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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增超




推荐语：



		
　　这是一部好看而又隐藏了丰富内涵的小说，让人笑着轻松穿越一个充满阴谋的武侠世界。这和我们的生活多么相似啊！充满预谋的年代，让我们一起娱乐这些预谋吧！

　　——李承鹏（《足球报》著名足球记者，著名足球评论员）

　　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对于今天的的人们来说可能完全没有概念。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几个爱打独架的人和几群爱打群架的人构成的小社会；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群四肢发达的人在玩过家家……那么，武侠可不可以是果味的呢？

　　武林外传，果味江湖，武侠小说中的战斗机！

　　——林长治《无厘头代表作家、《沙僧日记》作者》

　　步入《江湖》，第一眼看到了无厘头的爆笑武侠，第二眼看到了写满传奇的伤感青春，又一眼，看到了手边划过的凄美爱情，又一眼，看到了从男孩到男人的心灵成长史……再一眼，k，竟然看到了封底何员外唧唧歪歪的评论，是的，《江湖》就是这样一本让你一口气读完的极富阅读快感的小说。

　　——何员外（《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何乐不为》作者）

　　新鲜的武侠，诡异的江湖，另类的小说，别样的感动。

　　——路金波（著名图书策划人）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杀手？不，是刺客

　　第二章 一个阴谋

　　第三章 又一个阴谋

　　第四章 另一个阴谋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结 尾

　　后记一 大箱子与二星球的记忆

　　后记二 谁的年少不轻


		
		
引 子



		
　　风家的宅子很大，占据了半座江淮城。这与风家在江湖上的地位，极为相称。

　　空旷的教场上，刮起一阵鬼祟微风，若有似无，轻轻撩动老者和青年的破烂衣襟。在青年身后，少妇木讷地拍着怀中的婴孩。那婴儿则在暗自纳闷，我又不睡，您搁那拍什么？刚才我已经把奶吐光了，您再拍我只能吐血了。

　　江南的夜很黏人。两排硕大的灯笼高高挂起，除了吸引许多不眠的飞虫之外，也只会让人徒增烦躁。

　　青年想拭去脸上细密的汗珠，无奈两条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试着运气，发觉经脉伤得很重，被震断了吗？他强露出一丝笑意，对黑衣老者说：有如此修为的刺客，该是飘香堂的孤红月。

　　孤红月神色悠然，以称赞的语气道：“难怪风家要排在三大家族之首。风若寒，我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功力无论如何也不及你的一半。”

　　风若寒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开始淌血，他很疼，以至于连声音都在发颤：“既然我们相互敬重，为何……为何打到最后你要咬我一口？”

　　孤红月盯着风若寒手里的一缕头发，故作大方地仰天长笑，却扯疼了自己受伤的头皮：“如果不是你揪着我头发不放，我何至于咬你？”其实他心里不知道骂了风若寒的祖宗多少遍，因为风若寒揪下的那一缕差不多是他全部头发的三分之一。

　　风若寒也跟着笑。可两人笑着笑着，就发觉还有人在跟着他们笑，当即收声。确实还有人在笑，正是少妇怀中的婴孩。那孩子的笑声清脆却又断断续续，在夜晚听来，竟有些可怖。

　　孤红月捋着白须，问风若寒：“这孩子就是阁下的二公子？”

　　风若寒点点头。

　　“取了名字吗？”

　　“还没。但七卦先生承诺过，要赐他个名字。”

　　孤红月向那婴孩连声说着，不简单不简单，连通晓先生的嫡传弟子都要给你这小家伙取名，难怪有人花大钱来买你的性命。他转而对风若寒发起牢骚：“让我来风家行刺，这不是逼我拼老命吗？不过，总算不辱使命。”

　　“败的是我，死的那个却是你！”

　　孤红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体内有鲜血往嘴里涌。他暗道，老了，我真的老了。刚刚已经和风若寒拼了两百回合，虽然击中对方三掌还咬了他一口，但我却即将油尽灯枯。

　　风若寒叹口气，说：“你把我的孩子带走吧。我已经保护不了他了。”他本想转过身，亲手去抱婴孩，却发觉双腿牢牢钉在地上无法移动，五脏六腑传出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少妇的眼中噙着泪水，将怀中婴孩交给孤红月。那婴孩睁着一对明亮的眸子，看了看苍老的孤红月，竟然又笑了。孤红月轻抚他的小脸蛋，心想：你这小子倒不认生，莫不是一早就知道我不会杀你？

　　孤红月强撑着胜利者的姿态阔步出了风府，待到无力以续的时候，他半跪在了地上，好在没有摔着怀中婴儿。那婴儿抬起小手，一把薅住孤红月的白须，顺势咬住。

　　“住手——不对——住嘴！这不是棉花糖……”


		
		
杀手？不，是刺客 第一节(1)



		
　　有人的地方，离江湖很近，有神神道道的人的地方，恭喜你，你走进江湖了。确实，江湖上总会有一些神神道道的人聚在一起开设各种类型恐怖组织。而斩龙会，则是近些年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神秘组织，有关它的传言很多，基本都是灭门这类事。注意，不是杀人，而是灭门。虽然都与死亡有关，但后者通常不被谈及，仿佛这两个字里透出的寒意能让人的牙齿结出冰碴儿。我想，大概是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发生了质变吧。

　　据说深夜走在路上的人，若是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千万不要回头，不然魂魄就在刹那间被夺。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会被摄走了魂魄,反正,我现在是三魂失了七魄。因为斩龙会的名册，现在就在我手里……的内裤上。

　　此类事中，又以三年多前“黄河七俊”之死最为出名。

　　兄弟七人忽然失踪了三天三夜，等他们回到家之后，却对这三天三夜的事闭口不谈。家人也没过多追问，以为人回来就好。

　　谁知道，他们在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就屠杀了自己家里所有喘气的生物。一个没留，连后院里养的猪也没放过。随后，兄弟七人一齐在家门口上吊自尽。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刺了字，连起来读就是“乾坤倒转，斩龙傲世！”前六个人背上只有一个字，老七则是背上一个，屁股上一个，估计是人数有限的缘故。

　　蹊跷的是，仵作说他们七人已经死了四天了。就是说，回到家的是他们的尸体……江湖盛传，黄河七俊被摄走了魂魄。

　　这种组织最不能失去的便是神秘感,如同新娘子不能没有盖头,如同大夫不愿告诉病人他开的药里有兔子屎。如同我现在扒光了一大批绝世高手——想到这儿,我眼前赫然出现无数个不穿衣服的男人面目可怖地盯着我看,然后露出狞笑，这让人感觉很艺术。

　　斩龙会会怎么对付我、对付义父、对付飘香堂……

　　整件事情有点复杂，待我从头讲起。

　　不知为何执剑。于是，我的剑快。

　　不知为何杀人。于是，我的剑下便有许多亡魂。

　　不知为何做刺客。于是，我只能是个刺客，不做半点儿挣扎。

　　几天前，我又杀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我是用一种很搞笑的方式结果了他的性命。事情是这样的，我先是与他进行长时间对视。我本想用眼神让他胆寒，结果却是他用长相让我肝儿颤。如果用“丑”来形容他，恐怕委屈了“丑”这个字。他的脸颇具创意，极符合个性张扬的年代。如有盟约的五官，充分割据其庞大的脸庞，颇有割地为王的意思，谁也没打算和谁挨得近点儿，够十五个人看上半个月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你长得不太道德。”

　　他也终于开口：“若没有脸上的剑疤，你也算俊俏，堪比风家公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讨好我，就算把我说成一朵牡丹花也没用，反正我得宰了他。难道他想落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结果？可我们都是男人，难不成他想在死前和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终止了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杀我？”他问。

　　我倒想反问，为何与死在我剑下的所有人一样，都要问这句。朋友，可否来些创意？就像你的脸一样。日后我再行刺，定将你作为正面典型宣扬一番。

　　终于忍住。我只是一如既往地耍酷，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不知道，这是义父的命令！

　　“傀儡，没有属于自己的答案吗？”

　　这句话让我稍作迟疑。以前没听别人这么问过，那些人在我落剑之前通常会追问，你是谁？或者冷笑一声。也有人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放过他。当然，这是多余的。作为刺客，我具有绝对的职业素养。费劲巴拉地将人摆平，一剑下去就能拿钱了，他说不杀就不杀？碰上愿意拿钱赎命的主儿，我的做法是先收钱，然后再杀他。

　　基于此人提了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我决定和他聊几句。


		
		
杀手？不，是刺客 第一节(2)



		
　　“还没人这么问过我。”我说。

　　“那是你杀的人还不够多。”

　　对话中，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甚至对我——这个即将结束他生命的人，带有一丝不屑。我陡然意识到，这年头被杀的比杀人的还转。

　　“记住你的问题了，有机会告诉你……”说完，我一剑刺向他的心脏。他开始抽搐。

　　当长剑被我入鞘，才见有鲜血喷出，如同破茧一样，奋力地向上。那一刻，我习惯性地打个冷战。他消耗着残存的意识，用手蘸了血开始在地上画着什么。

　　大……业……未……写了这三个字，他就闭上了眼睛。

　　哆嗦的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极其难看，这让我无法忍受。走到他身边，我盯着那三个字，决定帮他写完。

　　我从不触碰死者的伤口，否则定会做场噩梦。说来可笑，身为刺客居然会如此害怕尸体。

　　没办法，只好咬破自己的手指头了。可刚刚将手指伸到嘴边，我便改变主意。壮着胆子，在一片狼藉中，我抓起中年男子的左手，照着他的食指狠狠地啃了一口。

　　“啊！”他叫了一声。

　　我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而后大喊一声：“诈尸啊！”

　　“为什么咬我？”他问。

　　我尚未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面对这个死来死去死不了的人，我反问，为什么没死？不，是为什么没死还吓人？

　　他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失血过多，刚刚是昏死过去了。

　　我对他宽厚地笑了笑，算做原谅，说：“没关系，我稍后再补一剑就是了。”然后提起他的手，在“未”字后面，写下一个工整挺拔的“成”。

　　“你……你……”他突然甩开我的手，一边吐着血一边说，“为什么，为什么写‘成’？”

　　我马上闪开，没让他的血喷到我身上。

　　什么态度？我是好心帮忙。我感慨世态炎凉，到哪里能找到我这样的刺客？我本可以杀完他一走了之的。

　　“我想写的是……咳……大业未果，为什么写‘成’，你怎么这么没文化？气……气死我了……”说着狂喷一口鲜血，他真的死去了。

　　一股莫大的挫折感涌上心头。瞧，身为刺客，最后居然是把目标气死的，我他娘的太失败了。

　　顾不得多想，取下他的内裤是当务之急。借着烛光，可以看到内裤上面绣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便是他至死不肯离身的宝贝物件，也是他已经死去的最好证明。正当我伸手拉扯之际，桌上红烛顶端的火苗被一股微风带动。它轻轻一震，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风，因人而起。现下，有个人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停下动作，却不敢回头。来者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也必定能在我转头的一瞬间将我杀死。任何一个动作，都将是我的破绽，也是那人的机会。我只有等，等他先动。

　　对方呼吸渐渐急促，我反手握紧长剑，准备随时出招。

　　“你真的还活着，已经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废话。我压根儿没死过。”

　　“明五，你可知道，斩龙会的名册现于江湖便是一场浩劫。听我话，不要动它，离开这里，离开飘香堂，离开江湖。”这句话很轻，像是不太坚决，却饱含着一抹温情。

　　我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脸色顷刻间煞白,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问：“你——认得我？”

　　……


		
		
杀手？不，是刺客 第二节(1)



		
　　“任务完成了？”一个蒙着面的家伙端坐在大堂之上，威风凛凛地向我发问。此人便是我的义父明敖。

　　我不喜欢大堂的光线，太暗。还有匾额上的字——“飘香堂”。我以为，这仨字并不适合江湖上最具名望的刺客组织，倒更像一间酒楼或一家妓院的招牌。但我从来没跟义父说过，因为那样就等于告诉义父，他是老鸨，我是妓女。虽然我与妓女一样都是收钱干活的，但两者有本质区别——妓女是收了钱之后自己躺下，我们却是收了钱之后让别人躺下。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妓女要轻松好多，熟练之后还能在工作中寻求快感，只要是一对一的较量，断不会有生命危险。哪像我们，回回都要以命相搏。

　　“带回什么证据了？”义父接着问道。

　　这是飘香堂最近非常强调的堂规，取下一件目标至死不肯离身的物品，成为我们杀人的证据。在此之前，我和几位哥哥随便带回来一块玉佩或者一件兵器便足矣，偶尔忘记，也不会受到责罚。但很快，义父就对我们加强了管理。

　　起因是二哥在没有杀死对方的情况下，却偷回了人家的金丝腰带，佯装任务完成。结果，江湖开始盛传一个谣言——飘香堂其实是个不守信用的贼窝。由此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有人花大价钱雇我们去偷坟掘墓。

　　为了出气，为了维护声誉，义父对二哥动用了家法。家法的严厉，我们向来只是听说，具体怎么实施，谁也不曾见过。我以为会废去二哥武功。大哥龌龊地认为肯定是阉了他，三哥说一定是打碎他全身经络，四哥觉得会砍掉他的手脚。

　　总之，我们一个比一个说得狠，谁也不服谁，差点儿就为了这个关人鸟事的话题先行抄家伙打起来。

　　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皆大欢喜。义父说要废去他的武功，我认为我很聪明。义父又说，废完武功还要把二哥阉了，大哥欢呼。随后，义父又决定打碎他全身经络，三哥笑了。当然，为了照顾四哥的感受，义父还打算砍去二哥的手脚。

　　听完之后，二哥自毙了。

　　义父说，看见了吧，家法的存在，就是让你们觉得死亡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就这样，家法把二哥吓死了。二哥死后没多久，义父就开始蒙面示人。我们每次向他呈上什么东西，就只能用丢的方法，因为他不让我们靠近。至于他为什么要蒙面？他说是暗疮。可信度很低，但无所谓。他就是说痔疮，我也懒得反驳位置不对。

　　从那以后，义父便要求我们带回具有说服力的杀人“罪证”，就是那种在目标看来比性命还宝贵的东西。此外，绝不能是残肢或尸体。义父说，我们取的是目标的性命，而尸体应该归死者家属所有，飘香堂只杀人不偷尸。

　　我很不理解为何会有这么矫情的堂规，还让不让刺客活了？其他几位哥哥亦有同感，他们鼓动我去质问义父。每次有事需要和义父交涉，都是我去。哥哥们说，这是因为我和义父的关系最近。其实，我比他们入门都早，我似乎一出生就到了义父身边，却不知为何排行最小。有时候我甚至猜测，自己的父母就是被义父杀死的，而他当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收养了我。但这个想法会很快被自己否定，如若义父只是一时糊涂，那么在我成长期间，他有大把时间纠正——放了我或宰了我。但我已经长到这么大了，总不会是义父那根筋经过十八年依旧没到正常位置吧。由此，我断定，义父一定有什么不得不把我从小养大的理由，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我找到义父说：“这规定太过古怪。”

　　他说：“没办法，这是飘香堂的新堂规。”

　　我问：“为什么要定新堂规。”

　　他说：“因为我是堂主。”

　　我问：“新堂规有什么用？”

　　他说：“用来遵守。”

　　我问：“为什么要遵守。”

　　他说：“因为这是堂规。”

　　我问：“为什么要定这样的堂规。”


		
		
杀手？不，是刺客 第二节(2)



		
　　他说：“因为我是堂主。”

　　我问：“新堂规有什么用？”

　　他说：“用来遵守。”

　　我问：“为什么要遵守？”

　　……

　　那天，我和义父的对话持续了四个时辰，没有间断。终因我年轻气盛，耐力持久，坚持到了最后。义父因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我得到了哥哥们的一致夸奖——还是老五的肺大！厉害！

　　往后的日子里，证明自己杀人成为比杀人更难的事，我们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受到了巨大挑战。

　　那一回，大哥把“翻云燕”吴展鹏新纳的小妾扛了回来，以此证明这个出了名的色鬼死了。三哥呢？将“索命使者”张宏的七十岁老妈搀到了飘香堂，表示大孝子张宏挂了。四哥也不甘于人后，带回了“蜀中三雄”李基石、李基世、李基业三人的小孩。

　　义父失算了。他只说不能偷尸体，没说不能拐带人口。现在轮到他发愁了。怎么处理这些人呢？飘香堂不杀妇孺乃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无论如何破不得。就在我们都以为义父会将人放回去的时候，他发话了，让张宏的老妈抚养那三个小孩。然后，由他自己去照顾吴桐的小妾，貌似很不情愿。

　　大哥私下跟我怒斥义父思想不端，行为不轨。

　　原来大哥还有疾恶如仇的一面，我这么赞许他。

　　他却愤愤不平地表示，那小妾是他领回来的，要照顾也得他来照顾。

　　我呸！


		
		
杀手？不，是刺客 第三节



		
　　忘记介绍了，那个说自己大业未果的中年人，叫祁天圣。很嚣张的名字，绰号更转——“小猴爷”。

　　义父给我的期限是十天。考验太严峻了，给我个把月也不一定够用。刺客还得先干捕快的活儿，听着就不靠谱儿。在我日夜兼程赶到祁天圣的家时，也只剩下了七天而已。

　　第一日，夜。我在祁天圣的家里偷偷察看了一遍。他没老娘，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除他以外唯一的活物就是他的宠物——万金。我听见他这么称呼过一只绿毛小乌龟。

　　第二日，夜。我又去了一次。并且趁他洗澡的工夫，成功地盗走了他一只鞋，鞋里绣着他的名字。但很快我就把鞋子扔了，一是作为证据，它不充分。再者，我不敢保证义父在查看它的时候不会被熏死。

　　第三日，夜。我决定再去最后一次，剩下三天时间我得赶回飘香堂。这回，他正和几个人在吃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么多人证，我再把动静闹大点儿，传也传到义父耳朵里了。可是，我没把握对付得了这么多人。趴在屋顶上，我等着他们散席。等着等着，我睡着了……这一夜，我梦到义父取消了这变态的堂规，在冰凉的瓦砾上笑醒了好几次。

　　第四日，夜。不管了，先杀死他再说。我提着长剑，闯进了祁天圣的卧室。他穿着睡衣和我斗在一处。几个回合下来，我用剑气震碎了他的睡衣。赫然发现，他的四角裤上绣着许多的字，许多的名字。

　　祁天圣捂住内裤大叫道：想要名册？除非我死了。

　　一听这句话，我的眼角立刻闪出一道晶莹的泪光。早说嘛，能省我不少事。我使出亡剑诀将其逼倒在地。接着，便是开头一幕，直至那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从神秘人的言语中，听不出敌意。既然他知晓我的姓名，并点破我的来历，我便顺势发问。当然，他是否认得我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杀手？不，是刺客 第四节(1)



		
　　“你——认得我？”

　　果然，神秘人迟疑了，他轻声道：“我姓风……”

　　我抓住机会，突然转身。与此同时，长剑随身体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当我与神秘人面对面的时候，剑，也指向了他。

　　原以为会就此看清他的面容，哪知他却依旧神秘。一件白色长袍，一缕长发偏垂，一方红色帕子将半张脸蒙住，眉宇间透着一股逼人英气，似乎与我年龄相仿。他遮住了容貌，却遮不住这股英气。

　　我告诉他，不管这条内裤是名册还是浩劫，或者它根本就是一条内裤，都与我无关。但我一定要带走它。接着，我贼贼一笑，极其猥琐地说：“不过，我带走之前，可以让你闻一下。”

　　忽然，神秘人的眼神微微一侧，投向我的斜后方，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现在，你我已经不能决定任何事了。”

　　后脖梗子顿时冒出一阵寒意——原本屋子里只有我和一具尸体，如此和谐的场面却跑出一个神秘人，好在形势已对我有利。可现在似乎又来了第三个人。同样的情况，又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这一次不光是我，连火烛也没有丝毫察觉，真有人能练就这样的轻功吗？还是错觉，我身后真的有那第三个人吗？

　　想到这儿，我问对面的神秘人：“您不是斜眼吧？”

　　他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因为我问完这句，刚好感觉到身后有人一呼一吸。也就是说，从出现至此，那第三个人只呼吸了一次，内功之深厚实属我平生未见。我又开始胡思乱想——稍后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人突然出现在屋子里？以此类推，整个江湖的高手都跑这儿来聚会。

　　等回过神儿来，第三个人已将一只大手按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他何时出手的？我也想知道！

　　对面的神秘人当即出声制止：“你不许伤他。他是我——”

　　神秘人只把话说了一半。但我已经感觉到头顶上的那只手已经微微松了些力道，便在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像祁天圣那样，也来一句“为什么杀我”，让自己死得大众化一些。但我确实懒得向人家打听为什么杀我，更不打算开口求饶，我只想知道他怎样才能不杀我。这才是那帮死在我剑下的笨蛋，问来问去都问不到关键的地方。

　　半晌，我才艰难地吐一句话：“身后的高人，要不，您也来闻一下这条内裤？”

　　一片死静！

　　突然，不知谁运出一道气浪，弄熄了火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机不可失，我立刻向前倾身，脱出那只大手，同时抡起长剑向身后削去。记得义父讲过，在黑暗之中打斗，拼的是兵器，谁的兵器长谁占便宜。要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有人拿着家伙而有人没拿家伙，譬如现在的情况，那就……嘿嘿。

　　我打出整套的亡剑诀，任凭剑气四散，将周身包围。并不指望真砍了谁，只求他们近不得我身。于是，出剑的速度也跟着超水平发挥。都说狗急了能跳墙，看来我急了本事也不小。

　　最初的信念是绝不能停下来，即使被累死，也不能闪出一点儿空当。但很快，随着空间感的丧失，我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到精疲力竭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狂舞了多久。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都是活不成，我干吗要把自己活活累死？还不如让他们宰了呢。

　　咣当一声，长剑脱手，落在地上。我也跟着迅速瘫倒，一边不住地喘粗气，一边静等被谁一掌拍死。可等到我呼吸平顺又想操起长剑重新抡的时候，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我真是活得不耐烦，居然在心里抱怨，这动作也太慢了，还让不让我死了！我试探着发问：“劳驾，谁有空过来拍死我。”

　　少顷，神秘人用虚弱的声音回应道：“点……灯。”

　　我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发觉屋里的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被我砍翻，到处是残缺不全的木头。

　　终于摸到一支完好的蜡烛，将它点燃，光线微弱。


		
		
杀手？不，是刺客 第四节(2)



		
　　最后一个出现的高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神秘人半倚着墙，坐在地上，仿佛受了极重的内伤。他有意扶扶脸上的红巾，像是担心自己露出本来面容。我误以为他是被我所伤，便摇摇头，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他说：“抱歉，我出手太重了。”

　　“别闹了你，你只砍到了家具。”他看着我，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是来阻止你的，他却是来阻止我的。”

　　一听说他的伤和自己无关，我顿觉泄气。从一地狼藉中拈起祁天圣的内裤，屏住呼吸将它包好，摇摇晃晃地向外走。身后，神秘人再度开口：“不要拿那名册。”

　　“别闹了你。”

　　当时，从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身上，我已经感觉到这条内裤的确是不祥的东西，之所以依然拿走它，除了因为飘香堂的堂规外，我也想看看它到底能有多不祥。


		
		
杀手？不，是刺客 第五节



		
　　老实讲，我不善使用暗器，甚至有些排斥。并非觉得不光彩，而是暗器的制作成本高，且一旦打出去了，基本无法回收。此外，如果你的暗器做的没什么特色，会被人认为没品位。要是太有个性，不但容易被认出，还常常会招致一些不轨者的仿造，达到他们栽赃陷害的目的。

　　我三哥是暗器界的高手，周围的任何东西都能被他当做暗器使用。吃西瓜的时候，你要小心他吐出的子。吃鱼的时候，他喷出一堆鱼刺能把你弄成仙人掌。要是谁在他流鼻涕的时候挑衅，后果更不堪设想。有一回，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三哥实在找不出可以丢的东西了，眼看对方就要逃走，他一急，自己就飞了过去，屁股正中那人的脑袋。这样，第一个用屁股杀人的刺客就诞生了。

　　他看家的本事是飞镖，虎头镖。镖身很普通，但虎头却是纯银的。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所谓的虎头，怎么看都像万金的脑袋。刚开始，我形象地称之为“龟头”，结果惨遭义父一顿暴打，他边打边骂：“臭小子！你见谁龟头长飞镖上了？”

　　无论如何，我认为用银子修饰飞镖实属脱裤子放屁。三哥却说，要的就是这个范儿，表示飘香堂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问：“那又怎样？飘香堂又不招新人，这种宣传毫无意义。”

　　三哥反驳：“谁宣传了，我这是为了招致别人的嫉妒，只有别人嫉妒，咱们的存在才有意义。懂不懂？”

　　不懂。

　　三哥沉默良久，告诉我，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想什么。或是空虚，或是困惑。

　　那一年，他十九岁。

　　不久，三哥的烦恼也就来了。因为虎头镖太过出众，导致大批冒牌货涌入暗器市场，给飘香堂带来不小的麻烦，假货做得比真的还真，另带三个月保修。义父果断做出决定，以后三哥在每次出任务前，只能去他那领一枚由他改良过的虎头镖。经过仔细对比，我们发现所谓改良，只是在镖身上刻了一些字，正面——“飘香出品，品质保证”，反面——“死者家属，务必认清”。义父说，要不是地方有限，他还会刻上“欢迎咨询，来函必复”。

　　我问，真复吗？

　　义父说，复你个脑袋。

　　我问，你这不是欺骗顾客吗？

　　义父说，顾客算个屁。


		
		
杀手？不，是刺客 第六节



		
　　风尘仆仆地赶回飘香堂，义父见我没带回什么人来，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就问我，带回了什么证据？

　　我掏出了祁天圣的内裤，扭动手臂，使出一招“童子献花”，将它抛向义父。刚才说过，我不善于使用暗器，所以抛歪了。它贴在了义父前面的四哥的脸上……

　　并非四哥躲不开，而是这个月里轮到他做护法，而护法站在堂主的前边是不能动的。其实飘香堂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口人，而活动在生产第一线的就我们哥儿几个，剩下的全是杂役。人家名门大派要个护法是为了维护首领的统治，就飘香堂这么点儿人，让我造反我都懒得动手。还护法，远不如做个护发来得有意义。

　　义父看了一会儿那条内裤，一连被惊出五个“啊”，半天之后才喷出一个“嚏”。他让四哥站好别动，又招呼我们上去看。

　　就这样，一条罩在四哥脸上的内裤成了今日焦点。

　　最醒目的是三个字：斩龙会。

　　因为急着回来复命，一路上也没看过祁天圣的这份名册。现在看来，它何止不祥，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我最先想到的当然是黄河七俊的离奇死亡。自那件事之后，斩龙会就成了江湖上最神秘最恐怖的组织。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所以神秘。或许就因为神秘，人们才往往不自觉地朝恐怖那方面想。即使两个人在一处僻静场所，悄声谈论江湖，在不经意间提到斩龙会，他们也会在意识到之后的第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不自觉地四处张望，仿佛即将招致灭门之祸。

　　至于斩龙会为何对黄河七俊下手，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拿到了一本斩龙会想要的武功秘籍。什么秘籍，我不得而知。但关键在于，他们拿的秘籍本不为斩龙会所有，却还招来横祸。飘香堂现在拿了人家的花名册，能有好果子吃吗？

　　至此，这便是我惹上斩龙会的全部过程。


		
		
杀手？不，是刺客 第七节



		
　　“老五……除了这个，你还带回了什么？”义父问。

　　“没有。”我用很诚实的语气撒了谎。其实我还带回了一件东西，就是那只叫万金的乌龟。那天夜里，我本已经离开了祁天圣的家。我一边庆幸着自己捡回一条命，一边隐隐担心起那个受伤的神秘人。长剑拖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戛然而止之际，我转身快步返回祁天圣家。屋子里凌乱依旧，神秘人已不知去向。他应该没事吧？正想着，我发现了躺在地上胡乱扑腾却总也翻不过身来的万金。我笑着说，活该，你一只乌龟还躺着睡觉。

　　义父洪亮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他斩龙会若想灭我飘香堂，也绝非易如反掌的事！我听得热血沸腾，底气十足。但义父喘了口气，又说，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然后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拈起四哥脸上的内裤，转身回了内室。他的大喘气，让我几近崩溃。

　　我们各自回房，只有四哥因为闭气太久晕在大堂上，没人管他。

　　房间里。我捧着全身缩在壳里的万金，揣摩义父最后的言语。他的意思是说飘香堂有难了。

　　义父会怕吗？

　　万金突然露出脑袋，两只眼睛瞪着我，似乎隐藏了不少智慧。见到我困惑的表情，它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不屑，然后又缩回了壳里。

　　我生气了，对着龟壳骂道：“娘的！老子带你回来，不是想养个宠物，而是想喝王八汤了。”

　　万金没有再露出头来，我只感觉手中的龟壳在剧烈地颤抖。

　　知道怕就好，我嘀咕着。


		
		
杀手？不，是刺客 第八节



		
　　飘香堂始创于五十多年前，祖师爷是一个叫孤红月的人，他是义父的义父。据说在多年前一次行动之后，毅然决然地含笑而亡。演绎！绝对是义父的演绎，听上去让我觉得如果这位义爷爷乐意，他还会毅然决然地咧着嘴从棺材里爬出来。

　　与其说孤红月是一个古怪的刺客，不如说他是一个古怪的商人。刺客虽属服务行业，但江湖上敢挂牌杀人又成规模的只有飘香堂。没有竞争对手导致垄断，所以我们敢对顾客挑三拣四，所以义父敢说顾客算个屁！谁想找飘香堂杀人，只能找人介绍，否则再多的银子也请不动我们。简单地说，第一个找飘香堂杀人的顾客，无形中成了一名代理人，只要他再介绍另一名顾客给我们，便可从中捞到一些好处。而代理人也被我们分成等级，分别用太阳、月亮和星星表示。等级越高离我们越近。于是，每一个人都会不遗余力地为我们拉客。我一直很想知道那第一个顾客是谁，因为他（她）在飘香堂的历史中扮演了一只老母鸡的角色，其他顾客就是他（她）下的蛋。

　　飘香堂的刺客就是死也会选择与目标同归于尽，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除了被家法吓死的二哥，我始终对他的死抱有一丝疑惑，对方真有这么可怕？他真有必要逃吗？

　　不知怎的，当我找义父解惑的时候，口中的问题变成了：“他真的死了吗？”

　　义父说：“你看到了。所以要相信你看到的事。”

　　我说：“可你曾经告诉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事，特别是看到的事。”

　　义父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举个例子：此刻我就在眼前，你觉得我不会突然揍你一顿。如果你觉得看到的事是真，我便不会揍你。如果你觉得看到的事是假，那我只好揍你一顿。那么，你相信不相信看到的事呢？”

　　那一刻，我领教了什么叫别无选择。


		
		
杀手？不，是刺客 第九节



		
　　忽听得有人在屋外喊道：“飞镖传书！”

　　在我抬头的一瞬间，一枚虎头镖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进了我的肩头。我心中暗骂：妈的，飞镖传书不是应该打在门上吗？这位怎么往人身上招呼？

　　我忍痛将镖取下，撕下镖身上穿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写道：“如你不死，速离此地。”

　　是义父的字迹。

　　飘香堂有规矩，如果谁想退出飘香堂，必须过堂主这一关。如果没死的话，就可以走了。而义父射了我一镖之后，又给出这样一句话，就等于是在不破坏规矩的情况下，让我离开飘香堂。

　　来不及处理伤口，我回到大堂。义父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几个哥哥站在他的身边。

　　你是何人？义父面色深沉，厉声发问。

　　“啊？”我转了一圈，发现身后并没有人。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飘香堂？”作为护法的四哥也发话了。他声音很洪亮，随后摇晃几下。看样子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我一时语塞。原来，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

　　义父突然从椅子上一个鱼跃，落在我面前。

　　落花拳，一直是飘香堂至高的武功。义父从来都不在我们面前打完一整套。这次，一招一式全用在了我身上。力量很轻，轻到我感觉不到一丝的痛苦。速度很慢，慢到我能完全把它们记在心里。这一过程中，我打了一次哈欠，搔了两次痒，义父安抚道：“别急，快打完了。”

　　刚一收拳，义父便大声喝道：“还不滚？你被飘香堂困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想死在这里不成。飘香堂欠你的东西，来世还你！”

　　“我想……”还没说出“我想回去收拾东西”这句话，几位哥哥就一齐向我冲了过来。

　　形势严峻，当下之急是别等人家打，我赶紧自己晕吧……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离飘香山庄很远的荒山里。身边有长剑、包袱以及那只小乌龟。打开包袱，里面有一本《落花心法》和那条印满人名的四角内裤。

　　远远望去，飘香山庄已经是火海一片，炫目的红光将天空吞噬。相距甚远，我仍能感到热浪袭来，甚至还嗅到浓烟的味道。我坚信，那一刻的眼泪是被熏出来的。为了应景，我满腔悲凉地朝天呐喊：义父！你欠了我什么，能折成银子不？

　　刚说完，我就赫然发现包袱里面还有一袋金叶子和一些散碎银两。另有一张字条，义父写给我的：“名册留好，祸福天定。”

　　捧着银子，好不尴尬，但我还是厚着脸皮再次仰天长啸：义父！这点儿够吗？


		
		
杀手？不，是刺客 第十节



		
　　我始终觉得义父为人懒惰，好多年不见他亲自行刺谁了。曾经有人送义父绰号“杀人不见一滴血”，形容他剑快。后来更快了——他仗着自己的名号直接逼目标自杀，懒到这份儿上也算是刺客界的传奇了。这次他更懒，临死前把惹祸的名册留给我，连结果他都懒得猜一下，让我问天。他也不怕我被雷劈死！

　　我时常觉得，对和错只是相对，不是绝对，关键在于身份。比如找老婆这事，普通人找老婆肯定没错（当然，如果找的是别人的老婆就另当别论了）。但和尚找老婆就大错特错，这个错是相对于他的身份的。杀人是错，但如果只相对于我刺客的身份，那就没错。这套理论尚不成熟，我原打算在退休之后将其整理成册的，名字都想好了——相对论。

　　总之我没弄明白，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化成了火海，到底是不是我的错。对斩龙会的恐惧，倒是被深深地烙在心里。隐约记得义父讲过，消除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消灭恐惧的源头。消灭斩龙会吗？开什么玩笑。反正名册在我手里，还是老老实实等他们来找我吧。

　　就这样，我闯入一直身处其中，却很少接触的江湖。它没有一个明确的门牌号，地图上也找不到它的位置。但我知道，从执剑的那一天起，我就是江湖中人，因此，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江湖。

　　既然要行走江湖，拖家带口自然不方便。虽然万金与我并无血缘关系，体积也很小，很难将其划到“累赘”的范围。但我为人粗心大意，想必很难照顾好它。它日后挨饿受冻自不必说，万一哪天我饿急了，真把它熬成王八汤，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想到此处，我将万金放在了一条小溪旁，独自离去。


		
		
一个阴谋 第一节(1)



		
　　飘香堂被灭已有半个多月，我漫无目的地晃荡到一个小县城，找到城里最大的酒馆，上到二楼要了张临窗的桌子。这样，只要我用心听，周围所有人的对话，基本都可以听到。

　　不是我有窥探别人隐私的陋习，而是我实在太想听到一些飘香堂的消息。放走万金之后，我先跑到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里躲了好些天，终日与猴子为伍。行走江湖那事？我不说了嘛，我到哪里，哪里就是江湖。可日子一长，感觉不对劲，还是离开吧，因为猴子们已经开始帮我抓虱子了。再待下去，我该返祖了。

　　侧耳探听一会儿，我发觉大众更热衷于讨论谁家的老婆偷了男人、谁家的男人召妓被老婆抓个正着这类事。他们口中唯一的刑事案件是赵举人家的母狗被刘秀才养的公狗强奸了，这还了得？赵夫人可一直拿这条狗当自己闺女看，就差没让它上桌吃饭了。既然是闺女被强奸，自然就要去县衙理论。大老爷一瞧，一举人一秀才，这还用想吗？当下便判了公狗入狱二十年。

　　正准备结账走人，身边传来这样一句话：“大事？那得算是飘香堂的事了。”

　　我迅速转过头去。从打扮上看，说话的是一个镖师。他的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人越聚越多，待到有人央求他讲完，他才露出满足的微笑。我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一个时辰呀，一个时辰！飘香堂呀，飘香堂！”

　　“怎么样？”有人问。

　　“怎么样呀，怎么样？飘香堂，没了呀！没了！也算是家老字号了。就这么没了呀！没了呀！”

　　我接受不了他的说话方式，如果现在有人要买这家伙的命，我应该不会收钱。

　　“谁做的？”接着问。

　　“那还用说，这年头，除了他们，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镖师不屑地说，然后带头哄那个提问的人。他有意在避免提及斩龙会，却没有发觉，正是那人的提问，他才能显出不屑，并成功地领导了一次众人。这便是最原始的恩将仇报。

　　“人呢？飘香堂主明敖呢？”

　　“不知道，应该是死了。飘香山庄现在已经变成鬼屋了，就算那些人走了，也没人敢去。”

　　“听你这么说，那斩龙会怎么像蝗虫似的，到哪儿哪儿遭殃。”

　　这人厉害，只一句话，便让空气凝结，并将恐怖气氛遍布至各个角落。

　　人在认真偷听的时候，往往会忽略周遭的事物。这不，不知何时，有个青衣少年坐到了我对面，咧着嘴冲我傻笑。北方人的模样，却不见粗犷之气，五官甚至透着精细，就是胸肌特别发达，和他瘦弱的身体不成比例。

　　“你在偷听人家说话？”他嬉笑着问，声音清脆，有些妩媚。

　　“你在偷窥我偷听人家说话？”我反问。

　　少年笑得越发灿烂。他前倾身体，凑近我的耳边，悄声道：“小子，我认得你。”

　　我说：“要不要和我的剑也认识一下？”

　　“不急。咱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他好似飘一般地下了楼。本以为只是个路人甲一般的小角色，谁知他顺手拿走了我的钱袋，引出了一连串的麻烦。

　　发现银子被偷是在结账的时候，我在包袱里摸了一遍，告诉堂倌，钱被人偷了。

　　堂倌叫嚣着，甭当我是三岁的孩童。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你根本就没有银子，就是想白吃白喝，门也没有，连窗户我都给封死了。

　　此时，旁桌的人对他说：“小二儿，再来壶酒。”

　　如同褶大了的包子，他刚刚冲着我充分张开的五官此刻完全挤在一起。爷儿，稍等啊您。他朝着楼下喊道：“老东西，送一壶烧酒来。”

　　“来……来……来……喽……”

　　好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莫不是千里传音？练这门功夫不光要有两片巨大的肺叶，还得有深厚的内功才行，不然就是吼出血来也没用。

　　有见识的还真不少，楼上不少人都抻长了脖子，等着这位高人的出现。


		
		
一个阴谋 第一节(2)



		
　　半盏茶的工夫，才见一个老头端着一壶酒，颤颤悠悠地爬上楼梯。

　　“酒……酒……来……来……喽。”说完这句话，令所有人大失所望。他只是说话喘不上来气，外带点结巴。而所谓江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江湖中人的眼里没有江湖以外的人。

　　堂倌转过身来正要冲我发难，旁边有人搭话道：“这位公子的银子确实被人偷了。”

　　我寻声看去。说话的人坐在邻桌，戴了斗笠，中性打扮，声音很娇柔，应该是个女孩儿。

　　“那也不能吃白食呀！”堂倌说。

　　“我来替他给。多少钱？”

　　“一两银子。”

　　女孩儿顺手掏出一锭元宝。堂倌伸手去接，女孩儿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一句“稍等”之后将元宝握在手中，拇指和食指用力一合。“嘣”一声，甚是清脆。女孩儿将掰下来的那一小部分银子递给堂倌。

　　这一下，整个二楼的人都在凝视这个女孩儿。

　　我背起包袱，提着长剑，起身离座。那女孩儿冷冷问道：“连个‘谢’字也没吗？”我说：“帮不帮我是你的事，说不说谢谢是我的事。”

　　她呵呵一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怎么不问我，为何不提醒你小心钱袋。”

　　“那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说完，我直奔楼梯口。

　　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中气十足地说：“姑娘，这小子好没规矩。莫要理他。”

　　这年头，爱在背后搭话的人还真多。我转过身。搭话的人书生打扮，一副让别人愿用“舍我其谁”之势将他臭揍一顿的模样。虽说我这个年纪盛产愤青——他们扯着个性的旗号，看谁都不顺眼，见谁都想打——但我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可现在正值深秋，书生却装模作样地一边喝着烧酒暖身，一边却摇着折扇，那模样确实欠揍。

　　他接着说：“姑娘，好俊的功夫，敢问可是少林派的大力金刚指？”

　　女孩儿愣了一下，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书生将扇子折起，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锭递到女孩儿面前，问可否再用一次？言出，与书生同坐的几个人一齐将女孩儿围了起来。

　　女孩儿的脸上生出一丝轻蔑，道：“哼！让我出手，你也配。”

　　书生面色一沉，发话道：“你一个姑娘家怎学得我少林武功，闯少林盗秘籍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说！”

　　女孩儿并不回话，侧身一转，便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抖动两下，横在身前。

　　好快的身手。我心中赞许。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讲的“有没有”，是指有没有江湖经验。凡是没说几句，就动手的，都是初入江湖之辈，没什么名气，又急于闯出点名堂，便动不动就抄家伙。即使输了，也没什么可丢人的。老家伙们则是不说个天昏地暗是不会亮兵器的，即使亮了兵器，也还是会说一大堆诸如，我这件兵器用的是什么材料杀过多少高手之类的话。目的只有一个——吓唬人，从而能不打就不打。为什么？因为输不起。为什么输不起？因为以前赢得太多。

