惊的目光洗礼下，令尘倒是笑意连连地拉着小练出了那家店。她再次抬头望天，小练也不得不跟着停下了脚步。看着现在完全变得灰蒙蒙的天空，反观小练完全沉静下来的样子，令尘原本在下山之前有几丝兴奋的心情忽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这天气，是要飘雨了么？”
　　小练沉吟几秒钟后：“应该是。”
　　“那看来我买伞的决定相当正确。”
　　小练意味不明地瞟了令尘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配着她现在怀里的那两匹颜色浅淡的布，倒还真衍生出了一种宁静悠远的味道。只是想着她的脾性，令尘就忍不住嘴角微挑。“你又这么古怪地看着我做什么？”小练清冷依旧的声音响起。
　　盯着小练看她承认，至于神色古怪，恐怕是由于小练的心理作用了。所以令尘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只是想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天知道我最讨厌看你这动作了！”小练不客气地重重一掌拍在令尘单薄的肩上，在她吃痛地叫出一声之后又收回了手。令尘皱眉看着自己不自然微微歪下去的肩膀，她未免也太大力了吧……
　　“既然都说是天知道了，你干嘛还要说出来？”
　　小练瞪着令尘，但是在令尘无辜而又带了些许茫然的目光下，她还是缓和了语气，“不说出来怎么让你知道，你不知道你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有多……”
　　“有多讨厌。”令尘很自然地接下了她的话，语气还是很平静。
　　“对，就是这样！”小练的口气忽然又变得恶狠狠，活像令尘是她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
　　如果现在阳光异常温柔微风异常柔和再加上春花异常灿烂，那令尘有可能还会带点兴质地唠嗑几句感性异常哲理非常的话，可现在风既不调雨也不顺，以及小练突然的暴躁，令尘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感染。
　　但她依然没有直接表现在神色亦或是动作上，只是思绪开始飘到九天之外而且产生了十分诡异的联想。突然想起神奇宝贝里那只扮演着迷人又可爱的反派角色的猫——喵喵。以前年幼的时候抱着零食，身边躺着毛绒玩具看着电视里一幅幅扑腾的画面她也可以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想起来自己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还是它们异口同声带着无奈带着幽怨的声音，总是毫不期然地想起的那句——好讨厌的感觉。
　　现在她正被人说着好讨厌，并不是带着娇嗔或是淡淡的埋怨更加没什么朋友之间的亲昵，但却让她将两样毫无联系的事物想到了一起。不得不说，很奇怪。
　　天空在小练的面无表情和令尘状似思考的模样下开始飘起了细雨。凉意在空气里一点点蔓延，令尘将拢在狐裘里的一只手伸出来，手心向上，细雨斜斜地刷过肌肤，带着轻寒带着柔软，让她有种站在蓬蓬头下淋浴的错觉。街上的人们大多开始变得行色匆匆，所谓春寒料峭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这绵绵密密的雨仿佛无穷尽一般。淋得时间久了，潜藏的威力恐怕比一场疾风暴雨还要厉害。
　　“喂，还傻站着干什么，走了！”小练看着令尘一脸恍若未觉的样子，不禁气结，但是另外一种莫名不想打扰她的感觉也占了一些。所以最后在一番思想斗争下的结果就是小练等了几分钟可还是开口打断了她，手中却是从令尘怀里抽出了一只浅蓝色的花在她额头上点了下下。
　　这是小练可以做出的最温柔的动作了。
　　感觉额头上有一种冰冷又柔软的触感，而且还是若即若离，令尘抬高视线看去，头顶上突然又绽开一片天青色，中央点缀着一点浅蓝，但依然有着水滴落在了自己的眉际。腾出在外面接雨的手抓住那抹蓝色，令尘蓦然发现那是自己怀里的一朵。然后看向撑伞的小练，她完全不明白什么时候她既拿花又把伞给撑开了。小练的眼神很是不耐烦可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所以现在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要将人吸进去的两个漩涡。
　　见到令尘又开始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自己，小练实在忍不住破功：“李令尘，你如果还要这么多愁善感下去，我可不奉陪了！我大概可以猜出你的想法，不会是在想什么斜风细雨不须归吧？如果要淋你就淋个够，发烧了难受了我可不管！”
　　令尘诧然地看着小练上下起伏个不停地胸口，听着她越来越不着调的话，突然感到哭笑不得。斜风细雨不须归……她还真没那个情调。“小练，我们走吧。”将那朵蓝色的花重新□花束里面，令尘扯扯嘴角对她说。
　　和她并肩地走在返回的道路上，几乎称得上是一路无语了。小练并没有带着她回天山，只是简洁地揭示了一句，“天气不好，去另一个地方。”于是令尘就连淡淡的疑惑也不再有，安静地走在石子路上。说到石子路，应该是小练刻意的，相比起来两人都是宁愿忍受脚底的硌人，最多就当是足底按摩好了，可那些黄泥的地面，再看看她们几乎可以算是一尘不染的衣服，好吧，她们就是洁癖外加臭美了。
　　要去的地方在峡谷的深处，最后到达的时候，令尘心里涌上来的只有一个词——别有洞天。咋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平常常却又不失大气的院落，但是建在这么一个幽深的地方就很值得考虑了。
　　一进去就有人出来接过了小练手上的东西，对她的到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好奇。走进大厅的时候令尘本来也无波无澜的眼神却还是有了点变化，正中央的那个……像躺椅可是又更像是一章小型的床，一看就是只有老大可以坐的。没想到小练好这一口——这拉风的一口。
　　“进去换衣服。”小练将她怀里的花抽出来交给侯在一旁的人，就拖着令尘朝里间走去。换好衣服后拿着一块白布边擦头发边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令尘发现小练一直对着她买回来的那两匹布以及丝线发着呆，桌子正中央的白瓷花瓶上插着她先前抱在怀里很久的花。
　　“怎么了？”令尘拉过凳子坐下来后轻声问道。
　　小练弹弹布匹，撇撇嘴，“真不知道你买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会做衣服吗？”如果会做，之前有必要穿得像个小乞丐一样么……
　　“不会。”
　　“那你还买？”小练瞪圆了眼睛。
　　“这些不算太难的东西可以自己慢慢琢磨。”令尘的手指在柔软的布匹上流连，“再说了，你会，所以可以教我。”
　　小练斜睨了她一眼，“我可没那闲工夫。”
　　令尘不置可否地勾唇一笑，“那我只有自学了。”自力更生外加不给人添麻烦几乎是他们两很有默契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但无论如何，她总得做到。“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虽然刚刚小练是在盯着布匹看，可几乎已经熟知小练脾性的令尘猜测她绝不可能就为了自己到底会不会做衣服这么点小事在这里坐这么久的。
　　“你看出来了？”似乎对她的直言不讳有些吃惊，小练面有赫色地看向令尘。
　　“你可以直说。”她在这个世界简直是最没有什么好图谋的，如果小练说出的话是需要她做什么事，那还可以让她多点自信，自己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一个人。
　　“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小练突然毫无征兆地起身，衣角勾到了带着细密花刺的那一朵，差点连花瓶都勾倒，幸亏令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看着小练急匆匆出去的模样，令尘万分不解，究竟是什么让小练对着她都这么难开口呢？
　　疑惑很快就被解开。第二天令尘起得很早，想不到睡惯了那硬硬的石板床，现在睡到这样柔软的被褥上之后居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令尘一边捶着自己的后腰一边往院外走去。视线越过早早起床练习基本武功的娘子军们，令尘一眼就看见了面朝她们倚在门框边的小练。只是她的头微微扬起，这么看去只能看见她线条柔软的下颌，小练似乎看着门匾的位置。
　　她今天又恢复了往常的风格，穿着一身看着有些飘渺的白色纱裙，有些“美丽冻人”。
　　“小练，你在看什么？”令尘搭上她的肩膀问道。
　　小练将视线的焦距对准令尘，“你说，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左手的食指尖对着门匾的位置。
　　令尘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去，那里空无一物。的确……像是少了什么。
　　“唔……也许你该去弄一块匾来。”令尘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那空荡荡的地方。
　　小练的表情有些迷惑，“我也知道，可是上面刻什么字呢？”
　　令尘有些奇怪地看着小练的神情，忽然想到昨天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难道她难以启齿的就是这个事？不可能吧……这么简单的事她干嘛要如此纠结？喜欢什么就刻什么，竟然还想到要征求她的意见，而且还那么……扭捏。
　　“咳……看你对这个那么重视，应该心里早就想好了要刻什么字吧？”至于她为什么纠结，令尘还是不得而知。
　　“恩。”
　　“是什么？”要刻的字应该就是她这个秘密基地要叫什么的问题。
　　小练眼里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瓦寨堡怎么样？”她眼里还有着向往的色彩。
　　令尘原本挂在嘴角有些期待的笑容瞬间凝滞，抽了抽。她这是又想当寨主又想当堡主所以就要叫这么个名儿么……这么一个佳人，却想当……诶诶，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觉得怎么样？”看令尘没有反应，小练推推她示意她回答。
　　令尘现在心情十分复杂，本来这是小练的地方，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自己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可是……她又偏偏要问自己……令尘盯着小练看了大约半分钟，没有斟酌好字句，但脱口而出的话让她自己也觉得歉然，她说：“咱能别丢人么？”

　　再见

　　果然，她话音一落地，小练的脸立马就黑了下来。接着又变白，白得像鬼一样。“李令尘，你给我滚，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啊，你以为我是真的在征求你的意见吗？还丢人？我不嫌你丢人就已经够仁慈了，你居然还这么说，滚——”
　　那声滚的尾音被无限拉长，最后一丝颤音在空中消失殆尽的时候令尘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她没有再去看小练的脸，浮动的气息中带着不知名的暴虐因子。她并不是一个多么勇敢的人，如果小练真发狠了一掌劈来那场面真的就变得很难看了。她是保留着理智的人，滚就滚吧。
　　“那我走啦。”也只是短短一瞬的静默，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甚至扬起右手小幅度地挥了一下，声调也是带着股似是而非的云淡风轻。那我滚啦她是绝对说不出来的，所以退而求其次——那我走啦。走出几步，能感觉到身后的那种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远，令尘觉得自己竟然很没出息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认为自己真是酸到家了，因为离开的时候她脑子里居然莫名地涌起一句话，看着你从身旁走过，我唱着孤单却并不伤感的歌，我尽量装得洒脱，样子还算快乐。
　　啊呸……她什么时候这么酸了？比起昨天那类似于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场景还来得要酸。不过，把她自己当参照物的话，也可以算是小练从她身边走过了。诶诶……她这是在想些什么呢。还是把和小练之间的这场如此毫无征兆的‘分歧’剖析一下，还有，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一会儿。
　　滚字多伤人啊，虽然她有点儿小坚强，可还没到女金刚的地步。而且把她骂得这么惨的原因，竟然就是为了一块门匾上到底要刻什么字的远远构不成争吵的无厘头理由？令尘迷惑了，不过仔细想想，从小练昨天的神情来分析就可以看出她对那件事的在乎，虽然这个能让她如此在乎的理由令尘始终无法猜测出到底是什么，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小练对于取什么名字有种莫名的执着以及狂热。再结合在山洞里交流的有关于小练的雄心壮志和豪言壮语，大约可以理解为那就是小练内心深处最热烈的企盼，也可以说成是到现在为止她人生的精神支柱？
　　有点被自己的想法惊悚到了，令尘裹紧披风继续回想，引发在她面前一向算是温和的小练脾气大爆发，她自己的那句话就是导火线。想到这里令尘也觉得沮丧，那句咱能别丢人么，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翻脸吧？至于她说出那句话的初衷，可以算是一种潜意识，昨天在成衣店门口闹的那点隐晦的不愉快，其实在两人心中都种下了一点小火苗，今早就迫不及待地爆发了。
　　而谁都没有自己曾想过的那么豁达，所以就成了现在这幅局面。唉……谁也怨不得啊，要怨还是只能怨自己。
　　大致理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令尘脚步轻快了一些，还好自己的记忆力不算坏，还不至于在这简单的峡谷里迷路。而值得庆幸的就是她因为偷懒不肯换古代的衣物而自己的那一身又太单薄所以穿了披风，现在对她来讲这简直就是能遮百丑的宝贝。昨天也因为麻烦没有卸下那个缀在腰间的荷包，所以她也不算是一贫如洗。只是……她现在到底要去哪里？
　　这些钱虽说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可是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笃定最后还可以和小练和好。转换成问题的话，那就是——她得尽量给自己找条谋生的出路。这个结论让她有点哭笑不得，这么快就又一个人了，难道她李令尘是天煞孤星转世？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一个人她也乐得逍遥自在，等她停住脚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天山脚下了。无力地扯扯嘴角，想要迈步离开，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必要去别的地方，遵循自己的心吧。于是令尘踏上了重返天山之路，但是走了一会儿之后，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些景物和她下山的时候看见的，几乎完全不一样。没有鲜花没有流水只有稀稀疏疏的雪，其它的都是颜色诡谲的墨绿或是深棕色。天，她到底稀里糊涂地走进了什么地儿？还是可以简洁地概括为——迷路了。没有在峡谷里迷路反而在这里迷路，那她宁愿选择前者。
　　令尘觉得晕眩，这到底是为毛啊！
　　呆在原地只有死得更快，还是趁着太阳高照的时候找个山洞或是什么的，即使露宿野外，还是让自己安全点吧。这一片阴森森的，透进来的光线只有细微的亮度没一点温度，令尘抚抚自己手臂，决定找一处向阳的位置，她一直都有趋光性，尤其是在一个人的时候。
　　还好并不是迷宫一样的森林，在她朝反方向走了一段时间后，看见了一处杂木林园，再过去，就是一片灌木丛，到了这里之后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虽然没有猎食动物的本领，也不会饿死了，因为现在她面前就长着一串串繁盛的山楂，从来没觉得红色这么好看这么惊艳过。唔……虽然这个地方不可能再碰见山洞了，不过可以遮风挡雨的位置也有，顺便她可以将爬树这个技能练习得更加炉火纯青。而且照这个情形，天气应该是彻底放晴了吧，阳光如此灿烂，她不贪心，只要保持个几天就好，让她可以成功找到下山的路便足够了。
　　视线又转到那些山楂上面，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只是现在更加鲜活和真实。那一颗颗色泽饱满的红果，目光仿佛就穿透了它们看见那张笑容清浅温和的脸，令尘突然迈开脚步奔到最近的一颗树下，抓住一粒果子放在唇边，张开嘴便想咬，可似乎有一个声音萦绕耳畔，认真而又柔和，空腹吃山楂不好。
　　他说，空腹吃山楂不好。苏君诀苏君诀——

　　回忆

　　手中的食物因为托着它的那只手的松开而落地，在有些松软的地面敲击出一个浅浅的陷窝。令尘蹲下身，捂住自己的脸，有透明的泪滴从指缝间流泻出来，水迹在苍白的几近晶莹的手背滑过，带走本就缺失的热度。
　　怎么又想起他了呢？她总以为可以暂时将牵绊着自己的他的脸从脑海中抹去，但没想过，明明看上去与他毫无关系的事物，却总是潜藏着那人的痕迹，丝丝点点地渗透，无处可逃，真的是无处可逃。
　　她从来都是唱着独角戏的人。
　　那日她跟在少年身后一整天，然后突然觉着活着还是有点意思的。于是用尽所有方法，硬是在那么一点蛛丝马迹的引导下，花费无数力气找到他所在的地方，为的只是可以离他近一点。甚至毫不犹豫地转到了就读的那所学校，和他成为同班同学，依然像那天一样，只是不远不近地注视着。
　　她真的不贪心，所求的不过是默默的凝视。让自己，可以觉得这个世界总有那么一点东西值得用心去感受。即使那人从不知道，但他却曾是她生命里唯一的那束光。
　　苏君诀的确就是一个无时无刻不让人感到温暖的存在，是班长成绩优异的男孩。也许那天在游戏厅看到的，有些落拓有些英俊的人，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幻象，但她为此而骄傲。
　　越是外表平静的人，内心就应该潜藏着或汹涌或刻骨的某种激情。
　　苏君诀应该就是很好地验证了这句话。他们所就读的学校有一个探险社，据说之前是登山社，但后来苏君诀接过社长的位置后就带着成员们进行过无数次与登山无关的远足或有一定危险性的活动。甚至身边还因为这些共同的爱好而聚集了一批至交好友。
　　令尘起初不太明白在他如此青涩的年纪为什么就已经开始了这些成人才会去做的事，但是后来也就不去探索了，她要做的只是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于是为了能让自己拥有良好的体能，能负荷他们的种种不同寻常的集体活动，连跑个八百米都会气喘吁吁的她，开始了一系列锻炼。
　　他们的团体里面在她之前只有一个女孩，令尘的加入也只是因为她达到了他们所要求的标准。但老天就像是在响应令尘内心的一贯请求一样——只要默默注视就好。于是即使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和苏君诀之间依然没有任何交集。话也不曾说过几句，苏君诀是个寡言少语的，令尘就更加沉默。反正只要和队员配合默契互相帮助就好，有时候不需要任何言语。
　　那天他们聚集在一起的目的是为了执行一次这个社团最初的宗旨——登山。但是他们群体里除令尘之外的唯一一个女孩，突然兴冲冲地跑进来，说要去看一种蚂蚁。甚至为了说服他们而拿出了一本与之有关的杂志，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彩页被她凑到了令尘的眼前。
　　令尘微微与之拉开距离，看清了上面的事物，是被刻意放大，看上去甚至与甲壳虫有些类似，颜色诡谲的，蚂蚁。令尘心里有些翻腾，但是面色还算正常，于是那位女孩误以为她并不讨厌，大叫着开始征询其他男孩的意见。他们很统一地只是耸耸肩，也许是因为对那座没什么挑战性的山毫无兴趣，所以对她的提议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
　　所以这么一折腾下来，就只需要等待苏君诀的通过了。他清澈的眼眸在对上那副彩色插图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稍微蹙起的眉毛泄露了他的一点内心。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她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不远处像一株白杨般静默的令尘：“你没有意见吗？”
　　你没有意见吗——这是除了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前的那番对话之外，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记得那一刻，她的感觉竟是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一般。是很没出息的反应，然后则是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长久沉默，她还是无法发出任何音节，只是轻轻摇摇头。
　　他注视着令尘摆首的动作，眼神蓦地变为浓黑，抿了抿唇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去吧。”
　　也许她早应该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看见那幅图时，内心深处的翻腾感觉，其实不应该忽略。这一次他们没被幸运之神笼罩，反而在森林里失去了方向。蚂蚁没有看到，但却遇到过几次几乎令人魂飞魄散的危险状况，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真正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恐怕唯一还能镇定自若面色无常的人，就只有苏君诀了。所有人都靠在树背上或喘息或叹息的时候，只有他一人依然长身而立，姿态翩然。看着与他们完全就不是一国的。他清浅的目光环视四周，然后手掌扣在一起双击了几下，“大家都饿了吧。”然后众人无力地扔了一个眼神给他。
　　他只是勾唇一笑：“我们现在还有一点东西可以吃。”说罢他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层拿出一大包密封的物品。“本来是准备在登山时候没水了解渴用的，没想到现在要当正餐来吃了。”他叹息了一声，但完全没有什么沮丧的意味。
　　众人不出所料地立即团团将他围住，但是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后，又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有些失望的目光。令尘站在圈外，完全看不清他手上的物品，好奇却是有的。
　　“罗悠，把你带的那包砂糖给我。”苏君诀突然出声对那个女孩说道。
　　砂糖？那女孩怔了一怔，因为要引出蚂蚁，她带了几包砂糖，现在用到只剩下一包，但没见到半只蚂蚁的影子，反而落入了现在这样狼狈的境地。
　　“你要砂糖干什么？”虽然疑惑，可还是依言将它递给了苏君诀。
　　此时围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开，令尘遥遥地可以将他手中的动作看个大概，突然有些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一想到会是那个可能，她有些忍俊不禁，不自觉地笑出声，一扫近日来的阴霾。
　　她的笑声要比说话时的声音悦耳，再加上此刻静谧的氛围，竟然显得格外动听。周围的人都或诧异或惊奇地看着她，只有苏君诀投来的眼神是带着那种明亮的笑意。
　　但后来大家则是又惊又喜地看着苏君诀的动作，先是把自己带的那些果子去核，然后将他们的竹筷用瑞士军刀劈细，一个个串起来。最后熟练地熬糖，一边还在细细地解说着，声音低沉柔和，有种莫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最后所有人围在火堆边一边烤火一边吃着美味的冰糖葫芦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然后突然有个人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哎呀，苏君诀，你这是货真价实的山楂吧？”
　　接着立马有人开始起哄，“社长真是有趣，怎么会带着山楂呢？”
　　“哈哈，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社长可不就是个喜欢出其不意地给人惊喜的家伙！”
　　“就是说，他就是我们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谁也没想过苏君诀会带着那么多的山楂，而他们又正好还有多余的砂糖，于是某些困难就被他这样云淡风轻地化解。
　　一如某人所说，总是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喜。
　　那些东西让他们支撑到了救援队来的时候，但被送上直升飞机的时候，他们脸上却都还挂着淡淡的笑。吃那些冰糖葫芦的时候，勾起了他们年幼时某些美好无比的回忆。要知道，苦难中的那一点甜，总是格外惑人，值得用一生回味。
　　回忆就此打住，令尘放开捂住自己双眼的十指，蓦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笑着哭。
　　腹中的空虚感一阵强过一阵，她只有苦笑，抬起变得有些无力的手臂，摘下了一串山楂，用衣袖擦净，再没迟疑地放进自己嘴里。真是酸啊……她想她有些明白自己整个人的思想都变‘酸’的原因了，大概是因为她喜欢山楂吧。
　　觉得肚子差不多饱了之后，令尘揉揉有些发麻的脚踝站了起来。这里的视野有些狭窄，想了想，她走到一棵树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果然还是站在高处视野比较开阔，甚至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出那些环山路的大致轮廓。
　　她觉得，如果这次她能顺利走下山，那么她一定吸取教训，再也不会将自己陷入迷路的境地。
　　令尘一直就呆在接近树顶的位置，注视着下面的路况，有时视线依然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些灌木丛中的山楂上，接着就会是一会儿的恍神，回神后又继续注视依然毫无人烟的环山路。
　　虽然那些路看上去离她不算很远，但她知道实际距离是不可估量的，这也是她不敢贸然动作的原因，只希望有人是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么片奇异的山楂林而到这里来的，那她就可以问路下山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普通的路人，反而等来了一群打打杀杀的人。

