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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之灵（豆花）
　　作者：廿刃王女

　　第一章

　　这里是东翼境内的幽灵路，一条在各种版本的东神学院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小道。
　　由林荫密布的主干道转入洋房林立的新院直街，再经过一栋栋连排接踵、红砖灰瓦的老房，再拐个弯，就来到幽灵路上的内巷里。东神中有不少学生愿意把闲暇时光都洒在那里。
　　几乎全是冲着那家咖啡店去的。
　　那家除了门牌号码之外，甚至连店名、招牌都没有的咖啡店，独自在这个静谧的小巷深处，暗自芳华。
　　推门进去，咖啡店气息飘散着，缠绕着，交织在一起，然后，在空气中散开游离。音乐隐隐流泻期间。客人们闲散而坐，呈现出最随意享受到姿态。一种慵懒的浪漫情调，弥漫了整个空间。似乎，连玻璃墙外的微风也开始轻声哼唱了。
　　这里人气最旺的店员是金在中。
　　员工中有不少人都还记得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店里习惯性的在打烊后放着不知名的法语歌曲，音色空灵一如当时柔软纯净的夜色，星流水雾般在空中暧昧弥漫。一切，都是东神里这个小小咖啡馆所熟悉的气息。
　　所以，当附有节奏感的敲门声打破往日的规律时，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好奇地聚焦于那道门。
　　只有老板早有预谋似的微笑着走去一边开门一边向众人介绍，“各位，我们的新成员，金在中。”
　　他现身的时候，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都咽喉，空气顿时变得稀薄。大家努力想表现得神情自然，可那一双双无处摆放的手还是出卖了每个人都局促不安。
　　这个男子，让他们感到了少有的无所适从。
　　他们都知道，这是各自的内心在作祟。
　　对于四周弥漫的低气压，金在中似乎毫无察觉，抑或是早已习惯。
　　他礼貌地向大家点头，“金在中，请多关照。”
　　“……”有人在暗暗留着鼻血，又有人在心里桃开满天。
　　就这样，金在中成了咖啡馆成了咖啡馆的新员工。而营业额也随着他的到来正式由潜力股转为绩优股使劲往上飚。
　　工作时，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群小女生，脸蛋儿红扑红扑的，唧唧喳喳，拍打起伏如同潮水。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逐渐发现他对人有疏离心，不喜欢与人搭讪及刻意靠近以求融合，只按着自己的轨迹漂移而一任外界风吹云涌。他很少与客人们对话，在她们离开之后，快速遗忘对方的名字、身份、年龄、长相……种种。
　　一切归零，一无所知。
　　这日清晨时分，东神学院披着绚烂夺目的朝霞，矗立在万里无云的辽阔蓝天下。
　　东神学院内，一座座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上，大大小小的尖塔耸立着，与简朴优美的红瓦宿舍楼顶相映成趣。在那座颇有领事馆气势的礼堂前面，宽阔的广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
　　这只是偌大的东神学院里东翼区的一部分而已。
　　稍能挤出点时间时，金在中习惯在靠近幽灵路的餐厅买早饭。简单的高点，醇香的咖啡。经常能看到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着一根烟，优雅笃定地打发时间。
　　在自己的同事风风火火冲进来之前，金在中觉得一切都很平常，点餐，付账，打包，听着身边一波一波的言语，仿佛是来自内心的一种隔离。
　　直到……
　　“在中啊，找你好久了。我猜你就在这里。”
　　卡！
　　有观众抗议画面质量问题，为方便大家认人，现在强势插入背景知识。
　　来着姓名金东旭，芳龄20，7月29日生，狮子座，B型血，海拔175cm。目前公开的身份是：跟金在中一起在咖啡馆工作的同事，总认为某人的弟弟是个祸害，总督促某人要严加管教。在本文里似乎就是一路人甲啊，咳，似乎，似乎……
　　我们继续。
　　“在中啊，找你好久了。我猜你就在这里。”
　　“你弟一定又闯祸了。而且这次程度还不小。”
　　金在中看着金东旭同学一脸焦急又神秘莫测的神情，不禁心下一叹。
　　金东旭是个好青年，就是有时候那挺拔的男儿身躯都盛不下的充沛情感需要靠自制的戏剧性情节来进行平衡调节。
　　“让我来猜猜，是他迟到被校纪处的抓住了，还是翻墙砸年级主任身上了？”
　　“大清早的，我哪来心情跟你开玩笑。”
　　金东旭双手一摊，示意在中注意自己此时正穿着工作服。
　　“我可是逃了早班出来找你的呀。”
　　金在中看了看东旭额上细密的汗珠，想来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随即严肃起来。
　　“他怎么了？”
　　“我们开门没多久，就有一群人进店来坐着，看样子是在等人。他们偶尔嘀咕几句，我偷听到一些。他们说去教室拦人没碰上，又打听到那人经常来这里，就决定到这儿来死等。”
　　金东旭停顿了一下，似乎之前交待的都是做铺垫的。
　　“有人提了‘张根锡’三个字，我看到他们的口型了，绝对是说的‘张根锡’三个字，不会有错的。”
　　“这时候已经开始上早课了，他们却没有找到你弟弟，这小子肯定又逃课了。”金东旭撇撇嘴，继续批评道，“不知道你那宝贝弟弟干了什么好事，惹来这么一群人。你去看看就明白了，来者不善呐……不对，分明就是来找事的。”
　　金在中静静地听着金东旭的叙述，面色也沉着起来，等金东旭喘息歇气之时，他微微一皱眉，像掠过湖面的飞鸟，过水无痕。眼神不由得游离到他处。
　　“先不能让根锡知道这件事……”金在中若有所思地呢喃道，根本没察觉自己念出了声。
　　“啊？你在说什么?”金东旭就捕捉到几个尾音。
　　金在中忽然回过神来，见东旭一脸茫然，立刻笑道：“你快回去吧，别让老大抓住你翘班。我等会儿就过去看看。”边说着，还边打了个V字手势，示意一切安然有序，“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还真稳得住……”金东旭嘟着嘴，有些泄气，“那我先回去了。”
　　“东旭。”
　　在中趁对方转身离开前叫住了他。
　　“嗯？”
　　“被老大罚夜班的话，算我的。”在中指的是东旭此刻翘班的后果。
　　东旭望着金在中，一阵感动，差点眼闪泪光。
　　“根锡的同学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的……他暂时不会知道这事儿的。”
　　金东旭说完就冲出了餐厅，快速移动得连金在中都没来得及回应一句：“其实……不用的……呃……”
　　金在中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给自己的弟弟张根锡发条短信为好。
　　根锡呀～（桃心）我今天很忙呢，没空给你做饭啰～午饭自己解决啦～晚上见。
　　手指灵巧地打完话语并顺利发送了出去，金在中撑着额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顺势揉了揉自己细软的头发。
　　眼神霎时闪过一丝凌厉。
　　“张根锡，你最好祈求瞒着我的事不会让我很生气……”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
　　晨光中的咖啡店沉寂空落。闲逛穿梭的路人，连同熙攘的客人一起，在前一天夜里逐渐退去。远处隐没于天光之中的哥特式建筑更为肃穆。金在中喝着咖啡，踏着散漫的步子走在幽灵路上，觉得一切还是老样子。
　　可当他看见几个“造型”异样的人徘徊在咖啡馆外时，金在中忽而明白了什么是东旭口中的“分明是来找事的”——与那祥和的清晨景象相当不协调。
　　他们身着黑色套装，统一的白色衬衫搭典雅的太阳镜，几乎将咖啡馆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站在银色轿车旁，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目光警惕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还有一人坐在一辆银灰跑车里，透过挡风玻璃和驾驶座一侧半开的有色玻璃窗，注视着映照在汽车赌铬钢圈上的来来往往的路人。
　　金在中走过去敲敲车窗，便有一光头男子下车，立于金在中面前。
　　光头男子盯着金在中却没开口说什么，似乎在等眼前人表明来意。
　　“你好，我是张根锡的哥哥，金在中。听说根锡惹祸了，我来看看，他的事我可以负责的。”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言语谦逊，带着温和笑意的孩子，问道：“他人呢，躲哪儿去了？以为派个哥哥就能没事了吗，太天真了！”
　　“是啊，我也到处在找他呢，这死小子就是不接电话呀。所以我想在事态严重之前，先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啊。”金在中顿了一秒钟，接着不温不火地说，“不知道根锡犯了什么错，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负责的。”金在中怕对方不肯放过自己的弟弟，随即补充道，“所有的责任。”
　　光头男子审视着金在中，仿佛在思索那有着柔和外表的身躯能扛起多少所谓的责任。
　　金在中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乖巧地垂下眼帘，默默接受着两道锐利目光的审判。笑意依然。
　　如果他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人，那他要么押我做人质逼根锡现身，要么就是最坏的那种打算——以我的命来警告根锡，那样的话，好歹不是根锡被抓，根锡他也就有时间脱身吧；如果他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那他一定会带我去见他的老板的。
　　金在中心下暗暗盘算着，再回想从那光头男子下车起，周围人对他的反应，金在中相信最后一个。
　　良久，那男子似乎终于有了定论，转身对手下们说：“带他上车。”
　　金在中刚一坐进车里，有人就用一块湿润的手帕将他的口鼻紧紧地蒙住。
　　气味刺鼻，是氯仿。
　　意识到自己的知觉开始渐渐流逝，金在中以意力拼命挣扎，想要抓住越来越少的残余知觉，但他已心有余而力不足。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起来。
　　只见天鹅绒般的黑幕从天而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
　　金在中深深地陷入了梦境。

　　第二章

　　意识骤然恢复，轰鸣而至。
　　但金在中还是花了好几秒才弄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失去知觉的状态，清醒了过来。他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舌头麻麻的，好似上面有一层粗糙的舌苔，耳朵里回响着轻微的呼啸声。
　　该死的氯仿！
　　他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仰视着坐在面前的两个人。
　　阴暗的光线中，一男子悠闲地斜靠在沙发上，身旁是一带着粗框眼睛的黑衣女子。
　　“别愣着，坐到沙发上去。”
　　黑衣女子嘴角含笑地说了这么一句。语调平缓，毫无起伏，没有邀请，也没有命令，像台播放使用说明的机器。
　　见金在中乖巧地照办了，她又继续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黑熊先生，是民西三路到十一路的主管人，按民间的话说就是地头蛇。”话音刚落，她就扭头对着身旁的男子笑道：“我这么介绍，你不介意吧。”
　　被称作黑熊的男子轻轻摇头，只死死地盯着金在中。
　　金在中被黑熊盯得不知所措，眼神开始四处游离，但心却越沉越深，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实力雄厚的黑帮头目，更多的是对黑衣女子身份的猜测。此刻她的言谈举止，已经超出了一位下属或者平级所应恪守的礼节。
　　忽然，黑熊幽幽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问题来得突兀，差点让金在中忘了正确答案。
　　“没什么，就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
　　“在哪儿？”
　　“公州。”
　　“后来呢？”
　　“觉得在那里没意思了，就来首尔了。”
　　“最开始在首尔是干什么的？”
　　“混混……”
　　“……”
　　如此没营养的对话，让在场的黑衣女子擦汗不已。
　　黑熊终于放弃了追溯历史的打算，“现在来说说你弟弟吧，听说你自夸可以承担他的所有过错，嗯？”
　　金在中自嘲似的把此番话语归结为“不知死活”，迎着黑熊冷酷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沉默的点头在黑熊看来，是冒失者的无畏死撑。他轻笑了一声，决定成全这个护弟心切的白痴哥哥。
　　“告诉他，他那个可爱的弟弟相当有前途。”黑熊朝身旁的女子扬扬下巴，眼里却死盯着金在中。
　　“三个月前，民西三路和四路开始进行道路改修，预计半年后竣工，这样就使原有的车站被拆除，为方便人们乘车，政府其他路段设立了几个临时车站。”黑衣女子说着说着就前倾身躯，眼里闪耀的光芒带着几分赞许，“而你的弟弟，张根锡，看准了这个能让大家都有点小迷糊的时机，陆续在三路和四路设立假的临时车站。”
　　她换了个坐姿，继续道：“一方面能持续骗取巨额广告费，另一方面也为大家多提供了几个能坐着等车的地方。而且有些公车本来就没严格按照规定停车，有的甚至是随叫随停。所以大家也都默认了。要不是他的同伙在我们旗下的酒吧喝醉后跟人吹牛说漏了嘴……”黑衣女子笑着耸耸肩，“谁会知道呢？”
　　这故事讲得真精彩，金在中听完后仍维持着下巴快要松掉的状态，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也真亏那小子想得出来。”黑衣女子补充道。
　　这也是他金在中想说的……
　　“现在，勇敢的哥哥，你认为该怎么解决这件事？”黑熊再度发话。
　　“……我会让根锡他把钱都还回来……”
　　“车站也会拆掉的……”在中忽而想到遗漏了什么，遂接着说。
　　不料黑熊的嘴角抽了一下，狠狠地吐出四个字：“我要他死！”
　　金在中不由得“唰”的一下起身站立，动弹不得。
　　“根锡他年幼不懂事，一时糊涂犯了错，但罪不致死啊，我保证他不会再犯了。看在他是初犯的份上，黑熊先生可不可以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他年幼不懂事，初犯？我高抬贵手？哼！”黑熊气势汹涌，不留余地，“今天你初犯了，明天他又初犯了，人人都有初犯的一天，我都高抬贵手了，你要我怎么管理这九条街，要我怎么服众？”
　　金在中站在原地，默默无言。面前的两人也静静地看着自己。黑熊依旧一脸冷漠，而那黑衣女子则姿态优雅，亲切微笑，只是，两人的眼里都闪耀着狡诈和嘲弄的光。
　　金在中立刻明白了。
　　张根锡在黑熊的领地开了一个豁口，一个所有人都未预见的掘金口，不幸的是根锡不是黑熊那狼群中的一员。
　　黑熊要的是领地，包括那些开掘或未开掘的“山矿”！在他用排泄物和气味圈起来的利益的领地中，张根锡是个莽撞的不速之客，他闯进了他的领地。这对黑熊来说就意味着有人来瓜分食物了。
　　这是黑熊所不能允许的。所以，他要用张根锡的死亡来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客，来震慑有异心的手下，来重申他对民西路的所有权。
　　金在中低头，不禁疲惫起来。
　　“黑熊先生，根锡只是个高中生，若要处罚，我……”金在中还未说完，黑衣女子的手机铃声就回响了起来。
　　黑衣女子看了一下手机后，扭头在黑熊耳边说了些什么。黑熊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看了金在中一眼，短暂的沉思后，竟不由笑了一下。
　　“现在有个机会，你可以代替那个你弟弟来作个了结。让我看看你的责任心有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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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在中心事重重地回到东神学院，回到咖啡馆。他一踏进大厅，就被围堵了……
　　同事A金在旭说：“老大来过了……”
　　同事B立刻接了下句，说：“我们没瞒住……”
　　同事A金在旭说：“所以我们就成了同伙了……”
　　同事B接话得默契十足，说：“所以大家都被扣了奖金……”
　　之前还跑来报信的金东旭更是冲过来，揪着金在中的衣领狂啸道：“你这个乌鸦嘴，你这个乌鸦嘴，你这个乌鸦嘴……”
　　见这般反应，在中就知道主要内容了，忍不住说笑起来，“拜托，这种结果还用想吗，我都答应帮你顶夜班了，不用这么愤恨吧。”
　　金东旭依然抓着在中的衣领不放，“我不管，拿、命、来！！！”说完就和金在中打闹起来。
　　热闹得正渐入佳境，突然有人冲进咖啡馆，金在中应声回望，来者是张根锡的同班同学江志旭。在中正想打招呼，不料对方开口就是一句“大事不妙”。
　　“在中哥，根锡出事了，被一群人堵在南苑巷子里。”
　　“什么？！”
　　南苑里B栋的三楼特别安静，学校里有的是处于青春旺盛期急需向外宣泄以求体内平衡的家伙，把偌大的一个校园折腾得喧嚣热闹朝气蓬勃，但，就这一层楼静得阴森，跟太平间似的。
　　走路的，搬椅子的，掏书本的，一律绿色环保零噪音。连必要的交流都以动作描述和眼神示意为主，心灵意会为辅。
　　因为，有人在303睡觉。
　　教室外面是走道，靠走道这一边的窗户开得又低，中午的阳光直照进去，能照到教室里一半的地方。若有人往303探寻一下，就会看到所有人都诡异地坐在另一边的阴凉里，只有一个人趴在靠窗的桌上晒太阳。
　　“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吗？”
　　嚣张跋扈的声音从楼下不远处传来，豪放无比，在三楼的众位学子都听得一字不漏。原本在阴凉处安静看书休息的几个学生立刻抱起书包退到了角落里。
　　而享受日光浴的那位慢慢坐起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本就靠着窗户，一回头就能看到楼下的场景。
　　一个身穿黑色校服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虽纤细却很结实，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白皙的光泽。他面前一溜儿站了十来个男生，哥哥人高马大，一脸凶相。
　　被围困的少年叫张根锡，东翼一年级E班学生。新生报道那天只凭低头弯眉时那淡然晴和的一笑，成功引起班里花痴以及非花痴女生的集体心动。
　　此时，他依然面带笑意，但眼角已溢出凉意。
　　窗边那被吵醒的同学叫宋承宪，起床气极重。
　　今儿个却只支着脸扭头看了看楼下的战场，撇撇嘴就过去了，分明等着看热闹呐。
　　张根锡拍了拍衣裳，弯下腰紧了紧鞋带，“早知道就不穿新鞋了，回去还得洗，晦气！”随后又说道，“开打吧，啰哩罗嗦了半天，还不是要动手。尽管放马过来，看在同校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啊呸，就你？”
　　那群人里老大模样的家伙挽了挽袖子，冲上去一个直拳，张根锡一闪身躲开。对方见根锡闪躲，气焰更是高涨，跳着碎步，扑过去就是一连串上下猛击。
　　张根锡连闪了三次终于不耐烦了，待对方再一拳击来，左手就猛地探出扣住了那老大的左腕，右拳挥出猛击他的腋下重穴，再顺势用手肘一顶，老大瞬间就被撞飞出去。无奈左手还被张根锡扣得死死的，这么一转身一飞扑，手腕似乎折了。张根锡右手轻轻一推，先前还威武勇猛的老大立即向后倾倒。哀嚎声由高及低，划了一个颇具艺术感的弧线后消失在啃满沙子的嘴里。
　　离张根锡最近的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猛地跳起来同起一脚狠狠朝张根锡踹去。张根锡立即矮身，利落地来了个扫堂腿，三人瞬间齐齐四仰八叉地倒下去。
　　张根锡拍了拍鞋，站起来看着雪白的运动鞋直皱眉，“不该用这招的，哥给我买的新鞋呀。”
　　被一个小喽罗扶起的老大，满身尘土，双眼充血，目光悲愤，“给我一起上，不信摆不平这小子！”
　　“是！”

　　第三章

　　金在中急匆匆地跑去，见那一帮已经打成一团了。十五六个人围攻张根锡一个，那架势，绝对真刀真枪不放水含糊。张根锡对这种局势极有经验，出手快狠准，招招都对准身体的各个要害，严格按照在中教予的要领，一招得手马上利用优势将对方扳到在地，毫不留情。没几下就摞倒了四五个人。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这小子跟发狂的豹子似的乱冲，最后即使能赢，也定得付出惨痛代价。
　　对方一拳挥中，张根锡的嘴角随即被自己咬破。
　　金在中看着他挨揍的半边脸颊心疼，这下挨得结实啊，随后就冲了过去。
　　“根锡！”
　　“哥，你怎么来了？”
　　金在中一加入，效率直线上升，效果立马出来了。
　　张根锡望着先前还气势汹涌地围攻自己的家伙们现在却七零八落地狼狈逃跑，那畅快劲儿从头沁到脚，再从脚升到头，在身体里上上下下了几个来回。大呼过瘾。
　　“还是哥厉害啊，一上来这事儿就直奔结局啦。”
　　金在中却没心思听张根锡马屁，他拉住根锡，问起了事出缘由，“少贫嘴，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张根锡先是躲躲闪闪的，看着在中就只是笑。
　　金在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记大爆栗砸在张根锡头上，这小子就全吐了。
　　“我吃过饭在校园里散步，路过那里见他们讲话，听到大概是要跟西翼的一帮人火拼，但对方有个打架特狠的，就算他们一起上都没什么把握，就商量着要把二年级的一个谁拉入伙。但又怕那人不甩他们，讲到这里大家就开始商量什么样的大礼才请得动那人……”
　　“根锡，你真的只是路过？”怎么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全有了，就差个结果。
　　“对了，他们说的那人是D班的，下午在北苑L楼126上课，那个人中午都在那里睡觉。所以他们决定下午去那里截他。”
　　得，这结果根锡也没落下，金在中无言至极，暗暗汗颜，你真是个人才。
　　不过金在中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
　　正放下心来，张根锡就搭上在中的肩，“在中哥啊，好久没见到你这么激动了。好热血～好帅气～”张根的眼里闪着惊奇的光。
　　金在中却没接话，只轻轻地说道：“根锡，你能认真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民西三路和四路的车站是这么回事？”
　　张根锡的笑脸瞬间消失，他怔怔地看着金在中，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不知该呈现何种表情。只见他张张嘴，又没说什么，最后看着地面，心事重重。
　　“好久没见我这么激动？江志旭跑来说你被人围堵了，我以为是黑熊叫人来抓你！”
　　的确，黑熊能坐管民西九条街，其背后的手段不用领教就能略知一二。黑道上不是不用讲信义，但对于区区一个毫无背景的打工仔，金在中清楚，自己不配跟民西路老大提这个词。
　　所以，自己才会焦急地赶来；所以，自己才会没搞清楚状况就冲过去打架；所以，自己才会忘了平时铭刻在心的自我约束；所以，自己才会显了刻意隐藏的敏锐身手……
　　“那些人是你惹得起的吗？”金在中忽然大吼了一声。他质问着张根锡，更质问着自己。
　　张根锡仍没什么反应。
　　金在中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去。
　　“因为……不想让你住阁楼……”
　　张根锡的声音从身后隐隐飘来，金在中停下了脚步。
　　“不想让你住在那么小的阁楼里……”根锡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场。
　　见在中回头看着自己，眼中有着闪烁不定的惊讶与询问，张根锡索性就全说了。
　　“不想让你每天那么幸苦的早起晚归，不想让你周末还要东奔西跑，不想让你常常被舅舅莫名地责骂……我讨厌舅舅，不想再看他那嘴脸，你为何不答应让我搬出来啊？让我跟你一起住吧。我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你。”
　　“根锡……”金在中似乎想说什么，根锡期待是他想要的回答。在中忽而嘴角含笑，“把那些钱乖乖交出来～”
　　真会转移话题……老毛病不改，又东拉西扯……张根锡郁闷地看着金在中，颇受内伤。
　　金在中见根锡迟迟没有行动，故意面露凶相。“干嘛，有疑？”
　　感动了就明说嘛，心虚什么呀。张根锡顺从地掏出一张银行卡，半真半假地说：“你真狠，我买房子的钱啊，你不会自己拿去花了吧？”根锡想了想，还是没说出下半句，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
　　金在中将卡一把夺过，照根锡的语气回敬道：“命都快没了，还房子呢！再说了，这样来的房子我才不住，你也别想。这钱必须给黑熊。”
　　根锡刚张嘴想要说什么，在中立刻阻止道：“闭嘴，现在开始你没有发言权了，全部由我处理。你回去乖乖上课，敢乱来的话，我就先处理你。”
　　张根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上金在中快喷火的眼睛，又立刻忍住笑意。
　　“咳，哥，我只是想告诉你密码的事……”他抿唇解释道。
　　金在中一听，乐了，“你的密码从来就是那几个数字，还会有新变化？”金在中又顿了顿，回想起刚才自己好像有提上课的事，“传说你今天逃课了，去哪儿了？”
　　张根锡又是一愣，随即展开笑容，继而抬头望望蔚蓝透静的天空，“嗯，天气果然不错。”转头对金在中说了句“我上课去了～”，就逃走了。
　　“这小子……哼……”
　　见张根锡走远，金在中掏出手机，在电话本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了一个许久都不曾用到的号码……
　　翌日，金在中刚一出门，就见张根锡等着自己。
　　“在中哥啊，一起去学校吧。”
　　金在中点点头，还思索着昨天的事，那边张根锡认为哥还在生自己的气，就想找些话来打破这两边都沉默的僵局。毕竟，他是最受不了在中对自己静音的。
　　“哥啊，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打架的事，你还有印象吧。听说双方本来约上个礼拜的，后来拖到两个星期后，再后来……西翼的学生会把事压下来了。西翼那帮没用的家伙竟就跟腌萝卜似的，又不敢打了。”
　　“嗯？”金在中终于回过神来。
　　“学生会？这事儿他们也管？”
　　学生会把事压下来了？还真是奇了。话说东西两翼里不良帮派之间的争夺，向来是捡干净场地解决，外人是插不了手段。再说这些小摩擦，不都是身上挂几个处分或者警告处分的人上阵吗，这些人还听什么学生会的指挥啊？难不成，这两翼敌对，学生会还在幕后坐庄？
　　“学生会不管，但金俊秀管。”
　　“金俊秀？”
　　“据说是西翼第一高手。金俊秀虽然不是他们的头儿，不过没了金俊秀，西翼也不敢跟我们硬碰——东翼毕竟还有个郑允浩呢。”
　　“郑允浩？”金在中抵着下巴，好像在哪儿听过。
　　“传说是我们这边的VS之王。无论是1VS1,还是1VSN，都是无敌手的。不过是皮相游离在凶神恶煞之外罢了，那些女生居然叫他‘东翼公子’，真恶心。男生们习惯喊他‘白鬼’，这称呼还是老生们在一年级宿舍区里做‘科普教育’时提起的。”
　　啊对了，似乎韩丹姬说起过那个郑允浩。金在中终于搜索出应对的答案。
　　“这么说，是金俊秀说不打，所以西翼才罢手？”在中忍不住点题。
　　“嗯。学生会的朴有天说不许打，金俊秀就放话说他不参加，如此热血沸腾的事就因这两句话胎死腹中了。”张根锡说完，看了一眼金在中，夸张地叹气道，“哥啊，你在那咖啡馆里兢兢业业地工作也没什么，但别大门不出二门不垮的吧。东神的这些事也该当常识了解一下吧。”
　　金在中笑道：“有你在，我还怕跟社会脱节？”
　　“你在讽刺我吧。”
　　在中笑得更开心了，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不料在拐角处撞到了人。
　　“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金在中立即道了声抱歉。
　　对方却一脸漠然。
　　他的目光落到金在中的脸上，有那么几秒的停顿，随后移开，越过金在中和张根锡渐渐走远。
　　金在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那人的眼睛墨黑如夜，自有一股威严直透出来，气宇轩昂，令人不可逼视。
　　张根锡也望着那人小时的方向，幽幽地说了句：“他就是郑允浩。”
　　金在中“哦”了一声便拉着张根锡上学去了。

　　第四章

　　看似平静的一天。
　　下午完课后，大多数同学都回家吃晚饭了，校园变得空旷而宁静。黄昏温柔，金粉一样的光线，落在一棵一棵的树上。在中换班后去了常到底操场边，倚着老树，心淹没在那些金粉里，美好，安静。
　　他伸出手，感受着光线从指尖倾泻。
　　时间紧迫，自己不得不好好想想黑熊的“建议”……
　　“四天后，在花安大厦要举办一场酒会。主办人将在那里展示他最珍爱的一件收藏品。一颗美妙绝伦的蓝色钻石，世人叫它‘海伦之灵’。”
　　黑熊没有再说下去，他要金在中自己将那答案说出来。
　　“你……要……‘海伦之灵’……你要我……去偷‘海伦之灵’？”金在中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我的老板找我要，我就只好找你要了。前期筹备加后期处理，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管你偷、抢、骗什么的，想要你的宝贝弟弟活命，你就别无选择。”
　　黑熊几乎是笑着说完的，如此轻易就给一个人判了刑。
　　黑熊脸上的笑容又突然消失，目中射出凌厉冰冷的眼光直望金在中，扬起一片鬼神般的冷肃气势，“如果你没办到，就不止拿你弟弟的命来抵债了。”
　　金在中被那突然直刺而来的森然戾气震撼了一下，心下一冷——只能这么做了吗？
　　只能这么做了吗……
　　金在中如是感慨着，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忽然，一只猫跑来蹭在中的裤腿，灵动妖冶的眸子惹人怜爱。金在中忍不住将它抱起来逗玩。
　　怕是在中半开的衣襟引起了喵咪的好奇，那猫伸出爪子顽皮的探索，刨出金在中颈间细致的银链，在阳光中熠熠闪耀。在中夺过银链子，带出贴身的坠子，一个粗笨的铜质十字架。
　　那喵咪定是更加好奇，趁项链的主人没留意，咬下银链拔腿就跑。金在中暗骂了一声死猫，立刻追了上去。
　　说来也怪，凭金在中敏捷的身手竟逮不着那猫的半根毛，这引起了他的求胜欲。待追到剑道部杂物库的时候，金在中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
　　那猫含着十字架，警觉地站在宽大的窗户上，得意地瞄着金在中，随后起身一跃，跳出来窗户。
　　“死猫，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说完，金在中就踏着木箱跃向窗前。
　　突然，一个飞跃的身影乍现眼前。这危险的讯号由体内的感应器发出经传入神经闪电般传过传出神经还没达到效应器，就来不及了。
　　晴天霹雳。
　　金在中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双臂。
　　时间似乎凝固了。
　　金在中却清晰地感到对方强有力的脉搏，鲜血咆哮，猛烈地撞击着血管。下一秒，金在中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跟某人嘴对嘴。
　　两人同时惊讶地弹开，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
　　又见那墨黑如夜的双眸，郑允浩？
　　“你……”
　　郑允浩眯着眼，开始露出危险的神情。
　　在中惊觉，根锡说过对方是东翼的“白鬼”，看样子脾气应该不好，不能跟他有冲突，打起来就麻烦了。毕竟自己的身手已经显过一次了，弄得人人皆知对自己不是件好事。这么一想，金在中就慌张地起身急于辩解，早忘了案发现场是在窗户上，头自然撞上了顶墙。
　　不觉身体向后一晃，当即重心不稳，眼看要摔下去。忽而感到后腰被人一览，度过了危机，此时已在郑允浩的臂弯里。一抬头，只见那人的漆黑双瞳，金在中竟莫名地一慌，情急之下，他双手猛力一推。
　　“滚开！”
　　此时，朴有天刚刚赶到，只见郑允浩被“优美”地平抛出了窗户，作自由落体后，重重地坠地。他立刻跑上前去，莫名其妙地扶起郑允浩。
　　但想着刚看到的情景，还是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只见郑允浩嘴唇已破，一道细长嫣红的血液沿着下巴流畅的线条顺流而下。
　　“咦，你撞玻璃上了？不对呀，那不应该是嘴角流血啊。”朴有天戏谑道。
　　郑允浩抬头看那窗户，已是人去窗空。他暴怒地甩开朋友扶着他的手，大骂道：“臭小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行啦行啦，等你训练完再去扒吧。”
　　朴有天把允浩向剑道部大门方面推进。那个从见面起就杠上了的剑道教练现在应该笑得很阴险，正思考着用何种方法惩罚郑允浩的迟到。
　　而朴有天，是个很喜欢凑热闹的主。
　　哪知郑允浩再次甩手。
　　“已经迟到了，我才不会进去送死。”
　　下课后正想拉着朴有天回去，突然想起今天是训练的日子。在朴有天报过时后，郑允浩全力狂奔，在校园里刮起一道旋风，让人捕捉不到他的身影。朴有天已被甩得老远。
　　待到剑道馆就在眼前时，郑允浩估计还有一分半钟的时间，所以他决定翻窗。
　　经验说，此时从大门进去要两分钟，而从杂物库的窗户到道场只需一分钟，自己还可以省下30秒来喘口气。
　　恰好窗户开着，还有只猫跳出来。来不及多想，一阵助跑，一跃而起，迅猛精确地跃向窗户。
　　居然能撞到人！？而那人有些眼熟……
　　原来如此。
　　郑允浩终于想起自己在早上就跟对方碰过面了，依然是被撞的。
　　“有天，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
　　“嗯？他？”
　　朴有天被郑允浩突兀而来的要求弄得有些找不着北。
　　“你看到刚才那只猫了吗？那猫跳出窗子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了一串闪光，必是那猫含着什么东西。略想一下就知道肯定跟撞我的那小子有关。只要找到了这东西，就有可能找到那小子。而那只猫一定会去找它的主人的。”
　　郑允浩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东神里可是只有一只Russian Blue。”
　　“哦～公主殿下啊。”有天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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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范啊希范，你快点下来吧……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哟，要玩吗？快下来玩啊。”
　　那猫还是没什么动静。
　　金希澈叹气了，“我要怎么你才肯下来啊……”
　　金希澈正无奈地跟自己的爱猫干瞪眼时，听见身后有动静。
　　“希澈哥。”
　　回头一看，是郑允浩那小子。
　　金希澈不由得眼睛一亮，“哥什么哥，还不赶快上去把希范给我带下来。”金希澈理直气壮地指使道。
　　郑允浩面露难色。
　　“你确定？上次我把希范桌下来的时候，你觉得我对他太粗鲁而骂了我好久。”
　　金希澈瞟了一眼郑允浩，甩给他了一个凌厉的神色。
　　“没出息的家伙，给我看好它，我去找有天要蛋糕，他刚才打电话说这西洋店的，蛋糕应该对希范管用。”
　　金希澈前脚刚走，郑允浩就跑到树下向上细看。一个竹篮稳稳当当地放在树杈处，枝叶相交，缝隙间的阳光闪耀，显然是一座流动着宁静的小小殿堂。
　　郑允浩咕哝着退后几步，再冲向前去灵活地爬上了树，一如非洲丛林里的猫科动物。
　　毫不费力地来到竹篮处，对上希范清浅绿色的眼眸，它正好奇地瞧着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郑允浩伸手去逗弄希范，它带着银色光辉的蓝色皮毛有着天鹅绒般的触感。同时，郑允浩也注意到希范的后腿上缠绕着银色的链子。他小心地取下来。对着树缝投下的光影辨认起来。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十字架，但有些地方又很奇怪。郑允浩一时间也说不出是哪一点，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猜测。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郑允浩循声向下望去，一个少年立于树下，面善得很呐。
　　还真找上门来了。
　　他故意一脸迷惑，笑而不语，只盯着树下的少年，挑衅的意味浓重起来。
　　对方果然沉不住气了，当即三下五除二也爬上了树。
　　“你手里的东西，是我的。”金在中正色道。
　　郑允浩眼神一闪，“好啊，你叫它啊，它答应了就是你的。”
　　金在中顿时语塞，这是什么逻辑，分明找茬。自己为找这链子已经跑了很多地方，好不容易碰上了，居然再次遇到同一个人，而且此时眼前这人还满脸的自得，越看越气大，真想让他几秒钟内又重回地面。
　　“多管闲事！拿来！”金在中说着就伸手去抢。
　　郑允浩手一举，及时避过了金在中的进攻。金在中愤恨地瞪着郑允浩，两道寒光直射而出，简直想把这无赖千刀万剐。
　　“怎么，想再把我推下去一次？”郑允浩是不可能示弱的。
　　“喵～～”篮子里的小家伙向两个挤着自己的家伙抗议。
　　金在中低头，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自己，溢满无线可怜。他不禁动手去逗逗它纤长的身体，“你的猫，还是刚才那个人的？”
　　“哼，劝你死了这条心，谁敢打他的猫的主意，谁就是想下地狱。”郑允浩直接判定对方不怀好意。
　　金在中一声轻笑，“最好这样，它要是你的还会有前途吗？”
　　眼神短暂地游离他处后又瞟上郑允浩手中的银链，金在中语气软了下来，“言归正传，我要怎样你才肯马上还我项链？”
　　郑允浩见对方眼中已没有了怒火，满眼诚恳，遂满意愉悦地说：“不会简单的。”
　　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他总是掌控全局的那一个。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霎时间，金在中暴起，闪电般抡起拳头就砸向郑允浩。

