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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一章 断魂峰有断魂关

    时，大越皇朝覆没，天下三分——西秦、北燕、东鲁。西秦以西为万里黄沙大漠，从无人涉足；北燕向北是冰霜银狼之领地，哈气成冰的所在；东鲁往东则是那渺渺无尽之东海，海中凶兽成群，血腥噬人。

    此三国南面同临大洪荒之野，内有妖兽啸聚的连绵龙山，又有毒障沼气遍布之云上古泽。龙山与云上泽皆盛产奇花异草、珍稀药材，妖兽纵横来去，既是天下人向往之宝地，亦为绞杀性命的修罗杀场。

    今，天下初定三十年，三国仍为边境争夺不休，时有战事。现在西秦方历两朝，如今在位的宏武帝，乃后世所称之成祖。此番御驾亲征，欲从北燕手中夺取断魂关。如今，西秦已投入超过十五万兵马，与守关的五千北燕军鏖战十余日，却仍望关兴叹。若再无寸进，待北燕援军赶到，西秦军便当真要掩面惭退了。

    断魂关之险峻难攻，真个欲令人断魂，此关落成，才经历了两次夺关之战。第一次在三十二年前，大越朝最后一支军队于此关驻扎，只有四千人马。当北燕军最终将银狼旗插上关，已经被绞去了十万大好男儿的性命。

    这处断魂山脉，每到阴霾冷雨之天，便是在数里之外，也似能听闻厮杀呼号之声，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及至冬夜，更是时有鬼哭狼嚎声音，凄惨哀绝之极，似乎那十万燕军的英魂，还在不甘咆哮。

    整座雄关依断魂峰山势而建，是大越机关大宗匠赵天工呕心沥血十年有余的绝世之作。整座断魂峰几被其挖空，不仅将山表层的陡峭、险峻利用得淋漓尽致，更是附设有无数机关设置。与其说是关隘，还不如称其为一座不会移动的机关堡垒。

    世人皆知，赵天工惊才绝艳，不仅精通建造之术，更是机关奇门大家，曾被大越著名的天机阁礼聘任大供奉之职。断魂关落成之日，赵天工耗尽心力，竟然大笑吐血而亡，一代大宗匠就此殒落。可惜的是，他为人孤僻，就连个亲近弟子也没有，人一死，断魂关的图纸日志尽皆不知下落，到如今，竟成了一桩谜案。

    赵天工之后无人再懂断魂关，这也是当初十万燕军拿下断魂关的原因所在，据说，当年遍布断魂关内外的机关设置连四分之一也未能发挥作用。

    后世凡有数的机关大家，只要有机会赴断魂关的，无不对这座雄关神鬼莫测的设计佩服地五体投地，恨不能身逢那世，跟在赵大宗匠身旁偷师一二。当今北燕皇室机关大匠断言，虽然北燕投入巨大人力财力研究断魂关三十余年，可只怕现今断魂关能够利用的机关，仍不到其三分之一。

    雄关三面围成堡垒，唯有东面一无所设，只因那如刀削斧劈一般的断肠崖，壁立千仞，为整座断魂峰的最高点。其崖壁光滑平整如镜面冰盘，毫无落脚攀附之所。

    最奇特的是，整座断魂峰，单单这面崖壁不知为何种天材地宝造化生成，便是当年大越回春门的门主大宗师林峻，手持神兵碧霄剑，以回春剑法全力一击，也不曾在崖面留下任何痕迹。断肠崖对面虽另有一峰可供攀登，双峰之间却远达数百丈，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沟壑，就连林门主都望而兴叹。

    怪不得赵天工曾放豪言，就算是大宗师，也休想攀上此崖！林峻可证之。

    天下已无大宗师。三十一年前，锦绣书院山长越春秋与秦山派掌门田真人不约而同暴毙身亡。三个月后，大越帝都锦绣城的回春门便被北燕银狼军踏平，门主林峻与真阳宗宗主齐景深同归于尽，这世上的顶尖武者便只有九品上之流。

    九品上自然上不得断肠崖。断魂关内那五千守军，根本不用亲身杀敌，只需要将各处机关开启，而后坐在关内喝茶聊天等来敌扔下袍泽尸体，痛哭败退便成了。

    守军除了维持断魂关内的纪律，约束关内百姓之外，最大的作用便是检测修护断魂关各处机关窍要，务必保证可以使用的机关减损得不要太厉害。这里，长年有一位北燕皇室机关大匠坐镇，现如今的这位还是皇室宗亲——慕容浔。

    他今年四十许人，身量高大魁梧，是北燕人常见的粗朗性子。只是粗人若十分精细起来，也不比那些精明人差。一双蒲扇也似的大巴掌，十根粗手指，一样能够灵巧地将机关中最精密的部件修理妥当。

    “行啦！”慕容浔拍拍手，站起身，晃了晃脖子，僵硬多时的颈子发出咯啦咯啦的渗人声音。他张望四周，笑骂，“小九那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半点耐烦也没有。”

    身旁侍立的徒弟雷霍笑道：“师父，九公子年幼人儿，哪里经得住这三四个时辰的琐碎事？早就跑出去耍了。”又皱了皱眉，担忧道，“师父，咱们还是把九公子送回京去吧，眼看便要落雪，冻坏了可咋整？皇上和三太子那里不好交待。”

    慕容浔无奈地一摊手：“我可说不动那小祖宗。你要行，你去？”对徒弟促狭地挤挤眼。

    雷霍的脸一下刷白，连连摇手：“还是算了。九公子爱耍便多耍几日，左右西秦军便要败退，等落了雪，咱带他雪地里打猎去。”

    慕容浔与徒弟心有戚戚，那九公子虽顽劣不堪，偏聪慧过人，最得皇帝青眼。北燕朝中甚至有传言，就为了让这孩子以后能继承大宝，皇帝只怕会传位给三太子。不管风言从何处起，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如今北燕第三代的皇室子弟中，这位九公子在今上心里若说排第二，只怕无人能排第一。

    慕容浔赶紧打发人去寻九公子，来报的人说他正在街上玩微服私访。师徒俩失笑，也不去管他，反正他身边有九品强者护着，谁能伤得了？

    所谓天算不如人算。这九公子还真就受了伤，说是被个小乞丐拿沙土迷了眼，看不清路面，一下摔倒在地碰着了额角，肿起偌大的包。

    师徒俩大惊，不敢怠慢，紧赶慢赶，来到九公子的下榻之地，见怒火高炽的九公子正别扭着不让人包扎脑袋。一旁地上还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泥猴儿，深深低着头。听动静，似乎在抽噎。

    “滚开，这点小伤也要包扎，本公子没那么怂！”九公子现今十岁，看身架却当得普通百姓家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方面，北燕人本就身量高大，再者，他自幼得名师指点，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四品的修为，彪悍的身形看上去的确比较成熟，只是行事还带着三分稚气，否则也不会玩这微服私访的游戏。

    这边厢把侍女给推开，那儿又冲上去对着泥猴儿就是窝心一脚，把泥猴儿给踹得仰面跌倒，哇一声吐出口鲜血。九公子小脸儿通红，大声吼道：“快点招！那个跑了的臭小子藏哪儿了？为什么找不到？”

    慕容浔这才看清了地上的泥猴儿，虽然满面污垢，可这貌约八、九的孩子其眉目却颇为可喜，留着童子头，应是个男娃。

    泥猴儿一擦嘴边血，弹跳起来，身手竟很是灵活，小胸脯一挺，同样对九公子大叫道：“有种你就杀了我！出卖朋友的事儿，我木岚干不出来！”

    九公子气得脸通红，却突然大声笑起来：“朋友？你那也叫朋友，出了事儿，把你一扔，自个儿跑了，这也叫朋友？”

    木岚却无所谓地说：“这是我和阿囡的事，与你无关！”

    “阿囡？原来是个女娃，怪不得！”九公子的怒气瞬间冰雪融解，眯起眼打量木岚，老气横秋地摇摇头，“我说小子，你毛还没长齐呢，就想女人了？哈！”

    慕容浔在一旁，终于笑出声。一个毛孩子嘲笑另一个毛孩子，这事儿自然透着可乐。却不料，笑声不仅惹怒了九公子，就连那自称木岚的小子都对他怒目而视。

    突然，他觉着两个小家伙，虽然穿着打扮有如云泥，身份更是天差地别，此时此刻却给他一种很诡异的相似之感。

    九公子瞪了慕容浔一眼，仍对那木岚道：“算了，你不说就罢。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小屁孩计较。你是个好汉子，本公子很欣赏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本公子？”

    木岚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迟迟疑疑问：“你真的不去抓阿囡了？”

    “本公子堂堂大好男儿，怎么会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你放心！”九公子也不嫌木岚身上脏，很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等你们以后想成亲了，本公子还会很大方地送一份厚礼！怎么样？”

    木岚开心地笑起来，又问：“我能不能送吃的给阿囡？”

    九公子乐了：“当然可以。不如……你把她找来，你给我当侍卫，她做我的丫头，包你们两个每天都吃得饱，再也不用当街抢人家手里的吃食！”

    慕容浔脑门上冒了汗，小狐狸总算露出了摇得欢实的狐狸尾巴，三言两语，这木岚倒还要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朋友给领到九公子面前来。

    果真，那木岚喜滋滋地点头答应了，甚至亲自领着人去找阿囡，人走以后，九公子得意地大声笑起来。

    可惜，找了一圈，木岚哭丧着脸回来，泪珠子直在眼眶里转圈圈，原来，那叫做阿囡的小丫头当真是不见了！

    九公子孩子心性，过了一会，便把这事给抛到九宵云外。木岚被领下去洗涮干净，且换了身新衣裳，当真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娃娃。

    九公子与他在一处疯玩了一日，越来越感觉这个木岚不同于别的孩子，不仅不怕他，还敢放开胆子与他撕掳。九公子欣喜不已，木岚留下当他的侍卫一事便坐实了。

    阿囡……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各色吃食，木岚不禁愁肠百结，生怕那臭丫头饿极了会啃自己的脚巴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章 山里有个小姑娘叫阿囡

    逃命啊!

    阿囡埋头钻进一个小小的洞口，回身，小手一拨拉，那洞口无声无息地被一块木板给挡住。木板另一面，是一处破旧的墙壁，任谁也想不到这破败的墙壁居然会是一块改了装的活动木板。

    她把心里的愧疚抛在脑后。虽然觉得很对不起木头这个认识不过半天、却有一口吃的就要分自己一大半的小伙伴，但是，阿囡要保住小命，只有扔下他，自己逃跑！

    阿囡呀，你要记住！在你没有成亲生下娃娃之前，你一定不能死！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哪怕去偷去抢去骗，你也要活下去，直到你生下娃娃，把爷爷教给你背的东西再教给你的娃娃为止！

    可是爷爷哇，阿囡活得好辛苦好累唷！阿囡已经饿了好几顿了，你不要怪阿囡没听话，从密道里偷偷跑进断魂关去找吃食。外面打仗呢，山里连兔子都被吓跑啦，眼看就要入冬了，阿囡还穿着夏衣。爷爷，阿囡只怕挨不过这个冬天啦！

    想到这里，阿囡悲从中来，不禁抽噎。她沿着地下这洞口一直钻，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堵墙为止。随随便便掀起右前方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砖头，她在空出的小洞中摸索了一小会，便隐有机括声轻响。这堵墙左右一分，恰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阿囡扭头望了一眼身后，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还温热的白面馒头，又破啼为笑，心里也感到了几分暖意。

    ——木头哥哥，你不要怪阿囡没义气，你要是死了，等阿囡也做了鬼，任你打任你骂就是。

    从阿囡跳入一处废井内开始，她经过总计一百二十九处机关，其中若引发便足以致命的地方六十五处，可这小丫头却连根毛也没伤着地安然通过，全靠她那几乎是下意识地戳戳点点。若是哪位机关大匠知道此事，定将自己的眼珠子吓得砸自己脚背上不可！

    更可怕的是，这小丫头且行且随手按动机关，居然一路从断魂峰顶端的断魂关内一直向下钻了出来。待她从一个树洞中探出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时，竟然已经来到了关外足有两里远的地方，这个方向通往断肠崖。

    已是深夜，无月无星，冷风刮骨。阿囡立时打了个大喷嚏，寂静黑夜中，这声音格外突兀响亮。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重又踏着磕磕碰碰的石头梯子，从树洞里一直向下，钻回相对暖和些的地道里面，准备对付一宿，天亮了再回家。

    小阿囡可不知道，就在距她不过十来丈的地方，有一支夜行的百人队伍正在潜行。她这喷嚏一响，虽隔着远，已经变得若有若无，但还是将这支队伍吓得尽数伏在秋草之中，半日不敢动弹。

    半响，为首之人才极缓极慢地站直身体，双眼炯亮异常，于黑夜中闪烁着寒光。耳朵动了几动，除了鬼哭狼嚎一般的凄厉风声，间或两三声兽吼，他再也听不见其它诡异声响。

    肃立许久，为首之人方轻轻冷声发问：“我闻声从后面传来，是谁？”阿囡早已钻入了地底，再加上身旁呼吸声音不绝于耳，这位九品上的强者愣以为是自己人犯下了错。

    过了片刻，有人期期艾艾回答道：“禀赵大监，是我。”却是队末一人，还兀自掩着鼻子，又闷闷地打了个小喷嚏。

    被称作赵大监的为首之人极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方由，你回去，此行不必再跟！”恼怒中，赵大监又有些遗憾，这方由是此行众人里实力最出众的几人之一，来之前就有人说他身体有些不适，这小子却拼了命地争取机会，没想到还是得回头。

    方由急眼了，慌忙道：“赵大监，我忍得住，忍得住！”

    “此行有皇长孙殿下同行，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且回去！”赵大监哑声再喝，此话一出，那人无可奈何，极不甘地跺了跺脚，慢慢后退离开。

    等确定方由已经离得远了，赵大监令队伍再度前行，又叮嘱身旁一名少年：“殿下，请您务必跟紧老奴。”

    偷摸溜到这支特别行动队中的皇长孙殿下虽然“唔”了一声以示答应，可瞥见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中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赵大监的神色变幻了几番，终是不再多言。又拎过一人，淡声相问：“你所说之处，到底还有多远？”

    此人一看便知与百人队伍绝不同属，虽也一身黑衣，却没有其余人一望便知的铁血精悍味道。这人骨碌碌转乱的眼睛黑少白多，尖嘴猴腮的面相中带着油滑。他对赵大监谄媚一笑道：“大人休恼，那条小路就在前面，最多还有里许路便到了。”

    “若当真如你所说，能攀至断肠崖斜侧，皇上……和皇长孙殿下都重重有赏！若你敢哄骗于我，哼哼，立取你的狗头！”赵大监森然喝道。

    这人被九品上强者的凛然气势吓得直缩脖子，手脚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皇长孙公子晔一把提溜起，往地上立了几立，方才站稳。

    赵大监不禁皱了皱眉。他对此行一直持反对态度，认为这猎人所说不可轻信。观其人言行，便知此人是那贪生怕死、胆小无能之辈，怎么可能知道这样一条虽隐蔽却绝对满是凶险的偏僻小路？

    可是，西秦军已在断魂关折去了五万余人马，实力已去三分之一，眼看就要入冬，攻夺之战将更加艰难。将士们疲乏冷倦，最主要的是被这座无从下口的雄关生生磨去了五分锐气。宏武帝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大泡，这才决定冒险一试。若成了，自然是好；不成……西秦军将果断回撤。

    再无多话，队伍闷头赶路，很快便消失在这片足有半人高的秋草丛中。

    过了半个时辰，突又有一人鬼鬼祟祟从此地经过，一手紧紧捂住鼻子，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谁人。

    时已近冬，秋夜凄清，有一丝半点儿声响都似能传得极远。匿在树洞之下地道里的小阿囡两手紧紧抱着剩下的大半拉白面馒头睡得正香。也不知这地道是何人所建，虽处在地下，却一点儿也不气闷，空气反倒清新得很。睡梦里蓦然听得几声尖锐之极的呼号，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响亮地咂了咂嘴巴。

    可惜她的香甜美梦注定被打扰，耳旁似乎有说话声音若隐若现，阿囡倏地惊醒，张惶地瞪大眼睛，确定自己还在地道之中后才稍稍放心。她吓得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过了好一会，阿囡才壮起胆子从地道中爬到树洞里，也不敢往上爬出去探头看看，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到厚厚的树皮上，试图听到一点儿什么。

    听了半响，却是两个人在又急又慌地说话，一个让另一个先走，自己断后；另一个却让那个赶紧回去报信，赵大监生死不明，队伍几乎全军覆没。

    阿囡听得这两个人喘得极凶，她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娃儿，却也知道他们定是受了不轻的伤。撇了撇嘴，轻轻滑回地道里面，她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居然再度沉沉睡去。

    哼，打仗打仗，要不是打仗，我怎么会饿到冒着奇险钻进断魂关里面去？还好还好，平安地出来了，还弄到了三天的口粮。阿囡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怀里的白面馒头，爱惜地搂得铁紧铁紧。

    这一觉真是美满美味无比，梦中的小阿囡偎在爷爷怀里，一面听老人家叨叨，一面香甜地舔着一只烤红薯。

    醒来后，瞅着白面馒头，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地用口水濡湿，而后慢慢咀嚼，闭上眼体会这醇香味道，依依不舍地咽入喉中以后，还要反复回味许久，这才又咬下一小口。

    活着，努力地活着！

    吃了点东西，腹中灼热的饥饿感却越发强烈了，阿囡咽了好几口唾沫，还是毅然把馒头塞回怀里，珍而重之地拍了拍。她决定回家，寻思着多多割一点儿厚树皮，做件树皮大衣，实在是冷啊。

    爬出地道，小心地踩着石块阶梯往上爬，每爬几步，她就停下来歇一歇。终于到了洞口，她先仔细地聆听了一番动静，待这口气喘匀了，才扒开紧紧密密覆着树洞的枝叶，钻出洞，像只山猴一般灵活迅捷地哧溜溜滑下树。

    再抬头一看，这棵大树高大魁梧得很，看那需十几人合抱才能围拢的粗壮树干，这棵树只怕几百岁不止。

    阿囡呆呆站了一会儿，想起在断魂关中的遭遇，心亦有余悸。再不敢多留，撒脚丫小跑起来。

    小丫头显然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不见任何犹疑地穿行在山林中。路上，喝了两捧清泠泠的溪水，对着水面洗了洗脸，理了理枯黄发丝挽成的丫髻。水中，这个满脸灵动的小姑娘有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儿……如果她不对着水中看得着逮不到的游鱼流口水的话，她能更可爱。

    又采了十几枚山果儿，用单薄布衣兜住，小阿囡对自己的收获显然很满意。家那儿有一眼山泉，虽然泉里的鱼少且极精难捕捉，不过只要有耐心，也许在自己把这些吃食耗光之前能逮到几条？

    阿囡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度过这个难挨的冬天。要储存食物，要剥树皮制衣，要想办法捕鱼，一切都只为了活下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章 一曲谣

    “长相思，锦绣黯。

    卸簪散发嘲秋霜，重裘不堪五更寒。

    浮云心牵孤月远，梦里方将心事白。

    云月似近隔重天。

    仰视清辉之皎皎，俯听绿水之泠泠。

    碧落黄泉千万里，单形只影苦孑然。

    长相思，锦绣可安？”（注）

    这歌声飘飘渺渺，似远在天边，又像于耳边轻吟。赵奚强撑着睁开眼，努力竖起耳朵，分辨这曲歌谣的内容。听着听着，他血肉模糊的脸上，忽然从那双因重伤而黯然无神的双目中缓缓流下两行掺着血丝的泪水。

    锦绣啊锦绣！魂牵梦绕的锦绣皇城，它曾经是这片大地唯一的伟大之城，它巍然屹立在大越皇朝的东方，它光芒万丈！它是所有大越遗族永远也不能忘怀的梦幻之都！

    这歌谣是正宗之极的京城锦绣音。因音色优美，且唱起歌谣来腔调特别动听，当年在大越朝，能说一口正宗的锦绣音，是件倍儿有面子的事情。甚至，凡大越士族，不会说锦绣音者，不得入仕！

    可是如今，大越已经亡国三十载。北燕银狼军铁爪踩入繁华丰饶的锦绣城之时，宁死不降、死于战火之中的民众十去其七，其余大都流离异乡，忍辱含垢活下来的只有区区几万人。

    曾经喧闹吵嚷的锦绣城，一夜间苍白失音。北燕军整整大抢了一个月，最后留了一座荒凉之都给东鲁。而这东鲁的孟氏皇族，乃是当年大越朝的外戚自成势力，因与大越皇室有刻骨之恨，立国后竟然下令所有锦绣城的居民都不得再说锦绣音，改说东鲁孟氏祖籍之地的腔调。

    西秦、北燕虽未曾如东鲁一般明示，但这两国之地会说锦绣音的人本就极少，且若发现有人口吐锦绣音，如狼似虎的兵士便会冒出来，将这人请进狱中喝一杯思乡之茶，聊慰一番怀念故国之意。

    因而现在，正宗的锦绣音越来越少人会说、敢说。赵奚猛然一听得此音此调，恍惚之间竟以为自己仍是锦绣皇城大安宫中正在受训的小小少年，而非如今西秦宫室里赫赫威名的元英殿大监。

    一时，鲜血与眼泪一同流满面颊。这饱受亡国之痛，忍辱偷生、费尽心机潜伏于西秦宫廷内图谋大事的亡越死士，此时哽咽地像个小孩子。

    男儿轻易不弹泪，唯有伤痛至极处。何时，才能将“赵”字改作那“越”字？何时，才能回到魂牵梦萦的锦绣皇城？

    便是受到致命重伤，赵奚那也是九品上的至强者，因而，一个悉悉簌簌的细微声音没有躲过他的耳朵。他缓缓移转头，红色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竟是个孩子！

    赵奚大奇，他被一位九品强者偷袭，虽然同样重创了那位强者，自己却也失足坠下断肠崖。他只能勉强护住要害心脉，浑身骨骼断裂无数，双腿也俱断，因他与那九品强者对了一掌，两只手都被对头的真阳真气灼得焦黑枯干。好歹没有立即殒命，却也是奄奄一息，他已然耗尽所有心力，几度晕厥过去。此时，被这越谣从昏沉中唤醒，他发现有人居于崖下已然惊异不已，更没料到，这人竟是一名小小孩童。

    眨了眨眼，将涌入眼中的血泪尽数逐出，赵奚定睛一看，距自己远远地站着个满眼满脸警惕之色的女娃，看年岁瞧身量，只怕就是五、六岁。如此稚龄的小娃儿，怎么可能独自在崖下生存？

    赵奚刚要唤那娃儿，却见她似受惊的小兔儿一般缩到岸边一块青石后面，只露出两只黑碌碌的大眼睛瞅着自己。

    也许有救了。赵奚心中立时火热，想也不想便对那娃儿说：“孩子……你家可有大人在？”这话，他说的却是那锦绣音，说罢，重重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虚软了几分，他期翼地望过去。

    却见那孩子满脸的茫然，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赵奚心中一沉，又用锦绣音重复了一遍，这次多耗元气，他话还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地近似于无。

    再苏醒过来，赵奚哭笑不得。想自己堂堂九品上的强者，境界无限接近于大宗师，今日却狼狈至斯，不仅重伤几死，连拿怀中丹药的力气都没有，还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都源于伤了自己的那人乃是真阳宗中人，一手凤凰九幻掌出神入化，火烈的真阳真气正是自己所习寒冥功的克星。如今体内还有一丝真阳真气持续破坏着经脉，短时间内，自己的伤势都不会有太大的起色，必须尽快服下疗伤丹药。

    想及此，赵奚大恨，领路那贼眉鼠眼的猎人定是奸细无疑，否则北燕军怎么恰恰好有一位真阳宗的九品强者驻守在断肠崖之上！等发现落入伏击，再找这奸细，居然已杳然无踪影。

    看真阳宗那九品强者的年岁，若所料不差，定是如今真阳宗宗主一焱真人以下三君子中排名最末、同时年纪也最轻的炽阳君，除了他，真阳宗不可能有人在三十出头便拥有如此哧人功力。

    要不是自己的九品境界高于他，只怕那一下偷袭便能要了自己的性命！赵奚转念想到偷偷跟来的皇长孙公子晔，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当然要摆出架势，不得不提住他往后方抛掷，不过，那力道却有蹊跷在内，也不知那小子是否当真有命逃回军营。

    强压下这番胡思乱想，赵奚转动眼珠四下打量，自己仍躺倒在乱石枯木之中，并没有被挪到别处，只是断手断脚被几股似树皮制成的粗绳给牢牢捆住。他心道，绑得如此松垮，不像大人的手笔，莫非竟是这小娃儿干的？她只是缚住自己，并未趁自己晕厥时要了自己性命，也许有所图？

    如此便好。确认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赵奚干脆放松身体，闭目默运寒冥功，试图化解掉体内那丝真阳真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度睁开眼睛，他面上一丝笑意一掠而过。只因那个躲躲藏藏的女娃娃又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

    这孩子倒是机警，居然拿一根长草试自己的鼻息。赵奚因那越谣的缘故，瞧着这女娃儿分外可亲，突然心中蓦生悲凉，他这一生却是无法有自己的子嗣了。

    “娃娃，方才那歌儿可是你唱的？”赵奚想了想，用此地山民惯常用的语言相问。他只不过学得皮毛，故而语调怪异，令那娃娃蹙起一双细眉，努力分辨了许久，不过倒不似方才仿佛全然不懂的模样。

    “你听错了罢，我没唱歌儿。”女娃细声细气反驳。赵奚听出这孩子语气中的心虚与惊慌，却不点破。他是何许人，这孩子一开口，便可以确认方才那唱歌的人儿必定就是她。

    “放开我吧，我不是坏人，别怕。”赵奚运劲挣了一挣，发现这树皮绳居然出奇的坚韧，伤重虚弱之下，不仅没挣开，且竟有越挣越紧实之势，赶紧放弃挣扎。

    “骗人！我爷爷说过，死人都能害人呢。”没成想，这女娃儿居然说出如此警觉之语，赵奚一呆。

    默了片刻，他才又柔声劝哄这孩子：“娃儿，且寻你家大人来，我与他们分说。”

    “好的呀！你等着。”女娃这次倒爽快地应了，转身跑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赵奚的眼帘之中。

    赵奚瞧着她身影越来越远，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恢复自身伤势要紧，当下也没有多想，重又运功疗伤。

    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到晚上还下了滂沱大雨，冰冷刺骨的寒秋雨水浇在赵奚的伤口处，令他痛苦难当。等转过天，淅沥绵雨中，他最终没能等来小女娃的家人，只有一个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猎刀、虎视眈眈盼着他快点死翘翘的小家伙。

    此时的赵奚，没有食物裹腹，便没有精力运功，早就被迫中止运功转而保存体力。他虽武近大宗师，可受了如此重伤，又没有急需的食物提供能量，冷风寒雨亦欺凌，一天下来，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瞥见朦胧小身影在不远处晃来晃去，赵奚郁郁一叹，这孩子终是不相信自己，怎么不见她的家人呢？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喉中一声低低呢喃——雕栏玉砌锦绣城，残山剩水尽付谁？

    却正是这呢喃之语救了他的命！那女娃儿耳朵极灵光，捕捉到了他这一丝如呓语一般的细微声响。惊呼一声，糟糕，扔掉手里拿来试探赵奚鼻息的长草，她从大青石后头扑了出来，瞪着赵奚青白的脸，急得团团乱转。

    阿囡，要死了，要死了！这下可坏啦，居然……居然碰到一个会说这句话儿的人！爷爷曾经告诉过自己，会说这句词儿的人就得注意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当然，实在帮不了那就罢了。可是，眼面前这应该救助的人，却被自己生生磨死了！

    阿囡赶紧手忙脚乱地拿猎刀割断那树皮绳。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吃力地抬起赵奚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山果子，在小嘴里嚼了几下，抠出来不管不顾地填进赵奚嘴里。

    却不敢多喂，只喂了一个便罢。阿囡可知道，人要是饿极了，反而不能多吃。她眼巴巴地瞅着赵奚，不时拿小手在他鼻子前试探。若是探得有极轻极微的气息，她便开心地笑起来；假如试得一丁点动静也没有，她便又是害怕又是后悔，泪珠子滚滚落下，掉在赵奚脸上。

    小阿囡抱着赵奚脑袋的小手酸痛得要命，被他枕着的腿更是毫无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哭丧着脸刚要放弃，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赵奚又悠悠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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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某肖自己写的，姐妹们莫嘲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章 另一枝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阿囡还在树洞下面的地道里睡觉时，有很多很多人却睡不着。

    西秦军的营帐看似漆黑一片，将士们实则列好战阵、披甲假寐，兵刃就在手边，只等断魂关上那代表攻坚偷袭大功告成的火光亮起，就要一鼓作气，里应外合。

    然而，期望都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残酷无比。

    中军帐外忽有杂乱脚步声响，一直禀烛未眠的老皇帝心中一凛，虽仍不动声色，但眼中已有寒芒点点，只怕已存了要这乱军之人小命的念头。

    门帘儿一掀，几个人裹夹着寒风匆匆奔入，就着昏黄灯光望去，却是几名帐前亲兵架着个血肉模糊的伤者。

    中军帐中有人抢上前，把那伤者低垂的头抬起来，众人皆大惊失色，除了老皇帝外，其余将领齐呼，殿下！？

    老皇帝忙从帅案后转出来，站在皇长孙公子晔身前，急问，可攻下断肠崖？

    公子晔私自随那百人队而去，他的亲兵左思右想，越想越害怕，在队伍出发没多久便自行出首。老皇帝虽然担心又生气，却也暗自欣慰，老嬴家果然没有胆小怕事的孬种！这份胆气可喜可贺哇！

    公子晔费力地睁开眼睛，哆嗦着不停往外冒血沫的嘴，断断续续道：“孙儿……等……有……负皇恩。”

    老皇帝心中失望沮丧之极，面上仍未露分毫，那断肠崖号称神仙也断肠，原本此次行动仅只有两成的希望，大败而归那也是意料中事。他目光闪动，又追问：“怎不见赵奚？”

    公子晔身子剧颤，猛地呕出一口腥血，声音里带了哭腔：“为救孙儿，大监他……他失足摔落断肠崖……”

    “奚奴哇……”未等公子晔说完，老皇帝一声惨叫，眼睛翻白，身子便往后倒仰。

    一时，中军帐里慌乱作一团，幸好随军的苏贤妃镇定沉着，也不怕犯忌，上前就猛掐老皇帝的人中。等老皇帝悠悠醒转，苏贤妃又赶紧宣太医，亲自搀着老皇帝到了后帐榻上安躺，另一边还不忘指挥众将领把皇长孙抬下去好生照料，且解散兵士，着人安抚。

    不多时，待太医也退下后，后帐中便只有双目无神的老皇帝和苏贤妃。苏贤妃把老皇帝扶起，喂了几口参汤，轻轻给他揉着闷痛的前心，柔声劝道：“陛下，切莫伤心过甚，大监他乃是九品上的强者，定然无事！”

    老皇帝惨然摇了摇头：“贤妃啊，倘若是别的地方，朕不担心。可那是神仙也断肠的绝壁，漫说九品上的强者，就算是武道巅峰的大宗师，只怕也唯死而已！我西秦宫室内原本就只有两位九品上的强者，如今可倒好……清平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总疑心是我拆散了她一家人，别说为朕镇守恒京了，没有提刀相问就算是看了她死去母后的面子！她可是指望不上的。”

    苏贤妃轻蹙娥眉道：“待回转恒京，臣妾去寻清平。假如赵大监真有不测，臣妾一定会说得清平同意镇守京城。宁安与清平情份非常，看在宁安的面上，清平也要认真考虑。依臣妾之见，若清平当真不将陛下、不把西秦国运放在心里，她又何必呆在离恒京如此之近的雍城没有离去？”

    苏贤妃比老皇帝年轻三十余岁，与那亦为九品上强者的清平公主原是闺中好友，也是目前清平公主愿意接见的唯三的皇室中人之一。另外两位，一位是清平公主的太子兄长，另外一位却是苏贤妃的亲生女儿宁安公主，是清平公主的徒弟，正经拜过清平公主的师门秦山派的祖师爷，录入了秦山派的弟子谱。

    老皇帝心中苦笑一声，清平愿意待在雍都却是为了她那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生怕性格仁善宽宏的亲兄长被其他如狼似虎的兄弟给吞了。自己这个父皇在她心里的份量，可是远远不及太子。

    不听话、对自己还隐有恨意的女儿，绝对比不上忠心耿耿、侍候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伙计。老皇帝想及此，又悲从中来，挣扎着起身，连声问：“贤妃，可让人问清楚了经过？”因被苏贤妃牢牢按住，不禁大怒，“放开朕！朕要去寻朕那老伙计！二十七年哪……奚奴陪了朕二十七年，朕怎么能让他曝尸荒野？！”

    “陛下息怒！要去找大监，也得天明了才行。您好生养着，明儿天一亮，臣妾陪您一起找！”苏贤妃虽然语声恭谨，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她乃将门虎女，有六品功力在身，这一使劲，顿时将老皇帝按在榻上动弹不得。老皇帝目中欲喷火，却在苏贤妃坚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声，终于紧紧闭上眼睛。

    给老皇帝盖好锦被，苏贤妃轻轻叹了口气，满心的忧虑这才不加掩饰地爬上脸庞。清平那执拗无比的性子，别说自己，就连太子殿下都无计可施，方才自己虽言之凿凿，只是给老皇帝宽心罢了。

    赵奚此人，元英殿大监，九品上强者，皇帝信之比信自己的儿子还甚。二十七年前，皇帝还是英王公子时便陪伴左右，直至如今。在皇帝数次北伐东征中出生入死、屡立大功，更不知为皇帝挡过多少次暗箭，救下了皇帝的性命。在一次刺杀中，他拼死为皇帝挡住要命一刀，自己却永远失去了拥有后代的机会，那时赵奚还未婚配，便干脆进宫做了太监。皇帝与他感情深厚，说句僭越的话，简直视之如兄弟如友朋。

    此次北伐断魂关，实是大败亏输，以皇帝历尽沧桑、老而弥坚的刚烈心志，败退其实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可若是赵奚当真死了，只怕会要了皇帝半条命！

    恒京有赵奚，稳如秦山。他若当真死了，京城无有九品上强者坐镇，只怕多事多难。好在西秦的秦山派还有九品上强者，清平公主就是当今秦山派掌门亲传弟子之一，就算她不愿镇守京城，也许能说动她往秦山派请下师兄弟来？

    步出中军帐，满怀忧思的苏贤妃被凄冷夜风吹得浑身一寒，掌事女官蝉儿赶紧给她披上大斗篷。

    “去看看皇长孙。”苏贤妃吩咐。蝉儿打起气死风灯，当前领路，侍卫亲兵们将苏贤妃围在当中，一行十几人往医帐去。

    皇长孙公子晔被单独安置在一个独立的小帐篷里，问过军医，知道他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并无性命之忧，休养两三个月便能康复，苏贤妃放下心来，移步到行军床旁，亲自去瞧他的气色。

    公子晔吃过药，刚睡着，英武的脸庞上犹带几分稚气。毕竟还是少年郎，今夜的经历恐怕在短时间内，他都难以忘怀。眼光敏锐且亲身上过战场杀敌的苏贤妃，更是在他微皱的眉目间觑出了一些惧意与愧悔。

    年轻气盛，仗着七品的修为着实不俗，很有几分自负狂妄，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苏贤妃曾经告诫过皇长孙的母亲——苏太子良娣，皇长孙才十七岁，此次北伐断魂关非同小可，并不是他历练赚取军功的最佳选择。奈何这位比苏贤妃还年长的堂侄女对儿子太过相信，执意不听劝阻。若是赵大监当真因皇长孙而死，只怕太子良娣的一番苦心不仅将付诸东流，甚至有可能让文弱太子在军方的薄弱威信更削弱一层。

    那赵奚，虽然常驻元英殿，一心侍奉皇帝，并不与文武大臣们过多交往。但他乃是九品上的强者，军中好几位将领都曾经得到过他一二指点，私底下见面，可是执半师之礼。

    别人不说，苏贤妃的父亲，此次北伐的次帅苏国丈便曾经央求皇帝，请赵奚好好地敲打了一番身为皇长孙伴读的幼孙苏偃。虽只短短一月，但当真是颇有进益，苏偃出宫回家闭关之后，顺畅地晋级为西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八品武者。惜言如金的赵奚曾经点评过，若无异变，苏偃成为九品上强者只是时间问题，机缘到了，甚至大宗师境界也有可能。

    皇长孙此次擅自行动，连形影不离的堂舅伴读都设法瞒过了，生怕受到阻碍。苏贤妃想及此，头疼不已。

    第二日，西秦军偃旗息鼓，撒出兵士去寻赵奚。几位军中强者来到断肠崖天堑的另一侧探寻，惹来对面北燕军好一阵嘲讽如雷。苏偃自告奋勇探崖，使尽浑身解数，却也只挣扎了三个时辰便重新回返。

    回到营中，苏偃对皇帝说，那崖下白雾弥漫，根本看不清下方深浅，崖壁虽不如对面光滑如镜，也很难找到立足之处，实在是无能为力。八品上的强者，当今的七皇子宜王殿下也如出一辙地铩羽而归。

    老皇帝听闻，半响未说话，让众将退出后，只苏贤妃瞥见了那顺着花白胡须缓缓下滑的两行老泪。

    偷袭不成，反折了一位九品上的强者，一时之间，西秦军中一片愁云惨雾。众将领虽未明言，却不约而同作好了退军回撤的准备。

    又过了一日，恢复了精气神的老皇帝召集众将在中军帐议事，正商量着是集中兵力不惜一切最后强攻一次断魂关，还是干脆撤兵回京，有一人冒冒失失掀帘而入。老皇帝大怒，刚要拿下此人正法典刑，定睛一看，却是苏贤妃的掌事女官蝉儿。

    老皇帝素知苏贤妃调教人的本事，她身旁的女官、宫女、太监无一不是稳重沉静之辈，若非事关紧急，苏贤妃绝不会使人闯营。于是老皇帝暗捺恼怒，转问何事。

    蝉儿嗵一声跪倒，给老皇帝磕了个响头，喜道：“皇上洪福，娘娘使奴婢告诉您，有赵大监的消息了。他老人家有陛下庇佑着，让人来报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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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章 磕响头，结义亲

    赵奚未死！

    老皇帝猛地站起身，头一阵晕眩，撑着帅案方才站稳。也不多话，带着一众将领，跟随蝉儿往营外走。

    等到了地方，却见一群兵士围成一团，鸦雀无声，只有苏贤妃语气温和地说着话，听那意思像是在劝说什么人。

    见老皇帝过来，众人呼啦啦跪倒，除了被众人围住的那人。撞入老皇帝眼帘的是个极普通不过的穷苦山里女娃，一身打了补丁的单薄布衣，头发枯黄，挽了一对丫髻；脸儿尖瘦，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身量极小，看上去约摸只有五、六岁。

    老皇帝突然觉得有光刺目，眯眼细瞧，原来女娃儿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老皇帝大喜，这匕首正是自己赠予赵奚的护身之物——宝匕寒虬。

    “娃娃，匕首何来？”老皇帝心急如焚，恐惊了这没见过世面、不晓世情的懵懂孩子，竟将总是威严肃然的神色放缓了许多。

    女娃儿眼中掠过异色，小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明白面前这个老人身份的不一般。尽管如此，她似乎真不知畏惧为何，居然还饶有兴致地上上下下认真地打量着老皇帝。半响之后，方嘻嘻一笑道：“哇，皇帝老儿原来长成这般模样！”

    众人一听，差点厥倒，老皇帝亦是哭笑不得。苏贤妃强忍笑意，轻声对老皇帝道：“还得是您来了才好使！方才臣妾说破了嘴皮子，这孩子也不肯开口讲话，就是拿着那匕首晃来摇去。臣妾不敢逼急了她，这才使蝉儿去请您。”

    老皇帝笑了笑，听见有几人大声喝斥女娃不得无礼，速速跪下请罪之类，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制止了那起无用的恐喝，对这个终于面露一丝惊慌的女娃道：“孩子莫怕，使你前来报信的人究竟在何处？”

    女娃撇撇嘴，扬了扬手中匕首，清脆响亮地说道：“我要吃饭！义父说了，皇帝穿着绣了四脚大蛇的漂亮衣赏，腰上还挂着剑，他会给我饭吃！”这话可说得无比理直气壮。

    好吧，这个时刻不忘填肚皮的女娃子自然便是我们的小阿囡。

    话说那日，赵奚终于捡回一条命，阿囡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却不免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怎么一开始不说那句话，要不然阿囡就该犯错了，爷爷在天之灵有眼，岂不是又要气死一次？

    赵奚看着小女娃忙忙碌碌，来来回回，似乎从哪儿搬了些什么东西过来，耳中听见她的埋怨又不禁好笑。此时他还虚弱之极，说话的气力在慢慢恢复当中，便仍闭了眼，任由阿囡不停往自己嘴里塞进一些东西。他乃是行家，很快便发现，阿囡给自己吃的居然是一些能够恢复气力、补血止痛的药草。

    这些药草虽然还是原生态，未经过炮制，药效也许发挥不了太多，远比不上自己怀里的丹药，总是聊胜于无。赵奚大喜，鼓起劲儿默运功法疗伤。

    转眼过去半日，天也放睛了，赵奚再度睁开眼，肚鸣如鼓，不由老脸一红。阿囡一听这熟悉无比的响声便知道面前这个人又饿了，小脸上掠过心疼之极的神情，犹豫了好半天，才把怀里揣着的小半拉白面馒头给拿出来。

    她珍爱有加地轻轻摸了摸馒头，眼一闭，居然就这么直愣愣地拄到赵奚嘴里，撞疼了赵大监两颗门牙，也撞柔了铁血死士冷硬的心。

    可是自己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食物。赵奚不忍看这孩子的表情，默默咀嚼着尚留着孩子体温的馒头。阿囡反倒平静下来，虽然忍不住咽唾沫，却仍能把野山果捏碎了喂给赵奚。

    赵奚吃了一个果子就摇头不吃了，让阿囡从自己怀里掏出摔碎了瓶子、滚作一团的疗伤丹药塞进嘴里，抖擞精神运功慢慢化解了药力，这才重新问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阿囡：“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小恩公的姓氏名讳呢！”

    阿囡小口小口地啃着山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叫赵阿囡。嗯……伯伯你又叫什么名儿？”

    赵奚心想果然，这孩子大约也如我一般，将那“越”姓改作了“赵”姓，她与我同为锦绣大越的遗族哇！当下，他心里对这孩子更多了一些怜惜。答道：“我名赵奚。”又问，“你家大人呢？”

    阿囡眨眨眼道：“伯伯也姓赵！？咱们真有缘呢！”又摇摇头，小脸一垮：“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了。爷爷三月里去世啦，要不然，还用得着我跑这么远来找吃食？”她斜着眼看赵奚，“伯伯，我救了你的命，你可不能欺负我年小，你要报恩的，知道不？”

    赵奚一愣，这孩子将报恩二字口口声声挂在嘴旁，倒是坦诚得很，当下一笑道：“你放心，我一定报答于你！却不知……小恩公想要什么？”

    阿囡喜形于色，顿觉面前这个人有些可亲可爱了，歪着头想了半天，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给我能吃一年的粮食。”

    赵奚眨眨眼，我赵大监的命居然就值一个娃儿吃一年的粮食？那才多少银子？

    阿囡察颜观色，见赵奚面无表情，小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愧色，低了头轻声道：“伯伯，不是阿囡挟恩求报。阿囡不想死啊，阿囡要吃饭。要不然，给……半年的粮食也行，不过要加两身厚厚的冬衣，否则阿囡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奚的心揪成一团，悲凉无限。我大越遗族居然艰难困苦到这般田地了么？猛然，有热热的液体从眼中涌出。伤重的赵大监，甫遇同族，居然把往日流血不流泪的作派扔去了九霄云外。

    这一哭，为阿囡，为自己，为所有仍在挣扎求存的大越遗族，更为曾经锦绣无伦的故国！

    阿囡哪里知道赵奚心中思潮起伏，只当自己的要求太过份，竟然活活吓哭了人家，不由更是不安。当日，爷爷可说了，给会说那句话的人帮忙，不许图报答。

    阿囡心里难过，纠结不已，泪珠子也滚滚而下。赵奚哽咽了片刻，收起了乱成一团的思绪，安慰阿囡道：“阿囡莫哭，莫哭！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你说的对，咱们有缘！你既然已无亲人，那便做伯伯的女儿，伯伯不给你吃一年的粮食，”见阿囡瞪眼望着自己，一笑，“给你吃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给你许许多多衣服，保证冷不着你！”

    这段话太长了些，赵奚不禁有些气喘，阿囡用小手轻轻给他抚着前胸，神色看上去却不怎么相信，不吱声，只是狐疑地打量他，半响才道：“伯伯，你该不会在骗我吧！？没有就没有，阿囡也不生气呢！”

    赵奚失笑：“骗你作甚？那么些东西还用得着骗你么？”

    阿囡咬着唇看他，又一次希翼地问：“伯伯，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奚用力地点了点头。阿囡突然大声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全出，手舞足蹈，又说，衣服好不好看不打紧，一定要结实耐寒的。见赵奚点头应了，接茬大笑，高声嚷嚷，我能活下来了！爷爷，阿囡可以活下来了！阿囡遇到好人啦！

    赵奚真好一阵心酸。等阿囡笑够了，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觉得亲近了不少。当下，赵奚细细告诉阿囡自己的身份，当然只说了明面上的，那暗处的底细却是万万说不得。同时也警告阿囡，异日出去之后，那首歌儿再不能唱了，那锦绣音也绝不能露出口风。

    阿囡这次却不再反驳于他，嘻嘻笑着一一应了，神情乖觉无比。她也说了自己的身世，她父母俱不在，与爷爷在村里住了几年。爷爷是好猎手也是采药人，这山谷便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因为没有野物出没，阿囡随着爷爷进山，一般都被放在这儿玩耍。

    阿囡小嘴又甜又快，赵奚越看越是心喜，便当真让阿囡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让她喊自己作义父，给她皇帝赐给自己的宝匕寒虬做见面礼，又问她可有办法带信给西秦军中的人。

    阿囡笑道：“义父，阿囡从小便在这山里玩大的，你说的那儿阿囡知道怎么走，阿囡去给义父送信。”

    赵奚知道此处离西秦营帐路途着实不近，担心她年小，生怕路上出事，便犹豫不决。阿囡心里微动，暗忖，这便宜义父看上去还当真挺关心自己呢。她再三保证绝不会出事，又开玩笑说，天天打仗，山里稍微厉害一点的野兽不是被吓跑，就是进了军士们的肚皮，她反倒盼望能逮着一只野物儿给义父充饥呢！

    赵奚身高体长，阿囡根本不能将他移动分毫，小女娃说怕又下大雨，硬是拔了好些长草覆在赵奚身上，还挤了一些汁液滴在他身旁，说要是有不长眼的野物儿来冒犯义父，这些汁液可以驱走它们。

    赵奚真是欣慰之极，只觉得体内伤势好转的速度居然也在加快了。纵然伤重，他也不惧什么野物，只是被小女娃的体贴感动，却也寻思，这孩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否则区区八岁稚龄，怎会老成如此？

    把怀里的野山果留下几枚，阿囡毅然转身，撒脚丫子跑走，赵奚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满足又哀伤地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章 别故居，踏新途

    小阿囡兴高采烈，奔出断肠谷，却并未往西秦营帐那方向去。她虽年幼，却很有头脑，既然已经打算跟随义父出山，去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她自然要先做一些准备。

    出谷不多远，阿囡习惯性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伏在草丛中支棱起小耳朵听了听动静，确定安全无异常之后，这才慢慢起身，往一处山崖摸去。

    来到一面覆满藤蔓、普通之极、非强悍专业人士绝对瞧不出异常的崖壁之前，她先蹲下身子，细细观瞧。见自己临走之前设下的小机关没有被破坏，不禁微微一笑。又望了望天，看了看树影，大致认定了此时的时辰，她便胸有成竹地拨开一丛藤萝，在崖壁上按了一按。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崖壁居然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小洞，正好够一只手放进去。她一面在心中默念与时辰相对应的打开机关的方法，一面在洞中摸索，片刻之后，暗呼，好了！

    她赶紧退后几步，等了几息，那崖壁发出轻微吱吱声响，下方接地之处又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阿囡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胳膊腿儿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盘在一起，一使劲儿，成了圆球状的身体骨碌碌滚进了那个洞口。

    她进去之后，那洞口便自动掩起，又浑若一体。

    不多时，崖壁又有动静传来，这次不再是那个可与狗洞相媲美的小小洞口，而是大开如门。阿囡背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按动机关，要将洞门关闭。洞门缓缓合上之时，阿囡望着里面那熟悉无比的青翠绿色，眼里流下泪来。

    她怔了一会儿，使劲抹了把泪花，跪下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默默道，爷爷，您放心，阿囡一定会活下去，活得好好儿的，阿囡一定会在您的坟前完成及笄礼！另外，阿囡还要请您原谅，阿囡还是想去打探一下爹娘的消息，到时候，无论二老是生是死，阿囡一定会回来报告给您！

    这孩子当真精乖，她对赵奚说父母俱不在，伤心神情却让赵奚以为她乃是亡了双亲。那一番话真真假假，多有不尽不实之处，却并非阿囡有意撒谎，却是那逝去的爷爷耳提面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面对什么人，哪怕找着了亲生的爹娘，都要有警醒之心。因为她那不知生死的双亲，爹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娘却是天字第一号的毒妇人！

    爷爷居然把爹娘说得如此不堪，还说他们都不能尽信，阿囡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从记事起，从未曾见过爹娘的面儿，唯一最亲近最可信任的唯有爷爷一人。那父母双亲，只不过是遥远的两张模糊又陌生的面孔。

    拜别度过三年春秋的家，阿囡握紧小拳头，手中牢牢攥着宝匕寒虬，往西秦军驻扎的方向走去。以她的小脚程，纵然只休息了少少的几次，还是在野外找了个树洞猫了一宿，直到第二日上午方远远看见连绵的营帐。

    未走近便被发现了，西秦军撒出的哨探惊讶地看着这小女娃，注意力很快便集中在她手中寒虬之上。阿囡情知兵士的凶恶，不等人问，便自言，她知道赵奚赵大监的下落，是他让自己来送信的。

    哨探们半信半疑，但这么小一女娃，量她也不可能是北燕的细作，便将阿囡带到了营中，巧遇苏贤妃巡营，便有了那要皇帝给饭，要吃饱肚皮才肯说出赵奚下落的一幕。

    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怎么可能不被满足？不用老皇帝吩咐，旁边便有人递过来面饼牛肉，还有清水。阿囡饿得惨了，闻着了面饼牛肉的香味，眼珠子都绿了。她知道肯定不会再缺吃食，便不再客气，美美地吃了个七分饱，还叫着包起剩下的来给自己。

    不知为何，瞧着这小姑娘饕餮吃相的众人原本都还笑意盈盈，交头接耳，渐渐地却都息了声音。苏贤妃的眼中甚至隐有湿润，见阿囡要那些剩食，忙柔声道：“在这儿你只管吃，不用留着。”

    阿囡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笑嘻嘻道：“好看的姨姨，去找义父，要走一天多的路呢。这些是路上吃的，我爷爷说过，浪费粮食要挨雷劈的。”

    苏贤妃心中一酸，唤人重新包了未吃过的食物给她，阿囡也不推辞，一并笑着收下装进小包包里，原先那剩下的却也不曾丢弃，顺手塞入怀中。

    老皇帝却把阿囡方才对赵奚的称呼放在心里，见她终于有空说话，便好奇问道：“那女娃，你叫赵奚义父？”

    阿囡点点头：“义父说要报恩，要给阿囡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和结实暖和的衣服，便让阿囡喊他义父呢。”

    宫中的大太监的确可能收些个干儿干孙，可这收干女儿……老皇帝不知为何，心情很是晴朗，有些儿想笑，又问：“那你唤何名？”

    “赵阿囡。”阿囡响亮地回答，“阿囡本来就姓赵呢，义父说与阿囡有缘，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

    “哦，有这巧事！？”老皇帝摸了摸花白胡须，笑道：“你既已是赵大监的女儿，那这阿囡二字便只可做小名。这样，你救赵大监并报信有功，朕便赐你个名儿。”他略一沉吟，一击掌道，“‘婠’字最好！”

    苏贤妃七窍玲珑心，立时便笑道：“这孩子长相不俗，以后定是个美人儿。热心救人，又不畏山林艰险，诚恳守信，品德美好，确确实实当得这个‘婠’字。孩子，快快跪谢皇恩。”

    阿囡眨了眨眼睛，乖乖跪下给老皇帝磕了个响头，脆脆道：“谢谢皇上给阿囡取名儿。”

    老皇帝哈哈大笑，居然亲手将阿囡搀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阿囡仰面笑得一脸天真。

    苏贤妃笑吟吟看着阿囡，心道，这孩子看样子投了陛下的缘，名儿一赏，却是保了这孩子一世富贵。女官女官，倘教得好，她以后入宫作个有品级的女官那是一定的，若以后得了法眼青睐，也许还能更进一步。自己当年不就是鸾藻宫掌事女官么。

    只是若有那多心人，也许能发现阿囡无邪笑脸下隐藏的一抹气愤。这小小人儿自然不知大人连取个名字都有许多弯弯绕，却是想皇帝老儿好生小气，明明是天底下最最富有的人，却不说赏阿囡十几二十年吃不完的粮食，哼！这破名字，谁稀罕！

    不过，她虽年小，却不是真正的无知幼童，皇帝那是天下最大的官儿，她要好好活下去，便不可能与皇帝对着干，这个她知道地真真儿。

    早在阿囡……嗯，以后便要叫赵婠了，她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之时，有将领把准备跟随她接赵奚的人给安排好了。领队的便是苏贤妃嫡亲的侄儿，苏小公子。

    这队人不多，只有二十号人，全部是军中三品以上的精锐兵士，更何况，连小孩子都能安全走过的山林，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赵婠得了皇帝赏的名儿，又拿了吃食，这行人便准备出发。

    给皇帝并贤妃磕了头，苏小公子的亲兵黑蛮把赵婠往肩膀上一扔，众人顺着她指的道大踏步前进。

    苏小公子，名偃，表字见玉，乃苏贤妃嫡亲长兄最小的儿子，现年二十二岁，官拜正六品昭武校尉。他习练苏家家传疾风劲、疾风泼雨棍法经年，是西秦最年轻的八品强者，在三大国无论宫廷还是武林的年轻一辈中，绝对排得入前五之列。

    苏家男儿大多风风火火，豪迈不羁，苏小公子亦不例外。只不过，粗爽人也有精细处，他见赵婠小脸儿刹白，在出发之际，很体贴地拿了件厚衣裳把她严严实实包起来。这一点，就连苏贤妃都未能注意到。

    赵婠坐在黑蛮平稳坚实的肩头，对苏偃感激地直笑，说一定会还他这一衣之恩。

    苏小公子在赵婠脑门上弹了下，哈哈笑道：“小丫头片子，一件旧衣赏而已，要你报得什么恩？再说了，你救了赵大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赵婠乌溜溜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问：“苏大哥，你与义父很熟么？”

    苏偃奇道：“你怎知我姓苏？”又说，“当然熟了，要不是大监不肯，我早就磕头拜他作了师父。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师父！”

    赵婠点了点头，小脸绽笑：“阿囡刚才听见人家喊你苏校尉呢，这才知道你的尊姓。苏大哥既把义父当作师父那样尊敬，那阿囡不应该喊你大哥，要喊你师兄对不对？”

    苏偃大乐，觉着这小丫头还真会说话，点头不止：“没错，没错，你就得叫我师兄。”

    “师兄，阿囡就更加要还你一衣之恩了。爷爷说过，自己人的人情更加不能欠，否则，说不定以后要拿命来还呢。”赵婠毫不客气，打蛇随棍上，立即用师兄二字来拉近与苏小公子的距离。

    苏偃一愣，觉得这孩子说的话怎么这样奇怪，自己人的人情还什么还？那不就外套了么？可是这孩子却将话说得天经地义，倒让他有点儿糊涂了。

    “师兄，你说，现在你最想干的一件事儿是什么？”赵婠却不理会苏小公子的纠结，笑呵呵地问。

    苏偃随口一答：“当然是攻下断魂关了。你没来之前，是救回大监来着。”

    半响，也不见赵婠回话。苏偃仰头去看，却见小女娃儿一张脸儿皱成了包子，显然苦恼之极，不由失笑。他这亲兵黑蛮是大洪荒南野之地的土著蛮人，身材极高大极壮硕，苏偃个头虽不矮，却也够不着赵婠的脑袋，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道：“嘿，丫头，想什么呢？难不成你有法子攻上断魂关？哈哈哈。”

    兵士们都笑起来，黑蛮低沉的笑声最响，震得专心致志的赵婠差点儿摔下地，情急之下，一把薅住黑蛮略有些卷曲的头发，扯得黑蛮龇牙咧嘴，呼痛不已。

    众人笑得更加大声了。赵婠噘了噘嘴，不理他们，仍自皱着眉头，好一副苦思冥想的可爱小模样儿。苏偃觉得她的表情真是可人疼之极，喜欢得不得了，下决心以后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妹子，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走了半天，苏偃令众人先休息吃点东西，赵婠坐在一棵老树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幽幽地盯着苏偃，轻声道：“师兄，你说的事儿，我可能有办法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章 月圆夜，上崖时

    苏小少爷手搭凉篷，正远远眺望着那座令西秦倍感无力又切齿痛恨的绝壁，赵婠这句话儿像阵轻风一般刮过他的耳畔，他根本就没听懂。待赵婠扯住他衣袖，再一次重复之后，他才恍然大悟小丫头居然一直在想这事儿，不禁乐了，捏了捏她头上的丫髻，苏偃道：“你一小毛丫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且长得白白胖胖就行啦。”

    赵婠嘟起嘴，不高兴地大声道：“师兄，不许小瞧人！阿囡真知道办法！”

    苏偃仍然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丫头，你本事可真大喔，师兄佩服佩服。”

    赵婠眼珠滴溜溜转，清楚人小被无视，便撇撇嘴道：“师兄，你可别后悔，阿囡……可是真真正正地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爬上断肠崖！阿囡的爷爷是山里最好的猎人和采药人，本领大着呢，断肠崖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赵婠的语气极认真，更带了深深的自豪以及对自家爷爷的崇拜，苏偃一呆，不禁有两分相信。反复想了一想，见女娃的神情很是骄傲，不似孩童在玩笑，又思及山野之处多有奇人，也许就连大宗师也奈何不了的断肠崖，反而真有奇招妙策可攻克。

    他少年人心性，又天纵奇材，虽不言诸于口，却深深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攀至大宗师境界，因此，对那传说中的大宗师少了几分敬畏，不再觉得高不可攀。听赵婠言之凿凿，他的心便跳得急促起来，手一松，竟差点把手里的紫云疾风棍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再次相问：“你真知道？”

    赵婠却不再回答，很神气地重重哼了一声，撇开头去，不理他，小嘴里居然哼唱起不知名的山谣。动听的童音轻轻缭绕在众人耳旁，兵卒们听得兴起，苏小少爷的心却像被百爪乱挠。无奈，貌似他的反复质疑伤了小家伙的一片赤子丹心，不管他怎么问，赵婠就是不说了。

    瞧着她那洋洋得意、古灵精怪的表情，苏偃真是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最后拿所谓的“一衣之恩”来说事儿，赵婠这才开了尊口，一番话说下来，苏小少爷又是欣喜若狂，又是苦恼纠结。

    断肠崖之下有一山谷，因其半空常年浓雾弥漫，又无人敢下崖一探，故而不为人所知。每到十五月儿圆之时，若有冰盘圆月高挂，那么，断肠崖的那片镜面冰壁便会因皎洁月华反光而显现一条通途。

    如果山谷中出现此种情景，总有一类山间异兽沿山壁而上，在终年隐于浓雾中、无从发现的一条壁缝里钻进去，再衔出其内生长的一种山果。可惜，这处断魂山脉不知何故，阴雨天偏多，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十五，但一年真正能观此奇景的次数不过二三。

    “爷爷有一次好奇，捉住一只上而复返的月鼠，这才知道它们采的那果子竟是一味难得的药材，拿到外面，可以换不少粮食。所以爷爷留了心，细细一琢磨，发现月鼠的爪子有古怪。它的四趾被一层薄薄的蹼连着，一踩到山壁上便牢牢吸住，吸呀吸地就爬上去啦。如此，月鼠才能上山壁如履平地。”赵婠绘声绘色说完，咳咳了两声，苏偃赶忙供上一袋清水，就连自己珍藏起来磨牙用的几枚果脯也一并交出来讨小丫头欢心。

    赵婠很满意，给了苏偃一个“你真识趣儿”的眼神，又继续说道：“爷爷很高兴，整天就想怎么也能爬上去采那果儿。想呀想呀，想啊想，终于被他想到了办法。”咕嘟喝了一口水，把一枚果脯填入口中，赵婠心满意足地眯上眼，细细地咀嚼，啧啧直称赞好吃，又把剩下的果脯包好，妥妥当当地放进小包包里面。

    等了半响，只见小丫头忙个不停，却无有后文送来，苏偃追问：“后来呢？”

    赵婠莫明其妙地看他：“后来爷爷就爬上山壁采果子换吃食了呀。这还要问？”突然惆怅地叹了口气，“可惜，爷爷一共就采了三次果子，最后一次也在一年之前啦。所以阿囡才想了这么久，记起有这法子。”

    苏小少爷真要抓狂，这丫头看着机灵，关键时刻怎么突然变傻了呀？“谁问你这个，你爷爷是怎么爬上山壁去的？”他急急问。

    赵婠眯眯笑着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狡黠：“师兄，你刚才说了，一衣之恩要用这个法子来还。现在阿囡已经告诉了你办法，你还问阿囡作甚？”

    苏偃恨得直咬牙，偌大个人蹲在地上与小丫头央求：“小姑奶奶，你说，想要什么，我都答应行不行？”

    赵婠笑得见牙不见眼，响亮地说道：“刚才你给我吃的东西，再来……”她豪气万千地一挥小手，“十斤！”

    苏偃差点坐地上，擦了擦额角冷汗，还以为小姑奶奶要天上的星星呢，嘿，小丫头片子真好打发。

    赵婠笑得眼儿弯弯，脆脆道：“师兄，这价钱买这个消息差不多，还好义父答应给阿囡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要不然你就惨啦。”

    这孩子就知道吃。苏偃摇摇头，咬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儿私藏，却是几块甜甜的饴糖，递给赵婠。小丫头被饴糖香甜的气息给哄得心花怒放。她哪吃过这样好的东西，赶紧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细细地品味，甜得眯起眼儿，笑得像只满足的猫儿。这饴糖她也未吃完，珍而重之地收进包袱。苏偃也不催她，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丫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吃罢糖，赵婠连手指头都舔得干干净净，这才对沉默着一直不再开口的苏偃甜甜一笑道：“师兄，爷爷抓了好些月鼠，取了它们爪上的蹼，又用一种极黏的树胶把它们粘在一起，给自己做了四张吸蹼，可惜上次逃难不知给扔到哪里去了。不过……阿囡知道怎么去找月鼠的窝，并如何熬制树胶粘制吸蹼喔！”

    苏偃大喜，一把抱起赵婠，在她腊黄的小脸蛋儿上叭唧便亲了一口。赵婠咯咯直乐，也抱住苏偃的脖子，用刚吃了糖还散发着甜美气息的小嘴在他脸上同样响亮地香了一记。

    苏偃把赵婠干脆抱在怀里，转而吩咐几名脚程最快、嘴皮子也利索的苏家族兵把方才赵婠说的一番话赶紧回报大营，以做参考。以他的本心，是十分不愿意在断魂关前铩羽、就此打道回府的，如此，那五万大好西秦男儿岂不白死？

    他带着兵士继续赶路，越看赵婠越是喜爱，不禁问起她的家乡来历，听赵婠说双亲皆不在，爷爷不久之前过世时，怜惜地拧了拧她的小脸蛋儿道：“丫头不伤心，你这次可立下了大大的功劳，往后有好日子等着呢。你爹娘并爷爷在天有灵，也会替你高兴。你有义父，还有师兄，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

    赵婠笑了一笑道：“师兄，阿囡不伤心。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家总是要死的，谁都一样儿。”

    她突然如此老气横秋，苏偃并兵士们不禁嘿然而笑。赵婠生气地扯了扯苏偃鬓旁飞扬的一缕头发，脆声道：“阿囡说得不对么？天天打仗，天天都死人。师兄，别怪阿囡咒你，你现在笑得这么开心，也许明天就死啦。”

    这孩子的话居然变得如此刻薄难听，与方才的甜美可人迥异。苏偃心里有些异样，却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萧瑟悲愤。这断魂关附近的山民深受兵祸之害，苏偃想，也许她父母爷爷的死与兵祸有关，小家伙才会性情大变。更何况，她说得在理之极，当兵打仗，朝不保夕，生死本就是平常事！

    众人都沉默，赵婠却意犹未尽，自顾说道：“老打仗老打仗，山里的野兽不是被吓跑，就是被逮去吃了。爷爷要不是为了弄点值钱的草药去换吃食，也不会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她终于哽咽起来，“如果不是碰上义父，阿囡……”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阿囡也许就要饿死啦，这个冬天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去呢。师兄，阿囡不是要咒你，你不要怪阿囡说话难听。阿囡希望你们早点儿把仗打完，这样，山里的娃娃兴许能少死几个。”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阿囡是这山里的野民，也不知道是西秦人，还是北燕人，你们打仗谁输谁赢都不关阿囡的事儿。但是，谁让阿囡饿肚皮，让阿囡活不下去，死了要被爷爷骂，谁就是阿囡的仇人！”她咬着牙，“北燕人太可恶了，要村里交好多粮食财物给他们，还把人抢进断魂关去干活。爷爷省下粮食给阿囡，可阿囡从来就没吃饱过。阿囡不要北燕人打赢，要北燕人去死！”

    苏偃吃惊地瞪大眼，与赵婠面面相视。小丫头满脸严肃冷冽，恍惚间，他竟觉得有扑面的寒意袭来，赵婠那双点漆黑瞳中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愤懑恨意。

    《后越史·殇后本纪》与《秦史·睿武显亲王列传》都曾经记载过一段大同小异的内容：

    “当是时，苏驸马问曰：何故告之？

    王答曰：吾与燕有不共戴天之仇，吾祖大越士族。

    大越亡于三诸候作乱，越贵族尽诛于北燕军。”

    好吧，历史都是人书写的。其实，断魂关的易主，只源于一个长年忍饥挨饿，却又一定要生存下去的孩子深重无比的怨念，关那国仇家恨屁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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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路过的亲们,顺手点一下收藏推荐呗!^^今天七夕,亲亲们玩哈皮一点,哈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章 敢问路，在何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侯争霸，成全的是某个人或某一群人的野心，陪葬的却是底层最无辜的普罗大众。一将功成万骨枯——枯的不仅是兵士的骨，还有那些被战祸波及的百姓的脆弱脊椎骨，打仗打的就是钱，钱从何出？自然是百姓的血汗。

    苏偃听了赵婠一番话，无言以对。苏氏以军功起家，第一任家主在西秦开国皇帝高祖时，还只不过是一介低级武官，随着高祖以及如今在位的宏武帝长达三十多年的东征西讨，为西秦的建立以及不断扩展疆土的同时，苏氏累积军功，也渐渐崛起成为新兴的贵族名门。

    现在，苏氏一门的荣宠已经向老牌军中名门里的一二重臣相看齐。苏偃的亲姑姑嫁给宏武帝，如今封为从一品四妃之一的贤妃，在后位与皇贵妃之位皆虚悬的皇宫之中，其地位只在贵妃钱氏、德妃李氏之下。四妃中其余三位都是产下皇子才得已晋四妃位份，只有她是因女得福。她所诞下的十二公主，被秦山派的靳真人摸骨确认为天赋绝佳，是习武的好材料。皇帝龙颜大悦，御口亲封十二公主为宁安敬公主。

    西秦宫制沿袭自亡越，只有超品皇后所生之女才能在封号中冠以“孝”字尊号——例如那位九品上的清平公主，实际上应该全称为“清平孝公主”；而正一品的皇贵妃、从一品贵德贤淑四妃、正二品二夫人及至从二品三妃，这些宫妃所出公主则冠以“敬”字尊号——譬如钱贵妃之女被封为“淳庆敬公主”、韶华夫人林氏的两个女儿被封为“端敬公主”和“宝敬公主”、刘蕙妃之女封为“颖敬公主”；至于三妃之下、从贵嫔之女起，公主封号只一个字——如方贵嫔的嘉公主，这些公主中只有特别得皇帝喜爱者，才有可能在封号里加上“敬”字——白贵嫔所出的皇帝最小的女儿十五公主灵敬，便是如此。

    但是，一般而言，从皇后嫡女以下，公主的封号除了“孝、敬”二尊号，都只再加另一个字，如李德妃的纯敬公主、黎淑妃的娴敬公主。公主加双字封号者极为少见，历数西秦两朝，本朝十五位公主中只有清平、淳庆、宁安三位，先朝七位公主中就只有宏武帝的妹子，嫁在东鲁的贞仪孝长公主。

    由此可见宁安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她便是皇帝的心尖尖。宁安公主嬴瑗也自争气，习武四年不到，十岁的小小年纪就已然有了三品上的修为，与北燕渝莲公主慕容淩、东鲁临川王的永英郡主孟姽婳齐名，无论容貌还是实力都只在伯仲之间，不相上下。

    而如今的苏家还有一位生下了皇长孙的太子良娣，异日太子登基为帝，这位苏太子良娣一个四妃之首的贵妃是跑不了的。此番，若是皇长孙立下大功，苏太子良娣母以子贵，很有可能被封为太子侧妃，就算未来不能越过太子妃封后，搏个正一品的皇贵妃还是很有希望的。

    若是再想远一点儿，假使若干年之后，皇长孙荣登大宝……西秦可不是文弱东鲁，一味地遵循亡越的立嫡立长储君传统。西秦与北燕一般，注重嫡长，却更重贤能。宏武帝便既非嫡也不是长，北燕在位的皇帝那更是踏着兄弟们的尸体登上的龙椅。

    虽然，现时西秦太子为宏武帝已故元后任氏所出，既是嫡也为长，但这绝不是宏武帝立其为储君的原因。若非太子着实治国有方，为喜爱御驾亲征的皇帝将大后方管理得井井有条，又有一个九品上强者的好妹妹站在身后，只怕性情温厚的太子早就扑倒在通往储君宝座的血路上。

    宏武皇帝精力旺盛，诸多妃嫔为他诞下十子十五女，还活着的拢共有五个儿子十一个女儿。五位皇子俱已成年，除太子外，尚有先皇贵妃独孤氏所出的寓王、钱贵妃所出之定王、李德妃所出之宜王、黎淑妃所出之密王。

    因文华夫人周氏与独孤氏为表亲，独孤氏病故后，寓王便养在她的名下，这位皇子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只与三二文友走动密切。定王、宜王与密王三位殿下，文韬武略无所不通，又都有世家门阀以作后盾，是太子登基称帝的强劲竞争对手，即使皇帝在三年前已经以立储来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不过，李德妃的娘家与任皇后的娘家是世交姻亲，太子私底下以姨娘称呼李德妃，而宜王与太子的感情也甚为深厚。且宜王乃皇族中有数算的八品上强者，醉心武道，早已放言志不在帝位。此次北伐他正是右路军主帅，当日下崖寻赵奚的人里就有他。

    当今的太子妃江氏虽然已诞下麟儿，可这位皇嫡孙年纪尚幼，在太子四男之中排行第三，只压住了由太子良媛岳氏所生的第四子。等皇嫡孙成长至可以大显身手以向金銮殿证明自己才干的时候，只怕皇嫡孙的二哥都已经立下无数功劳了，更遑论皇长孙。

    并且，皇长孙的堂舅伴读苏偃小少爷，可是有九成的希望成为九品上强者，甚至大宗师的。可以想象，只要不出意外，苏氏一门将继续且越来越荣耀下去。

    现在，未来的大宗师苏小少爷正在野草横生的山野之地跋涉，顺便哄一个注定要影响自己命运的小丫头开心。

    赵婠低沉的情绪已经被苏偃的笑话成功改变，又转而笑颜如花，小嘴甜得抹了蜜一般，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别提多亲热。

    苏偃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的武道修为，可不是只知道蛮干的鲁莽武夫，他的头脑精明清醒得很，早就发现这小丫头绝对不是普通的山野乡民。这孩子见识不凡，胸中大有丘壑！

    不过，小阿囡那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虽然有问必答，苏偃却只打探出来，她那爷爷乃是亡越大户人家的公子逃难到此处，颇有文墨，并认识不少草药，所以赵婠认得字、说话颇有章法、能指着枯黄的草药叫出其名字，丝毫也不奇怪；她那爷爷际遇不错，曾救下一个濒死的武林人，得已学到几手防身功夫，成长为厉害的猎人，又教给了赵婠，所以她身轻体捷、虽然瘦弱却很健康，也懂一点儿捕兽的陷阱窍门，更有远超普通孩童的机敏警醒。

    至于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不相信？去问爷爷啊。

    瞧着这孩子忽闪忽闪着眼睛，满面正经地回话，苏小少爷忽然有一种挫败感，他几乎可以肯定，小丫头片子有所隐瞒。不过，这并不能减弱他对小丫头的喜爱之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妙不可言，有些人认识一辈子却仍互不理解，有的人只要三言两语就能心意相通。苏小少爷便觉得与赵婠极为投契，被她一口一个师兄叫着，再用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纯纯地仰望着自己，心情简直不要太晴朗！若非时候着实不对，他真想痛快地大笑几声，以庆祝自己得了个如此有趣又可爱的小妹妹，小阿囡的性情可比宁安要讨喜多了！

    救人小队随着赵婠的指指点点，穿枯林、涉涸溪，又翻过几座光秃秃的小山包，转来转去，最后在一座危崖之上止步。这崖上除了一棵长年不败、枝叶如碧针的古松之外，尽是灰褐色的硬岩，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路却是没有的。

    众人面面相视，赵婠歪着头，打量着众人异样的表情，只是偷偷笑。苏偃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点这小毛丫头古灵精怪的性格，见她笑得如此可恶，忍不住又拧了把她的小脸儿，道：“小妹子，莫不是叫我们跳崖？”

    赵婠不满地瞪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脸蛋，恨恨道：“好痛，坏蛋师兄！再拧阿囡的脸，小心阿囡不告诉你怎么去找月鼠窝！”一面埋怨着，一面示意苏偃把自己放在地上，也东张西望，又嘟嘟哝哝，“啊哟啊哟啊哟，莫不是记错路啦？”

    苏偃笑道：“师兄知道小阿囡不是那起言而无信之人。你莫着急，好好想想，会不会哪个岔道出了错？师兄是绝对相信阿囡的聪明小脑瓜的！”又捏了捏赵婠的丫髻。

    赵婠仰脸白了他一眼，见他四下观望，众兵士也四散寻路，便走向崖上那棵古松。等苏偃回过神来，她居然正往古松靠近危崖的方向凑，把苏小少爷吓得冷汗直流。却原来，这死丫头所站之处，只要歪得半分，便要失足坠下崖去。

    苏偃狠狠瞪了身旁这群没脑子的兵士一眼，众兵士皆无辜地望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我们哪知道这丫头胆子如此之大？咱们不是也在找路么。

    苏偃赶紧吼赵婠：“那儿危险，快过来！”声音都紧张地变了调，分外刺耳。

    赵婠两手抱着古松的粗干，眼睛眨了眨，心道，便宜师兄看上去真挺紧张我呢，不过，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只有我才能找到义父？哼！

    苏偃仍在发急，顿足直叫，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呀！他小心翼翼往前凑，生怕惊了她，反倒发生不忍言之事。

    赵婠却不害怕，只是嘻嘻直笑，还空出一只手来向苏偃挥舞，突然，她发出一声短促惊慌的尖叫，小身子摇了两摇，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包包竟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苏偃心中冰凉，呆立当场。众军士原本随着自家校尉大人往前迈的脚步也惊怔停住，任谁也想不到，这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子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没了。

    危崖之上，山风凛冽，众人心里都瓦凉瓦凉滴。

    这是昨天的那一更，一个大雷……我家的网络直接悲剧，今天还没好，这是在单位上偷偷发的，5555555！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九章 有稚女，领路忙

    其实，苏偃心里清楚，赵婠绝不是那种不识大体、胡乱捣蛋的小孩儿。她虽年幼，心可大着呢。因此，尽管他明白小丫头突然消失，有十足的蹊跷在内，可心里着实喜欢这爱笑的女孩子，她那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尤在耳边，苏小少爷真的担心极了。

    果然，只是数息，山风便捎带来咭一声脆笑，赵婠的小脑袋瓜子忽从古松后面探将出来，小手刮着脸蛋儿，咯咯直笑：“胆小鬼师兄，过来呀！你还想不想找义父啦？”

    苏偃正患得患失着，听到这得意洋洋的带笑之声，又亲眼瞧见死丫头那不加掩饰的调皮面容，苏小少爷终于确定，自己被小丫头片子给涮了。一时之间，直恨得苏偃牙根儿都痒痒，直想捉过死丫头，狠狠揍她的小屁股，让她长长记性。

    咱们走着瞧，秋后算帐！苏偃抹一把冷汗，快步上前，仔细一看，很是无语。那古松枝繁叶茂，探出危崖大半个身子，谁料想，它居然把一条悬于崖侧的羊肠小道死死掩在身下？若非此时小赵婠脚踩着松针，貌似悬空而立，这条小道无论如何也不会显于苏偃眼前。

    不过，苏偃目测，这条小道极为凶险，身后虽有松枝笼罩，可无疑若是踏空便是坠崖的下场。此时，小赵婠双手牢牢抓住一枝粗大松干，如壁虎一般紧紧贴在崖壁之上。那墨绿粗大的松干已然长成了一道天然扶手，她稳稳当当站着，满脸笑容。

    赵婠对苏偃做了个鬼脸：“师兄别怕，这条不好走的道儿不会很长，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苏偃仍然皱眉毛，赵婠见他沉吟不说话，一下便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又笑道：“放心啦，我爷爷都能过，师兄和众位大哥这般好的身手，一定也没问题。”

    苏偃听了，这才舒展开眉头，一想，正是！小赵婠年纪幼小，哪儿会知道此处隐藏着这么一条小道，定是她那既是最好猎手又是最好采药师的爷爷大人告诉她的，难不成我等大好男儿还会输给一个老人并孩子？

    赵婠两手攀着松干，小腿儿风车也似紧着捣腾，领着苏偃在悬崖之侧飞快地挪移前进。她人小，路又熟悉，偌大棵松树松针不知凡几，却都被她一侧脸一偏手一抬腿地让过，小脸没被划着一丁点。反观苏偃，虽然是八品强者，却被这繁茂的松针弄了个狼狈，不但衣衫被枝节扯烂不少，脸上也被划出印痕，只因他身量颇长大，受到的松枝阻碍便越发的多，不时梗手梗脚。

    等跟随着赵婠钻入崖壁一侧的山洞里，苏偃只觉得身后冰凉，不知不觉之间，冷汗流了一背。那条小道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委实太过逼仄了一点儿，倒是小丫头片子的一双小脚，能够完完全全站住。此时回过神来，饶是苏偃胆大包天，也不禁有些后怕。

    而被赵婠领入的这山洞，也只够苏偃蜷起身来才能蹲入，着实令苏小少爷牙疼。赵婠却一点儿异常反应也没有，很显然，这条道她实在是走惯了的，此时，小丫头坐在山洞地上，笑眯眯地瞧苏偃的笑话，不知多开心。

    苏偃还真是挺佩服她，问道：“你第一次从这儿过，害不害怕？”

    赵婠笑嘻嘻道：“那时候阿囡不知道什么是怕呢！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带着阿囡常往这儿经过。”这句可是大实话，她四脚着地的年月，但凡出外，必定是在爷爷背后的药蒌子里度过。别说这儿了，断魂山脉有数算的险峰危涧，她大部份都参观了个遍。她那爷爷可不是等闲人！

    苏偃听得咂舌称赞，也许只有懵懂不知事的幼儿才不知害怕惶恐为何。他只稍稍歇息了片刻，听见众兵士呼喊不止，赶紧回了话，叹了一口气，又认命地打算重新回那崖顶了。

    赵婠倒是极乖巧地主动提出回去领人，苏小少爷却丢不起这个人，感激小丫头的好意，又狠狠捏了一把她的小脸，临出山洞之时，被人在后面丢了石子以表达谢意。

    重回崖顶之后，苏偃将通过崖侧小道的注意事项一一讲述清楚，安排众兵士渐次通过，他自己断后。赵婠机灵地很，见有人进了山洞，便当先在前面领着出发，她稍弯了身子便能行动自如，这些彪形大汉就只能爬着往前进了。一路之上，不时听见小丫头隐忍的偷笑声音。

    渐往里走，山洞里渐没有光。赵婠有备而来，从怀里拿出一枚圆溜溜的珠子，不一会儿，她身边便有了一星微光，虽不明亮，却能照见前路。这光却是给后面众兵士准备的，她自己其实不需要，黑灯瞎火地一样可以走出去。如此，一星光芒在前方摇曳，一个孩子领着一群四肢着地的大人，安静地行路。

    苏偃借着那星微光勉力观察着这山洞的内壁，寻思，看洞内并无人工凿刻的痕迹，莫非此洞是天然形成的？他用力嗅了嗅，只觉得洞内隐约有一股腥气，又想，看来这山洞里曾经有过住客，异兽？

    这痛苦万分的行进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众兵士只觉膝盖酸痛不已，真害怕出去之后，连背都直不起来。总算听得赵婠天籁般的一声欢呼，前面光亮闪烁，居然很有些耀目。众人皆以为那是出口在望了，不禁欢喜，酸软的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股强力，爬行起来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很快便鱼贯出了洞。

    苏偃最后一个爬将出来，眯住眼四下打量，出了此洞，却又进了彼洞，真正的出口还不知在哪儿，前面更赫然有几条岔道，弯弯曲曲，一眼望过去，乌漆麻黑。自己爬出来的这小山洞却原来不过是众多山洞岔道中的一支罢了。这地方岔路如此之多，也不知道阿囡的爷爷花了多少功夫才能确认出路，不说别的，这份韧劲就令人佩服！

    这大山洞极宽敞，一众兵士顿感开阔许多，唉哟声声里，皆形像皆无地瘫坐在地，捶腿的捶腿，敲背的敲背。小赵婠笑眯眯地站着，小手似模似样地敲着小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神色里透着那么新奇。

    见苏偃露了面，赵婠颠颠跑过来，狗腿地作势要给他捶腿。苏小少爷也着实觉得累了，便学着众人坐倒在地，任由小丫头不轻不重地给自己敲着酸麻的大腿。

    赵婠道：“师兄，阿囡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吃点儿东西再继续走吧？”说完，咧嘴一笑，对苏偃眨了眨眼。

    苏偃一愣，又立时明白，小丫头竟然借着饥饿的名头，实际是体贴地让众人多歇息一会儿。人虽小，可别提多懂事，苏小少爷笑着点点头，又揪了揪赵婠的小丫髻。

    赵婠一路都被人抱着扛着，就只走了一个时辰，精神头挺足，便趁机咭咭咯咯讲起这个山洞因为有夜明砂，所以才被爷爷发现。还拿出那枚圆珠子，告诉苏偃这是传家宝，是在黑漆漆的地方能自动发光的好东西。爷爷说，不到迫不得已，不能拿去换吃食。

    夜明砂是蝙蝠的粪便，乃是一味良药。苏偃听得直点头，虽然觉着小丫头所说是实话，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别样感觉。这位山里最好的猎手兼采药人的爷爷大人，运气当真是极好极好呢。至于那颗夜光珠，苏偃倒也见过，不算什么珍罕之至的宝物，却也甚是珍贵，前越的大家公子有这东西也正常。

    毕竟急着救人，众人也只是休息了一刻钟，简单填了肚子，又继续赶路。赵婠领着他们往其中一条岔道去，走了半个时辰，隐约听见水声，再钻出这条岔道山洞，面前横亘着一条哗哗流淌的暗河。

    此时虽然仍不太光亮，但众人已然习惯了黑暗，苏偃有深厚真气在身，耳目皆比常人灵光很多，他估摸着，这条暗河只怕得有十几丈宽，听那急促的水流声音，只怕还挺湍急。

    赵婠道：“师兄，爷爷扎的木排只怕不能一次性载走这许多人，只怕有五六个人木排便要沉了。”一面说着，她指了指山洞入口处一方大石，苏偃看见石上系着粗绳，便明白那定是木排的纤绳。

    当下，苏偃叫两个人扯着纤绳把木排拉过来，果然木排不大，载上自己并小丫头，再加两个兵士便是极限了。

    苏偃皱了皱眉道：“有一部份人要从水里游过去。”

    赵婠把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不行不行。水冷极了，并且这条河很长很长，木排要足足走两个时辰才能到地方呢。”

    苏偃亲手试了河水的温度，果然触手如冰，一股寒意从指尖飞也似地窜上来，他一涌真气，将寒气轻轻松松挡在体外，想了一想，却又不禁放声而笑。

    这条地下暗河，居然是个磨练的好所在。或许对自己而言没有多大帮助，但对这群三、四品的军中精锐来说，不断运真气以抵抗寒气，绝对是上佳的锻炼机会。想及此，苏偃兴致高涨，将众兵士召在一起，商量完毕后作了决定。

    此时包括他自己在内，尚有十六人，分成两批走，第一批九人，第二批七人。到时候，真气稍差一筹的几人先下河，真气浑厚者则乘木排，等游水的那几人撑不住了，立即换人。真气浑厚者在水中能坚持更久，正好给稍差者较长的恢复时间。至于苏偃，已经决定要争取从头游到尾，他的亲兵黑蛮也表示要舍命陪公子。

    好在众兵士皆会水，水性虽有强有弱，却不妨事。赵婠听了这大胆的主意，惊诧又赞佩地直直盯着他们不放。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章 断肠谷，断肠林

    未来近两个时辰都将是强体力活动时间，苏偃让众人再歇息了一会儿，饱饱地将肚皮填满，并命令从来酒不离身的黑蛮贡献出视若珍宝的一壶烈酒，与众兵士共饮，若非赵婠拼命拒绝，只怕也要被灌上两口。

    后一批出发的兵士是相对实力较弱者，所以他们获得了更多的休息时间，算上来回花费，甚至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而第一批共九条大汉，加上小丫头片子赵婠，雄纠纠气昂昂，把精气神调整到了最佳，准备下河。

    他们都穿着软甲，为了不增加木排的负重量，脱下的软甲只好系在木排旁边，扔在水里拖着走。赵婠背着小包包，蹲在洞里看着那一长串起起伏伏的铁片片，觉着真有趣，咯咯笑个不停。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苏偃招呼赵婠上了木排，小丫头片子自动自觉地拿起撑篙，却被兵士们夺下。她嘻嘻笑着道了谢，一屁股坐倒在木排上，屈起膝，小手撑着下巴，看苏偃他们游水，突然一拍巴掌，喊师兄扔上几条暗河里的鱼儿来尝尝鲜。

    苏偃游得正畅快，听见小丫头这微不足道的要求，哪有不满足的道理，劈手便扔了两条巴掌长的鱼儿上了木排。赵婠一声欢呼，饿虎扑食般把鱼儿一把抢在手里，低下头吭哧便是一口，居然直接生吃起来。

    木排上几名兵士看得目瞪口呆，却又突然心生酸楚，这丫头竟馋成这样儿？正莫名伤感着，赵婠抬头对他们一笑，扬了扬手中半条鱼儿，甜甜道，几位大哥，这鱼儿味道很是甘美，又鲜又嫩，你们也吃点吧！

    兵士们哪会与小孩子争食，忙摇头说不饿。赵婠却又道，要是多吃几条鱼儿，不一会儿就能感到腹中暖暖的，身上也不怕寒，是好东西呢。

    赵婠笑得天真，木排上的众兵士与河中的“游泳运动员”们却都有一种弹死丫头脑门的冲动。这么好的御寒方法，怎么此时她才说？

    赵婠在心里得意洋洋地笑，让你们逞能，便吃些苦头罢。

    苏偃笑骂了一声，也随着大流，捕了两条鱼儿生吃下肚，还别说，这鱼儿虽不大，肉质的确甜美，淡淡的腥味里别有一种鲜嫩味道。至于吃了之后的效用，他却没有多真切的体会，他真气浑厚，本就不太冷，不过问别的兵士，倒还真有暖身之感。

    小小木排水中游，黯黯崖壁两岸走。赵婠既然不用出力，很快便百无聊赖，与苏偃说了一会儿话，觉得有些倦了，便在身上盖着众兵士的衣物，呼呼睡了过去。

    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小赵婠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比，木排上的兵士们甚至听见她那呼噜噜小猪儿也似的打鼾声音。

    直睡得神清气爽，赵婠被人摇醒，原来这条暗河渐渐变浅，兵士们已经可以直起身子踩着河底的砾石步行了。

    赵婠赶紧认路，发现未曾错过路头才放心地吁口气，又是一个洞口，她让木排停住，被苏偃抱到洞里去。木排上留下一名兵士，重新回去接人，余下九人目送着小小木排消失在暗河拐角。

    此处也留下一人方便给后来人指路，却是实力最弱者，正好借机歇息。其余七人稍稍运功恢复了一番，便再一次开路。连番折腾下来，这群有深厚功力傍身的大汉都觉得有些吃不消，难为赵婠一个八岁的娃娃，还能保持极佳的精气神。

    赵婠笑道：“阿囡这一路上又没走多少路，方才还睡了一觉，自然不累。去找你们的时候，阿囡可累惨了呢。逆流而行最费力气，这也是阿囡第一次独自过暗河。”

    不管怎么说，这么一个小孩子能做到如此地步，众大汉还是有些小佩服，不住口地夸奖她，黑蛮甚至还说她如今已有宁安敬公主的三分本事了。赵婠极是好奇，不禁相问。

    苏偃微微一笑，说道：“宁安是我姑姑的女儿……我姑姑就是你遇见的那位好看的娘娘。宁安只比你大两岁，如今跟着清平孝公主殿下习武，据说吃了很大的苦头。清平孝公主殿下一点儿也没讲姐妹情份，对她很严格。她七岁那年，我有一次亲眼见到，数九寒天，就只穿了一身单衣单裤站在结了冰的水潭上面练功，整整坚持了两个时辰，真是不简单！我七岁时，根本没有宁安这份坚韧毅力。”

    赵婠“哇”地感叹了一声，眼睛里面全是钦佩，心里却在想，我还被爷爷脱了衣服扔进木桶里面，架在火上烧过大半天呢，还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嗯嗯，这位宁安公主倒是有我的三分本事。