　　初遇

　　刀剑相互碰撞的声音，时而还夹杂着清啸声与呼呼的风声。
　　这简直是一瞬间突然发生的事情，前一秒她还心不在焉地观察着路况，下一秒就被这些猝然的声音惊醒。从茂密的枝桠缝隙间望去，大约可以看清楚地面上的场景，十来个人围绕着一个拿着玉箫的年轻男子，围着他的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只有他一人是黑色，对比很是鲜明。招式虽然看上去很凌厉，但都没有往要害位置招呼。
　　“小教主，属下奉阳护法之命请您回去，您莫要为难属下了！”说话的那人闪过黑衣男子朝他心口点去的玉箫，粗喘着气说道。
　　黑衣男子只是下手越发凌厉，身形也移动得越来越快，令尘几乎都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声音却是无比清晰地传来，“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回去，你们再纠缠休怪我不留情面。”说罢他一个跃起，玉箫在空中划出一个泛着泠泠光芒的圆弧，顿时围在他四周的人倒地大半。
　　令尘看得有些吃惊，原来是一场不对等的打斗，但心里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如果是一场不相上下难较高低的斗狠，她还真担心有可能会殃及她这条无辜池鱼。下面躺着一群蜷缩着身体无力呻吟的人，剩下的几个则是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立。
　　“别说是你们，就算是阳浩来我也不会回去，还是省省力气吧。”那人冷冷地说完后便再不去看那些犹自挣扎的人，利落地轻身跃起，黑色的衣角在灌木丛上拂过，几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带头的人咬咬牙，道：“算了，还是回去禀告护法，看来非得让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了，我们走！”然后一群人互相搀扶着走远。
　　令尘在树上注视着他们走远，思量着到底要不要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下山算了。可转念一想，即使他们受了伤，但万一被发现，她也极有可能死的很难看。于是只有放弃这么个机会了。
　　灌木丛大概有半人高，没多久就又看不见人影了，令尘想遥遥地看清他们行走的路径也做不到。于是就干脆依在身后一根结实的树干上，刚刚精神高度紧张，屏息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现在她准备闭目养一会儿神。一闭上眼睛，却又传来一阵树叶簌簌抖动的声音，不过不是她所在的这棵树，是离她很近的另外一棵。
　　令尘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身体往枝叶更加繁茂的地方隐了隐，她身上这个白色狐裘的颜色太亮太显眼了。她不想被那人发现，否则很可能有口难辩，灭口什么的事件，她不敢深想。还好那人似乎因为赶走了那么一堆人，心情很是放松，跳上树后就只是靠着枝干坐着，姿势很写意，还拿出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手里的那管玉箫。
　　他坐着的那根树干，方位要比令尘的所在的地方低一些，所以她现在完全可以俯视他的一系列动作。他擦拭的动作很是仔细，嘴角微微翘起，低垂的睫毛既黑且长，甚至在洁净的脸上投下了两小片阴影。擦完后将那块白布放进衣襟中，随后便将玉箫放在唇前吹了起来。
　　清新明快的调子随着他骨骼漂亮的手指的跳跃而流泻出来，令尘只觉得悠扬而又流畅。听惯了钢琴华丽的音质，蓦然听见这种纯朴的调子，她有些不自觉的沉醉。最后一个音符还带着它的余味飘荡在空气里，接着立刻就有锋利的破空声朝她这个方向袭来。令尘一惊，但却没有朝那人的方向望去，因为此时她扶在枝干上的手已经被震得发麻。手腕上传来明显的痛感，令尘力道不由得一松，她的另一只手又是压在自己的兜帽边缘，所以就等于是失去了着力点，在下落的时候，令尘只记住了一点，捂住自己的脑袋。
　　这一摔恐怕不死也得半残，令尘是不指望那人会救她。拼尽全力在倒立着落地的时候用脚勾住了一根枝桠，落势被止住，刚好可以看见刚刚将她震下来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是那只萧，那个东西没入树干几寸，难怪可以将她给震下。
　　不过那人的样子可是很小心那只萧的，为什么又这样糟蹋呢？
　　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令尘思考，因为她勾住的那根枝桠看着就要断了。于是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动作，是她以前练了无数次都没成功的，但现在生死关头，潜力竟也前所未有地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的时候令尘有些不稳，承受不住这过大的冲击力，双腿有些发软，所以很没姿态地跌坐在了地上。
　　还好地面上没什么石头之类的玩意，土壤也比较松软，令尘为之庆幸。
　　等她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再次拉低帽檐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之时，那人也已经站在了她的对面。令尘微微撇着头，没有再去看他，刚才已经看了个一清二楚了，现在没必要搞什么对视来暴露自己。
　　“你是？”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尾音上扬，是疑问的意味。白净的手指握着那管玉箫，指在她最脆弱的太阳穴处。
　　即使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狐裘，令尘也可以感到生命受到威胁的那种硬邦邦的触感。她的眉毛轻轻地拧起，但却如一株白杨般静默不语，没人看到的地方，她贴在自己大腿外侧的手指正微微蜷起。没错，她现在有些紧张。
　　有风声再次逼近，可能是对他的沉默不满意，那人双手朝她的肩膀抓了过来。令尘早预料倒他会有这个动作，所以身体一低，那人就只是抓住了她身上厚厚的披风。在他的下一个动作使出来之前，令尘一个侧身，狐裘就随着两人同时施与的力量脱离了她的身体。
　　满头的乌发因为兜帽的拉扯而脱离控制，瀑布一般地流泻下来，刚好遮住了令尘的侧脸。没了披风，令尘单薄的身形在周围古木参天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厉南星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竟然，是个女的……
　　他看不清她的脸，被头发遮去了大半，她现在是侧着身体站在她的对面，容貌就更加模糊不清了。只是她的衣服……厉南星不禁面上有些发红。
　　令尘里面就只是一件刚刚合身的长袖衫，下身则是很修身的牛仔裤，脚底蹬着小练给的那双白色靴子，侧身而立的姿势让少女玲珑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那人的面前。
　　也难怪厉南星会有些窘迫了。
　　此时有微风拂来，吹起了对面少女的几缕发丝，但也只是一瞬间，让他看见了少女紧抿的唇线，以及小巧秀挺的鼻子。厉南星放低自己的视线，看见了少女垂在身侧攥得有些略微发白的骨节。像是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他蓦然清醒过来，却又顿觉手中抓着的狐裘的温度变成了灼热到近乎烫人的地步。
　　“冒……冒犯了。”他有些慌张地将手里的事物扔还给令尘，然后脚步有些紊乱地转身离开。
　　又被那件披风兜头而罩的时候，令尘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扔东西的手法还真是和小练神似。
　　令尘拉下将自己脑袋给蒙住的狐裘，快速穿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见那人还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她连忙跟上。如果错过这个带路的，下一个经过这里的又是一群打打杀杀的怎么办？所以就干脆跟着他好了，而且照这种情境，他应该也不会对她做什么了，所以现下跟着他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感觉身后不远处有细碎的脚步声，厉南星转身，又看见了刚才他不小心‘冒犯’过的人，脸上不禁又浮现上几丝晕红：“姑娘，你跟着在下可是……”又是尾音微微上扬的口气，即使后面一截没说出来，令尘大约也可以猜出他的意思——姑娘跟着在下可是要在下负责？
　　但她却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故作姿态地越发垂下了头，为的只是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带着某种隐晦意味的效果。
　　厉南星也很不自在，从头到尾他就没看清她的脸也没听到她的声音，可现在她又这么一语不发地跟着自己，让他不得不歪想……
　　感觉带着一股子探究的视线消失，令尘猜测他应该又是重新开始走了，于是也即刻跟上，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一面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一面仔细记下周围的特征，她还会再来的，经过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想清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了。没什么意外地话就照自己想的那么过着也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地倒了山脚下，令尘轻微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她赌对了。
　　厉南星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竟然是越来越远，不由得回头望去，那个女子的此时正朝着与他相反的离去，她走得很慢，兜帽已经被取下来了，只有一头不算太长的黑发漂浮在脑后，随着铺面而来的风舞动着，在空中划出几抹惊艳的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竟然有种想要上前看清那人容貌的冲动。但随即又摇摇头将这奇怪的思绪甩开，然后利落地转身离开。

　　技术

　　离开了天山的范围，令尘开始慢悠悠地朝闹市走去，现在她觉得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心里同时也在感慨她这张脸终于可以见人了。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来，然后仔细计划一下将来，计划一下没有小练也没有任何人的将来。给了店小二一个镯子让他去换些银子，然后给她带几身衣服回来，她这身现代装还是换下来的好。否则再遇到之前那样的情况，而又不再是那人一样的君子，自己可就是真的得不偿失了。
　　时间还不算太晚，令尘趴在窗户上看着月亮，那还未到天心的月亮此刻却显得格外澄净，清辉铺满了地面。她想她有点明白古人为什么喜欢赏月了，这古代的月亮确实还有些赏头。可是想着想着，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有关月亮的诗，接着诗往下想就想到了人的身上，再接着人往下……
　　这次她没有惆怅太久，而是叹了口气，然后走到书桌前开始回忆那天苏君诀说的一些话，将他讲解的制作糖葫芦的方法写了个大概。现在她能想到的，貌似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谋生的法子了。反观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能做什么呢？
　　这软件设施也不怎么好，不喜欢动嘴皮子，不喜欢兢兢业业，估计唯一的优点就是脚踏实地了。
　　算了，还是卖糖葫芦，去卖糖葫芦。
　　这也是她比较喜欢的一种，可以让自己觉着还与那人有些联系的事情。
　　苏君诀苏君诀……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第二天，眼睛不算太尖的令尘走了几圈集市才发现几个卖糖葫芦的，可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不过转念一想，那也挺好的，自己就来个独树一帜好了。
　　令尘双眼开始发亮，在看到那位眉目最为慈和的老爷爷举着糖葫芦卖个差不多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她跟了上去。
　　“这位公子，你跟着我是有什么事吗？”本来他以为令尘跟在他后面只是因为恰好顺路而已，但回过头来几次都发现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所以就猜测是找他有事。但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位年轻俊俏的小哥啊。
　　“呃……那个……”令尘本来寻思着什么时候去搭讪，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她倒有些尴尬了。但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所以她也就不再忐忑了，“这位老爷爷，可以告诉我哪里有这种……就是插冰糖葫芦的东西卖吗？”令尘比划着努力想要表达清楚，可奈何她实在不晓得那个玩意到底叫什么。在现代卖糖葫芦的几乎都是装在洁净的橱窗中了，所以她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你是说这个啊？”那位老爷爷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个是我自己扎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令尘僵硬地笑笑，“那，您可以帮我扎一个么？”
　　那位老爷爷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道：“你如果要，那我就将这个送你得了。反正我不准备卖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啊……那感情好，令尘心里狂喜，可嘴上也得意思意思地客气一下不是：“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没什么，不过，像你这样年纪轻轻的原意干这事的人可真不多……”那位老爷爷用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令尘。
　　于是令尘只得再说了遍人各有志。
　　“年轻人的志向可真谓独特。”那位老爷爷笑眯眯地说。
　　令尘扯扯嘴角，“是吗？老爷爷您为什么不卖了了呢？”
　　“家中有事，由不得我这样浮世偷生了哟。”
　　令尘直觉地认为他话里有话，于是也不再接着他的话题，只是从荷包中掏出让客栈小二换来的一堆铜板，然后双手捧到了那人面前：“老爷爷，这些就当是我与您交换好了，顺便，将那些竹签也一并卖给我可好？”
　　“年轻人真是太客气了。”老爷爷依然笑眯眯。
　　令尘在心里汗了一把，她能不客气么？虽然在现代有个词叫人心不古充分说明了古人的心地善良，可初次见面，该客气的还是得客气……
　　“老爷爷，您看我刚才的提议？”令尘笑着继续征询。
　　“罢了罢了，依你吧！”老人将东西一并交到了她手里，顺带着轻轻拍了拍令尘的肩，有某种鼓励的意味。
　　令尘虽然一头雾水，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再道了一遍谢，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现在是正午时分，她可以去山上采一些山楂回来先试着做做。
　　虽然集市上就有卖山楂的位置，可心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驱使着她到那里亲自去采摘。
　　也许是希望着有可能碰见小练？
　　发现自己的想法，令尘苦笑地摇了摇头……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洒脱点呢？
　　将换来的东西全部放进客栈的房间里，令尘换了一身轻松点的衣服上山去了。上次她下来时因为那人走得比较快，只来得及做了些简易的标记，不过凭着这些带她到那片灌木丛也足够了。
　　山楂都还在啊……令尘欣喜地看着依然红艳艳且色泽亮丽的一簇簇山楂，心里笑开了花。速战速决，今天就必须开始她的第一次尝试，令尘拿出一块方布铺在地上，然后开始了采摘山楂的工程。
　　反正只是试一下，没必要弄太多回去，令尘浅浅抱了一怀也就没有继续采摘，将方巾折叠打结，再紧一紧，刚刚形成一个包裹的形状，做完这些，令尘回望了一眼这过分空旷的地方，背起山楂就起身离开了。
　　这个熬糖，记得苏君诀说一定要注意火候，不然熬出来的糖会发粘，吃起来会沾牙。令尘一只手在自己脸边扇着风一遍回想着他说过的话，眼睛还得注意那下面的火。可到底是怎么个火候呢？自己当时似乎有点被他娴熟优雅的动作迷住了，只开启了耳朵的功能，唉……
　　“哥哥，你在干什么？”有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在一边响起。但令尘完全没意识到她是在叫身穿男装的自己。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变高也变细了一些，拉回了令尘的思绪。
　　“小妹妹，你怎么啦？”令尘擦擦额头上的汗，看见前面的小女孩一脸好奇地正在朝自己这里张望。
　　那小女孩她认得，是店家的小女儿，没事就喜欢到处跑，她父母竟然也放心。令尘现在是在客栈的一间不太起眼的小厨房里，因为刚过吃饭的时辰没多久，不会有什么人，所以她就小小的借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小女孩以一派主人的姿态发问。
　　令尘不禁觉得好笑，故意用说悄悄话的模样将手遮在了唇边，“哥哥在偷偷做好吃的。”
　　“好吃的？”闻言小女孩的眼睛变得亮晶晶，也学着令尘的模样悄声问道。
　　“是啊，哥哥做好了第一个给你品尝好不好？”
　　“好！”小女孩用力点点头。
　　“乖……”令尘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然后用哄人的语气道：“那你就在一边帮哥哥递一下柴火好不好？”她这不算奴役童工吧？应该不算的吧……
　　“好！”小女孩回答得很干脆，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到柴火堆里抱了一些回来。
　　令尘鼻子宁敏地闻到了一股厚重到浓稠的味道，于是连忙转头用黄铜大勺去舀锅里正熬着的糖，伸出舌尖一舔，惨了，果然泛着苦味。
　　“哥哥，我也要尝！”小女孩眨巴着眼喊道。
　　“乖，哥哥这次做失败了，你要吃得再等一会儿啊。”
　　安抚住小女孩，令尘将那失败的东西全部倒掉重新洗了一遍锅，决定再重头开始。
　　水与糖的比例是二比一，大概是二十分钟左右。令尘一边做着有些生疏的动作一边脑子里也在飞速地转着。
　　“哥哥，我可以尝了吗？”
　　令尘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心道真是个小馋猫。再看看锅里砂糖的颜色已经是粘稠的透明色了，应该也是差不多了吧。于是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她的小嘴里。
　　“啊……我还要。”小女孩舔舔唇，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令尘有些傻眼，为什么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过是甜味而已呀！
　　“那个，再等等，待会有更好吃的等着你呢。”令尘轻柔地哄着她，然后转身继续接下来的程序。
　　拿过早就串好了的山楂，令尘开始了最把握不准的一道工序——蘸糖。
　　第一个就让令尘的额头持续飙汗，苏君诀好听的声音和好看的动作同时在脑子里上映，将山楂贴着熬好的热糖上泛起的泡沫轻轻转动，裹上薄薄一层即可，而且要均匀……
　　“哥哥，给我！”小女孩立马凑上来想要拿过令尘手里的第一个成品。
　　令尘闪开她，将山楂放在了她不太能够得着由水浸过的砧板上，然后温言劝道：“我们得等它稍微冷一些了再吃，不然会烫坏的。到时候你美美的小红唇烫成了两根香肠可就不好看了呀。”
　　“嘻嘻……”小女孩被令尘的话逗笑了，眼巴巴地看了眼那漂亮的食物，拍着手跳到了一边。

　　谋生

　　令尘赶紧趁热打铁地多做了几根，摆成一排放在砧板上，看着很有卖相啊……原来她也不算太笨，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哥哥你为什么眼冒绿光？”小女孩咬着自己的手指好奇地问。
　　你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眼冒绿光了……她是那种会眼冒绿光的人么……令尘在心里诽腹，不过也纳闷自己沉思的表情为什么在她眼里就变成了眼冒绿光。好吧她刚才看见这些红艳艳的玩意儿的时候眼前就浮现了自己日后翘着二郎腿数钱的模样……可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不是……
　　“告诉哥哥，你叫什么？”令尘决定和这小孩子闲聊几句打发时间，反正糖葫芦冷却定型还得有一会儿。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盯了令尘一会儿才说：“我要先吃了再告诉你。”
　　嗬……这么小就如此滑头了？令尘讶然，“糖葫芦现在还有些烫，这样吧，你一只手拿一根，然后就告诉我好不好？”
　　“好啊！”她大力点点头。接过令尘递过来的糖葫芦举在手里，看着有些滑稽，不过非常可爱，谁让她小脸蛋上的两团红云正好和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交相辉映呢。
　　“现在可以告诉哥哥你的名字了吧？”
　　“我叫李琅琅。”
　　“李狼狼？”令尘被这个名儿囧到了。
　　小女孩将糖葫芦凑近鼻端闻了一下，然后看向令尘：“是琅琊的琅。”像是对令尘的表情早已司空见惯了。
　　原来如此……她也姓李，果真有缘分这个东西。
　　“哥哥，我可以吃了吧？”
　　令尘看着小女孩无限渴望的样子，心中变得柔软，同时也有些自豪，起码这也从侧面小小的证明了一下他初次尝试的成功效果呀。“可以了，吃吧。”令尘用手指弹了下她头顶的小辫子，笑得很温柔。
　　“好吃吗？”令尘看着她吃东西迅捷的速度，平均两口一个，咬得嘣嘣响，腮帮子还鼓鼓的，有些发愣。这到底是她做得好吃还是小孩子的本性亦或是两者皆有？
　　“好吃，比外面的都还要好吃！”小女孩舔唇的动作让她本就鲜艳的唇颜色更加鲜艳了。
　　令尘心到小女孩嘴真是甜，不过她第一次没头没脑地做能好吃到哪里去……但还是让事实说话吧，于是她拿起一根准备尝尝，先伸出舌尖舔了一圈，在身旁小女孩嬉笑的目光下开始不好意思，直接一口咬下去，很脆口！
　　没有沾牙，酸甜的味道的确混合得刚刚好。应该是和她采摘的是野生山楂有关，格外新鲜。难怪小女孩会这么不加吝啬地赞美了，她自己也觉得值得夸奖……
　　“哥哥……”小女孩的眼神持续放电，很不巧地让令尘想起了皮卡丘。
　　“哈哈！”令尘干脆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小女孩，不再遮掩，很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葫芦哥哥……”小女孩一把扯住了令尘的衣摆摇晃，但是口中喊出的称呼却让她无言以对。这是家族遗传么……她爹妈给她取了一个让人误会的名字，她给人取的绰号也这么极品……
　　“乖，叫令尘哥哥。”
　　“葫芦哥哥。”
　　“令尘哥哥。”
　　“葫芦……唔……”令尘干脆拿了一根糖葫芦直接塞进她大张的嘴里，反正她想着的也就是这一口。
　　既然尝试比较成功，干脆进行她的下一步好了。
　　于是接着又熬了一锅糖，将剩下的山楂全部做成了糖葫芦。琅琅一直很够义气地在旁边帮她递柴火什么的，最后糖葫芦还是两人一起串好的。
　　令尘支着腰看着不算密密麻麻的糖葫芦，心里盘算着应该很快就可以卖完，到时月下数钱……嘿嘿……虽然可能只有一小堆铜板，可第一桶金啊……想着都是让人心情激荡的不是？
　　“琅琅，你现在去找你爹爹和娘亲吧，哥哥现在得去把这些卖掉，回来再和你玩好不好？”
　　没想到她很直接地摇了摇头：“我和哥哥一起去卖。”
　　令尘有点哭笑不得，他们家的客栈虽说不大，可怎么说在这个时代也算个小资本家了，现在他们的小姐要和自己一起去做卖糖葫芦的小本生意？
　　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个问题。
　　还是算了吧，她自己举着这么个东西哪还有时间去看顾琅琅，到时候弄丢了怎么办？她可赔不起……
　　就在令尘沉默的当口，一声河东狮吼直接将她给惊悚到了。
　　“琅琅你个死丫头还不快给我过来！”吓得琅琅一下就躲到了令尘背后去。
　　“这位……夫人，有话好好说。”令尘一边扶住她的糖葫芦一边分神护着琅琅，面上夹杂了一些赫色，如果琅琅不是受她糖葫芦的诱惑应该也不会失踪这么久，由此还引来了她娘亲的雌威大发。
　　“死丫头，你还敢给我躲？”所谓男女授受不亲，那位夫人还是不好意思直接上前围绕令尘转悠着追打女儿，所以只是隔了一定距离大吼着。
　　“我要和哥哥一起去卖糖葫芦！”琅琅还不怕死地伸出颗乌溜溜的小脑袋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闻言琅琅妈妈吃惊地瞪大眼，眼神在瞟到令尘紧单手握着的事物之时透出了几分了然。
　　“夫人不必生气，小孩子随便说说。更何况我一个人都自顾不暇，所以不会自不量力地带上人家的小孩子去的。”令尘希望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在解决琅琅跟屁虫的毛病之时顺便让她免受一顿皮肉之苦，她手中拿着的那藤条看着还很新，刷在屁股上大概会疼得哇哇直叫吧……
　　“小哥儿贵姓？”
　　“夫人叫我令尘就好。”
　　“既然如此，令尘你就让那丫头跟着去好了。我见你瞧着不像本地人，这丫头和你一起指不定还能帮你指路什么的。正好也给我省些麻烦，看见这丫头就闹心。”
　　令尘再次傻眼，这么放心地就将孩子交给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她就不怕自己给拐带了么……虽然她知道自己一看就是个好人来着。
　　“反正这丫头平时也喜欢到处跑，让她跟着不会出什么事的。”那位夫人继续说道。
　　“是啊是啊，哥哥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嘛！”琅琅撒娇地晃着令尘的手臂让她有点头晕。
　　“好好好——”令尘一连着说了三声好，“既然夫人如此放心，令尘也就不好意思再推脱了。”说罢牵起琅琅肉肉的小手，带着她一起穿过后堂，直接从大厅里走了出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正在算账的老板抬头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然后笑笑，接着继续做他的账。
　　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不过，蛮好的。
　　不然怎么生得出琅琅这么可爱的女儿呢……
　　“哥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卖，那个地方最热闹了！”说完后也不等令尘回答，直接撒开脚丫子就跑，说是一头脱缰的野马一点也不为过。可怜令尘举着这么个东西奔跑在大街上，不用想也能知道有多没姿态……那丫头灵活极了，令尘完全就是被她带着在跑。等停下来的时候，令尘扶着糖葫芦气喘吁吁地观察周边的情况，这一带都是些卖吃食的，果然带着小孩子的大人比较多，倒是没有看见其他卖糖葫芦的。
　　令尘气息平复得差不多了，闲闲地支着她的架子，心中思量着如果晚上再来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到时候那些卖会亮的小玩意的也都出来了，场景会不会灯火璀璨一些呢？
　　不过没能等她想清楚，她就被现下的场景震撼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边围了一圈小孩，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其中这些孩子的眼神以琅琅这个鬼灵精最为晶亮。
　　令尘在心里哀嚎……琅琅小童鞋啊，你为毛要这么对我呢，不过就是奴役你递了几根柴火，有必要发挥你孩子王的召集力量带着一大群孩子来分享她的劳动成果么……你于心何忍……
　　如果这么一分，估计还能剩下一根让她自己啃……
　　不分会不会太小气了……
　　毕竟这也值不了什么钱……
　　何况他们都还这么可爱……
　　令尘的最后一根防线快要在他们可爱的眼神下分崩离析时，突然一群浓眉大眼的硬汉朝这里走了过来，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直朝自己这个方向……虽然他们眼神算不上凶神恶煞，可也是那么的有穿透力，而且那整齐划一的阵仗……令尘看看四周，差不多都被他们的气场镇住了。
　　貌似……她没有招谁惹谁吧，怎么会有这么奇异的场景呢？一群小萝卜头正围着她，现在还有一群铁样男子们眼巴巴地朝她走过来。
　　没人告诉她卖糖葫芦是个如此引人瞩目的职业啊……

　　再遇

　　下面的一群小萝卜头们显然也是已经看见了那群人，顿时一个个都挤得紧紧的，令尘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腿被几双手狠狠地抱着。恐怕唯一还算镇定的就只有自己和琅琅了。令尘摸摸琅琅的头，对她一笑，那丫头也机灵，知道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于是回以一个眨眼，开始安心等着看戏了。
　　他们越走越快，在注意到令尘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的时候，更是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只是那眼神，怎么说呢，没什么凶神恶煞的味道，反而带了好奇和探究。
　　好奇和探究？她有什么好让他们探究和好奇的，莫非……
　　“咳，买糖葫芦，多少钱？”为首的汉子失礼地盯着令尘看了好一会儿，在同伴的提醒下才回过神，但说出的话不仅带着歧义，而且口气还有如在念着军令一般，硬邦邦的。
　　令尘回以平静的注视，在那人开口之后有几秒钟的发怔，竟然是来买糖葫芦么……难道不是来收‘保护费’的？令尘的记忆中，小贩一向是不好做的，钱赚得少不说还容易遇到地痞流氓什么的。不过看他们的样子，虽然体积不容忽视，可给人的直觉没有半分坏人的气息。
　　这么一想，她心里也释然了不少：“这位……大哥，您是要买多少呢？”
　　那人闻言面有赫色，直接抽了二串糖葫芦下来，然后扔给令尘一串铜板就直接转身走了。他的动作完了之后，后面的人又走上前，完全是复制了前面一人的动作，接着每个人都复制了那一系列的动作，最后又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离开了。
　　临去前他们还不约而同地投给令尘意味莫名的一瞥。
　　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看了一眼，令尘觉得心悸了零点几秒，怀中和肩膀上的重量很快便让她回神。肩膀上是她那早没了糖葫芦的道具，怀里则是沉甸甸的铜板……
　　莫非这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特地满足她今晚月下数钱的愿望？
　　望了眼那些人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令尘心里的疑惑加重。那些人，委实太奇怪了，居然不问价钱地就给了可以再买几串的钱，而且貌似对做这种事很生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没想清楚的时候令尘就感觉自己正被一堆幽怨的眼神扫射着，低头，果然，这群小孩的眼神此时才是将威力真正爆发出来了。“你们看，没有糖葫芦了，要不……我给你们铜板，你们自己去买好不好？”做这些，就当是给自己积福好了，反正她今天也是不应该得到这么多铜板。
　　“令尘哥哥，不用了，我们回去吧！”琅琅亲昵地搂住了令尘的胳膊，对那群小萝卜头一抬下巴，他们竟然就都自动收回了‘虎视眈眈’的目光，温顺得不行。“好了，你们也都回去吧。”琅琅挥挥手，然后直接像来时那样拖着令尘走了。
　　到了客栈门口，令尘倚着门框微微喘息，今天都是些什么状况，不仅那群突然出现的人奇怪，琅琅这个小家伙，也奇怪得很……脸不红气不喘地拖着她跑了两圈还跟个没事人似的，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菜了？
　　“回来啦？”已经算完帐的老板笑眯眯地倚着柜台看着门口一大一小的两人。
　　“爹，令尘哥哥好厉害，他往那里一站，就有好多人来买啊，而且很快就卖完了，你看我们回来这么早就知道啦！”琅琅走到他爹面前用一派美好天真的语气诉说着今天的事。看得令尘在心里大喊真是汗……
　　他爹应该也见过她当孩子王时候的‘彪悍’吧，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呵呵，令公子的确非同凡响。”他一把抱起琅琅，顿时两张差不多灿烂的笑脸一起对向令尘，让她一阵汗颜。令公子……听着怎么就觉得他折射的意思是令郎呢？
　　“令公子如果不介意，和我们一起用晚饭吧？”老板发出温和的邀请。
　　“是啊，令尘哥哥请我吃了糖葫芦，我请你吃饭吧？”琅琅搂着他爹的脖子欢快地说道。
　　令尘再次看了眼他们滴水不漏的神情，扯扯嘴角，“恭敬不如从命。”
　　吃饭的时候就只有琅琅这个活宝不断捣着浆糊，饭粒子撒得到处都是，她娘虽然嘴巴很不留情面，但估计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对琅琅还是疼到骨子里。而那个老板只是笑得温和依旧，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令尘虽然有些疑虑，可他们三人之间的相处在不经意间透出的温馨气息，那是如何都骗不了人的。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洗完脸和手后令尘坐在窗子边这么想到。
　　她撑着额头看外面如同一滩浓墨的夜色，竟然没有月亮。拿出那一堆铜板，令尘一股脑将它们全部扔进了水里，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盆子里的情况，看了良久，水面上除了几粒浮尘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么干净的铜板？令尘带了点苦思冥想的味儿看着在盆地显得分外光滑的铜板们。果真是日子太无聊了以至于她要这么做才能打发时间么……她敲敲自己的脑袋，努力忽略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胀满鼓动的情绪。
　　第二天，令尘重复了前一天下午的动作，只是做得多了些。依然是由琅琅陪着，反正她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一手牵着琅琅一手支撑着满满一竿子糖葫芦走在街道上，今天出来得还算早，此刻行人才慢慢地多起来，天边一轮红日看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般，微红的光辉罩在他们身上，带着朦朦胧胧的暖意。
　　“令尘哥哥，我们还是去昨天那个地方卖吗？”琅琅啃完了白馒头，拂掉嘴边的渣滓后仰起头问。
　　“恩……还是去那里吧。”她倒要看看，那些人还有可能出现不？如此异样的事情她不弄明白点儿实在放不下心。
　　“好哇！”琅琅声音突然拔尖，令尘一惊：“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想看令尘哥哥把他们都镇住呀。”琅琅用认真的语气突出惊雷一样的话。
　　“我可没那本事，说不定到时还要我们琅琅使出你的杀手锏呢。”镇住他们，难道琅琅是想看她失了镇静的样子？这小家伙不会这么恶劣吧……
　　“嘻嘻……”琅琅嬉笑着不再答话。
　　到昨天站过的位子定住不动，令尘嘴角挂着微笑看着四周，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可一切心绪都被她潜藏在了那看似暖煦的笑容下。
　　“令尘哥哥，你别那样笑了！”琅琅拉着令尘腰间的荷包，用力之大，扯得令尘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我怎么笑了？”
　　“很……”琅琅半眯起眼睛，像是努力寻找着措辞，“很春风啦，别人都会看……”
　　很春风？干脆就说笑得如沐春风好了，虽然这个词早已被人形容烂了，可是名词动用地说她笑得很春风，怎么听，恩……都容易让人歪想的好吧。
　　令尘正色，努力让自己面部看着温和：“琅琅啊，你……”
　　“令尘哥哥，你看。”琅琅小声却严肃地指着一个地方要令尘看。
　　“什么？”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无声地告诉对方，又来了——
　　好吧，其实不应该这么说，因为换了一批人，但是那无处不透露着的气息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相似，都说明着他们和昨天的那一群是同道中人……至于目的，很有可能也是一样的。
　　比昨天还要直勾勾的目光，气场似乎更强大了。
　　“糖葫芦。”走到令尘面前，生硬地说了三个字，然后拿了三串，扔钱，走人。一气呵成地完成了。
　　后面的接着来……
　　最后踏着频率相当的步伐整齐地离去……
　　留下光秃秃的杆子和满怀的铜板，不……这次里面还夹杂了几块碎银子。
　　□裸的施舍么？
　　“嘿嘿，令尘哥哥果然非同凡响呢！”琅琅不仅学着她爹昨天的语气，还对着令尘竖起了大拇指。
　　“……”
　　“怎么啦，有人上门送银子，令尘哥哥你应该偷着乐才对呀！”
　　“……”
　　“我们回去再做一些，再来试试？”琅琅无比兴奋地提议。
　　已经无需再求证什么了，那些人就是冲着她来的，可是她这么一个人，他们到底图的什么呢？还是受人指使？
　　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只是谁又会指示别人做这么令她好笑又无奈的事呢？
　　某根线越来越清晰，令尘蓦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么好猜的事情，她竟然还想了这么久，令尘哧地笑出声，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厘头却又令人在哭笑不得中涌起一阵酸酸涩涩的情绪。
　　唉……小练……
　　只顾着感动的令尘没有注意到越来越嘈杂的街道和琅琅突然紧绷的手指，突然一阵大力袭来，手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脱离了控制。令尘惊醒，愣愣地看着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的她用来插糖葫芦的支架……才使用了两天就这么寿终正寝了。而且还死得这么难看——
　　胸中燃起一团怒火，令尘出声喝住了那个毫无停留准备离开的黑影。
　　“你站住！”黑影闻声转过头，却让令尘越发生气，竟然又是他。上次差点要了她的命，现在又毁了她的东西。