　　第五章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霎时间，金在中暴起，闪电般抡起拳头就砸向郑允浩。
　　郑允浩一闪，转到竹篮的另一侧，同时捕捉到金在中上扬的唇角，另一拳老早就准备好了朝自己袭来。郑允浩当然本能地再要避过时，那拳头突然中途转向，化为立掌给那竹篮一个横劈，希范随即连同竹篮一起飞了出去……
　　郑允浩一看情况不对劲，就不顾后果地飞身一跃，试图去接那竹篮，却感到金在中已抓住银链子回扯的力道。
　　你始终为这项链，我怎会让你称心如意。
　　两人都用力一拉，细长的银链自然是断了，那十字架也跟着自由落体。
　　这一切就在十几秒内发生了，郑允浩惊讶于金在中的爆发力。他下坠时，在与金在中的眼神交错的一刹那，郑允浩清楚地看到嗜血而诱惑的诡异双瞳，怎一个邪魅了得，竟有丝缕魔性。
　　金在中见那十字架脱离了银链子跟郑允浩一起坠落，他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接近地面时，郑允浩凭着自己矫健的身手，抓住了那竹篮，再顺势一个侧身翻，稳稳落地，希范安然无恙，看起来仍处于不明所以的神游状态。
　　与此同时，金在中已经伸手拿到了十字架，他的手却在下一秒被郑允浩狠狠踩在脚下。
　　郑允浩将手中的希范和竹篮放置一边，和金在中争执起那小小的坠子来，眼看就要到手，却见地上的阴云渐渐扩大。
　　“郑允浩，你在干什么？！”
　　郑允浩回头，金希澈正不可思议地望望那棵老树，又望望自己，本来亮丽的眼睛现在已经瞪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那张干净的脸扭曲成魔鬼的神情。
　　恍然大悟，郑允浩明白了金在中的所有用意。他刚才的游离眼神，必是通过枝叶间的缝隙捕捉到金希澈归来的身影；他刚才的低眉顺从，定是为了迷惑自己而隐藏杀机；他刚才的挥拳相向，也是为了掩盖他对希范的真正意图。
　　郑允浩不禁后怕，那小子怎会如此肯定自己会去接那下坠的竹篮？不，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但确定飞出去的竹篮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为他抢回项链赢得时差。
　　为了一个十字架而费尽心机……要是没接住呢？那金希澈的暴怒必会拖住自己，他则可以借机脱身。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真正掌握全局的人，是他！
　　脑海里浮现着那嗜血而诱惑的诡异双瞳，一丝狠毒在那里若隐若现。
　　“啊！”
　　郑允浩一声惨叫，疼痛让他放开了握住十字架的手，手背上已有两排鲜红的牙印。
　　再开金在中，夺过坠子就起身逃跑。
　　其实，金在中本想在对方跳下去的瞬间抢回项链，无奈技不如人，那该死的无赖，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焊住银链子。
　　他也只得跳下继续抢了。又不能打架。到最后，情急之下的金在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口咬下去，先拿到坠子再说。
　　郑允浩从未有过如此屈辱，从未败北的他竟栽在这人手上。
　　真不敢相信是自己泄露信息让对方在短时间内发现契机有机可乘！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郑允浩大吼道。
　　白痴才会停。
　　“站住！听见没有！”
　　不是说了吗，白痴才会停。
　　郑允浩气急，一边狂吼一边左右寻找可以将那逃离现场的家伙给绊倒的东西。怒火一旦攻心，就容易失去理智。
　　郑允浩见有团灰不溜秋的东西闯入眼帘，就一把抓起，犹如赛场上作最后一击的棒球手，奋力将手中物抛出。
　　“叫你给我站住！”
　　刚一出手，郑允浩的大脑就接到红色警报，他把金希澈大人的心肝宝贝给扔出去了……
　　那猫似银色流弹，在空中划出一条颇有力度的弧线，然后朝金在中的后脑全速冲击。
　　“喵！”
　　“啊！”
　　击中目标……
　　金在中跟因惊吓过度而死死抱住他头的猫拼搏了半天，终于把它扯下来了，却感到左眼下方针扎似的疼，不用说了，必是那猫在挣扎中用爪子留下的“到此一游”的记号。
　　金在中回头怒瞪郑允浩。
　　妈的，你敢毁我容！
　　目睹了一场混战之后，金希澈的血压跟火箭似的一飞冲天，早已化身为地狱阎王，背后还烈火熊熊。
　　“郑、允、浩！还有你！你们两个去给我扫操场！否则别想回去！！！”
　　可怜的希范在从树上位移到地面又经过郑允浩身边时再次被扔出去后，终于回到了主人金希澈的温暖怀抱里。
　　辛苦了，希范，金大人会好好照顾你的，不容易啊不容易。
　　“宝贝～～吓坏了吧～～我给你带蛋糕来了～～”
　　金希澈抱着爱猫转身离开，金在中跟郑允浩的事还没完。两人再度相互怒目而视，那架势，仿佛要大战三百回合来拼个你死我活。
　　反正，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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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午放学后，一年级还有针对优生的补习课，光明正大地开小灶。这不，下课铃刚响，余音还未结束，老师还在收拾东西，教师里还很安静，突然门被踢开，来人惊叫：“根锡，出事了！你在中哥跟二年级的‘百鬼’在操场打起来了！！！”
　　张根锡这孩子在年级上的人缘不错，所以某个碰巧路过操场的男生立即跑到E班来通风报信了。
　　张根锡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一丢笔，一甩眼镜，撑着桌子从位子上就跳出来了，狂奔而去。
　　张根锡冲到操场，见金在中正跟郑允浩对峙着，跑过去关切的问：“哥，说你打架了，你没伤着吧？”
　　金在中满眼委屈，拉着根锡说：“你来得正好，代我废了他！”脸上看来挺可怜，嘴上气势却不低。“你不是一直想表现吗，现在机会来了，不必给我面子，上！”
　　张根锡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郑允浩，问道：“怎么回事？”
　　“这神经病死拉着我扫操场！”
　　“你以为我想。”郑允浩不紧不慢气势汹涌地扔一句回来。
　　张根锡的眼神锐利起来，明显加入了对峙的行列，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过在中适时地吭了一声，使眼看就要冲出去的张根锡停了半秒。
　　“跟他一伙的另一个人，说要我两扫操场，他就真拉着我扫，这家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谁让你扫了？”
　　“我怎么认识，你问他去！”
　　“金希澈。”
　　没什么起伏的音调，却换来张根锡不小的惊讶。
　　“金希澈？”
　　张根锡把金在中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把他惹到了？”
　　“说来话长，干嘛这表情？”
　　“他说扫地话，还真得扫。”根锡的脸上显现为难的神情。
　　“理由？”在中不解。
　　“……金希澈是学生会会长……”
　　我又不归他管……
　　在中嘟嘴。
　　“他发起彪来很恐怖的嘛……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都有人跑来通知我了，就肯定有他的眼线监视着你们……”
　　金在中要替根锡感谢金希澈会长，在暴走的境况下还能仁慈地只让人去打扫操场而已，将学校其他大型场地一概忽略。
　　为什么要替张根锡感谢呢？因为这个，显然是没有他金在中什么事滴！
　　“哥，那里比较有风，树荫也大。”
　　“嗯，好。”
　　“哥，让我把那椅子先擦干净。”
　　“嗯。”
　　“哥，喝水吧。”
　　“嗯。”
　　根锡真是贴心呐～看来平时没白疼他～
　　金在中靠着椅背，翘着腿，摇着小扇，欣赏着东神的美景。
　　在中是坐在整个操场的中轴线的位置上，所以只要轻轻抬头，就能望见操场外地教务处。东神令金在中心动的原因在于随意一处都好像是从油画里撷取的，哪怕平日里对于学生来说它的实质是多么罪恶。
　　大片大片厚重的云层中天尽头的山腰处堆积，却又阳光如光柱一样倾泻下来，又粗又大的暮色光柱，一束一束泻落，笼罩房舍、树林和湖面。
　　金在中突然想起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相似的描写：仿佛是来自天上的路途，可以超脱人间所有的悲喜和得失而去。
　　他长久沉默地凝望着那些云朵，心怀忧郁。
　　可惜……自己不是那些云……
　　但在郑允浩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没有条件可以如金在中那样坐那么高，因此他的视野没能在空间上扩展，而是在地域上延伸……
　　露天篮球场……
　　加健身场……
　　加游戏场……
　　再加上主场……
　　才叫操场。
　　这样一算下来，郑允浩又火了。

　　第六章

　　这样一算来，郑允浩又火了。
　　“你这小子凭什么在那边凉快！”说着捡起刚从体育馆借来的扫帚往金在中身上砸去。
　　幸亏张根锡及时在半途中截住，他用扫帚指着郑允浩回敬道：“他的份我来做，这你管不着。”
　　郑允浩正想说什么，被一声愉悦的呼唤打断了。
　　“哟～允浩哥啊，正扫着呐？这下希澈哥可以放心呐～”
　　“来得正好。”郑允浩把扫帚递给朴有天，“这里算你一份了。”
　　朴有天嘴角的宽度却拉得更大，“恕我无能为力啊，刚才被希澈哥拉着听他把你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里到外骂了个遍，还被逼着谨记不许帮你，不许给你找外援等若干条列后，终于被释放了。所以，允浩哥呀，我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咯。”
　　朴有天一侧头，搜索到某个正在神游的人儿……在听了几句描述后，是很容易找到另一个当事人的。有人上下打量着。
　　随意的衣着包裹着不安的灵魂，光影准确无误地勾勒出他的精致容颜，仿佛能使所有语言刹那间苍白无力。
　　难怪像金希澈那么不记事儿的人都能对他有深刻印象——虽然绝大部分是源于他干出来的事。
　　朴有天忍不住开始猜测，墨镜后的双眸，是否一如他的外表，散发着迷离的信号，满是魅惑的毒药？
　　似乎察觉到身旁飘忽着探究的视线，金在中从心事中回神，看向朴有天。
　　“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同学学，操场太大了，我帮你扫吧～～”
　　“朴有天！你什么意思？！”
　　朴有天舔舔嘴唇，“希澈哥没说我不可以帮别人～”
　　金在中摘掉墨镜，看看面前这个仿佛身后有尾巴在一摇一晃的家伙，恍然大悟。
　　敢情正义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明显得到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嘛～
　　再瞧瞧另一个讨厌的家伙一脸吃鳖的糗样，心中那个乐呀，掩都掩不撰
　　见某人在原地眯着眼高扬下巴朝自己得意的笑，那得意的笑啊得意的笑，郑允浩脸都青了。
　　“好，你帮他是吧。”
　　他转身，走到地里对着林荫道大喊：“刚才躲在树后面伸头看热闹的，都给我出来，给你们十秒钟，全部给我出来打扫卫生。”
　　四周树林里探探缩缩的脑袋瞬间不见了，安静得好像无人废墟。
　　郑允浩又吼道：“还有5秒，不要以为我没看见，27个，我都记着长相的，开始点人了，等会儿少了谁就不要怪我一个星期内过去好好照顾照顾了。”
　　呼啦啦从四周蹿出来一大群人，冲到郑允浩面前列队站好报道。郑允浩眼神一扫，正好27，一个都没少。
　　郑允浩再一点头，众人跟狼似的扑向垃圾。
　　他威风凛凛地转身向着金在中挑眉，眼眸深处激起一层浓重深刻的乌黑，像是大雨中的烈焰在熊熊燃烧。真的真的很生气呢。
　　金在中扬起头，笑意无暇，吐着舌头自娱自乐，视身旁的低气压如无物。最后还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气氛就在婉转的口哨声中凝聚成三个词：剑拔弩张，剑拔弩张，还是剑拔弩张……
　　周围的同学们顿感阴风从两个方向呼啸而过，集体发抖。心里一致共鸣：两位大人……眼神的交流能暂缓吗？能吗？能吧。能？
　　张根锡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劳动人民，面善的，陌生的，芸芸众生，形形□，分工明确，流水作业。瞧那架势，连在一旁指手画脚的份儿都省了。
　　可怜的一群被恶势力吓着的恩，也不管谁是谁的地儿了，一咬牙，一跺脚，把清洁全包了。
　　张根锡就是想表现表现也没机会了。不过有空闲跟在中说说笑笑，倒也乐得自在，特别是在那个主动要帮忙的家伙被一通电话急急忙忙叫走之后。
　　金在中表面上与根锡玩笑大闹，心里却一直盘算着黑熊说的那事儿。昨天打了电话后，到现在还没回音，看来今晚得跑PUB去碰碰运气了。因此，见识过跟自己有仇似的那家伙的影响力后，金在中大方地给了他这个可以多积德的机会。自己则能留点体力以防晚上能多跑几个地儿。
　　话虽这么说，但占了人家的便宜，还是一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小子，在中在潜意识里说不上不安，却绝对是不好意思的。所以，时不时地会瞟上几眼，又迅速转移视线望向他处。
　　那人始终留给金在中一个挺拔威仪的背影。
　　挺拔是挺拔，威仪是威仪，不过客观事实此时是不会左右主观印象的。半个小时后，金在中跟郑允浩又干了一架，而这一架引出众多看点，直冲当月热门话题榜首，从此载入东神八卦历史，那叫一个打出了一番新天地。
　　第二天一上早自习，在熙就压低声音问江志旭：“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
　　“哎呀，这事情精彩了……”志旭拖长了声音，看样子要吊胃口。
　　在熙朝旁边的班花努了努嘴，她扫了江志旭一眼，佯怒道：“旭哥还要卖关子？”
　　班花原本没有班花的实力，因缘巧合才得班花之名，但就凭这一扬眉，一睁眼，一嘟嘴，比起一直挤眉弄眼的在熙，效力天差地别。
　　“哈，不卖关子，不卖关子。”江志旭咧着嘴，强忍着胃液翻涌，豆大的汗珠从额沿淌下。
　　江志旭立刻转身，对着不远处的张根锡喊道：“根锡，这回你在中哥火啦。”就在志旭同学喘气时，周围不少人已经洗耳恭侯下句。
　　“连西翼的人都知道东翼有个叫金在中的，把郑允浩给咬了。而且，最后打架还打去教务处了。现在你在中哥是红得发紫啊。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在中哥这么能打。尤其是最后在体育馆里那一架，绝对够名留青史。”
　　“传说啊，郑允浩拎着洗好的拖把进杂物室，刚巧堵上在中哥从里面走出来。那门就那么点儿宽，两人便就这么对上了。”
　　“之前在操场上的碰撞先不提。就拿最后这次来说，郑允浩这边打量着，在中哥那边就不耐烦了，干脆利落地说了句，‘死开’。”
　　“就这俩字让郑允浩的自尊瞬间破裂，扛着拖把就呼过去了。这一呼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两人越打越激烈，拉都拉不住。教导处的听了点风声就赶来。之间满地狼藉，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江志旭越说越来劲，周围一干人也越听越有味，除了张根锡，毕竟，他也是算当事人了。
　　“这事影响颇大，按理该是一顿训斥再加处分的，年级主任却难办了。郑允浩往那儿一站，从始而终没说一句话，完全一副无人自high的表情，在中哥则抖着腿，眼看窗外，嘴里瞎哼哼。”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最后，主任只提醒了一下在中身为在校工作人员的自觉性——郑允浩惜字如金，硬是没吐半个音；郑老大不表态，谁也不敢挺身证明他俩就是在打架。”
　　江志旭忽而眼神一闪，意犹未尽地问张根锡：“你当时不是在场吗，说说他俩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
　　许多人早是听得大呼小叫，却不知张根锡肚子里的原版故事要更精彩十倍，原来江志旭是要抛砖引玉，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转移到根锡那儿。
　　根锡仰头作回想状，随后眼角含笑地回答：“无可奉告～”
　　“唉，好东西要分享嘛，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们这边七嘴八舌的，你在那儿一个人没事偷着乐，不厚道啊，兄弟。”
　　见张根锡仍是没反应，江志旭无奈地耸耸肩。
　　“我问你都不说啊，无语了。”
　　根锡趴在课桌上，淡淡弯眉，笑如芳草，“我看你今天废话贴别多，还会无语？”
　　志旭与根锡关系不错，因而跟他接触得不少，此时的江志旭自然是读懂了根锡的笑意，识趣地说：“英雄，打扰了，你歇着，我告辞了。”说完就低头认真地发起短信来，俨然一派职业娱记风范。
　　话说江志旭这小子一入学就成了E班的宝贝，人脉广脸皮厚，耳朵像兔子一样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窜出去。自打他进校了之后，东神八卦的娱乐版就风生水起，传奇剧增。
　　而根锡没有制止，只要不来烦自己也由着他去。有个这样的朋友，就好象当了新闻社主编一样，在事态被文艺加工传遍大街小巷之前，好歹能了解几分真相。也能掌握广大群众究竟知道了多少。
　　根锡依然笑着，清新如晨光。
　　经过一夜的等待，正午的太阳放射出耀眼的金银色光芒，仿佛是要庆祝自己的回归。
　　在中在停车场刚帮老板停好了车，这是只有老板出巡，自己就必做的功课。此时，有人发动了汽车，使出停车场。
　　当他开向出口时，在中正跨到停在旁边的一辆面包车的阴影里，且看见一辆悍马驶下斜坡。在中瞥见了车牌号后，就转身跑到检票口。在刺眼的阳光下，在中清楚地看见那车驶过了最后一个弯道，却咯吱一声刹住了。
　　显然，他也看见了金在中。

　　第七章

　　金在中站在他必须使用的售票机旁边。这时另一辆车也驶向他身后的斜坡，他不得不向前挪动。车子跟金在中平行的时候，那人只好打开车窗，把票塞进检票口。
　　“基佑，你把事办妥了吧。”金在中坚定地说。
　　“有你这么激动的吗，前天我不是已经说了，今晚给你答复就一定会今晚来找你的。”
　　“我比较急。昨天晚上去了很多PUB，都没看见你。”
　　后来的车开始鸣笛催促。
　　“行，你赢了，上来，上来，上来再说。”他咬牙切齿的说。
　　金在中钻进了车子。这辆悍马就行驶在东神的林荫道上。
　　李基佑边开车边点着一根烟，车厢里烟雾袅绕，金在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在中打开车窗，烟雾沿着车顶流向车外。
　　“现在说吧，有关海伦之灵的事。”
　　“一颗重45.73克拉的蓝色钻石。”李基佑拿出一份文件袋扔给金在中，“如克什米尔蓝宝石般有着鲜艳的矢车菊蓝。”
　　在中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资料。
　　李基佑指了指最上面的照片，继续说道：“一般钻石的折光率在1.76到1.77之间，这颗钻石的折光率却是1.78，双折射率是0.008。实际上它是颗孔雀蓝宝石，极其稀有。”
　　在中看了看，怪不得蓝得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只是一张照片就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传说这钻石最初的主人是引起特洛伊之战的海伦，她把它制成胸针佩戴在衣襟前。后来当她发现自己所追随的爱情在咒骂、怨恨与杀戮中脆弱得如风中之烛时，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滴落在胸前的宝石上。
　　“这颗钻石因海伦凄绝的泪水而更加幽蓝夺目，仿佛寄托着海伦最后的希望。人们看到它就会想起传说中海伦绝美的双瞳，后世叫它‘海伦之灵’。”
　　如海伦眼眸闪耀般的钻石，却有着迷雾一样的历史，充满了奇特和悲惨的经历，总是给它的主人带来难以抗拒的厄运，仿佛千百年来一直渗透着海伦的哀怨。
　　弗腾堡国王威廉一世的第三任王后波琳娜，阿尔巴尼亚王后杰拉尔丁都曾是“海伦之灵”的拥有者。她们都有着海伦那样漂亮的蓝眼睛，却都不得善终。
　　就像一个亘古不变的诅咒……
　　“哼，一个艳俗的民间故事，对吧。”李基佑示意金在中将资料翻到第5页，在中照做了。
　　“这钻石经过很多收藏家之手，现在在花安集团理事长的手里。本是后天公司年会上展出的，今早却发函提前举行，今晚正式开宴。”
　　“我估计他是想搭世界顶级峰会的顺风车，让自己的宝贝提前亮相，所以今晚的宴会应该算是峰会的预演吧。”
　　“他把‘海伦之灵’藏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有红外线防盗，”李基佑瞟了一眼金在中手里的资料，“你手上已经有花安大厦的透视图纸了，后面还有今晚保安人员的分布图和各点的交班时间等等，基本上你要的资料都有。”说着说着，李基佑也打开了车窗，向外弹了弹烟灰。
　　“行了，我知道了。”在中等对方停稳后就打开门锁开关。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在车上找了一阵，拿出个盒子给在中。
　　“枪？”金在中打开盒子后，诡异地询问道。
　　“防身也好。”
　　“不，我不用这东西。”
　　“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去偷‘海伦之灵’啊，别逞能了。行了，你交代的我都办了，快下去。”如果空间允许的话，李基佑可能真会踹上一脚，把金在中给踢下去。
　　在中被李基佑赶下车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怎么会来东神？别说你专程来找我啊，谁信呀。”
　　李基佑斜睨金在中，“怎么，就只许我接你这单生意？”
　　金在中恍然。
　　如果说李基佑有职业的话，那就是搜集信息。各种渠道，各种手段弄来的信息会在他的脑子里归档，通过把琐碎的资料拼凑起来后再四处流传，他就能赚到足够的钱让他的车子澄亮，杯子满溢。
　　难怪他一脸不耐烦，就给自己当免费劳动力的当儿，他就能赚好几笔呀。真是个忙人。
　　金在中心里嘀咕着，岁数大了，记忆就开始衰退了……
　　李基佑望着在中远去的背影，还想说什么，挣扎了半天，只悻悻地开口：“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我们两清了。”
　　与此同时，在西翼南面的书屋里……
　　“难道允浩哥你还不知道？自从你俩打过一架后，不对，是几架后，就有不少人把他跟你放同一个高度去崇拜了。”
　　“什么？！”
　　朴有天笑了，“你是不肯承认载在他手上了吧，还是被暗算的。”
　　“打架？那也算打架？”
　　“最后那次总该算吧，传说你俩打得挺忘我的。分胜负了没有哇？还是说‘东翼公子’郑允浩终于碰上了宿命中的死对头？”
　　朴有天总忍不住打趣郑允浩。这么难得的机会，饶了他岂不是可惜。
　　“你再在我名字前面加外号，我就打你。”郑允浩边说边换上校服，“饭也吃过了，你想知道的也知道了，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朴有天还是笑得吊儿郎当的。
　　你心虚什么啊……“女孩子们是怀着关爱的心情去想你的尊称的，不能伤她们的心啊，那是罪过哟。”
　　郑允浩立马垂眼撇嘴，给噎着了。
　　兄弟俩开着玩笑从学生会专属的书屋里走出来。两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很快就到了东西两翼交汇的十字路口。
　　郑允浩说笑了几句，就会别朴有天。
　　有天继续前行，拐进另一个巷子里。
　　转弯后他迟疑了一下，脚在地上蹭了蹭，还是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怎么逃也逃不掉。
　　世界上很多东西，以为已经忘了，还是记得的。
　　朴有天 背着书包，抬起头，向小巷尽头那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他刚刚走到车门前，车门就从内被人打开了。
　　车里坐着一个俊朗的青年男子，瘦削的脸型，白净的皮肤，眼里透着一股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的安然淡定，眼波流转间，隐着皑皑的忧伤，远远望去，极配恬静娴雅的百合。
　　朴有天站定，轻轻地深呼吸，然后对着车内的人微笑，愉快又礼貌地叫了声“金社长”。
　　“有一阵子不见了，都这么疏远了，以前总叫哥的。”
　　“是，正勋哥。”
　　金正勋从下方抬头一望朴有天，那个眼神一晃而过，很淡，但是分外有一种震慑人心无法违逆的感觉。接着，他轻轻一点头。
　　“有天呐，上车。”
　　朴有天没有去查看周围是否危险，对于正勋哥的势力来说，这是多余的。本来就逃不掉的话，拒绝又有什么意义？
　　有天最终没说什么，绕过金正勋打开的前门，从另一侧开门上了车……
　　===========================================================================
　　金在中站在顶端，俯视着万家灯火。乌云已经散尽并露出漫天星斗。他如同天使一般，栖息在空中柔软的云层中。
　　但，正如这个世界的气质总是亦正亦邪，同时包揽着天堂、地狱两种角色。
　　有人处心积虑地雕琢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天堂，就有人面无表情地一刀划下，让众人欣赏起天堂纷纷四溅的模样。因此，使者们的身份也通常不明。
　　是谁说过，天使没有善恶，所以天使就是恶魔。
　　金在中张开双臂，从楼顶跳了下去。先前就固定好的黑色凯夫拉尔细绳完全展开，在令人晕眩的高度上，金在中如堕天般顺着绳子向下坠去，接近了地狱的边缘。
　　按计划好的路线，金在中很顺利就进入到大厦内。
　　他算好了时差，避过转动着的摄像机，通过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但是，楼梯和再往里面的地方确实漆黑一片。他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楼梯，看见地毯被揭起来了，零零散散地躺着几个人，一片狼藉。
　　继续前行还是原路返回？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项，一定有异样等待中前方的黑暗里。
　　金在中拿定主意往楼梯走去，爬上来你估计楼梯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上。两旁的墙上整齐地并排着金白色边框的镜子，一面一面，等分而置，使在中路过时，好似两旁跟随着无声的鬼魅。也使金在中注意到自己的穿着——一袭黑衣。
　　这貌似简单实则变化无穷的颜色于此时此地多少有些阴暗和诡异。轻易就让人想到葬礼、墓地和骨灰。
　　曾经，在金在中的心里，它也确实是死亡的颜色。
　　金在中按事先背好的地图，轻易地到达了理事长办公室，他试了试把手，暗自奇怪：门没锁！？推开门，一个奇异的人闯入了在中的眼帘。
　　他戴着假发，披着斗篷，除了能看出身高不差之外，黑色的衣物已基本遮掩了身形。对方轻轻回身，竟是戴着张像小丑一般的面具。
　　“你……”
　　那人只是上下打量着金在中，静静地远立。
　　在中同样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奇怪的面具人，片刻沉默后，结论还是两个字：有病。

　　第八章

　　金在中决定无视这个怪人。他拿出激光显示器，对准保险箱调试着焦距，果然，视野里出现了上下交错的红外线防盗系统。
　　忽然，视野被不明物体挡住，一片黑暗……
　　在中抬头，只见那个面具人立于自己面前。
　　“好歹也应该知道先来后到吧。”他终于开口了。
　　但金在中分辨得出这个沙哑的男低音是经语音调节器处理过的。
　　他右眉一挑，“你有理，你先请。”就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不知你那行头要怎么穿过红外线。”
　　“走过去。”他说得理直气壮，“从触碰警铃到保镖从楼下冲进来，大约要2分30秒。但是当我从走廊进到办公室后，他们就注定至少要8分钟才行。”
　　“看见外面昏迷着的那些人了吧，他们可不是白躺在那里的。他们是我设置的障碍的一部分。”
　　他取下礼貌，向金在中行礼，“我还得谢谢你，走的如此小心翼翼才没毁了我的劳动成果。”
　　作为听众的金在中可没有对方那般轻松，他回想起刚才的经历，不由冷汗——黑暗中没有发现那人设置的机关，但幸好自己能避过。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后所获得的直觉，潜意识能告诉金在中怎样避免一些在控制范围内的危险，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那人还真大摇大摆地走向保险箱。警铃立即刺耳地响起。
　　他悠闲地坐下，又一脚踹开保险箱最外层的装饰性的滑盖。
　　7:53。
　　安装小型爆炸设备。
　　7:51。
　　输入启动密码。
　　7:48。
　　再反蹬一脚，借着转椅的轮子滑到保险箱的一侧。
　　7:45。
　　爆炸设备上的倒计时刚好归正化零。面具人掀过斗篷，挡在自己面前。
　　7:44。
　　电花火石间，保险箱被利索的炸开。
　　7:43。
　　早已躲到安全范围内的金在中看着那面具人的一系列动作，不由纳闷了。
　　他到底是水平有限还是不屑一顾？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7:20。
　　“不想过来看看？”
　　金在中毫不犹豫地走过来，正如资料上所说，这集团理事长酷爱蓝钻。保险箱里有不少珍品。但轻而易举就脱颖而出的，还是那颗“海伦之灵”。
　　罕见的深蓝色泽，不含一丝杂质，幽幽的，像干涸的泪，想灵魂浇筑的石头，因为海伦，虽悲却因情在而炫目，就如一个静止的生命。
　　金在中十分小心地把“海伦之灵”从底座上取下。刚一得手，就感到颈间一片冰凉。
　　对方将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欣赏完毕，你可以给……”话还没说完，他同样感受到小腹上顶住的硬物。
　　“不如我们来比比谁快，如何？”在中稳住枪声，扣着扳机，准备随时搬动食指。
　　对方有一阵子的沉默。
　　他犹如一个冷静的看客，面具上过度上扬的嘴角，像在嘲笑着周遭的一切。
　　什么呀，明明身在其中的，还用变声器，看了就让人火大。
　　6:30。
　　趁在中无防备之时，对方反手扳过在中的手腕并用力前推使对方一个趔趄后退靠在墙上。同时，他将身体贴在金在中身上，把在中的手臂紧紧压在身体两侧，以防金在中用枪指着自己。
　　有过一刻的凝视。在中无法了解对方在想什么，但他确定自己的眼神已经危险起来。
　　他扔掉了手枪和钻石，成功分散了那面具人的注意力。在中抓住时机挣脱了对方的钳制。同时借着刚才身体接触的优势，顺利从对方的腰间拔出两把短刀。
　　6:00。
　　那面具人边后退边从腰间拔出短刀，向金在中示意。
　　不可避免的对战。
　　5:56。
　　金在中大跨几步，转眼间便冲到对方的面前。随后的拼杀变幻莫测。那个面具人的刀，叮叮当当地砍在金在中的刀上，而金在中的动作之灵巧，确实令人羡慕，其挥刀迎击之威力也不可小觑。对方的迎击与抵挡，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将金在中步步逼退了好几步，以致在中毫不容易才保持住身体的平衡。那人却玩儿似的轻松应对，面具后的两只眼睛闪射出简直是快乐而傲慢的光芒。
　　3:36。
　　他们挥剑相互砍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如此短暂的一点儿时间，竟让金在中感到像是长得没有尽头一般，在这似乎很漫长的时间里，他仿佛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时空之旅。他们的动作和他们周围的一切，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
　　2:49。
　　在中觉得自己仿佛被推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月下，仿佛那面具人与自己在皎洁银辉中初次相遇交锋一般。
　　在中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自己顽强拼杀的场景……
　　以及当时的对方敏锐强悍的身手，还有杀红了的眼。
　　而此时此刻，在现实之中，那个带面具的人依然带着微笑，在金在中的身上划出了一道伤口。在中感到万分疼痛。
　　金在中因而片刻走神而骂了自己一声。他后退着跨了一大步，紧接着又大幅度挥动钢刀。他不留痕迹地示弱，同时找准时机，利用对方得意忘形的极短暂的一瞬间，将左手里那把特别锋利的刀狠狠地砍向其肩膀。随着一声更多地处于愤怒而不是疼痛的喊叫，面具人趔趄着退向一边。金在中右手里的刀锋又把对方左手的骨头、筋腱和肌肉拉开了一条口子——犹如快刀切奶酪一般轻松。
　　一把好刀。
　　在中在心里赞叹道，随即把刀都抽了回来，那人肩膀上的伤口陡然鲜血喷涌。
　　0:30。
　　金在中便利用这个瞬间从面具人的身旁冲过，捡起地上的钻石，紧接着推开了理事长室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在中又警觉地躲起来。
　　还是那走廊，还是那些金百合边框的镜子，在墙上等分而置，只是镜子里不仅仅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了。
　　0:00。
　　金在中在视觉盲区内安心地把“海伦之灵”放入单肩背包内。感觉到如流的武装部队从身后呼啸而过，接着就听到打斗的声响。想必是那面具人追出来时正好和保镖们撞上了个面对面。
　　在中抬手看看表，不屑一顾地念了句：“这小子算得挺准的。”
　　忽而嘴一歪，手一抹，金在中得意道：“小样儿，敢在你金大爷面前耍刀，要不是看在你那点身手还算有点前途的份上，我早就让你蹬腿了。现在遭报应了吧，哼～”他拍拍背包，哼着小曲原路返回去了。
　　来到楼顶，金在中顺着铁梯爬向通风管，如果再顺着通风管滑下，就可完美谢幕了。
　　一声尖锐的呼啸从耳旁擦过，顿感肩上一松，在中暗叫一声不好，却没抓住。向下望去，不不知什么时候那面具人已经站在下方，举枪对着自己，而背包正好落在他的脚下。
　　刚才那枪是他开的吧。应该是自己扔掉的那把。在中心里默默肯定。
　　不偏不倚正好命中肩带上的铜锁扣，打落了背包，而自己却毫发无伤。想不到这面具人玩刀不怎么样，枪法倒是令人瞩目。
　　而此时他正用枪警告自己别乱动。
　　依旧片刻的静谧，仿佛能听见身后霓澜车流的川息声。人怎么能听见那么遥远的声息呢？幻觉罢了。
　　金在中很爱惜自己的命，他静静地待在原地，却眼睁睁看着对方拾起背包扬长而去。
　　想来他这么快就摆脱了保镖，追上了自己，金在中愤恨地叹道：“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呐。”
　　从铁梯上下来，金在中无力地坐在地上。
　　不能这么放弃了。那样岂不死定了。
　　在中给自己打气。他理了理自己的额发，回忆着李基佑给自己的那些资料，再细想想当前的状况，金在中作了个大胆的决定——重回花安大厦内！