    小丫头虽然面常带笑，因自己懂得的东西着实不少，自然很有些心气，此时听见师兄这般称赞另一个小姑娘，心里不知不觉便比较起来，并且牢牢记住了宁安这个名字。

    苏偃见她怔怔出神，又道：“等咱们回了京，我一定介绍你们俩认识，你和宁安的性子倒有些相似，想来你们能做好朋友。”在心里想了想宁安，又想了想赵婠，突然发现这两个小丫头其实根本是两种性格，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仍然觉得她们就是有相似之处呢？也许一路上，小赵婠从未曾叫过苦叫过累，所以与宁安坚忍不拔的性情相像？

    赵婠赶紧大点特点头，一副恨不得马上就与宁安玩到一处的模样，其实心里却撇了撇嘴，暗道，她若是对我好，我才与她勉勉强强作个朋友。

    这条出洞之路便短了，也没有分岔，一条道走到黑便行。一行八人行进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地有强光刺目，都兴奋不已。苏偃仔细回味，发现行路的方向从钻进第一个小洞起，似乎一直在往下，他猜测此时出洞定当已到了崖下。

    果然，这最后的出口之处纵然不是崖下，却也不远了，乃是在极靠近山脚的一截山腰上。众人从一大丛藤萝之间爬出来，远远一望，好几个人敏锐地发现，那草丛树木之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山路蜿蜒而下。

    赵婠仰起小脸儿，对苏偃笑着说：“师兄，咱们行路的速度可真快呢，太阳下山之前，咱们肯定能看见义父啦！”突然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尖，“好些天了，也不知义父的伤怎么样啦，咱们快些走好不好？”

    苏偃还担心这丫头的小身板吃不消，见她如此有孝心，着实高兴。黑蛮看样子同样很喜欢赵婠，一把将她扛起，扔在肩头，赵婠笑着扯了扯大个儿的卷头发，像个女将军一般，小手一挥，指挥众兵士发力前行。

    苏偃并那几位山野经验颇丰富的兵士却都看走了眼，他们以为的那条下山路却是个障眼法儿。赵婠言道，爷爷亲自带着自己走过这条路，的确能行，可惜呀，绕来绕去只会绕出一条除了绝壁便是危崖的死路。

    苏偃对赵婠的爷爷越发好奇，听小丫头的意思，这条死路竟是老爷子有意弄出来的，不明显，却又能让有些许山野经验的人看出端倪。

    这老爷子未免太过警醒了吧？苏小少爷摸摸下巴，偏头看了一眼赵婠，高高坐着的小丫头发现他在打量自己，偏头对他露齿一笑，一口米粒般的小白牙亮闪闪地，居然有些晃眼睛。

    想这多作甚，就算有些秘密，也已经带进坟墓里去了，小丫头片子虽说有些精怪，却是坦荡的性子。苏偃鉴定完毕，将那些猜疑一下抛在脑后，一心一意赶起路来，他也记挂着赵大监的伤势。

    赵婠的爷爷确实是亡越的大家公子不假，可苏偃没料到的是，这位老爷子的家门却有些特殊。而他眼中性子坦荡的小毛丫头，心里的弯弯绕更是不少。

    赵婠说的不错，夕阳西下，肃秋萧杀冷清的夜晚来临之前，一行人从另一条道儿绕下了崖，终于来到一座山谷面前。

    赵婠指着那山谷道：“义父就在这断肠谷里面，进了谷，走不了多远，你们就能瞧见断肠崖啦，那些月鼠的窝也在山谷里呢。”

    苏偃喜形于色，一声呼哨，众兵士干脆快跑起来。赵婠双手抱住黑蛮的大脑袋，被颠得头晕脑涨，再醒过神来，这伙人站在一片小林子面前站住不走了。

    赵婠气呼呼道：“跑呀，怎么不跑啦？阿囡以为师兄当真认得路呢。”

    苏偃干笑两声，待小丫头发泄完愤怒，这才说道：“奇了怪，这片林子明明看着极普通，我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

    赵婠的小心肝一颤，对这位便宜师兄的敏锐感觉好一阵发怵。她赶紧脆脆一笑，故意怪声怪调道：“对啊对啊，这里面藏着一只吃人的大怪兽！师兄，阿囡好害怕呀。”

    被她这么一嘲笑，苏偃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眼前明明就是一片最普通不过的小树林。当下他不再迟疑，率领众人穿过小树林，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平平安安的，苏小少爷越发觉得自己的疑心病犯了。

    赵婠却偷偷吁了口气，呯呯乱跳的小心肝缓缓恢复正常。断魂谷里的这片小林子可不是天然生成，却是被人有心有意栽种的，其中伏有机关无数。若不是她出谷之前将机关总闸给关了，哼哼，别说这区区几号人，便是大军压境，只怕也有来无回。这断魂谷的凶险之处，只在断魂关之上，不在其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一章 一个病，一个伤

    八品强者对危险的敏锐感觉绝对远绝常人，黑蛮对这片林子的莫名悚然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要知道，黑蛮来自大洪荒之野，那儿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何况，能成为龙山与云上古泽的外围向导，黑蛮对危险的感知甚至可以说只在苏偃之上，不在其之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竟都决定若有空闲，定要仔仔细细地探察一番这片小树林。赵婠偷偷将二人异样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由警铃大作，想着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出什么东西来，否则，为了保住这儿的秘密，说不得，只有狠下辣手！想着，她眼帘低垂，伤心不已，这便宜师兄对自己挺好呢，不到万不得已，还真的不想杀他。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里来的莫大自信，居然有这个把握要得了八品强者的性命，苏偃可不是重伤濒死的赵奚。

    断肠谷的植被与谷外截然不同，季节似乎尚停留在春夏之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众人也很明显地觉着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迎面吹来的风软绵绵，毫无肃杀寒冷之威。

    赵婠一路指着方向，又奔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当初她见到赵奚的地方。初到了，一惊且一愣，那地方乱石依旧，却杳无人踪，赵婠差点儿就哭出声来。眼看苏偃等人的脸色越来越沉，隐隐有寒意乱窜，她惊恐交加。

    焦急慌乱不已，赵婠放声大喊“义父”，山谷里响着她阵阵尖锐凄厉带着哭腔的回音。好在，很快便有一声低沉的呼唤及时传到众人耳中。苏偃更是立时找到了声音的来处，宛若一只大鸟扑过去，划拉开一堆乱草泥土，把赵奚给挖了出来。

    堂堂赵大监居然被栽花一般种在了地里，浑身上下泥泞不堪，根本没有一位九品上强者应有的风仪。

    赵婠慌张地摇着双手，连连道：“不是阿囡干的，这绝不是阿囡干的！”

    苏偃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丹药塞进赵奚嘴里，有闲心回了一句：“知道不是你，放心吧。这大概是赵大监的独门疗伤之法。”

    赵奚的脸色比起赵婠初离开时还要憔悴苍白，赵婠留下的那点儿吃食根本不足以提供给他充足的能量。等到伤势稍有起色，他便寻了个大坑，费尽力气才把自己栽了进去，运功法借土地里的一点儿湿意，勉强疗伤。

    赵婠怯怯走过去，蹲在地上看赵奚，小脸上又是汗来又是泪，楚楚可怜。赵奚吞下丹药，睁眼见赵婠泪汪汪地盯着自己，安慰地对她一笑，轻声道：“好孩子不怕，义父没事，你辛苦了，且歇歇。”说罢便闭目化解药力。

    赵婠见他神情虽萎靡，说话的声音反倒比自己离开之前要有力了一些，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全身心一松，只觉后背上冷嗖嗖地，小身板一颤，立刻响亮之极地打了个喷嚏。

    这下可不得了，一个又一个，足足打了七八个喷嚏才止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面涨红，赵婠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也似，难受之极，一时瘫软坐下爬不起身。苏偃觉着不对，用手一摸，小丫头的额头热得烫手。

    “丫头，你发烧了怎地也不说？”苏偃责怪，心里却后悔不迭，赵婠身体再强健，那也只是个八岁大的娃娃，几日赶路，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衣衫单薄，又从那寒凉入骨的暗河上来来回回，只怕寒气早已袭入心脉，只是此时才发作出来。

    赵婠小嘴一撇，本就难受得厉害，又被苏偃立起眼睛数落，觉得别提多委屈，小脑袋瓜子阵阵晕眩，眼睛一翻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苏偃大惊，却又束手无措，若要对付那刀枪创伤、断手断脚之类地他倒是在行，可这伤寒发烧他就得抓瞎。不过，一点常识还是有的，当下忙从壶里倒出清水，撕破衣衫，濡湿了覆在赵婠脑门上，以图能降下温来。

    赵奚仍自运功疗伤，不方便给他接上断骨，只有暂缓。此时眼看天已擦黑，一行人不能就此露宿野外，又担心后头接应的人，苏偃见众兵士无所事事便开始分派人手干活。

    从那小山洞里出来时，便做了记号，后队的人应该能看得到，不过稳妥起见，苏偃还是让一名兵士回转接应。又叫了几人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砍伐大树枝叶，倚着崖壁勉强搭出个篷子，以防夜里下雨。

    另几人却是在谷里寻找吃食并清水，虽然每个人怀里都揣着足足七天的干粮，但眼下一个重伤一个病号，只怕难以咽下这些粗糙干涩的吃食。苏偃想着若能熬点热汤喝，小丫头大大地发一身汗，说不定烧一下便退了。

    可惜这荒野之地，上哪找锅去？苏偃看着兵士们捞来的几尾鱼并几只射下的鸟儿一筹莫展。说到底，他是那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行军打仗也自有人侍候饮食，自然不懂这些。

    幸甚兵士中有一名猎户，深谙山野炊食之道，先找到一个石窝，搬了来清洗一番，用几块石头架起灶，将就着能熬汤。又砍来几竿竹子，中间一段段截开，正好做碗，筷子却是不必着意准备的，取两根树枝便得了。

    这兵士还粗识药性，在山谷里无意间踅摸出一味草药，具寒凉降热之性，嚼了给塞进赵婠嘴里。小赵婠那不愧是山里春风吹又生的草根娃娃，虽然昏迷中小脸儿被苦得皱起来，却没把那草药给吐出去，乖乖地咽下。看得苏偃并众兵士好一阵吁嘘。

    赵奚运罢两个时辰的功法，悠悠醒过来，看见篝火已燃，火上一只石锅里骨嘟嘟冒着热气，一股浓香扑鼻，他不禁忽生恍惚，半响才回过神来，自己终是保住一条命了。

    苏偃听见他腹中饥鸣如鼓，，忙扶起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汤吃面饼。赵奚扭头四顾，却不见赵婠，不由相问。苏偃哪敢隐瞒，老老实实讲了，赵奚轻叹一声道，可苦了这娃娃。

    又听苏偃讲，老皇帝感赵婠救人送信之德，赐下“婠”字作名，赵奚一行老泪夺眶而出，硬是要挣扎着向西秦那方向磕头，被苏偃强劝住，只好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点头，大声道谢皇恩。

    瞧见此情此景，苏偃并众兵士都暗想，赵大监对陛下忠心耿耿、满腔挚诚，当真是我等效法之榜样。听见赵奚问起皇长孙公子晔，苏偃笑道：“那臭小子吃了些苦头，算是捡回一条命来。听他说，多亏了方由偷偷跟着去了，否则只怕也凶多吉少。我们临出发前，他托我告诉您，说等您回了营，他一定要来敬茶谢过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将他扔出埋伏圈之外，再有一百个方由跟去也白搭。”

    赵奚连声道万幸万幸，又说不敢让皇长孙敬茶，那是老奴份内事，不过心里却冷笑不已。

    许是那药草有了效果，也许是香味勾起了馋虫，众人正说着吃着，小赵婠嘤咛一声，竟醒过来了。赵奚并苏偃都是大喜，小丫头勉强睁开眼，先说了一声“喝水”，接着耸耸小鼻子，又道了“饿”。黑蛮见少爷脱不开身，便上前把赵婠抱过来，与赵奚并排躺着。

    赵婠的小脸儿仍有些发红，可精神健旺不少，就着火光偏头看赵奚，细声问：“义父，你可大好了？”

    赵奚见她病成这样，还记挂着自己，心里一暖，柔声道：“好孩子，义父好多了，你别说话，吃点儿东西睡一觉，明天病就好啦！”

    赵婠懂事地点点头，就着黑蛮的手饮了几口水，又喝了点肉汤，胸腹间暖洋洋地，不知不觉间又睡过去。

    赵奚重伤方有些起色，精神也自困倦，与苏偃说了一会儿话后沉沉阖目而眠。苏偃一一安排好夜间值守并接应后来队伍的事宜，众兵士依令而行。到得半夜，那另一队人马也自来到，都是又倦又乏，胡乱吃了些东西，纷纷倒头便睡。

    第二日天气有些阴沉，谷里刮起了凉风。赵婠的烧果然退了，只是人还有点儿无精打采，她央黑蛮抱着自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找了几味草药嚼下。等回转营地，苏偃已经在为赵奚正骨上药，赵婠坐在地上看得一本正经，眼睛亮闪闪地，居然对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苏偃一想便释然了，这孩子从小在山里玩大，又有个好猎手的能干爷爷，手把手教给她不少东西，别说是看了，只怕让她亲手宰杀野物、剥皮取肉，那定然也是不怵的。

    赵奚却是心中酸痛，八岁，当是偎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我大越的遗族却小小年纪便品尝到世态艰难，为活命苦苦挣扎，可怜可叹。又转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孩子若好生养着，以后未必不是君上的莫大助力。

    这二人却不知，小赵婠一面看，一面却在心里品评，只觉得苏偃的手艺比起自家爷爷那可真是地下天上，差得没法儿比。若不是爷爷说凡事多看多听多问少说实话少露本事，她还真想把苏偃拨到一旁，卷起袖子自己上，只怕都比这便宜师兄干得好些。

    所以，没多久，她便懒得看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二章 敛人心，兵锋指

    到了这日下午，赵婠重又活蹦乱跳，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儿越发显得尖了。可是赵奚的伤势却时有反复，他自己所备的疗伤药当日坠崖之时，随着药瓶的破碎失落了许多，没有留下几颗，而苏偃带来的丹药虽好，奈何不对症，效果不大。

    赵奚有意随众人回转军营，可苏偃不肯，言道这回去之路颇多艰险，赵大监伤重，只怕回了营又丢了半条命。更何况，苏偃将赵婠所说可上断肠崖之法和盘托出，赵奚惊异之余也犹豫起来。

    这一日，众人依赵婠的指点，捕了一窝月鼠，取其脚上蹼用谷中特有的一种树汁熬制了粘性极强的胶，果真粗糙地制出了一张吸蹼，用在断肠崖那滑不留手的崖壁上真的大有奇效。一众西秦兵士欢声雷动，恨不得立时把山谷里所有的月鼠都抄家灭族，斩尽杀绝。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苏偃留下众人照顾赵奚，自己带着那张吸蹼亲自跑一趟回去请示皇帝，想必此时营中也已经有了计较。

    不说苏小少爷如何回转大营，赵婠与众兵士一心一意地照顾赵奚。她对这山谷熟悉之至，当下弃了那树篷不用，引着众人到了谷里一处所在，告诉众人是往日爷爷与她入山的落脚之地。

    这却是一个地面之下的大坑，坑极大，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别说十几号人，便是百来人也能容得下。一条斜道连通着地上地下，入口之处是一个只容一人通行的洞口，用极厚的草毡作掩，草毡之下横着一块石板，牢牢托着草毡不让它掉下去。

    众人鱼贯而入，只是把赵奚抱进去时费了些周折，等到了坑底，众人四下一扫，灰扑扑的坑地上有一块黄绿之色，却是一些干草厚树叶，想来必定是赵婠与她爷爷歇息之地。

    自然此处宝地让给了赵奚，赵婠也跟着享福，这些干草厚树叶还有一股淡香，细细一看，其中竟夹杂着不少药草，有些能安神定心，也有些能驱除蛇虫鼠蚁。

    赵婠黯然道，爷爷半年前过世后，她便一直在此地过活。村里人自家都艰难，壮劳力不是拖家带口逃去别处，就是被捉进断魂关充作劳役，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残，不可能有余粮施给她，她只有入山寻食裹腹。

    一面说着，她一面顺手之极地把小包包放在靠着坑墙的小角落里，又想起什么，重新拎起小包，从里面掏出几枚果脯并饴糖，献宝也似地捧到赵奚面前：“义父，这是师兄给阿囡的！阿囡吃过，又香又甜，义父也吃。”

    赵奚身为元英殿大监，虽说只服侍皇帝一人，并不掌握宫中内务大权，但何人敢小瞧于他？那些上赶着奉承的人有如过江之鲫，若非他性情冷淡、除了皇帝便连众皇子都不假辞色，巴结拉拢的人将更多。

    只不过，人家送上的礼物无不是珍奇昂贵之物，却从来没有如赵婠一般，珍而重之地捧上小小的几块果脯并饴糖。

    这却是孩子一番珍贵无比的情意，赵奚自然知道，想赵婠连肚子都填不饱，何从吃过如此香甜的零食？她明明馋得要死，还能与自己分享，可见这孩子的心性。

    赵奚笑着摸了摸赵婠的头，也没有拒绝，果脯并饴糖都拣了一块尝了，夸赞好吃，又道自己有伤在身，这些东西却不能多吃，还是小阿囡自己吃吧。

    赵婠让了几让，扭头看了一看，又请黑蛮并众兵士吃，众人纷纷道谢推辞。赵婠人小鬼大，知道东西少不好分，大家也不会和孩子争食，便慨然许诺，等师兄答应自己的零食都到了荷包里，再请众位大哥一起品尝。

    赵奚老怀大慰，越看赵婠越爱，这孩子天生亲和力极强，一张小脸儿时时带笑，嘴巴又甜，讨喜之极，一众兵士没有不喜欢她的。赵奚爱屋及乌，收起往日寒肃嘴脸，对众兵士也是和蔼可亲，甚至一些兵士大着胆子求教，他也耐心地指点了一番。

    众人就此落脚，自然各有各的事儿干，只有赵奚并赵婠两个闲人。赵奚运功疗伤之余便给赵婠讲些山外之事，听得小丫头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尤爱听那起争勇斗狠的武林逸事，还直嚷嚷要随赵奚习武，以后好帮着义父打北燕人。

    赵奚倒真是动了教赵婠武功的心思，决定等回到京城后，请人摸摸赵婠的根骨，看看资质禀赋如何。此时闲得无事，便令兵士中实力最强的黑蛮教赵婠一些粗浅拳脚功夫。

    赵婠学得不亦乐乎，嘻嘻哈哈，快活无比。

    过了一日，有兵士前来相报，有一大彪人马往断肠谷而来，众人皆紧张不已。等那些人马走得近了，方认定果是自家人，当先那员小将不是苏小少爷又是谁？

    被领进谷里，苏偃等人也入了大坑之中，赵奚定睛一看，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苏偃，竟是当今的七皇子宜王殿下，赶紧挣扎着欲起身见礼。

    宜王三步并做两步抢上前，搀住赵奚急道：“赵师快快躺下，小心伤处。”

    赵奚也不矫情，这位宜王殿下他可正经教了三年，平日里见了面也是不行礼的，不过此时却越发不能放肆，他恭声道：“不知殿下驾临，老奴不曾迎迓，还请殿下恕罪！”

    宜王摇头苦笑：“赵师，你仍是如此客套见外，本王都懒得说你了。伤势恢复得可好？本王带了些对症的良药，想必有用。对了，这便是赵婠？”摸了摸一旁站着的赵婠的小脑袋，宜王笑道，“这一路上，小苏可没少夸你，当日本王不在，如今不能少了一份见面礼。”说着话，宜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婠，却是一方小小的白玉印鉴，剔透玲珑，莹润可爱。

    赵婠一看便喜欢上了，无它，这东西肯定能换很多吃食，这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帅大叔可比皇帝老儿要大方多了。

    宜王见赵婠眼里已露出渴望，却又不伸手接，便道：“丫头，拿着吧。本王在京里有两间专卖各种零食的铺子，味道极好，你几时想吃便吃去，完了给人看这个印鉴，无须会帐。”又对赵奚笑道，“赵师，赵婠既是你的义女，喊本王一声师兄定当不错。本王这份见面礼只是些吃食，不值什么。”

    赵奚看了一眼赵婠，轻轻一笑道：“殿下真是太抬举老奴了，既如此，老奴便代赵婠收下这份见面礼。婠婠，快谢谢殿下。”平时赵奚都喊赵婠的小名儿“阿囡”的，今天皇子驾临，自然得用陛下御赐的名字以示尊敬。

    赵婠赶紧响亮地大声道谢，接过那枚印鉴小心地放在怀里，小脸乐开了花儿。又机灵地跪下欲磕头，却被宜王一把拉住，在小脸蛋上捏了一捏。赵婠腹诽，又一个便宜师兄，又捏人家的脸。

    赵婠聪明得很，见西秦连皇子王爷都来了，定是自己的方法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之后他们要说的事儿定是与如何上断肠崖有关，这却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了。

    告了罪，赵婠跑到一旁去寻黑蛮玩耍，这大个子天天与赵婠教在一处玩在一处，已是众人当中除了赵奚、苏偃以外，她最亲近的人。

    “黑黑，你在干什么？”蹑手蹑脚走过去，却见一干西秦兵士探头探脑，直往坑底另一个方向瞅。赵婠这么一喊，把黑蛮等几人吓了一跳。

    黑蛮把赵婠甩到肩膀上，轻车熟路地驼起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别吵吵，囡囡你看，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就是咱们西秦机关供奉院的周大匠，另外四人都是他的弟子。”

    赵婠眼一亮，机关大匠？她立时感起兴趣，牢牢抱住黑蛮的大脑袋，伸长身子去看，又问黑蛮：“漂亮的姐姐也是吗？”

    黑蛮憨笑两声：“囡囡，那是当朝的宝敬公主，你可不能喊姐姐。”把赵婠扯下来，抱在怀里，嘿嘿笑道，“不过也许以后能喊师嫂。”

    赵婠眨了眨眼，狐疑问道：“什么师嫂？”

    黑蛮满脸神秘，一副“一般人我绝不告诉”的神情，压低声音道：“宝敬公主心仪于咱们少爷——你的师兄，听说这次回京就要赐婚了！”

    赵婠转了转眼珠子，嘻嘻笑道：“黑黑，放我下来。”

    黑蛮依言放下她来，只听赵婠大声响亮地叫道：“师嫂嫂！”

    这坑里顿时回音四起，全是清脆的“嫂嫂嫂嫂”之声，众人吓了一跳。那边正凑在一处细商的五人扭转头，一眼便瞧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啪嗒啪嗒跑过来，站在宝敬公主面前，仰脸又喊了一声：“师嫂嫂！”

    一干人等全愣在当场，作声不得，都偷偷去瞧宝敬公主的表情。另一边，蓦然一声大笑，却是宜王捧腹而乐，苏偃的脸火烧一般，僵硬着身体，心里把臭丫头骂了一万三千遍，发誓一定要拎过她来打屁股。

    师嫂嫂——这下，不想娶也不成了！苏小少爷在心底一声哀嚎，我苏某人的青春全葬送在小丫头的臭嘴里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三章 机关术，我所愿

    宝敬公主，宏武帝第十女，现年正值双九年华，生得容貌绮丽，甚是娇美。以她的公主之尊，原本无需跟来此处吃苦头。无奈，她自小显露出几分机关之术的天份，被当作未来的皇室机关大匠培养，其母更由此被封为正二品的韶华夫人。

    宝敬公主拜在西秦皇室机关供奉院的周明礼大匠门下，已学了周大匠三分本事，能够独自制出一柄三人机关强弩。此次北伐断魂关，周大匠留下大徒弟看家，带着自己余下的弟子随军，她也跟着来了。

    被赵婠如此突兀地当众这么一叫嚷，宝敬公主双颊飞红，不禁更添了几分艳色。一挑秀眉，她便要发作，厉声斥责这胡言乱语的小丫头，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事来，便缓了脸色相问：“你可是赵婠？”

    赵婠乖巧地直点头，小脸儿突然皱成一团，显得又害怕又忧愁，怯怯道：“公主殿下，你莫非不喜欢阿囡喊你师嫂？可是黑黑明明说，你很快就会和苏师兄成亲，不就是阿囡的师嫂嫂呀？”

    小孩子稚气的神情消减了宝敬公主的怒火，她当日也不曾看见赵婠，后来听苏贤妃说起，自然知道赵婠已经成了赵奚的义女。此时再想起那“师嫂嫂”三字，宝敬公主心中一甜，面上不禁滚烫，瞟了不远处那英挺俊朗的身影一眼，再看赵婠，觉得这小丫头怎么这样可亲可爱呢？

    宝敬公主弯下腰，笑道：“你被父皇赐了名叫‘婠’不是？我就喊你婠婠，你叫我宝敬姐姐好了，那个……”脸上红得要滴出血来，声音变得极小，凑到赵婠耳朵旁边细声道，“师嫂嫂要以后再叫呢。”

    赵婠鬼精鬼精，也小了声音悄悄道：“那没人的时候，阿囡便喊宝敬姐姐……师嫂嫂！”

    宝敬公主抬眼一瞧，小丫头歪着脑袋笑嘻嘻看着自己，那又调皮又狡黠的样子活像一只小狐狸。宝敬公主又气又乐，伸手不客气地拧了一把她的脸蛋，赵婠皱着眉头开揉，那幽怨神情逗得公主咯咯直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在她手里。

    赵婠低头一瞧，竟是一个木头雕的小狗，坐在地上，抬头望天，活灵活现。她心里一动，小手摸了摸，立即便确认这是一只机关小狗，自然她不会说破，抬起头，天真地问：“宝敬姐姐，这只小狗好可爱，是你买的么？”

    宝敬公主蹲下身子，拿过那小狗，开动底下的机关，把它放在地上。小狗便四肢着地，往前一窜一窜，跑动起来。瞄一眼赵婠，见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不觉有些得意。

    赵婠的眼光随着那小狗一直往前，直到它不动了为止。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宝敬公主的胳膊，她大声叫道：“宝敬姐姐，师嫂嫂，好嫂嫂……”

    宝敬公主被赵婠叫得浑身发软，脸上红晕不消，赶紧捂住她的嘴，跺脚直道：“别喊啦，别喊啦！”见众人虽各忙各地，却都隐有笑意，不觉越发害臊，忙忙地看一眼那人，正好与之目光相对，宝敬公主这下羞得连脚丫子都红了。

    赶紧垂下头，正好瞧见赵婠在自己手里挣扎，一张小脸也是通红，宝敬公主松开手道：“婠婠，别喊了，你要什么，只管说就是。”

    赵婠大大喘了几口气方道：“我要学！”

    “学什么？”宝敬公主莫名其妙地问，眼光一闪，落在那只机关小狗身上，“要学怎么做机关狗？”

    赵婠重重地点头，小脸儿上一片兴奋之色，抱住宝敬公主不住地央求：“宝敬姐姐，求求你，教我吧，好不好？我也要做一只小狗，还要做一匹小马，一只小鸟……”

    “好啦好啦。”宝敬公主见她说个没完没了，忙制止她，却又犯了难。她自己都还在学艺，怎么可能收徒？可是不答应她，先不说小丫头惹人喜爱，单只说苏偃对这丫头不错，自己就得要好好想一想。嗯，她是赵大监的义女，此番还立下不小的功劳，听苏母妃说，似乎也入了父皇的法眼。不如我先教她做一些小玩物，她若真有些天份，想必赵大监也不会看着不理。

    宝敬公主打定了主意，便道：“也罢，这些天若是无事，我就抽空教你做一只机关小狗。不过，你可不许说苦道难。”

    赵婠使劲点头道：“宝敬姐姐放心，阿囡一定用心学。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囡一看那只木头小狗居然能在地上跑，就很想很想弄清楚它为什么能跑。”爷爷说过，机关之术，自己于那基础之道一窍不通，脑子里填进去的东西只知道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这样不好，很不好！所以有机会，一定要学那机关原理，以求融会贯通。

    现在，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不死死抓住？赵婠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位师嫂嫂哄得晕头转向，让她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最好是也能拜那个劳什子周大匠做师父，这样，若是以后自己无意间露出什么马脚，也就有了掩护。一个天资高的小孩子总不会比一个天生就懂高深机关术的小孩子吓人！

    赵婠既打定了主意，对宝敬公主越发亲近，一味地黏着她，就连周大匠抓紧时间授徒时，也紧紧跟着。宝敬公主对这条小尾巴实在无法，好在周大匠为人和善，并认为自己所传授的内容对赵婠来说太过高深，纵使听去也无妨，便默许了赵婠歪在宝敬公主身旁偷听。

    果然，还未听多久，赵婠便打起了呵欠，后来干脆趁人不注意偷摸溜走。宝敬公主摇头一笑，不去理她。

    谁人也不知，赵婠想学的是那机关之术最基础的原理，周大匠所谓的高深内容对她而言，即使不算顶尖，也可排得到中等之列，不是她想要的。她自然听得无趣，甚至周大匠所授有一二错处或者有更好的解决机关难题之法他却不知，她心里明白，又不能说出口，觉得实在憋气，只有跑走。

    见那边赵奚、苏偃并宜王言笑晏晏，不像商量正事的样子。赵婠便颠颠回到赵奚身边，狗腿之极地问义父渴不渴饿不饿，又举起小拳头给他东敲敲西敲敲。赵奚失笑道：“你这孩子，有事便直说，义父但凡办得到，一定答应。”

    赵婠大喜，先趴在地上给赵奚磕了个头，这才道：“义父，阿囡想学机关之术！”

    赵奚一愣，想起方才她缠住宝敬公主不放的情景，似乎比跟随黑蛮习练拳脚功夫要热切得多，不由道：“你真心想学？不是见了那机关小狗好玩？”说着，却看了苏偃一眼，把个苏小少爷看得面红耳赤。

    赵婠认真地点点头：“义父，阿囡真的很想学呢。一看见那只小狗，阿囡就像……就像……”她想了想，方道，“就像饿了半个月，突然有个白面馒头出现在阿囡手里一样！”

    好吧，看样子这孩子是当真对那机关之术感兴趣了。赵奚指了指苏偃并宜王道：“你既喊他们师兄，那这个忙他们便要帮。”

    赵婠不懂他什么意思。苏偃并宜王却是喜出望外，这就表示，赵奚承认了他二人弟子的身份，从此以后，他必当倾囊以授，将自己成为九品上强者的所有心得经验、并拿手招数教给二人。这对苏偃和宜王来说，真是天大的喜事，须知西秦宫室内，除了那位生人与熟人皆勿近的清平孝公主，就只有赵奚这一位九品上强者了！

    苏偃与宜王对视一眼，由宜王开口道：“如今在外不便，等回到京城，嬴礴与师弟一定郑重举行拜师大礼。”原来宜王以本王相称，如今落定了师徒名份，便自呼己名以示尊师。

    赵奚摇了摇头道：“拜师之礼大可不必，殿下与苏校尉向老奴磕个头便全了师徒之道。老奴身受重伤，已损了根基，便是伤愈只怕也不能发挥全盛之时的功力。西秦需要更多强者守护，便是无有婠婠欲学机关术之事，老奴也会将毕生经验全数教予你们。遍观西秦宫室军中，清平孝公主门下为时尚早不便评说，除此之外，有希望成就九品上者，老奴只看好你二人，你二人须努力！”

    赵奚虽身有残疾，又是宫中之奴，但他却是皇帝一人的奴才，有“非帝不礼”的特权，除了皇帝也无人支使得动他。更兼他武学天赋奇高，有人说，若非已残，赵大监只怕大宗师之境都已到达。不管怎么说，赵奚此人在西秦宫中的地位崇高，他一介阉宦，能理直气状地要皇子和皇妃之侄向自己磕头，而这二人居然毫不以为忤，便可见一斑。

    苏偃并宜王听了他这一番饱含忧国之心的言论，更加心悦诚服，当下毫无犹豫，趴在地上，呯呯呯给赵奚足足磕了三个响头。赵奚也不再多说，重新叫赵婠给二人见礼，赵婠同样给二人磕了头，又得了二人日后重新补见面礼的承诺，她却提出，什么也不要，就想学机关术。

    赵奚与宜王看着苏偃直笑，苏小少爷涨红了俊脸，在正式的小师妹充满希翼的眼光中败退，乖乖地去寻宝敬公主，想着托她与周大匠说上一声，看能不能让赵婠先做个记名弟子，学一学基础之术。若是小丫头当真有天份，还请周大匠看在宜王与苏贤妃的薄面上，收下这个小徒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四章 心儿灵，手儿巧

    这机关之术，西秦北燕东鲁三国都很看重，只因原先的大越朝机关之术便深受重视，天机阁当年可是大越第一门派。

    机关之术玄奥莫测，用于军事上可建造各类机关器械，设置各种机关阵地，于攻城掠地、守土卫边有莫大助力，别的不说，这断魂关便是最杰出的作品；若用于建筑建造，那更是守护奇珍异宝的好帮手，亡越众高门大族，哪一家都有由重重机关保护的家族重地。

    可惜啊，随着大越的覆亡，天机阁树倒猢狲散，其中收藏的秘法图纸也散落无踪。更且，这天机阁传说实际由大越皇室掌控，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弟子根本是皇室中人，或者与皇室瓜葛不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机阁里众多机关匠师在战争中死的死伤的伤，宗门中的一干主要人物、精英干部绝大多数了无音讯。到了尘埃落定之时，从天机阁流落至江湖的机关匠师中居然找不到几个核心弟子，绝大部份是初习艺没多久的菜鸟。这便是如今机关之术大不如前的原因。

    因此，深谙机关之术的大匠备受三国皇室的尊敬，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招揽，以求一一破解当年大越朝各类威力极大的机关器械、机关阵法的图纸和设置方法，并争取重现它们。据说，如今的三国国内都还有一些亡越的遗迹，因其内遍布机关，所以这些遗迹内到底藏有什么宝物都还不知道。

    这些遗迹，最著名的有位于西秦雍城的夏宫中和殿、北燕皇宫禁地以及东鲁锦绣书院里的琅環阁。其实，举世最杰出的机关建筑除了断魂关应属亡越皇宫上极殿，可惜，这座无与伦比的伟大宫殿被再无回天之力的越皇室举一把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机关大匠们愿意被皇室供奉，很大的原因便是为了这大大小小的机关遗迹，在破解遗迹奥秘的同时，也求能从中学得一二精粹之术。至于收徒传授，那就得看弟子的资质以及大匠们的心情了。

    宝敬公主听苏偃诉说时，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盯得苏小少爷都有些狼狈了。宝敬公主对自己的心意，苏偃不是不知道，他对这位性情爽朗、毫无架子的公主也不无好感，只是他沉醉于武道，一心想攀上那武道巅峰，委实是不想如此之早便成亲。

    可惜，一切都让小丫头片子给搅黄了。苏偃在心里悲叹，事已既此，那便顺其自然吧。打定主意，苏偃想了一想，招过黑蛮，对他耳语几句。待黑蛮屁颠屁颠拿过那东西之后，一脚踹走闷笑的亲兵，苏偃把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递给宝敬公主。

    苏小少爷俊颜微郝，呐呐道：“公主殿下，我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把刀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亲手斩杀北燕军中一名大将所得的战利品，便送予殿下作谢礼。殿下也看见了，方才宜王殿下与我正式拜在师父名下，赵婠如今正经是我的小师妹。所以，还请殿下在尊师面前多多美言，务必达成小师妹的心愿。那孩子身世凄苦，师父极为怜爱，头一次有事吩咐，我这个做人徒弟的可不能办砸了。”

    宝敬公主咬着唇，欢喜地眼里都开出花来，劈手便夺过长刀，双手紧紧抱在怀里，似乎生怕苏偃反悔又要回去。她痛快之极地答应道：“你放心！师父最疼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顿了顿，又羞羞道，“见玉哥哥，以后便叫人家的名儿，公主殿下什么的不要再喊了。”

    这一声娇娇的“见玉哥哥”叫得苏小少爷心魂一荡，越瞧宝敬公主越中意，重重地一点头，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声：“是。如此苏偃便放肆了。”低柔了声音轻轻唤道，“珞儿。”

    宝敬公主的芳名是嬴珞，听得意中人这满含柔情蜜意地一喊，公主殿下只觉身子轻得都要飘起来。她从小爱慕苏偃，如今终于得了回应，不日便要修成正果，那心儿欢喜地简直就要爆炸开来，抱着定情的长刀，脚步轻盈地飘着走了。

    干啥去？亲亲的见玉哥哥第一次开口，那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办成啊！宝敬公主紧紧握着小拳头发狠。

    转过天来，宝敬公主飞快地跑来，告诉苏偃她终于说动了师父，同意先收赵婠作记名弟子，由自己教给她入门之术，等回转京城，经过考较后再收做正式的入室弟子。

    虽然没能一步达成目的，但当年宝敬公主也是从记名弟子才成为入室弟子的。毕竟，机关之术是门关系重大的大学问，可不能随便收个人传授。

    说完，宝敬公主又羞羞地塞给苏偃一样东西，却是一个精美之极的红玉香笼。通体镂刻着花纹，可以看见里面盛放香料的银勺。这玉香笼好看倒在其次，最奇妙之处在于，无论怎么摆放，香笼里面的银勺都是勺口朝上，里面安放的香料半点儿也不会撒出来！

    宝敬公主道：“这也是我学艺后初次动手做的小玩意儿，一直都带在身边。虽然没什么精巧机关，却暗含中正平和之道，里面放的是能明心醒神的香料，对习武之人有助益。珞儿希望见玉哥哥也时时带在身旁。”就像珞儿时时陪着你一样——当然，这句话公主却没好意思说出口。

    苏偃却听懂了，忙不迭答应下来，使劲夸这香笼心思巧妙。宝敬公主听得心花怒放，也赞那把长刀锐利无匹。旁边一众人等被这小俩口儿之间滋滋直冒的火花给电得胳膊上直站起小疙瘩，纷纷走开，连赵奚都撑着伤重之躯去瞧那些吸蹼做成了多少。只有赵婠在一旁听得嗯嗯直点头，仿佛夸得是她自己。

    话说，小赵婠还算得上是苏偃与宝敬公主的半个红娘。宝敬公主如今走哪儿都带着她，两个人好地像亲姐妹。这也就是宝敬公主，从小跟随周大匠学机关之术，那皇室公主的傲骄之气分毫没有，格外平易近人。赵婠很显然也非常喜欢这位公主师嫂嫂，当着人叫姐姐，只有两个人时便一口一个师嫂地喊着，把个宝敬公主爱她爱得什么似的，只怕与自己的亲姐姐端敬公主的感情都稍逊一筹。

    苏贤妃看中的人选自然是不会差的，她早知老皇帝有意招侄儿为驸马，如今在室的公主适龄赐婚的尚有三位，这宝敬公主是苏贤妃最中意的，私底下与父亲并哥嫂都通过气，只等苏小少爷点头，便求皇帝赐婚。

    只是苏小少爷一直含含糊糊，既不说愿意，也没有明确拒绝，家里又不好逼迫过甚，毕竟这小子前程远大，未来的九品上强者呢！如今可好，被小赵婠阴差阳错居然撮合到了一起，一句师嫂嫂喊出来，大庭广众之下，当皇室公主的尊严是泥巴捏得不成？不想娶？那可不行，头一个宜王便不答应！

    宝敬公主深知此中弯曲，对赵婠教导地格外认真细致，耐心之极地解答她各种问题。偶尔被问住了，便跑去问师父，一来二去，周大匠觉得这小丫头只怕真有几分学机关之术的天分。他亲自招来赵婠一问，又细细摸了她手掌胳膊的骨骼，直接拍板，回了京选个良辰吉日，直接收赵婠作入室弟子，那什么考较也不必了。

    既然被周大匠肯定，宝敬公主其余的师兄弟便也对赵婠另眼相看起来。赵婠嘴甜，人又机灵，小巴掌虽不大、小手指也不长，却很是灵巧，时常帮着师兄师姐们做事，甚得众人喜爱。毕竟这么个小丫头，再有天分，学得八、九年来，自己等人早成大匠了，犯不着与她争风。

    这一日，要赶制的机关器械告一段落，周大匠见良材美质心喜，便招过赵婠，准备教她一些手上功夫。学得那些机关原理固然重要，两只灵巧的手亦同样重要，一些机关设置精微细密，没有一双巧手只怕做得十次也成不了一次。只有兼具理论与实践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大匠，甚至大宗匠。

    周大匠通过摸骨，已经对赵婠的手有了一些了解。这孩子小手柔软，手指纤长、骨骼轻细，是一双好手。只是巧手虽然有天生的因素在，更多的却是后天磨练出来的。

    周大匠也不多话，拿几根长草，数息间便编出个蝈蝈笼子，有门有窗，里头还有一个小小的碗儿，倒进水去，不滴不漏。赵婠看得入迷，迫不及待地学将起来，第一个没编成，第二个初具雏形，第三个便很有些样子，第四个除了一些节点没扎紧外其他都很不错，到了第五个编出来，周大匠连连点头称赞。

    只做了五个便与自己的不相上下！周大匠窃喜，这真是个大好的苗子啊，想当初，自己足足做了八个才被师父认可。如今自己门下，就算是众弟子中天份最高的大徒弟都做了十个自己才点头。还以为这辈子难以踅摸到资质与自己差不多、甚至远超自己的弟子了，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然发掘出一棵金苗苗。

    周大匠喜得不行，又教赵婠编其它难度更高的东西，直至用草杆木头扎出了一座两进两出的大宅子。不仅是门窗床凳俱全，还要求扎出一个个小人儿，全得连在一起，不许分割开来。

    这不单单是考手灵巧与否，还考是否有优秀的大局观与局部观了。须知，一部分机关设置于建筑当中，只有大局观与局部观同样具备得很好，才能将机关与建筑巧妙地合二为一体，从而发挥出机关最大的效用。

    当然，编织这些东西不可能一日便能成，实际上，直至一个月之后，赵婠才正式开始试着编那大宅子。可是就这速度，也着实惊世骇俗。她哪里只是个好苗子，可以说，小赵婠于机关之术中手的部份，真真是天赋异禀。若是她的悟性同样超绝，周大匠对赵大监叹道，大监真是有福，只怕日后世人提起您，都要称一声大宗匠的义父呢！

    这沉溺于机关之术中的周大匠，居然不把堂堂九品上强者的武道地位放在眼里，一味只记得大宗匠。不过，这机关之术的大宗匠，在学习机关之术的人眼中，与那武道大宗师足可以划等号。大宗师的杀伤力的确惊人，但大宗匠制造出的那些机关利器、布下的机关阵法，足以威胁到大宗师！

    断魂关啊断魂关，周大匠站在断肠崖下望天直叹，真希望马上攻入关内，将那断魂关中的机关之术研究得透透彻彻，方不妄来此人世间一遭啊！

    他的小徒弟眨巴着眼睛听师父连连哀叹，笑得又天真又甜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五章 欲速则不达

    赵婠满脸严肃神情，小手忙碌不停，正用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匕首削木头。旁边黑蛮满脸心疼，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感叹，宝匕寒虬若是有灵性，知道自己以后专职削木头，也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周大匠所教的编织手艺，赵婠已经学一段落，正式开始接触制造小机关物品的知识。当然，凡事都得从基础学起，她如今练习的正是削刻制造机关物的最基本零件。

    用工具可比不得用手。手长在身上，可工具要想用得如臂使指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赵婠于此事上表现出了极令人惊讶的耐心，宝敬公主当年学艺之时，就为了精雕细刻出一只机关狗，不知打算放弃过多少次。

    无它，一个孩子要把握住一件分量不轻的工具，要用这把工具沿着画定的线条准确无误地削刻出物品，极为考验这孩子一双小手的稳定性与莫大的毅力。赵婠虽然时有失败，却从未曾言过“放弃”二字，反倒以更令人惊奇的旺盛斗志投入到新一轮的练习当中。

    这是一种很枯燥的训练，要从最普通的形状开始练起。正方体、长方体这些都还好削刻，球状体、锥状体便大大提升了难度，而后面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等着。能熟练而成功地在短时间内削刻出这些物件，是基本功之一。

    诚然，机关术发展至今，已经有了一些能够轻易制作出机关物零部件的辅助类机关器械，可是一个机关匠师要时刻准备着面对身旁无一可借力之物的窘境，那时候，考验的便是基本功！

    尤其对于皇室机关匠师，凡有战事，必得随军。战场上情形瞬息万变，有时为了急行军连粮草辎重都得抛弃，更何况是一些辅助类的机关器械。

    小赵婠要学习的基础机关知识还有很多很多，这只是木制品，未来还有各种材质的机关物品等着她去学习、了解直至掌握。她虽然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解掉断魂关的机关，但是让她亲手制作出一只合格的机关小狗，她就得捉瞎。

    没有坚实基础的万丈高楼，终将倒塌！

    赵婠被爷爷耳提面命了这么多年，早就把学习机关基础之术当成了人生最大的本能之一，因此，这孩子爆发出的热情连沉溺于武道的苏偃并宜王都惊讶不已。除了吃饭睡觉，她的小手几乎就没停下过，手指头又红又肿也倔强地不理会，一味琢磨怎么才能又快又好地削出一只标准木头球。

    这孩子已经魔怔了！譬如现在，奉命寻赵婠去吃饭的黑蛮坐在她身边足足有半个时辰，她也没抬起头看他一眼。黑蛮继续感叹，幸好这是轻巧如叶的宝匕寒虬，要是普通一点儿的匕首，不说早就磨损得用不了，她也使不动。咦，不是听说赵大监并周大匠不许她用如此锋利的工具么，这小丫头又不老实不听话了，怪不得躲到这偏僻之地，让自己好找！

    赵婠双眼紧紧盯着手中已经初具雏形的木球，脑子里阵阵抽痛。谁也没告诉，她害怕义父、师父、师兄师嫂要是知道了，不许她再练习。猛然，远比以往更剧烈的针扎也似疼痛袭来，痛楚超过了她的忍受能力，手一抖，木球被削下半拉。若不是方向不对，只怕手指头都要被削下一截。

    赵婠“啊”一声惨叫，扔掉木球并宝匕，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滚来滚去。黑蛮吓得不轻，一把捞起她，定睛再看，小赵婠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唇，冷汗滚滚而下，紧紧闭着眼，却从眼里汹汹涌出泪珠子来。

    黑蛮不敢怠慢，捡起宝匕，抱着赵婠急忙去找人。

    彼时，赵奚的伤大有起色，约摸着能发挥出六成的功力，便执意要参与行动。无人能劝阻得了，宜王并苏偃只好答应，三人与周大匠正围坐在一起商讨，话说，三日之后便是当月的十五了。

    那日，西秦军营中军帐里好一阵争论。有前车之鉴在先，赵婠说的这个法子很不被诸将领看好。原本已经打算放弃了的，但苏偃亲自带着那吸蹼回去，又设法演示了一番，确定真有奇效，老皇帝的心又活络了起来。

    宜王也建言，此事其实不必出动大军，反而需要大军摆出后撤的举动，以麻痹北燕人，让敌军以为西秦对断魂关彻底失望，已然撤军回国。

    经过一番商议，宜王并苏偃主动请缨，领了四千兵马趁夜黑之际悄悄脱离大营，没入崇山峻岭之中。而西秦大军做出开拔举动，且于数日后正式回撤，在离断魂关有五日路程之地留下一万兵马以做接应，其余八万余大军真正回西秦国内。

    据探马回报，北燕援军那时离断魂关已经只有三日路程，听得西秦军撤退之后，援军除了派出一哨兵马探听虚实外，其余兵马皆原地不动。北燕军对断魂关的易守极难攻信心十足，在确定再也看不到西秦人之后，援军又驻守了七日便也撤退了。

    如今又过了十几二十日，北燕军只怕已经彻底地相信了西秦人的败退，若是这个月的十五，仰苍天之佑，能等到一个银光煜煜的月夜，西秦人的计划真正有极大的成功可能。

    况且，西秦还有一个极大的倚仗，那就是一份断魂关机关设置的残图！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西秦终于奋起十五万大军敢打断魂关主意的最大原因。

    “周大匠，这份残图得来极不易，据本王所知，它乃是清平孝公主视若性命的心爱之珍物，公主殿下交待一定要确保图纸的完好无损！”宜王异常严肃地对周大匠道，“此外，还请大匠能尽力发挥这份残图的功用，若当真取下断魂关，本王一定为大匠请下大大的功劳！”

    周大匠双手颤抖着从宜王手中接下一个锦缎包袱，虽然又轻又薄，显然没放多少东西，但，里面装着的可是断魂关机关设置的一份残图哇！

    “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钻研这份图纸！不过，”周大匠犹豫了片刻仍然问道，“殿下为何不早些拿出此图？当知机关秘图要吃透也是需要时日的，离十五只有短短三日，臣怕会来不及！”

    宜王笑道：“大匠不必担心，你看过就知道了。”

    周大匠哪里还有心思呆在此处，匆匆向三人告罪便独自离开，准备召集徒弟们研究图纸。正好看见黑蛮抱着赵婠急急忙忙跑来，他再心急如焚，也甚为关心这个未来不可限量的小徒弟。问清情况后，知道是赵婠练习过度，精神受到创伤，周大匠便亲自抱过赵婠，交到赵奚手中，请他运功为赵婠温养身体精神。

    赵奚自然不会推辞，只是宜王并苏偃争着给小师妹疗伤，便只得把机会让给这两个做人师兄的。出乎意料，苏偃与宜王先后出手，各自耗费了八成的真气却都未能唤醒赵婠，最后赵奚亲自上阵，一个时辰以后，赵婠才睁开了眼睛。

    “婠婠，你可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赵奚摸了摸赵婠尖瘦的小脸儿，冷了脸色问。

    赵婠眨了眨眼，小脸上慢慢露出惭愧之色，点点头道：“义父，阿囡知道错了。”

    “孩子，勤奋并不是错。但凡事须量力而行，无论是武道还是机关之术，基础要夯实，境界需稳固，方能继续寻求突破。一味地强行冲击关碍，轻者失败，重者走火入魔，直至殒命。你的心思用到十足是好事，却也不可沉溺于中无法自拔，应知，学艺无止境，如果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探究之欲，你以为能在这条道上走多远？”赵奚把赵婠抱在怀里，明着是为义女开导，实际也是在教导站在身旁的弟子。

    宜王并苏偃都是若有所思神情。却听赵婠细声道：“义父，阿囡的爷爷也曾经说过，学什么都不能太偏执，一味地钻牛角尖。阿囡这几天怎么也削不好木球，心里火烧火燎，连东西也不愿意吃，一门心思想办法。可是越削越不成，一次比一次坚持的时间短，义父，阿囡的头好疼哦。”

    赵奚轻轻拍着赵婠的后背，缓缓送一股清凉真气入她体内，平复她身体内的燥热之意，赵婠又嘟嘟哝哝诉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慢慢熟睡过去。

    等她饿醒过来，坑洞里已然点起了火烛，赵婠觉得脑袋瓜子不再疼了，见义父不在，自行爬出坑洞，寻到军士们的营地找到伙房。她与此处常来常往，和厨子们早就混得熟了，也不客气，唏哩呼噜喝了两大碗粥，吃了些面饼并牛肉，厨子们还另外给她蒸了一碗鸡蛋羹，她也装进了肚里。

    打了个饱嗝，给厨子们道了谢，赵婠想着零食吃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去找宝敬公主说说话。就着昏暗微光钻进公主的营帐，却只见公主的掌事女官凿儿正在打瞌睡。

    把凿儿叫醒之后，赵婠才知道，宝敬公主一直在师父周大匠那里，神神秘秘地不知在研究什么，连饭都是和师父师兄们一起吃的。

    凿儿给赵婠包了一大包果脯点心等零食，赵婠喜笑颜开地道了谢，拔腿便往周大匠的帐篷里冲。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六章 机关图，藏秘辛

    咦？怎么师父的帐篷门口还有十多个兵士站着？赵婠心里越发好奇起来，她到了帐篷门口，兵士们都认得她，便没有喝止。这些兵士全部都是宜王的亲兵，为首的一条大汉正是亲兵队正曾校尉。

    赵婠规规距距福了一福，脆声道：“校尉大人，赵婠找师父。”

    曾校尉早在赵婠行礼时便避让开来，这可是自家殿下的小师妹，赵大监大人的义女，虽说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那也不能怠慢了！

    曾校尉笑道：“婠小姐请稍候，待某入内禀报。”

    赵婠道了谢，心里十拿九稳，师父他们定是有极重大的机关发现。嗯，也不知道让不让自己进去瞧。可千万别是自己懂得的东西呀！

    很快，曾校尉回转，示意赵婠进去。赵婠一喜，从方才凿儿塞给自己的吃食里掏出一大把，送给曾校尉，说众位大哥辛苦了，赵婠替师父师兄师姐谢谢大家，一点儿小吃食，请大家千万别客气。

    话说，与赵婠接触得较多的众位兵士都没少吃零食点心，这可都是赵婠从苏偃、宝敬公主甚至宜王师兄那儿混来的，若是到京里的铺子去买，兵士们一个月的饷银不定能买几两。小丫头虽然馋嘴，性子却大方，有了好东西绝对不忘与人分享。

    曾校尉亦知赵婠性情，也不推辞，接过吃食，又允诺下次打到野物儿，定叫婠小姐一道打牙祭。

    赵婠嘻嘻笑着答应了，钻进帐篷，打眼便见五个脑袋围成一圈，就没有一个脑袋搭理她的。

    这种情形这些时日她见得多了，也不在意，凑过去，趴在人缝里往里瞧。一瞧不要紧，赵婠差点跳起来，使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压住自己惊且惧的情绪。她赶紧看了一眼众人，师父师兄貌似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到来，唯有宝敬公主正盯着自己。

    “婠婠，你的脸色这么差，不好好休息还跑过来做甚？”宝敬公主嗔怪道，招招手，“来这儿坐着，别挤在师父那里。”

    赵婠心思电转，看宝敬公主的表情，似乎并未发现自己方才的异样。嗯，宝敬姐姐心思单纯，若是发现了定会问出口。是了，她还想着自己晕倒那事儿呢！想到这里，赵婠故意拧着眉，靠到宝敬公主身旁，弱弱道：“阿囡想宝敬姐姐。”

    宝敬公主爱怜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把她搂到怀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婠婠乖，你既不舒服便去睡觉。眼下这事儿你根本帮不上忙，回吧！”

    赵婠细声细气问：“宝敬姐姐，师父师兄看的东西是什么呀？”

    宝敬公主道：“那是机关秘图，”把声音压得低低得，又道，“是断魂关的一张残图，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赵婠瞪大眼睛，十分惊奇的样子，也悄声问：“连义父和偃师兄并宜王师兄也不能说？”

    宝敬公主乐了，轻轻捏了捏赵婠的脸蛋道：“他们都知道。除了他们，你再不要跟旁人讲。”

    赵婠显得极懂事地点点头，却又问：“咱们有了秘图，就能破解断魂关的机关了？”

    宝敬公主蹙眉摇头叹道：“这张残图只画了断魂关极少一部分机关设置，咱们依图只能破解这些机关。师父和师兄他们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顺藤摸瓜，可以破解更多的机关。”

    这张残图他们从哪儿来的？赵婠惊疑不定，断魂关的机关图纸怎么可能流落在外！？爷爷当初也从未曾说起过。但是，方才虽然只看了一眼，却还是能确认，那当真是断魂关的机关图纸，就算不能确认是否绘得全数正确，此事也绝不能等闲视之，一定要打听清楚！想到这里，她又天真地问：“宝敬姐姐，只要咱们找到另外一些图纸不就行了？”

    “你这小丫头说得可轻巧！”宝敬公主又气又好笑，“这张秘图得来都不知费了我清平皇姐多少功夫呢！听说……”她突然顿住了，转变了口风道，“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事儿不该你操心。走走走，回去睡觉！”

    赵婠真想钻进宝敬公主脑子里看看她刚才吞下去的话究竟是什么，无奈她万万不可露出端倪，从而让人把她与断魂关的机关联系在一起。于是，赵婠只好乖乖地被宝敬公主赶出去，交到曾校尉手里，请他护送。

    曾校尉不敢擅离职守，虽然是公主殿下的吩咐，但是宜王交待的事情更为重要。给公主告了罪，曾校尉让另一名值守的兵士把赵婠牵走。

    回到坑里，赵婠见赵奚已经回来，高兴地奔过去，拉着赵奚的胳膊，问他吃过饭没有，又问他今天感觉是不是更好，还道了歉，说不该贪进，害得大家为自己担心。

    赵奚微笑着听她叽叽喳喳，也关切地询问她的头还疼不疼，又告戒再不可心急，不能胡乱硬来。

    赵婠乖巧地直点头答应，又说起方才的事，道：“义父，为什么宝敬姐姐说秘图很难找呀？阿囡逮月鼠，逮到一只就能跟着找到一窝哟。”她的神情里很是有几分炫耀。

    赵奚失笑，这孩子真是可爱，一时聪明，一时又迷糊，摸了摸赵婠的小脑袋道：“傻孩子，这可不一样！断魂关的秘图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失落无踪了，北燕人虽然可以按照关内机关设置画下图纸，却终究不是原始图纸。如今咱们手里的这张，可是当初赵天工绘下的呢！”

    赵婠在心里直撇嘴，还赵天工绘下的，那根本不是赵天工的笔迹好不好。并且，断魂关的机关设置谁说是画在纸上的？！

    她脸上可不敢露出分毫异样表情，仍然非常兴奋地问：“义父，你一定知道咱们是怎么得到这张图纸的，对不对？方才宝敬姐姐本要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说了。你讲给阿囡听好不好？是不是又有很多大侠怪盗打来打去呀？”她用黑亮黑亮的眼睛牢牢盯住赵奚，一副聚精会神等着听故事的模样。

    赵奚眼神闪了几闪，也罢，给这孩子讲一些皇室秘辛，对未来这孩子的成长也有几分好处。我大越遗族可不管西秦的忌讳。他笑着把赵婠抱在怀里，轻声道：“你这孩子，什么事儿都要扯到大侠怪盗身上去。看来，我真不该给你讲那些武林好勇斗狠之事。”

    赵婠嘻嘻笑了两声，又连声催促他快些讲，讲完了好睡觉。她这表现与前些时日总缠着赵奚讲些武林逸事毫无两样，赵奚也并未起疑，见坑里原本住着的苏偃众人皆不在，这便悄声讲述起来。

    要说这件事赵奚还算是知道得比较清楚的几个人之一。事情要从清平孝公主开始讲起。

    清平孝公主，宏武帝先皇后任氏之女，当今太子的嫡亲妹妹。不过，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秦山派弟子。

    清平公主四岁之时，宏武帝尚未登基，任皇后也在世，还是任王妃。有一日因父亲病重，任王妃匆匆带了女儿回娘家探病，不料在任府遇见了一位武林名宿，秦山派的靳真人。

    秦山派乃西秦第一武林门派，西秦能够立国，秦山派出力不少，当初与北燕真阳宗联手攻破天机阁、毁灭回春门都有该派的一份功劳。

    这位靳真人却是秦山派中不擅武道的一位，他所痴迷的是医药之术，与大洪荒之野药王寨的从药王一起，并称当世两大医药大家。靳真人精通摸骨之法，只要把人的身体认真地摸上几遍，便能精准认定这人的武学天赋究竟有几何。

    适逢其会，正是缘份。靳真人只是观察了清平公主一番，便很肯定地判断她的武学资质绝对上佳。王妃原本不同意让靳真人给女儿摸骨，年纪幼小的清平公主却死活要试上一试。她对母亲道，如今北燕东鲁皆对西秦虎视眈眈，尽管是女儿身，但自己身为嬴家人，便要为家国、为皇帝爷爷、为父母亲尽一份孝心。

    王妃无法，只好任由靳真人为清平公主摸了骨。当时靳真人并未说什么，可是半个月之后，秦山派的掌门吴真人亲自进宫面圣，要收清平公主当自己的关门弟子。当时在位的高祖大喜，自然应允，清平公主便随吴真人上了秦山，一去便是二十年，等她再回到皇宫时，已经是一位九品下强者了。

    遍观与清平公主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强者，九品的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吴真人放清平公主下山，正是要让她四处历练，以求稳固心境，磨砺性情，能够水到渠成地攀升至九品中、上境界，直指大宗师。

    那学武的二十年，清平公主回家的次数寥寥，她与兄弟姐妹们的感情并不深厚，只除了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

    这次回宫，清平公主只短短呆了一个月便又离开，开始了她的游历之旅。已经继位的宏武帝原本想让她留在京城，顺便踅摸个合适的人家嫁了，毕竟清平公主那时已经二十四岁，是个老姑娘了。

    哪成想，清平公主淡淡道，这世上可还有九品的年轻男子匹配清平？宏武帝语塞，只好任她去，却又暗中咛嘱太子，劝说清平不要在外漂流太久，记得经常回宫看看。

    清平公主答应得倒好，谁知道，她这一去又是四年。并且，她再度回宫时居然不再是独身一人，身旁不仅伴着一名年轻男子，腹中还有未落地的骨肉。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七章 奇门遁甲，杜丙午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清平公主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这才领着夫婿回京见皇上。”赵奚淡淡道，“皇上当面虽未说什么，其实生气得很。清平公主的夫婿不仅不是九品强者，甚至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年岁还比清平公主小许多，听说那时二十刚出头。他虽然生得温文尔雅、俊逸不凡，却肯定不能令皇上满意。”

    “唉，那可怎么办？”赵婠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义父，你说的皇上就是给我饭吃的皇上吗？”

    “正是。”赵奚压低了声音道，“阿囡，你要记住，看一个人，绝对不能只看当面。需知人心隔肚皮，在没有真正认清一个人之前，你也不要把自己的真心坦露给那人！”

    赵婠点头，心道，义父，你既然也这样说了，就不要怪阿囡有事隐瞒啦。

    “皇上既然不满，便没有好脸色给清平公主的夫婿看，这许多年未曾与清平公主相处，皇上根本不清楚她的性格。清平公主见夫婿不被家人承认、甚至听说被兄弟姐妹们轻嘲热讽，便在一次家宴上大发雷霆，并带着自己的夫婿扬长而去。”赵奚皱起眉头道，“我听说，皇上使人暗中调查了一番那人的底细，发现其是个来历不明之人，便三番两次令太子相劝清平公主。清平公主的夫婿虽然文弱年小，却也不是能被肆意羞辱之人……”

    “那当然，要不然，清平公主也不会欢喜他。”赵婠插嘴道，“我猜这个人一定有什么别的本事。”

    赵奚赞赏地点点头道：“他有没有别的本事我不知道，不过，这张断魂关的原始残图，好像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啊？！”赵婠惊呼出声，“他是个机关匠师么？”

    赵奚道：“此人具体什么身份，现如今都还没有调查得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与当年的天机阁一定有瓜葛，是一个天纵奇材的机关大匠。”又叹息一声道，“如此年岁便领略到了机关之术的高深境界，假以时日，说不定此人又是一个赵天工！他也是刚烈之人，若是早说自己是机关大匠，皇上绝对不会持反对意见。”

    “清平公主也没有说吗？”赵婠好奇地问。

    赵奚摇头道：“这二人皆是一般骄傲之人，都不屑于用身份来取悦他人。直到清平公主与夫婿离去之前，才告诉太子，她那夫婿是当世最有希望成为大宗匠的机关大匠。”

    “哇，那皇上不是要后悔死。”赵婠撇撇嘴，她对清平公主与她那夫婿生起了十万分的好奇之心，真想看看这夫妻二人傲然离开之时的无双英姿。她追问，“后来呢？”

    “后来？”赵奚重重地叹了口气，“皇上知道了自然后悔不迭。几个月后，有一日我出宫办事，见一人急匆匆欲闯宫，也是我认识之人，便带他去见皇上。我这才知道，皇上派此人率队去接清平公主一家人回宫，那人到达之时发现清平公主已经生下孩子，刚要上前相见，却又有另一批人马直接杀出。一番混战之后，西秦派去的人马只抢回清平公主，她那夫婿和孩子却皆不知生死去向。”

    “唉呀！好惨！”赵婠连连叹息。

    “可不是！皇上有时对我说，那孩子若活着，今年最少也有八岁了……嗯，与你差不多大。而清平公主虽然回了宫，却一直怀疑是自己的父皇派人拆散自己一家人，对皇上深怀疑恨，她身体恢复之后便自行出宫寻找夫婿孩子。皇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实在没办法，只好飞羽传书给秦山派的吴真人。最后，吴真人亲自下山，找到清平公主，把她接上秦山。四年前，清平公主重新回宫，已经是九品上强者。”赵奚一口气说完，赵婠赶忙递上清水。

    赵婠又问：“义父，清平公主的夫婿和孩子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吗？”

    赵奚点头：“到现在都还一直在找。皇上连那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派太子去打听，连太子都吃了闭门羹。”

    “唉！”赵婠又叹了口气，“清平公主一定很爱那孩子，还有她的夫婿。”

    “不错。”赵奚笑道，“去年，宫里的钱贵妃有意为自己的外甥给清平公主提亲，也不知道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在一次游园会上，从不现身的清平公主突然驾到。她倒是没说什么，她那随身侍女也是秦山派弟子，却突然出手，把钱贵妃的外甥生生给打断了两条腿。”

    “啊呀！这位侍女姐姐不会被责罚吗？”赵婠满脸担心。

    “谁敢动九品上强者的侍女？谁敢动清平公主身旁的人？”赵奚笑呵呵摇头，“阿囡，你说，大家对你是不是都很好？”

    赵婠点点头：“是呀！”

    “大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可知道？”赵奚又问。

    “嗯，阿囡是个又乖又懂事的好孩子！不过，”赵婠狡黠地笑，“阿囡却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阿囡是义父的女儿！”

    “真聪明！”赵奚继续道，“所以阿囡，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一定有原因！”

    “义父，那你呢，为什么对阿囡这么好？”赵婠笑嘻嘻问，“阿囡可是知道的，救命之恩也有很多种报答方式呢。”

    赵奚微微一笑，在赵婠耳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道：“阿囡，你当真不明白么？嗯？”

    赵婠眼睛眨了两眨，无声地慢慢地说了一句——雕栏玉砌锦绣城，残山剩水尽付谁？

    赵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爷俩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突然一齐笑起来，彼此间皆有一种暖洋洋的亲密感觉。

    赵婠一面笑，一面却在心里给义父赔不是，爷爷说过，那些事情就算是爹娘也不能说，义父你虽对阿囡极好，但爷爷说的话阿囡一定要听，义父，阿囡对不住了！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赵婠精神困顿，先歇息了。赵奚给她厚厚地盖上两层军被，摸了摸她的小脸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越来越黯然。

    到了第二日，赵婠放不下那张断魂关残图，向赵奚保证自己只是去看热闹，绝对不闹腾师父并师兄，颠颠跑走了。

    到了周大匠的帐篷内，机关五人组已经凑到了一起，赵婠一扫众人，就连宝敬公主的眼睛都红红的，其他人更不必说了。宝敬公主还回去睡了一会儿，那师徒四人干脆就是熬夜，可看他们的神情，除了狂热便是亢奋，一点疲色也没有。

    赵婠安安静静地听众人讨论，偷偷地将那张铺满整张桌子的残图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的心不禁一沉，这张残图绘制得甚为准确。若她所记不错的话，这份残图的内容应该是断魂关左侧关门那一带的机关，她记得那处机关群应呼为“杜丙午”。

    世人都只知道赵天工乃机关、建造大宗匠，却绝少有人清楚他于奇门遁甲之术上的深厚造诣！断魂关作为赵天工的倾世绝世之作，不仅包含了他对机关、建造的深刻体会，更在其中以奇门遁甲为基础定下最初的设计基调。这也是为什么当世研究断魂关经年，却进度不如人意的重要原因。相比建造、机关之术，精研奇门遁甲的人物更有如凤毛麟角，苍海一粟。

    奇门遁甲根据八卦阵图的不同方位所定的不同角度，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各有不同的代表意义。其中的“杜门”有隐藏的意思，若入了阵中，找到杜门所在，便能不被人发现。

    这张图纸上虽然未曾明确标号，但赵婠却知道此处正是“杜丙午”的机关设置。图上虽然并没有尽数标明每个机关，但是凡出现在图纸上的机关都极为关键，可以说破解了这些机关，通过“杜丙午”就没什么大的困难了。

    赵婠一个月之前，偷摸溜进断魂关找食，便是由“杜门”一带进去，也只在这一带活动，方便自己随时隐藏并跑路。

    好在，这张“杜丙午”只不过是六十个“杜门”机关群之一，就算破解了它，就算师父师兄他们绞尽脑汁推解出了旁边的一些机关，也不能将自己从断魂关关内直通到外面的那条道找出来。

    天干之丙属阳之火，地支之午也属阳之火，“杜丙午”的机关肯定多辅以火油、火石之类的易燃物。若是能成功破解，不会引发机关，倒没什么；假如一步错，引起步步错……赵婠突然打了个寒噤。

    有机关图在手，知道有哪些机关存在，可并不表明就能成功破解。就像她，若是破解断魂关的机关，完全没问题，可若要她说出个一二三四，或者让她亲手布置几个，她绝对办不到。

    想到这里，赵婠有些着急。草木尚有情，何况人乎？小丫头说话不尽不实，多有隐瞒、多有防备，却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对这些朝夕相处、对自己甚好的人们产生感情。只要不危及她的性命，她绝不愿意看着大家去送死。

    这张机关残图，用得好那是一大助力，用得不好，反倒要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赵婠不由腹诽，清平公主的夫婿拿这张图纸给清平公主，也不知道是帮她呢，还是害她？！

    诶？她突然发现在表示一处机关的标号旁边写着“地裂三尺”的字样，眨眨眼睛，她在图纸上迅速睃寻。目力所及，又发现了至少十五处机关标号有字样存在。她在心里一笑，那分明便是破解此种机关的方法提示嘛——“地裂三尺”者，表示要用蛮力在地上弄出一个至少三尺深的裂口。

    她又细细推敲了一番，肯定这些有提示的地方很可能都是机关引发以后的重要必经之处，若是破解不力，引发了机关，还可以用这种办法补救。

    唉，希望师父他们能够从这些提示中逆向推导出那些机关的破解方法。赵婠在心里叹了又叹，不想再看了，悄悄溜出营帐，低着头在断肠谷里乱走。

    如果……因为自己的沉默，死了好多熟悉的人，自己还能这么理所应当地享受大家的宠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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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八章 月圆夜，破关时

    十五这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是赵婠看得出，义父、师父、师兄并宝敬公主，及至大大小小的将士，都不太高兴，阴沉着脸。可是她心里很快活，她情愿大家攻不进断魂关，也不想在那个问题里煎熬。

    可惜天不从人愿，巳时末，雨便彻底停了，山谷的上方居然还横起一条绚丽多姿的彩虹。西秦人的脸色也随着这条彩虹的出现灿烂起来。

    此后，一直都不曾下雨，那一点点雨水都能把天空洗得湛蓝，今日，竟是个难得的秋高气爽晴朗天。

    小赵婠的脸上带笑，心里却在下雨。照这样下去，以她在山里混活的经验来判断，夜里十有八九会出现圆月高挂于黑天的好景像。

    无论今晚是否能尝试破关，西秦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赵婠瞧着大家摩拳擦掌、整顿各种装备，把兵刃擦拭得闪闪发光，心里直发颤。及至瞧见准备打头阵的义父、师兄等人都备下了大袋大袋的清水，她心里才有些放心，心道师父还算有几分本事。

    眼珠转了几转，她凑到黑蛮旁边，貌似好奇地捅了捅那个大皮袋，神秘兮兮地说道：“黑黑，你胆子可真大，居然带这么多酒去。”

    黑蛮差点跳起来，竖起眉毛道：“小姑奶奶，你可千万别混说，要是被少爷误会了，我这条小命都得被拿走。”

    赵婠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瞪圆眼睛道：“你吓我！？”

    “是真的。这里面是水，可没有一滴酒！事关重大，我老黑哪里敢带酒去啊，那不是越浇越旺？”黑蛮正色道。

    越浇越旺？是了，果然这些水带上去准备灭火用的，看来师父他们虽然已经知道“杜丙午”必含火之机关，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把机关全部破解出来。

    赵婠又笑嘻嘻问：“真的不是酒？”黑蛮把脑袋摇得随时有可能要掉下来。赵婠又道，“黑黑，你们带水去准备灭火么？”

    “是啊，”黑蛮大大咧咧道，“你师父说咱们要控制的机关重地只怕有许多火燃之物，要大家带着水以备不测。”

    赵婠心道，每个人就带了这么一点点水，要是触发了机关，只怕根本不够看。再者说了，谁说火就只能用水灭，而水，就一定能灭得了火吗？

    她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道：“有一次爷爷带着我在山里寻药，居然倒霉地碰上雷火天气，哗，那些天火啊，越下雨浇得越旺呢！爷爷后来去看了，原来那里长着好大一片油桐树，树干被火烧得滋滋直冒油。黑黑，有时候水不一定能灭得了火哦。”她这是在隐晦地告诉黑蛮，假如遇到火油燃起的火焰，可千万别用水去浇哇！

    上天保佑黑蛮听得懂。赵婠见黑蛮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声，担心极了。想了又想，她真是不放心义父他们，咬了咬牙，向老天祈祷了一番，这才去找赵奚，把方才自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赵奚一愣，他自然也知道火油着火不能用水浇灭，但是若没有人提醒，只怕要事到临头才能反应过来，那时可就晚了。

    有了这么一出，出征的众人又另外准备了一大包湿土，专门用来对付火油。赵婠被众人大大地夸奖了一番，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不过见众人并没有露出什么疑惑猜测表情，她提心吊胆了一会便慢慢放下。

    其实，她这是疑神疑鬼惯了，山中逢雷火之天本就平常，作为一名小专业人士，她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自己心里有鬼，不免把别人也看作了鬼。

    该来的会来，这是命中注定。这天晚上的月亮真是不要太圆，不要太亮，不要太撩人！

    要人命的月色！

    月上中天之时，只见一道银练也似的光华直直投在断肠崖崖壁之上，将那原本便光滑如镜面的崖壁照得更有如玉石精心琢磨而成。

    这些时日，赵奚不止一次站在崖下观望，越看越觉得这崖壁能长成如此妖异模样绝非天然，说不定是仙人于此地试剑，一剑划过来，便将断肠崖削成如此形状？

    好吧，也许崖壁上还残留着一些仙气，才引得那些月鼠于月圆之夜，踏着月光，寻那仙气凝结之果，以修炼成精。

    宜王并苏偃听得古板严肃的赵奚居然有如此诗情画意的浪漫想象，不觉目瞪口呆。赵婠听了，则大点特点头，觉得事情的真相定是如此。

    现在，由赵奚领头，宜王与苏偃分列两旁，三队共六百人的队伍将沿着这条月光之道往上攀登，也许在途中也能觅到一两颗饱含着仙气的灵果。其余人等只有在崖下苦候，出征之人若是得手，将垂下绳索，再辅以机关之物，便能让等候的人在没有吸蹼的帮助下，艰难上崖。

    身为小姑娘的赵婠自然是乖乖回坑底睡觉。大功告成了，第二日或者第三日便能准备入关；不成……至少还能逃回一些人，大家身上都装备了机关飞伞，到时候往断肠崖下一跳，有六成的把握能捡回一条命来。

    也许知道赵婠一定睡不着，临出发之前，她送行之际，赵奚轻轻一道掌风，把赵婠并红着眼睛的宝敬公主一起拍昏，让两个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

    为安全起见，二人都歇在坑里。等揉着眼睛爬上地面，赵婠抬眼一看，只觉得这老天都是鲜红鲜红的，因梦里不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搅得她这一夜极不安稳。

    山谷里静悄悄的，往日虽不敢高声喧哗，却也绝不像今日这般静谧，让赵婠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恐惧感觉。她下意识地抱住宝敬公主的胳膊，却发现公主殿下也在发抖。

    “宝敬姐姐，阿囡怕！”这却是真情流露了，小赵婠其实面对饿狼都敢拼一拼命，此时，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实在是害怕得厉害。

    宝敬公主虽然也有些紧张并恐慌，但是在赵婠面前，她还是像一个大姐姐，想要给予赵婠充分的安全感。不过，如果她的声音不那么尖锐，更平和一点，效果会更好。宝敬公主把赵婠紧紧揽在怀里道：“婠婠不怕，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你义父、师兄他们，我皇兄他们一定已经攻进关去了！一定的，咱们不用等多久，就能入关去啦！”

    赵婠靠紧宝敬公主，也附和着，拼命点头，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信心更增加一些。

    这时，身后有人道：“公主殿下……”

    赵婠与宝敬公主此时正紧张着，被这人一喊，吓得差点拔腿就跑，双双发出一声可媲美鬼哭狼嚎的凄惨尖叫。

    转过头来一看，却是一名致果校尉，宜王留下专门保护众人的一彪人马便由这位校尉率领。他同样被吓了一大跳，惊怔地瞪着二人。

    “吓死我了！”宝敬公主怒道，“你鬼鬼祟祟地站在后面干什么？”

    致果校尉很无辜，自己哪有鬼鬼祟祟？不可这话可不能和暴怒的公主殿下去讲，他只有行了个军礼无奈道：“惊扰了殿下，小人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宝敬公主也不是真心要问他的罪，当下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免礼。你可有我皇兄并赵大监、苏校尉的消息？”

    致果校尉恭敬道：“正是。方才接飞羽传书，宜王殿下令小人送公主殿下并婠小姐入断魂关！”他抬起一直微垂的头，大声道，“殿下，咱们攻下断魂关了！”

    赵婠并宝敬公主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山谷里蓦然响起一阵冲天的欢呼，却是留守安保的两百余人不知从哪里钻将出来，齐齐暴发出呐喊。二人愣了片刻，也兴奋地又叫又跳。

    这真是好消息啊！是不是代表着，我赵阿囡要真正地踏出大山了？！

    不再多话，众人急忙收拾行囊，吃罢了早饭便急急出发，此处虽还扔下不少东西，重要的却都已经带上了。一踏出断肠谷，赵婠便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宝敬公主亦是忙不迭地喊凿儿拿厚衣服来。谷外与谷中气候相差甚远，此时已是初冬时节，说不定过两日便要落雪。

    众人重新沿那条路返回，一路之上不断汇合原先值守在一些关键地点的兵士，大家皆是兴高采烈，只是没有命令撤离，这些兵士却仍需值守下去。

    那条暗河上已经停了三只大木排，两百余人分批次离开。等到了危崖之侧、由古松掩覆的洞口之时，赵婠发现古松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条危险之极的小道，不仅加宽加固了，还在旁边围起了一圈围栏，害得她差点以为走错了。

    不过到了此处危崖，却不必再往原先西秦军营那方向走，赵婠又一次当起了向导。这回她领的道儿没有什么险路，平平安安地，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断魂峰之下。

    赵婠抬起头，微微眯起眼，仰望着这座沐浴在夕阳余辉中的狰狞机关猛兽，在心里对爷爷说，阿囡，终于，光明正大地踏上通往断魂关的路啦！爷爷，您在天有灵一定要紧紧地跟着阿囡，我的眼睛就是您的眼睛，让我们好好地看一看这座神鬼莫测雄关的真面目！

    镇日里看那模型，我容易么我？赵婠在心里幽幽地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九章 断魂关，欲断魂

    很显然，西秦军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座雄关，原本危机四伏的入关之路没有丝毫异状，赵婠跟随着宝敬公主畅通无阻地直入关内。

    越往上攀登，一股难言的味道越来越浓烈。赵婠知道那是血腥味，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打仗哪有不死人？但是，一踏进关门，瞧着地上那一摊摊或干涸或仍在凝结的暗红血渍，鼻子旁盈绕着无法驱散的腥气，她忍不住地泛恶心，把早上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从未曾经历过这一切的宝敬公主，一直在用莫大的毅力压抑着翻腾的肠胃，赵婠一破功，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样吐得死去活来。两个人眼泪汪汪地看着彼此，又难受又想笑。

    断魂关内守关士兵五千人，普通百姓近两千人，不知道如今还能剩下多少？赵婠心里一阵阵发冷。她不是没见过血的孩子，亲手打死的野物儿也不少，爷爷在她三岁时便逼着她用小小的一把猎刀活活割断了小山鸡的脖子。可她还是由衷地畏惧厌憎这种味道。

    只有见过血的人，才不怕血。爷爷还说，等阿囡满十五岁及笄了，便要亲手去杀一个人！

    有时候阿囡很有罪恶感地庆幸，爷爷这一死，再不会逼着自己去杀人啦！人，可不是那不会说话的野物儿，是随随便便能杀得么？爷爷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杀人呢？

    抛开这些令人沮丧又难过的记忆，她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无情抛弃的木头哥哥，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可是，她又不能开口让大家帮着找人，她该怎么向大家解释一个关外小丫头与关内小男孩的友谊呢？

    嗯，就说木头哥哥是被抓到关里来的村里孩子。赵婠打定主意，决定有机会便要让人帮着找木头。此时，已有人迎接出来，赵婠瞧了又瞧，才看清楚这个满脸乌黑、似被烟熏火燎过的大个儿是黑蛮。

    “黑黑，你再黑下去，便只看得到牙齿并眼白啦！”赵婠取笑，扑到黑蛮面前，被大个儿一把抱起，响亮地在她白嫩的小脸上香了一记，顿时留下好大一个黑印。

    赵婠并不在意，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急急问：“义父好不好？师父并师兄他们都没有受伤罢？”

    黑蛮咧开嘴笑了几声：“还好还好，都挺好的。”

    赵婠却敏锐地发现了他藏在笑容里的勉强，不由心往下一沉，揪住黑蛮的耳朵大叫：“黑黑，你不老实，阿囡要听实话！”

    黑蛮见赵婠急得眼里直冒泪花，叹了口气道：“宜王殿下并少爷都只是受了点轻伤，你的机关师父和师兄也没有大碍，只是大监大人……”

    赵婠的脸一下便刹白，花瓣一样的小嘴哆嗦地说不出话来，一副吓得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黑蛮赶紧安慰她：“别急别急，大监大人只是引发了旧伤，现在已经服了药，很快就没事的！”

    “快点带我去，我要去义父那里！”赵婠急得小腿乱踢蹬，踹到黑蛮的伤处，大个儿好一阵眦牙咧嘴，赶紧带着要暴走的小姑奶奶去看赵奚。

    西秦军既已接收了断魂关，主要将官自然占据了断魂关最重要的建筑，正是北燕军断魂关统领府。这里不仅是断魂关最高军事将领的居所，也是断魂关机关总枢纽的所在地。

    这儿的血腥味最浓，宝敬公主被熏得直翻白眼，走了两重院落便直道受不了，掉转头离开。随时像要呕吐的赵婠用小手蒙住鼻子，用嘴巴呼吸，被黑蛮直接抱到了一重院落里。

    这儿的格局与断魂关格格不入。整座关城都由石头砌成，放眼过去，皆是灰黑黯沉之色，因而这院落里那清新淡雅的月白翠绿分外引人嘱目——月白小楼，小楼旁种植着四株长青松并四棵延寿柏，小楼在松柏正中心。

    赵婠手一抖，她的心呯呯乱跳起来，没想到，真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来到了这里！爷爷，莫非你在天当真有灵，一直在冥冥中指引着阿囡么？

    临终前，爷爷要求阿囡，在性命无忧的情况下，潜入断魂关，在天机楼里找到赵天工的真正遗宝——《天机宝卷》！

    亡越天机阁的七星楼里秘藏着镇派重宝——《天机册》，分为上下两册，其实它只是《天机宝卷》的手抄本，且内容严重残缺，只有机关卷及奇门遁甲卷的一部分内容。

    据说，真正的《天机宝卷》分为机关卷、奇门遁甲卷、演兵卷三卷。它以机关术化腐朽为神奇、以奇门遁甲推演天地奥秘、以排兵布阵引动天地能量克敌制胜，其内容无不饱含天地至理，若是能钻研透彻，甚至可窥天地大道！

    因而，它的每一次出世，在铸造传奇的同时，也会掀起无边腥风血雨，死伤无数。它的来历不可考，不过据说与六百多年前机关大神匠公输班有关联。

    正是有《天机宝卷》，赵天工才能成就伟大的机关大宗匠、奇门遁甲大宗士之威名！并且，若非赵天工有意藏拙，他更可成为当世第一的排兵布阵大兵家！

    世人皆知赵天工为天机阁的首席大供奉，却少有人知天机阁的阁主与赵天工渊源极深，是他的嫡亲兄弟！天机阁最大的秘密从来都掌握在赵天工的手中。他到哪，《天机宝卷》便到哪。锦绣城被毁，皇宫被焚，天机阁被拆得片瓦不留，那些如狼似虎的叛军要找的就是那假《天机宝卷》！可笑，真可笑！

    这是多么神奇的书卷，谁想得到，它的下落居然藏在一个八岁大的小毛丫头脑袋里！

    也许，最不可能被人注意的地方才最安全。

    赵婠怔怔望着那月白色幽寂的小楼，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哗哗流下泪来。

    赵天工完成断魂关这一倾世绝世之作，大笑三声吐血而亡，可有人知道，他那时真正的心情？

    断魂关，欲断魂，已断魂！赵天工已无退路，唯死而已。

    赵婠在心里冷冷地笑，西秦北燕东鲁窃大越之国，大越……就当真那么可怜？大越皇族，啊呸！

    眼前阵阵恍惚，小阿囡仿佛看见那喜着白衣的赵天工临死狂笑，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溅在他的衣衫上开出一朵朵惊人美丽又凄怆哀艳的花儿。他不甘，他忿恨，可是他终究是这世间凡人，有他的喜惧爱恶，无路可走时，死亡已是唯一能拯救他的方法！

    朦胧泪眼中，赵天工一步步迈向小楼，纵使要悲惨地死去，也要把所有痛苦悲恨留给自己一个人品尝！

    他的死所，怎么能让人随便入住！赵婠出离愤怒，小拳头握得铁紧，眼泪流得越发凶猛，直恨自己太过幼小，不能把里面的人都赶出来！无论是谁，就算是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义父，也不能在这天机楼里惊扰到赵天工的不甘亡魂！

    “囡囡，你别哭啦，大监大人一定没事的！”黑蛮心疼地给赵婠抹眼泪，越抹却越多，心道，这孩子果是个有良心的，不枉大监如此疼爱。

    赵婠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努力吸了下鼻子，血腥味似乎被松柏清香隔绝于外，她干脆再抽噎了几声，小手抹了又抹眼睛，费尽力气才把泪水揩干。待稳定了心绪后，说道：“黑黑，义父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又撇撇小嘴道，“这座楼雪白雪白的，看着就觉得渗人，义父住在这里面么？”罪过罪过！

    黑蛮笑道：“囡囡，我要是告诉你这里曾经是谁的居所，你一定会吓一跳！”

    “谁啊？”赵婠很想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绝佳样子，无奈此时神不守舍，便显得有几分敷衍。

    黑蛮疑惑地看看她，却又立时把她的心不在焉自动归结为担心义父的伤势，故意大声道：“是赵天工哦，赵天工！”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心吵着了义父！”赵婠皱起眉毛，生气地斥喝，这大个儿不会总在这里呼呼喳喳吧？真是对赵天工大人的大大不敬！

    黑蛮对她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道：“那楼里还挂着赵天工的画像。”

    赵婠在心里撇了撇嘴，我当然知道这里有他的画像，那像后面还有一个极隐蔽的机关，要结合八卦方位、天地时辰推演破解之法才能打开，只要有七星钗在手，打开机关之后便能操控天机楼变化为一座机关堡垒。不过那儿，可不是她的目标所在。

    至于赵天工的模样……她家里可也有一副他的画像，更曾经一天拜八回，却真是没什么大兴趣再去瞧上一眼。这些话可不能讲出口，赵婠对黑蛮点点头道：“我先去看看义父，再去瞧赵天工的模样儿。听师父说，他是很了不起的一位机关大宗匠呢！”

    “这断魂关就是赵天工的绝世之作，据说，他是活活被累死的。”黑蛮兴致勃勃地对赵婠八起了赵天工的死亡逸事，讲得那是唾沫四溅，完全没注意小丫头越来越黑的脸色。

    总算是到了楼里，赵婠赶紧摆脱了这个极有长舌男潜质的大个儿，捣腾着小短腿跟在特意等着她到来的苏偃身后，往右面厢房里钻。

    赵奚恹恹躺在床上，样子只比赵婠第一次看见他时要好看一点儿。赵婠扑过去，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极小声地哽咽着，心里对那赵天工央告道，义父是除了爷爷以外对阿囡最好的人，赵天工大人，请您千万别见怪，义父的伤好了以后，阿囡一定想办法让他搬出您老的天机楼，现在，就让义父在您老这儿养养伤吧！你不说话就是同意啦，阿囡在心里给您磕头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章 忠勇侯，北燕囚

    天机楼只有两层，房间也不多。原先北燕的断魂关统领占了二楼一层，楼下则住着他的亲兵们。赵婠听了黑蛮的介绍，在心里发狠，怪不得死得那么惨，你居然敢住进赵天工的卧房里！该!