　　和好

　　“什么事？”那人虽说转过了头，可视线却是飘向了不远处拐角的地方，看见那里没有人，才松了口气，平复下呼吸对令尘问道。
　　什么事……令尘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这个，你的杰作。”她手指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说完后面色不善的看着那人手中握着的玉箫，也还是从这个东西里发出的力道。如果她不是手里握着那个支架，这玩意就会直接往她身上招呼来了吧？
　　“这位公子，在下真的是有急事在身，改日定当赔罪。”
　　“赔罪？怎么赔罪？你这简直就是杀人未遂！”令尘有些口不择言，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就差点被他终结了小命的怨气以及现在打扰了她心中思绪的不满一股脑全部聚到了一起，而在看见他的那张脸之后就彻底爆发了出来。
　　“在下厉南星，敢问公子……”
　　“我对你是谁没兴趣。”令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闻言抿抿唇，手伸进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可是最后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他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在下身无长物，不知公子希望在下怎么赔偿？”
　　“身无长物？”令尘讽刺地笑笑，“那箫，不似凡品呐。”看着那人静默不语了，令尘继续道：“不是准备继续拿着这支萧到处去作怪吧？”这话说得就有些尖刻了，不过也是令尘最后的发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这事就有些不依不饶了，但说到底也不是真的想要他赔偿什么，至于那支箫，试问对着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玩意，谁还会有什么贪婪喜爱的心情？
　　那人听到令尘的话后惊诧地抬头，握着萧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既然……”
　　“行了，你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令尘压下心中的烦躁感，这人怎么如此唧唧歪歪的……对着他挥挥手，然后蹲下身准备收拾一下，将那些已经没用的东西扔到垃圾篓里去。
　　厉南星有些踌躇地看着令尘收拾着那摊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将玉箫别在腰间，弯低了身子，准备和她一起收拾，然而几片白色的翻飞衣角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他敛去眼底过分凌厉的光芒，看着令尘压低声音道：“厉南星择日定当赔罪，说到做到！”
　　听着那人有些斩钉截铁的语气，令尘手中的动作顿住，朝他投去淡淡一瞥，此时她的心情也差不多平复下来了，语气自然缓和不少，“不必了。”
　　厉南星也不再多言，看着急速走近的那批人，朝令尘颔首报以歉然一笑，身形犹如鬼魅一般在转瞬间消失不见。不过这是在令尘这样毫无武功傍身的人眼里，至于在其他人看来是什么状况，譬如小练眼里，就不得而知了……
　　“想就这么走了，没门！”突然一声娇叱，比那人更加少了几分鬼魅但多了些飘逸的纯白色身影越过令尘直接抓住了厉南星的肩膀。
　　令尘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在瞬间就过了不知多少招的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这又是什么状况，小练果然是不出手则矣，出手必惊人呀。
　　“姑娘，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出手如此狠辣？”厉南星堪堪避开小练凌空发出的一掌，跳上了对面酒肆二楼的窗台，声音并没什么慌乱，疑惑占据了大部分的意味。
　　小练冷哼了一声：“本打算放你一马，可谁让你如此得寸进尺，想潇洒地走掉，总得付出点代价！”说罢也不等厉南星想清楚她话里的明确含义，再次逼近他，招招都往要害处使去。
　　那边令尘和琅琅在仰望了他们几秒之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逆着有如潮水般散开人群的反方向跑去，他们打斗的酒肆一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楼梯上有几个行动慢了点的正慌神地往下跑。无视他们惊异的眼神，令尘加快了上楼的步伐，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虽然那人武功看似不错，可是小练那深不可测的功夫，直觉地让她感到不安……
　　“哪来的妖女，竟伤了小教主，看我不要了你的命！”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群人在令尘他们之前已经上来了，其中为首的一名女子厉声喝道。
　　小练冷笑一声，空置着的手掌朝近在咫尺的酒碗上用力一扼，几道气流从她手中分散出来，多块碎瓷片已如闪电般地朝对面几人射去。顿时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以及那些人捂住手腕哀呼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让人无端地心悸。
　　从来了之后就静默不语的一位中年男子在看见小练后目光变了几变，然后弯腰扶起被小练伤了的那名女子，“不知我教小教主哪里得罪了姑娘使得你要下如此重手呢？”
　　令尘看着那名男子缓慢而轻忽地吐出一句话，神色可以说是平静，只是那不加掩饰的闪烁着冰冷无机质光芒的眼珠，没来由地让她觉得隐藏于其下的是暗沉的杀意。小练袖中的白练缠了几圈在厉南星的脖子上，而且力道似乎还在慢慢加重，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有轻微的不稳，只有眼神还是分外清明，如墨的黑发有几丝凌乱，在白练的映衬下带着动人心魄的美感。
　　令尘放低视线，看着他掩在黑色宽大袖口里显得分外白皙修长的手指，逐渐蜷缩成一个奇诡的姿势，令尘直觉地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因为都只顾着和小练对视了，再加上视角的关系，几乎没人看见厉南星动作的方位——其实是朝着那群看似要救他的人。
　　“令尘哥哥，来一串吧。”琅琅本来也一直和令尘一样默默注视着场中的情况，但却在气氛最凝滞的时候说出了这么句话，手中还举着一串糖葫芦想要递给她。
　　这丫头，怎么藏了几串在衣兜里自己都没发现呢？不过令尘压下了满腹疑惑，接过琅琅递来的糖葫芦，在看到她已经开始滋滋有味地吃起来之后，令尘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撕开上面的糯米纸，其实平时她都是吃这个东西的，可是现在嘛……她勾起一个露八齿的标准阳光灿烂的笑容，柔和的目光看向依然目光冷冽的小练。
　　“小练，我们回去啦，今天你做饭好了。”在小练变得不自然的脸色下，她牵着琅琅的手走近，挡住了小练对面的厉南星，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可以，一招解决算了，别浪费时间了。”话音一落地，一声不算巨大的轰鸣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白色烟雾，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上，用力抱起琅琅，四人已经从另一边的窗口飞掠了出去。
　　到了一处没有人的空巷，令尘满脸黑线地看着自己腰间缠得紧紧地白练和……一只有力的手臂，无语之极，“都松开！”怀中的琅琅已经自发地从她身上爬了下去，可是一低头就看见了她腰上可以说是诡异的情况。
　　“得罪了……”随着腰部的蓦然一松和厉南星依然带着歉意的声音，令尘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吸了。这人……不会是抱错人了吧？毕竟她穿着那么一身明显的男装。
　　小练的东西也已经全部收回了袖中，没说什么话，只是冷冷地睨着厉南星。令尘看着他们两个之间僵硬的气氛，再看看琅琅明显带着笑意的眼睛，觉得这事还真是……不好说，她都有点分不清楚刚刚的混乱到底是他们中的谁制造的了，可现在看小练的神情，十有八九是厉南星了。
　　在没有事先说好的情况下，他们俩的配合还蛮默契的嘛，虽然现在看着就跟仇人一般……
　　“嘻嘻，他们两个心有灵犀哦。”琅琅一手附在令尘耳边说道。
　　令尘含笑横了她一眼，虽然她自以为小声，可现在这么寂静，以他们的功力，听不到才怪。拦住小练又即将发飙的眼神，令尘上前一步，“好了小练，事情到此为止吧，送琅琅回客栈后我们也回去，可好？”
　　闻言小练收起了周身凌厉的气息，只是双手环住自己的手臂倚在墙边，姿势放松了不少。看到她这个样子，令尘挑眉一笑，复而看向这里的另外一个人，“厉南星对吧？”
　　那人一愣，然后对上令尘注视着他的目光，“是。”
　　“其实今天还要谢谢你。之前的误会本来就不是什么事，如有得罪，还请见谅。”如果不是他，小练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出来，她们两个指不定还有的磨。说白了，这厉南星还充当了一回她和小练之间的一个台阶。
　　“无碍的。”他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令尘直觉地看向他的脖子，那里有明显的於痕，小练出手果然不留情……
　　“对不起。”令尘觉得还是说出这句话自己会比较安心，因她而起的伤害……总归有点不安。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令尘不再对视，点头致意后就携同小练还有琅琅离开了。

　　回归

　　迎面飞来一个花束，正好砸中了她，恩……不错，还香喷喷的，应该还很新鲜吧？令尘将东西放在臂弯里，然后靠着门框眉眼弯弯地朝坐在里面的小练笑：“诶……你那个门匾怎么还是空的？”刚刚进门的时候她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看着依然空空如也的地方，她不住地感叹小练真不是一般的口是心非。
　　“你出息嘛，都混到了去卖糖葫芦的地步。”小练对令尘的问题刻意忽略，反而不无讽刺地说起了令尘所做的事。
　　“咦？那是谁消息灵光到我一卖糖葫芦就赶去光顾啦？”令尘本来又准备耸耸肩，可意识到小练很讨厌这动作之后又压了下去，徒步走到桌子边故作疑惑地问。
　　听完令尘的话，小练脖子猛的一扭，甚至发出了咯地一声。令尘心脏抖了一下，“小练，你脖子没扭到吧？”
　　“没有。”
　　“令尘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暗暗叹息了一声，“行了，一直装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干什么呢，你不累啊？”
　　“李令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小练站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
　　她一口茶差点没呛到，两个人分开才几天，她即使变又能和以前有天壤之别么……“我变成什么样了？”小练的眼神有些鄙视，看令尘自己想不出来干脆走近她，还扯着她的衣领子，“看看，这都穿的什么？还有，你话怎么这么多，和小孩子还玩得那么如鱼得水，是不是恨不得多在外面漂泊几天啊？”
　　小练这番话把令尘雷得外焦里嫩，滥用成语也就算了，说话的语气还非比寻常的奇怪。和小孩子玩得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呃……好吧，她就勉强理解为小练是不爽她离开客栈的时候琅琅依依不舍的动作好了。说到离开的时候，琅琅的脸那是说变就变，两只黑眼珠瞬间就像是浸在了水里。追着自己跑上跑下不说，还使劲拖着她的手臂不让人走……让她也奇怪这丫头怎么会对一个才相处了两天的人感情如此深厚。
　　“说不出话来了吧？”小练昂起下巴，斜眼看着令尘道。
　　令尘扯回自己的领子，“首先，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男装，再说了当时你也不在我身边所以不会丢你的脸；其次，和小孩子玩得好是我有亲和力的表现；再者，我话多你就当成是我再次看见你心情过于兴奋所致好了；最后，我其实是恨不得早点回来。”
　　“你……”小练食指尖对着令尘，有细微的颤抖。令尘顺着她指节尽头的那根丝带往下看，视线飘进袖口，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张，终于噗地笑了出来，然后伸出自己也有点颤巍巍的手拉住那根丝带，顺着往下，摸到了一样东西，这手感，是糖葫芦吧……
　　“哈哈，小练你实在是太可爱了！”笑死她了，这人袖子里还藏着糖葫芦，打架时怎么还能那么飘逸啊……对了，另外一只袖子里会不会还有？令尘想着又准备去探小练的左手袖口。
　　小练此时虽然也已经气急败坏，可还是不能让令尘得手呀，不然让她脸以后往哪搁？对于之前自己做的那件暴露自己的‘蠢事’她已经追悔莫及了，现在又整出这么一件事，她冰山美女的形象……
　　“李令尘你给我一边儿去！”小练不可能对她使出武功，只有用力掰着令尘的手。
　　“好吧，另一只袖子里的就留给你自己吃好了。”令尘觉得还是留点余地的好，免得小练暴走，于是自发停下了搜刮的动作。
　　“李令尘……”小练咬牙切齿地喊道。
　　“我知道我的名字又响亮又好听，可你也不用一遍又一遍地喊了。”令尘此时心情非一般地好，调侃的话不经过大脑地流泻而出。
　　“……”小练不再说话，只是心里后悔干嘛要让令尘离开，结果找回来了之后变成这样了，她无比怀念以前那个纯良安静的伴儿……
　　品尝着小练上乘的手艺，她热乎地给对面的人夹了一筷子菜，决定在这个时候解决她俩上次产生分歧的根本原因，“小练，那个匾，我们明天一起去订？”
　　“恩，刻什么呢？”
　　“你不是说……瓦寨堡么？”令尘尽量变色不改地说出那三个字。
　　“算了，这事暂时搁置吧，等我们办完了另一件事再定下来。”
　　“什么事？”
　　“清明节将至……”小练悠悠地说道。不用接着说令尘就能领会个大概了，“你是说我们一起去祭拜你的师父？”
　　“恩。”
　　令尘现在正认命地分着面前的一大盘红豆和绿豆，小练不知道怎么就认为她眼睛不好使动作反应也慢，所以要她练习这个。当时她还努力辩驳自己眼神其实还可以，至于动作也没什么不利索，当时离开那家酒肆的时候她也反应很快地一把抱起琅琅随着她离开了。
　　可最后不仅没能说服小练还连带着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她李令尘的眼力和手力配合得太差劲。然后这样反应不灵敏地跟在小练身边是不行的！所以她就遵从小练的意愿开始了分绿豆红豆的练习。至于小练，她就去准备祭祀用品了，说是在去扫墓之前她必须要练到一刻钟分完这一盘的目标。
　　虽然知道即使她没日没夜地练也不太可能，但令尘还是在尽力。心里也很清楚和小练处在一起，一点傍身的伎俩都没有是不现实的，这估计只是小练锻炼她的最开始。武功什么的应该不太现实，因为扎马步等基本功的练习都不是短时间可以收到成效的，所以她猜测小练有可能是要训练自己往暗器那方面发展。
　　想着想着令尘嘴角微微翘起，手下的动作加快，指尖传来的稀疏刺痛感也被她忽略了。已经分完了差不多大半盘，令尘在心里盘算着大概用去了多久。
　　“你两手动作一直不是同时发出，中间隔着的时间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练来到了她面前，两只手分别捉住她的手指开始快速拣了开了，动作快得让令尘眼花缭乱。但可以感觉她的两只手几乎是同时动作的。
　　“什么感觉？”小练停了下来问道。
　　“唔……你两手就是同时动作的。”
　　“其实只是看似而已，也是一前一后。”小练这样都是一前一后，那她……
　　“熟能生巧是一定的，只是最后能不能达到我希望的目标，还得看你自己了。”小练心平气和地道，那模样让令尘想到了两个字——良师。
　　“恩，那练习这个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小练盯着令尘已经泛红的指尖，“你不仅要用拇指和食指，其他的手指也要配合着一起用。”
　　很奇怪的感觉，令尘依言照做，但其它几根手指总有点不听话地打颤，确实没有拇指和食指灵活。“慢慢练，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小练拍拍令尘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
　　令尘歪头看她，此时斜阳正浓，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柄泛着泠泠光芒的长剑被她反放在身后贴着肩膀，整个人都被度上一层暖黄的色彩，空气中还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她想，如果小练此刻转身，一定会晃花她的眼，如此繁华无限的一个女子——
　　会心地笑笑，令尘再次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但同时一个疑惑也升上心头，如果要发射暗器，那应该也还要练习臂力，说不定光有臂力还不够，也会需要那传说中的内力，她难道可以做到那一步么？
　　不过当下，还是将这基本功练扎实了再说吧。
　　过了几日，她和小练带着少量的东西踏上了扫墓之路。一出明月峡，就能感到小练带上了明显的失落，虽然平日里也没怎么笑，可现在看着就有一股执拗伤感的气息。让令尘不禁担忧起真到了墓地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不过有可能她只是近情情怯，真到了的时候，能完全平静下来也说不定。
　　毕竟，逝者已矣……
　　想到逝者，她不禁又想到了现代的一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到那个世界了，人果然是健忘的动物。她对那那个世界来说，应该也是很遥远的存在了吧，就那样奇异地消失，会有人因为她的离去而……有那么点惆怅么？
　　“你怎么一副这么低落的样子？”考虑到令尘的关系，小练不仅选择了官道，而且还坐了马车。但现在令尘不仅没有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风景，反而垂着脑袋，一脸灰败的色彩，让见惯了她或柔和或清淡神色的小练分外不习惯。
　　“想到一些事。”
　　小练听她这么说就不再搭话，看了令尘一眼就闭目养神去了。
　　令尘其实也注意到了小练对她一提到某种话题的时候就避而不谈的态度，譬如她李令尘究竟从何而来，家中情况之类的，她似乎并不在意。虽然每个人都有过去，她也不想再提及那些事，可小练的态度，说是包容也不为过。
　　什么都不问，对她也是非比寻常的好……想到这里令尘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其实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可是对你我破了例。我想无论什么事，你自己要说自然会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练睁开了眼睛，对着令尘带着暖意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淫贼

　　连着多天来日行夜宿，令尘和小练终于到了华山。最初对小练的师傅竟然葬在华山她也很是不解，不过既然小练不愿多说，她也就没有多问。因为心里的感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来，华山名列五大名山之一，景色据闻壮丽无铸，怎么说应该都是不虚此行的吧……
　　两人找间客栈休息了一天，隔日便步上华山。行了许久，令尘随着小练的脚步在半山腰停下，抬头望望日头，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四处环视，见到一块崖石，上面刻着三个字——黄龙洞。令尘看向小练，“就是这里了吗？”
　　“进去吧。”小练看着洞前修竹密布的景色，步至一处石桌旁，指尖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然后率先走进洞内。
　　进洞便觉得有种似有若无的香味，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越入越深，光线越来越按，看不清什么东西，所以听觉和嗅觉都更加灵敏了些。到了后洞，令尘努力让自己适应这几乎是全暗的场景，揉揉眼睛，突然觉得小练说她眼神不好使的那些话很对。忽的听到一声巨响，原来是小练奋起内力将他们面前的两块并列的岩石给震开了。
　　小练拖着令尘的手举步入内，待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却差点吓了一跳，对面一个骷髅，端坐壁上的龛中。令尘掩住自己微张的嘴，惊讶地看向小练。以前在书上在电视里看到这种事都觉得平常，可自己遇见，却是另一回事了。
　　小练并不多言，只是径自拖着她在师傅身前的两块蒲团上跪了下去。令尘自发地磕了三个响头，等抬起头的时候小练已经打起了火石，入目之处在瞬间被照亮，小练走到骷髅所在的位置，将之取下，拿出里面的一卷羊皮书，凝视了几秒便收入怀中。
　　“起来啊……”小练看见令尘一直盯着自己，还保持着之前有些虔诚的跪姿，于是走过去将她扶起。
　　令尘有点迟疑地道，“你师父她？”
　　小练携着她走出后洞，边走边说，“我来此的目的有二，第一件事已经办完了，还有一件么，要等到几天后才能解决。”
　　“那是什么事？”
　　“小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是一场约战。”
　　“约战？”这是又要打架么……令尘不禁皱眉。
　　小练不在意地摆摆手，“不会有事的。”
　　看她这副样子，令尘也不好再多言，虽说她对小练的武功很有信心，可是……唉……“行了，别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了，我们去景致好的地方走走，舒缓舒缓心情。”小练带着她走的步伐陡的变得轻快，面上的神情也是解决了心头的一件大事后的愉悦。
　　“去哪里？”其实令尘想稍微歇一会，刚才才登了那么久的山，体力消耗不少，但听见小练说景致好的地方，她也来了些兴致。
　　“到了你就知道。”
　　一路小练用轻功带着她，令尘省力不少。到了一处四面环石的水潭，令尘果然被面前的景色惊呆。这应该也可以称为一片绿色的海洋，不算太开阔，但却敞亮无比，甚至连这里的天空也比其他位置更加蔚蓝，仿佛触手可及。简直有点误入仙境的味道，四周还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那个橘红色的是野百合吗？”令尘惊喜地扯着小练的衣袖问道。
　　身旁的人抚着下巴思索了几秒，“应该……是吧。”
　　“那个天蓝色的呢，会是鸽子花吗？”
　　“……”
　　“啊，那个，好像罂粟。”令尘半跪在一朵花前，轻轻抚摸着说道。
　　小练满脸黑线，手中的剑颤了几颤，强压下想要将它们全部削断的欲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李令尘，我发现你只要看见花，就和那打鸣的公鸡一样。”
　　令尘手指掐着花茎，像是不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小练之口般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
　　“shut up ！”令尘很有先见之明地出声制止她接下来的话，但由于是情急之下，吐出了一句在另一个世界很常用的话。心里暗道不好，估计又要被她一番取笑了，该不会称她说的是鸟语吧……
　　小练皱眉，“你说什么？”
　　令尘底气有几分不足，“我说……”
　　“shut up！”小练居然也以指尖对着她的额头大喊道。
　　令尘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眼睛却弯成一个半月牙，小练还学得挺像嘛……就是，她貌似变得狡猾不少？算了，这些就没必要去计较了……令尘感觉没了声音，于是望向小练，这么一来，心脏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小练，你这是要？”她正在解着她那身衣服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带子之一。令尘觉得这幅画面给人的冲击着实太大，虽然她自己也是女人，可是有句话怎么讲来着，美是不分性别的。现在她觉得小练是美得对任何一种性别都有杀伤力……
　　“最近风尘仆仆的，好久没有好好沐浴了，昨天在客栈里也觉得没洗干净，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你别啰嗦，接着！”小练干脆一竿子将令尘要说的话全部给重新打回肚子，话音落地的同时还将脱下来的衣服塞到了令尘怀里，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跳进了水里面。
　　“喂，你要不要也一起下来？”小练挽了一个水花朝着令尘扔去，声音直达她的耳膜。
　　令尘拂着脸上和发梢处的水珠，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小练，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不会有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加上小练现在玩水玩得如此起兴，恐怕不会分太多的神去注意周围，那自己就替她把把关好了，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被人看见，不，应该说是被男人看见……令尘在心里思量着，到底是小练吃亏比较严重还是看见了这一场面的人后果比较严重？
　　“算了，你没有内力，这水还是有点冷的。”小练继续着她的“花样游泳”，抽空对思考着的令尘扔回这么一句。
　　一想也是，于是令尘回走几步，靠在了一棵树干上看着小练赏心悦目的“表演”，心想如果小练真是花样游泳选手，世界冠军非她莫属了。样式层出不穷，力与美的结合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突然想到水中精灵这个词，用在此时此刻的小练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看着，不觉淡忘了刚才对自己说的要替小练把关的警告，头顶传来一阵树叶簌簌抖动的声音，仰头望去，阳光从细密的枝桠间倾泻而下，一双蜜色的眼眸不期然地落入视线中，又是逆光，只能看见一双明亮透彻的眸子，其它部位像是被虚化了般。
　　树，眼眸，枝桠……脑海中的某根线像是被衔接了起来一样，令尘暗想着该不会又是那个人吧，如此相似的场景。可是，如果是的话，那么，男人……
　　令尘倒退几步，以另一个视角切入头顶上方的景象，果然，是他，厉南星……
　　刚刚还处于高处的人飘然落地，长臂一伸，将令尘拉近，另一只手快速贴上令尘的唇，微低了头道，“我不想和她打，所以……”
　　令尘下意识的抿唇，然而忘了自己正被一只手给捂着，唇上的触感温暖而干燥，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的热度让她觉得脸颊有些升温。背后传来铮然的声响，令尘惊醒，挥开对面之人的手，紧了紧怀中的衣服，深深地看了眼厉南星，转身朝小练走去。
　　“淫贼，站住！”小练从水中跃起，拿起剑挑过令尘递过去的衣服快速披上后厉声喝道。但声音朝着的方向却是令尘来时的反方向，随着小练的视线看过去，令尘吓了一跳，那里赫然有个男人的背景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居然，有两个外人在场……还是两个男人。
　　只见那人脊背变得更加僵硬，没有回身，只是稍微侧了下头，“姑娘，在下无心视之，还请……”
　　“闭嘴！我管你有心无心，看了就是看了，纳命来！”说罢挽起一个剑花，凌厉地朝着那人刺去，招招辛辣，完全是想要将他置之死地。
　　令尘愣神间他们已经过了不下十来招，依情势，那人似乎觉得心中有愧，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只守不攻，看上去整个人都困在小练的剑光中。可能是被那人温吞的打法给激怒，小练身影移动得越来越快，看得令尘几乎眼花，一时间寒光四射，剑影纷飞。那人也发现了依照这样的打法似乎自己将必死无疑，于是也使出了全力。只是小练此时心头气氛难当，剑势狠辣出奇，始终处于上风，那人脸上一开始的镇定渐渐被凝重取代。
　　两柄剑互相激荡，声音清冽而森然，小练借着两人间的颤力一跃而起，刷刷几剑直刺那人的后心，那人来不及化解剑招，可却反身躲过了那一刺，岂知正在心里暗道侥幸的时候才发觉脖子上一凉，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正稳稳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说，你到底看了多少？”小练没有直接下杀手，反而面色冷厉地紧盯着那人道。
　　看了多少……令尘听到这个问题后却鬼使神差地看向站在树下的厉南星。
　　他正面色淡然地观望着这里的情景，见到令尘朝他看过来，颔首致意。看着他那副不染凡尘的谪仙模样令尘却下意识皱眉，这人，不仅不走还继续在这里看着，是想小练也将他的命取了去么……
　　“快说！”被小练拔高的声音拉回飘远的思绪，令尘略带探究的看向正受着生命威胁的人
　　“姑娘……”
　　“看来你果真不想活命了，既然如此……”小练手下力道加重，锋利的剑刃已让那人的脖子沁出血丝，她的力道还在加重，令尘正想着怎么劝解小练，忽而一管玉箫飞至，将小练的剑给打落。