　　第九章

　　今夜的绚烂是属于花安集团的。刚一开宴，大厦偏门门口就有人开始兜售标价1000美院的酒会请柬。众贵宾在巍峨的正门前下车，迎来的居然是若干西装笔挺、高大威猛的外籍保安，由他们将自己引向大厦内奢华的俄式建筑——本次年会的举办地，花安大厦内的楼中城堡。漫长的拱形长廊播放着悠扬的圆舞曲，无不给人一种朝拜的期待感。也许擦身而过的就是某位大亨，但更多富翁都隐在展厅后方的私人区域，普通宾客禁止入内，富豪仍旧是流传在这夜的传说。
　　派对主持人正兴奋地对身着拖地长裙的女宾讲述本次年会的意义，黑色的布景板上金色的签名已经像数学演算公式一般繁杂。拾阶而上，犹如杰克船长的宝藏般被端了出来一样，一堆用金色塑料做成的金币很随意地扔在角落里面，显然，后面的射灯告诉人们，这些都是精心布置的镀金时代的一个橱窗剪影。
　　在更加华贵的圆舞曲的伴奏中，醇酒美人加上黑色领结礼服男人，侍者端着各类香槟红酒穿梭人群，精美小点不断传送。
　　身材高挑的女招待们，拿着类似灭火器一样的气泵，不停给来宾送来加了干姜水的鸡尾酒。而对角的斯坦威钢琴显然占据了客厅中心，客人围在钢琴周围，喝酒抽雪茄聊天。
　　金在中在洗手间向某位来宾“借”了套礼服就混进了会场。他警觉地搜索着人群，笃定会有异样被自己发现。
　　各岗位的保安人员已经明显增加，估计其他保镖们正努力搜寻盗取“海伦之灵”的贼。花安的安全实力不容小觑，要带着钻石从大厦内出去需要周密的计划。在中是翻遍了能掌握的所有资料才找到通风管道那条线路。
　　况且现在各线路几乎封死了。那个面具人带着钻石，也带着刀伤。他必定只能来会场暂避风险。
　　花安集团虽财大气粗，但是还没胆子对贵宾们搜身审查。
　　像自己这般，行动自由。
　　可恨的是对方已看清自己的脸，自己却只对一张讨打的面具印象深刻。就在自己游荡之时，他会不会已经在某处发现了自己并偷偷坏笑？
　　必须尽快找到“海伦之灵”。
　　金在中一边四处闲逛，一边左右张望。
　　他不时地暗暗询问自己。
　　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我会怎样避人耳目？我会用怎样的方法保存钻石？随身携带太容易暴露……
　　我会把“海伦之灵”藏在哪里？
　　应该会选一个绝佳的地方。一个众人都不会怀疑，自己又随时能看得见的地方……一个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众人都知道是，却绝对不会怀疑的地方……
　　就在金在中苦苦思索时，会场正中的那棵圣诞树瞬间闪亮，通体泛着绚丽的幽蓝光芒。在人群偌大的赞叹声中，那一束束魅惑的光使年会的气氛被推向最□。
　　那棵圣诞树经过了特殊的灯光处理，不近距离细看是不会发现其真相。此时，它完全显现了本来面目，一棵高耸向天庭的挂满蓝色钻石的圣诞树！
　　金在中盯着那棵树，暗自笃定道，就是它了！
　　在中靠近圣诞树，围着它走了一圈，发现在一片针叶的末梢有些淡淡的血迹。在中熟悉各种血迹，了解它们的气息，它们的色泽，它们的形态。这些小家伙可以告诉他伤者流血时的地理位置，伤口的状况，甚至是生命的长度。比如现在这个，他看了看血迹的形状，四周没有飞溅的红点。看来滴落者没有在高处，仅仅是站在与自己相同的位置上。
　　在中揣测着对方的举动，抬眼望望前方，正对着一颗硕大的蓝钻。他又瞟了眼那些血迹，于闪烁的光影间仍显得鲜红。
　　伤着他静脉了，而且伤得不轻呐。
　　那人肯定忙于止血去了。又是打，又是追，又是开枪的，他肩上的伤口不撕裂才怪。
　　如此一来，就不怕他现在跳出来跟自己对峙了，除非他想伤口又裂开。
　　才不怕他的枪呢，有本事现在就在大厅开枪呀，我倒要看看你上哪儿弄消音器去，哼！
　　这么一算，金在中放心大胆地打量起眼前的钻石来。
　　花安集团再怎么讲排场也不会用真钻石把四层楼高的树挂了个通体幽蓝。就算人家老总肯点头，保险公司也不敢接这样的单子。何况子自己已在这里徘徊了不少时刻，一干保安人员毫不在意。
　　此时有侍者端着酒水在人群中来去穿梭。在中顺手从路过身边的侍者的盘子里端起一杯“血腥玛丽”。
　　大财阀的年会就是豪迈，饮料都用水晶杯装着。
　　金在中尝了口鸡尾酒后，迅速取下了正前方的蓝色钻石。
　　用蓝钻在杯子底座上随便一划，一条刮痕清晰可见。
　　在中又从树上取下另一颗蓝钻，向邻近的老翁借了他鼻梁上精致的单面放大镜。用它对着刚取下的钻石，由其顶面向下看，可以看出底部的棱线有明显的双影；再观察最先取下的那颗，没有一丝双影现象。
　　然后将两颗钻石相互刻划，果然有双影的那颗钻石上有条深深的刻痕，而另一颗毫无痕迹，一如最初那般湛蓝闪耀。
　　金在中撇撇嘴，嘀咕道：“还真是用锆石代替钻石来装饰的圣诞树啊。那么这颗才是‘海伦之灵’了。”
　　在中归还了镜片，挂回了锆石，扔掉了酒杯，将“海伦之灵”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忽而灵机一动，他摘下那片沾有血迹的针叶，小心地握在手里而不让血迹沾在皮肤上。
　　霎时，在中感到有股强烈的视线灼烧着自己，他立即抬头寻望。
　　似乎在二楼找到了视线的来源。
　　对方却是一晃而过，让金在中只捕捉到了视线的尾梢。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越过湖面的飞鸟，随风而逝的残花，连影子和气息都朦胧着幻觉的味道，金在中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
　　但那个向下斜视的眼神，猛烈莽撞地闯进脑海，使在中没来由地将它与那张嘴角夸张上扬的面具紧紧联系在一起。仿佛那张讥讽嘲弄的面具后就应该有这么一双傲视众生的双眸，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应当。
　　很是熟悉，又陌生异常。
　　收回了视线，在中注意到不远处有位甜美靓丽的女子向另一方的朋友们打着招呼。
　　诡异的是，她的视线却和自己望向同一个方向……
　　只是二楼那里已不见有什么特别了。
　　金在中却不想深究。拿到钻石了就应离开，久留必生事端。
　　他大摇大摆地向正门走去，快要到门口时，他见有位黑衣女子向门口移动，看似也要出花安大厦。
　　在中环顾左右，就没其他人选了？
　　大堂里这么多人，偏偏就只有那妙龄少女往门口走去。
　　在中无奈，出去要紧呀，就你了。他加快脚步，顺着女子提着的手袋边缘偷偷将那带血的针叶塞进了包里。
　　不出所料，女子在过安检时因警犬的狂叫而被保安们拦下。
　　我可不是欺负女孩子，姐姐你就全当做善事，回头我一定去教堂为你祷告。嗯，身材真好。
　　借着审查美女的空档，金在中轻轻松松走出了大门。
　　金在中悠闲地走下台阶，正嘱咐自己不能留给花安大厦正门两旁的摄像机一个做贼心虚的背影时，被阵阵埋怨声和浓烈的酒味转移了注意力。他扭头寻找事故缘由。见一白衣男子架着一生意人模样的男人走向候在一旁的轿车。生意人已不省人事，显然喝了不少酒。这也引起了路过的众宾客的强烈不满。
　　“那么大的酒味，简直是污染大气。”大家七嘴八舌，总结起来就是这句。
　　“对不住各位，哥俩今天出来聚聚，哪知我哥一喝起来就刹不住车，这不，现在成了一滩烂泥。”白衣男子一边道歉，一边硬生生拖着那喝醉了的男人往前走。他俩经过时，在中立刻被一股冲天酒气熏得临近窒息边缘。
　　世界任一角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意外，比如此时此刻此地。
　　金在中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他的步态微微摇晃。也难为他了，拖着个木棍似的身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在中告诫自己事不关己，眼睛却管不住似的往那两人的手指上瞄。
　　如果没记错，黑熊的左手上也带着戒指，那款式与白衣男子手上的像是同一系列。
　　待白衣男子把他哥哥塞进车里后，在中禁不住想，如果此时自己站出来揭穿他的谎言，现场会有怎样的特效？
　　可惜，他金在中即使是个混混，也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一类。
　　所以，他也就想想，随后选择了沉默，只是目送那辆车远去。伸手握了握口袋里的“海伦之灵”，回家去了。

　　第十章

　　又是一天中某课间休息时分。
　　“爆炸性的，绝对爆炸性！”江志旭一脸的神秘。
　　他已经成了中心人物，围在他身边的人比上节课间休息时又多了几个。之间他唾沫横飞地讲着演义故事，那个眉飞色舞，怎个沉醉了得。
　　“天，”有人满脸通红地感叹道，“那最开始呢，他们俩一开始到底是怎么杠上的？”
　　江志旭“嘿嘿嘿”地冷笑几声，见一帮人的脑袋越凑越近，他忽然双手一摊，“无可奉告，我那内线死活不说。”
　　“切！”众人齐齐怒骂。
　　但当心上人韩丹姬把自己拉到她的播音室私下盘问想挖掘更多内幕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江志旭刚开始还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像之前的那些“纯真”同学们或许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可韩丹姬是谁，他江志旭的肠子有几个弯，丹姬同学了如指掌。她一声轻笑，看来的用狠的！
　　她抓过江志旭的衣领，顺势把他朝后使劲一推，身线流畅，青丝飞扬，三分怒意，七分娇气。
　　“给我说！”
　　我们的江志旭同学怎受得了这个，未来的老婆发话了，他岂敢不从？
　　根锡啊，原谅你的好兄弟吧……
　　瞧他紧张得连坐在播音控制台上都没察觉，就更不用提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按着什么键了……
　　门外顶上的灯箱亮了，闪闪的三个大字——播音中。
　　“什么？！”
　　办公室的老师们被头顶上的女高音吓得钢笔连抖几下，卷子上留下了几滴红墨水。
　　“郑允浩和金在中接吻！”
　　校长办公室的两拥有者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停在半空，迷茫地望向屋顶。
　　“在剑道部的杂物库里？”
　　二年B班的同学们异常兴奋，集体望向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当事人。郑同学带着黑框眼镜，笔停纸页，如坐针毡。
　　“是真的吗？你确定？”
　　“谁主动的？”
　　“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小声！”
　　“太神奇了，那他俩最后是怎么打起来的？”
　　“对了，是在中哥的初吻吗？”
　　张根锡正骑车经过操场边的林荫小道，他抬头迎着阳光望望高高的喇叭，随后闭眼皱眉。江、志、旭……
　　“是郑允浩的初吻吗？”
　　咖啡馆里的同事齐齐审视金在中，各自摸着下巴“嘿嘿嘿”的笑，在中顿感无助。
　　韩丹姬是个称职的播音员，她快狠准地瞄对了所有问题的焦点，牢牢地抓住了群众的心。于是接下来的那些天里，校园的热点话题就有八卦帮主江志旭的夫人引发了，并依附着“众人拾柴火焰高”的真理，延伸出各种江湖版本。
　　“听说啊，金在中是为了能天天见郑允浩才来东神打工的……”
　　“不对，他们俩的事我全知道。是郑允浩先缠上金在中的。”
　　女卫生间里向来很有人气。
　　“听说啊，他们的妈妈在怀孕时就结成亲家了，哪知生下来一看，两个都是男的……”
　　“不对，我听说是……”
　　大道小巷也不平静。
　　“听说……”
　　“不对，我听说是……”
　　“听说……”
　　“听说是……”
　　“张哥，我是真没注意到那个按键啊，不然，你借我胆子我都不敢这么给公放出来啊。”校园僻静处，江志旭一脸悲愤的给根锡求饶。
　　“你敢说这不是韩丹姬计划好的？”
　　“不会的，丹姬平时爱打听，但绝对不敢这么张扬的。是我没留意，把导播键给按了……”
　　“唉，算了，都成事实了。”张根锡垂下眼帘想了想，“你上次不是逮住A班班花跟她的数学老师幽会吗？”
　　“嗯。”
　　张根锡问得突然，江志旭有点摸不着头脑。
　　“把这个消息发出去，希望能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江志旭终于明白了根锡的用意，一拍大腿，“不愧是张哥，脑子转的就是快！”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但是，这样一来，班花跟那老师不是都得受处分吗，不能还人家啊。再说人言可畏，那女的以后在班上怎么待下去啊。”
　　张根锡双眼一瞪，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个调：“你小子还知道人言可畏啊，东神里最火热的八卦，哪条不是你挖的，现在才觉得良心不安啊？在中哥平时哪点对不住你了？难道你不知道他最烦的就是处于公众视线的中心吗？在他的事情上，你就不能留点神，少张一次嘴！看你平时讲得风生水起的，但都有分寸，这件事上怎么就脑残了？”
　　好像不解恨似的，张根锡又补充了一句：“不对，你是一跟着韩丹姬就脑残！”
　　看江志旭的脸部表情，就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何等凌厉。张根锡心下一叹，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再说那女的跟她数学老师都应该知道，既然有胆子做出来，要么就瞒天过海藏得滴水不漏，要么就得承担被人揭发的后果。这也是我最近才学会的一个道理。”
　　根锡拍拍江志旭的肩，“没事了，我不怪你。说起来，这件事，终究该怪我。明知道你那德行，就不该对你漏半个字。”
　　“真没用，最近总是给在中哥添乱……也不知道他那变态老板又在发什么疯了……”
　　==============================================================================
　　赵老板经后门兴匆匆地回到咖啡馆。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起来。
　　“那小子在哪儿的？”
　　“平时都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这是怎么没影了？”
　　还没张嘴吼第三句，就对上个人影。
　　“老板你找我……”
　　赵老板叼着根烟，“嗯，还知道我找你呀，看来还有救，就从轻发落吧。这个月底晚班都是你的。”
　　“什么理由？就为了广播的事？不公平啊。”
　　“小子，谁跟你讲公平了？理由就是我喜欢，咋滴，有疑？”赵老板吐吐烟圈，颇为开心，“再加下个月的晚班。”
　　为避免下下个月的晚班也跟自己扯上关系，金在中识趣地没继续跟老板一般见识。他悻悻地转身回大厅工作去了。
　　赵仁成望着金在中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吸口烟，突出浓重的烟雾。
　　“臭小子，好自为之。”
　　在中回到了吧台，三个同事齐齐暗想，好事来了。
　　“快汇报结果。”
　　“唉，谁叫我心太软，以后的两个月给你们放半假，没晚班了。”
　　两人磨拳擦掌，笑叹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本是调侃一下就过去了的事，在中却见有人静立不语，望着近处的盆栽。金在中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他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的吧，老大跟你一样，不喜欢太招摇，所以这咖啡馆到现在都还没个名……我想老大这么旺的火气，是想告诫你与东神的学生保持一定距离吧。无论是东翼还是西翼，就有些人来说，最后不要跟他们有交集。”
　　在中只是笑笑，然后微微点头。
　　对方也不再说什么，点到为止，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进店的那天起，就被不断提醒要低调，要隐身，要没有存在感……在中都一一认同了，这符合他的需要，他的作风，他的性格。
　　只是播音室实在属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外啊，谁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戏。
　　惊觉气氛逐渐凝重的某活宝终于受不了二人视线上的挑衅，决定转移众人注意力。
　　“你们看今早的报子了吗，头版是颗叫‘海伦之灵’的钻石被偷了。”
　　“对对对，我看了的，好大一颗钻石，蓝幽幽的，花安的老总好有财。”另一个同事跟着附和道。
　　“谁叫那老总爱招摇了，这么爱表现，不出事才怪了。”
　　就在大家开始七嘴八舌时，在中的短信铃音响了。
　　哥啊，别气了。中午来剑道馆吧，我给你show下我学的新招数～顺便来解救我的味蕾吧！PS：学校食堂不断挑战我的极限……你不能不管受苦受难的我～～
　　金在中“哼”了一声，就转身准备食物去了。
　　中午，在中提着饭盒向剑道部走去。
　　他常借咖啡馆的地儿来照料自己及根锡的日常生活。有时，并不如想象的轻松。
　　比如，金在中偶尔不能及时起床，常常饿着肚子去工作，接近正午时就为张根锡做好午饭再送去。这时，才能吃上一顿不知算早饭还是午饭的美食，还是根锡扭着要一起吃那一人份的。到最后，在中都习惯性的多做些，以免根锡再拉着自己的时候，饭盒里的分量能让根锡下午不叫饿。
　　前不久，张根加入了剑道部。在中送午饭的次数不由得多了起来。
　　“根锡，我把你的午饭送来啰。你怎么不开灯？我开灯啦。”
　　在中被眼前坐着的人吓到了。不是跟自己打架的郑允浩是谁？
　　这家伙也在这里？他也是剑道部的？倒霉，居然碰上他了。冤家路窄，切。
　　二人就这么背对着僵持不懂，跟作赌局似的，谁也不愿先打破沉默，仿佛无视对方是所能表示的最高鄙视，认死理的坚持到底。
　　不出声就不出声呗，本来眼不见心不烦，装着没事也就过去了，可耳边怎么霎时飘忽起某种魔音——韩丹姬那已被东神师生奉为经典的大呼小叫此时正扭曲抽离，盘旋在休息室的上空……那叫一个挥之不去呐。
　　是真的吗？你确定？
　　是在中哥的初吻吗？
　　是郑允浩的初吻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对一望。
　　初吻，就你？想得美！哼！

　　第十一章

　　在趁着斜睨郑允浩以达到对其整个人都否定的效果之时，金在中就瞟出了异样。
　　其实，先前一进门就可以扫瞄到的，无奈眼睛就跟定位仪似的，最不想看到的人一闯入眼帘，重心嗖地一下都集中在郑允浩身上了，对其身旁的所有物体一律忽视。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为晚矣。
　　郑允浩的脚边放着两个医用方盘，一个堆满药水、纱布和剪刀，另一个零落的散着带血的棉花球，而郑允浩正扣上了白色皮手套的带扣。
　　金在中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花安大厦里那个带着奇怪面具的身影。看着对方有条不紊地包扎好左手的伤口，在中的面色凝重起来。
　　“你……”
　　话还没问出口，门就被“哐”的一声打开了。
　　“哥，有天说你受伤了！”
　　金俊秀气喘吁吁地卡在门口不动，调整气息时不忘将关切的神情月光似的投降郑允浩。朴有天自然随后现身在门外，眼睛朝屋内一扫，注意力随即锁定在金在中身上。脸上条件反射，笑开了花，越过俊秀，向在中打招呼。
　　“嗨，你好，有缘呐，又见面了。上次忘了说，我叫朴有天，有天，有印象吧，上次本来可以帮你扫操场的。”
　　金俊秀这才留意到离郑允浩不远处还立着个人。他望望金在中，又望望朴有天，有天正朝自己眨眼睛。俊秀想了想，恍然大悟，像百转千回终于折腾出答案的考生，指着屋内仿佛在神游的人儿大叫，“你就是金在中！就是你跟允浩哥打架了不是！”
　　对有天来说，俊秀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不分场合地单纯会让不少人气结不已，警觉到俊秀表里如一的本质的朴有天立马伸手想打断他，无奈手刚扯住俊秀的衣袖还未对其做功，耳边就冲来毫不陌生的音质。
　　“就是你砍伤允浩哥的？”
　　一片静默。
　　郑允浩用手撑头，闭着眼来了个深呼吸。金俊秀仍指着在中，等待对方的回答。朴有天咬咬下唇，一副看客样。金在中则用更加疑惑的眼神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郑允浩坐不住了，“唰”的一下站起来。朴有天忙开口喊道：“你好了没有，俊秀等你踢球都等得不耐烦了，我说你在剑道馆的，他听了就直接冲过来了。怎么样，我们去操场杀几个回合？”
　　郑允浩慢慢回道：“好啊，就去操场好好陪陪俊秀。”
　　“走啊～”
　　有天说完就拉着俊秀先迈步了，他又咬咬下唇，还是忍不住想笑。
　　允浩哥啊，你自求多福，好在俊秀最后说了个问句，而非陈述语气。
　　他又看看搞不清状况的金俊秀。
　　唉，我就一劳累命。
　　郑允浩也准备提包走人，被在中叫住了。
　　“等一下。”
　　郑允浩抬眼看向金在中。
　　“你的手……”金在中怎么瞧怎么碍眼。
　　话还没问完，手机铃就响了。
　　郑允浩不屑地看着金在中挪动饭盒腾手来接电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金在中来不及顾及其他，手机那端的声音一传来，自己全身就瞬间绷紧了。
　　“你弟在我手上。”
　　“黑熊？黑熊先生……”
　　“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在中大脑一片空白，对方再说了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等到自己回过神来，电话那端已是一片忙音。
　　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金在中盯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郑允浩、朴有天，另一个应该就是金俊秀了吧。看金俊秀担心的样子，这三人很要好吧，是死党了啰。
　　金在中捏捏手中的饭盒，又想到了张根锡。别看根锡平日里吊儿郎当，却绝对是个烈性子，不肯自己受委屈，更不肯让身边的人受委屈。黑熊要抓根锡，定要费些功夫的。根锡现在真正他手上的话，一定是浑身是伤地被捆得纹丝不动。
　　想到这儿，金在中是再也忍耐不住了，扔下饭盒就跑了出去……
　　另一场地上，朴有天将自己摔进草地里就摆出一副死人样。
　　“不拼命了，今天小宇宙不行啊，没你爆发得这么厉害。让我多活几年吧。”
　　郑允浩也没死拽着有天不放，只站在他旁边，看着俊秀一个人玩球玩的不亦乐乎。
　　似乎终于缓过气来，朴有天扭头问允浩：“黑，不过是有些小插曲嘛，至于这么郁闷吗，下次咋拳击去行吗，别拿俊秀喜欢的球出气了。”
　　郑允浩没吭声。
　　“对了，正勋哥希望我们尽快动手，他似乎很急着要个结果，你怎么看？”
　　“他身手不错，奇怪的地方也很多。”郑允浩没来由的冒了句感叹出来。
　　朴有天笑了，他要是不明白郑允浩说的“他”就不是朴有天了，但因体力的问题，这笑容有点扭曲，“奇怪？哥你现在不也很奇怪吗？念念不忘唉～”
　　这番话的效果犹如石沉大海，郑允浩漆黑刀眼眸，看起来非常沉静。朴有天淡淡笑笑，什么也没说，审视着郑允浩。
　　郑允浩抬头看向蓝天，目光深邃，晦明变化，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过了半晌，他才低下头来，轻声道：“通知他们，今晚动手。”
　　入夜，金在中提着个大箱子来到黑熊的酒吧里，表明来意后，他很快就被带到一个包厢里。果然，黑熊和那个黑衣女子就坐在沙发上，跟几天前一样，在中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他只求迅速完成一切，就可以完全脱身了。
　　“根锡呢？他在哪里？”
　　“另一个包厢里，这里结束了，我就会打电话让我的兄弟们放人。”
　　在中没打算追问下去，既然他能由着性子改交易时间，就能随性选择游戏方式。现在连根锡的面都不让见，自己根本没什么筹码，只能顺从。
　　金在中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子上，打开，恭敬地推到黑熊面前。
　　“黑熊先生，这是那些设假车展骗来的钱，全在这里了。”
　　不料黑熊根本不感兴趣，他把箱子“啪”的一声合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海伦之灵’呢？”
　　在中又老老实实地拿出“海伦之灵”放在桌面上。
　　黑熊拿起钻石审视了一会，钻石的光芒闪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就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接过钻石。再打开自己的手提箱，拿出一套仪器，对着“海伦之灵”仔细地检验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屏住呼吸，焦急又耐心地等待着结果。
　　此时，有人推门进来，金在中认出是早已见过面的光头男子，但他的胳膊被绷带和木板稳稳的固定在胸前，脸上还有几处擦伤。他向黑衣女子摇摇头，那女人就点头会意，附在黑熊耳边说些什么。
　　“不急，等。”瞎子都看得出黑熊对“海伦之灵”的重视度。
　　在中咽咽口水，位移到光头男子身边，由他的伤势开始套起近乎来。
　　光头男子被烦得忍无可忍，又不好在老大面前发飙，只好冷冷地回了句“车祸”就不再理会金在中。
　　金在中得知光头男子的伤势的由来后就识趣的闭了嘴。
　　在见识过黑熊的飘忽不定后，在中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有筹码才能带着根锡活着走出去，跟买保险一个道理，有备无患。正踌躇时，光头男子进屋了，那一瞬间，在中觉得对方就跟耶稣降临似的，从头到脚都泛着光。
　　车祸啊，果然是车祸。
　　在中心里的不安消退了几许，同时，对这个阴暗压抑的氛围又增添了不少厌恶。还要等多久才能全身而退？
　　犹如过了好几年，验钻石的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全屋子的人都盯着他，他只起身走到黑熊面前，将钻石递还给黑熊，说道：“从各方面来讲，这颗钻石的做功都十分精细，但赝品就是赝品，再精美也不过是个人造化合物。是苏联钻伪造的。”
　　金在中诧异得合不拢嘴，黑熊更是一把夺过钻石，朝地上狠狠地砸去。
　　他一把抓过金在中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敢耍我，嗯？”
　　在中也被这突变弄得措手不及。他突然回想起花安年会上那个睨瞰众生的眼神，极不甘心。自己再怎么小心谨慎，也算不出对方的圈套。
　　黑衣女子轻盈一笑，拨通了电话，“干掉他弟弟，做干净点。”
　　“不！等等！”金在中的脖子被黑熊死死掐住，不能挣脱他的牵制。
　　“当初我说得很清楚，没有‘海伦之灵’，你俩就没命了。”
　　黑衣女子还特意按了扩音键，在中的耳边就回响着那端的打斗声，根锡的吼叫以及自己的残喘呼吸。
　　“黑熊，你眼里不能只有利益，而没有兄弟道义！”
　　不管了，金在中决定博一把。
　　他果然停手道：“什么意思，嗯？”当着众多兄弟的面，谁当老大谁都不会允许自己被如此指责。
　　“黑熊先生，您手下的兄弟们信任您、敬重您、仰慕您，才愿意把命交到您手里。当着大家的面，我坚信黑熊先生不会容忍一个奸细来破坏这份兄弟情谊，也相信黑熊先生大人大量，会给我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饶了我和根锡的性命。”
　　黑熊眯眼瞧瞧金在中，随后收手坐回沙发上，金在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黑熊手上的戒指磕得自己的喉头极不舒服。
　　只有说了，管他呢，保命要紧。
　　“你们当中，已经有了奸细，他跟你们称兄道弟，却从内部瓦解你们的实力。谁敢保证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一天不会因他而命丧黄泉？”
　　“谁？”黑熊冷冰冰的问道，“要是信口开河，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在中手一抬，指着光头男子坚定地说：“就是你！”

　　第十二章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金在中手指着的方向。
　　光头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嘴一歪，一声讪笑：“小子，想活命也不是这么编故事的，起码得找个有说服力的。”
　　在中也笑了，不在掩饰自己的锋芒。
　　“你的手不就是最有说服力吗。”
　　他踱步到光头男子的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大家叫你林大哥，不知我是否也有这个福气这么称呼你呢？”
　　林某人不屑一顾。可金在中不管这么多，心想总不能你呀你的没完或者直接喊光头吧，那样的话，该说的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咔嚓了。
　　“林大哥，也许你是贵人多忘事，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算上今天，我们总共见过三次面。这次就不提了，第一次是你把我从东神带来见黑熊先生，还有一次，是花安大厦的正门前。”
　　金在中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对方的眼睛深邃起来。
　　“那天晚上，林大哥你穿着白衣礼服呢，很帅气呀。”
　　“很不幸，我们出了车祸……”
　　“是啊，”在中接过话头，“真是不幸，不过不是因为你们出了车祸，而是不幸被我看见了。”
　　“什么意思？”光头男子神色闪过一丝慌张和疑虑。
　　“你敢发誓吗，敢发誓下面的问题会如实回答吗？比如，在花安大厦的正门前，你的哥哥真的只是喝醉了吗？”
　　见对方没有回答，在中继续道：“或者我换种说法，那天晚上，当着众多宾客和工作人员的面，你架着所谓的哥哥，在监视器下，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前走向自己的车时，那个浑身酒气的‘哥哥’，他还活着吗？”
　　不出所料，光头男子的眼里闪烁着诧异和慌张。“好，既然你有心，那我让你明白个彻底。我确实杀了他，就算有监视器录下了，又如何，那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跟帮里有什么关系？”
　　“对呀，能在这里混的，谁手上没有命案！”“臭小子，你别东拉西扯的！”“再乱说就拔了你的皮！”屋内的手下们都点头帮腔，林大哥感激地回应众人。
　　金在中嘴角上扬，幽幽地说道：“我等的就是林大哥你这句话。”
　　“到底怎么回事？”黑熊的脸越发的阴森狰狞起来。
　　“花安年会的那天晚上，你去杀了所谓的‘哥哥’，我估计你是想等宴会散了后再处理尸体，可就在这时，‘海伦之灵’被盗走，除了主会场表面上被封锁了消息，大厦其他各处忽然戒备森严起来，到处都有保安人员巡查搜索，这让你无处藏身，很容易暴露罪行。所以，你将计就计，在尸体上撒酒后就架着那死人从正门走出去，假装是送喝醉的哥哥回家。酒气很大，引来不少人的责骂，也成功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谁会想到有人会正大光明地拖着一具尸体从自己身边经过呢？”
　　见众人都屏住呼吸，专心地听自己说话，在中转过身面对黑熊道：“可当我看到林大哥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杀人了。”
　　“只要是活人，喝酒喝得再醉生梦死，被人架着的时候，身体都是软的，可林大哥拖着的那个人，身体僵硬，林大哥下台阶的时候就跟拖着跟木棍似的，说明已经出现尸僵了。大家要是不相信，可以调出当晚的录像来看看，我相信，正门上的监控器一定拍下了。”
　　“说重点。”黑熊有些不耐烦了。
　　“重点就是，”在中竖起食指，“一，刚才林大哥承认自己杀了那个人。”在中又竖起中指，“二，他杀的那个人，才是黑熊先生您真正的手下！”
　　一片哗然。
　　黑熊沉默了一会，眯着眼看着金在中，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先杀了林成焕，再冒充成他在我手下做事？”
　　“正是。”金在中肯定地回答道。
　　被之争为凶手的“林大哥”上前一步揪住金在中的衣领，狠狠地质问：“你是否清楚自己在在干什么？”
　　在中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什么在涌动，但在中无暇细想，“活命。”他简洁地回道。
　　“成焕，让他说下去，他要是敢有一丝诋毁你，我会好好帮你出气的。”黑熊及时压制住了林成焕的暴怒。又对着在中问道：“证据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他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据。”
　　“林大哥的左手上不是戴着戒指的吗，本来我没怎么在意，这里并不是人人都戴着蜘蛛造型的戒指，但在见到黑熊先生和这位漂亮的姐姐也都戴着相似的戒指后，我就在想，这应该是同一组织里身份的标志。所以，林大哥既然是黑熊先生的得力助手，那么一定是是跟随您多年才得到您的重用。那戒指代表了林大哥在帮里的地位，也代表了黑熊先生您对他的信任和他对您的效忠。林大哥必定一直戴着的。”
　　黑熊微微垂下眼帘，默认了，忽然又立即抬眼望向林成焕。
　　他想到了。
　　金在中扯了扯嘴角，也转身看向林成焕，继续说：“那天，你拖着林大哥下台阶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手了。你取下他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可你没办法取下林大哥无名指上因长久佩戴戒指而产生的戒痕。还有，我是不知道你跟林大哥是否是孪生兄弟，又或者你刻意去复制了他的脸，但我清楚，手段大小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匹配的。特别是在搬运一具处于尸僵状态的成年男子尸体时，你全身是出于紧张亢奋的状态中的，因为那是很耗体力的事。所以，手指会因血管的扩张而稍许变粗，戒指自然是戴不下了，只能勉强戴在小指上。如此一来，你和林大哥，一个无名指上有戒痕，一个没有戒痕，我都看见了。”在中望着天花板想了想，“我不知道监控器上能不能找到这么清晰的录像当证据，但我肯定你那缠着绷带的手是最佳证明。”
　　“就连你在回去的路上发生的车祸也是有意为之，一来，可以为那尸体找到正当的死亡理由；二来，也可以为自己的手做掩护，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好戒指的尺寸，修养一段时间后，再卸下夹板和绷带，戴上戒指，那时，谁还会察觉到尺寸问题呢？”
　　金在中话音刚落，就听见不少人都吸气声。黑熊缓缓站起身，走到林成焕面前。
　　“能拆开纱布看一下你的左手吗？”
　　对方一脸死灰。
　　“哼，”黑熊一声冷笑，“好个绝妙的偷梁换柱，好个周到的苦肉计，好个费劲心机的大手笔。你的老板真是用心良苦。”
　　黑熊抬脚就朝对方的脑门来了个旋踢，‘林成焕’来不及闪躲，当即中招倒地。
　　“拖下去。”
　　黑熊又指着金在中，正欲开口，包厢的门被两个惊慌的家伙撞开了。
　　“老大，闹事的太厉害了，我们压不下去，民西路已经闹翻天了！”
　　黑熊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着金在中，看得在中心里直发怵。最后，他扔下一句“你还有十天时间，‘海伦之灵’，真品！”，然后就急匆匆地带着不少手下赶去救火。
　　黑衣女子妩媚地笑了，打电话叫对方放人。在中听着这句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酒吧里出来，就看见张根锡有气无力地靠在马路边的护栏上，金在中走过去扶起根锡往自己从老板那里借来的车旁移动。
　　在离车子几步远的地方，在中停下了脚步，透过前后玻璃往车内看。车里并没有人，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金在中拧开车门，将根锡塞进车里，自己也坐稳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同时用手肘按下锁车键，将所有的车门都锁上。车钥匙却死活插不进去。
　　见鬼！
　　在中低声咒骂了一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钥匙□锁孔里；拼命打着火，增加发动机的转速，及其发出一声尖叫；又开车灯，车子急速而驶。飞奔的车影投射到墙上，像极了潜伏而来的鬼魅，那种怎么都摆脱不了的梦魇。
　　“哥，要不我来开吧。”
　　“想吧，你还没驾照呢。”
　　“你也没有啊。”根锡喊冤。
　　在中双眼一翻，“我好歹拿驾照的速度比你快。”
　　张根锡只能默默地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

　　第十三章

　　在路上，在中先挑起了话头，“答应我，以后别再干这些了。”
　　“这个……”根锡挠挠头，“哥，你不是拿到真钻石了吗？怎么又变赝品了？”在中没好气地把事情原委简介地说了一遍。根锡听后若有所思，“难怪，苏联钻在色散、折光率等方面与天然钻石很接近，虽然硬度比钻石低，但足够刻划水晶和钴石了。你会弄错也不奇怪，想要准确地辨认，得用‘热导仪’鉴定，因为它的导热性远远低于钻石。”
　　金在中听得头晕，“根锡，你是怎么知道的？”
　　“图书馆啊～你也去过几次呀，没看见上面写着的：这里全部免费，请自备容器。”根锡说得颇为得意。
　　见正根锡说着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在中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盘算什么呢？”
　　“哥，你说那个戴面具的是不是早算好了要放个假的回去好脱身，哪知碰上你了，他就顺便把你也算计了，人来人往的地方吊着颗带血的钻石在那里，你不发现的话，早晚也会被谁发现的。”
　　在中安静地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凸起了青筋。
　　“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去弄的这么颗这么高质量的仿品，拿去黑市卖的话一定会有人信，更何况报纸报道了钻石被盗的事，多仿几颗，多卖几家，一定赚。”
　　正想着事儿的金在中听张根锡这么一说，立刻刹车骂道：“你正经点行不行，脑子怎么就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还有高利贷要还。”见在中发货，根锡不得不实话实说。
　　“什么？！”
　　张根锡虽然越说声音越小，但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总的说来，就是借高利贷来当伪造车车站的本金，原本打算赚足了钱再还的。
　　在中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又开动汽车，继续赶路。
　　“哥……”根锡弱弱地喊了一声，带着鼻音。
　　“根锡，我今天杀人了。”在中没去理会根锡的反应，接着说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字，但为了活命，我揭发了他的秘密，并同时把话说得尖锐苛刻，想煽动起黑熊的怒火，转移他的注意力。”
　　“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事实就是，我们活着，而他必死无疑。”
　　“那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吗，阴霾永远多过他处，你死我活、弱肉强食、成王败寇，都□裸地摆在那里，但你却看不清它，因为它往往披着华丽的外衣。”
　　在中心下暗附：那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之前碰到的只能算普通的地痞流氓，我们已经惹得不少家伙不高兴了，再接下去，离礁石还有多远？
　　“根锡，你很聪明，学习也不错，在班级前二三名晃荡着，怎么都掉不下来，但是也上不去。听志旭说，虽然第一名的班长同学不是人，每次都拿到近满分的分数，但是有时候碰到难题杂题，假如班里只有一个同学能解出来，那必然是你。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排名的，我也不会说什么去争夺第一的话，我只是希望你别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今天这种事上。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度过的。”
　　“舅舅的小公司遇到财政危机，快破产了。我答应帮他想办法……”
　　张根锡不等在中反应，眼神一变，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的说完了，该你了，哥。”
　　“嗯？”在中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么该我了？”
　　“你在害怕什么？”根锡不依不挠。
　　“切，我会害怕什么。”在中打开收音机，想用音乐来冲散逐渐压抑的气氛。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林红乍现，朝着在中的车子猛砸过来。在中猛打方向盘，差一点靠近正在施工的沟里。还好他意识到那不过是虚惊一场。
　　一辆卡车在附近拐弯，车灯将电杆的影子投射了过来。
　　金在中的心扑通扑通地一阵狂跳。他立刻关掉了收音机。张根锡跟着在旁边大喘气。
　　这可不像平时的自己，竟会被影子吓破了胆。
　　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后，金在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恐惧。他的思绪始终没有飘出酒吧：刚才已太露锋芒，那些人不可能不去查自己的背景。撇开那些人到底有多大能耐不说，谁能保证不会节外生枝？现在回想起，不少细节颇为奇怪，就连最初见黑熊时他的那番问话，开始不像是例行公事般的开场白，似乎是别有深意的探寻……对于自己，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金在中做了个决定。他必须去一个地方，且分秒必争地赶到那里。
　　不顾根锡的强烈抗议。在中把他送回家后又坐回了车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朝目的地全速驶去。
　　经过不短的路程，金在中来到一栋平凡无奇的老屋前，确认门牌号无误后便用力敲了三下。不久，门内响起锁扣打开的声音，门扇随机向内拉开。开门的女人一脸冷漠，双眼却犀利异常。她上下打量着金在中，等着面前的人表明来意。
　　“抱歉，我没有预约，但我有笔大生意要跟三爷谈谈。”
　　“不会让三爷失望的，”在中补充道，“拜托了。”
　　开门的人警惕地盯了金在中几秒，随后便领着他穿过光线暗淡的走廊，来到一个古朴的楼梯间，径直上楼去，推开虚掩着的门。在中一眼就看见一个老人斜躺在床上，帷幔下垂，看不清他的脸，但手中还捏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三爷。”
　　屋里放着老唱片，音质古朴，带动着人的怀念。那老人看上去像是完全沉醉其中，没有交谈的意思，在中才打着胆子叫了一声。
　　老人终于抬起头来，似乎仅一瞥就把金在中打量完毕。
　　“孩子，我这里可不是外面的那些酒吧，想打听事情，你还是去那里吧。”
　　韩某人，年龄、姓名不详，外界习惯尊称他三爷，是背景颇为复杂的信息买卖商人。如果说李基佑那种以交换信息为生且做得颇有规模的人是做大众卖场的，那么他韩三爷则是专做“奢侈品”买卖的，而且有个怪癖：不以金钱来做交易。如他这般走高端路线的人，没有强大的后台做支柱，是不可能长命的，更别说安享晚年。至少在首尔，在中就知道他这么一个有实力帮自己的人。
　　“我是来专程拜访三爷，想跟三爷订个大单子。”
　　“大单子？哼哼，你想要什么？”
　　在中不想绕弯子，“我想请三爷帮我作份假的背景资料，能经得起最严格详细的背景调查。”
　　果然，三爷一声讪笑，“年轻人就是天真。我只做信息买卖，不是开保安公司的，你找错保镖了。”
　　金在中刚张嘴，就被三爷打断。
　　“用你有的秘密买我知道的秘密，这是我这儿的规矩，难道要因你坏了我的名声？”
　　“能让三爷坏了规矩的价，我出得起。”
　　“三爷为何不先听听我知道的秘密，看看我出的价码合不合三爷的胃口？”
　　“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开出什么价来？就算你给我各国国安局的绝密档案，我都不能开这个先河。”
　　“我没有那些高级档案，但我知道的绝对是黑白两道查询多年都不得结果的秘密，况且玉玲姐告诉过我，我要有事就可以去找三爷……”
　　“玉玲？”有一小段时间，这个懒散地坐在幔帐内地男人仿佛念着这两个字，随后，他拔开帷幔一侧困惑地看着金在中，然后神色一亮，表情非常近似饶富兴趣的微笑，他叫来助理作交易笔录。
　　在中便又看见了刚才开门引路的女人，仍然眼中不带任何情感。
　　“需要我预先制定等级吗？”助理问道。
　　“先听听他说的故事。你，小子，交易开始了，出价吧。”
　　在中看着助理开打手提电脑，插入光盘，突然心慌。他的记忆是断裂的，最远可以追溯到自己十岁的时候。十岁前只是一道无法穿越的空白鸿沟，十岁后则色彩浓烈细节丰富，可仍是断裂的。
　　他又看了看助理，她有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这双娇柔的手藏着可怕的创造力，多少真相被她埋入了那堆数据中？时间久了，她会不会觉得电影里那些被编剧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剧情也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就是炼狱。
　　在中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漫长的讲述。
　　回到咖啡馆，早已是深夜。
　　似乎暂时安全了，跟三爷谈妥后，金在中拖着疲惫的身体又急匆匆地回来上夜班。