    若说天机楼，赵婠可是知之甚深。这座月白色的小楼宁静安谧，看着人畜无害，其实，若是一动机关，它立时可变身为一架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关大凶器。不过，要发动天机楼，必须有七星钗在手，赵婠暗暗发誓，等出了山，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赵奚住在一楼，让赵婠感觉好受些。她尽心尽力照料赵奚，给他喂水喂药，给他梳头净面，给人事不知的他唱山谣讲笑话儿，凡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小赵婠全部不假手于人，亲力亲为。

    赵婠看见昏昏沉沉的义父，总是想起自己的爷爷，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害怕恐慌，生怕义父也和爷爷一样，再也醒不过来。每当她有这样的担忧时，便要躲到小楼后面的松柏林里偷偷地哭一场。

    好在，赵奚的伤势虽然无法痊愈，却也不再恶化下去。在夺取魂断关的好消息送至西秦国内之后，皇帝不仅派人颁下了封赏的旨意，更是带来了延命疗伤的最好药物。

    慢慢的，赵奚也能坐起身子，就着赵婠的小手喝一碗稀粥了。而此时，西秦军占领断魂关已有月余，断魂山脉落了三场雪，不甘断魂关被夺的北燕军也终于无奈退却。

    天气渐冷，就算是常年生活在寒冷北国的燕军于慌乱之下因无备而来，匆促上阵，哪怕此时的断魂关能够发挥的机关威力连十分之一也谈不上，他们也无力将断魂关夺回。在关内关外的西秦军双向夹击之下，扔下万余袍泽的尸体，惨然不甘归国。

    这一日，雪后初霁，赵婠服侍赵奚吃过午饭，又喝了汤药，还给他唱了一曲山谣，刚想给他讲山野趣事，赵奚摆摆手，摸了摸赵婠的小脸儿，慈爱道：“乖女，你辛苦了这许多日，一直未曾在关里好好玩耍，今日天气晴好，不用陪爹爹，你自去玩罢！”

    赵婠摇摇头：“爹爹，阿囡就在这儿陪着，哪也不去。再说，师父交待过，每日都要绣花，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话说那日，被断魂关浩繁精密的机关给迷得连自己姓啥都不记得了的周大匠，因要接旨受赏，在人群中看到赵婠，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徒弟许久未曾理会。百忙之中他抽出一点点时间，让赵婠拿根绣花针，在照料赵奚的同时绣花。

    赵婠不懂师父的意思，周大匠火急火燎，脑子里全是机关机关机关，撩下一句话便匆匆走了——你不是总削不好机关零件么，什么时候你闭着眼睛绣出的花儿和睁着眼睛绣出的一模一样，你再去削那些东西。

    好吧，通过绣花来锻炼手的稳定、灵巧、熟练，这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闭着眼睛绣花儿？赵婠想了想，觉得师父说的话与爷爷告诉自己的，所谓“直觉、感觉”，也许有关系。师父还算有点本事，赵婠终于有些佩服了。

    所以，这一个月来，她一边照顾赵奚，一边绣花。赵奚伤势未见好转，驻守在天机楼里的兵士众多，赵婠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找《天机宝卷》。她绣起花来总是心不正焉，再加上从未曾学过，此番可吃了不少苦头。刚学那几天，手指头上全是窟窿。不过如今已经见了成效，就在昨天，她还在赵奚的汗巾子上绣了“忠勇侯”三个字。

    前不久，宏武帝下旨，将数次推拒爵位封赏的赵奚直接赐封为从二品一等忠勇侯，在恒京朱檐巷赐下一间大大的侯府。宜王本就是亲王爵，便加封了镇关大将军，镇守断魂关。而苏小公子原本只是个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此次也连升几级，拔擢为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并且将宝敬公主加封一个“福”字，称为宝福敬公主，赐婚给他，不日回京完婚，以后便是堂堂驸马。

    周大匠和徒弟们以及同属于机关供奉院的机关匠师、机关营众兵士及其他军中将校，也各有重赏，除了升官提爵以外，更有无数金帛财货、良田土地赏下，更荫及父母妻子。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夺关之战，功劳最大的赵婠连功劳薄也没上，不过赵奚被赏的金银田地，却全归了她。抱着赏赐单子，赵婠估摸着上面的东西要是换成粮食，只怕够自己吃个十几辈子，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别提多开心。赵奚、苏偃等人还怕她生气想不开，没料到她压根就不在意此事。

    撇开保护赵婠的心思不讲，堂堂西秦十几万将士，居然不如一个小毛丫头，说出去实在是有损颜面。赵奚对赵婠信誓旦旦，明面上的封赏不会有，但暗底里，他已经给赵婠求下了一个天大的赏赐！

    赵婠这一个月的孝心，坚定了赵奚信念。这么好的女娃儿，就算自己不能庇佑她一生世，也要让她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强大力量！

    赵奚苦涩地暗叹一声，自己的伤自己知，注定这孩子的一番辛苦要白费了。他再度劝道：“我听黑蛮说起过，你原先村里一个小伙伴儿被捉到关里，乖女，你不想找他吗？”

    赵婠一愣，垂下眼帘道：“等爹爹的伤好了再找也不迟。”心里猛一声大叫，光顾着义父的伤和《天机宝卷》，我居然忘了还有这件事。

    赵奚道：“爹爹已经与你宜王师兄说起过此事，问过一些关中活下来的百姓后，探听出你那小伙伴好像被带进了统领府当小厮。等下便让黑蛮领你去牢里问问，那儿关着一个地位颇高的北燕犯人，也许知道点什么。”他心中却道，当日破关之战何其惨烈，统领府连厨子也上了阵，只怕这小厮已经死在了乱战之中，尸骨与那些北燕人一道被一把火给化了。

    赵婠听得心惊胆战，不过想起自己与木头哥哥的相识、来往皆很隐密，自己还反复叮嘱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认得自己，想必那些百姓不知道木头有自己这一号朋友。

    正说着，门外侍卫禀报黑蛮求见。赵婠想了想，便不再推辞，跟着黑蛮来到统领府的西侧地牢之中。这里原是北燕统领储存过冬粮食、美酒的大地窖，被西秦人改作了审讯兼关押敌虏的牢房。

    好好一个大地窖，原本通风效果极佳，现在却被西秦人弄得满鼻皆是腥臭气味。赵婠强忍着不适，被黑蛮牵着，在黑蛮出示了从宜王处要来的手令后，两人跟在守牢军士里级别最高的陪戎副尉后面，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外。

    副尉一面打开牢房的锁，一面说道：“婠小姐，此人是北燕皇室机关供奉大匠的徒弟，以前在断魂关算得上一号人物，可以自由出入统领府……如今咱得叫将军府了。那些北燕的重要将官，他是活着的人里地位最高的一个。”

    赵婠点了点头，脆声道：“谢谢兵大哥。”

    那副尉笑道：“可不敢当婠小姐一声谢，您太客气了。这人受了刑，您若是觉着害怕，便离得远些问。”

    赵婠不再多话，迈步走了进去，里面并不潮湿，也没有硕大老鼠之类的牢房原住民。除了味道难闻点，赵婠并不害怕。不过，当瞧见地上蜷伏的那人凄惨的模样，她还是不知不觉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到黑蛮并副尉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旁，心情才平稳了些。

    虽是白天，但光线颇暗，好在火烛就在不远处，赵婠勉强看清了这人。怎一个惨字了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也就罢了，令赵婠突生怜悯的是，这人既然是机关大匠的徒弟，可想而知一双手的重要。可眼下，这人的十根手指都肿得胡萝卜也似，紫黑发涨，显然是用过刑。赵婠心生寒意，想起刚入关之时瞧见的那一滩滩血渍，饶是胆大包天，仍是害怕不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然不是自己动的手，可若非自己，断魂关里的北燕人，又岂会惨死？虽然口口声声恨不得北燕人去死，当事到临头，又事关自己，小赵婠心中仍是一片茫然，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弹。

    黑蛮等了半响，不见赵婠发问，以为她怕了，便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囡囡，这人已经入气少出气多了，你有什么话赶紧问，他能不能撑到下一次审讯都难说啦。”

    赵婠又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挪到那人近前，想了想道：“你的手伤成这样，若是老实回话，我就求兵大哥给你上点药。”

    蜷缩在地上的北燕人对她翻了翻眼皮，又紧紧闭起来，一声不吭。

    赵婠叹息一声又道：“机关匠师的手可宝贝着呢！大叔你虽然必死无疑，但到了地下，你的祖师爷爷见了这双废手，岂不又生气又伤心？我要问你的事儿和北燕还有断魂关的机密无关，只是想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北燕人仍无反应，赵婠又说了几句，再等了半响，见他仍然装死，终于失望。她不想再待在牢里，便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又一次看了眼北燕人那双手，犹豫了一阵，她对副尉央求道：“兵大哥，赵婠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哥发发慈悲。这人是个机关匠师，赵婠如今也在习机关之术，看见这人的手，心里好生难过。请兵大哥通融通融，给点药治治他的手，好不好？”

    副尉略一迟疑，看了一眼黑蛮，见他点了点头便痛快地应下。这北燕人的手筋脚筋俱被挑断，手指头也都被撅折，就连一点微弱真气也都被废，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给一点儿药消了肿不算什么。

    赵婠得了许诺，小脸上露出笑容，又回头看了那北燕人一眼，走出牢门。副尉刚要上锁，突然听得一个嘶哑声音问道：“你要找谁？”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一章 心茫然，归属感

    赵婠浑身发抖。她的成长经历虽然极不平常，但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当良心面临着拷问，她再无别样反应就当真要成了没心没肺的妖孽了。

    因此，北燕人虚弱的声音她并未听见，一味只想逃离这个再待久了晚上注定要作噩梦的地方。还是黑蛮手疾，一把拉住她道：“他说话了，这个北燕人问你要找谁。”

    赵婠惊魂未定地站住，回头望向牢里，终是不敢再面对那人，便站在牢外道：“我有个同村的小伙伴被抓到关里，他叫做木头，听说在以前的统领府里当小厮，你可知道？”

    北燕人的身子动了动，不一会儿问道：“可是木岚？”

    赵婠的心呯呯跳起来。当日，她饿得惨了，眼里直冒绿光，原本是准备和木头哥哥一起向那个大官家的小公子讨要一点儿吃食的。可是，饿了几天的她再也等不及，馒头的香味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鬼使神差之下，还不等木头乞讨的话说完，她上前扔出一把沙石，劈手夺过那个馒头便跑。

    看样子，木头哥哥被自己害得不浅，那个大官家的小公子居然是统领府的人，也许就是统领的儿子？木头哥哥该不会被打死了吧？赵婠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愧疚，呐呐道：“我、我、我只知道他叫木头。”这时候都不忘说话说一半儿。

    北燕人蓦然哑声大笑，凄厉尖锐如夜枭惨啼，赵婠吓得直往黑蛮怀里缩，只听北燕人笑完问道：“你是阿囡？”

    赵婠一惊，莫非木头哥哥也被用了刑，把自己给招了？后悔真后悔，当时怎么不想个假名儿！可是木头哥哥是第一个待她好的小朋友，那时鬼使神差她便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名。

    此时赵婠真想矢口否认，可惜不能，只好按捺住心中的不安道：“是。”

    北燕人又沉默不语。赵婠不敢再问，生怕他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黑蛮并那副尉喝斥了几声，北燕人突然在地上胡乱挣扎，拼命动弹手与脚，看样子是想向牢门那儿爬，又放声大哭，嚎丧般大叫：“是你，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把西秦人引进关的！我北燕五千将士，我雷霍，死了俱要变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小贱人你等着！等着！”

    这人，正是北燕皇室机关大供奉慕容浔的徒弟雷霍。他本是翩翩少年郎，如今深陷敌手，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悲惨之极，自然是恨西秦人入骨。如今又认出了赵婠，心念电闪之下，更是将她当做了头号大敌。

    那天，领九公子之令，却遍寻小丫头阿囡不果，雷霍还曾经和师父说笑，难不成这丫头居然有办法从断魂关逃出去？但他们心里清楚，逃出去不可能，若是寻一个犄角旮旯躲起来，倒是说得通。毕竟断魂关的秘密太多，饶是北燕人研究了三十多年也未曾破解完全。

    不过此事亦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刚要有所行动，偏生那日断肠崖侧面密道泄露，要不是陪同九公子来到断魂关的真阳宗三君子之一的炽阳君于断肠崖上夜练神功，只怕断魂关当日便要凶多吉少。

    今天又见到了这丫头，且在西秦军攻占断魂关之后，雷霍要还不将她与自由出入断魂关联系起来，他也不配当机关大匠的亲传大弟子了。不过，他却不认为赵婠一个小丫头有此能耐，而是将之归结到她的家人身上。

    怪不得西秦人有如神兵天降，原来是有了内应！这样说来，前次断魂关密道被袭，莫非只是一次试探？将九品强者炽阳君重伤，北燕人的武力大减，方才有了此次破关之战？

    想到这里，雷霍又掂记起因炽阳君被西秦高手重伤、立时陪着一起回去了的九公子，他可与那个小乞儿木岚天天一处玩耍，这……难道也是诡计？木岚是安排在九公子身旁的一枚棋子？雷霍不由如堕冰窖，越想越多。连未来九公子登基为帝，木岚成了北燕重臣，却又是大大的奸细，如此祸害深藏于北燕国内，日后不定招来多么巨大的祸事，诸如此类的猜测都一窝蜂似地涌进他脑子里。

    雷霍的眼睛早就肿得睁不开，只能勉勉强强瞄到一星微光并几个人影憧憧。心中大恨，又大慌，他竟然挣起了残躯，扑到那人影面前，用头乱撞铁栅栏，嘶嚎着要咬死赵婠。

    赵婠吓得面无人色，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一声又一声惊叫。黑蛮气极，从栅栏里对着雷霍当胸便是一脚。雷霍被踹得飞起来，撞到墙壁上，哇一声吐出几口黑血，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副尉赶紧重回牢里，试了试雷霍的鼻息道：“晕过去了，不过一时半会死不了。这人年岁不大，倒是条硬汉子，别人都招了，就他还死撑着。”

    将门锁好，副尉与黑蛮皆看向赵婠。她早被黑蛮抱起，此时正抱着他的脖子瑟瑟发抖，隐隐听得细细的哭泣声音。两个人都有些无奈，谁也想不到这个北燕人居然一下便猜出断魂关被破与赵婠有关，还将她骂个狗血淋头，极尽恶毒诅咒之能事。看样子，向来胆大的婠小姐这次也被吓着了。

    黑蛮摇了摇头，与那副尉出了牢房，来到大太阳底下，副尉刚与两人告辞，却听得赵婠道：“兵大哥，婠婠多有打扰，这些果子你与其他大哥们留着吃罢。”

    副尉一瞧，赵婠正红着眼睛转头看向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果脯递过来。副尉见赵婠一副萎靡不振神情，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便道谢收下。黑蛮与副尉也道了扰，抱着赵婠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又回到天机楼外。

    却没有立即进去，黑蛮犹豫了片刻道：“囡囡，你以后是不是要做个厉害的机关大匠？”见赵婠默默点头，又道，“那你想不想看断魂关最神奇最厉害的机关？”

    赵婠拭去腮旁几滴泪，心道，要说断魂关，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可又不能将这心思表露在外，她勉勉强强露出个神往的表情：“当然想看。”

    “我带你偷偷地去瞧瞧。你师父师兄还有宝敬公主，可都在那儿呢。”黑蛮转了转眼珠子，又道，“你把眼泪擦擦，要是被你师父他们看见你哭鼻子，又该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能过早接触高深的机关术了。”

    绕了半天，黑蛮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难受罢了。赵婠乖巧地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不过，看着兴奋之情形于色的大个儿，她又有些无语，心里腹诽，是你自己想去看个究竟才是真吧！黑黑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盛，干嘛要拉我当幌子，当小阿囡很傻很天真么？

    黑蛮所说的断魂关最厉害最神奇的机关，也在如今的镇关将军府里。不过不在地上，却在地面以下。

    这地方机密之极，黑蛮抱着赵婠连过了十五道关卡，不断出示苏小将军的令牌，方才宜王那道“允见重犯”的手令却是不能用了。他抱着的赵婠，人人皆知这小姑娘是赵侯爷的义女，皇帝陛下亲赐的名儿，又是宜王殿下并苏小将军的小师妹，里头正在研究机关的是人家的师父师兄以及又是师姐又是小师嫂的宝敬公主，人家也是未来的机关匠师。

    最重要的是，守着此地的兵士乃是宜王以及苏偃最精锐的亲兵营的将士，都参与了当日的夜袭，也知道赵婠在破关之战中的重大作用。这个小姑娘可是西秦的福星。

    黑蛮可不是傻大个，脑子灵光得很。赵婠这面幌子比自家少爷的令牌都要好用。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最后一道关卡面前，却是苏小将军亲自镇守。

    入了断魂关之后，深受宜王倚重的苏偃事务遽增，虽然每天都来给赵奚问安，却不能久留。因此，赵婠已经很久没与小师兄亲近了，此时见了笑眯眯的苏小将军，一阵委屈袭上心头，她扑到小师兄怀里，哇一声便哭出来。

    可把苏偃心疼坏了，又哄又劝，还祭出往日战无不胜的“零食点心法宝”，可赵婠就是哭得肝肠寸断。苏偃与黑蛮主仆俩轮番上阵，许下若干条件，花费无数口舌，才让赵婠慢慢止了哭声。

    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苏偃并黑蛮，赵婠怯怯道：“小师兄，阿囡不是故意要捣乱，实在是心里难受。”

    这期间，苏偃已经听黑蛮讲述了经过，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婠婠虽知道打仗要死人，临到事头，还是不免害怕恐惧。也对，她再聪慧机敏，毕竟只是个孩子。

    想到这里，摸了摸赵婠的小丫髻，苏偃道：“阿囡，打仗要死人，你不是知道么？”

    赵婠低头轻声道：“知道呀。可是，阿囡心里还是好难受。阿囡也很讨厌北燕人，可是可是……”

    “因为你从未将自己当成西秦人，”苏偃幽幽道，“当然，你更未将自己当做北燕人。这片断魂山地方广大，又处于崇山峻岭当中，世事虽多有变幻，但对于深山人家而言，无论谁做皇帝，都不关他们的事。若不是断魂关修在此处，只怕这种情形还会继续下去。如今不同了，山中亦无清净之土。”

    赵婠细细一想，正是如此，并且，她与其余山里人还大有不同。那么……假如把自己当成西秦人，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儿？她正如此想，又听苏偃道：“你只要将自己当做西秦人，想一想，几个月以来，我西秦死在断魂关的五万多兵士。想一想他们凄惨的死状，想一想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子正翘首以盼，想一想……”

    “师兄，别说了！”赵婠打断苏偃的话，小脸儿青白一片，“我明白，我明白了。别说啦。”

    人要有归属之感，否则，身无所依、身无所靠，心灵有如一片飘萍，天地虽广大，却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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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二章 机关营，总枢纽

    断魂关曾经的北燕统领府已经挂上西秦镇关大将军府的牌匾。这座府邸占地极广，约摸有整座关城六分之一的面积，却不是因为驻守断魂关的最高将领居住于此地，而是由于断魂关的机关总枢纽设在府中。

    故而，以往北燕五千军士足有一半人居住于此地，其中一千五百人的机关营有三分之一专职守卫、看护、保养枢纽之处机关。

    做为机关枢纽所在之地，统领府本身也曾经布设有无数可怕的机关设置。北燕人占领断魂关之时，便在统领府前足足扔下万余尸体，所以深知其可怕之处。然而亡越残军败亡之前，将统领府付之一炬，若非抢救及时，这座统领府就不仅仅只是修复这么简单了。

    北燕人后来发现，统领府的机关设置已被彻底毁坏，无法修复，只能重新布设。这谈何容易，也许要将整座统领府重新建造才行得通，因而，护卫统领府的机关再也不能重见天日。

    好在，整座断魂关的机关总枢纽设于地下，且控制各处的总枢纽竟有八个之多。自赵天工死后，亡越的机关营也无法真正掌控总机关，所以，越人破坏的枢纽机关并不多。再加上当日也有投降的亡越机关匠师，因此，在北燕人的不断努力之下，断魂关的各处机关总算还有能用的。

    这次西秦人夜袭断魂关，打了北燕人一个措手不及，最大的战功便是完完整整地保存了北燕占领之后的机关设置。那些守关兵士大部份都是在睡梦中被割断了脖子，虽然后来也遇上了殊死抵抗，却不知为何，北燕的机关营兵士明明有机会，却都没有破坏掉守护着的机关。

    也许，北燕人认为，他们还能将断魂关夺回来？

    但这些机关营的兵士无有一人投降，不是战死便是自尽，根本不给西秦人挎问他们以获得机关秘密的机会。如今北燕西秦东鲁三国的机关营都仿照当年大越朝的机关营而设，专司操控、护卫、保养、修理机关。他们掌握着本国机关设置的大秘密，一般都通过了重重考验才能成为机关营的一员，入营之初便发下誓言，若入敌手，绝不给敌人获取本国机关秘密的机会！

    西秦军当日破关之战大功告成后，约定了时间的机关营兵士与其他的机关匠师在第三日抵达，抢在北燕援军反应过来之前进入了断魂关，并在周大匠师徒的指挥下，迅速掌控了一些较容易控制的机关以及得到了那张机关残图的机关群。否则，击退北燕援军也不会如此容易。

    机关营的兵士在本国军中地位颇高，人数虽少，级别最低的却也是个从八品下的副尉，西秦机关营的主事者便是当今皇帝的第九子，现存皇子中年纪最幼的密王殿下。随着各国研究机关术的匠师越来越多，曾经消失在战乱当中的机关图纸也时有发现，各种类型的机关器械被复原出了不少，机关营的人数不但增加了，亦更受重视。在西秦军中，机关营虽然人数远远比不得御林军、京卫营、镇东军、镇北军等重军，但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却是一般无二。

    此时，赵婠站在关卡门外，隐约听得里面有人声，正是机关营的兵士在熟悉断魂关的枢纽机关。这些兵士俱是机关营中的老兵，对机关之术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与机关匠师不同的是，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理论，也对除了军事机关之外的其它机关之术一窍不通，却往往能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出机关的具体情况。

    西秦机关营此次派出的左营人马由密王之下三员副将之一的汪西漠副将率领，此人曾经正经拜过师学习机关之术，是一位理论与实践兼备的机关师。因为于军事机关器械上特别有偏好，便加入机关营，积累资历军功，如今已是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西秦机关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住断魂关的机关群，汪副将同样功不可没。

    赵婠被苏偃开导一番，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注意力便投向了眼前这扇大铁门之后。苏偃犹豫片刻，使人去与宝敬公主知会了一声，由宝敬公主亲自与周大匠并汪西漠说情，最后终于允许赵婠进入一观。苏偃也跟了进去，黑蛮厚着脸皮抱了赵婠不撒手，硬是蹭进门。

    一入大铁门，闯进眼帘的是一间间厢房也似的房间。赵婠虽然面上装出惊讶不解神情，心里却是知道的，这些便是机关房。它们用精铁铸造而成，涂满特制的药水，不惧水火，也不怕侵腐锈蚀。

    那些机关设置便设在房内，而进入机关房也须得费一番手脚。知道破解方法自然很容易便进去房里，若是不知道方法，不仅无法入门，强行硬来，只会引动机关——轻者将一房或数房之内的机关器械尽数毁去；重者引起机关反弹，到时候毁机关不成，反而要搭上一条性命。

    这是赵天工对自己心血的重重保护。人若欲毁机关，实力不济，必会被机关先毁之！机关设置，那是一名机关匠师心血与智慧的结晶，岂可轻侮轻毁？

    前面好几十间机关房都是紧紧闭着的，看那门光可鉴人，只怕这些机关房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因涉及断魂关总枢纽，亡越人与北燕人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它们都被完好地保存下来。赵婠瞟着这些紧紧闭着的房门，手指直颤。

    一间间的机关房紧密相联，走在它们当中，好似于迷宫里穿行。赵婠心知，若是这些机关总枢纽都被开启，这儿便将真正成为一座有来无回的大迷宫。要是不能看破其间以奇门遁甲之术布设下的阵法，哼，冒然闯入的人唯死而已！

    想着想着，小阿囡心里对赵天工越发仰慕敬佩，也在心里更坚定了寻找到《天机宝卷》的决心。爷爷说过，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既然我阿囡知道了《天机宝卷》的下落，便要让它重现天日，然后学通学透它，以重现当年赵天工大人的无上辉煌！

    又走了半响，这才听见了人声吵嚷。于机关一道，学院派的机关匠师们与军旅派的机关营将士们有不同的意见，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往往一个复杂机关的破解，同时凝结着二者的心血智慧。机关匠师们擅长从原理来解析机关，慢慢将其吃透再破解，而机关营的兵士经常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机关拆除甚至直接暴力毁坏，他们更习惯用经验和敏锐的直觉来加以判断。

    争吵再所难免。赵婠一行人便在一间机关房之外站住，饶有兴趣地听几个人争论对一处机关点的认知。赵婠的师兄认为，这处机关点一定是关键，不能随意对待；而那位机关营老兵则嘲笑，这明明是故弄玄虚的假机关，也值当费心血去破解？

    机关匠师有理有据，机关营兵士却凭丰富之极的经验眼力，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旁人听得兴致勃勃，赵婠却直打哈欠。苏偃问她，她便愁眉苦脸道，因为听不懂，所以很无聊。苏小将军便认真告诫，就算是不懂，也尽量听着学着，说不定以后便要用到。赵婠赶忙点头答应，却又缠着宝敬公主，要去师父那儿，听说那里是一处机关枢纽群。

    不过……那名机关营的兵士却当真厉害呢，他虽然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子丑寅卯，却真正认清了所争论机关点是假的。不知道其他的兵大哥有没有这本事？赵婠打定了主意，凡有争吵，她便去看看听听。苏偃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告诫，心里高兴，便耐心地陪着她一处一处看热闹。

    这一路听下来，赵婠暗自心惊。在机关匠师与兵士的争执中，居然是兵士所判断的情况更多次地接近甚至是符合现实。她想了又想，突然记起师父所说“感觉、直觉”的道理。

    机关之术浩如烟海，广博无比。究尽一个人的一世精力，只怕也不能学得完全，这世上总会有能力之外无法破解的机关。而这时，若是有由经验与眼力培养出来的精准感觉，也许能于困境之中找到一条出路！

    她的兴致大增，开始不去回想记忆中对这处机关的描述，而是试图用自己的直觉来判断。可惜的是，她的经验太少，更压根谈不上什么眼力，如果不去想脑海中的内容，她对这些精密奇巧的机关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赵婠不禁气馁，看来自己于机关之术上的道路果然还很长很长。她尤不死心，决定再坚持一会，便死盯着一处机关节点，眼睛里全是一个又一个无解的小圈圈。看得久了，突然感觉恶心头疼，她赶紧将视线抽离，脸色有点小难看。

    苏偃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这么久？”

    赵婠对他笑了笑：“师父说要对机关有直觉，我在试试自己有没有。”

    “我还以为你看得出花儿来呢。”苏偃一拍她的小脑袋，笑嘻嘻道，“不看啦？”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白白的小脸儿，“你还小呢，现在看不出什么来。”

    赵婠小大人也似地叹了口气道：“是呀，小师兄。阿囡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这些机关在眼里跑来跑去，都晕了头。”

    旁边一个声音突然插话：“小娃，光靠眼睛看是看不出直觉来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三章 有奇人，名鲁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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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与苏偃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机关匠师已经走了，这说话之人正是与那机关匠师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机关营老兵，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赵婠。

    这老兵足有五十出头，身材瘦小，背微佝偻，一部花白胡须，满面沧桑之色，唯有两眼精光四射，亮得惊人。苏偃显然认识这老兵，以他的身份，居然上前一礼道：“见过鲁大匠，方才见大匠谈兴极浓，不敢打扰，还请大匠别见怪。”

    话说这位鲁班鲁大匠，可是机关营中的传奇人物。他进入机关营不过十年，资历不算最老，本事也不算最高，经验不算最丰富，眼力更不算最好。然而，这位鲁大匠半路出家来机关营之前，却是西秦颇有声名的八品上武道强者！

    这位八品上强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无意间见识了一次机关术比拼，便不可救药地一跤跌了进去，从此再也无心武道，对机关之术痴迷得世所罕见。那年他才四十好几，这个年纪对于一个无门无派的自由武者而言，成为八品上强者，不说天赋异禀，那也是难得的练武材料。

    可是，习练机关之术年纪却是越小越好，鲁班欲拜师却无门，那满腔的热情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火暴高涨起来。他是西秦人氏，当下便投到西秦军中。无论别人怎么劝，不管军中大佬许下怎样的条件，他都坚定了一颗想往机关之术的决心——任你说破天，除了机关营，老子哪儿也不去！再来呱唣，老子便去北燕、东鲁，老子就不信找不到愿意让老子呆的地方！

    大佬们被他一连串的“老子”气得胡须乱翘，无法，禀报皇帝以后，鲁班如愿以偿入了机关营，从最低级的跟班小学兵干起，一直到了今天。机关营里诸将士戏称其“鲁大匠”，他坦然受之，并称自己白活了那四十几年，应当早些学这机关之术，好重现六百年前机关大神匠公输班的雄伟英姿，也不枉与大神匠同名一场。

    原本，对苏偃这个痴迷于武道的练级狂人而言，鲁班这个名字只能博他嘴角一哂。但是，某一天，赵奚无意间碰上鲁班，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上去荒废了许多年武艺的“机关大匠”，居然已经晋级为九品下顶峰的强者！也许只要一顿悟，他便能突破至九品中，从而进军九品上之巅。

    须知，八品与九品之间是一道让无数武者痛断肝肠的分水岭，明明可望，却遥遥不可及。赵奚心里起了疑，将鲁班请来一问。

    这位鲁大匠为人粗豪，直来直去，毫不隐瞒地告诉赵奚，他自从入了机关营，一天十二个时辰，足有十个时辰扑在机关之术上，只是隔个三五天才运一次功。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只大半年，某一日，困扰了他数年之久的瓶颈竟然不攻自破，从八品晋级至九品水到渠成，毫无阻碍。

    赵奚怀疑这看似毫无心机的大老粗有所隐瞒，便暗中调查了一番，却发现鲁班所说皆为实情。此事，赵奚并未外传，除了皇帝，只是告诉了苏偃并宜王二人。他好歹也是九品上强者，苦思冥想下，也琢磨出了几分道理——天下各般技艺，若练到极致，皆可一窥天地至理，这鲁班身心皆痴迷于机关之术，也许被他从中领悟了些什么。

    后来，赵婠听苏偃讲述了此事，对鲁班大大地佩服，无论他是有心或无意，他都触摸到了天地至理的边缘。爷爷说过，那《天机宝卷》之上有所记载——万法虽殊途，却归一于大道也。

    当然，此时的赵婠还不清楚鲁班的传奇人生，现下见他虽面目粗鲁，神情却颇为和善，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兵大伯，那要怎么样才能有直觉呢？”

    “无它，唯手熟尔。”鲁班掉了一句文，见赵婠忽闪着眼睛看自己，变戏法也似摸出一架机关弩，对她笑了笑道，“小娃，看好了。”

    只见鲁班闭上眼，那架机关弩突然在他手指之间飞舞起来，只听见“叮、咣、咚”的声响连起，眨一眨眼的功夫，那架机关弩便变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零部件，掉落在地上。赵婠瞪圆眼，张大嘴，瞪目结舌。

    鲁班睁开眼，见小丫头无比崇拜地仰视自己，心中一高兴，得意道：“小娃，这可不算什么，再瞧瞧罢！”

    说着，他蹲下身子，嘿嘿一笑，又一次闭上眼，双手在地上乱摸。又是一通叮咣乱响，赵婠瞧着他那又粗又黑的手指头像灵活之极的小蛇，在那堆零部件里乱钻，再钻出来时，鲁班手中又重新出现了那架机关弩，而他的手半分擦伤也没有。

    “好厉害！”赵婠大声惊叹，小脸儿兴奋地通红，一手扯住鲁班的袖子央求，“兵大伯，教阿囡好不好？”

    鲁班哈哈大笑：“小娃，这就厉害了？机关弩只有二十几个零件，这种程度的默拆默装，只是练手而已。”

    “兵大伯，那你是怎么练出来的？”赵婠好奇地问。

    鲁班嘿嘿一笑：“老夫当年初入机关营，干的就是给机关器械保养的活，要把这些机关物的零件一个一个全拆开来细细地擦拭上油打蜡，然后再重新组装回去。这样足足干了三年，自然会玩两手小花活。”

    “手熟！”赵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有些想不通，“可是兵大伯，为什么阿囡削了很多次，也削不出一个合格的零件呢？”

    鲁班摸了摸花白胡须道：“老夫把那些零件都装在了心里，只要手一摸，闭着眼睛就能在脑子里画出它们的样子。你能办到吗？”

    赵婠一呆，摇摇头。鲁班又道：“先别忙着削制零件，不要用眼睛，而是用你的手眼、心眼去好好地认识那件范品。”说完，对苏偃点了点头，鲁班背着手怡怡然走了。

    苏偃有些茫然，这机关之术竟然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想当年，鲁班可是“老子老子”不离口，如今倒文雅起来了？

    被鲁班这么一打岔，赵婠心不在焉起来，她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却又无法言诸于口。苏偃干脆扛着她，直接去寻宝敬公主。

    话说明旨已下，这苏小将军与宝福敬公主成了未婚夫妻，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当众一见面，反倒显得比以往客气了许多。不过，赵婠却知道，私底下，小师兄与小师嫂别提多恩爱呢。因此，小丫头一看两个人别别扭扭的样子就想发笑。

    宝敬公主今天有点奇怪，怎么赵婠没有露出那样欠揍的可恶笑容盯着自己瞧呢？小丫头神不守舍，不知在琢磨什么。

    苏偃轻声把方才遇上鲁班的事儿讲了。宝敬公主撇撇嘴道：“他连个机关狗都不会做呢，有什么本事教婠婠？”捏了捏赵婠的小脸，又道，“婠婠，别听鲁班瞎讲，他什么也不懂。这段时间太忙，等师父闲下来了，自然会教你。”

    赵婠歪着头看宝敬公主，心里很奇怪，明明鲁班说得有道理，为什么小师嫂如此鄙薄于他？她这一犹疑，宝敬公主有些不高兴了，声音也大起来：“婠婠，咱们是正统的机关匠师，你可千万别落了下乘，去学野路子的旁门左道！师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罚你！”

    苏偃突然想起一件事儿，不禁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把这事与珞儿说了。

    道是为何？说起来不值一提，但要较起真来，却牵涉到学院派的机关匠师与军旅派的机关营兵士之间的高下之分！

    这鲁班是个好事之人，本身又是武道强者，以前曾在一家大帮派里任过护法，那也是前呼后拥、人人捧的角色。这下入了机关营，从学徒兵开始干起，大家虽然顾忌他的身份不敢折腾他，却也没把他当做自己人，更别提真正教他一点东西了。他心里多少有几分憋屈，这可事怪得了旁人？

    他心性颇为开朗，又着实热爱机关之术，只气闷了三两日，开始想方设法拉近自己与机关营兵士的距离。机关营的兵士们见他这位堂堂八品上强者是当真虚心求教，并不是将机关之术当做玩耍乐趣，也渐渐认可了他。时间一长，他在机关营倒是有了个老大哥的名头，好几位机关营的元老都教了他一手看家本领。而鲁班也知道了机关匠师与机关营兵士之间的明争暗斗。

    要论说个什么道理，动作制作机关物、机关器械之类的东西，机关匠师们显然高出一筹；但若是考较破除机关，或者设置机关陷阱以求克敌制胜，机关营的兵士们却又占了上风。这本来术有专攻、各有所长，没什么好争的，偏生这一年机关营里来了一位正统机关匠师出身的副将汪西漠。

    因机关营的人数日渐增多，皇帝考虑到以后，便干脆决定将一营分为左中右三营，这汪副将便是左营将官。说起来汪副将也是一番好意，想要让机关营的将士合两家之所长，多学些本事，更好地为西秦出力。他费了好些口舌才请动了皇室机关供奉院的三位机关大匠前来讲解授课，其中就有周大匠，不料这下可捅了蚂蜂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四章 机关斗，珍珑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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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关营的兵士们原本便不情愿让一个机关匠师来当副将，自家兵营里够格当头的人多的是，干嘛要一个外人来掺合？还是个出身机关供奉院的机关师！

    而现在这位汪副将居然明目张胆地请机关供奉院的大匠来教学，这不是明摆着承认自个机关营技不如人么？岂不是当众打一营兵士的脸？以后再有争执，那机关供奉院只须一句“尔等吾之徒”，机关营的兵士还有什么颜面去争个清楚明白？

    那日，密王殿下亲临，给汪副将及机关供奉院捧场。授课的气氛不错，既活泼又严肃，一众机关营的兵士也听得很认真，不时还有人举手发个问什么的。

    这情形让密王及汪副将都把心放下来，只因这帮技术兵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兵士，他们当中足有百分之六十是西秦绅宦子弟，余下那百分之四十，有一半是皇室旁支或者姻亲，另外一半才是从民间选拔出来的人材。他们当真要闹事，只怕其中有些人真敢不卖密王的面子。

    授课接近尾事，就在密王及汪副将都已认定今天天气很晴朗，处处是花香之时。有个慢慢腾腾的声音说话了。

    这人说，乡间有俚语——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只有又说又练才是真把式。咱们机关营个顶个的都是傻把式，不知道这机关供奉院的大匠们是假把式还是真把式吖？

    赤果果的挑衅！虽然自嘲说机关营是傻把式，那好歹还有几分能耐。机关供奉院要是一个不小心，便成了假把式！

    才掌管机关营没多久的密王殿下气冲斗牛，怒气冲冲地瞪向这居然敢挑头做出头鸟的混蛋，下狠心就算是遇上祖辈的皇亲也要立个威。但见一众机关营兵士当中慢悠悠站起个老头，微佝背，花白须，只是一对寒星眼，锐不可言。

    堂堂密王一下便泄了气，鲁班那岂是好惹的？虽然赵奚不曾泄露，但西秦又不是只有赵奚一个强者，更何况是机关营如此重地。早有人知道了这鲁班如今已是实打实的九品中境界的强者——是的，短短数年，他又突破了！

    在只有两位九品上强者的西秦宫室，留下一位有希望晋级的九品中强者，是件挺不容易的事情。这样的强者，无论是何国籍，北燕西秦东鲁皆会大力招揽。如今，老鲁在机关营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鲁班一发话，密王发蔫，汪副将发傻，但机关供奉院的大匠们可不能发愣。既然打定主意要来机关营，三位大匠料定了这伙兵油子不会老实听课，定然要折腾出什么事端来为难自己。因此，敢来的这三位大匠是机关供奉院里实力最为全面、动手能力也最强的大匠。

    他们见有密王殿下亲自坐镇，虽然感到荣幸，却也有几分遗憾。机关营的嚣张早就令大匠们不爽，有如此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教训他们一番，正求之不得。不过皇子亲临，这群兔崽子都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听课，大匠们也知道只怕这愿意要落空了。

    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敢不给密王面子，堂而皇之地大加挑衅，三位大匠互视一眼，斗志逐渐昂扬。

    这机关匠师之间的斗技本也是平常事，那亡越每五年便要举办一次机关之术大比，天机阁更是对外宣布，随时欢迎机关匠师上门踢馆。至于机关匠师私底下的较技，更是司空见惯。正是这种或官方或民间的不停竞争，才造就了亡越蓬勃发展的机关之术。那大宗匠赵天工便曾经是机关大比的状元，后来一度当过评判官。

    虽然如今西秦北燕东鲁三国鼎立，但是，从二十二年前开始，每四年三国便要举行一次国际间的机关之术大比，以促进机关术的复苏与发展。去年是东鲁的机关大匠拔了头筹，那么下一次举办大比的国家便是东鲁。算一算，三年后赵婠正好十一岁，可以参加少年组的大比拼。周大匠为何如此之快便拍板收她做入室弟子，便存了到时让赵婠一鸣惊人的用意。

    话扯回来，鲁班对三位机关大匠出言不逊，想必有几分要出一出当年求师无门的怨气。机关匠师们不肯教他，是机关营让他领略了机关之术的奥妙与美妙，更是让他神奇地不断突破瓶颈，在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鲁班对机关营的感激感谢之情，非一般人可比。

    此时，小家伙们碍于皇子亲临不敢出头，这只出头鸟自然非鲁大匠来当不可！然而，鲁班虽然学了几手，比起这些研究机关之术都有几十年的老头子，还是嫩了许多。

    身为一位九品中境界的强者，鲁班绝不是没脑子的笨蛋，明知自己不是一盘菜，还端上去让人家笑话么？自己丢脸事小，害机关营从此在机关供奉院面前抬不起头，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因此，鲁班要端给三位机关大匠品尝的，是别人的菜！

    想当年，正是因为观摩了一场机关匠师之间的较技，他才起了心思要学机关之术。若非那输了的一方无颜收徒，而赢了的一方又溜得太快，他说什么也要厚着面皮蹭个师父出来！

    为何要厚着面皮？喔哦，一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头子死活要拜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当师父，脸皮不厚哪能行？鲁班丝毫也不忌讳此事，这机关供奉院与机关营众人谁都知晓，他曾经碰上过一位只有十七、八岁的天才机关大匠。

    没人相信！

    直到后来……清平孝公主携夫带球回宫。鲁班听人描述过这位不被承认的驸马爷的容貌，心里又是惊喜又是忐忑。他想方设法暗中见了那人一面，真是自己当年所遇之人，简直欢喜得一跳三丈高。

    后来，鲁班成为了清平公主夫妇的忘年好友，也应二人之请隐瞒了驸马的机关大匠身份。虽然相处时日极短，他却从驸马那儿学到了不少真东西。如今，清平公主潜修的所在，这位鲁大匠是不需通传便能自由出入的寥寥几人之一。这也是密王顾忌他的另一重原因。

    知道清平公主手中握有一份断魂关机关残图的人，除了那位不知生死下落的驸马，只有鲁班。正是他的百般劝说，才让清平公主交出视若生命一般的残图。在清平公主眼里，这张残图只是爱人留下的一份念想，而不是什么见鬼的机关宝物！

    鲁班这次跟来断魂关，一者也想见识见识断魂关的鬼斧神工，二者他要负责把那张机关残图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否则清平公主发怒，他可承受不起。他与赵奚虽然见过面，却没有什么交情，当日听得赵奚落崖，也只是吁嘘了一阵，却没打算亲身犯险下崖去找。自从入了机关营，他显露身手的次数便极少极少，此次也不会例外。

    话说，那驸马临离开之前，也将一份图纸赠予了鲁班，却是一张原件业已失传、名为珍珑宝盒的机关匣制作图纸。鲁班费尽心血将这张图纸吃透，又花功夫收集了一些上好的材料，准备要动手尝试制作一只。眼下，正好瞌睡碰上枕头，他便在某一日，借了清平公主清静的地方，用了七日七夜才将这只神奇的珍珑宝盒打造出来。

    鲁班将珍珑宝盒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三位大匠面前，要人家在三柱香之内将这只机关匣打开，并破解其中奥妙，至少要说出里面有多少层来。

    这人蔫坏，在真正的珍珑宝盒外面还另外做了一层外壳，形成盒中盒之势，且故意将外盒做得珠光宝气，一副华而不实的样子。三位机关大匠虽然没有等闲视之，却仍然上了他的当，很轻易地破解掉盒中盒之势后，面对那个貌不起眼的内盒失却了平常心，三柱香啊，连盒盖都未能打开。

    在机关营众兵士的哄堂大笑中，在鲁班得意洋洋打开的珍珑宝盒面前，三位大匠狼狈退却。这件事，分明是鲁班仗着失传机关图之利欺负人，但在半个时辰以后，机关供奉院的大匠在半路出家的鲁班面前败北的消息，传遍了恒京机关界。

    把个周大匠气得病了好几日，有心去避谣，却又怕越描越黑，干脆蒙头置之不理。而汪副将，再也没有向密王提过要请机关大匠再度来讲学——人家原先准备起码要请三到五次，形成系统性教学模式的。

    此事过后，鲁班俨然与那几位在营中待了二十多年的元老一般等级，在汪副将任统领的左营，他说的话绝对比汪副将好使。就为这，汪副将数次想辞职不干，仍回机关供奉院，却被密王苦苦留住。

    其实密王又何尝想掌管这满是刺儿头的机关营？无奈他年纪在众皇子中最小，御林军是皇帝的禁脔，插不进手；镇北军四营里有一半被宜王掌着，定王派掌了一军，中立派掌了另一军；镇东军的关老将军只知有皇帝不知有皇子；那京卫营钱大将军，虽说是定王的舅舅，可副将却是中立派的杨大将军；自己再不把机关营拿着，定王一方势更弱。

    皇帝五子，太子与宜王相厚，密王唯定王马首是瞻，只剩下个寓王因母亲早逝，外祖家势衰，无心帝位，也无意掺合进兄弟之间的争夺，整日莳花弄草、吟诗作赋，好不清闲。

    眼看太子之位日渐稳固，定王一方渐渐绝望，只有将手中之权牢牢握住，未来太子登基，自己的日子才不会太难过。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五章 有奇物，散花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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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是在回去的路上，听苏偃把鲁大匠与机关供奉院匠师之间的纠葛讲完的。第一次与宝敬公主红脸，赵婠既伤心又生气，她是小孩子不错，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是个十分有主见的小孩子！

    她认为鲁班的话说得很对，与师父周大匠所教授的也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为何宝敬公主就如此贬低于他？就因为鲁班曾经落了周大匠的面子？她在坚定了自己想法的同时，也对清平公主与她那机关大匠夫婿越发的好奇。可惜的是，苏偃只知道事情大概经过，并不清楚那只机关匣名叫珍珑宝盒，否则赵婠一定会猜到些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回到天机楼，赵奚已经练完功，正卧床休息，见赵婠出去转了一圈，反倒闷闷不乐，便开口相问。赵婠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完，道：“爹爹，我想去机关营看看鲁大匠他们是怎么侍弄机关器械的，可是师父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

    赵奚也思忖，这周大匠技艺虽精，只是对人的看法未免偏颇。若不是他经常当着众弟子的面贬损机关营、鄙夷鲁班，宝敬公主何至于如此不屑？阿囡是个好孩子，可不能学得如他这般容不下人。

    想到这里，赵奚笑道：“无妨。近日内咱们就要起程回京，你师父师兄他们定要留下来。等回了京，你想去机关营玩耍便是，他们不会知道。”

    赵婠双眼亮了一亮，又黯淡了，弱弱道：“可是宝敬姐姐知道了还是会生气。”

    赵奚摸了摸她的小丫髻道：“乖女，宝福敬公主回去之后就要嫁给你小师兄，从此以后要为人妻，日后还当为人母，哪里还有那闲功夫来管你？再者说了，”他微笑道，“你是我赵奚的女儿，除了皇帝，谁还敢拘着你、不让你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儿？只管放心去便是！”

    赵婠重重地点了头，决定到了京城，要好好地拉起赵奚这面大旗，为自己学习机关之术铺平道路。

    可是，《天机宝卷》还没有取得，自己怎么能空手离去？天知道要多久之后才又有机会重返断魂关？赵婠自己估计，只怕三五年内都无有希望。不行，要找准时机去寻宝！

    也许爷爷的在天之灵当真一直在眷佑着小阿囡，她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傍晚时分，应赵奚之请，宜王与苏偃连袂来见。只因赵奚即将回宫，而宜王短时间内仍需驻守断魂关，所以赵奚想趁着还有时间给宜王指导一二，苏偃自然也在一旁聆听。

    赵奚让赵婠自己早些歇息，不要绣花绣得太晚，他今天一晚上都不会回来。赵婠喜出望外，极力忍着笑意，一个劲地点头，目送三人离去。

    这天机楼因为清静，利于养伤，房间也甚多，因而只住了赵奚赵婠两个人。宜王与苏偃事务繁忙，找他们的人常来常往，唯恐吵着赵奚，二人早就另寻了居处。赵奚一走，天机楼里除了八个兵士，只有赵婠一人。

    冬日天黑得早，赵婠吃过晚饭，告诉那守门的兵士说，天天绣花儿，眼睛疼得厉害，她今天要听义父的话，早早睡觉。兵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着点头。

    洗了脸洗了脚，她回到自己居住的右厢房，把灯吹熄。又轻轻从枕头旁的小包袱里摸索出几样物事塞进怀里，这才和衣躺到床上，大睁眼睛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不一会，原本守在厢房外面的兵士蹑手蹑脚退了出去，把天机楼院子的大门紧紧关上，站在外面守卫。赵婠既然起了要寻宝的心思，自然会多加关注兵士的值守情况。她已经确定，只要赵奚和自己一睡下，这些兵士便会退到院子的大门外面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拂松柏发出的细微响动。赵婠明亮的眼睛一闪又一闪，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更带了十成十的期盼。

    足足半个时辰过后，眼睛已经彻底习惯了黑暗，面前不再是乌漆麻黑一团，而是隐约有些光亮。她才轻轻地长长吁了口气，慢慢爬起身，摸着黑穿上袜子直接踩地面上。冬夜的寒气让她不禁哆嗦，她赶紧捂住嘴，生怕一个喷嚏打出来。

    把被褥仔细地摆弄好，起码远远地模糊看过来，像是有人躺在里面。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赵婠默默地向爷爷祷告了几句，给自己打足了气，慢慢地挪动步子。

    门关得铁紧，可是紧靠楼梯的那扇窗户却是撑开着的。赵婠站在窗前，先搬了凳子爬上去观望，确定院门的确紧紧关上了，放下心来。把凳子放回原位，她起了个势子，拿出爬树的功夫，一下便窜上了墙壁，小手扳住窗棂，小腰一使劲，灵巧无比地钻过半掩的窗户，翻到紧靠着厢房的走廊里。

    喘了几口气，她又赶紧踮着脚尖，小跑几步，直接上了楼。不敢走太快太重，只能小心谨慎地一步一步往上迈，终于上了二楼。

    很好，成功了一小半！赵婠小脸儿通红，快速左转，进了一条长廊。她的目标是长廊尽头的那间房。

    机关大匠的居住之地，不说设置一些防御攻击性质的机关，亦有为生活方便而做的建造设计。

    长廊尽头的这间房在一楼亦有同样的一间，是专门的洗盥所在，也可用作洗澡间。这里有管道通往厨房，如果需要热水，扯一扯绳索，厨房里由大火炉时时温热着的水便能通过机关一压而上，从管道里流出来，冬天用热水极其方便。

    她早就确认过，二楼的洗澡间从不上锁，有一日她去一楼洗漱时，“凑巧”遇上赵奚，她便咚咚上了二楼这间，提前来探探情况。

    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顺利，轻轻推开门，她走了进去，反手又把门慢慢掩上。地面全是由防滑的碎石子镶嵌铺成，硌得她的脚有些疼，不过这些都可以忍受。她长长地一呼一吸，迅速平复紧张的心情。“呯呯呯”乱跳一气的心渐渐恢复平稳之后，她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那颗夜光珠。

    夜光珠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她身旁极小的范围，抬头望了望，确定光芒不可能从那扇又高又小的窗户里透出去，她咧开嘴笑了。

    慢慢在地上挪移，她凭着记忆很快便找准了地方。伸手摸去，地面上一个又一个形状各异的小凸起，这是碎石子。然而在右边那个用作洗浴的大澡池子旁边一尺见方的地面上，看似毫无规则可循的碎石子其实大有文章。

    当然，要想找到规则需要几个小道具。赵婠双手握着夜光珠，找了找感觉，先向内一挤，再飞快地重重向左一旋，无声无息地，夜光珠变成了两个半球。

    这颗夜光珠居然是空心的，其中一个半球中央镶嵌着一粒更小的圆珠子，正散发着莹莹的淡黄色幽光。很显然，这粒珠子才是这颗西贝货夜光珠能发光的真正原因。

    而另一个半球里卡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长方体小物件，赵婠用手指极熟练地撬起它。轻轻偏向左侧一按小物件表面上的按扭，小物件一颤，从长方体的一端弹出一枚指甲盖般薄薄圆圆的半透明小亮片，微微向外凸起。这个小物件看上去活像一把小勺子。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辰，找准方位，又认真再一次推算，确认无误之后，将“小勺子”侧着放在推导出的方位上面，凸面对准东方。又拿起镶嵌着真正夜光珠的半球，在夜光珠的卡座上轻轻向内使劲，微不可闻的“卡啦”一声，这粒夜光珠松动了。

    数了距“小勺子”凸起的那面九枚小石子的距离，赵婠将夜光珠拈起放下。幽光投在“小勺子”的凸面，“小勺子”亦银光烁烁，赵婠耐心地等待，默数一至九。

    倏地，一道光线从“小勺子”的凸面反射出来，直直将一个小光点投在地面上，赵婠赶紧记住这个小光点的位置。

    接着，她将“小勺子”的凸面对准了东南方，又拈起夜光珠如法炮制。如是者再有六次，按顺序不断变幻“小勺子”的方向与夜光珠的位置，她先后得到八个光点的位置。

    长出一口气，把夜光珠仍然嵌回半球之中，按住“小勺子”的“柄”上那按扭，把半透明的小薄片收回，又往后斜着轻轻一捺，从小物件里弹出一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她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抽出来，把小物件放在一旁。

    深呼吸九次，赵婠将心神牢牢稳住，将夜光珠放在地上照亮这片狭小空间，手指紧紧夹着银针，举起来，落下！

    她默默念着一首锦绣音口诀，按照口诀当中的顺序及数字，用银针在光点落下的小石子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一一刺入。银针在她不断变幻着手法、力道的十根手指间疯狂跳跃，因挥舞的速度太快，在她面前只能看见银影四处飘忽。

    很快，她的小脸上便满是汗水，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也不敢眨，任由汗珠滑下眼睫，掉在眼里，酸痛酸痛。两刻钟过去，额上渐有青筋暴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手却依然平稳如初。

    为了这一刻，她被爷爷足足训练了四年。第一年，每一天的训练完成后，胳膊疼得举不起来，却始终没办法达到爷爷的要求；第二年，勉强能在一刻钟内完成两千次点刺，误差在百分之十以内；第三年，一刻钟内可以刺出两千七百次，误差不过百分之一；直到第四年，她在一刻钟内随随便便能够完成三千五百次的点刺，没有任何误差。

    可是爷爷说，要闭着眼睛都能做到毫厘不爽，才真正算是掌握了这门散花针法。这枚寒光烁烁的银针，便叫做散花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六章 有秘室，空手回？（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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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花针法，取天女散花之意，素手轻扬，瞬间天上地下满是纷飞花瓣，飘飘扬扬，无可计数。为了打开赵天工的藏宝机关，得到《天机宝卷》，在爷爷的监督下，赵婠练了四年散花针法。

    她原以为除了打开机关，这散花针法根本没啥大用。然而，经过散花针法的千锤百炼，她手指的灵活、稳定与精确简直攀升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变态高度。她曾经一度猜测，这说是针法，实则锻炼指法的法门，是不是专门用来培训三只手的？

    记得当时，爷爷没好声气地敲她脑门，吹胡子瞪眼睛道，赵天工大人要听见你如此说，只怕会气得活过来！却又自得地摸着胡须道，你若出了山，到了外面世界，要当真靠这本事吃饭，只怕那些三只手都要饿死！

    所以，假如不是强行控制住，她完成周大匠的那些编织任务所需时间将更短，而所谓绣花扎出的窟窿眼儿，更是掩饰所需。要藏拙藏拙！爷爷的耳提面命尤在耳旁呢。

    银影终于倏然消散，十根手指却仍像得了鸡爪疯一般颤抖个不停。赵婠的脸青白一片，大口大口呼吸，七千二百刺，她集中全部心神，在两刻钟之内完成了。如果毫无误差，机关就将开启！

    凝神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虽然太过疲惫的脑仁生疼生疼，她却露出了开心之极的笑脸。

    只见，地上悄然出现了八个颜色各异的花骨朵儿。

    ——正东之震为雷，东南之巽为风，正南之离为火，西南之坤为地，正西之兑为泽，西北之乾为天，正北之坎为水，东北之艮为山。

    原来，此处铺着碎石子的地面之下另有玄机，只要用散花针法按顺序、次数、力道刺下，便能刺穿地面，刺中机关节点内的颜料，从而在地面形成代表了八卦“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种不同颜色的花朵。

    这也说明，赵婠手中的散花针看着是银光闪烁，却绝不可能是质地柔软却硬度不佳的银子锻造而成。事实上，从它之上，散发着一阵又一阵寒凉之气，触手虽冰冷，却温腻莹润，摸着倒像是玉石。

    这是最难的一关，只有将散花针法练至大成，才有可能完成这般变态的开启机关过程，若有一次差错，那便要谬以千里。

    八个花骨朵儿的出现，标志着赵阿囡小朋友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一次功成！

    她强抑住狂喜，静静等待。花骨朵静吐幽芳，这绝不是错觉，鼻间的确萦绕着淡淡清香。赵婠深深地吸了一口，脑海莫名一清，一种令她通体舒畅的感觉瞬间布满全身，方才的疲惫亦是减轻了不少。这是颜料当中掺杂的药物所致，能够让人受损的精气神恢复不少。

    花骨朵继续开放，一片一片舒展着花瓣，等完全盛开之后，其内的药物也全部挥发完。而此时，赵婠不仅不再有一丝半点疲累之感，更觉得精神焕发，仿佛刚从美美的梦乡中醒过来一般精力充沛。

    花开得快，谢得也不慢。这才尽情吐了蕊，立即又飞快收拢，紧接着消隐无踪，似乎方才赵婠所见只是幻觉。

    但是，大浴池靠墙的下方悄无声息地滑出一个黑漆漆洞口，却绝不可能是幻觉。

    赵婠把东西归置好，将两个半球拧合归一，直起腰，迈步进了浴池，走到那洞口前面，举起夜光珠往里探看，足有三尺长的平台呈现于眼前，平台下方是阶梯。

    这便是机关与建造交汇融合的好处，利用角度、光线、错层或其他因素带来的错觉，足可以令人将视觉空间误以为是实际空间。

    不假思索，赵婠钻进洞口，来到平台上。夜光珠映照四周，她发现这个阶梯很长，极窄。她是身量未足的孩子，挪转之间才能有点空隙，若是个成人，只怕就得侧着身子下阶梯了。

    开启机关难，关上却容易。赵婠走下第一级阶梯，将手探入墙壁上一只狰狞兽头，握住舌头，依顺序方向不同、次数也不尽相同地扳了舌头三十六下。轻微的隆隆声响起，先滑过墙壁掩住洞口，接着是左右合拢一对咬合的砖墙，紧接着从上方垂下一块黑黝黝的金属类壁板，最后是三层极厚的木板，将平台整个占据。

    正是有好几层机关在内，才不至于当人在外面敲击墙壁，听声辨音之后被发觉内有乾坤。

    没有时间让她迟疑，赵婠手托夜光珠飞快地下楼，她在心里默数，整整走了九十九级阶梯，才到了尽头。

    重重喘了几口气，寒气透墙而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从怀里摸出一片果脯，一掰两半，中间赫然夹着一粒鲜红丹丸。将丹丸吞下，她苦着脸咂了咂嘴，又忙不迭将甜甜的果脯塞进嘴里，使劲嚼。

    站了片刻，腹中暖洋洋一片，不再有寒气入骨之感，她再次拔腿开路。她心知，此处定然已是天机楼地底，否则怎会如此寒冷？只是不能确定地面距此处有多深。

    这条地底通道也是碎石子铺成，紧窄低矮，墙壁触之湿润，且不时有乱石冒头。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赵婠估计此地早已经出了将军府，就是不知通往哪个方向。又是半刻钟过后，通道到了尽头，前方一堵石墙拦路。

    赵婠微微一笑，看也没看石墙旁边的兽头机关，反而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喜悦地一声轻呼，她连续摸到了呈北斗七星阵列的七枚不同于其他碎石子的凸起。若非她的手指敏感异常，就算清楚此地机关，只怕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在光亮只及眼前的地面上找出这七枚碎玉。

    又祭出了散花针，并非她不知道将针取出不再放回去，省得麻烦。只是，如果手指头光拈着针不运动，最多一刻钟，这手指只怕就要冻成一根冰棍儿。

    这次要刺出六千三百针，围绕着七枚玉石，同样有花骨朵儿显现。花开又谢，嗅着药香的赵婠，从左侧旋开的小门中走进去。

    又是一条黯黑幽深的通道。她的脚刚踩上通道，耳旁便隐有机括声响起。用手帕子包着散花针，赵婠随手在墙上飞快地刺了十几下，那机括声戛然而止。她后怕地抹了抹额头汗珠子，对自己的记忆和反应颇为满意。

    看样子，这条通道不会太平哇！那又有何惧？小阿囡的脑子里可满满当当装着所有断魂关机关的破解之法——包括天机楼在内。只要耳快、眼快、手快，破解掉第一波，那后面的便绝无问题。

    谁让她手中那散花针，无往不利，刺坚墙如刺豆腐呢？

    继续往前走。一路破机关陷阱，通过机关门，一直走一直走。怀里珍藏的丹丸已经所剩无几，但是她也知道，光明就在前头！

    在墙壁上刺出了最后的九百针，赵婠大大地喘了一口粗气，才以她曾经使用过的诡异姿势，滚进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钻入的小洞里。如今，她累得快要晕厥，脑子里更是“叮咣”一通暴响，耳鸣阵阵。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已有暗红血渍斑斑。

    这一路走来，通过九处机关门，其中有六条通道布满需破解的机关，只有三条平安无事。就算每破解一处机关门，她都能得到药香的缓解，以她这幼龄，也着实禁受不住身体及精气神的双重损耗。

    呕几口血正常之极，若还有力气挣巴回去，对她这稚女而言，那才是真正有大毅力大勇气的表现。

    闭着眼睛，她躺在地上，直想就这么睡过去，但手指中夹着的散花针寒气刺心魄，告诉她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赵婠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室光明。她挣扎着爬起身，向那光明的源头看去，半空中有一团幽幽莹白光芒，一闪又一闪，似乎在不停召唤着她。

    先把散花针放好，很显然，夜光珠也可以回到她怀里休息。赵婠先不理睬那团白光，先环视自己身处的地方。

    地下一间室，室中空荡荡。赵婠的脸刹那雪白，难道自己费尽心力，却要空手而返？这间四面皆是青石的地下室里分明啥也没有啊呀！

    委屈地就要哭出声来，赵婠的小嘴直哆嗦，不过……好像半空那团白光中间倒像是有点儿什么呢！

    她走上前去，光仰头看着空中了，只穿着袜子的脚一下踩着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一看，唉呀，是一张薄薄的白绢。因为贴在地面，颜色又是白的，她方才竟然没发现它的存在。

    将白绢拿在手里，赵婠一瞧，上面绘着线条，写有文字，分明是一副地图，在地图某一处画了一个拱形大概代表山洞，也许是一扇门？又在旁边标明“玄冰玉髓”四个字，且画了一头圆一头尖的一根针。

    赵婠认定，这根针就是自己的散花针！难道散花针其实叫做“玄冰玉髓”？闹不懂，她将白绢仔细叠好放入怀中，决定带走。

    仰头去看那团白光，她惊咦一声，踮脚伸手……够不着。后退几步，原地站着攒了会劲，一鼓作气往前冲，高高跳起，这才将白光一把抓在了手心里。

    眼前，顿时又是一片黑暗。赵婠再次掏出夜光珠，细细打量手心这枚居然不再发光了的圆溜溜的玉片。玉片摸上去很滑，不像散花针冰冷刺骨，它触手之处极为温润，在脸上一摩挲，还隐有暖意透体。在它上面刻着几缕云纹，及几个玄奥莫名的符号，这枚玉片通体透着一股神秘又飘渺的气息。

    赵婠撅着嘴，将玉片贴身藏好，环顾空无一物的地下石室，重重跺了跺脚。这是她记忆中最后的目的地，爷爷郑而重之地告诉她，《天机宝卷》就存放在此处。此处没有机关暗室，若是胡乱寻找，只怕会触动隐匿着的机关，葬身地下也不一定。毕竟，爷爷不是赵天工，对这间石室的了解没有那么清楚明白。

    世人都以为赵天工既是机关大匠，只怕其藏宝的机关秘室绝对不是眼间所见如此简单，但爷爷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间秘室它就是最后的藏宝之处！既然如此，现在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呗！

    赵婠掏出白绢将玉片包起来，紧紧打了个结，贴着肉放进怀里，并很细心地与肚兜的带子牢牢系在一起，再度回望了一眼石室，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七章 终回京，礼仪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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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重感冒，又发烧，躺在床上到了午时都还起不来。一夜辛劳，结果无功而返，只弄到了个有保暖作用的玉片片和一块疑似地图的白绢，小阿囡心中的失望就别提啦。

    这一晚上一通忙活，回房时都看得见启明星了。她出了几身汗，还吐了几口血，精气神的损伤尤其严重。一躺在床上，身上发热，心里却冰凉，她就觉着很有些不对劲。这又气又疲又病，一张小脸原本长了些肉，又一起还给了老天爷。

    赵奚来瞧她时，吓一大跳。怎么一晚上没见孩子，就似乎瘦了好几斤？听见她说，昨天晚上太过疲劳，早早睡觉，却忘了关窗户，以致寒邪入体，这才染了病。赵奚又摇头又叹气，亲手喂她吃了药，看着她阖上眼，鼻息阵阵，才离去。

    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强壮小阿囡却在第二天就完全康复，准备回京的众人开始打点行装。

    又过了两天，见天气晴好，利于赶路，一行人正式启程。回京的人除了赵奚赵婠、苏偃宝敬公主，还有机关营的几名兵士，以及专门进京谢赏的镇北军一员副将。宜王从镇北军中拨出一千精锐，护送一干大功臣上京。只可惜黑蛮升了官，苏偃令他留在断魂关帮衬宜王，阿囡抱住黑黑的脖子，真是恋恋不舍，大个儿虽大大咧咧地取笑不休，眼眶却也泛红。

    临行之前，赵婠去拜别了师父周大匠.周大匠醉心于断魂关的机关无法自拔，便叮嘱宝敬公主回去后好好教导赵婠，若是公主殿下没有时间，便将赵婠引见给大师兄，由自己的大徒弟代师传艺。

    赵婠并宝敬公主都嗯嗯嗯的点头应了。回了恒京，宝敬公主忙于婚事，压根没时间教赵婠，便果然带赵婠去见了大师兄胡不同。可是这位老学究也似的大师兄一点儿也不合赵婠的意，再加上一路回程，她居然与那鲁班鲁大匠玩到一处，成了忘年交，便把见大师兄的时间压缩再压缩，不时钻进机关营，成天与那些技术兵油子混到一起。这却是后话了。

    走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十二月二十，这才远远看见了恒京高大绵延的城墙。

    这一路，赵婠可高兴坏了。她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也不知问了旁人多少问题，后来连赵奚都有些头疼。幸好赵婠结识了童心未泯的鲁班，成功地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位奇人身上，赵奚、苏偃并宝敬公主才逃过这一劫。

    也不是光玩耍，在鲁班的引导下，赵婠从最简单的机关物零件开始熟悉，一个一个地把玩，用手眼用心眼，把它们死死刻在心里。要做到手指一摸，便能清楚无比地说出它是什么，它的形状，它的尺寸，它的作用。要达到这一程度，鲁班才会勉强说好。

    听说赵婠拜了周大匠作师父，鲁班气得眉毛都立起来，又听得只是记名弟子，还没有正式敬茶收做入室弟子，他又击掌而笑，生死要拉着赵婠改投自己名下。天可怜见，鲁班在机关营待了这许多年，一直没收个合心意的徒弟，如今与赵婠如此投缘，怎么不抢？

    把个宝敬公主气得要找鲁班拼命，还是苏偃好言相劝，死死拉住她。赵婠还未正式拜周大匠为师，就算她当真另投他人，最多被人家鄙薄两句，还算不上叛出师门。要怪只怪周大匠把机关之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明知赵婠良材美质，还不先下手为强，如果被人家把个好徒儿抢走了，那也是活该！

    不过赵婠想了想，却没有答应鲁班的要求，反而鬼诈鬼诈地提出要与他作朋友，不作师徒，因为鲁班于机关之术上也许有些东西还不如自己。

    宝敬公主听得哈哈大笑，鲁班则老脸发红，却知道赵婠所说不无道理。他限于年纪，学机关之术已晚，悟性也不算上佳，全凭了一腔热情在机关之术的浩瀚海洋中浮沉。赵婠虽然现今要向他求教，可只怕不要两年，她就要超过自己。这孩子，是鲁班见过的，第二个最有机关天赋与远大前途之人！

    虽然可在当日入京，但皇帝下了旨，令众人先歇息一晚，等到第二日才入城，只因将有重大的迎接仪式。

    一众人等在驿馆歇下，镇北军精锐们扎营在外，驿丞里里外外忙得脚不点地，唯恐西秦的大功臣们被怠慢了。

    十二月二十一，天还未亮，赵婠便被喊起，穿上一身连梦里也未曾见过的奢华裳服。虽然是侯爵女儿的命服，但她是皇帝亲赐的名儿，又立下如此大功，因此，宫里尚服局送来的命服与首饰比照的是郡主形制，也算是皇帝对小丫头的些许补偿。

    宝敬公主的掌事女官凿儿给赵婠细细梳了头，虽然年岁小，却也只能依制带了满头的钗环，还在额上贴了花钿。把个小人儿整治得站也站不稳，远远一看，只瞧见亮闪闪一片，一晃一晃耀眼睛。

    苏偃瞧见，捧腹大笑不止。以前的小阿囡可从来没戴过这么些东西，现在真成招财童子了。

    赵婠虽苦着脸，但听说这些好东西如今都归自己所有，便不再嚷着要把它们取下来，而是寻思着能拿去换多少粮食多少果脯多少饴糖。等被人告之，这都是皇帝的赏赐，是不能变卖也不能换掉时，又傻在当场。

    不过，亮闪闪的赵婠与更加亮闪闪的宝敬公主一比，便黯淡了许多。赵婠瞧见咬牙梗着脖子的宝敬公主，仰望她发上那一堆堆的首饰，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顶轻多了。

    众人掐着时辰出发，走了不过两里，便有从京里出来的侯爵卤簿相候，接着了众人，侯爵卤簿当前领路。赵婠与宝敬公主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往外瞧，她只觉得那些挺胸腆肚的金甲武士手中的金瓜、金戟、宝顶、幡幢瞧着那么诱人。

    等到了恒京四门之一的南朱雀门外，只见人影憧憧，望过去都是黑压压的脑袋，更有另一幅卤簿仪仗静静站立。赵奚何等眼力，一下便认出，那竟然是当朝太子的仪仗。而在一片服紫着绯的众臣之中，身着一袭明黄长袍的太子也格外引人瞩目。

    赵婠好奇地盯着太子直看，想着原来这就是未来的皇帝，却不像老皇帝那样威风凛凛。他是面团团的一个中年白胖子，笑起来极温和，肚子稍稍腆着，不过看那眉目，还是文秀英俊的。

    赵婠悄悄对宝敬公主道：“太子殿下没有宜王师兄好看呢。”

    宝敬公主嗔怪地捏了把她的小脸蛋，轻声道：“可不许再这样议论太子，这是犯忌的事儿！”却又笑道，“太子哥哥年轻时也一般俊俏的，如今有了福相，不更显雍容华贵么？”

    赵婠嘻嘻做了个鬼脸，又从帘子里往外瞧。太子已经当先几步，在迎接的众人之前接着了赵奚、苏偃并镇北军的袁副将。这几人在马上抱拳行了礼，又下马重新给太子见礼，太子避而不受，且又请几人上马，他更是要亲自为赵奚执缰引路。

    赵奚哪里肯，一番推让之下，最后变成了太子牵着马在前，他跟在马后面走。其余朝中大臣也依法效仿为将士们执缰。来给赵婠并宝敬公主这辆马车执缰的居然是皇长孙公子晔，以宝敬公主的身份倒不必下车，赵婠却是不懂，一路上都紧跟着宝敬公主，她做什么自己也做什么。

    宝敬公主掀开帘子，见是侄儿亲自给自己赶大车，笑问：“你的伤可好些了？”

    公子晔给宝敬公主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十皇姑记挂，如今已经大好了。”往宝敬公主身后看了一眼，又道，“十姑，婠小姐可在车里？”他与宝敬公主年岁相仿，自小常在一处玩耍，这才有了宝敬公主与苏偃的一段情事，平时大家相处起来都随意得很。

    宝敬公主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们婠小姐年纪虽小，却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儿。人见人爱，人见人夸。”

    公子晔不客气地对宝敬公主翻了个白眼道：“十姑，一个八岁的小娃能美到哪里去？”

    说完话，他便听见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问：“宝敬姐姐，你在和谁说话呢？”

    宝敬公主笑眯眯应道：“婠婠，是咱们的侄儿。”

    公子晔听见这话，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涨红脸瞪了宝敬公主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得一声嘻笑，从宝敬公主身旁钻出一个小脑袋，圆碌碌的大眼睛带着十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大侄儿”。

    那日夜袭失败，皇长孙公子晔虽然被见机极快的赵奚抛离伏击圈，但由于落地之处满是锐崖，仍然身受重伤，若不是去而复返的方由一力护持，只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自那之后，公子晔便在营中养伤，虽然也曾争取过与苏偃和宜王一起赶赴断肠谷，谋划再一次夜袭之事，只是伤势不由人，在皇帝的命令下，不得不黯然与大部队撤离。他甚至连后援队也没捞上，直接被皇帝打包回了京城。

    因他的擅作主张，害得赵奚险些身死，太子殿下在皇帝面前好一通自责，回到东宫之后不仅禁了公子晔的足，还重重罚了苏太子良娣。

    后来听说因祸得福，阴差阳错之下冒出个小福星阿囡，不仅救下赵奚，还有辙让西秦神奇地夺取了断魂关。从此西秦对北燕的战局大大改观，有了这个前沿基地，西秦对北燕进可攻、退可守，一举改变了镇北军疲于奔命、辽阳城汲汲可危的窘状。

    太子这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趁着大军胜利班师的当口，求皇帝准许自己亲去迎接赵奚等人。皇帝自然想起还在禁足的公子晔，便下旨令皇长孙一起去，并且要给赵奚的义女——“西秦小福星”赵婠小姐坐的马车提鞭执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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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小阿囡进京了，在京城她又会遇见什么人，碰上什么事儿？好戏终于登场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八章 见皇驾，赐女官（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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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晔接了这旨意，心里当然有些别扭，但一想赵奚的救命之恩并其在皇祖父心中的地位，便不在意了。不过他的母亲，苏太子良娣却一百个不情愿不乐意。堂堂一国皇长孙，居然给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小毛丫头赶车，这成何体统？

    苏太子良娣思来想去，着实害怕自己的宝贝儿子日后会与公子昭一般成为皇室子弟中的笑柄，便去找苏贤妃，企图通过堂姑来打消皇帝这个看似荒诞无稽的念头。

    早先苏贤妃劝过自己这堂侄女，不要让公子晔参与此次北伐，没想到苏太子良娣油盐不进，认定此次北伐是赚取军功的好时机，还颇说了几句没轻没重的话，把个苏贤妃气得真想从此再也袖手不管这娘俩的事，甚至产生把亲侄儿从公子晔身边弄走的想法。可是，面对这没心没肺，把说过的话扔到九霄云外，涎着脸粘住自己的堂侄女，苏贤妃真是无语问苍天。

    拐弯抹角劝了几句，见苏太子良娣一脸的茫然不懂，苏贤妃的耐心终于用尽，撂下一句话把她给堵了回去——赵婠与宝敬公主同坐一车，晔儿给自己姑姑赶车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

    苏太子良娣虽然憨，却也知道事儿八成难办，心里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如今听苏贤妃这么一说，心里顿觉好受些。等她回了东宫，突然回过味来，不禁气极，堂姑这意思，难不成那赵婠也成了我儿的姑姑？

    不得不说，一样的水也不一定养出一样的人。同为将门虎女，太子良娣比起贤妃娘娘，论见识论本事，差的不是一丝半点儿。太子听说此事之后，又将她好一阵责备，原本是要歇在她那儿，却气得转身去了太子良媛岳氏的房里。

    所以，尽管还未曾会过面，但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赵婠已经莫非其妙地得罪了苏太子良娣。

    公子晔并未见过赵婠，心里对她也很好奇，便借机下死力瞧了她几眼，又赶紧专心致志去赶车。然而，他这几眼用力过猛，导致赵婠以为他对自己有意见，不禁心中犯了嘀咕，且留下了小小的疙瘩，始终对其保持警惕，绝不亲近。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第一印象还是很重要的。

    公子晔心道，这小丫头一张圆圆脸儿、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倒是有些可爱。而赵婠则想，这人为何初次见面便要狠狠瞪我？我又没得罪他？哼，皇帝的孙子很了不起么？

    小阿囡就是这样，你对她好，她虽不会还以十足十的善意，却也起码有八分的真心对你；但你若对她施以白眼，只怕这一辈子你也休想改变得了她对你的第一印象，她宁愿紧闭心门，也不愿受到伤害。

    当然，心中腹诽，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赵婠那是个鬼灵精，又牢记着爷爷的嘱咐要好好活下去，自然不会随便与人结怨。当下，她只不过眨了眨眼，笑嘻嘻道：“宝敬姐姐，你说的‘大侄儿’是谁呀？”唔，小阿囡还是有点小心眼儿。

    可是，她这么大点的孩子，童言童语的，皇长孙殿下虽然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却也不好和她生气。何况话都是自己的姑姑宝敬公主说出来的。

    宝敬公主知道这位皇侄面皮薄、心高气傲，不愿意赵婠当真得罪了他，便嘿嘿一笑不再提起，对赵婠道：“你听岔了。喏，现在给咱们驾车的是太子殿下的长子，皇长孙殿下，婠婠，你在车里给殿下行个礼吧。”

    来的路上也突击学习了一番礼仪，赵婠学得晕头涨脑，好歹记了个大概，听宝敬公主如此说，便在马车里对着公子晔的后背福了一福，响亮地说道：“赵婠给皇长孙殿下行礼了。”

    公子晔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婠小姐不必多礼，请安坐。”脸上神情这才好看了一点儿。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了朱雀门，沿途有不少西秦百姓驻足，个个脸上带笑，满面崇敬地望着这队披红挂彩的凯旋军士。太子经过之处，百姓们便叩首以拜，口中山呼“千岁”不止。太子极有风度地向百姓挥手致意，笑容温煦。看得出太子颇得民望，百姓对这位储君殿下还是相当尊敬爱戴的。

    赵婠瞧着新鲜，掀开车窗帘偷看，也有百姓瞟见这辆大车里露出的小孩脸蛋儿，惊奇不已，不免指指点点。

    车轮辘辘，很快便从朱雀大街穿过安国门、定国门，拐到青龙大街，又过了金鳞玉桥，来到皇宫的正门升龙门。

    升龙门外，好一片浅绯、绯色及紫色。朝中除了随太子亲迎的重臣，从五品下往上，有资格进殿议事的文臣武将居然都在此相候。这番大礼遇，放眼西秦两朝诸臣，除了先皇亲封的开国任大将军王，便只有他们。一行众人，无论是赵奚、苏偃还是袁副将，以及机关营的兵士，俱激动地满面涨红。

    这下，赵奚再清冷无话，也赶紧上前与众臣道谢寒喧。元英殿宣旨太监上前传达皇帝的旨意，准赵奚骑马入宫、准赵婠乘宝敬公主的马车入宫。

    西秦立国以来，赵奚是第三个允许宫中骑马的臣子，前面二位，一位是开国任大将军王，另一位则是如今镇守西秦与东鲁交界之处的镇东军关老将军。

    而臣子眷属准以宫中乘车的，西秦三十年间也不过十几人，赵婠是年龄最小、身份最特殊的一个。

    一行人等早已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接了皇帝的旨意，赵奚叩谢天恩之后，重新上马。太子继续执缰，这次赵奚不再推托。赵婠又重回宝敬公主马车内，皇长孙公子晔自然再度变成车夫。

    到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元英殿前，还隔着老远，赵奚便滚鞍下马，快步跑到九十九层玉阶之下，一个头磕在地上。原来，老皇帝颤颤微微，在小太监的扶持下，亲自等在了殿前，见赵奚大礼参拜，喝令太子速速搀起。

    本来，文弱太子根本奈何不了赵奚，但赵奚不能拂了皇帝的美意并损了太子的颜面，磕了三个头便顺水推舟站起身，一步一步上殿，接下来便是好一番君臣情意深。老皇帝着实掉了几滴老泪，又使劲拍着赵奚的肩膀，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马车停在阶下，宝敬公主牵着赵婠远远站着，俏脸上满是泪水，显见是感动坏了。赵婠使了半天劲，最后想着爷爷，才抽抽嗒嗒哭了出来。

    君臣二人说罢话，老皇帝对赵婠招了招手，和言悦色地令她近前说话。赵婠一路小跑上阶，累得呼呼喘气，小脸儿红通通的，透着那么可爱。来到老皇帝近前，她咣咣便磕头。老皇帝十分高兴，亲手扶起赵婠不说，还一直牵着她的小手，招呼赵奚进殿叙话。众臣随后鱼贯而入。

    到了元英殿里，老皇帝高踞宝座之上，太子降一阶设座，众臣又重新给皇帝见礼，跪拜于地山呼“万岁”。皇帝命小太监给赵奚殿上设座，就连赵婠也得了个八宝锦墩儿，紧紧坐在赵奚脚旁。

    赵婠稀里糊涂地听着这些大臣说话，小手十分隐蔽地想从锦墩上抠出一粒蓝汪汪的宝石。

    在她把宝石抠得有些松动之时，老皇帝的旨意又下，赵奚领着赵婠叩首听旨。除了再度赐给忠勇侯府钱物奴仆外，还给了赵婠一个正七品“宫正司典正”的宫中女官职衔，特许其随父办差，可宿于侯府自家。意思就是赵婠以后跟着赵奚在元英殿干活儿，不必当真在宫正司点卯，并且可以回自己家里住着。

    这宫正司乃是**女官“六尚一司”之一。六尚为“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掌管**一应事务。而这宫正司却专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之事，遇大事宫正可以直接上达天听，不必得到**主事者的同意。

    此时的西秦**之中，后位、皇贵妃位皆虚悬，看老皇帝的意思，也没有再封新后的打算。目前，**主事之人乃贵德贤淑四妃，但宫正司的宫正是元后任氏的掌事女官出身，因赏罚分明、不偏不倚而深受老皇帝器重。虽然她只是正五品的女官，主事的四妃对她的意见却也要听上几句。而从五品妃嫔以下，见着这位任宫正，还得满脸堆笑地唤一声——任嬤嬤。

    宫正司于**之中职权颇大，又有一位在老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宫正，司内女官职位乃是**中一等一的好差事。这小赵婠年才不过八岁，懂得什么宫规，居然就让她占了那典正的职司，要知道典正之下还有女史、及一干宫女太监办差呢。

    这下可好，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砸向茫然不知事的小阿囡。那内阁首领大学士钱老国丈的外孙女不久前入宫，托了钱贵妃在陛下面前美言，才在尚宫局司记司做了个正八品的掌记女官。一个山野小毛丫头越过了名门闺秀，这叫众位有家眷在宫中任女官的大臣们情何以堪？

    不过，瞧瞧那丫头的靠山，众臣也只得强压下心中不忿。当然，知晓赵婠于断魂关之战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朝中重臣却无甚别的想法，钱老国丈便当头一个给赵奚道喜，并直道陛下恩及家小，英明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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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某肖写得很哈皮很顺手，小阿囡要当官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九章 丹书券，免罪牌（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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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赵奚赵婠两父女，苏偃并其他人也得了赏赐，这次只是钱帛金珠和田地。皇帝格外赐给苏偃一座宅子，与赵奚的忠勇侯府不过数墙之隔，给苏偃和宝福敬公主完婚，当殿又定下婚期，却是在二月十八日，大好佳期。

    赏赐毕，众臣告退，赵奚则被皇帝留下详叙别情，许了父女俩十五日假期，将原先宫中居所内的物品搬至侯府，把家里料理妥当了，在家过了年，正月初六再正式听差。赵奚谢皇恩，带着赵婠与皇帝共进了午餐，等着晚间的庆功大宴。

    一餐饭吃得君臣皆欢。赵奚在宫中身份特殊，皇帝根本不拿他当奴仆使唤，言谈都很是随意。两个人说得多，吃得少，正好便宜了赵婠。虽说也讲了一些规矩，但随着皇帝的神色越发和蔼，她的动作便也越发放开了。

    太子殿下相倍左右，大部份时间都是微笑恭听，只是偶尔插上两句话。见赵婠吃得开心，太子殿下心细如发，将赵婠吃得精光光的一些菜点，又吩咐人再端上来摆在她面前。

    对所有给予自己食物的人都心怀感激，这是小阿囡的人生格言之一，因此，对这位一团和气的太子殿下，她也毫不吝啬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却也不知为何，太子殿下越看越喜爱这小女娃，只觉得她天真可爱、却又懂事知礼，甚合自己味口。他虽亦有一女，却已经出嫁，看见赵婠便想起女儿幼时的娇憨可乐，自然看顺了眼。

    到后来，太子干脆坐到赵婠身旁，与她一面轻声说着话，一面给她夹一些放得太远的菜点，让她品尝。赵婠吃得开心，从随身小挎包里掏出果脯并饴糖，送给太子。太子也高高兴兴地接下，不理会试食太监的惊恐神色，直接塞进嘴里，并夸赞味道好。

    两个人吃得火热，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赵婠考虑到老皇帝这次出了不少血，大大地丰满了自己的荷包，决定也送给老皇帝一些回礼，自然又是那些果脯并饴糖。小孩子的天真无邪令在座一众大人都十分开心，连带着服侍的女官、宫女太监们也个个面上带笑。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赵婠由一名太监牵着，去宫正司找任宫正报道，然后去寻宝敬公主，等着参加晚上由贵德贤淑四妃举办的饮宴，毕竟她现在是有职司在身的女官。

    看着小小身影消失在门后，老皇帝拍拍手，几名宫人抬上来一个书案，上面摆着一只铁质形如覆瓦状的物件，瓦身上面红通通地用朱砂写着字样。

    赵奚霍然站起身，激动之色溢于言表，以他的目力，一扫便知这铁瓦物件上的内容写着：“宏武二十三年，御赐丹书铁券予从二品一等忠勇侯赵奚之女，正七品宫正司典正赵婠，以表其断魂关之功德。除谋逆叛国，恕其三死。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随丹书铁券附金牌一枚，过往关口，通行无阻，如朕亲临。”

    老皇帝笑眯眯地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递给赵奚，含笑道：“奚奴啊，你当真是将这女娃儿看作至亲骨血了哇。这丹书铁券可是你拿命换来的，真的不留给自家后人？”

    赵奚双手接过令牌，定睛细看。一面写着“免罪”两个大字，并“赵婠，除谋逆叛国恕三死”十个小字；另一面上半部分是西秦国玺上的浮云高山图样，下部分则是“通行无阻，如朕亲临”这八个用金镶嵌而成，光华煜煜的大字。

    赵奚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了这枚金牌，不仅可以保证赵婠在宫室中的安全，更可以当做西秦各城各镇的关口通行令！他数十年的出生入死，加上这次赵婠的巨大功劳，终于厚积薄发，换来了这面丹书铁券！

    太子在一旁微笑而观，虽然早已隐约听闻此事，此时仍感震惊。此面丹书铁券的被赐是第二次，第一次赐予了开国大将军王府，在任大将军王病死之后便已经收回。没想到，自己居然看到了第二面丹书铁券的赏赐。

    太子心中有些黯然，无他，这开国大将军王府就是他的母亲任皇后的娘家。若非有任大将军王一力支持，父皇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只怕要下降几分。而外祖去世后，大将军王府渐渐失势，两位舅舅虽然高官显爵，却无有什么实权。不过，为了西秦江山，为了朝局稳定，这却是必要的。

    第一面丹书铁券也许赐得有些不甘，但这第二面，老皇帝却赐得很爽快。一方面，赵奚于西秦确实功绩彪柄，赵婠又立下如此大功；另一方面，赵奚乃是无根无家之人，虽说如今有了个义女，但一个女娃娃身上能发生什么大事？这面金牌未曾荫及子孙，仅限她本人使用！

    听皇帝如此问，赵奚淡然一笑道：“陛下，老臣原本便孤苦，哪里还有亲人存世？婠婠虽说是义女，却深得我心，老臣原本便欠她一命，便用这丹书铁券还她。”丹书铁券将收入皇家内府以为凭证，赵奚将金牌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又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给皇帝大礼参拜，感激涕零道，“臣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把赵奚搀起，笑道：“快快坐下，不必多礼。这是朕早就允过你的事，你要改成她，便遂你的意。婠婠这孩子一看便是有福之人，放心放心！”说着话，扫了一眼太子。

    太子赶紧接话道：“父皇所说正是，赵大监尽管安心，孤也甚是喜爱这孩子。他日及笄，父皇定会为她找个好人家！”又笑道，“大监不妨让赵婠入学文渊书院，无论琴棋书画女功，亦或是机关之术，都学一学。”

    文渊书院乃皇室出资兴办的一所书院，设有众多科目，机关之术也不例外。其间学子，不仅有皇室子弟，亦有官宦人家甚至平民百姓的孩子。

    赵奚淡然一笑道：“多谢太子殿下的提议。赵婠业已是机关供奉院周大匠的记名弟子，只等周大匠回京，便要正式拜入门下。既然老臣这乖女有如此天赋，便应当戳力而为，其他琴棋书画女功，老臣在家中请先生教授便是。”

    赵婠有机关术的天赋，老皇帝是一清二楚的，太子并不知道，因此听赵奚一说，惊讶之余也非常高兴。他初见赵婠，便隐有面善之感，虽然想不起她像谁，却不妨碍心生好感。莫非真如父皇所说，这孩子生就福相，人见人爱？太子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周大匠慧眼识英才，想必赵婠的资质必定出类拔萃，只怕三年之后的机关大比，她便要一鸣惊人！这当真是西秦之福，父皇之福啊！”

    老皇帝与赵奚皆是欢笑，赵奚又谦逊了几句。正说着，忽有小太监急报，赵婠打了人……且又被人打了！

    …………

    话说，小赵婠在元英殿太监朱聪的陪同下，赶往宫正司所在的应涟殿，找任宫正办理正式的女官就职手续。

    不消说得十几句，小赵婠一声声“朱聪哥哥”便喊得已经二十多岁的小太监眉花眼笑，从牵着直接变成抱着。这丫头的嘴巴不知道多甜，居然哄得朱聪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一颗黄玉琥珀给了她做见面礼，赵婠很慷慨地回了一大把果脯并饴糖。

    很好，很大方。赵婠决定继续自己的敛财大业。

    两个人聊得真投机，一路上，朱聪给赵婠讲解宫中规矩，并解说遇见的各色建筑。朱聪能在元英殿任职，显见其在内侍府中地位不低。而赵奚原本便挂着元英殿大监之职，虽然日常俗务都由少监办理，却改变不了他才是元英殿众太监的首领这一事实。并且，元英殿诸监俱有武艺在身，赵奚为了加强元英殿的安全系数，没少操练这帮人。这朱聪悟性颇高，性情又坚韧，很得赵奚赏识。

    听见赵婠说宜王并苏偃已经拜在赵奚门下，朱聪一片羡艳之色，赵婠眨眨眼珠子，再开口便叫起他“朱聪师兄”，见面礼便是这般得来的。

    都是自己人儿，朱聪没藏着掩着，就连宫中一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事儿都与赵婠讲了，叮嘱她行事小心谨慎，多听多看少说少错。

    话到这里，朱聪又笑道：“虽说随父办差，但元英殿里原本没有宫女，凡事都有我们听用。婠小姐，陛下并非当真要把你拘在宫里，当值之日，你来点个卯便能随意行动了。”

    赵婠心想，我呸，我才不要当真给人家作奴婢，我还得去学机关之术，去找回七星钗，去找我爹娘呢。

    一路穿廊过门，绕来绕去，赵婠的头都要晕了，不时还要遇上宫女太监甚至宫中妃嫔。旁的还好说，若碰上妃嫔，朱聪便带着赵婠在一旁行礼让路，也有那好奇的相问，朱聪便恭敬回话。听得这小姑娘便是赵大监的义女，有的妃嫔掩嘴而笑，也有的上前和颜说话，不过无论哪位都赐下了礼物。

    等她们过去后，朱聪便告诉赵婠，这是哪位妃嫔，居住在哪里，什么品级。赵婠脑瓜儿好使，很快便用自己的独门方法记住了人。

    这些人里，品级最高的是从二品三妃之一的刘妃，封号为“蕙”，育有颖敬公主，这位娘娘笑起来嘴角下边有两个小小的酒涡，很甜美，她送出的东西最为贵重，乃是一只白玉手镯；排在第二的是正四品的孙婕妤，这是个可怜人儿，生了一子一女，都先后夭折了，目前正在吃长斋念佛，因此她送给赵婠的是一串紫檀木佛珠，和她的人一般闻起来香香的；另外还有两位贵人并一位才人，赐下的是钗环等物，朱聪说不值很多钱，但赵婠还是很妥当地收好了。