　　虽然她初入江湖，却表现得相当仗义，抽出软剑之后，不忘告诉我，莫怕，有她在。

　　这下糟了。她一仗义不要紧，本来没我什么事，可这会儿，书生等人将包围圈略微扩大，将我也围了起来。

　　此刻，被女孩儿露的一手功夫镇住的堂倌已然回过神来，他将碎银子放在嘴里咬咬以试真假。

　　“嘣！”——银子又碎了。

　　大力金刚牙？！真是山外有山，这等奇功都有啊？

　　堂倌“哎哟”一声，显然是崩着牙了。接着含混不清地喊道：“五（我）就四（试）四（试），还争（真）四（是）假的。大傻（侠）也骗扔（人）呀。”

　　书生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儿不知所措。不打吧，传出去太没面子，对方一动家伙，他们就撤，过不了几天，就有挑夫敢拿根扁担在少林弟子前面比画。打吧，人家根本没用什么大力金刚指，撑死了是使假银子，可那归捕快管，没他们什么事。


		
		
一个阴谋 第一节(3)



		
　　对方不动，我和女孩儿也不知道该干吗，旁边的人也只得搁那儿干看着。一片寂静中，一只秋后的大蚊子飞来飞去的“嗡嗡”声，听来都如此刺耳。

　　突然，女孩儿退步撤身，剑交左手换了姿势。书生等人立刻跟进。千钧一发之际，女孩儿大声道：“干什么？”

　　“你干什么？”书生问。

　　“我手麻了，换个姿势！”


		
		
一个阴谋 第二节



		
　　就在我以为要继续摆架势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来人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大喊：“我乃金刀捕快华云通，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头戴斗笠、腰缠软剑、使假银子的女子？提供线索者有重赏！”

　　“刷！”好几十根手指头指向我们。一个家伙没有食指，于是，他毫不客气地伸出了中指。

　　长着一脸络腮胡的华云通跑上来看见这阵势，脸色立刻变白，叹道：“这么多人？我得发多少银子呀？”

　　女孩儿见来者是华云通，立刻拉起我的手：“快跟我走！”说着，另一手从怀里摸出两颗铁蛋子，向地上重重一掷。

　　轰——烟雾四起。

　　我一直对这种脱身方法很好奇，听义父讲起过，随着烟雾散去，散烟之人也将随之消失。这一回我也要好好试试。

　　浓烟中，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根本没有挪动地方，而女孩儿也还是站在一旁拉着我。然而，酒馆里却已经乱作一团。哭爹喊娘找孩子的大有人在，还有大骂恐怖主义的。

　　微微可以看清楚女孩儿的时候，我大吃一惊。还别说，真有变化——她斗笠被炸飞了，头发也被炸了开来，像棵大菜花，脸也被烟熏成了烤鸡的颜色。还好身边没镜子，要不然，抹脖子的心她都得有了。

　　“就是现在！”女孩儿拉起我冲向窗户。

　　跑不了也不用自杀吧。

　　没等我挣扎，她已经拉着我跃出窗外。

　　跳窗逃命，本是江湖人士的惯用伎俩，两层楼已经算是高层建筑，只要不是头先着地，就死不了人。但我之所以认为她想自杀，是因为这酒楼依水而建，这扇窗户的下面是一片湖。就算她的轻功已经练到了蜻蜓点水的境界，但没听说过一只母蜻蜓扛着一只公蜻蜓还能继续点水的。

　　扑通！

　　落水之前，我本想大声喊出：“我不会游泳。”

　　结果刚说了一个“我”字，就被呛了几口水。恍惚间，我看到有女人在湖边洗衣服，有男人在涮马桶，还有小孩子在湖里洗澡，边洗还边撒尿。我提醒自己，别看了，还是赶快晕过去吧。


		
		
一个阴谋 第三节(1)



		
　　“残阳，逐月，破空，炙雪，孤叶，哑雀……杀剑？！”

　　这是落花心法的目录，女孩儿每说出一个招式便在我胸口用力按一下，节奏感颇强。可能是对最后一式“杀剑”有些不解，因此，用力出奇的大。

　　我初次看过心法之后，也有同感。前面几式完全相通，配合拳法套路，攻守兼具，威力奇大。只有杀剑式，像脱节一样，无法与前面的连上。这一式要将所有功力齐聚拳心，发力时又要由一点形成一线，实在是自成一式。

　　借着她最后一股劲儿，我就势吐出卡在嗓子里的一株黑糊糊的水草，从而完全清醒。

　　“还好心法是被油布包着的，不然早就泡烂了。为什么最后一式叫‘杀剑’？”女孩儿指了指地上的落花心法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答非所问，但已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态度。被她扔那两颗铁球儿轰了也就轰了，被那股黑烟熏了也就熏了，被臭水呛了我也认了，好歹小命没丢。但此刻冻得我全身能颤抖的地方都在那儿抖，她也不张罗着生把火，再没点儿脾气，人家还以为飘香堂训练的不是刺客而是专门怜香惜玉的嫖客。

　　“我呀？我是南宫家的南宫燕。”她笑着回应。听得出，南宫燕对自己的姓氏颇感骄傲。若没猜错，她该是来自“风岳南宫”三大家族中的南宫家。但素闻南宫家只有一独生女，且失踪已有两年，南宫家曾派人四处打探，闹得满城风雨。如果确实是她，这丫头倒真是很有来头。

　　基于对方良好的态度，我也婉转地表达了希望她生堆火的愿望。

　　不用，我看得见。说着，她又翻了一页落花心法。尽管她也落水了，但好像一点儿都不冷，并不急于将自己烘干，也不怕泡浮肿了。

　　惹得起那不要命的，惹不起这不要脸的。我挣扎着坐起，解开包袱，取出两片硝石，在草地上蹭了蹭，一敲，还有火星。身后就是一片林子，本打算砍几根树杈，却发现，我的长剑不见了。

　　“我的剑呢？”

　　“刚才光顾捞你了，没顾得上你的剑。”

　　就在我考虑是不是要逼着南宫燕再跳进水里，将剑给我全须全影地捞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软剑扔给了我。

　　“虽然没玩过你那把，但跟我的比，你那把最多是根烧火棍。我这把可是深海寒铁打的。”她向我炫耀道。

　　剑身长一尺九寸，姑娘腰够细的，我嘀咕着，并莫名其妙地计算着自己的臂展。我想，我是长大了。接近剑柄处刻了一个“燕”字。我将软剑抖动几下。不够顺手，这玩意儿甩到哪儿没准，要是不配以专门的套路，保不齐就削着自己。

　　练武这事，不像种地，仨月换一姿势。练武不光要手长脚长以及小脑灵活，还要有不错的记忆力。但够用就行，忒好了反倒麻烦，我总觉得大脑和小脑不可能同时发达。而本人，就恰好属于够用那一类。每回刺杀一个目标，我多多少少能记下对方一招半式。特别是软剑，我刺杀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个用软剑的家伙。那回太过紧张了，足足和他打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战斗，从而也记下了不少那人的招式。

　　转身，蹚步，腾空，挥剑。

　　只四式，便已砍下许多树枝。南宫燕对我这几招似乎很惊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连从我身上甩出的湖水都不加闪躲。

　　搭好一堆树枝，我生起火，有噼噼啪啪的响动。南宫燕提议从湖里抓几条鱼烤来吃。想起那片严重污染的湖，我强烈反对：“咱们还是先烤干衣服得了，又不是来野餐的。”

　　我刚说完，她就抄起一块石头，运足内劲向我扔过来。不就是不吃鱼吗，用得着杀人吗？我一侧头，闪过石头。

　　与此同时，在我身后有一只鹞子被石头打了个正着，摔在地上。

　　南宫燕跑过去提起鹞子，笑道：“我打得很准吧。不吃鱼，咱们吃它吧。”说完，立时动手拔毛，手法干净利落。

　　刚才掉进湖里的时候，头发早已散开。我坐在火堆旁，不断地拨弄着，以求头发快点被烘干。我这个时代，男人也要留长发。就是谢了顶，也要把剩下的头发蓄长，盘起来，很是麻烦。当然，此类人中绝大部分是当官的。不像平头老百姓，天天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没那么多事可供思考周旋。照顾皇帝老儿的感受，总不能让他整天沐浴在后宫春色的同时，抽冷子一早朝，一颗颗地方严重不能支援中央的脑袋，让他分不清谁是谁吧。于是，官帽一顶比一顶漂亮。


		
		
一个阴谋 第三节(2)



		
　　南宫燕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递给我，继续转动火堆上的鹞子。它已经被一根树枝穿透。

　　“你不烤火吗？”我问。

　　“那谁来烤它？”她指指鹞子。我觉得她言之有理，便开始从容地梳头，一点没有去帮她烤那只死鸟的意思。

　　见我有些费劲，她将鹞子架好，坐过来为我梳头。当纤细的手指捋动我头发时，她突然问道：“我共有几次机会可以杀了你？”

　　我淡定地回答：“算上现在，你有三次。要动手了吗？”

　　我的头发现在在她手里，也就是说我完全受制于她。这是所有人的弱点，会不会武功都一样。我想，武当之所以总也干不过少林，可能就是因为和尚打急了能揪老道的头发。

　　“不愧是明敖最得意的弟子，绝对称职的杀手。”

　　“不是杀手，是刺客。”我纠正道。我并不好奇她是怎么知道我身世的，这是江湖，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岳天虹，是我的师兄。”说这句话时，她显得挺激动，将我的头发扯得生疼。

　　我一咧嘴，她便放轻动作，连声道歉。

　　“想帮他报仇？”我问。没错，岳天虹正是我第一次行刺的目标。

　　她没有回答，只是如呓语般说道：“你刚才使了一招万念俱灰，是与敌人拼命的剑招，不到最后一刻，使南宫剑法的人是不会用这一招的。”“是呀，我对那一招的印象最深，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这道伤疤就是被这招所伤。”我指指左脸，接着说，“还好我比他快一点儿，不对，是他比我慢了一点儿。”这么说是因为我诚实，岳天虹那天喝了许多酒，哩啦歪斜的，动作有些变形。他的软剑同样藏于腰间。第一次拔剑的时候，他抽出来的是自己的裤腰带，而我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回到飘香堂之后还起了针眼。

　　“盘好了，去湖边照照吧。”说完，她放开我的头发，揣起梳子，转身继续料理那只鹞子。

　　湖水表面布了一层支离破碎的阳光，感觉还是很清的，也很平静，缓缓波动，却不知将要流向何处。头发盘得非常有型，南宫燕的手艺比大哥强很多。那时候，我们五个一齐洗澡，坐成一圈，按由小到大的顺序为哥哥盘头发，我给四哥盘，大哥给我盘。

　　南宫燕撕下鹞子的一只翅膀递给我。

　　“吃吧，吃饱了，你就有力气杀死我了。”语气镇定，自然，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为岳天虹报仇，却反过来要我杀你，这是为何？”

　　她没回答，露出凄然一笑，乌黑的眸子中闪着泪花儿，有夺眶而出的企图，继而将头转向侧面。就在这时，林子里传出一阵脚步声。我寻声望去，见一青衣少年缓步而出，眼熟，正是偷我钱袋的那位。

　　他发出一阵娇笑，说：“小子，咱们又见面了。我可以告诉你燕儿心中所想。不过，你要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

　　我手里的东西？难道是这块鹞子肉？

　　“不行！”我断然拒绝，然后不顾肉烫，三口两口地吃掉鹞子肉，抹了几下嘴。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滴冷汗从他的脸颊流下。“谁说是你手里的那块破肉了……我只是打个比方。”他有些紧张，估计是被我吓着了。

　　而我身边的南宫燕却行起了叩头大礼，口中高呼：臣南宫燕参见无瑕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打了一个嗝儿，显得特别响亮。


		
		
一个阴谋 第四节



		
　　见到与皇帝沾亲带故的主儿，都得磕个头，以示尊重。口中还要高呼祝寿词，先甭管眼前那位是否不顾自己严重肾亏的身体，依然带着七八个如花似玉、如饥似渴的大小媳妇。

　　公主？难怪南宫燕看到她偷我的钱袋却不敢告诉我，难怪胸部与身体不成比例。

　　可公主女扮男装离家出走？还偷东西？搁谁谁能信？

　　虽说南宫燕在那里已经五体投地了，但我心里还是在打鼓。磕头无所谓，但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趴地上。我心生一计，问道：“你若真是公主的话，说说，当今皇上有几个孩子？”

　　看到这儿，定会有人问我，你知道吗？我上哪儿知道去！皇上有那么多老婆，我怎么知道哪个能生哪个不能生，哪个又特别能生。这么问无非是想诈诈她，没准儿一诈她就露馅了。

　　无瑕镇定自若，说：“我父皇有五十三个老婆，十三个儿子，其中四个白痴，一个残废。还有五个女儿，我最漂亮。萍妃、玲妃的孩子也快出世了。我出宫已经半个多月了，我父皇又造了几个龙种就不得而知了。”

　　三个感悟：

　　一、皇上那儿的产量不低，但质量不高。

　　二、眼前这位真是公主，就是有点儿缺心眼，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

　　三、皇家也不富裕，公主都得出来偷东西。

　　我怕弄脏头发，就用手背垫着脑门儿面向无瑕磕了头，看着颇为虔诚，从而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与皇家的见面礼。唯一的失误，是在磕头的时候又打了一嗝儿，没能顺利地祝她像王八一样活到一千岁，颇感遗憾。

　　南宫燕起身站到无瑕的身旁，不再楚楚可怜，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只有两道泪痕提醒我，两副神态的主人都是她。

　　“你就是明五，飘香堂的头牌？”无瑕很威严地问道，丝毫没有感觉自己说的话有毛病。

　　这么一来，倒是我左右为难了。我是明五没错，但“头牌”这俩字说什么也不能安在自己身上，否则真成妓女了。

　　见我不答，无瑕再次发话：“刚才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要你手里的东西。”

　　我本来想回答：对不住您，那块肉我吃进去半天了，估计现在已经变成屎了，您要是真想要，等一会儿我把它拉出来。可估摸这么说跟找死没多大区别，但我又实在猜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位公主如此惦记，一时间表情如便秘般时而紧张时而痛苦。

　　南宫燕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说道：“名册，公主要斩龙会的名册。”

　　听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下身。

　　前边说了，那倒霉的名册被极具创意地做成了一条四角内裤。义父在临死前，把那条内裤装进了我的包袱里，还在字条上说——祸福天定。一看有祸，我就想把它扔了。但转念一想，万一是福呢。于是，我又把它收好。在反复洗了几遍，暴晒几日之后，我自己穿上了，这样丢不了。这一愚蠢的举措为我日后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每当我像只被疯狗狂撵的兔子的时候，身后那些黑白两道的爷们儿狂喊的并不是“给我站住，束手就擒！”而是“给我站住，脱下裤子！”


		
		
一个阴谋 第五节



		
　　在我眼前的是位公主。我们三人中只有她能让别人给自己磕头。但这不代表她的话，就是我的行动指南。

　　我刺杀过一个大官，不知道什么官阶。只记得他带领大队人马押着两辆囚车赶赴京城。

　　我沿途跟了他两天两夜。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官员都会揣着大把银票，领着当地名妓前去拜访。我就没见过他有落单的时候，上个茅厕都要让五个侍卫在外面闻味。

　　好不容易发现他有一个癖好——喜欢单独毒打犯人。

　　这位虐待狂疯狂地逼问两个囚犯的财产的下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得知这两个犯人都是富甲天下的巨商，被虐待狂安了个意图谋反的罪名，抄了家。现在，虐待狂逼他们说出剩下的财产转移到了何处。

　　两人配合很默契，甲挨打的时候只管搁那哼哼，乙开始骂。轮到乙挨打的时候，甲就骂。就是说无论虐待狂打谁，他都得挨骂。

　　多找俩人打？

　　不行，虐待狂问的可是机密。他明显是受了一位更大的人物的指使，想要吞掉那批财产。我隐约听到他提起过什么国师，而那两个富商则说国师想谋反。

　　由于是地牢，我只得使用彻地术。不是原地转两圈就能钻到地底，然后跟只土拨鼠似的三下两下就到目的地了。

　　彻地术是一项纯粹的技术工种。

　　首先，找个土质松弛的地方开挖，使用的工具是铁锹。向地牢方向挺进的时候，还得不断用木头支撑隧道，木头一定得结实，千万不能图便宜买次货。要不然容易塌方。到时候任务没完成，还得把自己活埋了。

　　此外，到目的地的距离不宜过远，否则很有可能在我刨坑的时候，对方已经走了。这还不是最糟的结果。距离过远，就意味着我要长时间地置身于黑暗之中，很容易搞错方向，要是挖着什么不该挖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人称“穿山甲”的彻地高手——柳锋。

　　为了能在通晓先生撰写的《江湖能人谱》中落个排名，他特意安排了一场世纪大表演——彻地三里零一尺，顺便刷新一下自己保持多年彻地三里的纪录。而那一尺无非就是走个形式，万事通早已准备将他写成“天下第一挖”，不料，就是这最后走形式的一尺，他挖着了水脉。长期受缺水之苦的老百姓可美了，他却被活活淹死了。

　　破土而出，扬起大片灰尘，大官和囚犯三人皆被迷了眼。

　　趁着大官揉眼睛的时候，我抽出不断掉土渣的长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还是那句对白，“为什么杀我？”

　　“不知道。但咱们似乎在做同一件事。你想要别人的财产，而我想要你的命，都是夺取别人的东西，你既然做得理直气壮，为何对我却有疑问？”

　　他皱了一下眉头，像在思考。

　　我没给他时间。手腕轻轻一动，剑锋划出一道白光，即入鞘。

　　他的眼睛终止了转动，也不知想通了没有。在离去之前，我顺手砍断了绑住两名囚犯的铁链。

　　他们跪在地上，齐声谢恩，并许下承诺，待到他日东山再起之时，必定报答救命之恩。

　　“不必。”说完，我钻回了地洞。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救人，却真的不希望他们来报答。如同我从来不希望自己在杀人之后，会得来什么报应。


		
		
一个阴谋 第六节



		
　　听这些事，不光要想到施展彻地术的时候要安全施工以及形式主义害死人。还要明白，权势这东西有时候会让人变愚蠢，并且在掠夺的时候，异常问心无愧。

　　无瑕目前就处于此种状态，好像这条四角裤就该她穿。

　　见我迟迟不肯就范，无瑕坏笑道：“知道那是条内裤，乖乖交出来吧。否则，我们就动手扒你裤子。上午在酒家，我把你的包袱搜了个遍，只弄着一个钱袋子。你一定穿着那条内裤吧！”说罢，伸手从怀中掏出我的钱袋掂了几下。

　　“我穿它是御寒，你要它做什么？穿吗？”我问。

　　“少废话。”她一挥手，“南宫燕，动手。”

　　“接令！”南宫燕双脚点地，抖动软剑向我刺来。

　　若是有剑在手，我能轻易挡开。可现在不是没剑嘛。情急之下，我把右臂当剑使了，直接就扛了过去。见我自残式的防守，南宫燕赶紧转动身体避开我，保全了我的右臂。擦身而过之际，她低声道：“这么笨。用拳呀。残阳式。”

　　她到底帮谁的？我一愣，忘记了自己正飘着呢——没停住。咚！与前面的无瑕撞了个结实，然后重重地将她压在地上。

　　无瑕反应倒是很快，她抡起一双玉手往我脸上左右开弓，打得我眼前金星乱飞。

　　“下流，下流，你给我起来！”

　　我挣扎。她却又喊：“不许动，给我老老实实挨打。”

　　好不容易摁住她的手，我喝道：“你到底是想让我起来，还是想让我趴在你身上乖乖挨打？”

　　“南宫燕，给我宰了这小流氓。”她尖声吼道。

　　刚才还要扒我裤子呢。也不知道我们俩谁流氓。

　　南宫燕再度端着剑向我冲了过来。

　　跃起，躲开这一剑。我第一反应就是跑。可她的剑太快，挽一个剑花，就有六个杀招。直到剑锋擦过我面颊，我才无意识地挥出一拳。

　　顿时，体内一股强大的气流由右臂冲贯而出……


		
		
一个阴谋 第七节(1)



		
　　落花拳，强调的并非拳术，而是拳意，即内功。这便是它不同于寻常拳法之处。落花心法的内容，实际上是修习内功和使用内功的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我按照落花心法中的记载催动内力，无论打出的一拳像不像样，它都有用。只不过，配以落花拳的拳术威力更大。

　　虽然我这一拳的拳术离正宗残阳式相去甚远，但拳意却是残阳没错。一直以来都没有用这套武功打过架，所以直到南宫燕被震出老远，我才意识到，不论她的剑弱不弱，反正，我的拳很强。

　　南宫燕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她深吸几口气，又提起软剑，用坚决的口气对我说：“明公子，岳天虹那畜生并没学到南宫家剑法的精髓，你杀了他，不代表你可以胜过南宫家。看仔细了，这是我南宫剑法的绝杀——闪剑。”说罢，凝聚剑气于一点，捏个剑诀。

　　如果她刚才将剑耍出花来，是快。那现在她凝神不动，则是想后发而先制，更快。常听说绝世高手之间的比试，多是一招决定胜负。可现在我们离得很远，她再快我也有充裕的时间做出反应，哪怕她是百米冲刺冠军。

　　猜不出她用意何在，我也只好凝神不动。这么一来，我们都会立于不败之地，而谁都不败就是谁都不胜。但就这么一直干耗着，搞不好我俩会一起站着变成化石。

　　目前的客观因素是不能动，主观因素是不敢动。于是，不安定因素左右了局势——无瑕手执一片树叶朝我走来。我对她视而不见，鼻子却被她用树叶弄得一阵瘙痒。

　　身未动，但心已动。

　　此时，我很想打个喷嚏，生理反应容不得控制，因此，我现在能选择的只是打喷嚏的音量大小，而不是用什么招式防御。

　　“阿嚏！”

　　打喷嚏的时候，我眨了一下眼睛。一闭一张之间，南宫燕还站在原地未动，剑却被她当成暗器发出。这闪剑果然是有创意的绝杀。娘的，人不闪，光让剑闪，想不快都难。

　　好在她并不想真的杀我，剑锋微偏，只削断了我几缕发丝。虚荣心作祟，我不想干站着显得自己有点儿傻，便顺势向旁边一滚。至少在无瑕看来，我是躲过去了。结果一不小心，我又撞到了无瑕，并搂着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看来又少不了挨几个大嘴巴子，我使劲儿闭上眼，等着那顿胖揍。可她并未动手，而是问道：“你想救我？”她没看清剑的指向，只觉得我这一抱一滚是想帮她躲过这一剑。

　　我想说“鬼才想救你，谁让你站在我旁边的，还害我摔得如此不雅”，可又怕伤她自尊心，结果稀里糊涂地来了一句：“意外，我不是故意救你的。”

　　无瑕定定神，整整衣服，发带在这一刻突然断开，长发散落。此时的无瑕让我有些慌乱，特别是那双眼睛里闪出两股温柔的红，使我的心跳莫名加速。细看之下，是夕阳在她的眼睛里被一分为二，映着黑亮的眼瞳竟然一闪一闪的。刹那的时间里，我失去了意识。

　　无瑕对我甜甜地一笑，说：“还不起来？”

　　我打个冷战，迅速起身。

　　南宫燕忽然跪在无瑕面前：“公主，我实在不能杀了他！您还是赐我一死吧。”

　　“他”当然是指我，这句话说得很有江湖味道，模棱两可。既可认为是我的武功好，她杀不了我。又可认为是她比较厉害，只是不愿意杀我。

　　“好妹妹，我知道你的苦衷。”无瑕也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襟上的尘土，对我说，“燕儿发过重誓，除非你死，否则就跟着你一辈子。”

　　我还是没有表现出惊讶，尽管我是今天才认识这两人的。她们其中的一个人命令另一个人杀我，却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杀我。另一个受命杀我却不能杀，还要跟着我一辈子。要说没想法是假的，本朝头一个皇帝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掏过鸟蛋，可人家凭这点资历就能让天下大乱，想必一定精于计算。我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个念头：这公主继承了祖宗的优良传统，她偷了我的钱，还让我养活她手下——这也忒黑了。


		
		
一个阴谋 第七节(2)



		
　　无瑕说：“今天的事，我有个折中的法子——你既然是行客，想必可以帮我一个大忙。”

　　“啊？”我只觉得眼前这位公主思维太过跳跃，一时还真跟不上她。

　　事情的发展印证了我的想法，却出乎我的意料。无瑕果然让南宫燕跟着我，且没把银子和金叶子还给我。意料之外的是她不再要我的名册，还给了我一单生意——行刺他的驸马，问题在于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人长得好看不了。

　　想呀，驸马是什么？公主的男人，皇上的女婿。按辈分算，虽然驸马的老丈人就一个，但丈母娘却有百十来号人，拜堂的时候，挨个磕头就够让脑袋大两圈的。逢年过节，驸马还得陪着公主回趟娘家。他要是长得好看了，溜那么一圈，保不齐有几个叫不出名的岳母看得春心荡漾，再也不惦记着大腹便便的皇帝老儿。这还算轻的，万一搞出什么乱伦的丑闻就麻烦了。别看皇帝守着万顷良田还经常给别人绿帽子戴，却十分害怕这方面的报应。因此，驸马是绝对不能好看的，最好他跟公主坐在一块的时候，让别人连公主都不想多看一眼。

　　无瑕已到婚嫁之年，皇帝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一定要给她寻个超级驸马。无瑕不想守着一只永远变不成王子的青蛙，便动了杀机。

　　我管她要定金，她说南宫燕就是定金。

　　“事成之后呢？”我必须问清楚了，作为公主，她既然能偷东西，说不定也干赖账的事。

　　“事成之后嘛，”无瑕盯着南宫燕，凄然一笑，“事成之后，我能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不过，那时候你最好活着。”

　　她的承诺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在望了一眼有些局促的南宫燕之后竟然答应了。正如我在日后告诉南宫燕的那样，当时情况十分危险，即使无瑕给出再古怪的报酬，我也会答应。否则肯定被宰了不说还必定会是一具裸尸，并没有什么浪漫的想法。

　　无瑕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道：“这个你留着，权当是个凭证。来年二月，你务必赶到京城。”

　　我对玉器不了解，只感觉它很通透，映着晚霞显得非常柔和，呈现出一种并不真实的色彩。我伸手去接，脸上扬起一丝浅笑。正是看到这一笑，无瑕异常坚定地把玉佩递给了南宫燕，还小声提醒道：“别叫这小子把这块汉玉给卖了！”

　　教训是深刻的，此后无论接受什么东西，我都面无表情，特别是那东西没到我手里的时候。

　　“公主，您不和我们一起上路吗？”南宫燕问道。

　　“现在就‘我们’了？”无瑕坏笑着，然后问我，“明五，你真不打算将那名册交给我吗？”

　　我摇了摇头，说给了她，自己该没得换了。并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地上的那几件还都湿乎乎的衣服。

　　无瑕用看中毒已深、无药可救之人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毅然表示，不和我走安全些。见我一脸的无所谓，她等不了了，气鼓鼓地问我：“你能不能问我一个问题？你就一点儿不好奇吗？你要是这样，我一点儿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我问一个。”我不想跟她较劲儿，便特认真地问道，“我问你，我应该问你什么问题？”

　　天色将晚，勉强可看见无瑕的面色有些发白，嘴唇亦在微微抖动。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走。”她喘着粗气，似乎受了重伤。

　　“知道了……”我抱以感激的目光，便不再说话。既然我提出了问题，对方也回答了。有头有尾，挺完美。

　　无瑕用极具同情的表情，对南宫燕笑道：“苦了你了，燕儿。”

　　“明五，皇榜在这一两天便会举国发布，那时，你面对的将是一场围剿，人们不光要你的名册，还会要你的人。记住了，不论生死！还有，你在明，斩龙会在暗，他们会放过你吗？”这是无瑕临走前留下的话。自此，我彻底地被卷入这场朝廷和江湖之间的互动游戏之中。


		
		
一个阴谋 第八节(1)



		
　　说到朝廷，它是这个时代的最高权力机关。那皇榜就是朝廷的机关报，最具权威的信息发布平台。但上这个榜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表扬谁，升谁的官，那是圣旨的事，小范围知道就行了。通缉谁，要谁的命，就得用皇榜了，生怕范围太小，知道的人不多。自古就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之说，一个道理。皇榜的发布成本非常高，跑死几匹马是常有的事，还得四处粘贴，费时费力还费牲口。由此可见，坏人坏事更容易引起大家重视。

　　“我怎么会上了皇榜？”

　　南宫燕啧啧几声，说：“你不光上了皇榜，还明码标价，而且价值连城。”

　　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知道斩龙会吧？”南宫燕问。

　　我一拍脑门儿，毫无创意地打了个冷战，知道自己终于在劫难逃。别以为斩龙会是一群疯子，逮着谁就灭谁的门，然后拖着大鼻涕找个没人的地方偷着爽。只听名字便可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朝换代。那朝廷应该去找斩龙会，怎么却跟我过不去？

　　南宫燕说：“一个月前，皇上得到密报，斩龙会的人事干部祁天圣被你宰了，那件造型……咳……十分别致的花名册也落到了你手里。另外，密报里还配有阁下的详细身体特征，及正面、侧面画像，神形兼备。特别是你左边脸上那一寸来长的剑疤，简直像个标记。所以，只要找到你，就能得到名册，斩龙会的真面目自会大白于天下。”

　　“那你和无瑕怎么比所有人都快？”

　　“这个说来话长。”

　　南宫燕开始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让我瞠目结舌之余不禁感叹：苍天待我不薄，竟然让我遇上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不着四六的公主，真乃造化一场啊！

　　此时，天空中打了个闪，随即响起一声闷雷，却不见有下雨的迹象。我理所当然地把这动静当成老天对我的回应：孩子，甭客气。

　　因为招驸马的事，无瑕跟皇帝较上了。一气之下竟带着南宫燕离家出走，她事先没有规划，逃跑过程中却又不断变换路线来迷惑侍卫们的眼睛。结果是，她不但把侍卫带晕了，还成功地让自己和南宫燕迷了路。黑灯瞎火的，二人不慎闯入皇帝的书房，见到了那份密报和本人画像。

　　由于自小娇生惯养，又天生叛逆，无瑕养成了一个不好的毛病——偷窃，希望以此来更多地吸引她皇帝老子的注意。从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钱袋这事看，我觉得她当小偷比当公主出色多了。南宫燕却说我这个想法太保守，无瑕公主是当小偷的时候比当公主的时候还多。我估计皇帝这次肯定注意她了，还得纳闷呢，这位怎么把自己也“偷”走了。其实不光“偷”走了自己，无瑕还顺手抄走了桌上的一包银子充作盘缠。可她当时就不想想，一个皇帝，却将一包银子搁在书桌上，必定有什么蹊跷。

　　前边说了，那全是些假银子。它们同样出自斩龙会，目的是搅乱国家经济，方便自己趁乱而起。但估计斩龙会不会想到，活动在散布假币最前沿的会有公主。

　　既然是离家出走，无瑕就不能在脑门儿贴张字条，写着“我是公主”。而隐藏身份就意味着没有身份，反正在金刀捕快华云通眼里，她只是条线索。

　　用华云通自己的话说，就是没见过这么二百五的线索，用了假银子还一口一个“信不信我赐你死罪”？

　　人家不仅不信，还报了官，说假币已经泛滥到连半疯儿都能揣着一大兜子满世界走的地步了，你们到底管不管？

　　不知道报案的商人是不是故意整那帮捕快，以报复他们平日胡乱收费，打人砸摊，野蛮执法。反正，他没提关于南宫燕的只言片语，以至于前去抓捕的六个人中，三人不得已办了病退，两人被鉴定为重度伤残，余下那位虽跑了回来，却被华云通以吃皇粮不办差之名开除公职了。华云通的火暴脾气一上来，也将自己置于艰难的处境，底下人都在看着，他要抓不来人可不好交代。于是，对于无瑕和南宫燕一事，他特别用心。


		
		
一个阴谋 第八节(2)



		
　　金刀华家的子孙虽世代为朝廷效力，却没有忘记自己祖宗是江湖出身，而华云通行事更是颇具江湖风格。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事实上黑道上的人说他是朝廷鹰犬，经常造谣诽谤他。而白道上的人怀疑他是打入内部的卧底，从来不予重用。活脱脱一只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但他仅凭一柄家传金刀，就连败五湖十八寨夺回藩邦贡品的传闻，知道的人却不在少数。华云通为此时常感叹人生不济，每当他觉得委屈，就会跟自己说：对不起，我是捕快。

　　面对华云通，无瑕使诈，与对方约定在“悦来”一决雌雄！华云通不愧为捕头，脑子转得快，立刻否决：“少来这套，咱俩谁是雌谁是雄一看就知道，还决什么？想蒙我？乖乖束手就擒吧！”

　　无瑕说：“我手下刚来那个了，不方便，就是抓到我，你也胜之不武！我最大的让步就是，把一决雌雄改为一决生死。”

　　华云通顿时语塞，有人用这个理由拒捕还是头一遭遇到。倍感新鲜之余，他略作权衡，决定依江湖规矩解决此事——打架。

　　值得庆幸的是，华云通没把脑子用对地方，忽略了一件事儿，全国叫“悦来”的商家，规模之庞大犹如过江之鲫。不知商家是懒惰还是愚蠢，但现实就是，仅在这个小县城里，悦来客栈就有六家。华云通以为两个外地人，必然会栖身于客栈，结果灰头土脸地跑了一天，连人影都没找着，不禁大呼上当。而无瑕则让南宫燕坐在三家“悦来酒馆”的其中一家里，以逸待劳。

　　正巧，我比华云通早到一会儿。而无瑕也一眼将我认出，立时决定改变计划。

　　至于我到底和南宫燕有着怎样的渊源，她只用一语“到时你自然知道”带过。


		
		
一个阴谋 第九节



		
　　无瑕走后，南宫燕将剩下的假银子全都“扑通扑通”地扔进河里，然后笑嘻嘻地问我：“咱们一贫如洗了，接下来怎么办？”

　　这话说的，我一贫如洗还不是你们造成的吗？我冲她摇摇脑袋。

　　“你不是有公主给你的定金吗？”她问。

　　“我也想把那块玉卖了，可她不是说——”

　　不等我说完，她便插话道：“谁说那块玉了？她给你的定金是我啊！”

　　“你不会是想把自己典当了吧？惭愧，贩卖牲口我都不会，更别说人口了。再者，难道要当铺的人吆喝‘虫吃鼠咬，光板没毛，大姑娘一个’吗？这不合适吧。”

　　“咱们不去当铺，去衙门，找华云通要钱。”接着，她忽而正色道，“明五，从现在开始，你要走正途。”

　　说是正途，听完她的计划之后，我感慨，骗钱太麻烦了，不如去抢劫吧！此时，我已经顾不得刺客身份，打算干起强盗的勾当。而南宫燕却说：“你做的是完全正当的事，而我要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天色将晚，南宫燕让我先休息，明天依计行事。


		
		
一个阴谋 第十节



		
　　自从修习了落花心法，我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这套武功果然厉害，还不到一个月，我的内功就已今非昔比。但随之而来的痛苦也是今非昔比。原先我睡觉虽然轻，但只要做到睡前少喝水夜里不撒尿的话，一觉到天亮没有问题。可现在，一丁点儿动静都能将我从熟睡中惊醒。我想，那些武功登峰造极的人，可能连一片叶子落在房上的动静都受不了。也许，绝世高手要么是酒鬼，要么就突然自废武功的原因，只是想好好睡觉而已。

　　半夜，南宫燕辗转翻身二十九次，然后坐起，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活脱脱一副守灵架势。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站起身，轻轻一跃，攀到了一棵树的枝上，我想，身轻如燕大概就是专门说她的。

　　当周围不再有突出的响动，我有了些睡意，却听到一滴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我摊开手掌去试，发觉并未下雨。

　　清晨，南宫燕向我走了三步，我便完全清醒。她笑脸相迎：“来吧，我们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我打着哈欠问。

　　她摇摇手中的盒子：“易容呗！皇榜会在这一两天昭示天下。咱们不得不防。”

　　易容和蒙面都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后者简单一点，一块黑布或一个斗笠就能轻易搞定，可你要是大白天蒙着面就露俩眼睛在街上晃荡，虽然不会被认出来，但容易造成群众围观。因此，前者仍是此刻首选。注意，易容不是给我换张脸，那是整容。

　　南宫燕所做的就是拿女孩家的东西，给我染出了几根白头发，还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给我做了一副假胡子。再往我脸上左描右画，弄出几道皱纹，让我看起来像一个老人家。为我涂抹剑疤的时候，南宫燕感慨，若是没有它，你也是挺好看的。

　　完事后，她对我说：“基本上，你老年之后就是这副模样。”

　　映水一照，果然苍老许多，若是不相熟的人，根本看不出破绽。然而水里的那张脸却让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不禁伸手探去，直到那张脸变得支离破碎，我还在恍惚。


		
		
一个阴谋 第十一节(1)



		
　　我“押”着南宫燕回到县城，找到县衙门。南宫燕让我在门口击鼓，说动静越大越好。我找半天也不见有鼓槌儿，南宫燕断定是捡破烂的拿去卖钱了，鼓槌儿的头是铁做的，铁匠铺就收这个。

　　没办法，只好用拳头砸了。既然要大动静就要舍得花力气，但我总共就敲了两下，三班衙役便倾巢而出，一副拼命的模样，其实我只是第一下把正面敲漏了，第二下把背后敲漏了而已，并不打算踢馆。

　　一个小捕头看了看鼓，又瞧了瞧我，态度急转直下，笑问：“阁下有何贵干？”

　　“要钱！”我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

　　他又问：“阁下会武功否？”

　　我说：“会。”

　　他又问：“厉害吗？”

　　南宫燕指指那面鼓，反问：“你觉得呢？”

　　他诚恳地说：“您走错了。钱庄在对面，您要是抢劫的话，我们哥儿几个绝对不拦着，即使出现，我们也等您跑远了！”

　　南宫燕叹道：“我朝动荡不安，反贼横生，与尔等不无关系。算了，我们找华云通。速速通禀。”俨然一副大官的架势，丝毫看不出她此刻的身份是阶下囚。

　　小捕头摇了摇脑袋，说如果华总捕头还在，他们也不敢说那些话。昨晚刑部来了命令，他被革职了。

　　“为什么？”南宫燕问。华云通可是全国捕快的头，他被革职定是发生了大事。

　　“他前阵子宰了采花贼黄廖，就因为这个。”接着，他颇有兴致地给我俩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像茶馆里说书的，其间不断有他的同僚给予热烈的掌声。

　　三个月前，采花贼黄廖仗着自己身子利索，竟然潜入一官宦人家作案，他打晕家丁，用迷烟弄昏了官家小姐，就开始扒自己衣服，再扒那小姐的衣服，还得找水服用壮阳药以求一柱擎天。

　　讲到此处，小捕头略显激动，骂道：“您说这小子腰子不行，还从事采花贼这类重体力工作，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没接他的话，因为我不想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关心别人是不是撑着了。

　　由于黄廖作案前的准备工作较同行烦琐了许多，因此，华云通追踪而至的时候，强奸依然未遂。

　　黄廖竟然恬不知耻要求华云通放自己一马，理由是没有强奸的事实，华云通不能对自己采取任何行动。

　　华云通怒道：“少废话，你没有事实，那是因为你那玩意儿不中用。”

　　不想，那黄廖又提议，若华云通不想放他，就等他先把事做下，再逮他。华云通讽刺黄廖：“就是等到天亮，你那玩意儿也不见得有起色，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然后金刀出鞘。

　　本来他只想将黄廖擒住，并没打算要黄廖的命。谁料到，黄廖恼羞成怒地光着屁股就向华云通扑了过去，吓得华云通以为他男女通吃也要强奸自己，赶快侧身并将金刀横在身前。

　　许是华云通的刀太快，许是黄廖的力道太猛。瞬间之后，华云通就面临了痛苦的抉择，他不知是该将黄廖的上半身带走，还是要拿他的下半身回去复命。如果全带走，行动太不方便。

　　一时间，他也拿不定主意，便对着已经上下分家的黄廖发起牢骚：“好好的，往我刀上撞什么？现在好了，你说我是拿你哪部分回去？”

　　已被腰斩的黄廖突然开口：“没时间理你，我得死了。你问她吧。”

　　华云通转身一瞧，只见官家小姐正坐在床上赤裸着身体凝望他，凄然道：“你还是先帮我想想，我是该遮住我的上半身，还是下半身吧？”接着尖叫一声，再度晕厥过去……

　　华云通一见这阵势，鼻血立刻淌下，心道，还是赶快走吧，再待下去自己该成采花贼了。于是，他用桌布扎成包袱，把已然两半的黄廖装进去，然后扛着包袱溜出了官家小姐的闺房。

　　大街上，华云通遇到一个打更人查问包袱中是何物。他劝打更人别管更别看。

　　打更人说：“虽然我是值夜班的，但好歹也是公门中人，遇到可疑人物，当然有权力查问。你越是不让我看，我偏看。”


		
		
一个阴谋 第十一节(2)



		
　　华云通大悦，赞道：“虽是最低级别的公差，却有如此负责心，难能可贵。来，小兄弟，看吧。看完之后，报上你的姓名，日后必有升迁。”说着，将包袱递到打更人面前。

　　打更人见他言语中透着一股威严，像是有些来头。最后的那一句话虽然听着顺耳，但日后是不是升迁就未可知了。于是心生退意，若他真是当官的，包袱里又是贪污受贿或强取豪夺而来的金银财宝，那可如何是好。