　　第十四章

　　回到咖啡馆，早已是深夜。
　　似乎暂时安全了，跟三爷谈妥后，金在中拖着疲惫的身体有急匆匆地回来上夜班。
　　坐在二楼过道的沙发上，在中有种不知今天是怎么过来的幻觉。
　　从他回到咖啡馆内，屋外就下起了雷雨。在中没有开灯，只听着唰唰唰的雨声，眼皮慢慢合上了。
　　前门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一阵夹着雨腥的风迎面扑来，大厅里传来东西被吹倒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一声门被摔合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只是风声和雨声。金在中警觉地起身，拿起手电筒向楼梯走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在中站在楼梯口，“咚”的跺了下脚，闷闷的声响顺着地面震荡开，可亮起的却是闪烁不定的光。
　　“见鬼，又坏了。”
　　忽明忽暗的灯泡，就像风中的烛火。
　　在中决定锁大门，这种鬼天气有人来店里那才叫不是一般人干出来的。他伸手在楼梯口壁柜上的小隔间里摸索着，东西杂乱多，光线又不好，手电筒也是个该换电池的货色，翻了好一会儿却还没碰到钥匙。灯光闪了一会儿又黑了，金在中却没有再跺脚让它亮起来，有没有都一样。
　　楼道里连带一楼大厅都太安静了，只有在中的手在隔间里摸索发出的“梭梭”声，和窗外的雷雨声，以及偶尔飘来的脚步声。
　　轻微的脚步声，趁着雷雨的掩盖，时段时续地飘来。
　　在中一跺脚让灯再闪起来，四周却没有人。心里一紧，摸着铁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刚开始，看到地上有些零碎物品。接着，眼前出现的是木地板上泥泞的脚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的走廊里。
　　金在中有点发寒，但还是走过去，推开门，说：“谁在那？”声音不大，有点发虚。
　　没人回答。
　　轰隆隆！
　　一声炸雷惊得在中乱晃手电筒，房间里晃着淡淡的黄色光芒，就在他的面前，坐着一个人。
　　金在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停住脚步：“郑允浩？”
　　郑允浩显然吓得不轻。
　　在中打开顶灯的开关，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在中回想了一下对方刚才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东翼号称‘白鬼’的郑允浩居然怕鬼？”
　　“闭嘴。谁叫你跟游魂似的。”
　　他微闭双眼，紧咬牙关。
　　在中此时才看清，浑身伤痕的他依靠着墙，右手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臂，似乎在强忍疼痛的浸没。
　　在中怔怔地望着沉默的郑允浩，咋见时的微微惊吓与排斥，已经转为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走过去拍了拍郑允浩的肩，把他架起来带向二楼安顿在柔软的沙发上。又从厨房冰箱里取了罐高浓度的啤酒，倒在杯子里拿给他。
　　“……我先给你止血。”
　　郑允浩竟乖乖地把杯子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下去。手因伤痛而不停地颤动着。还剩小半杯的时候，他终于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咳得弯下腰去，宽阔的肩膀抽动着。
　　在中用手轻轻按着允浩的肩，想不出什么方法减轻他的痛苦，只能以这种方式，希望他能感到些许支撑。想查看郑允浩的伤口，那小子却不许，两人角力了一小会，在中见对方纯属重伤没使劲，却不代表他有兴致打闹。
　　“不就是被我砍了两刀吗，有什么怕见的，以为打死不说就瞒得过去？现在你的身体状况还会允许你考虑这个？”面对郑允浩，金在中的真性情似乎能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你还咬了我一口……”郑允浩想了一下，不服气地回敬道。
　　“谁叫你不还我项链了，害我还去重新配了一条链子。”
　　“你不推我，我至于找你算账吗。”
　　“这么大个人，突然一下蹦出来，我能不被吓着吗。”看在中那个样，就快叉腰指人唾沫横飞了。
　　“谁叫你挑我训练快迟到的时候蹲那上面了，我从来都是这么进去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在上面蹲点来非礼你？”他自己没意识到，面对郑允浩，越来越没有了与大多数人接触时的疏离。
　　两人突然停住。
　　杂物库窗户上的那次意外……算接吻？
　　是在中哥的初吻吗？是郑允浩的初吻吗？
　　在中掏掏耳朵，是不是人太累了，怎么又幻听了。
　　郑允浩则双眼一翻，直接倒地，就像刚才的斗嘴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
　　“我去拿药箱。”在中迅速走开，又回头确定了一下地上的死尸样一时半会翘不了，才跑下楼去。
　　上楼时，金在中边托着药箱边疑惑了：关灯、关灯、关灯的，不就是担心灯光会把揍你的人引过来嘛，我干嘛这么好心，我干嘛这么好心，我干嘛就这么好心……
　　说归说，处理伤口时，在中还是轻手轻脚的。
　　灯是开不了的了，在中只能郁闷地多点几根蜡烛。都是馆里为了搞气氛而储备，能明亮到哪儿去？可伤痕仍是触目惊心。
　　擦伤，瘀伤，刀伤，手臂上还有处枪伤……但都没有自己砍在他肩上的那刀来得严重，主要是伤口撕裂得厉害，准是近身搏斗时造成的。
　　金在中的眉渐渐皱紧，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柔，还不时对着伤口轻吹几下，整个过程漫长而无声。包扎完后，他自然抬头，对上了郑允浩的视线，或许是早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也或许是无话可说，他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笑了笑。
　　在中又找了条干净毛巾，浸了温水拧干，帮允浩把脸上的血迹抹去。
　　他忽而低声说：“为了那钻石，你不想再给我一刀？”
　　金在中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又接着为允浩擦去污血。
　　郑允浩双眼微闭，胸膛起伏：“……谢谢。”
　　爬满雨水的玻璃窗被幽暗烛火照得朦胧微亮。在中走过去，拉上窗帘，将屋外的风雨避出视线，那顺滑的窗帘顿时被烛火熏上了层暖色，泛着淡淡的柔光。在中转身，见郑允浩艰难地爬起来挪到窗前，轻轻拨动了一下帘布，观察了会屋外的景色。
　　没什么异样。
　　郑允浩松了口气，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在中拉也拉不住，只好陪他坐于窗下。两人倚着墙，并排地散坐着。
　　咖啡馆外仍有稀里哗啦的声音，持续而旺盛。
　　上天对大地的洗礼。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要‘海伦之灵’。”
　　“是借。”
　　“手下败将，干嘛要借给你？”
　　“你技不如人就耍赖作弊。”
　　“兵不厌诈，这种较量哪有实打实的，你当拳击呐。”
　　“你为什么要‘海伦之灵’？”
　　“与你无关。”
　　在中默默低头。
　　郑允浩斜睨着他，“你又为什么非要那个不可？”
　　“与你无关。”
　　郑允浩的视线又下移了几寸，“那你这十字架，看上去就像破铜烂铁，粗笨得很，你干嘛那么宝贝它？”
　　“真罗嗦，与你无关。”
　　允浩的眼皮跳了跳，吃瘪了，从小酝酿出的自尊有点消化不良。
　　“上次看你拼命的样子，我就想这东西恐怕不止一次项链那么简单。当时就觉得从重量上看它比铜要轻，现在再仔细想想，很可能是铜皮里包裹了其他东西。”
　　说完允浩就避过在中想解下他颈间的项链，在中伸手抵挡，允浩就哇哇大叫起来，“哎呦，好痛好痛，我是病人，不明白吗？”趁在中正左右为难的空档，允浩抓下十字架，不顾他的争夺和阻扰，拿起医盘里的刀将铜皮拔开。
　　一个九颗珍珠项链的十字架。
　　郑允浩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取下铜皮里的十字架，对着烛火认真辨认起来。
　　九颗附壳珠连成一体，横三颗，竖七颗，呈十字形。光泽纯净、深沉而内敛，没有年轻珍珠的锋芒毕露，这需要时间的沉淀，岁月的冲刷，去除骄躁张狂，只剩悠然气度，必有60年以上的历史。
　　没错，是真品！
　　郑允浩将这十字架缓缓举至齐眉处，深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笃定洞悉，“《世界名品珍珠目录》里排名第三的稀世之宝——南方十字架。”他盯着金在中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居高临下、卓绝于茫茫红尘之上，没什么能逃过这双眼眸。
　　在中瞪大双眼，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那跳动的火焰里似乎渐渐明晰出一付面容，却看不真切。
　　在中啊，你记住，最珍贵的东西是不能凭外表来判断的……
　　耳旁响起了幽幽的回音，飘在上空，久久不曾散去。
　　“我看你已是个相当富有的人了，还需要我的‘海伦之灵’？”郑允浩审视着在中的双眸，那是一种鲜亮的黑色，一种罕见的色泽，它会让主人的任何情绪都灵动起来。他开始怀疑，对方是否戴了隐形眼镜，比如什么最新款的，比如限量版的，比如定制的，那种柔软的镜片有时会对眼睛的颜色做出神奇的事情来。
　　“我跟你是同一时间知道这链子的真相的。”
　　郑允浩只是挑挑眉，再无其他言语。
　　“我紧张它是因为它的主人有恩于我。”
　　“呵？”上扬的音调，充斥着怀疑和不信，还有好奇。

　　第十五章

　　金在中一把夺回项链，“根锡惹火了民西路老大，我必须拿出他要的钻石才能救我弟弟的命……还有我的。”他正欲戴上，却瞥见了项链的扣件已经折断了。“笨手笨脚的，还我链子。”
　　“就那种程度的链子，早晚都断。”
　　金在中头上的青筋突起，刚才要死不活的，现在还有精力废话……真相踹他！
　　如此一阵腹诽，金在中怒瞪郑允浩，却见他神色又恍惚起来。
　　金在中歪头瞧着，难道他现在就一充电电池，精神积蓄到一定能量后就开始间歇性皮痒？
　　郑允浩伸手从窗边一垛散乱的书堆中抽出一本，黑色壳面的笔记本，表面被摩挲得润滑光洁，带着岁月的痕迹，在那堆杂志中颇为显眼。他把它举到金在中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的读书笔记，全是他摘抄的诗文。”
　　“……念来听听。”
　　金在中知道他难受，大概是想转移注意力来减轻点身体肌理的折磨。拿过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旧而薄脆的纸页发出声响。郑允浩隐隐闻到一丝润濡气息，别人或许猜不出，但他知道，那是羽之花香，一种只生长在遥远孤岛上的浅白色花卉散发出的奇异气味。金在中压低了嗓音，用一种轻而郑重的声音，在起风的雨夜，朗读起一行一行的诗句。郑允浩把被阵阵疼痛冲击下胀裂般的头靠在墙壁上。闭起眼睛，仿佛已然入睡。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下一首。”
　　音调都变了，没有了平静，更接近于沉闷呻吟，顺着脊椎一路微凉蔓延。金在中投去探寻的目光，郑允浩的脸轻轻颤动，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双手不时紧握，左手小指上的尾戒，一下黄铜色，一下金色，一下又成了红色。疼得厉害吧。在中翻到下一页。
　　其实
　　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
　　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
　　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
　　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
　　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窗外依然沙沙作响。雨的声音。
　　在中看着诗句，想着创造它的人是如何吟诵，想着誊抄的人下笔时是何种心情，想着斯巴达王宫里被传唱千年的邂逅，想着海伦不顾一切牵向帕里斯的手……不由叹出声来。
　　“海伦选择的是她自己的心。”
　　“不顾后果的年少轻狂。”郑允浩竟接下话头，依旧闭眼皱眉，发音有些含糊，在伤痛面前，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了。“海伦和帕里斯的私奔只会让一个人高兴，那就是阿伽门农。特洛伊地处地中海与黑海之间的交通咽喉，是东西方贸易往来的必经之地。多年来聚集的财富早就令阿伽门农，乃至整个希腊垂涎三尺。况且当时的希腊正处于军事实力强盛的时期，正愁没地方放火、打劫、顺道抢奴隶。突然蹦出这么个妥帖得不能再妥帖，合适得不能再合适，正义得都快没边的大好理由，我要是阿伽门农，我也笑抽了。他能不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弟弟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事情就是全希腊的事情吗？他一定会把这个弟媳妇给追回来。”
　　在中的眼皮又在跳，这人理性思维太强，有种对牛弹琴的错觉……
　　“我说的是感情，不是利益。”
　　“我说的也是。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身为一个王国的继承者，帕里斯生来就担负着应有的责任。但他却齐万千臣民不顾，弃百年基业不理，单纯冲动，目光短浅，意气用事，胡作非为。海伦也是一样，用自己的爱磨蚀了爱人的世界。这种不负责的爱，这种用世间苍生陪葬的爱，有什么好流传的。”
　　金在中不得不正眼瞅瞅郑允浩，是因为他看得比自己更远，还是根本就是两种平行的思维模式？
　　“你的意思是说，帕里斯不该带走海伦，海伦也不该跟着去？是你，你就会这么干？”
　　“……真若深爱一个人，就不会不在乎对方会为这份感情失去什么。”
　　郑允浩突然睁眼，“你呢？好像有不同见解。”
　　“当然要走啰，这样的爱只有一次，无论再活几生几世，都不可能再遇到。笨。”在中滑头地捡书页间的诗句回道。“只是帕里斯太贪心，江山美人都想要。我会傻到带着心爱的女人往火坑里跳？一定会带她走得远远的，什么王朝基业，那都是虚幻的，而且特洛伊早就是块肥肉了，被吞噬是早晚的事，就像没有不落的太阳。”
　　郑允浩静静地看着对方，第一次触碰到他的内心。
　　金在中……他的体内仿佛有飞蛾的气质，在等待着火与光，等待着乍现的花好月圆，然后化为烟火，窜至高空，灰飞烟灭……
　　“你也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在中转而一笑，“没什么不好，比如，我俩要是同时看上海伦，你要江山，我抱美人，合理分配，世界多平衡～～”
　　“只怕你的海伦会让你吃尽苦头。”郑允浩没好气的提醒。
　　“哎，是呀，很久很久以前，海伦落了一滴泪，很久很久以后，我就被那滴过泪的石头弄得想哭。这样的美人养不起啊～～”
　　哪壶跟哪壶啊，这家伙的思维跳到哪儿去了？
　　郑允浩又疑惑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石头，我借你……”他若有所思的说着。
　　在中一时没回过神来。
　　“借……借！……为什么？”
　　“看在你帮我包扎伤口的份上，我答应了。我不喜欢欠人情，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讨厌你。”
　　在中好心地忽略了郑允浩的毒舌，脸上随即笑开了花。
　　这样一来，根锡救有救了，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又能安静地生活，很不错啊。
　　“郑允浩……谢谢。”
　　“……”
　　允浩的视线不由得游离到他处。
　　无需多言，天地静寂。眼神呼啸，泛滥成灾。
　　许久以后，有人问郑允浩，当初怎么会发神经似的同意金在中的提议了。不答应不就到此截止，之后什么磨难都不会有了。
　　郑允浩想想，一时也不能准确地回答上来。简直是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神秘的寓意，不属于理性判断范畴。
　　一直致力于填充自身的阅历，丰盈头脑的智慧，构建内心的强大，却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开启了心里最隐蔽的那道门。里面像有毛茸茸的小松鼠越过，它纤细而奔跑的影子惊扰了思维的树叶久久还在曳动。只是当时正值肆意挥洒青春的纪年，看到的，接收到的，感受到的都太多，年少的他不能分辨那意味着什么。
　　两人静默地坐着。
　　或许真是放心了，也或许太累了，在中的眼皮渐渐沉重，不久就合上了。
　　允浩也想好好休息，只是蔓延的肌理疼痛让自己无法平息。
　　闭眼试了几次，都难以入眠。
　　金在中已经靠着墙发出均匀的呼吸，婴儿般的入睡，深沉而甜美。
　　郑允浩把蜡烛吹灭，空气里有烛芯燃烧之后的焦味。夜色漆黑。
　　在中次日被金东旭叫醒时还依稀记得自己昨晚的梦境，已是天光白日，郑允浩已经离开。地上留下一张纸，写着“我拿走了”，想来是在自己酣睡的时候，他趁着天光微亮离开。在中睡意全无。雨声已停息，他拉开窗帘，打开窗子，看到楼下的小路湿漉漉一片，远处有淡淡的山影。
　　郑允浩，你敢擅自拿走我的笔记本和项链！
　　金在中又多瞟了一眼留下的纸条，心里泛起咕哝。
　　疼得有那么夸张吗，字都这么扭曲……
　　也不多想，回到家就直奔床铺，睡得接近昏天黑地。再醒来时，手机铃声打响，在中回神，已过下午的换班时间。匆匆赶到，金东旭已帮他打好考勤表，简洁地指了下楼梯口就转身忙去了。一楼人手正好分配完，二楼还空一个牌，在中在吧台前戴好领牌就上楼了。
　　二楼走廊里有几张桌椅，被透过玻璃窗洒下来的阳光笼罩。
　　郑允浩独自坐在雨夜时靠过的位置上，翻动着手里的书。不曾见过的经静，随认识没几天，但在接触中很难将之与一些似乎漫在时光里的词汇联系起来。比如光阴，比如沉寂。此时此刻的郑允浩，能让风都静止。风怎能呈现一种动态的静止呢？金在中觉得，尽管窗外的树影招摇，但时间仿佛就是停留在此。
　　全因此时此刻的郑允浩。
　　“你逃课了？”
　　那柔和的光晕似乎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一小束一小束发自他体内。没有了乖张暴戾的郑允浩。
　　不一样的郑允浩。
　　“着笔记是个女的写的吗，怎么全是情诗？看字迹又不像。”他避而不答，翻过一页，笑问道。
　　“他要么是太渴望爱了，要么就是爱上谁了。”郑允浩望着金在中，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个是给你的？”
　　“什么呀，这是哥抄给我看的，那时我还小，识字读书都是哥教的。”
　　“哥？不是朋友吗，怎么又变成哥了……他就教你这些？”
　　“你懂个屁，哥教了我很多东西呢，让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同龄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物。记得有一次，跟着哥穿越迷途森林，找不到来时的路。我跟在他的后面，在高及腰部的灌木丛中穿梭，紧张而又兴奋。他在前面轻声唤我。我们都闻到一股奇异香气，还听到森林的一侧有海水的声响，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哥说，去看一看。于是，哥拉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我很感谢哥。切，说了你也不懂，没劲。”
　　有些人即使在相识数年之后，仍是陌生的，仿佛各自立于河的两岸，遥遥相望而不可及。有些人却会在出场的瞬间就是靠近的。仿佛失散许久之后再次重逢。脑海里存留的记忆依旧闪亮清晰，有着真实温暖的质感。哪怕在交汇重回之后还是会滑向两条不同的水道，在刚刚相见时就可坦然与之拥抱。
　　金在中虽然没有如此强烈的感悟，但刚才那一番回叙已让自己吃惊不小。他根本就还不了解郑允浩，居然会告诉他自己的过往，如此自然流畅，好似玩闹的孩子于记忆河流中拾起被冲刷得光亮的石头展示给同伴观看，呈现着烂漫姿态。这是个危险的信号，金在中正给与郑允浩自己的信任，幸好即使掐断了苗头。这是一种本能反应，一种自我保护。不是任何人的过去都值得分享，不是任何时期的过去都可以分享。
　　在中用一种无赖的语调慌忙掩饰而不再提起。
　　“什么时候还我？”
　　“什么什么时候还？”
　　“明知故问。”
　　郑允浩捻了捻书，“我还没看完嘢，至于另外那个嘛……”他故意拖长尾音，从衣袋里掏出个小方盒。
　　在中接过盒子打开，却不是自己预料的东西，蓝色的石头静静泛着幽光。
　　“没有‘南方十字架’，谁肯借你‘海伦之灵’。”
　　在中看着阳光中的他，之前那沉静的美好全无踪影，隐在脸上的是商人般的精明。心里闪过一丝不快，收下盒子，转身招呼客人去了。全程不理郑允浩。郑允浩吼道“我也是客人呐”才打破僵局。
　　光影微摇，店内的馨香缭绕不散，奇妙的分子散漫运动碰撞感官。于空气都似乎在溪水般流动的氛围里，金在中来来往往，郑允浩闲坐不动。偶尔视线相碰，就随性聊上几句，再各干各的。但整个谈话没几处是平缓和谐的，总是趋向对掐。理条线路，就是有郑允浩的伤势开始转到打架斗殴，又转到被罚扫操场，又转到后来的教导处，再由教导处叟地一下转到杂物库的窗台上，又转到韩丹姬的广播事件，无可避免的就转到初吻的话题上，最后就在“究竟是不是初吻”的问题上打转。
　　……
　　“我当什么东西呢，跟撞墙似的。”
　　“你撞墙会咬墙壁？”
　　“你撞墙才咬墙壁！”
　　“那这是谁啃的，现在还有个口子。”
　　“那叫牙好，换你撞墙，就直接磕掉门牙。”
　　……
　　“你干嘛这么纠结，难道真是你初吻？”
　　“就你，初吻？这都叫吻的话，我都初吻七八次了，还不算上轻吻、长吻、深吻、湿吻、热吻……”
　　真是嘴上见功夫……于旁人看来就俩不亦乐乎的忘我小青年……
　　眼看就刹不住车了，在中却忽而停战，瞟见玻璃门上恍然而过的影子。
　　“天啊，”在中警戒地后退两步，“我完了……那女孩子缠人的功夫太厉害了……我看你挺闲的，帮我挡一下！”
　　“在中哥～”不一会，一群女孩子就聚集在楼梯口。
　　“呃？”正纠结着初吻的郑允浩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向目的地挪去，见在中走向有桌要买单的人，决定在半分钟内解决问题。
　　“喂，”他面无表情地向对方扬了扬头，除了中间那个喊在中哥的，其余的女生微微向后躲闪，“找金在中是吗，不用找了，他忙，没空理你们。”说完转身就走。
　　“凭什么你来回答？”
　　身后幽幽地飘来这么一句，音质婉丽，郑允浩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身来。
　　其他人一脸惊慌，不敢相信朋友的毫无畏惧。女孩子却静静地立于原地，不卑不亢地显露着自己的坚定。那神色，好像看不惯郑允浩很久了似的……
　　“骗人！”女孩扫了一眼四周的反应，“一定是你纠缠他的，你想利用舆论跟在中哥扯上关系吗？”
　　“怎么，是我表达不清楚，产生歧义了？”郑允浩以压迫的气势回敬道。本来只是别扭地开个玩笑，小小报复一下在中的利嘴，但现在，郑允浩打量着清秀高挑的她，长发素颜，分明是自己的类型，怎么瞧上去有些碍眼？诡异一笑，他回头大喊道：“在场的全都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金在中就是我郑允浩的第九个……”故意来了个大喘气，众人的眼睛果然跟着郑允浩的吸气瞪得大大的，“女友！”顾不得这个数字假冒伪劣，反正要多过在在中嘴上的七八个，也顾不得那称谓是否合适，反正要先表达出主题再说。
　　在中刚收拾好桌子回来，就听到这声宣布，不由大怒，“混蛋郑允浩，你少胡说八道！”
　　允浩耸耸肩，悠哉悠哉地走过去拦着在中的肩，指着因在中气得颤抖的手而摇摇欲坠的盘子，悄悄说：“杯子要掉了，打碎了是要扣薪水的吧。镇静点，呐，我帮你一劳永逸了，而且你现在是跳河也洗不清了，不如继续低调。”
　　郑允浩说完后就得意的笑。
　　金在中良久不语已经出离愤怒。
　　叫在中哥的女孩气得双颊通红。
　　在中的同事们看着这一切吃惊得目瞪口呆。
　　咖啡馆里响起了一阵掌声……和嘘声。

　　第十六章

　　“我说过了，我和他没关系。真要扯什么关系，也就是打过几场架。”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韩丹姬就顶着谢罪的名义登门拜访了。
　　“在中哥还在怪我呢，还在气播音室的那件事。”
　　“没有啊，我知道丹姬是无心的。难得丹姬不信我？”
　　“绝对没有。”
　　“所以啊，在中哥也不会骗你的，没有你听的那些事。”
　　“怎么会？郑允浩昨天还……”
　　“丹姬啊，我和那个姓郑的毫无关系。”金在中轻笑着打断她的话，“你问一百次，答案也一样，所以有关你们东翼‘白鬼’的事，我并不清楚。”在中随即抿了抿唇，嘴角凝着淡淡的嘲讽。
　　咖啡馆今日的生意比往日更火爆：有新鲜好奇来一探究竟的，有倾心爱慕来守株待兔的，有听闻流言来观察敌情的……在中被盯得如芒刺在背。眼神炙热也就罢了，可被当做情敌来审视，金在中倒是一时半会没习惯过来。
　　看来郑允浩的魅力所向披靡呢，随便转转，就能弄晕不少人。一群小女孩，单凭外表就轻易乱许芳心。那家伙有多差劲，你们知道吗？谁喜欢谁倒霉。
　　韩丹姬怔了怔，急急跟上脚步。
　　“在中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看上去很冷？”小女孩一脸迷惑。
　　金在中不置可否地扬眉。
　　“真的，虽然你待人和气，但总是有疏离感，除了根锡，我还真没看见你为其他事惦念着，好像没什么能引起你的注意。你身上总绕不开神秘，引人好奇，很想走近你，了解你。矛盾得可恨。”
　　“矛盾得可恨？”
　　“你的冷漠里包裹着温和的东西，疏离又靠近，比如……你的眼睛，像是雪峰幽谷里的湖泊，清澈透明、纤尘不染。让人如同看到洗礼时圣洁的露水，如同聆听管风琴演奏的颂歌，如同亲吻漫天飞扬的冰雪，如同轻嗅朱砂梅的冷香。私下里，很多女孩子都跟我说过，虽然跑来咖啡馆天天见你，但每见一次都不敢相信一次，人世间居然真的有美好透澈的净，穿越尘嚣而静静地存在……”
　　金在中听了，一阵失笑，不愧是学校广播社的，这种句子张嘴就来。
　　“那你统计过没有，有多少女孩子被我的魅力折服？”在中把嗓音压低，装出邪邪的样子。
　　韩丹姬睁大双眼，霎时脸红，良久，终于反应过来。“在中哥，不要跟我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是是是，我们丹姬说得在理呀。”在中笑着顺顺这个小女生的头发。
　　“对对对，就是现在这样子，你一笑，眼睛里就像有浓浓的暖意在回荡。”
　　哪有丹姬说的那么玄乎。
　　在中对丹姬的说辞不感兴趣，“只要勤于练习，丹姬也可以。”
　　“真的？真的？要怎么练习？”
　　爱美是人之天性。
　　“多看电影，对比总结，对镜模仿。”金在中实话实说。
　　“原来这样就可以～”忽而音调一转，掩不住的失望，“再怎么练习也不会像在中哥这么妖孽的，还是跟天生丽质有关系。”
　　“妖孽？我什么时候又妖孽了？”
　　“我看你不是妖孽，但是个祸害。”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金在中与韩丹姬齐齐回头，有点惊讶地接受郑允浩高大的身形立于眼前的事实。
　　“你、你……好。”韩丹姬的语气透着小心翼翼，她不敢与郑允浩对视。
　　郑允浩眯了眯眼，点头就近坐下。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感叹声，大厅内很多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这边，以女性的目光为最。
　　“你在我身后偷听？”
　　“有这个必要么，刚一走进就听见有关妖孽的判断句，耳朵有毛病的人才会忽略。再说了，”郑允浩指指自己的嘴角，又按了按肩，“我说的是事实，遇到你就没好事。”
　　“既然如此，你跑到这里来干嘛，慢性自杀？”
　　“……在中哥……”韩丹姬抬眼注视着他俩，似乎嗅到了暗藏的火药味，“广播社还有节目，我得去录音，就先走了。”
　　郑允浩听到广播社又看了一眼韩丹姬，邪笑道：“来看我家小九啊～”
　　金在中立刻感应到体内涌出的一股强烈冲动，很想使劲踹飞那姓郑的家伙，碍于公众场合，没有有所行动，不想当免费的娱乐节目呗。
　　丹姬虽然眼睛发亮，还是识趣地走开了。
　　只剩两人时，郑允浩抢先说：“昨晚你说的计划，我觉得不妥，需要修改。”
　　“这事你也管？”
　　“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条件当然我来开。”
　　在中吃瘪，随后点头。
　　“今晚你也值班？”
　　在中无奈地又点头。
　　“那么……小九啊，晚上见～”
　　“滚！”
　　眨眼就挨到了最后期限，金在中如约去了黑熊的PUB。当鉴定专家满意地点头时，黑熊眯眼看了金在中一会儿，大手一挥，在中就被领出了厢房。
　　犹如幻梦一场，生活又回归正轨。
　　学校里的言语围绕着“郑允浩金在中一吻定情，当事人承认正式交往”出现了一浪又一浪的□，根锡抓狂不已，在中毫不在意，流言那类东西，你把它当回事，它反倒不把你当个东西，放任自流好过越描越黑。不过是多了同事间说笑的谈资。课间没有永恒的热点，没几天，娱乐头条又换成某班美女与某男教师的隐秘恋情。
　　有闹剧在前，偶有人拿他俩开涮，郑允浩说金在中很讨厌，金在中说郑允浩很讨打，接着又和众人玩笑下去。久而久之，大家都认为他俩不打不相识，从争斗中建立起了男人间的坚固友谊。
　　二人是否已化敌为友，不得而知，倒是对彼此的生活渐有了解。原来张根锡作为剑道部的新人，对其成员编制自是不熟，好在“包打听”江志旭能搞到一手资料，也有个初步印象，对虽是老将却常常不见人影的郑允浩仍是陌生；郑允浩也对在中能与那几个嘴跟扩音器似的人走得较近而疑惑。
　　而金在中终于得知，整天吊儿郎当的朴有天是学生会的西翼副会长；金俊秀在西翼读二年B班，如根锡所说，在西翼是个镇得住场面的；郑允浩，则是公认的东翼翘楚。三人以“铁三角”的组合称霸东神，而比允浩大三岁的金希澈，理直气壮地踩在三人之上。这种奇异现象让旁人摸不着头脑，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金希澈踏脚数落三人的不是。别看金在中平时跟郑允浩拌嘴多半占上风，跟金希澈几次接触后照样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倒是张根锡能与金希澈一来二往中全身而退。
　　久而久之，两人居然一唱一和，对答如流，惺惺相惜。希澈拍拍根锡的背：小家伙前途无量；根锡搭上希澈的肩：老前辈多多照顾。
　　生活就如此这般，潜移默化地被填充，意识到后，这番热闹的景象仿佛已不可能被赶走了，好在不会觉得喧嚣，仍是在中偏好的模式，日子变幻充实而心田依旧宁静。
　　偶尔，会见郑允浩踱步走来，脸上略带疲态，怀有心事，在老位子坐下——两人在雨夜靠过的一方空间，成了他的专属。在中也不闹他，只静静送去一杯蓝山便如常工作。郑允浩远眺高峻峭拔的山峰，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天光云影，山峦静寂，杯子慢慢见底，他方才如梦初醒觉到自己身在何方，见在中一脸鄙夷，神情又逐渐明朗。此时，若在中有空，会陪着他在学校的窄道上骑骑自行车，相互比力，上坡小坡，飞快急驶，掠过的风把地上的花瓣成片地带动起来，向两旁打转铺散。郑允浩闭上眼睛，展开双臂，风在耳边呼呼生响，万物向身后飘离，满头大汗。那一刻，仿佛自己真在空中飞翔。
　　金在中跟在后面，有种要伸手抓住郑允浩衣角的冲动。
　　“下次别一便秘就往我这里冲，看你那脸，跟来要债似的，咖啡馆又不是情绪垃圾站。”
　　说归说，下次依然会情景重现。
　　夜班时，也常常会碰到郑允浩不说一二地冲进咖啡馆。在中倒也乐意有个人来练练嘴皮子，反正夜里闲着也是闲着；郑允浩先是自个儿坐在角落里看书，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随后往往被激起斗志，玩牌打赌，投掷比赛，最后是允浩拉着在中要练刀子，在中也没推托，故意装模作样有板有眼地点评几句。一番玩闹后，翻出馆内收藏的CD，一首又一首，静静聆听。
　　渐渐困倦，郑允浩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爬上沙发，兀自睡了过去。半夜醒来，睡眼惺忪，口舌干燥，起身喝水，暗中看到在中仍倚着吧台。低低的歌声一直在四处回荡，允浩凝神细听，是“through the rain”。听见响动，在中自然睁眼看允浩。那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淡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有泪低垂下来。郑允浩惘然转身，喝完水又回去躺下，背对着在中，脸埋在枕头里，自由伸展。
　　“睡相真难看……”在中鄙视一下，又闭上眼睛，撑着头，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的少年。
　　光阴悄悄绽放在盛夏的尾巴上……
　　相处越久，生活上的小碰撞就累计成一种共识。
　　郑允浩在精神层面上属于意志，他运用思维多是在现实基础上的理性分析；而金在中则是思想上的放纵驰骋，他会关心蝴蝶扑闪的翅膀，会关心云雨雾水……他的思维会扩展到火星上的至今不被证实的生灵。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面，就像立于河流的两岸。但他们找到了一种相处模式，不问过去，不理私事，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个禁区。
　　即使禁区，注定就会有被闯入的那一刻。
　　如闪电般触目惊心。