    朱聪道：“因你是有品级的女官，所以在任宫正那里点过首卯之后，她会派人领你去拜见各位娘娘并有品级的宫嫔。虽然暂时不用在宫正司当差，但你毕竟是正七品的宫正司典正，所以，你还是要尽快熟悉这宫里的妃嫔、女官、宫女，还有内侍府的公公们。”

    赵婠甜甜问：“聪师兄，婠婠一共要记住多少人呀？”

    朱聪漫不经心道：“不多，一千九百八十五人而已。”

    赵婠呃一声，眼睛翻白，差点晕过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章 忙磕头，团团转（二更）

    朱聪与赵婠一路有说有笑，边磕头边收礼，走了足有一个时辰，朱聪才指着不远处那座青黑宫殿道，应涟殿到了。

    黑黝黝、沉重肃穆，来来往往的女官宫女太监皆不苟言笑，生怕大一点声说话就要受罚似的。朱聪把赵婠放下地，牵着走，又告诉她，任宫正喜清静，最为讨厌那起呱呱唣唣的啰嗦之人。所以，性情再开朗，到了这应涟殿也都得收敛一二。

    赵婠点点小脑袋，再不开口说一句话。朱聪见她这副强装严肃的表情模样，不免又捏了捏她冻得红通通的小脸蛋。

    二人刚踏入宫殿大门，便有一位宫女迎上前来。朱聪见是相识的，便上前拱手一礼道：“尺儿姐姐好。”

    尺儿慌忙侧身避礼，深蹲身福了一福，笑吟吟道：“可不敢受公公的礼。方才任宫正还说起会是谁把咱们赵典正送过来，原来是朱公公您啊。快请快请。”又对赵婠福了一福，蹲着身子笑道，“赵典正，尺儿给您见礼了。”

    尺儿？赵婠迅速翻找脑海中的人物谱。对了，方才朱聪说过，宫正司有一位宫正，司正三人，典正加上自己有五人，而女史有十人，另外属宫正司调遣指挥的宫女太监共有二十六人。而这位尺儿就是女史之一。嗯，她是得给自己见礼的，因为女史不入流无品级，而自己是正七品的女官。

    将眼前人与脑海中的资料相互印证，赵婠小大人也似地点了点头，笑道：“尺儿姐姐不必多礼，婠婠只是个小孩子，什么事也不懂，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提点。”

    尺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忙笑道：“赵典正太过谦了，以后直接叫尺儿的名字便是，若有事差遣，赵典正尽管说。”直起身子来对朱聪道，“朱公公，请您与赵典正稍等片刻，任宫正交待过，要亲迎赵典正的。”又对赵婠道，“赵典正也请稍等。”

    说罢，先招呼一名宫女带着二人往偏殿品茗，自己急急往正殿后方而去。朱聪牵着赵婠来到偏殿落座，宫女端上香茶并点心水果。

    赵婠这一路走来，虽不累，却着实有些渴了。她小孩子家家，虽老成些，却仍然免不了孩子气，渴了便喝茶，饿了便要吃点心，不带讲客气的。

    等任宫正亲自来到偏殿，看见的便是吃得不亦乐乎的赵典正，嘴角沾了些点心粉屑，朱聪正拿帕子给她擦拭。任宫正嘴角一挑，轻声对宫女吩咐道：“再给赵典正拿些点心来。”

    朱聪是内宫里一等一的机灵人，照顾赵婠的同时不忘留着神，此时见任宫正到了，忙一捅赵婠，当先深施一礼道：“朱聪见过任宫正。”

    任宫正还了半礼，微笑道：“朱公公多礼，劳烦公公了。”

    朱聪忙笑道：“为陛下跑腿，何来劳烦之说。任宫正实在太抬举咱家了。任宫正，陛下有言，”见任宫正要跪，忙拦着道，“不是旨意，宫正不必大礼。”

    任宫正恭恭敬敬地垂首肃立道：“请公公言。”

    朱聪道：“陛下有言，赵典正年幼，不宜在宫正司理事，先随着赵大监熟悉宫中诸般规矩。日后，赵典正在元英殿当值，不在宫正司应卯。不过，若宫正司有事务需办理，将赵典正请去协理也无不可。”

    任宫正应道：“谨遵陛下旨意。”硬是深深行了一礼方作罢。

    朱聪又笑道：“咱家元英殿里还当着值，这便把赵典正交给任宫正了。在申时三刻之前，请任宫正将赵典正送到流波殿韶华娘娘那里，赵典正将与宝福敬公主殿下一同赴宴。”

    任宫正颔首道：“谢公公提点。”若是朱聪不说，那么赵婠虽然也要参加晚宴，但却是以女官的身份，说不定还会分派去侍候哪位妃嫔。而赵婠与宝敬公主一同前往，这便不好说了，最起码任宫正不会让她去服侍人。

    如果因此得罪了赵大监，甚至惹得皇帝不满，任宫正岂不冤枉。所以她这一声谢是应当说的。

    朱聪淡然一笑，又与赵婠道了一声再见，这才告辞离去。

    赵婠眼巴巴瞧着朱聪走了，转过脸来对任宫正甜甜一笑，像模像样地施了一礼道：“任宫正姨姨，赵婠前来点首卯。”

    任宫正虽保养得宜，却也是将近五十的人了，若是在宫外民间，只怕孙子孙女都要与赵婠一般大。这么一声清清甜甜的“姨姨”，实在是让平素不苟言笑的任宫正心里欢喜。

    任宫正嘴角微微一翘，丝毫不因赵婠年纪小就怠慢，给她还了半礼，柔声道：“赵典正远来辛苦，是否要歇过再去拜会各宫娘娘？”

    赵婠眨眨眼道：“婠婠什么也不懂，宫正姨姨能不能帮婠婠决定？”

    任宫正一笑，略一思忖道：“赵典正如此信任，我便带你去各宫转一转。”

    赵婠小脸上笑开了花儿，使劲点头：“多谢宫正姨姨。”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果脯，却是中午时太子给她补充的，高高举起要给任宫正，“宫正姨姨，这是方才太子殿下拿给婠婠的，说是外面买不到的呢，婠婠请姨姨和各位姐姐吃。”

    这孩子，真是娇憨可爱！任宫正掩嘴一笑，不接她的果脯，反而又拿了好些在手上，欲给她，道：“赵典正留着自己吃罢，这些宫里都有的。”

    赵婠哦了一声，收回果脯，却也没接任宫正递过来的点心果子，只说方才自己吃得饱了。

    任宫正自然不会去揣摩小孩子的心思，见她执意不要，便不再勉强，当前带路，领她在各宫里开始转悠。

    先到了钱贵妃的荣贵宫里，掌事女官迎出来，却道贵妃娘娘正在歇午觉，请任宫正带赵典正先去其他娘娘处，晚些再来拜也不迟。

    任宫正不多话，顺道领着赵婠去淑泰殿拜见黎淑妃，恰好娴敬公主进宫看望母妃，正好一道见过了。黎淑妃四十多岁，容貌甚美，看上去只有三十余岁。她温言叮嘱了赵婠几句，无外乎“好好当差，莫辜负皇恩”之类的话，倒是娴敬公主好奇地问了些断魂关之事。一行人得了些钗环帛物的赏赐，略站了站便离开了。

    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李德妃所居的庆德殿，这位李德妃说起来还真不是外人，正是赵婠的宜王师兄的母妃娘娘。李德妃五十挂零，略有些发福，生得慈眉善目，望之可亲。她崇简厌奢，赵婠来时，她穿着件七成新的旧衣，头上只簪了支碧莹莹的钗。打眼一见，赵婠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李德妃令赵婠近前，细细地瞧了她的眉眼，轻声问她几岁了，学了些什么功课。赵婠多聪明的人儿，早从朱聪那里知道这位普通民间老太太样儿的娘娘就是自家宜王师兄的母亲，当下把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说，便把话题扯到宜王头上。她小孩儿，也不怕人家说她故意与娘娘拉关系，自然之极地讲了一些与宜王相处之时的事情。

    当娘的谁不记挂孩儿，哪怕宜王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李德妃还是免不了牵肠挂肚，更何况儿子是出外浴血奋战。如今听赵婠叽叽喳喳这么一说，顿觉心头的大石块放下一大半。等离开时，李德妃重重地赏了任宫正并一起前来的宫女，而赵婠的赏赐，却直到掌事女官送出来时才告之，说稍后会着人送往忠勇侯府。

    再往前走，来到一处宫殿，正是韶华夫人林氏的居处流波殿。任宫正见离约定的时辰虽还有一段时间，但赵婠小脸上已现疲态，便决定暂停。四妃中只有苏贤妃还未去拜见，只是苏贤妃素有贤名，再加上任宫正听说贤妃娘娘早已与赵婠相识，想必也不会在意早晚。

    等入了流波殿，任宫正不禁一愣。但见韶华夫人的会客之处左碧殿里，除了韶华夫人并宝福敬公主，苏贤妃、白贵嫔和灵敬公主也赫然在座。

    赵婠刚要给各位娘娘磕头，宝敬公主蹦过来，一把捞起，瞧着她无精打采的小脸儿，心疼地摩挲不止。又直嗔怪任宫正太过认真，婠婠小孩子家家，长途跋涉，哪里还有精神一个宫一个殿地去磕头？瞧小脑门都红了，这要叫赵大监瞧见，还不要心疼坏？！

    任宫正无言苦笑，只好连连称罪。还是韶华夫人止住了莽撞的女儿，又安抚任宫正，拿了赏赐与宫正司诸人，打发她们回去了。

    赵婠睁大眼睛看韶华夫人，却觉着宝敬姐姐的模样与娘娘不大相像，倒是更像老皇帝一些。扭头瞧见苏贤妃，赵婠笑逐颜开，她还记得这位姨姨，当下便叫出声：“好看的姨姨，你也在这里！”

    苏贤妃笑吟吟地揽过赵婠，仔细地打量她，点点头道：“比第一次见面时长得胖些，婠婠，我既是你小师兄的姑姑，往后，你也叫我姑姑便是。”

    赵婠向来从善如流，当即响亮地叫了一声：“姑姑！”也不怕犯忌，抱住苏贤妃的脖子便在她脸上香了一记。

    苏贤妃喜爱赵婠这直爽、不矫情的性格，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暖玉直接给她挂上，嘱咐她时刻带着。又给她引见了白贵嫔与灵敬公主。

    白贵嫔才二十几岁，年轻貌美，赵婠毫不吝啬口水，使劲地夸奖了一番，说白贵嫔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娘娘，却不管在场的另外两位娘娘会不会生气。白贵嫔笑得花枝乱颤，亦送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灵敬公主今年才五岁，穿着小号的公主命服，粉嘟嘟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那小模样别提多招人喜欢。赵婠总是被别人捏脸捏丫髻，这下瞧见比自己还小的灵敬公主，心里喜爱的同时，也下了决心要捏一捏她精致之极的小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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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出现的人物基本上都重要,嘿嘿^^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一章 好勇斗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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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韶华夫人宫里歇了好一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三位宫妃便商议起身前往举行饮宴的鼎食殿。苏贤妃并白贵嫔还要准备一番，便先行离开。韶华夫人带着宝敬公主、灵敬公主并赵婠，一一收拾妥当，又坐了片刻，出了流波殿。

    她们已经说好，因要经过苏贤妃所居的明贤宫，便约在明贤宫不远处的明绮湖之前汇合。

    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宝敬公主天性爽朗，韶华夫人虽然比女儿要沉静一些，却也是开朗的性子。当下带着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的小娃，含笑望着她们言笑晏晏，觉着这冬日寒冷的天也晴朗温暖了多几分。

    灵敬公主也许是找不到差不多年岁的玩伴，面对笑眯眯的赵婠，很快便缴械投降，不再摆着骄傲小公主的架子，与她手拉手走在一起。五岁的小小屁孩与八岁的小屁孩又有什么话好讲，两个人经常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旁边宝敬公主听得不时大笑出声，惹来两个小家伙的白眼。

    不一会儿便到了明绮湖旁边，苏贤妃还未到此，韶华夫人在湖旁八角暖阁里歇脚，让女儿带着妹妹并赵婠一处玩，叮嘱切不可让两个小娃靠近湖水。

    事有凑巧，苏贤妃未等来，倒见着了苏小将军。苏偃此时还是皇长孙伴读，这会儿正跟着皇长孙，陪苏太子良娣来见苏贤妃。

    这下可好，未婚小俩口脸红红地一阵傻笑，都不开口说话。赵婠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拉着灵敬公主就走，对小公主道：“瓒瓒，这俩人一见面就要变傻，我们要走远一点儿。听鲁班伯伯说，傻气会过给咱们，你不想变傻子吧？”

    这却是回京路上，宝敬公主与苏偃偶一见面，倏然变傻，鲁班的调笑之语。赵婠听在耳里，记在心上，不时就要拿出来打击小师兄小师嫂一番。灵敬公主听得似懂非懂，但绝对不想变傻子。

    于是，两个小女娃拖着手慢慢走开。赵婠以为灵敬公主认得路，而温驯懵懂的小公主只知道往前走，等走了一会儿，两人停住，面面相视。

    赵婠指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挂满了绢花的林子问：“瓒瓒，这是哪里？”

    灵敬公主摇了摇头，左瞧瞧右看看，不知所以。好在两人身旁跟着宫女太监，便招来一人相问，却是已经到了明绮湖的左面，与鼎食殿不在一个方向。宫女生怕误了时辰，劝二小掉头。

    赵婠瞧见树上一朵蝴蝶也似的绢花颜色漂亮，便决定摘下来送给灵敬公主。她一山里娃儿，爬树游水，样样来得，便不理宫女太监们的劝阻，把裙子掖在腰上，灵活无比地爬到树上。

    高高兴兴地采了那朵蝴蝶花，刚要下来，便听得有人一声怒吼：“你是谁？好大胆子！居然敢摘这树上的彩花！”

    赵婠从枝杈间往下探看，却见一个身穿深紫袍服、粉面朱唇的小少年仰起脸怒目望着自己，眨眨眼，赵婠眯眯笑道：“我是赵婠，这朵花生得像蝴蝶，我采来送给瓒瓒妹妹玩。”

    小少年蓦然瞪大眼，脸上涨得通红，越发显得怒气冲冲，一声大喝：“放肆！居然敢占本公子的便宜！你下来，看本公子不治你的罪！”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的童音发话了：“显儿，是不是你？”

    小少年尖锐的声音蓦然止住，不再看赵婠，低下头道：“灵敬皇姑，是我。”

    趁这机会，赵婠从树上哧溜溜滑下，利落地归置好裙子，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钗环，昂首阔步走到灵敬公主身旁，把蝴蝶绢花递给她，喜孜孜地问：“瓒瓒，你看这朵蝴蝶花是不是很漂亮？”瞟一眼那小少年，对他咧嘴一笑。

    灵敬公主摸了摸绢花，宁静的小脸上露出笑容，抬头对赵婠道：“是很漂亮，婠姐姐真好！”又对那小少年道，“显儿，你也是去参加饮宴的么？”

    显儿点点头，瞪一眼笑得天真的赵婠问道：“皇姑，她是谁？”这小丫头虽然穿着官家女儿的命服，看着却颇有些奇怪，他有点儿糊涂，不记得哪一级的命服是这个形制。怎么自己去外祖家不过几天，宫里却又有了新规矩？

    灵敬公主眨眨大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道：“婠姐姐呀。”

    显儿对小皇姑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转头对赵婠冷声道：“你这大胆奴婢，看见本公子居然不拜，好大的狗胆！”

    什么？奴婢？！赵婠一下便恼了，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拜你？”

    显儿身旁跟着一名亦只有八九岁的小太监，冷不妨冲过来当胸一脚便把赵婠踹在地上，吼道：“混帐东西！皇嫡孙殿下在此，还不行礼？”

    赵婠愣住，脑子里飞速掠过朱聪所说，太子殿下生有四子，长子晔——给自己驾车的那位、第二子晰、三子乃是太子妃江氏所出的皇嫡孙显、第四子为公子昭。这四位中，尤以公子显身份高贵，脾气也大。

    不过……自己也是正七品的女官呢，这个小太监凭什么踹自己一个跟头？给皇帝、太子并那些娘娘磕头也就算了，他们都是大人，看在长者的份上磕个头也没什么。但是，这小孩子为什么如此霸道可恶？赵婠很生气，张牙舞爪地向那个小太监扑过去，出手便是一招狠的——挠面皮。

    那小太监没料到刚才还发愣的小女娃转眼间便像只小野猫一般对自己又抓又挠，措手不及之下，白净的面皮上立现几道血痕。他刚要反击，蓦然只觉眼前一黑，又一痛，顿时泪水长流，原来被赵婠两根手指头捅到了眼珠子上，当下惨嚎出声。

    赵婠还不解恨，拿出在村里与那些骂她野孩子的淘小子打架的功夫，不仅又狠狠踢了小太监几脚，还敏捷地把从身后偷袭而来的公子显让开。

    公子显大怒，大吼一声：“昭弟，还不来帮我！”冲过去挥拳便揍。

    赵婠拧转身子，躲开公子显。忙里偷闲一看，却有一道紫光猛然冲自己面门而来，躲之不及，鼻子上中了一拳。她痛地啊一声大叫，血气冲顶，小脑瓜一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对着眼前这个浅紫色身影便撞了过去。

    尤不解恨，赵婠把这浅紫身影顺势压在身下，举起爪子就是一通挠，还不忘揪头发、扯面皮、拧鼻子、插眼睛，就差没下口开咬了。而她身后，公子显与爬起来的小太监对她又踹又踢，并拼命想把她拉起来，却发现这女娃好像长在了地上那人身上，无论他们怎么拉扯都没用。

    赵婠脑袋上挨了好几下，后背也被踹了好些脚，剧痛之下突然想起爷爷说过不许打架，脑子一机灵，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的。这时她才发现被自己摁在地上暴打的是个胖乎乎的男娃，只怕与自己差不多岁数，被自己给抓挠得哇哇直哭。

    耳朵蓦然一痛，却是被人狠狠揪住，困倦疼痛一时如潮涌，赵婠眼前一黑，立时软倒在那小男娃身上，再不动弹。

    公子显与小太监富贵呼呼喘着粗气直起身子，猛然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利哭喊，吓得二人身子一颤，这才发现赵婠并公子昭都没有声息，而在赵婠反攻之初便被吓傻了的灵敬公主又是哇一声大哭起来。

    公子显脸色瞬间惨白，使劲把赵婠扒到一旁，狠命摇晃公子昭，大声喊叫：“昭弟，昭弟，你醒醒！”

    而那边，灵敬公主哭得小脸直抽抽，看看毫无动静的赵婠，又瞧瞧同样躺在地上的小侄儿，“嗵”地后仰，直接晕过去。

    方才，被公子显威逼着不许管闲事的太监宫女，除了飞腿去找人的，余下两个一拥而上，抱住灵敬公主，又是摇又是抹汗珠子，灵敬公主的贴身女官咬一咬牙，狠力一掐灵敬公主的人中，小公主这才缓过神来。

    那边厢，公子昭也被公子显喊回了魂。两方人马松了一口气，想起那头还有个人事不知的，赶紧回头望过去。

    却只见一双冷幽幽的眼睛。披头散发的赵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转，坐起在地上，死死盯着忙碌的众人。她面前扔着挎包，地上散落着一堆果脯饴糖，糊作一团，看不出形状。

    公子显长出一口气，他也不想把这丫头给打死，听着那头零乱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再瞧瞧面无表情的小丫头，他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人影憧憧，急呼声连连传来，却是宝敬公主并苏偃带人赶到。宝敬公主一眼便看见小妹妹与侄儿半躺在地上，吓得扑过去连声问哪里不妥。而苏偃则一阵风般掠过来，把赵婠抱到怀里，轻轻一抚触，赵婠便“嘶嘶”直吸冷气。

    苏偃怒火冲天，把赵婠的小脑袋压在自己肩窝那儿，也不说话，更不问情况，抱起她转身便大步离开。宝敬公主这才发现异样，见苏偃的身影眨眼不见，又看向侄儿们，气得直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谁给本宫说清楚！”宝敬公主又气又急，雷霆大作。

    苏偃，公子显并公子昭都是认识的，那是大哥的堂舅伴读，苏太子良娣的堂兄弟，苏贤妃娘娘的亲侄儿。往常，他见到自家兄弟都十分有礼，而此时不仅沉下脸来一言不发，更是仿佛没看见自己等人，抱着那丫头便急急离去。公子显立时明白，那个被自己打的小丫头只怕与苏偃关系扉浅。

    小太监富贵更是怕得抖成一团，紧紧挨着公子显，躲避着宝敬公主怒火高涨的眼神，吓得连头也不敢抬。

    宝敬公主一边听宫女的讲述，一边不时地冷笑两声。最后对小富贵咬牙冷声道：“好个小奴才，你可知你打的是何人？那是赵大监的闺女！”

    “卟嗵”，公子显回头一看，小富贵已经吓晕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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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打架……看得好开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二章 小胖子，公子昭（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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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匆匆，苏偃抱着一声不吭、但已经抖作一团的赵婠直接冲进苏贤妃的明贤宫。他是苏贤妃的亲侄儿，常来常往，明贤宫的女官、宫女并太监无一不熟悉。往日，苏小少爷都是和气十足，今天面上却罩了一层寒霜，谁人望一眼，便要被冻得抖三抖。

    苏贤妃正与苏太子良娣说着话，公子晔陪坐在一旁。苏偃呼地带着风便闯进来，嘴里一叠声地吩咐，叫御医，拿最好的伤药。

    偏殿中众人吓了一跳，苏贤妃一眼便认出被苏偃抱着的是赵婠，心中一惊，赶紧站起身问：“见玉，赵婠这是怎么了？”

    苏偃没好声气道：“我不太清楚，不过，想必与公子显主仆还有公子昭脱不了干系。我到的时候，婠婠都快被打傻了。”

    赵婠细细的声音从他肩窝那里闷闷传来：“我才没傻。”

    “你不傻？不傻干什么一个打三个？”苏偃好气又好笑，他这也是猜的，不过以赵婠的性格，他觉着定是如此。

    说着话，众人已经快步来到了偏殿里间厢房里。苏偃把赵婠面朝下放平，刚想动手剥她的衣裳看看伤到哪儿，转念还是住手，请苏贤妃来帮忙。至于苏太子良娣，苏偃敢肯定，方才自己说赵婠挨打了时，这位堂姐脸上绝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话说……婠婠什么时候得罪了她？怎地她如此开心？

    苏贤妃却不急着给赵婠看伤，先吩咐人把房里的银霄炭给点着，又察看了一番赵婠的手脚，发现没有断裂骨折的迹象，先放下一半心来。又暖了暖手，探进赵婠厚厚的衣裳里，感觉有些潮，小心翼翼地轻轻按了按，抽出手来细看。虽然有些隐隐的红色，却并不粘手，又放下了一半的心。

    “幸好天冷衣裳厚，手脚都无事，不过，只怕背上破了些皮，要赶紧上药换衣服，时间久了越发不好脱。”苏贤妃对苏偃道，“当真是公子显并公子昭下的手？”

    苏偃摇摇头道：“我并不太清楚。等我与宝敬公主到了地儿，已经打完了。”突然笑出来，“公子显倒没什么，公子昭脸上全是血道子，婠婠的手劲可真不小。”

    苏贤妃一听便急了，刚要打发人去瞧个究竟，前面又闹哄哄的，不一会儿，宝敬公主带着两位公子跑进来。大家一看公子昭，面团团的小胖脸上果真满布红印子，有几道还渗着血。好在，除了红印子并手脚酸软，公子昭倒没受别的伤。

    又是好一通忙碌，苏太子良娣忙前忙后，对公子昭嘘寒问暖，并亲自给他上药，只是力道有些太重，公子昭疼得直嚎，比方才挨打时叫得还惨些。

    不多时，御医赶到，用剪子把赵婠的衣裳直接剪开。苏偃定睛一看，心疼地直咧嘴。小孩儿白瓷般细嫩的背上现出一道青一道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赵婠疼得直冒汗，却很倔强地强忍住没出一声，不时还鄙视地瞟一眼哇啦直喊痛的公子昭。苏偃给她擦着汗，又说话引开她的注意力。

    赵婠道：“小师兄，不用担心。去年夏天，阿囡和狼打架，虽然咬死了狼，却受了好重的伤。今天不算什么。”又看一眼呆呆站在一旁的公子显，撇了撇嘴道，“男子汉大丈夫，居然三个打一个，真不要脸！”

    公子显脸一红，眼神飘忽，张了张嘴，却没有再接话。

    旁边公子晔有点不相信赵婠与狼搏斗过，好奇地问：“赵婠，你要当真与狼打过，还活了下来，怎么被我三弟并四弟打成这样？”

    哈？原来这是一家子兄弟！我赵阿囡记住你们了！赵婠咬了咬牙，哧一声耻笑道：“我不咬死狼，狼就要吃掉我。我若当真下狠手，他们仨一个也活不了！”一抹狠戾之色从女娃脸上掠过，苏偃并公子晔皆是一惊。

    “当啷”一声响，赵婠从袖子里扔出一把带鞘的匕首，半截匕首从鞘中摔出来，一阵寒光闪闪。公子显吓得倒退好几步，赵婠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小嘴动了动，貌似在说“孬种”。

    御医很快便在赵婠的背上涂完药膏，宫女上前给她换了件大人的衣服，又拿锦被把她包起来，饶是如此，赵婠还是响亮地打了几个喷嚏。这下可好，晚宴是去不了了，连带着公子昭也闹着要回东宫，但他的母亲岳太子良媛染病，回了东宫也徒惹她伤心。

    苏贤妃便作主，让公子昭与赵婠一起待在明贤宫，她把自己的掌事女官蝉儿留下照料二人。觑着空子，赵婠对公子昭一龇牙，公子昭想起她曾经把狼也给咬死过，不由打了个寒颤，望向赵婠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恐惧。

    那儿晚宴就要开始，皇帝亲自主持的庆功大会更不能耽搁。苏贤妃赶紧打发公子晔与苏偃去赴宴，又与苏太子良娣并闻讯赶来的韶华夫人、白贵嫔等人急急忙忙收拾停当，领着宝敬公主、灵敬公主、公子显匆匆而去。

    暂时的，房里只有赵婠和公子昭。

    觉着背上不再火辣辣地疼，赵婠便不愿死狗一般地趴着，挣扎着坐起身，裹了好几层锦被。觉着饿了，便甜甜喊蝉儿要吃食。蝉儿使人准备了好些吃的，端到赵婠并公子昭面前。嗅着香气，赵婠胃口大开，饱饱地大嚼了一顿，见公子昭恹恹地没精打彩，一眼瞪过去道：“为什么不吃？”

    公子昭瞧着她便害怕，瑟缩了身子，见她的眼神着实吓人，这才吃吃道：“我、我、不、不、不饿。”

    他这一说话，赵婠终于肯定，怪道刚才听着公子昭哭嚎时所说有些不对，原来他居然口吃。下意识她就想笑，但是立即便忍住，瞧着公子昭的样子挺可怜，掀开被子，裹紧宫女的长厚袍子，跳下地，坐到他旁边，欣赏了一番自己的英勇战果，这才问：“你怕我？”

    公子昭往后直缩，却拼命摇头，不再开口，小人儿眼里黯然更恐慌。性格内向又胆小的公子昭因为口吃这毛病，皇室里差不多年纪的小娃都不搭理他，若不是太子殿下甚为怜爱庇护，只怕会时常受欺负。

    今天难得三哥叫自己一道走，却没想到遇上赵婠这只山里的小野猫。公子昭听见三哥叫帮忙，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举手便乱砸，打中了赵婠的小翘鼻。让赵婠眼泪鼻涕齐下，也惹来她最狂暴的报复，这一通“飞天爪”，差点让公子昭破了相。

    赵婠歪着头仔细瞧着公子昭，觉得他与面团团的太子殿下长得很像，看在太子对自己挺好的份上，决定与公子昭化干戈为玉帛，便问道：“我叫赵婠，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昭原本不想回答，但是赵婠露出甜蜜的笑容，一口小白牙闪着寒光。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回荡着“咬死狼咬死狼”的恐怖宣言，慌忙答道：“嬴、嬴、嬴昭。”

    赵婠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过了年我就九岁了，昭昭你多大？”

    她这自来熟的态度真让人无语，明明刚才还好像仇人一样打生打死。公子昭无法抗拒她灼灼目光中的热量，又懦懦道：“八、八岁，明、明、明年。”

    “那你比我小，记住，要叫我婠姐姐。”赵婠威逼道，又一拍手，摇头，“错了，你应该喊我婠姑姑才对！”她这是想起方才，公子显叫灵敬公主皇姑了。

    公子昭虽然内向胆小，但让他就此屈从在一个比自己只大一岁的小姑娘的淫威之下，还是不太情愿的。公子昭决定沉默，采取无言抗争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赵婠那是一块牛皮糖，见公子昭不说话，便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起来。比起困在深宫里的公子昭，她足可以称得上见多识广。她嘴皮子又利索，声音又清又脆，公子昭虽然执拗地不肯叫她婠姑姑，却极喜欢听她说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在房里走来走去的赵婠。

    蝉儿并宫女太监们抿着嘴直乐，心里也有些诧异这小姑娘结交人的本事。瞧瞧，还不过半个时辰，除了不肯喊人，公子昭都快要变成赵婠的跟屁虫了。

    讲了好半天也没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赵婠气馁，有些渴了，便抱起茶碗，咕嘟咕嘟大喝了一气，对公子昭道：“我给你讲了这许久的故事，现在换你了。”

    公子昭垂下眼帘不说话。赵婠恼了，伸手便揪住他的耳朵，吓得蝉儿赶紧蹦过来，好说歹说让赵婠放开手，生怕两个人又掐起来。

    赵婠气咻咻道：“你为什么不肯给我讲故事？因为说话不利索么？哼！嬴昭，你也是个孬种！我爷爷说过，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要是碰上狼，一定会死！”

    敢骂皇孙是孬种的，赵婠不是独一份，却只怕是骂得最直接的那个。公子昭的脸一下便白了，眼里雾蒙蒙地聚集起泪光，小嘴直哆嗦，眼看就要大雨倾盆。

    赵婠厉声喝道：“不许哭！要是哭了你就是孬种！一辈子没出息的窝囊废！”

    公子昭死死咬住唇，猛然一声闷吼，胖乎乎的身子便向赵婠扑过去。赵婠一侧身让过他，伸腿把他绊倒在地，而后干脆骑在他背上，颠了几颠，不忘大声嘲笑：“孬种！窝囊废！你就是孬种！窝囊废！”

    蝉儿等人赶紧把她拉起来，又把公子昭抱到榻上。看着得意洋洋，用眼角余光蔑视着自己的赵婠，公子昭“嗷唠”一声大哭，一面哭一面嚎叫：“我不是孬种！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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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欺负的小朋友好可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三章 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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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殴打并辱骂皇孙，该当何罪！？可让说话结巴的皇孙利索地喊出两句话，这又算不算功劳？

    反正满房的宫女太监都慌了神。公子昭被赵婠一连串的恶毒嘲笑给弄得彻底炸了毛，这位东宫有名的糯米团子好像被放在油锅里炸了好几十道，全身上下都冒着熊熊火气，张牙舞爪地追在赵婠身后又要开战，并一叠声地大叫，我不是孬种，不是窝囊废！

    看样子，公子昭对这两个词的怨念极深啊！

    可惜，公子昭的小身板与赵婠根本不能相比。一身的肉不说，武力值几近于零，哪里是长年混在山里，敢与狼较劲的小山猫的对手？当然，那只是小狼崽子，并且当时有爷爷压阵——赵婠很好地执行了爷爷的要求，说话留一半儿。

    两个人追来跑去，公子昭累得呼哧直喘，赵婠一面嘲笑、逗引他，一面不忘了抓些东西吃。她不停地骂“孬种、窝囊废”，还断言公子昭一定不得父母欢心，总有一天他的爹娘会把他扔在山里，让狼给叼去，因为连话也不敢说的人是“孬种、窝囊废”，长大了也没出息。

    公子昭怒吼不断，一声一声反驳她的话，说自己爹娘都很喜欢自己，也绝不会把自己扔掉。赵婠满脸的不相信，继续绞尽脑汁给公子昭描绘未来凄惨的下场，把公子昭气得直哭，越发受赵婠嘲弄。

    宫女太监们倒是想拦下这二位，可惜对公子昭不敢太过放肆，赵婠则像条滑溜的小鱼儿在大人们中间穿来穿去。她玩得小脸红润之极，一点儿也没有刚才的可怜相，小嘴皮子更是上下翻飞，把公子昭损的连宫人们都于心不忍。

    最终，这场追逐战还是以公子昭的失败而告结束。公子昭又气又疲，也哭得累了，瘫坐在地上不动弹，还是宫人把他重新抱回榻上，这次看见那些吃食，一下便感觉饿了，拿了就塞进嘴里。

    赵婠笑吟吟坐到公子昭身边，欺负他此时没有反抗余力，左右开弓，用手指捏住他面团团的小脸儿往两边扯，开心地咯咯直乐。公子昭只剩下嚼东西的力气，异常幽怨地瞟了赵婠一眼，弱弱道：“疼……别拧了，婠姑姑。”

    赵婠还未说什么，蝉儿一声惊呼：“殿下，您说话不结巴了！”

    公子昭吓了一跳，望向蝉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赵婠大模大样地点点头道：“以前我们村里有个小结巴，就是这么被爷爷治好的。嗯，”她努力伸长手，摸了摸公子昭汗涔涔的额头，“那个小结巴可让人连着骂了三天呢，你不错，很不错，是个聪明孩子。”

    一众宫人都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这位小姑奶奶骂得那么起劲，却是在给公子昭治口吃的毛病哇！骂人治病，这又是什么说法！？

    公子昭张了张口，仍然不敢说话。赵婠这次倒没有嘲笑，蹲下身子，反而鼓励道：“不紧张不紧张，昭昭是好孩子，老天爷不会看着不管的，你的毛病已经治好了。来，跟我念——婠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公子昭傻傻地看着她，轻声跟着说：“婠、婠……”突然大声道，“婠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人！”

    赵婠用力拍巴掌，还不忘抱过公子昭的小胖脸使劲地亲了一口，又道：“好极了，太好啦！来，再试着念一遍。”

    公子昭小脸泛红，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紧张激动，这次十分利索地把那句话给念完了，并跟着赵婠一起大力鼓掌。

    一众宫人都有些傻眼，赵婠与公子昭并肩坐着，一道吃东西，一起叽叽咯咯说话。蝉儿见公子昭当真一点儿也不结巴了，有心让人去回报，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等等再说。

    无论是前朝还是**的庆功晚宴持续时间都不长，大臣及命妇们要按时辰出宫。半个时辰后，苏贤妃与韶华夫人、宝敬公主先行赶回明贤宫。因公子昭在明贤宫养伤，身为东宫女主人的太子妃江氏带着公子显也跟了来。

    蝉儿早听到宫人先前知会，迎在明贤宫外，轻声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苏贤妃与韶华夫人对视一眼，俱感惊奇。来到偏殿厢房门外，里面除了公子昭的清脆童音之外，鸦雀无声。众人不禁站住。

    公子昭正在给赵婠讲书，内容是他上课时先生讲的先贤故事。可惜赵婠对这不感兴趣，听得头一点又一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强撑着不时还鼓个掌叫个好什么的。公子昭讲得越发起劲，蜜糖水也不知喝了几杯。

    宝敬公主与公子显按捺不住，就要冲进去，却被韶华夫人拉住，众人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定公子昭当真一点也不口吃了，苏贤妃这才令宫人进去知会。

    公子昭有些不安，故事也不讲了，额头上开始冒汗，求救般望向赵婠。赵婠眯眯一笑道：“昭昭，不怕。你要记住，你的毛病已经好了。来，跟我念……”

    公子昭不用再示范，自己个儿念出声：“婠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刚进了房的众人自然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苏贤妃与韶华夫人“卟哧”一声笑起来，太子妃与公子显都愣住，而宝敬公主则奔过去，把赵婠一抱，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大声笑道：“婠婠，你果真是我西秦的小福星！”

    赵婠嘻嘻笑道：“宝敬姐姐，婠婠是不是很厉害？”

    宝敬公主直点头，又去看侄儿，摸了摸公子昭的小脑袋道：“昭儿，以后要努力念书习武喔！”

    公子昭大力点头，十分响亮地说道：“昭儿一定会的，宝敬姑姑。”

    太子妃江氏走过来，看了看公子昭脸上的红印子，微笑道：“昭儿，你此番却是因祸得福了。”

    公子昭显然有些惧怕太子妃，不仅往赵婠身边靠了靠，还垂下头，不说话。太子妃见公子昭对自己这般反应，还是在苏贤妃并韶华夫人在场之时，笑容便慢慢消失。

    公子昭之母岳太子良媛气韵清华，素有文彩，又温柔和婉，深得太子宠爱，早就听说有将其晋位份的风声。只是公子昭落下口吃的毛病，暗地里已成为皇族子弟之中的笑柄，太子的心愿才一直未能达成。如今阴差阳错，公子昭居然被个小丫头治好，只怕再也不能阻碍岳太子良媛往上爬的道路了。

    想到这里，太子妃莫名有些烦闷，转而看向赵婠的眼色便隐隐带了几分冷漠。瞧瞧这丫头放肆无礼的眼神，别说侯爵女儿命服，就算给她一身公主命服，她也是一副上不了台面的粗野模样！

    相比母亲，公子显要高兴多了，坐到弟弟身旁，不停与他说话。话说，皇族子弟里，公子显交好的人也不多。可惜，公子显发现，自己弟弟与那小野猫说起话来，似乎比自己随意亲热得多。

    过了一会儿，有人通报，说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到了。却是苏贤妃确认公子昭当真不再口吃，特地让人去前朝宴会上禀报的，也算是喜上再加一喜。

    苏贤妃带领众人迎出明贤宫，一路灯光相照，老皇帝与太子一前一后快步走来。赵婠偷眼瞧见义父，突然鼻子一酸，方才挨了打的委屈一下便涌上心头，恨不得立时扑到义父怀里去。

    老皇帝显然很高兴，也许喝了些酒，看上去更是满面红光，精神焕发。不过相比太子还是略有不如，面团团的太子手脚都有些打颤，听到心爱的小儿子的口吃居然不药而愈，简直是高兴坏了。为了治这毛病，公子昭吃了不少药，也曾经扎过银针，都无济于事。岳太子良媛身子不好，御医诊断，她时常忧愁、郁结于心不能排解，这是心病啊。

    老皇帝让众人平身，把孙子叫到身边，温和地问了几句，公子昭虽然声音有些发颤，但真的是不再结巴、不打突地回了话。皇帝老怀大慰，解下腰上玉珮赏给了孙儿。

    赵婠因身份品级，站在一众大人身后，从人缝里看见老皇帝给公子昭东西，气得直噘嘴。想当年，小结巴被爷爷治好，他爹娘可给了爷爷不少粮米做诊费。自己辛苦了半夜，口干舌燥地，却没得到半分好处，反而小胖子领了赏，这还有天理不？

    正幽幽腹诽抱怨，老皇帝已经在人群中找起了赵婠。她眼睛一亮，欢快地蹦出去，来到老皇帝身前，又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陛下，婠婠在这里。”

    老皇帝笑得合不拢嘴，摸着赵婠的小脑袋直道“好孩子”。赵婠巴巴等了半天，也不见老皇帝摘下腰上挂着的缨络串子给自己，脸上笑着，心里却直骂皇帝老儿还是那么小气！

    左手公子昭，右手赵婠，老皇帝一手牵着一个，往明贤宫走，后头呼呼啦啦跟着一群人，百般心思。

    老皇帝先落坐，众人也依品级或坐或站，公子昭与赵婠一左一右站在老皇帝身旁，好一对金童玉女粉娃娃。

    苏贤妃笑道：“陛下，臣妾方才回宫时，正巧昭儿给赵婠讲故事，全是先贤往事。看样子，昭儿平时在学院里着实用了心，讲得一点不差。”

    东宫里，太子妃与公子晰之母卫太子良娣交好，一心想压下苏太子良娣，让卫氏爬上太子侧妃的位子。太子良媛岳氏平日言语不多，像是个稳重的性子，若能得她在自家堂侄女耳边说个一句半句，也许能让毛燥的堂侄女行事不再那么浮浪。因而，苏贤妃不介意给公子昭说上几句好话。

    老皇帝果然很感兴趣，把公子昭揽到怀里，问：“昭儿，方才说的什么故事，来来，讲给皇爷爷听。”

    公子昭一抬眼，只见殿堂里齐刷刷几十道目光都盯着自己，突然有些心慌，胆怯地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几动，不敢开口。

    老皇帝等了等，见孙子盯着脚尖不说话，对孩子的胆小怯懦便有些不喜，但今天着实高兴，便耐着性子又催了一遍。

    公子昭只觉得心跳如鼓，明明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就是没办法张嘴，他急得要哭，突然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再不说话，我又骂你！”

    公子昭脑子里立时响起一连串的“孬种、窝囊废”的骂声，他一扭脸，惊惧交加地看向赵婠，被她此时笑得极天真可爱的笑脸吓得一哆嗦，脱口道：“我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四章 美少年，名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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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赵婠长长地吁了口气，睁开眼睛，觉着背后有些麻痒，伸手就要去挠。用了半天劲，却够不着地方，急得她从被窝里爬起来，靠着床栏，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终于舒服了，这才觉着了冷，又慌忙回到床上，瞪大眼，细细打量这张小屋也似的大床。

    昨天听公子昭讲完故事，赵奚便请旨要带赵婠回家，老皇帝自然无不允的道理。至于之前的斗殴事件，老皇帝与赵奚皆一字不提。有心添堵的人，想想赵奚九品上强者的身份，也生生忍住。

    而赵婠一被义父抱到怀里，便开始打哈欠，等出宫上了马车，一颠一颠得，她干脆睡过去了，根本不知道回了家。

    醒来便在这张软绵绵香喷喷的大床上。赵婠仔细地看床牙上精雕细刻的图案，确定有几朵开得极好地花儿，又有几个仙女在云里飞，再来几只猛兽于峭壁间奔跑。她也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挺舒服。

    再看那轻飘飘的帐子，握在手里都舍不得放开来，还有这些温暖的被褥并柔软的靠枕，看着就值很多粮食。赵婠用头蹭了又蹭，使劲吸吸鼻子，嗯……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心里高兴，便在床上可劲儿折腾。一会儿在被子底下打两个滚；又把头藏在枕头下闭气，看自己能坚持多久；或者用手描着床牙上那些浮雕图画玩。一时想起白绢并那枚玉片片，又慌慌寻找。摸着贴肉的地方，白绢包着玉片片好好地吊在肚兜的带子上面，她这才放下心。

    到底这些响动惊了人，赵婠听见有人在问：“婠小姐，可醒了？”说话这人的嗓音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倒像是谁掐着了脖子不让大声，却又偏要大点声一般。

    赵婠小心翼翼地把幔帐掀开，伸出小脑袋一看，吃了一惊，又愣了一愣，才问道：“你是什么人？”

    天已经大亮了，房里满是阳光，洒在一件件透着典雅精致意味的家具上，也洒在床边这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小少年面上。他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就连阳光照在上面，都不能让双颊增添一些暖色。颜色深沉幽黯的长袍，挂在瘦削的身上，越发衬得他容色如雪如寒玉。

    赵婠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自己那根散花针，冰冷，洁净。

    小少年标枪一般直直地站着，回话时脸上神情木木的，只是眼睫毛微微颤了几颤，表示他到底还有几分生气。他说：“小人是暗红，侯爷吩咐，以后由小人照顾婠小姐。”

    赵婠呆呆地看着他，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暗红哥哥，你真好看。”

    是的，赵婠见过的男性，老的、中年的、青年的、少的，包括儿童公子昭，暗红绝对是最漂亮的一个。赵婠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望着眼前这张俊美甚于女子的面庞，艳羡之极地又一次大声说：“暗红哥哥，你真好看！”

    暗红对赵婠的赞美无动于衷，走到床前，微微低下头问：“婠小姐，可要洗漱？”

    赵婠点了点头，眼光随着暗红乱转，任由他把幔帐慢慢卷起，用碧绿的帐钩勾住。他拿过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的衣裳，一件一件给赵婠穿好——雪白中衣、月白上襦、藕色下裙、藕色厚长袄，直接把赵婠裹成圆滚滚的肉包子。

    当然不忘了给赵婠套上长达膝盖的厚袜，又穿上雪白的羊羔皮短靴，左靴面上绣着五只蝙蝠，像征“五福临门”；右靴面上三头白羊，代表“三羊开泰”。

    好吧，任谁看见赵婠，都不再会把她与几个月前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小可怜联系在一块了。

    暗红把赵婠抱到梳妆台前，用那双清凉的手给她梳头，仍是两个丫髻，用金丝银线交绞织成的丝带缠紧，从首饰盒里捡出一对白玉小梳，只有半截手指长，插在丫髻里。散发也被他梳得根根顺滑，服贴地垂在脑后。

    赵婠任由暗红摆布，一个劲地从铜镜里瞧他。心里在想，宝敬姐姐、灵敬妹妹她们身旁服侍的人都是宫女，为什么爹爹让一个男娃来照顾我？眼珠转了转，唉呀！难不成暗红哥哥是那什么太监？不是真正的男人？心思往那方向一靠，她便发现暗红身上长袍的样式与宫里那些公公的衣裳极为相似，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别扭，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赵奚自然不可能告诉赵婠，他是宫里的公公，当时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自己是服侍皇帝的人。赵婠对太监有概念，全托赖路上与鲁班的谈天说地。那个老家伙可不是会避忌的人，虽然不可能说得太露骨，却也让赵婠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太监和女人差不多，并且，永远也不能生孩子。

    赵婠神色黯然。虽然暗红服侍起人来，又细心又耐心，可惜他的动作太过生硬，给自己穿衣服时杵着自己胳膊肘儿、梳头发时更扯得头皮几次三番作痛，看样子他新当太监没多久，怪不得一副死人样！唉，可惜自己不能嫁给他了。

    没错。看见暗红的第一眼，赵婠就把他列为婚嫁对象，他长得如此美貌，以后的娃儿也必定出众。

    鲁班伯伯说过，不能直接问男人是不是太监，那是很厉害的骂人的话。赵婠很苦恼，心神恍惚间，已经被暗红用热热的湿帕子净了面，又洗了手，正拿着柳枝并一盒青盐等着她漱口。

    “婠小姐，漱完口便可以用早饭了。”暗红清冷入骨的视线划过小女娃紧蹙的眉头，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

    若非十七掌柜时日无多，他又怎么要借助一个小女娃进出皇宫。想起方才那一声重过一声的“你真好看”，暗红真想把一整盒青盐都倒进这丫头嘴里，咸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婠抬起头看了暗红一眼，点了点头，用盐漱过口，老老实实坐在桌子旁边。方才那眼光令暗红百般难受，却又不能表达出来，他性子本就冷淡，自然不会去管一个小屁孩子的想法。走到门外，轻轻拍了拍巴掌，他又回到赵婠身后，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赵婠手肘支在桌上，小手托着腮，扭头看着暗红，问道：“暗红哥哥，你多大了？婠婠过了年就九岁啦！”还有六年就可以嫁人了。

    暗红淡淡道：“小人今年十二。”

    赵婠嘻嘻笑道：“原来暗红哥哥比婠婠大四岁呢。”又问，“暗红哥哥，爹爹去哪里啦？”

    暗红掀了掀眼皮，回道：“侯爷出府办事去了。”

    公子昭是口吃，说话有障碍，并不代表他不愿意说。可暗红，他分明是不愿搭理赵婠。这在赵阿囡短暂的生命当中，真是极少见。她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福星呢！

    赵婠何等机灵，惯会察颜观色，立时便看出暗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眨巴眨巴眼，她转过头去，不再多话。她虽然待人热情，却不是那爱勉强人的性子。这暗红性情冷淡，不是她喜欢接触的类型，这种人大多看上去心思就很重，猜来猜去费事。

    等了片刻，门帘儿一掀，鱼贯而入六名十几岁的韶龄少女，虽不说人人貌美娇媚，却也个个清秀可人。赵婠瞪大眼睛瞧着，觉得好不新奇。

    众少女中，并排走在最前面的二人尤为引人瞩目，因为只有她们空着双手，其余四位皆或提或捧或端着东西。

    左手这位少女，一张俏生生含笑的椭圆脸儿，肤白如玉，眉眼端庄，十足可亲。她梳着燕尾分髫髻，发上插着蝶恋花镶珍珠金步摇，虽然穿着厚厚的葱绿裙袄，却也掩不住身段风liu，娉婷袅娜。

    右边的少女高挑偏瘦，一身缃色大袄，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儿，明眸顾盼间煜煜生辉。她头上俏挽同心髻，斜插十六齿象牙梳并一对闪耀夺目的镂空兰草玳瑁簪，额上贴着梅花金钿。这少女亦是满脸笑容，眼神中带着亲呢望向赵婠，她是众女当中容色最出众的一个。

    绿裙少女对赵婠屈膝福了一福，柔声道：“见过婠小姐，婢子是一等丫环绿儿，专门给小姐理着银钱、四季衣裳并各色料子。”

    缃袄少女紧接着亦是一礼，笑道：“缃儿见过小姐，婢子也是一等丫环，小姐的首饰珠宝古董尽管交给婢子，缃儿保管给您归置得妥妥贴贴。”

    赵婠对二女回以甜甜笑容，脆脆道：“绿儿姐姐、缃儿姐姐不必多礼。”她心道，看样子这是义父给自己配的丫环，这两个是一等，后头那四个莫不是二等？

    绿儿与缃儿让在一旁，后面四名少女不敢放下手中东西，对赵婠行了一礼，一个接一个报上名字，却是青儿、蓝儿、紫儿、黛儿。这四名少女却也不是小丫头，看那穿着打扮便知道她们皆是服侍赵婠的大丫环，只不过尚在二等之例，稍逊绿儿与缃儿一筹罢了。

    给赵婠行礼罢，这六名少女却又齐齐对暗红屈膝福身行了半礼，道：“见过大管家。”

    赵婠一愣，暗红在侯府还有这么个身份呢。她扭头去看暗红的表情，仍是瞧见了一张木头脸，暗红还了半礼，淡然道：“几位姐姐多礼了。”

    这人还真是淡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的呆头脸变幻一个表情。说实话，赵婠不喜欢与这种人打交道，费劲且无滋味。她在心里撇了撇嘴，腹诽，也不知道摆脸色给谁看？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是？哼！好生无趣。

    绿儿与缃儿来到赵婠身旁，另外四姝将手中的东西摆放在桌上。青儿提着一只食盒，打开后端出四碟点心，一碟灌汤包，一碟翡翠蒸饺，一碟花生酥，一碟春卷；蓝儿端着的却是一碗八宝瘦肉粥，一揭开盖子，清香扑鼻；紫儿捧着一盅羊肉汤，红的大枣，绿的葱花，好看也肯定好吃；黛儿手中碟子没盖儿，任由碟中食物敞着，赵婠定睛一看，美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分明是两截青翠碧绿的黄瓜，还顶花带着刺儿，瞧着那么水灵。

    垂涎欲滴呀，还等什么？开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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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五章 红月行，好工具（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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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京是西秦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也是西秦最大的城市，人口众多。人多的地方自然商机足，恒京的东市商贩云集，不说西秦本国所出之物，就连北燕的银狼皮、雪山莲，东鲁的海里兽、盆中景，乃至南洪荒之野的稀有山珍和妖兽丹都找的到！

    可想而知，这无比繁华热闹的景像对于正宗的土包子赵阿囡小朋友而言，是多么大的冲击。尤其正值年关，各种年货铺了几条街，看着都眼晕。更兼走不了几步，便有个吃食摊子摆着，赵婠的脚可真是挪得不要太艰难。

    原本打算散散步、消消食，结果，这一路走下来，赵婠的小嘴儿就没停下来过。她终于对暗红有了满意的地方，那就是绝对听话，绝对不违背她的意思。让掏钱就掏钱，让拎包就拎包，走累了，赵婠不客气地要求他背，他也毫无二话。

    赵婠说，暗红哥哥，咱们五个人里就只有你是大男人，总不能让缃儿姐姐或者蓝儿姐姐、黛儿姐姐背我吧！你不肯背？那婠婠只好请爹爹另外派一个肯背婠婠的哥哥来。

    众女中最壮实的黛儿毛遂自荐要背赵婠，可被赵婠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她说，黛儿姐姐，你要背着我，别人认为你是我娘怎么办？

    噎得不轻的黛儿想说什么，却被缃儿止住。怪不的人是一等大丫环，缃儿一眼便看出，婠小姐存了心要与大管家过不去。这才见面没多久，大管家就得罪了她不成？这可不是好事。

    趁着赵婠的注意力被路旁捏糖人的老头吸引住，缃儿给暗红打眼色，暗红的嘴角抽搐，别开眼光不理缃儿。缃儿与蓝儿交换个眼神，满脸的无奈。

    “暗红哥哥，付钱！”赵婠举着一个大糖人，左看右看，极认真仔细地瞧了半天才满意地点点头，豪气万千地一挥手，让钱袋子干活。

    暗红毫无烟火气地递给老头二十个铜子儿，乐得老头道谢不止。眼角余光瞟过小丫头，她一脸天真地朝自己笑，小手向地上压了压，暗红咬了咬牙，微蹲身子，让小姑奶奶趴上去。

    “走着，去机关营！”赵婠一出声，暗红差点没直接趴地上。虽说八岁的赵婠，瘦弱小身板却像六岁，但天老爷，机关营可在西边儿，要从东市走过去，得累死小爷！小爷到底哪儿惹着她了？

    缃儿上前小意问道：“婠小姐，您去机关营可有事？”这小丫头片子，去那兵油子扎堆的地方做什么？

    赵婠喜孜孜地看着手中糖人道：“我去看鲁伯伯。这个糖人是我请那个老爷爷专门给鲁伯伯捏的，我要让他看看捏得像不像他。鲁伯伯一定会喜欢！”

    缃儿瞧着暗红半弯的单薄小身板，心疼得嘴角一哆嗦，赶紧劝道：“小姐，机关营在恒京西边儿，从这儿过去，不坐车的话，要两个多时辰呢。时间太长的话，您这糖人只怕会化成糖水呢，不如咱们坐车去？”这话说得有点亏心，现在可是大冬天。

    赵婠眨了眨眼，盯着缃儿看了片刻，心道，你这是心疼我这糖人，还是生怕累着了别人？微微笑道：“婠婠不知道机关营离得这么远，那就听缃儿姐姐的，去雇一辆车来吧。”用刚才摸了糖人黏搭搭的手拍了拍暗红的肩膀，“暗红哥哥，你放婠婠下来，婠婠还想买点东西请鲁伯伯和兵大哥们吃。”

    暗红悄悄吐出一口气，把赵婠放下地。缃儿指挥蓝儿与黛儿去雇车，自己与暗红陪着赵婠随随便便走进一个点心铺子。诸般点心，赵婠捡着自己与鲁班爱吃的装了八样，暗红付了钱，苦命地两只手拎着，出了铺子又走进另一家店里。

    等蓝儿与黛儿坐着马车过来，不光是暗红、缃儿，就连赵婠自己手里都拎了东西。一骨脑地扔进车厢，小姑奶奶当先上了车坐好，累得腰酸背疼的暗红迫不及待地爬进去，等缃蓝黛三姝也钻进马车，却发现里头别提有多挤。

    赵婠笑嘻嘻地盯着暗红。耷拉下嘴角，暗红郁闷之极地从车里出来，坐到车夫身旁，寒风刮脸，心里凄凉。小爷究竟哪儿惹到这小魔女了？！要不是得靠着你进出皇宫，小爷真想把你搓圆揉扁，整成面团儿，再抻着两头在地上使劲摔一摔！

    似乎听见小丫头一声欢呼，与三姝说了什么，惹得她们格格一阵娇笑。暗红更是气闷。

    走了一会儿，马车突然被叫停，暗红掀开车帘往里看，赵婠手脚并用从最里头爬将出来，叫着，要到大街对面一家店里去瞧瞧。

    暗红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家引起赵婠莫大兴趣的店铺，高高挑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红月机关商行”几个殷红大字。

    “这店里卖什么东西呢？是和机关术有关的么？”赵婠迫不及待地过大街，往店里直闯，问急急跟在身后的缃儿。

    缃儿笑道：“是的，这家店不仅卖机关制造的工具、材料，还有做好的机关物、机关兽出售，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机关图纸呢。”

    赵婠眼睛大亮，小腿紧着捣腾，迈过门槛进了店。

    暗红皱了皱眉，倚在马车旁边没有跟来，蓝儿接过他手里的钱袋，轻声叹道：“少爷，您何苦非要……”见暗红不悦地皱起眉，她只好闭上嘴，留下黛儿，自己急急追赶赵婠与缃儿。

    赵婠进了店，笑容可掬的小二迎上来接着，蹲下身子与她平视，道：“给小姐见礼了，您要买点什么？今天小店有很好玩的机关玩具，您要不要看看？”

    赵婠眯眯笑道：“小二哥哥，不着急。我想在店里好好转转，可行？”

    店小二见这小姑娘穿着不凡，单这件狐白轻裘就不知值多少银子，便知道来了贵客。又难得人家如此客气有礼貌，小二哪里说得出个不字？他笑着点头应是，眼快手快地接过蓝儿扔过来的一串五十个铜子的赏钱，笑容越发大了。给缃儿并蓝儿行了个礼，他目送赵婠走到柜台旁边，又站到门旁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赵婠仔细一瞧，只见柜台里陈列着一排排工具，有曲尺、刨子、斧头、凿子、墨斗、锯子、剪子、刀子等等。也有对付特殊机关材料的特殊用具，例如调配、提炼、炼制各种粘合剂、药水用的琉璃瓶、管、丹炉，加热材料用的小锅小灶，还有专门用于收藏、陈放机关材料的玉盒玉瓶。

    她看得起劲，心里拿这些工具与家里放着的那些相比较。这个家可不是如今的侯府，却是她隐于断肠谷崖壁之后的她与爷爷的家。

    正琢磨着呢，一个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小姐，这些东西你都认的？”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一般人只怕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偏生赵婠在爷爷的教导之下，早就养成了凡有人问，便要先想一想，然后再回答的习惯。就算有脱口而出的时候，那也是自己让自己脱口回话。

    因此，心念一电转间，她头也没抬起就答道：“有些认的，有些不认的。”

    说完这话，愣了一愣，她抬起头。只见柜台里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了一个留着三缕清髯的中年男子，一张和气的脸，正对自己微微笑着。赵婠歪着头打量这人，笑着问：“大叔，你是掌柜的吗？”

    中年男子点头笑道：“鄙人正是小号的掌柜，不知小姐看中了什么东西，鄙人一定给小姐一个好价钱。”

    赵婠用力点头，快活地笑道：“那太好了。大叔，我正在学机关之术呢，有没有适合我用的工具呀？”

    掌柜站起来，从身后的大柜子里抽出个抽屉，拿出一只紫黑色大木盒，放在柜台上。他将盒子打开，却是上下两层，赵婠定睛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样物件——曲尺、刨子、斧头、凿子、墨斗、锯子、剪子、刀子、锤子、钳子，每一样都精巧锋锐，最重要的是，看上去，它们都适合孩子使用。

    缃儿看着眼晕，不由问道：“掌柜的别拿错了。这些东西……看着像是木匠使的？”

    掌柜笑道：“这位姑娘对机关术可能不甚了解，你看这机字，可不是木字做旁么？咱们制作机关的主要用料还是各种木料，自然离不开木工用具？当然，一个机关匠师要有大成就，不要说木工了，裁缝、打铁、上漆、金银镶嵌、甚至砖瓦活等等，最好也懂一些。据说那赵天工，便精通诸般技艺，这才成就了机关大宗匠之名呢！”

    赵婠小大人也似地点点头道：“大叔说得很对呢。大叔懂得这么多，你也是机关大匠吗？”

    掌柜摇摇头笑道：“鄙人可没这个幸运，于机关之术也无甚天赋。只因对机关之术颇感兴趣，才应东家之聘而来。您瞧瞧这副工具，可还看得上眼？”

    赵婠先看了凿子，又瞧了剪子，正握住小斧头试手，感觉极为得心应手，心里微惊。她暗忖，机关工具之中，斧头是最难寻的，只因各人力气不同，又有可能发生变化，所以难以找到重量合适的。可是这把小斧头，为甚自己使用得这般趁手呢？

    已生疑窦，她脸上却仍是盈盈笑意，将其余工具都一一检验试过，她抬头问道：“大叔，这些工具都好用，不知大叔多少钱肯卖呀？”

    掌柜的笑道：“这套工具除了木柄是红木的之外，其余部份用上好的精铁掺了一些银并铜，因为是给孩子使的，所以用料并不昂贵。您给十两白银就行了。”

    十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了，在西秦，够一个中等人家舒舒服服用上两年，省着点可以用三年。但赵婠是何许人也？她从睁开眼睛起就与机关之术结缘，对机关工具材料的认知更是有着满满一肚子的存货。

    一件件把玩之后，她百分之百能够确定，这套工具根本不是如掌柜所说只值十两银，它们其实是不可多得的机关工具精品，绝对价值不菲。假如她没有认错的话，这套工具应有名号——千水套装！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六章 千水套，疑虑重（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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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月机关商行里，赵婠见到了实为精品的千水套装工具，可掌柜的却作价十两银子卖给她。

    这套工具，木柄是红木的不假，其余部份用精铁掺了银与铜锻造也没错，只是这掌柜却还有东西没有说。瞧着工具表面隐约有星光闪闪，可以肯定，精铁里还掺有星铁粉，让工具更锋利也更坚固。目前市面上的星铁粉，一两便要卖到一千两银子，这十把工具，最少也要用到三两星铁粉。

    另外，这些工具皆用了上佳的药水浸泡过，可以令木柄不朽不腐，令精铁不蚀不锈。光购买足量的药水，只怕就要花去至少两千两白银。

    而最重要、也是含金量最高的是，铸造这套工具的工艺极高明，用此种“千水百炼锻压法”锻造出的千水工具，可以最大限度地省力、卸力，足以延长工具的使用寿命十五年以上。因而，就算是毫不顾忌工具的磨损，将它们敞开来使，千水套装用个二十年也绝对没问题。须知，一般的机关工具，使用寿命能有个三五年就谢天谢地了。这门技艺无价！

    这套工具，掌柜说它是孩子用的，那也得是十岁以上的小朋友。可是，其实，它最适合使用的对象是女子。实用又不失美观精巧，这简直就是为女子打造的。假如赵婠现在开始使唤，只怕到了二十多岁都能用得着。

    十两银子？这套工具的成本价就在万两白银以上。嘿，要是算上出人意料的合手度，对于赵婠来说，花上五六万两去买也是值得的！就算与家中的工具相比，这套千水也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自己与掌柜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把如此精良的工具贱价卖给自己？他是当真不知其真正价值，还是睁眼说瞎话？若是前者，赵婠心想，这家店的东家真可怜，一点家当迟早要被这掌柜的败光。若是后者……哼哼，真是可疑。

    不行，不能要！自己可不缺好工具使。不过，用什么借口才能推拒掉呢？总不能直接说这套工具其实价值数万银吧？！自己可是个接触机关之术不过两个月的小娃子呢。

    于是，赵婠一副失望的样子，噘起小嘴轻声嘟哝：“才十两银子啊？！可是师父说，没到百两银子的工具很差劲呢！”

    她不敢抬头，害怕自己会笑出声来。不用看，她也知道，掌柜此时的表情一定精彩之极。然而，她说的话完全符合她的身份——一位初涉机关之术的小姐，出身富贵之家，又有个眼界颇高的师父，看不上那些便宜的工具，这很正常。

    许久没听见掌柜出声，赵婠终是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叔，对不住啦。这套工具我不要了，你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工具，拿出来给我看看呀！”

    掌柜的眼角突突直跳，小姑奶奶，这套工具咱们费了不少力气，从东鲁特意弄来给你的，你还嫌不好？你还要啥呀？！好东西送不出去，还有天理不？可惜这话又不能直言，人家说得也在理啊。

    没办法，掌柜将千水套装放在一旁，又取出另一套正宗给孩子练手用的工具，价值百两左右。当然，他要卖给旁人，却要卖最少五百两。赵婠一一瞧罢，没有二话，小手一挥，让蓝儿付账，刚要走，却又被掌柜唤住。

    掌柜仍捧着千水套装在手，微笑道：“小姐，您给小店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鄙人就将这套小玩意儿作搭头搭给您。它虽然入不了您的法眼，但还请您勉为其难收下。您可以先拿它练练手，再使用您买去的那套，以免磨损了好东西。您看怎么样？”

    哟嗬，还真的非送给我不可呀！赵婠在心里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白不要了。她不再拒绝，双手接过那只紫黑色大木盒，转身递给缃儿。嘿，这盒子只怕都是紫檀的呢！

    “真是谢谢大叔了！”赵婠从怀里掏出一把果脯递给掌柜，笑逐颜开道，“大叔既然送了我礼物，那我也不能不回礼。这些果脯可大有来头喔，大叔你留着与家里人一道吃，千万别客气！”

    这些果脯都是宫里拿出来的，对普通人而言，的确大有来头。可这掌柜也不是一般人儿，想吃这些特贡的果脯虽然麻烦，也不是得不到。当下，他接过果脯，心里一面流血，一面还要对小姑奶奶的回礼不停道谢。

    好容易送走这主仆三人，掌柜叹了口气，缩起肩膀，招呼小二守着店，他则有气无力地回到店铺的内间。在靠墙的博古架上放翻一只长颈花瓶，又倒扣一对玉碗，最后在一本古书后面摸了摸，机关墙滑开之后，他来到暗室内，对正在桌旁悠闲品茶的一人叹道：“十七呀十七，你这义女儿可真是鬼灵精！我真怀疑，她已经看出了千水套装价值不菲，这才不肯要。”

    被掌柜称作十七的这人，赫然正是赵奚。他淡淡笑了笑道：“这孩子之聪颖慧黠，世所罕见，更有机关之术的绝佳天赋，我赵十七能有这么个女儿，是大福气！九哥，大掌柜的什么时候到？”

    掌柜看上去明明比赵奚年岁要小，却不知为何赵奚要呼其为“哥”？掌柜沉默了片刻道：“今天晚上就能到。十七，你的伤？”他想问很久了，又怕落了好兄弟的面子，毕竟十七极为自傲这九品上的实力。

    赵奚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淡然道：“我最多还有半年寿命，”看了一眼霍然站起的掌柜，仍不紧不慢道，“若是调养得宜，或许还能多延寿三个月。”

    “你你你！”掌柜又急又气，指着赵奚直嗑巴，“我劝你不要去，你偏要去。你你，这可怎么好？”见赵奚一脸的无所谓，他发火道，“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自家事自家知，我急有什么用？”赵奚轻声道，“九哥，这二十多年来，我受伤无数，虽然看上去养好了，其实暗损于内，身体每况愈下。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在五年前就不能完全发挥出九品上的实力，每次……”他终于露出哀伤神情，“要拼命时，我都用了金针刺穴之法。暗伤愈演愈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九哥呆坐半响，猛然将茶杯中汤水灌下肚，眼圈已然红透。红月商会包括大掌柜在内共有二十三位掌柜，他与赵奚因同在恒京，故而感情最深，如今听得老兄弟居然只有数月、不超过一年的寿数，怎能不伤感不痛心？

    “那你……请大掌柜前来有何事？可是要商会帮着寻找延命之药？”九哥凄凉发问，又道，“需要什么药物，你尽管说。就算商会没办法帮你弄到，哥哥也会另外使劲。”

    赵奚失笑道：“九哥，你是关心则乱了。我此时还是西秦元英殿大监，如今又新封了忠勇侯，如果我要什么药，还怕皇帝不给我？”

    九哥怆然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哥哥……想为兄弟尽一份心啊。”又跌足道，“怪不得啊！怪不得！怪不得你会以指教武艺为名，安排二十三掌柜到你的义女儿身边去。”

    赵奚叹息一声，情绪低沉道：“九哥，我着实喜爱阿囡这孩子，若是我不在了，商会又对她逼迫过甚，兄弟希望你能帮着说句话！如今……还不能肯定二十三掌柜会帮一帮她。说句实话，若阿囡只是个普普通通、平凡之极的女孩儿，我是绝对不会让她卷进这漩涡里来的。咱们兄弟卖了一辈子命，亲生的孩儿也就认了，这对我赵奚有救命之恩的义女儿，我可真是舍不得她这么一头栽下去呀！”赵奚此言，显然发自肺腑，说得自己心中好生难过，对赵婠更感欠疚难当。

    “你放心！放心！我定会把阿囡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她学机关之术，要什么，我便给她弄什么！以后，以后……你真不在了，我也会一力护着她不被商会逼得太狠。”九哥眼里含着泪，连连保证。

    赵奚感激地点头，知道九哥能这么做就十足不容易了。又道：“我命不久矣，无论如何也不想就这么白白把时间浪费掉。此次，我请来大掌柜，便想要与他商量一计。此计若真能成功，不仅可彻底将西秦与北燕的关系弄僵，更能在西秦引起一场动荡，甚至烽烟大起也未尝不可！”

    九哥涩声道：“十七，你素来智计过人，哥哥相信你的计策定能奏效。不过，伤势当真药石罔然？哥哥知道你累了，也倦了。然而，但凡有一分希望，也不可放弃啊！”

    赵奚叹息一声道：“九哥，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的确，我这伤若是早五六年潜心医治，从此再也不涉刀兵，自是能治愈。可是，商会能容得我就此洗手不干？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帮手，而我……”他苦笑了声，“是走狗，是唯死方而已的绝命之士！只有死了，我才真正能休息。这么多年的争战，我是真的又累又疲。看着如今的商会，更添了三分失望。兄弟是，”他坦诚地看着九哥，一字一顿道，“真、的、不、想、活、了！”

    九哥身子一震，动了动嘴唇，却最终只能郁郁一叹，闷声道：“商会里那些老王八羔子，确是忘了本了！只希望如今这位君上……唉！”不知他想到什么，只是沉沉叹息，却不再说下去。

    赵奚低着头，径自思忖，那沉静模样，真是不像个自知只有数月寿命的人。如今这位君上么……他想，假如能让自己见上一面，纵死也无憾矣！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七章 跑马道稚女断手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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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不知前途阴暗的赵阿囡小朋友，心满意足地出了红月机关商行，暂时性地把疑问扔在脑后。她相信，只要回家和义父一说，义父一定会把这事给弄个清楚明白。

    爷爷说过，能借势而为之事，不用自己多费脑筋。

    出了店门，往马车那儿奔。咦，怎么围了这许多人？赵婠站住脚，认定被围住的确实是刚才自己坐的那辆马车，拉车的马脖子上有两个铜铃铛，马车车厢上还有五个大字——“顺风车马行”。

    东市的街道极宽敞，可容六辆马车并排行驶，不带擦着一丁半点的。方才赵婠喊停车时，是在红月商行的对面，这条跑马道又是东市最繁华的街道，叫喊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因而她与缃儿、蓝儿在店里无从得知外头发生的事儿。

    不出事才怪。看看这行人，小丫头片子倒没什么，三个美貌的大姑娘，一个极其美貌的小少年。看着真赏心悦目呐，唯独缺八九上十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

    也不知绿儿缃儿这俩大丫环怎么想的，听见赵婠要出门，也不说派个保镖护院啥的，就这么让缃儿领着两个大姑娘直眉愣眼地跟出来。暗红……他对啥事也没意见，赵婠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围着的人还真不少，赵婠踮起脚尖试图看个究竟，奈何现在的海拔还有点低。缃儿与蓝儿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赵婠夹在当中，蓝儿一声娇斥：“让让路，别挡着我们家小姐！”

    说话间，缃儿与蓝儿双双掸了掸长袖，那拦路的百姓便“乖乖”让出了一条道。有一人被掸得差点摔一跤，扭头刚要大骂，却见两个穿戴品貌皆不俗的大姑娘护着个华服小娘子袅袅走过来，那句脏话便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赵婠眼睛眨巴眨巴，她可不是没见识的娇小姐，一下便看出，缃儿与蓝儿居然有一身不凡的武道修为，只不知是几品的武者。

    这么说来，义父派到自己身边的丫环们还身兼护卫的角色？暗红……是不是也如此？赵婠心眼多，想得宽，原本有些着急，现在倒起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思。

    缃儿与蓝儿见赵婠居然藏在人群里看起了热闹，纵然有些无奈，只好也暂时等着。可惜她们站的地方在黛儿与暗红身后，也不好给两人使个眼色啥的。好在旁边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她们仨没花什么功夫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婠她们雇的马车停在路旁，没招谁没惹谁，偏偏一辆路过的马车硬是说她们停的不是地方。这辆路过的豪华私家马车擦身而过时，给撞坏了装饰在车厢窗户上的机关鸣音鸟。原本只要一拉绳，这只鸣音鸟就会发出清脆婉转的鸟鸣声音，提醒来往行人注意安全。自与赵婠雇的马车擦撞了一小下下后，这只鸣音鸟就哑了。现在，私家马车的小厮代表主人提出了赔偿要求。

    马车虽是从顺风车马行雇来的，但人家车行界有不成文的规矩，出了车以后，凡是因客人的命令而产生的任何后果都与车马行不发生关系。车是赵婠让停下等着的，现在这事自然赖不到顺风车马行的车夫身上。因而，此时，与那名小厮交涉的是黛儿，暗红大管家神色木然，也许正魂游天宇，反正不在人世间。

    可惜，虽然黛儿在六姝中武道修为最高，却偏生是个不善言辞、又有些憨的，三言两语下来，她自己都已经相信了自家雇的马车当真是闯了祸。

    “钱被我家小姐拿走了，一会儿等她回来就赔给你们。”黛儿涨红了脸，依她的暴脾气，一只手就能把面前这小鸡仔似的小厮扔到恒京城外头去。可是绿儿和缃儿早就叮嘱过她，凡事多讲道理，不得随便动手，给少爷惹麻烦。黛儿忍得当真是好辛苦哇，为什么还不见小丫头回来呢？

    这小厮嘴一撇，双手抱胸，凉凉道：“别骗人了，没钱就没钱，说什么小姐？你以为咱们家是什么人？就那么好骗的？也不打听打听去！”

    黛儿柳眉儿一竖，又忍气吞声道：“那你想咋样？”

    “咋样？嘿嘿，小娘子，你可知道那机关鸣音鸟是多贵的东西？咱们家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要是买你这样的丫头得买上八、九十个！这么着，看你也挺可怜的，咱也不仗势欺人，你不说在等你们家小姐吗？让你身后那小东西跟着咱们先回府，你再让你们家小姐带钱来赎人！”小厮终于说出了这番折腾要达成的目的。

    围观的人群轰一声炸了，闹了半天，这私家马车的主人是看上人家那漂亮的小少年了。此时，也有人认出了私家马车上的徽记，这车竟然是密王府的。

    小厮毫不在意人群议论汹汹，更不怕面前这大姑娘和小少年抵赖，只因那机关鸣音鸟当真是方才撞坏了的，说出去府里也占着理。况且，车里不但坐着密王府的世子，还有两位身份来头更大的殿下。

    黛儿怒了。什么？小东西？这混蛋居然敢这么称呼自家少爷？看我黛儿不把他揍得满脸桃花开！黛儿刚要发飙，却听得一个清脆的童音说话了：“黛儿姐姐，这人谁呀？”

    黛儿一扭头，立时高兴了，狠狠瞪那小厮道：“我们家小姐来了！”

    赵婠走到黛儿面前，笑眯眯问：“黛儿姐姐，大家围在这里干什么呀？”缃儿蓝儿垂下眼帘，使劲忍住笑意。

    黛儿把事情一说，赵婠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看一眼那小厮并静静等候在一旁、被十几名青衣大汉围在当中的私家马车。赵婠想，以后我也带几个护院，瞧瞧人家多气派！

    “既然这样，蓝儿姐姐，咱们得赔钱才是，给钱吧！”赵婠准备息事宁人，笑话，为了五十两银子就与一位王爷过不去，那不是傻子么？小阿囡如今可是有钱人。在她看来，无论真假，因一点小钱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是极不符合保命之道的。密王可与自己不熟，天知道他是不是小心眼儿。所以，她立即出头打圆场，不想缠夹不清，搞出别的事来。

    但是，小厮可是领了任务出来的，一定要把那小少年给弄到手。那位殿下新近走了个贴身小太监，难得他开了尊口，世子爷又打了保票，自己要没把这事办成，回去以后等着自己的不定是什么下场！想起世子爷的暴脾气，小厮顿感后脖颈子嗖嗖发凉。

    “不要钱了！说实话吧，咱们府里缺个书童，就看中那小孩了，拿他抵帐吧！”小厮没办法，眼看人家当真递过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只好耍赖。

    赵婠一皱眉，眼珠转了几转，笑嘻嘻道：“可是暗红哥哥的身价不止五十两银子呢，他是我们府里的大管家。”

    她这话没人相信，一个明显还未及冠的小少年，谁家肯聘去当大管家？小厮冷笑一声道：“小妹妹，你这话，问问众位父老哪个相信？也罢，说个价吧，咱们府里买了！”就算花点钱也值，这样王府还不会落下骂名声，就是有点委曲求全，也不知道世子爷会不会生气？望一眼自家马车，悄无声息得，看来世子爷也同意花钱买？

    赵婠有点生气了，分明就是欺负人嘛！哪有强买强卖的？她笑得越发甜蜜，点头道：“好呀好呀。暗红哥哥整天木头一样，我也不喜欢他呢，既然你这么想买回去，那就……”眼也不眨地说道，“十万两白银吧！”

    小厮僵住，心道，十万两白银，小丫头片子你真敢开这个口！我就是给你，你真敢要吗？

    赵婠不等他开口，小脸上突然现出担心表情，道：“怎么啦，给不起？听众位叔伯说，你们是密王府的人呢，王爷家里没有这么多钱吗？”看她这样子，似乎巴不得把人给卖出去。

    围观的众人听见小丫头如此天真幼稚的话语，哄笑出声，几个好事的还不断架秧子，吵吵着王爷家里金山银山，这点钱肯定拿得出！

    这小厮的心理素质相当不错，对起哄架秧子置若罔闻，也许是见赵婠小脸儿红润好看，又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伸出手在赵婠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轻佻一笑道：“小妹妹，就怕咱们敢给，你不敢要喔！”敲竹杠敲到王府头上了，这小丫头片子人不大，胆儿够肥的！他也不想想，知道你们是王府还敢信口开河，这小丫头会是一般人儿嘛？

    赵婠的小脸儿立时阴沉了下去，被调戏了，居然被人调戏了！这还了得！？虽然这小脸儿被人捏过无数次，但她分辨得出人的好心坏意。怒气冲顶，她仰头瞪着小厮，尖锐地一声大叫：“你看我敢不敢？”小手飞快地从袖子里一拔，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被她举了起来，挥手便是一下狠的。

    爷爷说，当后退不能解决问题时，当前进一大步！她已经打算赔钱了事，这人却不依不饶，而且还出手调戏，小阿囡可不是泥人捏的！

    小厮还在惊讶小丫头这声叫喊有些不同寻常，却见一众围观的众人都惊恐万状地瞪着自己的手……手呢？我的手呢？！小厮蓦然暴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呼，眼睛翻白，卟嗵跪倒在地上。

    私家马车旁边众护卫原本笑呵呵看着，惊见这一幕都不敢置信，愣了半响才有两人急急冲来试图把小厮从地上拉起。可这小厮受到如此重创，痛得神智迷糊，力道反而大得惊人。累死两人都没法制住他，最后一名护卫一记手刀劈在小厮后脑，又捡起那断手，赶紧背着送医。

    人群一阵大乱。当街行凶啊！凶手还是个幼龄小女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八章 五小闹哄哄

    教师节！某肖在此祝各位辛苦浇花拔草的园丁们平安喜乐！想让学生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顶锅盖跑走。另外，弱弱地求票票，昨天收获有点惨，求粉红票PK票推荐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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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想到，这个笑得如此天真甜蜜，粉雕玉琢一般可爱的小女娃翻脸比翻书还快。此时，浮现在她脸上的戾气与眼也不眨就割断人手的狠辣，吓坏了在场所有人。

    缃儿蓝儿与黛儿满脸的不敢置信，赵婠气咻咻跑过她们身边，三女才看见她那狐白轻裘上满是鲜血，她手里的匕首兀自闪烁着寒光。三女互视，眼中震惊一片。

    赵婠冲到暗红面前，大声道：“蹲下！”

    暗红也自发怔，愣愣瞅着面前这愤怒的小人儿，不知不觉便蹲下身子。赵婠举手，“啪”，一掌掴下去！暗红眼中愤懑一闪而逝，却听赵婠大声骂道：“你为何要长成这样？尽给我添乱！你应该一辈子死在家里，省得一出门便惹来祸事！要是爹爹因此被密王府的人穿小鞋怎么办？最重要的是，居然害本小姐被一个下人调戏，你该不该死？”

    啪、啪、啪！

    缃儿见暗红被赵婠毫不客气地一连扇了好几记耳光，心疼地嘴巴直哆嗦，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劝说，却被暗红狠狠一眼瞪住，自己顿住脚不说，还要拦住蓝儿与黛儿。

    赵婠也许打累了，终于停下手，似乎意犹未尽，还踹了暗红一脚，又一转身恨恨道：“反正已经把密王府给得罪了，干脆杀了这个人，以消本小姐心中恨意！”

    她说着，拎着那匕首一掉头，瞧见场中只有几滩血渍，怒气愈发高炽：“人呢？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奴才人呢！？”吼罢，又昂首挺胸向如临大敌的众护卫走去，小脸儿一昂道：“马车里的人听着，把那个该死的下人交出来！”

    马车好一阵颤动，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围观的众人都在想，密王府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么马车里还不见有人出来？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当面叫阵呀！

    也有那见识不凡的在心里打鼓，看样子这小丫头来头也不小，她可一点也不怕堂堂王府。

    赵婠喊了几句，奇了怪了，怎么马车颤抖得这么厉害，还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就是不见人应声呢不行，今天必须要知道自己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到这里，她一叉小腰，咯咯笑了几声，大声骂道：“孬种！窝囊废！”嗯……咱只是说了几个字，可没有指名道姓骂你们哟！

    不得不说，这五个字的杀伤力极大，那马车终于有了动静，在一众人等期盼的眼光中，帘子被一个小胖子抖抖缩缩掀开，众护卫让开一条道，小胖子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婠姑姑，别骂啦！”

    啥米？一家人？可看着也不像啊！一家人会这么打生打死的？观众们对此表示很费解。

    赵婠眯着眼一瞧，嘿，当真是熟人！她脸上盛开笑容，甜甜道：“昭昭，原来是你在与我过不去！”

    公子昭被她那口咬死过狼的小白牙吓得脸色发青，瞧着她手里那匕首使劲咽了口唾沫道：“不、不、不是！”居然又犯起了结巴。

    赵婠一声大喝：“好好说话！”

    公子昭脑子一激灵，舌头立即不捣蛋了，对赵婠招了招手，央求道：“婠姑姑，你来车上说话吧！”

    赵婠一瞪眼，站在原地不动。公子昭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返回身去不知干了什么，转过头来又一次央告：“婠姑姑，今天的事儿都是我们不好，求你来车上坐一坐，我们给你赔礼道歉！”

    皇孙当成这样的，公子昭也是独一份。赵婠见他实在可怜，便准备上马车。缃儿赶紧过来拦住她，赵婠对她一笑道：“不用怕。这位是皇孙公子昭，他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再说，我有这个！”她对缃儿扬了扬宝匕寒虬。

    缃儿脸色凝滞，那马车上起码坐着一位皇孙，但是这位皇孙叫赵婠作“婠姑姑”，而赵婠拎着一把绝对可以把人捅个对穿的匕首去见这位皇孙公子。

    马车上的护卫许是得了命令，除了留下两个虎视眈眈盯着这个手持凶器的小女娃，其余人等开始哄赶人群，把一众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围观百姓给恨得呀！

    赵婠大摇大摆来到马车旁边，公子昭抹了额上的汗，伸手想扶她一把，赵婠鄙夷地瞪了眼他的小胖手，把匕首往马车上原本车夫坐着的地方一插，小手扳着匕首的柄一使劲便窜了上去。公子昭讪讪缩回手，小声道：“显哥也在里面。”

    公子显？赵婠立即想起这位害自己背上贴满膏药的皇嫡孙，不由咬着牙道：“好好，好！又是你们俩！”

    公子昭着实害怕，见她在狐白轻裘上擦拭匕首，一声惊呼便先钻进了马车里。赵婠立时听见里面一片鬼哭狼嚎。她哼哼冷笑了两声，重重地一掀车帘，弯着身子走进去。

    顿时一愣。这辆马车看着大，到了里面才知道真是……好大哈！她身上原本便冒着热气，这下更是觉着汗珠子噼啪乱掉，只因车厢里不但铺着柔软厚重的毛毯，还烧着两个暖烘烘的火炉子。

    定睛一看，车厢里五个小屁孩子滚做一堆。那个抖成一团的是公子昭，无视之。被公子昭紧紧抱着的是公子显，正强装镇静地看着自己，不过那眼神透着心虚与惊慌。另外三个粉嫩粉嫩的小家伙，一个对自己横眉竖目、作势要扑过来，嘴里呜哩哇啦不知在嚎什么；另外两个，人手一条大腿，正拽住先头那个不让乱动。赵婠一扫这俩娃，眼睛大亮，呜哇，长得一模一样呢！

    她一拍脑门，指着那对孪生子大声道：“晌晌、晗晗！”

    孪生子一愣，手一松，让横眉竖目那个找着了机会，一个恶虎扑食便往赵婠身上来。赵婠敏捷地往旁边一让，这小家伙摔在毛毯上，爬起来又要扑。赵婠大不耐烦，一伸手，“神器”匕首上场，百试百灵。瞪着森森寒光，小家伙终于消停了，坐在毯子上直磨牙。

    孪生子中的一个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赵婠笑嘻嘻看着他们：“叫我婠姑姑，我就告诉你们！”

    孪生子对视一眼，异常乖巧地叫：“婠姑姑。”叫是叫了，却显得很勉强，要不是“神器”摆在他们面前，只怕这个口不会开。

    赵婠装模作样点头：“真乖。”话说，这回赵婠一点便宜也没占，因为这对孪生子是她宜王师兄的儿子。

    先发言的那个又问：“为什么？”

    赵婠笑道：“宜王师兄告诉我的啊！”

    孪生子齐声叫道：“你认识父王？”

    赵婠笑道：“当然认识，我还知道……”她打量了一番孪生子，指一指左边这个，“你是晌晌，”又对右边这个说，“你是晗晗。”

    孪生子显然不老实，两个一起摇头，异口同声道：“我不是。”又看着对方道，“他才是！”都露出鬼精鬼精的笑容。

    赵婠却不会上当，她以旺盛的好奇心早就从宜王那里得到了第一手资料，耳朵上有一颗小黑痣的是宜王世子晌，公子晗眼睛更大些，水汪汪得很漂亮。

    宜王长年征战，成亲得晚，因而这对孪生子在众堂兄弟中年纪最小，今年才五岁，与灵敬公主一般大，也一般憨。赵婠因为宜王的缘故，看两个小家伙特别顺眼，干脆撇下其他三个，与孪生子大讲特讲与宜王在断魂关的往事。

    这下可好，等她想起自己来这马车干什么时，孪生子已经成了婠姑姑的忠实拥护者。赵婠一问，两个小的与一个稍大一点的公子昭争先恐后把事情的真相给抖了出来。

    其实再简单不过。公子显的小太监富贵被定义为那场夜宴前斗殴事件的罪魁祸首，被狠狠敲了十大板，赶到夜香局去刷马桶。新来的小太监，公子显看不上眼，心中气闷，在文渊书院上课时心不在焉，被密王世子时看在眼里。

    世子时告诉公子显，他听密王爹说，机关营的鲁班回来了，他那里有一个机关匣极其厉害。公子显早就听说过此事，并不以为意，但这会烦得很，就想着去散散心。于是他伙同世子时，召唤了公子昭，又凑巧碰上孪生子兄弟，大家一齐翘课去机关营。

    哪知道走到路上，公子显正好看见暗红懒懒靠在马车上歇脚，随口说了一句，这人长得不赖。世子时马上拍胸脯许诺，把暗红给弄到宫里去侍候公子显。正好，车窗上那只鸣音鸟不知什么缘故不叫了，这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早在赵婠出现时，公子显就有些肝颤，昨天他可被太子训了好一阵，还被命令必须要与赵婠打好关系。没想到，今天又撞着这只小野猫。等看到赵婠挥匕首断人手腕时，公子显与公子昭的脚更是发软，想起那天她咣啷摔在地上的匕首，终于知道，这个小丫头是真敢下手的。

    对于这对兄弟的怂包样，世子时表示很不理解。他主张派侍卫把这个胆子大得没边的小毛丫头给抓起来，断手断脚断脑袋。孪生子则认为，把人抓起来打一顿屁股就行了，不用断手断脚，更不用断脑袋。

    公子昭吓得魂飞魄散，公子显急忙告诉世子时，这小丫头惹不得，因为她爹，是，赵大监。

    世子时好一阵狂笑，道，太监哪里有孩子？公子显说，是义女，还救了赵大监的性命。世子时立即被孤立了，孪生子的宜王爹，在家里可没少夸赵奚，告诉儿子们，赵大监是九品上的武道强者，是我等习武人士的仰慕对象。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对孪生子三岁时就开始被宜王操练，早就洗脑成功。所以，闻听此言，他们对赵婠的态度马上大转变，由“打屁股派”直接投靠到了公子昭的“大好人派”。这也是为何赵婠骗人家喊姑姑，人家就喊姑姑的原因之一。

    之二嘛，公子昭都叫她婠姑姑，更小的孪生子推论，自己也许可能大概也得叫。

    赵婠听得没脾气。想想那个小太监，也够可怜的。算啦，今天的事就不和这帮小屁孩子计较了，自己也没吃什么大亏，不过……她盯着公子显好一阵，最后爬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狠狠拧住了公子显的腮帮子，道：“都是你害得我被人家调戏，现在我要调戏回来！”手一扭，公子显疼得直眦牙。

    赵婠这才开心地笑出来，扭着未来的小蛮腰，刚要钻出马车，突然想起方才他们说的事情，又问：“你们真的去机关营？”

    公子昭代替兄长发言：“是的，我们去看珍珑宝盒。”

    “喔。”赵婠点点头，却突然僵住，愣了一愣，转身就地一坐，笑眯眯道，“我也是去找鲁伯伯看珍珑宝盒的。”

    五小你看我，我看你，觉着她说的怎么听怎么像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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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出场人物不是来打酱油的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九章 不是冤家也聚头（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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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上了密王府的豪华坐驾就不再下来，招过缃儿说了几句，令她们老实跟着。缃儿喊几人上了雇来的马车，暗红坐在最里面，蓝儿黛儿眼巴巴瞅着他面上红通通的掌印，一脸的心疼不忍，强压的怒气也浮了出来。