　　“我见您一身正气，包里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决定让您走了。”打更人态度一时间变得很谄媚。

　　华云通执意不肯，说：“你我同是朝廷之人，当然要按章办事。你刚刚的话，对我的震撼颇大。若你不看，便是趋炎附势之徒，日后，我必将你降职。”

　　打更人说：“别呀，我的级别已经很低了。再降的话，我只能去淘粪了。”

　　华云通怒道：“那你还不看？”说完，一只手按着打更人的头，另一只手打开了布袋，将打更人的脑袋塞进布袋。

　　灯笼虽亮得有限，但打更人只凭着血腥味和袋中物的形状，便知道了那是什么。他尖叫一声，华云通这才放开手。

　　打更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华云通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快，该你的对白了。”

　　“好汉饶命。”

　　“不是这句，你应该说‘唗！为什么三更半夜地背着尸体到处走，快从实招来’，注意表情。”说着，示范了一个表情，叫做“凶狠”。

　　“这么问有违职业操守，此刻未到二更。”

　　华云通眼睛一瞪。打更人老大不情愿地按原话问了一遍。华云通立刻取出腰牌，举过头顶，说：“我乃刑部金刀捕快华云通是也！尸体就是十恶不赦的采花贼黄廖。”此刻，他只恨挂在天上的不是太阳，无法让手中的腰牌金光闪闪。

　　打更人听得此言，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闪出几缕惊喜，华云通不解，问：“你胆儿够肥的，不害怕吗？”

　　“大夜里见死尸，就没有不害怕的。但能有几个人大晚上看见死尸的？还是著名采花贼的尸体。再说，捕快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没什么新鲜的。可真能用刀杀贼的还真没见过，以前一直以为他们的刀是用来切豆腐的。再看您这刀功，这手艺，比厨子切得还齐……”打更人越说越兴奋，还手舞足蹈地敲起铜锣。

　　整座城池都随着他兴奋起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

　　一个女子不顾衣衫未整，便指着打更人破口大骂：“你奶奶我活了多半辈子，就知道‘一更天、二更天’，还没听说过‘十八更天’呢，你是怎么回事。”

　　骂人者身姿曼妙，看着颇有几分姿色。

　　一旁几个无聊男子指着打更人骂道：“日你奶奶的！”

　　打更人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大家立刻讨论起来，有人想看采花贼黄廖真面目，有人想看会杀人的捕快长什么样。而大部分人还是想看被“腰斩”后的人，说是“腰斩”只有在遥远的京城方可一见，且一年只在秋后举行一次。

　　倘若当年没有够级别的罪犯，那只能来年再说。而哪年没有这项传统节目，老百姓连年都过不踏实！自然，看“腰斩”也是只有京城百姓才有的待遇。此次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大家是无论如何，也要过一把京城人士的瘾。

　　虽没有万人空巷，但千人还是有的。由打更人牵头，众人自动为华云通闪出一条道来，以便他边走边向观众挥手致意。

　　月亮似乎对这事没什么兴趣，躲在云层里。只有众多星星亮着激动的眼睛。华云通暗想：有星光给我照道，这就是星光大道吧。一时间，呐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阴谋 第十二节(1)


		
　　听小捕头说了半天书，也没说到华云通为什么被革职。南宫燕不耐烦了，告诉他，我们没钱打赏你，你就告诉我，华云通为什么被革职吧。

　　见我们抱怨，小捕头收起话茬，说：“没几天，这件事就被编排成多个版本，流传于酒楼茶馆，想听武打版和色情版都有，总有一版适合你。后来，官家小姐受不了流言飞语，上吊了。官老爷找人验尸，说还是处女。间接证明当晚黄廖没对人家干什么，而黄廖和当今江湖中最有权势的岳家沾亲带故，岳家的当家人岳子轩又是国师曲圣扬的把兄弟。再加上我们华总捕头行事耿直，没少得罪曲国师——”

　　“行了！”南宫燕打断他的话，转身向外走，面色很不好看。见我没跟上，她催促道：“想什么呢？还不走？”

　　我的确在思考，尽管我不善于这回事。只是曲圣扬这个名字的确似曾相识，并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而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

　　出了县衙，南宫燕告诉我，我杀死的岳天虹正是岳子轩的独生子。

　　“风岳南宫，气贯九重。三大家族在江湖中的地位是尽人皆知的事，这个我知道。”

　　“你杀了岳子轩的儿子，就不害怕吗？岳子轩这两年一直都在寻找凶手，誓要为儿子报仇。”

　　“飘香堂做的就是这种生意，我们杀的哪个人不是大有来头？”

　　“所以它才会覆灭。”

　　我垂头丧气，无意争辩。

　　赏金是骗不了了，我决定听那捕快的，去打劫钱庄。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下寻找有震慑力的武器。

　　县衙年久失修，墙皮脱落殆尽。我从墙上抠下两块青砖，一手一块地招呼南宫燕搭个伴儿。她立于原地不动，冷冷地看着我，说：“要抢也是我抢，没你的事。记住，你要走正途。”说完，南宫燕伸手去摸软剑，却又缩了回去。说是拿把剑过去太招摇，一看就是打劫的。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众多叫卖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一片嘈杂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异常清晰，反复说着“算命”和“指路”两个词。我随口回应道：“你到底是算命，还是指路？”

　　无人搭话，我四下探寻，却找不到那声音的出处。难不成是道家奇功传声入密？我嘀咕着。

　　钱庄的生意不错，门口排了一些人。南宫燕嘱咐我，待会儿只管看，出任何事都不要插手。我没作回应。

　　正要往里走，门口的人便指责我们加塞儿，并要求我们排队。南宫燕倒真守规矩，老老实实站到队尾。我走到说我们加塞的人旁边，质问他：“朋友，我们既不是来存钱的，也不是来取钱的。我们是来打劫的，你可曾见过强盗排队吗？”

　　“你看你们的行头，一点儿打劫的样子都没有。”说着，那人往旁边一指，那里是钱庄设置的打劫专用通道。

　　我一瞧，几个彪形大汉规规矩矩地排成一队，比取钱的人还有秩序。他们均是左青龙、右白虎地满身刺青，手拿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各式兵器。还好我刚才把板砖扔了，否则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也是来打劫的。

　　忽然，一个书童打扮的孩子跑到我们身边，说：“两位，我家先生有请。”

　　“你家先生是谁？”南宫燕问。

　　“见面之后，你们自会知道。噢，先生叫我给这位老爷带句话。”书童指了指我，我一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易容，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南宫燕抢着问：“什么话？”

　　“我家先生说，他认得这位老爷的脸。”

　　我把南宫燕拉到一旁，悄声道：“你的手艺太差了，我都被人认出来了。”

　　她说：“这不可能。我是跟一个高丽人学的易容。高丽举国上下人人易容，从不以本来面目示人。你说这手艺怎么可能差？”

　　书童说：“我家先生只说认识老爷的脸，没说认识老爷。”

　　一席话听得我们是云山雾罩，看来只有去见上一面了。但抢劫这事还没完，实在是分身无术。我让书童先稍等片刻，抢劫完就随他去。


		
		
一个阴谋 第十二节(2)



		
　　“两位不是在找华总捕头吗？他正与我家先生在一起。”书童说。

　　听完，南宫燕想都没想便拉起我，随书童出了县城。抢劫计划因为南宫燕的强拉硬拽而被迫搁浅。离开之后，我频频深情地回望钱庄，依依不舍。


		
		
一个阴谋 第十三节(1)



		
　　郊外，农舍，竹篱笆错落有致地安插在周边。

　　看似颇有情调，实则非常无聊。几根破竹子把三间茅屋围了起来，能防什么？连条土狗也防不了，这是我的看法。而在事后，茅屋主人告诉我，竹篱笆防得住红尘纷扰，却防不住我。听着别扭，我说防不住的是土狗，他却说防不住的是我。

　　书童将我们带到茅屋门前，向着屋里说：“先生，两位客人已经请到了。”明明是在回禀，毕恭毕敬的口气中却带有几分歉意，像是他无理地打扰了屋里的人。

　　原以为所谓“先生”，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可门开之后，只有一个干巴老头迎了出来，脸上的皱纹与衣服上的褶子倒还和谐。既然是“先生”，就算没有一绺美髯，那也不能下巴上半根毛都没有吧。从这点上看，他太不像话。后来我才知道，以前这人胡子挺冲，却在前两天被他老伴一把火给燎没了。

　　这人见我之后，竟像老朋友般地打起招呼：“好久不见。”声音苍老而洪亮。

　　我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在很多年前，我见过你一次，那时你还在吃奶。你应该不记得吧？”

　　我摇摇头。实在懒得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我连自己吃的谁的奶都不记得，要是单单记住了他，那才叫活见鬼呢。

　　“不好意思，刚刚在教训贱内，久等了。”说完，他便连声抱歉。

　　没等我们搭话，屋里便“嗖”一声飞出一只女子的鞋，正中老头后脑勺，随即响起一女子的声音，相当剽悍，“你个老不死的，有胆子再说一次，谁是贱内？”

　　老头转身，面向茅屋，虔诚地鞠了一躬。转回来，他修改了自己的话：“不好意思，刚刚是当家的在训话，久等了。”他从地上捡起那只鞋，捧在手里。再将我们往屋内迎。

　　进门前，南宫燕环顾四周，赞道：“高人。”

　　我说：“是呀，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确实不易。”

　　听完这句，南宫燕被门槛绊了一下。

　　多日之后，在逃亡的路上。南宫燕告诉我，看茅屋四周的景物，毫无吉相可言，简直就是穷山恶水。甚至和传统风水宝地的构架完全对立，屋门更是正对着八卦阵中的死门，大凶至极。但是老头儿在院子四周种了一圈篱笆，院中还栽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想来必定有所寓意。据她分析，老头儿是故意将栖身之所选在这里，想取“否极泰来”之意，至凶之后便是至吉。这才是她称赞茅屋主人的原因所在。

　　屋内，华云通没落地坐在椅子上。脱了捕快制服之后，他已经没了往日威严，一对牛眼空洞无神，着实瘆人。见南宫燕进屋，他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软软地坐了回去。

　　各自坐下。一青衣妇人为我们沏了茶，将南宫燕端详一番之后，说：“南宫家的丫头长得还真是可人。”

　　老头将手里的鞋呈给妇人，脸上像开了朵花似的。

　　华云通呷了口茶，说：“先生，可否为我指点一二。最好是为我卜上一卦。”

　　老头儿说：“七卦中的五卦已经各有归处。余下那两卦，一卦是给我自己的，另一卦是他的。”说着，他指了指我。

　　“七卦先生？”南宫燕问。

　　“丫头，你该叫我一声七爷爷，我和你父南宫剑飞相识多年了。”他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眼睛放光。见面就先长人家两辈，真是一副要将便宜占足的架势。

　　南宫燕站起身来，双膝跪地，说：“晚辈南宫燕，给七爷爷请安。”

　　七卦先生扶起南宫燕，让她随妇人去内室梳洗一番，说是要还我一个光彩照人的南宫燕。他殊不知，此刻我更想要两个光彩照人的馒头。

　　华云通继续着他的困惑。当了半辈子捕快，一时丢了官职，不知该做什么。说着说着，居然突发奇想，打算写一本书，就叫《梦里抓人知多少》。

　　七卦先生问：“云通，你忧郁吗？你没事就仰望天空吗？”


		
		
一个阴谋 第十三节(2)



		
　　“我又没落枕，老撅着脖子干什么？”

　　“那你小时候可曾坐监？又可曾做过苦力？”

　　“当捕快的，怎么能坐过监呢？”

　　“那你想没想过，去当个赛马手，然后就那么飘来飘去？”

　　“太危险，不去！”

　　“那你颓废、迷茫吗？随时随地都想控诉吗？”

　　“十八岁的颓废和迷茫可以得到共鸣，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都快熟透了，还颓什么废迷什么茫啊？”

　　七卦先生突然怒吼：“妈的，哪条都不沾，你写个屁呀！”

　　七卦先生的名头，我有所耳闻。江湖盛传此人师承通晓先生，卜卦极准，号称无所不知。但窥视天机、必遭天谴乃是定数，因此他一生仅算七卦，故名七卦先生。他继承通晓先生的衣钵，算是个掌握江湖话语权的人。虽然我对他不怎么感冒，但华云通对他似是言听计从，一看自己不符合条件，当下放弃写书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请对方为自己指点迷津。

　　“你被撤职之后，失去的只是‘捕快’二字，‘金刀’却还是你的，任谁也拿不走。”

　　乍听之下，全是道理，细一琢磨，这不废话嘛。好在这老家伙有着雄厚的资本，说点什么都让人觉得，不定是哪个神仙消化不良的产物。果不其然，华云通陷入了沉思。

　　七卦先生扭过身，死死盯住我的脸，说他越看越害怕。我问，我很难看吗？他说不是，然后反问我：“你装扮成他的样子，不怕惹祸上身吗？”

　　我恍然大悟。南宫燕一番好意地为我易容，却凑巧将我易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更加麻烦。想到这里，我问他，那人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个传奇。而你符合一切条件，注定是他的延续。”随后，七卦先生掰了掰手指头，颇感头疼地说，“抱歉，我一向偏科，总也算不好账。大概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你若想知道确切的数字，容我把鞋脱了，加上几个脚指头，我定能算清楚。”说罢，真的动手脱鞋。我欲哭无泪地加以阻止，“祖宗，您饶了我吧！”

　　“孩子，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我要为你算一卦，助你找回自己。”他越说越兴奋，还开始捋胳膊挽袖子。看那模样，还真分不清楚他是找我算命？还是找我玩命？而且我虽然从小就丢三落四，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自己给弄丢了。七卦先生用极其猥琐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几乎是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点头道：“苍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了。真不错啊真不错！”

　　他一定有能力将别人逼疯，这不用怀疑。眼看华云通那副白痴的样子，我心生胆怯，真要和他聊下去，恐怕我也不能幸免。若此刻离开，也许还能赶在钱庄打烊之前完成抢劫，然后再回来接南宫燕——也不知道她那个时候的神经是否还正常。


		
		
一个阴谋 第十四节(1)



		
　　忽然，门外的书童再次通禀，北少林派俗家弟子欧阳雨等人求见。

　　七卦先生丝毫没有离座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等他们人齐了再说。”

　　只听得门外有人大声道：“不愧是无所不知的七卦先生，我二师弟前天因为水土不服，已经拉稀拉到站不起来了，实在无法前来拜访。除他之外，我们都来了。若您坚持，我这就派人把他抬来。”

　　这声音我听着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接着，外面有另一个人在小声提醒：“大师兄，这可不太现实。二师兄现在基本就长在茅厕里了，吃饭和睡觉都离不开马桶。”

　　“少废话，七卦先生要他来，他就得来。大不了，将他抬来的时候允许他抱着马桶。”

　　两人一番对话，让七卦先生有些不耐烦。他运足中气说道：“门外的欧阳雨听着，让你等的是南少林的弟子，与别人无关！”随着“关”字隐去，我手边的茶碗也停止了抖动。我暗道，这老头儿的内功倒也深厚。刚才在街上施展传音入密的人想必就是他。

　　北少林与南少林为争“正宗少林”之名，已经相持多年不曾往来。七卦先生此言一出，欧阳雨等人立刻悄悄议论起来。

　　此时，南宫燕一身素装的从内室走了出来，没了一身水草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香气。

　　“好看吗？”她问道。

　　“挺好闻的。”说完，我问七卦先生，“你还有衣服给我换吗？”

　　“你也看见了，我在家里的地位注定我一年四季只有四套衣服可以换，没多余的给你。抱歉。”

　　“理解！”

　　南宫燕看出我欲离开的企图，抢着对七卦先生说：“七爷爷，您要我们做什么？”

　　“先恢复他的本来面目。”

　　没容我参与意见，南宫燕就将我拖进内室。我稍做反抗，她便和屋里那位悍妇联手，钳住我的双肩，顺势一送，我的脑袋便扎向一面铜盆。

　　离铜盆越近，我挣扎得越厉害。

　　南宫燕一边推一边说：“你别动呀，七爷爷不会害咱们的。”

　　“不是——”我还没说完，就听“咚”一声，接着双耳齐鸣。完了，真的扎进去了。我之所以挣扎，是因为盆里根本没水。

　　鼻子又疼又酸。一摸左边，流出一抹鼻涕。一摸右边，摸了一手鼻血，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诡异。南宫燕颇为内疚地表示，忘记盆里没有水了。那妇人将我带到一面很大的木盆前，让我用这里面的水。

　　南宫燕面露难色，看看我，又看看妇人，手足无措。

　　我将头伸进桶内的一瞬，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这可能就是南宫燕手足无措的原因。我很聪明地没有追问这桶水的具体用途，倒不是怕她难为情，实在是因为我心理承受能力有限。

　　洗去脸上的妆，撕掉一抹假胡子。一股被戏弄的感觉油然而生——忙活一个早晨，就因为七卦先生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而变得毫无意义，但愿这不是南宫燕的初衷。

　　屋外喧哗声响起，间有抽动兵器的声音。华云通快步进入内室，找到窗户，纵身一跃而后破窗而出。紧接着跳窗的是七卦先生，排队等候的是那妇人和南宫燕。破窗除了可以逃命之外，也是突发情况时闪亮登场的常用手段。原本是求快，却逐渐演变成一条法则，有门不走，排队跳窗户的事儿在江湖中实在稀松平常。见没人管我，我只得自己寻了块毛巾把脸擦净，不能免俗地从窗户爬了出去。

　　难怪欧阳雨的声音听着耳熟，原来是酒馆里那个带头向南宫燕挑衅的书生。这当口，他正在院子里领着自己的师弟们与另一群人对峙，本就可憎的面目正因为某种情绪而发生扭曲，并不时微微抽动。其难看程度可想而知。

　　另一群人的神色亦是如此，与事态一样，暂且统称为剑拔弩张。

　　华云通手握金刀屹立于两派人中间。七卦先生则站在圈外，抿着嘴，一副笑看风云变色的样子。妇人和南宫燕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我一时间找不到可以插足的地方，只得如游魂一般忽左忽右地徘徊于这些木桩似的人周围。事后，七卦先生对我说，要是我当时举着一个牌子，上书“飘过”二字，定然出尽风头。


		
		
一个阴谋 第十四节(2)



		
　　华云通率先开口：“我乃‘金刀’——”似乎词穷，他将“捕快”二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然后打个饱嗝儿，才继续，“——华云通。来此处做客，还望各位卖我一个面子，莫要在此动手。”

　　欧阳雨拱手抱拳，说自己有事相求于七卦先生，不会在此造次。然后手指对方的头目，说：“陈师弟，你南少林乃我北少林分支，尔等的事，我们定会尽心竭力。”

　　对方冷冷一笑，一句话就想把我们收编了？阁下未免太天真了吧？你说不打就不打？说着，他两脚划开，右拳紧握。

　　我默数了一下两边的人数，北少林六人，南少林七人，看来会是一场群殴。华云通单手轻轻推动刀柄，使刀刃露出一部分于鞘外，但看不出他要帮哪边。再一想，不对，他根本哪边也没想帮。这么多人对着冲杀，不用半炷香，华云通肯定被二十六只脚踩死。所以，他此举完全是想自保。

　　七卦先生将我领到一旁。先是细细端详我的脸，而后点点头，说：“果然是你。孩子，从我把你找来，再到为你批命，都是受一位故人之托。”

　　“故人?是谁？”

　　“他不让我说。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接着，他一脸严肃地问我，斩龙会的名册是否还在我身上，落花拳我又练得怎样了。

　　既然他所知甚详，我自觉没必要隐瞒，便告诉他，名册还在。接着，我谦虚了一下：“至于落花拳，还很拙劣。”

　　“那好，眼下就是一个实战机会。也让我看看，鬼眼的继承人有什么本事。”

　　鬼眼？我不认识他。

　　“它不是人，而是一件兵器。虽然它的传说早已被江湖淡忘，但你却能令它重现江湖。这件事本该发生在好多年前。”七卦先生拉起我的手，接着说，“你义父临死之前，只让你一人逃生。可知为何？那是因为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掌控不了你的命运。当你拥有了鬼眼，消灭斩龙会、维护江湖的和平重任就靠你了！”

　　我握紧他的手，动情地说：“那好！先容我召唤十万天兵天将，再把二郎神的啸天犬牵来。告辞！”

　　“站住！”七卦先生大喝一声。


		
		
一个阴谋 第十五节



		
　　七卦先生示意南北少林的人安静，说：“诸位。名分之争是你们南北少林寺内部的事，我不便多嘴。但危难当头，你们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欧阳雨恍然大悟一般，颤声道：“先生教训得极是，难道南少林也……”他用眼睛试探南少林的人，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话说完。

　　南少林的人也吃惊道：“北少林也遭了难？”

　　七卦先生见他们吞吞吐吐，干脆把话挑明：“北少林妙远大师与南少林恒云大师均是毙命于修罗手之下，至于两寺的藏经阁内都丢了些什么秘籍，我就不方便说了。现在，你们还有心思打架吗？”

　　双方的人都默不作声，偶尔对望几眼，也丝毫没有挑衅的意思，只剩下束手无策之后的无奈。两个少林寺被人家连窝端了，任谁也没心思干别的。

　　七卦先生对他们说：“尔等何事困惑，何事求解，我心中有数。打赢他，我尽力解答。”言毕，对我伸出了食指。

　　我张大了嘴巴，不明所以。但很快，那群不怀好意的男人就朝我走来。瞧那意思是，打赢我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我抓紧时间问七卦先生是否属狗。

　　“是啊！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张狗脸，说翻就翻！”说完，我立时拔足狂奔。

　　就这样，形势急转。我从一个围观群众变成了斗殴的直接参与者，十三个人追着我满院子跑。七卦先生在一旁起哄，把他围起来再打，不用给我面子。然后拦下南宫燕，让她一旁看着，不许帮忙。

　　欧阳雨挡在我身前，挥拳便打。我侧身避过，他化拳为爪直取我的喉头，招式华丽，但华丽过头了，出个拳全身都跟着抖动。我看准机会，一记“炙雪式”单拳将其击倒在地。这招讲究在面对面的较量时，用最简单的动作一击即中，就像雪花落入篝火之后会在瞬间融化那样。

　　再跑，又有一个人来势汹汹地挡在我面前，我双脚蹬地，跃起，再由上至下使出“孤叶式”，将他打翻在地。用这招的时候，整个人犹如一片孤叶自半空若有似无地落下，待到与敌人接触时，内力将以千钧之势在瞬间迸发。

　　接着是三个人一起上，“哑雀式”助我逃过一劫，拳头带出的内劲好似在无声狂吼，那三人皆被震出好远。

　　七卦先生喝了声彩，并不怀好意地指点道：“小子！三个人你尚能应付，人多了就麻烦了，千万当心。”

　　娘的，这是帮我啊？还是害我啊？

　　欧阳雨不愧是大师兄，善于调动集体力量，大喝一声：“用少林绝学，叠罗汉！”然后一马当先地扑到我身上。我一个趔趄，下盘失去重心。正欲挣脱之时，又来两个罗汉迅速扑到我身上。我终于被压在地上，视线被挡，只感觉负重不断加大，果然是绝学……


		
		
一个阴谋 第十六节(1)



		
　　片刻之后，七卦先生面对壮观的人肉塔啧啧称奇。然后弯下身子，找到我那双无辜的眼睛。

　　“要不要让华云通也压上去？怎么不说话？噢，欧阳雨的屁股压着你的嘴呢。这样，同意的话，眨一下眼睛。不同意的话，眨两下。”

　　我艰难地翻动两下眼皮，然后泪眼婆娑地盯着他。

　　“好吧，既然你希望保持现状，我就不叫华云通上去了，当然，也不叫欧阳雨他们下来。”七卦先生做出极度尊重我的样子。

　　顷刻间，我泪如泉涌。

　　七卦先生慌了，说：“别哭！为了不失信于人，我必须给你卜上一卦。只要你答应，我自然把你弄出来。”

　　我呜呜几声，便觉视线开始模糊，精力也无法集中。紧接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欧阳雨骂道：“谁放屁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大师兄，被压出来一个屁还算轻的。再这么下去，我该被压出屎来了。”

　　南宫燕摇着七卦先生肩膀，说：“七爷爷，你快把他弄出来吧，他都吐白沫了。”

　　经她提醒，我才发觉嘴里确实有液体不断涌出，咸咸的。已是临近中午，太阳似乎比平时大了数倍，但并不晃眼，只是发着白色的光。一阵眩晕后，我彻底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燕用她细嫩的双手，对着我的脸左右开弓，催促道：“快醒醒。你快醒醒。”她越打越使劲，甚至唱出“哼唷哼唷”的号子。我担心自己刚刚醒来又被打晕过去，于是一鼓作气，直接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十三位少林俗家弟子已经从我身上爬了下来，并再次化成两派立于七卦先生两侧。

　　七卦先生正在让他们说什么是修罗手。

　　欧阳雨率先开口道：“修罗手仅七式，可任何一式，都能让对方筋骨尽断，尸身上却找不到受力点。此功神鬼皆惧，犹如远古恶神阿修罗。因此，叫修罗手。”他对自己的答案颇为满意。

　　“这是尽人皆知的事，还有没有其他答案？”七卦先生一脸的不屑。

　　众人摇头。

　　“竟听信江湖传闻，亏你们还是佛家弟子，难道没想过‘六道’之说吗？”

　　南少林那位姓陈的接道：“佛家的‘六道’是指天道、修罗道、人道、畜生道、地狱道、恶鬼道。凶恶且好战的天神，会被贬入修罗道。另有说法是，修罗道即为妖道。”

　　七卦先生说：“差不多了。在三十年前，佛门弟子中出了个不肖之徒戒一。此人天资聪颖，十五岁的时候竟敢强练佛手印。只因参不透其中奥秘而误入歧途，自创了一门邪功——修罗手，从此入了魔道，改名号为修罗神君。江湖传闻不仅不实，修罗手并没有那么可怕。找不到受力点，是因为此功发力均匀，将力量散布于敌人全身。换句话说，全身皆是受力点，看起来就没有受力点。”修罗神君的名字，我在小时候听义父提起过。此人生平杀人无数，各大名门正派数次聚议要联手把他弄死。可每次都在一番大吃大喝之后，不了了之。老百姓讲话，光吃饭不干活。发展到最后，哪门哪派如果收到提议杀修罗神君的江湖帖，就知道又有饭局了。

　　说话的时候，七卦先生一直盯着我。见我一脸迷茫，他叹口气，迈步来到我身前，问道：“你见过人家用菜刀拍蒜吗？”

　　“见过，很小的时候。我四哥极爱下厨，小时候见他做过几次饭，架势摆得很好，但从来没做出过人能吃的东西。”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自小到大，大哥可以欺负四个人，二哥可以欺负三个人，三哥可以欺负两个人，到了四哥那里……反正，那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全进了我的肚子里。

　　“那就行了，修罗手跟拍蒜是一个道理。”七卦先生说。

　　我豁然开朗。

　　“以后碰到使修罗手的人，千万不要心存恐惧。它其实是非常无趣且无聊的，同是杀人的技法，它却把简单的过程极度复杂化，仅此而已。”七卦先生貌似善意的提醒。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哆嗦了一下，感叹自己命苦，又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迷信他的一张鸟嘴。


		
		
一个阴谋 第十六节(2)



		
　　欧阳雨追到七卦先生身旁，说：“明显是修罗神君做下的案子，但是——”

　　“但是太过明显，让人觉得事有蹊跷。况且修罗神君曾受少林妙远大师点化，退隐江湖十余年，他实在没有理由杀人夺经。”说完，七卦先生与华云通相视而笑。

　　华云通接过七卦先生的话，说修罗神君渐入魔道之后，被少林寺的妙远大师点了一下，然后他就化了。散去大半功力，经商度日。估计修罗神君是化过头了，他真把自己当商人使了，居然学会拖欠工人的工钱。叫嚣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帮工人倒也实诚，就要他的命吧。

　　“你们真敢打啊？我是修罗——”

　　“别修罗了。我们先修理你吧！”就这样，来自四面八方的板凳、板砖、扁担活活把修罗神君拍成了肉泥。

　　最后，华云通说：“修罗神君死后，他留下的两本修罗手秘籍，都不知去向。”

　　七卦先生反驳道：“只有一本，被黄河七俊得去了！”

　　“我记得共有两本。”华云通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记错了！”七卦先生的声调突然提高。华云通摇摇头，不再争辩。

　　“可黄河七俊也死了。”欧阳雨一脸苦相。

　　七卦先生扶着脑袋做痛苦状，“你不会用脑子想想？杀黄河七俊的人是谁？况且，当今世上敢动少林寺的，能有谁？还用我说破吗？”

　　我听明白了。他口中的凶手，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斩龙会。七卦先生接着说：“但凶手的行踪实在诡异，你们只能找他了！”言毕，他单手一指。

　　没错！他指的又是我。

　　看出来了，这老家伙是打算玩死我。我用发颤的声音哀求道：“祖宗，不，神，别开这种玩笑。再被他们压一次，我小命真不保了。”

　　欧阳雨打量我一番，厉声道：“你是斩龙会的？”

　　七卦先生冷笑几声，说：“这个孩子（指我）与此事无关，但却能将凶手引出。”

　　我插话：“我能不引吗？”

　　“可以！”

　　我松了一口气。

　　“反正斩龙会会去找你。”

　　我朝南宫燕借她的肩膀，她问为什么，我说头疼，想晕一会儿。

　　七卦先生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告诉南北少林的人，为了不让你们掐起来，两封信的内容完全一样，一个字都不差，你们各取一卦回去交差吧。

　　欧阳雨接过一封信，指着我，对七卦先生说：“您既然说凶手会找这个孩子，那么我们就将他带回少林寺了。”

　　七卦先生冷笑一声，说：“且不说他自己不想去，我也不会让他去的。”

　　欧阳雨面带不悦，道：“先生莫不是在消遣我们？”

　　“信里写得很清楚。我会在近日内将斩龙会的恶行昭告江湖。待到十月初十，锦阳城南宫家的武林大会，自会有人集整个江湖之力，与他们抗衡！”言毕，招呼一旁的小书童送客。待到欧阳雨将出院门口时，七卦先生补充了一句：“我从不消遣男人！”

　　此时，七卦先生的夫人将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悄声自语：“一会儿我就消遣你！”

　　见离去的人数众多，我低下头悄悄混迹其中，却被南宫燕一把拉了回来。我苦笑相对。只半天工夫，我的人生就在七卦先生的推动下向着一条道走到黑的方向发展。逃跑无望，我干脆摆出悉听尊便的架势——昂着头，眉观眼，眼观鼻。并用两只鼻孔盯着七卦先生。

　　他笑道：“刚才的那场比试没看出你的功力深浅。”然后指指角落里的一块圆形大石，接着说，“用它出出气吧。瞄准大石的中心，使尽全力，打一拳试试！”

　　我也觉得是时候给他一点威慑，以免他稍后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凝气于丹田，再运到右臂上。我使出一招残阳式，结结实实地打向大石。石头比想象的薄，一拳便将它打穿。当然，代价也是惨重的，右手又红又肿。

　　七卦先生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的手，很有食欲的样子，说晚上吃猪蹄。他一脸惊喜地指着被打穿的圆石与妇人道：“当家的，磨盘做好了。这孩子实诚，真舍得力气！”


		
		
一个阴谋 第十六节(3)



		
　　我欲哭无泪。

　　七卦先生招呼大家进屋，说杂事已了，现在要给我批命。坐定之后，他取出一颗龟壳让我端着，问我想到了什么？

　　“万金！”我抚摸着龟纹，脱口而出。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知它现在漂到哪条河沟里去了。

　　“哪位高人？”

　　“一个我挂念的朋友。你们长得很像！”我阴笑着。

　　龟壳里有八枚铜钱，七卦先生要我务必放弃一切杂念，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摇出这八枚铜钱。可能昨天受了凉，我在做准备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力道十足，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此时我并未做到消除杂念，相反，脑子里除了杂念没别的。

　　八枚铜钱便尽数飞出龟壳，纷落在地上。我恳求七卦先生，让我再玩一次。

　　他却说，此等大事，岂能儿戏？然后仔细地端详地上的铜钱。除了我在一脸懊悔地盯着龟壳发呆之外，其他人都在看七卦先生。

　　少顷，七卦先生开口问：“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我摇摇头。

　　七卦先生笑着说：“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说完，他钻进了里屋。大家都扭着脖子目光相随。只有我还在对着那龟壳发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七卦先生满头大汗地捏着一枚锦囊坐回原位，一看就是“跳大神”的。他将锦囊递到我的手里，提醒道：“家师传下来的算术，颇为霸气。且窥视天机实在凶险，看批语前，取一点处子之血涂于锦囊之上，求个平安吧。”

　　处子，即为处女。大家都将目光转到了南宫燕身上，连我也不再顾着龟壳了。

　　南宫燕面色发白，喃喃道：“不行。不行。”

　　我像个急于知晓谜底的孩子般大步迈到她面前，说：“只在手指上割个小口即可。”

　　南宫燕急了，抽出软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明五，你若再进一步，我便自尽在你面前。”

　　为一滴血，竟能把命都豁出去了。我对她这种无畏得近乎于疯狂的精神大加赞赏，然后向七卦先生提议，用处男的血吧。华云通在一旁抽出金刀，大声道，明五，你想对我干什么？众人崩溃。

　　“莫闹，只能用处女的血。”七卦先生的声音还在发颤，似乎元气尚未恢复。

　　我耸耸肩膀，将锦囊揣入怀中。

　　“你不想知道批语吗？”七卦先生问。

　　“命中注定的事，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该来的总会来的。”

　　算命，就在这样没有结果的情况下结束了。七卦先生亦没有直接告之我批语为何。说是若在窥视天机与泄露天机选其一，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是直接与间接的区别。然后问我，他的说法怎么样？

　　我本来想对他说，放屁！话到嘴边却改成了：“精辟（屁）！精辟（屁）！”


		
		
一个阴谋 第十七节(1)



		
　　此后，我在七卦先生家里吃了一顿晚饭。据南宫燕回忆，当时大家之所以没怎么动筷子，是因为畏惧我那双放着绿光的眼睛。吃过饭，七卦先生跟华云通嘀咕了几句。华云通便来到我面前，说：“昨日我曾许诺，谁将她（指南宫燕）的行踪告之，必有重赏。你既然将她带到我面前，这些就是你应得的。”说着，从怀中摸出钱袋，示意我摊开双手。他将碎银子倾囊倒在我的手上，然后不顾及我鄙视的眼神，从其中挑出几块大个的，重新装回了钱袋。华云通又告诉南宫燕，他已经不是捕快了，不会再为难她。

　　本着刺客的职业道德，我遵从了无瑕的嘱咐——刺杀她的驸马之前，一切听从南宫燕的安排。而南宫燕听了七卦先生的话，决定带我去她在绵阳的家。据说，十月初十将有一场盛大的江湖聚会在那里举行，三大家族的当家人会在那一天聚首，这算是看点之一，而主题就是大家要联手对付斩龙会。我不由得想到，这些名门正派之士为何总要联手去对付谁谁谁，却极少哪家说要单挑谁谁谁，似乎单拎出他们中的哪个都难以独当一面。倒是那些邪魔外道，总能凭一己之力把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好在这些邪教人士总是很有默契地按先后顺序出现在不同时期。否则，甭多了，就两个邪教联手，肯定能把名门正派给灭干净了。

　　原以为七卦先生会安排我们留宿，哪知晚饭刚过，便被他赶了出去。在院门口，七卦先生嘱咐南宫燕：“白天投宿，晚上赶路。敢抢名册又能在夜晚找到你们的人，才够资格给他练手。”

　　南宫燕道声遵命，便领着我向外走。我问她，七卦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告诉我，无瑕公主说的“围剿”已经开始了。

　　七卦先生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丫头，尽早回家，你爹等了两年，你别再怪他了。小子，护好名册。它可以帮你名扬天下。”

　　这句话是分别说给我们两个的，南宫燕站停脚步，身体微微抖了一下。我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哪天我烦了，也许会将那名册烧掉。”

　　“有了它，你将有复仇的机会。”

　　我转身回去。此时天色已晚，黄土地上洒上了一片血色余晖，让我想起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我迈步回到七卦先生面前，几乎是脸贴脸地对他说：“那本就是飘香堂该得的下场，我们杀人，又有人来杀我们。不是很公平吗？既是公平，又要报哪门子仇呢？”

　　七卦先生叹口气，说：“照这么说，你现在活着，倒是不应该了？”

　　“……”

　　七卦先生命书童端出两杯茶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我，说：“孩子，此去一路艰险，我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一路平安！”说着，老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我接过茶，陡然觉得面前这老头儿慈祥起来，接着就为自己种种对他不敬的行为感到有些愧疚。我将茶一饮而尽，道声谢谢。

　　“好喝吗？”

　　“有点儿甜。”

　　“当然，我加了毒药——天杀地绝、无影无形、穿肠烂肚、紫露灵草，雌雄不分丸。”七卦先生一脸坏笑。

　　完了，光是名字已经可以杀人了，这次我死定了。七卦先生说，此毒一个月后才会发作，到时你将全身抽搐、七窍流血、神志混乱，最终将男女不分，然后拼命琢磨自己是男是女，一直想得用头撞墙，撞到死。

　　也罢！我叹口气，这么有创意的死法，也算我没白死一回。七卦先生说：“怕你中途改主意逃跑，我只好出此下策。到了锦阳城，自会有高人为你解毒。我知道你现在打算杀了我，可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无法解毒了。”

　　“算你狠……”我不再动杀机。

　　最后，七卦先生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在锦阳，有些人等着我去结识，有些事等着我去做。我问，什么人？什么事？

　　他说：“你知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吧？”

　　我说：“知道。”

　　他说：“十八年前，有人种下因。现在，你得去结果。”


		
		
一个阴谋 第十七节(2)



		
　　我又问他，“那个所谓的果是好是坏？”

　　七卦先生说：“我知道的事都不告诉你，更何况是我不知道的事。”

　　“您不号称无所不知吗？”

　　七卦先生脸色一红，而后恼羞成怒地说：“少废话！否则我立时把你毒哑了。”

　　好吧，反正我无处可去，而无处可去又表示哪儿都可以去。更为重要的是，活命要紧，还是去吧……


		
		
一个阴谋 第十八节(1)



		
　　只走了一个多时辰，南宫燕便将我俩的包袱合二为一，背在了肩上。她掂了掂钱袋说，华云通给的钱不多，一日三餐都未必够用。我安慰她，不够没关系，我再去抢就是了。她看我一眼，又瞧瞧钱袋，坚定地说：“一天吃两顿就够了。”

　　正欲争辩。南宫燕却忽然抽出软剑，头也不回地喝道：“何方小子，出来见人。”

　　“小姑娘，老子来见你了。”

　　寻声而望。由黑暗中走出一人，剑客打扮，硕大的斗笠安在他的脑袋上，手中是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映月色，闪寒光。

　　南宫燕没与他做口舌之争，只原地抖动软剑，舞了几招，做了收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攻。我与剑客均是一脸茫然。

　　南宫燕满面恬静地对剑客说道：“我知道你是来找他的。请便吧。”

　　剑客微微一笑，嚣张地说：“算你识相，我‘圣剑追魂’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起来的黄色宣纸。将其打开，他借着月光仔细地瞧了瞧。并希望我可以离他近一点，以便做个仔细的对比，他说，这叫与人方便。

　　我迈步来到他身边，歪着脑袋一同观赏。他喃喃自语：“确实极像，但似乎画里的人比较有气质。”

　　“许是这几日疲于奔波，让我显得有些颓废。过几天，脸上应该会重现光泽。”

　　“照这么说，你真是明五。”

　　“不这么说，我也是明五。”

　　圣剑追魂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先脱下你的内裤名册给我。皇榜上说，要带上你的人，以证明名册的真实，但无论生死。我怕你中途逃跑，决定要你死。”

　　“没错，死人比活人好控制，因为死人没有思想，或者没有思想的人都是死人。可你应该考虑到尸体的保质期问题。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若是发臭了、腐烂了怎么办？我建议你，先将我捆绑起来，行至半途再解决掉。等到了京城的时候，我的尸体应该还没有面目全非。”我像个老师般对他进行谆谆教诲。

　　圣剑追魂感激涕零，说还没见过哪个将要死在他剑下的人，为他如此考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感谢我。我刚才说的，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所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与人方便，与己亦方便！”因为我们挨得很近，有利于落花拳的施展。

　　圣剑追魂的身体硬朗，内功不弱。吃了一记“残阳”之后，依然能挥剑与我相斗。我脚步凌乱，还不能与拳法配合得当，修习的落花心法也未能运用自如。因此，一时间，我也不能将他制住。

　　南宫燕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俩。

　　看她凝重的神情，我愈加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明明在意我的生死，却为何只在一旁看着。哪怕她往圣剑追魂身上扔块砖头也对我有所帮助呀。

　　稍微分神，我的衣服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南宫燕欲动又止，一双柳眉更加紧锁。见衣服有损，我怒上心头，一招一式也凶狠起来。

　　有破绽！我一拳正中他肩头，内力也发挥得恰到好处。只听“哐啷”一声，长剑落地。我趁机又朝同一位置补了一拳，将圣剑追魂的肩骨打碎。

　　南宫燕大叫一声“赢了”，冲过来拉起我随她一起跳。我也兴奋地脱去外套肆意挥舞。

　　“我就知道你能赢。”她说道。

　　我问：“所以你就不帮忙？”