　　第十七章

　　入夜繁华。淮三路的DARKCENTURY依旧奢靡。
　　在中独自坐在这家酒吧的吧台一隅，顶灯落下的光只洒在吧台上，杯中的酒水摇曳发亮，额发细碎，神情隐没在一片阴影里。在“镇压”了张根锡的蠢蠢欲动后，在中依旧一人承担了根锡舅舅的债务，毕竟他对冒险并不陌生，而根锡自己的人生会好过自己。人在面对熟悉的事物时，无论环境何其恶劣，多少会有几许镇静：死亡飞车，黑道上终极三强赛之一，常年刺激着激愤青年的肾上腺和吸引着富豪们的高额赌注。在中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这类比赛，但他对死亡了如指掌。
　　只要不让死亡的气息吹上你的脸庞，你就能与它并肩而行，玉玲姐常这样告诫大家。
　　这，也是他金在中的筹码。
　　在中抬眼扫去，对手们一一在各自的阵营里谈笑风生。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要在赛道上竞速厮杀。那是一种蛮横的比赛，□裸地生死相争，不仅仅是速度左右胜负，最先的规则只有一条：不论你用什么方法，规定时间内请到达终点；后来又加了条副款以控制场面：不许将赛车改装成攻击性战车。第一轮，前二十名晋级；第二轮，前十五名晋级；第三轮，前十名晋级；一天一轮，而到了第四天就是决赛。
　　在中打量着对手们，他们更多是杀手，而不是车手，车上的重型武器装得跟拉货似的。在中不同，一盒刀，一个人，一辆车，没有枪支暗器，没有美女副手，虽然此次追尾，但能此次入围。就像大餐后的开心小点，众人在关注了头三名的诞生后都好奇这最“简陋”的赛车是怎样突出重围一步步冲入决赛的，连同意在中打零工招他参赛的车老板都觉得这个寡言的俊美少年很具娱乐性，每次在中开完全程，他就为在中更换性能更好的赛车，好似一种鼓励与奖赏。此时，他端着酒杯走近，拍着在中的肩说道：“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能进决赛，让我赚了不少意外之财，我都恍然觉得自己抢了银行似的，哈哈哈……”
　　夜幕下的终极赛场，犹如黑暗中的拉斯维加斯，富豪们寻求刺激，老板们操盘赌资，观众押注捡零头，而冠军才能捧回奖金。你会一夜暴富，也能瞬间丧命。LA有多少传奇，这里就有多少续集。
　　“不过我说啊，你也别太拼命了，一直保持这水平，就钱途无量嘛。干此你来我这里签约，每次比赛，只要有我赚的，就有你的分红！怎样？”这车老板说得豪气冲天，脱下外衣也不过商人本色。
　　“我也希望我有这个世间，”在中晃晃手中的酒，不经意地朝门口瞟了一眼，“但让老板将以后未兑现的红利现在就给我的事，我是干不出来的。”
　　商人的算计怎会允许自己提前支付利息呢？
　　果然，车老板一声叹息，佯装温和，“也对，不是急着要钱，你也不会这么冒失的来参加这比赛了。”接着客套了几句就离去了。
　　金在中目送老板离去后起身上了几步台阶，穿过激光乱闪欲望弥漫的舞池，左右寻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熟人。
　　“基佑！”在中一掌拍下去。
　　李基佑立马跳起来。
　　“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你了，鬼鬼祟祟的，有……秘密。”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呢。”他明显松了口气。
　　在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这表现，谁猜不出来是在跟人啊，连业余爱好者的级别都没到，暴露时迟早的事。”随而将手搭在基佑的肩上，“让高手来帮你参考参考。”
　　“去去去，我没工夫跟你说，正事呐。”
　　见他戴着耳塞，在中明白了大概。
　　“哟，还监听着呢，动作挺快的嘛。”
　　“就是弄得太快了，安装得不稳，信号断断续续的。”
　　在中安慰似的又拍拍基佑的肩，“第一次干都会紧张的。跟谁呐，居然能让你亲自出马？”基佑努努嘴，给在中指指目标，在中顺着望过去……
　　“郑允浩？！”在中脱口而出。
　　怎么会在这里碰上！
　　“什么郑允浩？”李基佑抬头望去，见一群小伙子在那里举杯畅饮，嘴一歪，“看偏了，是他们旁边那桌。”
　　在中这才弄清楚是三男二女走非主流路线的一桌人。在中点点头，又看向郑允浩那方。一群少年，相互敬酒，眼中流露的都是对郑允浩的敬畏。
　　“妈的，怎么老是偏音，难道我装反了？”基佑把手伸进口袋，反复调音。
　　在中却不理，只静静地看着郑允浩，见他从容对饮，见他笑罚小弟，见他轻瞄舞池，一举一动都透着威仪。此时他似有感应，掏出手机接听。不久，刚才还是和颜悦色的脸庞渐渐凝重起来。刚一收线，他就靠在沙发上，端着酒冷冷地斜睨着大厅内过往的人群，阴冷的气息与PUB内奢靡的气场隔离开来。弟兄们很懂事的没去烦他，各自组队比酒，自娱自乐。
　　忽而感到面前移来一片阴影。郑允浩转头细看，原来是对面坐下一个黑衣男子，他身后的人一字排开，阻挡了部分繁复的灯光。
　　是黑熊。
　　郑允浩皱眉，不耐烦的起身。他刚站起来，一个大信封就摔在他面前，黑熊示意他打开。
　　看样子郑允浩很想直接转身走人，黑熊又说了什么，在中分明看见允浩的脸又阴沉了几分，他拿起信封拆开，随便瞄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黑熊的嘴仍是没停，越说越阴笑，全然不顾郑允浩脸上的难堪。
　　金在中立即夺过李基佑的一只耳麦，希望多少能了解些原有，豁然发觉这声道根本就是偏向郑允浩那桌，在中瞟了一眼李基佑，心道：根本就是移位，老兄你到底会不会用啊……
　　如此一来，就跟看全场电影似的。
　　黑熊对身后挥挥手，“送郑少爷去VIP房。”
　　郑允浩眉一拧，“有什么话直说，来这里堵我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黑熊扬起眉，邪邪一笑，“郑少爷说得是。这算个什么东西，郑少爷怎么会放在眼里？我们都是道上的朋友，应该和气生财嘛，要是起了什么争执，强龙难压地头蛇，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在中自然听得出言外的威胁之意。
　　“强龙难压地头蛇……”李基佑自言自语。
　　在中只是望了基佑一眼，又继续关注着对面的情况。
　　郑允浩闭眼一笑，睁眼时再无情绪起伏。他看了黑熊一眼，稳稳地伸出左手，机灵的跟班连忙将桌上的烟灰缸放到他手上。
　　“道上的朋友？你不配。”话音刚落，手中的烟灰缸就朝黑熊的脑门上狠狠一砸，对方惨叫着抱头从椅子上起身连退好几步，鲜血从他捂着的指缝中溢出。周围立刻响起阵阵吸气声，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动作，喧嚣瞬间被抹去。整个PUB顿时一片死寂。
　　“妈的，郑允浩，你以为老子真不敢动你！”黑熊忽而暴跳如雷。
　　这下在中不用戴耳麦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黑熊的保镖们见雇主发了火，手都伸入衣袋内侧蠢蠢欲动，等着黑熊一声令下就解决目标。郑允浩的兄弟们也摆开架势为大哥护航。场面紧张得一触即发。
　　“啪、啪、啪。”
　　忽而有掌声响起，在寂静的PUB里响亮回荡。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见二楼有位白发老者，他边鼓掌边从旋转楼梯走下来，身后跟着一干保镖，大家自动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果然英雄出少年，无所畏惧的胆色让人过目难忘。”苍老的声音，一脸和蔼慈祥。
　　郑允浩扔掉烟灰缸，慢悠悠地说道：“能得到李叔的夸赞，允浩受宠若惊。”
　　“不过，安抚一下众人也是好的，让大家见见郑少不但是少年才俊，还有广阔胸怀。”
　　郑允浩微微倾身，“李叔教训得是，是允浩冲动无知，失礼了。还请黑熊大哥多多包涵，允浩愿负荆请罪。”
　　“既然如此，黑熊先生也就……”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来一场吧。”黑熊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吸气，连李叔都眯眼看看黑熊，掩不住的诧异。
　　郑允浩倒是一脸无所谓。
　　“……哈哈哈，难得大家都这么有兴致，那就来一场。本来嘛，以赌局化恩仇也是道上老规矩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把握分寸，点到为止。”李叔见此情景，也就顺其自然了。
　　听到李叔的这句话就仿佛得到了允许，所有人都是一阵欢呼，现场气氛迅速高涨，黑熊盯着郑允浩，满是挑衅的光。人们吼的基本都是黑熊的名字，一声紧接一声，像拍打岩石的潮水，声声紧促。
　　“这些人没怎么见过大场面，有眼不识泰山，允浩你还得多多包涵呐。”
　　“哪里，黑熊大哥坐镇民西路，那几条街的业绩有目共睹，为大哥加油，是应该的。就好像马术比赛，观众总是根据情感而给予最响亮的掌声。”
　　这是金在中于吼叫声中听得最清晰的对话了，他取下耳机，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却见基佑神色异样地看着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过得异常的快，众人的激情被郑允浩与黑熊间的那场对峙充分调动起来，PUB里的音乐依旧挑动神经，但舞池人影稀疏，大家纷纷猜测这位冷峻少年的身份，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坚持他是道上显贵，一时间郑允浩的名字被争论声披上了一层变换莫测的云雾，看不真切。本就刺激的死亡飞车赛加上民西路老大怒斗神秘少年的看点，各处的赔率直翻了好几倍。
　　李叔坐在二楼的VIP房里，散漫地吸着雪茄，透过落地窗俯视楼下的众生百态，笑叹道：“郑允浩真是到哪儿都能吸引注意力。”
　　“李叔，你为何……”身后的管事犹豫着说辞。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管这破事，对吧。”李叔笑笑，皱纹舒展，显露多年累积下的狡猾，“哼，我不过是想试试郑允浩那小子，果然，做事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人才。倒是黑熊那家伙，这几年在民西路做大，场子没见有长进，虚荣心倒是长了不少，以为世界就真是他的了。我都给他找台阶下了，他偏要往悬崖上跳，自作孽不可活。”
　　“李叔的意思是，过了今晚，民西路要变天？”
　　“以黑熊的小肚鸡肠自以为是，他会放过郑允浩；以郑允浩骨子里的傲气，他会坐以待毙？我们呐，就在这里好好看一场龙虎斗吧。”
　　“龙虎斗？”对方重复着这三个字，咀嚼回味，“黑熊那家伙，有当龙的心和胆，却不是这块料，顶多也就是只快灭绝的虎。如此说来，这个郑允浩……”
　　“这个郑允浩，”李叔接下话头，把未抽完的雪茄朝桌边狠狠摁熄，眼中溢着阴毒的光，“不可留！”
　　管事默默点头，看了下手表后提醒道：“李叔，他们开始进场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过得异常的快，众人的激情被郑允浩与黑熊间的那场对峙充分调动起来，PUB里的音乐依旧挑动神经，但舞池人影稀疏，大家纷纷猜测这位冷峻少年的身份，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坚持他是道上显贵，一时间郑允浩的名字被争论声披上了一层变幻莫测的云雾，看不真切。本就刺激的死亡飞车赛加上民西路老大怒斗神秘少年的看点，各处的倍率直翻了好几倍。
　　李叔坐在二楼的VIP房里，散漫地抽着雪茄，透过落地窗俯视楼下的众生百态，笑叹道：“郑允浩真是到哪儿都能吸引注意力。”
　　“李叔，您为何……”身后的管事犹豫着说辞。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管这破事，对吧。”李叔笑笑，皱纹舒展，显露多年累积下的狡猾，“哼，我不过是想试试郑允浩那小子，果然，做事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人才。倒是黑熊那家伙，这几年在民西路做大，场子上没见有长进，虚荣心倒是长了不少，以为世界就真是他的了。我都给他找台阶下了，他偏要往悬崖上跳，自作孽不可活。”
　　“李叔的意思是，过了今晚，民西路要变天？”
　　“以黑熊的小肚鸡肠自以为是，他会放过郑允浩；以郑允浩骨子里的傲气，他会坐以待毙？我们呐，就在这里好好看一场龙虎斗吧。”
　　“龙虎斗？”对方重复着这三个字，咀嚼回味，“黑熊那家伙，有当龙的心和胆，却不是这块料，顶多也就是只快灭绝的虎。如此说来，这个郑允浩……”
　　“这个郑允浩，”李叔接下话头，把未抽完的雪茄朝桌边狠狠摁熄，眼中溢着阴毒的光，“不可留！”
　　管事默默点头，看了下手表后提醒道：“李叔，他们开始进场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过得异常的快，众人的激情被郑允浩与黑熊间的那场对峙充分调动起来，PUB里的音乐依旧挑动神经，但舞池人影稀疏，大家纷纷猜测这位冷峻少年的身份，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坚持他是道上显贵，一时间郑允浩的名字被争论声披上了一层变幻莫测的云雾，看不真切。本就刺激的死亡飞车赛加上民西路老大怒斗神秘少年的看点，各处的倍率直翻了好几倍。
　　李叔坐在二楼的VIP房里，散漫地抽着雪茄，透过落地窗俯视楼下的众生百态，笑叹道：“郑允浩真是到哪儿都能吸引注意力。”
　　“李叔，您为何……”身后的管事犹豫着说辞。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管这破事，对吧。”李叔笑笑，皱纹舒展，显露多年累积下的狡猾，“哼，我不过是想试试郑允浩那小子，果然，做事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人才。倒是黑熊那家伙，这几年在民西路做大，场子上没见有长进，虚荣心倒是长了不少，以为世界就真是他的了。我都给他找台阶下了，他偏要往悬崖上跳，自作孽不可活。”
　　“李叔的意思是，过了今晚，民西路要变天？”
　　“以黑熊的小肚鸡肠自以为是，他会放过郑允浩；以郑允浩骨子里的傲气，他会坐以待毙？我们呐，就在这里好好看一场龙虎斗吧。”
　　“龙虎斗？”对方重复着这三个字，咀嚼回味，“黑熊那家伙，有当龙的心和胆，却不是这块料，顶多也就是只快灭绝的虎。如此说来，这个郑允浩……”
　　“这个郑允浩，”李叔接下话头，把未抽完的雪茄朝桌边狠狠摁熄，眼中溢着阴毒的光，“不可留！”
　　管事默默点头，看了下手表后提醒道：“李叔，他们开始进场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过得异常的快，众人的激情被郑允浩与黑熊间的那场对峙充分调动起来，PUB里的音乐依旧挑动神经，但舞池人影稀疏，大家纷纷猜测这位冷峻少年的身份，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坚持他是道上显贵，一时间郑允浩的名字被争论声披上了一层变幻莫测的云雾，看不真切。本就刺激的死亡飞车赛加上民西路老大怒斗神秘少年的看点，各处的倍率直翻了好几倍。
　　李叔坐在二楼的VIP房里，散漫地抽着雪茄，透过落地窗俯视楼下的众生百态，笑叹道：“郑允浩真是到哪儿都能吸引注意力。”
　　“李叔，您为何……”身后的管事犹豫着说辞。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管这破事，对吧。”李叔笑笑，皱纹舒展，显露多年累积下的狡猾，“哼，我不过是想试试郑允浩那小子，果然，做事懂分寸知进退，是个人才。倒是黑熊那家伙，这几年在民西路做大，场子上没见有长进，虚荣心倒是长了不少，以为世界就真是他的了。我都给他找台阶下了，他偏要往悬崖上跳，自作孽不可活。”
　　“李叔的意思是，过了今晚，民西路要变天？”
　　“以黑熊的小肚鸡肠自以为是，他会放过郑允浩；以郑允浩骨子里的傲气，他会坐以待毙？我们呐，就在这里好好看一场龙虎斗吧。”
　　“龙虎斗？”对方重复着这三个字，咀嚼回味，“黑熊那家伙，有当龙的心和胆，却不是这块料，顶多也就是只快灭绝的虎。如此说来，这个郑允浩……”
　　“这个郑允浩，”李叔接下话头，把未抽完的雪茄朝桌边狠狠摁熄，眼中溢着阴毒的光，“不可留！”
　　管事默默点头，看了下手表后提醒道：“李叔，他们开始进场了。”

　　第十八章

　　郑允浩从二楼休息室里走出，身后跟着刚刚赶到的金俊秀。但他下楼梯下到一半时就定住了，显然，他看见了等在楼梯口的金在中。
　　片刻的沉默，片刻的凝神……
　　“你来干什么？”
　　郑允浩首先打破阴沉的氛围，语气里微微透着不快。
　　“我也在参赛。”在中上前几步，“允浩，比赛对你不利的，你的……”
　　话还未说完就被郑允浩打断，“我现在没空听你说些改变不了的事。”边说边继续下楼。
　　嘴唇微张，还未说出口的字音卡在喉咙里，金在中望着走向自己的郑允浩，觉得来者开始变得怪异，那张看似熟悉的脸忽而飘忽得好远，异样陌生。但在中利于原地未动。
　　“让开。”郑允浩呵斥道。
　　若是他的小弟们，早就闪电般让道，还会恭恭敬敬的在身后目送老大远去。但金在中不会慑于他的气魄。
　　郑允浩的眉头又皱在一起，他重重的出气，用舌头抿了一下嘴角。
　　“真是，怎么会遇上你……”
　　“哥，你的车我已经给你开过来了，去看看吧。”金俊秀察觉到气氛不对，又见时间紧迫，就提醒了下郑允浩顺便好心解围。
　　郑允浩点头，推开金在中大步流星地走向赛场。
　　赛场上已是人流如织，他们左右观摩，各就各位，莫不兴奋。车手们做着最后的检查。
　　郑允浩的兄弟们已守在场地上，小心的看护着大哥的爱车。见郑允浩从光影中走出，立即迎上去。本就喧闹的赛场随即沸腾起来，人们争先恐后的观看郑允浩的出场，尖叫、平【咆哮和嘘声此起彼伏，场面更接近混乱。
　　一路走来，可以看到人们眼中的各种情绪，眼形各异，神色万千，全都闪射着好奇与窥探，卷带着狂热。郑允浩环顾四周：没有一双眼睛是明晰清透的，没有一双眼睛如他那般，如他那般……让人会有渴求的冲动，想让他一直注视着自己……
　　正想着，就真看见了那样的眼眸……
　　金在中，追了出来。
　　发动机盖上炫酷的进气口，超大的合金轮圈，全碳纤维的车身，闪耀着乌金光泽，无论哪个绝度，允浩的车都完美无缺。
　　而对家就听着黑熊的驾坐——兰博基尼的未来旗舰跑车。
　　跟出来的金在中见新加入的赛车引来四周的阵阵惊叹，恍然有种下血本的错觉。
　　“你不想活了，你这是自杀。”在中忍不住冲出去拉住郑允浩，结果令他不寒而栗。
　　郑允浩回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信号，像一股电流，告诉别人他具有破坏性。
　　黑熊咧嘴冷笑道：“你该不会是来主动请缨的吧，郑允浩，人都到齐了，你再护着他就说不过去了。”
　　但郑允浩表情木然，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黑熊却不依不饶，“说起来，不下点赌注，这游戏玩起来就没有意思了。说说吧，所谓英雄少年的郑允浩要我下什么注？”
　　郑允浩这才看向黑熊，简洁地说道：“‘海伦之灵’。”
　　“好。你要是冠军，我就给你；若我跑到第一，我就找你要个人。”黑熊抬手指向大家都想不到的方向，阴沉地说道：“金在中。”
　　郑允浩右眉一挑，冷冷回答：“他跟我没关系。”
　　“呵，你俩有没有关系又或者到底是什么关系，没人管得着。但是，无论是谁，我相信堂堂郑公子都有能力把这个人按时送到我府上吧。”
　　见郑允浩未回答，黑熊看了看金在中，鄙夷地笑道：“还是说，你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你的小情人了？看呐，他在注视着你，一脸受伤的样子呢。”
　　话音刚落，郑允浩就仰头抬手指着黑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有胆子再说这样的话，我就让你见见什么是地狱！”
　　那气势太过耀眼惊人，纵使鬼神般的杀气已褪去，空气里还弥漫着挑衅的精魂，愠怒的魂魄还在游离，整个气氛都是沉默带刺的。
　　黑熊惯性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愣了许久才哼地一声回敬道：“这种赌资你还要讨价还价？自己看着办吧。”随后就示意副手跟着自己上了赛车。
　　在中没理黑熊，他见允浩的双眸深邃得像夜幕下的湖水，自己的询问投进去看不见丝毫涟漪。想了一会，小心选择着措辞继续说道：“我可以退赛。让我给你当副手，这样……你不用那么分心。”
　　听到这个要求，郑允浩审视起金在中看，犹如看待一个陌生人。那尖锐的目光好像要把在中看穿。最后，他轻轻一点头就甩下在中径直上车。
　　在中心里害怕起来，但表现出来的确实出奇的冷静。也许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征兆吧。该来的都来了，真相也快揭晓了。在中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从自己的赛车上取下刀箱就朝允浩的赛车走了过去。
　　上了车，在中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这跟我们的计划不一样呀。”
　　“我不喜欢不坦诚的。”允浩的声音像冰块一样，冷酷的让人无法接受。
　　在中有些急了，不停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站出来逞什么能，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说好要去把那钻石再偷回来的，为什么要擅自改变计划，最重要的是你受伤那么严重，还在恢复期，你这样子开车太勉强了！”
　　但是郑允浩目视前方一直不回答。此时各辆赛车都开上了起跑线，一个妙龄女郎从人群中走出站立在前方，涂着蔻丹的手拿着发令枪，等待计时员和裁判官给自己的示意。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比赛路线，从起点开始时赛道的A区，顺着A区一直向前跑会有一个十字路口，那里已经设置了转向标志指引车手右转进入B区，B区为纯粹的山路，最令人瞩目的就是一个五连发发夹弯。跑完B区会有一个三岔口，那里同样有巨大的指引标志引导车手进入C区，也就是5D323国道，然后一直跑回这里，谁先冲过起点谁就是赢家。
　　其他的美女副手们各自拿着装备上了车。女人、枪支与跑车，速度与激情，谁还能平静而对？
　　倒计时开始，各辆赛车纷纷踩响了引擎，排气声浪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比赛的前奏。
　　枪响的瞬间，黑熊的二号车翘起车头，用两只后轮加速，一冲而出，博得头筹。郑允浩的一号车没有任何打滑，完美起步，却只能夹在五号和七号中间。
　　由于出口是回旋通道，爬到三楼时，一号车凭着优秀的漂移技巧超过其他赛车又摇摇领先。
　　黑熊的二号车冲在第二的位置，其他车也是奋起直追，待到他们飞越过障碍物正式进入A区赛道时，哪里还有一号车的影子。
　　郑允浩根据路段不断变换车道，确保最短的时间利用。在中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今天的郑允浩怪异得在中无所适从，同时，在中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见一号车久要开完A区，转向标志已清晰可见。即将拐弯之际，在中注意到红灯亮了。此时，郑允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他换挡急刹，在安全线内稳稳地停住了；也就在碰到红灯停下来的一霎那，这个家伙做了一件让金在中意想不到的事。他把左手放到了在中的腿上，动作十分轻柔，羽毛一般。他说：“你的腿型很漂亮，修长笔直，又不过于刚硬凌厉，线条的力度恰到好处，是模特们梦寐以求的腿。”突然，允浩的手指像铁爪般插了下去，透过牛仔裤的镂空肌理一直插到膝盖骨下面，在中立刻疼得缩成一团，那个家伙的手指正好插到膝盖骨跟关节的连接处，巨大的疼痛如此突然而迅速地淹没了在中，根本来不及喊叫，只能抓住允浩的手，想要拿开它，但是没有用，他的手好像焊了上去。
　　允浩轻轻伏在在中的耳边，呼出的气息碰在在中脸旁，柔声说：“如果我再插得深一点，然后拔出……”
　　在中感到一阵晕眩，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的声音如同雾霭般，氤氲不散，环绕耳边。
　　“我就能把你的膝盖骨掀掉。”
　　“……你有话直说。”金在中努力克制自己，让音调没有起伏。
　　“你对我不够坦诚。”
　　在中点了点头，说：“你又何尝不是？”
　　那家伙的眼皮跳了一下，直奔主题的问道：“谁让你来东神的？”
　　“怎么，你怀疑我是你的敌人安插来的内线？郑允浩，你有没有想过看，我若有心隐瞒，怎会让你看出倪端？”
　　郑允浩死死盯着在中，想要把这句话细细审断。
　　终于，他松了手，在中几乎崩溃。整个痛苦的过程只需用秒针计数，但足以让在中好好记住一阵子。允浩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人，一派笃定。
　　“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了的，你的身体已经习惯被演练了无数次的预定轨迹。日常交谈时，你避免使用名字的顽固意识；你爱对抗的脾气，打闹中的动作都相当狂暴，比如袭击、退却、隐蔽、逃遁，迅速猛烈。你行事偏好低调，对常人温和却保持距离感。这些都不受你大脑控制，那应该叫做训练成果，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后的本能反应……”
　　金在中失神了好一会，呢喃道：“我就奇怪你有伤在身还会玩得那么疯，好几次我都不得不压住你的伤口，平时说话的时候东拉西扯的，还有让我教你刀法什么的……原来这些日子你都在试探我，你想逼出我的底线，对吧。”眼睛低垂下来，睫毛阴影般覆盖，不流露任何心绪。一声冷笑，他从容地问郑允浩，“那你呢，你知道你的疑点在哪里吗？”