    “少爷，脸上疼不疼？”缃儿伸手想摸一摸暗红的脸，却被他一侧头躲过，她只好叹了口气道，“真没想到十七掌柜这义女性子竟如此狠辣，先前咱们都被她给骗了。”

    蓝儿掀开车帘往前头看了一看，密王府的豪华马车不紧不慢走着，又掩了帘子问道：“缃儿姐姐，那小丫头莫非真的大有来头？”

    缃儿冷笑道：“有什么来头？都是仗着十七掌柜的势！十七掌柜是九品上强者，这西秦上自皇帝下到普通大臣，哪个不要给他三分情面？”

    “缃儿姐姐，要不要悄悄给那小丫头一点教训，她居然敢扇少爷的耳光！”黛儿气不忿道，“咱总算看出来了，她今天成心与少爷过不去呢！”

    缃儿瞧了一眼暗红，担心问道：“少爷，您莫不是真得罪了这小丫头？”

    暗红撩了撩眼皮，少年正在变声期的嗓子听起来有点儿怪异，他没好声气道：“我也纳闷呢！小丫头当真莫名其妙！”

    “少爷，要不与十七掌柜说说用旁的方法，省得看这小丫头片子的脸色？”蓝儿蹙起眉道，“不知是不是婢子看走了眼，婢子觉着赵婠对咱们是一肚子的疑心。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可多着呢！”

    其实，赵阿囡小朋友并非针对某个人，就算是赵奚，她也没敢百分之百信任，更何况是刚谋面的陌生人。当然，这小丫头的疑心病也的确是重。

    “明着打我，实际上是在警告你们。”暗红清泠泠目光投向车窗外初晴的天空，“方才缃儿劝她雇车时，她就不高兴了。你们现在是她的婢子，却向着我这个大管家说话，她能放心才怪！”

    三姝沉默不语。半响，蓝儿忧愁道：“以后怎么办？这丫头竟是个不好相与的，甭看她成天笑嘻嘻，小嘴儿甜得抹了蜜也似，竟是个豆腐嘴刀子心，笑面虎呢！”

    “以后，你们都要警醒注意，忘了自己的身份，把这小丫头当真做自家小姐服侍，切不可再露马脚！”暗红淡淡吩咐，他比三女小好几岁，但说话时的神情语态却毫不客气，更有威仪显露于外，三女赶紧应是。

    暗红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面颊，心里冷哼一声，小丫头，看谁玩得过谁？小爷一定要降服你！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视作裤下臣的赵阿囡小朋友，正与五个小屁孩吹牛。这五个男娃，最大的公子显十岁，其次是密王世子时九岁，公子昭七岁，孪生子五岁。赵婠正好占了中间的八岁档，可她说起话来，活脱像个八十岁的老人精。

    小手一个一个点过去，赵婠不屑冷笑：“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断魂山里的狐狸都比你们有见识！”

    果不其然，第一个发飙的是世子时，小家伙看赵婠一百个不顺眼，当下便大声嘲笑：“到底谁才是土包子？你这从山里出来的野丫头才是真正的土包子吧！”此言一出，不仅公子显大点其头，公子昭与孪生子也小幅度地锤着小脑袋。

    赵婠一看，刚拢过来的人有投敌倾向，不行，要加固我军的信心，不能让他们左右摇摆。她决定给世子时几个狠的，便对他撇撇嘴道：“你亲眼看过两头大猫争山头吗？你亲自跟过狼群围猎吗？你亲手布过陷阱抓住过野猪吗？你割断过岩羊的脖子吗？”

    后头这一问有点儿血腥，胆小的公子昭又瑟缩了，反观孪生子激动地脸通红。世子晌瞪大了小眼睛，直起身子问：“婠姑姑，你还会布陷阱抓野猪？”

    赵婠不可一世地挺了挺胸，骄傲道：“我还咬死过狼！”

    世子时怀疑地瞅她的小身板道：“你就骗他们吧！我跟父王去打过猎，野狼好大的个头，压也要压死你，你还咬死过狼？谁信！？”

    赵婠虽然有点心虚，但值此重要关头，万不可露怯，便斜睨了世子时一眼，鄙夷道：“你也就会玩个小弓小箭，射只小鸟什么的，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世子时气得鼻孔直冒烟，奈何有两个向往热血捕猎往事的小家伙围住赵婠问个不停，他插句嘴，赵婠根本不搭理。年岁最大的公子显看出点苗头来，这小丫头只怕说了谎，他微微一笑，也不去赶那热闹，扯过不甘心还欲挣巴的世子时，开始研究那只哑了的鸣音鸟。

    至于公子昭，多数情况下，他都容易被人忽视，毕竟他结巴的毛病深入人心，大家还没能适应过来。好在有大好人婠姑姑在，她可不会忘了这个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不时与他说上一两句。原本有些小落寞的公子昭很快便活跃起来，并极有眼色地不时发问，看着倒向与赵婠一唱一和，哄两个小不点开心。

    不过，赵婠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只传说中的鸣音鸟吸引，原本不想主动与敌方会谈的，但机关术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太过巨大，阿囡小朋友到底没抗得住诱惑，从三个小家伙当中挣脱出来，爬到公子显与世子时面前，问道：“这只机关鸟当真是方才撞坏的？”

    这下换世子时趾高气扬了，他从鼻孔里挤出得意的一声哼，晃着鸣音鸟道：“喔……你还知道这是机关鸟哇？”

    赵婠眨了眨点漆双瞳，甜甜笑道：“世子哥哥，给婠婠看看这只机关鸟好不好？”

    世子时一下便懵了，赵婠自出现起，没多久便展现出野丫头本色，又对自家五兄弟冷嘲热讽，极尽打击之能事，怎么现在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说世子时，其余四小也都茫然无措。公子昭并孪生子更摸不着头脑，自己叫她姑姑，她却叫堂兄作哥哥？

    赵婠可不管那么多，劈手夺过鸣音鸟道：“世子哥哥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谢谢啊！”她老实不客气往后一退，重回公子昭与孪生子的保护圈，细细地瞧这只鸣音鸟。

    孪生子捅了捅公子昭，公子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昭儿哥哥，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咱们要叫她姑姑？”瞧他这意思，很有点长上一辈的想法。

    世子晌也点头，接道：“我也不明白。”公子昭看了看赵婠，刚想去问个究竟，却被她凌厉的一眼吓住，只好弱弱道：“等下再问吧！”

    “三个笨蛋。呐，宜王是我爹的徒弟，我自然是宜王的小师妹，你两个当然要叫我姑姑了。至于昭昭，”赵婠头也没抬道，“你自己愿意叫我姑姑的呀！”

    公子昭一下杯具了，小胖子无语问苍天，我那不是被你逼得么？却又听赵婠问道，“晌晌，晗晗，你们俩有没有机关工具？”又叹了口气，抬起头环视了一眼五小，道，“算啦算啦，看见你们这呆样我就想野蛮。还是自己去拿吧。”

    她刚要走，却被反应过来的世子时给扯住，世子时大叫：“不许走，还我的鸟来！”

    赵婠一愣，却突然鬼鬼祟祟地瞅了眼世子时的下身，吃吃笑道：“你的……鸟儿？我可没拿。”她与爷爷在村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才遁去了断魂山。那些个有隐喻意味的调笑村话，在与村里娃儿们干仗的同时，她弄个门儿清。只是到底年岁小，并不知道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

    世子时是个莽的，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个小丫头给调戏了，还直嚷嚷着要鸟。公子显到底大些，十岁的孩子说小也不小了，更何况宫闱之中的娃娃都早熟。他平素也听侍卫太监嘀咕个荦段子，当下恍然大悟，俊脸涨得通红，一把抱住堂弟的腰，把他拽了过去，又狠狠瞪一眼赵婠，骂道：“不知廉耻！”

    这四个字的意思，赵婠却是知道的，村里的小娃在骂她是野孩子的同时，必定要问候她的娘亲是“不知廉耻的破鞋，害死了自家汉子，跟野男人跑了。”她深深地懂得，这四个字对于女人来说，是大忌讳！

    赵婠顿时气歪了鼻子，眼珠子瞬间发红，鸣音鸟一扔，把世子时一扯，扔在地上，然后一个虎扑把公子显撞倒在地，伸爪就是一通乱挠。后面那三小慌了，赶紧上来扯大腿——孪生子的恶趣味，拉架都从扯大腿开始；公子昭则使劲扳赵婠袖着匕首的那只手，想先把匕首给抢下来。

    公子显也来了脾气，他虽然没有大哥那般好的练武资质，好歹从小打熬的身子，也随着武学师傅练过三招两式，要动起真格来，赵婠那肯定不是对手。

    只听公子显一声闷吼，拿出练暗器的眼力并手劲，三五下捉住赵婠的爪子，腰上一使劲，反而把赵婠压倒在地上。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叫道：“野丫头，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起了染坊！本公子是不与你计较，你反倒蹬鼻子上脸了？”

    他伸手便揪住赵婠的脸，先还了方才被捏之仇，又要拧她的鼻子时，只听赵婠一声尖叫，呼地一声，小丫头抬起头便住公子显面门撞去。公子显躲避不及，这下给撞个实在，心头狂怒，暴躁之气大涨，挥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章 机关营前徒旁徨(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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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这下遭了报应，被公子显挟怒一搧，差点没晕过去，耳朵旁边嗡嗡直响，从鼻子里淌下两道鲜血。公子显发了狂，还待要搧，被公子昭并孪生子抱住胳膊，小胖子锐声直叫：“显哥，打不得打不得。”

    公子显脑子一激灵，看看身下直翻白眼的赵婠，瞅瞅身旁惊魂未定的弟弟们，一股冷汗流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与赵婠犯冲，他只要被小丫头一激怒，便有失控的可能。刚才明明还好好地有说有笑，一下便恨得仇人也似。

    赵婠清醒过来，小脸都扭曲了，眼眶里水滴转转悠悠，就是不往下掉。她恨声道：“你比我大，我打不过你！等以后我学了本事，一定要报今日之仇！你等着！等着！”

    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公子显的耳膜，公子显沉默了片刻，让到一旁，轻声道：“我也等着看你的本事，我等着你！”

    赵婠爬起身，胡乱扯过早就扔在一旁的狐白轻裘擦了擦鼻子，瞪一眼世子时，还不忘捡起那只鸣音鸟，对三个小的说：“我去自家车上，以后再找你们玩。”抱着狐白轻裘，掀起车帘，也不喊停，就这么往下跳，连滚带爬往自家马车冲过去。

    暗红正巧从窗子里瞧见她这狼狈模样，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缕轻笑。缃儿蓝儿并黛儿都是一呆，话说自从老爷仙游，少爷已经许久未笑了。

    缃儿问：“少爷，您想到了什么趣事儿，也说出来让婢子们乐一乐？”

    暗红垂下眼帘，那抹笑意也淡去，漫声道：“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正说着呢，马车停下，帘子一掀，赵婠怒气冲冲扑进来，把狐白轻裘往车厢里一摔，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就着外头射进来的阳光，三姝清楚地看见，小丫头的一边脸都肿起来了，眼睛里更是红红的，瞧着别提多委屈多可怜。一时之间，三女的感觉大好，尤其是直肠子的黛儿，居然哧一声笑出来。

    赵婠抬眼盯了一眼黛儿，道：“看见本小姐被人欺负，你就这么开心？要不要本小姐给你多发一个月的赏银，让你更开心？”

    缃儿暗道不好，悄悄拧了黛儿一记，忙上前挡住赵婠的目光，陪笑道：“小姐别生气，回去缃儿一定好好罚黛儿。给缃儿瞧瞧，唉哟，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告诉婢子，婢子给您出气去！”

    赵婠突然笑嘻嘻道：“好哇好哇。缃儿姐姐你去吧，就在前头那马车里，一个叫显儿的坏家伙，只要你把他饱揍一顿，本小姐告诉爹爹，给你多发一年……不，十年的赏钱！”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天真甜美，缃儿却突然打了个寒噤，怎么看也觉得她不坏好意。显儿？缃儿心里一顿，暗暗叫苦，莫非是皇嫡孙公子显？那可是皇家第三代身份最尊贵的人物！

    缃儿原本只是讨欢心的话却被赵婠一下钉死，瞧着这丫头笑眯眯的模样，自己要是说个不字，缃儿敢保证，她马上就会说让爹爹派别的姐姐来。

    赵婠在心里冷笑一声，又道：“缃儿姐姐，婠婠还以为你才是忠勇侯府的小姐呢！发落犯了错的婢子，可不是小姐才能干的事么？难道婠婠记错了？宜王师兄并小师兄都说过，有些下人瞧着主人家年纪小，就拿腔拿调的，欺负人不懂事！婠婠瞧众位姐姐都不是那样人，现在看来么，哼哼！”

    缃儿恨得直咬牙，这还是八岁的山里小娃么？她的精明世故，比起那些真正在大宅门里打滚的大家小姐还更胜一筹。眼看缃儿被赵婠挤兑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蓝儿黛儿便要上前助阵，却听一个低沉声音道：“婠小姐，缃儿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您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暗红忝为侯府大管家，办事不力，请小姐责罚。”

    赵婠慢慢回转头，看着暗红天真一笑：“暗红哥哥，你是在为缃儿姐姐求情么？”

    暗红清幽如水的双眸盯住赵婠，轻声道：“小人不敢。只是缃儿初犯，还请小姐网开一面。回头侯爷要听说了，也会夸小姐慈悲心肠，体恤下人。”还慈悲呢，那染了血的狐白轻裘扔在车里，红白红白的，吓人。

    赵婠直直瞪着他，装模作样想了半响，这才点头道：“看在咱们现在同伤相怜的份上，婠婠就饶了缃儿姐姐这次。嗯，缃儿姐姐，车厢里有点挤，你外头凉快凉快去罢。唉，被该死的显儿打地好疼，暗红哥哥，你给婠婠捶捶腿，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么？暗红恭敬应是，赵婠躺在狐白轻裘上，眯起眼，不一会儿，居然打起了小呼噜，貌似睡着了。蓝儿愁地直咬唇，黛儿不住向赵婠挥拳头，被暗红瞪了好几眼才消停下来。这小丫头，在别处受了气，回来便拿少爷发作，有本事你揍那个显儿去呀！

    马车“咔啦咔啦”，一摇一晃，一颠一颤，赵婠美美地眯了一小会。醒了过来，她揉揉挨搧的腮帮子，仍然疼得直咧嘴，不过，把人家手腕子斫下来的惊慌恶心却是消解了好些。因干了一架，小身板本有些发软，这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那才叫一个美。

    “暗红哥哥，到了机关营没有？”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小脑袋蹭了蹭，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暗红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出车外头，她倒是睡得香甜，可怜自己被当作枕头的腿都麻得毫无知觉了。

    这小丫头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暗红忍住怨气，木然道：“大概还有一刻钟就到了，现在已经上了清凉山。”

    赵婠慢慢坐起身，看着血糊糊的狐白轻裘直咂嘴，又扭头望向暗红。暗红嘴角直抽抽，把自己身上披着的鹤氅解下来递给她。赵婠甜甜地道了一声谢，裹紧鹤氅，一把掀开帘子，冷风扑面而来，暗红很痛快地打了几个喷嚏。

    赵婠对一直坐在车外的缃儿道：“缃儿姐姐，外面冷，你进来暖和暖和吧！”

    这话说的，好像不是她把人发落到外头挨冻似的。缃儿再不敢多言，加上也确实寒风如刀，害怕一张俏脸被割出几道裂缝，赶紧道了谢，钻进车里。

    赵婠微微一笑，自己坐在车夫旁边，一口一个大叔，与人搭讪得别提多起劲。可惜啊，方才她手举匕首断人腕子的“光辉形象”已深刻于人心，车夫虽然不敢弃车逃跑，却着实不愿与这说翻脸就翻脸的小丫头交谈。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好，惹得她又变脸动刀子？

    见车夫用“嗯嗯啊啊”来对付自己，赵婠噘了噘嘴，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靠在车门上不再言语。车夫偷眼一瞧她这垂头丧气模样，刚要心软，又想起她那把见了血都不带留痕迹的匕首，还是紧紧闭上了嘴。权贵家的小姐脾气太大，咱小老百姓吃不消，还是留着小命回去逗自家娃儿吧！

    西秦机关营，霸占了京郊清凉山里唯一一个冬天也暖融融的山间盆地，在这儿建起老大一个军营，供兵士研究实验机关所用。不过，打眼一看，最先瞧见的却是挡住了军营的家属营，里面住着的全是兵士们的家眷。当然，那些出身不俗的，大多在恒京置有产业。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家属营前头停下。营房依山而建，正面就是盆地的入口，左侧靠着山，右边是条青石铺的大路，它的后面便是机关营。

    一左一右，两个魁梧兵士把守着家属营的门，那条青石路被足足六道拒马拦着，有十八人把守。明明眼前来了两辆马车，这十八名兵士却都视而不见，仍然面无表情地直挺挺站着。

    密王府的马车直接停在了拒马前头，密王世子下了马车，来到那十八名兵士面前，不可一世地喝道：“本世子要去机关营找人，尔等快撤下拒马放行！”

    那十八名兵士用眼角夹了一下世子时，一声不吭，自然也毫无动作。世子时大恼。此时，公子显、公子昭并孪生子也都下了马车，一面嚷嚷着好暖和，一面四下里打量，看样子，这四个小的是第一次来。

    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落了面子，世子时顿时要发飙，又想起父王说过机关营的兵士不能小觑，保不准哪个胡子拉碴的大头兵就是自家的亲威，他忍了。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珮递过去道：“密王是本世子的爹，这是本世子的身份凭证。本世子跟着父王曾经来过，这下总可以放行了吧？”

    十八名兵士仍然一动不动，好像雕像。赵婠也下了马车，溜溜达达站在五小不远处，见世子时接二连三吃瘪，吃吃直笑。世子时扭头看见是她，越发觉得脸上挂不住，说话便不太好听起来：“你们聋了不成？赶紧给本世子让开道，否则本世子告诉父王灭了你们！”

    这回有人接话了，那十八名兵士当中排头一个，劈手一掌削在世子时脑门上，骂道：“小兔崽子，你回去让你父王来灭了老子，看他敢不敢？！”

    世子时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小脸通红，一声咆哮就要发作，公子显慌忙抱住他，抬头对那兵士赔笑道：“叔祖大人，侄孙一时没发现是您，恕罪恕罪。”

    世子时呆住，扭头看堂兄，咬耳朵：“显哥，你怎么叫这人作叔祖？”

    公子显无奈道：“你不认得也应该，我也只见过一面而已。这位看着年轻，却正经是咱们皇爷爷的堂弟，论辈咱们得叫叔祖。”

    皇爷爷的堂弟守大门？世子时有些不敢置信，但既然公子显确认了，又一本正经地给那兵士跪下磕了头，他不信也得信。当下，世子时，公子昭并孪生子一起上前见礼。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一章 老公子(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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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机关营，那真是人才辈出的好地方！西秦建起机关营的初衷，原先只不过是高祖皇帝头疼怎么安置自家众多的皇室旁支、姻亲子弟，让他们有个去处，不至于胡乱折腾。哪成想，这么一个纨绔集中营，发展来发展去，居然变成了如今建树颇多的真正意味的机关营。

    所以这儿，充斥着那些辈份奇高，却又不太彰显于人前的皇室宗亲，别说守大门的兵士，机关营那大厨要真算起来，还是老皇帝外祖家的老辈儿呢。

    掌削世子时脑门的这位，正是宏武帝的亲堂弟公子岭，说年轻那也有四十出头，是皇室有名的机关狂人，十四岁入营，为着心爱的机关术，连个家也没成。在机关营众大佬中，公子岭的技术经验眼力绝对排前三之列。

    当初宏武帝的叔叔衡郡王在世时，可没少向皇帝侄子唠叨，可惜，公子岭个性十足，我行我素。别的皇室宗亲成家以后都有封爵，这公子二字便能去掉，他可好，一顶公子的帽子看情形是要戴进祖坟里了。因此，背后人称“老公子”。

    今天，老公子一肚子的火气。他与老不修鲁班打赌，结果惨败，这才顶了鲁班的值在这儿守门。否则，以他右营主将的身份，哪儿用得着来这儿杵着？

    本来心里就不爽，又被那只珍珑宝盒勾引得馋涎欲滴，正浑身不得劲儿，谁知来了这么一车没眼力劲的小兔崽子。世子时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世子时。上回密王拗不过儿子，带着世子时来逛了一圈，老公子不在，否则当场便会把人轰走。

    机关营重地，哪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可好，世子时好死不死旧事重提，还出言威胁，老公子自然勃然大怒，总算是瞧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嬴”字的份上，只是极不耐烦地大幅度挥手，赶苍蝇也似：“快走快走，要不然我一个一个拎过来打屁股。”

    一干小世子、小公子立时扭头，飞窜进马车。世子时还想挣巴挣巴，看看老公子扬起的大巴掌，只好鸣金收兵。密王府马车败退，灰溜溜掉转头，这就要出谷。

    赵婠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道，鲁班伯伯没说不能进机关营呀，嗯，先去试试看。因此，她小跑到老公子面前，扬起小脸儿，甜甜叫道：“兵大叔，打扰了。”

    老公子初以为这小丫头与那车小兔崽子是一窝的，但见那辆大马车径自离去，这辆马车却不动弹，便知道是两拨人。听小丫头好甜的声音，老公子眯起眼仔细一瞧，不禁扼腕，好好一个女娃，这脸咋长歪了呢？

    老公子不禁就有些怜惜，当下放柔了声音道：“小姑娘，你有事？”心里在想，如果这女娃也提出要去机关营，我是让她去呢？还是让她去？！

    赵婠那是多机灵的人儿，见原本凶神恶煞一般的兵士一下变得这么好说话，自然要打蛇随棍上。不过，她担心直接提出去机关营会被一口拒绝，再无转圜余地，便打算迂回着来。于是，又甜甜一笑道：“兵大叔，我伯伯也在机关营里当兵呢，我带了一些吃食想送给他，不知道兵大叔肯不肯帮我叫伯伯出来？”只要见了鲁班的人，事情肯定就好办！

    老公子莫名有些失望，还以为小姑娘要进营房呢，这样就可以哄着小姑娘多叫几声兵大叔来听听。这小丫头的声音，那含糖量绝对比得上蜜糖。老公子笑道：“这有什么不肯的，你伯伯是谁？”

    “鲁班！”赵婠响亮地说道，一瞅老公子的脸色，心道坏了，怎么这位兵大叔一下就沉了脸？

    老公子嘿嘿阴笑了几声道：“小姑娘，也不用叫他出来了，你把那些吃食都拿过来，我保证给你送进去！”都送老子肚里去，气死个老不死！

    可惜赵婠今天打定了主意，要找鲁班看看那只珍珑宝盒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因此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又笑呵呵道：“兵大叔，你真是大好人！我这就喊人拿东西过来。”回头大声招呼，缃儿蓝儿黛儿赶紧拎着那些吃食跑过来，她没看到那套千水套装，又让暗红送过来。

    老公子一见这小丫头后头跟着的人，大姑娘美貌，小少年极俊俏，心里便有些泛嘀咕。老鲁那家伙孤身一人，除了与清平孝公主相熟，没听说他哪儿有这么一个亲戚或者朋友呀？这小丫头是哪儿来的？

    实在忍不住好奇，老公子问道：“小姑娘，你倒底是老鲁的什么人？”

    赵婠亲自捧着千水套装，笑眯眯道：“兵大叔，我叫赵婠，我爹爹是赵奚……”

    “哇呀！你就是赵婠！那个一天时间就能默拆默装机关弩的赵婠？”老公子一声怪叫，蹲下身子，眼睛快要凑到赵婠脸上，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老鲁回来就说捡着了一个机关术天赋异禀的徒弟，原来是你！”

    话说回恒京的路上，赵婠跟着鲁班学默拆默装。她那小手指是被散花针法磨练出来的，只要找准了感觉，一天默拆默装那都保留了实力。于是，她小大人也似的叹了口气：“鲁伯伯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吹牛，人家是周大匠的记名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徒弟！”看兵士这样子，后着是不必使了。

    “什么？你居然是周老头的记名弟子？可惜了，可惜了！那老家伙懂个屁的机关术，就知道成天唠唠叨叨。小姑娘，不如你拜我为师吧？”老公子的反应与鲁班如出一辙。赵婠大汗，心道，宝敬姐姐要听见你这么说，准找你拼命。

    赵婠眨了眨眼睛，弱弱道：“兵大叔，我给鲁伯伯带了东西。”

    老公子豪气万千地一挥手：“走走，我带你找他去！这老东西，一点也不厚道。”他忘了还打算黑人家东西来着。

    赵婠心满意足地笑了，看了看身后几人，又道：“兵大叔，婠婠知道机关营是重地，就麻烦大叔帮婠婠拎一下东西，这几个下人就不进去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又可爱呢！老公子笑道：“依你，都依你。”当下毫不客气地接过东西，因太多，又叫了一名兵士帮忙拎着。赵婠多大方，直接留下几大包吃食，说兵大哥们辛苦了，婠婠要兵大叔领路，这些吃食聊表心意。

    老公子越看赵婠越顺眼，浑不顾那边厢自己家的亲戚眼睛里嗖嗖直冒火，不住地催着赵婠快走。赵婠绕过拒马之前，看了一眼失望之色溢于表的三女并暗红，又笑眯眯地瞧一瞧五小，那神情别提多得意。

    世子时气得直哆嗦，五小里最难受的便是他。自家父王统管的营地，他进不去，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假模假式就会骗大人的小丫头片子反而大摇大摆进去了，这还了得！？

    公子显倒无所谓，他对机关术兴趣不算大，能见一见那神奇的珍珑宝盒自然是好，不能看也没什么。

    公子昭与孪生子则眼巴巴瞧着，别提多羡慕。三人对视一眼，想起赵婠方才那眼神，突然福至心灵，异口同时喊道：“婠姑姑，婠姑姑等等！”

    赵婠正与老公子聊天，听得这喊声，回过头来看了看已经跑到拒马旁边的三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公子好笑问道：“你认识他们？”

    赵婠点点头，央求道：“岭大叔，”好嘛，名字一套出来，立马改称呼，“晌晌与晗晗是我宜王师兄的儿子，昭昭向来对我都很好，三个人一起喊我姑姑。岭大叔，求你让他们一起进来吧！”

    老公子一眯眼，指了指另外两个：“那两个呢？”

    “哦，不太熟。岭大叔若是为难，他们俩就算了吧！”笑话，不落井下石就好了，还给你们说情？这可不是我赵阿囡的风格。

    老公子哈哈一笑道：“算了算了，我让他们都承你的情。来人，放那五个小的进来！”他虽然有个性，却不是傻瓜，既然放了三个，再多两个也无所谓。至于那些下人，就算赵婠提出让他们进来，老公子也不会答应。

    三小大喜，欢呼着从拒马中间跑过。世子时极不愿领赵婠的情，却又舍不得那珍珑宝盒，只好跟着公子显一起进来。

    到了老公子面前，世子时瞧着那丫头可恶笑脸，怨气冲天，质问老公子道：“叔祖大人，咱们是正经的亲戚，您都不让咱们进。这小丫头怎么您就网开一面了？”

    老公子又是一巴掌削在世子时的脑门上，笑骂道：“老子是今天的值日官，想让谁进就让谁进。再说了，婠婠是机关营的人，怎么进不得？”

    这话一出，赵婠也傻眼了，俺啥时候卖进来的？公子显一百个不相信，进机关营那可是件大事！每一个想进来的人都要经过重重考核，不是十拿九稳对西秦忠心不二的，绝不可能通过。公子显道：“叔祖大人，您在说笑吧？”

    老公子瞪一眼过去道：“我看上去像在说笑话吗？”

    所有人一起点头，包括那个跟着拎包的机关营兵士。老公子呵呵一笑道：“婠婠是鲁班的徒弟，自然就是机关营的人。听清楚了，小兔崽子们，老子说的可不是机关营的兵！”

    这老家伙，居然玩起了字眼！公子显腹诽不绝，早就听说这位叔祖不着调，如今一见，果真是极不着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二章 打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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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修炼成为一位伟大的机关大宗匠，他大概得是疯子、狂人、傻子、痴儿的集合体。他把机关术视作生命中的最爱，他疯狂地实践自己脑海中的异想天开，他傻傻地坚持自己的理想，他痴迷于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关器物无法自拔。

    西秦的机关术重点目前还停留在军事机关上，只是大体划分为机关器械的研究、制作及保养、修护以及机关陷阱的布设与破解两大类。其实不光西秦，北燕和东鲁亦是如此。

    曾经如百花争放一般繁盛的亡越机关之术，现在已不见了踪影。机关师的大量殒落，导致诸多口口相传的机关术失传；机关图纸被毁于战火，更直接地让曾经大放光彩的诸多机关器械、机关傀儡再也无从制造。更因为，如今除了东鲁一意自保之外，西秦与北燕都有染指其余两国之心。

    机关之术的研究，需要人、要钱、更要时间。目前三国都意识到了机关术的没落，恢复了机关供奉院，并且要求进入供奉院的大匠们将自己所学都写下来，以免传承再度中断。不过，在机关营，大多数的兵油子信奉实践出真知、相信自己一霎那间的灵光突现，自负于长期浸淫于机关第一线所培养出来的敏锐眼力。他们可没有用笔头的习惯。

    要找到一个中心意的好徒弟，对于机关营的大佬们来说，真是不容易的事儿！因此，听鲁班得意洋洋地炫耀说，自己去了一趟断魂关，踅摸出一个天下无双的好徒弟，那双手之灵巧稳定精准、还有对机关的敏锐感觉简直世所罕见，她生来就是为的机关术！几位大佬嫉妒地眼珠子都绿了。

    鲁班毕竟是九品中境界的武道强者，眼力还是上佳的，他说天赋异禀，纵然有所夸大，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大佬们直吵吵，你一半路出家的和尚，别把人家孩子的天赋给浪费了。这个徒弟咱们得先看看，要找个最合适的师父！

    鲁班蔫坏，压根就没提周大匠，仿佛人家这机关供奉院的大匠就是一摆设，存了心要集机关营众大佬之力，把赵婠这个好徒弟给抢过来！

    没几天就要过年，机关营也放了假，只有值班守营的兵士在营地里活动。不过家属营里却是热闹非凡，足有六成的兵士把家安在了家属营，其中不乏家世不凡者。像老公子这样个性十足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更愿意与营中兄弟一起过年。至于鲁班，那更是赖在机关营不愿死出去，话说他一年四季踏出营门的次数一个巴掌就数得清。

    把六个小的带到属于自己的营帐里之后，老公子吩咐人赶紧烧点姜汤，给六小冲冲寒气。又命人去请鲁班，特别叮嘱要把珍珑宝盒带来，并吩咐不许把这事告诉谁谁谁。

    老公子的营帐里，扔着不少机关器械零件。他的专长正是机关器械的研制，目前西秦使用的巨型守城锤车以及用于运送粮草的机关千轮飞车，就饱含着老公子的心血。皇帝曾经劝说他离开机关营进入机关供奉院，毕竟供奉院的专长正是机关器械。老公子却一百个不愿意，他就喜欢军营的生活，若与那些老学究似的机关大匠在一起，他说怕自己的脑筋会锈死。

    赵婠的注意力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立马将一个老的、五个小的扔在脑后，看见地上散着的那堆零件，她的手指头便发痒，就想跳舞。

    她把千水套甩地上，把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右，努力回想这些东西有可能是机关器械之上哪个地方的。当然，让她组装，她还没那个本事，却不妨碍她在脑海中尽情想象，并与那一张张图纸上画着的线条图案相对应。

    老公子直点头，这小丫头果真是个好苗子，别的不说，就这份对机关之术的狂热劲头，便足以当俺公子岭的开山大弟子了。他正美着呢，撇一眼看到被赵婠随手扔在一旁的千水套装。以他的眼力，当然能认出这是一个机关工具盒，便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面想着，等收下了徒弟，咱要亲手给婠婠量身打造一套机关工具。须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呃……这是？这居然是……千水套装？！老公子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地上。明知摔上百次也没事，他仍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宝贝似地紧紧抱住。

    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四周，老公子刚想把大盒子给藏起来，突然想到这貌似是小丫头婠婠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这么说，这是她的工具？

    老公子羡慕地瞪一眼小丫头，心道，老子直到现在都还用着五叠百木套装呢，这小丫头哪里弄来的千水？咦，丫头说给鲁班来送东西，莫非这套千水也是？不对不对，这套工具很显然是给女子用的，呼……老子总算不会被老鲁气死！不行，得打听清楚丫头是从哪里得来的千水，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搞一套。

    想到这里，老公子望向赵婠的眼神更炽热了几分。沉浸在那堆木头中的赵婠丝毫不知，百无聊赖的五小却都发现了叔祖大人这明显透着诡异的神色。

    世子时想，莫不是叔祖故意把赵婠诳进来，要整她？公子显心道，叔祖大人的不着调看样子越发严重了。公子昭很担心，并与孪生子准备随时扑上去抱住叔祖大人的大腿，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很像要吃人。

    一件件把玩着手中的千水套，老公子沉迷得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了。突然一声怪叫，手中的东西被人劈手夺走，老公子怒气冲顶，揪住那个抢东西的老家伙便揍。于是五小，近距离地观看了一场叔祖大人与九品中强者的无赖流氓大战。

    赵婠终于也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老公子与鲁班在地上滚来滚去，就为了争一把锤子。跺跺脚，赵婠大叫道：“那是婠婠的东西！”

    两个老的一下便僵住，赵婠蹲下身子与他们面面相视，嘻嘻笑道：“岭大叔，鲁伯伯，这把锤子是婠婠的哦。”看了一眼倒扣在地上的盒子，“你们不会当真要抢婠婠的东西吧？”

    老公子与鲁大匠瞪了对方一眼，悻悻然从地上爬起来，从身上左一把右一件，掏出那套千水，重新又放回大木盒子里。赵婠把盒子抱在怀里，摇头道：“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婠婠可以送给你们呀。”

    两个老的眼睛一亮，却又同时黯然，这么好的工具，可是自己用不上啊，那是给女子并小孩儿用的。再者说了，就算真用得上，好意思从小丫头手里夺食？老脸还要不要？不过，待听了赵婠下一句话，两个人又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只听赵婠说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婠婠买了一套工具，这个是搭头呢。”坏心眼的小丫头在心里笑翻了天。

    鲁班青着老脸，咬着牙问：“你买的那套工具呢？”老头心想，不会是比千水更好的吧？五叠千水？九叠？还是机关工具之王公输套装？哦哦，心口发疼。

    赵婠摇头道：“没带来。掌柜的说，先拿这套练练手，再用那一套。那套工具可花了婠婠一百两银子呢，这套掌柜的才卖给婠婠十两。婠婠说不要，他便当搭头送了。”

    老公子要吐血。喊价从来都在三万两以上，曾经拍出过十五万天价，且如今已经有价无市的千水套，居然有人十两就卖？俺咋就没遇上这好事涅？

    鲁班与老公子都是一声大吼：“哪儿买的？”

    赵婠吓得一哆嗦，弱弱道：“红红……月机关商行。”

    “怪不得！”两个老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最近几年拍卖出的千水套，都与红月商会有关。江湖早有传言，红月商会供奉了一位能用千水百炼锻压法打造机关工具的机关大匠。

    一声长叹，两个老的都意兴斓珊。老公子想起鲁班的宝贝，打起了精神道：“老鲁，喏，这几个小兔崽子要看你的珍珑宝盒。”

    鲁班一愣，瞥一眼旁边一排淘小子，道：“啥？老夫还以为是婠婠想看呢！”

    赵婠赶紧接口：“想看想看！”

    鲁班从断魂关回恒京的一路上都在纠结要不要用珍珑宝盒把赵婠勾住，却还是生生忍住，决定要是机关营这些老东西没能耐抢人，自己再把宝贝祭出来。哪想到，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回事，如果现在就拿出来，到时候勾人还有用不？

    老鲁很苦恼啊，但此时赵婠用一双会说话的，充满了期盼的眼神直勾勾望着自己，要是不拿出来，还真是不忍心呢。老鲁长叹一声，大不了到时候和周老头比武道修为，谁高谁收徒弟！

    想到这里，鲁班把赵婠招到一旁，避着那五个抻长了脖子的小子，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笑吟吟道：“婠婠，今天你要是有能耐把这盒子解开一层，没说的，鲁伯伯就把珍珑宝盒送给你！”

    赵婠眨巴眨巴眼，笑眯眯道：“鲁伯伯，你说话算话？”

    鲁班摸摸胡须，点头道：“算话！”

    瞧着小丫头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鲁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贝很有可能保不住了。怪哉！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三章 珍珑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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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鲁的担心其实是没有道理的，要知道，当初机关比斗，包括周大匠在内的三位供奉院大匠，只弄开了老鲁故意加在外面的那层壳，却都在真正的珍珑宝盒面前败了北。

    赵婠才学机关之术多久？她要真有本事能解开珍珑宝盒的第一层，老鲁想，老头子就是把宝盒送给她，那也心甘情愿！不过这徒弟……嘿嘿，谁要想和老鲁抢，老鲁就与他比一比武道修为！

    赵婠心里乐开了花，她正愁没有借口好好摸摸这宝盒呢，瞌睡就碰上了枕头。假如真是自己知道的那只，漫说解开一层了，就算是完全拆开也是小事一桩；如果不是，那自己要这个盒子也没甚用处。

    赵婠欢欢喜喜地接过珍珑宝盒，入手便是一沉。看着那么小，可绝对不轻。她一屁股坐在老公子的专用椅子上，先把盒子举到眼前，细细地分辨盒子的材料，半响，装模作样道：“好像是铁打的。”

    老公子与鲁班皆啼笑皆非，还以为小丫头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呢。听见两个老的笑，五个小的也笑，其中世子时的声音最大，却又被老公子削一巴掌，骂道：“小点声，别吵了婠婠解机关。”还不忘瞪一眼那四个。

    五小可真是委屈，世子时气得当场就想拔腿走，刚站起来，却发现四个兄弟都直直盯着赵婠，根本没人理自己，不由气馁，又怏怏坐下。

    赵婠在心里偷笑，她对机关材料的见识不要说这五个小的，便是两个老的也肯定不如。甚至说句狂妄之语，只怕当世都找不出比她更懂行的人来！家里那本机关材料图鉴可是赵天工的手绘，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爷爷说，比起断魂关，这本材料图鉴才是赵天工大人的真正得意之作！

    当然，如同散花指一样，她绝不会在没有自保之力之前，将这些本事显露于人。现在这么装腔作势，只不过是想让大家相信，就算她解开了珍珑宝盒的第一层，也是走了狗屎运。

    有时候心眼太多反倒闹心，以赵婠现在的年纪，她就是不装，万一解开了珍珑宝盒的第一层，人家也只会相信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深呼吸了三次，赵婠才缓缓闭上眼睛，开始用小手在盒子的六个面上摸索。这只珍珑宝盒外表看上去普通之极，若是扔在铁匠铺子里，没准会被人认作一块切成四四方方的铁块。乌黑、沉重，一点也不会被人认出是一只机关匣。

    营帐里众人皆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就连一惯爱唱反调的世子时都被此时神情专注肃穆的赵婠给震住，眼光随着她的小手，一同在宝盒上移来移去。

    足足摸了半个时辰，赵婠的手腕已经在发颤，显然快要拿不住了。珍珑宝盒那是给成年人用的，对她这力道不足的**小娃来说，能托在手里这么久，已经异常难得了。

    额头上早就汗流如瀑，小丫头的脸色越来越白，紧紧皱着眉头，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思考当中。鲁班与老公子对视一眼，老公子轻声道：“这孩子有大毅力，不过也快到极限了。她果真是有天赋的，居然直接用手眼心眼试图找到机关所在。看样子，她有大收获哇！”

    老鲁洋洋得意一笑，同样压低声音道：“我老鲁的眼光还差得了？”又凑近老公子道，“不瞒你说，方才这丫头差点就解开了机关！”

    “咔”，极轻微的一声脆响，老鲁脖子一梗，有点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小赵婠已经睁开了眼，疲倦却兴奋地注视着正在缓缓变化的机关匣。

    四四方方的珍珑宝盒，根本找不出开启盒盖的缝隙在哪里，它就是一个整体。赵婠粗粗摸索了一遍以后，心里极诧异。若说它是自己所知的珍珑宝盒，却又有极大的不同之处，它还不够完美，它有很多暇疵。可要说它不是，自己却又能确定，完全可以破解开它。

    赵婠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决定，暂时忘记破解方法，用手眼和心眼好好地观察、感觉一番这只宝盒。

    爷爷说过，每一只机关器械都是有生命的。只是，你听不见它说话，看不见它的表情。一个能听得懂机关器械心声的机关宗匠，足可以称得上机关大宗匠了。而由机关大宗匠亲手制造出的机关器械，也是有灵性的，它们会让使用者感觉更合意，更有甚者会有心灵相通之感。

    不可思议对吗？机关器械是冰冷的死物，怎么可能会如此人性化呢？这就是《天机宝卷》当中说机关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

    赵婠所知的珍珑宝盒，它的机关图纸曾经与七星钗一起藏于亡越天机阁七星楼上，据说是六百年前的机关大神匠公输班亲手设计出来的。赵天工曾经依图制作了一只，小小不过巴掌大的盒子，却装下了赵天工各种尺寸的一百六十件机关工具，是赵天工最好的助手，其神妙之处简直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清楚。譬如，它需要使用者用心头之血不断温养，待温养到一定程度，只要使用者一动念，藏于宝盒之中的工具就能自动出现，根本无需打开宝盒取出来。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了嘛！

    所以，爷爷说，其实赵天工已经到了机关大宗匠的最巅峰地步，若是能设计制造出一种与珍珑宝盒一般具灵性的机关物件，那他就足与公输班比肩。可惜啊！

    赵婠赶走心头憾意，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只很粗糙的伪珍珑宝盒上来。凭直觉，赵婠断定，它最多只能装二十件机关工具，比起赵天工那只可差得远了。它还称不上一个“宝”字，且能不能用心头血温养也未可知。

    这样一只珍珑盒会出现，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虽然它的机关图缘自于珍珑宝盒的机关图，不过大大被简缩了，能制造出东西，效力却大大减弱。

    赵婠一面琢磨，一面细细用手指描摹盒上看似毫无规则的线条。她渐渐惊心，最后，心里简直起了惊涛骇浪，手腕不住颤抖。只因盒面用一种极其隐密的机关密语，记载了一件事情。这种机关密语，赵婠懂，而这件记载于宝盒之上的事情，她同样知道！

    ——赵天工死于大越皇室毒手，其帮凶是赵天工的嫡亲兄弟天机阁主赵无工，为的就是赵天工一直秘不示人的《天机宝卷》！

    能够把机关大神匠设计的图纸简化，且又保证制作出的机关匣表面满布这种当世极少人懂的机关密语，这个人当真是天纵其材，绝对是一位机关大匠，甚至是大宗匠也有可能！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大宗匠，这人也领会了一些大宗匠才能掌握的机关技巧。

    对了，珍珑宝盒的图纸是清平公主那机关大匠夫婿送给鲁班的，难道，这个修改图纸的人就是他？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如此隐秘之事！

    赵婠再也承受不住了，脑子又阵阵抽痛，耳旁“嗡嗡”作响。当机立断，她飞快地解开了第一层的机关，虽然没拿针，但并不妨碍她的手指在盒面上跳跃。第一层机关解开的一霎那，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只珍珑盒尽管不完美，却往具有灵性的路上迈了一大步。

    它感觉到了轻松，因为可以稍稍展开一点儿身体。赵婠不可思议地瞪着珍珑盒，小心肝卟卟直跳。如鲁班所说，它现在是自己的了，那么，如果用心头之血温养，它是不是也能随心念而动？

    一旁，两个老的并五个小的，皆目瞪口呆。在他们眼里，这只珍珑盒就像一朵含苞的花儿，正懒懒地展开了最外面的花瓣。这种生命初绽的喜悦，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感觉到。

    赵婠把珍珑盒抱在怀里，对鲁班甜甜一笑：“鲁伯伯，珍珍是我的了。”她连名字都给确定了。

    鲁班挠了挠头，苦着脸点头，却又道：“那你得当我徒弟！”

    赵婠眨眨眼：“鲁伯伯，方才你可没提这个条件喔！嗯，只要你能说服周大匠师父，其实我是不反对多有几个师父啦！”扭头对老公子笑道，“岭大叔，你也可以当婠婠的师父，”又强调，“不过一定要周大匠师父同意。”

    鲁班咬着牙发狠：“他一定会同意的。否则……”目光中带了杀气，“老夫会与周老头好好切磋切磋……武道！”

    赵婠才不管那么多，她只要多多地学习机关之术，各家各派，只要有可学之处，便统统装进脑袋里。她已经想好了，等自己长大一点儿，装备几样防身的机关，便去东鲁，那里是三国机关术传承最完备的地方！

    此时，五小都已经围了上来，拢成一圈，一起看着变身完毕，静静躺在赵婠两只小手中的珍珑盒。

    它再不是乌沉黑漆的死板模样，有一道闪烁着亮银光芒的缝隙现于眼前，赵婠轻轻一拨，这道缝隙越来越大。数息后，缝隙消失，珍珑盒变成了一只浅浅的盒子。赵婠微微一笑，略一思忖，拿起凿子、锤子与剪子放进去，差不多合适。心中微叹，如果能用心头之血温养，珍珑盒将完全依主人心意变幻大小，里面也会出现可以更方便放置工具的凹槽。

    如果自己有真气就好了，爷爷说过，只有用真气才能逼出心头之血。赵婠小脸儿微沉，练了这么久的散花针法，却怎么也没法练出真气来。倒不是没有相配的心法，心法是有的，爷爷也说过，自己的经脉骨骼虽说不上绝佳，也不算差劲，按理是能够练出真气来呀！

    就为了这，她才被爷爷隔三岔五用不同的药材又蒸又煮，真气没煮出来，倒是弄了个平常之毒不可侵。唉，也算是有点收获了。不管怎么说，赵婠还是高兴的，没想到出来一趟，不但拐到一套千水，还弄回去一只机关匣，哈，阿囡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四章 都是掌柜（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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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回到家里已经摸黑了，赵奚等着她吃晚饭。她匆匆梳洗一番，把东西都放在自己床上枕头旁边，命令六女谁也不许动，这才奔向饭厅。

    皇帝赐给赵奚的宅子面积很大，赵婠已经打算不再出去闲逛，先把自己家给整明白了。在暗红以及绿儿的陪同下，她到了饭厅，见义父等在那儿，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

    赵婠上前抱住赵奚的胳膊：“爹爹，阿囡回来晚了，累您老等着，您骂阿囡吧！”

    赵奚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乖女，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爹爹知道你是懂分寸的好孩子，骂你做甚？”

    赵婠眨眨眼，又微垂下头，低低声道：“可是爹爹，今天阿囡闯祸了。”

    赵奚微微一笑道：“不说那些，先吃饭。乖女在外面跑一天，饿了吧？！”

    赵婠惊讶地抬起头，半响才点了点小脑袋。暗红招呼上菜，父女两个便不再多话，专心吃饭。赵婠一如既往，给赵奚挟一筷子菜，又给自己挟一筷子。

    吃罢饭，漱了口，赵奚携着赵婠来到自己练功的静室内，仆人给端上茶，父女两个喝了一杯茶水。屏退左右后，赵婠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半分也没隐瞒地告诉了赵奚。

    说罢，她很疑惑地问赵奚：“爹爹，难不成那套搭头工具是好东西？为什么鲁伯伯和岭大叔都要抢？”

    赵奚沉默了片刻道：“那位掌柜姓丘，你以后见了他要叫伯伯。”

    “啊？丘伯伯是爹爹的朋友呀！”赵婠一声惊呼，心里明白了，说不定这套千水其实就是义父买来给自己的。

    “丘掌柜是爹爹的好朋友。不过，外人并不知情，所以阿囡，你不可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师兄师父，还有鲁班他们。”赵奚的神色很严肃。

    赵婠赶紧点头，保守秘密，这是小阿囡的强项哇！

    “这套工具名叫千水，是机关工具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乖女，这是爹爹托丘伯伯从东鲁弄来的，你喜不喜欢？”赵奚笑着问。

    赵婠使劲点头：“喜欢，太喜欢了！原本阿囡就想买这套工具的，可是丘伯伯说才要十两银子，阿囡……”不好意思地瞟了赵奚一眼，“听宝敬姐姐说过，不到百两的工具买来没大用。所以……”

    赵奚一笑：“无妨无妨，原本爹爹就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呐，是不是有一种捡到宝贝的感觉呀？”一贯严肃的赵大监，竟对女儿促狭地作了个鬼脸。

    赵婠咯咯笑起来，眉飞色舞道：“是真的呢。后来阿囡问鲁伯伯和岭大叔，为什么要抢没用的工具，他们两个气得脸都绿了，差点跳起来打阿囡。阿囡那时就知道，这一次当真是捡到宝了！”

    见赵婠小脸上透着兴奋，赵奚老怀大慰，深感自己冒着风险在回京路上以暗子传信，又花费为商会数年搏命挣下的功劳，换来这么一套千水，真是值得！

    不过，赵婠的半边小脸虽然在机关营已被鲁班用上好的淤伤药消了肿，她挨揍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当时一直在场的赵奚？心里冷哼一声，赵奚暗道，那小子若再敢动我乖女一根汗毛，休怪老夫到时候一并收拾掉！

    赵婠高兴了半天，又想起自己的暴力血腥行径，弱弱道：“爹爹，你不怪阿囡把人家的手给切下来么？”

    赵奚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乖女的确做得不对！”

    赵婠低下脑袋，一副准备受罚的模样，却又被赵奚接下来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愣愣不能言语。

    “乖女，那下人竟然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当杀一儆百，不是断其手，而应要其性命才对！”赵奚冷然道，“我赵奚九品上强者，女儿受此欺侮，若不施以辣手，岂不让人看扁？人人皆以为我赵奚软弱可欺？！”

    啊咧，义父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哇，恐怕和一心想让自己杀一个人来完成及笄礼的爷爷差不多。赵婠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她现在好容易找到一个大靠山，不仅小命得保，还衣食无忧，足以尽情学习机关之术，委实是不愿失去的。再说，这段时日下来，对她掏心掏肺一般好的义父，实已成了爷爷之外她最亲近的人，她也不愿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以后再有人挑衅，乖女不必忍气吞声。九品上强者的女儿，若是一味胆小怯懦，反倒令人起疑，还以为我赵奚命不久矣。”赵奚的语气中透着无边冷漠，“纵使皇亲贵戚，只要不把人弄死，爹爹都会给我乖女撑腰！”

    赵婠的小脸上也是一片肃然，认真地锤着小脑袋，挥舞着小拳头道：“爹爹，阿囡明白了！等阿囡有了本事，就把坏显儿饱揍一顿，让他娘都认不出他来！”

    赵奚心中一动，他曾经以自身真气渡入赵婠体内探察，发现这孩子的根骨还算不错，位于中上之列。如今自己命不久矣，以后阿囡虽有商会之人保护，又有丹书铁券傍身，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己有一身本事来得妥当。

    “乖女，你可想学武？”赵奚问，“爹爹要教你真正的武道之术，包括内功心法、身法以及拳掌兵器，可不是黑蛮陪你耍着玩的花拳绣腿！”

    赵婠眼一亮，心道，我自家的散花心法学了都没用，爷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义父有没有办法？她赶紧点头：“想学想学。今天阿囡被坏显儿欺负得可惨了，阿囡原本想学了机关术，制几个厉害的机关器，再把他欺负回来的。”

    赵奚心忖，公子显虽比不上公子晔，不过以十岁之龄便有了在同龄皇室子弟中位居上等的修为，还算不错。我这乖女要想堂堂正正打败他，却要至少一年之功。既然必定身死，我还要那延命三月有何用，只要性命能留到六月便足矣。不如……用那传功秘法！

    想到这里，赵奚道：“乖女，等过年之后，爹爹再正经教你武艺，这些天你且好好玩耍罢！”要施行传功秘法，还得准备一些材料，再者赵婠如此幼龄，徜若贪功求进，只怕适得其反，当徐徐图之。反正尚有数月时间，这事急不得。

    赵婠乖巧点头，知道义父到了练功时间，便行了礼出静室，赵奚却让她带话给暗红，让其过来一趟。

    没多久，暗红到来，却见赵奚站起身等着自己，赶紧上前拱手一礼道：“不敢劳十七掌柜相候。”这静室周围再无旁人，暗红自然也以旧称呼之。

    赵奚温言道：“二十三掌柜请坐。”他目光直视暗红，不带半分轻视小瞧之意，虽然面前这位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商会中的资历地位也远远不如自己。

    暗红等赵奚坐下之后才落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缄口不语，摆明了等着赵奚先说话。

    赵奚却也沉默，只是目光幽深，静静打量这位商会中的新贵。年仅十二岁便坐到了一方掌柜的高位，这位小少年让商会里一些人嫉恨地眼珠子发红。更有传闻他乃是君上面前红人，若自己所料不错，君上定欲有所作为。

    想到这里，赵奚道：“今日小女无状，令二十三掌柜受辱，赵十七这厢替小女给二十三掌柜赔不是了。”暗红为人如何，赵奚不清楚。所以，他最担心的，便是今天赵婠掌掴暗红一事。赵奚站起身，异常严肃地给暗红深深一礼，暗红端坐如仪，极自然地受了这一礼。

    赵奚仍旧坐回道：“小女自幼失怙，不久之前唯一的亲人也逝世，独自一人在断魂山里讨生活，以致性情有些乖戾暴躁。日后若还有得罪之处，望二十三掌柜海涵。”

    “不知者不罪。”暗红沉声道，小脸上是超远年龄的成熟表情，“请十七掌柜放心，暗红不是那起心胸狭隘之人。”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奚，“只是，贵千金聪颖异常，不似一般孩童好亲近。”他是在暗示，赵婠不好哄不好骗，要取得她的信任很难，这不利于他行事。

    赵奚心道，你也只是十二岁而已，我的乖女比起你还是大大不如哇！他微微一笑道：“婠婠确实较一般孩童颖慧机警，既如此，老夫便知会她一声，下次无论她去何处，都带你同去。不过，你那六位侍婢只怕……”

    暗红垂下眼帘道：“只我一人足矣，多谢十七掌柜成全。若有斩获，暗红必定禀报君上，为十七掌柜请功。”

    赵奚叹道：“二十三掌柜错矣。我赵十七乃君上驾前忠犬，些许小事，何谈功劳？”

    暗红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君上亦知十七掌柜之忠心天日可表，否则，那套千水也不可能送到贵千金手上。”

    “赵十七感激不尽，二十三掌柜如有暇，还请致意君上！”赵奚犹豫了片刻道，“若能在赵十七有生之日，得以拜于君上座下，十七定当含笑于九泉！”

    暗红缓缓点头，神色复杂道：“暗红一定将十七掌柜之言转告君上。此次，十七掌柜愿将西秦一线交于暗红，君上深感欣慰。如今，商会中波诡云谲，能将西秦握于手中，对君上而言极为重要。故君在世之时，也对十七掌柜颇多倚重，君上早闻十七掌柜威名，正要倚为擎天之柱，却没想到……真是天妒英才！”

    赵奚暗忖，看样子，新君上在商会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也是，故君在世时便受到多方挚肘，一心想有所改变，却又总是功败垂成，若非有几位元老一力扶持，只怕早就沦落为傀儡。如此说来，新君上仍准备继续父亲的老路。哼，内讧不止，何谈复国？罢了罢了，我赵奚命不久矣，不操这个闲心了。

    赵奚淡然一笑道：“赵十七这条命原本便是故君所施，就此舍了乃理所当然。若那一计得成，不但有望打破如今窃国三贼按兵观望的局势，君上……”瞟一眼强装镇静的暗红，“也可趁势真正掌握住西秦。”

    暗红闻言，知道有了赵奚这句话，在西秦最少会有五位掌柜完全听命于自己，己方在商会议席中一下便握有十票，真正摆脱了处于劣势的窘境！

    他起身给赵奚深施一礼道：“暗红多谢十七掌柜高义！”又肃容承诺，“暗红必在君上面前进言，十七掌柜身后，贵千金将由君上一力护佑！”

    赵奚大喜，绕来绕去，话里话外，他要求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二人俱得偿所愿，不禁相视而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五章 一个和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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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天来，正是祭灶神的十二月二十三。侯府由二管家赵德操持一应事宜，把祭品都准备妥当了，到了晚上，毕恭毕敬来请赵奚。

    因赵奚这是第一次真正有了个家，事先便吩咐赵德将祭品准备得极丰厚。除了黄羊、清水、豆料、大公鸡之外，还有一只大猪头、几尾鲜鱼、鸡鸭羊兔等牲礼，祭灶果更是备了几十种之多。

    赵婠知道祭灶没自己的事儿，只是看着那些准备糊住灶王爷嘴巴的红球、麻球、寸金果、芝麻糕这些又甜又粘的吃食咽唾沫。

    祭完灶，祭灶果向来是小孩子的爱物儿，赵婠不吃独食，将这些吃食赏了好些与府中众人。她第一次接见全府奴仆，被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大跳，悄悄问白胡子的赵德，知道自家如今有一百几十号人，不禁吓一跳，非常担心义父那些财产能养这些人到几时。

    祭社节又是小年，晚上府里大摆宴席，按着身份高低，分开来坐着吃席，赵奚并赵婠，还一起给众奴仆发了赏钱。

    到了二十四，她在府里四下转悠，瞧见到处都有人在打扫收拾，而自个这家委实大得厉害，深感果然没有白花的钱。

    离大年夜一天又一天更近了，赵婠白天瞎忙，她把府里各处都摸得烂熟，她原本寒微，脑子里根本没有贵贱之分，无论见着谁，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婶婶姨姨爷爷奶奶一通乱喊，凭借着无敌笑脸与蜜糖声音收拢了一大票下人。

    但是她下意识里便对房里那七人深怀介心，对待暗红及绿儿蓝儿六姝居然远没有府里其他奴仆亲热。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离自己越近的人越容易发现自己的秘密。当然，已经通过了试探期考核的赵奚不在此列。

    对此，暗红及六姝也无可奈何。无论六姝对赵婠如何恭敬如何温驯，不经意间，她们却总能对上她隐含思量的眼神。

    暗红还好些，赵奚对赵婠说过，大管家是可以信赖的人。不过，赵婠是有自己主见的小孩，她就是觉得暗红大管家身边萦绕着一股莫名气息，让她感觉……危险！以生存保命为人生第一格言的小阿囡对暗红当然敬而远之。

    暗红知道，在赵奚的注视下，自己必须做出某种姿态。他性情冷淡，又心事重重，如今愿意想方设法去博取一个小女娃的好感，已经很不容易。奈何小赵婠虽对他笑脸以对，却从来没有真正接受他成为自己人。这孩子藏在天真可爱外表之内的心思，一样复杂得不似同龄人。

    要真正得到赵婠的信任，也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暗红相信，只要找准了她的命脉，赵婠，将真正为自己所用！

    又一次夜晚来临之后，被赵婠拒之门外。绿儿与缃儿皆苦笑，这小丫头无论如何都不让人留在她屋子里守夜，哪怕是赵奚来劝说，她也异常固执。

    “以前和爷爷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现在家里这么多房子，爹爹还不让阿囡一个人占一间大屋吗？”赵婠委屈地快哭出来。尽管赵奚猜到赵婠是因为不信任这六名婢女，才不愿意让她们守夜，但还是如了女儿的愿。

    他对暗红说：“婠婠的爷爷是猎人，也许她的机警敏感都缘于她爷爷的教导。自小如此，业已形成了习惯。既然她不愿意有人夜里守着，那就算了。或者，我把你们的身份告诉给她？”

    暗红拒绝了，理由是赵婠现在还不是商会的人。她年纪太小，只怕不能保守秘密。

    赵奚微微一笑，心道，既然你们愿意自讨苦吃，老夫随便。老夫根本不愿让乖女陷入泥淖！奈何奈何，她本就是我辈中人，于机关之术又有如此天赋，商会放她不过。

    赵婠之所以要一个人睡，是因为她天天晚上躲在被子里研究那枚玉片片和绢上那幅地图。现在，她已经把地图完全记在了脑子里，毫厘不爽。而后，她将白绢烧成了灰烬。

    至于玉片片，好吧，除了触手温润之外，她没有新发现。白绢被毁之后，她自己编了个络子，把玉片牢牢地兜起来，与苏贤妃送的暖玉一起，挂在了颈下。

    不光如此，她还在房门、窗户那儿设置了一些小机关，每天早上都会检查，看看有没有人晚上偷偷进来过。不管这机关是否当真有效用，反正她还没发现被光临过的痕迹。

    爷爷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那天字第一号的傻瓜爹，就是太不小心了，才叫你那天字第一号的毒妇娘给骗了。

    唉！

    眼看明天就是除夕，想起去年三十的时候，爷爷还不忘又蒸又煮自己，散花针法也不曾停止练习，小阿囡心里真是好一阵酸楚。这些年过的，容易么我！？

    趴在被窝里，阿囡向爷爷作年终报告，细数自己这一年来比较重要的大事小情。然后，对爷爷的在天之灵郑重许诺——保住小命，找个合适的相公把自己嫁出去，生几个娃，并确保自己死之前，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已经全部塞进了娃们的脑瓜里。喔……如果有机会，还会找到七星钗，找到《天机宝卷》。

    她还不忘了给自己订下明年的任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话说这段时间，散花针法许久都没操练了，真渐愧呀！想起爷爷那张怒气冲冲的老鼠脸，阿囡直打哆嗦。

    要说放在以前，小孩子阿囡肯定不会盼着过年，因为与平时没两样。不过这个年……还真是挺盼望呢！

    大年三十清早，赵婠还躺在被窝里，就听见外头一阵又一阵的喧嚣，吵得她再也没法儿懒下去，只好嘟着嘴起床。先跳下地，例行检查了一番，把窗户和房门处的小机关都收拢，门杠子也拿起来，而后重新跳回床上，大声喊了一句，来人！

    片刻，门咯吱开了，暗红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绿儿缃儿等六姝，手中都捧着东西。今日新年，府里早就给下人们做了新衣，今天大家自然要穿上。向来喜着鸦青、黯蓝、灰褐的暗红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紫锦袄，腰围月白银带，下悬美玉，一身衣装衬得容色愈发倾人。

    赵婠偷偷撇了撇嘴，穿成这样，还说是管家，谁信？只怕我与他走出去，人家还会以为他才是主人呢！

    心里不痛快，脸上却没显出来，她知道今天自己也有新衣，便问暗红道：“暗红哥哥，那些是不是我的新衣裳？”

    暗红原本木然的神情如今已经活泼了许多，与赵婠明里暗里交锋，有时候他会把赵婠气得暗咬小白牙，但自己也有被打破冷面的败绩。一来二去，他原本有些死气沉沉，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少年，现在倒是改变不少。

    暗红瞟了一眼赵婠，见她的笑容今天格外甜蜜，不由暗自提防，回答道：“正是。侯爷吩咐，因今日要去宫中谢赏，所以请小姐着命服。”

    赵婠点了点头，想着好些天没见宝敬姐姐、灵敬妹妹，还有昭昭，委实有些想了，正好去看看。她不再多话，暗红迈步上前，取过六姝手中的衣裳，一件一件给她穿上。

    自家少爷天天给赵婠鞍前马后地服侍，却甚少得到这丫头的笑脸，有时候因动作生疏还得瞧她白眼，六姝天天这么看着，真是好不伤心。老爷在世时，少爷那也是众人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偏生赵婠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只让暗红一个人侍候，并且她的东西不许任何人碰，全都是自己收拾。有一次黛儿好奇，偷偷去翻了翻。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察觉了，虽然没罚哪个人，却当着六个人的面指使暗红跑前跑后累了一整天不说，还一个劲儿地挑错，嘴里更是冷嘲热讽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缃儿的眼眶便红了少许，感觉润润的，慌忙侧身擦拭了一下，转过头便撞进赵婠的眼里。小丫头黑漆漆的瞳仁直勾勾盯着她，面无表情。缃儿一愣，随即勉强之极地扯出一个笑脸。

    “暗红哥哥。”赵婠突然轻声道，“婠婠其实很羡慕你。”

    暗红正屈膝跪在地上，低头给她穿靴子。闻听此言，动作不由一滞，随口道：“小姐说笑了，暗红一个下人，哪里值得小姐羡慕？”

    “不。暗红哥哥，你回头看看六位姐姐的神情，就知道为什么婠婠会这么说。”赵婠叹气，“每一天，我每一天都会瞧见她们这样儿。你们这是何苦？”

    暗红缓缓站起身，果真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迎上六双俱含着点点星光的眼眸，不由心下黯然。六姝中最大的绿儿大他四岁，最小的紫儿也大他一岁，从他四岁起，六人便一直跟随在他身旁，说是婢女，其实情同一家。自己从小，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哪里做过如今这般奴仆事？

    很想责备六姝又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可看着这六张如花娇颜，心却软了。耳旁听见赵婠在嘀咕：“明明是一伙儿的，都心不甘情不愿来服侍我，天天这般样子，让人心里好生难过。这是何苦来？唉！”

    这老气横秋一声感叹，差点惹得六姝珠泪滚滚。这野丫头明明知道，却非要当着自己的面折腾少爷，如今又来说这等风凉话，天下哪有这般坏心肠的小孩子？

    “行了，你们一家子抱着哭一场吧，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容易，本小姐给你们放大假。暗红哥哥，你辛苦啦，婠婠这段时间若有不是之处，还请你原谅。今天你也歇歇，不必跟着。”坐在铜镜面前，赵婠看了眼暗红，又瞧了瞧六姝，不知为何，心情很低落，她觉得自己很可怜。暗红一个小太监，都有六个好姐妹护着，看她们一个个眼睛红红的，天天在心里不定怎么骂呢？算啦，算啦。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入残障人士之列的暗红自然之极地走到赵婠身后，从梳妆台上取过梳子给她梳头。比起前几天的生硬，如今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梳头的技术也提高了不少。他知道今天赵奚将带着赵婠入宫，他正有意到皇宫内瞧瞧，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当下拒绝道：“小姐大度，不与暗红计较冲撞之事，暗红已经深深感激，哪里还当得‘原谅’二字！今天入宫谢赏，小姐身边更离不得人服侍，暗红不敢偷懒。”

    赵婠闻听此言，蓦然大怒，转身使劲把暗红推开，大叫：“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讨厌你们鬼鬼祟祟地呆在我身边！我不喜欢你们！”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六章 宁安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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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白了，赵婠没有安全感。义父整天忙忙碌碌，她也不好意思老烦他，身旁跟着这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的七个人，她总觉得不踏实。

    既然已经摊了牌，赵婠索性把话一次性说个明白：“暗红哥哥，如果你是因为什么理由不得不服侍婠婠，你说出来，婠婠替你去求爹爹。你一被婠婠使唤，婠婠就觉着后背凉嗖嗖的，不知是谁在咒婠婠，婠婠受不了了！婠婠知道你也不容易，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也可怜得很，如果你不愿意呆在侯府，尽管与六位姐姐离开就是，婠婠自会与爹爹说！”

    好吧，这些天的相处以及猜测，赵婠已经把暗红想象成了一个落魄王孙式的落难少爷，还极不幸地受了莫大摧残，好在身旁还有六位忠心耿耿的保镖式婢女跟着，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了侯府。也许……暗红与自己和赵奚一样，都是懂得那一句话的人，但，这又如何？

    无论是谁，都不及你的性命重要。爷爷说。

    暗红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赵婠。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娃，白里透红的圆脸蛋儿，鼻头小小嘴巴小小，尤其是那双充满活力的黑眼睛极其有神彩，骨碌碌一转动，便是一副鬼灵精怪的俏皮模样儿。

    她，是第一次这般认真地与自己说话，眼里没有一丝半毫的戏谑。暗红知道，她的耐心终于用尽了，她再聪颖老成，也只是个八岁大的娃娃，忍耐力终究有限。

    暗红平心静气道：“侯爷对暗红有大恩，暗红是自愿留在侯府的，并无半分勉强之处。小姐多虑了。绿儿与缃儿六人……”他垂下眼帘，告诉自己必须要硬起心肠，“服侍不力，暗红会禀告侯爷发落，是打是卖随小姐的意。小姐可在府中另挑婢女，或者暗红唤来人牙子，给小姐另行购买。”

    赵婠瞪大眼，又望向六姝，深觉暗红大管家无情无义，瞧这六位姐姐，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居然说赶人就赶人？她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除了自己，她不敢相信任何人，无论是绿儿缃儿她们六个，还是别的下人，她都不愿意放在身边。

    一时有气无力起来，赵婠弱弱道：“你不走，她们就算走了，还是会在背后骂婠婠。这样吧，”她对六姝露出天真甜蜜的笑容，“六位姐姐，以后婠婠不会再与大管家过不去，你们呢，也不要再管婠婠的事儿。你们继续呆在侯府，但是，别出现在婠婠身旁！”见六姝均露出惊讶之色，她继续道，“暗红哥哥住着一个院子，你们以后与他一起吧，反正你们是一家子。”姐妹……她在心里偷偷补充。

    还没等暗红说什么，六姝扑通跪下，甘心之极地给赵婠磕头：“谢小姐成全！”

    赵婠嘻嘻一笑，小手一挥，阻止了暗红的发言：“就这么定了！暗红哥哥，你要再多嘴，别怪婠婠连你一起下逐客令！”

    赵婠并不知道，暗红初始并不打算将六姝带进侯府，他不再是只知享受的大少爷，肩上已然挂上一副其重无比的担子，此行绝不宜让六姝跟随。但赵奚却提出让六姝一同进府，因为她们六人皆有不俗武道修为，非常适合贴身保护赵婠。

    可这些原因，无论是赵奚还是暗红都不可能与赵婠明言。暗红心道，反正这些天来都是自己照料赵婠，绿儿她们根本没派上用场，她既然坚持，就如了她的意，也好降低她的防备警觉之心。若是出府，招一众护院随行便是。

    暗红默然不语，赵婠见他很听话，心里高兴起来。话说那些阴森森的目光和诅咒一般的嘀嘀咕咕，真是很烦人唉。

    过年啦过年啦！小孩子阿囡真开心！

    赵婠一边用早饭，一边竖起耳朵听事。赵德向赵奚报告都有谁谁给送了礼。皇帝的赏赐最早到来，赵奚亲自接了。那之后，位份高些的宫妃都遣人送了年礼。话说唯一有资格说“赏”字的皇后空悬，余下皆是皇帝的小老婆，可不敢对国之股肱大臣给予赏赐。就连未来的储君太子殿下也都只是说送年礼予赵侯爷。

    但赵婠可以，因此那些年礼中，还有指名给赵婠的赏物儿，多是金珠玉帛等物。唯有太子独出心裁，送了两个点心师傅并一名大厨，专给婠小姐一个人服务。

    赵婠听得眉花眼笑，喊来暗红，吩咐要把自己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并且要列出详细帐目，方便自己查找。赵奚摇头一笑，自然知道这丫头小财迷的本性。

    这一天，收礼可收到手软。苏偃代表苏家送了一份，自己也另外有表示。宜王远在断魂关，却去了信家中，送了丰厚无比的年礼。两位师兄都没忘了小阿囡。其余三位皇子——寓王定王密王，亦各有不菲礼物送上。

    这是赵奚第一次愿意收礼哇，以往他就住在宫里，年节也与皇帝一起度过，除了皇帝的赏赐，别人送的礼一概拒收，太子的也不例外。因而此次，朝中觉着自己能与赵奚说得上话的人都遣人登门，那一连串礼单多得，让忠勇侯府唱礼的下人嗓子都哑了，几个人轮着来。

    得亏皇帝直到三十才颁下赏赐，要是再早几天，侯府的门槛绝对会被踏平。给各家各府还礼之事，自有二管家赵德负责，赵老爷子的办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支使着府中下人一家一家回礼，不漏不薄。

    赵婠特意嘱咐要给宜王师兄和小师兄多准备一份回礼，还要给机关营的鲁班与公子岭送年礼，俱从自己的小仓库里拿东西。她却是把周大匠给忘了，可见，这个师父在她心里的地位可不咋的，见义父吩咐送了，便省下这份礼。

    暗红虽担着大管家之名，却从来只服侍赵婠一个人，对府里的事不闻不问，赵婠常常嘲笑他对不住自己拿的那份工钱。暗红由着她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赵婠吃了饭，跟着赵奚进宫谢赏，暗红另换了一身不出挑的衣裳跟着。赵婠心道他还算识相。

    九重宫阙深深，不是谁都能进得去。暗红虽然跟着赵奚父女，却也只能在元英殿外面止步。不一会，赵婠独自出来，暗红瞧着她与一个太监有说有笑，还不忘给那太监送个荷包，刚自腹诽小丫头年纪小小就知道收买宫人，却又见那太监拿了一颗足有鸽卵大的珠子笑眯眯塞到她手里。

    这人自然是朱聪了，特意陪着赵婠各宫里谢赏去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听着赵婠清脆的笑声，暗红敛眉跟在后面，暗暗观察宫中建筑地形。

    应赵婠的要求，朱聪带着她，先往任宫正那儿跑了一趟。任宫正手面向来大方，小丫头得了一对上好的镯子并两匹贡帛，一并扔给暗红拿着。宫人们见了这个异常俊美的小少年，不免吃吃笑谈，任宫正也拿了一个荷包赏他，里面装着一对吉祥如意金稞子。

    宫妃们送的年礼，虽有侯府中人去回礼。但赵婠既然入了宫，自然要亲自去一趟。一处一处行去，不熟悉的地方只行了礼就退出，不免又得了些小玩意儿。而相熟的李德妃、苏贤妃、韶华夫人，还有白贵嫔宫里呆的时间则长了许多，再度得的赏赐也更丰厚。

    中午原本说好了皇帝留饭，可是苏贤妃说宁安敬公主回宫过年，硬是将赵婠留下。说实话，宁安倒还罢了，赵婠更感兴趣的是那位赫赫威名的清平孝公主殿下。可惜苏贤妃说，清平公主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年，不回宫里。

    唉，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听得宁安公主要回宫，不但宝敬公主、灵敬公主都来了，东宫四位公子居然也一个不落。赵婠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的第二子——公子晰，感觉这位与兄弟们大不一样，文弱秀雅，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为人也很是温存。

    令赵婠暗恨的是，这些个天潢贵胄居然与暗红颇谈得来。从最大的宝敬、公子晔，到最小的灵敬、公子昭，赵婠不过随随便便介绍了暗红，也没听他们说了什么有营养的话，怎么就谈到一处去了呢？

    这家伙，难道只有自己不待见？！看看灵敬，哪里还有矜持小公主的样子，小手揪着暗红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有什么好？说起话来能让人气得想撞墙，鬼头鬼脑，居心叵测，也不知怎么就骗得了义父的信任！哼！就在赵婠忿忿不平时，宫人一声唱，宁安敬公主驾到！

    寒风拂面，宁安公主挟着一身风雪回的明贤宫。听澜殿里，赵婠怔怔看着与苏贤妃并众姐妹子侄见礼的宁安，突然回转头瞟了一眼暗红。这两个人，竟惊人的相似！

    并非指二人容貌相像，也不尽是宁安与暗红一般，拥有一张小小年纪便已可见端倪的倾城容颜，而是，宁安的神情也一如暗红清清淡淡，清漠冷幽。轻飘飘扫过赵婠，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发现亲戚当中夹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眼里，没有赵婠。

    却，有暗红。

    赵婠敏锐地察觉到了，宁安与暗红突然对视时，不约而同地从两双眼睛里升腾起的异样光芒！

    赵婠终于知道了，原来暗红不是没有别的表情，只是，那个能让他动容的人，一直没出现。

    突然心里空落落的。一个小孩子，就算其实并不喜欢某个玩具，却也不会愿意有人觊觎。

    赵婠的笑容，甜得发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七章 过大年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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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女儿一般清灵美丽的宁安敬公主，像个雪团团也似裹在雪貂大麾里。她一出现，夺取了所有人的眼球。宝敬灵敬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东宫四位公子团团围在她身边，几位宫妃坐在不远的地方，含笑听着她们说话。

    赵婠天真又甜蜜地傻笑着，缩在暖炉旁，手里抓着个糕使劲咬。暗红站在她身侧，一偏头，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飞逝而过的——羡慕、嫉妒、伤！

    她笑得越开心，心里越痛。暗红突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自以为很清楚赵婠的身世，这小丫头独自一人在山里找生活，穷困潦倒，孤苦伶仃，若不是遇到赵奚，这个冬天只怕都过不去。

    不知为何，她这笑容在暗红眼里，分外地刺眼。他忍不住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赵婠慢慢扭过头，黑漆漆的眼里燃烧着一簇小火苗，她静静地盯着暗红，突然问：“婠婠把你送给她，好不好？”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暗红听懂了。微一怔愕，他面上蓦然浮现愤懑，死丫头，被你当牛作马使唤还不算，还要把小爷当成礼物送人？你当小爷是玩物吗？

    恶狠狠地瞪了赵婠一眼，暗红低声道：“你没这本事！”

    赵婠歪着头瞧他，突地粲然一笑，弯弯的眼睛透着那么喜庆，她轻声道：“暗红哥哥，你知道只要婠婠开口，爹爹一定会答应。再说，这是好事呀，你跟着她，只会比现在开心。起码……她不会捉弄你。”

    暗红冷哼一声：“侯爷不会答应的。原来你也知道见天捉弄我？”

    “暗红哥哥，只要你想。那么，婠婠会说服爹爹的。”赵婠无视他后句话，敛了笑容，慢慢道，“你想跟着她吗？她喜欢你。”突然古怪又怜悯地叹了口气道，“虽然你们……但是，她会对你好的，她会是个好主人。”

    暗红颇莫名其妙，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丫头的心思，她到底在说什么？喜欢？暗红突然有些脸热，不自由主地瞥了一眼那个令自己惊艳的清美女孩儿，耳朵旁边又传来赵婠的碎碎念，“瞧，她也在看你呢。暗红哥哥，你快点作决定，也许等下，她就会问婠婠把你讨了去。”

    宁安公主只怕是听见了赵婠在说什么，当真款款向二人走了过来。她今年才十一岁，却已有了绝代佳人的风范，清丽绝伦的脸上，在望向暗红时，平淡的神情亦起了波澜。

    将赵婠遗忘的那群人也跟着过来，宝敬公主笑吟吟介绍道：“瑗儿，她是赵婠，是赵大监侯爷的义女。”

    宁安公主看了一眼赵婠。赵婠垂首福了一福，脆脆道：“赵婠见过宁安敬公主。”

    “你是谁？”是宁安的声音。

    咦，这么近她也没听清？赵婠抬起头来，却发现宁安根本没看她，一径直勾勾盯着暗红，方才那句话却是问暗红的。赵婠站直身子，小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紧紧抿住了唇。

    宝敬公主一看，暗道糟糕。宁安自从随清平皇姐习武之后，性情也越来越像皇姐，这下重重扫了小赵婠的面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瞧瞧赵婠的笑容一如既往，宝敬公主稍稍放下心，却又在下意识里觉得不妥。

    小孩子家家的，又向来受赵奚等人宠爱，这下被宁安公主严重无视，怎么可能如赵婠这样欢笑不改？宝敬公主性情疏朗，等多年以后，赵婠与宁安势同水火，某一日才突然从记忆中翻出二人之初见。

    若说不生气，那绝对是骗人；可要说很生气，倒也不尽然。小阿囡原本便是山里的孤苦娃儿，不要说被人无视，在村子里受人嘲笑辱骂也是经常，这点小事情转身就会忘记。

    可是，宁安公主接下来的话却真正让她恼了。

    暗红回了宁安公主的问题：“回禀公主殿下，小人暗红，乃忠勇侯府的大管家，目前正侍候婠小姐。”

    赵婠暗撇嘴，平时问一句你才答一句，今天人家问你，你一口气说这么多！哼！白领那么多工钱！

    宁安公主直截了当命令：“你来给本宫当侍剑童子。”

    赵婠轻轻咳嗽一声，笑呵呵道：“不好意思，公主殿下，这事儿请先问过婠婠。暗红是婠婠的贴身仆人呢！”

    宁安公主微侧头，定定盯着赵婠，清美的面容上极清晰地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冷声道：“跟着你，辱没了他！”

    听澜殿一片静谧，谁也没想到，宁安公主居然这样说赵婠。并且，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宁安公主对赵婠的态度很恶劣。这是为什么？二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一直住在雍城的宁安怎么可能对赵婠如此不屑？

    赵婠皱眉头，她心里亦是惊讶。不过，这都不重要，如果宁安当真想把暗红要走，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个好机会。至于心中那缕怅然若失，那重要吗？

    赵婠眨巴眨巴眼道：“殿下说的对，跟着婠婠，的确辱没了他。大管家，你愿意跟着公主殿下去享福吗？”她看向暗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暗红身上。

    宁安公主略一犹豫，又道：“本宫师从清平孝公主殿下，她乃是九品上强者，你若跟着本宫，本宫允你旁观本宫练武。”她言词铿锵，掷地若有声。

    暗红心中天人交战。如果能够因宁安公主的青睐，得已潜伏在清平孝公主身旁，对他来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天赐的良机！赵奚那里，只要自己仍然愿意继续那个承诺，想来他也不会反对。

    见暗红沉默，赵婠悠悠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下亏了，来一趟宫里，虽东西不少，却哪有暗红哥哥值钱，赔了赔了。”她对宁安公主一笑道：“公主殿下，大管家很能干，你要多付给他一点工钱哦。”

    看了一眼暗红，赵婠又对众人福了一福，抱起那堆赏赐，偊偊走向大殿门口。

    这孩子的肩膀似乎在轻轻颤抖。一众人等中，宝敬公主明显露出不忍神情，灵敬小公主四顾茫然。公子显微一皱眉，但瞟一眼不动声色的大哥二哥之后，郁郁垂下头。公子昭向殿门口走了几步，听见宁安公主一声清冷咳嗽，畏畏缩缩地站住脚，却仍向外张望不已。

    苏贤妃责备地看向女儿，刚要开口，却见女儿望着那小少年露出一脸欣喜之极的笑容，这话便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今天婠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等下便去求皇上多多地赏下东西，小孩子心性，也许明天就能忘了。贤妃虽如此想，可是心里不知为何，极不舒服。

    “公主殿下，”身为焦点的暗红又望了一眼那个小身影，漫天的大雪，她抱着那么沉的东西，非得重重地摔几跤不可。咬了咬牙，对宁安公主深施一礼，他声音急促道，“暗红谢殿下厚爱。只是……只是我家小姐待暗红不薄，暗红不能做那弃主的小人！”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追赶而去。

    殿中众人哑在当场，宁安公主的脸色刹那雪白，紧紧地攥住拳头。哼，其实你若是肯求我，我自然会提出要用珍珑宝盒来换回此人。你，凭什么拥有姐夫大人留下的机关图制成的珍珑宝盒！既然如此，我宁安非要将此人夺过来不可！

    高兴高兴，今儿真高兴！我赵阿囡终于摆脱了这个跟屁虫，以后研究机关之术，再不怕被人发现秘密了！嗯，回去以后一定要央求爹爹，别再派人跟着。大管家什么的，最讨厌了！尤其是长得那么好看，又不听话的大管家，半个也嫌多。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过呢？！不行，要笑，要开心的笑，这是好事儿啊！赵婠将嘴咧得大大地，眼睛眯得小小的，努力想着所有开心快乐幸福的事。嗯，这是好事。

    “我就知道你在笑！”

    呀，谁在说话？赵婠惊诧地抬起头，眨眨眼。一串泪珠儿溜滴滴飞奔向她怀里的贡帛，刹那洇湿一大片。

    可是暗红却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抢似的夺过那些赏赐之物，轻声快速地发泄着心中的怨气：“我就知道，你想赶我走很久了！方才，你很高兴有人想把我要走吧？你恨不得我越早在你面前消失越好！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开心欢喜地笑。你为什么不笑出声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很高兴能甩掉我这个跟屁虫？大声笑出来啊！”

    愤怒几乎要烧坏了他的脑子，他追着赵婠，越靠近她一分，便越恨自己一分。为什么要心软？那个野丫头值得自己心软么？可是脚，却坚定地向着在雪中蹒跚的小小身影狂奔。害怕，害怕她一下摔在雪里，趴在那儿再也起不来！

    这孩子，敏感多疑的心里满是孤寂和忧伤。

    突然，背后一沉。暗红气得发疯，死丫头居然跳到了自己背上，又来折腾自己！挣了两挣，那双小手却固执地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脖子，再挣下去，只怕脖子都得叫她勒断了。

    暗红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像一头掉入陷阱中的困兽，原地直打圈圈。蓦地，颈上一阵冰凉，暗红站住脚，感受着这直刺入自己心底深处的寒意，慢慢地向出宫的方向走。

    两个人都不说话。雪越下越大，悉悉簌簌的，暗红眼角余光一瞟，却是两只小手扯着狐白轻裘遮住了自己的胳膊。那两只白得也像雪一样的小手，暗红清楚地看见，手背上和小巴掌里，隐隐有一道道红痕。那是曾经皮开肉绽，后来又愈合了以后留下的伤疤。心中蓦然刺痛，雪落在脸上，带来满颊的湿润。

    默然无声地走到宫门口，赵婠这才抬起头来，用力抹了抹眼睛，突然一声欢呼，过大年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八章 白梅林里小楼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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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新年，赵婠很开心。贴桃符、包饺子、放炮竹，吃守岁酒，一整晚都不睡觉。府里的后花园，点着一盏盏彩灯，照得黑夜亦如白昼。她欢笑着看下人们角抵、拔河，又兴致勃勃地与小丫头们玩投壶、踢键子、猜射覆。

    这才是正常的童年呀！赵婠玩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声叫喊着快活。不单是她，暗红似乎也玩疯了，虽然初始被赵婠拉着在下人们中间钻来钻去时，极不适应。可一旦放下那些烦人的心事，他顿时变身为活蹦乱跳的小少年。玩得兴起，居然干脆脱了外裳，与府里的护院角抵，赢了高兴，输了也开心。

    赵奚笑吟吟看着二人玩耍，觉着今晚的餐桌上，似乎乖女与二十三掌柜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乖女没有故意挟暗红不喜的菜给他，暗红也没有拐着弯地骂乖女小猪猪也似吃得太多。嗯，这是好现象。如果加上发生在明贤宫里的那档事，乖女与二十三掌柜也许能和平共处许多年？

    直到初一丑时末，赵婠才去睡觉，因正月里不让洗澡，只好草草用滚烫的热水擦拭了一番就栽在床上，许是玩得太疯狂，她又足足烙了半个时辰的大饼，才沉沉睡着。

    这一觉醒来，正好吃午饭。赵奚大清早便进宫去给皇帝拜年，回来以后一上午都坐在家里，接待那些来拜年的客人，下午则说了要带赵婠去回拜。

    其后几天，都在拜年、回拜、吃酒席中度过。赵婠跟在赵奚身后，可着实收了不少见面礼，就连暗红也小发了一笔。

    初五一大早，侯府便迎来了东宫女官，给赵奚并赵婠送来了太子亲笔所书的请柬，邀请父女两个去东宫赴晚宴。

    下午酉时正，赵奚携着赵婠，后面跟着暗红，带着礼物准时出现在东宫偏殿承文殿。这里不但是太子处理国事的所在，也是太子宴请臣子的地方。

    进了承文殿大花厅，里面已经坐了四张熟面孔。太子此番请客，以赵奚为主，另外请了几位陪客。有苏太子良娣的父亲户部苏尚书、即将成为驸马的苏偃、太子的女婿郡马田斌，最后一位乃是太子妃江氏的堂兄，御林军左军大将江湖。

    赵奚心知，除了苏偃是自己的徒弟，另外那三位，都是如今朝中太子一派的重要人物。而苏偃所在的苏氏长房一脉，只怕也已经打上了太子的烙印。

    赵奚先拜见了太子，太子自然不敢受他的礼，连忙搀住。他又与苏尚书拱手见礼，互相致以新年的问候。江副将很是恭敬地以半师之礼、田郡马以晚辈之礼拜见赵奚。苏偃则干脆利落地跪下磕了六个响头，说有三个是替宜王磕的。江副将得知苏偃与宜王已经正式列入赵奚的门墙，羡慕之色大起。

    接下来便轮到赵婠，苦命的小阿囡扬着一张可爱笑脸给大人们磕头。大人们自然不能吝啬，因知道她要来，都准备了极丰厚的红包。赵婠悉数交给暗红，让他回去收到自己的小仓库里。

    太子唯一的女儿安舒郡主为太子良娣卫氏所出，今天亦回了宫。赵婠参加的宴席，在承文殿的小花厅，由太子妃江氏主持，卫氏与苏氏一左一右陪坐在她身旁，是为一桌。另一桌以安舒郡主为长，团团坐着东宫四位公子。此外，苏尚书的孙女、江副将的幼子也都在座。赵婠转头看来看去，发现自己要坐到那不认识的两个小朋友中间。

    她接交人的本事向来都是强悍的，很快便套出了小妹妹苏真与小哥哥江又诚的姓名住址爱好。等她让暗红把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给苏真并江又诚以后，成功地收到了小娃们的笑脸。不过，小淑女苏真一发现赵婠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对她的态度便明显降了一个温度，反倒时不时瞟一眼她身后长身玉立的暗红。而江又诚小朋友则不断向赵婠打听赵大监的鸡毛琐事，看样子也被他爹毒得不轻。

    不管怎么说吧，一阵叽叽喳喳，菜终于上来了。赵婠正对面坐着的正是公子昭，她觉得小胖子有些不对劲，不但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连菜也不大吃。

    太子妃这一桌离小娃们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本来就成心坐远一些，免得娃娃们拘谨。赵婠递了好几个秋波给公子昭，都没有收到回礼，不免更加纳闷，召过暗红，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暗红走到公子昭身旁，连喊了几声殿下，才把梦游的公子昭叫醒，一桌人都盯着小胖子。公子昭抬头看见是暗红，惊讶道：“是你呀！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咳咳！”赵婠不客气地提醒小胖子，俺就坐在你对面。

    公子昭掉头望过去，挤出一个笑脸：“婠姑姑，你什么时候来的？”

    俺来的时候还跟你打招呼了呢！赵婠瞪了他一眼，脆脆问：“昭昭，你为什么不吃菜？浪费可耻知道不？”

    小胖子懦懦垂下头，低低声道：“我心里挂念娘，吃不下！”

    赵婠心道，小胖子还挺有孝心。她问：“你娘怎么了？”

    公子昭用袖子擦擦眼，哽咽道：“娘病得厉害，听说好几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

    真可怜！赵婠很同情公子昭，想了想，对安舒郡主道：“郡主姐姐，婠婠已经吃饱了，能不能陪昭昭去看看他娘？”

    安舒郡主迟疑片刻道：“婠小姐去问太子妃娘娘吧！”