　　“那是为你好。”

　　“借口。”

　　“你不能怀疑我。我是真心对你好。”

　　我说：“无所谓，反正他不是我的对手——那个，咱们能停下来了吗？我蹦累了。”

　　庆祝动作结束。我打算拿走圣剑追魂的长剑，却被南宫燕阻止。她说，取走剑客的剑，就是取走他的性命。况且，你已经不需要剑了。

　　我不甘心一无所获，于是扒下了圣剑追魂的外衣。理由是我的衣服被他划破了，我要进行理赔。南宫燕象征性地征询躺在地上、表情痛苦的圣剑追魂的意见，便同意了。


		
		
一个阴谋 第十八节(2)



		
　　临走前，我告诉圣剑追魂，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什么圣剑什么追魂，也没听说过哪个剑客被别人扒走了衣服。但今天，我全遇到了。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宝剑划过皮肤的声音——圣剑追魂自刎了。而南宫燕却说是我杀了他。我只是觉得舌头微微发麻，不想多说一个字。有种想掩埋的冲动，终于止住。


		
		
又一个阴谋 第一节



		
　　一路艰难险阻自不必说，我俩还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

　　杀机决绝的人和疲于逃命的人都偏爱月亮，它的光只亮了自己，却耀不到某个人，更无法触及人心里最薄弱之处。而太阳的光芒却过于霸气，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南宫燕如是说。类似于圣剑追魂般固执的人有许多。无论怎么向他们解释，名册在南宫燕的包袱里，请不要动辄便要求我脱去裤子。他们却依旧苦苦相逼。

　　离锦阳城越近，强抢名册并打算绑架我的人就越多。渐渐地，我失去了刺客的本性，不再想着杀人与赔钱的关系。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我在逃命。难能可贵的是，我胆子大了不少，要是身上不沾点儿别人的血，睡觉都不踏实。甚至在无聊的时候，我还会向南宫燕发牢骚：怎么还没人出来追杀咱们啊？这还让不让咱们睡觉了？

　　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几个彼此之间并不相熟的人同时出现在我俩面前。南宫燕便好言相劝，希望他们先做个了结，如此一来，我的回复更有针对性。他们都气愤地说：“你俩为鱼肉，我们才是刀俎。还没听说过有鱼肉耍大牌呢？”

　　南宫燕说：“废话！你没看见现在刀俎多，鱼肉少吗？”

　　他们觉得此言有理，便先行斗在一处。我与南宫燕就坐在一旁激情四溢地看他们聚众斗殴。如果谁使出华丽的招式，我们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掌声。打到最后，肯定只剩下两派人马，我们还会各自支持一方，为他们加油助威，偶尔还会因为过分沉迷而产生摩擦。刀俎们则不得不停下来，先给我们劝架。

　　最终获胜的一方，由我亲自料理。南宫燕只能做我的铁杆支持者。若是人家太强，我确实应付不了，南宫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我任人宰割，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助。而对方也会因为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倒在我们的车轮战之中。

　　既然是车轮战，就免不了暴土扬尘的。这么说吧，等车轮滚到了锦阳城外的时候，我俩都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土腥味。


		
		
又一个阴谋 第二节



		
　　行程的尽头，锦阳城外。一缕微弱的晨光像一柄利刃划破夜空，我打个哈欠，说：“天都亮了，咱们找地方睡觉吧。”

　　那夜，我们经历了一路之上最惨烈的战斗，我甚至没有力气拭去脸上那几道不知是谁的血迹。我原本打算安排那四派人马，先举行一单循环淘汰赛。谁知南宫燕瞄上了一个年轻人，她问我：“你看，那人像不像他？”

　　借着对方举着的火把的光亮，我注意到那张白净的脸上透出几分邪气，像一个出身名门的无赖，特别是那颗鼻子头，也太大了。至于像谁，我想不起来。

　　南宫燕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拔剑向他刺去。动作几近变形，却招招现杀机。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南宫燕，一个因为仇恨而疯狂的南宫燕。由此，我必须承认女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如果得罪了那就不是轻易可以了结的。我流落江湖之后，第一个遇到的女人是南宫燕，恰好她是一个会随时因为某些原因而突然失控的女人，想必我日后的生活一定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恐怖因素。义父说过，江湖不适合女人，与女人结伴行走江湖则是非常凶险的。如果她漂亮，有人来抢，你要拼命。如果她太丑，连带你被人嘲笑，你还得拼命。如果不问长相，但她会武功，那就更糟了，因为她会随时毫无理由地跟你拼命（不巧，我身边的女人正是这种类型）。大体上，江湖中的女人就是这三种类型。

　　义父说，其实一个女人就是一个江湖，且比我们所说的那个江湖更加复杂，更加凶险，更加不易琢磨。大家通常都去征服比较容易征服的东西，所以才总会听到有人说要征服江湖，却极少有人说要征服女人。

　　义父在此番言论结尾时用痛苦的表情说：“女人，是可以终结一切的。她们，是一群终结者！”

　　我猜义父一定是被哪个女人终结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而我，大概也要被南宫燕终结一次。

　　我也想等那个终结者——不对——我也想等南宫燕寡不敌众的时候，才出手相助。却发觉对于她的危险，我没有一丝耐心可言。我冲向了那个年轻人。南宫燕对我喊道：“你帮过我一次，若再多一次，我来生也还不完。”

　　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将拳头转向南宫燕身边的人，挥拳迸出一道气浪，将他们击倒在地。为她和那个年轻人留出一个小圈子……

　　守着几具尸体，我大口地喘气，眼皮也渐渐发沉……迷迷糊糊中，南宫燕将我摇醒，手里拿的又是那个易容用的盒子。

　　我问：“那老家伙不是不让我易容了吗？”

　　她说：“这也是七爷爷的叮嘱，一路之上，不能易容。但到了锦阳，易容则是必须的，而且，还要和上次的装扮一模一样。”

　　我累得紧，便做推却。

　　南宫燕说，既然一路之上都依照七卦先生的叮嘱行事，就没有理由不执行到底。接着，她撕下衣衫一角并沾了水，盘腿坐在对面，为我擦去脸上的污迹。这一过程中，她说道：“咱俩一路走来，你的落花拳不断精进。现在的你，怕是两个我也应付不来，我要当心了。”

　　南宫燕总爱在这种没影儿的事上纠缠，仿佛她已经预见到我俩有一天会成为敌人。粘上假胡子，描好白头发，将我安排妥当，南宫燕又戴上了斗笠，一层黑纱挡住她的脸。我昏昏沉沉地随她走向锦阳城。


		
		
又一个阴谋 第三节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我细数着石板表面因无人修缮而产生的裂纹，让自己不致因疲倦而精神恍惚。

　　来到一座大宅前，南宫燕停下脚步，我数裂纹正数得兴起，结果一头撞到她身上，很是狼狈。路旁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大意是一把年纪了，还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那姑娘怎么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我想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潜台词是：姑娘，你也不会反抗我吧，嘿嘿嘿嘿……

　　宅子的大门上，红漆剥落，牌匾上的“南宫”两个本该是耀眼的金字，却布了一层灰尘。连门口的石狮都显得颓废不堪，根本无力镇宅。这一切都在昭示南宫家的辉煌已然不在。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邸的占地面积还是极广。灰色的围墙向左右伸展，似乎一眼望不到头。墙沿长着许多杂草，放养一群羊不是问题。

　　“我们就这么进去？”我问。

　　“现在不行，明天才是正日子，先找家客栈休息。”

　　“这不是你家吗？”

　　“曾经是。”南宫燕说道。

　　江湖的天性是争斗。江湖中人的日常行为便以争斗为主。大到武林盟主，小到一个房间，都能让他们打得不可开交。

　　这日子里，锦阳城的大小客栈已经被江湖人士占满，除了带动餐饮业的发展，棺材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显然，是没争到房间的某些人直接睡到了棺材里。好在死人不会打架，否则，为争口棺材大打出手也是未可知的事儿。聪明的商人已经拉着棺材，直接等在客栈门口收尸。宣传语是这样的：“此处有单间出售！”

　　溜了一圈，别说找间有空房的客栈了，就是找间有空位的茅厕都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南宫府。南宫燕带着我翻墙而入，躲在一间柴房里。我带着“她为何做贼似的回自己家”的疑问沉沉睡去。

　　中途醒来，已是深夜。胡乱吃了一些南宫燕找来的食物，我再次倒在柴垛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响动闹醒。南宫燕换衣服的过程已经进行大半。我穷尽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些在城外与我打架的人。若不是他们，我绝不会如此疲惫，若不是我如此疲惫，说什么也不会错过她换衣服的前半段。

　　我屏住呼吸，微睁眼睛。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异性的后背，南宫燕即使半裸，也比洗澡时全裸的几位哥哥更能引起我的兴趣。同性间有比较那玩意儿大小的乐趣，异性间却有种探寻的刺激。显然，刺激这事儿更重要。

　　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楚，是透过窗户打进来的月光让南宫燕的身体妩媚，还是南宫燕的身体让月光倍加皎洁。

　　“如果想避开你，我不会在这里换衣服。”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发烫。

　　我没做响应，而是顿觉无趣，将头转过去。想起一句俗语：上赶着不是买卖。

　　“天快亮了，我们走吧。”她说。

　　“去哪儿？”

　　“做一回房上君子——和淑女。”说完，她又为我补补了脸上的装束，然后端详一番，确定和当初的易容一模一样。


		
		
又一个阴谋 第四节(1)



		
　　南宫家的大门四敞八开地迎来各方宾客。

　　江湖中大有来头的人都聚到这里，没啥来头的人也混迹其中。有些人从里院到外院，来回寻找自己的旧识。也有当场报名号，当场结交，当场磕头拜把子的现象。我大失所望，怎么一点儿秩序都没有，像个菜市场。无聊之际，我开始把玩自己的假胡子，南宫燕抬手“啪”一下，打在我的手上，像一个严慈的母亲教训自己顽劣的孩儿。

　　忽听得有人大喊：“七卦先生和金刀华云通到了！”

　　从屋顶向下望去，确是此二人，看他们笑容满面，怡然自得，我回忆起自己一路艰辛，不禁感慨万千：妈的，上当了，早知道跟他们一路。接着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儿，七卦先生所说的那个要给我解毒的高人，估计就是他自己。可见，此老头儿太爱意淫。

　　南宫燕告诉我，召开此次大会的人并非她的父亲南宫剑飞，而是岳家的当家人岳子轩。此人为了显示自己在三大家族中的地位，故意将大会地点选在南宫家，且事前根本没与南宫剑飞商议。让人感觉，三大家族的事他说了算。

　　说着，她指了指里院正座上的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那就是岳子轩。”我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最先看到一个绝世的超大号的酒糟鼻。

　　我边吞口水边说，好大的一颗草莓。

　　站在岳子轩身旁的，是个气质略显平庸的中年男子。若不是他站在了岳子轩身边，我说什么也不会注意到他。而这个人，正是南宫燕的父亲——南宫剑飞。

　　南宫燕向我解释风、岳、南宫三家之间的关系。这三大家族世代相交，昔日虽以风家为首，却守望相助，同舟共济。然而，风家在多年前遭遇重大变故，已然败落了许多，现在只靠少主风无影一人苦苦支撑。南宫家有皇族支持，原该发扬光大，却无奈岳家的后台是当今最有实权的国师曲圣扬。据说，曲圣扬已经掌控了军权，造反只是迟早的事。岳子轩为人阴险狡诈、野心极大，以武林盟主自居，自然对其他两家颐指气使。

　　“曲圣扬？”我嘀咕着，突然明了，追问南宫燕，“那份名册，你没看过吗？”

　　“你的内裤，我看做什么。再者，由那名册所引发的一切事端，都该由你们男人解决。有什么不妥吗？”

　　“没事。”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已经意识到岳子轩一定在实施着天大的阴谋。眼下岳家和南宫家的当家人都在，独缺那个叫风无影的人，此时已近晌午，他好大的架子。

　　再往下看去，大门处前后脚进来两拨人马，正是南北少林的欧阳雨等人。他们送上拜帖之后，便四下寻摸，像是找人。遇到七卦先生之后，便围着他讨问。

　　我翻了个身，躺在房顶上，直到耳边的喧嚣声小了许多，才重新趴好。

　　院子当中有处高台，青砖所砌。岳子轩站在高台中央，一左一右的是南宫剑飞和七卦先生。

　　岳子轩朗声道：“承蒙各位江湖朋友的抬爱，不远千里赶来参加由在下举办的武林大会。”

　　台下一片叫好声。我打了个哈欠。

　　他接着说：“现今，大环境是天下太平，百姓安逸。然，却有斩龙会祸害江湖，更妄图颠覆社稷。在下奉国师曲圣扬之命，召集大家共同商讨大计，彻底灭掉斩龙会这邪魔外道！”

　　显然，群众的胆量和与会者的数量成正比。台下再度响起一片叫好声，更有甚者已经声讨起斩龙会的罪行，但大多可归纳为起哄或者扯淡，要么干脆就是挑衅。

　　有剑客甲说：“从黄河七俊开始，死于斩龙会之手的有名有号之人已达数百。无名无号的定是不计其数，近来，南北少林皆着了斩龙会的道，两位住持死于非命。斩龙会的罪行已是人神共愤。更可怕的是，他们连动物也不放过。前日，途经某村，我就想吃碗猪头肉，寻遍全村，未见有猪一头，可农家小院哪有不养猪的？想起黄河七俊家里的猪死于非命，我断定，村里的猪也是为斩龙会所屠杀。”


		
		
又一个阴谋 第四节(2)



		
　　有位路人乙冷冷回应道：“斩龙会虽是邪魔外道，但这位仁兄也不可在此大放厥词。斩龙会若连无名无号之徒也杀，岂不是不务正业？关于猪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这些日子，各路豪杰都向锦阳城靠拢，他们哪个不是吃主儿？一路上的大小村庄能留下活猪才怪呢，不光是猪，鸡鸭鱼皆未能幸免。历届的武林大会皆是这样，你不知道？”

　　我喜欢路人乙，他在说真话的同时，不忘讽刺剑客甲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我有些惆怅，对南宫燕发出感慨，这人很好，可惜无法与他做近距离的交流。

　　“急什么，他这就得上来。”

　　“嗯？”

　　随即，下面响起一声宝剑出鞘的声音，接着又有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惨叫。最后，我身边发出一声闷响——路人乙被打上了房顶，手中的兵刃乃是一柄折扇。

　　南宫燕解释道，能说的基本都不能打。

　　我推了推路人乙，说：“你刚才说得很好。”

　　他脸色微红，说：“惭愧，我以前是说书的。茶馆里混不下去了，才出来跑江湖。”

　　“无所谓，下去再打。”说罢，我单手拎起路人乙，将他竖着扔回院里。在外人看来，他像是自己跳回去的。

　　没等我摆好窥视的姿势，路人乙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这未免也有些太快了。

　　“惭愧！惭愧！”他声音有着发沉，想来是脸被磕肿了。

　　“继续！继续！”我再度把他扔回场内。

　　当他第三次上来的时候，已经被打昏了。我不甘心，不等他醒来，便直接将他扔了下去。

　　剑客甲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接住路人乙之后反手向房顶一抛。

　　我们开始了较量。

　　每当路人乙被我往下扔的时候，场下观众总是满怀期待地“啊”一声。等剑客甲稳稳将其接住，大家都会失望地“唉”声长叹，捶胸顿足，然后开始第二轮期待。不少人已经发起了牢骚：房上的爷们儿是怎么回事？用力点儿，往地下扔。我们都等着呢。

　　眼见风头被抢，岳子轩中止了演讲——他纵身一跃，将路人乙稳稳接住。动作干净利落，却不见有人喝彩。场下观众都沉浸在一片失望之中，相互讨论着若是自己该怎么摔路人乙。岳子轩目露凶光，将手中已是口吐白沫的路人乙高高举起，重重向地上一摔。路人乙当场毙命。观众立时没了声响，全部盯着岳子轩。我也愣在房顶上，与剑客甲玩了这么半天，我一直没想过要将路人乙摔死。

　　南宫燕对我说：“这老贼心狠手辣，此举只是个威慑。他想假消灭斩龙会之名，号令江湖。”

　　岳子轩回到台上，发表了令我作呕的言论：“此人已死，大家都看到了。究其死因，乃是因为其与这位少侠（剑客甲）争论斩龙会的所作所为。这笔血债，我们自然要记到斩龙会头上！”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就有人开始响应，大赞岳子轩的言论精辟。接着，岳子轩仰天长啸一声：“房上的朋友，下来吧！”

　　我觉得再躲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就寻思着用什么姿势才能让自己的现身成为全场焦点，弄好了就是经典。

　　不料，南宫燕却扶着我的手说：“没叫咱们。”

　　刹那，从东厢、西厢等各处房顶上跃下十几个人。由于大家都隐秘地趴在房脊的后半段，因此，刚才谁也没注意到谁。

　　他们采用了各种姿势，一个赛一个漂亮，喝彩声也跟着此起彼伏。

　　压轴出场的是一个胖子，见能用的姿势都被用了，面对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他一咬牙，使了一招不能用的“倒栽葱”。之所以说这招不能用，是因为它有违常理——脑袋朝下。

　　胖子理所当然地得到了高声的喝彩，尽管他摔成了重伤，被人抬走了。

　　“最高境界，取悦大众，牺牲自己！”众人给他的评价。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南宫燕说，每次江湖聚会，总有人想尽办法出风头，从房上往向下跳是惯用的手段。岳子轩只是例行公事请他们下来而已，至于房上是谁，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又一个阴谋 第五节(1)



		
　　岳子轩继续号召大家以铲除斩龙会为己任。在我开始犯困的时候，他在滔滔不绝。我小睡了一会儿之后，他还在滔滔不绝。待到我这个听他说话的人，都感觉口干舌燥的时候，这家伙依旧滔滔不绝，甚至更加神采飞扬。

　　根据南宫燕的“能说不能打”的理论，我断定岳子轩的武功一定好不到哪儿去。南宫燕犯起了矫情，“我刚才说的是‘能说的不能打’，但没说‘能打的不能说’。总之，岳子轩这老贼的武功深不可测，相比之下，他的嘴上功夫可差远了。”

　　终于，岳子轩说到了正题，既然武林中人的目标一致，不妨结成一个联盟，以铲除斩龙会为己任。他朗声说道：“既是联盟，就得有盟主。俗话说得好啊，群龙无首则乱，蛇无头则不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众人哗然，都觉得这句话有毛病。

　　我产生了与大众不同的看法。这老家伙一定是长时间不间断地说话，导致了大脑缺氧。因此，有毛病的不是那句话，而是岳子轩本人。

　　岳子轩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开始解释他的话：“在下不敢窥视盟主之位，更深知我没有领导群雄的能力。当今国师曲圣扬文韬武略、忧国忧民，武功上的造诣更是天下无双，相信由他来领导大家是再好不过。放眼天下，能担此大任者非他莫属。想来，如果曲国师不带领大家，肯定难成大事。这便是我所谓的群龙无首则乱、蛇无头则不行。”

　　有人在底下起哄，问：“那咱们到底是龙是蛇？曲国师是龙头还是蛇头？”

　　岳子轩脸上微红，随后下令，将那人拖出去打。起哄者很有钻研精神，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在被拖拽的过程中还在问着，龙头还是蛇头？

　　岳子轩气急败坏，高声叫道，妈的，给我把他打成猪头。

　　铲除异己？我不敢肯定，于是征询南宫燕的意见。她说，那只是一个小角色，最多是寻衅滋事，至于“异己”，他还不够档次。

　　岳子轩又说，曲国师与他的交情，那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情。刚说完这句，他又让人把一个叫喊着“我就不知道”的滋事者暴打了一顿。

　　“曲国师曾向在下许诺，只要大家肯屈尊降贵与他共谋大事，待事成之后，荣华富贵自不必说，我们甚至可以加官晋爵，共享天下。这天大的好事简直是凭空而降，诸位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斩龙会能斗得过我们整个江湖吗？难道斩龙会要做的事，我们就做不了吗？”

　　此言一出，会场突然寂静下来，只有纷乱的呼吸声让气氛显得深不可测。岳子轩的这番言辞，等同于宣布他将随曲圣扬一起造反。而台下的众人，大概是权衡利弊，或者等着某一个人率先开口支持。

　　显然，在这种时候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至关重要。岳子轩狞笑着走到七卦先生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先生，还是您来说几句吧。”

　　南宫燕捅了我一下，低声道：“七爷爷有危险。”

　　霎时，七卦先生脸部扭曲。

　　岳子轩一双大手死死钳住七卦先生，定是使上了暗劲儿。七卦先生用另一手叠在岳子轩的手上，也运出内力，痛苦的表情有所舒缓，他说道：承蒙岳大侠看得起，老夫深感惶恐。看岳子轩心定神闲的样子，恐怕七卦先生撑不了多久。

　　此时，南宫剑飞走上前去，将一只手搭在七卦先生的手上。

　　我悄声询问南宫燕，她爹帮哪边？

　　南宫燕哼了一声，说：“他崇尚中庸之道，估计是去中和两人的力量。”

　　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她的预想。南宫剑飞确实有意终止那二人的内力对拼。然而，他原本讨好似的微笑僵在了脸上，转为惊讶，然后是惊恐。七卦先生也感到事情不妙，瞪大了眼睛看着岳子轩，不知所措。

　　岳子轩使上了一股什么样的力量，让他们如此失态。我问南宫燕。

　　南宫燕还未回答，便自大门处传来一句话：小侄风无影，拜见南宫伯伯，岳伯伯！这声音好熟，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又一个阴谋 第五节(2)



		
　　这句话由大门处飘向院内，力道不见丝毫减少，反而越发的厚重。

　　南宫燕听得此言，手指立时抠紧瓦片。我怜惜地扶住她的手，她果然不再与瓦片较劲儿，而是转手就掐住了我的手背。

　　我咬牙扛着，并颤声说，算了，你还是抠瓦片吧。

　　说话间，已有一道白影从大门闪过，来人好快的身手，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白影从人群上方掠过，犹如一道疾风刮向高台。再往高台上看，岳子轩的双肩上竟稳稳地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身材高挑，剑眉入鬓，虽盘了发髻，仍留下几绺长发遮住半边脸。只凭半边脸，我便得出结论：其一，此人极有可能是美女扮男装，且不失英气。其二，若第一种不成立的话，他就是所有男人的噩梦。

　　场下的人纷纷呼出：风家少主到了！

　　风无影落到岳子轩的肩上之后，凌厉的眼神瞄过全场，语气却极为平和，“岳伯伯，何以动怒？还是有话好好说吧。”言毕，风无影的半绺长发微微震了一下。岳子轩的身体下坠，神色立时凝重，想必受到了风无影的压制。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饶是这样，岳子轩仍旧死死钳住南宫剑飞和七卦先生。

　　南宫燕的粉拳越攥越紧，说了句“他毕竟是我爹”，而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抽剑直逼岳子轩。

　　我以为这下岳子轩肯定要被戳个窟窿了，不料他竟还能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南宫燕的软剑，他三拧两拧，便将软剑缠在手上。记得南宫燕曾经嘲笑过我的长剑，说是烧火棍。她那把倒不是烧火棍，现在被岳子轩当成拉面似的抻来抻去。难不成岳子轩以前是厨子？

　　“我道房上的是谁，原来是小侄女，我找你好几年了。我儿之死，是否与你有关？”说罢，岳子轩欲抽身攻击南宫燕。七卦先生和南宫剑飞协力将其反扣住，不让他移动分毫。霎时，岳子轩面露杀机。

　　风无影声嘶力竭地喊道，放开她！白色衣襟陡然飘动，他摊开双手，似乎运出了全部内力，直将岳子轩的身体压得向下弯曲。

　　这几个人均算得上当世高手，比拼内力的场面怕是场下这些人平生未曾见过的。我也屏住呼吸，想看结果如何。

　　不料，七卦先生大喊一句：小子，过来帮忙！这是在叫我出场。正要起身，我发觉腿麻了。我趴在房上很不好意思地喊道：“对不住您，腿麻了，再撑一会儿。”

　　七卦先生怒道：“少废话，我死了谁给你解毒？”

　　我这才记起自己中了那种能让自己分不清男女的剧痛，于是在房上高声叫道：“姓岳的，你若杀了她，我也得死。这也算是一尸两命！”说完，我忍痛抬起麻痹的腿，用另一条腿狼狈地向前蹦。没出三步，脚下打滑，滚了下去。慌乱中，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吹起响亮的口哨声。幸好人群中的华云通仗义出手，将我接下。

　　落地之后，我依旧抬着那条腿。华云通健硕的胳膊揽住我的腰，他在上，我在下，我们四目深情对视。周围有人抽出兵器，架在自己的脖子，慷慨说道：“不要逼我们！”

　　台上的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稍有差池就是重伤。我量他岳子轩也无力再多应付一人。此时，他的双腿已经展开，这就是破绽，我打算冲到台上下个黑脚。若是情况很好，照裆一脚，还是很好，我再补一脚，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这叫进可攻，退可守。

　　结果我刚上到高台与岳子轩打个照面之后，他便瞪大双眼，横手一挥，把南宫燕当成一件暗器向我扔来。我纵身跃起单手将南宫燕拦腰环抱，并三百六十度转动身体，让南宫燕身上带着的冲击力掉转方向，同时用一记残阳式与岳子轩对拳。

　　轰——台上交错在一起的几人被纷纷震开。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还是感应在多股内力中最为厉害的并不是来自岳子轩，而是在最上面的风无影那里。那是一股隐隐蓄势的力量，如果不是我出来搅局，风无影会在最后一刻第三度发力成为胜者。


		
		
又一个阴谋 第五节(3)



		
　　风无影一招燕子翻身轻轻落在我面前。这印证了我的想法，只有他能在被震开的瞬间施展轻功。岳子轩和南宫剑飞紧跟着向我走来。我放下南宫燕，让她在一旁观战。三个男人将我围起，并匪夷所思地盯着我。我拉开架势准备大打一架，却半天不见有人出招。我一脸茫然，像只螃蟹似的横向移到左边，三人的包围圈随我移到左边。我横移到右边，他们又跟到右边。我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不具观赏性！”

　　岳子轩首先开腔：“不可能是他。”

　　南宫剑飞说：“我知道不可能是他，但这张脸不会错。”

　　风无影说了句正经话：“此人易了容。”

　　岳子轩说：“当然是易容，但为何能易成他的脸，而且一模一样。”岳子轩双眉突然紧皱在一起，像一条拧在一起的抹布，再加上那颗大鼻子头……样子诡异！创意之中透着诡异。突然，他慌张地对我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你……怎么还活着，你应该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风无影冷冷道出一句：“岳伯伯，十八年前的那件事，您倒是很清楚！”

　　岳子轩面露尴尬，说道：“那件事让风家遭了大难，我当然记得。”

　　风无影一把抓起我的手，说：“既然是风家的家事。他得跟我走。”

　　突然间，耳边传来嗖嗖两声，两枚飞镖朝我打来。风无影白袍一卷，将那飞镖裹起，随后发力一震，飞镖碎成数段落在地上。

　　南宫剑飞大喝，何方小子，暗箭伤人。

　　风无影说：“出镖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接着，他悄声对我说，“飞镖，只是警告。他们一直盯着你，而你却一直不知道。”

　　我一边点头一边问，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能把手放开吗？

　　风无影一边点头一边答，不必客气！不能！

　　我嘿嘿一笑，接着反手一扣，捏住风无影脉门，飞起一脚往他脑袋扫去。风无影侧身避过，之后凭空踢出连环腿还击。我划开一步，用腿去架。转瞬之间，我们只用腿法便相互拆了七八招，人群中有人喝了声彩。这时，南宫剑飞绕到我身后，抓起我的另一只手，说：“他在南宫家出现，理应由我接待。”

　　两人各自用力，我吃痛，便大吼一声，运起内力强行缩回胳膊。我往回拽，他们便向外拉。如此重复了几次，竟也未让他们占得什么便宜。我不禁想起儿时的一句歌谣：拉大锯啊……扯大锯……

　　岳子轩突然转到我身前，搬起我的两条腿。我无法再借地使力，就这么四肢被缚悬在空中了。瞧这架势，三人是打算将我分尸。

　　我对周围的人大喊，有没有人管管，我就快被他们活劈了！

　　由一老者牵头，群众开始仰望天空，老者说：“看，那一只鸟飞得真高。”其余人指指点点，随声附和，是啊，好高！娘的，这时候还看鸟，一群鸟人。指望不上他们，我转而向南宫燕和七卦先生大呼救命。

　　南宫燕大喊道，放开他！而七卦先生说的是：诸位且慢动手。

　　我反驳道：“什么叫且慢动手，他们就不能动手。”

　　七卦先生不理会我，走上前来，说：“此人确实易容，是老朽的主意。”

　　风无影说：“为何要此人扮成他的模样？”

　　“让你们看到事实，胜过我说千言万语。”七卦先生说。

　　岳子轩哼哼一笑：“果然是无声胜有声。”

　　风无影用极其复杂的眼神与我对视片刻，说道：“此事确为风家的家事。还望两位伯伯放手！”

　　南宫剑飞提议：“咱们三人同时放手，谁也别为难他，一切从长计议。”

　　风无影似乎不愿与南宫剑飞对立，点头同意。岳子轩一脸的无所谓，对于是否将我撕了这回事，他的态度是撕也成，不撕也成。好像他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煮熟的鸭子，撕开吃也是吃，整只吞也是吃。反正，到了嘴边的鸭子是飞不了的。


		
		
又一个阴谋 第五节(4)



		
　　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倒都讲些守用。南宫剑飞喊了一声“放”，三人同时松手，却无人考虑地心引力这事儿。

　　咚！我被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望到天空的一小部分，在透明的淡蓝色中有颗黑点在移动，那是一只白色的飞鸟苍凉地划过天际。我好像听见一声鸣叫，又或许是召唤，将青春的灵魂引离我的身体。听，我的灵魂在和飞鸟对话，说的还是鸟语。

　　我不禁发自内心感叹：青春啊！你他娘的真是一道明媚的忧伤！

　　“你没事吧？”南宫燕问。

　　我很矜持地抿嘴一笑，让她别挡着我看流云飘动。

　　七卦先生也俯下身子，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说：“先生，我不想长大。”

　　七卦先生对南宫燕说，没事，可能磕着脑子了。

　　那边厢，南宫剑飞用商量的口吻跟岳子轩说：“子轩兄，我看今天的聚会，暂且搁下，择日重开。”

　　“你是主人，自然由你说了算。”岳子轩的话音刚落，便突然转身面向场内喝道：“诸位朋友，眼下‘岳风南宫’三家有些琐事要料理，大会推迟一天。”说完，他如同吩咐小厮一般让南宫剑飞准备酒宴招待场内所有客人。

　　岳子轩先是敷衍南宫剑飞，而后自作主张，只将大会推迟一天。又将“风岳南宫”改为“岳风南宫”。难怪风无影和南宫剑飞的眼神中都隐约渗着寒光。可两人在对视的一刹那，又一起生出轻蔑的笑，似是有了什么默契。

　　一听说北厢那边有酒有肉，场内的人立刻作鸟兽散而去。

　　人少了，空气就流通了，我也清醒许多。还看什么云彩，后脑都磕出大包来了。还有岳子轩口中的琐事，什么叫琐事？我是一件琐事？我捂着脑袋坐起来，南宫燕弯腰来扶，却被南宫剑飞拦住。风无影似乎看出什么，便将我拽起。我一阵眩晕之后，久久无法站稳。

　　风无影凑近我耳边说：“我和燕儿自小订有婚约，她是我的未婚妻。”他的声音很小，只能让我和南宫燕听到。

　　噌——血液立时涌到脑袋里。我清醒了。但血液还在往脑袋里涌，本来刚才看不清人，现在居然每个人都是双影的，而且都那么清楚，分不出来谁是本体谁是重影。我想我是清醒过头了。

　　“你的脑袋怎么像个……”风无影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

　　“茄子是吧？”

　　风无影点点头。我果然清醒大发了。

　　南宫燕将头低得很深，不时用眼睛偷偷瞄我。南宫剑飞让她先把我领到西厢别院，口气不像一个父亲吩咐女儿，倒像他对不起南宫燕似的，极力讨好。

　　南宫燕不理他，对我说道：“跟我来。”然后快步领路。

　　我尾随而行，步伐看似忽快忽慢，非常凌乱，实则有规律可循——与我的心跳基本同步。


		
		
又一个阴谋 第六节(1)



		
　　穿过前厅，我随南宫燕拐进一长长的走廊。留心四周景色，到处残枝破叶、尘埃漫布，南宫家真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我们穿过一道小门，便是西厢别院，她领我进了一间正房。

　　“两年了，他们时常打扫。”南宫燕说，“这是我的房间。你稍作休息，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且慢！”屋外传来风无影的声音。他推门而入，直视南宫燕，再不言语。南宫燕开始还努力避闪他的目光，后来干脆与他对视。如果这也算是一场较量的话，那么风无影输了，而且完败。他低下头，刚刚的气势全然不见踪影。

　　眼见他们四目相对，各种情感肆意交杂。我觉得有必要对这种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场面加以破坏，围着二人绕了一圈，我问他们：“要不，我先出去？”说完，我走到门口并等了一会儿，没人理我。

　　“我真要出去了！”还是没人理。

　　“我可是一定会出去的！”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却依旧没有回应。

　　好不尴尬地出了屋子，我转身将门轻轻关上，然后溜到窗户边，矮下身子，屏住呼吸。

　　屋内，风无影率先打破沉默，他问南宫燕：“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南宫燕不说话，开始抽泣。风无影压低嗓音，哽咽着说：“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过去的事就算了，好吗？”

　　我心中搭话，好个屁呀。你好了，我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我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了。突然，“啪”一声脆响，风无影跟着呃了一声。甭问，南宫燕这一巴掌一定是又快又狠。我强忍着心中为她叫好的冲动，继续偷听。砰！屋里的桌子被打塌了，这一定是风无影在用桌子出气。他太不厚道了，若是再挨一个嘴巴，他难道要拆了南宫燕的房子不成？刚想到这儿，南宫燕又打了风无影一下。轰——我头顶上方一扇窗子飞了去。他还真拆啊？

　　又是片刻的寂静，南宫燕再度开口：“风无影，两年前你就说你不介意。我要的不是这个，你懂不懂。”

　　“你以为我不恨他吗？可我要顾全大局，如果我两年前真的杀了岳天虹，风家几百年的基业就彻底毁于一旦了。你懂不懂。”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你负了我。我已经对你绝望了，你懂不懂。”

　　“正因为咱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心中的苦，你懂不懂。”

　　我听不下去了，这两人就各自心中所想，揪着对方玩命地问懂不懂。好比两大高手对决，各耍各的，就是不过招，完了还特别嚣张地问对方，你认输不认输？

　　我分神的工夫，门开了。来不及躲藏，我只好趴在地上，双手掩面，口中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南宫燕走到我的面前，呼应道：“没看到你，没看到你，没看到你！”然后从我身上踩了过去。

　　风无影也跟着从房间里追了出来，看到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沉思一会儿，很深沉地说道，我趴地上乘凉，你懂不懂？然后站起身来一溜烟地消失在他面前。

　　顺着南宫燕离去的方向，我来到一座池塘边。池水清澈见底，当中有一座由乱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假山顶端是一块暗红色的什么玩意儿，像是盆景。

　　“那是血珊瑚，岳家送的。”南宫燕的声音。此时，她正坐在池塘边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池水。

　　“贵吗？”我问。

　　“嗯，值得一偷。”

　　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将声音压得很低，“这池水深吗？”

　　“真想要？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南宫燕说。

　　“你行行好，千万别送我，我就想偷过来。”

　　南宫燕终于笑了一下，浅浅莞尔，转瞬即逝。我在她的身边坐下，刻意保持半臂距离。我们的身后栽着一棵杨柳树，秋天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时候，光秃秃的柳枝无精打采地垂着，似乎知道冬天将至，便认命似的毫无挣扎迹象。柳枝很低，伸手可触，我折下一节分成两半，一半叼在嘴里。剩下的那一半再次被我折断，我玩起了左右互搏，嘴巴偶尔还模仿兵器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就是不说话。


		
		
又一个阴谋 第六节(2)



		
　　南宫燕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我、风无影、岳天虹是一起长大的。风无影年少时总像个落魄的穷书生，走到哪儿都爱背着书篓。他天分极高，却一直不爱练武。直到两年前，一切都变了。明五，两年前的岳天虹是魔鬼。可现在的风无影比魔鬼还可怕，我能感觉到。你要小心。”

　　“岳天虹……”

　　南宫燕紧闭起双眼，似乎用全身一半的力气在禁锢泪水，用另一半的力气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当泪水涌出，红唇咬破，南宫燕说：“他对我做了不好的事。在七爷爷家里，你问我要一滴处子血，我当时真的想死在你面前。”

　　此刻，我忽然想跟她扯点儿别的事，比如：一种长期的太有规律的生活，会让人错以为自己游离于时间之外，混淆了昨天今天明天、去年今年明年。偶尔整理思绪，就从这段生活的起始点开始，会觉得可悲，继而产生一种逃跑的冲动。当然，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在此之前有过截然相反或者有所不同的生活。与我来说，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开始于人生的起点，那么可悲就是必然的，说是凄惨也不过分。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想过逃跑这回事儿。

　　两年前，我十六岁。十六岁以前的日子，我觉得离自己很近，但不能放大，因为放得再大我也找不出什么可以详尽叙述的事情。我似乎只能说出那时候我还未做刺客，便再无其他。很多人之所以会感叹人生苦短，弹指一挥，就是刻骨铭心的事太少罢了，比如我这样。而对于南宫燕来说，两年之前的自己远在天际，两年之后的她已历经轮回。然而，在消亡与重生之间，她没能喝到孟婆汤，痛苦的经历注定将如影随形。而她的痛苦与我来说，恰是人生的开始，我终于可以用结束哪个鲜活的生命来体味自己的存在——好一段苦涩至极的缘分。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所以，我想告诉她，我会和她一起承担一切。

　　南宫燕眼噙热泪，长发被风拨弄招展在面颊两侧。我脑海里浮现出刺杀岳天虹时的情景：岳天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软剑被他弯曲到了极限，形成一股逆向的力量，在我俩挨得最近的时候才被释放。我无从招架，因为我的剑已经穿透了对方的身体，暂时使不出招数。软剑借着那股力量，划向我的喉咙。

　　我吓得都不知道闭眼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个将死之人宰了。我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

　　岳天虹的手微微提了一下，软剑改变指向，划破我的左脸。当炽热的鲜血渗出皮肤，我才慌乱地抽出岳天虹身体里的长剑。

　　他倒在我的身边，对我说：“风弟，是我不好，我太想娶燕儿了。我若娶了她，岳家就能名正言顺地位列三家之首。你杀了我之后，别再怪我了。”

　　我忍着剧痛，对他说：“你喝醉了，我们并不认识。”

　　岳天虹的目光在瞬间对焦，似是想竭力看清眼前的人，随即涣散。他慢慢地闭起眼睛。我上前动动他的身体，探探他的脉息，他已经死了。可那样子无论如何都像沉沉地醉了过去。

　　这之后，我守着岳天虹的尸体大哭了一场。

　　“我爹和风无影得知此事后，竟然谁也没对岳天虹发难。没想到，我自认为两个最重要的男人居然都不是男人。”南宫燕苦笑几声，抹去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此后，我就离开家去京城找无瑕公主了。我还立下重誓，谁杀了岳天虹，我南宫燕便跟着他一辈子。”她不再看着我，而是将目光移到那块血珊瑚上，低声问，“明五，你还让我跟着你吗？”

　　我不知怎么回应，嘴里的树枝几经咀嚼之后被我咽进肚子里。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撕下嘴边的假胡子，俯身在池边，捧出池水，洗尽脸上的装束。南宫燕递给我一块手绢。我没接，而是冲柳树喊：“出来吧。”

　　少顷，风无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问：“你在这儿做什么？”说着，我像只落水狗一样，使劲儿晃着脑袋，以便让水珠飞溅到风无影的脸上。风无影不答也不躲，只闭着眼睛微笑。


		
		
又一个阴谋 第六节(3)



		
　　南宫燕拉起我快步离开。风无影在后面对我说道：“我认得你。”

　　我头也不回地说：“要不要我给你签名。”

　　“斩龙会的名册，我要定了。”风无影说。

　　我略微用力，示意南宫燕停下脚步。我头也不回地与风无影道：“上次你没拿到，这次也未必能拿到。”

　　风无影在南宫家一出现，我就怀疑在祁天圣家出现的神秘人是他。等到听他开口说话，我更加怀疑。现在来试探一下。片刻的沉默过后，风无影说：“我早就劝过你别蹚浑水，你不听。现在你抽身，还来得及。”

　　我不置可否，转变话题，问：“那天，我又回去了一次，你已经走了。伤，没事了吧？”

　　“提防岳子轩。”风无影缓缓道。

　　我问他：“岳子轩所说的十八年前的那件事，是什么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十八年前，岳子轩认为你是祸害。现在，他认为我是祸害。如果他见到你本来面目，怕是正合他心意。此人胃口极大，说不定会在明天将你我一并解决了。”

　　“你别张口闭口都是祸害，岳子轩明天要灭鼠是怎么着？”

　　风无影没再说话，我也随着南宫燕快步离开了。


		
		
又一个阴谋 第七节(1)



		
　　回到房间后，我和南宫燕也开始了一轮长时间的对视。我暗自揣测，她是否和我一样，也在等对坐的人率先开口，给出一个坚定得足够我们彼此支撑的承诺。

　　我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一看就知道我没什么经验，这个时候喘粗气为时过早）。南宫燕将头低得很深。在我手指微微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门外有仆人前来传话，说南宫剑飞已经设下家宴。我骂道，娘的，晚来一会儿你会死啊？