　　约战

　　小练的眼里透出杀气，在回头看见来人是谁后变得更加浓烈，“厉南星……很好，你这是也想死吗？”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语调更是森然，明显是怒到了极点。
　　眼见气氛不对，令尘垂眸走上前，侧身挡住小练的身影，伸手为她系上还未来得及整理好的腰带，同时在她耳边低声道，“小练，你莫不是真想杀人？那人的脖子都快给你割断了。”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另一边由于稍深的伤口而还在流血不止的人。但令尘不知道的是小练本来就生了杀人之心，她性格本就酷烈，杀过的人也不少，现在碰到了这么个‘登徒子’，将之杀掉在她的想法里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在下手之前却是想到了令尘还在一边，不太想将她吓着所以才没有立刻动手，但那也不代表着她会轻饶。
　　没想到的是原来还有一个男人在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上次有点过节但由于令尘的从中化解她才放过的人。这种场合下再次相遇，小练眼里的厉南星简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令尘居然又给她来了这么一出，那些本来已经快要冲天的怒气现在蓦然变得有些滑稽。
　　小练在令尘为她整理好后看向那个捂着伤口的人，再见到他指缝中细小的血流后冷哼一声移开目光，却又好巧不巧地看见了厉南星盯着自己和令尘那过分专注的目光，于是眼中冷气再次集聚，“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闻言厉南星却是淡淡地笑了，恰好抬头的令尘将这一笑收入眼底，心中的疑惑加剧，真是个奇怪的人……这么一笑不不就是火上浇油么，在小练眼里恐怕都会变了味，变成轻蔑的味儿。
　　果不其然，惩治了其中一个却差点就要放过另一个的小练脸色突变，运起掌风就要朝厉南星拍去，令尘眼疾手快地拉住小练的另一只手，“小练！”略微拔高了的声音成功让小练止住了势头，令尘迎上她依然带着怒色的目光，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我们还是，走吧……”
　　“走可以，但总还是要取点什么！”言罢用内力吸起地上的剑，在与厉南星擦肩而过的时候，状若不经意地一划，剑过处溅起一片温热的血渍，有几滴甚至还落到了小练纯白的衣袖上，而反观厉南星，黑色的衣袖被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皮肉被割开，翻起的白色嫩肉在黑色衣料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狰狞。
　　厉南星一个旋身移开到一边，左手捂着比那人还要深的伤口，血滴划过手背凝成一条直线落到苍翠的草地上，有些触目惊心的味道。令尘看着他，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神色，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伤口上，甚至是有些不在意地与她们对视着，清润的眸子里几乎蕴含着些些笑意，那模样很像是带着的包容注视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闹脾气。
　　这个认知让令尘移开了目光，示意小练收起剑后就再不拖沓地离开了。
　　“李令尘！你干嘛要护着那个姓厉的？”回到客栈，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杯热茶就听到小练语气很冲地发问。
　　令尘不着痕迹地稍微地将身子和小练拉开距离，想要保护自己的耳膜，虽然收效甚微……回来的时候一直冷着张脸，现在关上门就立马爆发。令尘在心里哀叹自己真是冤。
　　“小练，我不是要护着他……”令尘尽量让自己的语句条理清晰，“只是那两个人的武功也都不错，万一联手和你对上，即使你最后能将它们全杀了，可你自己也讨不到好。你得知道，我总是不想你有事的。”
　　“我看你是不想厉南星有事吧？”小练依然凉凉地道。
　　“的确，我也不希望他死。”
　　“承认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说不定你杀了人家，哪天他的后人就找到你头上大喊着要复仇了……到时候少不得又得上演一番恩怨情仇江湖爱恨什么的。还没等小练说话令尘就被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给逗笑了，暗想自己还有点自娱自乐的天分……
　　小练被她的这一笑给弄得莫名其妙，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恨恨地起身摔门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小练约战的日子到了。时间是约在晚上，吃早餐的时候两人就讨论起了这件事，在令尘表达了她想要跟着去的意思之后，小练就斩钉截铁地说了个不字，而在令尘问到原因的时候，她则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令尘，语气甚为怪异，道，“我也不想你有事。”
　　这句话传进令尘耳里的时候就变得有些阴阳怪气了，差点让她喷出嘴里的豆浆，接着很容易联想到之前自己说过的话，于是令尘无比汗颜，搞了半天就为了这句话小练在心里不爽了那么久，现在回敬了，有没有解气呢？
　　令尘不得已只有赶紧上前顺毛之，“好了小练，那天是我错，以后你要杀多少人我都不阻止了好吧？”
　　要的就是这句话！小练在听到令尘的保证后心花怒放，可那是不能表现出来滴，于是假装冷淡声音模糊地嗯了一声。看见面色缓和的小练后令尘摸上自己的额头，发现自打和小练成为姐妹之后这个动作做得最频繁了。她酷爱的耸肩膀的小动作也不能再做……过得真是憋屈，不过，还蛮开心的。
　　“所以小练，你让我也跟着你一起去吧。”令尘依然没有放弃要跟着去的想法。
　　“不行！”也是依然斩钉截铁的声音。
　　“不去我不放心……我可以隐在暗处看，不会让人发现的。”
　　“喂，你这会儿怎么又像个孵蛋的母鸡了？啰啰嗦嗦的……“小练很不屑地批评道。
　　听到这句话后令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弄出的声响让店里一起吃早点的人全部行以注目礼。但纵然是脾气再好的令尘在听到小练那些不伦不类的比喻后也忍不住要动气了。上次形容自己是打鸣的公鸡，现在又变成了孵蛋的母鸡，有这么损人的吗？再不加以制止恐怕下次就要变火鸡了……
　　看见令尘由于生气而被怒意染得晶亮的眸子，小练有几分心虚，于是拉令尘坐下，好言相劝，“虽然那些小喽啰我不放在眼里，可他们人多，万一我一个不注意没顾上你，出什么事了我找谁去？再说了，你在这里我也比较放心，还可以去逛逛夜市什么的，我会找人跟着你的……”
　　令尘听得头都大了，抬手制止小练接下来的话，“小练，其实啰嗦的人是你吧？难道我李令尘看上去就是那种只能享乐的人么？还找人跟着我一起逛夜市，我可以问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总而言之，我已经决定了，你反对也没用。等会我就去华山，你不准跟着！”说完小练拉起早已吃完的令尘一起上楼，回到房间后趁令尘背对着她关门的时候快速地点了她的穴道，将令尘挪到床上后笑意连连地说：“穴道半个时辰后就会解开，我找来陪你的人马上就来，其实，白天的街景和晚上的夜市各有千秋，你好好玩玩吧！”
　　令尘有些气急败坏，原来小练早有打算，算准了她想要跟去，于是对她玩了这么一出……本来没怎么担心的她反而变得忧虑了些，这么拦着不让自己去，越发说明那一战必定凶险！
　　但她现在无计可施，只能躺着。令尘第一次觉得小练这样的好有些像刀子一样直剖人心，搅得她心乱如麻。躺着的时间过得格外慢，半个时辰简直快要熬光她所有的耐心，等到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出了一身汗。
　　来人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身上有着和上次来买自己冰糖葫芦的那些人相同的气息，应该是小练手下的绿林好汉了。令尘睁大眼睛看着他，传递着想要解穴的意味，但明显就是在做无用功，那人只是安静地坐下，然后注视着令尘的状况。
　　穴道自动解开之后，令尘从床上跃起，失态地揪住了那人的领子，连珠似炮般地说道，“小练是不是去了华山的玉女峰？对方的人很多是不是？你必须带我去！”那人愣愣地看了令尘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无比尴尬，道，“练女侠只是觉得这么做乃是万全之策，你莫要太担心了。”
　　那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令尘的脸色，觉得没什么大碍后继续说：“要不，我陪你去逛逛，解了这郁结之气？”
　　令尘食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一跳一跳的，直觉告诉她事态没有那么简单，但自己又什么都不能做，郁结之气的确是有，可要抒发出来，在看见小练安然无恙归来之前是没办法解的。
　　于是令尘和对面的人相对无言，一直到天色暗下来，中途除了随便吃了几口饭，就一直是冗长的沉默。再次看向那名汉子脸上明显的不解以及夹杂着丝丝‘委屈’的神色，令尘顺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好了，小练说夜市很美，那你带着我去看看？”
　　“好！”那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由于心情关系，走在街上，看着周围淡色花灯光影下的一张张脸仿佛都在散发着森森的幽光，令尘虽说没有发话，可就保持着几步之距跟在令尘的斜后方的汉子却是自发地买了不少精巧的玩意抱在怀中，其中就数样式华美的花灯最多。
　　令尘抱臂走在拥挤的人群中，面色疏离眸光泠然 。背后传来一个清朗中带着涟漪的声音，“姑娘，能将你的花灯送我一盏吗，我来迟了，没有分到。”
　　回头，他唇角带着点遗憾的笑意，眼神隐着一种恍若万花过尽后的繁华。在万千璀璨的灯火里看见这么一张脸，令尘有几分诧异，但也有点不确定，“厉南星？”

　　罗刹

　　厉南星微笑点头，然后步履翩然地走近，“可以吗？”
　　没想过一个大男人会喜欢这种玩意，不过给他一盏也没什么，于是令尘从那汉子怀里取了一盏花色繁复的递给他，估摸着应该是其中最贵的一只了。
　　“多谢。”厉南星很有礼貌的道谢。
　　“一盏花灯倒没什么，只是……”令尘收回自己半伸在空中的手，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只是我又要记下一笔账了。”厉南星很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令尘唇边的笑晕染得大了些，“是也不是。”
　　“恩？”
　　“你现在就可以将它们全部抹掉，帮我一个忙就可以了。”
　　厉南星优雅地抬手，“请说。”
　　令尘快步上前，挨得他极近，“我数到三，你带着我用轻功快点离开便是。”说完给他一个信任的眼神，便吐出了一的音节。等到三的时候，厉南星眼里的讶异也全部收起，揽上令尘的腰便将她带起，越过人群，足尖几点便很快不见了踪影。
　　两人停下之后厉南星有些不确定地问：“就这么简单？”
　　令尘看着他度上了夜色黑浓的眼睛，无辜地耸肩，“你的忙才帮了一截呢。”见他没什么不悦的反应后继续道，“这里是哪里？”
　　“华山脚下，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令尘挑眉，“带我上华山玉女峰。”
　　“如此之巧？”
　　“所以我觉得你其实很有还账的天分。”
　　“那是因为老天看我经常还账，所以冥冥中给我一些指引。”说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既然如此，快点带我去吧。”笑了一阵，令尘心间又被那件头等大事占据。
　　“那就只有继续冒犯了。”厉南星也收起笑容，温热的手臂再次揽住令尘，飞身而起，速度比刚才还快了一些，依稀猜到了令尘是有什么急事所以使出了全力。
　　快到峰顶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了刀剑交错的铿然声响，令尘依在厉南星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里涌上一股担心。拥着自己的人身体忽然猛力拔高，视线清晰之时两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一棵树的枝干上，待看清下面的景象时，令尘呼吸一滞，手指攥紧，眉头也拧得死紧。
　　下方一片光影交缠，其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虽然移动的速度也是快得不可思议，但令尘还是一眼认出了小练。那人此时正被七个人围着，看形势竟是大大的不妙。每当快要破势而出的时候就又会被那几个人变化无常的阵型给拖住，越战越危。那七人中有一个干瘦老头拿着当武器的是一柄拂尘，眼看着就要缠上小练的剑，但一直站在旁边的厉南星却蓦然低声说出一个名字，“卓一航？”
　　这个名字无异于一道惊雷响于脑中，令尘有几秒的晕眩，复又重新注意下面的情景，细细搜索着，果然看见了上次在玉女潭差点被小练杀了的男子，此时他竟然也合着那其余六人对付小练！
　　难道他就是卓一航么？
　　“玉罗刹果真名不虚传。”厉南星忽的又继续道，声音里含着一股子欣赏。
　　玉罗刹……令尘强自稳定心神，发现小练已经将其中一个白面男子刺了一剑给踢下山崖了，看着是暂时处于了上风。
　　卓一航卓一航……
　　玉罗刹玉罗刹……
　　天，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空。
　　“厉南星，你说玉罗刹，那你知道她的全名吗？”
　　厉南星虽然奇怪令尘这么问，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江湖上的人大多喊她的代号玉罗刹，真名练霓裳倒是很少有人叫，怎么了？”
　　最后一丝希冀被打破，令尘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心里苦笑不已，当初小练不愿意告诉自己她的名字，自己叫小练叫着也习惯，后来成了关系亲近的姐妹后竟然也一直忘了问她的全名。可笑到了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原来是白发魔女的世界。
　　“你怎么了？”厉南星看见令尘几乎是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形，于是扶住她的肩膀问道。
　　刚准备回答的时候，一连串的冷笑又如同重锤敲在心口，不知何时一名身穿褐色长衫的男子执剑而至，加入了缠斗之中。好在他是帮着小练的，而且貌似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到这些令尘放松不少，只听那人杀气涔涔地对着那名干瘦老头喝道，“应老贼，今日必要取了你的性命！”
　　在听到应老贼三个字后卓一航突然剑招一凝，再次舞动开来的时候却是开始帮着小练一起对付那群人。双方高下立分，小练三下五除二地挥剑又了结了其中两个人，那干瘦老头面色开始发白，虚晃了一招后立马和衣一滚，就从华山绝顶直滚了下去。
　　小练嗤了一声后下手越发辛辣，指尖同时发出三枚暗器截住了想要同那老头般逃离的人，就在同时褐衣男子也擒住了仅剩的一人，于是这场约战就此告终。小练提起纤足在地上那人的背心踢去，只让他痛得哇哇大叫，接着又曲起两指作势要朝他的颈间点去，吐字的声音极为柔和，但却犹如魔鬼低喃，“怎么样，到底要不要说出你的同党？”
　　那人妄想咬舌自尽，奈何小练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一勾，便将他的下颌勾裂，“你想说也没机会了，现在，我要你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来，快点！”
　　土地上出现了好几个名字，小练却接着逼问道，“把他们的身份写出来，还有，一定不止这些！”于是那人继续写了几个字，接着就一直不住地摇头了。小练面色愈发阴冷，抬脚便又在他腰肋处补了一脚，让那人在地上翻滚不止，痛得死去活来。
　　这时卓一航却突然出声道，“练姑娘，我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了，如果严刑逼供恐怕他会胡乱供人……”
　　小练却不无讽刺地说：“你这淫贼这时怎的如此慈心了。”但说完后却还是朝那人背心死穴踢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卓一航干咳一声，面色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这时那名褐衣男子出声了，朝着小练问道，“你就是玉罗刹？”小练只是冷笑一声就不再看他，反而卓一航倒是自报起了师门，和那人叙了起来。
　　卓一航是武当紫阳道长的首徒，乃是二辈中的佼佼者，而那名褐衣男子则是边关大将熊经略手下的副将岳鸣珂，剑法高超非凡，而高手见面，自然有股惺惺相惜的味道在里面。小练却是看不惯他们这样的场面，于是把剑往他们中间一横，“喂，我看你武功不赖，我们来过过招如何？”这话自然是对着岳鸣珂说的，对于卓一航小练可不怎么看得上眼，此时不找他的麻烦一是由于他的及时醒悟，二则是因为她喜欢找人比武，现在面前就有这么一个剑法与自己相当的人，她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岳鸣珂温言道，“刚刚才恶斗一场，你恢复好了吗？”
　　“不碍事，进招吧！”
　　看到这里，令尘握住厉南星的手腕，让他的左手掌心朝上，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走吧。写完后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已没了酣战，他们的听觉也要更加灵敏，最好是能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走。厉南星朝她点点头，像是连令尘未说出来的意思都领会了一半，做到了几乎是悄无声息。
　　“好了，你帮的忙完成得再好不过，那些账一笔勾销吧。”到了客栈门口，令尘揉揉眉心，对站在门口还没有要离开意思的厉南星说道。
　　“可是，那花灯我却是挂在了树上忘了取下呢。”他嘴角又带上了那点遗憾的笑意。
　　听他这么说令尘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么，有缘再见，定再赠你一盏花灯，如何？”
　　厉南星回以和暖的笑，“如此，甚好。”言罢转身离开，看着他反向而去的身影，令尘脑海里涌上四个字——华丽转身。弹弹自己的额头，无奈的笑，自己果然是无聊太久了，这都能无缘无故地产生联想，而且还是完全不搭调的联想。
　　翻飞的黑色衣角几乎快要与夜色融到一起，别在腰间的玉箫发出幽幽的莹绿光芒，衬得那个挺拔的背影有几分寂然，快要消失不见时令尘回神推开客栈的门，却由里面透出的光线看清了自己手中的情况，指上，掌心都凝结着快要干涸的血迹，她自己掐出来的应该只有少许，那么多余的，一定是厉南星臂上的伤口裂开了。
　　貌似，回来的时候由于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不少，之前被她差不多忽略的轻微恐高症又回来了。于是自己几乎是死力抓着厉南星的一只胳膊，那个时候她没想起那只手臂正是被小练划伤得很深的右臂，而他的表情又太过安静，所以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
　　那只染了他的血的手变得有些灼热，令尘将自己的双掌合在一起，感受着两只手温度的巨大反差，一冷一热，这是怎么回事呢？她轻声对自己问道。

　　醉了

　　打了一盆热水，令尘细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等到水温降下去，血渍和水混合发出的淡淡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的时候，令尘又拿起一块白布擦拭，同时脑子里也在回想着刚刚看见的事，梳理一些信息。
　　小练就是练霓裳，玉罗刹，将来的白发魔女……白发……一想到这个词，令尘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刺痛，没来由的，即使那只是有可能并且还未发生。
　　令尘将白布搭在架子上，然后走到窗户前看着深浓的夜色发呆。在她的记忆里，对白发魔女里所讲的一些事情都已经模糊不堪了。甚至连大致的情节都很模糊，印象中只记得最后练霓裳和卓一航对峙天山时的那种萧瑟悲凉的气氛，她连中间两人是如何相爱然后卓一航又是为何负了练霓裳一概不知。
　　以令尘现在能想出的，大概就只有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练霓裳是绿林领袖，而卓一航却是那所谓的名门正派的弟子，将来应该还会继承掌门之位。他的师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他们结合，再加上卓一航并不算太坚定的性格，悲剧的源泉似乎一早就注定了。
　　那如果要避免悲剧，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阻止他们相爱吗？这似乎不太可能……虽然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小练对卓一航的印象很是糟糕，甚至对他的称呼还是一口一个淫贼，但爱情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应该是没什么缘由的吧……一如她当年会爱上苏君诀，来得突然。
　　人可以由爱生恨，但有没有可能会由恨生爱呢？她极害怕小练对卓一航就是这种情况。
　　桌上的烛火一闪一闪，像极了令尘此时不安和忧虑的心，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像，除了这样一个人干着急，她什么都做不了。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划而过，厉南星，如果小练喜欢的是厉南星，和卓一航之间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了吧……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出现了几秒钟就又被她否决了，虽然她自己对厉南星印象还算不错，但是他的背景应该也不简单，而且，她目前压根不能断定他的性格什么的一定就比卓一航要好。
　　门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推来，是带着一些还来不及收起的凌厉气势的小练。令尘转头看着面色有些紧张的小练，淡淡一笑，“你回来啦。”
　　“恩，你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令尘垂谋，用手撑着额头，说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呢？”
　　“我……”即使不抬头，令尘也可以感觉到小练浑身散发出来的踌躇气息。
　　“进来吧，杵在那里干什么？”小练闻言走近几步，顺便将门给带上了。
　　“那个……”
　　“小练，能看见你平安回来，我很高兴。”小练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就又被她打断了。
　　小练见令尘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迹象，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我本来就应该平安回来。”
　　“是吗？那能给我说说你今晚经历了些什么吗？”
　　静静地听完小练的叙述，令尘在心里讶异原来在她走了之后还发生了那么多事。卓一航之所以合着那群人对付他原来是受奸人所惑，以为小练真如他们口中那样残暴无良，最后那个死得最痛苦的一个，也就是和卓一航一起赶路的太子武师原来是私通满洲的奸贼。
　　至于那个褐衣男子口里的应老贼，也是个内奸，而卓一航在机缘巧合之下曾得知他是个奸人，所以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才能恍然醒悟。
　　最离奇的应该是那个褐衣男子岳鸣珂了，说起来应该算得上是小练的师兄。他的师父天都居士和小练的师傅凌慕华本是夫妻，但后来由于误会才分开了许多年，蹉跎了无数岁月，而两人都收了弟子并将一身绝学传授，小练在她师父墓里取得那本秘籍就是要奉师父遗命交到霍天都手里的。今晚又巧遇他的徒弟岳鸣珂，不能不说冥冥中自有定数。
　　“所以那本秘籍你是交给了岳鸣珂让他转交给天都居士吗？”
　　“是啊……”小练面色有点古怪，大概是因为岳鸣珂帮她她才能完胜那些奸人，好强的她有点难堪。
　　令尘给小练倒了一杯茶，“那个卓一航，是什么来历呢？”
　　小练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说那个淫贼？”
　　令尘挑眉，“淫贼？”
　　“可不是，他就是那天那个……”说到一半小练又打住了。
　　“你很讨厌他？”令尘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是自然。”
　　“那会一直讨厌吗？”
　　“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
　　接着几天两人的确是游遍了华山的每个景点，但由于各怀心事，谁都没能真正享受，而爬山也差不多爬得腻味了，于是小练突发奇想地说要带令尘去听说书。令尘反正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也没反对，于是当她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看着街景一边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时，令尘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让她睁开了已经耷拉下去的眼皮，令尘看见小练接住一只信鸽，解下它脚下缠着的竹筒，展平里面的纸，读完内容后面色突变。这是她第二次收到信鸽，但两次的面色却是大不相同。上次隐约还有点期待的神情，这次却……
　　“什么事？”
　　“卓一航受人陷害，被捕入狱。”听到这句话，令尘捧着香茗的双手突地握紧，眸色变暗，“那你是要去救他吗？”
　　“和我结盟的陕北绿林大盗的儿子已经率兵前去相救，作为盟友，我不能不帮。更何况，由于和应老贼的那场约战，我已将订盟时间一再推迟，此次前去也顺便能解决这件事。”
　　令尘沉默良久，“那你去吧。”她能怎么阻止，以何为理以何为由？能干脆地说我不想你去所以你别去了么……她不能。
　　“但你……”
　　“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回明月峡也行。”
　　“那我……”
　　“行了小练，你还是快去吧，迟了说不定他在狱中已被人害死。”
　　“练女侠是不放心李姑娘独自一人吗？不若由我相陪，如何？”
　　令尘和小练不约而同地看向声源处，厉南星斜倚着栏杆，面色不若以前那样莹白，反而两腮染上了一些薄红，眼眸里有星星点点的醉意。令尘看着他这幅酒到微醺的模样，下意识皱眉。
　　小练听见他有些轻薄的话后便立刻一拍桌子飞身至厉南星身边，揪住他的领子阴沉沉地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厉南星此刻带着慵懒的声调再次响起，“不若由我……”话还没说完小练揪着他衣领子的手一个用力扭转，两人便一起翻越过栏杆落了下去，一黑一白，衣角甚至交缠在了一起。楼上的人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稳稳落地，然后在一楼接着打了起来。
　　两人打架的范围扩张得越来越大，周围的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二楼一些有恃无恐的人却开始了窃窃私语。
　　令尘此时毫无心情看他们两个打架，她心情本就不算好，现在小练和厉南星又来了这么一出，更是将她心里仅剩的一点平和给打碎了。她压制着心里快要爆发出来的躁郁感，手指攥得死紧，手心还未完全愈合的掐痕又再次被撕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尘只觉得周围都差不多静下来的时候，厉南星的声音突然又在对面响起，“我赢了呐……她说这段时间你就由我保护了。”厉南星竟是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方才小练的位置上，单手支着下巴，嘴角牵起和煦的笑对着令尘说道。
　　令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之人有些不太清明的眸子，没有说话。
　　哪知道他又醉眼朦胧但却吐字清晰地道，“花灯……”
　　令尘眼神凝了几秒，正准备开口说话，他却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一只手还抓住了令尘的手腕，一边还说道：“血……”令尘毫不犹豫地大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令尘的手本来放在桌上，而厉南星去掏帕子的时候，脑袋没了手掌的支撑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而现在他现在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令尘流着血的手心上，猛然被她这么一挥，身体居然不受控制地后仰，整个上半身都斜倚在了窗条上。
　　令尘放低视线，看着桌子上刚才被挥倒地茶杯，还有那方锦帕，此时一半都浸在茶水里。原本素白的颜色被染上一大块深色，看着有几分凌乱却又别有一番诗意。
　　注视着厉南星已经半阖上的眼眸，令尘觉得好笑又好气，本来以为他只是微醺，原来却是醉到不行了。只是一个人怎么会放任自己醉到如此地步？而且，为什么醉了打架还这么厉害？莫非他会醉拳？
　　有小二走过来收拾，令尘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又有人换了一壶新的热茶。
　　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天色完全沉寂。
　　她和厉南星之间有漂浮着的丝丝缕缕热气，还在不断上升中。令尘自问没有那个能力可以将一个醉了的人弄回客栈，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坐在这里直到他醒过来，顺便，让他看看自己的杰作。
　　对他醒过来时的反应，令尘心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期待……