　　第十九章

　　“那你呢，你知道你的疑点在哪里吗？”
　　“愿闻其详。”
　　郑允浩的目光紧盯住金在中，在中坦然接受他的审视，不曾躲避。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枪声和轮胎高速运转摩擦地面的呼啸，越来越响亮。郑允浩和金在中同时看向前镜，一群赛车在镜中显现，不时有火花闪出——他们追了上来。
　　郑允浩在仪表盘上的储藏箱里掏出两把枪并将其中一把塞到在中的手上。
　　绿灯亮了。
　　“你刚才说你要帮我，是吧。”话音刚落他就果断的换挡，开动汽车。与此同时，有赛车向一号车连串开枪。郑允浩不断改变车道，走着模糊变形的S路线来躲避攻击。紧接着，对方就从允浩和在中面前急速而过，两人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嘲笑。
　　“郑允浩，你不敢闯红灯吗，哈哈哈……”
　　在中看清是黑熊的二号车。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用枪，但现在你再不扣动扳机，就连那群女人都不如。”郑允浩说，又补充道，“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他大踩油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冲刺，加入了火拼的行列。
　　还没追上黑熊，郑允浩的一号车就先遭遇四号车的火力攻击，像粘人的糖糕，甩也甩不掉。四号车的防范措施严密,枪支由防弹窗预留的洞口伸出，紧密契合。这还好习惯，死亡飞车里防弹窗是参赛必备。倒是开着的天窗里时不时扔出几枚小型炸弹让追上来的赛车不易躲开。
　　“可恶的天窗。”
　　正说着，就有一辆赛车被掀翻。
　　郑允浩左右察看路况，并让在中摇下车窗做好准备。终于找准了契机，全速冲向路边工地上一块斜靠的铁板，正好被推翻在地的赛车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向街道的另一边翻去。
　　“就是现在，开枪啊！”
　　在中没时间思考郑允浩是怎样做到的，需要多久的练习，多难的演练，多少实战一气呵成。他只觉得时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身体的每个细胞仿佛都被激活般敏锐地捕捉信息感受万千，把每一瞬间都无限放大。自己乘坐的赛车车身翻转，在抛向最高点时，四号车正好从下方经过，可以清晰地看到天窗内稳坐着车手和副手二人。
　　“就是现在，开枪啊！”
　　在中条件反射似的举起手枪，双手止不住颤抖，眼去前一片模糊，似乎黑夜中有些光亮早已做好准备忽悠而来，飞鸟般扑闪着翅膀，在中清晰地数着自己加重的呼吸。
　　车子飞向了街道的另一端。
　　错过了唯一的时机。
　　郑允浩猛打方向盘，仍控制不住撞向街边橱窗的车身。落地玻璃窗像被激打的海面一样碎裂开来。好在是个车行，店内通畅透亮，允浩的悍马于整齐停靠的种种名车间肆意穿梭。静与动之间形成某种张力，化成车轮与地面摩擦而起的细小尘烟尾随而来。
　　“可惜。扣动扳机有这么难吗？”
　　“闭嘴。”金在中将枪扔回储藏箱内，狠狠地合上盖子。
　　郑允浩藐了在中一眼，拿起自己的枪，不动声色地滑下身侧的车窗。
　　在中合手来回摩挲，像是要擦掉意识里的火药味，那种由冰冷的合金触感带来的恐慌。由车窗灌进来的风忽而带着能渗透到骨头里的寒气……要下雨了吗？
　　在中，看，看天空那些云团……
　　早知道你躲在后面了，想吓唬我……
　　在中，时候到了，来吧……
　　你有没有想过，海的那边会是什么样子的……
　　走啊，在中，到海的另一边去……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离开……
　　这里……
　　“从现在起，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郑允浩的声音把金在中从深山的往昔激回现实中，他瞄了一眼郑允浩，禁不住埋怨。用刀不早解决了。“少来瞎指挥，”在中解开刀箱的搭扣，银色刀具等分而列，静静地插在皮格子里，“耍枪，我不行；玩刀，你不行。”
　　“噢，飞刀对子弹，你真有创意。”
　　“哦，是吗，过奖了。这话只有你来说才权威，不久前才被自己的刀砍伤的家伙。”
　　“坐好。”郑允浩撇嘴不理，换挡冲刺，再次破窗而出，回到赛道上。
　　此时，六号车超过了四号车，郑允浩的一号车恰巧夹在两车中间，而黑熊的二号车依旧遥遥领先。
　　金在中察觉已有几辆车不见踪影，对手间的火力攻击越来越过分，甚至可以归为失控。在参加了之前的初赛后，在中对那些讲火拼后的遗留现场叙述成各种意外事故的笔杆子们佩服不已，徒增各大报刊读者的世道叹息。至于死亡飞车的主办方如何让警局的眼目半闭，就不是在中想探究的了。
　　他辨认了一会飞逝而过的景物，笃定道：“快到五连发发夹弯了。”
　　已逐渐远离市区。
　　“是吗，来得正好。”郑允浩漫不经心地答道，手上的动作迅速连贯。一号车行云流水般来去穿梭。
　　两人都清楚，要保命，就必须远离火力如此集中的竞速范围；要夺冠，就一定要飞速冲到首位；而那著名的发夹弯是物竞天择的最佳场所。至于作战方案，在中心里还没谱，而郑允浩，只想与黑熊一教高下。
　　发夹弯就在前方。
　　“你说得有道理，玩刀的话，你是行家，不过你应该清楚，现在这种情况，用刀可不是最有效率的。”
　　郑允浩左右看了一下车镜里的情况，说道：“好好看清楚，枪可不是你这么用的。”
　　过一号弯时平淡无奇，但下一秒，郑允浩由二号右转直角弯，放弃了大角度的漂移跑法，趁6号在外线漂移之际一举从内线小动作轻微漂移超越了6号。大踩油门直冲三号弯。六号车手立即嘱咐副手等会儿过一号车时用轰击枪攻击车头，既干掉了一号车也为后面的赛车设下了障碍。后面的赛车紧急直追，不料一号车即将过弯时突然跑到道路中央，车身剧烈摇摆，车尾由左向右横扫过来。眼看就要堵住线路，紧跟的六号立即加速想要将一号车撞出赛道，却在一号车甩头时清楚的看见了对方朝自己举起了手枪。
　　郑允浩在极短的时间里接连两次扣动扳机，就在射击发生的同一时间，六号车的美女副手正举着轰击枪瞄准车头，可郑允浩比她更快一步，她还未扣动扳机就看见自己的搭档忽然之间倒下，鲜血喷涌而出，肯定是死了，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高叫。当郑允浩的枪过了一秒钟射出第三颗子弹，穿过了紧跟而来的四号车副驾驶座旁半开的窗玻璃，剧情重演的不偏不倚射进坐在主驾座上的男子的太阳穴时，在中已感到自己坐着的赛车完成了第一个360度旋转。同时，载着额头上有几公分大的圆形伤口的主驾驶和惊慌失措的副手，四号车撞向了失控的六号车。巨大的红光瞬间迸发，伴随着轰鸣声，两辆车互嵌在一起，堵在了三号弯口的中央。而郑允浩的一号车再度旋转，接着刚才的动作做出了第二个360度的转圈，成功通过了三号弯。
　　待郑允浩回呔拉直车身时，四号弯的入弯点正好摆在一号车轮下，郑允浩顺势横滑进弯。而二号和三号弯之间的直路上因挡在前方的车体残骸而乱成了一锅粥，只有零星的车辆还在艰难地穿行。
　　整套动作流畅连贯，排列有序，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失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
　　在中坐在车内无话可说。
　　待到平稳地转过五号弯时，允浩和在中已经绕到了山道的南面，黑熊的二号车仿若近在眼前。
　　允浩在后紧追不舍，减减拉近与黑熊的距离。
　　黑熊的副手爬出天窗，在车顶迅速架好了机枪。
　　“不好，躲下去，快！”
　　在中立即按允浩所说弯腰将头埋在腿间，下一秒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碎片稀里哗啦地溅落在身上。等一切平息后，在中抬头，同事瞥见郑允浩也和自己一样起身察看情况。
　　驾座前方的玻璃窗几乎整片碎落，撒满了车内，在夜光下不失闪过星火光亮。风顿时猛烈的刮进车内，吹得在中差点睁不开眼。
　　是穿甲弹。
　　郑允浩抬手开枪回击，效果甚微。
　　又是一阵子弹攻击，火力密集得找不到丝毫空隙。
　　两人不得不再次埋身躲避。
　　金在中突然回想起在A区尽头时郑允浩停车的位置——位于车道的外线。如果当时，也是黑熊的子弹打中了允浩跑车的防弹玻璃，车窗必然会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而破碎，那么，郑允浩会比自己先一步被击中，而自己却有时差俯身下车，伺机逃走。
　　他看向郑允浩，他正专注于前方。
　　强悍精明如他，会对自己的性命有这样的疏忽？
　　还是说，他在保护自己？
　　在中心里一时五味成杂。
　　“你跟我来这手？！”
　　郑允浩起身发狠地踩油门，径直撞向黑熊的车尾。黑熊打弯，又甩掉了允浩的粘粘，郑允浩锲而不舍的继续顶撞黑熊的车尾，黑熊由回顶过来。车身由于摩擦瞬间喷射出了千万朵火花，犹如欢送的焰火。如此反复了几次，天窗中的副手被撞得重心不稳，哪还来得及开枪。
　　见时机成熟，郑允浩扔出一句“接着撞”就搭手在车沿上跃跃欲试。
　　金在中还没张嘴发声就见郑允浩真甩手冲出车内踏着车盖跃上了黑熊的车，他只好斜身扑向方向盘。
　　那女子也不甘示弱，郑允浩一闪上车身，她就一拳挥去，秀气的五官狰狞的变形，郑允浩差点躲闪不及。
　　在中一边把持住方向盘，一边警惕着前方的状况。
　　这女人变脸咋就比翻书还快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娇小的身躯蕴涵着强大的爆发力，给黑熊当副手的女子绝不是吃素的，再加上黑熊不时的甩车尾，郑允浩晃来滚去的跟那女子打得不可开交。
　　在中看着允浩难得背影直咬下唇。
　　虽然伤痛不是理由，但绝对是重要因素，别不要命的硬拼呀。
　　郑允浩正跟那副手周旋，已经找出对方弱点的他看准一个时机挥拳相向，还未命击目标就听见那女子惨烈的叫声，这才惊觉有刀子绕过自己插入她的手心。
　　郑允浩回头探寻似的看向金在中。
　　在中一挑眉，允浩的脑海里就适时响起一种清冷的音调：有本事你也让子弹绕着弯飞呀～
　　该死！
　　郑允浩咬牙卸下机枪，一抬手用手肘将那女子撞回车内。
　　就在这当口，黑熊突然甩车尾。郑允浩此次美能幸免，重心不稳的横倒在车盖上，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眼眸中映出黑熊伸出窗外对向自己的枪口。
　　在郑允浩翻滚的瞬间，在中就料到黑熊打的什么算盘。这么空洞的后防是进攻的绝佳时机。他果断地又扔出一道银色流光，同时错开车身接住允浩，郑允浩配合地跃向自己的才车窗。
　　“金在中，你这个杂种！！！”
　　允浩和在中都听见疾风中黑熊受伤时的咆哮声，二人却没空理会。郑允浩仍躺在车盖上，好在用腿勾住了方向盘，才没被惯性甩出去，却直挺挺地挂在车外。
　　“快进来。”在中抓住允浩的小腿往里拖。
　　“撞他！”
　　“什么？”
　　“就是现在，撞他！”郑允浩勾脚向后踩下去，一号车忽而撞向二号车，硬生生地将其挤向了外车道，“快把驾坐下的枪递给我！”在中立即弯下身去寻找躲避穿甲弹时弄掉的手枪。
　　黑熊忽而攀出车窗，郑允浩望见了他端着的另一型机枪。“允浩，接住。”抬头的在中被黑熊的架势惊得瞳孔放大。他条件反射般抓住方向盘。
　　“上天堂吧！”黑熊怒吼着向允浩和在中二人扫射，园瞪的眼里爬上了交缠的血丝，颈上的静脉狰狞的显现。
　　郑允浩稳稳地接住枪后瞬间翻身开枪。
　　“下地狱吧！”他跟黑熊同时吼叫着。
　　随着爆胎声的响起，黑熊的赛车偏离赛道冲向了路旁的沙石带。在高速转动下，热得发软的轮胎突然从柏油路面轧上附着力截然不同的沙石路面，车身轻而易举的打滑了过去，根本维持不了原本的动态平衡，翻下了山坡。
　　一号车却大幅度旋转开来，像慢镜头中的陀螺，被惯性甩在了不远处，最后停下。
　　四周一片沉静，夏末的昆虫似乎被世间的烦扰惊得惊魂未定，集体喑哑无声。
　　郑允浩蜷曲的身体舒展开来，起身平缓自己的呼吸。发现身旁有一列弹孔从车头向车尾抛着弧线延伸出去，最近的一个离身侧不到一寸。
　　“如果你再转快一点，我的腿就被方向盘绞骨折了。”
　　在中长长地舒了口气，没有回应郑允浩的感叹，径直开门下车一瘸一拐地走近断崖。郑允浩从车厢内掏出一副墨镜后也提枪跟了过来。
　　“你干什么？”
　　“等爆炸的时候火光才不会晃眼睛。”
　　金在中指指被半山坡突起的巨石挡住的二号车，说：“这坡又不是很陡峭，这样子会爆炸吗？”
　　“上帝还真帮他。”见黑熊和副手艰难地爬出车体，郑允浩滑出弹夹看了看又将其推回枪身内。
　　在中趁机瞥见了那空空如也的弹夹，额上不由浸出冷汗。
　　刚才郑允浩只开了一枪，如果，他没击中黑熊赛车的轮胎呢……
　　但在中明了，很多事不会有多余的如果，就算是险胜，如今也已一锤定音。
　　郑允浩按住了镜架上的小螺丝，镜片立即将黑熊的影像放大，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浑身伤痕。他不屑一顾，朝着脚下微小的两人喊道：“黑熊，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我之间的帐，我本想跟你好好算算。就好像报仇一样，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那时泼皮打架，你卸了我的胳膊，我断了你的手指，那是意气用事，都不是我的风格。把你的五脏六腑挖得干干净净，还不让你咽气，撑着一副皮包骨头，你眼睛不瞎，让你知道郑允浩这三个字怎么写，你耳朵不聋，让你知道郑允浩这三个字怎么写，你脑子不糊涂，让你知道郑允浩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算账要算的干干净净绝对两讫，就像报仇要报得彻底一样，那才叫境界。不过我现在突然觉得，你不配，就算你今天触我逆鳞，我也不想跟你计较。”
　　他取下墨镜，“好好苟活着吧。别来烦我。”
　　他示意在中上车，走到一半时终于察觉到异样，抬头环顾四周。
　　“我怎么觉得这路不对劲呢？”
　　“那个……咳，在进入三岔口时我们转错道了。”
　　“怎么不早说，那样我还用得着跟黑熊抢赛道吗！”
　　“就是因为跟黑熊对撞才偏道的，再说当时我哪有开口的时间，你跟黑熊对斗得超境界了。”
　　“……现在回去或许还来得及。”
　　大家都在等待着最终一刻的到来。视线逐渐明晰，零星几辆赛车在做着最后的较量，人们的热情瞬间迸发出来，拼命吼叫。通过悬挂的大屏幕，几乎所有人都被一号车的绝技所折服，并对它与二号车失踪的那段时刻猜测纷纷，当它重新回到视野中时，现场的情绪又被拔向一个新高度，那种气势排山倒海般狂袭而来。悍马的赛车如一浪压一浪的吼叫声那般左右突围，不时闪烁这乌金光泽。
　　一号夺冠是众望所归，似乎已成定局，却在它冲向终点时被白色九号车超过。
　　微不足道的九号，不足为道的九号，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间隙一反战局。
　　大人物掌控历史，小人物改变历史。
　　这也是金在中未付诸实践的计划吧。
　　所有人都一片唏嘘。郑允浩却不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发动机的声响响得更加厉害，冲开人群一溜烟的扬长而去。
　　郑允浩载着在中穿过闹市，窗外闪过的景物慢慢向巷道过度，两人都缄默不语，氛围又回到了开赛前，终于，郑允浩在一僻静的巷道内停了车。
　　“没什么要声明的吗？”
　　“那要看你想听什么。”
　　“难得我刚才没提示到位？你足够聪明了。”
　　“不懂。”在中推门下车，他已被审视得足够多了。
　　郑允浩跟着下车，重重地摔上车门，“以为不说就不存在吗，以为沉默就能够掩盖吗，嗯？”
　　“是啊，以为不说就不存在，以为沉默就能掩盖，说得好。那为何不先表明你自己的身份呢，郑允浩。”
　　“……”
　　“说不出口吗，不敢大声地说你也是七部的人吗？”
　　揭发对方的代价是暴露了自己。
　　郑允浩缓缓点头，双腿稳健地来回踱步，“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嗯？”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在金在中沉默的时间里渐渐加重了它砸落在地上的力度，允浩每踏出一步激起的水花溅起更多的涟漪。被浸湿的衣服勾勒出郑允浩肩胛骨的美好轮廓，像极了那些于食物链中高高在上的生灵；在他转身的瞬间，在他的眼眸一只处于浓烈的阴影中，另一只闪着明晰的光时，这些念头就在金在中的脑海里横冲直撞，肆意掠行。
　　“是刚才我对黑熊说那番话的时候？”
　　“是上车前的那次冲突中？”
　　“是在酒吧里的时候？顺便问一句，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在中轻轻摇头。
　　郑允浩又点点头，“那么之前的一切就只在不断验证你的推测了。Bravo，小看你了呢。”
　　“黑熊说过‘强龙难压地头蛇’，是怎么一回事？”
　　郑允浩偏头回想了一会，漠然地看向金在中，“你在监听我，哼，明知故问。”
　　“不知道。”
　　“这么好奇？”
　　“以防万一。我只是不想被人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郑允浩皱眉，激怒的伏流在体内涌动，“我倒认为这句话是我的。”
　　在中一挥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就这样吧。再说下去我会吐。”正欲转身，被郑允浩的话定住了。
　　“我已经想吐了。”郑允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狠狠摔在车盖上，被使劲捏过，看不真切内容。在中拾起照片，慢慢展开，心瞬间坠落至最深处……
　　像那些老旧的箱子被拂去一层灰尘，透出些许面目。
　　他已有些记不清了。
　　多少次在镜中捕捉这样的眼眉，多少次在人前描画这样的嘴唇，多少次在光影里飞舞这样的长发……
　　对对对，就是现在这样子，你一笑，眼睛里就像有浓浓的暖意在回荡……
　　温暖吗，或许吧。但已被日积月累地隐藏，处心积虑地用这照片里邪溢的诱引包裹。
　　在中看着自己女装的照片，无言以对。
　　“娼妓……你知道黑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有多想掐断他脖子！”
　　“怎样，我不管是男是女都无可挑剔吧。”
　　在中狂笑起来，允浩的眼眸却越沉越深。笑过之后，沉静下来，心却钝钝的痛。
　　曾经那些隐藏在表层生活之下，隐藏在欢快的语调之下的，是一股灼热的暗流。和同伴们挣扎在那个小岛上，青春正在不断被消耗，但却看不到出路。焦虑和绝望，隐忍和渴求，生与死，爱恋和惆怅交织错落，最后汇流于一处，形成一个个感伤的漩涡，在各自的体内回旋。
　　在中嘴角尚未褪尽的笑衬着眼里的凉意，安静地凝视着地上蹦跳的雨滴，没有半点想要解释的动静。郑允浩背身感叹道：“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能坐在一辆车上。”
　　不去诉说过往便不可谓信任，没有彼此的信任却有战斗的默契……
　　是身体比心灵诚实，还是内心用外在掩饰……
　　低矮的树荫在凉凉的风雨中沙沙作响。
　　郑允浩沉默半晌，最后说：“我对你的了解比你认为的要多得多。”说完便几步跨回车内。
　　车鸣声渐行渐远。金在中孤单地站立在风雨中，心里空荡荡的一片。真是奇怪，他突然爱上了连接天地的夜雨，包容一切的黑暗和隐忍，留下的泪也没人看见，更无人知晓它落向何方。他很想小孩那般在雨中不住的哭泣，可他只是静静闭上了眼睛，听雨水在地上溅起涟漪。
　　在中听到自己心底竟然在轻轻哼唱，是“thorugh the rain”,之前与郑允浩在咖啡馆里听过很多遍的“through the rain”。
　　一声一息，一字一句，一点一滴，悄悄读着逝，然后一切是否就真的逝过了？
　　总会找到回家的路，不过是独自前往。
　　每个人……都注定孤独……

　　第二十章

　　“啊，很好，你一个人回来了。”话里明搁着俊秀去哪里了的质问。
　　“我让他等我一开赛就回家去，小孩子哪用着熬夜。”
　　“小孩子应该需要有人看护着睡觉的。”
　　“别做梦了。”
　　朴有天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浅浅地笑，手指有韵律地敲击桌沿，肌肤略带苍白，指甲干净光润，流淌着无声的曲调，却能被自然地配上鼓点。
　　“遵守交通规则，完美的五连发漂移，与黑熊的赛车对挤，又一则黑夜传奇，家里肯定收到风声了。”朴有天一一数来，耸耸肩，随即大喜，打了个响指，道出结论：“某人还是好好准备生日礼物吧，不然有人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哟。”
　　郑允浩横了朴有天一眼，“你就使劲吹吧，我好怕啊。”
　　“嘿嘿嘿……”这小子一脸不正经，“我相信那位大人是担心某人会落人口实，然后恨铁不成钢。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晚了，怎么会想起来我这里？”有天察觉到郑允浩的目光有些漂移。
　　“……你知道的。”郑允浩看起来像在研究东神学生会西翼副会长办公室的窗帘款式。
　　“我的电话让你冷静不下来？”
　　“……事实上，我有预感的，一直不愿说破……我们一直都比较满意现在的状态，不是吗？能远离家里的限制……”
　　“但是……？”有天脸上路出狡猾的笑容。
　　郑允浩的眼愈加深邃，他在斟酌接下来的语句。随后，他的目光
　　投向远处，并没说什么。
　　有天仍旧笑，他看看手表，有足够的时间等允浩开口。
　　“有烟吗？”
　　片刻的迟疑，有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皮夹打开，允浩从中抽出一只，并用随之递过来的精致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顿时放松了许多。这一系列的吸烟姿态使他看起来像从黑白电影中走出来的明星，一缕青烟中，带着微醉的眼，拂过额发，远凝沉思。
　　有天感慨如此性感的场景只有自己一个观众实在浪费。
　　“那家伙，是个把什么事都放在心底的人，想要感受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不容易，想让他说心里话更加困难。”
　　郑允浩吸着烟，望向窗外。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要轻信他人，哪怕对方为自己不顾生命，就像永远不要背对别人一样，因为那是你的盲区，在你的能力控制之外……可偶尔，我会有种错觉，从来都是一闪而过，我却觉得莫名心慌。极少的时候，我会觉得金在中那个家伙……像是个值得我交予后背的人……”
　　郑允浩略做停顿，深深地喷出一口烟雾。
　　“这该怎么解释？”
　　“Magic～”朴有天不禁大笑起来。
　　人类的喜恶，本是出于本性的直觉，而并非出于理智的判断。何
　　苦于解释，何着于缘由。
　　郑允浩立即起身欲走。
　　有天连忙更正：“别这么紧张，你们相处得不是挺愉快的么，当然，是到今晚之前。”有天铺开一叠文件袋，“我调查了很久，越查越觉得蹊跷，到最后我甚至动用了家里的关系，这些就是所有的结果。从儿时到现在的经历，没有任何疑点，完全符合一个平常混混的心路历程。正如我在电话里说的，这种简历扔进人堆里就抓不出来了。”他又抽出一张纸，递给郑允浩，继续说道：“前提是你没送那个东西来检验的话。”
　　郑允浩看看纸上的文字，反问：“这就是结论？”
　　有天点点头，“我派人专门去采集了样本回来做对比鉴定，错不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的鼻子真灵，的确是羽之花香。”
　　“所以，有了这张鉴定报告，那堆材料就是一堆废品？”
　　“难道证明得还不够充分吗？我是凭直觉感到，金在中身上有某些与我们相同的气息，你不也是跟我想法一样才让我去查他的吗？”
　　“不，证明得还不够。”郑允浩站起来，扔掉报告，指着桌上的文件袋说道：“有了这份鉴定报告，这堆毫无疑点的背景调查就成了最大的疑点：一个接触过羽之花有着‘南方十字架’的人在这堆材料里却只是首尔的小混混。”
　　“……他背后有人。”
　　“对，他背后有人，还是个不可小瞧的人物，一个能让我们动用本家的力量都只能查到一堆伪造材料的人。”郑允浩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人没几个。”他没发觉自己的一只手紧握成拳。
　　“哎，不过是你家小九还没准备好让你见娘家人，你有这么受刺激吗？瞧你那架势，好像不掘地三迟，就不能证明‘他是爱我的’～”有天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打趣道。
　　“你在学俊秀讲笑话吗？”
　　朴有天不跟他计较，敲敲桌沿，说：“允浩哥啊，就这两样东西，可是有无限可能的呀。”
　　“所以继续查下去。”
　　有天怔怔地望着郑允浩，忽而眼波一转，双手交合抵在唇下。
　　“你跟他摊牌了？”
　　“不全是，情况比想象的还糟。开赛前黑熊给我看了些东西，有关在中的，那些资料也不在你的调查结果里。”
　　“等等，我听糊涂了。”有天站起来走到郑允浩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吐字清晰。“你跟黑熊比赛是因为这个？”
　　允浩用无声回答了他。
　　“我还以为你是要……算了，已经不是重点了。”有天吃惊不小，“黑熊跟在中之前就认识？或者说，黑熊在我们得到这堆伪材料之前就多少对金在中有了解？金在中不是因为他弟弟闯祸才知道的民西路老大吗？”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果然是想得太简单了。”有天顿了顿，“看样子你是下结论了。”
　　“三年前，部里逃离了一批杀手，他们都是在孩童时期就从千万人中被挑选出来的可塑之才，这些被精心培训出来的孩子在逃离时不但毁了部里用钱堆出来的实验项目，也带走了那些项目所得到的心血。而他们逃离的岛屿，叫Neverland，羽之花的故乡。”这些秘密化为低低的细语从郑允浩的唇间溢出，即使已被在场的两人熟悉，听起来依然不显真实。
　　叙述带来的记忆连接青天薄云、冰雪清泉，以及莽莽峡谷中隐藏的血染林苑。而记忆来源于曾经在七部专属的档案馆里阅读过的报告。
　　Neverland，商店里贩卖的任何一种地图上绝不会有的标志，泥泞沼泽择地潜伏，树枝藤蔓潮湿交织。那些报告里写道：是唯一接纳羽之花自然生长的圣地。
　　郑允浩走到窗前，窗外的浓黑景象经由雨水折射模糊投入眼帘。“如果那些孩子还活着，那么年岁与我们相差无几。”允浩回身，看着倚着办公桌的朴有天说道：“有多少可能，他不是其中一个？”
　　朴有天摸摸下巴，回道：“我不得不说允浩哥你很厉害，将试探细化到日常生活中，这种做法很精明，同样，也很伤人。”
　　“……我知道。”
　　“正勋哥那边怎么办？”
　　“我会解决的。”
　　“事态已经没有按计划发展，那事怕是有变数。我担心你……”
　　“放心吧，”允浩接过话头，安慰道：“还不是僵局，我自有分寸。”
　　“好，其他事交给我吧。”
　　允浩点头，朝门口走去。朴有天却喊住了他。
　　“哥，事事都靠计算演绎论证的是机器，不是人。别太勉强自己，感觉都失去了，就没有心了，人也不可谓活着了，这是你说的。”
　　郑允浩熄掉香烟，走出了副会长的办公室。

　　第二十一章

　　在中扬起脸对着淋浴头，任凭水落在脸上，然后往下流淌。在滚热的水流下站了约二十分钟，觉得心里舒服多了。换好衣服走出浴室，听见手机在响。在中不慌不忙地接听。
　　“喂？”
　　“……是我”
　　“……”思附了许久才憋出一个“嗯”字。
　　“我是想问……你的腿……”
　　“多谢你手下留情，还不至于残废。”金在中果断地斩绝了郑允浩瞥脚的前提铺垫。
　　你不能要求一个才经历了身体和心里起伏的人能说出柔和诙谐的语言来缓和尴尬，除了堵得郑允浩哑口无言。
　　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几乎不曾去表达内心被压抑的彷徨的人能成熟老练地应对尝试的契机，除了对金在中静默滞留。
　　“没其他事我就挂了。”
　　“在中……对不起。”几乎是用气息吐出最后三个字。
　　金在中条件反射似的立马按下结束键。
　　一夜之间，郑允浩刨出了他记忆里两个被深深埋葬的阴暗过往。如同被一个人从土中挖掘出来的陶器，撕开封条，里面满满的装着形状饱满的果实，叶子青翠湛绿，似刚从晨雾中新摘而得。被暴露不到一分钟，绿叶和果实就转瞬腐朽污黑，令人作呕。而挖掘的那个人那么浑然不知，那么误会甚深。
　　金在中放下电话，心“嘭嘭”直跳。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把灯都打开，窗帘都放下来极力想让内心的波澜平静下来。刹那间，身体深处的某扇门震动了一下，吱呀着打开了，然后觉得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只好跌跌绊绊地冲向卫生间。
　　妈的，郑允浩……
　　我居然会有点喜欢你……
　　忽而，门铃在房间里回荡。金在中匆忙地整理了一下又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向门边，眼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橱柜里的钟。
　　怎么深沉的雨夜，还会有谁来？
　　开门探寻，是被雨水淋透的张根锡。
　　“哥，我找你好久了，之前来的时候你不在，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你又不接我电话。”
　　在中吧根锡拉进房内就直接把他往浴室里推。
　　待到张根锡擦着头发出来。在中已头靠着窗帘默默地聆听着夜雨多时。根锡捧着在中为他温好的牛奶，盘腿坐在沙发上。“哥，你去哪儿了？”脸庞晕染着沐浴后的红润，肌肤像被洗涤后的白玉，闪着青春强盛的光泽。带着微微鼻音。恍然最初的那个男孩又跑回来拽着在中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哥，你去哪儿了。
　　“你猜得到的。”在中避开了根锡的视线。
　　根锡低头默默地喝着加了蜂蜜的牛奶。
　　“根锡，我可能闯祸了。”
　　“我不怕。”张根锡大叫了起来。“我不需要一直躲在你的保护下，我也可以帮你的。我只是觉得在中哥你也不需要为舅舅的事操心。他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活该。他抢我妈妈遗产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那是要遭报应的。”
　　“给你舅舅凑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想告诉你其他事：从现在起要提高警惕，别被人趁其不备给偷袭了。”
　　根锡转着手中的杯子，忽而晃动了一下，杯子里牛奶漾起了微波，泛着乳白的光。“有人要对付你？”他问道。却不像是个疑问句。
　　“我只确定有人在挖我的过去。”
　　“难怪那天你在车上神色慌张，是谁？”
　　“黑熊和郑允浩。”
　　根锡听到后者的名字时，莫名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郑允浩？”
　　在中一声轻笑，是啊，郑允浩。
　　“我跟你说过的，你被黑熊抓走的那天，我去剑道部找过你。”根锡点头肯定。“我撞见了郑允浩正在包扎受伤的左手。他的手上有戒痕。不久，金俊秀也冲进来。我注意到郑允浩看了会金俊秀的手。然后我发现俊秀的左手上也有戒痕。那戒痕都是长年累月带着固定款式的戒指而留下的。而朴有天，在同一根手指上带着装饰性的戒指。当时我没在意，相处一段时间后，我留意到他们三个经常换着不同款式的戒指，绞银的，缠花的，还有粗犷的扳戒……但那些东西从来都是把戒痕遮得严严实实……”
　　“不禁让人怀疑，像是在掩盖什么似的。”根锡若有所思地接下话头。“中午时剑道部的休息室里通常没人，算他大意，被你撞见了，而且处理伤口时是顾不了那么多的。而金俊秀，我估计他在听到郑允浩受伤时，不由担心，导致内心慌乱，就风风火火地跑来看望郑允浩，而忘了平日里出门前应做的功课。总之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露了马脚，让你逮了个正着。”
　　金在中无声凝望，在回想着什么。
　　“不过在中哥，这只是假设啦，假设，明白？毫无证据嘛。”
　　“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这推断无误。”金在中开始自言自语，“他跟黑熊有过节，看起来水火不容。黑熊说过‘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还警告过他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在中哥！”
　　张根锡一个响指就把金在中的魂又招回来了。
　　在中看着突然放大的俊俏容颜，幽幽地问：“你觉得黑熊的势力如何？”
　　“一句话，足够杀死我俩千百遍。”继而一口气将牛奶喝光。
　　“但有人的势力，似乎足够杀死黑熊千百遍呢。”
　　“还有这种高人？”
　　“这话题你跟我提过，当时我觉得你还小，知道得越多越短命；但现在，我认为你必须知道，有所提防绝对好过一无所知。”
　　根锡听后又跑回沙发，乖巧地坐下。
　　“黑道上有个隐蔽的组织，由七大家族统领着，内部庞大复杂难以理清，与其说是组织，不如说是巨大的利益关系网，他们相互制约又共同合作，自成一个纵横交错的黑暗世界，维持着黑道的权力平衡。这个组织叫七族联盟，道上简称七部。警局里能拿得出手的有关这个组织的资料不多，很多消息都是靠口头流传。不少人认为这种威胁论不过是异想天开的产物。”
　　“哥，我有点被你吓着了。”
　　“别打岔。”在中起身在屋里沉思似的略走了几步，又继续解说道：“七部里稍有分量的人都会有一枚戒指来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戒指上都有特定的图案来说明佩戴者在七部里的地位以及所从属的家族。比如黑熊戒指上的图案是狼蛛，据我所知，他在七部里不过是个普通玩家，只是不知道他效力于哪个家族。”
　　“普通玩家？”
　　“黑道上的行话，用来描述势力范围不上不下。”
　　“那那些超级玩家呢，或者说，终极BOSS呢？”根锡刚一问出口就恍然大悟，“对了，是那七个家族。”
　　在中点头，“最有权势的当然是那七个家族，韩国的黑道就是他们在分割天下。他们戒指上的图案就是他们的家徽，我清楚的图案有灵狐、影狼和夔龙，剩下的四个就不知道了。”他忽然又换了个话题，“以黑熊的性情，想顶撞比自己高几个级别的人，是不用心虚的。但若是靠近七部顶层的势力，就另当别论。郑允浩那个家伙……”
　　“哥你的腿怎么了？”根锡还是憋不住疑问。
　　在中的注意力转到自己别扭的走路姿态上，不禁疑惑：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而开始暗中试探的？
　　内心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晰，就像拼图关键的一块突然放对了位置。
　　“我的笔记本！”金在中吼了出来。
　　“啊，什么东西？”
　　“他闻过那个花香，所以在翻我的笔记本时起了疑心。”
　　“哥，你能再多蹦几个字以求表述能再清楚些吗？”张根锡被在中的一惊一乍弄得云里来雾里去的。
　　“知道羽之花香的人，毫不畏惧黑熊的人，要隐藏戒痕的人……”
　　“……我不管你了，我睡了，你组织好语言再告诉我吧。”张根锡彻底放弃努力，困意顿时袭来，自觉得爬上在中的床，兀自睡去。
　　在中把那些奇异的想法在脑海里回转了多遍，等自己平静下来时，根锡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沉沉入睡。在中走过去帮他掖好被子，揉了揉微湿的碎发，被子里的家伙似有感应，蠕动几下，将自己埋得更深。
　　“也不把头发吹干了再睡，真是的。”
　　沙沙的声响持续而旺盛，像幼小的蚕虫在桑叶上彻夜进食。
　　雨中的白色楼房靠近山区，在中的房子就在顶层，一个小小的阁楼。
　　屋子很小，窗却很多。开窗就可以趴在暗红的砖瓦上看流云万变，或者干脆爬出去躺在起伏的瓦片上仰望天空。
　　这是在中能找到的最理想的住所，犹如量身而置，等待多时。
　　此时在中独自坐在窗前，拉开窗帘，依然一片朦胧。望着砸下的雨水，喝酒的冲动霓虹灯般忽现忽灭。在中只是待在原地没动，呆呆地望着不知疲惫的夜雨中沉睡的大地。
　　不说就不存在吗？
　　沉默就能掩盖吗？
　　在中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疼痛中清晰有力地跳动。
　　他强行侵入了自己的世界，不容置疑。就像当初街道转角的相遇，杂物库窗台上的突兀相撞，措手不及。自己被这奇异的力量牵引，只听见吱呀一声，门缝开启，强盛的蠢蠢欲动光般照射出来，让自己跌跌撞撞地想要进入他的世界，了解他的内核，触碰阴暗的晦涩角落。
　　从何时起内心开始悄悄地累积这般幻想。
　　他说过，自己是个胡作非为的人。
　　胡作非为，也不过是期冀可以置死地而后生。
　　手起刀落好过坐以待毙。
　　这是哥说的。

　　第二十二章

　　当天晚上，金在中准时来到菊殇屋。打发走领班小姐后，他一人来到预定好的溯源居，若无其事地关好滑门。环视了屋内一周，所有的摆设都按自己的要求备好。在中摘下帽子，接好的长发倾泻而下。他从背包中取出借来的和服，披上身，开始熟练地穿起来。如何调整背缝，如何固定领子，如何调整下摆的长度……在中一清二楚毫不含糊，绝对遵循传统又留有自己独有的细节。他把胸前的皱折拉到腋下，两手抓住各自的两袖边，轻轻抻袖子，使肩部自然顺畅，领口开衩松紧正合适。在胸下系上细绳，将余出的部分拉整齐，正面重叠的部分呈水平状，闪着墨色流光。随后他端正腰身，在胸前系上“伊达”。再次检查了一下胸前和后背的衣物，在中满意地看到和服上的莲花完整地展露出来。
　　这是少有的纹样，青色的染料在水中晕开时的飘逸被绢绸凝固下来。各色莲花被针线一一栽种其间。有的在超脱中盛开，其他则被水深深淹没沉沦于黑暗淤泥中；有些已接近于开放，需要更多的光明。好一个超脱幻象的新世界。
　　在中照照镜子，镜中人眼神游移，韩丹姬口中那些美好的温暖物质烟消云散，只留绵长的诱引。即便已经三年，这些伎俩仍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似乎一旦存在，便不可疏离。
　　在中理了理长发，涂上了珠光色的润唇膏。
　　一切就绪。
　　正如玉玲姐教诲时所言，当你决心动手时，要像正在织网的蜘蛛，千丝万缕都被牢牢掌握其中。
　　金在中静静地跪坐在和风式茶室的地板上，单纯的色彩穿戴在身。他听见了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果然，屏风被哗啦一声推开后，黑熊阴韵的身影立于门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抑或是无法掩饰。被浓烈的浮世绘环绕的金在中更显清新。
　　“嚯，我该怎么称呼呢？金先生，还是在中小姐？”
　　“不过代称罢了，随黑熊大哥叫得高兴。为何不先进来品品酒，我为黑熊大哥点了这里的名酒，菊殇魂。”在中顺势做了个请的姿势，和服随在中肌体转动的幅度摇摇欲坠，斜插在胸前的折扇不时闪烁溢彩，写尽风流。
　　黑熊倒也不心急，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身后的两名保镖跟着进屋并拉好门。黑熊绕着在中走了一圈。金在中镇定自若地为黑熊和自己斟上两杯酒，同时瞥见保镖分立在左右屋角上。黑熊似乎很满意现状，终于盘腿坐下，端起杯子，闻了闻酒香，笑道：“这家店的菊殇魂永远如此引人垂涎，不愧为酒中极品。如果用它来送我下黄泉，还真是让你破费了。”
　　在酒里下毒？对着你没这么好的心情。
　　在中微笑着将自己的那杯喝下，徐徐放下手中酒杯，“黑熊大哥误会了，在中今天是来求大哥与我合作的。”
　　“合作？我？”黑熊狂笑起来，一丝阴鸷在眼中闪现。突然他手一挥，屋角的保镖闪电般扑了上来将金在中压倒在地，反扭着他的手臂，紧紧制住。黑熊抓起在中的头发狠狠地说道：“他妈的郑允浩想让你来给我灌什么迷药，嗯！”
　　狂妄急躁，这是黑熊的性格特点。金在中早已学会在实战中寻找对方的弱点并将其作为利器来与目标周旋。
　　知道我过去又如何，你以为你掌握了我的秘密便是注定的赢家，殊不知那是我最好的王牌。就算我张口胡来，也不由你不信。
　　在中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迎着黑熊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都说是来求黑熊大哥与我合作了，因为郑允浩的事。再说，我可是什么武器都没带来呀，这是基本礼仪嘛。堂堂民西路老大需不需要让保镖来搜一下我这个小混混的身才肯放松下来喝喝酒、聊聊天，说一说我信上所写的内容？”
　　狂妄，必自负不肯低头，输不起脸面。
　　急躁，必惯常主导局势，消磨不起等待的时间。
　　黑熊果然一声冷笑，示意手下松手，眼神在金在中的身上来回游走。
　　在中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己押对注了。
　　“哪用得着搜身，”黑熊的手顺着在中的长发滑下，由后颈开始缓缓拂过脊椎最后停在在中的腰侧，“要是弄乱了这么漂亮的和服，那就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是什么小混混。但你还真敢一个人来，不怕我拿你去领赏？”
　　在中起身理平了各处的褶皱，同时不着痕迹地撇开了黑熊的手，“那还真对不起，要让黑熊大哥失望了。你把我抓回去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但若拿郑允浩的命回去又另当别论了。”
　　“说下去。”
　　“黑熊大哥真是好眼光，一叠照片就揭穿了我的身份，殊不知大哥差点毁了组织这三年的心血。”在中起身在屋里走动起来。
　　“不知黑熊大哥效忠的当家人有没有告诉你，从五年起，他就打算暗中除掉七部中的异类，以便七部更加融合，更好地壮大与发展。”
　　“这就是你在信里想要表达的？”
　　在中笑着点头，眼里闪着晶亮，像万千星辰都落在了那两汪水里“他选中了一批杀手，动用了家族的力量暗中导演了一出集体背叛逃走的戏码，这些杀手散落在世界各地进行暗杀行动。已经是叛徒的杀手们手上染了谁的血，七部又怎么会负责呢？对外界来说，他们已经成了自由的武器，可以被任何人雇佣。可实际上，作为武器之一的我仍然只听命于一个人而已，但谁又会想到他就是七大家族的人呢。”
　　黑熊沉默半晌，拿起酒杯慢慢地转动着，“这倒确实像是社长的作为。”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啊，原来他的老板是个社长。
　　黑熊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疑惑地看着金在中，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名字，该不会是来诈我的吧。”
　　“应该叫职业病吧。”就算心中翻涌，金在中仍从容对答，“我还记得老师给我们上第三堂行为课时就强调说话要尽量避免提及名字。练习了这么多年，这些习惯早就到骨子里去了。我偏好说代称。哈，接下来是重点：我的最新任务——郑允浩。”
　　黑熊愣愣地瞪着金在中，好似在观看一只妖怪。
　　“无奈被黑熊大哥指证了出来，就算已经探到郑允浩防范最薄弱的时候又怎么样呢，我所有的隐藏和努力都白费了，而上面又追着要结果。我就苦恼了，该怎样汇报呢？”金在中到黑熊身后跪下，双手沿着西装的剪裁线轻而缓柔地拂上黑熊的肩，附在黑熊的耳边沉沉说道：“于是想到，为何不来求求民西路老大呢，请求他与我合作一次。一来，我可以顺利地完成任务而不用赔命；二来，也可以为黑熊大哥移除眼中钉，更何况我还得继续混在人堆里，所以这功劳还得麻烦黑熊大哥来领。黑熊大哥细想一下，这何尝不是个机会，让你更接近七部权力中心的机会。如此双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我凭什么信你？”黑熊能感到金在中的鼻息似有似无地扫着耳背。
　　在中忽而软下来，斜卧在黑熊身侧，小声地说：“我是什么人，黑熊大哥比郑允浩要清楚，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我没证据。”他故意柔媚地掀起内衬，那双修长的腿从一池莲花中显现，膝盖上大片青紫的淤痕一目了然。“就算我帮他在死亡飞车中赢了你，他也仍是气得想掀了我的骨头。现在我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谈要近身一击了。”
　　黑熊伸手触碰了一下白皙的肌肤上醒目的淤青，视线被光影中的明暗对比引得不由上移，眼里闪着的讯息被金在中一一捕获。在中忽而笑若兰花，继续说道：“黑熊大哥有所不知，郑允浩也打着‘海伦之灵’的主意，这些我都在信里给您提过。所以，如果有了‘海伦之灵’作诱饵，我就有办法让郑允浩相信我是为了他从您这里拼死偷来的。我就又有了回到他身边的理由，到时候，黑熊大哥你只要坐等着黑道上传言郑允浩命丧于你手就行了。”
　　黑熊的手果然顺势滑到了在中的大腿内侧，“你就是这样勾人的？难怪那老头稳不住。”
　　“嗯？”
　　“哼，前几年我还在福田手下混饭吃时就见过你今天这个样子了。怎么，没想到我也回韩国了？”
　　原来如此，福田啊……死有余辜。
　　“你这眼睛是怎么练的，嗯？”
　　“呵呵，”在中笑而不答，用手指在黑熊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小圈，用那懒懒的音调说道：“这对郑允浩同样管用。”
　　“他上过你几次，嗯？”黑熊嘴角一歪，遂而捏着在中的下巴问道，神态猥琐令在中内心作呕。
　　金在中扬起下巴避开黑熊的钳制，斜睨着黑熊，微闭的双眸溢出连绵的欲说还休。
　　“好，你的本事我见识过。”黑熊打了个响指，一个保镖连忙掏出一个黑色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并将其打开。
　　“海伦之灵”躺在盒内正中央，被一根绞丝银链穿着。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黑熊将其取出并带在了金在中脖子上，“跳吧，让我看看你在福田和郑允浩面前都是怎样跳的。”