　　南宫燕让我先去，她稍作梳洗，随后就到。

　　我随仆人三拐两拐，走进一座小小的院落，隐约可听到东厢院那边嘈杂的声音，参加大会的人已经开席。走到前厅门口，仆人对我说：“我家主人等你好久了。请！”说着，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往屋里一瞧，岳子轩正端坐在椅子上，除他和两个随从之外，并无其他人。对视一眼，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说：“你是明五？好得很。明敖把名册留给你，算是他一片苦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风无影还提醒我小心，这会儿我就送上门来了。明知上当，却也逃跑无望。我只想着怎么才能拖延时间，等南宫燕把她老爹找来。我咧嘴冲岳子轩傻笑，进到屋里找了把椅子坐下，问：“不是说有饭吃吗？”

　　岳子轩说：“我在骗你，你怎么能要求一个骗子兑现他的承诺。”

　　我问：“你是骗子吗？”

　　“还真不是。”说着，他吩咐随从把酒菜端上来。

　　随从往后堂去，不一会儿就拎出几个食盒，往桌子上摆放酒菜。我与岳子轩对坐，他端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我，说：“请。”然后先行干了一杯。

　　见他如此豪气，我也道声请，然后把酒泼在地上。

　　“害怕酒中有毒？”岳子轩问。

　　“不是，我涮涮杯子。再帮我倒一杯。”我把空酒杯递回给他。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推杯换盏。我头回感觉吃饭是这么痛苦的事，过一炷香的时间我要等的人才匆匆赶到。南宫燕进到屋里，对岳子轩怒目而视，问我：“你没事吧。”

　　我立刻丢下筷子，一脸苦相地说道：“这老贼好狠。菜里不下毒光放盐，一盆炖肉搁半盆盐。你再不来，我就被齁成蝙蝠了。与其那样，还不如毒死我！”

　　南宫燕见我没事，宽心之余还在原地转了一圈。我这才注意到，她换了一身装束，略施粉黛的样子楚楚动人。她问，漂亮吗？

　　“别逼我夸你。对了，现在咱们讨论这个合适吗？”

　　南宫燕扮个鬼脸，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非常可爱。

　　岳子轩放下筷子，说：“我只是请明少侠喝杯酒，不要大惊小怪。”

　　此时，风无影也出现在屋里，他再次展现了游魂般的风采，也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的。他冲岳子轩拱手抱拳，说：“岳伯伯，小侄也想来讨一杯酒喝。”

　　岳子轩将手中的杯子凭空一掷。风无影单手接住，同时右脚点地懈去冲力，而杯中的酒却是一滴没洒。岳子轩喝了声彩，并说：“请。”

　　风无影回敬道：“请。”然后也把酒泼在地上。

　　“害怕有毒？”岳子轩问。

　　“不是，我涮涮杯子。”风无影说。

　　南宫燕说：“那你们享用，告辞了！”说完，携起我的手就向屋外走。

　　岳子轩一瞬之间便挡在我俩面前：“留下名册，再走不迟。”说话间，他已经伸手朝我抓来。

　　见势不妙，我反手将南宫燕拉到身后，单拳去迎。岳子轩一把攥住我的拳头，运出内力。

　　一阵剧痛！这股力量在不断挤压我的骨头，大有蔓延至我全身的势头。紧接着，岳子轩的另一只手突然袭来。我没手去接了，就琢磨是不是要塞给他一只脚让他玩儿。风无影抢先一步，架住岳子轩的手，大喝：“不许伤他！”

　　我们同时运功去挡，协力压制住岳子轩的内劲。风无影笑道：“修罗手果然不同凡响！明五，小心了。”


		
		
又一个阴谋 第七节(2)



		
　　南宫剑飞在一旁说：“刚才在台上，我还真被子轩兄吓了一跳，这邪门武功你是怎么学的？”

　　“全凭曲国师指点，我才学得一点皮毛。”岳子轩面色发青，气息却还顺畅。

　　南宫剑飞上前一步，目露凶光，说要再来领教。我想，刚才在台上，南宫剑飞是没料到岳子轩会使修罗手，所以一时受制。现在他做好准备，又有我们在一旁助拳，想输比想赢都难。岳子轩深知这一点，抢先说道，怎么？要以众欺寡吗？

　　见强援在后，我底气十足地回应道：“少废话。今天我们就仗着人多把你围起来玩圈踢！”

　　南宫剑飞对岳子轩说：“子轩兄未免小瞧我了，今天自然是单独领教。你们先行散开吧。”

　　岳子轩大喝一声散，我们三人各自收起内力。南宫剑飞原地急速转身，一圈之后手中多了一柄软剑，比南宫燕的剑长许多。软剑越长，威力越大，也越不易操控。江湖中有记载最长的软剑是三尺，再长的其实也有——不排除有人哗众取宠打一把十多尺的拎着，但太夸张了也起不到威慑作用。因为打老远一看，人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一手废铁的。

　　南宫剑飞轻抖软剑，薄薄的剑身竟因波动发出一嘶鸣叫。看样子，南宫剑飞是以气御剑的高手。

　　“子轩兄，你亮兵器吧！”

　　岳子轩不是用修罗手吗？哪来的兵器。我正纳闷呢，岳子轩的随从递上一长方檀木盒，盒启剑现。好古怪的剑，剑身乌黑锃亮，中间若隐若现的一道血痕呈现妖娆的碧色，剑柄雕着栩栩如生的灵蛇吐芯来修饰，有股摄人魂魄的气势。江湖对此类宝剑有共识，就是制剑人用格外诡异的铸炼工艺授予这种剑嗜血的灵魂与精神。此共识过于冗长，大家只记几个关键字即可，比如：人、工、授、精。

　　岳子轩挑剑撩起，桌子应声断裂，菜肴漫天飞扬，场面壮观。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哪块云彩没事下起了农作物，然后眼巴巴地盼着谚语“天上掉馅饼”陡然成真。

　　南宫剑飞侧身避过剑气，轻盈地蹚开步伐从侧面发起进攻。风无影在一旁对我小声说，岳家剑法大开大合，刚猛至极。南宫剑法舒展柔和，一招一式宛若舞蹈。虽各有所长，却也各有不足，都不是最上乘的剑法。就在这时，岳子轩和南宫剑飞从屋里打到了院外，依旧难解难分。我抹去一脸菜汤，快步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流派越发纷乱了视野，两人将圈子越拉越大，圈内剑式与内力也比拼得越发激烈。没办法，我们三个观战的人也得各自运气抵御，以免受伤。

　　慢慢地，南宫燕呼吸急促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明五，我难受。”

　　我握紧她的手，将内力传入她体内。而南宫燕的另一只手，此时正被风无影握着。不好，我们两人武功不同，要是同时输内力给她，她怎么承受得了。

　　我说：“风无影，你想让她死吗？”

　　风无影不急不慢地说：“慌什么。落花心法我未必不懂。”

　　南宫燕惨白的脸上，隐现出一丝困惑。她连说了两遍“怎么可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和风无影的内力虽然有细微差别，却是同根而生。我马上问风无影，这是怎么回事？

　　风无影指着前面，说：“先观战，稍后给你解释。”

　　岳子轩似是看准了一道破绽，剑指南宫剑飞眉心，疾步刺去。南宫剑飞退后数步，翻动手腕挽出一个大大的剑花，眨眼之间，软剑便像蛇一样缠住了岳子轩的剑。

　　兵器缠在一起后他们都站住不动了，刚刚释放迸发的内力也跟着戛然而止。

　　突然！他们做出起掌对击的架势，我和风无影同时大喊，慢着！他们这么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我觉得此时停手最好，但往下怎么说就不知道了。风无影展开温暖的笑容，说道：“两位伯伯，与其两败俱伤，咱们不如商量出个法子，让大家都满意。”

　　岳子轩冷冷发问：“那孩子（指我）既然没死，鬼眼就应该重现江湖。好歹我也是他世伯，不能不为他主持公道。还有斩龙会的名册，难不成你想独占？”


		
		
又一个阴谋 第七节(3)



		
　　南宫剑飞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甚是阴险，他说：“燕儿，你带明五去偏厅。风无影留下。”


		
		
又一个阴谋 第八节(1)



		
　　南宫燕领我到西厢的偏厅坐等。刚坐下，南宫燕就开始数落我：“你太不小心了，谁给的东西都吃。”

　　我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南宫燕惊呼菜里有毒！然后照我胸口就是一拳，说要帮我把菜吐出来。这一拳打得真狠，我差点儿把胃都吐出来。我赶紧把她拦下，我咳嗽是因为看见七卦先生正笑呵呵地朝我走来，神态非常之猥琐。他才是给我下了毒的人。

　　七卦先生乐呵呵地问：“小子，你见鬼了？是我啊。”

　　我干笑几下，咽口唾沫，说：“见你？我宁可见鬼。”

　　南宫燕狠狠敲了我脑袋一下，说不能这么没礼貌。她向七卦先生问好，并给他倒了一杯茶。我问他：“我已经到了锦阳城，解药呢？”

　　他愣了一下，反问：“什么解药？”

　　“你忘了？我中了你的毒。”

　　“什么毒？”

　　这下把我问住了。要让我彻底把那个毒药的全称背出来，还不如让我毒发身亡呢。我痛苦地回忆着，说：“就是一个月之后发作的那个让我分不清男女的毒药。叫天什么地……穿什么肠的那个。”

　　七卦先生瞪圆了眼珠，惊道：“你真信了？那杯茶里我就加了把糖。我要不那么说，你能老老实实来锦阳吗？”

　　听完，我眼前立刻一片漆黑，“我今天把你掐死，你说是替天行道还是为民除害？”

　　这时候南宫剑飞在门口叹道：“七卦先生，他没中毒的事您怎么提前说了。现在为了不让他逃跑，咱们只能把他捆起来了。”说着，他和风无影前后脚进到屋里。听他的意思，可能我又要被强迫做什么事了。

　　南宫剑飞歪坐在七卦先生身旁，半闭着眼睛，说：“您说得没错，岳子轩提了三个条件。”

　　七卦先生淡淡一笑，转而对南宫燕说：“丫头，名册收好。不要看，也不要给任何人看。待到明日正午，我们一起探个究竟。”接着，他问我是否见过了岳子轩手中的兵器。

　　我点点头。他告诉我，那把剑叫做夜刃，是岳家家传的兵器。二尺一寸长，罕见的西域乌金打造，历经百余战，御敌无数且未尝一败。剑下冤魂的数量可观，因此戾气非常重，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名剑。最后，他笑吟吟地说：“孩子，你现在有机会创造历史，让那把剑尝尝失败的滋味。”

　　“我还是走吧……”

　　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后来我被这帮人半拉半拖地进了一处书斋所在。在一架书柜前，南宫剑飞将书柜推开后出现一道暗门，打开门，自然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我们鱼贯而入。

　　点燃嵌在墙上的两支火把，便可将密室照个通透。我注意到黑暗并不是无尽的，暗室也不是很大。一条过道仅够一个体态正常的成人通行，我不由得对南宫剑飞发出这样的感慨：你家为什么把壁橱修得这么隐蔽？有那工夫你把它修宽点儿好不好。南宫燕看看暗室，决定不进去了。这决定很英明，她要是也进去，我们极有可能被卡在里面谁也出不来了。

　　里墙上挂有一幅画像，画中人是位老者，怡然自得，发须微白。我忽然想起自己易容后映水而照的像，画中人的面孔就在那时浮现于水中，并被我搅得支离破碎。

　　七卦先生啧啧一番，说：“看见了吧。跟你易容之后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谁踩我脚了？”

　　风无影说：“这是我风家最有名望的先祖，风不二。明五，你多久没漱口了？”

　　难怪风无影见到我易容后的模样，一再说是风家的事，原来是拿我当祖宗了。可我为何像极了风不二？七卦先生卖个关子，说时机未到，暂不说破。余下的人也不多提。南宫剑飞指指画像下的一个木盒子对我说：“那是风不二的兵器——鬼眼，风不二就是倚仗它，成为一代传奇的。鬼眼的威力巨大，而且有灵性，懂得识主。岳子轩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拿它来做明日的赌注；第二个条件是名册；第三个条件就是由你出战与他争斗这两样东西。别挤了，再挤我就贴墙上了！”


		
		
又一个阴谋 第八节(2)



		
　　我问：“若是和鬼眼来比，岳子轩的夜刃可算几流？”风无影用腮帮子扯动嘴角，露出轻蔑至极的一笑，“如此比过，夜刃根本不入流。”

　　我的双眼立时对着那盒子一阵放光，口水几乎没有收住。我接着问风无影，他家祖宗的兵器为什么在南宫家。

　　他说是风家给南宫家的聘礼，接着饶有兴趣地问我想不想知道聘的是谁？

　　我说：“你再废话我就放屁，大家同归于尽。”

　　直到出来，那盒子也没打开过，我也没有见到里面的鬼眼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为什么岳子轩这么看重它。总之，有太多疑问困扰，以至于洞里空气消耗殆尽之时尚不知从何问起。


		
		
又一个阴谋 第九节(1)



		
　　南宫家的北厢这边有一座小楼，从二层俯视，可以看到正院的高台。上午的时候，岳子轩在那里号召大家跟随曲圣扬剿杀斩龙会。现在却空无一人。看着它，我有种说不出的彷徨。原来同一个地方只因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心情，竟然可以千差万别。

　　从书斋出来之后，南宫剑飞让我们两个一起住进这间小楼。我征询南宫燕的意见，她只说，她现在很乱，让我照顾好自己。看来她真的很混乱，因为她乱不乱和照顾我，这两件事不矛盾，她却非要搅在一起说。

　　瑟瑟秋风夹杂着片片落叶从我眼前飘过，一瞬间便拭掉了景物的颜色。

　　一股无名火起，我质问身边的风无影：“你和南宫剑飞凭什么答应岳子轩，我又凭什么要听你们的。整件事情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风无影也不恼火，淡淡地说：“直到两年前，我才知道你还活在人世。我一直找机会想见你一面。可见到你的时候，你刚好杀了祁天圣。我本想让你远离整件事，你却还是卷进来了，也许真是定数。既是定数，明日一战就势在必行。至于你为何一定要出战，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但只要你答应出战，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取消与燕儿的婚约，并昭告天下，这样行了吧。”

　　不能不说这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毕竟，一个别人的未婚妻说要跟着我一辈子，听上去像私奔。当然，我也不是说私奔这事儿有多么不可救药。试想一下，我和南宫燕手拉着手在苍茫的原野上，夸父似的一路向着太阳追寻自由，四周只有孤零零的几只鸟兽用看傻屄的眼神盯着我们。它们一定在想：这两个人多勇敢，多坚强，多像两个野人啊！可风无影要是解除了婚约，我和南宫燕也就不用奔了，听着就够累的。

　　我问：“无论结果？”

　　“你不是打算一上台就认输吧？”

　　“……”我脸红了，但还是要狡辩一下：“岳子轩的武功你也看见了，我很有可能死在他手上。”

　　“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我保证。”

　　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特殊含义，我只觉得他在承诺明日一战会保我周全。

　　风无影不说话了，神色有些落寞。

　　日落之后，我横坐在走廊的护栏上，一条腿悬空。风无影学着我的姿势横坐到对面，手里提了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两坛酒。他将其中的一坛递给我，自顾自地启开另一坛，一饮而尽，然后把空酒坛向楼下掷去，传来“咣”的一声，酒坛碎了。

　　我也启开手里的酒坛，也是一饮而尽，也是把空酒坛掷向楼下，楼下却传来某人的一声惨叫——“啊”。

　　风无影赞道：“真准！”

　　“小意思。”

　　说完，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各自回房。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我本以为自己将一夜无眠，哪知睡得竟出奇的好。

　　过了晌午，大会重开。场面和昨日一般无二，接踵的人群，鼎沸的人声，依然乱得像个菜市场。

　　台上站着岳子轩和七卦先生，以及南宫父女。岳子轩不像昨日那般长篇大论，他只是告诉台下众人，即将开始一场比武，与斩龙会有莫大的关系。台下的人一听说有热闹看，全都抻直了脖子。风无影携起我的手，大步走上高台。当我以本来面目出现，场内立刻一片哗然，认识我的人还真不少，我沾沾自喜之余还向他们挥手致意。昨天岳子轩说了那么多，大家也就是过过干瘾，权当听个场子，谁也不知道斩龙会的门朝哪边开。而我的出现，则意味着名册会随之出现，名册能撕去斩龙会那层神秘的面纱，让它形象化，但大家还是不能知道斩龙会的门朝哪边开。好吧，我承认，这句话比较欠揍。

　　南宫燕将名册交到七卦先生手里，场下立刻有人站出来质疑名册的真假。七卦先生说：“斩龙会的名册，怎么可能不做防伪标志。”只见他将内裤展开，并举起，映着阳光，说道，“这内裤映着光可以显示出斩龙会的全称，‘斩杀恶龙江湖合作委员会’，假不了。”


		
		
又一个阴谋 第九节(2)



		
　　众人齐声称奇，我一阵眩晕。

　　南宫剑飞双手托着装有风不二兵器的木盒，向岳子轩示意一切都准备好了。站在我对面的岳子轩朗声道：“各位，今日我要挫败明五，拿下名册，为除去斩龙会尽绵薄之力。而二百年前，名震江湖的绝世神兵，也将由我们岳家重新执掌。”

　　台下一片叫好声。

　　昨日见识过夜刃那股令人心寒的气势，我觉得也应该弄一件出名的兵器与之抗衡，最好是那种正气凛然的人使用的兵器。我对岳子轩说：“稍等，我借件家伙。”

　　我朝人群中的华云通借那柄赫赫有名的金刀。我再三保证一定会原物奉还，华云通才勉强把金刀递给我。

　　“我劝你老老实实用落花拳。”岳子轩说。

　　“凭什么？”

　　说完，我双手握刀，以千钧之势使出开山斩，由上往下劈去。岳子轩只是将夜刃横在额前来挡，并无多余动作。一声巨响，刀剑相碰。我进而再劈，他退而再挡，这般重复了九次。岳子轩虽然没来得及回答关于凭什么的问题，但我很快意识到，就凭他只挡了九下，金刀上便多了九个豁口。他还惦记出第十剑，我抢先叫停。

　　我跳下高台，将金刀向华云通双手奉上，调整一下面部表情，深情而庄重地安慰道：“没太大损坏，就多了几个豁口。没关系，安上一个把手就能当耙子用，又能打人又能耕地，多好。你别哭啊……”

　　好不容易把金刀塞给了华云通，我面向众人大声询问：“哪位把家伙借我用用？”

　　一阵寂静中，大家纷纷解开腰带把兵刃往裤子里塞。又纷纷举头观天，有人说着：“看，又是昨天那只鸟，飞得还是那么高。”

　　打退堂鼓是不行了，干脆横下一条心，我要跟岳子轩来个空手斗宝剑。重新跃上高台，我对岳子轩大声道：“赤手空拳照样赢你。”这叫输人不输阵，尽管有说大话的嫌疑。

　　拉开架势，我使出一招残阳式朝他打去。岳子轩也不避闪，凭空横向挥动夜刃，便生出一道强劲剑气。我急忙收拳，双膝跪地，身体向后一仰。剑气贴着我的鼻尖划过，只听“乓”一声，身后走廊上的柱子留下一道剑痕。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我则被吓出一身冷汗。鱼跃而起，在半空中以一招“孤叶式”奋力向对方打去。岳子轩用剑轻轻一挑，又是一道剑气。我的动作已经展开，收式再避有些迟缓，被剑气擦伤了右肩。落地之后，我蹚着大步近到对方身前，接连挥出六拳，拳拳凶狠。岳子轩退后数步，左右闪躲。待到第七拳的时候，他以夜刃挡在胸前，催动内力，竟让我再不能进前半步。我狠狠跺了下左脚，也迸出内力与之一搏。即是我在用拳意，去拼岳子轩的剑意。不多时，我被震翻在地。

　　风无影在台下说道：“岳伯伯，好厉害的兵刃。”

　　这句话当然是讽刺岳子轩赢了这个回合是全仗夜刃在手。岳子轩哼了一声，只见他高举夜刃而后重重一杵，夜刃的半截剑身便被牢牢插进青石里。这一下不但显示其深露的内力，而且也是表示他要与我以拳对拳。从夜刃被嵌入青石的深度来看，我的内力未必输他。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我没再吃亏。而且我发现岳子轩来回来去就那么一两招，看来他说自己的修罗手只有皮毛还真不是谦虚。岳子轩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眼看就要坠下高台。他腾空从我身前跃过，原本避闪得很漂亮，哪知他顺手从青石里拔出夜刃，就势刺出一剑，正中我后背。台下哗然。

　　我转回身的时候，已经站立不稳，“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无耻，跟你比，我算是腼腆。”

　　岳子轩面无表情地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焉能留你这祸患活在世上，受死吧！说着，挺剑直取我心口。几个人同时喊出，慢着。风无影、南宫燕和七卦先生纷纷跃上到高台，挡在我身前。风无影大喝道：“岳伯伯，好手段。”

　　岳子轩大笑，“你也来送死吗？好，我也送你一程。”


		
		
又一个阴谋 第九节(3)



		
　　我半跪在了地上，断断续续地对风无影说：“你没有和夜刃一拼的兵器，你下去吧。你们都下去。”

　　“我未必没有好兵器。”说着，风无影紧闭双眼，似是冥想什么，他单脚跺了下地面。七卦先生失态地大喊道：“妖魂？他要召唤魔剑妖魂。”

　　风无影睁开双眼，大喊一声“起！”台下一块青石板裂开一道缝隙，扬起大片尘土，一阵疾风卷起尘土刮向风无影。风息尘散，风无影的手里握着一柄银色玄铁似的长剑，看着颇有些分量，若是拿去卖铁，能让一个捡破烂的从此发家致富。除去肥厚的剑身，妖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有些其貌不扬。此外，妖魂似乎没有剑鞘。

　　七卦先生在一旁又开始语无伦次，“那传说是真的，是真的。”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面对意料之中的事还能如此慌张，又或许是兴奋。那妖魂究竟是什么样的剑，会让七卦先生这样的人全然不顾风范。

　　风无影横妖魂于身前，冷冷道：“岳伯伯，妖魂比夜刃如何？”

　　岳子轩脸色大变，再不见嚣张神色，“居然让你得了妖魂剑，也罢……”岳子轩收起进攻的架势，他放弃了。风无影这才转过头，问我怎么样了。我几乎不能动弹了，但神志还清醒，依旧可看到南宫燕潸然泪下。

　　我对风无影说，暂时死不了，但能挺多久不知道，而且我不想试试自己到底能挺多久，救命啊——风无影，当心身后！

　　由于他们都面向我，所以谁也没看到岳子轩已经向风无影刺出一剑。风无影经我提醒回身用妖魂一挡，听得“砰”一声，岳子轩被挡了一个趔趄。我从来不知道两件兵器相击会发出这么动人心魄的声音，我更不知道岳子轩所使的乃是虚招，他真正的目标是南宫燕。

　　夜刃架在了南宫燕的脖子上，岳子轩大喊：“都别动。”

　　我以为南宫燕会英雄地喊出“别管我”，从而让我热泪盈眶之余请求岳子轩让我与南宫燕交换——我去做他的人质。哪知南宫燕头一句话是，“别……别动。明五，救我。”

　　我说：“我压根儿就动不了。岳子轩，快放了她。”

　　原本有些纷乱的会场，此时寂静无声，气氛十分诡异。

　　岳子轩说：“把名册给我，把鬼眼给我。”

　　七卦先生攥着名册，愤然道：“怎么？你要销毁罪证？岳子轩，这名册上的第二个名字可就是你！”

　　轰！台下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人都抽出兵器，作势要冲上高台。

　　“大家别动！”南宫剑飞一声令下，台下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我忽然明白，在岳子轩变成江湖公敌之后，这里发号施令的人就是南宫剑飞。反过来想，岳子轩失势之后，该是南宫剑飞获利最大。

　　岳子轩差不多呆滞了，而且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刚说了一个“不”字，风无影就将手中妖魂往前掷去，岳子轩侧头避过。我以为风无影是急了，开始扔家伙了。不想他又凭空伸手一抓，妖魂竟似有活物一般地往回缩，剑柄重重地杵在岳子轩的后背。这怎么可能！无论是以气驭剑，还是以剑驭气，都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出现。难道风无影和妖魂已经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那他现在是“人剑”还是“剑人”？

　　岳子轩一声闷吼，作势要伤南宫燕。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跃而起，向岳子轩冲去。风无影收回妖魂后也在第一时间出剑。

　　“老贼，看剑！”

　　“孙子，看拳！”

　　这回岳子轩是彻底蒙了——他不知该承认自己是老贼还是孙子，更不知是该看剑还是看拳。我暗道，这次打不死你也晕死你！

　　刚想到这儿，眼前便闪出一道黑影，结果我和风无影一人挨了一掌，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人出手极快，跃上高台与出掌差不多是同时进行。是个蒙面人，从花白的头发上看，该是个老者。

　　风无影从地上爬起来，与老者对视片刻，“是你？”而后挥剑劈去。


		
		
又一个阴谋 第九节(4)



		
　　老者移步而避，不慌不乱，更不还击，似是在等风无影出第二剑。七卦先生对我说：“那是曲圣扬！他在观察风无影的剑路。你看，曲圣扬根本没出手，而风无影就是奈何不了他。等他看破了风无影的剑路，那就糟了。”

　　这时候，南宫剑飞把木盒扔给了我，说了一句“快去帮忙”。我将木盒打开，然后又重重盖上。惭愧，我着实被吓了一跳——盒子里面是半条胳膊。

　　看清楚！南宫剑飞说。

　　我深吸一口气，再度打开木盒。这是一件令人难以形容的东西，银白的色泽，材质像是某种柔软的金属，形状确实与人的半条右臂无异，里面当然是空心的。换个说法，它可以将我的左臂自肘部以下连同手掌手指完全包裹，我套上它之后会让别人误以为我是一个残疾人——右手是假肢。

　　我还纳闷，拳法用得着什么兵器呢。现在看来，拳法是用拳头来施展的。直白地说，就是我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去使拳法，那个“拳头”自然成了兵器，似乎挺简单的一件事，也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

　　与妖魂相比，鬼眼的样子要花哨许多，手背处有两道鱼鳍似的薄片，手腕至手肘刻着一圈一圈的细纹。战甲？没错，它就是一件战甲。

　　南宫剑飞在一旁骂道：“我让你看清楚，没让你相面。”

　　我马上把右臂套进鬼眼里，随即传出一种被烧灼的感觉，两道薄片竟像毒蛇的尖牙一样突然反嵌进我的手背。顾不上疼了，我挥拳向曲圣扬打去。

　　曲圣扬发出一声长笑，终于开口说话：“要一起来吗？龙衫隐士的正牌传人联手……此地危险。轩弟，咱们走吧，带上那小姑娘。”说着，曲圣扬摊开双掌，凭空发力，风无影吃消不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我从侧面打出一记炙雪式，鬼眼裹着一道气浪直取曲圣扬的脑袋。他抬手以掌来挡，鬼眼正中他掌心。曲圣扬身体僵住半刻，冷笑说：“明五，你当真不要这小姑娘活命了？”

　　我急忙收拳，示意他别动南宫燕。不料这一拳的力量完全超乎我想象，强到竟将我反噬，当时只闪过一个念头：这鬼兵器真是厉害，用不好能把自己弄死！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大概是风无影将我接下的吧，反正我是飞出去了。浑身轻飘飘的，后背的剑伤也不疼了，累得紧，想就这么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又一个阴谋 第十节(1)



		
　　一阵刺痛将我唤醒，床榻旁站着一个手执金针的胖老头儿，并不相熟。他的身后站着七卦先生和南宫剑飞。事后，七卦先生告诉我，此人乃江湖第一名医，屠向远。本该被尊称一声屠大夫，却无奈他行事怪异，治得了各种内伤，却经常把一个伤风感冒的人活活治死。最经典的事件是他给瞎子治眼，结果眼睛没治好，还把人家的耳朵给治聋了。某人被大蛇攻击，无奈之下将大蛇咬死，害怕中毒，前去求医。屠向远非说这是天赐机缘，不但不会有性命之忧，还会功力大增。那人问，如果咬死一条更大的蛇，岂不是功力倍增，屠向远告诉他，理论上是这样的。结果，那人进了一片据说有大莽出没的丛林，再也没出来……就这样，江湖中人省去了“大夫”中的“大”字，直接唤他一声“屠夫”。后来，我愤怒地质问七卦先生，你们让屠夫给我治病，胆子也忒大了。七卦先生说，屠夫治的是你，还是你胆儿大。

　　“他怎么昏了三天？”七卦先生问屠夫。

　　屠夫说，他没能救到南宫小姐，又重重挨了几掌，大概是觉得自己要就此饮恨而亡，所以一时急火攻心。其实伤势并不重。

　　七卦先生问：“这么讲，他是被自己吓昏过去的？”

　　没错。屠夫转向我，赞许道，了不起，明五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把自己吓昏三天三夜的人，他真是一个自己吓自己的高手。

　　“谢谢。”说着，我挣扎坐起，扫视四周。

　　别找了，燕儿不在。南宫剑飞看了我一眼之后，开始一阵慌乱的解释：“你别这么瞪着我。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他们走了。但你放心，以我对岳子轩的了解，他暂时不会对燕儿不利。”

　　我沮丧地捶了一下床板，本来只是发泄一下，结果床塌了。这才发觉，鬼眼还套在我的右臂上。我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取下鬼眼细细把玩。七卦先生指着一片狼藉的床榻，“只有鬼眼能把落花拳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我问南宫剑飞，“既然鬼眼这么厉害，为何风家要送给你？”

　　南宫剑飞挠挠头，说：“聘礼聘礼，反正搁在风家也没人使得了，风若寒就送到我这儿了。”

　　“风无影不是取消婚约了吗？你怎么不把聘礼还了？”

　　南宫剑飞喝道：“哪这么多话。我这不是在还吗？听着，现在给你解释一切。这得从两百多年前说起。”

　　话说两百多年前，风、岳、南宫三大家族并起于江湖。故有“风岳南宫，气贯九重”之说。其实三家的先祖都是师承于龙衫隐士门下，算起来，三家本该是一个派系。龙衫隐士的绝学分别是剑和拳，南宫家和岳家都是习剑，风家则是练拳。龙衫隐士传给风不二的拳法就是落花拳，还有一件用落花拳来催动的绝世神兵——鬼眼。风不二得了鬼眼和落花拳之后，真可谓横行江湖未逢敌手（听到这儿，我暗想，风不二是只螃蟹）。然而，鬼眼名动江湖的时候，却很少有人知道龙衫隐士另外炼冶了一件绝世神兵——妖魂。要说龙衫隐士的心里真是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但留了一件兵器，还保留了自己剑法的精髓，并没有传给任何人，而是将其记录成一本流水剑法，用以催动妖魂。说到底，落花拳和流水剑的内功心法极为近似，可统称为落花流水。至于妖魂和流水剑法的去向，一直都是个谜。现在看来，它们都到了风无影的手上。

　　我问：“照这么说，妖魂和鬼眼也是同根而生？”

　　南宫剑飞说：“不尽然。据说鬼眼和妖魂是相生相克的。”

　　“谁克谁？”

　　“你得自己去克一下试试。但落花拳只有和鬼眼在一起使用，才能算做一套完整的武功。现在风无影完整了，你也完整了。”

　　七卦先生说：“像龙衫隐士这样的奇人，总喜欢操控一些人和事。即使是他死后两百多年的人，比如你和风无影，依旧在被他操控。至于事情的最终结果，恐怕也只有龙衫隐士知道。”


		
		
又一个阴谋 第十节(2)



		
　　龙衫隐士……我在脑子里索寻一遍，发觉自己没听过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想必这个人是很前很前的前辈了，以至于我们这些很后很后的后辈，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虽说江湖盛产传说，但江湖也能让传说迅速消亡。如果一个人不值得被记住，江湖中人就谁也不会拿他说事儿。如果一个人太厉害了，江湖则会以最快的速度抹去他的一切印迹，因为江湖中人谁也不愿再拿他说事儿。估计龙衫隐士属于后者。想到自己正在被一堆骷髅操控，我不禁感叹：好厉害的一把骨头啊……等一下！照这么说，落花拳本该是风家的武功。可怎么会到了飘香堂的手里。其中必定有什么曲折。

　　南宫剑飞接着说：“风不二过世之后，鬼眼便不再承认其他的继承人。换言之，鬼眼封闭了自己的灵性，任谁也发挥不出它的力量。直到十八年前，风若寒的次子出生之时，鬼眼突然有了感应，承认了这个孩子。只可惜，发生了一场变故。”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七卦先生接道：“你可知道孤红月？”

　　“我飘香堂的开派祖师。”我说。

　　“没错！当年他号称江湖第一刺客，受雇去杀风若寒，夺落花拳谱和鬼眼，结果赢在了场面上。”

　　“什么叫赢在了场面上？”

　　七卦先生说：“孤红月拼了老命，把风若寒打成重伤，令风若寒至今还是个瘫子。孤红月虽然没拿到鬼眼，却好歹弄到了落花拳的拳法和心法。但他回到飘香堂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孤红月受雇于谁？”

　　“鬼眼的事早已被江湖淡忘，只有三大家族的后人清楚。想必三大家族中谁最有野心，最不想看到风家崛起，谁就是幕后指使。”

　　“岳子轩？”我问。

　　七卦先生笑而不答。

　　“那个被鬼眼承认的孩子是风无影？”

　　七卦先生说：不是！听说那个孩子在十八年前就死掉了。说完，他和南宫剑飞一齐注视我，露出诡异的笑容。

　　听了这些，我重新审视起手中这件颇具传奇色彩的兵器，漫不经心地问，风无影现在何处？

　　南宫剑飞说：“（语气沉稳）走了。他去笼络人脉，收获人心了。这孩子隐忍着这么些年，现在是一鸣惊人的时候了——（突然抓狂）你不要只顾着玩鬼眼，老实听我说话——（变回沉稳）他若想重振风家的威名，号令群雄铲除斩龙会就是最好的途径——（非常抓狂）你他娘的再不好好听我说话，我就揍你！”

　　我冲他傻笑，继续摆弄鬼眼。不能不说，这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玩意儿，戴上之后，我的每一个关节依然活动自如，就像是我的第二层皮肤。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件事，如果鬼眼是个面具，依旧像层皮肤，那我岂不成二皮脸了？

　　七卦先生在一旁提醒我，记住，是鬼眼选择的你，而不是你选择的鬼眼。

　　什么意思？

　　七卦先生伸出手，我把鬼眼递给他。他问，有什么变化吗？

　　气息，鬼眼的气息消失了。

　　“没错。鬼眼有灵性，它承认了你，就只在你的手里才会发挥威力。在我手里，只不过是一件废铜烂铁。即使我会落花拳它也不会为我所用。”

　　我告诉七卦先生，他说的话我已经从根本不懂提升到半懂不懂了。

　　七卦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等你完全听懂了，你就算是被我度化了，以后要时常找我聊天。”我哆嗦了一下。

　　下午，南宫家的探子回报，风无影请南北少林寺一起出面，联络了江湖各大门派共同讨伐斩龙会。两家少林寺虽有些隔阂，但此番是风家少主挑头，加之两寺都认定斩龙会是共同的仇人，也就不计前嫌，竭力支持风无影。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产生了一丝疑惑。斩龙会去招惹少林寺，好像是特意给风无影一个率领众人来剿灭自己的机会，没有任何别的意图。难道是风无影这小子的运气太好吗？

　　出于道义，风无影派人给水瀛城下了战帖，十月底即将统率各路豪杰前去攻打。我觉得这虽然将矛头直指岳子轩，却又留给他充裕的时间备战。


		
		
又一个阴谋 第十节(3)



		
　　南宫剑飞颇为内行地向我解释：“你一直用刺客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你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岳子轩和曲圣扬。但解决之后呢，谁知道是你干的？不把事情搞得妇孺皆知，风无影怎么重振风家名望？让敌人有时间准备，就是让自己有时间造势。”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和风无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注定要站在万众瞩目的地方。而你，是否要永远做个躲在角落里的刺客呢？”

　　我告诉他，我一直都是个刺客，习惯了。
 离开南宫家的时候，我的伤势差不多完全恢复。我一直等南宫剑飞开口，让我去水瀛城救南宫燕，结果他始终没提这件事。他似乎很肯定，风无影只领着一帮临时拉起的队伍就能够攻下水瀛，解决斩龙会，救出南宫燕，根本用不着别人插手。

    道别之际，南宫剑飞问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我告诉他，腿长在我身上。

    他呵呵一笑，“我一直不提燕儿的事，原以为会把你憋死，没想到把你憋聪明了。长这么大，你是不是头回意识到腿长在自己身上？”

    “老家伙，怕了你了！”

    一路上，我已不再易容，也不再走夜路。风无影用一种很体面的方式取得名册，并隐隐现出号令江湖的气度，这事儿已经传遍了天下，自然没人再找我麻烦。我也获得许久以来难得的独处机会，便尝试着思考。我一直在琢磨风无影，比如他到了哪里，他有没有开始攻打水瀛，打下水瀛之后他会对南宫燕说些什么等等。

    每每想到此处，我就开始动摇，往南的脚步也一天慢过一天。开始，我义无反顾地要去水瀛。接下来，我优柔寡断地考虑去或不去。最后，我想起了南宫剑飞对我的评价——天生躲在角落里的刺客，我感觉去或不去，变成了一件不言而喻的事。

    就在我几乎说服自己不去凑这个热闹的时候，无瑕出现了，整件事情也跟着发生改变。

    又是一处不知名的小镇。我在一座酒楼里已经待坐了半个时辰，耳畔忽而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并未在意。等回过神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已经坐在我的对面，双臂伏在桌面上，右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我，正是无瑕公主。她的公子装扮实在欠揍，胸部和瘦弱的身体还是不成比例嘛。

    “你的表情怎么比上次见你还痛苦？”她问道。

    “刚刚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呗。”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左手拇指沿杯口画圈。

    “不管什么决定，都不作数了，此刻，你归我调配。”无瑕说。忽然，她又指了指外面，“那些人归你调配！”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酒馆外站了七八个身形彪悍的男子，手里握着各式兵器。不用问，一定是无瑕从皇宫里带出来的高手。他们的身边围了不少老百姓，议论纷纷。

    “来砸店的吧。”

    “不对，听说这酒馆要改成青楼，这些人是来看场子的。”

    “不可能，酒馆的后台是县太爷，要改青楼的话，也得请捕快来看场子。”

    高手们充耳不闻，只死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很有定力的样子。我很好奇高手可以高到哪里去。于是，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做出要打无瑕的样子。未等表情做充分，刚刚还在门外的高手们便悉数出现在我的身边，其速度之快可想而知。各式兵器也分别架在了我的脑袋上、脖子上、身体上。我不敢有纹丝之动，生怕被哪把刀或者哪把剑削着。我的小腿被一柄短刀贴着，肯定是个使“地膛刀”的高手。此时，他正趴在地上，小声提醒我：“孙子，你丫留点儿神，别踩着我脑袋！”

    京骂？果然都是从京城来的。

    一个披着蓝丝短衫的高手，手执一杆判官笔，站在圈外，央求几个同伴给他腾出一点地方。

    另一个头目似的人物，对他说：“陈步云，你来晚了。此人全身都被占满了。没地方放你的判官笔。你的轻功退步了。”

    陈步云微微一笑，将一支判官笔从人缝中伸到我的面前，接着重重一戳，塞进了我的嘴里。众人纷纷齐夸他聪慧，要不是嘴被堵上了，我也想为他叫声好。幸亏他只有一支判官笔，要是两支的话，那支塞哪儿？我不敢想象。

    无瑕看着我，哈哈大笑。“真滑稽。你总能让我开心，回到宫里之后，一想到你，我还会笑呢。知道他们的厉害了吧，若真服了，眨眨眼睛。”

    我冲她翻了一个大白眼，无瑕挥手让高手们散去。陈步云从我嘴里将笔拔出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一个塞子被拔出酒瓶。

    无瑕此行的目的与风无影一样，灭斩龙会、救南宫燕。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金色的牌子递给我。我将牌子在嘴里咬了一口，问她怎么是镀金的？

    “谁也不富裕，要是所有的牌子都用纯金打造，我们皇家还吃不吃饭了？”无瑕说。

    牌子上刻着“统领”二字，无瑕告诉我，牌子在我手里了，她带来的那些侍卫就归我使唤了。

    我问无瑕，“是不是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当然。你现在是皇城骑马、宫廷带刀行走的侍卫统领。”

    “骑马有什么了不起，要能在皇城骑驴岂不更转？”

    无瑕呵呵一笑，说：“要是乐意，你在皇城骑牛都可以。”