　　清醒

　　有夜风轻拂过窗台，令尘注视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渐渐滋生出一股异样的柔和。他们这件茶楼的斜对面竟然就是一家生意异常红火的青楼，令尘一直默数着窗户大开的某间雅阁里缀着的珠帘数目，是一百七十三条。
　　如果厉南星再不醒，她想她应该能数出那些珠子的数目之和。
　　好在，出现了一只蝴蝶，而那只蝴蝶又恰巧停在了厉南星的脸上。扑闪着它那一双小翅膀，缤纷的色彩衬得厉南星的睫毛越发的黑。那只可爱的蝴蝶从厉南星的左眼跳到右眼再跳到右眉然后左眉，正在令尘想着接下来是不是会飞到他的唇上的时候，她突然失望地发现厉南星醒了，而且还用手赶走了那只蝴蝶。
　　“晚上怎么会有蝴蝶？”厉南星轻皱着眉头。
　　“这么快就能看清是蝴蝶，不错。”
　　厉南星面色泰然自若，坐直身体后甚至还挂上了万年不变的清浅笑容，“李姑娘，我想这……”
　　他还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被令尘似笑非笑的神情打断了，“厉南星，你这声李姑娘喊得真让我汗颜，还有，既然这么有礼数地喊了姑娘，怎么又没有自称在下呢？厉南星，你其实酒还没醒吧？”
　　“那……”
　　“千万别说你从头到尾一点也没醉。”
　　“原本……”
　　令尘眯起眼睛，“原本你就一点儿也没醉？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不是……”
　　“哦，那是借酒装疯咯？”
　　听到这里厉南星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肩膀也跟着轻微地抖动，“令尘，原来你还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
　　“令尘？”
　　厉南星又微笑着再重复了一遍，“恩，令尘。”
　　“让我叫南星我还真说不出来。”令尘端起又冷掉的茶啜了一口，嘴角撇得很厉害。
　　“就叫厉南星挺好的。”
　　令尘哧了一声，“原来你的思想里没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实属难得。”
　　“呵呵，其实是有的。”
　　“哦，那你对这句话有何见解？”令尘来了点兴趣。
　　“我的见解只有两个字……”厉南星的眉眼完全笑开，声音又带上了点涟漪，“谬论。”
　　现在笑出声的人换成了令尘，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谬论……”
　　“那你对这句话有何看法？”
　　“我么，倒觉得这是真知灼见，有些时候，还是极好的挡箭牌，你说呢？”
　　厉南星眸光微闪，抿唇思索了一会，“或许。”
　　话说到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好继续下去的了。于是令尘撑着桌面站起身，“那么，我也该回客栈了。”厉南星微笑着点头，然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还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客栈。在令尘关了门，接着准备去关好窗子睡觉的时候，一只手搭上窗沿，接着有人跃了上来半蹲着，侧头看向令尘，垂下来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眸，依然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响起，“有一件事忘了说，练女侠的那间房现在是我住。”说完后就很快消失了。
　　令尘面色复杂地注视了一会空空如也的窗台，最终还是眉目沉静地关好了窗户。
　　第二天，让她不得不提前醒过来的是一阵箫声，令尘双目无神地盯了床顶的帐幔好一会儿，然后决定不睡了，睡也睡不着。
　　吹箫的人，除了厉南星还会有谁……
　　“你还会别的吗？要制造美妙的声音，除了萧之外，还有其他吧？”令尘整装完毕后，闲闲地倚着门框说道。
　　“你要听什么？”
　　“原来你什么都会。”
　　厉南星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萧，“我准备去用早饭，一起如何？”
　　令尘其实很想回一句不如何，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此时笑得这样如沐春风。“那走吧。”
　　“怎么吃得这么少？”本来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谁也妨碍不到谁，但在令尘放下筷子之后厉南星却状若关心地问了这么一句。
　　“有翩翩佳公子相陪，再美味的食物也没多大吸引力了。”
　　厉南星有些讶异地看了眼令尘，“为何我觉得，你与之前，有什么地方大不相同了呢？”
　　“哦？说来听听。”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练女侠离开了的原因吗？或者，是因为她放下你一个人去救卓一航了？”
　　令尘扯扯嘴角，“你果然从头到尾就很清醒。”
　　厉南星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被令尘扬起手阻止，“厉南星，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但总之一句话，这世界上最没什么可图谋的就是我李令尘了。”说完后就不再看他，直接回到房间继续自己一直未放下的挑拣红绿豆工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尘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快没知觉了，但还是将已经分好了的豆子再次混到了一起，准备再来几次。
　　“再继续下去，你眼睛恐怕会疼得流泪。”厉南星从窗户里跳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走近令尘，略微弯低了腰注视着她的眼睛道。
　　“反正无事可做。”令尘还是没有抬头，手下的动作也丝毫不减慢。
　　见她这个样子，厉南星也不再多言，只是拿走了她面前的盘子。
　　“还给我。”
　　“既然只是因为无事可做，那不如看我演示，好吗？”
　　令尘觉得自己现在即使想要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恐怕都没力气了。因为用眼过度再加上精神高度集中的原因，她陡然觉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现在从细密的缝隙看着厉南星，只觉得他还是不温不火，侧立的姿势也很淡泊宁静。
　　于是她不再看他，只是垂下头轻轻揉着眼睛的四周，等到一阵带着排山倒海意味的破空声响起的时候，令尘抬头面前急速而过的一片红豆，只见他们全部深深地嵌入了墙壁里，依稀还勾勒出一个有些模糊的今字形轮廓，令尘挑眉朝厉南星观望过去，只见他又用两片绿豆制造出了一道歪斜着的水滴状。
　　“虽然知道你取下那些豆子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估计取下之时也差不多全部损坏了。厉南星，那盏花灯是不是就这么抵消算了？”

　　坠崖

　　“什么？”厉南星托着盘子的手一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不行的。”
　　“呵，你还不至于穷到连一盏花灯都买不起吧，退一步说，你如果真到了那地步，万一店家找你赔偿，你要怎么办？”
　　厉南星的表情无辜而美好，“你也知道我穷，连你的豆子都赔不起，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令尘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她还准备来和厉南星探讨那种‘艺术行为’要怎么做呢。可就在她手指指着那个大大的令字准备发问的时候，门被踹开，窗户被破，一下子这间不算大的房里就聚集了一群人。
　　统一的白色服装，为首之人阴蛰的表情，凝滞到几乎静止的空气。令尘的手僵在半空，看向面色渐冷的厉南星。不用说，这一定是他带来的效应了。
　　“小教主既然软硬不吃，那我们只好反其道而行了。”开口的是那次在酒肆被小练伤了左手的女子，她目光里此时含着浓重的杀机。
　　“看来小教主志不在此，反而……”为首的男人目光落到令尘身上，有几分轻蔑。
　　厉南星眸光沉沉，但并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手里还盛着绿豆的盘子就被他横空掠了出去，直扫那人的面门。同时他带着令尘跃起，然后扔了一颗烟雾弹，两人跳过窗户落在了街道上。
　　“厉南星，我真怕自己会给你吓出心脏病来。”遇到了攸关性命的事，而且小练又不在身边，她觉得自己镇定不了。
　　“别怕。”厉南星声音丝毫不见慌乱，令尘将头埋在他的胸口，想让自己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安定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次一定没那么幸运了。那些人失手过几次，隔了这么久再次卷土重来，不知道是打的是什么主意。况且小练不在，厉南星拖着她这么个累赘，赢的可能性，那实在是小……
　　其实应该算是厉南星拖累她，如果不是他，自己很可能已经回了明月峡。她实在是想不通小练为什么会答应厉南星让他和她单独在一起。而再一想到小练是要去救卓一航，她心里又是一阵的不舒服。
　　感觉抱着自己的人身躯是陡然一停，令尘睁开眼，看看周围的环境，他们四周是开得烂漫的野花，在正午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当然，美丽这个词是在她忽略了身前那陡峭的悬崖后的感受。
　　“厉南星，你真不是一般的会跑。”令尘叹气，拍拍厉南星的肩膀，觉得可能是天要亡她。虽然她尚且还有一个厉南星怎么会从街市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疑问。“他们速度真是快，已经来了。”令尘已经有了认命的打算。
　　“小教主，要么，和我们回天魔教；要么，和这个女人一起死。”冰冷得不带一丝起伏的语气，那人闪烁着无机质光芒的眼珠透着嗜血。
　　厉南星淡淡地笑了，眼里流动着诡谲的光彩，“很可惜，我不会同你们回去，更加不会死。阳浩，终有一天，我会以汝之血，为祭姑姑之美酒。”
　　令尘被他话里的冷残意味惊住，扭头看他，心里暗想这人究竟还有多少面自己未曾见过。但就在这个分神的当口，一阵掌风扫来，她的身体就直直朝后面仰去，接着就是坠落。
　　模模糊糊地传来几声惨叫，然后腰被人圈住，令尘睁开一只眼睛，在看清是厉南星后她双眼瞪大，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同时脑子里也只剩嗡嗡声，这人怎么跟着跳了下来？即使要跳，也应该把那帮人杀完了再跳啊……万一这次大难不死，以后岂不是还得面对他们的纠缠不休？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场坠落会无止境的时候，扑通一声，身体瞬间被寒冷的水包裹住，同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口鼻中被灌进不少的水。令尘难受至极，她一向觉得窒息而死是最痛苦的，而且，她不会游泳，也不会换气。一张俊脸在她面前渐渐被放大，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昏过去之前令尘唯一的想法就是，厉南星这么做简直就是谋杀。说什么保护她，不害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咳咳……“喉咙灼热得像是在燃烧一样，眼皮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令尘甚至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二十一世纪。但是看清头顶的石壁后，尚且有一丝混沌的脑子却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这是还没死呢。
　　偏头张望的时候，正好一双眼睛也朝她这里看来。令尘有些不耐地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身上正盖着厉南星的衣服。令尘再次扭头朝他看去，却发现他手上正拿着自己的外衣……被刺激得一下子坐了起来，等到晕眩感慢慢消失后，令尘赤脚走下了那张石床。
　　“厉南星，难道你认为你的衣服比我的要暖和吗？”走了几步路，觉得还是有些摇摇欲坠，令尘明智地定在了原地。
　　被问话的人很快走过来扶住她，令尘挣了几下没能甩开于是也就不再白费力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厉南星的声音里夹杂了一点无奈，同时还有点好笑。
　　“什么时候，是到了性命垂危的时候吗？”令尘瞪了他一眼。
　　被她这么一看，厉南星清咳一声，像是强忍着笑意，道，“令尘，和练霓裳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小练比你可爱多了！”
　　这句话只是起到了化解厉南星忍功的作用，他呵呵地笑出声，连带着扶在令尘肩膀上的手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令尘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拍掉了他的手，自己走到火堆边坐了下来。
　　“令尘……”
　　令尘穿上自己的衣服，顺带着斜睨了厉南星一眼，声音不咸不淡，“叫我李令尘。”
　　“不。”
　　“你真不害臊。”
　　“叫过那么多次了，现在才要我改口，该害臊的人应该是你吧。”厉南星轻眨了下眼眸，语调轻松。

　　故事

　　“你脸皮还真够厚的。”
　　厉南星用指尖抵着自己的下巴，“过奖了。”
　　令尘实在被他那不重不轻的语调给囧到了，觉得瞪他都是浪费力气，于是随手将自己手里正烧了半截的树枝给扔了过去。其实这是一个更浪费力气的事，当然，她不这样认为。厉南星身姿灵活地躲开，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火光静坐，橘红色的火焰不断跳跃，无聊地拨弄了一会儿火堆，令尘觉得这样和厉南星呆在一起，难保自己不会被他刺激得性情大变。虽然，她觉得自己自从遇到他就已经变了很多。
　　她称不上自豪但却觉得很合适的好脾气，以及沉寂的性格，好像都开始逐渐地远离她了。令尘忽然觉得有点惶恐，即使不想承认，但潜意识里，她却是做好了一直呆在这个地方的准备，那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也已经变得很遥远。这其中，甚至还包括苏君诀，那个人，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次数远没有以往来得那样频繁，她总也看不清他的脸，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只是他清俊挺拔的背影，以及那身略有些空荡的白衣。
　　曾经一直觉得，只要活着，他的笑他的声音，还有宛若夜空里最明亮的星光的眼，永远会停留在自己心里最深处。因为那一直都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苏君诀，深爱了那么久的苏君诀……
　　“你在想什么？”有谁清淡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端传来。
　　“在想这种情景下格外容易想起的人。”
　　“男人？”
　　令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你话太多吗？”
　　“诶，我只是想，反正无聊，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下各自想到的人，怎么样？”厉南星状若兴奋地提议，眼底深处却掩藏着一抹狡黠。
　　“切，你擅长于胡编乱造，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和你交换，太不对等。”
　　“冤枉，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我不相信。”
　　“真的。”厉南星那副样子，真的就只差指天誓日了。
　　“才怪。”
　　……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令尘认为这样正好，让她可以理一理自己的思路。但没想到厉南星又不甘寂寞地说：“我是天魔教的后人。”令尘一听到天魔教三个自己就觉得头大，于是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虽然不确定你是不是要对我‘掏心挖肺’地说你那可能凄苦无比的身世，但我只想申明一个观点，我真的对你背后的故事没什么了解的兴趣。”
　　“那你说你的。”厉南星眉毛一挑，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没有。”
　　“说来听听。”
　　“你当我是说书的吗？要听故事我可以给你编几个。”
　　令尘似笑非笑睨了一眼厉南星，“从前有个小孩，父母双亡，一直被姑姑抚养长大，姑姑是地魔教的教主，但没想到有一日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被心怀不轨的属下害死，属下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于是一直追着出逃的小孩想让他做乖乖任自己摆布的傀儡，但哪料小孩聪明异常，多次都被他给逃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令尘觉得口有点干，于是停下，顺便看看厉南星的反应。但对方只是无声地笑笑，示意她继续。令尘便不再客气，“终于有一次，小孩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们成功将之打落悬崖，然后回到地魔教，找了个人扮成小孩的模样，开始借着小孩的名义到处为非作歹。没想到小孩大难不死，反而练成了一身绝世神功，小孩回到地魔教，将害死姑姑的人通通杀了，最后捧着一碗仇人的血，站在姑姑灵前，神色悲怆地道，姑姑，孩儿做到了，以仇人之血，为祭姑姑之美酒……”
　　终于编完了，令尘轻笑出声，“怎么样，好听吗？”
　　厉南星手握成拳地放在唇边清咳，“还不错。”
　　“这样的故事你也说不错，莫非是你感同身受？”
　　“没。”
　　“此话当真？”
　　“半真半假。”
　　令尘暗叹一口气，低头时看见已经远不如之前烧得旺盛的火堆，于是两手并用地开始拨，就在她专心致志地对付它们的时候，厉南星忽的轻声道，“你说小孩报了仇之后要干什么呢？”
　　令尘头也没抬，“接任教主之位，或者找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去大漠，看看苍凉的落日。”
　　“为什么不是看看绚烂的晚霞？”
　　“笨，经历了那么多，自然是看落日更有味道，有句诗怎么念来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不觉得很美吗？”
　　“可是大漠的风沙也多，女子适合那地方吗？”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只有习惯不习惯， 而呆久了，自然会习惯。”
　　厉南星声音带上了一点涟漪，“那你会习惯吗？”
　　听到这话令尘一愣，盯了厉南星几秒，“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成立。”
　　“为什么？”
　　“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和一个有那样过去的人在一起。”
　　厉南星声音压低了些，“为何？”
　　令尘有些不耐地扔掉手里的棍子，“厉南星，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你干脆叫十万个为什么好了。”
　　厉南星缓缓站起来，走到令尘身边后又蹲了下来，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表情很认真，连总是挂着的笑意都敛了起来，“令尘，其实，我们可以……”
　　令尘反射性地捂住了他的嘴，直觉地认为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想听的，“厉南星，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能的。抛开别的不说，你这么突然地说这些话我就觉得是别有用心。”
　　厉南星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我对你很用心。”
　　“可我对你无心。”
　　“那你对谁有心。”
　　“……”
　　令尘的表情渐渐沉寂下去，猛的抽回自己的手腕，“不可否认，厉南星，你是个不错的人，可是……”她直视他明亮的眼，“对你我真的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那么，你用心的那个人同你，是否也是毫无可能呢？”
　　“是。”
　　“那你还在坚持什么？”
　　令尘淡淡地笑开，“本来有些事就只是一个人的坚持，我对他就是如此。”

　　坚持

　　“可我也势在必得。”
　　令尘轻笑着弹了一下厉南星的肩，“别玩了，追逐什么的，最没意思，真的。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予你忠告。”
　　厉南星也笑，虽然极淡，但却融入了些些的暖意，“你算什么过来人，遇到了我，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胡说八道。”
　　“是或不是，我以后自当证明。”
　　令尘差点笑出声，“你很有自信嘛。”
　　厉南星又换上了他一贯美好而无辜的表情，“没什么好不自信的呀。”他这副天然无害的样子，实在无法让令尘将那个语调森然地说‘阳浩，终有一日，我会以汝之血，为祭姑姑之美酒’的人与他联系起来。想到这里，令尘撑着一根树枝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厉南星说：“我觉得你很善于伪装。”
　　“我一直就很真好不好？”
　　令尘摆着手里的树枝，语气带了几分调侃，“第一次看见你，嘿，还挺羞涩的，第二次嘛，很淡定呀，第三次呢，整得跟一谪仙似的，再下一次，居然变成了醉鬼，现在吧，一会儿玩阴郁一会儿玩牛皮糖，厉南星，你让我怎说你？”
　　厉南星双眼晶亮地站了起来，凑近令尘，“那你比较喜欢哪一种？”说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又变得狂喜，“那天在天山的山楂林里的，是你？”
　　令尘眸光一闪，暗想刚刚只顾着调侃厉南星，不小心竟然说漏了嘴，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他那副神情是怎么回事？
　　“是或不是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
　　“那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厉南星声音湛然地道，“是你就最好了。”
　　令尘明智地闭上了嘴，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会扯出什么来。可没过几分钟她就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人有三急，她现在肚子饿了。饿了怎么办，还是说吧，不吃东西哪能有力气离开？
　　“厉南星，你饿不饿？”
　　“我知道你饿了，你都睡了两天半，我就更饿了。”
　　“身为一个江湖人士，你野外求生的手段呢？”
　　厉南星挑挑眉，眼里带出一丝笑意，“那我去捉鱼，你要去吗？”
　　“我要吃鸡。”
　　“嗨……你要吃黄鼠狼之类的还是可以，鸡，你觉得有吗？”
　　令尘不满地瞅了一眼厉南星“怎么可能没有，有黄鼠狼的地方就有鸡。”
　　“不是……”
　　“令尘！”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刚刚吵着要吃鸡的人顿时满眼欣喜，这声音，这调子，小练啊～
　　“令尘令尘，你没事吧？”小练冲过来使劲摇晃着令尘的肩膀，摇了一阵后又不断检查着她的身上有没有什么伤痕。
　　“其实，我现在有事了。”令尘的脑袋此时极度晕眩，觉得那天跳崖落进寒潭时不小心喝进去的水都快给小练摇出来了，此时有点想要软软地倒地。
　　“诶，你放开她吧。”厉南星在后面打断了小练的动作。其实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小练心里又急又气的愤怒就一股脑全朝他发作了。
　　她那柄寒光闪闪的剑直指厉南星的喉头，“厉南星，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你是怎么保证的，可结果呢？”小练本来一只手还抓着令尘，但现在却是将她往身后的卓一航怀里一扔，作势要灭了厉南星。
　　令尘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打架……貌似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离开这里吧？“霓裳，你们别打了。”扶着令尘的人忽然出声说道。某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给扶着，而且是个名叫卓一航的男人！
　　好吧，这么一来大家都生气好了。令尘看着打得越来越凶的两个人，突然拔出卓一航别在腰间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用音量虽说不大但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吼道：“不准再打，再打我就杀了他！”
　　听到令尘的吼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在看见令尘做着的事后又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小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令……令尘，你……”厉南星愣了几秒后眉开眼笑，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剑，“好，不打了。”
　　“都过来。”令尘为了稳住身形，揪住了身旁卓一航的衣领，当然，她其实很想不小心一个颤抖让他脖子见点红。
　　对面的两只很听话地走近，令尘横了一眼卓一航，将剑归入剑鞘之后就把他推向了小练，同时还极为‘鄙视’地说：“还给你。”在小练应接不暇的时候她又对厉南星招手，示意他过来扶着自己。
　　厉南星强忍着笑意上前，小心地扶着令尘往外走，但没走几步某人就咚地一声落在了他怀中。闭眼之前还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是被饿晕的。
　　反应过来的小练自然是气急，她狠狠地踩了一脚卓一航，都是因为这个家伙她才让令尘一个人受了那么多罪。现在她生气也是情有可原……可是自己怎么能让厉南星这个和卓一航有的一拼的‘淫贼’带着令尘呢？于是她又想将令尘从厉南星怀里抢过来。
　　“厉南星，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快点放开她！”厉南星瞟了一眼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的身体，觉得现在他和令尘两个人的样子还真有点让人浮想联翩。不过，如此甚好呀……咱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那啥男女授受不亲都是浮云啊浮云。
　　现在卓一航是最尴尬的一个，于是他自发地取了被令尘扔在石床上的外衣给厉南星披上，还嘱咐了一句，“现在虽说是阳春三月，可这洞内寒气甚重，厉兄还是注意点身体的好。”
　　“卓一航，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淫贼！”卓一航的这个举动成功让小练将枪口再次对准了他。
　　卓一航头疼地看向小练，为什么她永远都不改口称呼自己的姓名呢？左一个淫贼右一个淫贼的……

　　许诺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小练的一头青丝全白，眉眼间不再有飞扬的神采，反而满目寂然。她看不清她的心，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也满怀忧伤。而一切的缘起，都是卓一航不留情面的一剑。他在众多弟子的前呼后拥下继承掌门之位，小练则在那只有苍茫景色的天山独自一人品尝爱错了人的苦果。小练甚至不再见她，还赶她走，都只是因为卓一航，卓一航……
　　“卓一航，你去死！”睡在床上紧闭着双目的人突然喊出这么一句。
　　“令尘，你醒了？”小练反射性地又想捏住她的肩膀摇晃，但刚刚握住就想起在山洞的时候她就是被自己给摇晕的，于是急忙停下，“令尘，你干嘛要他去死？”
　　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问话，令尘想也不想地回答，“他本来就该死，早知道……早知道是他，那天在玉女峰我就干脆让你杀了他好了……”
　　“什么啊，令尘你在说什么？”
　　令尘的声音低不可闻，“去死……”
　　无奈，小练只有将身子俯得更低一些，但没想到却一下子被她掐住了脖子，“咳咳……令……”这个时候她的力气居然大得出奇，小练都觉得出气困难。端着药碗进来的厉南星见此情景连忙点了点了令尘的穴，将小练的脖子从令尘手里救了出来。
　　“练女侠，我来喂药，你去擦点药膏吧。”厉南星若有所指地瞟了眼她已经浮上红痕的脖子。
　　“你要怎么喂？”小练抚着自己的脖子，没好气地问。
　　“诺，她已经醒了。”他指向已经悠悠转醒的令尘。
　　“厉南星，你那什么破医术，为什么现在才醒？”
　　“比我预计得还要早一点。提前醒了，与你有关吧。”厉南星淡淡地回到。
　　“什么？”
　　“没听见她喊着要卓一航去死吗？”厉南星轻抚着药碗的边缘，温度已经差不多了。
　　“为什么她要那么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卓一航，但我知道她讨厌卓一航。”厉南星不疾不徐地道。言罢看了一眼小练，“你问她岂不是更直接一些？”令尘此时头脑已经完全清明，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们两个。
　　听了厉南星的话，令尘也笑，声音虽然微弱，可听得出带着几分讶异，“难得，你们两个还有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想要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全身动弹不得，令尘闭眼，然后又睁开，“谁点了我的穴，小练，不会又是你吧？”
　　“是我，你刚刚差点要了她的命。”厉南星顺手解开她的穴道，舀起一勺子药递到她唇边。
　　“怎么可能？”令尘吞了药，满脸不相信。她最喜欢的就是小练了，怎么可能要她的命，再说了她也没那能力啊。
　　“你喊了声卓一航你去死，然后……就掐上了她的脖子吧……”厉南星在门外没能听得太清，但大致情况应该差不多。
　　令尘皱眉，梦里的情况现在差不多能回想个大概，自己的确是很讨厌卓一航，没来由的，纵然那些事还没发生，可已经有了些征兆。令尘接过厉南星手里的药一饮而尽，用手绢擦干几滴落在唇角的药渍后抬起头，直视小练还带着些疑惑的双眸，“小练……你对卓一航，不会有点那个心吧？”嘴里的药还残留着浓苦的余味，不断围绕着舌尖打转，万分涩然，但比不上她心口此时的忐忑。
　　“胡说，怎么可能！”小练几乎柳眉倒竖。
　　“可是……”令尘头疼地揉揉额角，“他喊你霓裳诶，霓裳……”令尘食指骨节叩击了一下床沿，发出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小练心上。
　　“那是……”小练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其实，我也觉得。”厉南星的眼里依稀带上了几分清浅的笑意，唇角的笑有些戏谑，“要弄清楚其实也很简单。你想一下，如果令尘喊着的是厉南星去死的话，你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可是，她喊的是卓一航你去死，你完全就没想过让他去死吧？”
　　厉南星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位女子皆是一震，然后令尘率先开口，“厉南星，你出去。”她怎么就望了还有一位外人在场听着她和小练的私房话呢？
　　厉南星挑眉，然后缓缓站起，甚至还优雅地欠身，“好，你们慢聊。”他的左手捧着那个细瓷药碗，正午的阳光透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晕染出柔和的光辉，明亮而又温暖。
　　“小练，你走近一些。”对面的人依言走近，坐在了床边，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不解。见她这个样子，令尘在心里叹了口气，“小练，你如果真喜欢他，那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喜欢她。”小练毫不犹豫地打断令尘的话。
　　令尘握住小练的手，轻声说：“我们只是来做一个假设。”
　　小练的表情还是有些别扭，但却是点点头，“答应你什么事？”
　　“虽然我不知道就这么短短几天的时间，你怎么会对他滋生情愫，可是……”小练似乎又想打断她，令尘按住她的肩膀，继续道，“可是我要说的是，万一你们在一起，万一在一起了的话，如果他有一次负你，那么你就别再和他纠缠了，好吗？”没有立场剥夺她爱人的权利，没有办法不让她一试爱情的滋味。她能说出的，就只有这些。虽然明知道那有可能是一场心与心的拉锯战……
　　“可是……”
　　“小练，答应我……”令尘望着她的目光里流动着有些惶惑的光，那是一种对于不确定的未来的害怕。害怕我视若珍宝的你会被人毫不留情地践踏，所以拜托你答应，一定要答应……
　　看着这样的令尘，小练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同时也掩去那种会让自己有点心痛的目光，“好，我答应你。”