　　第二十三章

　　“大家晚上好哇。”
　　正在此刻，一个白衣青年推门进来，眼角眉梢妖气纷飞，比浮世绘清丽，比山水画浓艳，捧着一个黑底红漆的锦盒端正地站在众人面前。在中看见了他竹枝似的的手指以及多枚风格迥异的戒指，但令在中慌乱的是他左手小指上带着的七彩尾戒——一条缠绕着的眼睛王蛇，尾戒上的蛇眼是由玛瑙点缀，暗暗的红色深沉凝重，像干涸的血。他彬彬有礼地将锦盒放在地板上，轻轻揭开盖子，香槟色的绸缎中安静地躺着一支六连发的古董手枪和一枚精致的银色子弹。他拾起手枪，熟练地打开弹膛，将那枚刻有铭文的子弹塞入膛中，然后纤长细白的手指一拨，弹轮飞快地转动，最后“喀嚓”一声，枪又合上了。
　　“扫了二位的雅兴还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在外面已经忍到了极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将枪口对准黑熊，黑熊的保镖立即尽职地掏出手枪瞄准这个狐狸似的的闯入者。“黑熊你这头猪，他分明是骗你的，你居然到现在都还听不出破绽。难怪顶破天你也就只能在民西路凑合凑合了。”他又用枪指着金在中说道：“喂，你是不是到哪都玩这一套哇。”
　　金在中由被五雷轰顶，默默地愣在原地。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一手布置的舞台，亲自挑选的演员，却根本没料到中场会冒出这么一个人来客串演出，还擅自删改了剧情。
　　“你他妈的金在中敢耍我！！！”黑熊暴怒而起，揪着在中的头发就想用桌上光滑的木筷直插他的咽喉。
　　“停，黑熊，我有话要说。”
　　黑熊果然住手，一枚眼镜王蛇的尾戒始终让黑熊保持一丝理智。
　　他看着黑熊和金在中道：“这是金社长的命令，用这把手枪来决定你俩谁去谁留。一切都按俄罗斯轮盘赌的玩法办，你们可以开始了。”说完就把玩着那把古董手枪，没心没肺地等着观看众人的反应。
　　黑熊的脸阴沉了几分，手撑着膝盖盘腿坐在地上。在中却心惊而迷茫，手心浸出了细汗。
　　“嗯，你俩干嘛这么看着我？”
　　他合掌叹道：“哦我知道了，我好像还没说原因啊。”
　　“首先是你，”他嬉皮笑脸指着黑熊，“社长早就知道你对本家存有异心，想另立山头，凭着仁厚的性情和有限的时间等你迷途知返，最终发现白费力气，所以决定处决你。我呐，是完全同意他的决定的。就今天你这智商来看，以后的氏族会议，你也就凑人数的份，你这种废物少一个是一个。”
　　他又看向金在中，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然地吹了声口哨。
　　在中不由微微皱眉。
　　他用手掌外侧揉了揉被黑色眼线勾勒出轮廓的眼眸，那层冷漠像河流上的雾霭，挥之不去。
　　“你嘛，当年逃离的叛徒。七部早就发了文件的，这样的人看见一个杀一个，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突然打了个酒嗝，与之前的气压极不协调，屋内的氛围显得突兀而神经质。他又忽而变脸，人畜无害地傻笑着，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抱歉了，我是从朋友的派对上直接过来的，多喝了几杯，呵呵。”
　　“啊对了，还有你们两个，”他接着指指两旁的保镖，“想让自己以及一家老小都保命的话，就老实站在原地，这里由我接管了。”
　　“李少爷，什么时候由你来处理我族内部的事物了？”对方先把话挑明，黑熊也跟着撕破了脸皮。
　　这位李少爷嘴角一弯，勾成一道好看的弧，“说你是个猪脑子，你还偏不承认事实。这命令是你们金社长下的，我不过是顺路带个东西传个话，再说了，你跟这个叛徒在这里密谋要暗杀郑允浩，这还能算是你一族之内的事了吗？人家可是夔龙的宝贝，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要七部会审吧，你们两个要是在那群老头子手里，还会有今天这好事，只让你们两人拿一条命来抵罪？怕是连祖坟都被挖了个底朝天了。更别说某人的朋友兄弟了，叫什么来着，李基佑，对吧。”
　　在中睁大双眼瞪着那个一年不正经的家伙，心底泛起凉意。
　　“你说郑允浩隶属夔龙……”
　　“嚯，原来你还不知道郑允浩是哪个部的呀。”
　　他低头沉沉地笑，再抬头时眼里又是那片雾霭般的冷漠。
　　“话题扯远了，我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还是回归主题吧。”
　　他将手枪递给黑熊，“你们只需要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没在一个小时内安全离开，那么无论是谁走出菊殇屋，都会被乱枪扫射的，至于死不死得了就不是我考虑的事儿了。”他抬手看看腕表，“我在外面偷听了十八分钟，进来待了五分钟，你们还剩下三十七分钟整。”黑熊接下那把手枪后看了好一会儿，面色凝重，然后望向金在中，缓缓说道：“你还欠我一支舞。”
　　“现在就还你。”
　　“李少爷不如来一起欣赏。”
　　在中看出黑熊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至于失态。
　　“不胜荣幸，但我有义务先提醒你，想尽办法托时间是没用的，接下来都会是个死局，不会有反转，你想找时机搬救兵是不可能的了。李叔正在去香港的豪华油轮上，你就别指望了。”
　　“想多了。”黑熊眼中闪过细小的慌乱，又归于平静。“今天如果是他走出这屋子，那我死前能欣赏一段他的舞蹈，也算死而无憾了，毕竟是部里花三千七百万培训出来的成果，值了。”
　　他靠近在中，伸手理了理‘海伦之灵’的挂坠，忽而环住对方的脖子。
　　金在中顿时处于被黑熊搂抱的姿态中，僵硬着身子任黑熊调整颈后的搭扣。他的头离自己很近，在中甚至能清楚黑熊呼吸的频率。他确定黑熊是故意慢动作，缓和暧昧纠扯不清，长发又绞缠了彼此的空间。特别难受。
　　“在说悄悄话吗，我也要听啰。”长着狐狸眼的人托着下巴歪着头，表情无辜纯良。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换了三幅面孔，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咂舌。跟这样的人交手，谁还能摸清他的底细？
　　“近距离地闻到这种香气，想说的话都忘光了。”从那位李少爷的角度望来，黑熊的头好像埋在金在中的颈间，直到黑熊边说话边抬头对上他的眼，他才能看清黑熊的表情。
　　黑熊又盘腿坐下，眯眼望着青衣长发的人。
　　“现在才能真正显出‘海伦之灵’。”
　　金在中却愣住了，他可不认为黑熊是借机占便宜，因为他在前一刻听得清清楚楚。
　　黑熊附在自己耳边悄声说：干掉那个姓李的，我就不跟你算账并且保证你安全离开这里。
　　“开始吧。”
　　在中随即抽出折扇，利落地抖开，旋舞起来。
　　扇子在双手间如风中的子叶翻覆飞舞，不时折射着光亮，绚丽乱闪。
　　似乎又能听见玉玲姐严厉的呵斥。
　　腰部要下沉，不要僵硬死板。
　　旋转时要若拂风垂柳，要知道怎样让身体的线条由直变曲。
　　你这小子，转得像个木桩……
　　突然开始想念。想念跟着姐姐们一起学舞的日子。
　　训练的日子
　　考试的日子
　　战斗的日子
　　……
　　三千七百万的训练成果？
　　从来不知道的确切数字，因黑熊而有了确切答案。
　　就在黑熊抬手的同时，那位李少爷一把按住枪口，声线冰凉：“别再想耍什么花招。”
　　黑熊停顿了一秒，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迟迟不肯动手，扭曲的面容渐渐露出惧意，努力撑起的强大外表再也包裹不住内心的胆怯。
　　一颗小小的子弹就足以逼出人的极限。
　　像是终于下决心豁出去了，黑熊紧紧地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喀嚓”。空膛。
　　拧结的眉心终于舒展。他带着快意把手枪扔给已坐在自己对面的金在中。
　　在中拾起那把手枪，那些不快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冰冷的合金触感，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死光，几乎能冻伤掌心。在中放下手枪，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拽过放在木柜上的背包，拿出镜子，整理起自己的着装来。
　　黑熊阴笑着戏说道：“此情此景要是在我府上，那就荣幸了。”
　　在中也笑了，没有之前的谄媚，眼中只留一种接近冷酷的宁静，“你就别指望了，我们两个，有一个已经是死人了。”
　　无路可退。
　　在中不是没留意到李少爷之前已经提到过李基佑的名字。既然已经注意到基佑了，那么根锡是否已在监控中？
　　在中重新举起那只千斤重的手枪，也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喀嚓”。空膛。
　　那一瞬间，全身是彻底的放松，在中慢慢地呼出憋着的那一口气，随即又绑紧了身体。他把手枪递回给黑熊。
　　黑熊再次拿起那把枪抵着太阳穴，如同画面定格般，食指只是静静搭在扳机上，额上沁出的汗珠渐渐汇聚，滑过脸庞。在中把他的所有举动都看着眼里，他咽口水时滑动的喉结，他呼吸时起伏的胸膛，他迟疑时游走的神色……黑熊拿着枪的手缓缓垂下，在中笃定他已是没了继续扣动扳机的力气，不过才两发而已。
　　突然，黑熊恼羞成怒地用枪托狠狠砸向了李少爷的额头，对方来不及躲闪中招后仰……

　　第二十四章

　　在中从黑熊之前的迟疑中料到了这场突袭，只见他闪电般扣过桌上的碗碟，将其击碎的同时抡起碎片便将它掷向了正在掏枪的保镖，而自己则冲向另一个距离较近的保镖，飞身而上，踢起右脚正中他的前胸。对方当即往后飞出了大约两米远，重重跌落在地，后脑撞向了低矮的木柜一角，晕了过去。黑熊击倒李少爷欲解决金在中，却发现他已跑到那捂着被割伤的手腕哀嚎的保镖身后时，出于惯性他连扣扳机，两发都是空腔。他失去了耐性，使劲甩掉那把左轮枪，又将手伸入了自己的外套内。而那清晰的咔嚓声像是发令枪响般传入在中耳里。他随即箍住前面那人的双肩，以对方的身体为支点，一个扫荡腿踢向黑熊的右脸。黑熊本能地用前臂抵挡，趔趄了一下，手里握着还来不及使用的枪。这给了金在中再次攻击的契机。他稳住脚跟后直接一拳击倒了保镖，接着猛地一转身，一个左勾拳打中了黑熊的前胸，随后抬手用手肘猛击对方的鼻子。
　　黑熊痛苦地喊叫起来，鼻孔中血流如注。他见自己拿枪的手臂已被在中扣住，便趁机搭住在中的手腕，想使出一个漂亮的摔腕技巧。
　　但金在中又岂是不知自己攻守特点的人？他顺势绕过对方的手臂，像溪水沿着石头流过，然后往手肘下方下切。一个浑然天成的反摔腕就制服了黑熊并夺下了他手中的枪。那一瞬间，有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静静地响起。
　　看清楚我的演示了吗？
　　当你被反摔腕推翻在地时，你就能真实感受到手腕受到压力是多么痛苦，你会深切敏锐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每个关节，每条肌腱，每根神经，都印疼痛而清晰地存在着，然后对方把你的手肘推往关节相反的走向时，尤其是肩膀，会濒临脱臼。记住哟，在中，这是合气道里最常用的技巧。
　　说这个干嘛？
　　就当你值班时我跟你练刀的酬谢。
　　不需要。
　　不要客气嘛，技多不压身。合气道可是在世界各地被当作防身术来教导的。如果有人持戒攻击你，最棒的反制之道就是基本的腕摔技。那架势非常完美，自己不必使什么力气，只需要借力使力……
　　在中有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咖啡馆里的惬意时光。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切，美死他呢。
　　“真是的，我看你的江山气数已近，好歹也让自己保住尊严吧。”
　　李少爷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着，一边奚落黑熊一边将额发向后拢去，在中看见了他额角暗暗的血迹以及之前一直被头发遮掩的玄色纹样：依着眼角的走势向外有力度的扩张，然后于末尾向内勾回，像极了蛇类张嘴攻击时的毒牙。
　　他捡起地上的那把左轮枪，对准黑熊不以为然地说：“刚才你已经向金在中开了两枪，对吧。”他头一偏，带着愉悦的音调继续道，“那么剩下的两枪就是你的了。”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之时，描绘着浓烈花纹的日式滑门被大力地拉开……
　　金在中凝住了自己的呼吸。
　　“哦，是你呀，难怪这么大的胆子。”李少爷笑得更加欢畅，“金在中，看清楚了，未来的夔龙太子驾到。”
　　郑允浩直直地看向金在中，眉眼肃穆又冷静，而在中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哪怕已有心理准备，哪怕早已料到他身后庞大的家族，在薄薄的窗户纸哗啦啦地撕开后，依旧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注定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还是能丢掉那层重重的枷锁？
　　“你还真敢往这儿跑啊，不怕你姐那边不好交代？”
　　“奉命来捉你回去的，上次玩21点时，你让我姐输的那么惨，你认为她今天会放过你？”
　　“哎呀呀，彩英姐姐坐庄，哪敢不去呀，一通电话就叫到了，还用得着你郑允浩亲自跑过来？”
　　“你有这么自觉？”
　　一听见郑允浩的质疑，对方就呵呵直笑，像听笑话似的。
　　“这借口不错。”
　　忽而他脸色一转，没了前一刻的吊儿郎当。
　　“别来坏了规矩，即便是你。”
　　“规矩我当然懂，轮盘赌而已，算我一个，不算坏了规矩吧。再说了，你不也是图个好玩罢了。”
　　“允浩，不可以那命开玩……”
　　“喂，没人教过你什么时候该闭嘴吗？”
　　吼完金在中后，郑允浩又看向李少爷，向对方稳稳地伸出右手。
　　李少爷偏头审视着郑允浩，质疑的神色直勾勾地投来。眼前的这个人，开始陌生。记忆里依稀有些相似的影子纷沓而来，不过因记录时的年幼而晦涩难分。
　　郑允浩不为所动，那双黑瞳愈发深沉，不肯移让半分。
　　李少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右耳的十字架耳坠后，挑着眉将那把古董枪递给了郑允浩。
　　在中心里正胡思乱着，不安得几斤煎熬，却只能尽管其变。
　　“谁开的第一枪？”郑允浩平静地问着。
　　李少爷颇有玩味的回道：“黑熊。”
　　话音刚落，郑允浩就对着屋顶开了一枪。
　　空膛。
　　一声冷笑，郑允浩打开弹膛取出了那颗子弹向黑熊示意。
　　“黑熊，你还真沉不住气，这颗子弹本来应该是金在中的。”
　　黑熊双目园瞪，“哗”的一把摔开金在中的钳制，蹦跳起来指着郑允浩，一字一句地咆哮道：“妈的，郑允浩，你算哪根葱，他是堂堂李家的合法后人，我没话说，但你以为你是谁，说白了不过是个野种，有什么资格来这里瞎搅合！”
　　郑允浩只微微皱了一下眉，便恢复了前一秒的那层冷漠。又将那枚铭文子弹塞入膛中，一拨一甩见，弹轮快速转动，然后“咔嚓”一声合回枪膛里。
　　“游戏应该有始有终，接着玩下去吧。”像恶魔的低吟，声音平稳沉重，透着阴凉的狠劲。
　　郑允浩不快不慢地以固有的速率将枪口轮回对着自己和黑熊。
　　第一枪，郑允浩，空膛。
　　第二枪，黑熊，空膛。
　　他已然被郑允浩逼出底线，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了其他事物，只剩最基本的求生欲望，那种可笑悲凉的放手一搏。他疯狂地扑向被金在中反制时因剧痛而松手丢掉的手枪。
　　第三枪，郑允浩，空膛。
　　金在中反应过来时，黑熊与他相距不到20厘米，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举起的枪口和伸向自己的手，清楚地看到了黑熊狰狞的脸上溢满的绝望与疯狂，清楚地看到了郑允浩将枪从太阳穴上移下……
　　第四枪，黑熊……
　　“允浩，不要！”
　　在黑熊的手触碰到金在中脖颈的瞬间，枪响了。
　　子弹呼啸而过，鲜血喷薄而出。
　　金在中感受到脸颊上的粘稠腥热，瞄见倒地的黑熊脑门上污黑的洞口，几欲干哕。子弹就这么擦着耳际飞过，耳根发烫，针刺般的疼痛。
　　黑熊再靠近他一寸，那颗子弹就会“一箭双雕”了……
　　走啊，在中，到海的另一边去……
　　相似的场景，唤回被深深掩埋的惨烈记忆……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离开……
　　这里……
　　郑允浩望向金在中，两人之间直愣愣地躺着黑熊死去的躯壳，在中站立不动，眼里沁着冰凉，青色和服上沾染着刺眼的血色，盛开的那朵莲花转成凄魅的妖冶红，仿佛纤尘不染的传说不过一则童话。
　　允浩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背上被一个硬物抵上。上膛声响。
　　“虽说轮盘赌是你赢了，不过闯法堂的事又怎么了结呢？”
　　李少爷站在郑允浩身后，幽幽地说道。
　　“就这么算了？我可怎么交代呀。”
　　“这样吧，现在，如果你知道抵着你背的枪是什么型号的，我就一人担了后果，当然咯，你只能通过刚才它扳机的声音来判断。”
　　郑允浩忍不住叹气，“什么你一人承担后果，真有那么严重吗？想吓唬谁呢？呵，M1911。”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真想开枪射我，起码也得先关保险吧。”
　　他头一偏，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这游戏从小玩到大，你不觉得腻吗？”
　　李少爷不怒反笑，“呵呵，不愧是郑允浩，听枪的功夫依然这么精湛，看来用枪还真难不住你。所以刚才你把子弹推回枪膛的瞬间，就听出来它会在第几发打出去，是吧……”
　　“需要解说？”
　　“行了行了，我没兴趣听。”
　　他看了一眼腕表，道：“反正有死人了，这事也算了结了，我要再不走，你俩当马蜂窝当定了。”说着便向门边走去。
　　李少爷在手碰到门框时停住了，偏头看了看金在中，轻轻的笑着，便推门出去了。
　　金在中顶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之前与其相见时眼中的那层冷漠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真实的捕捉到那种潜伏而来的黑暗，离自己越来越近。
　　哥曾经说过，在鬼门关上走了回来，不知死焉知生，死亡或者接近死亡，或者逃离死亡，带给仍活着的人的最大感受，除了当头一棒的恐惧，就是连绵不断的渴望，这渴望一定是现落在了人们活着的肉体上，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声嘶哑的呼唤，只有这些才能毫不含糊的证明，你还活着，真的活着，然后就是想办法让活着的生命持续下去。
　　金在中没他哥想得那么多，但他记得玉玲姐教他的一个跟希望打交道的铁律——别让它的气息吹上自己的脸庞。
　　所以，今晚的这个不速之客带给他了一个信息，清楚无误。
　　离开首尔。

　　第二十五章

　　哥曾经说过，在鬼门关上走了回来，不知死焉知生，死亡或者接近死亡，或者逃离死亡，带给仍活着的人的最大感受，除了当头一棒的恐惧，就是连绵不断的渴望，这渴望一定是现落在了人们活着的肉体上，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声嘶哑的呼唤，只有这些才能毫不含糊的证明，你还活着，真的活着，然后就是想办法让活着的生命持续下去。
　　金在中没他哥想得那么多，但他记得玉玲姐教他的一个跟希望打交道的铁律——别让它的气息吹上自己的脸庞。
　　所以，今晚的这个不速之客带给他了一个信息，清楚无误。
　　离开首尔。
　　还记得初来乍到时，他对首尔的陌生，这是在中最喜欢这里的理由，能轻易隐藏所有历史过往，不需说明，不需戒备，举目无亲却倍感安全。而现在，渐感熟悉，已酝酿出故土的味道。他需要再次出走，重新寻找这样的领地，重新获得孤独的安全感。
　　“在中。”郑允浩上前拉住金在中的胳膊，“受伤了没有？”
　　在中回头，郑允浩正盯着自己，全然不见之前的杀气，一双眼眸明晰闪烁，像在期许什么。
　　“那个戴着蛇形戒指的人，是哪家的？”
　　那对黑瞳让在中心慌，他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郑允浩一愣，愣住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还想回去吗？”
　　“我已经又被卷回来了，现在知道我是谁的不止你一个。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第一次见黑熊，他问我出身，那个时候他就有所怀疑，因为看着我眼熟。后来我指证那个光头，黑熊肯定下决心查我了。而当我把真正的‘海伦之灵’交给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为难我就放我走了。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他在盘算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所以他才会找到你，是这样吧？”
　　“怎么会查不到你的资料？”郑允浩避而不答。
　　在中也回应道：“怎么不知道你在七部里的地位？”
　　“七部的杀手，是吗？”
　　“七部的少爷，对吧？”
　　异口同声，发问后便陷入无言中。
　　在中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的望向郑允浩，“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咳……”
　　“允浩？”
　　“有人报信呗，所以我来了。”
　　“谁？”
　　郑允浩无奈地笑叹道：“你看，即使我们彼此坦诚，也解决不了问题，问题反而越积越多。”
　　他忽而停止了微笑，就站在金在中的面前安静地看着对方。屋里的色调设计得整体偏暖，但个别几处被深浅不一的幽蓝光芒强调出来，就那样一层层的铺展开来，郑允浩的发色被这别致的光线染上了特效般的光泽，他的眼里开始有种奇异的色彩。
　　过了一两分钟，他伸手擦拭着在中脸颊上的血迹。指尖触碰到耳轮上的烫伤，在中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郑允浩轻声呵斥金在中，另一只手托起在中的下巴。继续拭去那些污血。
　　“原来如此。”擦干净后，郑允浩送了手，“少年时的男性特征都模糊不清，喉结、骨骼、体型，都没定下来。男扮女装，就算名声传出去也会是个厉害的女杀手，对你是种很好的保护。”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补充道，“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子。”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伦不类的，你以后还是别这样子了。”
　　“你管得着吗？”金在中脱口而出。
　　郑允浩轻轻地笑了。
　　“不想说就算了，乱转移话题有用吗？”在中的神情却不像是罢手的意思。
　　郑允浩看向他处，思索了一会，随后又直直地看向金在中，“刚才那个人叫李俊基，魎蚺的继承人。也就是黑熊口中的堂堂李家的合法后人。”
　　“呵，”在中叹出声来，短促而无奈，“我开始怀疑，我不知不觉中见过几个太子党的人。”
　　郑允浩竖起三根手指，一一算来：“黑白两道的都有，朴有天，金俊秀，金希澈。”
　　“真是三生有幸，祖上积德。韩国的未来们，放过我不行吗？”
　　郑允浩烦恼地摸摸鼻梁，再迟钝也听得出金在中这小子的脾气上来了，说话句句带刺。小指上的尾戒自然在在中面前暴露无遗。
　　“夔龙纹……”在中不自觉地呢喃出声。郑允浩终于戴上了与他戒痕尺寸相同的银戒。
　　“……你认识我族的家徽，却不知道夔龙姓郑？”
　　“七部的一只蚂蚁而已，哪有机会知道那么多。”
　　“……我在郑家是个异类，在中。”
　　“太子爷当然不会是普通角色。”在中没好气地反驳道。
　　“夔龙现在没有所谓的太子，我只是带选人，有着微不足道的继承权而已。还有，我说的异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别搅混了。”
　　“好了，这里不能久留，快离开这里。”话音刚落，郑允浩就利落地将金在中横抱起来。
　　“郑允浩，你干什么？！”在中惊慌，挣扎间闻到奇异的香气，那是从郑允浩一进屋就蔓延开来的气味，一直若隐若现地围绕鼻尖。即使屋里后来漫有了血腥味，那游丝般的气息就像最后的救赎，抓住了在中的意志，没有让他跌入内心的黑暗深渊。
　　“你都又长发又和服的了，不充分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被搂抱在怀的金在中感到手臂被坚硬的东西抵着，磕得生疼。
　　“把枪放下，好吗？”
　　“这么怕枪？你该不会是有童年阴影吧。”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在对上在中霎时苍白的脸色时被印证了。郑允浩立刻扔枪转移话题。
　　“你就保持这个样子，别让这个店里的摄像机拍到你的脸，出去的时候，大家都会认为你是女孩子，有人要追查的话也不容易找到你。我就好心再当一次绯闻男主角吧。”
　　“你有这么大义凛然吗？学校里的流言还不是你弄出来的！”
　　赌气归赌气，金在中还是将头埋在郑允浩的颈间，香气更为清晰，仿佛正蹑足走过一片花朵怒放的火光森林，带着不可置信的诚实。
　　那种花香，金在中死都不会忘。
　　“你从哪里跑过来的，穿成这样，戴着有家徽的尾戒，还擦了香水。”
　　郑允浩尴尬了一会，咽了下口水，说：“姐姐生日宴。”夹杂着气息的游走，嗓音倾向沙哑。
　　“很好闻。”
　　“……嗯，谢谢。”
　　郑允浩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抱着金在中走出了溯源居。

　　第二十六章

　　郑允浩以确定安全为由，坚持送在中到家。
　　在中一进家门就直奔小卧室去了，留下郑允浩一人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物品陈放得杂乱无章，仿佛率性而为，相同功能的物品堆积在一起，但都各居其位，并没有紧致之感。
　　不一会，金在中就脱下了和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套简洁的衣裤，递给郑允浩。“把你那身正装换下来吧，跟我这里风格不符。看上去影响视觉。”
　　“在中，”郑允浩没有接下衣物，而是拉拉在中的发尾，“还有一件事，你必须配合。”
　　“嗯？”
　　“你这样子应该有段时间了吧，别让其他人轻易认出你，所以，降低你的像素，你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先不说，至少该换个发型。”
　　金在中愣愣地看着允浩，眼中慢慢沁出委屈，像极了不被母亲理解的小孩。要他摘掉那些花不少心血淘回来的宝贝，以后怎么对得起镜子呀，除了一张脸，就剩下镜面空洞。
　　“有疑？”允浩料定他没驳回的底气。
　　在中摸摸自己后脑的头发，只得垂下来，将衣物丢在允浩手里后默默走向洗手间。再走出来时，在中的手链不见了，戒指不见了，微卷的发梢也不见了，他用毛巾擦着剪断后的头发，略长的斜刘海掩着额头，偶有几根贴着脸颊，眼睛在这沾着水汽的脸上熠熠生辉。他走到大镜子前，困惑地揉弄着自己的湿发。
　　郑允浩望着镜中的影像，什么也没说，缓缓地伸手扯开领带，光影浮闪过他那线条分明的脸庞，帅气而危险。
　　不久，在中终于从镜中察觉到郑允浩就立于自己身后。他一转身，对上了允浩的的视线。他的瞳孔渐渐浮上一层道不清的朦胧色泽，淡淡映着并不明朗的夜光，有一种遥远疏离的温度。
　　“怎么了，难得我这样子还不能过关？”
　　郑允浩尴尬地咳了一声，捏捏手中的衣物，立刻转身走开，“你用完了，该我了。”边说边关上洗手间的门。音调有些不稳……他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直到在中过来敲门。“喂，你该不会掉马桶里了吧？还爬得上来吗？”
　　郑允浩哗的一声拉开门，换好衣服走出来，越过在中，将精致的西装扔于一旁。简单的白衬衣和磨旧的牛仔裤就勾勒出一个卓尔不群的少年，甚至可以说是丰神俊朗。
　　在中跟过去，掌心向上摊开伸到允浩面前。
　　允浩低头，见那颗幽兰的宝石躺在对方手中。
　　“它应该是你的，拿着啊。”
　　“你是怎么约到黑熊的？”
　　“我真假参合着说要跟他一起对付你，我说自己是他老板的影子雇员……”
　　郑允浩盯着那颗“海伦之灵”思索了片刻，脸色顿时黑下来，声音也跟着拔高。
　　“这种谎话你也敢编？太乱来了。如果不是呢？”
　　“我虽然不能确定你是谁，但我敢推断你是哪一类。你的资质，你与黑熊的过节，我肯定你是七部的人，但以你的年龄，若是自己打下了一番天地，而且还活得好好的，那么有人在看到你时不会一脸平淡，好似从未听说过什么。”
　　“谁？给我说出来。”
　　“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是个信息商人，但看到你时，他的那张嘴没说半个有关你的传闻，可见黑熊对你的畏惧不会单纯是你本身的实力。”在中看着允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跟着越发感到委屈。他不过试图找回生活的平静，他碍着谁了？怎么一个个表现得像什么篓子都是自己捅出来似的。这样想来，在中的嗓门也不自觉地扩大了分贝。
　　“所以，我觉得你是二世祖的可能性更大。如此一来，我骗黑熊说他老板要杀你，黑熊自然会想到有关家族利益，他为什么不信？”
　　“可笑。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了，我告诉你，你可以演戏演到我闯进来是因为……”郑允浩却突然刹车，硬生生地咽下后半句。
　　“说啊，因为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他的同盟呢，如果我跟他是商量好在人前演戏给别人看呢？这样一来，你不就只是颗棋子吗？今天晚上，你不就是在自杀吗？”
　　在中愣住了，思维上的较量，他始终未够火候，无奈地笑出了声：“猜中了，我幸；猜不中，我命。”
　　“胡闹。”
　　“我对于七部的意义不就是颗棋子吗！”在中猛地将钻石扔过去，气呼呼地坐在桌子前，将杂志翻得哗啦作响。
　　偶尔会听见几声物品位移的响动，但看不见郑允浩在自己身后干些什么。金在中扭动几下，让自己以最舒适的姿态固定在座椅上。右手机械地翻着书页，无心浏览。
　　“wuli在中生气啦～”
　　废话！还wuli，我呸！
　　金在中翻过一页杂志。
　　“消极情绪会滋生皱纹的。”
　　男人长皱纹那叫深度！你懂个屁！
　　哗啦又是一页。
　　“哎，你要我怎么解释啊，你根本就不清楚当时你有多危险，我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进门前还担心是来给你收尸的。想到你这么胡来，我当然生气了。你这是拿命开玩笑。”
　　“这么关心我？太感谢了。可我怎么看你都像是跑来杀黑熊灭口的。”
　　“黑熊那家伙，死一千次都够了。再说，我又不是没警告过他，他还想挑是非。”
　　“噢，什么原因他死一千次？”
　　“这个，不方便细说啦……”
　　“哼……”
　　“相信我啊……”
　　“一边儿去。”
　　“你脾气上来了还真固执……”
　　金在中索性放下书，从卧室抱来被枕在沙发上铺好。
　　“看着你还是帮了我的份上，里面的床让你睡。”
　　丢下这句，在中就躺下立志要昏睡过去。
　　允浩的声音忽而变调，带着些许叹气，像个苍老的武士在述说过往。“在中，我说过的，我是郑家的异类。是他们的伤疤。有些人和事不便让更多人知道。不知者，才能活得更好。我相信你能理解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后，你不说的，我都不会去查；你不用再考虑要躲到其他地方，我会确保不会有人动你的，同样，也会保证张根锡的安全。”
　　在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枕角，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郑允浩知道他的胆怯。郑允浩知道他想逃走。
　　他恍然觉得刚才说话的不是东神里那个讨厌的家伙，而是许久不见的哥，他回来了，回来说要保护自己，就像儿时一样……
　　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身为一个王国的继承者，帕里斯生来就担负着应有的责任。但他却弃千万臣民不顾，弃百年基业不理，单纯冲动，目光短浅，意气用事，胡作非为。海伦也是一样，用自己的爱磨蚀了爱人的世界。这种不负责任的爱，这种用世间苍生陪葬的爱，有什么好流传的。
　　感觉到郑允浩安静了下来，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那个雨夜郑允浩的评语。自己居然能背得一字不差……
　　我在想些什么呀。
　　金在中摇摇头，将自己狠命揉进被子里，埋头睡了。
　　郑允浩看着在中那儿没了动静，就转身爬上了窗台。他盘腿坐在上面，在中的屋里有不少窗户，前后对称而至，有着绝佳的视觉。
　　城市的灯光被疏离地挡在暗影里，天际中银河淌过，照见这繁华中的静默。
　　之前下车时就发觉这楼房靠近郊区，屋前是首尔银光闪烁的繁华夜市，屋后是绕着烟雾的满山花林，这楼房仿佛一个媒介，连接着喧嚣与寂静。
　　跟着在中进了他位于楼顶的阁楼里，屋里漫着夏末的花香，后窗旁的树总是轻轻地摇动着。允浩猜测，从正门的不远处眺望这里，阁楼一定是在树与树之间若隐若现，姿态翩然，仿佛蝶或飞鸟，憩于枝头，轻灵而自由。他当时便已开始幻想阁楼里的晨光与暮景。那时，山上只有一片微光和满地柔静，悄然一朵鲜花的怒放。花朵绽裂，花瓣舒展开来，群山缓慢后退；待到露出颤抖的花蕊，已是正午时分，屋内的光线加强不少；而当夜晚来临，花瓣微微收拢，一切朦胧，一切虚无，一切飘渺，幻化在烟雾之中，星光之下，月影之侧。
　　在中自然的翻身，带起窸窣声响。
　　郑允浩于光影中回头，望向沙发上的少年。右手搂着自己的左臂，身体蜷缩着，轮廓随着呼吸起伏，不时能看见睫毛微微颤动。
　　平和美好的睡颜。
　　允浩希望他今晚一夜无梦。不会如那个雨夜般，在睡梦中紧皱着眉头，不安地呼唤着那个似乎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哥哥。
　　允浩收回视线，望向了头上的一方星空。
　　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出类拔萃，却让众教师头痛不已。违纪单上的红人，打架斗殴，十桩事件中七八成有他郑允浩的大名。渐渐开始流传他恃才傲物，年少轻狂，亦或是依仗神秘家世，一览众山小。
　　但这不能阻止他被女生们爱慕着。十分频繁地收到各年级女生的情书。一封又一封。他却没有被任何一个打动。她们仰望他，带着模糊的懵懂恋情。却没有一个能触碰到他内心深处的那个角落。他的灵魂一直悬浮，他的精神世界始终独自来往。
　　他那闪亮诡异的地位与声名，已闪花了众人的眼睛，使别人看不到他的内心从未得到过安宁。
　　长辈们如是教诲他：他们是黑暗中的强者，永远不会同情这样的生命中所承受的寂寞，不会有人怜悯这样的的生命中情感上的不幸，因为世人对他们只有两类感情：敬慕与嫉恨。而永远会有一种人始终热忱地关注着他们那些不易察觉的软弱，时刻等待着以此为利器将其摧毁，那便是永不止境的敌人。
　　但今夜，当金在中站在镜前，郑允浩清晰地看见额发上沾染的水珠沿着在中饱满的额头往下流淌，由发梢延绵至脖子，一直抵达锁骨的凹陷处，然后滑下。他强烈地感受到金在中对自己的影响，他开始审视这个少年的存在。
　　他看不见他头顶的光环，却一开始就选择站在他身边，他似乎具备引领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能力。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为自己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仿佛他的名字是个咒语，轻轻一念，魔法世界的大门霍然洞开。自己欣然接受，且沉醉其中。
　　他说，允浩，看天边那些云。
　　他说，允浩，听见昨天晚上的小雨了吗。
　　他说，允浩，我感到不安，但我要根锡无事。
　　他说，允浩，你不像一个学生……
　　他开始以另一种视觉视察这个世界，以那少年的角度去重新检视自身。
　　这种现象无法被解释，也找不到合适的注解。