    赵婠点点头，跳下椅子，把公子昭扯起来，走到太子妃那一桌，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道：“启禀太子妃娘娘，赵婠谢娘娘赐宴，现在已经饱了。婠婠还未曾拜见昭殿下的娘亲，请娘娘准许婠婠告退！”赵奚怕她吃得不痛快，来的路上教过她怎么说话，方便她退席，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太子妃瞟一眼缩在赵婠身后的公子昭，亲切笑道：“既如此，昭儿，你领婠小姐去见你娘。”

    公子昭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扯着赵婠便走，一路疾行，小胖子呼哧呼哧直喘，几乎小跑起来。在东宫穿行了好几处门洞，才到了一个半掩在一片白梅林中的小楼面前。

    这座小楼位于白梅林里一侧，放眼四处，居然再找不到一栋建筑，显得颇为寒凄孤单。此楼原本为太子日常读书所用，深爱其清静。太子良媛岳氏之病甚为蹊跷，不但呕吐不止，还从身体往外渗出腥臭之味，令人不堪忍受，太子深痛其病，却又不得已将其安置于此孤楼之中。

    公子昭大力一把推开门，一股极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把外头清淡的梅花香气完全给遮住。不仅如此，赵婠耸了耸小鼻子，居然还嗅出了令她差点作呕的腥臭之味。楼里四下皆点着熏香，烟雾缭绕不绝。

    “怎么了？娘又吐了？”公子昭往楼上直窜。

    一名宫女被突然出现的三人吓一大跳，先跑过去将楼门关上，又死死拉住公子昭，急得直叫：“殿下殿下，良媛娘娘不让您上楼！”

    公子昭狠劲一把推开宫女，胖乎乎的小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口不择言大声吼道：“贱婢！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娘了！为什么不让我上去？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要害我娘？”

    那宫女跌坐在地上，却又爬起身抱住公子昭的腿，哭喊道：“殿下，您要听娘娘的话啊！明天，明天就能让您见娘娘！您不可让娘娘伤心啊！”

    可是对母亲的思念与担心，让公子昭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焦熬。浓重的药味与难闻之极的腥臭之味令他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起床便听见了母亲的噩耗，那怎么办？！

    “不行，不行，我要上去！”公子昭拼命挣扎，此时又有几名宫人扑上来抱住他，连拉带扯并抱地，把他推出了小楼之外，赵婠与暗红自然也不例外被哄出去。

    看着“呯”一声被重重掩上的门。小胖子号啕大哭，攥起拳头使劲捶门。赵婠看得心酸不已，也上前帮忙，可就算两人喊得哑了，也没人出来。好在此地在东宫的位置颇偏僻，暂时没人出来干涉。

    暗红紧紧闭了闭眼，抬手把泪水悄悄揩去。就在几个月之前，他也如同公子昭一般面对着病榻上的至亲，唯一强过公子昭的是，他一直在病榻前侍奉着，直至人去屋空。

    仰头望了望小楼，窗户内隐有人影憧憧。他心中一动，快步走到赵婠身后，悄声道：“公子昭晕了！”

    赵婠眼珠一转便领会了暗红的意思。趴在公子昭耳边急声道：“装晕，快点装晕！”突然一声尖利号叫，“皇孙……殿下……你怎么啦？！”

    不得不说事关至亲，公子昭的反射弧一惯都长，今天意外地变短了。他眼一闭，直挺挺往后栽倒，刚好倒入暗红伸出的双手中。

    接下来是小阿囡的个人表演时间。她在村子里看过人家办丧事，那些孝子贤孙的又哭又叫曾经赚取了她不少眼泪，因此对怎么凄惨地哀号还是有些印象。当下，她眼中出现的不再是小胖子，而是自己个儿的瘦猴爷爷。

    眼泪立马狂飙而出，一声足以穿云裂日的尖锐哭号直直刺入楼里母亲的心脏。

    “殿下哇！你快醒醒呀！你还没见着你娘呢，怎么就先……倒下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这几天足足瘦了十几斤，”捏了捏公子昭胖乎乎的小脸，觉着这厮怎么又胖了，赵婠继续号，“还不得心疼地睡也睡不着？可怜啊，没娘的娃真可怜！没娘的娃连草也不如哇！殿下呀，可怜的殿下……”

    门……开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九章 为何红颜总命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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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一开，倒在地上装死的公子昭立马睁开眼，嗵嗵嗵跑进去，旋风一般直卷上楼。这次，无人阻拦。

    小孩子的把戏又怎么能骗过大人？不过，暗红原也没想到瞒哄过去，他只要公子昭的娘亲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可能晕厥就行了。

    赵婠与暗红紧紧跟在公子昭身后，努力忍受越来越浓重的腥臭之味，来到了楼上一间房中。却见公子昭跪倒在地上，头埋在床上美妇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细细一看那美妇人，赵婠一怔。这位太子良媛娘娘不愧有宫廷第一美人之称，饶是病得骨瘦如柴，却也丝毫不减眉目中的绝美韵味。尤其是因在病中，良媛娘娘更添了几分柔弱不胜衣之意，叫谁见了，都要大生怜惜之心。

    赵婠认为，就算美如天仙的宁安公主长大了，也不见得比公子昭的娘更美。看样子，面团团的昭昭是像了他的太子爹爹哇。

    此时，屋里除了三个小的，一个病的，另有一名粉衫宫女，红着眼睛劝说伤心在一处的娘儿俩。宫女柔声道：“娘娘，咱们殿下交了朋友呢，那位正是赵侯爷的女儿，就是您心心念念要见上一面的婠小姐。”

    “真的吗？快请婠小姐过来。”岳氏强自撑起身子，却又急急道，“不行，不行，不能熏着了婠小姐。”

    可是这时，赵婠已经跑到她床边上来了，暗红亦紧紧跟在身后。给岳氏福了一福，赵婠道：“娘娘，婠婠来看您了。您一定要保重身子，昭昭天天都记着您，连饭也不肯好好吃呢！您一定要好起来呀！”

    岳氏眼中滴下泪来，抖抖嗦嗦地摩挲着儿子的小胖脸，无限心疼地道：“我的儿，你要听话，好好吃饭。几天不见，我儿果真瘦了许多。你让娘怎么放得下心呀！？”

    公子昭哀呼一声，娘！又哭起来。

    赵婠心中黯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暗红比她有经验得多，瞧见岳氏的样子，便知道她已经命不久矣，能强撑着说说话，全靠了一颗拳拳爱子之心。并且，暗红仔细瞧了瞧她的面容，再结合方才公子昭说“又吐了”以及这股令人呕吐的腥臭之味，心里有了个朦胧的想法。

    又呆了片刻，岳氏显见精神大不济，说话的声音也微弱了许多。那粉衫宫女毫不客气地赶人，让公子昭为娘亲想着，多让她休息。公子昭亲了亲娘冰冷的面颊，一路抽泣着离开了白梅林里这栋孤楼。

    谁也没说话。谁心里都不好受。走到承文池畔时，东宫的各处楼阁宫殿里都掌起了灯，望着辉煌煊赫的前方，耳边是阵阵丝竹之乐，公子昭的哭声越发大了。赵婠皱紧眉，觉得小胖子真的很没用，除了哭以外没别的本事。

    走到公子昭面前，拿狐白轻裘的袖子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抹，把小胖子脸上连鼻涕带眼泪都搅作一团，赵婠道：“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能救你娘？你要去求你爹，找世上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来救你娘！”

    公子昭哽咽道：“我求了。可是爹说，现在给娘看病的就是最好的大夫，用的药也是最好的。”

    暗红插嘴道：“是秦山派的靳真人在给你娘瞧病吗？或者是南荒药王寨的从药王？”

    公子昭茫然地看着暗红，显然不知道什么靳真人，也不明白什么从药王。赵婠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头戳他的额头：“瞧见你这呆样，我就想揍你。”又问暗红，“你说的是什么人？”

    暗红叹息一声道：“靳真人和丛药王是当世医药大家，”顿了顿道，“最好的医生！”心道，如果是他们来治，也许真能对症下药。这太子良媛娘娘有点儿像是中了毒，或者……被人下了蛊，要是后者，宫里的太医只怕难看得出来。

    忽然有一人接口：“靳真人云游四方，不知去向。爹爹派人去了秦山派，没找到人。”

    三个人循声望去，殿堂暗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公子显。

    公子昭叫了一声：“显哥。”又问，“那丛药王呢？爹爹去找了么？”

    公子显点了点头道：“我听武道师傅讲过，药王寨位于大洪荒之野的深处，当世鲜有人知道路途。若是盲目去寻，只怕要两三年才能找得到。上次好像听人提起过，爹爹已经请了人去探南荒了。”

    公子昭捉住公子显的袖子，感激道：“显哥，谢谢你这般关心我娘的病。”又垂下头难过地说，“我真没用，只会哭。”

    公子显摸了摸公子昭的脑袋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都有娘，都希望娘能好好儿的。咦……赵婠与那暗红人呢？”

    原来，趁着两兄弟说话之机，赵婠与暗红径自走了。小阿囡与公子显的八字不合，她还记着那狠狠一巴掌，看见公子显就郁闷，自然溜走。

    也没有再回大花厅，两个坐在承文殿的走廊里望着夜空发呆。赵婠无比地想念爷爷，她抱着膝，靠着暗红，嘴里轻轻地哼着山里民谣。暗红偏头看她，却见她神情怔忡，小脸上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忧伤。

    惨白的月光射在她身上，却慢慢照亮了他心里某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快到戌时二刻，大花厅里的饮宴才结束，太子亲自将客人送出了东宫。回家的马车上，赵婠情绪低沉地把见到太子良媛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赵奚，良媛娘娘真的要死了吗？

    赵奚讶异问道：“乖女为何如此想？”

    赵婠轻声道：“阿囡嗅到了不祥的味道。爷爷去世前……也是这个味道。”

    赵奚并暗红都知道，她说的并非是那股腥臭味，而是当一个人生机渐断，从身体往外散发出的死亡之息！

    蓦然心中一恸，赵奚暗道，我身死之日，一定要把乖女遣离身旁！

    一路无话，回到侯府之后，赵奚却吩咐暗红独自到静室来。若以赵婠平素性情，一定会撅起小嘴，问为什么爹爹只叫暗红不叫她。但今天，她很安静，对赵奚行了礼之后，在丫环的陪伴下，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到了静室里，赵奚待暗红坐定，开口道：“有一事须告知于你，公子昭的母亲……亦是大越遗族，我十七商栈之人！”

    暗红大吃一惊，急问：“那她怎么嫁给了太子？”

    “这原是老夫十七商栈所谋之计。此计乃故君尚在之时首肯而定。说起来，岳浅岫与君上还有亲。”赵奚缓缓道，“她母亲乃当年大越末朝云霄公主，嫁与平南大将军为妻。驸马死于兵败，公主不愿受辱，自尽身亡。那时岳浅岫尚幼，被家中忠仆偷偷藏匿，机缘巧合之下，与故君相遇，这才相认。”

    暗红喃喃道：“我知道了。原来公子昭的母亲就是平南郡主。我只听说在皇宫中除了十七掌柜，还潜伏着一位地位颇高的暗子，竟是她！”

    赵奚点头道：“正是。事有凑巧，平南郡主十七岁时，在替商会办事的途中恰遇微服巡检地方政事的太子，二人因事结伴而行，日久生情。故君便干脆允了郡主的婚事，安排了假户籍瞒天过海。皇帝不放心，派人去调查底细。只是那个派去的人却偏偏是老夫。”

    “郡主病成这样，商会为何不理不睬？若暗红所见不错，她不是中了奇毒便是被人下了蛊！商会与药王寨素有往来，不可能请不到人。”暗红不解问道，心中波澜微起。

    “平南郡主若不病，此时病的就应是太子！”赵奚语出惊人，摇头道，“故君千算万算，却忘了情之一字，令人可将生死置之脑后，更遑论什么故国恩怨。大越败亡之时，平南郡主不知世事，根本没有丧国切肤之痛。她心里眼里，只有这个疼她爱她，视她如珍似宝的男人。”

    “这么说，郡主所中的应是蛊无疑了？”暗红黯然道，“她任由身体内的蛊毒发作，也不肯去害太子？”

    “不错。只不过，这蛊，却并非在故君授意之下中在她体内。而是商会中另有人看准了此事可为，欲借噬神蛊控制一国太子，以达其目的。”赵奚叹道，“平南郡主每日必受一次恶蛊噬咬之痛，终日不能进食，又呕吐不止。至于那腥臭之气，乃蛊虫在她体内噬咬，脏器皆坏死所致。”

    “此蛊莫非无药可解？”暗红眼眶微红，隐有焦色。

    赵奚道：“只要她交合时将蛊种于太子体内，自然己身无事。当日故君竭力反对种蛊之事，但商会大多数议席同意，故君亦无法。此事颇隐密，如今君上地位尴尬，只怕连她的存在都无从知晓哇？”

    暗红脸庞愈发苍白，几乎是咬着牙恨声道：“假以时日，假以时日……”他突然想到，赵奚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番话？不由迟疑问道，“不知十七掌柜将此事告之暗红，何意？”

    赵奚微微一笑道：“听说三十那日，宁安公主欲从婠婠处讨得你？”

    暗红垂下眼帘道：“暗红绝无弃婠小姐而去之意。”

    赵奚定定看着他，半响后方道：“今日，太子殿下隐约提及此事，似乎颇有为宁安公主说情之意。其实，二十三掌柜不必在意老夫，只要你将承诺实现，老夫不介意你是否在我乖女身旁。而错失此天赐良机，恐君上不悦。”

    这老家伙说的是真还是假？暗红腹诽，但他既然已经拒绝了宁安公主的招揽，定不会出尔反尔。他道：“多谢十七掌柜美意。暗红自会陈情于君上。能潜至清平公主身旁自然是好，然而，在九品上强者的眼皮底下，暗红若想有所作为，只怕很难。也许长久考虑，此事确是良机。但，如今君上需要的恰不是长远之计，当顾虑眼下才是！”

    赵奚暗暗点头，暗红虽幼，却思虑周全，取舍得当。朗声一笑，他赞道：“君上得二十三掌柜，当真有福！若是商会中其余人等对你心存藐视，必吃大苦！君上幸甚！红月幸甚！”

    暗红悄悄出了口气，老家伙果然在试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章 传功秘法（二更）

    今天的第二更，某肖会将PK分加更章节放到周一，这样就会有三天连续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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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种蛊毒，除了解除的方法药物，若自身有强悍实力，一日日以真气消磨化解，虽然不一定奏效，却比坐以待毙来得有希望。太子良媛此事，对赵奚的触动同样很大，他决定事不宜迟，要立即对赵婠施传功秘法，增强她自保的机率！

    初六，赵奚与赵婠皆到宫里开始当值。虽然身为元英殿大监，赵奚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只要跟在皇帝身边，确保其安全即可。可在有重重守卫的宫里，又哪里存在安全隐患……只要赵奚自己不起杀心。

    皇帝考虑到赵奚重伤未愈，又添新伤，很体恤地让父女二人吃罢了午饭就回家休养。因初三那日，周大匠的大徒弟胡不同上侯府拜年，话里话外数落赵婠不该去机关营，应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循序渐进学机关基础之术，赵奚便让赵婠隔三差五地去一趟机关供奉院，随大师兄学习。

    赵婠乖乖应下，在听说机关供奉院收藏着不少机关大匠的经验心得之后，拉着暗红就往机关供奉院跑。可惜机关大匠们大多仍在家过年，要过了正月才正式上班，那些宝贵的心得都被锁死。赵婠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越发觉得大师兄所传授的内容枯燥无味之极。

    晚上，吃过了晚饭，赵奚让赵婠歇上半个时辰，沐浴之后到静室来。赵婠猜测，也许与自己学武有关，不由又兴奋又忐忑，却不知为何要沐浴。

    到了静室，赵奚与暗红皆在。四下里幽幽点着安神静心的檀香，轻嗅之，大脑越发清明。不但如此，静室的四角都燃着暖炉，一踏进房门，宛如从冬日一脚踩进了春天。

    赵婠披着柔顺长发，按赵奚所说，脱下大袄，只穿着雪白中衣，赤着一双小脚，来到赵奚面前，盘膝坐下。

    “乖女，一会可能会有点儿疼，你千万忍着点。脑子一定要清醒，随时回答爹爹的问话！”赵奚肃言咛嘱。

    赵婠小心肝一颤，不是吧？没听说教武功还会有点儿疼的。偷眼一瞧，赵奚身边乱七八糟地摆着好些东西——亮闪闪几十根银针，并几个玉雪可爱的小瓷瓶子。

    心里直打鼓，赵婠真想说算了吧，可这话说出来岂不让暗红小瞧？也许……不会那么疼？

    已经由不得她了。赵奚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怯意与迟疑，极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年岁还小，路还长。爹爹不可能一辈子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乱世之中，须得有自保的本事才行！”

    乱世……啊哟！义父的话大有深意哇。赵婠眨巴眨巴眼，一股不祥之感在她心头弥漫开来。咬了咬牙，为了活命，学些本事在身上也是必须的，她重重点了点头，大声道：“爹爹，阿囡不怕苦！”就是有点怕疼。

    听得身后暗红似乎哧一声轻笑，她回转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一分神，后颈子上立时被扎进一根银针。接下来，小阿囡成了赵奚手里的风车，呼呼噜噜一通乱转。一会儿大头朝下，一会儿手心向天，赵婠被转得脑子里浆糊一片，哇啦惊呼不止。不仅如此，偶尔转到某个角度，她嘴里还被塞下一枚药丸，酸甜苦辣咸，遍尝人生之味呀！

    赵奚如此折腾，目的只有一个，尽最大的努力降低传功过程中的危险。他虽然已经不能再施展出九品上强者百分之百的实力，己身的真气无论精粹度还是充盈度都远不如前，但对于脆弱“小鸡仔”赵阿囡来说，哪怕只是他体内百分之一的真气，都有可能涨破她的小经脉。无论是银针还是药丸，起的都是护住她体内经脉内腑的作用。

    “乖女，忍住了。”赵奚再一次提醒赵婠，长吸一口气，一只手掌贴在她的心口，默运功法，一缕缕冰寒真气从他掌心慢慢溢出，绝大多数消失在静室之中，只有极少一部分钻进赵婠体内。

    赵婠立时开始打摆子，小嘴哆嗦地连话也说不利索：“冷……冷……”她只觉得前心一凉，接着一股凶猛至极的寒意便占据了全身，随即如一条小蛇般飞快地由心脏窜向全身各处。等这条小冰蛇跑到大脑时，脑浆子都给冻住了也似，赵婠整个人开始迷糊起来。

    赵奚赶紧将真气在赵婠体内流转的速度放缓，另一只手拈了一粒火红火红的药丸塞进她嘴里，沉声大喝：“咽下去。”

    原本稀里糊涂的赵婠，因为赵奚仿佛炸响在耳边的声音暂时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将药丸使劲咽了下去，片刻，小腹丹田处似乎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焰，瞬间便将寒意一扫而空。

    赵婠振奋精神喃喃道：“好暖和。”话刚落，心口又是一凉，接着身体内的寒意又大盛，仿佛一盆冰水浇在滋滋冒火的地面上，瞬间冰冷难当。

    赵婠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痛快些。一时奇冷无比，一时又酷热难当，仅仅有数息时间是温暖怡人。她迷迷糊糊想，也许自己的身子，一半冻成了冰挂，一半烧成了灰烬。老天爷呀，有这么教练武功的吗？！

    她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小脸儿冻得惨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度，要不是尚有呼吸，便是个死人。赵奚叹了口气，心道乖女的资质果真不算上佳，最多只是中人之资，否则，怎么连自己这百分之一的真气冲击也承受不住？

    搭了搭脉，她虽然看着可怕，其实并无性命之忧，一小缕寒凉之极的真气正在她体内缓缓游走，化解那股炽热之极的药力。赵奚把赵婠放在早已准备的锦被之中，将她牢牢包裹起来。

    赵奚对暗红道：“麻烦二十三掌柜替老夫看护小女，老夫须得运功几个周天。”要将百分之一的真气送入赵婠体内，他需要耗费的却是几十上百倍之巨，不运功不行。

    暗红点头道：“十七掌柜尽管放心，暗红会照顾好婠小姐。”

    赵奚运功不提。

    暗红坐到赵婠身边，探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儿，触手温腻，却也冰寒入骨。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撑得过第一次传功，他暗暗嘀咕，突然发现一道道寒气从锦被之中飘逸而出，而赵婠的牙齿咯咯作响，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糟了！暗红惊慌地看向赵奚。赵奚却对赵婠的异状毫无反应，他已经封闭了五感六识，正全力恢复折损不轻的真气，

    怎么办？要镇静！暗红慌乱了片刻，发现不能指望赵奚了，迅速冷静下来。略一思索，他将锦被打开，里面冰寒一片。赵婠冷得浑身瑟瑟发抖，小手下意识乱划拉，一触及暗红，便有如溺水的人遇见稻草一般，不顾一切地将身体凑向暗红。

    暗红不得已将赵婠搂住，异常尴尬地任由赵婠在自己怀里钻来挤去，寻找最温暖的地方。她的脸颊不经意间挨着了暗红的颈子，喉中蓦然一声轻吟，死死地贴住不放了。暗红耳旁顿时响起急促紧迫的呼吸声音，找着了温暖之源，赵婠却仿佛冷得更厉害，那牙关磨擦声响简直大的吓人。

    暗红没有办法，只好紧紧抱住赵婠——不抱不行，小阿囡有如八爪鱼一般粘在暗红身上，两只小手还钻进了他袖子里，死死掐着他的腕子。

    片刻后，暗红也开始打起了摆子。赵婠身上冒出的寒气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氲氤出一片淡淡白色的冰雾，笼罩住两人。暗红心中叫苦，却又不能扔下她不管。一咬牙，默运自己习练的溶月心法，运真气抵御寒意侵袭。

    一运心法，暗红不禁一怔，那层淡白色的冰雾居然被自己吸纳了少许，且只有微凉之感，并未呈现出赵奚冰寒真气的特质。

    不过，他看重的是，这飘散于天地间的冰雾可以被吸为己用！暗红不禁大喜，一个周天的搬运心法，他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果真增强了一些。不过……这层冰雾消失的速度却有些诡异啊，按理，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吸收如此数量才对。

    咦……就算没有运心法，冰雾也在慢慢消失，似乎它们又重新回到了赵婠体内一样。暗红有些心虚地瞄一眼赵奚，他知道，这些冰雾其实就是赵奚的真气所化，却不知何故，从赵婠的体内散逸出来，却似乎又重新回去。

    等冰雾完全消失，嘤咛一声，赵婠悠悠睁开了眼睛，倏地瞪个滚瓜溜圆，原来暗红的俊脸近在咫尺，把她吓了一跳。

    暗红不等她发飙，抢先道：“你自己冷得受不了，钻进我怀里的。”

    意想之中的雷霆大作并未到来，暗红想这丫头偶尔还是讲理的。他若知道赵婠此时心里想什么，只怕会气得把这丫头的脑瓜给破开来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着的是脑浆子还是一桶臭水。

    赵婠心道，你一小太监，与我差不多少，便抱着也无碍。那冰火焦熬的痛苦感觉一去不复返，她觉得全身上下懒洋洋地直发困，打了个哈欠道：“暗红哥哥，你背我回房里睡去吧！”

    暗红想了想，也不知赵奚运功需要多久，看小丫头困得眼也睁不开，便把她塞进棉袄里面，背着她回了小院，扔在床上，苦命地替她盖好被子。瞧着赵婠睡得鼻息沉沉，暗红恨恨拧了把她的腮帮子，这才自行回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一章 殇事（一更）

    今天也是两更。鞠躬感谢“花深红衣”、“眼泪就掉下去”两位亲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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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赵奚探察赵婠体内，发现有一丝微弱地近似于无的真气乖乖待在她的丹田内，虽然不满真气数量的稀少，却也知道，若是靠赵婠自己去练，这丝真气只怕得花去她一月之功。

    暗红在一旁看得真切，心想，我吸纳的真气只怕都比这丫头要多些。看样子，她还真不是一块练武的材料。这也就是十七掌柜，自知命不久矣，才会费如此之大的力气给她行那传功秘法，唉！

    得知自己的身体里终于有了真气，赵婠很开心。她更高兴的是，早上起床之后，例行检查玉片时，发现原本死气沉沉的玉片居然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莹光。要不是她眼睛好，又对玉片熟悉到了毫巅，只怕还发现不了这异常！

    确认传功秘法有效，赵婠便开始了五日一次接受冰与火两重考验的痛苦历程。而玉片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第三次传功后，翌日醒来，赵婠发现玉片已经变作了淡淡蓝色。将眼睛贴近，仔细去看，还能发现玉片内部似乎隐有如云似雾的纹络在极缓极慢地悠游。

    这枚玉片绝不是普通物件！能与那幅神秘地图放在一起，还可以凌空悬浮而不掉落于地，且放出足以照亮一室的光芒，它就算想普通也不行。赵婠始终没弄清楚，为何自己从半空把玉片好像摘桃子一样摘下来之后，它就不再放光了？而为什么，自从义父给自己施行传功秘法，灰沉黯淡的它又重新有了色泽？

    这些秘团一直萦绕在赵婠心间，可惜，一时半会，她是找不着答案的。

    吸纳真气的速度始终不能让赵婠满意，她觉着自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辛辛苦苦换来的成效却如此微弱，真是一笔划不来的买卖。好在玉片有所改观，极大地安慰了赵婠。

    暗红实在忍受不了那宛若作贼一般的心虚感觉，将赵奚每次运功之时发生在赵婠以及自己身上的异状都说了出来。赵奚沉默片刻后道，就当这是老夫为了小女的未来，付给二十三掌柜的报酬。

    真气以一种令暗红惊讶又欣喜的速度嗖嗖增长，且据赵奚分析，应该并无后遗之症。如今，他已有五品中的真气修为。因此，暗红向来清冷的脸庞上也不时挂上淡淡笑容，整天脚下带风，对赵婠的态度更是格外得和蔼亲切，令赵婠疑心病大作。

    正月二十七，赵奚并赵婠都在元英殿当值。皇帝与群臣于正殿处理国事，赵奚在偏殿独属于他的躺椅上闭目养神，而赵婠坐在小杌上，手里捧着从师兄胡不同那里拐来的有关机关基础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又受了几天教，再看了书之后，赵婠很痛快地承认自己对机关供奉院的看法有些偏。也许是与机关营的几人相处得太过融洽，而无论是鲁班还是老公子对机关供奉院都无甚好话，她的眼光也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偏差。

    现在，她认识到了，无论机关供奉院还是机关营，对对方的看法都带着极浓烈的个人情绪。也许，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客观公正地看待这两个地方的优势与劣势。

    她的师兄胡不同便是机关供奉院里比较清醒的人。而初四那日，赵婠去机关营给鲁班并老公子拜年，被引见的另一位机关营大佬尚四，亦是明理之人——在他没喝酒时。

    若说鲁班是机关营普通老百姓的代表，老公子是皇亲贵戚的代表，那这位无酒不欢的尚四少爷便是机关营里占据最多数的官宦富绅子弟的代表。

    尚四本名尚秉学，家中兄弟排行老四，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其外祖还是闻名西秦南边的大商贾，听说在红月商会里也有一股。原本，以尚家的能量，尚四不经科举也能在仕途之上有所建树，若是有意商道，更能获得其外祖家的一份助力。他的人生，如无意外，应与机关营无缘。

    然而，一日游学途中，他居然捡回家一位于奇门遁甲之术颇有造诣的大师，并拜在其门下，闭门学了足足六年。什么科举、商道，全部靠边站，尚四少找着了人生的最爱，此生唯一的追求！

    他这师父飘然离去后，尚四入了机关营，家中无人理解他的决定。他如今也天不收地不管，终日赖在机关营里。

    这人平日里形象极好，刚过而立之年，面目英俊，温文有礼，颌下三缕清髯，风度翩翩。他镇日里长袍宽袖、衣袂飘飘，看上去便是个斯文儒雅的饱学之士。而他的见闻确实极渊博，因曾游历西秦东鲁北燕三国，说起三国民俗风情物产头头是道。

    只是喝不得酒。尚四酒量极浅，偏又喜好杯中之物，酒德偏还不甚好。拜年那日中午，赵婠在机关营吃午饭，尚四几杯老酒下肚便现了原形。把宽袖一卷，长袍的下襟一撩，三缕清髯竟然拂起挂在耳后，一把扯住赵婠就要划拳，无论输赢都要赵婠喝酒，他自陪三杯。

    赵婠被强行灌了一杯，呛得满面通红，狼狈逃窜。一路上都愁眉苦脸，这位尚四少爷已经坐实了她的奇门遁甲师父，以后被灌酒的日子只怕多着哩！

    赵婠翻了一页书，突然想起明天就要去机关营上尚师父的第一课，琢磨着，是不是问问爹爹，哪儿买得到千杯不醉丸？

    偏殿门口突有窃语声声。赵奚有若未闻，赵婠好奇地望过去，却见偏殿门口值守小太监小福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赵婠一看，这名粉衫宫女好生面熟。又一想，唉呀，这不是在公子昭的母亲岳太子良媛身边的那人么？瞧着这宫女满面悲凄，珠泪盈眶，赵婠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小福躬身对赵奚道：“启禀大监，东宫岳太子良媛的女官末儿有事要求见太子殿下。”

    完了完了，赵婠变了脸色，肯定是公子昭他娘的病不妥了！

    赵奚微睁开眼，淡淡问道：“何事？”

    末儿卟嗵跪倒在地，还未说话，先哭了两嗓子，这才哽咽道：“大监，太子良媛娘娘怕是……怕是不好了！”

    她这意思，在场众人都明白。赵奚敛目，微微叹息了一声道：“良媛娘娘温柔娴静，又知书识礼，年纪轻轻竟得此重病，真是天妒红颜。末儿，你起来吧，待老夫去为你通禀一声。”

    赵奚往正殿而去。不知为何，赵婠总觉得义父的脚步格外沉重，眉眼间还隐有悲凄之色。看来，公子昭的娘在宫里的人缘儿还不错。

    不多时，太子脚步踉跄着出了偏殿，面团团的脸上苍白一片。平时他经过此处，看见赵婠都会停住脚，亲切地与她交谈几句，临走时还总会随手摸出样东西，不是好吃的果子，便是精致有趣的小玩物。

    可是今日，他仿佛没看见赵婠就站在门口，只顾匆匆疾走。赵婠见他眼睛发直，里面已然有了泪光，心道公子昭的爹和娘看样子感情很好呢。她目送着太子几乎是小跑而去的身影，心里也很难受。

    她的心思立时就野了，再也无心在书上。正殿里的议事还未停止，她与赵奚更在当值，不能擅离职守。就算她其实是个闲人，想去哪里与赵奚说上一句便是，她现在也不想去东宫。与亲人离别时，每个瞬间都弥足珍贵，容不得外人去浪费。

    半个时辰还未到，从东宫的方向便传来一声钟响。赵婠眼睛通红，她知道，公子昭的母亲薨逝了。

    站在偏殿门口，远远眺望着东宫的重檐飞角，她仿佛听见公子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渐渐，有一个人踽踽走近，赵婠定睛看去，这人竟是暗红。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婠跑出偏殿，截住他，急急问道：“暗红哥哥，你是不是去了东宫？我瞧你从那方向来。”

    暗红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赵婠愣住，暗红眼睛微肿，显见是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赵婠问。她从未见过暗红如此低落悲伤的神色，感觉很异样。在她印象里，这位沉默是金的大管家，喜欢用行动来说话。在他脸上，很难找得到大悲亦或是大喜的神情。

    “公子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真可怜。”暗红答非所问，双目无神，有几分恍惚之色，“我站在梅楼外面，本来想进去看一看，但他们不让。”

    赵婠觉着暗红今天真奇怪，按理来说，以他的性情及行事，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到梅楼外头去？暗红许是察觉到了她满是疑问的目光，面色微变，淡淡道：“公子昭为人仁善，与你的关系也颇近。你当值时，我无处可去，常寻他说话。今日凑巧罢了。”

    赵婠点了点头，闷闷道：“不知道宫里会不会安排差事，且等等吧。”

    太子良媛的品级在东宫诸妃中只是中等，因而太子向皇帝央求，追封了岳氏为太子侧妃，其丧葬之礼、陵寝规格皆遵循从一品宫妃的标准。然而，死后这备极哀荣，在赵婠看来，其意义远比不过岳氏生前，太子在她身旁多待上的半刻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二章 喜事（二更）

    虽然宫里刚办了丧事，不过皇帝开了金口，宝福敬公主与苏偃的婚事并不改期。二月初一，离忠勇侯府几墙之隔的明威将军府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赵婠去打探了一番，得知因婚期在即，将军府虽然早就洒扫干净、万事俱备，却也又要重新归置整理一遍。娶皇家的女儿，那可来不得一星半点的怠慢。

    赵婠回家之时，数次遇见小师兄忙里忙外，还曾经与小师兄的父母兄嫂打过照面。就连应当安心在宫里等待嫁期的宝敬公主，她都影影绰绰瞄见过。

    看样子，宝敬公主是想亲自打理打理未来的家呀！赵婠原本想上前瞧个究竟，那个疑似宝敬公主的少女却慌里慌张地避开了。赵婠笑得打跌，要不是瞧小师兄又拱手作揖又讨好贿赂的份上，她一定要好好取笑小两口儿一番。

    同样是公主殿下，这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如此之大捏？赵婠真是深有感触。正月里，她当值期间碰上宁安公主好几次。虽然宁安也没有对她恶言恶语，但那“本宫”的骄傲派头却摆得足足的。瞧着她高高昂着头颅目不斜视的样子，赵婠私心里希望她摔一跤，看她这副冷傲表情会不会破功。

    其实不用摔跤，赵婠发现，只要暗红在，宁安的清傲一定会消失不见。甚至有一次，她从偏殿的窗户往下望，发现宁安与暗红言笑晏晏，浑不似面对自己时的冷漠无视。

    自家这大管家还真是招人。不过，也许宁安也发现了他的可怜之处，又爱惜他人才出众，才会如此不顾身份地与他交往吧？赵婠如是想。

    她旁敲侧击地打探过，暗红淡淡道：“宁安公主为人其实和善得很，只是某些人殊为可恶，她看不惯罢了。”

    赵婠讪讪笑了笑，从此不再多问。暗红与何人交往，是他自己个儿的事，与她赵阿囡有半个馒头的关系吗？只要他不给自己惹麻烦，他就是把宁安公主娶回家……那也是他的本事！

    想到这里，赵婠鬼头鬼脑地瞟了一眼暗红，嘻嘻地笑。暗红嘴角扯了扯，尽情漠视她这诡异神情。话说，两个人再不暗地里互相折腾，保持着比较和谐的共处关系，这样挺好。

    二月初十，皇家送妆。那连绵数里长的送妆队伍，不知引吸了多少人的眼球。总共二百五十六只大箱笼，先不说箱笼里头装的东西，单就这些箱笼，皆是用紫檀、黄花梨、鸡翅木等名贵木头打造的。

    并且，为了彰显宝福敬公主机关匠的身份，嫁妆之中，原本应该早就送入新房的家具却独独留了一件梳妆台，此时陪送过来。

    这梳妆台可不一般，乃是机关供奉院数位与宝福敬公主同辈的弟子亲手制作的。看着浑身一体，只要按动机关，便能随心所欲地弹出足足一百六十六个小妆盒，供公主殿下放置首饰。赵婠早就听说有此一物，决定等婚礼完毕便把它拆个底朝天，瞧瞧究竟。

    宝福敬公主虽然只是正二品夫人之女，她的嫁妆却堪比皇后嫡女，与当年钱贵妃所出的淳庆敬公主相较，其丰厚程度也只在其之上，不在其之下。光那一厚沓田地房屋店铺的契约文书，便看得人眼晕，更遑论其他。

    并且，就在送妆当日，皇帝又颁下圣旨，把苏偃所在的苏家长房一脉凡有品级的都升了一级。苏偃更连升两级，由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拔擢为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授予御林军中军副将之职，军中地位仅在御林军一位大将军两位副将以及中军将军之下。遍数西秦两朝，到如今再没人有如小苏将军这般飞速上升的青云道路。

    到了二月十八的申时正，赵婠浑身装束一新，穿了缠枝扑蝶绛红大袄，外罩浅紫鹤麾，身后跟着暗红，来到了壮武将军府。只因赵奚答应了苏偃，赵婠今天要以小师妹的身份陪着一道去皇宫迎亲。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沿街百姓驻足观望，啧啧称羡不止。到了皇宫东侧翟门，迎亲队伍止步。只见翟门之内的地面铺着一条猩红地毯，两旁肃立着盔明甲亮的御林军送亲将士。翟门外，钦天司与礼部堂官也等候一旁。

    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身穿驸马命服的苏偃领着迎亲队伍向元英殿所在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又向韶华夫人的流波殿方向行二跪六叩之礼。赵婠脸上笑、心里苦，怪道暗红死活不跟来，莫不是他知道要磕这许多个头？

    不多时，礼乐声大作，一副公主卤簿迤逦而来，当中一架彩辇煊煌华贵，辇旁簇拥着送亲的皇室女眷并几位品级高的外臣命妇，内宫六宫一局的掌事者亦在其中。

    彩辇当先，苏偃骑马偏后，两支队伍合而为一，开始回返。到了壮武将军府，彩辇径直入内。

    将军府里亦有喜筵，但皇帝早就说了，让赵婠跟着赵奚一道到宫里去喝喜酒。她心里十万个不情愿，还想着等下要闹一闹洞房，听个壁角啥的。可有皇帝的旨意在，纵使她愿意留下，壮武将军府里也不敢收。

    唉，因公子昭他娘薨逝之事，她难受了许多日，好容易有桩高兴事儿，偏生不能尽性，真叫人憋闷。匆匆忙忙叫上暗红，二人回到府里，坐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赵奚一早就入了宫，一直没回家。

    进了皇宫，直奔此次妃嫔与命妇饮喜筵之处的明贤宫。论理内宫喜筵应由太后或皇后主持，这宴席或者设于太安宫或者是凤藻宫。不过，事非得已，原本皇帝是属意在韶华夫人的流波殿里摆席的，但韶华夫人却请了辞，具体怎么与皇帝说的没几人知晓，不过这喜筵最终却摆在了苏贤妃的明贤宫里。

    赵婠人矮腿短，又受了大折磨，原本便无精打采，这眼看时辰就快到了，怕误了饮宴生出事非，便顺理成章地窜上暗红后背，指使着他疾步前进。

    紧赶慢赶到了明贤宫正殿明绮殿里，却见里面坐满了人，都是云鬟雾鬓、环珮叮当的华服女子，有老有少，亦有如赵婠差不多年纪的女童。

    这下可犯了难，她趴在暗红背上探头探脑。好在明贤宫的掌事女官早就得了苏贤妃的吩咐，使了宫人专门候着她。因此一名碧衫宫女笑吟吟地上前与她见了礼，而后指引着她往里面走。

    赵婠原本便引人注意，谁叫她毫无形象地趴在人背上，被她当牛作马使唤的还是名俊美韶秀的小少年。这下见苏贤妃的近身女官亲自在前面领路，命妇们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引路的女官名唤蜻儿，声音柔婉笑容也甜美。赵婠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她也使劲夸赵婠又可爱又懂事，暗红在心里直翻白眼。

    蜻儿将赵婠带到一张席面的空椅旁，赵婠匆匆扫视一眼，发现这桌儿大多都是熟人，很是高兴。她左边是灵敬公主、右面是公子昭、再过去是宜王孪生子、密王世子时、公子显，以及上次东宫饮宴见过的小淑女苏真、紧紧挨着苏真的是宁安公主。而唯一一张陌生面孔也是个女娃，坐在灵敬公主与宁安公主中间，约摸十一、二岁，一张玉白娇俏的瓜子脸儿，明眸善睐、巧笑倩兮，正扯着宁安说个不停。

    赵婠从暗红背上滑下来落坐，扭头一看公子昭，不禁愣住。故太子侧妃薨逝后那些天，公子昭可足足瘦了一大圈。赵婠数了数，自己才隔了七八天没见他，他不仅把以前掉的膘都给长回来，还又胖了不少，那下巴都快三层啦。

    公子昭对赵婠一笑，憨憨道：“婠姑姑，你来得好晚。”

    赵婠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得一个满是疑惑的声音道：“昭儿，你叫她作姑姑？我怎么不认得她！”

    扭头看过去，隔着灵敬公主，那个陌生女娃正盯着自己，脸上满是讥诮的笑意。赵婠眨眨眼，天真笑道：“这位姐姐，昭昭叫着好玩的。我是赵婠。”

    女娃冷笑几声，鄙视道：“谁是你姐姐！？你也配！我乃安乐郡主，你为何不给我行礼？”

    瞧着这女娃一脸骄横之气，赵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可没得罪她，犯得着与自己过不去？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眼正静静啜饮茶水的宁安，要吵也应该是这位来吵吧！

    年后去了机关营，赵婠总算是明白了宁安敌视自己的原因。罪魁祸首是那只珍珑盒。鲁班说了，原本等宁安的武道修为有了进步，便把珍珑盒当礼物送给她。这下可好，却被赵婠半途截了去。至于暗红……天知道宁安是不是真的想把他要走。

    赵婠在心底叹了口气，极乖巧地跳下椅，给安乐郡主矮身福了一福，脆生生道：“赵婠见过安乐郡主！”既然已经低人一头了，便干脆把戏做足。于是，除了苏真，她又给在座所有天潢贵胄行了礼。一时之间，乱糟糟的免礼声音响成一片。

    安乐郡主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听话，传言中她可不是这样的，不禁有些发怔。等她反应过来，赵婠一个罗圈礼行完了，重新回到椅上，挟了一口菜往嘴巴里塞，那叫一个安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三章 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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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乐郡主乃定王嫡女，当朝钱贵妃的心肝宝贝，要月亮不带给星星的。她早就听说过赵婠，知道如今这个小丫头风头极劲，居然压过自己家的亲戚，在宫正司当了典正。这让安乐郡主心里有点不爽。

    并且，赵婠身边居然有个极俊美极清逸的少年，就连宁安皇姑都没能从她那儿要到人。安乐郡主更不高兴了，你赵婠就算是元英殿赵大监的女儿——还不是亲的，怎么胆子就大到连我皇家公主也敢拒绝的地步？还听说，她第一次进宫就揍了公子显公子昭，后来还把密王府一个小厮的手给砍下来。真是反了天了！皇家尊严何存？堂堂皇孙竟让个小丫头欺在头上！

    所以，安乐郡主今天特意坐在这一席，她看过了坐席名册，知道那个叫赵婠的土包子会在此桌入坐。方才那些挑衅，她实是有意为之，可没想到，赵婠竟然是如此好脾性。

    安乐郡主瞧了一眼宁安，又把目光投在了暗红身上，小脸上扬起欢笑道：“赵婠，本郡主看上你身后那人了，让他过来侍候本郡主……与宁安皇姑。回头你把他的东西收拾一番，送到我府上来。对了，我乃是定王嫡女，你记住啰，别走错地方啦！”堂堂王府还会缺东西？她这是要让赵婠知道厉害呢。

    赵婠正嚼着菜，闻言苦起脸对安乐郡主道：“郡主，真对不住。早先宁安公主也想带婠婠家的大管家去享福，可他那天脑子烧坏了，居然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公主殿下。明明是他自己犯了糊涂，别人却以为是婠婠小气，回家以后婠婠让爹爹好一通说。到现在，宁安公主殿下只怕都还在生气呢！”说罢，胆怯地看一眼宁安，一脸“我很害怕”的样子。

    宁安理也不理赵婠，仍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暗红站在灯光阴影处，低眉敛目，毫无反应，仿佛说的人不是他。

    安乐郡主咯咯一乐道：“你放心，宁安皇姑大人有大量，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她的生辰快到了，本郡主把这人当礼物送给她，这样你便放心了？唉呀，现在就说出来，好没意思！”

    她这话却不知怎地惹恼了宁安。只见宁安秀眉一拧，冷淡的神色变作恼怒，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不悦道：“安乐，休得胡说！暗红乃人中俊彦，你怎可以此言相侮？安乐，向暗红赔不是！”

    安乐郡主一呆，随即大怒：“皇姑，安乐一片好心，怎么却反被你当作驴肝肺！？这暗红是什么下贱东西？你居然让安乐去给他赔不是？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落了我定王府的脸面？！”

    宁安公主异常凛冽的目光直直盯在安乐郡主脸上，声音已然寒冰如雪：“暗红乃我宁安挚友，你侮辱他，便是侮辱我，”顿了顿，缓缓道，“长姐素来耳提面命，人可杀，绝不可辱！”不用说出尊号，任何人一听宁安说“长姐”，都只会想起清平孝公主殿下，也只有宁安，才敢对清平以如此亲呢的称呼。

    安乐郡主脸色刹那变白，她实是想着要讨这小姑姑欢心的，却万万没料到弄巧成拙，反倒让她生了气。眼睛一错，瞟见那个山里出来的土包子此时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方才那害怕胆小的模样踪影全无。安乐郡主不禁生疑，小丫头片子莫非涮了自己一把？

    安乐郡主心头火气更盛，跳下椅子，来到赵婠身旁，命令道：“本郡主方才的话你没听见吗？这个叫暗红的人，现在是本郡主的了！还有，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与我们同桌，还不快滚！”

    赵婠笑了笑，爽快地离开座位，对安乐郡主又是一礼道：“既如此，赵婠告退了。暗红哥哥，我们走！”

    安乐郡主气得七窍生烟，一声尖叫：“放肆！”抬手一巴掌抽过去，正好打在赵婠脸上，这清脆的声音吓得公子昭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宁安一愣，瞧见暗红大步跨出，挡在赵婠身前，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其余众位，或震惊或窃喜或愤怒或茫然，不一而足。

    赵婠抬手摸了摸面颊，从暗红身后转过来，站到了安乐郡主面前。她小脸上虽仍挂着笑容，但哪怕是小公主灵敬，也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当看见赵婠一只手往另一只手的袖子里面探去，公子显霍然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赵婠身后，却被蓦然转身的暗红拦住。面对这少年清泠泠似冰雪般寒冷彻骨的目光，公子显想说什么，又突生怯意，不禁心头大恼。

    却听赵婠笑吟吟发问：“你可知道我师父是谁？”

    安乐郡主冷哼一声，仰头看天。身为定王嫡女，她可不是大绣花枕头，赵大监是何等样人，在皇祖父面前是何等地位，她也清楚。只是方才实在是气得狠了，这才顺手拍了那么一巴掌。此时，她心里也有些后悔，暗道自己还是莽撞了。

    赵婠笑得愈发甜蜜，公子昭挪动座位，离得远了些继续哆嗦。其他人虽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却有些看得出来赵婠这是要发飙。只听她突然加快了语速道：“教我机关器械的师父乃公子岭大人，是皇帝陛下正经的堂弟。按辈份来说，我与你家定王爹爹同辈，你应当喊我一声姑姑！郡主，方才赵婠一再忍让，莫不是以为……赵婠当真怕了你？！”

    她冷笑一声，向前踏了一大步。安乐郡主听得头晕脑涨，正苦思冥想公子岭是何方神圣，却见一张脸贴近自己，不由吓得后退，差点摔坐在椅上。

    赵婠凑近安乐郡主，轻声道：“赵婠知道郡主为何讨要暗红！你想讨好宁安公主，更进一步得到清平孝公主殿下对你家定王爹的支持！啊哈！原来……”她的声音原本便一声比一声大，说到此时，突然拉长声调，极响亮地说，“定王想当皇帝！”

    这话实在是太过敏感。就算朝中宫中不少人都知道定王夺储之心未死，却也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安乐郡主小脸惨白一片，不但自己这桌，旁边早就不时关注这边小小动乱的几桌更是射过来数十道怪异目光，让她如芒刺在背。

    那些人里，有地位高的妃嫔，太子妃并定、寓、宜、密四位王妃，还有品级高的外臣命妇。小孩子声音原本便尖利，赵婠又卯足了劲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不要说前面几桌了，只怕正殿里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张桌子瞬间成了殿中焦点。

    赵婠一口气也不停歇，继续大声道：“今天是小师兄的好日子。赵婠之所以对郡主礼敬有加，退让不已，是因为这儿摆的是小师兄与宝福敬公主的喜筵。哼，安乐郡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定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权势，就连贤妃娘娘和韶华娘娘的脸也是说打就打！若是以后定王殿下当真做了皇帝，这宫里……还会有贤妃娘娘与韶华娘娘的活路吗？！”

    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轰出来，漫说安乐郡主，就连宁安公主也懵了。对啊，喜筵上出了乱子，可不正是打了苏贤妃与韶华夫人的脸？这些话要被有心人一添油一加醋，还真指不定会往哪儿扯呢！宫里没活路？这话可真是诛心！

    赵婠不罢休，小嘴“啪啪”翻飞，且作悲愤交加状，恨声道：“安乐郡主，你看不起婠婠，也看不起婠婠的爹爹，随你！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婠婠府邸中的大管家，还当众搧了婠婠的耳光，这摆明了要让忠勇侯府丢人现眼！爹爹为了大秦出生入死，皇帝陛下对他老人家的功劳都是极肯定的，定王殿下凭什么如此轻视？赵婠自从入宫当值，行事亦是谨小慎微，却没想到，接二连三遇上祸事，总是受皇孙郡主的欺凌。实在不行……我们父女俩走还不成吗？！这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可容我父女俩活命的地方？！北燕去不得？东鲁去不得？实在不行，我父女两个到南洪荒的高山深林里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话到这份上，事情可当真就大发了！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众贵妇，都在心里狠吸一口气，这小丫头真是九岁么？话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逼走功臣，还是九品上的至强者，西秦有这份胆气？甭说别的，人家赵奚若一怒之下当真请辞，临走之前杀个把人泄愤都是可能的。

    赵婠轻声啜泣，委屈得不行。又转身对暗红凶巴巴道：“都怪你！回去我就把你这张脸毁了，省得把人家迷得晕头转向，想着法儿要赶我们爷俩儿走！回去！”说着不解恨，重重一脚踹在暗红腿上，转身便走。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酒席是没法吃下去了。不但苏贤妃与韶华夫人双双赶来，其余贵、德、淑三妃并文华夫人等宫妃都围住赵婠，又劝又哄。

    可惜小丫头这回上了脾气，无论各位娘娘说什么，她就是嚷嚷着要回家，说是不受这窝囊气。并哭道，早知道会受这么大的委屈，她就应该呆在山里不出来，更不应该把可以爬上断肠崖的方法告诉西秦人！

    一言诸人惊，这才是赵婠最后的撒手锏！

    除了廖廖几人，大家居然才知道夺取断魂关真正的大功臣竟是这个小毛丫头。众妇人又岂是易与之辈，当下知道事情已经闹得不可收拾。钱贵妃不由分说，上前对安乐郡主便是一巴掌，喝令其对赵婠道歉。

    安乐郡主哇一声号啕出声，倒在母亲怀里啼哭不止。赵婠一看，哟嗬，你还哭上了？倒底是谁在欺负谁呀！？她捂住脑袋蓦然一声尖叫，眼睛一翻，嗵一声倒在地上，晕得干脆利落，让人措手不及。

    暗红飞快地抱起她来，又悲声大呼，小姐！含泪泣道，自家小姐自小便有寒疾在身，又郁结于心，在家中也时常不适，侯爷心疼得不得了。今天……只怕又是大病一场了！

    正乱着呢，门外一声大喝，皇帝陛下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四章 杨柳岸，清水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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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吧，赵婠压根就不知道定王有夺储之心。她又不是西秦人，皇帝的宝座落到谁屁股底下，与她可有半块白面馒头的关系？她早就打算着，等自己长大一点，机关之术学全面一点，再学几手保命的功夫，制做几个厉害的机关，她就要游历天下去也。她还有事儿要办，不希罕在西秦久留。

    假如，这个发难的人是寓王女、密王女，说不定那个想当皇帝、打苏贤妃并韶华夫人的脸、看不起忠勇侯府，要赶赵奚父女俩跑路的人就会是寓王密王了。

    这只能说定王倒霉，女儿娇养地太过了些，又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安乐郡主只想着讨好宁安，进而示好清平，却不想一想，连宁安都不能从这丫头手里要到人，连太子殿下都在赵奚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一小小郡主，人家能在乎吗？

    九品上强者的颜面不可辱。据说当时席上，赵奚原本吃得高高兴兴，与皇帝并太子有说有笑，三位王爷来敬酒时，也都异常豪爽地喝了。当有人将内宫喜筵上发生的事悄悄禀报皇帝之后，赵奚怒了——以他的修为，这么短的距离什么事情听不到？

    当场，赵奚便向定王请罪，请定王殿下宽恕小女无知，冲撞了郡主。而后，赵奚向皇帝告辞，说苏偃是自己弟子，自己应当到壮武将军府喝酒才是，不敢留在此地惹定王生气，并承诺会将小女关在家里，好好惩戒。

    赵奚忿而离席，皇帝雷霆大怒，怒气冲冲赶往明贤宫，一进门，正好看见赵婠倒在暗红怀里，当下气得转身便对定王抬脚一踹，勒令把安乐郡主带回去，一家人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圣意，不许外出，若有人要进府探视，需得请旨，无论何人，概不例外！

    又有侯府中人在明贤宫外请见，说奉侯爷的命令来押小姐回府受罚。皇帝直接把人留下，说小阿囡无过，不应受罚，要留她在元英殿里多住几日。过了两日，有旨意颁下，赵婠聪慧可人，深得圣心，皇帝大悦，特旨提拔为正六品宫正司司正，只挂职不办差，仍旧随着赵奚在元英殿当值。另外赏下金玉土地房屋等物无数。

    升了官又发了财的赵婠这才回了家。又听说自己的机关器械师父老公子居然打上了定王府的大门，说要看看那个敢搧自己徒弟脸蛋的侄孙女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定王不敢出王府大门，只好赔着笑，被门外的老公子指着鼻子好一通冷嘲热讽。

    这事还不算完。已经接手国家泰半政事的太子突然宣布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任命，定王一系的官员多有明升暗降之举。顿时，朝中有头脑清灵者不免想到，莫非那日喜筵之事，其实是皇帝要借那小丫头之口，来表达自己对定王一系的不满，警告定王早些认清形势，早日停止那些无谓的暗动。

    就算并非预谋，后来朝中一连串的人事变动，皇帝默许，太子借机行事，也证明了太子之位已然牢不可破。纵使定王仍有不弱实力，也唯有乖乖认输一途。三年的时间，与外面隔绝音讯，再忠心的部属都有可能心生异变，更何况是朝中这些老奸巨猾的大臣。

    赵婠对自己那日信口开河、一股脑地发泄心中压抑闷气之举所产生的后果，根本不关心。她如今被尚四师父逼着，整天与阴阳五行八卦打交道，如今看谁都先从印堂看起，到了人家家里，先研究一番风水是否上佳再说其他。

    暗红对赵奚抱怨道，小姐别被那尚四给带坏了。昨天他居然带着小姐跑人家祖坟那儿看风水，惹恼了主人家，被几条大狗在后面撵着跑。

    赵奚一笑道，不必担心，那尚四虽看着疯癫，实则有几分大本事。他的奇门遁甲之术绝不可小视！

    三月初三，上祀女儿节。赵婠不当值，且被师父们并胡不同师兄一道放了大假。她一山里娃儿，爷爷又从未对她提起过世间还有女儿节一说。因此有些茫然，成天忙忙碌碌地，今日一悠闲，居然浑身不得劲儿。

    而暗红一大早便向她请了假，说是有事要办，需得请假一天。赵婠慷慨地允了，不过要求暗红从外面回来时，得带来什么什么若干、什么什么少许、什么什么几大包等等。

    既然难得休闲，她便给自己也放一天假，在府里一通乱逛，惊讶地发现婢女们似乎都不见了踪影。好奇之下一打听，二管家赵德笑眯眯道，今天是上祀女儿节，侯爷仁慈，让府里未婚嫁的少女们都外出踏青去了，也许就有大好姻缘在杨柳岸等着她们呢。

    赵婠一听，立时起了兴致。眼珠转了几转，说是回房去刻木头，一溜烟跑走。赵德笑了笑，摇摇头，招过一名护院头领安排下去。这小丫头，要一个人出府去玩，却要防着我老赵头。

    赵婠跑回屋，换了一身看上去不打眼的藕荷色家常褂儿，又把身上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都摘下，除了向来不离身的玉片片、宝匕寒虬外，只揣着一个装钱的荷包，就连苏贤妃送与的暖玉都给解了下来。

    想了想，她又拿起一把小巧的五连珠机关袖箭，小心翼翼地装备在手臂上，又开启夜光珠，用厚厚的缎子裹紧了散花针放进怀里。自从赵奚以传功之法将自己的寒冥真气渡入赵婠体内之后，她的真气修为虽没有大的长进，但是对散花针寒气的抵抗力却越来越强了。

    站在镜子面前看了看，赵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身衣裳那料子也是一等一的。不管了，就这么出去。小心避让着府里人，她鬼鬼祟祟地偷摸从后门溜出来，心里有些诧异。怎么如此顺畅，倒不用躲几次，这一路上几乎就没看见几个人，莫不成那些年轻的仆从也都放了大假？

    赵婠欢呼一声，撒脚丫便往朱檐巷的外头跑。等她的人影消失在朱檐巷的拐角，从侯府后门又冒出四个人影，一路谈笑着缀了上去。

    来到大街上，赵婠惊讶地发现，这街上摩肩擦踵的，居然比元宵放灯那日的人还要多。毕竟如今已是春天，万物复苏、暖风熏人，又是如此明媚妖娆的节日，空气中到处都氤氲着带着香甜味道的气息。

    仿佛，所有恒京的少年男女都跑出了家门。这些少年男女，无论贫富贵贱，锦衣华服也好、布衫荆钗也罢，都是满脸的喜气洋洋。她裹挟在人群里，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大家都在说，桃花桃花，清水园的桃花都开了！

    大街上，很多人的头顶戴着柳枝编成的柳圈、腕上也挂着碧绿碧绿的柳环。赵婠瞧着新奇，瞅见路上有卖全套柳条饰的，大方地给自己来了一套。

    卖柳条饰的老妇给她的丫髻上各圈上一个小柳环，项上也挂上去一个柳叶项圈，大拇指上套着细嫩的柳枝扳指，两个手腕上没挂，却在脚踝上套着一对柳环儿，上面还缀着几朵鲜艳可爱的小花，一走动花瓣便簌簌直颤。

    赵婠笑逐颜开，下大力气把这些柳条饰一顿猛夸，给老妇引来大群少年人，老妇一高兴，将那些柳饰都白送与她。

    挤出人群，赵婠嘴里哼哼着山谣，一跳一蹦往人人口中传颂的清水园而去。她这日子过得悲摧，来到恒京正值寒冬，一来怕冷怕得狠，不愿出门；二来，机关营里蹲着三个师父、机关供奉院里坐着一位师兄，都虎视眈眈盯着她，卯足了劲要培养出一个全能机关大才。她哪儿有那个东鲁时间去玩？

    还是春天好呀！赵婠跑得出了一头细汗，用手作扇子扇了扇，买了些零食拿着吃，好不惬意。有这许多人带路，她也不怕走丢了。她灵醒着呢，专往人多的队伍里钻，尤其爱挨着带着孩子的妇人走，还不时抬起头与身旁的大人甜甜一笑，任谁见了，都只会以为这小女娃是跟着家里人出来玩的。

    走了足有个把时辰，她才随着人流来到了所谓的清水园。园子还不知在哪，当先入眼的便是沿着一条长溪栽种在两岸的垂杨柳。

    赵婠这才知道，为何二管家会说要在杨柳岸下找姻缘，原来那些少年男女个个争先去折柳枝，这稍不注意，手啊脚啊就会碰在一起，头顶住头的只怕都有。一时间，真真看傻了一群呆头雁，羞煞了几张芙蓉面！

    赵婠笑嘻嘻地瞧着，舔着手里的麦芽糖，把这个地方牢牢记在了心里。待了一小会儿，没看出什么花活来，她转身便往一处大土台子上走。人们都说，上了那土台儿，就能进去清水园。

    东张西望着慢慢爬上去，赵婠抬眼便见一座玉白色的大拱门，上头刻着“清水”两个飘逸灵动的大字。拱门上还满布着阴刻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藤萝蔓草之类图案。

    赵婠眼一亮，并不着急进去，站到拱门下方，细细观察这些雕刻。她如今爱机关术成痴，只要是能提高自己制作机关物件水平的手艺，她都愿意琢磨琢磨。

    老公子师父就有一手绝活，他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东西，无不惟妙惟肖，生动喜人。机关术虽然不要求有雕刻匠人的雕功，但有些机关零件精细异常，若是能练得一手不错的雕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研究了一阵子，觉得自己似乎有了点收获，也许一些机关零件换一种方法能更好更快地制作出来。她开心地笑，摸了摸大拱门，欢欢喜喜地迈步进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五章 桃花林里桃障浓

    昨天收到七张粉票，其中一位亲慷慨地给了三票，不胜感激！某肖定将故事编得好看，力争不让亲们失望。大家也别客气，该批评提意见的尽管招呼，某肖一定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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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园是皇家园林，除了上祀女儿节，平素里根本不开放。只有皇室中人，或者在皇帝面前红得发紫的臣子，才能借这方清雅之地充作私用。

    名字里既有水，自然离不开水。实际上那条两岸满是垂杨柳的清溪，其发源之地便是清水园里一汪清澈见底的泉眼。这儿原本是座矮小的荒山，恒京将其圈进城里、打着夷为平地以后建房舍的主意。不料却在山里发现这汪泉眼，流下的水绕小山直向南，流入大运河。高祖皇帝一声令下，在山上建起了一座皇家园林，大挖特挖水道，让泉眼流水在这些水道中悠悠淌过，再流下山去也。

    因而，清水园的每一座建筑旁边都有水声，或溪或池或泉，甚至还有一道景观颇佳的小瀑布。皇帝每年到了夏天，如果不去更凉爽的雍城夏宫避暑，就一定会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以度过最炎热的季节。

    赵婠在清水园里转了转，很快便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至于那传说当中的桃林，更是只闻桃花香，却不知路在何方。她坐在一方碧池旁边歇了歇脚，垂首一望那池水，发现上面飘浮着一朵朵花瓣，深红、大红、粉红、雪白，颜色鲜艳可爱。

    想了想，她围着碧池转了一圈，果然在西北角发现条水道，正有水汩汩淌来，水面上花朵缤纷。她得意地笑，知道沿着这条水道走，定然可以找到那飘落花瓣的地方。

    蹲下身子，掬了捧清水凑到面前，深深一嗅，有股暗香浮动。她尝了水，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称赞，不错，又清又甜，虽然比不上家里那口泉的水，也算难得了。

    一个人独自在山里讨生活，她早已习惯了独处，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不寂寞。这孩子即便是老成些，那也是被逼出来的。又喝了几口水，擦了擦嘴，摸出一包果脯捧着，赵婠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或大或小的石子上向桃林摸去。

    这水道流经清水园的所有建筑，因而绕来绕去，多转了许多弯。并且到了一些聚水之处，还要另行寻找水道。初始赵婠不耐烦，但慢慢的，这寻找水道、辨别水的流向，居然也成了乐趣。她走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觉着鼻旁萦绕的桃花香气越来越浓。

    站在一个山包包上远远向下眺望，山谷内赫然是一片青青碧原，其上仿佛生长着一大片红白相间的云霭，足足铺占了大半个眼界，云蒸霞蔚，如锦似缎，极为壮观，正是花儿朵朵开了的桃林。

    更令人惊喜的是，桃林中央是一汪莹澈的清泉，泉上亦有淡淡云雾，聚散不定，水面上更落满了桃瓣。这碧草菁菁，水波涟涟，桃雾绚烂，怪不得有如此之多的人涌入清水园。

    赵婠怔怔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有不对之处。按说那么多人都是奔着桃花而来的，但这处碧原之上的人却廖廖无几，只是隐约看见数个人影在桃林里晃悠。

    管他呢，人少正好清静。赵婠懒得管闲事，欢呼一声，沿着这小山包就冲了下去。来到碧原之上，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些青草，它们居然长得足以没过她的大半个身体。生怕草里有蛇出没，赵婠事先便折了一枝粗树枝在手，当下小心翼翼地拨草探路，往那桃林去。

    靠近桃林并泉眼，青草便矮了。瞧着面前这一大片灼灼桃华，她脑子里可没有什么诗啊句啊，只想着要是结了桃子，也许自己家能得上几个？淡淡甜香的大桃子，味道可多好！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恋恋不舍地瞧了又瞧，这才往那泉眼走。

    今天实是走了太多路，要是放在以前绝不在话下。可如今她养尊处优了几个月，这小身子也娇贵起来，小腿隐隐涨痛。瞧见泉边砌着石头台子，还面对面修了两个八角亭，她便想过去歇歇脚。

    沿着桃林慢慢蹭，赵婠突然停下脚步，耳朵支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摸。躲在一棵大桃树后面，扒开树枝，她从锦簇花团中探望过去。

    只见树后一片空地，草不甚繁茂，倒是开着几簇极好的杜鹃。有一位雪衣少女坐在草地上，一手支地，一手扶膝，正侧转脸与身旁之人说话。那另外一人穿着件深红暗梅纹长衫，双手枕于头下，仰面躺着。缤纷的花瓣落在二人发上身上，二人也不去拂，只是有一言没一语聊着天。

    还真没听错唉！暗红，他竟然也在这儿。赵婠这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暗红，至于背对着她的另一位？赵婠骨碌骨碌转了转眼珠，无声地笑了。话说，偷偷摸摸听人家说话真不是乖乖女该干的事儿。

    可赵婠……她慢慢地蹲下，把小身体完全藏在桃树后面，两只小手托着腮，兴致勃勃地听暗红与宁安公主聊天。

    还真是闷得慌，暗红与宁安半响半响才迸出一句，不是夸这桃花长得好，就是说那个亭子上刻的诗有什么意境。

    赵婠听得无趣之极。撅撅嘴，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刚想偷偷溜走，只听一声冷斥，无胆蟊贼，这就要走？！

    面前人影闪动，赵婠僵直着身子，抬头一看，一左一右两个人已经拦住了去路。

    赵婠天真一笑，甜甜招呼道：“宁安公主，好巧呀。”又转头对暗红道，“暗红哥哥，你到这儿来玩也不叫婠婠。”

    暗红与宁安都没想到这个偷窥的小贼居然会是赵婠，一时间，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宁安冷哼了一声，把脸别过旁边，只用眼角余光瞟了暗红一眼。

    暗红俊脸微烫，面对赵婠黑漆漆的眼睛，他竟然不敢对视，心里更是有些发慌。突然一恼，他脱口责斥：“你跟踪我？”话刚出口，便觉得不对。他出门之时尚早，赵婠那时还刚起床，根本不可能跟着。再说了，他与宁安见面时，宁安虽独自一人，但想也想得到，必定有人暗中保护。赵婠若偷跟，那也得有这个本事。

    也就是说，今天能在这儿遇见赵婠，完全是巧合。暗红紧紧抿住嘴，不说话了。赵婠的小脸沉下来，看也不看两人，一转身，径自走了。

    暗红知道她定然气恼，紧蹙了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有心追上去，瞧一眼宁安，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便迟迟疑疑地收回了脚步，大声叫道，小姐，你早些回去，莫在外面玩久了。

    原来，有一日，宁安使人传话给暗红，说自己就要回雍城去，只怕再难得回来一趟，所以想在上祀女儿节约他一起去清水园看桃花。暗红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与宁安的这份友情，不管宁安最终会不会忘了自己，起码现在，她还是很友好的。

    并且，暗红不得不承认，宁安的性情与自己极为相得，甚至两个人有一种莫名的默契感觉，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很轻易地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个世间，知己难求，红颜知己更是殊为难得！

    他能感觉得到，宁安完全是以一种平等的态度来与自己相处，尽管他知道，也许因为自己有隐隐压她一头的武道修为，令她生出好奇之心，才想方设法刺探自己的师承来历。但是后来，她完全放弃了初衷，真正将他视作友人。看似高傲清冷，实则直率温柔、善解人意的宁安，让他不得不心动。

    与宁安相处，如沐春风；而与赵婠在一起，如堕寒冬……这么说大概过份了一点夸张了一点，不过这小丫头的言行有时候绝对想让人把她胖揍一顿。

    被赵婠这么一打岔，暗红与宁安居然都生出些许尴尬之感，分明两个人只不过在一起谈天说地，议论些民间逸事，如同这些天在皇宫里“偶然”碰见一样。

    暗红一时有些心不在焉，想着要怎么才能让小丫头消气，盘算着买多少东西，赵婠才会罢休。宁安说了一句什么，他半响也没反应，公主殿下不由神色微变，心中涩意大起，蓦然站起身，旋风一般冲出桃林。

    暗红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宁安如此情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免发了些诸如“女人真是麻烦、不可理喻”的牢骚，却又觉得这么偏排宁安太不恰当，急急跳起身追赶而去。

    却见宁安站在桃林外面，见暗红追出来，突然绽开一个极美极眩目的璀璨笑容，上前拉住他的手，盈盈笑道：“前边有人赛歌赛诗，咱们看看去吧？”

    暗红被她这明媚娇艳的神情晃得一愣神，低头看了看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中一热，柔声笑道：“你说去，咱们便去。”

    宁安大喜，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羞赧之色，轻声问：“方才突然扔下你跑出来，生气了？”

    暗红摇头，轻声道：“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宁安美目流波，轻而柔地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相视而笑，手拉着手往宁安所指的方向去。这一天玩得极为尽兴，宁安所乘的马车里备着一应吃食，也不愁饿着肚皮。两人在清水园玩得腻了，便在街上随意乱走，宛如民间普普通通的一对小儿女。到了黄昏时分，依依惜别，宁安方告诉暗红，这上祀女儿节，三月初三，竟是她的生辰，她还得赶回宫里去参加家宴。

    暗红怔住，说没给她准备礼物，真是失礼对不住。宁安笑着摇了摇头，临上马车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暗红心神微颤，知道如果自己提出去参加生日宴会，宁安必定喜不自胜。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狠狠掐灭。见马车去得远了，他摸了摸见面时宁安给的令牌，叹息一声，转身回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六章 入宫闱，鬼难缠(一更)

    给各位亲们拜节啦！祝大家中秋节团团圆圆，阖家欢欢喜喜，大人小孩都平安康泰！今天两集连播，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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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勇侯府的大门口静悄悄的，看门的人竟然不知去向。四下里只有几星灯火，黑漆漆的平添几许阴郁。

    暗红提着几大包赵婠素常爱吃的点心果子，紧皱着眉走进府里。最令他惊诧的是，他转了一圈，根本没见着几个奴仆，赵奚与赵婠也俱不在家中。

    心里一咯噔，宫里莫非出了什么大事？这父女俩都进宫了？暗红刚想找人相问，突然被一名满头大汗的护院薅住。

    护院一把扯住他就往外头走，赶着投胎也似，嘴里还嚷嚷道：“大管家，您怎么才回来？！赶紧的，您快进宫去找侯爷！”

    暗红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护院放开手，跌足叹道：“小姐不见了！您老不回来，咱们没办法进宫通知侯爷。这不，二管家领着人在外面找呢，就连壮武将军府都帮着忙。可惜今日苏驸马与宝福公主都入宫去了，要不然通过他们也能找着侯爷！”

    暗红一听，如遭雷亟，脸色瞬间雪白，整个人傻在那儿无法动弹。手一松，东西掉了一地。耳边，那护院还在喋喋不休：“咱们原本有四个兄弟一直跟着小姐，只中午回来了一个报信说在外面吃饭，另外三个如今也不见了踪影。大管家……大管家？”

    暗红被护院摇醒，一声闷吼，挣脱护院的手，运起身法，眨眼便消失在侯府外头。

    然而站在朱檐巷的街头，暗红却迷茫了，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出来，却要到哪里去找赵婠？这丫头不是那起不通世事的小姑娘，若是不回府，绝对会使人报信。如今连那保护的人也有三个未归，莫不是……莫不是……

    暗红紧紧闭了闭眼，不敢想下去。他颤抖着身子，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之计，只有进宫去找赵奚！事不宜迟，他掉转头又回了府，牵了匹马，打马直奔皇宫。

    他向来与赵婠出入宫禁，走的都是北侧虎门，一来二去，守门的禁卫军也都混了个脸熟。见值守的几十名军卫里大多脸熟，急急滚鞍下马，冲过去大声疾呼：“陈大哥李大哥，劳驾开开门，小人是暗红，有急事要入宫找赵侯爷。”

    陈大哥惊诧道：“是暗红小哥？你甭进宫了，今儿下午侯爷已经出宫啦。”

    暗红一听，大急，看来十七掌柜有事要办，虽出了宫却并未回府。他会上哪儿去？

    那李大哥凑过来问：“小哥，看你如此焦急，莫非府里有事？”

    暗红急急道：“我家小姐丢了。今儿她出府去玩，到现在没回来。跟着她的四个护院，只中午有一个回来报信说不回府用饭，别外三个却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又猛地抬起头道，“两位大哥，苏驸马可在宫里？”

    听的赵婠丢了，不但陈李二位，便是其余兵士大多脸色也是一变。这忠勇侯府的婠小姐，那叫一个可爱懂事又有礼貌，进出宫廷，什么时候都是一口一个兵大哥的叫着。三不五时，还总带些宫里宫外的吃食赠予众人。

    这些吃食若说值钱吧，也就值个仨瓜俩枣；若说不值钱，有些可也难弄得到。东西在其次，关键是心意。这恒京出入宫廷的少爷小姐多着呢，也没见哪一个像赵婠这样毫不顾忌、又如此贴心贴肺的。

    当下众兵士也发了急，陈大哥自告奋勇要去找苏偃，只因他正是苏偃中军的一员兵士，也是今天的值日官。暗红想了想，估计着苏偃小夫妻只怕是进宫来吃宁安的生日宴席，陈大哥进不去内宫，还得自己亲自跑一趟。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给陈大哥道：“陈大哥，小人听壮武将军府的人说，苏驸马和宝福公主殿下进了内宫吃酒席，还是小人自己去找吧。这是令牌，您看看。”

    陈大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他，对其余兵士道：“无误，放行。”兵士们其实早就让开一条道，也通知了虎门里另一拨人，当下暗红对众人拱了拱手，一溜烟跑进去，到了里面，才放缓脚步疾行。

    那陈大哥看着暗红的背影嘿嘿直乐，众兵士不解，相问。陈大哥笑道：“那面令牌上刻的字是‘宁安’。”众兵士恍然大悟，彼此露了个“你也懂”的眼神。大家笑了一回，这才重又严肃了神情。

    虎门只是进入皇宫的第一道关卡，要想进内宫却还要经过四道大门，一道比一道检查地严格仔细。无一例外的是，暗红匆匆而过之后，这些兵士虽不曾大声喧哗，眼神里面却也似乎隐藏着某种情绪。

    暗红对宫中路途已经很熟悉，毫不迟疑往明贤宫赶。到了明绮湖旁边，看见四下里一片灯火通明，原来宁安的生日宴居然摆在了湖边。

    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这晚星光灿烂，湖中又飘浮着万朵莲花灯。微光点点，亦宛若万千繁星。水天真一色！

    耳旁又有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隐有女声唱着歌谣，湖上水榭里宫娥翩翩而舞，广袖轻拂间身姿轻渺，如梦似幻。

    暗红看得一呆，心中既痛又恨。狠狠咬了咬嘴唇，见明绮湖畔有数十御林军值守，收拾了心情，快步上前，拱手一礼道：“小人暗红，见过将军。”

    御林军一人看了他一眼，声色俱厉地问：“你是何人，怎能入内宫？”等他看了暗红手中令牌之后，语气才放缓了不少，道，“公主殿下只怕不便前来，你且等候。”

    暗红急道：“将军容禀，小人其实寻苏偃苏驸马而来。小人乃赵侯爷府上管家，因小姐一直未归，府里众人遍寻不着。又找不到侯爷，只好来寻苏驸马帮忙。”

    那御林军将领愣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问道：“可是赵奚赵大监府上？”

    暗红道：“正是。”

    御林军将领嘿然一笑道：“本将军早闻你家小姐能耐过人，这么晚了尚未归家，只怕在哪儿玩得兴起罢了，不必担心。今日乃上祀女儿节，说不定是遇着了哪家的俊俏小少爷，就……哈哈！”

    暗红热血冲顶，这御林军将领居然出言不逊，如此诋毁赵婠。只是此时，还须这人通禀，不能得罪，否则这夜长梦多，赵婠一个女娃娃独身在外，真要出了什么事，十七掌柜非得发疯不可。于是，暗红深施一礼道：“将军，我家小姐年幼，行事素来端方无佻，还请将军慎言！求将军通融一二，替小人于苏驸马说上一声！”话到最后，已是央求了。

    御林军将领冷哼一声：“端方无佻？哈哈！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赵侯爷家的小姐飞扬跋扈？打皇孙，骂郡主，拂公主的面子，嘿嘿，好个端方无佻！”

    暗红心一沉，暗道倒霉，这御林军将领居然对赵婠抱有如此之深的成见，今天只怕不能顺利见着苏偃了。他声音一沉道：“将军，我家小姐性情如何，世人眼睛明亮，自有计较。只是如今小姐生死不明，还请将军看在赵侯爷的份上，替小人向苏驸马通禀一声。侯爷爱小姐如珍似宝，是见不得小姐有任何闪失的，还望将军通融一二！”这话便有些软硬兼施了，暗红一双清泠泠眸子直直盯住这御林军将领，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借口不予理会。

    御林军将领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又转而打了个哈哈道：“好吧，本将军就替你去通禀一声。不过，这生辰宴行进正酣，要找到苏副将也不是件易事，谁知道他在哪儿？你且等着吧！”

    暗红恨得直咬牙，知道此人必定要拖延时间，把心一横，愤然道：“将军，宁安公主殿下当日赠予小人这令牌时曾言道，只要有事，随时可求见。我家小姐性命攸关，小人便放肆一回，说不得要扰一扰公主殿下了。”说罢，闷头便要往里冲。

    那将领怒极反笑道：“好你个小子，果然奸滑。哼，你一会要找苏副将，这会儿又找宁安公主殿下，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左右，给我拿下了他，等生辰宴会过后，再行审讯发落。”

    暗红见那些御林军卫士逼迫而来，再也忍不住心焦如焚，提起真气，放声便是一声长啸。这啸声清唳如鹤鸣，瞬间便压过了湖中心那绵绵乐音。御林军将领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这十几岁的小子居然有如此修为，听那啸声后劲颇足，只怕其修为最少也在五品之列。

    他脑中急思对策，蓦然，却听得又一声清啸应和而来。啸声脆且婉转，宛若莺啼，满是欢快之意。他心中暗道要糟，早就听说赵奚府里漂亮得不像话的大管家颇受宁安公主青眼，在苏偃与宝福公主的喜筵上，还曾放出与之为挚友的言论。他闻言一哂，根本不相信。宁安公主那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情，怎会与一名下人相交甚得？哪知，这却是真事！

    不等这御林军将领反应过来，空中忽然轻飘飘落下一名女子，极为特别的雪白劲装打扮，眉宇间英气勃勃。这女子睥睨四周，目光落在暗红身上，微颔首示意，又对那御林军将领道：“奉宁安敬公主之命，请贵客入席。”

    暗红长长出了口气，对那女子拱手一礼道：“原来是夕媛姐姐。因事情紧急，暗红多有孟浪鲁莽之处，还请姐姐代禀公主殿下，宽恕暗红的惊扰之罪。”

    夕媛一笑道：“你能来，公主只会高兴，怎么会怪罪？”

    那御林军将领嘴一撇，阴阳怪气道：“可惜这小子却并非专门赴公主殿下生辰之宴而来，只是为了找苏偃去帮他寻人罢了。”

    一言既出，夕媛脸色一沉，暗红也是尴尬不已。心中恼怒交加，暗道日后有机会，定要整治得这人生死不能。他赶紧对夕媛说明情况，夕媛虽然有些不悦，却没敢耽误事，领着他匆匆往宴席中赶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七章 路不平，拔枪助（中秋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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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悠悠睁开眼，小脸儿仍自刹白，头疼欲裂。觉着有些憋闷，使劲推开面前的东西，身子往前一扑，摔倒在地。受伤过重，直疼得她脑瓜发晕，好容易清醒过来，她上下左右张望。

    只见头顶是一轮淡白的上弦月，伴着几粒孤星并数缕浮云。远望东方，启明星已经高高挂在了夜空。身旁黑黝黝一片，认不出是哪里。她眦牙咧嘴哼哼了一会儿，眨巴着眼愣了半天，这才回想起晕厥之前发生的事情。

    说起来也没啥，不就被混蛋暗红给错怪了么？赵婠气鼓鼓跑走，听见暗红叮嘱她早些回去，干脆把耳朵给捂上。哼，假惺惺！

    然而，好心情终究是被破坏掉了。她愤愤然想，暗红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明知道今天是好玩的日子，偏不告诉我，莫不成他怕我不许他去见宁安公主？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和宁安见了几次面，都在哪里，我可一清二楚！我赵婠在宫里也算有耳目的人呢！

    气了半天，又觉得好没意思。人家两个欢天喜地一起看桃花，却被自己这不速之客给搅黄了，想必也不高兴。算啦算啦，婠婠是大方的好孩子，不与他一般计较。嗯，干脆回去再问问他，要不要去宁安公主那里。这样大家都省心。

    赵婠想通之后，脸上重又露出笑脸。爷爷教过她，人不能总为了一件事耿耿于怀，无论这事对与错，既然发生了，便只有面对。或者接受，或者想办法解决问题，自怨自艾与一味地怪罪旁人都是蠢蛋做法。

    她在清水园又耍了一会，慢悠悠出园去。想着自己一个人出来逛定要惹得家里人担心，便准备回去，不料却看见了四个笑吟吟的面孔，正是自家的护院。

    这么一来，赵婠便打消了原先的主意，因天气晴朗，街上做小买卖的人也超多，各色小玩物倒还罢了，那些香的辣的酸的甜的吃食却着实勾引出她的馋虫。

    当下与那四名护院，一小四大五人吃个不亦乐乎，赵婠豪爽地一摆手说，尽管吃，今天本小姐请客。实际上，每次跟着她上街，凡是出钱，都是她。

    五个人吃得肚皮滚瓜溜圆，权当作午饭了，又重在街上逛起来，消消食好继续奋斗。为了不让府里记着，赵婠特意差了一人回去送信。为了这个名额，四名护院猜拳，赢了的那个哭丧起脸，剩下三个喜笑颜开。赵婠笑骂一声没出息，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赏了那个护院，这人才眉开眼笑地回了府。

    逛来逛去，突然三个大男人彼此挤眉弄眼，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赵婠抬起头仰望这名叫“红袖招”的楼子，盯着那几位坦胸露背的豪放少女，颇感兴趣。这就是传说当中的青楼吧！她惋惜地想，可惜只有男人才能进去，我要去了，不定给人家笑死，还是算啦。

    听着红袖招的姑娘们娇滴滴的呼唤声，那三个护院走不动道了。赵婠又气又好笑，白了他们一眼，道：“要是太晚了，小心赵伯罚你们。”

    三护院大喜，现下青楼正是空闲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叫个红姑娘乐上一乐。总算他们还有点脑子，叮嘱又叮嘱，又叫了车行的马车让载着赵婠快回府，还七嘴八舌警告了一通那马车夫。闹得赵婠大不耐烦，轰他们道：“再啰嗦，你们就别去啦！”

    这也就是忠勇侯府的护院，从侯爷小姐，到大管家二管家都极为宽厚。如果是别家的主人要知道作下人的自己去取乐，把小主人一个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下人不被打死也会被打残。

    目送着护院们忙不迭奔向红袖招，赵婠想了想，这儿离东市不远，干脆去那个红月机关商行看看掌柜的，当面谢谢这位丘伯伯，顺便再瞧瞧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好东西。于是，她坐着车来到红月机关商行门口，让马车离开。没想到，那位丘掌柜并不在店里，赵婠看了一会儿玩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出了店门。

    她蹦蹦跳跳缀在一对夫妇后面走，那对夫妇的身影拐过街道的拐角后，她正要发力追上去，突然觉着不对劲，背后的汗毛猛地竖起来。不假思索地来了个瘌狗打滚，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个黑乎乎的大麻袋兜头罩下来。

    要不说船小好掉头，赵婠飞快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只大麻袋，一声惊叱，她从袖子里摸出了匕首直直刺过去。奈何，差距太大，这青衣蒙面的偷袭之人闷声一笑，脚尖不偏不避，正好点在匕首尖尖上。

    一股大力袭来，赵婠只觉得手腕都快断了，寒虬一下便飞到天上去，而她也一头栽倒在地，半响爬不起来。

    蒙面人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子，冷笑道：“小丫头果真奸狡狠辣，那匕首要刺着了，大爷岂不是要带个透明大窟窿回去！？”

    赵婠咳了两声，胸口闷得慌，哇哇吐了两口血，探起身死死盯着这人，尖声骂道：“好不知耻！你一个大人欺负我一个小娃，害不害羞？真不要脸！”

    蒙面人怪笑两声道：“丫头，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你小小年纪，行事这般百无禁忌，真当恒京无人么？”说着话，他伸手便向赵婠腕子上抓过来，“莫慌，大爷不取你性命，只是委屈你走一趟，过个三五日便放你回家。”

    赵婠尖叫一声，胳膊肘儿往地上一杵，立时机括声大作，只见五道寒光穿破她这春衫宽袖，从下而上朝蒙面人小腹射去。蒙面人大惊，挥手一道浑厚真气劈出，将五道射来的袖箭击个粉碎，却也狠狠打在了赵婠身上。

    赵婠翻滚出老远方停下，半声不吭，一动不动。蒙面人眼珠子转了几转，露出几分笑意，走上前将赵婠的脸朝上扳过来，在她鼻前一探，嘀嘀咕咕道：“小丫头太不经打，世子只说叫她吃点苦头，却没说要她的性命。赵奚太也难缠，只怕被看出个子丑寅卯。如今既成事实，说不得，大爷只好做点毁尸灭迹的恶事！”

    蒙面人捡过那麻袋，把赵婠装进去，刚刚拎起要走，脑后警兆突生，一道火烈之极的气息凌空袭来。把麻袋一扔，蒙面人想也不想，反身便是一击，霍然对上一只炽烈之极的手掌。心中一惊复又一愣，转而恐惧大生，一道烈焰也似的真气从他手掌里直钻而入，肆无忌惮地攻击他的经脉内脏。

    蒙面人惨嚎出声，蹬蹬后退十几步，怒吼声中，一口气将自己真气鼓到十足，将那股可恶的烈火真气一鼓作气逼出体外，也顾不得麻袋了，直接转身就跑。这一回头，眼前却剑光森然，他暴叫一声，拼命躲过了心脏要害，被这一剑刺在了右胸上。

    此时，蒙面人才看见，这持剑者居然是个最多十岁的文秀黑衫男童，满脸的怒意。再一转身，用烈火般的真气偷袭他的，也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俊朗紫衣小少年，手里握着一杆通体火红的长枪。

    这年头，小娃都如此厉害了？方才背后那真气可当真是厉害之极。蒙面人运指如风，点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大爷这脸丢尽了，居然差点被两个小畜牲给吓走。嘿嘿，莫非以为受了伤，大爷就不能收拾你们？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挺会招蜂引蝶的。”

    紫衣小少年一挑嘴角，笑道：“顾头顾脸不顾腚的家伙，你可别说错了，本少爷是路见不平、拔枪相助，和那小丫头却没什么关系。就算你没受伤，本少爷也一样能要你的命！木头，飞燕剑法十二式！”说着话，长枪一指，抖了个枪花，直奔蒙面人的面门刺来。那黑衫男娃默不作声，仗剑猱身自后方夹击。

    蒙面人怪叫连连，倒真如他所说敌住了这两名少年，且有越战越勇之势。一掌扫歪了长枪，又一脚踢偏了长剑，蒙面人得意地大笑，真气鼓荡。这两名少年才发现，此人居然隐藏了修为，看这真气强度，他起码得是五品上的强者。

    而两名少年虽说真气修为不如蒙面人——紫衣少年五品下，那黑衫男娃却只有三品中。不过，他二人的枪法与剑法俱精妙之极，奇招连连，且各有卸气借气的招式，又有默契的合击之道。一时半会，蒙面人也奈何不了两名少年。

    眼见街口隐有人影晃动，蒙面人暗道，上头说最多只有半刻钟的时间行事，看来得放过这两个小家伙。他振气击退了两少年，哈哈一笑道：“小兔崽子们，大爷没空陪你们耍。留待日后好相见罢！”身法闪动，这人兔起鹘落，几个闪身，已然来到那麻袋旁边，探右手就要去抓袋口。

    两少年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拎起麻袋往街口窜去，刚跺脚痛恨，却听那蒙面人凄厉无比地惨叫一声，居然扔下麻袋，冲天而起，数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两少年面面相觑，发足狂奔，来到麻袋近前，却惊愕之极地发现地面居然有一层薄冰，正在阳光下飞快地融解。紫衣少年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黑衫男童轻声道：“公子爷，咱打开麻袋看看？”

    若有那懂行的人，定会惊异发现，这少侠二人组此时所说的语言居然是燕地之语。而那紫衣小少年与蒙面人对话时所用的秦语又顺溜之极。

    紫衣少年点点头，两人因忌惮那莫名出现的薄冰，又见麻袋上隐有白雾腾起，便小心翼翼地用武器挑开麻袋，定睛瞧去，却见一个面色惨白得像死人的小女娃人事不醒地歪在麻袋里。

    她那头发、眉毛以及长长的眼睫上都挂着水滴，身上也湿淋淋的，混合着血迹，瞧着可怜之极。不过，吸引两名少年注意力的却是她右手紧紧捏着的一根银白长针。就算离得这么远，这根银白长针也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冰冷气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八章 幸得救，玉片忙

    多谢昨天飞票打赏的亲们，么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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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了，险些被蒙面人毁尸灭迹的小女娃正是可怜的赵阿囡。她原本被蒙面人振伤了内腑，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假死过去。可脑子却还有些清醒，起码让她在晕厥之前，听到这人说什么“世子”、“苦头”、“毁尸灭迹”之类的话。

    后来托了少侠二人组的福，蒙面人把她连塞带扔进破麻袋，她那口堵上的气又缓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软绵绵地随时都有可能再晕过去。

    要死了，我要死了！赵婠又是悔又是绝望。想起自己还未完成爷爷的嘱托，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凄惨死去，真是想大哭一场——如果她还有那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轰隆隆响个不停。赵婠疼得只会张大口喘粗气。忽尔，一道清凉气息从她胸口直直钻入，瞬间便流遍了她全身，且丹田里那缕微弱之极、也懒怠无比的真气有了些许动静。赵婠狂喜，可惜赵奚还未教她任何真气心法，她下意识地让那真气在经脉里流淌，好半响才发觉，这居然是许久不曾练过的散花心法。