　　墙角

　　“谁！”小练的一声厉喝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令尘惊醒。她看见小练脱手而出几枚飞镖，房门已经被散发出的气流震开，外面则是有些窘迫的卓一航。但很快，他就面色有些复杂地注视着房内的两位女子。
　　令尘和小练对视一眼，不用想，刚刚的话一定全部被他听去了。不过，卓一航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莫非……令尘掀开被子下床，从打开着的门看出去，果然看见了撑着走廊的栏杆笑得一脸温和无害的厉南星。这家伙……但还没等到她说话，小练就一字一句地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地说：“卓！一！航！”袖子里的白练也已经宛如灵蛇般地缠上了某人的脖子。令尘离得她比较近，所以注意到了她脸上那几乎微不可见的一抹艳丽的红。
　　小练拖着卓一航走远，令尘双手抱胸地倚着门框看厉南星。“嗨，你可真会损人。”令尘的语气甚为温柔，乍一听还以为是情人间的呢喃。
　　“有什么事还是当面说清比较好。”厉南星说话时眸光简直温柔如水，嗯，还很干净，也很清澈。可是看着看着，令尘有一种想扁人的冲动。
　　“你挺多事的嘛，恩？”令尘缓缓站直身体，站在厉南星对面。两人身体间的目测距离不到一分米。而令尘还在步步逼近，厉南星眼里的笑意越来浓，他很配合气氛地后退着，直到再也无法后退。
　　令尘的手搭在厉南星身体两侧的栏杆上，从侧面看去，比厉南星要矮很多的她就像是依偎在他怀里般。厉南星笑得连睫毛都在上扬，嘴角翘起的弧度那叫一个灿烂，两只半举在空中的狼爪也渐渐有环抱起来的趋势。虽然不是第一次，可这是实打实的拥抱呀，嗷嗷～
　　“咝……”某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响起。令尘掐着他手臂内侧的手指似乎还有要继续扭转的趋势。“你有什么感觉？”令尘眼睛微微眯起。
　　“没感觉。”
　　“是吗？”令尘笑得更柔和，同时下手也越发不留情。
　　“或许我应该说很舒服……”厉南星很快调整好表情，仿佛刚刚呼痛的人不是他。“还有，虽然我不介意，可是你这样会着凉。”他搭上令尘的肩，握住她瘦削的肩膀说道。手下身体的温度透过一件薄薄的单衣传来，瞬间让他觉得心口无比炙热。
　　“你果然和卓一航是同道中人。”
　　“啊？”
　　“淫贼！”最后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令尘就直接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厉南星双手轻触着被重重磕上的门，叹息一声 ，他刚刚还准备‘趁热打铁’地问令尘愿不愿意和他去天魔教的呢。现在看来，路漫漫啊……
　　快速穿好衣服，令尘看着略微有些空荡的腰身，不禁感叹自己居然瘦了一圈，短短几天瘦了一圈……归根结底，还是厉南星害的。虽然……恩，虽然他看上去貌似也瘦了点。
　　“你怎么还在这儿？”再次打开门的时候，她又看见了厉南星。这人，成天地在别人面前晃，都不觉得烦么～
　　厉南星笑，还带着一股子诱惑的味儿，“你不是吵着要吃鸡吗，我带你去。”
　　“我什么时候吵着要吃鸡了？”令尘看着他的眼神有隐隐的威胁。咳……其实那件事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尴尬来着，所以，她很希望听到的那个人将之忘记得一干二净。这个，毕竟人在脆弱的时候，都会口不择言的，是吧？
　　“就是，吃什么鸡，我看吃了你这只黄鼠狼才对！”小练清凉的声音带着不满的意味传来。
　　厉南星嘴角的笑僵住，睨了一眼小练，“如果令尘想吃我，倒也行。”本来正在对走来的两人造型忍俊不禁的令尘顿时脸上挂满黑线，连小练像是拖着一只宠物的动作都无法让她挂起微笑。
　　“厉南星，你闭嘴。”对他那句带着歧义的话令尘表示深深地囧意。可威吓的姿态还是要摆……
　　“别理他，我们去吃饭。”小练松开缠在卓一航脖子上的白练，拉起令尘朝大门外走去。
　　被剩下的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接着一个摸着自己的脖子，一个扶着自己的额头轻叹。“卓兄，你可千万别负了练女侠。”良久，厉南星幽幽吐出这么一句。
　　“什么？”卓一航不可置信地看着厉南星。
　　“其实，我对卓兄在武学上的造诣钦佩异常，卓兄侠骨柔情，可千万别叫小弟失望。”
　　“厉兄……”
　　“叫我南星就好。”厉南星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卓一航后就追寻佳人芳踪而去……郁闷，是被不断传递和累积的，厉南星受到的郁闷终于成功转移到卓一航身上，他轻飘飘地姿态翩然地离开，留下卓一航一人站在原地苦思冥想，负心，其实他想说，他不会。
　　“小练，我们去哪里？”走着走着，越看越觉得小练不像是要带她去吃饭。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订匾吧。订完了再去吃饭，如何？”
　　“匾？”难道小练那块匾还没有搞定么？
　　“恩，到了。”小练带着令尘直接进了一家铺子，进去后她直接将剑往柜台上一搁，顿时店铺内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清晰听见。谁都猜不出这位面若出水芙蓉眼神中却又带着杀气的年轻女子到底要做什么。
　　令尘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想试试看这空气是不是都快凝固了。还好，她什么也没能抓着。小练这气势，真不是盖的。“小练，你就别吓人了，快说正事吧。”令尘轻扯了下她的袖子，不算大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悦耳。
　　小练侧头，声音很轻忽，“你说刻什么字？”
　　令尘觉得被堵到了，“你还没想好要刻什么？”该不会她到这个地方来也是一时兴起吧？

　　损人

　　令尘眼珠一转，笑得有些顽皮，“要我说，要么叫霓裳楼，要么叫一航居，你选哪个啊 ？”
　　小练愣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霓裳楼。”令尘眉开眼笑，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实在是很如意呀。
　　令尘揉揉自己的嘴角，以防嘴巴笑得裂开，心想偶尔装一回暴发户也不错，“听见没有，霓裳楼，要镀金要气势恢宏，知道么？”心情甚好的某人拿起鸡毛当令箭，昂头对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老板说道。
　　“是是，可……这大小呢？”
　　令尘拍拍小练的肩，“这个你说，慢慢说。”
　　“按最高的规格来。”听了这话令尘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这小练，还真是‘将暴发户配合到底’，哈哈……
　　商议完的两人转身准备走出这家店，到了门口的时候小练忽然又回头交代了一句，“要快，知道吗？”
　　“是是……”
　　漫步在阳光充裕的午后街头，令尘觉得还真不是一般的惬意，真个人都像是轻松了不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说她前几天经历的不算是大难，可也勉强能算个难了，那日后的日子会不会美好而阳光呢？这个想法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否定，幸福也是要看年代的，现在是明朝末年，阉党把持朝政的年代，清兵也很快就要打来了。
　　小练他们俱是武林豪杰，虽说对朝廷不屑，可身为汉族人的那点民族自尊心总是还在的，倒是肯定少不了要一番力挽狂澜什么的……虽说历史应该还是会按着它的走向，可这过程里，埋没的侠骨柔情……唉唉……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叹，而对他们的选择，似乎除了默默支持别无他法。
　　而且，不会武功着实是件麻烦的事，本来就已经够忙的小练还一直要抽空顾着自己。她很过意不去呀……觉得自己都快是一个巨型拖油瓶了，于是暗暗思量着的某人决定回到明月峡后开始发奋苦练，至少得做到能自保的地步，总不能让人一招就将她给魂飞魄散了吧？
　　“走，就是这家店了。”小练拉住心不在焉的令尘走进一家客栈，直接飘上了二楼，徒留正准备凑上来招待她们的店小二一脸呆愣地站在原地。
　　“诶，是要请我吃大餐么？”令尘手指拂过一尘不染的桌面后笑着问道。
　　“吃饭就吃饭，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小练很不给面子地冷言冷语，估计是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其实是被令尘摆了一道的结果。
　　“别这么凶嘛，我比较喜欢你温柔的样子。”令尘撑着下巴满目憧憬地说。
　　小练目光颇为不屑，艳红的唇里吐出的字句也毫不留情，“令尘，和厉南星那杀千刀的在一起几天，我发现你整个人都变了。”
　　“我是觉得，你总是那么有活力地到处打架，我也不能过于死气沉沉呀，所以话就说得多了点呗。”令尘依然秉承着死不承认的原则。
　　“嘁，你难道就只有话多了点么，明明就变得跟一猴精儿似的。”
　　“小练，不带你这么损人的啊。”令尘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中间用力点了点。
　　“哼，我是实话实说。”
　　令尘眉毛一扬， “嘿，那我可也就实话实说了。”
　　“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也发现和卓一航在一起几天你整个人都变了。”令尘将小练刚刚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令尘！”小练隐隐有要一拍桌子站起来的趋势。于是令尘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她不说了还不行么……没意思，总是这么容易炸毛。看看自己，多开得起玩笑……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送上来，令尘面色有些奇异地看着布菜的侍者们，等人全都走了后她一边夹起一筷子菜一边问，“小练，你是这儿的老板还是咋的，你都没发话就开始招待了。”
　　“不是。”
　　“那是你名头太响，他们赶紧上来巴结了？”
　　小练不耐烦地戳戳筷子，“你乱想些什么呢？不知道食不言寝不语这六个字么？”
　　“可我觉得吃饭和躺在床上的时候是说话的最好时机啊，你认为呢？”
　　“什么歪理！”
　　令尘没精打采地吃着饭，觉得无声无息地用餐，什么美味到了嘴里都变得味同嚼蜡。原来小练虽说是江湖儿女，可内里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传统卫道士……一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更加沮丧。淡金色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将本就白得晶莹的脸显得更加剔透，一个正襟危坐，面色冷然的女子极有规律的往嘴里送着饭菜，她对面则是有些懒散的少女，时而眉眼生动，时而抿唇思索，她手边甚至有几颗雪白的饭粒子洒在了暗红色的桌面。
　　小练朝对面突然没了声的人瞟去，在看见她犹如‘奄奄一息’的模样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在意令尘不说话后她心里的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有什么你就问吧。”小练聪明得很，知道令尘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就缠着自己要说话，所以她猜测这小妮子是有什么话想问但又被自己的态度给震退了。
　　果然，听了小练的话令尘顿时两眼放光，用她晶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神看着小练，“那你给我讲讲你究竟是如何救了卓一航而且还和他一起来救我的过程，越详细越好，哦，还有你这几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奇遇或是别的有趣的事，都给我说说吧！”令尘连珠似炮不带喘气地说了一串的话，而在听完她的要求后小练满脸黑线。
　　果然，这人是不能纵容的。纵容的后果就是对方更加得寸进尺，而遭罪的还是自己。但话又说回来，这几天她的经历还真是蛮丰富的，可是如果真要对令尘说，那起码还是要保留大部分，因为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打架，说给她听……小练想想后果，觉得就是自己耳朵要遭罪。

　　目标

　　“小练，你说啊。”令尘奇怪地看了一眼静默不语的小练，催促道。
　　“咳……救卓一航很简单，直接杀了几个人不就出来了么，更何况我还有帮手，经过了这么一出，他恐怕对朝廷不会再抱有什么希望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小练眼里难得地有了点神采，如果没看错的话，她眼里冒着的光应该称之为幸灾乐祸。
　　“对于卓一航不做官了，你貌似很高兴？”
　　“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大义凛然实则道貌岸然的模样。”
　　闻言令尘扯扯嘴角，眼睛睁大了一些，“小练，卓一航即使不做官，也会登上武当派掌门之位的吧？”到时候恐怕还更难搞一些，做官那就只是卓一航一个人的事，想娶谁他自己完全可以做主；但如果当掌门，会阻碍他们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谁知道，他师父紫阳道长倒是个人物，可他……切……”
　　“小练，武当貌似有五老吧，紫阳道长年事已高，估计也快让位了……”到时候如果他们要在一起，天……上面还有那么多人压着，令尘简直不敢往下想。
　　“什么五老，真正称得上侠骨丹心的也就紫阳道长一个而已。”小练垂首轻抚着自己的细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对武当很不屑？”
　　小练抬头看了一眼令尘，不置可否。
　　“嘿，到时你要当掌门夫人可如何是好？以你现在的态度，不得民心啊，前路坎坷……”令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练柳眉倒竖。
　　令尘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只慵懒的猫咪，撑住下巴的爪子微微动了动，声音满含戏谑，“好了好了，不说卓一航了，说你吧。”
　　“唔……我就认了一个干爹。”
　　啥？她没听错吧，小练居然认了干爹？“是大侠吗？能得你青眼一定不简单。
　　“算是吧，他其实已经隐退多年，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说到她的那位义父时小练眼里难得透出了几分笑意。
　　令尘端起碗抿了一口汤，咂咂嘴，“我说，除了我，你和谁都是不打不相识吧？”不，其实她们也算是打了，只不过一直是自己被打而已，想起初遇小练时被她在脑袋上踹的几脚，令尘就觉得太阳穴正突突地疼着。
　　“好像是诶。”听了令尘的话小练一脸恍然大悟，笑得神采飞扬，“难怪我总喜欢找人比武了，原来如此。”
　　现在轮到令尘满脸黑线，为毛，她有一个喜欢到处打架的姐妹？“小练，你人生的追求该不会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是。”听了这话令尘瞬间正襟危坐，想来听听她伟大的人生目标，可没想到，“是抢遍天下无敌手。”
　　晕……令尘很不小心地翻了个白眼，“那有一天要没了贪官什么的，你还要抢谁？莫不是要去皇宫抢皇帝？”其实这话说的不太准确，没有贪官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只是等到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海晏河清的年代，小练的选择难道还是不变，坚持做个绿林大盗么？
　　“真到了那时候去过过逍遥的日子也不错啊。”小练笑得……令尘擦汗，是妩媚吧，那一定是妩媚，看看那眼里流转的光彩，整个一波光粼粼啊。
　　不得不说，爱情这玩意儿还真是个力量无边的……
　　想了大概半分钟，令尘敲敲桌面，“你觉得乱世出英雄这个词儿适合现在的状况吗？”不知道努尔哈赤这个时候已经打到哪里了，皇太极也应该正在逐渐展露锋芒吧……令尘在心里感叹自己穿来的时代，还真是不怎么好，到时要他看那些惨状，对于一个生活在太平盛世只在电视里见过战乱场面的她来说，还真是挑战。
　　“是的吧，虽然我对朝廷没什么好感，覆了也就覆了，可被金人打败，这心里头还真有点儿怪异的感觉。”
　　听了这话，令尘忽然想起郭靖，宋朝末年的时候，也是奋力抵抗元兵，可最后还不是没能上守住洛阳城……如果小练硬要插手的话，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你又在叹什么气？”
　　“叹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呀。”令尘将下巴放在光滑的桌面，看着还冒着丝丝缕缕热气的菜喟叹。
　　“一股酸味儿……”小练甚至还故意在鼻子前挥了挥手。
　　令尘顿时哈哈大笑，“不酸我就不是李令尘了，我喜欢的东西都比较酸，所以我人变酸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哇，你喝酒的样子真是洒脱！”看见小练仰头将一个白色细瓷杯里的酒液悉数干尽，令尘不禁拍手说道。这个模样居然让她想到了李寻欢～联想虽说怪异，但也颇为有趣，于是令尘继续笑得肆意。
　　“送上门让我打的人可真是多。”小练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很慢，听得令尘一愣，他环视了一眼四周，她们所处的位置是个雅间，根本没人。不过，既然小练这么说了，令尘深吸一口气，“有人又在听我们的墙角？”话音落地的同时她们面前的几个杯子都被小练挥了出去，唰唰的破空声想起，接着就是清脆的碰撞声，倒像是整齐落地一般。
　　“卓兄，这个可就差点直扑你面门了。”令尘朝已经大开的门口看去，只见厉南星正用他的那只萧端着三只杯子，那是刚才小练飞出去的，他侧着头对卓一航有些调笑地说道。
　　“多谢厉兄了。”卓一航汗颜，对着厉南星施了一礼。
　　“不用……不用……”厉南星连说了两个不用，还是带着股意味深长。用他空置着的手拍了拍卓一航的肩，厉南星又转头对着正冷冰冰看着他们的两位女子笑，笑得如沐春风，“嗨，我们才刚到，你们发现得可真是快。”小练对此的回答是直接挑起筷子朝他扔去，力道极狠。

　　夫人

　　“这么凶……”厉南星堪堪避开那两根直冲自己眉心的筷子，耸肩说道。
　　令尘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嘴角，“厉南星，你貌似很闲？有空听墙角怎么不回天魔教去报仇？”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的个人恩怨，我真是很感动呀。”厉南星自发地在令尘身边的空位坐下，话说得有点嬉皮笑脸。
　　令尘撇嘴，“我只是觉得你很烦，你还是继续走你要么肃杀要么谪仙的路线吧。”
　　对面的小练态度比她更不好，说的话简直能算是阴沉沉的威胁“厉南星，当心我灭了你们天魔教。”厉南星不怒反笑，“好啊，反正我也是要去做这事的。有兴趣一起？”
　　小练挑眉，反正她早就想杀了那几个把令尘打下悬崖的人，于是很配合地问；“什么时候？”
　　“就现在？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差不多可以取匾。”
　　令尘的手自动捏上厉南星的后腰，如法炮制那天的掐法，力道甚至更重了一些。厉南星身体瞬间绷直，但却无言无语，只是在心里后悔自己怎么不小心说漏嘴了，“你很行嘛，你不是刚刚才到么？匾你都知道，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恩？”
　　厉南星笑，但很别扭，某个地方正传来一阵尖锐过一阵的疼痛，所以他绽出的笑有那么点儿扭曲，“都不是。”
　　“哦？那你就是撒谎成性咯？”
　　“哪能啊，我对某女子的心日月可鉴。”
　　“日月可鉴？还指天誓日呢！”令尘听了他那句不要脸皮的话后将一手掐改为双手并用，厉南星唇角都开始了轻微的抽动，还真有点儿疼，偏偏他还要保持美好的微笑弧度，额头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了。
　　“要我说，你要调、教这杀千刀的还是等他解决完了那烂摊子再说吧，如何？”令尘将眼珠拉离刚才狠狠盯着的厉南星的后背，看向小练，发现她神情似笑非笑，和那天说‘我不想你有事’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令尘慢慢松开厉南星身上的那一小块肉，蹙眉，“小练，你干嘛要亲自犯险去天魔教帮他杀人，他自己的事就该让他自己解决。”
　　“我可不是帮他，我是报仇。”
　　“可我还活得好好的，你真没必要去。”
　　“不行，我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非要亲手宰了阳浩和那贺大娘不可！”
　　小练一说完就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同时对厉南星昂起下巴，“走，你带路。”
　　“小练！”
　　“不许多话，我一定要去。”令尘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得出个结论，小练其实是几天不打架不舒服，刚刚对卓一航还有厉南星使出的几招都落空了，她心里正不爽，所以非要跑到厉南星老窝去杀人。
　　“算了，你爱怎么打就打吧，不过我强调一点，你可不准有事，比较厉害的角色让厉南星上，知道吗？”令尘没有丝毫犹豫地说着几乎让厉南星泪奔的话～
　　“不是吧，令尘你怎的如此心狠，其实练某人比我厉害很多，你没看见我一直被她打么？”果然，厉南星变脸比变天还快，说垮就垮，乌黑的眼珠里硬是被他挤出了点委屈的神色。
　　令尘嫌弃地戳他的肩膀，“你少恶心我。”
　　听了令尘的话，小练一扫冰山美女的形象，笑得犹如那冬日里的暖阳，差点闪瞎了令尘的眼。只见她还带着那无以伦比光芒璀璨的笑走近自己，亲切地拍她的肩，“你放心，有必要的时候我会拿厉南星当挡箭牌的。”
　　令尘有点傻地点头，但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了卓一航，于是她一拍桌子，给了大家一个震撼的提议，“诶，要不这么着吧，让卓一航和他去，他们俩不是都称兄道弟了么，这就是患难见真情的时候了，你还是留下吧。”
　　“不行！”
　　令尘拧眉，“不是吧，你这么快就开始心疼卓一航了？”
　　“胡扯……他那三脚猫功夫，说不定还报仇不成反被人杀。”
　　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人家可是武当派二辈中的佼佼者，至于有她说得那么凄惨么……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心疼嘛，还死鸭子嘴硬地不承认。某人开始了心里的极度不平衡，她对那颗南星可没那么不舍得，小练果然还是个情种，哪像她，神马都往后靠，咱友谊第一。唉……
　　“卓一航，令尘要是有什么事我可饶不了你，听见了吗？”此话一出，本来一直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对话的卓某人顿时收敛了笑意，很正经地点头。
　　“头发一根也不能少，恩？”小练杏眼圆瞪，上次自己几天没在那丫头就掉下了悬崖，这次一定得好好看着。
　　卓一航依然点头，笑意清湛，“要不你数数？”
　　小练摆手，但目光里的威胁意味还是很浓，“我可不是说笑。”
　　“了解。”
　　厉南星跟着起身，走之前笑着对令尘眨眼，然后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得不说，这有武功的人就是不一样，外人还真听不到半个字，但听到的人反应却甚为激烈，令尘两颊染上了绯色，又准备开掐的时候厉南星极为灵活地闪开，再次留下一个迷人的微笑后飘然而去。
　　“咳……我们回霓裳楼吧。”在令尘摔了一个杯子后又静默了几分钟，卓一航有些尴尬地开口。
　　令尘还沉浸在厉南星那句‘练霓裳要当掌门夫人，你是否也要当个教主夫人？’给她带来的冲击的余韵里，虽然那余韵是愤怒。此刻被卓一航的声音惊醒，她很快反应过来，然后自动曲解卓一航话里的意思，“卓一航，你其实恨不得那地方叫一航居的吧？”
　　“哪里，霓裳楼要好听多了。”卓一航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尴尬。
　　令尘心里的那点小不满被他这君子般的语气给彻底膨胀了，“你尴尬个什么劲儿啊，你说话就不能正常点么？”