　　第二十七章

　　在中于半夜醒来，眼前朦胧的影像维持了几秒后清晰起来……
　　允浩僵硬地坐在窗户上，夜色笼罩了窗外的城市，喧哗和浮动的声音悄悄流进房间中，科听起来却那么遥远。郑允浩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在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乎他的灵魂早已出了窍。
　　有花香在屋里暗暗浮动，驱赶着空气中的炎热，带着凉意。后山上一定还有大团大团的花簇在悄然绽放。
　　若干气息中还有一种香味牵引着在中的意识。在中侧头，见允浩换下的西服就搁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一片花朵怒放的火光森林。
　　或许自己再也不会更改对这香气的描述。
　　他又看着光影中的郑允浩。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动态的静止，周围微小的光子像萤火虫那般飞舞。漫在时光里的郑允浩，刹那静止成永恒。
　　在中不禁起身坐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那个咖啡馆，在那些自己值班的夜里？
　　当郑允浩从沙发上起身，当他从光影中走来经过自己去喝水时，守在角落里的自己，忽然有了一种归属感，就像十年前拉着哥哥的手，很安心。
　　多么可笑的形容。
　　“允浩……”
　　声音一出口，在中自己也吓了一跳，糯软的声音带着独特的鼻音，那嗓音没完全打开的音调，怎么听怎么像在撒娇……
　　还在被中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他不是哥……
　　郑允浩听见叫声，扭头看见在中，便从窗户上跳下，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你不睡吗？”
　　“难得有这么好的景色，想多看看。这地方很不错。”
　　“那当然，我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的，物美价廉，很符合我的标准。唯一不足的是不能在屋里躺着看星空。”
　　“以后会找到这样的房子的。”
　　“你的腿需不需要去看医生……我见你上楼时的动作……”
　　“快好了，就是在菊殇屋踢人时有些痛，别在意了，当时你的怀疑无不道理。我要是你，说不定会更狠。”
　　“你会？”
　　“为什么不？”
　　“嗯，好。”
　　“允浩，我一直想问你，你的枪法这么好，为什么去抢‘海伦之灵’的时候只用刀？”
　　“想听？那得有耐心哟。”
　　“嗯。”
　　“七部中那些大家族的少年在满十八岁前都要经历为期三年的实习期，就像大学里的社会实践一样。在这期间，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实力生存下来，同时要完成部里交予的任务。至于实习的地点，依个人的情况而定，更具体的说就是看你所选择的路而定。我、有天和俊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首尔入学读书，同时接受部里的考验。”
　　“这里是七部的大本营，也是权力的中心。一点小动作就能扩散成黑道的风起云涌。”
　　“你想要接管夔龙？”
　　郑允浩并没回答，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深思了片刻，继续讲述，仿佛不曾听见在中的质疑。
　　“前段时间，我接到的任务是拿回‘海伦之灵’，但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花安集团跟黑道有长期的生意往来，他的年会上能认出我身份的人不在少数，个别保安人员还比较清楚我的背景。在我没有找到新卖家重新购置配枪前，贸然带枪去打劫，是很容易留下致命的线索，因为那几把枪是我好不容易买下的，从高一起就用到现在。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彻底销毁我的购买记录。”
　　在中听得透彻，所谓彻底销毁，便是让死人永久保密。
　　“这种情况下，我射出的子弹就像我留下的DNA，一个弹道测试就能验出枪的型号，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再根据‘海伦之灵’的信息流出情况就能排除绝大部分嫌疑人，而我绝对在剩下的那部分中。这时，若有人把我的资料匿名送给警局……”允浩耸耸肩，“估计我十八岁的生日要在牢里过了。”
　　“面具是防止与人交手时被对方认出来，也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手套是为了不留下指纹，还有奇怪的装束，是为了伪装自己的身形。”
　　允浩轻轻点头。
　　“我从圣诞树上拿走钻石的时候，你一直看着？”
　　“我看见你靠了过去，但当时我看见熟人了，等我躲避完他们搜寻的视线后，你已经不见了。”允浩见在中低头不语，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让人去探过警局的情况，录像上没留下可疑记录，你那把枪的记录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完美的影子手枪。我都后悔扔了它。”
　　在中突然抬头，瞪着允浩问道：“你把它扔哪里了？”
　　“那个……理事长办公室……”
　　“我就知道，”在中把允浩推开，又翻身倒下，“让我来当替罪羊。”
　　“……但后来你不是把那个拿走了嘛。”
　　“但当时钻石在你手上。”这些伎俩在争夺中无可厚非，但在中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那我道歉吧。”
　　“我、不、接、受。”
　　“在中啊，在中？”
　　躺着的人没回应，继续生闷气。
　　允浩向对方挪挪，捅捅他的背，“要不然，我给赔礼？”
　　“……”
　　“她就像瑰色之月般发亮，升起于日暮西山，黯淡了四周群星的光芒，清辉笼罩在娇艳的玫瑰，温柔的百里香，以及盛放的甜蜜睡莲之上……”
　　在中慢慢起身，看着郑允浩，他对着自己坏坏的笑。
　　“这是我笔记本里的诗。”
　　“背得不赖吧。”
　　“切。”
　　郑允浩瞄了一下在中的脸色，“看来得用绝招了。”
　　在中对着允浩上下一打量，“绝招？”
　　允浩清清嗓音，煞有介事地颂咏出来。
　　“A ciascun'alma presa, e gentil core,
　　nel cui cospetto ven lo dir presente,
　　in ciò che mi rescrivan suo parvente
　　salute in lor segnor, cioè Amore.
　　Già eran quasi che atterzate l'ore
　　del tempo che onne stella n'è lucente,
　　quando m'apparve Amor subitamente
　　cui essenza membrar mi dà orrore.
　　Allegro mi sembrava Amor tenendo
　　meo core in mano, e ne le braccia avea
　　madonna involta in un drappo dormendo.
　　Poi la svegliava, e d'esto core ardendo
　　lei paventosa umilmente pascea:
　　appresso gir lo ne vedea piangendo.”
　　允浩念出第一句时，在中的心就微微颤抖，像张稀薄的纸覆在了允浩的唇上，跟着他嘴唇的翕张抖动不已。
　　指尖泛凉。
　　是Vide Cor Meum……
　　那本写满诗歌的素笺本子里唯一一首拉丁文的诗歌。
　　自己曾翻遍网上的各种译本，看着文字间微小的差异，终找不回第一次听那些异国音调从哥的唇间溢出时的心情。
　　在哥离开后，他才知道，这是但丁的诗剧La Vita Nuova中的选段。
　　Vide Cor Meum，是其中的第一首十四行诗，意思是see my heart……
　　“这个……是……什么东西？”在中不敢相信。
　　“你那笔记本里唯一一首拉丁文的诗歌。”
　　“……你会拉丁语？”
　　“我教你吧，你一定会念得比我溜。想学吧，是吧，想学吧？”
　　郑允浩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得意的样儿……但在对上金在中的脸色的瞬间，郑允浩又被打回了原型。
　　“咳……我见那首诗的旁边有注释，看字迹像是你写的，整个本子里只有那一页有不同的字迹，我猜你很喜欢这首诗……好歹是我的诚意，不生气了？”
　　金在中盯着郑允浩，此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好看的弧，眼睛周围被下垂的头发打上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阴影，轮廓更加立体，像对比强烈的肖像素描，一双眼眸在阴影中黑得更为纯粹发亮。这样孩子气的面孔在溯源居里是何等阴冷煞气，他的心里气势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当真要守通宵？”在中突然问道。
　　郑允浩顿了一下，摸摸鼻梁，然后顺势滑下，食指抵上了双唇。“我表现得没这么明显吧？”他随即安慰在中，说：“放心吧，我检查过了，你房里没什么可疑迹象，没有窃听装置，也没有摄像头。”
　　“这楼房所处的地形也不错，从这些窗户望出去，都没什么死角，想要从外面监控你不容易。总体说来，易守难攻，你还真是会挑地方，专业课学得不赖嘛。”
　　在中的神色却凝重起来，“那个李家的少爷，为什么放过我？”
　　“在中。”
　　“嗯？”
　　“既然今天我跑来插手了，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放心吧。”
　　在中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仿佛随时会有泪低垂。
　　允浩有伸手轻拭那眼眸的冲动，但他抬起的手只握拳打上了在中的肩窝，“行了，睡吧”，没什么力道的伪装。
　　在中也不再说什么，重新睡下。允浩帮他掖好被子，便静静坐于一旁。
　　望着在中渐渐入睡的面庞，他聆听诗歌时的神情，缓缓地，轻轻地，在允浩脑海里放射出来。弥漫，围拢。允浩的心底忽而有什么开始细细灼烧。
　　次日清晨，在中被闹钟闹醒。他下意识地环视屋内，已没有了郑允浩的踪影，但他昨日换下的黑色西装还散在原地。金在中赖在沙发上，望着自家大门出神。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察觉颈间传来阵阵清爽的凉意，在中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迷糊的困意被低头时的惊讶驱赶得无影无踪。
　　南方十字架被一根玄黑的链子系于颈间，稳稳地挂于胸膛上，光泽纯净，深沉而内敛。那条挂链泛着暗光，仿佛锤炼自一块意外降落的陨石，有着不可捉摸的自然气场。
　　想来是允浩离开前悄悄系上的。
　　屋里还漫着花香，晨光透过窗户洒下一道道光柱，渲染出浮动的细小尘埃。陈列的物品被自然的光照发酵出熟悉的沉静。
　　暖，畅，惬，舒。
　　沙发上的人禁不住笑出了声，像蔓藤丛生的墙角悄然绽放的野蔷薇。
　　心情如晨光般愉悦明朗着，看了下工作表，离上班还有段时间，他决定到咖啡馆前先去另一个地方。

　　第二十八章

　　金在旭晃悠晃悠地走在幽灵路上，不时抽烟提神。快到咖啡馆时，眼前有片明黄晃来晃去的，特别扎眼。
　　金在旭抬眼细看，原来是天天见天天抽的小子，差点认不出了。
　　“这谁呀，难得是两个月前死活都不染发的家伙？”
　　“是你呀。”在中回头，“看你这样子，又是直接从酒吧里过来的吧，在旭同学啊，真不怕被老大体罚哇～你这样子，太嚣张。”
　　“切，我这是常态，老大又不是没见过。倒是你这小子，又换发型又染色的，皮囊指数直线上升，谁比谁嚣张呀。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在中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金在旭嘿嘿一笑，“该不会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妹妹，正盘算着怎么拐人家吧。”
　　“我要拐人的话，需要特意准备吗，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工。”
　　在中推了对方一把，脸上的笑意荡漾开来。
　　金在旭瞄了眼在中熠熠生辉的双眸，催促道：“你小子，我有空一定来修理你直到你从实招来。快走吧，别迟到。”
　　这小子，真在恋爱啊……
　　进门就碰上次次都最早就位的金东旭。东旭见了在中，眼珠一转，又奸笑，“看来小两口和好了，看把你乐的，嘴角都扯到耳朵根了。”
　　金在中眼珠子一瞪，又打闹开了……
　　下午放学时间，张根锡兴冲冲地跑来，说舅舅找到了合作人，公司运转有了新的资金来源。两人推推装装庆幸一番，遂勾肩搭背地回家去了。
　　日子又开始简单起来，舒适惬意地过着。似乎很久没有如此自在。
　　与根锡在一起时，这般舒朗地大笑……
　　与同事在一起时，这般尽情地舞蹈……
　　与朋友在一起时，这般好爽地饮酒……
　　为了一个小小的话筒，抢得天翻地覆……
　　然后，全世界，仿佛都能听见天使在歌唱……
　　似乎之前的忧虑不曾来过，直到朴有天坐在咖啡馆二楼的走廊上点名要找金在中。
　　“你要的咖啡。”
　　有天斜睨杯口，“好热情啊，我都没地方放牛奶了。”
　　金在中瞄了一眼，对方笑得挺讨打的，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端着满满的咖啡杯，大大地喝了一口，纯黑咖啡迅速下降1.5。在中又将被子稳稳地放在朴有天面前，“现在可以了。”
　　有天楞了一秒钟，随后嘴裂得更开了，双眼差点没弯成一条缝，像吃到鸡的狐狸。典型的因恶性趣味而显现的笑容。他拍了拍就近的座椅，“从认识以来，我们两个几乎没说上什么话。”又用手托着下巴细算起来，“有十句吗？嗯，好像有十五句，不对……二十了？”
　　“慢用。”
　　在中扯扯发梢，扭头走开。
　　朴有天拿起配杯向咖啡里惨到牛奶，他的视线慢慢扫过金在中的棉质衬衣，脖子上闪着暗色流光的链扣，然后落在了对方的金色头发上。他的脸庞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无比柔和，像漫画中一样灵动。
　　“郑允浩在黑熊头七的那天亲自登门拜访过了，知道吗？”
　　在中身体僵直起来，咬咬下唇，没有出声。
　　“最近在民西路闹得很轰动的那场葬礼，总该略有耳闻吧。”
　　在中暗自思量，茫然转身，疑惑道：“金社长？”
　　“影狼的老大。黑熊隶属的那个家族。”
　　“影狼是不是商界里呼风唤雨的金氏家族？”
　　有天满怀期待地笑了一下，摇头。
　　“金俊秀和金希澈跟他是一族的？”
　　朴有天又摇头，忽而耸了一下肩，“虽然俊秀是影狼的幺子，但那不代表所有姓金的都跟七部有关系。不过，希澈哥还真是你说的那个金家里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明朗地笑出了声，“你是什么时候把注意力转到俊秀和希澈哥身上的？还是说，允浩这么快就开始跟你交家底了。”
　　在中只看着对方，不做任何回答。
　　“不用这么戒备啊，即使你现在在猜测我又是七部中哪个家族的。”
　　金在中索性真的走回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等着朴有天挑明来意。
　　“你确定你想继续，你确定？”
　　“吊胃口是你的兴趣所在？现在我如你所愿坐下来了。”
　　“哦，有火气呢。”朴有天举手作投降状，“我先声明，我没任何恶意哟。只是来这里……you know,talk.”
　　朴有天严肃起来，连原本吊儿郎当的坐姿都被挺直的腰身取代。手指来回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像在弹奏着什么曲调。
　　“允浩他怎样了？那个金社长……怎么罚他的？”问着问着，声音就小下去。
　　有天看看在中，垂下了眼帘。
　　“惩罚，倒没有……金社长让他接黑熊的空位。”
　　“什么，”金在中仿佛被噎着似的，“你是说允浩现在是民西路那十三条街的掌管人？”
　　“Why not”
　　有天拨弄了一下咖啡杯上洛可可式的郁金香杯柄，散着醇香的液体晃动起来。“影狼现任的老大，叫金正勋。是俊秀的大哥，长俊秀7岁，长允浩和我6岁。正勋哥很疼俊秀，为人谦和礼让，对我们也很照顾。小时候我们跑出去玩到很晚才回家，总是正勋哥来打掩护，免去了大人们的责罚。允浩以前很缠他，哥啊哥的叫个不停。”
　　有天望向窗外，沉浸在回忆中，脸上偶尔闪过一丝惊奇。“他是个很优秀的人。读书时对数理化有着狂热的执着，还是个迷恋五花肉的佛教徒。高三时被保送进了汉城大学，攻读牙科专业。后来，父亲病逝……”有天的语速缓下来。
　　“作为长子的他自然中途缀学来继承家业，接管了影狼，也就接管了影狼名下的那部分七部势力。这样算来，黑熊就是所谓的‘前朝遗臣’。他见那时的正勋哥不过是一漫着书卷气的少年，便有了取而代之的异心。正勋哥示弱，尊重忍让按兵不动，但都见招拆招。后来渐渐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便将民西路全部交给了黑熊，不再过问那里的事宜。表面上给足了黑熊脸面，实则将黑熊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明升暗降。这盘棋下到这里，黑熊已经被将军。他却还死磕。”
　　“这么说，允浩是为了金正勋杀了黑熊。”
　　“是，也不是。”
　　朴有天再度看上金在中，他将身体向后靠去，抵着椅背放松下来。
　　“你真猜不出来他为什么杀黑熊？”
　　在中诧异地望向朴有天，对视了几秒后又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怎么会知道。”
　　有天也收回审视的目光，不应在中的反问，继续说道：“黑熊葬礼那天，七部里不少重要人物都到场了，甚至还有各部的族长。而影狼里各级老大和族长更是一个不落地在灵柩前站成两排。”
　　“在场的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因为传闻黑熊和郑允浩是因为一个女孩子闹翻的。所以大家想看看影狼的老大会怎么处理夔龙的冒失小子。”
　　“正勋哥那天并没有一身素色，淡蓝的西服，静静坐在玉兰花旁看着众人对着一张照片、一个牌位和一口棺材相继祭拜。他将自己置身事外，仿佛黑熊的遗体跟其他家具一样不过是种摆设。他始终没有正眼往那方向瞧上一眼。他用这种方法宣告了黑熊的死刑。”
　　“毫无疑问，正勋哥用他的无声和冷漠将灵堂变成了一个带着黑色幽默的秀场。在场的所有人有几个是真心为黑熊哀伤的？有人甚至一步一叩首。为了什么？他们祭拜的，不过是影狼的权势，是正勋哥今日不可撼动的大佬地位。杀鸡儆猴做到这个份上，才叫境界。”
　　金在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他是帮允浩的。这样厉害的人……”
　　“正勋哥的确很了不起。不是都这样说吗，一百万人里只有十个是智商在130以上的，正勋哥可是IQ147呀。”
　　有天看向在中，微微一笑，“其实，如果影狼的老大换成是个对允浩有敌意的人，他也不能怎么发落允浩。”
　　“他毕竟来自举足轻重的郑家，怎么说也是夔龙的一份子，来灵堂请罪已经给足了金家面子。更别说，正勋哥喜爱这个弟弟。于是金社长喝了允浩哥敬的茶，又互相说了几句套话，装着教训了他两句，最后握手言欢了。”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影狼的老大罩着郑允浩。所以，在追悼会的尾声时，正勋哥宣布让允浩哥顶替黑熊的位置后，没有谁有异议，那是对允浩除掉黑熊的奖励。”
　　“你刚才说，允浩毕竟来自郑家，怎么说也是夔龙的。”在中在副词上加重了音调，“允浩告诉我说他是郑家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有天安静了一阵子，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上，随后叹气，“在有些方面，你还真是异常的敏感。”
　　“允浩哥，是郑家私生子……”
　　就如预料那般，毫无惊讶地看见了金在中瞪大的双眼和微张的双唇。尽管如此，朴有天还是说完下半句。
　　“……的私生子。”
　　“私生子的私生子？”在中呢喃道。
　　“对于家族，私生子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如果你给他戴上家族戒指，把他派出去，他就成了没有其他氏族敢怠慢的得力干将；有些地方，你不敢把有第一继承权的孩子送去冒险，却可以安心派他去。想想看，一个既是又不是家族血亲的人可以有多少用途。交换人质？利益联姻？影子外交？”
　　“允浩在郑家有两个姐姐和一个表兄。论继承权，允浩排在最末；十岁时，允浩才开始在郑家生活。那里对他来说，存在着陌生和疏离，更别提族里对他的排斥感了。他刚进七部那会儿，很多七族子女的日常消遣就是欺负允浩哥。”
　　“后来，允浩哥靠自己的实力慢慢赢得了认可，但那种情况绝不会彻底消失的。就拿这次接任民西路老大的事来说吧。”有天有意顿了顿，又开口道，“黑熊手下也有不少可用之才，他们却闹着要离帮。虽然理由千奇百怪，但潜台词也就分三类。一、夔龙的人怎么能管理影狼的事务；二、老大居然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三、传说他还是个私生子。综上所述，中心思想是，咱不答应。”
　　“允浩哥倒是干脆。先是跟他们打了一架。浑身是伤地爬回来了。不过对方那群人呢，也是爬着回去的。干得挺漂亮，震慑于众人，让他们口服。不过为了收为己用，允浩哥又在云首区给他们买了别墅。知道那里的地价是多少吗？两万美金一平方米。”
　　“允浩他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大哥对兄弟们出手大方，做兄弟的当然会感受到。这一手，是说大哥把兄弟们记在心里的。而他们想要养得起那些豪宅，就得跟着大哥好好干。这就是让手下人心服的方法。”
　　在中望着自己的鞋尖出神，眉头微蹙了一下，似飞鸟掠过，过水无痕。
　　“怎么了，用得着守寡似的表情吗？”有天抿了抿嘴唇，唇线跟随着自然上扬，“放心吧，允浩哥壮着呢。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就算没有一千，也过百了，他早就学会游刃有余。”
　　一番停顿，两人都在沉默中呼吸，注视着彼此。
　　金在中平静地等待着。
　　没人会专程跑来在一个与自己只是点头之交，而与自己好友的交情不深不浅不敌不友的人面前，将他的隐秘过往娓娓道来。这样做，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要求更具说服力，让他金在中无力抗拒。
　　这是他的直觉，他耐心地等待着。此时此刻，他才觉悟，这份耐心里又掺杂着一种磨人的情绪，忽视不掉，也剔除不了。

　　第二十九章

　　金东旭和金在旭趁着空挡将自己摆在沙发上恢复元气。咖啡店里的工作量越来越大，在旭正盘算着怎么让老板答应加薪水。不料东旭碰碰在旭的肩头，将他的视线引向了二楼的走廊。
　　“哎哎哎，领班的，我抓着一个坐着聊天偷懒的，你还不快快去将那黄毛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东旭瞟了几眼，在中一动不动地背对着自己，只有那传说中的学生会西翼副会长不停地说着什么。
　　东旭起身，端着托盘就往在旭头上扣。
　　“休息就休息，哪来这么多话。否则干活去。”
　　“这女人脖子上戴的东东好眼熟啊。”
　　“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东旭又“嗖”的一声蹿到同事的手机前凑热闹。
　　“啊～”在旭夺过手机仔细辨认起来。东旭也走过来一探究竟。
　　“切，我当什么呢。”金东旭不屑一顾，“这网站上的美女的确很多，那女孩子也挺可爱的，不过你不用360°的旋转着看吧。”
　　“不是啊，你看她脖子上那项链的成色，虽然从照片上不能确定，但是看上去很像也。”
　　在旭挠挠额头，“你想说虽然那吊坠被切割得小了一圈，但它仍有可能是‘海伦之灵’？”
　　东旭却抬头，把玩着手机，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问道：“我举报的话，会不会有奖？”
　　在寻左眉一挑，也眨眨眼，“你这一阵子还真是见不得女孩子戴蓝色的东西，我看你是想奖金想疯了。全世界的蓝钻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肯定她脖子上戴的就是‘海伦之灵’？退一步说，着女孩既然敢把‘海伦之灵’换个马甲就戴出来溜大街，她还怕你举报？”
　　说着又将身体前倾，对东旭勾勾手指，东旭错觉对方有什么秘密要传授，立刻附耳过去。
　　“福尔摩斯先生，这么有闲，给我打扫清洁去。”话音刚落，在旭眼疾手快地揪住东旭的耳朵，将其押送至厨房。
　　小小的热闹后，店内便归于惯有的恬静。音乐隐隐流泻其间。客人们闲散而坐，呈现出最随意享受的姿态。一种慵懒的浪漫情调，弥漫了整个空间。除了门牌号码之外，甚至连店名、招聘都没有。这是它的骄傲。
　　要来这家咖啡店打发闲暇时光，必须经过一条在各种版本的东神学院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小道。
　　这条小道叫幽灵路。
　　由林荫密布的主干道转入洋房林立的新院直街，再经过一栋栋连排接踵、红砖灰瓦的老房，再拐个弯，就来到幽灵路上的内巷里。咖啡店便独自在这个静谧的小巷深处，暗自芳华。
　　推门进去，咖啡店气息飘散着，缠绕着，交织在一起，然后，在空气中散开游离……
　　“打扰了，我找金在中，他今天有来上班吗？”
　　“在中，他有约……”
　　“二楼。”
　　“谢谢。”
　　“不客气。”
　　郑允浩走上楼梯，见在中与另一人坐在拐角处轻轻交谈着什么。另一人带着帽子，很是眼熟。他张开嘴唇，某个人的名字正要冲出咽喉，“在……”
　　“我可没说你是有意、故意或者蓄意，但在旁人看来就那样，你金在中在诱惑郑允浩，而郑允浩在试图捕获你。”
　　朴有天的声音。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允浩哥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展示出一种无所畏惧的镇定性格。这是另一种对自己承担的方式，是他在家族里生存下去的重要筹码，而你却能让他乱了阵脚。”
　　郑允浩闭上了双唇，楞在原地。
　　“可以了，别在说了。允浩这个人的确挺神秘的，但我也有秘密。就算是一起长大的人，也不会对彼此透明，更别说我喝他这样的两个人——各自埋着不愿说出来的故事。但我没把他当作敌人。”
　　“很奇怪吧。明明不可能啊，我背叛了他的家族，逃离了他立志要生存的世界。但跟他相处时，有种很奇怪的力量让我相信他，相信他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他也真的帮了我，这是事实，无论什么原因。我感激他。”
　　楼梯上的郑允浩沉默着垂下了眼帘。
　　“接下来的话，除你之外我对谁都没说过。”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如果还能见到他，我希望再也不会和他分开了。”
　　插在牛仔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口袋边缘，那是郑允浩的百味陈杂。
　　“明白了吗，没有你担心的那些事。”
　　郑允浩拉拉自己的帽檐，默默地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哇。”有天吹了声口哨，“你坦陈得让我受宠若惊。”
　　“你也不赖，打开天窗说亮话，挺直接的。”
　　“哈哈，夸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在中额上立马三根黑线。
　　“我没有要夸你的意思……”
　　有天一边笑得没心没肺的，一边抬手指指在中右后方的室内阳台，“如果不想重复你的坦诚的话，尽快改台词吧，快穿帮了。”
　　在中猛然回头，见郑允浩斜靠在吧台上向朴有天打招呼。那吧台就在外门的附近，门外有条古朴的旋梯连接店外的小巷，可以不经过咖啡店的大门而直接走到二楼。
　　“原来你在这里。”允浩朝有天点了下头，向这二人走来，平静地问道：“在聊什么？”
　　“恩啊喝酒哇。这里好是好，可太放不开了，就说着喝酒去，喝酒才是男人的交友之道嘛。哈哈。”
　　“啊对，说好今天晚上去拼酒力。”在中随即意会，附和道。
　　郑允浩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在中的手就拦上有天的肩，将对方往自己身上一勾，说：“就我们俩。”
　　“啊……他跟有天学长关系也很好。”不远处的一众女生感叹道。
　　“不错啊，在中哥本来就很帅，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好有美感……”
　　郑允浩不屑，“切，谁稀罕。”他看看在中，说，“单聊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话音刚落，离郑允浩最近的那桌女生中有两个就尖叫起来，“你们输了，我就说他是来给定情信物的，拿钱来！”
　　屋内顿时一片唏嘘，全乱套了。
　　郑允浩扭头恶狠狠地瞪回去，众女瞬间集体后移一米。
　　在中不知如何是好，答应还是逃避？他望着郑允浩的侧影，回想对方出现时的方位，猜测对方是从咖啡馆歪的旋梯直接到的二楼，如此一来，便没可能听见自己与朴有天的谈话。
　　朴有天保持着对众人的微笑，从牙缝里向外蹦音。
　　“当着他人的面答应了，不可以反悔了哟。”
　　“来就来，谁怕谁，你买单。”金在中也有样学样地答道。
　　“买就买，不信你还能把我喝破产。”有天把在中往前推了一把，“友情提示，看允浩哥这脸色，心情多半抑郁，你看着办吧。”
　　在中跟着允浩来到僻静的角落。允浩转身，对上了在中的视线，带着深沉莫测的目光，有着研究的意向。
　　不知是不是在中的错觉，允浩的眼睛似乎深黑了几分。
　　忽然，允浩伸手捻了捻在中胸前的十字架，说：“这么快就用合金又包起来了。”允浩掂量了一下手中物体的重量，“这链子挺结实的，以后没那么容易扯断了。”
　　在中不理，果断地问道：“你最近没来上课，家里有事？”
　　“怎么像是你派人跟踪我似的。”允浩望着在中忍不住开起玩笑来。
　　金在中却一挥手，解释说：“每天都有喝咖啡的女生在聊天时说今天郑允浩怎么怎么样，今天郑允浩又怎么怎么样……这一阵子你的那群粉丝总唠叨说学校没你的人影，然后猜测你的行踪，最后一定会瞪着我拿眼珠子剜人。”
　　“是吗。她们都开始帮你盯着我还跑来例行汇报。不错嘛，看来以后我要出轨还真不容易。”允浩抿抿嘴唇，忍着笑意。
　　在中皱眉，正色道：“从今天起别开这样的玩笑，不然绝交。”
　　允浩却不以为然。
　　“凭什么，心里有鬼的人才开不起这样的玩笑。”说完后，他露出困惑的神色望向金在中。随后，他嘴角含笑地打量着在中，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
　　“你这么在意，该不会是把玩笑当真，需要靠我来提醒你及时抽身，回头是岸？”
　　“什么？”在中挠头，“我像是开不起这种玩笑的人？谁在意了！”
　　实在不想理会此时这种厚脸皮的家伙，科隐隐间有种上当了的后悔感浮上心头。
　　金在中看看郑允浩。
　　幻觉吗，怎么那小子看起来像在坏笑呢？
　　在中看向他处，立刻转移了话题。
　　“找我什么事？”
　　允浩愣了两秒钟，低头一声笑叹。抬头时脸上便没有了之前无赖似的淘气。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件书本样的物品递到金在中面前。
　　在中接过细看。
　　黑色绢面。
　　是自己的那本诗歌笔记。
　　他将它搂在怀里，低头闻闻它的气息——飘散着润濡花香。
　　“我拿到了‘海伦之灵’，按约定归还‘南方十字架’。”允浩又指指那本笔记本，“这本子里的诗歌我也看完了，现在完好无损地还你了。”
　　在中点点头。
　　“这样一来，事情都解决了。”
　　在中听后，自然也点点头。
　　“以后，我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金在中惯性地点头，随后回神似的抬头看着郑允浩。
　　“你要忘了东神里有七部的人，我假装不知道这咖啡馆里有七部的逃犯，各自生活，对大家都……”
　　在中盯着郑允浩，见他嘴唇又节奏的张合，开始还能听见对方的话语，但那声音却渐渐远去。他脑海里盘旋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是这个人不紧不慢的叙述。
　　有些东西需要被你了解，你才能做出有责任心的决定。哪知道碰上你，闹出这么多插曲……是正勋哥告诉允浩你在菊殇屋的。
　　当时有天如是说。
　　黑熊就是一怀着狂妄野心的墙头草。他一方面积蓄势力，投靠李叔，一方面又将你的消息告诉正勋哥企图邀功。可正勋哥决心收拾他，早就监控他了，因而没对他说的事认真或者或者故意拖延。你跑去找黑熊的那天正好是允浩家姐的生日。这给了正勋哥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一来可以以谋篡的罪名惩治黑熊；二来七部里辈分再高的长者都会给夔龙的长公主几分面子，亲自到场祝贺。所以，如果黑熊还投靠了影狼歪的其他部族，正勋哥在场还有周旋的余地。同时，他听说你跟允浩要好，就告诉了允浩哥这个消息。
　　明白了吗？黑熊必须除掉，但救不救你就看允浩哥的决定了。
　　所以说，你绝对是歪打正着，你演戏能演到李俊基闯入，完全是因为黑熊心虚，他知道自己快玩完了，金社长迟早会收拾他的，这时候你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希望，他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求生的渴望压抑了理智。不然，就你给他的那几个伪造证据，再张嘴乱编个故事，他会相信？至于李俊基没动手直接了结你，我不能肯定原因，我觉得不止是正勋哥之前提醒了一下……总之，你以为七部之间的牵连而逃过这劫，我们就假设你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吧。
　　“金在中！”
　　在中回神，眼前是郑允浩瞬间放大的脸。在中条件反射，立即向后弹跳开来，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橡木靠椅。脚背被椅角绊住，身体向前扑去。幸而允浩眼疾手快，及时拦住在中的腰，才避免了在中与地板的过多接触。
　　在中与允浩四目相对，脑海里回响的是有天的话音。
　　你现在的处境危机四伏，像赤脚走在玉草芬芳的沼泽里。允浩是他们的伤疤，他没有完全沉浸在黑暗中，也没有活在光明里，所以允浩哥是不会甘于在七部里默默无名的。这注定他现在面对的，将来面对的，都不会是简单的人与事。总有一天，他会与族中大人物们正面冲撞。而你要靠近他，就必须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在七部里游刃有余，才有力气与允浩哥站在一起。
　　“喂，你一直在走神。”
　　在中猛的推开郑允浩，气息慌乱。
　　“我刚才说的听见没有？以后别到处乱跑，张根锡也一样，他是你的软肋。”
　　“知道了，啰嗦。”
　　在中其实是不清楚允浩说了什么，但不想暴露自己的窘态，也就糊里糊涂地回应着，心里始终惦记着朴有天的话。
　　在中，你是无心还是下不了决心？
　　“切，真是的。你大脑是个什么构造啊，说正事时也能神游。你以前在七部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有资格说我，你还不是一样。你有那么多张脸。校园里的郑允浩，当大哥时的郑允浩，咖啡馆里的郑允浩……哪个是你，哪个又是伪装？有时候冷冽刚毅，有时候毫无心机，有时候表现得那么值得相信，还有些时候可以无奈到底，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挖掘我的过去？很好啊，如果是你，我有兴趣奉陪，不过小心你挖掘的深度，那将是一趟十分阴暗的旅程。”
　　我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
　　在中望着窗外的树叶，内心被有天的劝说搅乱。
　　郑允浩见对方神游频繁且沉思时面色凝重。他看看手表，感觉无趣。
　　“你忙吧，我走了。”
　　在中站在原地，待允浩直接从二楼走下了旋梯，他才发觉对方刚才正与自己告别。他忽而意识到什么，追上去叫住了郑允浩。
　　“郑允浩！”
　　对方回头上望。
　　“根锡舅舅的公司，是你去找的合作伙伴吗？”
　　“没有。”对方很干脆地回应着。
　　在中无言以对。
　　朴有天悄悄走到金在中身后，突然开口，“是我。”
　　在中转身。
　　有天的神色暧昧不明，“是我唷，偷偷找人去你弟弟的舅舅的公司里……”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谈合作项目。这阵子允浩哥忙得脚跟不沾地，当然不知道了。”
　　在中觉得有天说得有理，但在看到对方的笑脸时顿时喷了，“谁信呀。”
　　有天大失所望，无奈地笑着，“果然不信。”
　　他伸手帮在中调整了一下项链的搭扣，让它显得更加随意，“别忘了我俩的酒局哟。”
　　见郑允浩走远，有天又故作神秘的补充道：“允浩哥对你很好哟，小心了，别被魔鬼盯上了。”
　　随后，他很满意的离开了。
　　在中却恍惚起来，记忆里有谁对自己这么说过。
　　在中，在中……我的在中啊，你被魔鬼盯上了……
　　又有谁，如有天那般发出了警告。
　　小子，你身后有魔鬼盯着呢……
　　像是远山的呼啸，随风而来。那些记忆，叶子般飞舞翻覆不住。
　　在中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随即转身，向着墙角的书柜叫道：“金在旭，你给我出来，我敢打赌你在后面保持着耳朵紧贴木板的姿势不下十分钟。你可以骗过所有人，但我对你太了解了。”
　　在旭摇摇晃晃地现身，歪嘴抱怨着，“你对我好凶哟，刚才你对朴有天他们怎么笑的，快给我也笑一个。”
　　“在旭。”
　　“嗯？”
　　“你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对吧。至少比我早知道，否则，老板不会那么狠的罚我；否则，那天你也不会如此提醒我。”
　　“你呀，有时候真的真的少根筋。着信息传递的速度慢得也太不人道了吧。”
　　“好了好了，我可怜的小在中哇，别沮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在民间传说里都是有婆家的人了。振作些吧，别再出什么状况了。否则那些八卦女动不动就来这里蹲点，还要不要人活啦。我可不想再加班了。”
　　“呐，我有能让心情光速好转的神奇魔法蛋糕，加了双倍的果酱唷，刚被婆家人挑完刺，应该很辛苦咯。”
　　在旭从身后端出一份黑森林。
　　在中彻底投降，看在蛋糕的份上也就顺了在旭的意思不打算追问下去。见好就收。
　　我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
　　在中端过蛋糕，佯装咳嗽了一下，将有天的结束语牢牢记下。他默默安慰着自己。
　　不过是想哥了，郑允浩只是有些像哥罢了，所以我才对他有一点点好感。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也就萍水相逢而已。
　　金在中再度望向窗外，阳光明媚起来。屋内的光线也随之明亮着，不再似先前的遗世独立。
　　尘埃浮动，很快便会转入秋凉。
　　在中推门走到店外，捕捉到郑允浩等人离开时的最后一丝光影。
　　对方挺拔的背影融入地平线，如同消失于天之尽头。
　　那一刻，金在中觉得世界是极静极静的。
　　啊，外门的阳光真的很灿烂，仿佛可以治好所有的忧伤。
　　【暗之末裔系列第一回·海伦之灵-END-】
　　【暗之末裔系列第二回-即将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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