    无论什么心法，只要管用，能救命就行！趁着从天而降的两位少侠纠缠住那蒙面人，赵婠拼了命地运转散花心法，让那股清凉气息在经脉里一遍又一遍流转。

    很快，她的眼睛又重见光明，耳朵也灵光起来。她甚至听见有人在叫“木头”！可惜，此时并非满足好奇心的时候。赵婠从未如现在这般想念赵奚，生死之际，她肯定，只有爷爷和义父才会不顾一切地救自己。暗红？那见色忘义的混蛋要靠得住，母猪也能爬上树！

    此时，蒙面人见短时间内奈何不了这古怪的少侠二人组，当即放弃，抽身而退。他一把拎起了麻袋，飞身即走。赵婠咬着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了散花针，一运散花指法，散花针就像饿死鬼，把她好不容易练起来的一点真气长鲸吸水一般抽个精光。

    翻着白眼，赵婠用尽所有力气，狠命一刺，正中这人掌心。而后，麻袋又重重跌回地上，赵婠全身真气尽去，立时被散花指法射出的寒气冻得神智全无，这次当真是奄奄一息了。那少侠二人组也跑到了麻袋旁边。

    割破麻袋后，紫衣少年神色微动，蹲下身子仔细瞧了那根银针半响，对黑衫男童喜道：“木头，若公子我没看错，这根针竟是以千年海寒铁铸成的，是好东西！”

    黑衫男童茫然点头：“公子，你说没看错，那便不错了。”

    紫衣少年站起身，摸着下巴，神色变幻，最后长叹一声道：“看样子这小丫头就快冻死了，也罢，咱就救她一命。”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玉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紫红色的药丸，掰开赵婠的嘴巴塞进去，一托她下颌，让药丸入了喉，拍拍手道，“看她的造化了。嗯……救命之恩当大报，不如……”他把赵婠破碎的衣袖一撕，卷在手上拔出散花针，笑逐颜开道，“不如拿这根针作报酬！喂，小妹妹，你不说话就是同意啰。很好，你很不错，知恩图报，本公子很看好你！”

    黑衫男娃闻言，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笑意，将目光投在赵婠脸上，心道，小妹妹别见怪，比起你的小命，这根针可真算不得什么。我家公子给你服的乃是真阳宗密炼九转涅槃丹，治好你这冻伤那是轻而易举。

    咦……怎么……这小妹妹的模样有几分熟悉呢？黑衫男娃还待细看，却被紫衣少年一把扯走，说此非善地，咱们还是谨慎点好。两个人边走边嘀咕，不多时又跑回来，一个搬头，一个搬脚，连麻袋带赵婠挪到巷子的角落里，塞进一个残破而形成的凹洞中，还搬来一个破门板竖起挡住。做完这一切，少侠二人组才勾肩搭背地走了。

    没多久，这条小巷重又有人经过，天色渐黑，更有恒京令衙门里的官差跑来跑去。到了后半夜，连御林军和机关营的兵士都上了大街，焦急地四下寻觅。可惜这个凹洞太过凑巧，谁也想不到贴墙竖起的破门板里头会藏着人。

    也许这巷角太偏僻，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找过了，硬是没发现赵婠。甚至，就有人在她前面不足十步的地方用灯照了照，愣是被木板给骗过。

    不得不说，真阳宗的密炼九转涅槃丹当真是世间奇药，其效果绝不在靳真人亲制的白玉散与药王寨三大名丹之下。随着药力的慢慢化解，赵婠身体的温度开始上升，尤其是破败的内腑及经脉都不再恶化下去。然而，若说得益最大的，却是那枚玉片，不仅是散发在体外的药力、就连赵婠还来不及化解吸收的体内药力都被它毫不客气地吸个精光。

    不管怎么说，赵婠的确是捡回一条命。求生的本能令她感觉憋闷后下意识地挣扎，终于推开木板从麻袋里跌出来。等确定自己还活着，她赵婠欢喜地心都快炸裂了。喘了几口气，觉着饿得慌，她摸出几枚幸存的果脯填进嘴里，安静地咀嚼。

    坐了好一会儿，赵婠忧愁地长长叹了口气。匕首丢了，五连珠机关袖箭坏了，最最要命的是散花针也不见了。她总是疑神疑鬼，出门逛个街都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带在身上，结果适得其反。不过，幸得散花针救了自己一命，一根针换一条命，这笔买卖可太划得来了。

    更何况，玉片还好端端地在怀里揣着，方才那股救命的真气好像是从它那里冒出来的？不过眼下还不安全，赵婠决定等回了府再细细察看。

    安慰了自己半响，赵婠咬牙扶墙站起身，疼得眼泪鼻涕全冒出来，胸口好像被一万把刀子同时扎在一处也似，这痛苦让她头一昏，差点又厥过去。

    不行！现在还没脱离危险，谁知道那个蒙面人是不是又会冒出来，必须回家去，只有在爹爹身边，我才是安全的！赵婠反复提醒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一步一蹭，三步一歇，十步一坐，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这巷子的角落里蹭到了火光烈烈之处。

    一屁股坐倒在地，她扯了扯前边一名兵士的裤脚，因力气太小，被兵士以为是微风拂过，不予理会，仍然警觉地观察着夜不收的路人。赵婠歇了口气，加了把力气再扯了扯，且弱弱地唤：“兵大哥……”

    那兵士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前后左右看看没人，可确实又听见了一声微弱得好像小猫叫的呼唤。他终于低下了头，却见自己脚旁，靠墙的火光阴影里，一个满面乌垢，身上明显有斑斑血迹的小女娃正怯怯地看着自己。

    揉了揉眼，这名兵士一声大叫：“婠小姐！”俯身一把把赵婠抱了起来，就着灯光仔细一看，眼前这面孔都扭曲了的小女娃正是遍寻不着的赵婠！

    兵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中传得极远极远，数息后，围拢过来十数人，俱又惊又喜地望着赵婠。

    皇帝可是下了旨，找着赵婠的人官升一级，赏万两白银。能提供有用线索的，赏百银。忠勇侯府更是开出了万两黄金的天价赏金，而壮武将军府、宜王府、机关营、乃至机关供奉院都许下了份量不一的悬赏。面前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是锃亮的官靴与光芒闪闪的金子！

    有人反应过来，赶紧朝天放了一枚冲天响箭，明亮的火光带着欲划破夜空的刺耳声音炸响，告诉所有为了各种目的漏夜不寐的人，赵婠已经找着了！

    有那心细的兵士终于发现赵婠的不妥，让第一名兵士赶紧把她放下地，轻而柔地给她拭去面上污垢。众兵士心中顿生恻隐，这孩子分明受了极重的伤，那嘴角还凝滞着血渍。

    不多时，马蹄声起，有一人高声大呼：“可是找着了赵婠？”众兵士哄然相诺。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赵婠立时泪流满面。是小师兄来了，终于安全啦！人群一分，还穿着驸马命服的苏偃急匆匆冲过来，就着灯光一瞧地上，立时心疼地脸上直抽抽。

    “婠婠，不怕，有小师兄在。”苏偃柔声安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婠，给她擦了擦眼泪，草草检视了一番她的伤势，暗暗发狠，要知道了是哪个王八蛋把婠婠伤成这样，本将军定要把此人碎尸万段！

    “左右，快快寻个担架过来……不管什么东西，能躺人就行。”苏偃大声吩咐，却见几个兵士挤入人群，当先那人正是御林军中军一员副尉老陈，下了值便一直跟着苏偃寻找赵婠。苏偃看见冲天响箭的火光便打马直扑这边，老陈领着几员御林军在后头玩命地追，此时才到。

    老陈道：“将军，咱们弄了辆马车，您看行不？”要说老陈的脑子还真是挺灵活，知道许是找着赵婠了，想着小孩子家家的不定此时怎么累怎么饿呢，便干脆扔下一锭银子，征了路边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苏偃大喜，点了点头道：“老陈，难为你细心。你们都很好，不错！回头重重有赏。”

    老陈与众兵士皆笑道：“谢将军赏。”老陈又望向赵婠，吸了口凉气问，“将军，婠小姐这是……受了伤？”

    苏偃变了脸色，一捶地面发狠：“本将军要逮着那混蛋，看不剥了他的皮！”众兵士也在一旁助威，嘴里乱七八糟说着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要请那人遍尝。

    赵婠听得又是有趣又是害怕，终究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她竟咯咯轻笑了几声。兵士见她还笑得出来，不禁又诧异又佩服，也为了使她分心，便干脆使劲地糟践起那人，以求婠小姐再开颜一笑。

    苏偃见赵婠精神还行，松了口气，就怕她昏沉过去睡不醒。当下，叫上几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她放到马车上，担心马车行进时颠颠簸簸，干脆七手八脚把马车给拆了，光剩下一副板子，撬起来六个人抬着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九章 路辉煌，心旁徨

    往朱檐巷的路上，重伤的赵婠除了初见到苏偃时嚎了几嗓子，慢慢地止了哭泣。许是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她小脸上满是痛苦。苏偃赶紧让众兵士别再逗她乐。

    若不是瞧见她大大地瞪着眼睛，眼珠子还骨碌骨碌乱转，众人只怕以为她是晕厥过去了。灯光闪动间，众人瞟到她的嘴唇，才发现已经被这孩子咬得鲜血淋漓。她显然疼得厉害，却一直强忍着。

    苏偃也不敢给赵婠随便吃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便握住她的手腕，给她的体内极缓极慢地输送着真气。但这些真气一入她体内，便如泥牛入海，一个水花也没溅起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的伤势却没有一分好转的迹象。

    正往朱檐巷的方向走，前方又是马蹄声声。这次赶过来的正是赵奚，滚鞍落马之后，赵奚瞧见赵婠虽神色萎靡，眼中神光倒还比较充足，放下心来，知道她的小命无碍。

    赵婠瞅见义父，眼眶又红了，低低声叫道：“爹爹……”再度哽咽，说不出话来。

    赵奚摸了摸她的小脸儿，柔声道：“好孩子，别说话了。爹爹在这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罢，微笑着给她抿了抿散发，道，“好孩子，你受的苦自有爹爹作主！爹爹会让那些敢打你主意的人知道，死，不会是这世上最令人痛苦绝望的事情！”

    苏偃与众兵士听着这话，突然齐齐打了个寒噤。有眼尖的人发现，微微笑着的赵大监脚下，一路上都盛开了碗大的冰花。倏乎盛放，倏乎冰解。

    苏偃知道赵奚已经愤怒得无以复加，忽视了他体内真气的外溢，这才在路上种起了冰花。对于一位九品上的强者而言，能让他失控到如此地步的事情一生只怕也遇不上几次。赵婠的被袭重伤，不仅伤害了他如珍似宝的心头肉，更是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这人，无论是谁，只怕都难逃九品上强者的追杀！

    一路上不断有人马汇集，赵奚对帮助寻人的诸府诸将官团团拱手作揖致谢，说等小女伤势稳定下来后，必定摆席宴请诸位。恒京令衙门各位官差，御林军、机关营诸兵士，还有几家府上的家人，每人五十两白银的酬谢，寻着赵婠的那位酬以万两黄金，绝不食言！

    诸府诸营众将亦是一礼，听见赵奚说“伤势”二字，便都关切地问上几句才告辞回去。机关营鲁班、老公子并尚四，还有机关供奉院的胡不同，因与赵婠关系匪浅，实在不放心，便跟着赵奚、苏偃回了忠勇侯府。

    赵婠瞧见三位师父并师兄，弱弱地打了句招呼。鲁班瞧见她这可怜模样儿，只觉得心肝都疼得慌，把了把脉，脸色微霁。老公子与尚四皆上前安慰，就连话不多的胡不同也很是宽慰了几句。

    进了朱檐巷，只见灯火通明，这条巷子居住的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大臣，此时都命家人在门前掌了灯，一路辉煌地照亮了赵婠回家之路。

    到了忠勇侯府的门前，有四个人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倚门而立一位作少妇打扮的美丽女子，正是宝福敬公主，与她一起站在一起的是又长了两斤肥膘的小胖球公子昭。另外二人稍稍退后一些，正是暗红并宁安公主。除了这四人，还有许多侯府中人翘首以待，见人影憧憧不由欢呼，又有人赶紧撒丫子进府安排事体。

    赵婠被抬着进的府门，瞧见宝敬公主与公子昭，露出大大的笑脸。宝敬公主能来她不意外，小胖球出现在这里她却有几分惊讶。

    宝敬公主攀着木板子，一看见赵婠嘴边的血渍，立时掉下泪来，只叫了一句她的名字，便哽咽难言，泪眼婆娑地被掌事女官扶到一边。公子昭的小胖脸上满是难受表情，呐呐问：“婠姑姑，可疼得厉害？”

    赵婠对公子昭一眦牙，微声道：“你要不要试试？”公子昭极难看地对她一笑，不再多话，跟着一路小跑。

    赵婠扭头又发现一位特殊的客人，对宁安公主点了点头，笑道：“累着公主殿下了，婠婠实在不敢当。”

    宁安公主神色微变，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赵婠瞥见暗红，对他嘻嘻一笑，还做了个鬼脸。暗红迅速别过脸，不敢看她这凄惨模样，脑子里却不时晃过她颤个不停的小身体。

    府里自然亦是灯火通明，很快众人便护着赵婠直接到了赵奚居住的红枫院。早有御医候着，立马给她把脉、开药，又婉言请一众人等不要挤在房里，伤者需要静养。对赵婠的身体状况，御医笑道，看着血糊糊的，其实婠小姐伤得并不怎么重，好好养段时间，切忌剧烈运动就行了。

    赵奚请苏偃代为招待各位客人，他自己仍然留在房里守着赵婠。苏偃领师命，请大家到红枫院的正厅安坐。宝敬公主也当仁不让，发号施令，让二管家赵德安排人送上净面水、漱口水，再沏上一壶香茶，端来点心水果，见天色已然发亮，又让厨下准备早饭。

    宁安公主坐了一会，心中着实不自在，与宝敬公主说了一声，走到红枫院后面的花园里，很快便找着了暗红。

    暗红不知在想什么，居然许久许久才发现宁安坐在自己身旁，他歉然一笑道：“宁安，真是对不住，不但搅了你的生辰宴，还累了你一夜。”

    宁安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赵婠……若是对你有怨恨，且来寻我。今日之事你无咎，不必自责太深。”

    暗红一呆，慢慢垂下眼帘，半响方道：“宁安，我实不瞒你。看见她躺在木板上，却还笑得出来。我……我悔得恨不能杀了自己。你不知道她的性情，越是痛得厉害，越是觉着受了伤害，她就笑得越开心。她的手、脚，一直都在发抖。如果、如果那时我跟着她，也许就不会发生昨日之事！”他苦笑一声，“宁安，我护主不力，她怨我是应该的，便要罚我，我也无甚委屈。”

    “要说该死的，也是那三个在青楼被人迷晕了的护院。与他们相比，你既已请了假，便无错！”宁安固执己见，看见暗红这自责极深的模样，下意识地要劝服他。

    “你放心。她不会怪我。”暗红自嘲一笑，“她早就说过，没有人天生该对谁好。在她眼里，我与其他的侯府下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因……因我给她不时惹来麻烦，她实是极不待见我的，几次三番、话里话外让我走。若非我家长辈与侯爷有旧，只怕她早就大棒子赶人了！”

    “既如此，你何必寄人篱下？”宁安秀眉一掀道，“你若点头，回去我便禀明长姐，就算不能拜在她门下，也可以替你在秦山派寻到一个好师父！”

    暗红摇摇头：“此话休提。侯爷对我有大恩，在他有生之年，我是不会离开侯府的。更何况，虽未曾正式拜过师，但侯爷教给我的着实不少。宁安，莫非你愿与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作朋友？”

    宁安一愣，叹了口气道：“以后……如果你愿意离开侯府，我定然保你一个好前程！”

    暗红对她一笑，两个人又静静坐了一会，眼见着旭日东升，都有些乏了。宁安让暗红知会一声，自己带着女官并护卫自回宫里。原本她今日便要去雍城，但此时又疲又累，便决定歇一天再走。暗红向她道歉，说只怕不能去给她送行。宁安虽有些黯然，却也没说什么，反而让暗红替她给赵婠问好，回了宫还让人送了一盒雪莲子过来。

    在府门前送走宁安，暗红揉了揉发僵的面颊，仍往红枫院里去。院里正厅只有苏偃一人靠在椅上打盹，其余人都不在，估计是安排了客房，让一晚上没休息的客人好生歇息去了。

    暗红没吵醒苏偃，走过抄手游廊，从八角门里走出去，不多时进了正屋。稍一踌躇，他也知道今天这事儿必须要面对，于是给自己打了打气，轻轻来到赵奚的卧房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一望，赵奚正守在床前，赵婠貌似睡着了。

    屋里光线不佳，赵奚的背影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微黯的晨光照着。暗红莫名觉得有些压抑，一咬牙，走到赵奚身后，轻声道：“十七掌柜，你去睡会儿吧，我来守着婠小姐。”

    赵奚面无表情，他的脸庞也如同他的背影一样，明晦不定。眼帘微垂，他沉默良久方问道：“你当真不愿离开侯府？”

    暗红脸色一变，急切道：“昨日之事是暗红的错。既遇上婠小姐，暗红就应恪尽职守，不该置她于险境。还请十七掌柜原谅暗红的失职！”

    赵奚又默然半响，方轻叹一声道：“君上将你送来老夫之处，虽有让你掌控起西秦商号的考量，亦有令老夫传你武艺的用意。自老夫回恒京，自问待你不薄，将所有适合你习练的武艺倾囊相授，用心之处远胜老夫名正言顺的弟子。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老夫亦知你委屈，婠婠这孩子心思颇深，平日对你也有刁难。然而……你为何不肯看在老夫的面上，只当她作一个顽皮的小妹妹，稍事容忍？”

    暗红薄唇微颤，愧然无语。赵奚瞟他一眼，继续道：“婠婠行事素来谨慎，宁肯自己受些委屈，也愿意忍让。暗红，她与人交恶，几次三番都是因为你！婠婠虽一直存着将你驱走的心思，但是你既然不愿，她便不强求。这孩子的心冷时极冷，热时极热。为何你仍自对她敷衍？由此看来，你实乃无情无心之人。如此，老夫身后，怎能放心托你照料她？”

    暗红明白，赵奚此言的意思是自己对赵婠只是敷衍利用，根本不曾真正关心过她。否则，绝不会由着她独自一人在外晃悠。那些护院不知道，暗红还不明白？光是为了他，赵婠便开罪了密王世子、宁安公主，如今又加上一个定王郡主。

    以赵婠那稀松平常的武道修为，在身上就算藏着一百把匕首也抵不过武道强者的一股真气。假如她身遭不测，就算是把天下人全杀光，也不可能让她起死回生。

    一切将毫无意义！

    暗红眼中渐露惊慌之色，恍然明悟，原来赵奚一直在观察自己，考验自己。可惜的是，自己对赵婠的漫不经心让他很失望。想必，接下来，他就该开口将自己送回东鲁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章 祸兮，福倚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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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她回到了自己房里，被三床厚厚的锦被裹着。见她终于睁开眼，一直守在旁边的暗红轻手轻脚把她扶起，斜倚在靠枕上，也不给她穿衣裳，仍拿锦被包着，直接堆到她脖颈，只露出小脑袋。

    赵婠咬着牙忍住疼痛，暗红拿毛巾给她拭去冷汗，他虽不说话，素来清冷的神情里却带着平日极少见的温存与专注。

    先不由分说被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歇了两刻钟，才被允许吃饭，而且没有肉。赵婠的小脸皱成一团，眼巴巴地望着暗红，不住央求只吃一小块肉。

    暗红没有如往日那样，对她的无理要求用硬梆梆冷冰冰的生硬态度拒绝，而是柔言细语，耐心之极，又劝又哄。赵婠明显是吓住了，黑漆漆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写着“你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

    “暗红哥哥，你这样子，我觉得很别扭。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把那天的事情说出去。再说，你请了假，自然不必跟着我。”赵婠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暗红的神色。

    她大概以为我怕受罚。暗红郁闷地想，叹了口气，很细心地擦去赵婠嘴旁的汤渍，道：“不要疑神疑鬼。从今以后，”他垂下眼帘，“我会把你当成我妹妹一样来照顾，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不再嘲笑你，更不会敷衍你的要求。”他抬起眼，似发誓一般道，“我会好好保护你，无论将来我去哪里，都会把你带在身边。”

    暗红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他以为说出这些话会令他感到难堪感到屈辱，却没想到，面对着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它们从心里就这么顺畅之极地淌出来，没有半分不情不愿。小野猫虽然牙尖爪利，温驯的时候却也很可爱。

    赵奚虽然未直言请他走，言外之意却表露无疑。可是暗红退不得！无论为了掌控住红月商会在西秦的势力，还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对赵婠的奇怪情绪，都不允许他走。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若有些许挫折便生退却之心，日后如何昂首挺胸立足于天地之间？

    因而，暗红极诚挚地向赵奚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并以故国先祖先父的名义立下重誓，发誓把赵婠当作亲妹妹般看待，且竭尽全力为她在商会中争取到最平静的生活。就算自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也会妥善安排好她的未来。

    赵奚终于露出了笑脸。暗红默了默神，觉着自己只怕上了老狐狸的大当。以前虽说有承诺，又怎么比得过如今沉重的誓言？

    赵婠大大地睁圆了眼，突然眨了眨，奇怪问道：“你想去哪里？又为什么要把我带着？我有爹爹，哪儿也不去。”如果要离开西秦，我就想办法劝爹爹一起走，他老人家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该好好养养啦！至于你，还是算了吧。你生得这么好，走到哪儿都是祸害。我赵阿囡要少惹些麻烦，定要远离你。嗯……暗红哥哥该不会是扫把星转世吧？赵婠的脸色倏地怪异起来。

    暗红勉强一笑，摸了摸她温温的小脸道：“有些东西，你还不懂。有人愿背负起你的人生，这是件很幸运的事情。”

    赵婠不赞同地摇头：“不对不对。我爷爷说，自己的事却指望着别人，这最不靠谱最混蛋！真这么干，恐怕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旁人。阿囡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路。阿囡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我都懂！”她的小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落寞忧伤，盯着暗红，她喃喃道，“比如说，为什么爹爹叫你二十三掌柜，你叫爹爹十七掌柜，我心里很好奇，却不会问你们。如果能对我讲的话，爹爹一定不会隐瞒。”

    暗红一惊，她是什么时候听到的？也罢，今日既然说起，不防将一些事告诉给她。他刚要开口，赵婠却一下倒在床上，紧紧闭上眼睛，嘴里嘟嘟哝哝：“唉呀唉呀，头好疼好晕，里面装不下太多东西了。不行不行，我要睡觉。”

    说着话，她滑落到被子里，劈头盖脸把整个人都藏起来。暗红怔住，苦笑，唤了两声，见她毫无反应，只好收拾东西，关上门出去。

    听见门响，赵婠从被子里探出头，仰面盯着床牙上的仙女儿发起了呆。要是自己也有仙女能飞天的本事就好了，打不过就飞走。这次要不是那两位少侠，自己就当真死翘翘了。嗯，记得当时散花心法能让真气流动呢，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

    她闭上眼，默默地按心法催动丹田中的真气，可惜呀，那团冰冷的真气又毫无反应，一动不动。不对不对，在那之前，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片！当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玉片里涌进了身体里，真气才能在经脉里游走。

    一摸，玉片不见了！赵婠猛地坐起身，用力过度，伤口又一阵剧痛。她的衣裳从里到外都被换了个遍，用络子装着的玉片自然从肚兜的带子上被解了下来。赵婠抑住心慌，在床上先踅摸了一圈没找见，想了想，小手往枕头底下一探，立时如释重负。

    把络子拨进被子里，捏出玉片，赵婠仔细瞧了瞧，玉片好像有一点点发红，她摸不着头脑，却知道这枚玉片绝不能小视。

    想了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把玉片贴在丹田上，而后闭目运散花心法。初始，丹田内的真气仍然毫无反应，赵婠不气馁，又搬运了两个周天。终于，丹田上突然一热，这次，却是一股火热的气息直接窜入丹田之内。

    赵婠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音，她估计，只要自己一喊痛，就会有大群的人涌进来。玉片的秘密她自己还没有发掘出来，不想被人家夺走。

    从玉片中涌入的真气来势汹汹，那热度灼烫得赵婠脆弱的经脉几欲碎裂。而丹田内的原住民——冰冷真气就像蛰伏许久的凶兽，虽然在家时懒怠动弹，但是若有侵略者闯入，那反击力度却大得吓人。

    吓倒了赵婠。她一头栽倒在被窝里，浑身疼得直抽搐。一冷一热两股真气把她的身体当作了战场，视她伤痕累累的经脉脏腑于无物，只顾着前追后逐、交相缠斗，却不管那经脉在冷热交替之下层层破裂，脏腑内一片紊乱。

    再继续下去，等待赵婠的将只有死路一条。可怜小阿囡此时已经口不能言，身体僵直不能动，鲜血从她的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不过多久便将锦被濡湿。

    房里飘散着淡淡血腥味道，赵婠闭目等死，悔不该轻举妄动。蓦然，她手中的玉片光芒一闪，体内那两道真气忽尔一顿，接着，毫无反抗余力地瞬间被玉片吸个精光，这还不罢休，赵婠渗出体外的鲜血同样被吸食吞噬，就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刹那间，玉片变作通体血红，闪烁着妖异却又令人心神为之摄的灼灼魅光。

    赵婠呼呼喘了两口，刚要开口呼救，玉片红光一闪，又有一股气息灌入她体内。这股气息既不冰冷也不火热，而是温润平和之极。一涌入她体内，便自动自发地奔向她各处断裂的经脉与脏腑，随着气息的减少，她的身体极迅速地康复。只是数息间便完好如初，且相比以前，经脉不但被拓展，更是变得坚韧了许多，而脏腑亦强健了不少。

    赵婠呆呆地躺了半日，直到那温和气息完成了使命落户于丹田之内，她才敢肯定自己又从鬼门关前回了头。摸了摸身上并被褥，清爽一片，仿佛方才的血溢如瀑都是她的幻觉。咬了咬牙，一运散花心法，温和气息立即响应号召，随着心法的运行轨迹，在她的经脉里欢快活泼地流动，顺畅无比。

    赵婠乐得合不拢嘴，傻笑了好一会，连续运行心法共九个周天，觉着自己的精神从未有过的健旺，且能感觉得到那温和气息增加了不少。她美美地想，如今自己有几品的武道修为呢？

    她狠命地亲了玉片几口，重新用络子装好，紧紧系在肚兜的带子上，不敢懈怠，又一次运起散花心法，一遍遍地搬运周天，一点点地壮大自己的真气。

    要保住小命，不想着增强自己的实力，却一心指望别人，总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赵婠痛定反思，将自己大骂了一顿。前些时日极为安逸，她在山林中养成的好习惯都快被舒适闲淡的生活给磨没了！

    阿囡要发奋！

    第二日，暗红推开赵婠红蔷院的大门，惊见赵婠在倒立，小胳膊小腿抖成一团，死死咬着牙，脸上直冒汗。

    “你这是做什么？快点下来！”暗红急眼了，以赵婠如今的身体状况，这一拿大顶，还不把那些脆弱的脏腑给吐噜出来哇！？

    赵婠这口强忍着的气顿时溜出，身体一软，倒在暗红恰好伸过来的臂弯里。她喘匀了气，笑道：“暗红哥哥，从今天开始，婠婠要自强！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婠婠每天都要做功课。唉！许久不曾活动，这筋骨都硬了好些。”

    说话间，暗红已经把她抱回了屋里，放在床沿上坐着，心里起疑。瞧赵婠这小脸通红，眼睛黑亮闪光的样子，可不像是受了伤没两天的人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一章 为掩饰，巧装相（二更）

    神仙！婠婠遇见的一定是神仙！

    就暗红的疑问，赵婠满脸虔诚又一本正经地说，前天她被人暗算，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两位少侠，她肯定死翘翘。那两位少侠心肠极好，不仅打跑了坏人，还给她吃了一颗红艳艳的仙丹，过了一会她就感觉好了许多，只是看上去血糊糊的很吓人。而今天，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老早就醒来，并且发现自己的伤都好啦！

    “暗红哥哥，你说那两位少侠会不会是下凡的神仙？看见婠婠被人欺负好可怜，又快要死掉，所以才拿了仙丹给婠婠？”末了，赵婠兴奋地问暗红，看那神情，她根本已经相信了自己是神仙救的。要不然，一身的伤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暗红不解其中缘由，也不相信什么狗屁倒灶的神仙救人之说。天底下被欺负的可怜人多了，神仙救得过来么？虽说时人多敬鬼神菩萨，但鬼神若当真有灵，吃了几百年大越朝的供奉，怎么不见亡国时显一显神通？

    不过，面前却又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赵婠也未免好得太快了吧？御医说的可是她最少得静养一个月方能大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妖，出在人身上，还当真是出在东西上面？！世上又有什么药丸具备如此神速的疗伤功效？真阳宗的密炼九转涅槃丹？秦山派的白玉散？药王寨的三大名丹？我红月商会秘而不宣的五大御方？或者还有其它自己不知道的灵药？

    颜色红艳艳？密炼九转与药王寨第二大名丹活命丸符合，按四御方制成的丹药紫红色，也有极大可能说得是它。

    另外……两位少侠？这又是何方神圣？

    最重要的是，瞧着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笑脸，暗红实在是不想怀疑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说不定，这少侠是假的，丹药也是假的，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如果是赵奚来问，她说的话是否又有所不同？暗红越想越多，他深知赵婠不相信自己，她只会对赵奚说实话。而有些东西，赵奚不见得会告诉自己！

    赵婠严辞拒绝吃药。锻炼了个多时辰，她饿得发慌，催命样喊人送来吃食。在暗红越瞪越大的眼睛里，不仅把五碟早点一扫而光，还呼噜了三碗稠密的米粥，一罐豆腐菠菜汤以及四盘佐粥小菜。这饭量是她平时的三倍有余。

    打了个饱嗝，赵婠嘟哝道，不行不行，中午一定要吃肉，我馋死啦，连包子饺子都是素馅的。仰头对暗红不满地大声嚷嚷，我要吃肉！

    “乖女，听话！伤没好利索不能……”赵奚掀门帘进来，瞧见赵婠红光满面的小脸，突然说不下去了。一皱眉，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腕上，真气涌进赵婠体内，心中一喜，随即却又是一愁。喜的是赵婠的伤竟已全好，愁的是她丹田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真气如今又没了。

    这可奇了怪，明明有一股温和气息落户在赵婠的丹田之内，赵奚这等强者为何查验不出来？

    回想起赵婠得知自己终于有一丝真气时的欣喜笑容，赵奚心下不忍，生怕说出此事令她伤心。他决定瞒下，等她的伤好点儿，继续进行传功密法。奈何……命不久矣，还能与这孩子多亲近几日啊？！

    “爹爹，婠婠已经好了！”赵婠察颜观色，见赵奚面露戚容，赶紧在地上蹦了几蹦，还利落地翻了几个跟头，绕着桌子来回跑了两圈，一再对赵奚表示自己壮得可以去打虎。

    见赵奚转忧为喜，赵婠便亲亲热热地爬到他膝上，小脸儿贴在他心口，笑眯眯地把对暗红讲的话又说了一遍，开头仍然是：“爹爹，婠婠遇上神仙啦……”

    对于神仙之说，赵奚未置可否，淡淡笑了笑，道：“乖女，神仙太忙，只怕无心理会我等凡夫俗女。我乖女有贵人相助，那两位少侠给的丹药有大奇效！嗯，这些天你还是乖乖呆在院里，若有人来探望，仍得躺回床上。爹爹会拿一种药膏给你抹在脸上，糊弄那些来瞧你的人。且把那日的事情给爹爹说说，先想一想，切不可遗漏什么要紧的东西！”

    赵婠乖巧地点头，忽闪着眼睛仔细想了想，而后把上巳那日自己被袭之后的事说了出来。不过，该瞒下的她一点口风也没露。譬如她听见有人叫“木头”，又如她自己的玉片片和散花针。

    暗红也是第一次听赵婠受伤的经过。瞧这小丫头绘声绘色的样子，好似那个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是她。暗红心中越发有愧，赵婠异常宝贝那把匕首，专门请教了鲁班，特意学了法子，每天不厌其烦地精心保养一番，把个寒虬匕整治得光亮夺目、寒气森森。

    还有那把五连珠机关袖箭，虽然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机关物，却是她第一次亲手打造的作品。从选料到削制零件到打磨上蜡上油试手，甚至那五支小铁箭也是她自己从数千支废弃的铁箭中挑选出来，慢慢修复加工的。这把五连珠袖箭足足费了她大半个月的功夫，没有依赖旁人，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手笔，并博得了机关营三位师父、机关供奉院一位师兄、几墙之隔一位师姐的夸赞。

    可以说，这把机关袖箭在赵婠心里的地位，一点也不比宝匕寒虬差。暗红下了决心，要弄一把锋锐趁手程度只在寒虬之上，不在其之下的武器赔给赵婠。机关袖箭么……他明白，这却是自己想赔也没办法赔的东西，那是赵婠的心血。

    赵奚听罢，沉吟片刻道：“这人如今只怕已逃出恒京，世子……”冷笑几声道，“这京里的世子虽多，与我乖女过不去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摸了摸赵婠的头发，叹道，“原本想着带你来京里过安生日子，却没想到，接二连三地出事。这次若非你小心谨慎，又有贵人相助，只怕当真要丢了性命。你救了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赵婠甜甜笑道：“可要不是遇上爹爹，只怕阿囡这个冬天就要饿死冻死了。爹爹，阿囡不怕！”

    赵奚搂紧她，摩娑着她的后背，许久不说话。父女两个默默抱了一会儿，赵奚叮嘱暗红好生帮着掩饰，又亲了亲赵婠的小脸儿，大踏步离去。

    赵婠垮下脸，百般无趣，机关工具那是不要肖想了，就连把玩珍珑盒都被暗红虎视眈眈盯着。很快，有人送来一盒白渗渗的药膏。赵婠本不想涂，但暗红分析今天只怕就会有人来看她，便好言哄着她涂上去。

    这药膏抹在肌肤上，不过数息便被吸收，再等一刻钟，赵婠的脸色明显苍白起来，连眼神都显得黯淡无光。

    拿起书本刚看了两页，外头就有人来禀报，说太子殿下领着四位公子亲自出宫来探望赵婠，随行的还有灵敬公主、宜王孪生子以及密王世子时。

    赵婠慌忙爬回床上，眼珠转了几转，又跳下地飞快地跑了几圈，觉着有些气喘，那儿也听见有人喧哗，便钻进被窝，只把一张急促呼吸、白惨惨的小脸露在外头，阖上眼睛装死。暗红强忍住笑意，也把面容一整，耷拉下眼角嘴角，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很快，赵奚当先引路，后面紧紧跟着太子。暗红给太子见礼，太子很温和地伸手虚扶，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坐到赵婠床边，探手在她额上一试，轻声问赵奚：“赵侯爷，细细听来，婠儿喉中似有杂音不断。我听闻御医言道，婠儿并未伤着要害，可如今这般又是为什么？”说着话，太子脸上露出真切的忧虑神情。

    太子颇为喜爱赵婠，见了面都是“婠儿婠儿”这般叫着。自己的小儿子口口声声唤赵婠“姑姑”，有人在耳旁吹风，他丝毫也不以为意，反倒说灵敬妹妹比赵婠的年岁还小呢。

    赵奚回道：“臣替小女谢殿下厚爱关心！当日御医的确是那般说来。至于今日小女呼吸这般不稳，却是因那袭击之人滞留于她体内的真气未完全排出体外所致，非药石能救。如今臣还不敢以真气替她尽数逐去，唯恐伤上加伤。只有等这股真气慢慢散去，或者小女的伤已有起色，方敢一试。”

    躺在床上的赵婠对义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只不过跑得有些急了才喘得厉害，他老人家居然掰扯出这么一大段道理出来，厉害厉害！

    暗红则细细琢磨赵奚此言之意，看他的动静，似乎对追查凶手并不热衷，只是例行往恒京令衙门里报了案便安坐在家中等待。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对太子说这番话又有何目的？暗红不相信赵老狐狸会无的放矢，他一定有所图谋！

    赵婠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睫毛频频抖动，听得有几个声音连连惊呼，醒了醒了。

    赵婠适时半睁开眼，颤了几颤的眼睫，像两把小扫帚轻轻扫在在场众人的心上。她勉强了半天，终于找准感觉，用极细弱极轻微地声音唤道：“太子殿下……”

    太子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道：“不说话不说话，你要把力气留着，好好养伤。今日我就不扰你，等你身体大好了，接你去东宫玩。小婠儿，我还等着你讲断魂山里的故事呢。”

    赵婠望着太子，慢慢地点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太子见状，站起身对赵奚道：“侯爷，咱们外面说话去吧。婠儿的伤好生养着，我也会禀明父皇，从内库里寻找最好的药材。”

    赵奚躬身致谢，满脸感激之色。其余几个小的说要陪一会儿赵婠再走，并保证不逗她说话，太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跟着赵奚出了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二章 忽惊闻，故人临（一更）

    今天两集连播，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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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躺床上装重伤未愈，眼珠子在眼帘下溜溜转着，眼神极飘忽。被这些小人满怀同情地盯着，她有点心虚，害怕被看出端倪，不敢与他们的视线相碰。

    灵敬公主趴到赵婠的枕头边，与她脸对脸，大眼睛眨了几眨，稚声稚气道：“婠姐姐，瓒瓒最佩服你了！你胆子好大，瓒瓒听说你拿匕首捅坏人！”小公主挥了挥胳膊，皱着小鼻子撅起小嘴，宣告一般大声道，“瓒瓒也要问父皇要匕首，藏在身上捅坏人，学婠姐姐！”

    赵婠在心里直咧嘴，这还是文静的瓒瓒么？俺阿囡情愿不要你佩服。你这么小，别没捅着坏人，把自己给伤着喽。皇上啊皇上，你是好皇上，一定别答应瓒瓒，她要真伤着了自己，岂不是阿囡的罪过？赵婠有心劝几句，奈何此时却要装着没力气说话，只有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灵敬公主的话，宜王孪生子深表同意，这两个与灵敬公主一般大、共同语言也一般多的小人，都坚定不移地支持赵婠拿匕首捅坏人，并表示回头也要问皇帝爷爷要匕首。

    赵婠差点把脸憋红，急促地咳嗽起来。暗红赶紧上前打圆场，把三个最小的请到一旁，成功地用赵婠从机关营得来的机关小玩具吸引了他们。

    太子四子中，老大老二与众小的年纪相差得实在有些大。公子晔十八岁，行罢冠礼便等着议亲；公子晰也已经十六岁，从文渊书院的中级班升入了高级班。二人对小皇姑与小堂弟的童言稚语，一笑了之，见空出位子，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老大领头老二紧跟，你一言我一句安慰。赵婠对他们露出一丝微笑，意甚感激。

    公子显紧紧抿着唇，眼睛在赵婠苍白的面孔上转来转去，看他那意思，有心说点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昭便没什么顾忌，眼圈儿发红地瞅着婠姑姑，一副随时要哭出声的样子，带着哭腔翻来覆去说什么“再也不要一个人乱跑”、“可疼得厉害”，又问“想吃点什么”。

    赵婠倒是想告诉小胖球，自己最想吃肉，可惜不能说出口。见公子昭吭吭唧唧没完没了，实在不耐烦，突然瞪了他一眼。公子昭一吓，赶紧用袖子拭去眼中湿意，把嘴巴闭上。

    不得不说，小胖球还是挺关心这位被迫认下的姑姑。他在宁安公主的生日宴上听说赵婠不见了，见苏偃并宁安公主都要随暗红去找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扔下鸡腿，拼了命地追出来。侯府不好让公子昭帮忙，便好说歹说请他留在府里，说请殿下照看着家，好让小姐一回来便有口热汤喝，这才把他劝住。

    话说，众位皇孙中，赵婠也对小胖球特别上心，尤其是他娘亲病逝之后，越发可怜他。虽然时常对公子昭直眉瞪眼，但是若非已将小胖球视作亲近之人，她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这就是投缘。

    密王世子时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父王命他来看赵婠。说句心里话，吃生日宴时，他听说赵婠不见了，心里还挺高兴，就差拍手叫好，巴不得小丫头片子多吃点苦头。后来听王府里的人议论，赵婠受了极重的伤，几乎死掉，又觉得她有点可怜。虽说自己跟她不对付，却也没到希望她“回老家”的地步。有时候想一想，赵婠这丫头还挺好玩、挺有胆气的。她居然就敢当着那么些人的面，把骄横跋扈的安乐姐姐骂个狗血淋头……时儿就不敢。

    世子时见大家都说了话，连公子显也结结巴巴嘟嗑了几句，好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投到了他身上。可是他委实不知该说什么，心里一急，脱口便道：“赵婠，你快点好！北燕的使者就要到京里了，你可别等不上看热闹！”

    赵婠果然兴趣很大，眼里也似乎有了神彩，甚至问了一句话：“北燕人来做什么？”

    世子时洋洋得意地扫了一眼众小，心道，瞧瞧，还是本世子有本事，一句话就让赵婠开了口。当下，他昂起头大声说：“如今这消息还保密着呢，我也是偷偷听父王他们议论才知道的！”乜斜着瞟了公子晔并公子晰一眼，眉毛还挑了一挑道，“咱们夺了断魂关，北燕人害怕啦，所以派了使者求见皇帝爷爷，说要嫁个什么什么姬过来，还带了好多宝贝要送给皇帝爷爷！”

    公子晔微微一笑，接口道：“帝姬……燕国管公主叫做帝姬。本公子还听说，燕国皇帝欲嫁的那位帝姬，颇为美貌贤慧。寓王叔已经向皇祖父求旨，要娶这位帝姬做儿媳。”又笑道，“咱们兄弟里，没想到竟是曙弟先娶正妻，他还比我小两个月呢。”

    公子晰取笑：“大哥，你莫不是急了？”

    公子晔笑骂道：“我才不急！哪像你小小年纪就弄了两个娇媚的小丫头放在屋里，也不怕小身子骨折腾散了！”

    “咳咳！”

    兄弟俩看过去，却是自己的弟弟公子显捂住嘴干咳，两个人不再说话，与赵婠打了招呼，先行出了屋。

    兄弟俩旁若无人的探讨令小不点们听得似懂非懂，公子显暗生恼怒，这种话合该在大臣之女的闺房里说么？虽说赵婠只有九岁，可瞧着她那滴溜乱转的眼珠子，公子显敢肯定，她百分之百明白哥哥们话里的意思。更何况，这小丫头还有过“不知廉耻”的前科。

    想着想着，公子显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只觉得面庞微烫，从桌上倒了茶咕嘟灌个精光。一转脸，瞧见暗红正俯下身子，把赵婠抱起来，也不松开，直接搂在自己怀里，让她歪着与几小说话。公子显蓦然怒气勃发，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挑门帘儿，自走了。

    几个小的莫名其妙，但立时又被世子时口中的北燕使者吸引住，不时打探他们什么时候会到恒京，那位遣嫁的帝姬是不是真的很美貌很贤慧，寓王家的世子曙当真准备娶她当媳妇？

    暗红在心里点头，这位母亲死后被追封为皇贵妃的皇子果然无心帝位。否则，他怎么可能主动上书为世子求娶北燕帝姬为媳？不过……人心隔肚皮，也许这是幌子？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看来，寓王继承帝位的可能性是最小的。

    好容易打发走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人，赵婠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她记得，在断魂关将军府的地牢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北燕机关匠曾经说过，木头哥哥被带去了北燕。

    而上巳那天，她可以肯定听见有人喊“木头”，这个“木头”是谁？此“木头”有没有可能就是彼木头？当时，她昏昏沉沉的，眼睛里模糊一片，委实没看清救自己的两位少侠长什么样，能听见这“木头”二字，完全是因为心里对木头哥哥的欠疚之情使然。

    她苦苦思索，大胆假设，莫非救自己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就是木头哥哥？另外一个……眼睛突地大亮，难不成是那个贵气十足的公子？被自己扬了一脸灰，还被抢了白面馒头的那个？啊哟！赵婠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差点从被窝里滚出来。

    木头哥哥该不会已经告诉了那人，那天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吧！听爷爷说，断魂关里的人都要登记在册，以防被奸细钻了空子。哪家哪户生了小孩子，都要立刻去报备的。木头哥哥说他对那一片的人家都熟悉得很，意思就是，他知道自己不是断魂关里的人！

    赵婠的脸刷白刷白，此时，就算洗掉药膏，她这也是张死人脸。完了完了，莫不是木头哥哥恨自己扔下他，独自逃跑，所以出卖了自己，领着人来捉自己去北燕？

    她脑海里浮现出爷爷吹胡子瞪眼睛警告她的话——绝对不能去断魂关里面，要是让人家知道你能自由出入，非得捉了你去，把脑袋瓜开瓢，瞧瞧里面藏着什么法子！

    好吧，赵婠已经知道爷爷这是在吓唬自己。不过，被人知晓能自由顺畅地出入断魂关，是攸关自己性命的要事，这点她还是拎得清。她急得要死，已经起了逃之夭夭的想法。寄希望于未然，她的脑袋瓜子可输不起。

    不对！冷静冷静！赵婠使劲一拍脑门，突然想到，如果那人真是木头哥哥，当时他怎么没认出自己来？又转念暗道，他还真有可能不认得我了。现在照一照镜子，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啦，比起以前，现在的阿囡可美多了！

    她的心平静下来。沉住气想了半天，觉得当时就算两个少年里真有一人是木头哥哥，他也有极大的可能没看出来自己就是那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可怜小丫头。更何况，那时候自己已经受了伤，嘴巴里喷出的血糊在脸上身上，看着别提多吓人，他可能也不敢仔细看吧？

    嗯……虽然有大把握，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赵婠暗下决定，到时候要想方设法弄清楚，北燕使团里有没有两个小少年，尤其是有一个叫木岚的。不到迫不得已，她还真不想离开赵奚，离开这个温情脉脉的家。

    她终于想通了心事，长长地吁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

    一旁暗红送客回来，瞧见她这惫懒样子，笑道：“今儿上午估计不会再有人来了，你想干什么便去。听说下午你的师父师兄要来看你，到时候千万别露馅。你那位鲁师父可是位九品强者呢！”

    赵婠可怜兮兮地望他：“中午婠婠可以吃肉不？”

    暗红失笑，这孩子想肉吃想得快魔怔了，他揉了揉赵婠的脑袋，笑道：“有有有！方才我已经告诉了厨下，因这几日忙着照顾你，一直未曾好好吃饭。所以，我给自己要了鸡鸭鹅牛羊肉……”故意拉长声调，见赵婠已经馋地不住巴唧嘴，坏坏道，“又怕别人笑我像猪一样能吃，便退回了几样。”赵婠失望地“啊”叫出来，暗红忍住笑，一本正经道，“不过厨下体贴，仍然准备了好几样香喷喷的肉菜，等会便送来，我估摸着自己吃不下那许多，也许你愿帮个小忙？”

    赵婠瞪眼，尖叫，揪起枕头拼命砸暗红。暗红不躲也不闪，只是大笑。屋外侍立的碧儿蓝儿等六姝不禁面面相觑，眼神中却又带着欢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三章 天术盘，蹊跷事（二更）

    这日下午，却只有机关营的尚四因不当值，独自来探望赵婠。他坐在床前方凳上，捧着自己制作的八卦风水罗盘献宝也似给赵婠看。

    赵婠多会察颜观色？从尚四师父眼里的骄色并喜色，就知道这方罗盘定是他的得意大作，于是极配合地连连发问，充分满足了尚四的虚荣心。

    罗盘制作得极为精巧，带着十足的尚四风格，华丽又精致，不似鲁班的机关物件古拙质朴，也不同于老公子的庄重大气。尚四原本出身于书香门第，一手好字是必须的，丹青虽不精通，却也拿得出手。这罗盘上的字体个个漂亮，上面绘制的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也非常生动，就算忽略实用价值，单从艺术的角度来看，也是件精品。

    当然，如果没什么具体用处，对风水大师而言，做得再花哨的罗盘也只是废物。尚四这方罗盘望气观风水自然得用，其中还甚有便利之处。但真正让他自傲的却是这方罗盘在机关设置中的大用，尤长于在短时间内从错综复杂的建筑中找到最适宜布设陷阱的地方。

    当然，他说的玄而又玄，信誓旦旦。赵婠虽点头不迭，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凭这罗盘指针滴溜溜一转，就能确定一处机关陷阱的最佳布设之地，这听起来怎么都像大忽悠的本事。

    尚四贼头贼脑地嘿嘿一笑，借口说饿了，让暗红去厨房叫吃食，把人支开以后，悄声对赵婠道：“婠儿，师父这方罗盘虽然是自己亲手制作的，那设计机关图的却另有他人。师父以前与你讲过一些天机阁的秘事，告诉过你天机阁隐藏着一位不为人知的奇门遁甲大宗士，”见赵婠点头，他得意地一笑，“这方罗盘可非同小可，它的名字是，”故意顿了顿，越发压低了嗓音道，“天术灵盘！”

    赵婠惊呼出声，被这个惊天秘密吓得差点露馅。她赶紧装回有气无力的样子，喘了几口气道：“尚师父，你没骗婠婠？这真是天术灵盘？”

    尚四老脸微红，捋了捋三缕美髯道：“那个……比天术灵盘还差一点儿……不过差得也不太多。”咳嗽了两声岔过这茬，喜孜孜道，“天术灵盘是那位大宗士使用之物，据说其设计之初，奇门遁甲大神士鬼谷上人颇多助益，其有神鬼莫测之奇效。人家说，要不是这位大宗士神秘失踪，只要有他在，天机阁也绝不至于覆灭地如此凄惨。”

    赵婠在心里直撇嘴，可不是么，赵天工要是不死，大越朝肯定不会败得那么快。哈哈，天要亡越，才使其自毁栋梁！

    这位不为人知的奇门遁甲大宗士还能有谁，自然就是赵天工，《天机宝卷》成就了他，却也是他被逼死的祸首。赵婠在心里嘀嘀咕咕，要是自己当真找到了《天机宝卷》，一定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天术灵盘与那珍珑宝盒一样，若能以心头之血温养，将会带给使用者无数妙不可言的臂助。赵婠猜测，尚师父手里这方天术盘可能与鲁班的珍珑盒差不多，其机关设计图只怕也是精简了的。

    真正的天术灵盘，她听爷爷说起过，神彩与精华皆蕴含于内，人望之，一眼即忘俗。虽不说貌不惊人，可也绝对不似尚四手里这方如此华美。赵婠心中有此念，再看这天术盘，便有些兴致缺缺。

    尚四瞧着纳闷，问道：“怎么了？丫头，你不喜欢？师父准备送给你的。”又皱起眉头来想了一想道，“是了，你这丫头长年生于山里，只怕对这方精巧华美的罗盘不太感兴趣。师父另外寻些材料，再给你制上一方纯朴野趣味儿的？”

    赵婠忽闪了几下眼睛，点头道好，又说上面不要刻这些花里胡哨的图案，她看着有些眼晕。尚四立刻鄙视她，说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风雅，这些图案哪里花哨了，分明处处雅致高洁飘逸清丽无匹………

    送走啰里啰嗦的尚师父，赵婠蹙眉想心事。先有简单版珍珑宝盒，后又有伪天术罗盘，这两样机关物都与赵天工的得手利器有关，与天机阁的秘藏珍宝机关设计图也脱不了干系，为何它们都会出现在西秦？难道当年，西秦军与北燕军攻入天机阁之后，这些珍宝大部分都落入西秦军之手？

    那……七星钗可会在西秦？赵婠心中瞬间火热，觉得自己漫无边际的寻钗之路终于有了一丝头绪。她想找到七星钗为的可不是将断魂关的天机楼变做机关堡垒，她另有目的。只因曾经有一次，爷爷说秃噜了嘴，似乎找到七星钗，便能寻到她那傻瓜爹恶毒娘的踪迹。

    小阿囡虽说没爹没娘很多年，却不想一直没下去。无论如何，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待，这样她能安心，地下的爷爷也能安心。唉，虽然一提起爹娘，爷爷的脸色就要变成锅底黑，可阿囡分明能感到，爷爷其实很挂念他们。骂傻瓜爹时恶狠狠，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咒毒妇娘那叫一个指天划地，语气中却也藏了三分惋惜。

    不过当下，先装几日可怜糊弄人，闷个十天半个月，等那北燕使团来了，把那件要紧事搞清楚再说。

    从那以后，赵婠安心呆在家里，看看书、练练手、背背风水机关口诀，运转散花心法。隔上几日便有人来探她，见她一日比一日精神健旺，大部分来访者都甚是欣喜。

    到了三月二十日，赵婠终于被宣布伤势大好，允许外出转上一转，却不宜劳累太久，放一会风便要回家继续猫着。赵婠被赵奚领着去拜了皇帝、太子，得了好些赏赐，最离谱的是她虽仍挂着宫正司司正之职，品级却诡异地升为从五品，力压原宫正司三位正六品司正。

    仍由元英殿太监朱聪抱着，赵婠又去各位品级高的娘娘宫里一一谢恩。她养伤那段时间，宫里但凡有些体面的妃嫔都命人送去了赏赐，尤以李德妃、苏贤妃、韶华夫人、白贵嫔的多且重。在这四位娘娘寝宫里坐了好一会，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子东宫，谢过太子妃并两位太子良娣的厚礼。

    赵婠脸上直冒细汗，小脸儿红通通得，只精神有些疲惫。重新回到元英殿，在偏殿暖阁里小睡了一会，她才觉着好些。其实她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但一次又一次磕头谢赏，脑门已经微红微肿，膝盖隐隐作疼。最主要的是，反复对人低头屈膝，令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甘怨气与不耐烦！

    暗红哥哥，婠婠什么时候才不要对人家磕头？赵婠沮丧地嘟哝，在心里估算自己离开西秦的时间。

    暗红先是久久不语，半响才突然道，只有皇帝才不对别人磕头，皇帝拜的是天地鬼神，不拜凡人。或者……他貌似无意道，有一个与你极亲近的人当了皇帝，他下旨准你不用对任何人磕头……包括他自己！

    赵婠听罢，低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手一拍，凑到暗红耳边嘻嘻笑道，暗红哥哥，咱们以后帮昭昭当皇帝，好不好？！

    暗红笑容可掬，徐徐点头，轻声道，好！

    ——改变历史的大事件，其端倪初现时，有时显得很荒诞。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估摸着赵奚快下值了，便决定到暖阁外面等他。偏殿里，元英殿的侍笔小太监小祥子正恭候着，见暗红牵着赵婠出来，忙忙上前行礼道：“婠小姐，方才大监传话，因今日皇上与众位大人要商议燕使之事，恐怕要晚些回府。小姐若是不愿等，先回去便是，不必苦候。”

    赵婠心中一喜，看了一眼暗红。暗红心领神会，往日赵婠随身挎着的包包如今已经到了他肩上，摸出十几粒银瓜子塞进小祥子的手里，他笑道：“祥公公，且坐会儿，我家小姐有事想请教。”

    小祥子知道婠小姐出手大方，以前来宫里都带着好些吃食，现如今据说因天气渐热，嫌吃食放久了不能吃，便送人一些小玩物或者直接便是银瓜子。算起来不值许多钱，总是她的一份心意。

    元英殿里上到少监，下到洒扫小太监，都曾经吃过赵婠带的东西。小祥子只犹豫了一下，便有些拘谨地笑笑道：“婠小姐尽管问，能说的，小祥子绝对不隐瞒！”他也乐得在此歇歇，人都知道婠小姐正在休息，什么时候醒来可不是他说了算的……去叫醒她？你试试？看大监不剥了你这身死皮！

    说着话，三个人寻地方坐了。暗红让偏殿侍候的小太监送上茶水并点心，赵婠确实觉着腹中空空，便招呼小祥子一道吃了几块糕饼。暗红帮她仔细地擦干净手，又拿湿巾给她拭去嘴边碎屑，这才退到一旁安慰自己的五脏庙。这一天下来他也累得不轻，娘娘们又赏下的东西全他一人拿着。

    赵婠笑眯眯唤：“祥哥哥……”

    小祥子直直跳起来，唬地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婠小姐可折煞奴婢了。”

    赵婠甜甜道：“爹爹教过的，祥哥哥比婠婠年纪大，要称你哥哥。婠婠知道规矩，这里没旁人，祥哥哥不必害怕。”

    小祥子紧张地脸都有些发白，急急道：“那怎么能行？就算不在外人面前，婠小姐这般称呼奴婢，奴婢也当不得。”

    赵婠也不是一次两次遇见这事，知道对一些品级低微的小太监而言，这声“哥哥”不会让他们高兴，反倒使他们心生恐惧，小祥子不是第一个。她不再勉强，仍然笑容满面道：“方才听你说正殿在议燕使之事，莫非燕使已进了京城？”

    小祥子见她不再喊自己哥哥，果然放松了好些，当下把自己在正殿里听到的燕使之事捡那些无关紧要的一一道来，说一句话之前总要想上一想，小心谨慎得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四章 远来使，叵测意（一更）

    今天有两更，其中一更是PK分加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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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嗦一大篇，顶锅盖跑走，还有几章就进入某婠人生第一个大事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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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当日密王世子时所说，当断魂关被西秦军攻占，北燕人害怕了。燕帝震怒，不仅将断魂关大统领及两员副统领阖府尽皆处死，还株连了他们的父母妻三族。此三族之人男丁死，女眷发卖官奴坊。

    这场大杀戮将北燕官场震了三震，牵连极广。据说若非三太子拼死求情，只怕连因故提前回国的皇室机关大匠慕容浔都免不了一场重罚。

    不过，有重罚却也有重赏。那些死而不降的机关营士兵，福泽荫家人。燕帝赏下无数金珠宝物、房屋田地，且许诺日后这些士兵的嫡子，科举或是入伍，在同等条件下绝对优先录取。日后做官也好，在军中混资历也罢，晋身的第一阶比旁人都要高一等。

    无论罚还是赏，都不可能改变如今北燕的紧急局势。想当年，北燕据断魂关直望西秦北陲重地辽阳。在这三十多年里，最少有五次对辽阳城造成了最危急险峻的威胁，兵临城下更是有十二次之多。若非辽阳城被西秦人不惜血本地筑高筑厚筑坚，若非故去的任大将军王和现如今的宜王深谙兵事守城得当，本身的武道修为也不俗，这辽阳城只怕早已失守。西秦人想夺去断魂关，想得都疯魔了！

    固然，向北出断魂关，不如往南那般无大天险可守。北面那茫茫雪原，漫天遍地皆是白花花一片，越往北去越发难捱。并且，寒冷尚在其次，关键是在雪地里待的久了，人的双目会莫名瞎掉，极不利于大军行进。然而，这雪盲之症却是有法可解的，如今三国内都有对方的暗子秘密活动，谁能保证西秦就没弄到克服雪盲之症的方法？

    最要命的是，这冰天雪原，虽然一年十二个月有近十一个月的时间霜天冻地，却在每年的六月上旬至七月下旬，一个多月里冰消雪化，会露出雪地下面的青草地，只需暖阳照上那三五日，这荒原就会变成碧莹莹的绿洲。到时候，北出断魂关便是通畅大道，西秦军可以直接兵指北燕腹地！

    北燕不得不未雨绸缪，燕帝与众臣商议了许久，终于无奈地定下了这嫁帝姬的和亲之计。当然，和亲的幌子下面，究竟打没打别的主意，就只有北燕二三重臣心里清楚了。

    此番，北燕已经做好了被西秦大大宰上一刀的准备，但为了争取时间，北燕别无选择。更何况，北燕君臣也未曾真正将希望寄托在和谈之上，为了破开北燕此时困境，他们有更好更直接的方法！

    刚过正月十五，北燕皇帝就派了使者，先奔赴断魂关，求见镇关大将军宜王嬴礴，想把北燕人请求和谈的意愿告之西秦。宜王让那北燕使者在断魂关外足足等了五、六日，方准许使者单人入关。又磨蹭了好几天，才派人赶去恒京，当面向皇帝汇报。这位可怜的燕使被困在断魂关内连房门也出不得，望眼欲穿，到了二月末才等回了宜王派去的人。

    当听到宜王亲口说，西秦英明仁慈伟大的皇帝陛下原则上同意北燕的和亲请求，准许燕使入恒京一谈时，燕使几乎要哭出声音。为了节省来往时间，苦命的孝义帝姬在断魂关的深山老林里已足足住了一个多月。

    北燕使团当天便出发了，宜王派了三个营的兵马护送，美其名曰迎亲队——有整天黑着脸，活像被人欠了百万两白银的迎亲队么？为了确保使团和谐安全地行走在西秦大地上，负责指挥迎亲队的宜王亲卫队副队长、官拜昭武副尉的任子卿，他异常仔细慎重地安排了行路事宜。

    天大亮才行路，日一昏便打尖，这是最基本的。若遇见树林子，无论大小都要派出至少三拨人马前去巡探，看有无强盗欲剪径——逢林要慎入；如果非得过河，有桥也不走，一定要坐船，说是就算翻了船，也能保下另一批人，如果队伍走到一半桥断了，大队人马岂不全都得喂河鱼？

    那荒山野岭是肯定不走的，非要绕到人烟密集的大城大镇，且通知其城守，有北燕的送亲团莅临。城守自然有一番拳拳美意，盛情邀请使团盘桓。好在，北燕使团的主事者乃礼部尚书郑厚德，为北燕众臣中有名的铁齿铜牙。如果是宜王那等只以行动来说话的武夫，尚书大人一身的本事自然没处去使，但与城守们磨嘴皮子打嘴仗还是颇得心应手。

    郑尚书早探得一清二楚，这位任副尉乃已故任大将军王的重孙，其祖便死在辽阳城防守战之中。如今领着一队北燕人，说句大实话，任副尉没拔刀剁掉几个，已经算很有素养了。尚书大人压根不敢找任子卿去磨唧，知道就算自己说得天花乱坠，这位冷面小将也肯定不会听。

    北燕人要想成大事，只有忍，一忍再忍，哪怕忍出内伤。郑尚书还暗暗高兴，万幸那位小祖宗没跟着使团一起走，否则不定会闹出什么祸事。又有些担心，虽说有真阳宗的绝顶高手护着看着，但这位小祖宗向来胆大包天，可别肆无忌惮地行事，扰了咱们的大计！

    拖拖拉拉，慢慢腾腾，等赵婠四月初大好了，北燕的使团才被允许入恒京，不过进城的只有以郑尚书为首的十数人，包括送嫁队伍的数百人马歇于恒京北郊的小镇桔庄。

    话说，悲摧的郑尚书老大人，被一路的颠簸与十几场嘴仗给折磨得面无人色、有气无力，这边厢还不能失了北燕一方大国的颜面。为了显示燕人武勇，他一孱弱文官都骑着一头北燕独有的冰霜银狼，只是两股战战，总让人很担心会从狼的豆腐腰上给摔下来。

    北燕使团原本带了二十头冰霜银狼，等到了恒京只剩下七头。其余十三头或是失踪或是暴毙，还有被西秦人指控精神失常欲暴起伤人不得不击杀的。总而言之，这些北燕人视作图腾象征的冰原凶兽，每隔上一段时间便会莫名其妙出问题。有那鼻子特别灵敏的北燕人偷偷告之郑尚书，某日某夜，他嗅得西秦营帐之处有肉香弥漫，很香很香，很香很香，很香！

    郑老大人沉默，那十数场辽阳守卫战，被北燕人拜作守护神的冰霜银狼不知吞吃了多少西秦人，更有身高与成年男子几乎同等的银狼王借助北燕人跳入城墙之上大逞凶威，血盆巨口一张，把人拦腰咬断实在平常。往往需要西秦人出动七品以上高手，才能缠住狼王。然狼王极狡，每有高手出现拦阻，便抽身跳下城墙逃跑，另寻时机再度重返。若非银狼王极难捕捉驯服，只怕光对付它，便要折损西秦不少战力。

    当年，任大将军王愤而出手，以九品上强者的实力击杀一头足有六十岁牙口的银狼王，剥其皮制成一张地毯，如今还放在任府中，炎夏时日，往狼王皮毯上一躺，不要太舒爽！

    往昔它吃你，今日你吃它，这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就像曾经有断魂关在手的北燕，可以高高俯视着西秦，想什么时候蹂躏便什么时候蹂躏，而如今……郑尚书长叹息。

    北燕使者下榻礼部国宾馆，虽然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但到了恒京，西秦方面还是给予了郑尚书一行人较高的礼遇。出面接待的人里礼部一位侍郎就不说了，西秦还派出了寓王当副使，这令郑尚书很感激……他还以为那个通禀的小吏就是来应付自己的人。

    礼部侍郎大人向郑尚书宣布了皇帝的决定，先把孝义帝姬娶进门，再来商议和谈之事，郑尚书极痛快地答应。说出来一文钱也不值，公主也好，帝姬也罢，这和亲的哪一个不是牺牲品？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可能是，孝义帝姬一定是！

    燕帝此次也出了血本，孝义帝姬可不是为了和亲而紧急册封的郡姬、宗姬。她是正宗皇帝亲女，其母乃燕帝皇贵妃，朝中继位呼声最高的三太子是她嫡亲兄长。她年方十五，为了出嫁，提前匆匆行的及笄礼。据说，当皇贵妃知悉自己的幼女要远嫁西秦，立时晕厥过去。众帝姬中，除了渝莲，燕帝最疼孝义，她的陪嫁也是按超品皇后之女的规格来制办。

    可是，一千一万的疼宠之心，也比不上家国天下来得重要。孝义帝姬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的性子本来就温顺娴静，不似渝莲看上去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家国大义面前，她选择了臣服。她的封号原本是“素兰”，因和亲而改封为“孝义”，燕帝命史官记下此事，让孝义帝姬青史留名！

    虽然无人说出口，但谁都知道，未来等待着孝义帝姬的是什么。正是如此，聪明绝顶的九公子才会吵嚷着要送最亲爱的小姑姑出嫁，且先行一步，说要打探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小姑父的男人品性相貌如何如之何。

    四月十六，皇道吉日，寓王世子曙将迎娶孝义帝姬为正妻。郑尚书将自己探听到的关于寓王的消息禀告给帝姬，退出帝姬所居房屋后，老大人清楚听见帝姬如释重负的轻叹。

    身为燕帝之女，却嫁给西秦皇帝的孙子，看上去受了轻辱，但郑尚书从孝义帝姬那声长叹中却听得出来，帝姬很高兴。一位无心帝位的皇子，一位从不曾插足兄弟间皇位乱战的闲散王爷，他家的生活想必是安宁的。而自己即将要嫁的良人，世子曙，据说与他的父亲性情相似，恬淡清雅，醉心于丹青之道，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清俊少年。

    孝义帝姬觉得自己应该满足，然而，却不知为何，当吉日越来越近，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一张眉峰锋锐如刀的冷冰冰面孔，并怔怔地回忆这张寒肃脸庞上那双深深地隐藏着怜悯与温暖的眼睛。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五章 惊见（PK分加更）

    873+166=1039，现在的PK分又可以加更一章，某肖会在后天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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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寓王世子曙的喜宴摆在了宫中春楸园里，皇帝说这是第一个孙子成亲，特意为此下了恩旨，并说婚礼一切花费都由皇家内库来开销。不过，北燕送亲队绝大多数人都没那个福份到皇宫里去吃酒，只郑尚书大人带着两名小厮被请入了春楸园。

    春楸园中，以中央的湫池为界，左侧为皇帝及大臣们的宴席，右边安置的是妃嫔命妇们。

    赵婠现在顶讨厌吃宴席，原想着不去，她正对温和真气的一些妙用慢慢实践中，颇为心喜，哪里耐烦去虚应。但宝敬公主亲自来拎人，磨磨唧唧老半天，她终于拗不过师嫂，认命地换了衣裳准备进宫，命服却说什么也不穿。

    仍然带着惹祸精暗红，听宝敬公主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位孝义帝姬，赵婠没精打彩，只是敷衍。

    此时天色已晚，右湫池旁衣香鬓影，宝敬公主很快便被一群皇室宗亲及外臣命妇缠住脚。赵婠也不认得那么些大中小美人，见机领着暗红跑走。她如今也算小有名气，一路之上多有不相识的人与她打招呼，也有人明显绕道，反正她就是一张笑脸扬起来，见谁都笑。

    这儿已经摆上了一张张木案，案后的锦墩也大多坐着人，赵婠随便寻了个僻静处坐下，只等着上了酒菜，吃完走人。

    不得不说，遇袭之事让她反思良多，扪心自问，觉着自己前段时间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不错，大家的确都怕自己的义父，但他不可能每一时每一刻都陪在自己身边。要真把人得罪狠了，取走自己的小命，义父再去报仇，自己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因此赵婠决定从今往后夹起尾巴做人，直到自己也与义父一般厉害。自从丹田里落户了一股温和气息，且发现就算整晚运功不辍，翌日也是精神奕奕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在运行散花心法中度过，而白天一有空便要练一练散花针法。

    传功密法又试了几次，那诡异的现象也一如既往，只不过每次玉片吸饱了的真气，到晚上赵婠练功时都会被她引出来，化作那温和气息。她想，莫非玉片的作用就是转化真气？

    她知道义父很伤心。暗红悄悄告诉她，义父在她的丹田里找不到一丝真气，只怕那次受伤最惨重的后果，是她的丹田已经无法聚集起真气。赵婠很纠结，却又清醒地认识到，玉片的事情能不说就不说。

    也罢，就让大家都以为我不能练武！赵婠很快找到说辞安慰自己，这样不就是爷爷说的“扮猪吃老虎”么？她的神情有些消沉，赵奚并暗红都以为她是因无法习武而伤心，却不知她心中有愧，故而郁郁不乐。

    赵奚不再传功，转而花费大心思为赵婠搜罗与机关术挂钩的东西，只是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找到比千水套装更好的机关物件逗赵婠开心，赵奚心里也很难过。

    不管怎么说，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婠伤好后，又恢复了当值、前往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学习的生活。

    宴席上，酒菜流水价送上来，赵婠这里很安静。她选的地方离品级高的妃嫔与命妇极远，坐着的都是堪堪有资格入宫饮宴的外臣妻女。她们心里也许还有些惶恐紧张，因此除了有相熟者会轻声交谈外，都是自己管自己不扰旁人。

    赵婠食而无味，草草吃了几口，心里还在想着今天那道机关难题该如何解。暗红站在她斜后方，见她不下箸，心不在焉地在碗盘里拨来拨去，知道她本不甘愿赴宴，便有心建议她干脆回去。

    在晚宴开始之前，右湫池就已灯火通明，暗红一直将自己隐藏在灯光阴影之中，此时，他一走近赵婠，立时引来附近几张案几后面妇人少女的目光。

    “小姐，真没胃口的话，咱们不如回家。我听说厨下今日购了一只北原冰兔，肉质极为鲜美，咱们回去烤着吃？”暗红蹲下身子，俊美之极的侧脸让观者无不眩目。

    赵婠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起身从案几后面走出来，主仆俩便往春楸园外面去。远远地能望见园门了，隐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赵婠有心置之不理，奈何那呼唤声音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皆用异样目光打量着，她只有停下脚步，看看是谁这么讨厌。

    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人，正是灵敬公主、公子显公子昭兄弟、宜王孪生子，还有密王世子时。这群小家伙找了赵婠许久，好不容易瞥见招风暗红，瞧着两人看上去像要离开，赶紧追了出来。

    灵敬公主跑得小脸上全是汗珠子，话说这些时日与赵婠混在一处，把个安静温顺的小公主给带坏了。她成天价蹦蹦跳跳，活力十足也野性十足，不过倒是越发讨皇帝喜欢。一把拉住赵婠的袖子，她气喘吁吁问：“婠姐姐，你要去哪里？”

    赵婠拿帕子给灵敬擦汗，笑道：“我吃饱了，回家去。”

    公子昭发急道：“婠姑姑别走呀，这才上了二十道菜，后面还有几十道好菜没上呢！”

    赵婠拧着眉看公子昭，不满道：“昭昭，你怎地又胖了许多？前次我不是与你说不要太贪嘴么？你答应了我的。”就公子昭胖成这样，以后只怕连马也骑不得。

    公子昭懦懦低下头，不说话。赵婠气不打一处来，她可是要帮公子昭当皇帝的，他这么胆小没用又好吃的样子，以后怎么争得过哥哥们？

    瞟一眼唇红齿白、英姿勃勃的公子显，赵婠心里越发没底。公子显正好看向她，二人目光对视，他刚想说话，赵婠却又移开了眼睛，仍然教训公子昭。公子显抿紧唇，慢慢别开脸。

    赵婠说了几句，见公子昭只是低头不说话，一副任你骂任你打我就是不改的样子，真是很气馁。瞧着站在路中间不像话，她赶小家伙们离开。宜王孪生子一左一右粘糊着，说什么也不许她走，世子时也难得的说了几句留步的话。

    赵婠疑心又起，别人就算了，世子时又起得哪门子哄？她道：“你们有事就直接说。不说我当真走啦！”她拔腿欲走，急得小家伙们闹哄哄乱嚷嚷。

    最后还是公子显忍不住道：“他们想去看曙哥的新娘子，怕皇祖父生气，所以拉你一起去。”

    寓王世子曙与孝义帝姬的新房就安在了宫里，正是原先寓王未离宫建府之前在宫中的住处。此时，世子应该在左湫池那边大臣们的宴席中，孝义帝姬则独坐新房添禧殿。

    “明天就能看到，急什么急？”赵婠不解，撇嘴道。又想，怎么皇家成亲都不许亲戚们去闹腾？还是因为新娘子是北燕人？

    “殿下们大概想去……闹洞房？”一旁暗红插嘴。

    瞧见小家伙们一脸喜色地直点头，赵婠恍然，这帮皇亲贵戚，想是听说了民间婚事的热闹乐趣，也想尝上一尝。先前宝敬公主成亲，那婚房设在宫外，并且除了灵敬，其余几个小的俱是晚辈，也没那个胆子。如今成亲的是寓王世子，婚房又在宫中，小朋友们自然起了这心思。

    赵婠瞧见众小人形容可怜，那副馋相着实可爱，加上自己也是爱热闹的性子，略一思索便决定加入这群小朋友的队伍。当下，几小都只带了最贴心的亲近宫人，或是女官，或是宫女太监，跟在赵婠身后，大模大样地往左湫池那边走。

    一路上，不少御林军巡视，也遇上宫人们穿梭来往。虽然并未明言公主皇孙不许到左湫池那边去，但一帮小人浩浩荡荡这么一走，引来不少军士宫人关注。

    此时，就显出赵婠的好人缘来。敢壮着胆子前来问询的军士并宫人，绝大多数都与赵婠相熟。赵婠更是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们的姓名和职务，无一错误。

    听得尊贵的殿下公子们要去瞧新娘子，军士并宫人们都微笑着让路，有几人还笑着指点道路，免得小人们与朝臣们撞在一处，恐怕有所不便。赵婠这次进宫没带什么东西，便拿小人们的钱袋子当成了自己的。银叶子金瓜子不是钱一般赏下去，这人情反倒成了她的。

    世子时不甘地嘟哝了一句，被赵婠一瞪眼道，你若舍不得钱，就不要去看新娘子。你们吃酒时，兵大哥们在小心着有没有捣乱的坏人；宫人姐姐哥哥们给你们端盘子送吃食，一点小钱你都舍不得，时时你真小气！

    世子时不服气地反驳，这是他们应该做的。皇帝爷爷开了大笔银子做饷钱！

    赵婠平静道，真心实意做事和只做份内事不问其他，这有很大的区别。时时你还小，不懂。没有人该天生对谁好，有付出，才会有收获。

    暗红心中一动，抬眼看了一眼赵婠，突然觉得小丫头貌似长高了不少，眼花了么？

    一众小人见赵婠变得如此严肃，浑不似以前的她，虽然感觉有些讶异，却没太在意。小朋友们还没那么多心思。

    往目的地前进的路上，随时有人给众人打招呼。渐渐的，小人们也看出来了，相较只会干巴巴说“平身免礼”的殿下公子们，叫得出名字的赵婠显然更受欢迎。

    虽然，宫人们的态度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但些微的神情动作还是能捕捉得到。公子显最年长，尤为心惊讶异。

    灵敬公主拉了拉赵婠的手，悄悄道：“婠姐姐，宫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赵婠得意笑道：“朱聪哥哥曾经考过我，宫里所有宫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有时候也会认错人，方才那个不就错了？”

    公子显心道，就是叫错了名字，那小太监也欢喜得差点晕过去。他一最低品级的不入流宫人，哪里能奢望你这从五品的宫正司司正大人记住名字？更何况，你只说错了一个字罢了。嗯，我也应该记记这些人，别的不说，日后在宫里迷了路也会有人肯指出正确的道儿。

    又走了不多远，到了已改了名字的添禧殿，一众小人刚要进去，便见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从门里走出来。赵婠定睛一看，小心肝立时狂跳一气，口干舌燥，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那年岁尚小的男童她还来不及去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另外那名年长些的少年吸引住。他，他他，他分明便是断魂关里，那个被自己扬了一脸灰尘的贵气小公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六章 慕容满

    赵婠认出了一人，立时将目光投到那年幼男童身上，死命盯了几眼，几乎呻吟出声，木头哥哥！

    相比大变样的小阿囡，木头哥哥可没什么大的变化，仍然是那副笑起来有些腼腆的模样，只是小身体明显壮了些。

    再见这二人，她几乎能肯定，那救自己的少侠二人组就是北燕贵公子与木头哥哥无疑！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也是北燕使团中的人？不对！自己遇袭的时候，北燕使团根本就没有入城，应该还在路上慢慢晃悠着。

    赵婠的脸色难看至极，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若非此时添禧殿的灯火太盛，她与一众小人站的地方光线相对更暗沉，只怕不但身旁几人，就连从殿中走出的两个人也都能发现她的失态。

    她到底不是普通小孩儿，虽然吓得要命，但总算是极快地在小脸上盛开了一朵笑花儿。笑脸，是她无往而不胜的利器，无论要遮掩什么表情，只要一笑，她就能甜蜜起来。

    一众小人面对面拦住了少侠二人组，灵敬公主已经不是那个听女官的话乖乖散步的懵懂小娃，在赵婠的“感染熏陶”之下，小公主似乎懂事得特别快。当下，一步迈出，灵敬稚声稚气大喝：“给本宫站住！尔等何人？”

    少侠二人组面面相觑，还未等开口，添禧殿里急急走出一名宫女，对灵敬施礼道：“不知哪位皇亲驾到，有失远迎，请恕罪！奴婢是孝义帝姬的贴身宫女阿冰，此二人是郑尚书大人的小厮，奉尚书大人之命来见帝姬最后一面。”

    公子显走到灵敬身旁，慢条斯理道：“灵敬公主殿下驾到，你这宫女好生无礼！我等俱不知何时宫中有了一位孝义帝姬，这儿……不是寓王世子夫人的新婚之所吗？”

    那宫女脸色一变，卟嗵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婢失言，公主娘娘恕罪呀！”

    “哼！今日乃良辰佳期，不与你计较。不过，尔等虽是燕人，然嫁与我大秦，从今往后，便是秦人。这‘孝义帝姬’四个字再也休提，添禧殿里只有寓王世子夫人！我乃皇嫡孙显，我身后尚有四位皇孙并一位从五品女官。堂兄新婚大喜，我等都是来恭贺的。北燕当真是蛮夷之国，郑尚书居然遣派小厮来见世子夫人最后一面！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那二位可千万别乱跑，我西秦的御林军若在宫里抓到可疑之人，向来都是直接处死的！”公子显一番话，尽显皇孙威仪，直斥得那宫女体如筛糠，害怕得头也不敢抬。

    赵婠瞟一眼傻乎乎瞪着前方的公子昭，再瞧一眼公子显笔直傲然的脊背，觉得自己的打算简直是痴人说梦。此时她没什么心情来鄙视小胖球，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少侠二人组身上。

    这两人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已不能看清楚他们的面容相貌。但不知为何，赵婠知道他们在盯着自己。难道，他们已经认出了自己就是他们曾经救下的人？就算如此，他们肯定还不知道自己也已经知道了他们是救了自己的人，更不知道自己知道使团还在路上磨蹭时他们就秘密潜进了恒京。

    而最坏的可能就是，他们已经认出了自己是小阿囡——生死关头，被抛弃的木头哥哥告发了她！如果是那样……可以饶木头哥哥一命，但，这个穿着小厮的灰朴朴衣服，却依然贵气十足的小公子必须死！

    性命攸关，赵婠心里乱七八糟一团，狠戾之气大作，低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此时，众小人及仆从已经跟着公子显与灵敬公主往添禧殿里走。她打定了主意，人反到轻松了不少，赶紧也跟了上去，却不妨听见一个声音迟迟疑疑道：“女官大人，请您留步。”

    赵婠小心肝一颤，真想装作没听见，却只能无奈地站住脚，把心一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如干脆些，整个清楚明白才好走下一步。

    赵婠转脸望向那阴影，故意放轻放软了声音，正色道：“谁叫我？”现如今，她的西秦语里可一丁点断魂关那儿的山乡口音都没了，字正腔圆。

    那北燕贵公子道：“小人斗胆，想请您指个道儿去找我家尚书大人。小人害怕走错了路，被贵国御林军当作奸细抓起来。”

    赵婠还真想指条错道让他走去，但此时众小人又都停下脚步来等她，她只好道：“我现在要侍候众位殿下，不方便帮你的忙。这样，我唤个人来领你去寻你家大人便是。”她眼珠转了几转，又道，“咦……听你的声音颇为耳熟呢。”小样儿，要识相地就赶紧走，要不然，小心阿囡不顾救命之恩，揭穿你！

    北燕贵公子笑了几声道：“小人哪有这个荣幸，若大人当真曾听过小人的声音，小人便是死……也甘愿！”没我们俩，你就死了，你得记着这天大的恩情！

    赵婠笑骂：“你这燕人倒是油嘴滑舌。快点滚吧，暗红哥哥，劳烦你送这两位小哥一程，路上随便找个谁送他们去春楸园……千万别走错地方了。”不管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都不会管。就算没有实据，可是只要我说一声三月三就见过你们，无论真假，你们都得完蛋！木头哥哥，这次算是还断魂关那一次了，你别再记恨阿囡啦。

    暗红应了一声，赵婠再也无心多留，快步赶上众小人，隐约听见那贵公子在向暗红打听，说女官大人和蔼可亲，却不知尊姓大名，等见了郑尚书大人，要向贵国皇帝陛下进言夸赞等等。

    她听见暗红说，我家小姐的尊讳也是你们能打听的？她在陛下面前本来就极有体面，多谢你的好心。

    赵婠心里拔凉拔凉的。若让这贵公子探听下去，自己的身份一定要露陷。她无比后悔前些时日的张狂无敛，又在小师兄的婚宴上秃噜出了自己是断魂关易主的罪魁祸首，这点破事说不定现在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

    北燕人该不是来杀自己泄愤的吧？赵婠越想越心慌，后脖颈子凉嗖嗖的，头顶似乎高悬着一把冷森森的复仇利剑。就算不是要杀自己，而想把自己掳回北燕，重新帮他们夺回断魂关，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一场祸事！

    爷爷，阿囡是真的后悔了，阿囡做错啦！怪道爷爷说，摸进断魂关去找吃食与饿死，其实差不太多，都是取死之道。至少后者还比较痛快，不比前者担惊受怕。想及此，赵婠大大反悔，恨不得立即提刀将那小公子的脑袋给剁下来。

    添禧殿里红通通一片，喜气洋洋。可惜偌大的殿堂里却很冷寂，明明有百多号人，也摆着喜筵，却让人感觉喜事倒像是丧事。陪嫁过来的北燕奴仆脸上虽挂着喜色，却勉强之极，只不过为了笑而笑。而西秦拨过来服侍的宫人又不屑与北燕人套近乎，且因要在北燕人面前摆谱，故此一个个显得矜持又严肃。

    等一众小人迈步进殿，那些西秦宫人这才仿佛沾了人气儿，争先恐后上前与众小人见礼。赵婠落在最后，反倒清静，她一扫殿内众人，目光落在主位穿着喜服的世子夫人身上。

    前北燕孝义帝姬，现在的寓王世子夫人，因出生在月圆之夜，闺名唤作满儿的少女，面色平静，木头人般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前摆着酒席，她的新婚夫婿还在左湫池旁，她一个人，很孤单。

    赵婠心道，这位北燕的公主果然生得很美，只是好似个假人一般。叹了口气，众小人都只是用眼睛瞟来瞟去，却没有一个带头站出来，明明方才还说得挺热闹。

    管他呢，反正自己不是西秦人也不是北燕人，看她这么可怜，不如去陪她说说话好了。想到这里，赵婠走到慕容满面前，福了一福，脆声道：“宫正司司正赵婠见过世子夫人，夫人大喜！赵婠祝夫人早生贵子，与世子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慕容满慢慢站起身，对赵婠还了一礼。她虽然还不清楚这西秦宫正司司正是什么品级的女官，但看这小丫头的年岁便不敢怠慢。自己又是在他人檐下，为了日后计，自然小心为上。慕容满声线柔婉，听在耳中很是熨贴，她软声道：“司正大人请勿多礼，满，不敢当。”神情动作皆很谦恭，帝姬的西秦语说得挺好，只有些微的北地口音。

    那陪嫁而来的北燕人见自家尊贵的帝姬殿下居然还给一个小毛丫头还礼，心中皆酸楚难言。如果不是断魂关失守，北燕何至于沦落到遣帝姬和亲的地步？

    “你当得！”有个突兀的声音忽从殿门处传来。

    众小人循声而望，只见一位盛装华贵少女冷笑着走进来，她盯着慕容满道：“堂嫂……也许只有我才会喊你一声堂嫂，因为我们同命相怜。而让你我如此不幸的人，就是她！”她一指赵婠，恨声道，“因为她，你嫁来了我大秦；也因为她，我的父王居然向皇帝爷爷请旨，要把我许给你们燕国的六太子。哈哈，那人的年纪都能当我爹了！”

    密王世子时惊呼：“胧姐姐，你要嫁给燕人？”

    安乐郡主双眼冒火光，不理会世子时，对殿中满面惊愕之色的北燕人道：“就是这个土包子，告诉了我们大秦怎么爬上断肠崖的方法，我们才能夺下断魂关！你们燕国要不是失了断魂关，会把一国帝姬嫁给我大秦的皇孙作妻子么？这样一来，你们皇帝岂不是给我皇帝爷爷当了儿子？”

    若是眼光能杀人，赵婠相信自己一定死了十万八千次。这些背井离乡的北燕人最恨的无疑就是让断魂关失了守的自己。她抬眼看了看慕容满并安乐郡主，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们。的确，如果不是自己，她们的命运定然不会如此悲惨！

    赵婠无言以对，苦笑了一声，知道这儿不可能会欢迎自己了。她对慕容满又行了一礼，轻声道：“世子夫人，对不住，赵婠告退。”

    众小人瞧着她神色落寞，暗暗后悔。见她转身离开，便也紧紧跟随。世子时左右为难，最后一跺脚，撇下了安乐郡主。几人走到殿门口，却听一声轻唤：“司正大人请留步。”

    赵婠扭头看过去，慕容满走上前，望着她道：“司正大人且留下吃些茶果，满从燕地带了不少土仪特产，请司正大人品尝。”

    赵婠奇道：“你不恨我？”

    慕容满摇摇头，微微一笑道：“你为秦人，自然应为家国出谋划策。满不蠢，只是惋惜司正大人这般人才没有生在我燕地。何况，就算没嫁来大秦，身为帝女，婚姻也不能自主。满，自知。”

    赵婠转过身，深深凝视着慕容满。帝姬的笑容清澈无垢，眼瞳深黑，却又隐隐泛着雨后晴空一般的湛蓝颜色。她的眼神如此纯粹，纯粹美丽得让赵婠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赵婠蓦地粲然一笑：“满姐姐，婠婠可不会客气，到时候你不要心疼。”

    慕容满柔声道：“不会。我带了许多，你尽管吃。”犹豫着看向众小人，低声道，“如果姑姑并弟弟们不嫌弃……”

    众小人异口同声：“堂嫂……我们也要吃。”

    只灵敬公主那声“侄儿媳妇”殊为尖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七章 有夏宫，宜避暑（一更）

    今天有两更，其中一章为PK分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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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燕使团此次来恒京，不仅要嫁帝姬，且向西秦皇帝提出迎娶一位皇室贵女为燕六太子继妃。这位六太子前年薨了正妃，一直未娶。燕帝怜其孤苦，孩儿又小，需要母亲呵护关爱，此番便令郑尚书带来一封求婚国书。

    不比孝义帝姬是人与婚书一同到的西秦，此番求亲，燕帝郑重其事，亲自书写了求婚国书，言辞语句皆很恭敬，不但深情地回忆了以往秦燕二国并肩作战，推翻暴越的峥嵘岁月，还异常深刻地反思了以往对北燕的不敬冒犯。最后，燕帝称，北燕愿以侄国相待西秦，以求换来西秦的宽恕。并且，为了弥补曾经对叔国犯下的罪过，侄国北燕将奉上其与东鲁接壤的三座城市，以平息叔国的怒火。

    赵婠听赵奚说，老皇帝一面看国书，一面哈哈大笑，且让人将国书抄录了无数份，从驿道遍传西秦全境。

    至于侄国的求婚之请，老皇帝原本置之不理，笑话，西秦打北燕是一定的。无论北燕如何卑躬屈膝，这几十年的屈辱怎么可能因一桩可有可无的婚姻并几座作用不算顶大的城市就能洗得脱？

    既如此，何必要送自家女儿去受罪吃苦头？老皇帝当时便未置可否，让郑尚书回去等消息，他召集众臣商议此事时，也是浑不在意、漫不经心。然而，却有臣子上禀，陛下不妨答应这桩婚事，无论燕人相信与否，且做出姿态麻痹一二。陛下可选一位身份显赫的年幼宗室女，虽许婚，却以未及笄之名，并不当真嫁过去。

    可惜，无人愿意让女儿背负上“未及笄便许嫁”的难听名声。皇帝对这臣子的建言本就不甚热衷，见宗室中无人响应，便准备顺手推舟拒绝了事。不成想，定王托密王带来一份奏章，称，愿意将安乐郡主许婚燕六太子为继妃。

    老皇帝看完奏章，长叹一声道，准。

    安乐郡主嬴胧，现年只有十三岁，原本要直到后年才能举行成人礼，议婚嫁之事。老皇帝以此为由，虽将她许婚给了北燕六太子为继妃，却不同意此次北燕使团带她走。

    郑尚书等人心知肚明，西秦根本就不愿意遣嫁贵女，此举只不过是敷衍了事。但他们却不能拒绝，燕帝请婚国书上写得明白——叔国但有所赐，侄国无不遵从。

    这事也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事情的变故正发生在安乐郡主身上。她听说自己被许婚无疑，却又不随燕国使团走，当即便擎出宝剑要抹脖子。定王妃吓死哭死，连连保证后年她便是及笄了也不会当真嫁到北燕去。