　　义父

　　“这……”卓一航脸色更加尴尬，令尘再次在心里感叹了一遍男人都是怪物就起身走出了雅间。距霓裳楼还有一定距离的时候，就听到了喧嚣声，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似乎还有男人女人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令尘和卓一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两人加快脚步，推开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前空地上的情景时倒吸一口冷气。两名老者正在半空中打得难分难舍，地面上则是霓裳楼的女兵和一些不知门派的弟子，令尘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人的衣服虽说比卓一航身上穿的低了一个档次不止，但样式什么的却有异曲同工之处。
　　“卓一航，那些人不会是武当弟子吧？”令尘面若冰霜，霓裳楼的女兵自然比不上名门正派经过严格训练培养出来的弟子，此刻场面已经有些惨不忍睹。褐色的地面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渍染得深红，那些年轻的生命，正在一条一条地流失。
　　卓一航喝止了本派的弟子，但是对半空中酣战的两人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面色惭愧地赔罪，令尘不理他，只走向小练手下一名直系下属跟前，将她扶起，还好她伤得不算重，神智也较为清醒，能将事情的大概说个差不多。原来这些人是来迎卓一航回武当继任掌门之位的，但态度却甚为傲慢，尤其是那名领头的老者，甚至出言侮辱小练，心高气傲的她们自然不会容忍，于是没说两句就打了起来，他们人多势众，再加上个个都是精英弟子，她们几乎没支撑多久就渐呈疲软之势，更何况还有武当五老之一的白石道人夹在里面对付她们，简直就要溃不成军。
　　但没想到的是突然又冒出一位自称是小练义父的人，他缠住了白石道人，接着就是令尘他们看到的场面了。
　　“卓一航，你们武当可真是名门正派，就是喜欢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吗？”卓一航对此的反应是再次赔罪。令尘看他那副表情简直恨不得上前掐死他，但终究还是只咬咬牙，把气咽回了肚子，等小练回来了有他好受的。
　　卓一航见令尘此种表情后也不好意思再在她面前晃悠，于是走到了自家弟子跟前，指挥他们休整。令尘也连忙上前帮着扶霓裳楼的女兵进屋上药，收拾一地的狼藉。
　　那两名高手已经打到了屋顶上，白石道人已经渐有不支，自称小练义父的人凌空跃起半丈，反身足尖一挑，踢掉了白石道人手中的剑，同时一掌发出，白石道人便落了下来。卓一航连忙上前扶起他，“师叔，你还好吧？”
　　白石道人挥开卓一航的手，似乎有再战的意思，但刚刚站直身体就吐出一口血沫来，顿时咳嗽不止。
　　将之打败的人从屋顶跳下，连连冷笑，“哼，白石，你行径未免太恶劣了吧，跑到人家里出言不逊不说，还出手伤尽无辜之人，今天赏你几招是轻的，再有下次，莫怪我铁飞龙不留情面！”
　　白石面色很是不忿，“铁飞龙，你好歹也是和金老怪在西北齐名的人，怎的如此糊涂认了玉罗刹做女儿，别人都是认贼作父，你倒好，认贼作女，真真叫我等‘钦佩’。”
　　“贼？什么叫贼，你真的弄明白了吗？在我看来那些不顾百姓生死，只知道搜刮民脂满足自己私欲的人才叫贼，玉罗刹是劫富济贫，那些人则是劫贫济富，到底谁才是贼？你有空跑到这里来滥杀无辜，为什么不去灭了那些祸国殃民的譬如魏忠贤等人？还是说白石道人你也只是个好斗自负且浪得虚名的人呢？”令尘一出门便听到了白石道人带着侮辱性的言语，当下气得不轻，于是一番话被她带着十足地怒气高声说了出来。
　　白石道人则是被她更具侮辱性的话气得呼吸不畅，登时便再次剧烈咳嗽了起来。卓一航则是满脸紧张地给他师叔顺气，同时有些哀求地看了眼令尘，示意她不要再刺激白石了，令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看向一边正满脸喜色盯着她的铁飞龙。
　　“哈哈，你一定是练儿一直挂在嘴边的令尘吧？”铁飞龙很豪爽地拍着她的肩，令尘努力笑得自然，但她无法忽略肩膀上与铁锤差不多做着有规律的敲打运动的大手。
　　“不错不错，是个有见识的，来，叫声义父听听！”铁飞龙在看到令尘脸上隐忍的表情后终于住了手，改为双手握着她的肩，笑得十分爽朗。看着他不带一丝阴霾的笑，令尘对他的好感油然而生。
　　“义父。”
　　“哈哈……好好好。”
　　“今天实在是多谢义父了，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恐怕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
　　“应该的，谁和练儿作对，就是与我铁飞龙过不去。”铁飞龙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正运功疗伤的白石。
　　白石道人睁开眼睛，此刻他差不多能将胸腔里有些翻江倒海的气流压下，头脑也清明了许多，看着令尘和铁飞龙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眼中冷意加深，“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娃，和那练霓裳倒是绝搭。”
　　令尘懒得再同他斗嘴，只是睨了一眼姿势僵硬地站在一旁的卓一航，“卓一航，你还是回武当吧，这个样子小练回来看到了可就真是有理说不清了。”令尘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明白了卓一航虽说是所有事情的起因，可事态发展成如此模样大部分都是白石这个心胸狭窄的人搞出来的，再加上小练那火爆的性子，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番恶斗，说不定还会产生什么难以调解的误会。
　　卓一航也明白个中缘由，于是便点头，“代我向霓裳说，我很抱歉。等我回武当将所有事打点好，一定上门赔罪。”
　　令尘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会传达。白石却是冷哼一声，盯着卓一航的目光犹如两道冰凌，“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即将是武当派的掌门，岂有上门向个女贼赔罪的道理？”

　　坎坷

　　英雄气短，被师叔这么一训斥，卓一航的气顿时又短了下去。令尘知道他自认孝悌无双，于是淡淡的瞥了武当众人一眼后就邀着铁飞龙一起进屋了。顺便关好了门，真是……看见卓一航那副怂样就觉得闹心。
　　“令尘，千万别和我说练儿就是看上了那小子。”铁飞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有着诧异。
　　令尘无奈耸肩，貌似还真是……不过，她对小练的眼光也实在是很诧异呀，自她来看，还真没发现卓一航的优点，唔，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有那么点羞涩，还……或许比较善良，也许还有点正气。可这对一个男人来说，都不是必须要有的啊，为毛小练看上了他？而且之前不是对他的淫贼行径十分厌恶的吗？
　　莫非他对着小练的时候完全是变了个人的模样？一个劲儿地甜言蜜语百般讨好？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卓一航狗腿且谄媚的模样，令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摸摸手臂，发现都起鸡皮疙瘩了。
　　以上猜测全都不太成立，可再要她想她也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了。
　　令尘再次看向铁飞龙，发现他目光里有着忧虑，“义父在担心什么？”铁飞龙叹息一声，放下茶盏起身，负手立在窗前，“练儿个性如此酷烈，一旦爱上，尤其是卓一航那般没什么担当的人，坎坷啊……”
　　坎坷二字像是他对他们爱情下的箴言般，令尘眉头凝起，难道一切还是会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吗？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似乎，无法阻止。”铁飞龙微微侧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艰难的弧度。
　　“小练应该快回来了。”令尘望着渐渐下沉的日头，不想再讨论这有些让人发闷的话题。
　　铁飞龙把玩着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静静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复又坐下，“练儿是去做什么了，今天若不是我恰巧赶到，这儿恐怕会被白石毁掉。”
　　令尘笑笑，“是啊，很险，小练就是太喜欢到处找人打架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令尘忽然想起在吃饭的时候小练有说过她和铁飞龙是不打不相识，当下更觉得好笑，“对了，您和小练……也切磋过，对吗？”
　　铁飞龙笑得不住捶桌子，“可没有切磋那么斯文，我俩当时都心气甚高，误会都没说开，差点打个你死我活。”
　　令尘瞪大眼睛，“那最后谁赢了？”
　　“练儿吧。”
　　“啊？”令尘再次讶异。
　　“当时我们打得难分难舍，我女儿在一旁观战，趁我不备就朝练儿发了一枚暗器，当时我们说好光明正大的，若让我那女儿得手，我这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所以我硬生生收回了发出的一掌，替练儿挡了那枚暗器。”
　　令尘心下钦佩，“您真是正人君子。”
　　铁飞龙笑得豪迈但却又意味深长，“我可不是社什么好人，想那金老怪以阴残的毒砂掌闻名，而我和他在西北齐名，怎可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呵呵……好人和坏人没什么明确的定界吧，更何况，在江湖上成名，要真是彻头彻尾的好人，早被害了不知多少次。”令尘笑得狡诈，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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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蠢到家了，下手不会狠一点吗？要死不活的害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小练愠怒的声音还隔着门就远远传来。
　　“诶，血溅得到处都是很好看吗，你看看你自己，那样子给令尘看到了她会吓到的。”厉南星无奈却又理所当然的声音清晰抵达耳膜。
　　听了他们的对话，令尘和铁飞龙同时朝对方看去，然后又一致看向大门，一脚被小练踹开，紧接着进来的人还带着杀气，裙裾下摆沾了不少暗红的血渍，小练飞掠进大厅，顿时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直扫过令尘鼻端，令尘很不恰当地想到了血雨腥风这个词。
　　厉南星则是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跨了进来，姿态闲散地倚在门框上，身后似乎还搭着一个包袱，令尘继续她诡异的设想，那里面该不会是阳浩的人头吧？再仔细看厉南星穿着的衣服，但可惜他似乎为了搭配他今天地狱使者的形象而穿了一身暗红，以令尘的眼力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令尘，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受伤了？”他看着令尘的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令尘回之以‘哧’声，“我是在想你在悬崖边的誓言。”
　　厉南星直接飘到令尘跟前，微微弯了腰，蜜色的眸子满怀希冀地看着她，“你是要答应我了？”
　　令尘虽然没弄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白此刻他们距离太近，于是推开厉南星的脑袋，状若嫌弃的挥手让他离得远些，“你该不会是要小练帮你挤血了吧？你也太恶劣了，要拿阳浩的血祭你姑姑，你自己动手啊，怎么还让小练弄了一身血，你自己反而这么干净？”
　　厉南星满目失望，有些幽怨地瞟了眼令尘，然后看向真像个罗刹般的小练，“才不是，那是她自己不小心弄的。”
　　令尘挑眉，“是吗？”
　　“千真万确。”厉南星有气无力地坐到了一把檀木椅上，懒洋洋地撑着额头。咋一看还颇有些黯然伤神的味道。
　　“白石是不是来过？”小练坐下后卷起自己的袖子，然后用扯出的白练开始擦拭自己弄脏了的剑，声音居然是古井无波。令尘求救地看了眼铁飞龙，刚刚她本来就不知道要如何对小练说那件事所以才将话题转到厉南星身上，可现在她自己这么聪明地一猜即中，而且态度诡异，难以应付啊……

　　杀意

　　“恩，但恰好我也及时赶到，没造成过多的损失。”铁飞龙对小练的态度也有些许诧异，但相对而言他要比令尘镇定多了。
　　“卓一航呢？”小练依然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道。
　　听了小练一成不变的语调，连一直半耷拉着眼皮的厉南星都朝她看去。目光中有几分暗沉的玩味。
　　“我让他先回武当了。”闻言小练抬眼瞟了一眼令尘，“回武当了就以为我能放过他？”语调中有着不容忽视的杀意。
　　“小练……”令尘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是白石的错。”
　　“一切因他而起。”
　　“小练，有些事双方都……”
　　“我去沐浴。”小练打断了令尘的话，起身走入内堂。
　　令尘有些颓丧地陷进椅子里，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防不胜防。
　　“别难过了。”厉南星走过来摸摸令尘的头，温声说道。
　　令尘蓦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狠狠地打掉他的手，“我难过个什么劲，我又不喜欢卓一航。”
　　“唔……那你是喜欢我喽？”
　　“你脸皮还可以再厚一点。”
　　“我好爱你。”
　　某人的脸瞬间爆红，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起身，揪着厉南星的领子将他重新扔回椅子里，然后大踏步走出了厅门。刚刚走出去几步又觉得不解气，于是她又折回来，用力踩了厉南星一脚才离去。
　　“哈哈！”铁飞龙抚掌大笑，看着厉南星龇牙咧嘴的模样，笑得慈祥，“这才像年轻人嘛，想当年我也有这么热血沸腾的时候。”
　　“多谢前辈夸赞。”
　　“恩，依我看，郎情妾意，郎情妾意呀。”
　　“是吗？”厉南星眸光闪亮，但仔细看还依稀有些不自信。
　　“厉小子，你配令尘足矣，比那卓一航胜了不知多少倍。”
　　说道卓一航，两人不约而同又沉默了下去，厉南星收起笑容，认真道，“卓兄其实也不容易，顶着武当掌门那么大的名头，和练姑娘注定颇多劫难。”
　　“想必练儿心中也明白。”铁飞龙捋捋胡须，沉吟道。
　　“不，其实她并没真正明白，否则也不会只看见卓兄的错处，而忽视了自己的不足。”
　　“是啊，他们两个，谁都不可能追随谁的脚步，从一开始就是反向而行。”
　　厉南星沉思了半晌，“事情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即使不能成为眷属，但也不至于以后相见成仇。”
　　铁飞龙的眉心的忧虑不见减淡，反而有加深的趋势，“造成现在这个局面，‘武当’二字在里面居功至伟呐……”
　　“近些年武当隐隐有压过少林的势头，紫阳道长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现在紫阳道长已去，卓一航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白石这么痛恨练儿，个中缘由，或许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听了铁飞龙这话，厉南星蹙眉细细思索着什么，末了恍然大悟，“白石道人归入武当之前似乎已娶妻生子，时至今日，他的女儿也应差不多到了婚配的年龄吧？”
　　铁飞龙抚着杯沿的手一顿，眼中也是露出了悟的神色，“你是说……”
　　厉南星无声点头。
　　“好个白石，原来私心甚重。”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他也着实阴损了些。”
　　“本来我还打算阻止练儿上武当的，现在看来……”
　　厉南星微微一笑，“武当，是必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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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令尘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个人影站在床前，睁开眼，定睛一看，发现是神情凝重的小练。令尘顿时睡意全无，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定是有什么事，否则向来对什么都有些不屑的小练不可能大清早的就这副模样站在自己床前。
　　“小练，怎么了？”
　　小练没有回答，只是依然保持着那副神色坐在了床边。
　　一瞬间令尘心里闪过了无数种想法，最后停留在血洗武当这四个字上。
　　看着她惊骇的表情，小练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我要和义父去一趟京城。”
　　“啊？”
　　“师傅的剑谱丢了。”
　　“啊？”
　　在看到小练怪异的目光后，令尘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是多么白目，于是轻咳一声，“剑谱为什么会丢？”而且她说要去京城，令尘直觉地认为与皇宫有关，不然，也没什么值得她这么凝重了。
　　“岳鸣珂因为有急事，所以托别人顺路将剑谱带去给他师傅，但在路上被人抢了。”
　　“被谁？”
　　“金老怪。”看令尘皱眉思索的样子，小练又补充道，“他是派自己徒弟动的手。那送剑谱的人被暗算之后又遇到了义父的侍妾和女儿，所以剑谱还一度落到了她们手中，我和义父的误会也是因此而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要和义父一起去把剑谱夺回来吗？”
　　“不仅要夺回来，我还要杀了金老怪！”小练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说得咬牙切齿。
　　令尘轻轻握住小练的手，“所以你接下来要说的是，让我不要跟去，乖乖待在明月峡？”
　　“不是。”
　　令尘顿时变得欣喜，如果能跟去最好了，但她总觉得小练没什么可能会答应，就从上次她还点了自己的穴道就可以猜个差不多，但既不呆在明月峡也不跟着她，莫非又是……令尘鼻子都皱了起来，“不是吧，你又让我跟厉南星一起？”为毛，小练神马时候对厉南星这么信任了？而且还是这样彻头彻尾的信任。
　　小练缓缓一笑，不知为什么令尘觉得有几分奸诈，“恩，天魔教的事已解决，你和他一起去天那里过几天逍遥日子吧。”
　　“不要。”令尘想也不想地拒绝。
　　小练挑眉，“你去也得去，不去就把你敲晕了带上去。”

　　南星

　　于是吃过早饭，令尘就只有一脸郁结地望着小练和铁飞龙飘然而去的背影，旁边站着厉，两人挨得还算近，但令尘脸色一直不怎么好，于是厉南星也就没敢笑得太张扬，可眉眼间的笑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泻出来。
　　“厉南星，我有话和你说。”令尘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他实施抓掐咬打政策，反而是拖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了一处凉亭。
　　某颗南星分外享受被她拽着的时刻，于是保持着美好的笑容一路跟着她。
　　“厉南星，我不想知道你和小练到底达成了什么约定致使她这么相信你，但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看着她有些嚣张的样子，厉南星还是温温和和地笑，暗想她如果再拽着自己的袖子摇摆几下，说不定他一受蛊惑还就真答应了。可令尘早已自动放开了他。
　　令尘看到厉南星笑得诡异的眸光，不禁一阵胆寒，伸出尖尖的食指戳之，“我说，你这是想到了什么？”
　　“在想你怎么不多拉一会儿……”厉南星幽幽道。
　　令尘的嘴角顿时垮了下去，感觉就像是狠狠的一拳打在棉花上，于是她也幽幽道，“厉南星，你真讨厌。”
　　听到这话厉南星笑得肩膀直抽，看着令尘的眼神转为幽深，脑子里突然浮现起昨晚铁飞龙重复了两遍的那四个字，不是他自恋，唔……其实，铁飞龙应该没说错吧～
　　厉南星这种不说话又不动声色地笑终于还是让令尘动了怒，本来已经坐下的她直接蹦到他面前，使劲揪住他的耳朵，“笑笑笑，笑什么笑，奸计得逞了后的奸笑吗？”
　　“嘶……”厉南星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不再呼痛，只是握住她的手，眨眼，“别对我做这么亲热的动作，我可是会误会的。”
　　手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令尘一愣，消化了他话里的意思后再次加劲，“你整天就想这些？你这不纯洁的……”
　　“我说什么了，这是人之常情好吧？”厉南星侧头，于是一只手还黏在他耳朵上的令尘胳膊也自然跟着一起动作，接着某人的一只手就从令尘空无一物的腋下穿过，顺势搂住了她的腰，转身，两人位置颠倒，令尘瞬间就感觉自己是悬在了栏杆外的半空中，只有腰上的一只手支撑着她的重量。
　　“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他贴近她，闷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投你个鬼，抱你个头……令尘在不住地腹诽，“放开。”
　　“就不。”
　　“你！”
　　“恩，我怎么了？”厉南星慢慢放低自己的脑袋，两人离得越来越近，睫毛都快贴在一起，竟然都还能保持瞪大眼看着对方。令尘也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这点她不是指自己没有死命地掐厉南星，而是自己完全没有心跳加速或者不安害怕的感觉，她细细回想，一般这种时候不都是应该紧张地闭上眼的吗？虽说她自己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因为从未和哪个男人这么接近过，不过……有些认知是常识，既然她现在不想对他暴力，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正常一点？
　　就在她思索着的时候，厉南星已经移开眼，同时脑袋一偏，就紧紧地贴住了令尘的脸颊，顺带着还蹭了几下，附在她耳边的唇温热，声音却有一丝闷，“你的反应好奇怪。”
　　此话一出令尘就像是陡然清醒一样，还放在他耳朵上的手用力一拧，声音有些恨恨的，“你怎么就觉得我反应奇怪了？难不成你以前对很多人做过试验，所以现在在心里这么一对比，就觉得我不正常了吗？”
　　厉南星开始闷闷地笑，紧贴着他的令尘可以清晰地感到他胸膛的震动，连带着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开始抖擞了，“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空穴来风的醋？”他声音更低了些，明明现在是白天，而且还是一日之计的清晨，为毛她觉得有种夜晚的蛊惑在里面？
　　“本姑娘干嘛要吃醋，我这是不爽你话里的贬低意味，说得我这个人好像都不正常一样。”
　　“你有颠倒黑白的本领。”
　　“我说的是事实！”某人依然不承认自己其实是真动心鸟～
　　厉南星张嘴含住她半片耳垂，哼道，“是经过歪曲后的事实。”
　　“你干嘛啃我？”令尘不断拉着她的耳朵，这次是两手并用，下手毫不留情。但厉南星这次终于没默默承受，在令尘用力的同时他的唇也在用力。
　　“啊……你够狠的！”某位不厚道的人开始虚张声势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顺便不忘将厉南星的两只耳朵往外拉，那颗南星风华绝代的形象瞬间因为耳朵的关系而完全崩坏。
　　“恶人先告状是吧？”厉南星拦在她腰上的手上移，滑过脊背，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嘴唇也转移阵地，堵住了那张还在喊个不停的嘴。
　　令尘在碰到他湿热的唇时瞬间闭嘴，牙关咬紧，所以两人也就只是唇瓣相接，而且还是大眼瞪小眼的唇瓣相接。令尘用眼睛传递信息—你这个无耻之徒。
　　厉南星眼珠子转得极为灵活，回之—彼此彼此，你不也正亲着我吗？
　　谁想亲你，我是被胁迫的……
　　明明就是心甘情愿的，有木有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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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那个勉强还算甜蜜的‘吻’之后，令尘老半天都没有理厉南星，虽然他一直在自己面前晃，可她自动将那张脸转化为空气，忽视之……但后来在发现看书也看不进去而且时间已经流逝了不少之后，令尘将书一扣，盯着厉南星看了几秒，然后对他勾了勾手指，在那颗星星迅速凑上来之后，令尘双手捧住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声线诱惑，“我们去跟踪小练吧！”

　　怀抱

　　厉南星眼睛亮了亮，然后双手覆上令尘捧住自己脸的手，神色温柔到不可思议，就在令尘以为他一定会答应的时候，他却道，“我答应了有什么好处？”他眼底深处隐藏着一点不为人知的狡黠。
　　令尘的脸差点就垮下，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没成功，于是她强压下不忿，柔声道，“你觉得呢？”
　　“以身相许？”厉南星自然而然想到了这四个字。
　　“许你个头。”她扯着他的脸皮不断往外拉，无视厉南星龇牙咧嘴的神情，过了半晌却说出一句吓死人不偿命的话，但却带着嘟哝的味道，“要许也是你许，如果你答应我的话，本姑娘就允许你投入我的怀抱。”
　　“啊？”厉南星停下了装作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眼里迸出骇人的光彩，“真的？”
　　“假的。”令尘扯出一个露八齿的阳光笑容，轻飘飘道。
　　于是这下轮到某人的脸在瞬间垮下，令尘突然觉得自己很恶趣味，对别人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她看得乐此不疲，尤其是姓厉名南星的某人。
　　“才怪。”她拍拍他的脸，继续诱哄。
　　“啊……”胸口猛地被一个球形物体直撞上来，令尘猝不及防地痛呼一声，然后在她还未回神的时候，那颗脑袋居然又狠狠地拱了几下，她哭笑不得，同时觉得额头开始冒冷汗，这种动作，她这个女人做都觉得矫情，厉南星一个男的，居然……能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他果然是神人一枚。
　　“厉南星，你真的恶心到我了。”令尘用力掐着他的肩胛骨，试图让他起身，这个姿势她胸口闷得不得了，这男人就跟个火炉似的。
　　再拱……
　　“厉南星，你简直比卓一航还能寒碜人。”她的手绕到他的后颈上捣鼓，一下一下不留情地捶着，这种痛快的感觉估计与那天铁飞龙高兴地拍着她的肩时差不多。
　　还拱？“喂，你这其实是想谋杀我吧？”
　　厉南星的脑袋终于抬起来，看着令尘的目光依然透着无辜，“你让我投入你的怀抱，我这正投着呢。”
　　令尘杏眼圆瞪，“你那叫拱！”
　　厉南星那双眸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如此绝色看得令尘一愣，只看见他薄唇缓缓翕动，吐出温柔的字句，“要不，还是你投入我的怀抱吧。”说着慢慢张开了自己的手臂。
　　令尘脸上的笑慢慢散开，静默了有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开始丈量厉南星肩膀的宽度，一遍又一遍，他也只是静静笑着，任她动作。
　　“怎么样，还满意吗？”
　　“唔……不错，我抱抱看。”说罢就直扑他怀里，双臂松松地抱着他的腰。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传来的心跳声一点一点鼓动着她的耳膜。
　　“厉南星，我发现你好像心跳得快了一点。”令尘微微仰起头，一根手指顺着他光滑下巴往上慢慢点着，声音里含着笑意。
　　“……”
　　“咦，好像又快了一点。”令尘在他胸口蹭了几下，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
　　“天！”令尘撑着他的肩膀坐直身体，同时用左手按上他的胸口，“别跳了，我真怕它会蹦出来。”她双眼睁得奇大无比，看上去说的话倒是实实在在一样。
　　某人的两腮出现了一层可疑的红晕，但令尘手下的心跳却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像见鬼了似的一个劲儿盯着厉南星看，这是个假人吧？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地厉南星居然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而且……脸红？
　　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喂，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啊，有点出息行不？”令尘没好气地冲着厉南星喊着。
　　“我没脸红。”
　　“嗤——”令尘摸摸他的额头，“都快跟猴子屁股有的一拼了，还不承认呢。”
　　“没有。”
　　令尘登时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唇角抽搐，暗想连他的身体都在惩罚他心的不诚实，那句没有话音一落，脸上本来就已经够显眼的红又加深了几分。
　　“厉南星，我们快点走吧，不然待会儿一定赶不上他们了。”令尘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没想到一时失神居然和他磨蹭了这么久，唉……这家伙最在行的估计就是扰乱人的心神了。厉南星心想就是现在立马去也是赶不到的，不过心思一个回转，觉得无论在天魔教或是在去京城的路上，反正都是独处，何不顺了令尘的意，应该又能在她心里添上一笔～一点一点浸透，就是他的最终目的呀！
　　“好，我们去跟踪她。”
　　“那赶紧的。”令尘本来还半坐着的身体瞬间站直，拖起厉南星的手臂就将他往屋外拉。跟着她起身的厉南星笑笑，然后在她转身之前搂住她的腰，用一种名叫轻功的东西快速掠了出去。
　　“停停停！”令尘呆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双目晕眩，这家伙怎么像打了鸡血似的，这飞着的速度让她想去shi……但没想到他笑了一声后竟然变本加厉地加速，于是令尘也就不再客气地卡上他的脖子，吼道，“本姑娘有恐高症！恐高症！”
　　厉南星速度缓了一些，疑惑地问，“什么？”
　　令尘此刻晕眩得不行，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一口咬住了厉南星的耳朵，咬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的喊声又松开，声音有些恨恨的，“你成心折磨我吧？”他们停在了一棵树上，厉南星坐在树干上，令尘则是坐在他腿上，姿势亲密，“我要是老眼昏花了那一定是你的错。”现在即使停下了她还是觉得头顶的树叶依然在转，像是一个绿色的漩涡，转不停。
　　厉南星在令尘脸上摸了一把，“乖，你不是要快点赶上他们么。”
　　“哼，被你这么带着我一定还没见到他们就英年早逝了，厉南星，我要坐马车，马车！”