    听完，我握紧牌子，在高手们的眼前晃了一下，露出奸笑，下达了升为“统领”后的第一个命令——全部单腿给我蹦出酒楼之外。

    面面相觑一番，这些个大老爷摆出慷慨就义的表情，挨个蹦跶出了酒楼。外面的老百姓大失所望，齐声开骂，娘的，原来一群练杂耍的。

    我问无瑕，既然约好在京城见，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叹了口气，将与我分开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将我的钱财强取豪夺之后，无瑕一路挥霍着往京城去。她学乖了，途中没再跟人家嚷嚷自己是公主，倒不是怕招摇，而是害怕再被当成半疯儿给逮起来。到家之后，她的皇帝老子大发雷霆之怒，说离家出走的公主自古就有，不在乎多她一个。但离家之后，花假币还被捕快满世界追着跑的公主就所剩无几了，皇帝觉得无瑕是想在遗臭万年的同时把他一块捎上，随后怒斥其用心险恶。此时，朝廷大权依旧旁落在曲圣扬的手上，皇帝有大把时间考虑如何处置无瑕。于是，招驸马的工作提前展开了，无瑕也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之中，不允许出寝宫半步。要说无瑕有点邪的，她开始装疯，每天都在桌子上又唱又跳，表演激情四溢，无论太监、宫女还是大内侍卫，随时都可以跑去免费观赏公主的劲歌热舞。无瑕横下一条心，就是不信有人敢娶一个疯子。皇帝听说之后，也前去探望过几次，偶尔对无瑕的舞姿加以指导，甚至还亲自上阵演练一番。边扭动他硕大的屁股边说，有其父必有其女，你那点表演细胞全是我遗传的，要说装疯的话，我装得比你像。

    结果还真让皇帝说中了，锦阳城传来消息，明五被风无影制住，斩龙会名册大白于天下，会长乃是曲圣扬，副会长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岳子轩。关于国师要造反，皇帝并不意外，但为何要大费周章地组织个黑社会，皇帝有些不解。而现在，问题还被摆到了桌面上，皇帝慌张了。为了不让曲圣扬狗急跳墙，他先行示弱，也跟着无瑕一起装疯，对外宣称是家族遗传病，显得更有说服力。他不光整天与无瑕载歌载舞，还时常吞咽几口鼻涕让效果更加逼真。

    讲到此处，无瑕感慨道：“还是我父皇狠！看见没有，皇帝不是这么好当的！”

    我不屑地说：“吃几口鼻涕就能当皇帝？照你这么说，天底下的傻子都能当皇帝！”

    无瑕比一个多月前成熟了许多，她没与我做口舌之争，而是希望我能看清目前严峻的形势。皇帝装疯之后，将后宫所有嫔妃、皇子、公主统统软禁起来，实际目的是为保护他们。他只给无瑕下了一道密旨，让她带上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出宫伺机而动。

    曲圣扬调集的两路大军，正在前往水瀛城的路上。他本人也在水瀛城，助岳子轩一臂之力。

    无瑕说：“我父皇会设法阻止两路大军的行程，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而我们要在这段时间之内，采取行动。”

	“噢……”我拖长音调，做沉思状。 
	水瀛是座靠海的小城，地处极南之地，四季炎热。离它越近，我就会越发觉得四季纷乱，时间在倒流，我正在从深秋走进一片炎夏。    作为城主，岳子轩将号令着整座城池的人集体抵御来犯者。    我想，我一定不是意志坚定的人。否则，我怎么会放弃自己刚刚做下的决定，屁颠屁颠地跟着无瑕去打架？    往深了说，那是因为无瑕事先给我扣了一顶“大内统领”的帽子，从而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而在事前，风无影处处比我强，从外貌到出身，从武功到内涵。最可恶的是，现在江湖中疯传是风无影凭妖魂挫败了岳子轩和明五，拿下了名册。可当时与岳子轩拼命的是我，被打得最惨的还是我，怎么我倒成了反派呢！这感觉好比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去了我的衣服，然后告诉我裸奔是一种行为艺术，结果扒我衣服的成了英雄，我成了流氓。    可现在不一样了。尽管皇室的政权不太稳定，可还能给我一个听起来不错的身份。至少，在风无影面前，我不用太自卑，甚至还能有些虚弱的趾高气扬。    再往深了说，世俗的看法是，本人自卑、无聊、贪慕虚荣、见困难就躲见便宜就上。可我根本不在意世俗的看法，当然，这不表示我是个不拘小节、我行我素的侠士。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比世俗的看法，更加的自卑、无聊、贪慕虚荣，完全是一个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角色。    不能再往深说了，再说会让人家产生这样的感觉，这孙子如此不堪，还活个什么劲？况且，一行人已经踏入了岳子轩的势力范畴，已经没多余的精力自我检讨了。    一路上，我都与无瑕共乘她的马。那是一匹死了之后骨头都值不少银子的良驹，跑起来让人感觉屁股沾不着鞍子。刚开始的时候，众侍卫集体反对我与无瑕共乘一马。最为激烈的当属那个将判官笔直接杵进我嘴里的陈步云，对着我就开始了破口大骂，一句文言配一句脏话，言辞之激烈简直就是一篇脏话连篇的用作声讨的檄文。    怎么着？难道拿根破笔打架就是青年作家了？    无奈之下，我只得掏出那块牌子，按在了他的脸上，说道：“兄弟，你要冷静。我只是上无瑕的马，又没上她的床。”    “你既是统领，更得注重礼教，岂可对公主不敬——呜！”他没来得及将脏话吐出，我便把牌子塞进了他的嘴里，算是一报还一报。    无瑕跳下马，对着我们说：“你们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人，要团结互助。”    众侍卫齐声称是，我拔出陈步云嘴里的牌子，以便让他可以人云亦云，随声附和。无瑕继而对陈步云说：“陈侍卫，你的意思呢？”    陈步云说：“公主，我觉得咱们多买一匹马给明统领就是了。”    无瑕说：“这就不必了，我有两个提议，你来选择吧。”    “公主请讲！”这陈步云还真是不客气。    “要么，让明五与我共乘一匹马。否则的话，就让明五与你共用一匹马。”    陈步云大义凛然地表示，他选择后者。    无瑕坏坏一笑说：“好。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啊。咱们说说具体做法吧，若是我与明五共乘一匹的话，是我们都骑在马上。若是你与明五共乘一匹，则是明五骑马，马骑你！”    陈步云眼睛转了两圈，估计是在想象着那副我骑马、马骑他的壮观场面。接着，他一头晕倒在地上。    结果自然是我环抱着无瑕，让她的宝马驮着。我曾经悄悄地趴在她的耳边，问道：“你就这么想和我同乘一骑？”    无瑕小声告诉我，她早就将我在南宫家的所作所为，打探清楚了。否则，我下辈子也别想上她的马。    “你指什么？”我问    无瑕做无限遐想状说，她很钦佩我为了让风无影取消和燕儿的婚约，而和岳子轩进行一场对决。说我不但是拿名册为赌注，还差点儿把命搭上去。最后，她说自己根本没想到，我竟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我一脸懊恼地回答她，“知个屁呀！我他妈被风无影骗了。”    无瑕将身体往后靠，枕着我的胸口，问：“你觉得，燕儿会为你豁出性命吗？”    这句话，还真把我问住了。 
	 水瀛城外是一大片密林，从绿化环境和迷惑来犯者两个角度来说，都有功效。经常出现岔路口，能让方向感不好的人在里边溜几年，直到退化成原始人也未必走得出去。
	
	    作为统领，我自觉有义务提出一条极具建设性的意见。于是我向大家提议，咱们扔只鞋来决定怎么走吧。以无瑕为首，众人皆说，要么挨顿暴打，要么闭嘴。
	
	    有个叫刘棕良的侍卫一路之上一直觊觎我的统领之位，此时更是张狂地暴露出政治野心。他号召大家听他的，用观天象的方式穿越密林。
	
	    正在我难堪之际，树上滴下一丝黏稠的液体点在我那只拽着缰绳的手上。我抬头向上看去，一具尸体挂在树上。刘棕良抢着说道：“是武夷灵山客。此人横练一身外家功夫，单拳可以打断一棵树。”
	
	    他刚说完，武夷灵山客的尸体上又滴出一滴血，落在了我的脑门儿上。我顺手拭去，对无瑕说：“咱们跟着尸体和血迹走吧。风无影他们已经开始了。”
	
	    我双腿轻轻敲了一下马肚子，它却没有任何前进的意思。接着，我嗅到了一股腥臊的味道，我小声问无瑕，“那个……”语塞，终于忍住。
	
	    无瑕笑道：“还学会不好意思了？想说什么直接说。”
	
	    “好吧，你多久没洗澡了？”
	
	    “你找死是吧。”这就是女人，翻脸往往只因为一句话。
	
	    忽然，所有马匹都嘶叫起来，有几匹还不安地踱着步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刘棕良大叫：“大家小心！保护公主！”
	
	    恐惧总是来源于神秘。此刻正有一个或者一群我们没看见的敌人，用腾腾的杀气使马匹受了惊吓。众人很快也感染了这种恐惧，毕竟，能有这种气势的人，只在传说中出现过。
	
	    判官笔陈步云开始语无伦次，他问刘棕良，“你到底是要我们小心，还是要我们保护公主啊！”
	
	    刘棕良喝道：“大家亮出兵刃，准备迎敌，不要慌！”
	
	    翻身下马，我拍了拍马的脖子，希望它能安静下来。无瑕握紧缰绳的一双玉手在微微颤抖。
	
	    “有我在，不要怕。”我安抚她。
	
	    岂料，无瑕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颤声说道：“现在能怕了吗？”
	
	    我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林子里蹿出六七只花斑豹子，正对着我们阵阵低吼。看得出来，它们饿了挺长时间。
	
	    我对无瑕说：“没事，咱俩都算瘦子，不会先吃咱们的。”
	
	    无瑕对这句话很是受用，拼命地点头。
	
	    我又补充了一句，“但你是最嫩的，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兴趣。”
	
	    无瑕惊叫了一声。这下可刺激了群豹。它们不再低吼，而是对着我们“嗷嗷”地狂叫着，怎么越看越像一群野狗。
	
	    要论动作的敏捷，很难有动物凌驾于豹子之上，更何况区区人类。我牢牢地盯着它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但自己却未见有任何举动。无瑕悄声对我说：“你真勇敢，真镇定。”
	
	    “惭愧。我是被吓软了，想动也动不了。”
	
	    经她提醒，我才从包袱中摸出鬼眼，慢慢地套在手上。
	
	    群豹忽然开始集体倒退，马匹再度不安，甚至嘶叫起来。我也感觉到鬼眼的气势在增长、凶性在散发。所谓人与兵器之间的心意相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突然之间，一只豹子向无瑕扑去。我猜它也害怕鬼眼，只不过，不想错过这块最嫩的肉。无瑕眼睛一闭，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其他人大叫“公主”。我挥动左拳向豹子打去，速度与内力都被鬼眼发挥到了极致。
	
	    豹子从半空中摔到地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死去了。剩下的豹子纷纷钻回了树林。
	
	    无瑕的一只手被抓伤，渗出几抹鲜血。众人忙着去寻金创药。
	
	    我大口喘气，仿佛刚刚是被鬼眼附身。这件兵器比人凶，说不清是福是祸。
	
	    无瑕轻轻吹着手上伤口。我顺嘴问，你尚未大婚？
	
	    “是啊，大婚的时候还得麻烦你杀了驸马呢。”
	
	    “既然如此，你还是处子之身？”
	
	    无瑕绯红了双颊，娇笑道：“废话。”
	
	    我说：“那就行了。”说罢，我掏出七卦先生给我的那枚锦囊。抬起无瑕受伤的手，用锦囊擦了一下，封口处留下了一道殷红。
	
	    解开封口，我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纸片。只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哀怨。我喃喃地说了声“谢了”。说给不知身在何处的七卦先生，他不是要帮我找自己吗？他做到了。
	
	    无瑕凑过身来，也看看字条，问：“这是什么？”
	
	    “我错过的人生。”说完，我将字条轻轻撕碎。在这一瞬间，无瑕看到了那句话。待到我将碎片抛向空中，无瑕也将那句话朗声读出：风本无影亦无名，同根异象相无形。她小声嘀咕：“无影？无名？无名，名无，明五？”
	
	    白色的纸屑纷纷飘落。无瑕惊呼：“难道你和那个风无影是——”
	
	    我打断她的话：停！我和风无影什么也不是。
	
	    无瑕忽闪着她的大眼睛，说：“不必急于解释，反正你说了又不作数。你真的不屑和风无影扯上关系？”
	
	    我没好气地说：“我已经很麻烦了，我是不想越来越麻烦。”
	
	    无瑕笑笑，而后皱皱眉头，估计是被豹子弄伤的手在痛。刘棕良招呼人为她包扎，并告诉大家，传闻岳子轩养着七只花斑豹做宠物。他经常将一些江湖上的对头抓回到水瀛城喂豹子，那几只大概就是岳子轩的宠物。
	
	    这么看来，风无影他们已经杀进了水瀛城，并且直捣了岳子轩的老巢。至于双方僵持到了何种地步，从树林中的尸体，可以猜得一二。越往林子的深处走，越能轻易地发现一具或者几具尸体。有些人生前大有来头，有些人生前一文不名，但最终都死在了同一个地方。 
第四章 另一个阴谋 【4】

    总算平安地穿过了树林，我看到了水瀛城。此刻正值中午，太阳几乎垂直地悬挂在我们头顶之上，四周却像深夜般寂静，加上遍地的尸体，水瀛城已经是一座死城。    
刘棕良环顾一圈，自言自语地重组着当时的惨烈景象：这不是江湖上的争斗，完全是一场战争。风无影是在指挥一支极具战斗力的军队，他们分工明确，各使所长。战场的核心位置并不是城外，而是城楼！你们看！   
 顺着看去，城楼上只有无处不在的血迹，尸体却未见多少。    
一个叫徐荣的侍卫首先开窍，附和道：“你是说，他们把人……”    
“没错，为了占据有利地形，他们先施轻功抢占城楼，对方的人必定也向城楼上拥。一番厮杀之后，大部分人都被直接从城楼上扔了下来。应该有不少人被活生生地扔下来，摔得不成人形。”   
 听完这句话，我目测了一下，城楼真的很高，一半的高度便能摔死人。再看看四周的尸体，有的脑浆迸裂，有的四肢不全。还有更夸张的，一具尸体套着另一具尸体，两具尸体形成一个“十”字。估计是从城楼上摔下来一个，砸在城门下的另一个身上。我特意留心观察了两人的服饰，应该不是同一阵营。否则，砸人和被砸的都亏大发了。   
 陈步云叹道：“这分明是在屠城。”    
套在左臂上的鬼眼再度兴奋起来，我几乎能感觉到它在发热。我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嘀咕着，“放松一点，我还没着急，你瞎起什么哄。”   
 陈步云问：“明统领在和谁说话？”    
“它！”我抬起左手，展示着鬼眼。   
 “刚才就想问您，这是什么兵器？”    
“你管它什么兵器，最后都是凶器。”  
  并非我不想炫耀鬼眼的辉煌来历，而是因为我逻辑思维不好，极有可以将整件事情讲得七零八落。再搭上我嘴笨点儿，事情还没讲完呢，估计城里面的事早就结束了。搞不好胜利的一方会一起出来听我讲故事，那可就太丢人了。    
穿过粘着大片血迹的城门，眼前的景象已不似刚才那般血腥。但还是可以轻易寻见不少死尸。街道两旁的酒楼客栈与百姓住宅皆是大门紧闭，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座死城。    突然，一声绝望的惨叫声从一户人家里传出，太过尖锐，像是要划破天空。我的心脏猛颤了一下，接着便感觉胸口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心脏的反应实属正常，那是因为被吓的，虽说经历了不少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但胆子还是没练出多少，依旧属于一吓就出尿的那种人。但胸口的感觉就有些反常了，莫不是我更熊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无瑕撞进了我的怀里，正在瑟瑟发抖，口中喃喃道：“是个女人，被欺负了。”   
 我见机不可失，便用右手轻抚着她的背，念道，不怕不怕。   
 手拿开！无瑕的语气突然强硬。  
 刘棕良率先踹开那户人家的大门，带众人冲了进去。我也随着鱼贯而入，无瑕紧跟在我的身后。    院子里一片凌乱，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样。    
“西厢！”说完，刘棕良直奔西厢房。后面的人一拥而上，快步朝房门冲去。不知道是因为急于救人，还是因为想看点儿什么而显得猴急。   
 不料，领头的刘棕良与另两个侍卫互不相让，最终三人卡在了门框上，谁也进不去。后面的人又是一阵一阵的往前拥。鉴于形势比较混乱，我在队伍最后果断地做出决定，抬起一只脚，朝着一个不认识的屁股——蹬了下去。    力道刚好，他们全部横着飞进了屋里。我踩着趴在地上的几个人走进去，已经有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手持单刀等在那里。旁边床上躺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若不是看到脸上的两道泪痕，会以为是一具尸体。 
   我让无瑕把眼睛蒙上，说是男人的身材不好。她很听话地用双手遮住眼睛，但几根手指却是充分张开。两只黑亮的大眼珠子透过指缝贼贼地打量着那个男人。她给出一句“确实不好”，算是印证我的说法。我无可奈何，只好向她道了声谢谢。    
“来者何人？”男人问道。   
 “你是何人？”我反问。   
 “‘绝杀刀’廖冬阳！”  
  我上下扫了他一眼，再问：“那女人是谁？”    
“我哪知道她是谁。快说，你们是什么人？”廖冬阳理直气壮。    
“我们来灭斩龙会，救南宫燕的。”    
“原来是同路人。风大侠已经杀进岳子轩的府邸，但长时间没有攻破，好像遇到了厉害的对手。你们快去帮忙吧，等我把事办完了，再去与你们会合。”   
 我说了一声“谢了”，然后慢慢走到他的身前，接着说：“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言毕，挥拳，血溅，头落。 
   对于一拳便能将他的脑袋打落这回事，我也表现得很惊讶。我这是拳头么，分明是一柄铜锤啊。我当然知道鬼眼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我还知道，如此重的一拳，是源于愤恨。而眼前，也全是南宫燕的影子。  
  我掏出那块象征权力的牌子，高举过头顶，大喝：“刘棕良何在！”  
  众侍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再度大喝：“刘棕良何在！” 
   刘棕良这才明白我是摆起了官架子，立刻站到我的面前，双手抱拳于胸前，说：“属下在。”   
 “刘棕良听令，我命你带上几个人，搜遍全城。  
  “奸淫妇女者——杀！   
 “欺凌老幼者——杀！ 
   “残害无辜者——杀！   
 “总之，把那群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王八蛋，统统给我杀了。听清楚没有。”   
 我很少能将如此复杂的一大通话说得这般流畅，这次的确是超常发挥了。哪知刘棕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坚定而有力地答道：“没有，”接着很无奈地解释道，“光听您喊‘杀’了，其余一概没有记住。这样，您就告诉我们，什么人不杀吧？”   
 “什么人不杀？娘的，死人不杀！”   
 刘棕良显得很为难，说道：“照您这意思，我们得先自杀。”  
  无瑕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我顿时软下来，刚刚的怒气跟着消去大半，用不再洪亮的声音告诉他，好人不杀，没有反抗能力的不杀。打不过的人不杀，还得注意别再让人家给宰了。  
  就在我解释的当口，床上的女人突然光着身体冲出屋子，直奔院里的那口井。我曾试图拉住她，就在将要触碰她身体的那一刻，我犹豫了一下，便失去机会。一声闷响，井里没有水，她摔死了。  
  这女人在失身之后选择自杀，本就让我费解，何况廖冬阳已经被我宰了。再者，屋里有单刀、剪刀、桌子角，她却选择光着身子投井，总不会是她想在临死之前凉快凉快吧，这让我更加难理解。   
 无瑕说：“也许，她要干干净净地去死。却因情急，忘记了井里没水这回事。”   
 我忽然感性起来，并再度行使起统领的权力——我让大家快去找水，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口枯井装满。众人皆摇头，表示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棕良告诉我：“明统领，风无影等人在攻城之前，肯定会先将水瀛城围困多日，让城内的人缺水缺粮。待到城中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将其一举攻破，这是兵家的常用之法。现在这当口，除了血之外，很难找到其他液体。”   
 我打碎枯井的石边井沿，将它直接改成一座坟墓。 
   太阳有意恶毒起来，往地上洒着大片的火，水瀛城成了一座火炉。刘棕良已然带上几个人去执行命令了。临走之前，他希望我能以大局为重，不要再意气用事，耽误时间了。我实在喜欢这种恳求的语气，顿时觉得生活格外充实。
第四章 另一个阴谋 【5】

    如果说水瀛城城楼是第一战场，那岳府大门口便是第二战场，其惨烈景象与城外一般无二。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赢家并不是风无影。遍地尸体中，我见到许多在南宫家出现过的江湖人士。尸体上未见明显的外伤，我顺手一一探寻，每探一具心底便生出一分凉意。多数尸体的骨头被尽数打断，必定是修罗手无疑。  
  我问无瑕：“咱们还进去吗？曲圣扬可在里面呢。”  
  无瑕粉拳紧握，道：“哼，正愁这老贼不来呢。他把持朝纲，独断专行，祸国殃民。今天，就是我代父皇与他清算总账的日子！杀了曲圣扬之后，你们就是为国为民的义士，世世代代永享富贵，永被称颂！侍卫们，勇敢地去吧。” 
   一席话说得众侍卫面色发红，四肢发抖，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我却在暗自思量，一个岳子轩已经让我招架不住，再搭上一个曲圣扬，我这次肯定是直着进去，横着出来。也不知道风无影还活着没有，如果他在挨打的话，我希望曲圣扬是在玩命地往他脸上招呼。
    无瑕捅了我一下，说：“进去呀。”    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问她：“要是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呢？” 
   “那你们还是义士，但富贵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我说：“您刚才说得很有道理，要不，您先进去充当一回先锋？”   
 “我只负责阵前督战，你才负责打架斗殴。这么说吧，你们打人我看着，你们挨打我还看着。但是……”无瑕深情地瞄了我一眼，接着说，“你挨打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的。”    “那你答应我，我若是死在里面，你出去可不能说明五技不如人，就说他们以少胜多，明器暗器一块向我招呼。我身上虽然布满了无数个窟窿但还是力战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方才缓缓倒下，并且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迷人的微笑。”   
 “傻瓜，你要是死了，你以为曲圣扬会放过我吗？我上哪儿给你散布谣言去？”  
 “他不会，但我会。”说罢，我轻轻在她后颈拍了一下，力道刚好，她昏了过去。
    我将无瑕交到陈步云手里，命他将无瑕带出城外，在树林中藏好。若是一个时辰之后我没有去找他，速将无瑕带离此地，天涯海角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别回京城。  
  陈步云问我，既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为什么不趁早逃命。他觉得我不是一个视死如归的人。 
   我非常不屑地告诉他，要是南宫燕不在里面，我早跑了，还是玩命飞奔那种。他要是追得上我，算他有本事。  
  陈步云摇了摇头，抱着无瑕由原路返回。  
  我问剩下的几个侍卫，是否愿意离开。他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这才注意到，他们中的很多人我都叫不上名字，甚至在此刻，有几张脸依旧让我感到陌生。我本想说点儿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表达心中所想。如同我即将失去什么，却无力阻止一般的悲凉。接着，刘棕良等人也赶了过来，说是刚才遇到了陈步云。他们便不再理会劳什子命令，直接赶过来参战。   
 众侍卫都摸出各自的腰牌系于腰带上，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自己的那块系在了腰带上。  
  刘棕良运足一口气，喝道：“御林军总统领明五，大内禁军总教头刘棕良奉皇上密旨，前来拜会曲圣扬国师！”  
  少顷，一句“老朽在此恭候明少侠大驾”从院内飘了出来。曲圣扬的声音虽有些苍老，但却十分温和，像在召唤一个晚辈。   
 我一挥手，对着众侍卫说：“头前开路！”  
  不料，众人一致反驳，对我说：“统领，您还是头前带路吧。”说着，由刘棕良牵头，大家全排了我的身后。  
  只凭这一句话，我便觉得刚才的感伤是多么无聊。  
  穿过一片狼藉的前院，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我们进到另一番天地。一座雅致的花园，小亭坐落在院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盘围棋，风无影正与一位老者对弈。老者衣着华丽，面色沉稳，发须飘逸，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亭外站着岳子轩，手执夜刃，杀气腾腾地看着我。鉴于他的态度，我也没上前主动跟他打招呼，更甭提叙旧了。另外，亭中老者必是曲圣扬无疑，这不用打听。  
  不知详情的，还真以为风无影和曲圣扬是一对忘年之交。如此虚伪的景象让我顿生反感，外面几乎没有活着的人了，还下哪门子棋？这两只狼的尾巴未免也太大了吧？    刘棕良的看法却与我相左。他的意思是，越平静的地方越是杀机四伏。又或者决战的地方总要与众不同，只因参与决战的人是策划者，总得把不一样的风景留给自己。我冷笑着回应，“到了下面，你说会不会阎王爷因为谁是策划者，就给谁单独预备一口油锅？”  
  “他们对弈的只是一盘棋吗？还是整个水瀛城的局势，还是全天下的局势。说不定，一枚棋子就代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性命。”刘棕良说。    我本打算前去把棋盘掀翻，然而他们的棋局却刚好结束。   
 “无影小友，这局你输了。却只输了半子，后生可畏！”曲圣扬笑道。   
 “曲先生棋道霸气，处处藏有杀机，晚辈甘拜下风。”风无影的态度不卑不亢。   
 “你的心有多高，棋盘就有多大。无影小友意不在逐鹿天下，却胸怀千古。赢你一盘棋，真是让老朽费尽思量。”说着，曲圣扬将头转向我，说，“明少侠，陪老朽下盘棋吧。”    关于围棋，我只知道它有黑白两种棋子，而且是用手下的。对于曲圣扬的邀请，我没有恼羞成怒，而是耐心地跟他解释，乍听之下，飘香堂确实像一家妓院，但那里培养的可是刺客，他不能要求我像妓女似的陪你下围棋唱小曲睡大觉。接着，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告诉风无影，我其实没有把他比作妓女的意思，请他别多想。 
   风无影并不恼，与我对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锁定了鬼眼，露出一脸的欣慰。这让我很慌乱，似乎是自己用行动承认了一件嘴上永远不会承认的事，并被风无影一眼看穿。我只好假装淡定地对曲圣扬说：“飘香堂已经被你灭了，咱们下的哪门子棋？”  
  曲圣扬捋了捋他的胡子，大笑道：“天下人都道我是斩龙会，我便认了！”他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下棋无聊？”  
  我点点头。  
  他压低声音说：“坦白讲，我也觉得无聊。但既然双方头领碰面，总得整出点新鲜玩意儿，而上来就打会让我们看起来不够体面。”  
  我装着很懂行的样子，冲他微微一笑，心里却在琢磨，他说的是人话吗？ 
   略微分神之际，曲圣扬突然将桌上的棋盘一把推开。棋盘棋子散落一地。我见形势不妙，立刻退出三步，拉开架势。此等行径，虽然将我的胆怯暴露无遗，但我还是大声喊道，怎么着？这就开练了？喊这一嗓子，首先是给自己壮壮胆子，其次是提醒刘棕良等人要过来帮忙。    曲圣扬笑道：“别紧张。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更正经的玩法。” 
   我长舒一口气，然后通知众侍卫，警报解除，暂且不用发抖了，如果哪位被吓出尿来，找个地方自行解决，不要尿在裤子里。 
   曲圣扬将拳头舒在我面前，拳头里攥了一把棋子。而他刚才推开棋盘的时候，双手却是摊开的，空无一物。  
  我喝了声彩，原来他曲圣扬还会变戏法，并且已然达到能卖艺养家的水准。我顺手从杯里掏出几枚铜钱扔了过去……  
  曲圣扬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我和风无影，说：“两位既然渊源颇深，不妨一起做个游戏，你们猜猜，我手中的棋子是单数还是双数。让我看看两位之间的较量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从风无影的脸上，我读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于是，我让他先猜。对于我的谦让，他颇感意外。我大方地笑了笑，执意让他先猜。他说他猜双数。  
  我问：“确定吗？”   
 “确定！”他说。   
 我转而对曲圣扬说：“我猜双数。”表情坚定。 
   风无影一个趔趄，差点儿趴在地上。   
 鉴于风无影的时运比我好，因此，耍诈是必需的。并非我太过用心于这个游戏，我只是不想总输给风无影。
    曲圣扬告诉风无影，他只能选单数了。风无影又用他的一双凤眼瞪着我。 
   突然，曲圣扬运起内力，拳头抖动了一下。之后，他张开手掌，棋子已经被震成了碎末。   
 他笑问：“是单？是双？”   
 “你也太无聊了吧。”我说。
    曲圣扬嘿嘿一笑，完全是一副无赖的嘴脸，说：“这不重要。关键是，你们两个在我面前，都没有赢的可能。诚然，老朽有左右你们命运的能力。那么，你们对我是佩服呢？还是很佩服呢？还是非常佩服呢？”   
 “没什么可说的了，今天不打扁了你，算我没能耐！”   
 我刚说完，曲圣扬便将无赖行径进行到底——他将手掌一扬，碎末飞散开来，我和风无影立刻护住眼睛。接着，风无影大叫一声：“明五当心。”  
  朦胧中，我感到有人近在身前。一阵掌风袭来，我横起右臂去挡，还是挨了个结实。一股霸气十足的力量将我震出石亭之外，刘棕良等人合力将我接下。即使前有鬼眼挡着，后面众人合力接着，这股掌力依旧没有被完全泄掉，靠后的两个侍卫被震得口吐鲜血。  
  还没等我爬起来，风无影就跟着飞了出来。  
  我大喊一声：“推我一把！”  
  众侍卫立刻会意，齐力将我推起，我也飞。  
  我一定是被曲圣扬打蒙了，否则我怎么会奋不顾身地将风无影接下？没来得及反悔，风无影就砸在我的身上。此时的感觉，就像是陕西小吃肉夹馍，风无影身上的那股掌力是馍的一面，众侍卫的力量是馍的另一面。不巧，我就是夹在中间的那块被剁碎的倒霉的肘子肉。只感觉身体里面的零件，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如同我没想到自己会去接风无影，我更加没想到，站在一旁的岳子轩会站出来将我俩牢牢接下。  
  岳子轩急退数步，单脚便泄去冲力，却跺碎了脚下的一块青砖。 
   岳子轩将我们放下。风无影喘着粗气，向我道声多谢。我本想回句“不客气”，可刚一张嘴，就将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脸上。    
“你受伤了？”他问。  
  “废话！”说完，我又喷了一口血。风无影学乖了，用袍子挡住脸。  
  嗓子再度发甜，又有血涌入口中。我牢牢地把嘴闭上，说什么也不能再吐了。就算我不贫血，那也不能把血当痰吐。想到此处，我把心一横，仰起脖子，又把含在嘴里的血咽了回去。风无影看了我一眼，然后狂吐出一堆杂物。接着，他歪歪扭扭地勉强起身，闭起双眼做冥想状，表情严肃而痛苦，若不是知道他在召唤“妖魂”，我得以为这爷们儿失恋了呢。果然，一声闷响，银白色的“妖魂”破地而出，被风无影牢牢地握在手中。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妖魂塞在地里，以至于每次妖魂的出场画面都像只鼹鼠似的，我还真是不得而知。风无影催动宝剑，逼出一股剑气打在我胸口，封住我的血脉。我提了一口气，感觉性命无忧了。 
   而风无影却说：“暂时无碍了，但血脉被封一个时辰，你会死得更快。”  
  “这叫恩将仇报吧？”我问。   
 “咱们能不能活得这一个时辰，还不一定。”  
  曲圣扬大摇大摆地走出石亭，问岳子轩：“轩弟，你这是为何？”  
  岳轩子将夜刃横在身前。说道：“从现在开始，再无什么风岳南宫，气贯九重之说。” 
   曲圣扬像是听懂了，会心一笑。  
  风无影也听懂了似的，向岳子轩点点头。然后撕去袍子的一角，丢在他面前。我不耐烦地催促道：“曲圣扬，你该占的便宜都占了，赶紧的吧。风无影已经割了袍子了，你难道想让我脱衣服不成？”  
  曲圣扬不紧不慢地对刘棕良说：“刘教头，本国师与岳城主将与此二人力决生死，还望阁下卖个方便。” 
   刘棕良说：“皇上有旨，命我等来取国师性命。恕我等冒犯，实在没有一旁观战的道理。”言毕，他摊开双掌，架势很漂亮，要是手没有发抖的话，此亮相就颇为完美了。    曲圣扬说：“我一开始就知道那狗皇帝是在装疯，但也算对我示弱。我便顺水推舟地先行解决水瀛之困，只是没有想到，他竟能于万里之外，牵制两路大军的行程。这一开局，我便处于劣势。”  
  刘棕良顺势开始了一通长篇大论，先从开祖皇帝谈起，讲的是他如何在乱世之时、群雄之中统一天下的，然后谈到当今皇帝与开祖皇帝的相似之处。接着，刘棕良从自己讲起，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从一个小小的侍卫奋斗成总教头的艰辛历程。   
 曲圣扬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刘棕良讲这么多废话的用意何在，只得任凭对方逞口舌之快。刘棕良深吸一口气，将表演推向了高潮，他飞快地说道：“我从小忍辱负重不惧艰难克勤克俭任劳任怨一步一个脚印夹着尾巴做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给上司洗袜子给老婆端洗脚盆不藏私房钱上头让我往东我绝不向西上头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我吃得比狗差干得比驴多起得比鸡早睡得还不如妓女多明五你好了没有我快没气了……”接着，咣当一声，刘棕良因缺氧而栽倒在地上。  
  “我就不叫好，憋死你！”说完，我旱地拔葱般从地上跳起来。  
  曲圣扬这才明白，刘棕良是在为我争取恢复内力的时间。他气急败坏地大呼中计，像个兔子一样红着眼睛原地跳脚。   
 我笑问：“怎么着？许你阴我，不许我阴你吗？”    曲圣扬哇哇大叫，认为自己错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全然没有了刚刚的风范，一看就是乱了阵脚。   
 事后，我才从风无影的嘴里得知，我无意中使用了孙子兵法——先是怒而挠之，然后乱而取之。两种可能，要么我是天才，要么我比较会装孙子，但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曲圣扬见我方人数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便希望我们不要以众欺寡。我让他放心，我们绝不会用车轮大战的方式挨个上阵。  
  他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说，你还是放屁吧。我们不用车轮战，而是一块上，一群人打你们俩！ 
   曲圣扬叹了口气，说，孩子，你要讲江湖道义。 
   我说，你少废话，打架又不是请客吃饭。今天我们就以众欺寡了。 
   曲圣扬摇摇头，转而对岳子轩说道：“轩弟，咱们也叫人。”   
 岳子轩将右手尾指放在嘴边，一声哨响。大概二十几个人，从多个方向或蹿入、或跃入、或冲入后院内。  
  曲圣扬说：“这些是随我前来支援水瀛城的朋友，算是我国师府的门客吧，在江湖上都有点名气，若不是情况紧急，我还真没打算让他们现身。用不用我一一介绍？”  
  “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们会一起上吗？”   
 “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呗。”   
 我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严肃地说：“曲国师，咱们还是聊聊江湖道义吧。”    
许是看不得我这么没有骨气，刘棕良率众抢先与曲圣扬的手下缠斗起来。表面上起到了表率作用，甚至有些身先士卒、舍我其谁的慷慨气概，实际上却是非常狡猾之举。他先找块好啃的骨头下嘴，却把曲圣扬和岳子轩留给我来消化，他也不怕我崩掉两颗门牙。这说明了什么？刘棕良说：“说明我有政治头脑。” 
   眼见四周打得热闹，我示意曲圣扬和岳子轩且慢动手。转而跟风无影商量：“这两人，咱们怎么分？”   
 风无影说，他与岳子轩都用剑，我和曲圣扬都用手，这还用分吗？ 
   我觉得此言有理，当下与风无影互道保重，然后拉开架势，问曲圣扬，您是吃一招“炙雪”还是“逐月”？  
  曲圣扬说，这不是点菜，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点点头，挥拳打出一招“破空”直击他胸口处的檀中大穴。 
   曲圣扬闪身避开，并大声斥责我：“别以为我没见过落花拳，这招既不是炙雪，也不是逐月。你又耍诈！”   
 “废话，耍诈我还不一定赢得了你。你还指望我老老实实跟你打吗？”说着，我再使一记残阳式。不等他做反应，中途变式，足点地，腾空，变式为“孤叶”，由上向下直取他头顶百汇穴。这是从南宫剑飞那里学来的，算是小又灵活的战术。  
  鬼眼好似一头咆哮的狮子去撕咬面前猎物。哪知曲圣扬只是单腿跺了下地面，便运出全身功力，迸出一道气场。我在短暂的时间内，停滞在空中，尝试打破那道气场。正当鬼眼一点一点地接近曲圣扬，他却突然倒转身体，使出一招倒转乾坤，自下往上照我胸口踢了十多脚。我简直要被踢到天上去了。  
  这倒转乾坤极费内力，曲圣扬憋足的那口气总有泄去的时候。    就是现在！曲圣扬出脚速度慢了一下。我看准时机，一记残阳打在他腿上。在下坠的过程中，除“杀剑式”、落花拳的其他招式之外，我尽数打在曲圣扬的身上。曲圣扬落地之后，急速倒退数步，喷出一口鲜血。 
   我却没有落在地上，依旧倒立在半空中——鬼眼压住曲圣扬的头颅，支撑我的身体。催动内力，曲圣扬便跪在地上，震碎了膝下的青砖。我觉得自己赢了，只需要扭断曲圣扬的脖子就结束战斗了。  
  哪知曲圣扬竟发出一声长叫，好似一只厉鬼。 
   “你玩够了吧，现在，见识一下我的修罗手吧。”说罢，他一手抓住鬼眼，重重一甩。    失去重心，我歪了身体，紧接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好在事前有七卦先生向我讲解过，修罗手的要旨是出其不意。少林的住持之所以会着道，完全是被偷袭的结果。因为并未运功抵挡，所以才会命丧于一招之间。   
 挨这下之前，我早早地憋足一口气来保全性命。饶是这样，我依旧被打飞出去。然而，并没像我事先预想的那样摔个狗啃泥。因为同一时间，被人家打飞出去的还有风无影。我们相撞在一起，我拼命抓住他，他拼命拽着我。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人处于半空中就得抓点儿什么以求安心，与溺水之时的举动十分近似。
    当然，这种举动往往被证明是无用功。我们抱在一起掉在了地上，与分别掉在地上的效果是一样的，也许摔得更加狼狈一些。而青石板不会因为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就恶心地躲到一边去。   
 摔倒之后，风无影在第一时间，甩了甩凌乱的头发，掸了掸衣上的尘土。我抚着胸口惊魂未定。风无影肩头有鲜血涌出，口中喃喃地说：“暗器！无耻！”   
 我很想问他，是暗器无耻，还是用暗器的人无耻。但看见曲圣扬之后，我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曲圣扬散乱的头发下，一对眸子暗暗发红。这家伙一定是练修罗手练入魔道了。    风无影用内力将一枚铁钉逼出肩头。我们对视，突然异口同声地说，我跟你换！  
  于是，我去迎战岳子轩。其余一概不管。  
  记得南宫剑飞跟我说过，比黑夜还要深邃的便是夜刃。此刻，在我面前的却分明是一道黑色闪电。不知是岳子轩的速度变快了，还是我受伤之后，速度变慢了。  
  夜刃所发散出来的剑气，割伤我多处皮肤，脸颊处有火烧似的痛楚，伤口很深。我终于明白风无影为什么要跟我换了，这家伙定是担心被毁容。真是搽粉进棺材，死要漂亮！    我留心四周的动静。刘棕良他们有意为我和风无影留出一个圈子，摆下一个铁桶阵，让曲圣扬的门客久攻不入。 
   风无影将妖魂耍得虎虎生风，感觉像是略占上风，实际是为保命的无奈之举。显然，他的胜算不大。我脑中生出诸个疑问，他在攻打水瀛之前，是否预料到了现今的不利局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为何还要来送死？是因为南宫燕吗？而风无影又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吗？  
  回想之前所见，围城、攻城、屠城的相关策略，肯定是风无影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并非什么冲动之举。一个像他这样身负家庭几代荣辱的人，怎么会在很冷静的情况下陷入被动的局面？  
  我觉得，我有些不正常。在陷入危机的同时，我毫不犹豫将自己置身于巨大的困惑之中。而这又不表示我可以一边应付岳子轩，一边思考。恰恰相反，我哪边也顾不周全。反正这样下去凶多吉少，倒不如抽空想点别的。我要生于哭泣，然后死于思考……我不是被打傻了吧？  
  岳子轩将我逼到一处死角，我已无路可退，身后是处一人多高的石景。我脚下打滑，坐在了地上。夜刃下落，直逼我的胸口。我被吓坏了，求生的本能迫使我伸手去抓。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鬼眼竟将夜刃钳住，一股不知出处的力量通贯我全身。岳子轩双手合力，竟没能将夜刃抽出。僵持中，似乎有声音在提醒我：杀剑式！   
 无论这声音真实与否，我只能遵从。凝力于右臂，从鬼眼与夜刃的接触点发力，沿着一道冥想中的直线。  
  “砰！”的一声闷响，夜刃断了……   
 岳子轩握着断开的夜刃，愣住良久。  
  我握住夜刃的半截剑身，朝着疲于防守的风无影，大笑道：“鬼眼噢！杀剑噢！”风无影的动作迟缓了一下，我想，他大概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妖魂和鬼眼谁克谁，这还用说破吗？   
 我趁岳子轩发愣的工夫一跃而起，丢掉手中的半截夜刃，“夜刃已毁，还用打下去吗？”   
 岳子轩一声长笑，叹道：“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我长吁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你快自杀吧。” 
   岳子轩却死死地盯着我，“先跟你这小兔崽子拼了再说。还我夜刃来！”他一边叫骂，一边像疯了一样向我扑来。我闪身想躲，却没料到岳子轩这回的武器竟然是嘴。他咬住我右肩，然后狠狠撕下一块肉来。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你个老兔崽子说话不算数。”我骂了一句，然后撒丫就跑。心中盘算着，这可是一个不要命的武疯子，惹他不起。  
  情势突变，刚刚还是一本正经的决斗，现在成了狗撵兔子似的赛跑。我没命地转圈跑，他没命地转圈追，嘴里不停地叫着“还我夜刃”。几次近在咫尺之间，我都被迫喊出“我还我还”，岳子轩回应道：“还个屁，你当我傻啊。” 
   我开始慌不择路，原本秩序井然的群殴也被我搅成混战，接二连三的有人被对手或者自己人诛杀，偶尔还会听到这样的话：“呀，怎么是你。抱歉，我要杀他怎么死的是你，我不是故意的。咦，你怎么不说没关系呢？噢，已经死了。”
第四章 另一个阴谋 【6】