　　蹂躏

　　于是在某人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下，厉南星遵从她的意愿弄了一辆马车。其实霓裳楼里就有，但某颗南星还是觉得用他的比较好，于是事事亲力亲为，可在他充当起车夫之后，某人又觉得一个人太无聊了，于是他们又多了一个车夫。
　　“厉南星，虽然外面的景色也不错，可你那张脸也不输给它们，所以你还是进马车让我看吧，看着看着就没那么无聊了。”这是令尘的原话。厉南星听后有点哭笑不得，但不可否认，这心里还是喜滋滋的呀，于是他很好兴致地进了马车，让她看个够。
　　令尘始终不认为自己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本来那颗南星就长得祸国殃民嘛，现在无事可做，就多看看他好了，顺便养养眼。
　　“好无聊啊！”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了老半天，令尘忽然大喊道。
　　厉南星摸摸自己的耳朵，放下手里的书，轻笑一声，“过来我抱一下。”
　　令尘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实打实的色女，话音一落她就直冲他怀里去也～“好无聊啊。”某人依然鬼嚎着，但嘴角却是翘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快到了，到时好好玩。”厉南星捻着她的一束长发在手里把玩，柔声道。
　　“可我现在真的很无聊……”令尘再次鬼嚎一声，同时翻个身躺在了厉南星的腿上，“京城，你怎么能这么遥远。”
　　厉南星低头看着她那张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的苦瓜脸，无声地笑，用手指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可是你自己要追着练霓裳的，现在又喊无聊。”
　　“他们怎么可以跑得那么快，我完全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不快就不叫练霓裳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令尘那点小性子像是一瞬间全部被炸出来了一样，一直发着语无伦次的牢骚。
　　厉南星低低地笑，不再搭话，努力忽略腰上因为闷得慌的令尘而产生的掐痛感。
　　“厉南星，你疼不疼？”掐了几下令尘停止虐待，幽幽地看着他问。
　　“你说呢？”
　　“其实我有暴力倾向。”盯了他好一会儿，令尘环住他的腰说道。
　　厉南星失笑，“还是只针对我的？”
　　令尘叹息一声，“好像是，我从来就舍不得打小练，你说为什么？”不等厉南星回答，她又继续，“还是说是因为你长得就是一张想让人蹂躏的脸？”
　　“蹂躏？”厉南星笑得诡异，“其实你是不敢打练霓裳吧？”
　　令尘轻轻在他鼻头捏了一下，“你说我要是像掐你一样掐了小练，卓一航会杀了我吗？”
　　厉南星对她奇怪的问题早已习惯，于是面色正常地答，“你确定你能成功掐到她？”
　　一想也是，可令尘还是有点不依不饶，“那你说，如果你像我掐你一样掐了我，小练会杀了你吗？”厉南星花了几秒钟才将这一堆你你我我分清楚，然后眸色温柔地看着她，“宝贝，我哪舍得掐你。”
　　“是吗？”令尘装模作样地眨眨眼，“那为什么我舍得掐你。”闻言厉南星嘴角抽抽，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因为我找掐。”
　　令尘对这个答案甚为满意，于是也学他笑得温柔地摸了摸厉南星的脸，“厉南星，你皮肤真好，我都快爱不释手了。”调戏美男而且美男还什么都忍气吞声地顺着自己的滋味真是好，难怪喜欢凌虐的变态那么多……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令尘吓了一跳，刚刚她不小心把自己都归入变态里面了。可是对着厉南星这种人，什么都不做实在是划不来啊划不来。
　　“你还无聊吗？”厉南星问。
　　“无聊。”
　　“那我们来做点不无聊的事好了。”
　　“让我亲一下。”
　　“让我亲一下。”
　　两人同时出声，内容还都一样。令尘像被雷劈了一样，“那还是别亲了。”
　　“为什么？”
　　“我最讨厌互相占便宜了，要么就只能有一个占便宜。”
　　厉南星还是笑，说：“好。”言罢不等令尘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吻住了她的唇。令尘顿时愤慨，虽然她说只能一个人占便宜，可那言外之意就是只能自己占便宜，可这家伙！
　　于是处于不满中的某人张嘴就咬，听到那颗南星的闷哼声后，令尘满意地笑，接着就将他的下唇当做磨牙的工具来使，直到他倒抽一口冷气，令尘才停下来。看着他有些肿胀的唇，令尘笑得肆意，“哈哈，蹂躏你的滋味真是不错。”模样带着十足的流氓劲。
　　“行了啦，别一脸幽怨地看我了，你看我都没舍得把你咬出血来，对你够好吧。”令尘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练得越来越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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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京城的时候正是下午太阳最闪耀的时分，可某人却是被厉南星抱下马车的。
　　其实无聊这东西，无聊无聊着也就习惯了，没事蹂躏一下厉南星，说几句笑话，再就是睡觉了。在折磨完他后令尘总是能睡得格外香，就跟那小猪一样，马车再怎么颠簸也没能将她颠醒，反而唇角挂着美好的弧度睡得更甜。对此厉南星觉得无奈却也开心。
　　阳光的刺入自然而然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却只是嘟哝一声，用本来就放在厉南星胸口的手将他衣襟拉得更紧了些。而在厉南星试图将她放到客栈的床上时，她的手还是紧抓着他不放，厉南星几次试图抽身都失败，不想将她弄醒，于是只有和她一起躺到了床上。好吧，其实这里面肯定是夹杂了私心～毕竟同床共枕嘛，怎么可能不愿意呢，那是巴不得的呀……
　　令尘是被一连串湿湿的舔吻给弄醒的，有点恼怒地睁开眼时就是厉南星那张放大的俊脸，在他又准备凑上来时令尘毫不留情地翻身压到他身上，对着他下巴就是一阵猛咬。“让你打扰我的好觉！”

　　狗血

　　“厉南星，老实交代，你其实知道小练是去了哪儿的吧？”傍晚时分，两人吃过饭后在街上散步，令尘对他只顾观赏风景十分不满，于是在他准备带着她进一家玉器店地时候令尘抓住他的袖子问道。
　　“不知道诶，她没有留下任何记号。”厉南星耸耸肩，反手握住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
　　“骗谁呢你。”
　　“真不知道。”
　　“你再不说我就……”令尘突然住了嘴，睁大眼看着不远处斜对面的一群人。
　　“怎么了？”厉南星见她话说了一半又顿住，转头朝她看去，顺着令尘的视线，他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卓一航和白石正并肩而来，身后跟着几个武当弟子，其中还有一个妙龄少女。
　　看了一会儿，令尘拧眉，“厉南星，卓一航怎么也在京城，他不是去继承掌门之位了吗？”
　　“唔……上次他被害入狱，虽然练姑娘将他救了出来，但依然还是朝廷侵犯，若不辩白，只怕他也不会坦然接任，所以估计是上京伸冤来了。”
　　令尘还是满脸怪异，“也就是说，小练应该也料到了，所以就顺水推舟，说风就是雨地跑这儿来了？”
　　厉南星咳了一声，“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估计有那么点原因在里面。”
　　“那个女的又是谁？”
　　厉南星笑，“应该是……白石的女儿。”
　　话音一落，那边就传来了动听的女声，“一航哥，这个好看吗？”那女的手里拿着一一根银簪放到卓一航眼前，满面红晕，模样娇羞。
　　顿时令尘眼里就喷出了火星子，靠……卓一航这么朵烂桃花居然也能招惹一朵娇艳的水仙花。“兀的不痛杀我也……”令尘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很久后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
　　厉南星差点笑出声，“你痛什么，不是自己说不喜欢他的么……”
　　令尘指指自己的心口，“我愤怒得发疼，卓一航太没操守了，一定要让小练踢了他。”
　　厉南星脸上的笑凝固，“我想应该不需要你来火上浇油了。”
　　“恩？”
　　厉南星面色凝重地指了指另一边的街头，那里，也有一行人迎面而来，小练，铁飞龙，岳鸣珂，其中也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美人，再就是几个跟在岳鸣珂身后侍卫模样打扮的男人。
　　令尘暗道估计待会儿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双方都已经看到了彼此。卓一航给人家插簪子的手停在半空，小练阴翳的眼神盯着他们，铁飞龙也皱着眉，岳鸣珂一脸惊奇，白石冷哼一声……
　　厉南星和令尘，处于慢慢地石化当中……
　　什么巧合都给碰上了，全都聚到了一起。
　　老天爷，您老可真会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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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南星拖着令尘跨过门槛，揽着令尘的腰微微侧着身子隐在门后，不动声色地观看着两队人马相遇的场景。
　　“应该，不会打起来的吧……这是大街上。”令尘扶着自己的额，头疼地问道。
　　“不好说啊，练霓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街上，估计就是在皇宫，那也是打得起来的。”
　　“小练，铁飞龙，岳鸣珂，都是高手……白石，卓一航，虽然也是高手，但只有两个，所以应该还是小练那边胜算比较大吧？”
　　厉南星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你怎么就断定岳鸣珂一定会帮练霓裳，他和卓一航也是好友。”
　　“他和小练是师兄妹！”
　　“那也说不好……”厉南星悠悠道。
　　“那就算岳鸣珂保持中立好了，真打起来，你帮哪边？”令尘挑着眉，一脸‘你要是敢帮卓一航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嗨……我可以也保持中立么……”
　　“不行！”
　　“那……练霓裳吧。”想了下又加一句，“帮她对付白石。”在令尘又开始拧眉的时候，厉南星赶紧解释，“你想啊，别说我对卓一航下不了手，就是我真下了手，练霓裳也会反过来杀我的，对吧？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可以动手，别人动手，还是要杀无赦的……”说着厉南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想也是，卓一航这朵烂桃花，估计还得小练亲自处理，只是她担心的，就怕最后这朵烂桃花坏死了，小练也后悔了，那可就糟了。
　　“卓兄这是？”没有预想的刀光剑影，小练虽然目光还是阴翳，可也就是阴翳而已，没有立刻拔剑相向。反而是岳鸣珂最先打起了招呼。
　　“岳兄……幸会。”卓一航将簪子递还给那名女子，施了一礼。
　　“卓兄多礼了，不知这两位是？”岳鸣珂还礼，同时将小练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丢了出来。
　　看见这副谦谦君子礼尚往来的样子令尘就觉得烦躁，“男人就是麻烦。”
　　厉南星好脾气地笑，“别暴躁，继续看，没打起来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
　　“你怎么就知道待会儿不会打起来？”令尘没好气。
　　厉南星思忖几秒，“唔……其实不打，我也觉着没多大可能，且不说私人恩怨，白石差点毁了霓裳楼，这笔账练霓裳就不可能不算。”
　　“你还知道。”
　　“如果是我，这笔账是一定要算的，不过，练霓裳今天似乎有点冷静过头了？”厉南星不无疑惑地看向那位到现在为止还没开口说话的冷然女子。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令尘觉得心口哇凉哇凉的，“白石真可恨。”如果最后小练和卓一航以悲剧收尾，他在里面简直‘居功至伟’。
　　“白石，你还敢出来晃悠，我这剑可好久没饮血了，你是要来喂几口吗？”在卓一航和岳鸣珂客气完以后，小练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蹦出来。

　　盲点

　　“哈……你有那本事吗？”白石一脸不屑。
　　“霓裳，你听我解释。”卓一航上前一步，面色诚恳。但小练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盯着白石，声音冰寒刺骨，“你别这么急地挡着，会有你的份的。”说完后就拔出了剑，指向白石。
　　令尘在门后哼了一声，“男人就是喜欢说废话……”通常一句‘你听我解释’后得到的回答多是对方捧住脑袋的一句‘我不听我不听’，还好小练没鸟他，实在是太有气势了。
　　“真打起来了。”厉南星在身后轻笑了一声后低低道。
　　本来热闹的街道，行人顿作鸟兽散开，周围的铺子什么的也都开始收摊，店家也都关上了门，除了他们现在呆的这一间，里面无论是老板还是小厮，全都还是该干嘛干嘛，连眼角都没丢过去，甚至对他们这两个行为怪异的人也不甚在意。
　　“白石打得赢小练才怪。”
　　“武当剑法据闻独步天下，可练霓裳的一手反天山剑法也还从未遇过对手，今天可真让人开眼界……”
　　令尘差点笑出声，“敢情你当成教材来看了？”
　　“敢情你一点都不担心。”
　　令尘揉揉额头，“我其实是没力气担心了。”
　　厉南星笑而不语。
　　令尘又道：“我总觉得白石输定了，小练终于也来了回人多势众，单挑什么的最没意思了，群殴比较来劲。”
　　“噗……”厉南星扶着她肩膀的手直颤，“还耿耿于怀呢，上次练霓裳被群殴不也最后反过来殴人家了么。”还打得屁滚尿流的……
　　“这么说来，今天的场景和那天其实有点相似，卓一航和她也是对立的。”令尘双手置于胸前，一脸惊奇。
　　“我们也一样在偷看。”厉南星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厉南星瞟了眼她一半在自己怀里一般藏在门后的身体，笑意盎然，“是吗？”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令尘指着那两个身形都已经看不清的人喃喃自语，这种你死我活的打法。厉南星蹙眉，看向练霓裳和白石，他基本上能看清他们的动作，白石两指正朝小练面门点去，但被她身形一晃，很快闪过，一个滑步，她已经立于他的身后，这样快的身形，真是生平仅见。
　　白石在扑了个空后凌空跃起，但她袖中的白练已经顺着剑身滑了出去，如闪电一样缠在了白石的脚踝上，白石伸出来的剑又被小练缠住，一时竟乱了些许方寸，再过了几招，白石毫无悬念地坠了下来，摔得有些灰头土脸。
　　同时令尘心里松了口气，说看这样激烈的场面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才是主菜吧……”厉南星心有余悸地看着小练指着白石喉头的寒芒四射的剑尖，周围的武当弟子已经全部拔出剑，但没有卓一航的命令，也只是虎视眈眈。
　　说实话，要亲眼看卓一航和小练撕破脸面，而且事关那人师叔的生死，任谁都觉得难以接受，可又不能不看。令尘咬着自己的唇，在这种巧合下，在双方人马前都拉不下脸面的时候遇到，真是件很残忍的事。
　　卓一航望着小练的目光里有种意料之内的痛心，眼里闪烁着的光犹如一地碎裂的玻璃，“霓裳，你不能……”
　　“不能什么？我不能杀他吗？那我告诉你，我能。”
　　剑在刚刚划破白石的皮肤后被一只骨节修长的的捏住，有鲜红的血液滴落于他随着微风扬起的素白衣袂上，触目惊心。小练哼笑，“卓一航，你把我练霓裳当什么了？或者，你把卓一航这三个字又当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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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后悔的吧？”令尘的手不自觉地掐着厉南星塞在她掌心的食指，目光凝在小练的剑尖上。
　　“恩？”
　　“杀了白石，小练将来会后悔的吧？”
　　“白石如果死，那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脚似乎有意识想动，可却无法移动分毫，她有点无法呼吸的感觉。
　　忽然想到一句话，会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到痛心，其实早就入了戏，入了戏。
　　“白石不能死。”
　　话音一落，如同上次在玉女潭一样，如同她过去将来见过的无数次一样，一管玉箫横掠出去，剑被打落，悬在卓一航依然滴着血的掌中。小练踩着白石胸口的脚下意识加重力道，顿时他的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的血液。
　　“练姑娘，有什么还是先说开的好，否则以后回想现在，恐怕真的会滋生出诸多遗憾呢。”厉南星牵着令尘的手走出来，站在小练面前温声道。
　　小练放低视线，看着他和令尘交握的手，轻轻一笑，“你以为你是谁？”
　　“小练，杀了白石，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可以忍受，将来，只剩下对他的一场庞大而没有落幕的恨吗？或者……他对你的。”
　　卓一航和小练同时身形微颤，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各自的视线。
　　有谁因为手指用力过紧，骨骼在寂静空气中发出细小的破碎声响，“总是说出别人的盲点，令尘，你真的很……”话还没说完，小练拿下自己的脚，不再多看这里一眼，苍白着脸飞身离开。
　　“小练！”令尘迈出一大步朝头也不回的她大喊，但在下一秒就被人拉住了手臂，“她早就该一个人静静了。”令尘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缓解它的干涩，可似乎还是有点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想她是真的做了一件正确与否不知道但又毫无疑问令人伤心的事。
　　爱情，当其中交缠着各种差异，参杂着无数对立，最终如果还是爱情，会不会变成相爱相杀？

　　真乱

　　他们现在齐齐聚在客栈的一间上房内，男人们除了厉南星外俱是面露凝重之色，尤其是岳鸣珂。卓一航他们在小练离开后也就全都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栈，幸好不是同一家，否则令尘还真不知道碰面了要说什么好，现在突然觉得他有点悲哀。
　　她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如果小练真的和卓一航没可能了，除了白石，到底有谁还会开心？但照现在这种情形来看，即使还有那么点可能，恐怕再聚也是遥遥无期。熊廷弼实权旁落，小皇帝完全由乳娘客氏和魏忠贤操控，这样下去，卓一航那场冤能申得了才怪，他父亲就是因为牵扯到了魏忠贤才惨遭谋害，而他也差不多，恐怕魏忠贤对他也是恨不得杀之后快。
　　所以称得上是小练师兄的岳鸣珂才会一脸忧心忡忡，身为熊廷弼身边的副将，只怕他也是魏忠贤的眼中钉。边关抗战也愈演愈烈，可他们还困在京城，最后即使能回到战场，也可能是大权旁落，不是她悲观，到时的明军，全军覆没，那是极有可能的。
　　可那都是历史，她也自认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厉南星看上去似乎也不甚在意，而小练，此来京城只怕也弄明白了朝廷究竟是一幅如何回天无力的景象，如果刚才是她灰心的当口，紧接着又遇到卓一航，那她现在究竟是何种心情？令尘突然觉得连思考都变得苍白。
　　最终都还是沉默，厉南星看见令尘一直紧锁着眉头，于是悄悄将她拉出了房间，倚在走廊的栏杆上看漫天的疏星。
　　“你说他们到底会怎么样？”
　　“应该……还是会在一起的吧。”厉南星双手合在一起支着下巴，侧头看她的眼里倒映着璀璨的星光。
　　“你好像很乐观。”
　　他淡淡地笑，“因为没什么好悲观的。”他又揉揉她的发，“你就是想太多。”
　　令尘这次没有拍掉他的手，只是跟着他一起笑，“厉南星，怎么会有人活得像你这么肆意？”
　　他夸张地叹息一声，“我活得明明挺困难的，到处有人追杀我诶。”
　　“可现在完全解决了。”
　　“唔，算是吧。”
　　令尘看着他的眼神稍显怪异，“我突然有点怀疑。”
　　“什么？”
　　“你不会是耍着他们玩的吧？明明可以早就杀了他们，结果硬是拖了那么久。”
　　厉南星倒退一步，“呀，这都被你猜中了！”
　　令尘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突然发现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对面的那个人，但她对他的种种面貌，却是超乎自己想象地，记得深刻。
　　或者，他变着变着，自己也就习惯了？再或者，变着变着，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令尘在心里思索着这两种可能到底哪个更悲剧一些。
　　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前一个更悲剧些，毕竟后者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前者，扯上她自己了啊……
　　“别想了，想不出什么的。”厉南星叹气一声，再次摸了摸她的脑袋。
　　令尘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是说你认为我脑子笨想什么都是想不出来的？”
　　“没有，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厉南星伸出两指信誓旦旦地说。
　　可事实证明，在此种情况下，最好保持缄默，否则那是越说越错。
　　令尘的想法本来就与寻常人不一样，那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其实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余地，比如，可以归咎于厉南星到底见过多少女人，个中包含的可能性很多很多，见过的女人少，从概率学来说她的聪明程度，也不可能高到哪去；而见过的女人多……某人从心里扯出一个奸笑的表情，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很阴谋。
　　“阅女无数的厉南星，你是从你那丰富的经历来推断小练和卓一航之间没什么可不乐观的吗？”
　　厉南星眼睛瞪大，“阅女无数？”这真是一顶大帽子，他摸摸额头，觉得承不承认都是错，虽然，见过那么多女人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他的错，可女人的嫉妒心，即使他暂时还没亲身经历过，可那么多历史都在说明一个道理，那嫉妒心的力量还真抵得上千军万马。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
　　“我是觉得，他们如果都不能在一起，那……我真要感叹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了。”
　　令尘哧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物，废物呗。”
　　厉南星不可思议地看着令尘，“你怎么这么说？”
　　“本来就是，如果他们最后没在一起，那情之于他们，可不就等同废物了么？”
　　“……”厉南星瞟了一眼令尘，明智地决定在这个当口闭嘴，其实他还想说如果真是废物那就好了，还会有难过么……可看着她黑沉沉的表情，他还是安静点吧，唉！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从厉南星嘴巴里蹦出来，她心里就有种奇异的感觉，接着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另外一句说情的顶好句子——人生若只如初见。
　　貌似都挺悲剧的，难怪那么多人觉得悲剧更适合一个故事的圆满了。
　　可现在他们过的是人生，所以还是尽量喜剧吧。
　　“厉南星，小练还会到这里来吗？”
　　“一定会。”这次他说的斩钉截铁。
　　“这么笃定？”
　　厉南星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即使不为了卓一航，为了你她也会回来一遭的。我觉得无论是失去你或是卓一航，都不是她能忍受的。”
　　令尘苦笑，曾经她也以为过，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没了他就活不下去，可事实证明，谁没了谁都一样，都得照样活着。痛一痛，撕心裂肺一阵子，真的就都过去了。
　　一如曾经之于她是整个世界的苏君诀。

　　尾声

　　“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令尘一僵，接着就是狂喜，甚至还不自觉地抓上了厉南星的袖子。“小练？”
　　她身体一半隐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的目光明明是无波无澜，可令尘总能感到一股不外露的哀伤。
　　哀伤，那与她是多么不符的词，令尘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令尘，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起她的手，然后看向厉南星，“你要跟进来也可以。”
　　“不要点灯。”在三人都进了房间，厉南星准备点燃烛火的时候，小练突然出声制止。于是他们就在满室的黑暗中找到位置，静静坐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坦诚的人，可到今天才发现，有些话，在日光曝晒的时候，或者在灯火通明的时候，真是全都无法开口。”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由声音分辨出她好像将剑放在了桌上。
　　“我想我对自己的心意很清楚，所以现在，没什么好遮掩的，可以完全不避讳地承认，对卓一航，我爱，还带一点恨。其实之前，最早发现的应该是令尘你，可那时的我，还处于不太敢相信的阶段，我练霓裳会爱上那么一个淫贼？”说到这里她轻笑出声，有些苦涩，“有些事就是那么令人不可置信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
　　“但在我即将顺从自己心意，觉得无论有什么难关我都可以勇敢去闯的时候，他的师叔，居然差点毁了我的霓裳楼。”她声音在黑暗里有一种颓靡哀败的讽刺味道，“我压根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知道，我和白石结仇不是一天两天，早在我救他出狱，接着遇到义父，之后和白石的那场较量里，他就全都明白，他那心胸狭隘的师叔会做什么，我不信对白石了若指掌的他会完全不知情。”
　　“可他还是纵容了他的师叔，就那么不经意的一个试探，他给我的，是多么可怕的答案。可我没太多理由去恨他，大部分还是咎由自取，不是么？”
　　令尘和厉南星都只能沉默不语，她和卓一航之间的事，他们完全没有见证过，即使是后来的令尘，因为知道小练爱上卓一航是某种必然，所以也对其中的细节没有过多关心，现在想来，觉得那时竟然是自以为是了。
　　有些无法逾越的鸿沟，最初不都只是细小的裂缝么，可她却是以一种称得上是漠然的态度看着它逐渐演变到无法填补。
　　“所以要杀白石，现在想来，其实那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对卓一航给我的答案，我伤心失望，甚至不太敢深想，所以一个劲告诉自己，都是白石的错都是白石的错，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但……那其实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直到你说那句话，让我觉得恨是个很残忍的字眼，可你不知道，就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哪怕让他恨我也是好的，至少受着那般罪的不止我一个，我得让他知道，爱而不得，或者背弃，或者搅乱了一池春水的后果是什么，让他用一生时间来痛苦。”
　　“但我依然心软了，我还是无法做到我师父曾经的那般决绝，以至于到了现在，我甚至还要背弃我师父的愿望。”小练这句话说的极轻，给她的感觉，像是透支了自己所有剩余的力气。
　　令尘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有些颤抖，即使被一直温暖的手包裹后依然有种凉到全身点线面的感觉，“小练，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解散霓裳楼，回天山，和师兄一道。”
　　“那我呢？”
　　“厉南星……虽然我不想承认，可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像是看着她，又好像没有，总之就是告诉她，她要和她分开。
　　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加重，令尘觉得像是被层层蚕丝捆缚，无处可逃。还有点窒息，她微微张开嘴，可又怕吐出的会是呜咽，于是她咬住自己的唇。
　　“朝廷不全心对抗金兵，却要分出大批精兵去剿灭绿林强盗，不得不说，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也……累了。熊廷弼将辞官归隐，师兄也有回天山潜心研究武学的打算，师傅的剑谱我已和他从宫中取出，算是了无遗憾了吧。”
　　她的手准确无误地抚上令尘的肩，有种莫名其妙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的想法是，人生已经够空洞了，我总得去追寻点什么呀，卓一航那混蛋我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武学，我怎么着也得达到个登峰造极的地步吧？”
　　令尘缓缓扯出一个笑，虽艰难，却是发自内心，“我……没有别的希望，只是，但愿你下天山的那天不会太遥远，一定是要我还在这个世界，或者依然活着的时候。”
　　小练握着自己的剑站起来，也是在笑，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逐渐散发的暖意，俯视着她的眼眸在黑暗中有种剔透的意味，“令尘，没有卓一航，诚然是一种遗憾，但你，已然是我人生中仅有的牵挂，就好像，有些话只能对你说，某扇门也只为你而开，厉南星这家伙，可是沾了你的光。”
　　接着三人俱是低低地笑出声来，没有不舍，只有挥散不去的牵牵绊绊，“所以厉南星，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否则我可以说，你的下场一定没卓一航那么好。”
　　厉南星牵着令尘的手站起来，快速做了个不知名的动作，但却让小练在瞬间弹指点亮的蜡烛，眼睛微微的不适之后，他们看见的是小练脸上释然的笑，“那么，后会有期了。”
　　转身，目送那名在夜风中衣袂翻飞的纯白女子，眼角有些湿润，直到消失不见，令尘垂头轻轻拭去自己的泪，“厉南星，我刚刚都没有和她告别。”
　　厉南星有些心疼地搂住她，“无需告别，她一直都在。”
　　“都是你……让我也真的乐观过头了，可结果呢？”令尘在他手臂上死死地掐着。
　　“令尘，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厉南星无辜地摸着自己的手臂。
　　“恩？”
　　厉南星眨眨眼，“依我看啊，他们最多也就互不相见个三两年，到时回旋的余地多着呢，相信我。”
　　“凭什么相信你？”
　　他搂着她的要腰抵上她的额头，“凭我是站在你身边的人，凭……”他的音调低不可闻，凝视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暗，最后所有的声音被淹没在他热烈却不失温柔的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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