    狂奔出后花园，狂奔出前院，狂奔出岳家府邸，我都没能将岳子轩甩下。东蹿西蹿，我闪身躲进一间街边简陋的茅屋。一阵刺鼻的味道让我意识，自己这是进了厕所。岳子轩紧随其后，眼见就要跟着闯进来。我脱口而出：“你不能进来，这是女厕。”  
  岳子轩的脚步声突然止住，然后说道：“你出来！”   
 “我不出来。”   
 “那我就进去。”  
  “你可是大侠，闯进女厕所的事要是传到江湖上，可是好说不好听！”  
  片刻安静之后，岳子轩好像很兴奋地说道：“什么女厕，哪写着是女厕？”  
  我环顾四周，说：“这里面只有四个蹲坑，却没有尿池。如此人性化的设计，你说是男厕还是女厕？” 
   “四个？怎么这么少？”他问。   
 我思考了一会儿，反问：“我哪知道为什么这么少？女厕门口长年有人排队，一直就这么少。”
    心跳趋于平稳，未见岳子轩有什么动静。 
   少顷，他突然在茅厕外大声说：“那我进去之后，把你宰了，然后再把尸体搬到大街上，这样就没人知道我进过女厕了！” 
   “那你还自杀不自杀了！”   
 “你少废话，拿命来吧！”说罢，岳子轩一个健步冲进茅厕。我从门台向后一跃，跃过第一个蹲坑，他也跟着跃过。眼见他又扑了过来，我再向后跃。如此这般，我跃过了第四个。岳子轩冷笑道：“无处可逃了吧。”然后腾空而起，半空中扭过身体，脑袋朝下，化拳为爪直袭我的面门。我突然蹲下身子，向前蹭了两步。只听“扑通”一声，岳子轩栽进了第五个坑里。 
   没错！我对他撒了一个小谎，少说了一个蹲坑。从而让他落得个名副其实的遗臭万年。粪便在瞬间涌进的他身体每一个开放性的器官，把他活活呛死了。  
  盯着那个蹲坑，想到他刚才救过我一命。我便考虑是否应该把他捞上来，好好安葬一下。但我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把手往蹲坑里伸。于是，我面对岳子轩那两条露在外面的腿，说道：“喂，我现在打算把您捞上来。您同意不？不说话，那就是不同意，那我可走了。您慢慢享受吧。”说完，我掩鼻而出。   
 自原路返回岳家府邸，进了大门，我却听不到一点打斗的声响。  
  走到后花园的门口，气氛更加诡异，某个人浓重的喘气声格外刺耳。因为我还不知道喘气的人是谁。那感觉就像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我不能不伸手将它打开。而盒子里是一块糕点还是一坨屎，不得而知。最糟的是，如果是坨屎，它还会糊到我的脸上。  
  迈步而入，风无影斜靠着一块石景，将妖魂杵在地上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是唯一站着的人。 
   我放松心情，看来盒子里的不是屎，而是风无影。说实话，我很喜欢将风无影和一坨屎做一次类比。曲圣扬半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惊恐与迷茫是他最后的表情。我上前轻轻一捅，他应声倒地。触到他身体的时候，感觉像是碰到了一团棉花。我皱着眉头仔细留察，并未发现曲圣扬的身上有外伤。   
 像棉花？没有外伤？……没有外伤？像棉花？这代表了什么呢。总不会曲圣扬是自杀吧？我猛然间想起，在七卦先生的茅屋前，华云通曾与他就修罗神君留下的秘籍到底是一本还是两本这件事儿，产生过争执。如果事实与华云通说的相符，确实流传下两本。那么，刚刚一定有别人对曲圣扬施展过修罗手。会是谁呢？ 
   我的目光游离于活着的风无影和死了的曲圣扬之间，速度越来越快。待到产生了曲圣扬重新坐起来，说已经被我看得不好意思的幻觉，我才问风无影：是你杀了他？    
风无影喘着粗气说：“不是。燕儿在东厢阁楼里。” 
   他这么急于把话题移开，想必我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  
  放眼四周，尸横遍地，场面惨烈，幸好我发现了一个活着的人，且不是外人——刘棕良。说实话，我庆幸的不是他活着，而是我觉得他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他扶起，问道，曲圣扬怎么死的？有谁来过？  
  刘棕良先是看了风无影一眼，而后满面惊恐地摇头，跟着便喷出一大口鲜血，似乎伤势重到无法开口说话。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他又喷了一口血，伤势好像更重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再问。  
  他还是接着喷血，表情痛苦。瞧那架势，我再这么追问下去，他就该吐血而亡了。没死在曲圣扬手里，倒被我活活问死了，确实有些冤枉。 
   “算了，我不问了。” 
   刘棕良憋着一口气，似乎准备再吐口多的，听我说不问了，便将那口气吞了回去，来了一句：“那我就不吐了。” 
   “……”   
 我终于没能问出一个结果，只好搀扶着刘棕良离开。  
  风无影在身后问道，燕儿怎么办？ 
   我摆摆手，头也不回。 
   尽管最后活了下来，但我总也迈不出凯旋的步子，倒像被打散了的败兵一样一步三晃。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胜之不武。我摆不出胜利者的姿态，去面对南宫燕。假如她真对我抱有期待的话，我只能让这个期待落空。况且，风无影大张旗鼓地来水瀛，只要再由他亲手救出南宫燕，便是最完美的结局。这个热闹，我真不打算凑。   
 出了城门。就见无瑕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脖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骂人。陈步云受气包似的站在一旁。    见到我，无瑕跳起来冲到我面前，吼道，明五，你死定了！而后面色却突然温和，问我脸上为何不见一点血色？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无瑕打听南宫燕的下落。我告诉她，少安毋躁，南宫燕马上出来。  
  此时，城中冒起大片黑烟。刘棕良说，杀人之后就该放火了，水瀛城将不复存在。  
  半盏茶的工夫，风无影也领着一队残存的人马出了水瀛城。南宫燕跟在他的身后。见到我之后，她先是狠狠瞪了一眼，转瞬之间，眼神里又充满了关切。我猜，她也想问我脸上没血色这件事。南宫燕终于忍住，很不自然地走到无瑕身旁，唤了声公主。
    风无影一脸思索状的走过来问我，他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性命攸关吗？”我反问。 
   “差不多，但就是想不起来。”他说。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有些疲惫，不愿多费口舌。    他点点头。  
  我们各自走了几步，突然同时侧身，我用发颤的声音问他：“爷儿！您忘记的是不是封住我血脉这事儿？”  
  风无影恍悟，而后很深沉地点点头。   
 “过了多久了？”我问。
    “一个多时辰了，你怎么还没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这就来……”说完，我重重地看了南宫燕一眼，怕以后没机会了。接着，眼前一片漆黑，我栽倒在地上。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1】



    很多人都说：“京城，梦开始的地方。”
    很多人反驳：“京城，梦破灭的地方。”    
上述两种论调，都让我困惑。并不是因为两句话让人似懂非懂，而是它们看似完全对立，实际上却都在告诉我们，所谓京城其实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土炕。京城？土炕？你叫我如何不去困惑。   
 带着困惑，我一路往北，不敢耽误。   
 水瀛一战之后，由于血脉被封太久，我一昏就昏了一个多月。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被人送回了南宫家。南宫剑飞正身着冬装手持一个红包在我眼前晃悠，嘴里叨唠着过年好，大吉大利。  
  听他这么一说，我险些再度昏倒，而后肚子接连“咕噜”几声。  
  南宫剑飞说我醒来得很是时候，年夜饭非常丰盛。  
  其他人呢？我问。   
 “就剩你了。包括我家燕儿在内，都走了。”  
  什么？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这群人也太不靠谱了。我暗自骂着。  
  南宫剑飞又亮出那块汉玉给我，是一直被南宫燕收藏的汉玉，说是公主有交代，我一看见汉玉，就知道该做什么事了。  
  我明白了。大概是那位不靠谱的公主带着不靠谱的南宫燕，回到了不靠谱的京城，留下了那块不靠谱的汉玉，意思是让不靠谱的我去刺杀那个不知是谁但估计也不会靠谱的驸马。   
 南宫剑飞告诉我，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多亏无瑕找来一堆人参，我就是靠着这些人参才得以活命。而他也跟着沾光。说完，他摸出一块人参咬下一截，嘎吱嘎吱的大口咀嚼。    面对我惊讶不已的表情，他撇撇嘴，说：“这有什么，前段时间我还拿人参当萝卜吃呢。” 
   “怎么没烧死你？” 
   “那是因为我又娶了两房小妾来灭火。”他狂笑着。  
  我觉得他变了许多，不但狂躁而且面目可憎，这家伙是不是人参吃多了，烧坏了脑子？未出年关，我便在一片鞭炮中匆匆起程。  
  南宫剑飞也是要赶往京城的，却不与我同行。他说要先去找寻几个朋友。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还有一些事，即将发生。所有事，都是不能阻挡的。
    我问：“什么事？” 
   他说：“关你屁事？”   
 “……”  
  直到很久之后，当我不得不去接管那些事。我才觉得此时的南宫剑飞是在提醒我，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我根本不该参与其中。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2】


	离京城越近，关于无瑕选驸马的传闻就越多。   
	 收集这些消息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容易，可靠的扯淡的总是接踵而至。当我厚着脸皮，向某人打听的时候，旁边总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插话。虽然每个版本都很精彩，但大家总把自己的主观见解掺杂其中。经常在我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没法继续进行。因为意见相左的一些人早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我忙去劝阻，希望他们能意识到，公主大婚关他们屁事。这下糟了，大家纷纷将矛头指向我，有位老者对我说：“小伙子，公主是大家的公主。公主大婚当然与我们有关。我还告诉你，这是一件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天大的屁事。”   
	 有人附和道：“没错，公主是一件与我们有关的屁事。”  
	  一个流着大鼻涕的傻子也来凑热闹：“没错……公主与我的屁股有关。”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一会儿，大批捕快赶到，喝问：“刚才谁说他见过公主的屁股？”   
	 见势不妙，我落荒而逃。   
	 另有消息说，这次可能会从一些朝廷重臣的儿子中给公主挑一个歪瓜劣枣。此消息刚一传出，大臣之间就摒弃了因政见不和而产生的纠纷，表现出空前的团结。每日退朝，一群老头儿就找个地方聚齐，未出皇宫，便挤在一块讨论：“今儿个咱们上谁家吃去？”   
	 当然，饱口腹之欲尚在其次。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跟皇帝斗智斗勇，一窝蜂似的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连七岁的孩童都有了老婆。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们都心知肚明，公主嫁到自己家里，不叫媳妇，那分明是一个活祖宗。吃个饭都得先磕头，顿顿不落空，这可绝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情。那些日子里，没人有心研究国是，就想着怎么躲过这一劫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谁说的！ 
	   终于，爆炸性的消息传出。皇帝转性了——可能我措辞不当，不是说皇帝变成了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还不太流行这玩意儿。但皇帝确实改变了策略，来了个全民总动员，让全国十八岁以上八十岁以下的男子谁都有机会参选驸马，誓要为无瑕挑选一个人中龙凤。于是乎，百姓之间打招呼的方式变成：“今天，你驸马了没有？” 
	   具体怎么操作，直到离京城不足十里的地方，我才算听个详尽。  
	  那是一个路旁茶舍，倚着一条小河而建。河水淡绿，几块浮冰漂荡在水面上。端着一杯热茶，我倚在半身高的木廊边，想起当初去水瀛的路上，无瑕曾经对我允诺，待到得胜还京之时，她将领我去看一种景色，叫做无风坠玉。坠不坠玉，我没兴趣。关键是无风两字，听着就那么舒服。   
	 有妇人带着孩童沿河边散步，朝茶舍走来。孩童一只小手扯着妇人的衣角，步伐轻盈，用清脆的声音唱念一首歌谣：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河边折柳…… 
	   当他唱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已然来到茶舍中。我试图按孩童口中的歌谣，在脑中拼出一幅耕牛遍地走的画面。试过几次，总觉得不够真实。突感淡淡惆怅，再过一个月的光景便是春耕时节，却不知为何，竟觉得那么遥远，似乎我再也见不到了。
	    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彪形大汉，彪形到了极致，正面侧面似乎没有差别，整个身形就像一个标准的正方体，就是用刀削，也未必削得出这种形状。如果是先天所制，我真佩服此人父母的创造力。    正方体落座之后，并不喝茶，而是吵闹着要酒要肉。店家见此人一脸横肉声如洪钟，便一脸笑意地迎上前去，唯唯诺诺地说：“小店只供茶饮，客爷前行数里，便有酒楼伺候。” 
	   正方体抡起手掌砸在桌面上，喝道：“去，将你家里喂养的家禽宰杀两只，炖好了给我端上来。” 
	   店家满面愁容地解释，“那是自家喂养，并非拿来卖的。”    正方体说：“那我吃完之后不给你钱，就不算是卖了。”说着，正方体做了一件令我目瞪口呆的事，他先是在乌黑浓密的头发上搔了几下痒，然后干脆将整片头发摘了下来，光灿灿的脑袋上烫着几个香疤。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店家的脑袋：“看什么看！赶快给我做饭。吃得好，则罢了。倘若吃得不好，我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店家吃痛，“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奔了后厨。片刻，后厨传来一阵动物的惨叫。  
	  我和正方体的目光碰到一起，他喝道：“看什么看。” 
	   “一个戴着假发的大和尚，来茶舍吃肉喝酒，不看你看谁？”我淡淡回应。  
	  “酒？哪来的酒，你小子诬陷我。莫不是来讨打的？”说着，和尚拍案而起，迈开大步，砸夯似的来到我面前。瞧他的动作，应该有些武功根基，但他好像只练了根基却没干点别的。就像盖座高楼，只造地基不起楼管什么用，这又不是挖口井。因此，海扁他一顿是我乐意与否的问题，而不是能力与否的问题。  
	  对视片刻，他说，好香！   
	 我笑。而后拎出一个装满酒的皮囊在他面前晃了晃，说现在有酒了！这是南宫剑飞送给我的佳酿，他知道我不嗜酒，只是要我养成随身带酒的习惯。   
	 我邀和尚共饮。他马上换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看得出，这是个怪人。而我就是一个喜欢和怪人接触的正常人。  
	  随手拿过两个茶杯，斟满了酒。和尚也不客气，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之后，他让我叫他恒止，意思是若想恒久便要学会适可而止。    他问：“去哪儿？”   
	 “京城。”  
	  他说自己刚从京城出来，接着问我去做什么。  
	  我不做正面回答，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做完该做的事，我想去看看长城。”  
	  恒止哈哈大笑，道：“现在的人都说，不去长城非好汉，不娶个公主更遗憾。”  
	  我被逗笑了。此时，店家愁眉苦脸地端上一盆鸡肉，我顺手摸出一块银子塞给了他。恒止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徒手捞出一块鸡肉大口咀嚼起来。我又为他倒了一杯酒，随口向他打听无瑕选驸马的事。    一连喝了两杯，恒止告诉我，现在基本确定的驸马人选有三个。一位是天下百姓选举出来的，被称为百选。一位是由江湖各大门派推举出来的，被称为湖选。最后一个是由天下两大富豪林祖荪、上官偌联名选举出来的，被称为财选。  
	  我后背一阵发痒，伸手去挠。  
	  恒止问，怎么了。   
	 我说，桃花癣（选）。  
	  恒止说，无论这三个人中的谁当驸马，皇帝都不吃亏。若是百选，皇帝得人心。若是湖选，皇帝可以拉近与江湖的关系。若是财选，可以使国库充盈。   
	 一定很热闹吧？我问。 
	   恒止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摇摇头，说：“现在希望最大的应该是江湖推选的风无影了。”
	    我将口中的酒喷出三尺多远，怎么会是他？ 
	   恒止曲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问为什么风无影的希望最大。他先是用一只手抹去满脸的酒水，然后耐心地解释。先说“百选”，这事儿点燃了全民的热情。全国各地方经过筛选一番，最后挑出两个送到京城，由京城百姓投票决定，所谓选票就是银子。谁得的银子多谁是百选。那两个人各背一个竹筐站在一个破台子上又唱又跳。    而百姓们喜欢谁，便往谁的竹筐里投上一块银子。要说此二人真是势均力敌，票数一直不相上下。百姓们越来越疯狂，投的银子也越来越大，不惜倾家荡产。更有甚者竟然跑到街上去抢劫，然后把抢来的银子全投票了。有非常不靠谱的谣传说，一半的百姓都去抢劫了。另一半？当然是被抢劫了，笨！   
	 终于，场面控制不住了，七八斤重的大号银砖出现了，抡起来就往筐里扔。免不了有哪个手潮的没扔对地方，比如，脑袋。两个候选人被先后砸成重伤，饮恨退出。因此，百选之争没有结果。百选之位，自然悬空。   
	 我问，那财选呢？ 
	   恒止说，三大富豪联名推选的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但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尚不知是何许人也。也有消息说，财选之位也将悬空。因此，最牢靠的就是湖选风无影。 
	   你怎么这么清楚？我问。 
	   恒止压低声音说：“不好意思，最大那块银砖是我扔的，挨砖那位当时就吐血了。这不，我出来避避风头。”说完，他又喝了一杯酒。  
	  我将皮囊递给恒止，起身离去。他接过皮囊，头也不抬地挥挥手，算是与我作别。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3】
	前行数里，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无瑕招驸马的事，风无影三个字被提及的次数很多。而我就在左一声“风无影”右一声“风无影”中，穿过京城的城门。   
	 京城有许多扇门，名目繁多，居然有个前门，我顺势想到，一定会有个“后门”与之呼应。这些门的作用各异，在此不做一一复述。只知道有出征时用的，凯旋时走的，还有进人的、拉货的、运粪的等，听说还有一个门是专用来砍人的。  
	  原打算去几处著名景观游览一番，哪知却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惭愧得很，我既不是那行凶作恶的绑匪，也不是见义勇为的义士，而是那个被绑架的倒霉蛋。 
	   事出突然，当时我正考虑扮演守株待兔这则寓言中的哪个角色，要么我是农夫，无瑕就是那只兔子，我等她找上门来。要么我是兔子，无瑕是农夫，我自动送上门去。但两件事一个没把握，一个不靠谱。   
	 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这么问自己。 
	   有的，你还可以演那棵大树。我这么回答自己。 
	   就在这时，我发觉身边的一些人并没有随着街景的轮换而发生变更，相反，几个粗壮的黑脸汉子正逐步向我靠拢，终于将我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头目似的人物按住我肩膀，恳切地说：“现在要绑架你，请你配合一下。拜托了。” 
	   到底是大城市，绑票都这么有礼貌，弄得像请我赴宴。我顺嘴问他管饭吗？几个绑匪低声议论一番，头目告诉我，管饱又管好。    “我跟你们走。”我几乎没做思量。 
	   答应得有些唐突，却并非胡闹。因为我强烈地感觉到踏入京城之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都是相关联的，我无须过分惊讶，更不必激烈反抗。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绑匪们突然动手，捉住我的手脚，我便以平躺的姿势被他们托在了半空中。头目向我解释，他们是按绑架收的钱，不能不做出绑架的样子，即使我的态度十分配合。看着绑匪们专注的眼神，我颇为感慨地说，曾几何时，我也像你们一样敬业。
	    姿势很舒服，我甚至有些悠闲地闭起了眼睛。街边群众猜忌纷纷，“这孙子犯什么事了，让人家举着游街示众？” 
	   绑匪们托着我浩浩荡荡地穿过几条街，来到一辆马车前，才将我放下。马车很气派，香漆墨顶，车厢宽大，在里面聚个餐不成问题。就是套在辕子里的马只有两匹且相距甚远，中间却空出大块地方的景象让我十分不解。   
	 头目道了声请。我迈上马车。   
	 车内斜坐了两名中年人。在两人当中，有一盆炭火，将车内烘得极暖。炭火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香炉，散发出阵阵醉人的芬芳。细看那两人，一个绫罗锦缎身材臃肿，我几乎看不到他的脖子。另一个粗布青衣体态瘦小，像极了一根牙签，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让人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那个胖子一把攥住我的手，笑容满面，说：“在下林祖荪。”   
	 “上官偌。”瘦子也报了姓名，却是没有丝毫的表情。 
	   林祖荪问我，是否记得他们。  
	  我点点头，说：“我记不清自己做过的坏事，因为做得太多。却记得做过的好事，因为只有一件嘛！比较好记。” 
	   此二人正是当初身陷囹圄又被我顺手搭救的两个富商，我至今对他们挨打所表现出来的默契，深感敬佩。
	    林祖荪眯起眼睛，说：“恩公！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难道责任在我？我让你找我了？我的身体随着他一阵哆嗦，无可奈何地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找这么久。 
	   这么看来，他们就是恒止口中的两大富豪，那由他们推举的驸马人选难道就是我？我心中默默嘀咕，风无影啊风无影，你上辈子踹了几扇寡妇门、刨了几座绝户坟啊！这辈子怎么老是要犯在我手里。想着，嘴角竟扬起一抹坏笑。等一下！如果无瑕哪根筋搭错了，我这个要杀驸马的人，最终发觉只有自杀才可以完成任务。那就太点背了。想到这儿，我不禁自问，明五啊明五，你上辈子打了几个瞎子、骂了几个哑巴、踢了几个瘸子、坑了几个傻子？
	    走！上官偌一声招呼，马车缓缓而行。 
	   我问，去哪儿？  
	  青楼，有几个朋友在等你。 
	   面对如此直白的答案，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为了缓解尴尬，我没话找话地问，怎么车这么大，马却只有两匹？  
	  林祖荪掏出手巾，擦擦一脑袋汗，喘着粗气道：“恩公有所不知，这是为了安全起见。一匹马就有四条马腿，马多了，马腿就更多了。万一几条腿绊在一块，摔个跤可不是闹着玩的。前段时间还听说，有人套了一辆八匹马的大车旅行，辕子里太挤，几条马腿就绊住了，后果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我嗯了一声，接着问：“咱们这车的辕子倒是宽敞，两匹马也相距甚远。可如果它们突然发狂，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地狂奔起来，咱们坐在车里岂不是更危险？”  
	  林祖荪骄傲地一笑，说：“这点您放心，这两马匹一公一母，而且公马相当惧内。”   
	 “……”我张大了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
	    马车奔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停住。下车后，发觉到了郊外，且天色已晚。四周唯一的景物是一条湖，湖水翠绿，湖心处有一座巨大的挂满红色灯笼的石舫，一条小石桥将它与湖岸相连。 
	   正要感慨这么荒凉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诡异的石舫，恰有一阵微风吹过湖面，裹起一层寒意。那风里好像有刀子，我赶紧闭上嘴巴。我想，如果在锦阳，这样的风必定若有似无地轻抚脸颊，滋润土地。 
	   我随两位富豪穿过石桥，到了石舫上。  
	  门未开，却有喧哗声传来。抬头看去，门庭的匾额上写着“醉心舫”三个字。推门而入，眼前呈现一片歌舞齐飞、纸醉金迷的景象。    我气愤地对上官偌说：“你俩休想让我堕落——咱们坐哪桌？”    “三楼。”上官偌依旧惜字如金。  
	  正要上楼梯，一个衣着暴露的妙龄女子竟上前与上官偌打招呼道：“老板，您来了，怎么不事前知会小的一声？”   
	 上官偌瞪了她一眼。女子立刻住口，毕恭毕敬地退后数步。我心道，原来这醉心舫的老板就是上官偌。而这个穿得很少的女子主动来向他问好，他又为何这般态度，难不成是嫌她穿得还不够少？这寒冬腊月的……他也忒狠了。
	    醉心舫的二层是赌场，却并不吵闹，只有此起彼伏的摇色盅的声音不绝于耳。每桌的赌客都各自稳坐，一局过后无论输赢都不带出任何表情。我不禁自语道：可真是个顶个的气度非凡啊！ 
	   林祖荪搭话：“他们押的不是钱，而是别人的性命。比如押上一条人命，如果输了，就要为庄家杀一个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林祖荪正要回答，上官偌却抢过话茬儿，“咱们要上三楼。”    一到三楼，发觉清静得很，只有两张矮桌分立于左右，正前方悬挂着一道薄薄的纱帐。右手边的木桌前盘坐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怎么是他？
	    风无影见到我之后，先是长舒一口气，然后扬起温暖的笑，问：“你没事了吧？”  
	  “还好。”说完，我打量起风无影身边的老人，他满面病容，似睡非睡，脸上还有一块伤疤，像是在年轻时被咬掉了一块肉。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来逛青楼，不要命了？ 
	   上官偌和林祖荪坐到左手边，我却莫名其妙地坐到了风无影那边。有些不合情理，直到坐定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只是想亲近风无影带来的病态老人。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越拉越近，我不知道如何抗拒，一切都来得没有痕迹。  
	  风无影搭话道：“家父。风若寒，瘫痪近二十年了。”  
	  我强作镇定地随口应了一声，觉得风无影实在孝顺，竟然带老子来逛青楼。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问。  
	  风无影说：“前些日子听闻江湖中出现一座醉心舫，大肆网罗有头有脸的人物，况且有个老朋友在此，我来见见她。”
	   难不成在斩龙会之后江湖又有人搞了一个神秘组织，而风无影又要招集一批人马把它灭了？可这回又关我什么事？上官偌击掌两下，四下灯灭。少顷，纱帐后却亮起明灯数盏，映出一条婀娜的身影，让我感觉异常熟悉。   
	 林祖荪笑道：“这位是醉心舫的花魁，七天前才刚刚到了这里。当真是一曲值千金。”    
	我坐正身体，等着看纱帐后那位怎么喷出一堆金子。一声筝音徐徐响起，琴声由缓渐急，似平缓的河水流向断崖形成了瀑布，而瀑布之下，自然又是一片波澜不惊。而歌声，恰似一道水中的涟漪。   
	 樽中月，酒酿愁，谁痴谁醉亦悠悠，争斗可曾休，错以为风去浪走。轻抚欲掩泪花流，终湿透了红巾翠袖。  
	  云逐月，蝶恋花，痴凌万顷，怨字横流。墨砚描，美人笑，无桨孤舟，三千周游。 
	   一杯苦楚，半中意。一个情种，半英雄。  
	  昏睡醒，哪晓天上人间别日月，人间天上错春秋。  
	  唱尽少年谣，却不过奈何桥前孟女汤，只览那铁铮铮柔情骨，锁在心头。   
	 如果我没发觉这声音是出自南宫燕之口，我想我会很乐意听第二遍。花魁？南宫燕？我只感到脑袋比平时大了数倍。  
	  曲终，火烛重燃。南宫燕由纱帐后慢慢走出，一身淡紫色的花袍，美艳之中透着飘逸。我其实非常不喜欢“飘”这个字，什么事物一旦“飘”，那就会越飘越远，越飘越不真实。就像飘香堂，它已经飘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脱口而出，谁把你卖到这儿了。再一想，不对。以南宫燕的武功，只可能她卖别人。于是我改口道：“你怎么把自己卖到这儿了？”    南宫燕见到我之后，立刻热泪盈眶，眼泪是在她扑到我怀里的那一刻才决堤的。我想安慰她，就说：“不哭不哭。你再把自己买回去就是了。” 
	   南宫燕在我怀里，抽泣着说：“明五，你一定要救公主。”    “听着别扭。”    
	“明五，你一定要杀死囚禁公主的人。”   
	 “舒服多了。”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4】
	按照我的理解，这次和水瀛一役存在巨大差异。上回要闹得路人皆知，除了死人，最好都要知道。这回则要悄悄地进行，如果不该知道这事儿的人有所耳闻，那么他最好变成死人。  
  据南宫燕说，她和无瑕回到宫中，发觉御林军的大部分统领都换成了新面孔。皇帝也迟迟没有接见她们，所有事宜皆由侍卫和太监代为传达。最糟糕的是，被皇帝软禁起来的嫔妃皇子们，依旧没有获释。自然，无瑕寝宫外的侍卫也就变成了看守。太监来传话，皇帝自知疯病尚未痊愈，不便接见任何人。就是说，皇帝现在还是个半疯儿。无瑕一听这话，就明白出了大事，因为她一早就知道皇帝根本没疯。再说了，哪有半疯儿很理智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正抽风着呢，不方便见人。” 
   我问：“现在皇帝不是正在全国选驸马吗？怎么会被别人制住？”    南宫燕说：“那是障眼法，那些人将天下人的视线都转移到这件事上，以便他们暗度陈仓。”    
到这儿，我忽然想起自己就是御林军的总统领。我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牌子，对南宫燕说：“放心吧。我把原来的统领都调回来就是了。”    南宫燕说：“留着这块牌子哄自己玩儿吧。你压根儿就只能统领你自己。”   
 我悻悻地收起牌子，问：“囚禁皇帝一家子的，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燕说：“是曲圣扬的余党，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是拼了性命才逃出宫的，幸得林先生和上官先生搭救，才能逃过反贼的追杀。”    上官偌在一旁说道：“四海升平，商人才能踏踏实实地赚钱。我二人与皇族的关系紧密，如果朝廷乱了，对我们也是十分的不利。” 
   林祖荪接着说：“况且，我们还欠着明少侠一个大大的人情。如果朝廷乱了，明少侠一步登天的机会也就失去了。” 
   一步登天？这句话将我置于不得不参与其中的境地。好像他们在为我着想，我不能不识抬举。   
 见我有些分神，南宫燕将手伸向我的腰间……笑问：明五，你是不是真盘算着要当驸马？她的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上弦弧，食指和拇指却分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痛得我几近窒息：啊……没有！我发誓！
	南宫燕哼哼两声，说没有就好。这才将手放开。    
	我一边揉腰，一边问他们，宫中有多少侍卫。  
	  “算上御林军，怕是要有三万人。”  
	  “告辞！”说完，我拉着南宫燕就要走。众人一把将我拦住，按回座位上。  
	  我觉得这些人是在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如何才能将天上的星星用一张渔网全部捞下来，并且已经聊到了捞下来之后怎么平分。此刻，坐在我身边的，哪里是人类，分明是一群神仙。   
	 刨去两个富豪和风若寒，会武功的只有我们三个人。听他们的意思，是要以三人之力去对抗三万人。倒也好分，一个人对一万人。我眼前浮现出一万个密密麻麻的脑袋，甚是壮观。惹得我一阵眩晕，想吐……  
	  南宫燕推推我。我不再胡思乱想。她说：“这三万人也并不都是反贼。皇帝有自己的人马，只是他现在处于劣势。你们今晚只是夜闯皇宫，闹出天大的动静。我爹已经招集了帮手，我们会暗中去救皇上和公主。子时一过，皇上会带领军队再杀入皇宫，诛杀乱臣，重新掌控大局。”  
	  听完，我脑海中萦绕着南宫剑飞的那句话“在你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也许，他指的就是今天的局面。
	    风无影饮尽杯中的酒，说道：“明五，我把父亲安置下。咱们稍后出发。”   
	 他去扶风若寒。 
	   我帮你。说着，我也起身上前搀扶。风无影背起风若寒，又拾起旁边的一根白玉拐棍儿交到他手中，风若寒似乎没有接稳，拐棍儿下落，居然准确无误地杵在我腿部曲泉穴上。一阵酥麻，我半跪在地上，风若寒苍老的手掌适时地从我头顶上抚过。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5】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夜色，灰色云彩将月亮遮得若隐若现。这种时候绝对适合行刺之类的事，而我们三人却大摇大摆地往皇宫去，生怕人家看不出来我们要硬闯。我有些欷歔，多美好的夜晚啊……浪费了。   
	 计划是这样的，我和风无影佯攻，吸引大部分侍卫的注意力之后，再且战且退，一直将侍卫向皇宫南边引。等他们发觉上当的时候，估计皇帝和无瑕已经被南宫燕父女接出宫了。
	    皇帝是接出去了，那我们俩怎么办？我问南宫燕。 
	   南宫燕一拍脑门儿，满脸懊悔地说：“我就感觉是豁出去了，没考虑这么多。”  
	  我瞪大了眼睛，不禁竖起大拇指，您哪是自己豁出去了，您是把我豁出去了。  
	  一旁的风无影倒是十分镇定，他说：“咱们只要撑到酉时即可，酉时之后就只好各自保重了。”  
	  我提议，再回去好好筹划一下。
	    南宫燕用手向前一指，说来不及了。   
	 我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朱红色高墙，墙上还镶上了许多颗金漆铜钉，每颗都有拳头那么大。不对！不是墙，这是一扇门。这么大的门确实是我生平头一回见到，没有二三十人的通力协作，是无论如何也关不上、推不开的。到底是皇帝的家，每天开门关门都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已然到了皇宫门口，真是来不及回去了。现在怎么办？敲门吗？我问南宫燕。 
	   你们想办法制造混乱，我得去和父亲会合了。说着，她“嗖”的一声不见了踪影。好快的动作，我不禁目瞪口呆。  
	  风无影突然扶住我的肩膀，眼神游离不定，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你不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冲进去吧？”我问。  
	  “当年，孤红月除了打伤父亲、盗走落花拳谱之外，他还……带走了我的弟弟。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弟弟死了。”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所有人都说他死了，那他就是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伪装得极其冷静。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颠倒。但我又不想在“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上做过多挣扎，无谓的挣扎。如同一个巨大谎言，我身陷其中，并不知道它呈现给我的一切皆为虚幻。等到它被一下子戳穿，在我耳边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谎言支撑下去，尽管它已经摇摇欲坠。因为它坠了，我在底下肯定被砸死。 
	   风无影叹口气，放开我的肩膀。他高高举起妖魂，伴随一声怒吼，转瞬便在宫门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剑痕，形着一个“十”字。我照着“十”字的中心处，用力打出一记“残阳”。宫门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我俩穿过宫门，视野顿时开阔，而且开阔得过了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门后得有一大堆的侍卫等着呢，没想到却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我问风无影，用不用再往门上开个洞。
	    风无影说，不必。然后运足内力，长啸一声：有刺客！ 
	   不多时，远远冲过来一队侍卫。头领举着灯笼，照清我俩的样子之后，大喊：快跑啊，黑白无常来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黑衣与风无影一身白衣同时出现在夜里，确实容易造成视觉上的冲击。  
	  风无影对头领说：“我们不是鬼。”  
	  头领松了一口气，问：“刚才是你们喊有刺客吗？”
	    风无影点点头。    
	头领又问我们，刺客在哪儿？   
	 听完，我终于知道为何行走江湖这么久，都没怎么遇到傻子。原来傻子全在皇宫里聚齐呢。风无影急得都说脏话了：妈的，我们俩就是刺客。
	    侍卫们这才纷纷抽出佩刀，一窝蜂似的将我们围起来。另有一人高声敲起铜锣，大呼抓刺客。   
	 风无影悄声对我说，一直往南冲，不可恋战。说罢，他横抡妖魂，震倒面前数名侍卫。  
	  四面八方铜锣声大作，越来越近，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往这里赶。三口刀同时向我劈来，我用鬼眼将它们架住，再快步向前冲。
	    急停，发力。多名侍卫倒在地上。
	    我和风无影之间的距离，在这么一冲一停之间被拉远。十数人挤进了我俩之间，便再也瞧不见他。   
	 我边打边向宫里去，只觉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远处传来几声“沙——沙”的声响，有人在施展很高的轻功向我这边来。几起几落之后，那人出现在我身前。   
	 四下昏暗，我还看不清来人的样子，便接了他几掌。   
	 我正要反击的时候，那人突然退开一步，喊道：可是明统领？    这声音是……刘棕良！和我一起去水瀛城的那个人。他怎么也背叛皇帝了。分神之际，背上被砍了一刀。我扭转身体，使出“炙雪式”打中身后的一名侍卫，结果了他性命。这和我的初衷相悖，我原以为光制造混乱就行了，没打算杀人。  
	  刘棕良大喝一声，你这反贼！然后双掌翻飞地朝我扑来。  
	  四周的侍卫突然停止动作，将手中佩刀高举，齐声呐喊：杀！杀！杀！一时间，口水四溅。刘棕良不是总教头吗？看来这些侍卫对他的武功颇有信心。而这种助威的阵势倒也震撼，虽然他们咧着大嘴喊的是“杀”，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是要一人啐一口唾沫然后把我淹死。   
	 刘棕良掌掌凶狠，均是朝着我的脑袋和胸口打，竟不做丝毫防守之势，很明显是打算与我拼命。  
	  “公主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他边攻边问。  
	  我顾不上反问他为何要囚禁无瑕，便飞身跃起，与他在半空中缠斗起来。刘棕良的招式越来越凌厉，掌风也越发有力道，渐渐形成了一道气场将我俩笼罩起来。我不想学他一味进攻，那样显得我没什么创意，于是我只好一味防守。但无论如何，他的动作终归比我慢了许多，而且招式的漏洞多到让我觉得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面筛子。打着打着，我居然打了个哈欠。  
	  “明五，你莫不是污辱我？”   
	 “知足吧。总比宰了你强。”  
	  “你——”   
	 他的话未说完。我就听到“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枚细长的暗器向我打来，直逼我的眉心处。   
	 这怎么可能？刘棕良的两只手都在忙着，哪里还能发暗器。此时，刘棕良的动作也突然僵住。我伸手将那暗器接下，然而感觉被溅了一脸炽热的液体。有少许溅入我的嘴里，我被迫去品尝那味道，好腥。    
	刘棕良的咽喉处破开了一个小洞，暗器就出自那血淋淋的洞口。我凝视手中握着的暗器——那不是暗器！是一支银质的判官笔，是陈步云的判官笔。  
	  我想，风无影是在另一个圈子里与陈步云交手。风无影终归是个决绝的人，不消半炷香的工夫，就解决了战斗。风无影一定杀了他，否则陈步云不会连兵器也不要了。那支判官笔本该随它的主人摔在地上，却被妖魂重重一击。在风无影飘逸的动作下，它径直飞向远处的刘棕良。刘棕良大概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被射穿了脖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象很模糊，我似乎抱过刘棕良的尸体，还听他说过“不要反”之类的遗言。我只能听到远处有成片的哀号声，风无影就像一枚圆心，那圈子正不断扩大。他一开始就做好了屠杀的准备。    不要反……不要反……刘棕良的眼神绝望得很坚定。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被风无影和南宫燕利用了。没人囚禁皇帝和公主，真正要造反的也许正是风无影。   
	 盔甲因左右摆动而发出的声响近了，御林军正声势惊人地往这边赶。  
	  “明五，一直往南，快走！”风无影的声音传来。
	    我大喊：“南？南在哪儿？”   
	 “北对面！”  
	  “北在哪儿？”
	    “南对面！”   
	 风无影！我日！  
	  我对四周的侍卫说：“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能不能也不杀我？”   
	 侍卫们互视一番，再度举刀朝我劈来。我腾空而起，从这些人身前翻了过去，哪知刚刚落地，便又被另一圈人围起。   
	 我终于开始挥拳杀人。杀光他们！这个凶残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的脸在扭曲，它随着那个念头而变得凶残。   
	 不知从何时起，四周的佩刀越来越少，长矛却是越来越多。我已经陷入了御林军的包围中。而全皇宫的吸引力都被引向我这里。    “风无影！你在哪儿？”我吼出这一声，跟着便被一支矛刺中了小腿。脚下原本平坦的青石路立时颠簸起来。包围骤然紧缩，我不能自如地活动身体，踉跄的步伐亦让我攻防不能兼备。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立时变换姿势，他们横举长矛准备同时向我掷出。   
	 没有风无影的回应，却见几道人影电光火石般往这边冲来。    转眼之间，四个夜行打扮的人便纷落在我四周。他们背对我，拉开架势与御林军对峙。其中一人压低了嗓音，对我说：没事吧？快走！    你们是谁？  
	  还不走？！说罢，他们齐齐亮出手中长剑，将各自身前的御林军刺倒在地。  
	  场面大乱，太过拥挤的环境让侍卫和御林军不能自由地变换队形，更不能将那四人分割开来。我留意到左边有处角门，便咬牙向那边冲去，连滚带爬，挡者即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活着，特别在发觉上当之后。我要去找南宫燕，听她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我执拗地认为，如果注定要听到残忍的话，那就让南宫燕来说，她能将残忍更加的彻底。  
	  钻进角门，我反身击退了数名尾随我的兵士，而后拖着血迹毫无目的地见路就走，只盼望离那片喊杀声越来越远。事实上我做到了，又穿过了几道门之后，除了自己浓重的呼吸声，我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才留心起四周的景物，这儿该是一座园子，正前方有条小湖，湖后是座阁楼，灯火通明。   
	 我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上。   
	 湖对面有人听到动静，大喝：“什么人？” 
	   大约有三个内侍快步跑到我身前，举刀要砍。听得阁楼里有个女人喊道：“留活口！”内侍停下动作，阁楼的门应声而开。
	    我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问：“无瑕吗？”  
	  来人听了这句，立刻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的内侍提了灯笼。我慢慢看清了眼前人，正是无瑕公主。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女装，头顶上还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饰物，看着颇具视觉冲击力。  
	  “你是明五吗？我看不清你的脸，都是血。” 
	  我用尽力气笑了笑，说：“你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孔雀。”    无瑕哼了一声，说：“是你了。普天之下也就你敢拿本公主开玩笑。”接着，她吩咐内侍将我抬到阁楼里去。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6】
	几名内侍将我安置在一张床上。无瑕命他们端水拿药。一番折腾之后，我被告知身上的血大部分不是自己的，只有背部和小腿两处外伤，已然包扎完毕。我试着运了口气，也没有内伤。但手却抖动得厉害。    
	我问无瑕，什么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她忽然抓起我的手，说：“我今日才跟父皇说，我选了你。没想到，你晚上就闯进来了。”
	    我像被针刺到了，迅速抽回手说：“我原本是来救你的。”    无瑕惊道：“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看到无瑕的反应，我终于完完全全地说服自己，南宫燕确实是在骗我。脑海中的最后一丝为她开脱的想法，都化为乌有。我对无瑕说：“所以，整件事都是有人在布局。连你选驸马的事，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你还没看出来？”  
	  “至少，我的选择是出自真心的。你快走吧，宫里要出大事了。”    “那你怎么办？”我问。  
	  无瑕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说：“万不得已，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维系尊严。”  
	  我嘿嘿一笑，说：“我也有尊严，所以我不走。这样，你维系完尊严之后，也抽空帮我维系一下吧。”说着，我指了指她手中的匕首。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劈开了，门板横飞开来。满身血污的风无影站在门外，冷冷地说，你必须得走。房中内侍拔刀相向，我本想建议他们别去送死。话未出口，他们就已经死在了风无影的剑下了。    无瑕双手握紧匕首，面无惧色地起身与风无影对视。风无影开口道：“公主殿下，我不会伤害您。”
	    无瑕问道：“是你要弑帝夺位？” 
	   风无影说：“不是我——当心身后！”
	    他的后半句是说给我听的。同一时间，我感觉身后有道强劲的掌风袭来。我起后脚去迎。一脚踢空，转过身的时候，我只是看见了一道黑影，有如鬼魅。   
	 上面！没顾得上仰头，我便向上打出一拳。虽然对击之后胳膊生疼，但好歹打着了。对方闷哼一声，飘落在我身前。 
	   又是一个蒙着脸的人。他秉承了千百年来一直在江湖中流行的装束和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想抽他一顿的吸引力，此刻，他不是一个人蒙着脸！    盯了我一会儿，他笑意十足地眯起眼，说道：“小子，功夫有长进。”   
	 我踉跄几步，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跟着发生波动，我险些晕倒在地。并不是因为对方发了什么神奇的武功，也不是因为挨得太近让我闻到了他的口臭。而是这声音太过熟悉，我听了十几年。没错，这个人就是我一直以为已经死了的义父。大夜里，听见一个死人夸奖我功夫有长进，我所给出的反应已经很坚强了。  
	  义父除下面巾，笑说：“落花拳的精髓你掌握得很好。” 
	   我问：“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反问：“我说我死了吗？” 
	   “没有。”   
	 “你看到我死了吗？” 
	   “也没有。”   
	 “还有什么问题吗？”  
	 “……”   
	 风无影在一旁说道：“明敖，你答应过我的事，要作数。”   
	 义父说：“那得看这小子怎么说。”他转而对我说，“明五，一颗过了河的小卒，也许可以左右一时的局势，但卒子的下场终归是死。现在，我给你回头的机会。你愿意吗？”  
	  我静静地望着义父，大半年来经历的所有事化成影像在我脑海中迅速闪过。我生出一抹冷笑，说道：“假的！名册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岳子轩和曲圣扬根本不是斩龙会。你们才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是啊，刚才若不是你和风无影这么玩命，事情真不会很顺利。”义父用手掌支住前额，从指缝中打量我，而另一只手正在悄悄攥紧。    从门外又跑进来四位，看行头应该是助我冲出重围的那些人。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既然义父没死，我那几个哥哥估计也还健在，活得欢蹦乱跳的。唯一的疑问是二哥，他为何要提早“死”掉。   
	 他们除去面巾，跪在义父面前。大哥说：“义父，让他走吧。不管是死是活，他都阻碍不了您的大业。”  
	  我知道，在此刻将我贬得越低，我越有可能活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乱世出来的英雄，在乱世结束或者即将结束的时候没好下场的原因。如果满大街走的都是英雄，稍有不如意的事，抄家伙反了，那乱世之后就会是另一乱世，如此无限循环下去。几个时辰之前，我正式步入乱世。现在，乱世看样子到头儿了……就没见过来去这么快的乱世。  
	  无论如何，我并不希望以能捣多大的乱来考量我的生存价值。义父稍作迟疑，但杀气还在。我将无瑕拉到身后。她很紧张，以至于我得提醒她别拿刀抵着我的后背，搞得像是我被劫持了。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死，也绝不能死于一个搞笑的意外。 
	   义父再度问道：“愿不愿回到我身边？做一个开国的功臣？”    我摇摇头。   
	 义父轻轻推出一掌至我面前，并没碰到我，也没有发力的迹象。我却立时觉得双耳齐鸣，两股热流缓缓渗出，骨头似乎随时要爆裂开来。义父使的是修罗手。这是他给我最后的，也是最严重的警告。    我听不到了。可天下间最嘈杂的噪音又好像在我脑中齐声大作。我看到风无影挥动妖魂欲与义父拼命，但随即怔住。他转头向后，我目光相随。   
	 七卦先生出现在门口，神色激昂地连说带比画。义父的脸上现出喜色，笑容的幅度越来越大，嘴巴张到极限的时候，我估计他能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去。    当这幕哑剧进行到后半段，南宫燕和上官偌一同进到屋里。义父一挥手，大哥他们便动手来捉无瑕。我试图阻止，但只被推了一下，就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除了南宫燕，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只能看见她眼中不断涌出泪水，听不到她是泣不成声还是撕心裂肺，所以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感觉。她也跪在了地上，动手抹去我耳朵里渗出的鲜血。她放慢嘴形，让我明白了她的话——都过去了。  
	  女人……江湖……义父早就告诉过我的，而我先是闯进江湖，又结识了一个更加江湖的女人，还打算领着这个女人行走于江湖并在数年之后携手隐退，共留一段凄美的故事……真是好死不死，我偏要这么死。    
	我朝她笑笑，而后用力往她的脸上喷了一口血，再重重地栽倒在她的怀里。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7】
	义父终归没有取我性命，只让我受了看似极重的内伤。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窗外地平线与云的交际处被旭日染出了一道妖艳的红，像伤口。又是昏迷，又再醒来，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呢？我离开飘香堂之后，每段故事的结束与开始便都要靠昏迷和清醒来承上启下。唉，希望大家不要觉得这样的桥段过于俗套和缺乏创意，如果这段变成我死了之后又再度复活，恐怕更让人难以接受。   
	 南宫燕侧靠在床前，睡得很香。   
	 我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这么说其实不对，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失聪，所以即使我一不留神把床踩塌了，我还是觉得自己没闹出一点儿动静。也好！我一个人成了聋子，天下人便都成了哑巴。   
	 “疼啊！”南宫燕一声惨叫后惊醒。  
	  我在亲历一场哑巴喊疼之后，差点儿又被吓晕过去。  
	  “你能说话？”我问。  
	  “废话，我根本就会说话。”她抬起被我踩过的左手，接着说，“我眼看着你跟贼似的四下探视，就不留神点儿脚底下。”  
	  “我不是被打聋了吗？” 
	   南宫燕说：“他终究是你的义父，又怎么舍得下狠手。他这一掌，了却了和你的情谊，又立下了帝王的威严。”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我问：“你也是斩龙会的？”   
	 她说：“我不是。我发觉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任何事了，只好顺应，给无瑕公主换一个活命的机会。有件事你还不知道，今天是风无影在迎凤台迎娶公主的日子。”  
	  “这不是节外生枝吗？风无影为什么要娶她？” 
	   “公主大婚，朝野中具有实权的人物都会聚齐。那时候，所有异己都将被一网打尽！”  
	  “无瑕怎么办？”   
	 “风无影答应我，会尽力保她周全。”  
	  我仰起头冷笑，凝视她，不再说话。 
	   南宫燕突然将我抱住，嘴巴紧贴着我的耳朵轻语：“结束了，你带我走，到哪儿都行。逐鹿天下的事，与咱们无关。”  
	  当听到她说“逐鹿天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曲圣扬与风无影下棋时的情景，曲圣扬曾说过，风无影意不在逐鹿天下，却胸怀千古。接着，我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我觉得自己一定能体会风无影的心思，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一股血脉。风无影想的是胸怀千古……   
	 不对！但不对到什么程度，我尚不知。反正事情根本没完，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我一把拉起南宫燕的手，说道：“带我去迎凤台。”   
	 “明五，你非要亲眼看到天下易主和无瑕出嫁你才甘心是吧？你到底是在意她，还是在意我？”南宫燕几乎是在吼着发问。 
	   难道是我没有做足形势危急的表情？为什么天都要破个窟窿了，女人还能在这个时候将一个针鼻那么小的洞无限放大？此时，我脑子里形成的只是一幅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无法详尽地解释来龙去脉。我对她说：“也好。你走吧，回咱们初次见面的小城等我。如果十天之内我不出现，你就别等了。”   
	 南宫燕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说，出了什么事？   
	 “你们都以为整件事是由江湖开始，蔓延到了朝廷。错了，这把火最后还是要烧回江湖的。”  
	  南宫燕摇摇头，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但你别想扔下我。我带你去迎凤台。大典还未开始。”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8】

	整座皇宫都在散发一股虚华的喜庆，到处都有人在不知所谓地忙碌着。出了阁楼，便见一脸疲倦的老宫女提着大大的木桶，步履艰难地从我面前经过。我停在原地不动。少顷，她又将那个木桶提回了原来的地方。紧接着，她转身，再走，木桶依旧不撒手。目光呆滞，动作机械。她绝不停下来感受周遭的与她无关的喜庆，只有斑白的鬓角上插着的那朵红花，才让我看到一丝生机。除此之外，她就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   
	 “为何宫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我问南宫燕。 
	   “他们都以为那天的刺客被杀退了。明敖布下的局天衣无缝，他控制了皇帝之后，马上下旨为公主举行大婚。一夜之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才……”  
	  我随着南宫燕穿过了许多走廊和大门，终于进到一座红墙绿瓦围成的广场，大得不着边际。可缓缓蠕动的大片人群，实在让人太容易忽略不着边际这事儿，几张熟悉的脸在我眼前转瞬即逝。  
	  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头，华云通正在朝我微笑，“来观礼？”    我笑着点点头。  
	  他将我周身打量，问：“你怎么穿一身黑衣来参加大典？”    “我听说昨天御膳房圈养的一头母猪难产了。”
	    “你穿黑衣和母猪难产有什么关系？”   
	 “那我穿黑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对视片刻，而后同时大笑，华云通慢慢把金刀横在身前，靠近我，贴在我耳边悄声道：“你不该来的，来了也没用。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不笑了，转身退出了广场。南宫燕快步追上我，先叹口气，然后无奈地说：“这下死心了吧。连华云通都跟了明敖。” 
	   我没回应，而是远远地望着广场最里面的那座大殿。根据南宫家江湖聚会的经验，我担心上面早就趴满了人。转念又想，眼下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公主大婚，必定有严密保安措施，估计没人敢搅这样的场面。况且那大殿太高，从上面跳下来生死难测，而且在下坠的过程中估计早被侍卫射成刺猬了。想到这儿，我断定那上面没人。
	    保险起见，我指着大殿问南宫燕：“那上面没人吧？”  
	  南宫燕说，你以为是谁家炕头啊？谁敢上？接着，她看出我的企图，问道：“明五，你不会吧？”  
	  我笑了笑说，除了我敢，还有你。然后携起她的手，溜出广场，绕到宫殿的墙根底下。  
	  爬房顶是项力气活儿，爬皇宫房顶是项玩命的力气活儿，因为宫殿太高，墙壁太滑，稍不留意，摔成半身不遂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仰望了一下，这哪是房子？这分明是一座塔嘛。  
	  能不能安全地爬上去，我们都没有把握。南宫燕对我说：“如果你执意要上。那我先试试吧。” 
	   我怔住了，随即心头一暖，按住她的肩膀，说：“还是我先来吧。如果我能顺利爬上去，你就一定可以，因为你轻功好。”  
	  南宫燕说：“那我更应该先上。”  
	  “不行，还是我上。”我说。 
	   我们互不相让，各自坚持，用这种简单得近乎于愚笨的方式表达着对彼此的关心。我知道，自己的话没有繁复的表述，也没有华丽的修饰，更没有炫目的技巧。在这方面，我缺乏天分。 
	   最终，我这个愚笨的人和南宫燕达成一条愚笨的协议。   
	 南宫燕一脸无奈地说：“好，你先上。然后下来接我。”  
	  结果，在我费尽周折地爬上房顶之后，又不得不提心吊胆地往下爬，再拉上南宫燕一起步履维艰地重爬一次。我累得满头大汗，南宫燕却是一脸惬意。我想，她始终没弄明白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是想当然地把这件事当成春游了。  
	  与围墙上的绿瓦不同，宫殿的瓦片是金色的。我与南宫燕并肩而坐，她是浪漫派，她说，咱们像是坐在一片金色的麦田之中。我是写实派，我说，咱们更像是坐在一片金子里。  
	  她问我：“明五，你到底要看什么？”   
	 我说：“我要亲眼看到风无影达成心愿。”说着，我往广场中指去。人群中，风无影很是扎眼。并非别人的装束不够艳丽，而是他的打扮太过光鲜。他换了发型，将全部头发盘于脑后，还带了一顶金灿灿的花形头冠。身披红袍，袍子上用金线绣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绕着风无影的全身。龙头出现在右肩，颇具立体感，似是盘卧于风无影的周身。造型别致，怎么看怎么像一根柱子。  
	  风无影在众人簇拥下，来到迎凤台前，回身向人群拱手答谢。然后大步迈上台阶，身后响起一片喝彩声。 
	   南宫燕在一旁说道：“明敖在人群里安插了大批刺客。”    “也许，用不上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回答，只专注地盯着风无影。  
	  又是一阵骚动，视野所限，我看不到宫殿门前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金色的凤冠映入眼帘，也是一袭红装的无瑕由宫殿走出，踏上了迎凤台。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动作机械，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想到这儿，我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南宫燕扶住我的手，可她的手分明也在颤抖，比我更加严重。  
	  无瑕的身后跟着几个人，托着她长长的裙摆。  
	  忽然，所有人突然跪在地上，向着宫殿门口高呼万岁。 
	   无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托着她裙摆的几个人突然转身，正是我义父和几位哥哥。虽然已经知道他们没死，但我还是觉得不能自已地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眼角有些湿润。我不敢有丝毫动作，仿佛我只要略微移动身体，就会马上失足跌下去。  
	  义父等人放下裙摆，站成一排。稍后，风无影也独自起身，和他们站到了一起。义父对他微笑，赞许几句，大意是说风无影立下了大功什么的。不多时，南宫剑飞、七卦先生还有华云通全部走上高台，也加入了他们的阵营。二哥一声高呼：“乾坤倒转，斩龙傲世！”其余人纷纷响应。义父向七卦先生拱手答谢，两人对视大笑。  
	  义父发出一声长啸，向着宫殿振振有词，似是叫骂。然后飞身一跃，向宫殿门口而去，看来是去取谁的性命。而风无影却没有任何动作。难道我猜错了？风无影根本没打算在最后时刻向义父反戈相击？难道天下就这样易主？    
	这时候，宫殿门口处传来一声对掌的声音。义父被震回迎凤台上。接着，宫殿内走出一个人——风若寒。这就实在出乎意料了，三天前我还见到他生活不能自理，可今天就拎着拐棍儿欢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  
	  形势再度发生改变，风无影召唤出妖魂，趁众人还没从风若寒的事上回过神来，他抡起妖魂向南宫剑飞劈去。同一时刻，七卦先生领着华云通向大哥他们实施突袭。    
	南宫燕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她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我轻抚她的头发，说道：“逐鹿天下与胸怀千古并不是一回事。”  
	  我站起身，探着脑袋向下看。南宫燕以为我要跳下去，立刻将我拦腰抱住：“明五，你若不动，无论鹿死谁手，你都没事。反之，你都难脱干系。” 
	   “我没打算动。至少，此刻不会动。”我将这句说得极为自信。实际上我是不能动，下面两边打得热闹，且不说我插不上手，即使能插上手我也搞不清该帮谁打谁。似乎唯有跳下去，凭一己之力把他们都打趴下，最后平息这场争斗才是正确选择。当然，这个想法只能想想，若要实施起来肯定是我先被平息——被人家摆平然后停止呼吸。    突然，宫殿内蹿出许多弓箭手排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直立。他们张弓搭箭，瞄准了广场上的人群。广场内的多处制高点也是同样景象。几乎在同一时刻，广场大门处涌现两大队军士，他们身披甲胄，蹲在地上，一手举着巨大的钢盾，一手握着长矛，铜墙铁壁般地拦下了广场里的人的退路。在军士们身后，又是一批弓箭手。而箭，也在弦上。    数辆战车从大门驶入，多名异族打扮的大汉站在车上。他们纵向打出十余道发散着寒光的钢索。钢索前端是类似于长枪枪头的尖利物件，直接插进高台的石壁上。接着，两侧围墙处又有十余道钢索横向交互。如此一来，自高台以下，便被罩了一层钢索制成的大网。台下的任何人都是名副其实的插翅难飞。   
	 双方形成对峙局面，但很快会发生一面倒的情形，对此，我深信不疑。看这阵势，皇帝也是早有准备，且极具针对性。如果说皇位是蝉，曲圣扬便是一只捕蝉的螳螂，义父则是螳螂身后的黄雀，他以为曲圣扬才是夺帝位最大的障碍，却始终不曾想到，皇帝正是一只紧盯着黄雀的猫。风若寒的出现，风无影等人在最后时刻的突然倒戈，以及那张一看就知道是煞费苦心所制的钢索大网，就是最好的证明。    场面开始混乱，有些人在胶着，风若寒和义父，风无影和南宫剑飞。有些人在对峙，七卦先生、华云通与我的几位哥哥，弓箭手和场内所有人。   
	 义父不是风若寒的对手，挨了一拐棍之后，他虚晃一招，转身冲向无瑕，像是要拿她做人质。而无瑕依旧木桩一样站在原处。    “当心！”我大喊道。    
	风无影闪出，挡在义父身前，横起妖魂。   
	 义父单手一推，打在妖魂上。风无影吃不消力道，向后退去，正撞在无瑕身上。   
	 无瑕惊叫一声，接着向后倒去，后脑重重地磕在地上。她挣扎着坐起来，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挨了这一下，心智却恢复了正常。
	    无瑕四下张望，奋力喊着：“明五，你在哪儿？我选的是你，你快出来啊！”然后大口地吐着鲜血。   
	 我长出一口气，该动了！我挣开南宫燕的手，稍作犹豫，便纵身向前一跃。宫殿的前面虽没有后面那么高，但就这么跳下去也是凶多吉少。 
	   下坠过程中，感觉有人将我提了一下。回头一瞧，南宫燕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正拽着自己的裙带，裙带的顶端被拴在宫殿顶上的什么位置。    
	安全着陆之后，南宫燕心有余悸地说：“还好裙带够长。” 
	   我深有同感，说：“还好你腰变粗了。”  
	  南宫燕问：“明五，你要站在哪边？” 
	   我想了一下，说：“旁边！” 
	   我抱起无瑕退到宫殿角门外，她眼神迷离，断断续续地问我，自己会不会死。无瑕受了义父的大半掌力，后脑又遭重创。我想，她这次不是死于掌伤，就是死于后脑的伤，不是死于后脑的伤，就是死于两伤并发。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猜自己会怎么死掉，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将她交给南宫燕照料。   
	 我侧身靠在大殿外的柱子上，静静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嗖”的一声，一支冷箭划破天空，准确无误地射进大网里，传出某人的一声惨叫。紧跟着，万箭齐发……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9】
	广场里，躺着数百个活人死人以及半死不活的人，他们被统称为“乱臣”或“贼子”，多数死于箭伤，血流遍地。其中也有不少倒霉之人——真是来参加婚礼的。总之，场景和他们活着的时候，同样壮观。纵横交错的钢索已被撤去，只在地面上留下道道索痕，血痕。    那是在一阵箭如雨后，血肉模糊的人们拖着残躯，死死抓住大网，他们在拼命地喊着，摇着。血，就这么粘到了钢索上，却并未马上干涸，又落回了地上。而滴滴鲜血就这么粘连成了大网的痕迹。
	    高台下，我的几位哥哥各自受伤，全部瘫坐于地上。一些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五花大绑的南宫剑飞在一旁垂头丧气地被几个守卫押着。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此刻，他看起来非常猥琐。他帮我取得鬼眼，大概是指望我能在斩龙会事成之后，帮助他遏止风无影和妖魂。这个比我还可怜的人。   
	 台上相对热闹一些，风若寒和义父已经对打了近一百回合。义父的头发已经散开，一招一式都透着邪气，甚至有些张牙舞爪。虽然样子很凶，不过照眼下的趋势，他很快就会进入满地找牙的状态。风若寒则始终气定神闲，看样子还未出尽全力。 
	   临近中午，空荡荡的胃里涌出一股酸水——我饿了。   
	 我不知道饥饿这事儿让我分了多久的神，似乎很长。因为等我回过神来想继续看对决的时候，台上已经找不到义父了。用脚指头也可以猜到，他被打下台了。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人家的圈套，而困兽之斗通常没好结果。  
	  此时，殿内有人尖声气细地叫喊道：“皇上驾到。”    
	除我之外，站着的人全部跪在地上。一群人簇拥着皇帝从大殿中走出，在这群人中有七卦先生和华云通，还有我不认识的几个和尚老道。他们对我视而不见，我也没跟他们打招呼。 
	   既然龙袍加身，就该是天下至尊，进入无我无相的境界。然而胖乎乎的皇帝看起来却很可亲，他淡淡地让众人平身，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是胜利者固有的和善姿态。于我来说，却是接管这一切的时候了。    
	皇帝看着我，目光片刻停留在鬼眼上，他问：“你就是明五？”    “是。”  
	  皇帝让风无影亮出他的兵刃。 
	   风无影握住剑柄，高举妖魂，让剑身指向天空。皇帝问七卦先生：“这就是妖魂？”   
	 七卦先生回道，陛下圣明。  
	  皇帝又瞧了瞧我的鬼眼，再次询问七卦先生。
	    之后，他连声说，有趣，有趣。满脸期待，似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即将上演。 
	   我既然是主角之一，自然不会让他失望，便开口道：“皇帝，我要和风无影一战，请给个方便。”    
	“给朕一个理由。”皇帝说。  
	  “我有功于你，诛杀曲圣扬有我的参与。”  
	  “这理由不够，再为朕做件事吧。”说着，他看了看台下的人。    我淡淡一笑，一纵一跃，跳下高台，来到义父和几位哥哥面前。
	   除了武功之外，四哥酷爱下厨，尽管他没什么天分。我将左手置于他的头上，他紧闭双眼。  
	  “下油锅的时候，你自己炸你自己吧。”说完，我催动内力，四哥立时毙命。
	    三哥平时不苟言笑，我也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只是努力对他笑笑……  
	  至于二哥，我实在很关心他为何“死”得比其他人都早。他“唉”了一声，说道：“我只是一个替身，义父的替身。蒙面的义父，大部分时间是由我假扮的。如此一来，义父才能分身做大事，也能将你蒙在鼓里。因此，我只好先死一次。”  
	  我点点头，道：“那再死一次吧。”说完，送他归西。 
	   走到大哥前面，我问他有什么要交代的，他说没有，就是想不通自己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  
	  我说：“你从不曾生，又何来的死。这么想，你会舒服一点儿。”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似乎豁然。我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琢磨自己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没弄明白，也不知道大哥能豁然些什么。    
	面对义父。我问他，是否料到了结果会是这样。  
	  义父沉稳有力地答道，早就料到了！  
	  “我才不信呢。”  
	  “那你还问。有没有正经点儿的问题？”  
	  我按住他的脑袋，“您不会恨我吧？” 
	   义父匪夷所思地瞪大双眼，说：“你——变幽默了！” 
	   我笑笑，而后发力。那一瞬间，我和义父向彼此说了声，谢谢。   
	 义父死了。我脑子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种种所见所闻，全都不仅不实，哪怕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我现在都不敢相信它们确实曾经发生过。 
	   好在有个无所不知的七卦先生，我朗声问道：“七卦先生，哪些事是真实的？”  
	  他让我将手放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我照他的话做。  
	  七卦先生说：“只有这件事是最真实的，其余的，无须理会。”他总是在我困惑的时候，用一句或几句狗屁不通的话让我更加困惑，这次也不例外。我甚至为以后就听不到七卦先生唠叨了，而在心中泛起一阵酸意。    
	我指了指义父及几位哥哥的尸体，问皇帝：“这些，够了吧。”说着，迈步向迎凤台去。华云通提刀将我拦住，“明五，你怎么敢跟皇上这么说话？”  
	  我懒得理他，只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身体。两步之后，华云通倒在地上。皇帝“嗯”了一声，下了命令：一切人，不得插手风无影和明五的事。然后对我说：“自行解决吧。”
第五章 该死！怎么还有一个阴谋 【10】

	缓步迈上迎凤台。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鬼眼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紧，似乎是要与左臂长在一起。
	    台上的风无影，手执妖魂，傲然站立。这才是风家少主的架势吧，骄傲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渗入他的血液，嵌入他的骨头。   
	 然而，就在我上台阶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大概是第九节台阶，我被上面一道尚未凝固的血迹滑了一下，顿时天地倒转，再倒传，还倒传……其实我是滚了下去。   
	 从地上爬起来，我嘴里含着一颗刚刚被磕掉的牙齿。有抹殷红渗出嘴角，我用力吸回。再尝试着把脱落的牙咬碎，试了几次，感觉又有别的牙被它硌松动了，赶快放弃。我不想丢人，就干脆和着血将它整颗地吞进肚子里。原来还真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这回事。 
	   第二次上台阶的时候，我学乖了，手脚并用地往上攀，活像只猩猩。  
	  此时，风无影正在仰着脖子做瞭望状。估计是我第一次上台阶的时候，脑袋本来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而滚下台阶这事儿，却让风无影在一瞬之间失去了我的踪影。他反应不及，以为我在用轻功，所以才会这么迷茫地看着天。  
	  “别瞎找了，我在这儿呢！妈的，谁垒的这破台子，这么陡！”我感觉嘴里有些漏风，便不再多话，仰天长笑一声。 
	   风无影注意到我张开大嘴之后，一排整齐的牙齿中出现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于是，一滴冷汗划过他的面颊。
	    一旁的角落里，南宫燕护着气若游丝的无瑕，我和她的眼神触碰到一起，竟感觉她有些漠然。 
	   “经历了这么多，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应该知道。”风无影的语气很冷，呼应着阴霾的天空。
	    “知道。但，不重要了。”
	    “我以前无力阻止你陷进来。可现在，咱们风家赢了。听我话，放弃这一战。”他说。  
	  我不搭话，静静地与他对视。七卦先生的批语，留了悬念，并没有说明终将被无形的，会是我们二人中的谁。或许，我们应该都会消散吧，就像停下脚步的风。  
	  我低声道：“你和我义父，谁都不应该如此对我。但义父死了，我也会死，你呢？陪我吧！”   
	 风无影盯住我好一会儿，才说：“开始吧。”
	    风起，风无影的长发却未见摆动，我知道，他已运起了全部内力，似乎每根头发都严阵以待。用“美”形容一个男人并不合适，但用它形容风无影，却是委屈了他。  
	  风起，我打了一个冷战，虽然也运起了全部内力，但终究没有对方穿得暖和，挨冻是必然的。没关系，穿得越多，打起来越麻烦，我安慰自己。    
	无瑕的红盖头随风而起，飘至我们之间。风息，红盖头缓缓落下。让我们在一瞬之间看不到对方……    
	我对自己会将他杀死这事儿丝毫不怀疑。因为我不抱着生的希望，又不对死感到绝望，我只想结果了风无影的性命，算是心无旁骛的另一种诠释。   
	 反观风无影，一个肩负着太多责任的男人。他的命属于那些责任，与他本人似是毫不相关。这些责任终将使得他的动作变得不够敏捷、剑招变得不够灵活。    
	渐渐地，我甚至能够预见到他出招的顺序，继而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对面那个催动妖魂的人——也是我。只可惜，我永远无法搞清楚，他，为何将我遗弃。他，又为何篡改我的命运。 
	   挥拳砸在地上，迸出一股气浪。 
	   风无影用妖魂劈开气浪，腾空而起，极速旋转着向我刺来，像一枚横着飞过来的高速旋转的陀螺。我一时还真分不清楚，是他在转剑，还是剑在转他。 
	   砰！妖魂结结实实地被鬼眼钳住。风无影落地，晃了几步，呈晕旋转，我叹着气等他站稳脚步。
	    少顷，风无影站停，并试图将妖魂拔出，徒劳！我觉得时机已到，便将力量凝成一个点，沿着脑海中划出的一道线，用力……    接着，我握紧左拳，运上全部内力，喝道：“去死吧你。”  
	  风无影出右拳，与我对击。冲力如巨浪袭来。我顾不及疼痛，只是攥着妖魂不肯松手，更不后退半步。风无影嘴角渗出鲜血。可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一个将死之人，不会有向往，更不会从眼睛里流露出即将攀上万苍之巅的喜悦。
	    风无影咬着牙说：“唯有你，唯有鬼眼！”接着，他一声撕裂般的叫喊：妖魂出鞘！  
	  一道刺眼的金光闪出，我这才发觉，鬼眼虽然死死钳着妖魂的剑身，可剑身却并未如我预想的那样断成两截。而剑柄又跑到哪儿去了。 
	   风无影已经离我数尺之遥，他手持的那道刺眼的金光究竟是什么！我在明知故问，那才是真正的妖魂。原来，它不是没有剑鞘，而是一直不曾出鞘。
	    很快，我意识到胸口袭来一丝凉意，渐有鲜血喷出，划成一道扇面的形状。仔细听，好似响起一声长哨。左拳再也没有收回。    这是有关我的最后一个骗局，就像义父说过的，我输了，赔上了自己的命。忽然想笑，放声地笑。心中也在默念，哥！原来，这个结果才是最好的。   
	 转过身，我一步一顿地走向南宫燕。她扶着无瑕，昂着头，无声而泣。无瑕拼尽最后的气力，问身边的七卦先生：“先生，天可有情？”  
	  “无情。” 
	   “为何无情？”  
	  “天要是有情，你们去骂谁？” 
	   无瑕凄然一笑，转而对南宫燕说：“燕儿，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就是现在了。”   
	 将差十步之遥，我摔倒在地，但不甘心，于是拖着血迹爬向南宫燕。从皇帝的脚边、从风若寒的脚边、从七卦先生的脚边、从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的脚边。  
	  我将右手伸到南宫燕面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决定，她提起无瑕的手，放在了我的手里。无瑕握紧我的手，对南宫燕说：“你不必去，因为他不会忘记你。我去，是怕他会忘记我。” 
	   看到无瑕咽气，我也散去了最后一口气……
结 尾 结尾
	江南，江淮城，七月，雨季。   
	 半月前，皇帝驾崩，幼主登基。这事儿虽有点子承父业的味道，但交接的毕竟不是一家饭馆儿。因此，免不了来些明波暗流，阳谋阴谋的。而最不该平静的地方——江湖——却一如既往地像个熟睡的婴儿。一种由风无影制定的秩序维系着这份平静。此时的他，已过不惑之年，两鬓已见霜白。 
	   自古以来，一统江山的君王数以千计，而真正做到一统江湖的人又有几个？江山虽大，也是实体，有边有界。江湖之大，却是虚物，无边无界。江湖在每个人的心里。谁要说它能量出人心之大，那绝对是找抽。   
	 但风无影似乎做到了。好像应验了曲圣扬的那句话，“他胸怀千古”。   
	 窗外雨势磅礴，夹杂着电闪雷鸣，这在江南之地是极为少见的景象。风无影的思绪突然回到了那场对决，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在目的达成的情况还要将明五一剑刺死。他不期待任何人相信自己是为明五好，因为在现今的情况下，他的话是用来执行的，而不是用来相信的。    
	雨势渐弱，风无影回过神来。有下人禀报，前来朝贺的东瀛武士已经等了许久……    
	丫鬟风玲在风府找寻了一个时辰，也不见风思舞的踪影，急得她小脸通红。饶是这样，偌大的风府中她也尚有大半地方不曾去过。此时，身后传来南宫燕的声音：“丫头，小姐呢？” 
	   “夫人？！”风玲转过身，低下头。
	    南宫燕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宝贝女儿又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风玲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提示道：“夫人，今早小姐吵闹着要见老爷。会不会……”   
	 “今日有东瀛武士朝贺，老爷没空理会小姐。通知下去，全府上下一干人等，一齐把小姐给我找来。”说完，南宫燕拂袖而走。此时的她，雍容华贵，有着江湖第一夫人的名分。 
	   人如其名，十七岁的风思舞出落得亭亭玉立、婀娜曼妙，小姑娘继承了风无影和南宫燕的全部优点，标准的绝代美女。就是她那古灵精怪的行事风格，与风无影的沉稳、南宫燕的得体显得大相径庭。    早上还吵闹着要见父亲，转念之间，注意力就被湖边一只慵懒的乌龟所吸引。以前，她总觉得天下间最沉稳的是父亲风无影。现在看来，和这只乌龟个把时辰纹丝不动的行径比起来，风无影就要逊色多了。    风思舞没有发觉，将自己的父亲和乌龟放在一起比较是不妥的。况且，人和乌龟之间关于沉稳这回事，似乎不具可比性。  
	  风思舞突发奇想，硬是要跟这只乌龟拼一拼定力。至此，她已经瞪着大眼睛，与乌龟对视了一个多时辰，它不动，她也不动。风思舞感受到脖子处酸痛难忍，但又不愿伸手去揉——从而让自己输给一只乌龟。   
	 忽然，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思舞，你在做什么？”    风思舞长叹一声，喃喃道：“还是我输了。” 
	   乌龟看了风思舞一眼，把头缩进壳，似是非常不屑。风思舞柳眉一紧，狠狠地说：“你什么意思？信不信我把你熬成王八汤。”    乌龟没有把头再探出来，只是龟壳在不停颤抖。 
	   风思舞向南宫燕嘿嘿一笑，知道自己要挨顿斥责，便想岔开话题，问道：“娘亲，我昨天看过族谱，发现一件怪事。” 
	   “说来听听。”南宫燕笑吟吟地盯着风思舞，想看看她究竟耍什么把戏。   
	“祠堂有个无字辈的牌位——风无名，而族谱里却对此人只字未提，这是怎么回事？”
结 尾 【后记一】
	大箱子与二星球的记忆   
	 二星球？吼吼，看过七龙珠的人一定知道，对于我来说，一星球当然是第一本小说。这本当然就是二星球了，至于能不能聚齐七颗龙珠，然后唤出神龙，让它实现我关于世界和平的愿望，就要看运气了。  
	  2000年搬家的时候，我丢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是各类用于上课时偷看的武侠和漫画，或印装精美的正版，或印制低劣的盗版。可以说，那是自己年少时的一部分过往，而我却把它们弄丢了。于是，在当天晚上，我逼着老爸在大夜里陪我开车沿途往回返，看有没有寻回的可能。但奇迹一般都不是争取来的，结果自然也就注定了。唯一的收获是对老爸深深的愧疚。那天夜里，我坐在后座上，头枕着车窗，鼻子阵阵犯起酸意，终于没让眼泪流下来。   
	 无论如何，我没有再次收集的欲望，但却有强烈的努力回忆的冲动。于是，我写了这本小说，似乎可以让自己想起紫龙的圣衣、天下第一武道会和儿时天天梦想拥有的一把剑中剑。至于把故事放在武侠世界，当然是和箱子里的那些不计其数的武侠小说有关。    
	因此，我写这篇小说，并不是因为将要忘记，而是想让自己能够记起。
结 尾 【后记二】
	谁的年少不轻狂 
	   我一直对北京怀有深刻而复杂的感情，我深深怀念在北京读书时候经历的一切，却也深深畏惧北京的拥挤和嘈杂。这与我对北京男生的感觉是一样的。北京男生骨子里的幽默能让人眷恋，而他们骨子里的懒散却让人有点儿害怕。 
	   任增超就是这么一个典型的北京人。我们习惯于叫他小超人。    我是他的姐姐。   
	 也曾经是他的编辑。  
	  他来投稿的方式很奇特。 
	   QQ上一个头像闪闪，蹦出来的对话框说：“请问要稿子么？”没有问候，没有客气，直奔主题。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作者，有些好奇，于是回答：“要啊。”于是，我拿到他的第一篇稿子。边看边笑，而且笑得很是肆无忌惮。最后，办公室每个同事都探头过来关心地问我：“楠楠，怎么了？病了么？”  
	  稿子看完，我便肯定地知道，作者是个北京男生。而且是个典型的北京男生。他文字里的才华一眼可见，却也透着一股子挥不掉的懒散，所以这个才华横溢的英俊男孩子，写出来的稿子，不改过一遍绝对不能用，改过之后便是出色的小说。问他为什么拿不出一稿过的实力？答曰：那样显现不出你的慧眼。 
	   时日渐多，越发觉得这个男孩很熟悉。于是，不经意间淡淡地说：“你性格很像我表弟呢，不过，你写的东西要比他沉稳。”那边沉默了许久，之后发过来一张硕大的笑脸和一句话：“你终于肯认可我写的东西了么？”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个孩子就是我那调皮的表弟。原来，这个孩子一直记得我曾经说过他的作品浮躁清浅，需要磨炼。   
	 我问过他，为什么冒充作者给我投稿的第一次聊天半句客套话也没有，因为要耍酷么？他说不是的，因为很怕说废话耽误你的时间。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忽然意识到，这个有着各种各样才华的总是让我惊讶的男孩子，只有二十三岁。他用张扬掩饰自己的羞涩和紧张，如果不仔细看，你就看不到他遍及全身的善良和单纯。   
	 他的第一本书书名叫做《你的年少我轻狂》，在我做了他的编辑之后，拿出来读了第二遍。读完，我发了短信给他。我说：谁的年少不轻狂？他说：轻狂是要付出代价的。  
	  后来，他就写了现在的这本书。那个时候，这本书叫做《单细胞江湖》。他用这本书告诉我，谁的年少都轻狂，但轻狂需要代价。    我非常喜欢小超人的这本书，我总觉得他写东西并不是在写，而是在用调侃的语气讲故事。这个充满了青春气息的江湖故事，被他讲得有声有色有模有样有滋有味。如今有很多号称爆笑的小说，但是真正让人笑过之后回味无穷的极少。我很高兴，小超人做到了。 
	   我想，这本小说之所以能够让人感到稍许的震撼，是因为它带着某种程度的深刻。这本书不像很多同类小说那样以皆大欢喜的结局收场，而是一个忧伤的结尾——我应该可以用“忧伤”这个词吧。明五的结局并不壮烈，也并不凄凉，我想，只有在结局那一刻，这个年轻豪放英俊聪明的刺客，才真正成长为了一个侠客。  
	  与其说这是一部武侠小说，莫不如说这是一部青春成长的故事。只不过我们惯常读到的青春小说是发生在校园里，而小超人的故事是发生在江湖上。小超人的江湖，也有杀戮，却不是腥风血雨；也有纷争，却不是钩心斗角。他的江湖里有正反之分，却没有善恶之别。如若细究，每个人都是好人，每个人其实都是善良的。但总要有死亡，总要有一派覆灭。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我们总要在这样无奈而冰冷的现实中疼痛地成长。   
	 疼痛，是成长的必然代价。   
	 我猜，小超人一定也是经历过这样的疼痛，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吧。   
	 虽然他是用故事让你笑，可是当你合上这本书的时候，更多的却是难过。不谙世事的时候，世界总是完美无缺的。好像明五。他曾经是那么单纯，他觉得江湖中的一切都很单纯——人单纯，兵器单纯，连阴谋都单纯。可是当他也想追求一种简单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自己的亲人不再单纯，自己的爱人不再单纯，连自己信赖的兵器都背叛了自己。在最后的最后，他才明白，原来，江湖从来没有单纯过，只是自己看到的江湖很单纯。   
	 小超人在告诉我们：在应该成长的时候如若拒绝长大，那么，必然受伤。    他就是一个这么样的人。把所有的愁苦都隐藏在笑脸后面，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有烦恼，就算是他想告诉你一些他感悟到的道理，也会用这种爆笑的方式给你知道，而绝对不会愁眉苦脸地对你讲述大道理。  
	  这就是我认识的任增超，我们眼中的小超人。他年轻、英俊、才华横溢。他会打很好的篮球，会写很好的文章，会唱非常好听的歌。他有一手很好的厨艺，他有两本自己写的小说，他还有一条绣着他名字的跆拳道黑带。 
	   我跟北京的交集不算特别多，也不是个合格的好姐姐，但我还是在时间的渐行渐远中点点滴滴地从小超人那里获得着惊喜。当他说要我为他写篇后记，我还有些犹豫，因为我真的不会写这样的体面文字，我只能写下我对他以及对这本小说最为真实的感受，来跟读者一起分享。   
	 希望你也会跟我一样，喜欢这本书。 
	   感谢小超人，写出了这样一本让我笑着回味的小说。 
	   感谢上帝，让我有这样一位真诚善良的好弟弟。   
	 张楠    2007年5月17日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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