    安乐郡主的回答却令所有人震撼，她言道，既然已许婚，为何不嫁？她要跟北燕使团一起走！

    定王夫妻都傻了，事先早就与安乐说得清楚明白，这桩婚事只是虚应，绝不可能当真。这孩子当时并未说什么，谁知道她此时竟然有如此惊人之举！

    安乐郡主冷笑连连，昂然道：“孩儿情愿死在北燕，也不愿意一辈子背着‘毁婚女’的恶名声。父王母妃若当真疼孩儿，当初就不该把主意打到孩儿身上。孩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完就扔的物件！多说无益，请父王母妃为孩儿在皇帝爷爷那里博个尊号罢。若有一日，孩儿能以孝公主之尊埋骨异乡，死也值了！”安乐郡主阴沉沉一笑，甩手离开，将倔强又悲凉的幼小背影留给狠心的爹和伤心的娘。

    安乐郡主提前行了笄礼，老皇帝册其为京安敬公主，带着大笔嫁妆，加入北燕使团，迤逦而去。冷艳冠绝北燕的西昙夫人开始了她传奇又悲情的异国人生。

    赵婠站在城楼上，远远注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渐渐消失于眼帘。她身旁，固定伴着的几个小人皆意志消沉，无论京安公主从前如何跋扈骄横，现在的她都只会令人怜惜。

    赵婠终于松了口气，她足不出户了十几日，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儿遣人来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小孩子要拿些头疼脑热的毛病逃课，似是常事。师父们并师兄来看了她一次，便听之任之，毕竟她终究是个小孩儿，总有懈怠懒倦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六月知了烦死人的时节，老皇帝宣布今年要去夏宫避暑，军国大事尽付于太子，他老人家要安享这个炎炎夏日。

    夏宫建于雍城，清平孝公主常年清修之所退思观离夏宫极近。有人说，几年未见，老皇帝想女儿了。赵奚却道，西秦欲对北燕用兵，老皇帝要亲自去见女儿，想说动她出面压阵。

    陪同前往夏宫的妃嫔有苏贤妃、黎淑妃、韶华文华二夫人，刘蕙妃涂静妃、方白二贵嫔等十五位妃嫔。定王已经不再闭门思过，此次携世子暄公子曚一并跟随，定王妃据说在家养病；寓王夫妇带着新婚的儿子媳妇也来了；宜王妃要料理王府事务，脱不开身，将一对孪生子托给苏贤妃照料。太子妃江氏代替太子尽孝于御前，领着东宫四位公子整理行装，一并出发。

    京城皇宫里留下钱贵妃并李德妃总揽**大局，六尚一局的女官差不多走了一半，宫女太监倒是留下不少，毕竟夏宫也有宫人留候。恒京的皇宫一下便清静了许多。

    朝臣方面，老皇帝考虑到太子治国需要人手，便只召了数位年高爵显、事务却比较清闲的老大人相陪，另外点了御林军中军伴驾。

    赵奚肯定是要去的，赵婠却不想离开家里，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边还有许多东西等待着她去学习，她对温和真气与玉片的关系也愈发有心得，每日练功不辍。

    不过，鲁班师父却游说她去雍城，因为他可以领着赵婠去拜见清平孝公主殿下。并且，夏宫的中和殿那是举世三大亡越机关遗迹之一，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经年有人驻守研究。据可靠小道消息，中和殿外殿机关阵的破解已经有了突破式的进展！

    还“可靠”的小道消息？！赵婠鄙视了一番鲁师父，又不可避免地心动了。她想了又想，瞧瞧暗红，觉着这些时日大管家对自己的事情很是上心，恪尽职守，表现得非常不错。也许……他也愿意去夏宫看望宁安？

    赵婠故意问暗红道：“宁安公主走了这么久，婠婠还真挺想她的……虽然她对婠婠总是板着一副死人脸。暗红哥哥，你想不想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等回答。

    死人脸？暗红眉一抖，眼帘微垂，不说话。赵婠又逗了一会儿，他要么不吭声，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真是好生没趣。不过以她对暗红的了解，如果不想，他肯定会直接说出来。

    “既然你不想她，那算了，婠婠去回绝鲁师父好了。他老人家说要带婠婠去拜见清平公主，并想办法领我参观一下中和殿呢！”赵婠假模假式地叹了一声，颇为可惜的样子。

    暗红薄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宁安那么好的女孩子，她刚走那几天，他梦里都是她，这几个月不见，怎么可能不想？只是这话要从自己口中而出，他又觉得有些别扭与尴尬。

    为了赵奚出行事宜，侯府忙碌起来。暗红见赵婠果真一副不急不燥、半分出行准备也不做的模样，终究黯然。为的却不是无法与宁安见面，而是他很清楚，如果赵婠不跟着一起去雍城，那么，她在家门口送赵奚离开的那一刻，将会是二人永别之时！

    赵奚对赵婠的决定不置一词，他将自己的身后事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自己死了之后，赵婠也不会被有恶意的人觊觎。虽然不舍，但大限将至，这无用残躯将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场景必是残忍悲凉的，他不愿意赵婠亲身体验那一刻。

    所以，遗憾有，更多的却是安心。

    然而，他临上马前，赵婠与暗红送出来，二人都带着行李，赵婠还背上了机关营三位师父为她量身打造、有她一人高的机关匣。赵奚心中长叹，阻止的话被赵婠甜甜的笑脸给堵在喉中。也罢，就珍惜这几日的好时光！

    一家人赶到宫门口，汇入等待的队伍。不多时，老皇帝的圣驾到了，前呼后拥着出了恒京，在御林军中军五千官兵的簇拥下，赶往雍城。

    雍城说是一座城，其实也就一个镇子那么大，还是亡越的时代，它就叫这个名儿。西秦在此地常驻有京卫营预备营的三万人马，根本已将雍城变做了军屯之地。预备营的军士们平时除了操练，渐渐将环绕雍城的雍山开辟出梯田，种上了庄稼。

    长此以往，雍城竟成了最靠近京城的产粮之地，尤其是在雍山主峰开辟出的那百多亩田，因水清土肥，所产之米质优味美，已成了贡米。老皇帝若是高兴，赏朝中二三重臣几十斤，老大人们还挺兴奋。

    此城建于雍山山脚，沿山势也建起房舍，夏宫便在雍山的半山腰，位于整座雍城的最高处。无论在夏宫的哪一处，只要俯瞰而下，就能瞧见雍城内绿荫遍布，军舍点缀其间，虽散却不乱，影影绰绰间可见森严法度。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一座大军营。雍山退思峰之上的退思观，乃清平孝公主居住之地。有数万兵马驻守及一位九品上强者坐镇，雍城安全无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八章 身后事（PK分加更）

    1039+166=1205，这是加更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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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跟着赵奚享了福，住进夏宫一座地势绝佳、风景也甚美的静谧小楼。这小楼名为“拂云”，每日清晨若起得早，推窗而望，只觉身处云海雾岚之间，环绕在雍山山腰的云彩触手可及，轻轻用手一拂，水气温润。

    黄昏时分，大队人马进驻夏宫，各处亭台楼阁皆准备妥当。老皇帝甚是体恤众人，下旨免了虚应礼数，各自安顿去也。赵奚牵着赵婠，暗红并十七八个侯府的健仆护院跟着，在宫人带领下来到拂云楼。

    拂云楼上下两层，正房耳房抱厦，加在一起林林总总有四十几个房间，足够忠勇侯府的人居住。另外此处常居五六个驻守的宫人，照应着厨下与清洁打扫，一应事务在众人来到之前就料理妥当，甚是方便。

    赵奚赵婠父女两个并暗红住了拂云楼最好的三间房，不仅幽雅阴凉，而且能远远眺见雍山那挂银河倒卷也似的飞瀑。赵奚自有一名仆从照料，赵婠与义父打了招呼，一蹦一跳往自己房间去。

    果是皇家行宫气象，这间房的摆设处处透着尊贵大气，又将典雅精致不动声色地点缀其间。可惜赵婠不懂欣赏，只是瞧着那些用上好木头打造的家具啧啧惋惜，说是拿去制个什么什么机关物件再也不过，打成家伙什儿真是暴敛天物。

    暗红出身不凡，对赵婠如此看法自是不能苟同，也不与她拌嘴，麻利地把东西归置好，先盯着她喝了一大碗宫人准备好的冰镇酸梅汤，再打发她去沐浴，除除尘、去去暑气。

    将换下的衣裳交给拂云楼的宫人清洗，暗红忖着已经夜了，赵婠估计不会去哪儿，便挑了身凉爽的冰绸短衣短裤给她换上。将她湿润的头发耐心地擦个七成干，松松地绑成两个垂在肩上的小辫，这才伴着她去往一楼的饭厅用晚饭。

    晚上的菜式很是可口，尤其是贡米蒸成的米饭，粒粒滚圆，莹白润泽如细小珍珠，嚼在嘴里口齿留香。赵婠这日虽一直坐在车里，却也觉着很是疲乏，原本没什么胃口，不过方才喝了一碗生津的酸梅汤，再加上饭菜的确香淡清鲜，便足足吃了两大碗。

    赵奚原想劝她晚上不可多食，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不仅不再说，反倒多多地挟了几筷子菜到她碗里。

    吃罢饭，用了茶，赵婠陪着赵奚说了一会话，眼睛便有些发饧。赵奚摸了摸她的小脸儿，亲自抱起她，送到房里，直到她在凉席上睡着了方回房休息。

    接下来几日无所事事。赵奚要在老皇帝跟前当值，赵婠却没被抓差，整日呆在楼里研究自己的机关术，摆弄那盒机关工具并珍珑盒。偶尔却不开情面，她也会陪几个打上门来吵吵嚷嚷的小人去耍一耍。众小人都有些奇怪，赵婠这野丫头什么时候变斯气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成了大家小姐？

    这天赵奚下了值，晚上回拂云楼安歇，饭后告诉众人，明日要与老皇帝一起去雍山的后山猎场打猎。赵婠眼睛一亮，回忆起自己在断魂山里的峥嵘岁月忙，好一阵蠢蠢欲动，主动要求陪义父一起去。

    赵奚点头应了，说要去打猎便得作些准备。又说了一会话，父女俩各自回房去。

    回房路上，赵婠兴致勃勃与暗红大谈特谈自己的光辉历史，又将咬死狼炫耀了一遍，末了放出豪言，说明日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猎些野物儿给爹爹下酒。

    她这里说得热闹，暗红却一声不吭。等到了房里，赵婠惊讶地发现暗红的神色黯然异常，一副木木然的死样子，活像人家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

    赵婠眨眨眼，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很义气地踮起脚拍了拍暗红的肩膀，安慰他道：“莫急莫急，鲁师父这几日被中和殿绊住了脚，估计再有个两日就能带我们去退思观。到那时，你就能见到宁安公主啦！”又神往道，“鲁师父答应了我，一定带我去中和殿看一看。唉，我要是机关营的兵士，当时就能跟着他一起去了。”

    暗红眉毛慢慢皱作一堆，看着满脸向往之色的赵婠，他的眼睛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这丫头懵懂不知事，天大的噩事就要降临，也不知明日此时她还笑得出来否？

    就着灯光，赵婠在一方帕子上绣了殷红如血的“忠勇”二字并几棵血染般的红枫。她满意地直点头，笑吟吟道：“先前绣给爹爹的帕子，他都用得旧了。虽说府里有现成的，不过爹爹一定会喜欢婠婠给他绣的！”瞧了又瞧，陶醉般嗅了嗅，“事先我还拿醒神香熏了的，用来擦脸擤鼻子最好不过，这帕子还是雪蚕丝的料子呢，冰冰凉凉很舒服。明天就拿给爹爹！”

    “乖女要拿什么给爹爹？”一声轻笑，赵婠循声望去，讶然看见赵奚从窗外投身而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玄衣精瘦、脸色青黑难看的中年男子。

    “爹爹？”赵婠吃惊地瞪大眼，刚要惊呼出声，却只觉喉中一窒，话不能吐出口。她扭脸怒目而视，正是暗红突然点了她的哑穴。

    赵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赵婠使劲点了点头，暗红却仍不给她解穴。赵婠实在难受，狠狠地拿白眼珠子弹他，又将惊讶的询问目光投在赵奚脸上。那玄衣男子似忍俊不禁，沉沉一声笑。赵婠眼一花，他这笑声尚在耳边，其人却已然消失在门外，这身法当真如鬼似魅，快得惊人。

    却听暗红蓦然朗声道：“小姐，夜深了，早点歇觉吧。”对赵婠挤咕眼睛，赵婠哪里不懂，下意识地便要接口，却无法发出声音，正要发怒，却听旁边有人说：“好，我这就睡了。暗红哥哥，你也早些休息，明儿还要打猎去呢！”

    赵婠惊骇莫名，这、这这、这分明是自己的声音啊呀！怎么怎么义父学得如此之像？而且而且，他刚才根本就没张嘴巴。

    紧紧接着赵奚方才的学舌，暗红应了是，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好一副忙碌样子。又过了片刻，吹灭了灯，紧紧关上门，他才离开。房里只剩下赵奚与赵婠。

    赵奚见赵婠又惊又吓又佩服地愣愣盯着自己，莞尔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压低嗓子问：“乖女，爹爹学你说话像不像？方才是腹语术，乖女别怕。”

    赵婠拼命点头，又指自己的嗓子，希望赵奚能帮自己解开穴道，不忘了把那方帕子递给他。赵奚先瞧了那帕子，眼神闪了几闪，将帕子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这才摇头道：“乖女且忍忍。今日爹爹有极重大的事情要与你说，为恐你惊慌失声，这穴道暂不给你解。”

    赵婠见义父与暗红如此神秘，知道事有隐情，点了点头，眼睛炯炯，等着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她的小心肝跳得飞快，又紧张又兴奋，丹田里那股温和真气似感受到她激动的心情，蓦然旋转，飞速在她身体经脉里游走了一圈。赵婠有些慌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涨地通红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往日润白如玉的颜色。

    不多久，窗外又先后投入两人，正是方才那玄衣男子与暗红去而复返。将窗户掩上，那玄衣男子似足不点地地飞掠到房门之后，闭目听了听，对赵奚笑道：“这一楼的无关人等都睡得像猪一般，老爷尽管放心。”

    赵婠眨了眨眼，觉得这玄衣男子的声音极为耳熟，仿佛经常听见，但这男子明明陌生得很。

    玄衣男子见赵婠上上下下好奇地打量自己，突然伸袖掩面，再将衣袖拿下，对赵婠咧嘴一笑道：“小姐，赵伯脸上莫非开了花儿，引得小姐看个不休？”

    赵婠大张着嘴，不停开合，看那口型，分明在说，赵伯赵伯赵伯，你是赵伯！

    原先那张青黑有些可怕的脸不见了，再度出现的正是忠勇侯府的二管家赵德老先生。赵德捋了捋颌下方才还没有的胡须，笑呵呵道：“小姐，老赵这手变脸功夫俊不俊？”

    赵婠使劲地锤小脑瓜，那脸上那眼神赤果果地透着十二万分的渴望。赵德慈爱地摸了摸赵婠的小脸，手一伸，他掌中滴溜溜躺着一枚灰不溜秋的椭圆丸子，往她面前一递，道：“吃了这个，小姐也能学会方才那变脸之术。”

    却听赵奚突然道：“兄弟，这千面蛊珍惜至极，以后你教阿囡一些易容改装之术便是，此蛊还是留着，日后给你门下弟子。”

    赵德笑道：“老爷放心，老奴不得老爷允许，绝不会教小姐饲蛊之术。易容改装多费事，还是千面蛊用起来省心，再者说了有此蛊傍身，哪怕是药王寨三大奇毒对小姐来说都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此一劳永逸，也省得老爷牵挂，商会里有些人可不地道。”说着话，赵德已将那椭圆丸子塞进赵婠嘴里，轻轻一托她下巴，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这下好了，等小姐将千面蛊养到心神相通，日后就算离小姐再远，老奴也能知道小姐的安危。”

    赵奚见赵德执意如此，感喟道：“兄弟，这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对赵婠道，“乖女，赵伯此番相赠者乃倾城之宝，你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头聊表寸心罢。”

    赵德却连连摆手，拉住赵婠不让她拜下去，道：“不可不可，老奴既然已是老爷的家奴，便自然也是小姐的家奴，怎么能让小姐给老奴磕头？这可折煞老奴了。”无论赵奚怎么说，赵德也不肯让赵婠给自己磕头。赵奚知道他性子执拗，又素来古板，只好作罢。

    一直看着的暗红忽然问赵德道：“敢问老先生可是万兽山毒虫峡的千面蛊王赫连乐老前辈？”

    赵德乐呵呵地摇头道：“大管家眼花了不成？老朽是忠勇侯府的二管家赵德，与大管家天天照面，焉能不识？”

    他虽如此说，暗红却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眼前这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和气老头，就是当年恶名昭彰、杀人盈野的千面蛊王赫连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九章 嫁妆？

    今天是PK的最后一天，某肖长出一口气。但是明天，真正的检验才开始，某肖在此再一次不怕讨人嫌地肯求各位亲，如果有能力，请您订阅正版阅读吧！另外，厚颜预定十月份的粉红票，支持某肖的亲们，保底票还请您国庆七天里投过来哟，翻倍的分数实在令人心动。某肖也会看粉红票适当加更。啰嗦完毕，顶锅盖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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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万兽山与药王寨那是南洪荒之野的两大著名门派，各自占据了南荒外围被开发出来的两大片风水宝地，并借助其中资源从小至大渐渐发展为武林中不可小觑的宗门。

    药王寨内遍植药草，门下弟子多研草药之术，能医人，也能杀人。寨中疗伤救命的三大神丹享誉江湖，但能杀人于无形的五大毒散也是名震黑白两道。药王寨可说亦正亦邪，其弟子行走江湖，有那行善积德的，也有黑人害命的，说不准。

    这万兽山么，立派于异兽啸聚的连绵龙山第三峰，其内有兽王岭、百羽巢、毒虫峡三大分支，分别对应走兽、飞禽、毒虫三大类异兽。弟子们将异兽驯化，操控异兽为助力，且传说有秘法可借得异兽本身精气能量提高自身修为。若有年轻弟子运气好到爆棚，能驯化一头已开灵智的妖兽，那可不得了，九成九会被当作下一任掌门候选人来栽培。当任的万兽山白掌门便有一头三品的开山白额王虎为伴，其人综合战力绝对到了九品上的境界。

    毒虫峡弟子养的都是只要瞟上一眼，便会觉着浑身麻痒难受的毒虫。不说毒虫的毒性厉害与否，光看那如乌云般遮天蔽日的数量便足以惊杀人。若有弟子肯以身饲虫，将虫以饲蛊之法养成，毒虫威力更是剧增。在毒虫峡最深处，有一无底深渊，其中生存着一些灵性十足的妖虫，传说是洪荒异种的后代。如果能得到品级高的妖虫，炼成妖蛊，那这驱虫之人足以横行天下。

    千面蛊王赫连乐，在十几年前已是响当当的成名人物，他冒着奇险身入毒虫峡深渊，极幸运地找着了一种当世尚未出现的妖虫。千辛万苦地将此虫炼成蛊合体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了变幻身形的特异本领，且真气修为增长的速度惊世骇俗，不似那起已知的低品级妖虫带来的修为变化。他显然捡到了宝，大喜之下，将这妖虫命名为“千面幻形虫”，炼的蛊自然称作千面幻形蛊。

    千面蛊让赫连乐信心倍增，他认为自己已经有了问鼎万兽山掌门的资格。可惜，天不从人愿，兽王岭白师兄所驯妖兽开山白额王虎战力惊人，而千面蛊除了能让赫连乐的真气暴涨外，在战斗中给他的助力非常弱，虽然毒性极烈，但是对白师兄无用。

    因而，虽然赫连乐真气修为还略高于后来的白掌门，但最终他仍是输了。心中不忿的赫连乐从此总是与白掌门唱反调，百般挚肘于他。白掌门那也是一世枭雄，怎容得下赫连乐纠集起一帮人在那儿阴阳怪气？

    十几年前的某月某日，江湖中忽然传出赫连乐偷盗万兽山镇山至宝《万兽真经》不果，叛出门派的消息。万兽山三大分支精英弟子不下五百人，千里追杀赫连乐，最后在西秦境内堵住了他。白掌门亲自出面下了狠手，将赫连乐断头分尸，据说一块一块地喂了他的开山白额王虎。

    而在追杀的过程中，万兽山这群精英弟子被赫连乐用种种手段也干掉了三百余人，导致万兽山元气大伤，原本暗压药王寨一头，从此后落在了下风。直到如今，万兽山才渐渐恢复了些往年的威风，在江湖上走动的弟子也越来越多。

    暗红只知道红月商会有一位擅使蛊的客卿长老，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尸体已经喂了妖虎的赫连乐。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千面蛊王居然会以十七掌柜赵奚的家奴自居，并且对赵奚忠心耿耿，连千面蛊这等世间奇物都慨然相赠。

    自己怎么就没有小丫头片子的好运气呢！？暗红心里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把赵婠的肚子剖开，将千面蛊找出来扔自己嘴里去……呕，好恶心！

    这十几年过去，也不知道千面蛊王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万兽山的白掌门已是九品上的至强者，这位听说当年真气修为就在白掌门之上，有没有可能他如今已是……大宗师？暗红心中发颤，望向赫连乐的眼光已是敬慕交加，热切非常。若是自己能得到他这一强助，在商会的话事权势必大大加重！

    咦……说起来，赫连乐尚在人世的消息要是泄露出去，定会惹来万兽山的疯狂追杀，这十七掌柜不可能想不到我能猜出赵德就是赫连乐，他这是何深意？

    赵奚瞥一眼神色变幻复杂莫名的暗红，在心中一笑，却不理他，径自对赵婠道：“乖女呀乖女，你要切记。这世上除了爹爹，赵伯就是你至亲至近之人！他绝对不会害你！千面蛊乃世间奇珍，妙用无数。赵伯以心头血温养了多年，才以本命千面蛊的精血催生出了你这只。他若身故，你最多吐两口血；你若身有不测，他的本命蛊便要受到重创，轻者修为大减，重则蛊亡人死。乖女，从此以后，就算为了赵伯，你也要惜命、保命、活命！”

    赵婠眨巴着眼，感激地抱住赵德的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话说，二管家从一进府起，便对她千依百顺，宠溺非常，浑不似别扭到顶的大管家。有时候明知她要调皮捣蛋，二管家也不阻止，只是笑呵呵看着，完了再给她收拾首尾。与赵德在一处，赵婠总有种面对不逼着自己练散花功时的爷爷的感觉。

    赵德叹道：“老爷不要说这般重话，老奴承受不起。老奴这条命都是老爷捡回来的，区区千面蛊又算得了什么？原本老奴催生千面蛊便是要给老爷的，可您……”老头儿眼眶蓦然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赵婠望望身旁三人，脸色慢慢难看起来。她一把揪住赵奚的衣袖，警惕万分地盯着他，心里更油生极不祥的感觉。

    赵奚拍拍赵德的肩膀：“老赵，休言过往。咱们兄弟一场，有些话不必多说。只是为兄惭愧得很，当年允诺你的事情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无妨，婠婠还年小，现如今又有二十三掌柜在此，你的仇一定报得了！”

    赵德抹抹眼泪道：“老爷已经帮老奴除了大仇敌，老奴早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人，咳，这么些年下来，老奴也看淡了，再说……总算有几分香火情。当年要不是为了严彩衣那贱人，老奴与白老大也不至于闹成那样。如今，老奴只想守着小姐，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等她嫁了人生了子，老奴再来守着老爷的乖孙。”

    得了！暗红这下再无一丝半点疑问。赵德老爷子定然是赫连乐无疑。这么说，数年前万兽山百羽巢之主严彩衣声败名裂又莫名横死，竟是赵奚的手笔？而这严彩衣，才是赫连乐与白掌门闹到不可收拾地步的真正原因？嗯，商会中的资料上注明了，这位严彩衣当年可是有武林十大美人之一的光荣头衔，啧啧啧，如此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十七掌柜也真下得去手。但想一想赵奚的身份，暗红又释然了。

    赵奚与赵德说完，这才对暗红道：“二十三掌柜，实不相瞒，将阿囡的未来交托于你手，老夫根本放心不下。二管家修为不俗，在商会中的地位特殊，他虽然只是客卿长老，但说出几句话众掌柜一样要好好思量。有他一力扶保，无论是君上也好，你也罢，都能获得莫大助益。而要他助你不难，只要你一心一意对我乖女……二十三掌柜切莫紧张，老夫此言，并非是将我乖女的终身交于你手。嘿嘿，说句心里话，老夫情愿我乖女找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男人，也不愿她落入泥淖。如今，我乖女已为商会所知，老夫唯愿她能越少涉足越好，这就要靠二十三掌柜在君上面前多多美言了。”

    暗红垂首抱拳沉声道：“十七掌柜尽管放心，暗红当日已以故国故祖故君为誓，定然会一力护持住婠小姐！”

    赵奚默默看了他一会，叹息一声，似自言自语般道：“如此甚好。君上啊君上，休要恼赵奚藏私。赵奚虽是越氏门下走狗，总也有几分人的真感情。我这乖女，是赵奚老来之福，得她一日，胜过赵奚往昔十年。”

    暗红心中一震，霍然望了赵奚一眼，却见他根本没看自己，而是目光轻柔地瞧着赵婠。赵婠眼泪已然滚滚而下，抱着赵奚的胳膊，眼巴巴地瞅着他，小脸上满是悲伤。她从他们的对话里，已然看出了端倪。

    赵奚给赵婠擦了擦眼泪，柔声道：“乖女，不哭不哭。我乖女聪颖伶俐，既然已猜到，爹爹便不再瞒你。明日将有大事发生，乖女跟着大管家就好，赵伯也会在暗中保护于你。爹爹这些年颇有积蓄，都在赵伯那里收着，你要使就问他。另外，”赵奚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递到赵婠手中道，“这是爹爹给你求下的丹书铁券免罪金牌。有了它，哪怕你把那些看不顺眼的皇女皇孙都杀了，也最多治你个活罪，绝不致死。当然，我乖女是明理懂事之人，自会将此牌善加利用。”

    赵婠含泪接过令牌，细细一看，只见这面牌子不过她手掌大小，一面写着“免罪”两个大字，并“赵婠，除谋逆叛国恕三死”十个小字；另一面上半部分是西秦国玺上的浮云高山图样，下部分则是“通行无阻，如朕亲临”八个用金镶嵌而成、灿烂耀目的大字。

    赵奚又取出一只纤细的血红手镯道：“这是西秦顺风、北燕顺平、东鲁顺安三家车马行的东家表记，有了它，我乖女可以命令遍布三国的七十七家车马行为你办事——任何事！哪怕是刺杀皇帝，或者……”瞟一眼暗红，“干掉红月商会中不开眼的混蛋！红月商会是什么一时说不清，赵伯日后会详细讲与你听。”

    他把镯子亲手给赵婠戴上，拢了一拢，原本有些大的镯子便收缩且合适之极地套牢在赵婠腕子上。赵婠心里立时道，这只镯子有古怪。

    果听赵奚道：“这不是一般的镯子，其材质取自南荒五品妖兽最坚韧的一截骨胳，不仅坚硬有如天外陨星铁，且有极佳的柔韧性。它不但是表记，也是一件机关物，我乖女不妨自己找找机关所在。”赵婠摸着腕上镯子，垂泪不止，眼巴巴地瞧着赵奚，面上神情越发悲凄。

    暗红的身体轻颤不止，他连连深呼吸好几次，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懑激动之情。愤懑的是，这赵奚居然自己悄无声息地搞出一个偌大的车马行，听他那意思，车马行的能量绝对小不了。而这一切，都游离于商会掌控之外。激动却是因为，今日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此事，那就表示，以后自己可以借助遍布三国的车马行办一些隐秘之事。

    这赵奚，果然不愧狡狐之称！看他在西秦宫室中不声不响，离开皇宫的次数屈指可数，竟然能默不作声地置办下如此大的家业。想来，这三家车马行一定与赫连乐——赵德分不开！

    暗红眼角余光一扫，赵德笑眯眯地瞧着自己，老头儿拈着几根山羊胡须道：“二十三掌柜，车马行是老爷给小姐的嫁妆哦。看着不起眼，其价值么，嘿嘿，只怕皇帝嫁女儿也未必送得起！”

    暗红脸一红，窘迫难言。这老头儿说的什么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二章 打赌

    第四十二章 打赌（二更）

    今天第二更，是不是每天求票烦到了，今天到现在一票也没有，叹一口气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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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修炼成为一位伟大的机关大宗匠，他大概得是疯子、狂人、傻子、痴儿的集合体。他把机关术视作生命中的最爱，他疯狂地实践自己脑海中的异想天开，他傻傻地坚持自己的理想，他痴迷于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关器物无法自拔。

    西秦的机关术重点目前还停留在军事机关上，只是大体划分为机关器械的研究、制作及保养、修护以及机关陷阱的布设与破解两大类。其实不光西秦，北燕和东鲁亦是如此。

    曾经如百花争放一般繁盛的亡越机关之术，现在已不见了踪影。机关师的大量殒落，导致诸多口口相传的机关术失传；机关图纸被毁于战火，更直接地让曾经大放光彩的诸多机关器械、机关傀儡再也无从制造。更因为，如今除了东鲁一意自保之外，西秦与北燕都有染指其余两国之心。

    机关之术的研究，需要人、要钱、更要时间。目前三国都意识到了机关术的没落，恢复了机关供奉院，并且要求进入供奉院的大匠们将自己所学都写下来，以免传承再度中断。不过，在机关营，大多数的兵油子信奉实践出真知、相信自己一霎那间的灵光突现，自负于长期浸yin于机关第一线所培养出来的敏锐眼力。他们可没有用笔头的习惯。

    要找到一个中心意的好徒弟，对于机关营的大佬们来说，真是不容易的事儿！因此，听鲁班得意洋洋地炫耀说，自己去了一趟断魂关，踅摸出一个天下无双的好徒弟，那双手之灵巧稳定精准、还有对机关的敏锐感觉简直世所罕见，她生来就是为的机关术！几位大佬嫉妒地眼珠子都绿了。

    鲁班毕竟是九品中境界的武道强者，眼力还是上佳的，他说天赋异禀，纵然有所夸大，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大佬们直吵吵，你一半路出家的和尚，别把人家孩子的天赋给浪费了。这个徒弟咱们得先看看，要找个最合适的师父！

    鲁班蔫坏，压根就没提周大匠，仿佛人家这机关供奉院的大匠就是一摆设，存了心要集机关营众大佬之力，把赵婠这个好徒弟给抢过来！

    没几天就要过年，机关营也放了假，只有值班守营的兵士在营地里活动。不过家属营里却是热闹非凡，足有六成的兵士把家安在了家属营，其中不乏家世不凡者。像老公子这样个性十足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更愿意与营中兄弟一起过年。至于鲁班，那更是赖在机关营不愿死出去，话说他一年四季踏出营门的次数一个巴掌就数得清。

    把六个小的带到属于自己的营帐里之后，老公子吩咐人赶紧烧点姜汤，给六小冲冲寒气。又命人去请鲁班，特别叮嘱要把珍珑宝盒带来，并吩咐不许把这事告诉谁谁谁。

    老公子的营帐里，扔着不少机关器械零件。他的专长正是机关器械的研制，目前西秦使用的巨型守城锤车以及用于运送粮草的机关千轮飞车，就饱含着老公子的心血。皇帝曾经劝说他离开机关营进入机关供奉院，毕竟供奉院的专长正是机关器械。老公子却一百个不愿意，他就喜欢军营的生活，若与那些老学究似的机关大匠在一起，他说怕自己的脑筋会锈死。

    赵婠的注意力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立马将一个老的、五个小的扔在脑后，看见地上散着的那堆零件，她的手指头便发痒，就想跳舞。

    她把千水套甩地上，把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右，努力回想这些东西有可能是机关器械之上哪个地方的。当然，让她组装，她还没那个本事，却不妨碍她在脑海中尽情想象，并与那一张张图纸上画着的线条图案相对应。

    老公子直点头，这小丫头果真是个好苗子，别的不说，就这份对机关之术的狂热劲头，便足以当俺公子岭的开山大弟子了。他正美着呢，撇一眼看到被赵婠随手扔在一旁的千水套装。以他的眼力，当然能认出这是一个机关工具盒，便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面想着，等收下了徒弟，咱要亲手给婠婠量身打造一套机关工具。须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呃……这是？这居然是……千水套装？！老公子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地上。明知摔上百次也没事，他仍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宝贝似地紧紧抱住。

    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四周，老公子刚想把大盒子给藏起来，突然想到这貌似是小丫头婠婠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这么说，这是她的工具？

    老公子羡慕地瞪一眼小丫头，心道，老子直到现在都还用着五叠百木套装呢，这小丫头哪里弄来的千水？咦，丫头说给鲁班来送东西，莫非这套千水也是？不对不对，这套工具很显然是给女子用的，呼……老子总算不会被老鲁气死！不行，得打听清楚丫头是从哪里得来的千水，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搞一套。

    想到这里，老公子望向赵婠的眼神更炽热了几分。沉浸在那堆木头中的赵婠丝毫不知，百无聊赖的五小却都发现了叔祖大人这明显透着诡异的神色。

    世子时想，莫不是叔祖故意把赵婠诳进来，要整她？公子显心道，叔祖大人的不着调看样子越发严重了。公子昭很担心，并与孪生子准备随时扑上去抱住叔祖大人的大腿，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很像要吃人。

    一件件把玩着手中的千水套，老公子沉迷得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了。突然一声怪叫，手中的东西被人劈手夺走，老公子怒气冲顶，揪住那个抢东西的老家伙便揍。于是五小，近距离地观看了一场叔祖大人与九品中强者的无赖流氓大战。

    赵婠终于也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老公子与鲁班在地上滚来滚去，就为了争一把锤子。跺跺脚，赵婠大叫道：“那是婠婠的东西！”

    两个老的一下便僵住，赵婠蹲下身子与他们面面相视，嘻嘻笑道：“岭大叔，鲁伯伯，这把锤子是婠婠的哦。”看了一眼倒扣在地上的盒子，“你们不会当真要抢婠婠的东西吧？”

    老公子与鲁大匠瞪了对方一眼，悻悻然从地上爬起来，从身上左一把右一件，掏出那套千水，重新又放回大木盒子里。赵婠把盒子抱在怀里，摇头道：“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婠婠可以送给你们呀。”

    两个老的眼睛一亮，却又同时黯然，这么好的工具，可是自己用不上啊，那是给女子并小孩儿用的。再者说了，就算真用得上，好意思从小丫头手里夺食？老脸还要不要？不过，待听了赵婠下一句话，两个人又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只听赵婠说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婠婠买了一套工具，这个是搭头呢。”坏心眼的小丫头在心里笑翻了天。

    鲁班青着老脸，咬着牙问：“你买的那套工具呢？”老头心想，不会是比千水更好的吧？五叠千水？九叠？还是机关工具之王公输套装？哦哦，心口发疼。

    赵婠摇头道：“没带来。掌柜的说，先拿这套练练手，再用那一套。那套工具可花了婠婠一百两银子呢，这套掌柜的才卖给婠婠十两。婠婠说不要，他便当搭头送了。”

    老公子要吐血。喊价从来都在三万两以上，曾经拍出过十五万天价，且如今已经有价无市的千水套，居然有人十两就卖？俺咋就没遇上这好事涅？

    鲁班与老公子都是一声大吼：“哪儿买的？”

    赵婠吓得一哆嗦，弱弱道：“红红……月机关商行。”

    “怪不得！”两个老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最近几年拍卖出的千水套，都与红月商业协会有关。江湖早有传言，红月商业协会供奉了一位能用千水百炼锻压法打造机关工具的机关大匠。

    一声长叹，两个老的都意兴斓珊。老公子想起鲁班的宝贝，打起了精神道：“老鲁，喏，这几个小兔崽子要看你的珍珑宝盒。”

    鲁班一愣，瞥一眼旁边一排淘小子，道：“啥？老夫还以为是婠婠想看呢！”

    赵婠赶紧接口：“想看想看！”

    鲁班从断魂关回恒京的一路上都在纠结要不要用珍珑宝盒把赵婠勾住，却还是生生忍住，决定要是机关营这些老东西没能耐抢人，自己再把宝贝祭出来。哪想到，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回事，如果现在就拿出来，到时候勾人还有用不？

    老鲁很苦恼啊，但此时赵婠用一双会说话的，充满了期盼的眼神直勾勾望着自己，要是不拿出来，还真是不忍心呢。老鲁长叹一声，大不了到时候和周老头比武道修为，谁高谁收徒弟！

    想到这里，鲁班把赵婠招到一旁，避着那五个抻长了脖子的小子，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笑吟吟道：“婠婠，今天你要是有能耐把这盒子解开一层，没说的，鲁伯伯就把珍珑宝盒送给你！”

    赵婠眨巴眨巴眼，笑眯眯道：“鲁伯伯，你说话算话？”

    鲁班摸摸胡须，点头道：“算话！”

    瞧着小丫头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鲁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贝很有可能保不住了。怪哉！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章 游猎日，杀人时

    第七十章  游猎日，杀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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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风和日丽，今天阳光明媚，今天花香鸟语，今天有人要死。

    赵奚赵德并暗红离去后，赵婠缩在被窝里哭了半夜。她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从义父最后交待自己的一些话里，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义父要去办的定是一桩凶险至极的恶事，而自己肯定阻止不了。

    虽然她猜不出他们要干什么，想来与自己等人的身份脱不了干系。他们都是亡越的遗族啊！她后来被解开了穴道，明知多余，还是逼着赵奚发誓，保证一定会好好保住他自己。

    赵婠心里还抱有一线希望，义父毕竟是九品上的至强者，就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以他的本事，要活命还是没多大难度吧？哭了半宿，又乱七八糟地向漫天神佛祈求了许久，她终是疲了倦了，好容易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眼睛通红。精神萎靡不振。

    暗红知道她心情低落，但今日事关重大，不允许有任何变数发生。因此，暗红柔声开解了她一番，又渡了些真气给她，总算让她的精神健旺起来，起码看上去不再像大哭了一场。

    赵婠也知自己万万不可露出马脚，那样不但会给义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许还会把自己给卷进去。她强忍着悲伤恐惧，整理好打猎的行装，背上有她一人高的机关匣，她还在镜子里仔细称量了一番自己笑容的甜蜜度，这才跟着暗红来到一楼饭厅。

    在门外听到赵奚温和声音，一股酸涩之意直冲脑门，她好玄哭出声，总算是心志异常顽强，硬生生忍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换了一张笑脸，这时候不能让义父分心，她还是懂的。

    早饭桌上，一家人仍言笑晏晏，看不出一丁半点的异样。只是与赵婠坐在一处的赵奚并暗红，仍发现她藏在桌布底下的双腿抖个不停，但这孩子持箸的手却依旧平稳如昔。

    赵婠显得很开心很高兴，小嘴咧得大大得，笑声清脆响亮，眼睛弯成一条缝儿。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她还不停地与众人畅想自己如何勇冠众小人，猎得许许多多野物儿，全部拎回来给爹爹作下酒菜。

    看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一刻钟也不愿意多待，恨不得立时飞到雍山后山猎场去大展身手。赵奚听得不停点头，饭也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此时在口中的已经是乖女的拳拳心意。

    暗红默不作声旁听，偶尔瞟一眼笑得眼中光芒点点的赵婠，或者和蔼慈祥的赵奚。他的心，异常酸楚。

    一家子吃罢饭，再检视了一番打猎用的弓箭刀剑等物，临走到门前，赵婠忽然扯住赵奚的手，笑眯眯地仰头问道：“爹爹，今天阿囡要是猎了好东西回来，你要赏阿囡什么？”

    赵奚心里又酸又疼又是欣慰，摸了摸她的丫髻，给她抿抿鬓发，抻了抻猎装的衣领，归整完毕笑道：“乖女，到时候你要什么。爹爹就给你什么！你也得小心着，切莫逞强。大管家，”他对暗红道，“阿囡是个急脾气，你多拦着她点，别让野物离她太近！”暗红肃然点头称是。

    得了许诺的赵婠则欢呼雀跃，叫嚣着要什么什么东西，开心地眼里都似乎要流下泪来，蹦蹦跳跳跟着赵奚往夏宫定邦门而去，打猎的队伍会在此处会合。

    一家人来得不早也不晚，赵奚深深地望了赵婠一眼，手指从腰间绕着的飞索钩连爪上抚过，毅然绝然转身往众皇子那儿去，皇帝到时候也会在那边，他需得去护卫。小人们自有更安全的场地任由他们发挥，赵婠自然被归到此列。

    她眼巴巴地瞧着义父的身影没入人堆之中，突地想到，要是发生什么不测，也许这一面就是永别。她心里一酸，又要哭，暗红早防着她这点，赶紧轻声道：“抬起头来，瞪大眼。”

    赵婠很听话，果然将头仰起，那些不舍难过的泪慢慢倒流回去，一直流进了心里。小小人儿满怀忧伤，心想，要是阿囡很厉害很厉害，就能替爷爷爬上山崖去采药。就能待在爹爹身边帮他的忙。唉，阿囡好没用！

    不过此时，她脑子清醒，知道要迅速收敛自己的伤心神色，免得被人看出破绽。头慢慢低下，左右一扫，身边多出几个小人都抻着脖子望天，一个个好似呆头鹅。

    赵婠蓦然好气又好笑，一拍身旁灵敬小人道：“瓒瓒，你在看什么？”

    灵敬小公主偏头看她，傻乎乎道：“你在看什么，我们就看什么呀！婠姐姐，方才瓒瓒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呢，你到底看什么这样入神？”

    赵婠眼珠子转了几转，哈哈一笑，拍手道：“你们来得晚啦！方才我瞧见一群呆头呆脑的大鹅从这边飞到那边，飞得可整齐啦。啧啧啧，这儿果真是好地方，居然会有大鹅在天上飞！”

    这话也就蒙蒙灵敬并公子昭，不要说世子时并公子显了，就连人小鬼大的宜王孪生子也不相信。旁边更有一名少年发出哧哧的嘲笑声音，不屑至极。而另一位少年则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赵婠见这二人有些面善却又不相识，胳膊肘儿一捅灵敬，问道：“瓒瓒，他们俩是什么人？”瞧这两名少年的穿着，与密王世子时和宜王孪生子有些像，她估计他们定是皇室宗亲。仔细想了想，眉尖微蹙，暗道，竟是这两个！

    灵敬公主的小手先点了那个十五、六岁大些的少年，又指了指十三、四岁小些的另一个。稚声稚气道：“这是暄儿，这是曚儿，婠姐姐，他们是定王皇兄的孩儿。”

    定王世子暄面罩寒霜，冷哼一声，转身将后背亮给赵婠，自顾与人群中的熟人说话。那方才耻笑赵婠的则是公子曚，他不悦地瞪一眼密王世子时道：“时弟，你故意要寒碜我们不成？这里有大名鼎鼎、威风赫赫的忠勇侯府小姐，我们定王府的人怎么敢靠近半步？哼！留下，还是跟我们兄弟俩走，你自己选！”

    定王家两位皇孙，赵婠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碰面。先前有三次皇室大宴，第一回她与赵奚刚到恒京，皇帝召开的庆功宴，结果她与公子显公子昭不打不相识，这晚宴却是无缘与会；第二回是宝敬公主与苏偃成亲，她骂惨了原先的安乐郡主如今的京安公主，而定王府两位皇孙与东宫年长的两位皇孙一道，有幸参加皇帝与臣子们的饮宴，并未在场；另一回三月初三，宁安公主生辰，因是家宴，皇帝并妃嫔子孙们团团坐在一处，赵婠没资格与会。

    虽然三不五时她就要在元英殿值守，但皇孙们一般无事不许靠近元英殿重地。因而，到恒京也有半年，她只是远远地瞟见过定王府的两位皇孙并寓王世子曙，直到今天才算真正见了面。

    因远嫁北燕的京安公主，再面对定王府中人，赵婠颇觉得有些尴尬。虽然她也曾经将那偷袭之人所说的“世子”与定王府对上号，毕竟无有证据。义父也不知什么原因，并未深究此事，只是让赵婠放心，他自有主张。

    直至今日，义父所说的主张也还未曾看到，不过赵婠不急。那个偷袭者中了自己拿散花针刺出的冰寒真气，绝对不好受，否则他也不至于抛下自己仓惶逃走。

    赵婠不吭声，她不会自找没趣。灵敬并东宫两位公子、宜王孪生子也不好说什么，大家都明白、都懂其中的曲折。话说原先密王世子时与定王家两位皇孙走得更近，只是世子暄与公子曚年岁渐大，课业渐重，与小屁孩子也再没什么共同语言，一来二去的不免疏远了世子时。世子时这才慢慢与东宫两位年幼的公子混在一处。

    世子时这下为难了，瞧了瞧定王府的两位哥哥，又看看这边明显人多势众、又玩了许多日的小人们，咬着唇不说话。

    定王世子暄虽然背对着众人，耳朵却竖得笔直，突然转过身，拍了拍自己弟弟，又对世子时道：“时弟，别听曚弟胡咧咧，今天哥哥们本就领了皇命要照顾小皇姑并几位弟弟。”正眼看向赵婠，抱拳一礼道：“原来是婠小姐当面，适才暄失礼了，切勿见怪。”瞟一眼赵婠身后的暗红，赞道，“贵府的大管家果真风神韶秀，婠小姐……好福气啊！”

    世子暄这似笑非笑的样子令赵婠心中很不喜，此人前倨后恭，心里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嗯，要提防提防。赵婠当下甜甜一笑，因身着猎装，无有裙裾，便也学着抱拳一礼道：“世子言重，赵婠不敢当。”又对公子曚笑道，“公子方才的话折煞赵婠了，定是有人在您耳边嚼了舌头，赵婠向来谦恭有度，待人挚诚。不信的话，”她笑得更开心，“问问灵敬殿下并众位世子公子就知道了。”

    公子曚想说什么，又猛然止住，瞪了一眼世子时，再不多话，转身走到世子暄身后，打了眼不见心不烦的主意。

    赵婠也不以为意，懒得再与这两兄弟罗嗦，转而和灵敬等小人闲话。不多时，负责众小人打猎事宜的御林军一员校尉将赵婠他们还有其余数十个皇亲重臣子弟归置到一堆，领了一百御林军护卫，跟随在大部队后面，出了定邦门，向雍山后山猎场进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三章 珍珑宝盒

    第四十三章 珍珑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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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鲁的担心其实是没有道理的，要知道，当初机关比斗，包括周大匠在内的三位供奉院大匠，只弄开了老鲁故意加在外面的那层壳，却都在真正的珍珑宝盒面前败了北。

    赵婠才学机关之术多久？她要真有本事能解开珍珑宝盒的第一层，老鲁想，老头子就是把宝盒送给她，那也心甘情愿！不过这徒弟……嘿嘿，谁要想和老鲁抢，老鲁就与他比一比武道修为！

    赵婠心里乐开了花，她正愁没有借口好好摸摸这宝盒呢，瞌睡就碰上了枕头。假如真是自己知道的那只，漫说解开一层了，就算是完全拆开也是小事一桩；如果不是，那自己要这个盒子也没甚用处。

    赵婠欢欢喜喜地接过珍珑宝盒，入手便是一沉。看着那么小，可绝对不轻。她一屁股坐在老公子的专用椅子上，先把盒子举到眼前，细细地分辨盒子的材料，半响，装模作样道：“好像是铁打的。”

    老公子与鲁班皆啼笑皆非，还以为小丫头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呢。听见两个老的笑，五个小的也笑，其中世子时的声音最大，却又被老公子削一巴掌，骂道：“小点声，别吵了婠婠解机关。”还不忘瞪一眼那四个。

    五小可真是委屈，世子时气得当场就想拔腿走，刚站起来，却发现四个兄弟都直直盯着赵婠，根本没人理自己，不由气馁，又怏怏坐下。

    赵婠在心里偷笑，她对机关材料的见识不要说这五个小的，便是两个老的也肯定不如。甚至说句狂妄之语，只怕当世都找不出比她更懂行的人来！家里那本机关材料图鉴可是赵天工的手绘，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爷爷说，比起断魂关，这本材料图鉴才是赵天工大人的真正得意之作！

    当然，如同散花指一样，她绝不会在没有自保之力之前，将这些本事显露于人。现在这么装腔作势，只不过是想让大家相信，就算她解开了珍珑宝盒的第一层，也是走了狗屎运。

    有时候心眼太多反倒闹心，以赵婠现在的年纪，她就是不装，万一解开了珍珑宝盒的第一层，人家也只会相信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深呼吸了三次，赵婠才缓缓闭上眼睛，开始用小手在盒子的六个面上摸索。这只珍珑宝盒外表看上去普通之极，若是扔在铁匠铺子里，没准会被人认作一块切成四四方方的铁块。乌黑、沉重，一点也不会被人认出是一只机关匣。

    营帐里众人皆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就连一惯爱唱反调的世子时都被此时神情专注肃穆的赵婠给震住，眼光随着她的小手，一同在宝盒上移来移去。

    足足摸了半个时辰，赵婠的手腕已经在发颤，显然快要拿不住了。珍珑宝盒那是给成年人用的，对她这力道不足的**小娃来说，能托在手里这么久，已经异常难得了。

    额头上早就汗流如瀑，小丫头的脸色越来越白，紧紧皱着眉头，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思考当中。鲁班与老公子对视一眼，老公子轻声道：“这孩子有大毅力，不过也快到极限了。她果真是有天赋的，居然直接用手眼心眼试图找到机关所在。看样子，她有大收获哇！”

    老鲁洋洋得意一笑，同样压低声音道：“我老鲁的眼光还差得了？”又凑近老公子道，“不瞒你说，方才这丫头差点就解开了机关！”

    “咔”，极轻微的一声脆响，老鲁脖子一梗，有点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小赵婠已经睁开了眼，疲倦却兴奋地注视着正在缓缓变化的机关匣。

    四四方方的珍珑宝盒，根本找不出开启盒盖的缝隙在哪里，它就是一个整体。赵婠粗粗摸索了一遍以后，心里极诧异。若说它是自己所知的珍珑宝盒，却又有极大的不同之处，它还不够完美，它有很多暇疵。可要说它不是，自己却又能确定，完全可以破解开它。

    赵婠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决定，暂时忘记破解方法，用手眼和心眼好好地观察、感觉一番这只宝盒。

    爷爷说过，每一只机关器械都是有生命的。只是，你听不见它说话，看不见它的表情。一个能听得懂机关器械心声的机关宗匠，足可以称得上机关大宗匠了。而由机关大宗匠亲手制造出的机关器械，也是有灵性的，它们会让使用者感觉更合意，更有甚者会有心灵相通之感。

    不可思议对吗？机关器械是冰冷的死物，怎么可能会如此人性化呢？这就是《天机宝卷》当中说机关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

    赵婠所知的珍珑宝盒，它的机关图纸曾经与七星钗一起藏于亡越天机阁七星楼上，据说是六百年前的机关大神匠公输班亲手设计出来的。赵天工曾经依图制作了一只，小小不过巴掌大的盒子，却装下了赵天工各种尺寸的一百六十件机关工具，是赵天工最好的助手，其神妙之处简直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清楚。譬如，它需要使用者用心头之血不断温养，待温养到一定程度，只要使用者一动念，藏于宝盒之中的工具就能自动出现，根本无需打开宝盒取出来。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了嘛！

    所以，爷爷说，其实赵天工已经到了机关大宗匠的最巅峰地步，若是能设计制造出一种与珍珑宝盒一般具灵性的机关物件，那他就足与公输班比肩。可惜啊！

    赵婠赶走心头憾意，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只很粗糙的伪珍珑宝盒上来。凭直觉，赵婠断定，它最多只能装二十件机关工具，比起赵天工那只可差得远了。它还称不上一个“宝”字，且能不能用心头血温养也未可知。

    这样一只珍珑盒会出现，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虽然它的机关图缘自于珍珑宝盒的机关图，不过大大被简缩了，能制造出东西，效力却大大减弱。

    赵婠一面琢磨，一面细细用手指描摹盒上看似毫无规则的线条。她渐渐惊心，最后，心里简直起了惊涛骇浪，手腕不住颤抖。只因盒面用一种极其隐密的机关密语，记载了一件事情。这种机关密语，赵婠懂，而这件记载于宝盒之上的事情，她同样知道！

    ——赵天工死于大越皇室毒手，其帮凶是赵天工的嫡亲兄弟天机阁主赵无工，为的就是赵天工一直秘不示人的《天机宝卷》！

    能够把机关大神匠设计的图纸简化，且又保证制作出的机关匣表面满布这种当世极少人懂的机关密语，这个人当真是天纵其材，绝对是一位机关大匠，甚至是大宗匠也有可能！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大宗匠，这人也领会了一些大宗匠才能掌握的机关技巧。

    对了，珍珑宝盒的图纸是清平公主那机关大匠夫婿送给鲁班的，难道，这个修改图纸的人就是他？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如此隐秘之事！

    赵婠再也承受不住了，脑子又阵阵抽痛，耳旁“嗡嗡”作响。当机立断，她飞快地解开了第一层的机关，虽然没拿针，但并不妨碍她的手指在盒面上跳跃。第一层机关解开的一霎那，她清楚地感觉到，这只珍珑盒尽管不完美，却往具有灵性的路上迈了一大步。

    它感觉到了轻松，因为可以稍稍展开一点儿身体。赵婠不可思议地瞪着珍珑盒，小心肝卟卟直跳。如鲁班所说，它现在是自己的了，那么，如果用心头之血温养，它是不是也能随心念而动？

    一旁，两个老的并五个小的，皆目瞪口呆。在他们眼里，这只珍珑盒就像一朵含苞的花儿，正懒懒地展开了最外面的花瓣。这种生命初绽的喜悦，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感觉到。

    赵婠把珍珑盒抱在怀里，对鲁班甜甜一笑：“鲁伯伯，珍珍是我的了。”她连名字都给确定了。

    鲁班挠了挠头，苦着脸点头，却又道：“那你得当我徒弟！”

    赵婠眨眨眼：“鲁伯伯，方才你可没提这个条件喔！嗯，只要你能说服周大匠师父，其实我是不反对多有几个师父啦！”扭头对老公子笑道，“岭大叔，你也可以当婠婠的师父，”又强调，“不过一定要周大匠师父同意。”

    鲁班咬着牙发狠：“他一定会同意的。否则……”目光中带了杀气，“老夫会与周老头好好切磋切磋……武道！”

    赵婠才不管那么多，她只要多多地学习机关之术，各家各派，只要有可学之处，便统统装进脑袋里。她已经想好了，等自己长大一点儿，装备几样防身的机关，便去东鲁，那里是三国机关术传承最完备的地方！

    此时，五小都已经围了上来，拢成一圈，一起看着变身完毕，静静躺在赵婠两只小手中的珍珑盒。

    它再不是乌沉黑漆的死板模样，有一道闪烁着亮银光芒的缝隙现于眼前，赵婠轻轻一拨，这道缝隙越来越大。数息后，缝隙消失，珍珑盒变成了一只浅浅的盒子。赵婠微微一笑，略一思忖，拿起凿子、锤子与剪子放进去，差不多合适。心中微叹，如果能用心头之血温养，珍珑盒将完全依主人心意变幻大小，里面也会出现可以更方便放置工具的凹槽。

    如果自己有真气就好了，爷爷说过，只有用真气才能逼出心头之血。赵婠小脸儿微沉，练了这么久的散花针法，却怎么也没法练出真气来。倒不是没有相配的心法，心法是有的，爷爷也说过，自己的经脉骨骼虽说不上绝佳，也不算差劲，按理是能够练出真气来呀！

    就为了这，她才被爷爷隔三岔五用不同的药材又蒸又煮，真气没煮出来，倒是弄了个平常之毒不可侵。唉，也算是有点收获了。不管怎么说，赵婠还是高兴的，没想到出来一趟，不但拐到一套千水，还弄回去一只机关匣，哈，阿囡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四章 都是掌柜

    第四十四章 都是掌柜（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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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回到家里已经摸黑了，赵奚等着她吃晚饭。她匆匆梳洗一番，把东西都放在自己床上枕头旁边，命令六女谁也不许动，这才奔向饭厅。

    皇帝赐给赵奚的宅子面积很大，赵婠已经打算不再出去闲逛，先把自己家给整明白了。在暗红以及绿儿的陪同下，她到了饭厅，见义父等在那儿，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

    赵婠上前抱住赵奚的胳膊：“爹爹，阿囡回来晚了，累您老等着，您骂阿囡吧！”

    赵奚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乖女，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爹爹知道你是懂分寸的好孩子，骂你做甚？”

    赵婠眨眨眼，又微垂下头，低低声道：“可是爹爹，今天阿囡闯祸了。”

    赵奚微微一笑道：“不说那些，先吃饭。乖女在外面跑一天，饿了吧？！”

    赵婠惊讶地抬起头，半响才点了点小脑袋。暗红招呼上菜，父女两个便不再多话，专心吃饭。赵婠一如既往，给赵奚挟一筷子菜，又给自己挟一筷子。

    吃罢饭，漱了口，赵奚携着赵婠来到自己练功的静室内，仆人给端上茶，父女两个喝了一杯茶水。屏退左右后，赵婠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半分也没隐瞒地告诉了赵奚。

    说罢，她很疑惑地问赵奚：“爹爹，难不成那套搭头工具是好东西？为什么鲁伯伯和岭大叔都要抢？”

    赵奚沉默了片刻道：“那位掌柜姓丘，你以后见了他要叫伯伯。”

    “啊？丘伯伯是爹爹的朋友呀！”赵婠一声惊呼，心里明白了，说不定这套千水其实就是义父买来给自己的。

    “丘掌柜是爹爹的好朋友。不过，外人并不知情，所以阿囡，你不可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师兄师父，还有鲁班他们。”赵奚的神色很严肃。

    赵婠赶紧点头，保守秘密，这是小阿囡的强项哇！

    “这套工具名叫千水，是机关工具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乖女，这是爹爹托丘伯伯从东鲁弄来的，你喜不喜欢？”赵奚笑着问。

    赵婠使劲点头：“喜欢，太喜欢了！原本阿囡就想买这套工具的，可是丘伯伯说才要十两银子，阿囡……”不好意思地瞟了赵奚一眼，“听宝敬姐姐说过，不到百两的工具买来没大用。所以……”

    赵奚一笑：“无妨无妨，原本爹爹就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呐，是不是有一种捡到宝贝的感觉呀？”一贯严肃的赵大监，竟对女儿促狭地作了个鬼脸。

    赵婠咯咯笑起来，眉飞色舞道：“是真的呢。后来阿囡问鲁伯伯和岭大叔，为什么要抢没用的工具，他们两个气得脸都绿了，差点跳起来打阿囡。阿囡那时就知道，这一次当真是捡到宝了！”

    见赵婠小脸上透着兴奋，赵奚老怀大慰，深感自己冒着风险在回京路上以暗子传信，又花费为商业协会数年搏命挣下的功劳，换来这么一套千水，真是值得！

    不过，赵婠的半边小脸虽然在机关营已被鲁班用上好的淤伤药消了肿，她挨揍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当时一直在场的赵奚？心里冷哼一声，赵奚暗道，那小子若再敢动我乖女一根汗毛，休怪老夫到时候一并收拾掉！

    赵婠高兴了半天，又想起自己的暴力血腥行径，弱弱道：“爹爹，你不怪阿囡把人家的手给切下来么？”

    赵奚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乖女的确做得不对！”

    赵婠低下脑袋，一副准备受罚的模样，却又被赵奚接下来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愣愣不能言语。

    “乖女，那下人竟然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当杀一儆百，不是断其手，而应要其性命才对！”赵奚冷然道，“我赵奚九品上强者，女儿受此欺侮，若不施以辣手，岂不让人看扁？人人皆以为我赵奚软弱可欺？！”

    啊咧，义父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哇，恐怕和一心想让自己杀一个人来完成及笄礼的爷爷差不多。赵婠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她现在好容易找到一个大靠山，不仅小命得保，还衣食无忧，足以尽情学习机关之术，委实是不愿失去的。再说，这段时日下来，对她掏心掏肺一般好的义父，实已成了爷爷之外她最亲近的人，她也不愿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以后再有人挑衅，乖女不必忍气吞声。九品上强者的女儿，若是一味胆小怯懦，反倒令人起疑，还以为我赵奚命不久矣。”赵奚的语气中透着无边冷漠，“纵使皇亲贵戚，只要不把人弄死，爹爹都会给我乖女撑腰！”

    赵婠的小脸上也是一片肃然，认真地锤着小脑袋，挥舞着小拳头道：“爹爹，阿囡明白了！等阿囡有了本事，就把坏显儿饱揍一顿，让他娘都认不出他来！”

    赵奚心中一动，他曾经以自身真气渡入赵婠体内探察，发现这孩子的根骨还算不错，位于中上之列。如今自己命不久矣，以后阿囡虽有商业协会之人保护，又有丹书铁券傍身，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己有一身本事来得妥当。

    “乖女，你可想学武？”赵奚问，“爹爹要教你真正的武道之术，包括内功心法、身法以及拳掌兵器，可不是黑蛮陪你耍着玩的花拳绣腿！”

    赵婠眼一亮，心道，我自家的散花心法学了都没用，爷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义父有没有办法？她赶紧点头：“想学想学。今天阿囡被坏显儿欺负得可惨了，阿囡原本想学了机关术，制几个厉害的机关器，再把他欺负回来的。”

    赵奚心忖，公子显虽比不上公子晔，不过以十岁之龄便有了在同龄皇室子弟中位居上等的修为，还算不错。我这乖女要想堂堂正正打败他，却要至少一年之功。既然必定身死，我还要那延命三月有何用，只要性命能留到六月便足矣。不如……用那传功秘法！

    想到这里，赵奚道：“乖女，等过年之后，爹爹再正经教你武艺，这些天你且好好玩耍罢！”要施行传功秘法，还得准备一些材料，再者赵婠如此幼龄，徜若贪功求进，只怕适得其反，当徐徐图之。反正尚有数月时间，这事急不得。

    赵婠乖巧点头，知道义父到了练功时间，便行了礼出静室，赵奚却让她带话给暗红，让其过来一趟。

    没多久，暗红到来，却见赵奚站起身等着自己，赶紧上前拱手一礼道：“不敢劳十七掌柜相候。”这静室周围再无旁人，暗红自然也以旧称呼之。

    赵奚温言道：“二十三掌柜请坐。”他目光直视暗红，不带半分轻视小瞧之意，虽然面前这位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商业协会中的资历地位也远远不如自己。

    暗红等赵奚坐下之后才落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缄口不语，摆明了等着赵奚先说话。

    赵奚却也沉默，只是目光幽深，静静打量这位商业协会中的新贵。年仅十二岁便坐到了一方掌柜的高位，这位小少年让商业协会里一些人嫉恨地眼珠子发红。更有传闻他乃是君上面前红人，若自己所料不错，君上定欲有所作为。

    想到这里，赵奚道：“今日小女无状，令二十三掌柜受辱，赵十七这厢替小女给二十三掌柜赔不是了。”暗红为人如何，赵奚不清楚。所以，他最担心的，便是今天赵婠掌掴暗红一事。赵奚站起身，异常严肃地给暗红深深一礼，暗红端坐如仪，极自然地受了这一礼。

    赵奚仍旧坐回道：“小女自幼失怙，不久之前唯一的亲人也逝世，独自一人在断魂山里讨生活，以致性情有些乖戾暴躁。日后若还有得罪之处，望二十三掌柜海涵。”

    “不知者不罪。”暗红沉声道，小脸上是超远年龄的成熟表情，“请十七掌柜放心，暗红不是那起心胸狭隘之人。”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奚，“只是，贵千金聪颖异常，不似一般孩童好亲近。”他是在暗示，赵婠不好哄不好骗，要取得她的信任很难，这不利于他行事。

    赵奚心道，你也只是十二岁而已，我的乖女比起你还是大大不如哇！他微微一笑道：“婠婠确实较一般孩童颖慧机警，既如此，老夫便知会她一声，下次无论她去何处，都带你同去。不过，你那六位侍婢只怕……”

    暗红垂下眼帘道：“只我一人足矣，多谢十七掌柜成全。若有斩获，暗红必定禀报君上，为十七掌柜请功。”

    赵奚叹道：“二十三掌柜错矣。我赵十七乃君上驾前忠犬，些许小事，何谈功劳？”

    暗红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君上亦知十七掌柜之忠心天日可表，否则，那套千水也不可能送到贵千金手上。”

    “赵十七感激不尽，二十三掌柜如有暇，还请致意君上！”赵奚犹豫了片刻道，“若能在赵十七有生之日，得以拜于君上座下，十七定当含笑于九泉！”

    暗红缓缓点头，神色复杂道：“暗红一定将十七掌柜之言转告君上。此次，十七掌柜愿将西秦一线交于暗红，君上深感欣慰。如今，商业协会中波诡云谲，能将西秦握于手中，对君上而言极为重要。故君在世之时，也对十七掌柜颇多倚重，君上早闻十七掌柜威名，正要倚为擎天之柱，却没想到……真是天妒英才！”

    赵奚暗忖，看样子，新君上在商业协会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也是，故君在世时便受到多方挚肘，一心想有所改变，却又总是功败垂成，若非有几位元老一力扶持，只怕早就沦落为傀儡。如此说来，新君上仍准备继续父亲的老路。哼，内讧不止，何谈复国？罢了罢了，我赵奚命不久矣，不操这个闲心了。

    赵奚淡然一笑道：“赵十七这条命原本便是故君所施，就此舍了乃理所当然。若那一计得成，不但有望打破如今窃国三贼按兵观望的局势，君上……”瞟一眼强装镇静的暗红，“也可趁势真正掌握住西秦。”

    暗红闻言，知道有了赵奚这句话，在西秦最少会有五位掌柜完全听命于自己，己方在商业协会议席中一下便握有十票，真正摆脱了处于劣势的窘境！

    他起身给赵奚深施一礼道：“暗红多谢十七掌柜高义！”又肃容承诺，“暗红必在君上面前进言，十七掌柜身后，贵千金将由君上一力护佑！”

    赵奚大喜，绕来绕去，话里话外，他要求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二人俱得偿所愿，不禁相视而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六章 宁安敬公主

    第四十六章 宁安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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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白了，赵婠没有安全感。义父整天忙忙碌碌，她也不好意思老烦他，身旁跟着这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的七个人，她总觉得不踏实。

    既然已经摊了牌，赵婠索性把话一次性说个明白：“暗红哥哥，如果你是因为什么理由不得不服侍婠婠，你说出来，婠婠替你去求爹爹。你一被婠婠使唤，婠婠就觉着后背凉嗖嗖的，不知是谁在咒婠婠，婠婠受不了了！婠婠知道你也不容易，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也可怜得很，如果你不愿意呆在侯府，尽管与六位姐姐离开就是，婠婠自会与爹爹说！”

    好吧，这些天的相处以及猜测，赵婠已经把暗红想象成了一个落魄王孙式的落难少爷，还极不幸地受了莫大摧残，好在身旁还有六位忠心耿耿的保镖式婢女跟着，不知什么原因，流落到了侯府。也许……暗红与自己和赵奚一样，都是懂得那一句话的人，但，这又如何？

    无论是谁，都不及你的性命重要。爷爷说。

    暗红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赵婠。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娃，白里透红的圆脸蛋儿，鼻头小小嘴巴小小，尤其是那双充满活力的黑眼睛极其有神彩，骨碌碌一转动，便是一副鬼灵精怪的俏皮模样儿。

    她，是第一次这般认真地与自己说话，眼里没有一丝半毫的戏谑。暗红知道，她的耐心终于用尽了，她再聪颖老成，也只是个八岁大的娃娃，忍耐力终究有限。

    暗红平心静气道：“侯爷对暗红有大恩，暗红是自愿留在侯府的，并无半分勉强之处。小姐多虑了。绿儿与缃儿六人……”他垂下眼帘，告诉自己必须要硬起心肠，“服侍不力，暗红会禀告侯爷发落，是打是卖随小姐的意。小姐可在府中另挑婢女，或者暗红唤来人牙子，给小姐另行购买。”

    赵婠瞪大眼，又望向六姝，深觉暗红大管家无情无义，瞧这六位姐姐，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居然说赶人就赶人？她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除了自己，她不敢相信任何人，无论是绿儿缃儿她们六个，还是别的下人，她都不愿意放在身边。

    一时有气无力起来，赵婠弱弱道：“你不走，她们就算走了，还是会在背后骂婠婠。这样吧，”她对六姝露出天真甜蜜的笑容，“六位姐姐，以后婠婠不会再与大管家过不去，你们呢，也不要再管婠婠的事儿。你们继续呆在侯府，但是，别出现在婠婠身旁！”见六姝均露出惊讶之色，她继续道，“暗红哥哥住着一个院子，你们以后与他一起吧，反正你们是一家子。”姐妹……她在心里偷偷补充。

    还没等暗红说什么，六姝扑通跪下，甘心之极地给赵婠磕头：“谢小姐成全！”

    赵婠嘻嘻一笑，小手一挥，阻止了暗红的发言：“就这么定了！暗红哥哥，你要再多嘴，别怪婠婠连你一起下逐客令！”

    赵婠并不知道，暗红初始并不打算将六姝带进侯府，他不再是只知享受的大少爷，肩上已然挂上一副其重无比的担子，此行绝不宜让六姝跟随。但赵奚却提出让六姝一同进府，因为她们六人皆有不俗武道修为，非常适合贴身保护赵婠。

    可这些原因，无论是赵奚还是暗红都不可能与赵婠明言。暗红心道，反正这些天来都是自己照料赵婠，绿儿她们根本没派上用场，她既然坚持，就如了她的意，也好降低她的防备警觉之心。若是出府，招一众护院随行便是。

    暗红默然不语，赵婠见他很听话，心里高兴起来。话说那些阴森森的目光和诅咒一般的嘀嘀咕咕，真是很烦人唉。

    过年啦过年啦！小孩子阿囡真开心！

    赵婠一边用早饭，一边竖起耳朵听事。赵德向赵奚报告都有谁谁给送了礼。皇帝的赏赐最早到来，赵奚亲自接了。那之后，位份高些的宫妃都遣人送了年礼。话说唯一有资格说“赏”字的皇后空悬，余下皆是皇帝的小老婆，可不敢对国之股肱大臣给予赏赐。就连未来的储君太子殿下也都只是说送年礼予赵侯爷。

    但赵婠可以，因此那些年礼中，还有指名给赵婠的赏物儿，多是金珠玉帛等物。唯有太子独出心裁，送了两个点心师傅并一名大厨，专给婠小姐一个人服务。

    赵婠听得眉花眼笑，喊来暗红，吩咐要把自己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并且要列出详细帐目，方便自己查找。赵奚摇头一笑，自然知道这丫头小财迷的本性。

    这一天，收礼可收到手软。苏偃代表苏家送了一份，自己也另外有表示。宜王远在断魂关，却去了信家中，送了丰厚无比的年礼。两位师兄都没忘了小阿囡。其余三位皇子——寓王定王密王，亦各有不菲礼物送上。

    这是赵奚第一次愿意收礼哇，以往他就住在宫里，年节也与皇帝一起度过，除了皇帝的赏赐，别人送的礼一概拒收，太子的也不例外。因而此次，朝中觉着自己能与赵奚说得上话的人都遣人登门，那一连串礼单多得，让忠勇侯府唱礼的下人嗓子都哑了，几个人轮着来。

    得亏皇帝直到三十才颁下赏赐，要是再早几天，侯府的门槛绝对会被踏平。给各家各府还礼之事，自有二管家赵德负责，赵老爷子的办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支使着府中下人一家一家回礼，不漏不薄。

    赵婠特意嘱咐要给宜王师兄和小师兄多准备一份回礼，还要给机关营的鲁班与公子岭送年礼，俱从自己的小仓库里拿东西。她却是把周大匠给忘了，可见，这个师父在她心里的地位可不咋的，见义父吩咐送了，便省下这份礼。

    暗红虽担着大管家之名，却从来只服侍赵婠一个人，对府里的事不闻不问，赵婠常常嘲笑他对不住自己拿的那份工钱。暗红由着她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赵婠吃了饭，跟着赵奚进宫谢赏，暗红另换了一身不出挑的衣裳跟着。赵婠心道他还算识相。

    九重宫阙深深，不是谁都能进得去。暗红虽然跟着赵奚父女，却也只能在元英殿外面止步。不一会，赵婠独自出来，暗红瞧着她与一个太监有说有笑，还不忘给那太监送个荷包，刚自腹诽小丫头年纪小小就知道收买宫人，却又见那太监拿了一颗足有鸽卵大的珠子笑眯眯塞到她手里。

    这人自然是朱聪了，特意陪着赵婠各宫里谢赏去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听着赵婠清脆的笑声，暗红敛眉跟在后面，暗暗观察宫中建筑地形。

    应赵婠的要求，朱聪带着她，先往任宫正那儿跑了一趟。任宫正手面向来大方，小丫头得了一对上好的镯子并两匹贡帛，一并扔给暗红拿着。宫人们见了这个异常俊美的小少年，不免吃吃笑谈，任宫正也拿了一个荷包赏他，里面装着一对吉祥如意金稞子。

    宫妃们送的年礼，虽有侯府中人去回礼。但赵婠既然入了宫，自然要亲自去一趟。一处一处行去，不熟悉的地方只行了礼就退出，不免又得了些小玩意儿。而相熟的李德妃、苏贤妃、韶华夫人，还有白贵嫔宫里呆的时间则长了许多，再度得的赏赐也更丰厚。

    中午原本说好了皇帝留饭，可是苏贤妃说宁安敬公主回宫过年，硬是将赵婠留下。说实话，宁安倒还罢了，赵婠更感兴趣的是那位赫赫威名的清平孝公主殿下。可惜苏贤妃说，清平公主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年，不回宫里。

    唉，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听得宁安公主要回宫，不但宝敬公主、灵敬公主都来了，东宫四位公子居然也一个不落。赵婠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的第二子——公子晰，感觉这位与兄弟们大不一样，文弱秀雅，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为人也很是温存。

    令赵婠暗恨的是，这些个天潢贵胄居然与暗红颇谈得来。从最大的宝敬、公子晔，到最小的灵敬、公子昭，赵婠不过随随便便介绍了暗红，也没听他们说了什么有营养的话，怎么就谈到一处去了呢？

    这家伙，难道只有自己不待见？！看看灵敬，哪里还有矜持小公主的样子，小手揪着暗红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有什么好？说起话来能让人气得想撞墙，鬼头鬼脑，居心叵测，也不知怎么就骗得了义父的信任！哼！就在赵婠忿忿不平时，宫人一声唱，宁安敬公主驾到！

    寒风拂面，宁安公主挟着一身风雪回的明贤宫。听澜殿里，赵婠怔怔看着与苏贤妃并众姐妹子侄见礼的宁安，突然回转头瞟了一眼暗红。这两个人，竟惊人的相似！

    并非指二人容貌相像，也不尽是宁安与暗红一般，拥有一张小小年纪便已可见端倪的倾城容颜，而是，宁安的神情也一如暗红清清淡淡，清漠冷幽。轻飘飘扫过赵婠，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发现亲戚当中夹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眼里，没有赵婠。

    却，有暗红。

    赵婠敏锐地察觉到了，宁安与暗红突然对视时，不约而同地从两双眼睛里升腾起的异样光芒！

    赵婠终于知道了，原来暗红不是没有别的表情，只是，那个能让他动容的人，一直没出现。

    突然心里空落落的。一个小孩子，就算其实并不喜欢某个玩具，却也不会愿意有人觊觎。

    赵婠的笑容，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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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十八章 白梅林里小楼孤

    第四十八章 白梅林里小楼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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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新年，赵婠很开心。贴桃符、包饺子、放炮竹，吃守岁酒，一整晚都不睡觉。府里的后花园，点着一盏盏彩灯，照得黑夜亦如白昼。她欢笑着看下人们角抵、拔河，又兴致勃勃地与小丫头们玩投壶、踢键子、猜射覆。

    这才是正常的童年呀！赵婠玩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声叫喊着快活。不单是她，暗红似乎也玩疯了，虽然初始被赵婠拉着在下人们中间钻来钻去时，极不适应。可一旦放下那些烦人的心事，他顿时变身为活蹦乱跳的小少年。玩得兴起，居然干脆脱了外裳，与府里的护院角抵，赢了高兴，输了也开心。

    赵奚笑吟吟看着二人玩耍，觉着今晚的餐桌上，似乎乖女与二十三掌柜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乖女没有故意挟暗红不喜的菜给他，暗红也没有拐着弯地骂乖女小猪猪也似吃得太多。嗯，这是好现象。如果加上发生在明贤宫里的那档事，乖女与二十三掌柜也许能和平共处许多年？

    直到初一丑时末，赵婠才去睡觉，因正月里不让洗澡，只好草草用滚烫的热水擦拭了一番就栽在床上，许是玩得太疯狂，她又足足烙了半个时辰的大饼，才沉沉睡着。

    这一觉醒来，正好吃午饭。赵奚大清早便进宫去给皇帝拜年，回来以后一上午都坐在家里，接待那些来拜年的客人，下午则说了要带赵婠去回拜。

    其后几天，都在拜年、回拜、吃酒席中度过。赵婠跟在赵奚身后，可着实收了不少见面礼，就连暗红也小发了一笔。

    初五一大早，侯府便迎来了东宫女官，给赵奚并赵婠送来了太子亲笔所书的请柬，邀请父女两个去东宫赴晚宴。

    下午酉时正，赵奚携着赵婠，后面跟着暗红，带着礼物准时出现在东宫偏殿承文殿。这里不但是太子处理国事的所在，也是太子宴请臣子的地方。

    进了承文殿大花厅，里面已经坐了四张熟面孔。太子此番请客，以赵奚为主，另外请了几位陪客。有苏太子良娣的父亲户部苏尚书、即将成为驸马的苏偃、太子的女婿郡马田斌，最后一位乃是太子妃江氏的堂兄，御林军左军大将江湖。

    赵奚心知，除了苏偃是自己的徒弟，另外那三位，都是如今朝中太子一派的重要人物。而苏偃所在的苏氏长房一脉，只怕也已经打上了太子的烙印。

    赵奚先拜见了太子，太子自然不敢受他的礼，连忙搀住。他又与苏尚书拱手见礼，互相致以新年的问候。江副将很是恭敬地以半师之礼、田郡马以晚辈之礼拜见赵奚。苏偃则干脆利落地跪下磕了六个响头，说有三个是替宜王磕的。江副将得知苏偃与宜王已经正式列入赵奚的门墙，羡慕之色大起。

    接下来便轮到赵婠，苦命的小阿囡扬着一张可爱笑脸给大人们磕头。大人们自然不能吝啬，因知道她要来，都准备了极丰厚的红包。赵婠悉数交给暗红，让他回去收到自己的小仓库里。

    太子唯一的女儿安舒郡主为太子良娣卫氏所出，今天亦回了宫。赵婠参加的宴席，在承文殿的小花厅，由太子妃江氏主持，卫氏与苏氏一左一右陪坐在她身旁，是为一桌。另一桌以安舒郡主为长，团团坐着东宫四位公子。此外，苏尚书的孙女、江副将的幼子也都在座。赵婠转头看来看去，发现自己要坐到那不认识的两个小朋友中间。

    她接交人的本事向来都是强悍的，很快便套出了***苏真与小哥哥江又诚的姓名住址爱好。等她让暗红把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给苏真并江又诚以后，成功地收到了小娃们的笑脸。不过，小淑女苏真一发现赵婠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对她的态度便明显降了一个温度，反倒时不时瞟一眼她身后长身玉立的暗红。而江又诚小朋友则不断向赵婠打听赵大监的鸡毛琐事，看样子也被他爹毒得不轻。

    不管怎么说吧，一阵叽叽喳喳，菜终于上来了。赵婠正对面坐着的正是公子昭，她觉得小胖子有些不对劲，不但一副神游物外的表情，连菜也不大吃。

    太子妃这一桌离小娃们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本来就成心坐远一些，免得娃娃们拘谨。赵婠递了好几个秋波给公子昭，都没有收到回礼，不免更加纳闷，召过暗红，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暗红走到公子昭身旁，连喊了几声殿下，才把梦游的公子昭叫醒，一桌人都盯着小胖子。公子昭抬头看见是暗红，惊讶道：“是你呀！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咳咳！”赵婠不客气地提醒小胖子，俺就坐在你对面。

    公子昭掉头望过去，挤出一个笑脸：“婠姑姑，你什么时候来的？”

    俺来的时候还跟你打招呼了呢！赵婠瞪了他一眼，脆脆问：“昭昭，你为什么不吃菜？浪费可耻知道不？”

    小胖子懦懦垂下头，低低声道：“我心里挂念娘，吃不下！”

    赵婠心道，小胖子还挺有孝心。她问：“你母亲怎么了？”

    公子昭用袖子擦擦眼，哽咽道：“娘病得厉害，听说好几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

    真可怜！赵婠很同情公子昭，想了想，对安舒郡主道：“郡主姐姐，婠婠已经吃饱了，能不能陪昭昭去看看他娘？”

    安舒郡主迟疑片刻道：“婠小姐去问太子妃娘娘吧！”

    赵婠点点头，跳下椅子，把公子昭扯起来，走到太子妃那一桌，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道：“启禀太子妃娘娘，赵婠谢娘娘赐宴，现在已经饱了。婠婠还未曾拜见昭殿下的娘亲，请娘娘准许婠婠告退！”赵奚怕她吃得不痛快，来的路上教过她怎么说话，方便她退席，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太子妃瞟一眼缩在赵婠身后的公子昭，亲切笑道：“既如此，昭儿，你领婠小姐去见你母亲。”

    公子昭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扯着赵婠便走，一路疾行，小胖子呼哧呼哧直喘，几乎小跑起来。在东宫穿行了好几处门洞，才到了一个半掩在一片白梅林中的小楼面前。

    这座小楼位于白梅林里一侧，放眼四处，居然再找不到一栋建筑，显得颇为寒凄孤单。此楼原本为太子日常读书所用，深爱其清静。太子良媛岳氏之病甚为蹊跷，不但呕吐不止，还从身体往外渗出腥臭之味，令人不堪忍受，太子深痛其病，却又不得已将其安置于此孤楼之中。

    公子昭大力一把推开门，一股极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把外头清淡的梅花香气完全给遮住。不仅如此，赵婠耸了耸小鼻子，居然还嗅出了令她差点作呕的腥臭之味。楼里四下皆点着熏香，烟雾缭绕不绝。

    “怎么了？娘又吐了？”公子昭往楼上直窜。

    一名宫女被突然出现的三人吓一大跳，先跑过去将楼门关上，又死死拉住公子昭，急得直叫：“殿下殿下，良媛娘娘不让您上楼！”

    公子昭狠劲一把推开宫女，胖乎乎的小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口不择言大声吼道：“贱婢！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娘了！为什么不让我上去？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要害我娘？”

    那宫女跌坐在地上，却又爬起身抱住公子昭的腿，哭喊道：“殿下，您要听娘娘的话啊！明天，明天就能让您见娘娘！您不可让娘娘伤心啊！”

    可是对母亲的思念与担心，让公子昭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焦熬。浓重的药味与难闻之极的腥臭之味令他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起床便听见了母亲的噩耗，那怎么办？！

    “不行，不行，我要上去！”公子昭拼命挣扎，此时又有几名宫人扑上来抱住他，连拉带扯并抱地，把他推出了小楼之外，赵婠与暗红自然也不例外被哄出去。

    看着“呯”一声被重重掩上的门。小胖子号啕大哭，攥起拳头使劲捶门。赵婠看得心酸不已，也上前帮忙，可就算两人喊得哑了，也没人出来。好在此地在东宫的位置颇偏僻，暂时没人出来干涉。

    暗红紧紧闭了闭眼，抬手把泪水悄悄揩去。就在几个月之前，他也如同公子昭一般面对着病榻上的至亲，唯一强过公子昭的是，他一直在病榻前侍奉着，直至人去屋空。

    仰头望了望小楼，窗户内隐有人影憧憧。他心中一动，快步走到赵婠身后，悄声道：“公子昭晕了！”

    赵婠眼珠一转便领会了暗红的意思。趴在公子昭耳边急声道：“装晕，快点装晕！”突然一声尖利号叫，“皇孙……殿下……你怎么啦？！”

    不得不说事关至亲，公子昭的反射弧一惯都长，今天意外地变短了。他眼一闭，直挺挺往后栽倒，刚好倒入暗红伸出的双手中。

    接下来是小阿囡的个人表演时间。她在村子里看过人家办丧事，那些孝子贤孙的又哭又叫曾经赚取了她不少眼泪，因此对怎么凄惨地哀号还是有些印象。当下，她眼中出现的不再是小胖子，而是自己个儿的瘦猴爷爷。

    眼泪立马狂飙而出，一声足以穿云裂日的尖锐哭号直直刺入楼里母亲的心脏。

    “殿下哇！你快醒醒呀！你还没见着你母亲呢，怎么就先……倒下了！你母亲要是知道你这几天足足瘦了十几斤，”捏了捏公子昭胖乎乎的小脸，觉着这厮怎么又胖了，赵婠继续号，“还不得心疼地睡也睡不着？可怜啊，没娘的娃真可怜！没娘的娃连草也不如哇！殿下呀，可怜的殿下……”

    门……开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一章 殇事

    第五十一章 殇事（一更）

    今天也是两更。鞠躬感谢“花深红衣”、“眼泪就掉下去”两位亲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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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赵奚探察赵婠体内，发现有一丝微弱地近似于无的真气乖乖待在她的丹田内，虽然不满真气数量的稀少，却也知道，若是靠赵婠自己去练，这丝真气只怕得花去她一月之功。

    暗红在一旁看得真切，心想，我吸纳的真气只怕都比这丫头要多些。看样子，她还真不是一块练武的材料。这也就是十七掌柜，自知命不久矣，才会费如此之大的力气给她行那传功秘法，唉！

    得知自己的身体里终于有了真气，赵婠很开心。她更高兴的是，早上起床之后，例行检查玉片时，发现原本死气沉沉的玉片居然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莹光。要不是她眼睛好，又对玉片熟悉到了毫巅，只怕还发现不了这异常！

    确认传功秘法有效，赵婠便开始了五日一次接受冰与火两重考验的痛苦历程。而玉片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第三次传功后，翌日醒来，赵婠发现玉片已经变作了淡淡蓝色。将眼睛贴近，仔细去看，还能发现玉片内部似乎隐有如云似雾的纹络在极缓极慢地悠游。

    这枚玉片绝不是普通物件！能与那幅神秘地图放在一起，还可以凌空悬浮而不掉落于地，且放出足以照亮一室的光芒，它就算想普通也不行。赵婠始终没弄清楚，为何自己从半空把玉片好像摘桃子一样摘下来之后，它就不再放光了？而为什么，自从义父给自己施行传功秘法，灰沉黯淡的它又重新有了色泽？

    这些秘团一直萦绕在赵婠心间，可惜，一时半会，她是找不着答案的。

    吸纳真气的速度始终不能让赵婠满意，她觉着自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辛辛苦苦换来的成效却如此微弱，真是一笔划不来的买卖。好在玉片有所改观，极大地安慰了赵婠。

    暗红实在忍受不了那宛若作贼一般的心虚感觉，将赵奚每次运功之时发生在赵婠以及自己身上的异状都说了出来。赵奚沉默片刻后道，就当这是老夫为了小女的未来，付给二十三掌柜的报酬。

    真气以一种令暗红惊讶又欣喜的速度嗖嗖增长，且据赵奚分析，应该并无后遗之症。如今，他已有五品中的真气修为。因此，暗红向来清冷的脸庞上也不时挂上淡淡笑容，整天脚下带风，对赵婠的态度更是格外得和蔼亲切，令赵婠疑心病大作。

    正月二十七，赵奚并赵婠都在元英殿当值。皇帝与群臣于正殿处理国事，赵奚在偏殿独属于他的躺椅上闭目养神，而赵婠坐在小杌上，手里捧着从师兄胡不同那里拐来的有关机关基础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又受了几天教，再看了书之后，赵婠很痛快地承认自己对机关供奉院的看法有些偏。也许是与机关营的几人相处得太过融洽，而无论是鲁班还是老公子对机关供奉院都无甚好话，她的眼光也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偏差。

    现在，她认识到了，无论机关供奉院还是机关营，对对方的看法都带着极浓烈的个人情绪。也许，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客观公正地看待这两个地方的优势与劣势。

    她的师兄胡不同便是机关供奉院里比较清醒的人。而初四那日，赵婠去机关营给鲁班并老公子拜年，被引见的另一位机关营大佬尚四，亦是明理之人——在他没喝酒时。

    若说鲁班是机关营普通老百姓的代表，老公子是皇亲贵戚的代表，那这位无酒不欢的尚四少爷便是机关营里占据最多数的官宦富绅子弟的代表。

    尚四本名尚秉学，家中兄弟排行老四，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其外祖还是闻名西秦南边的大商贾，听说在红月商业协会里也有一股。原本，以尚家的能量，尚四不经科举也能在仕途之上有所建树，若是有意商道，更能获得其外祖家的一份助力。他的人生，如无意外，应与机关营无缘。

    然而，一日游学途中，他居然捡回家一位于奇门遁甲之术颇有造诣的大师，并拜在其门下，闭门学了足足六年。什么科举、商道，全部靠边站，尚四少找着了人生的最爱，此生唯一的追求！

    他这师父飘然离去后，尚四入了机关营，家中无人理解他的决定。他如今也天不收地不管，终日赖在机关营里。

    这人平日里形象极好，刚过而立之年，面目英俊，温文有礼，颌下三缕清髯，风度翩翩。他镇日里长袍宽袖、衣袂飘飘，看上去便是个斯文儒雅的饱学之士。而他的见闻确实极渊博，因曾游历西秦东鲁北燕三国，说起三国民俗风情物产头头是道。

    只是喝不得酒。尚四酒量极浅，偏又喜好杯中之物，酒德偏还不甚好。拜年那日中午，赵婠在机关营吃午饭，尚四几杯老酒下肚便现了原形。把宽袖一卷，长袍的下襟一撩，三缕清髯竟然拂起挂在耳后，一把扯住赵婠就要划拳，无论输赢都要赵婠喝酒，他自陪三杯。

    赵婠被强行灌了一杯，呛得满面通红，狼狈逃窜。一路上都愁眉苦脸，这位尚四少爷已经坐实了她的奇门遁甲师父，以后被灌酒的日子只怕多着哩！

    赵婠翻了一页书，突然想起明天就要去机关营上尚师父的第一课，琢磨着，是不是问问爹爹，哪儿买得到千杯不醉丸？

    偏殿门口突有窃语声声。赵奚有若未闻，赵婠好奇地望过去，却见偏殿门口值守小太监小福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赵婠一看，这名粉衫宫女好生面熟。又一想，唉呀，这不是在公子昭的母亲岳太子良媛身边的那人么？瞧着这宫女满面悲凄，珠泪盈眶，赵婠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小福躬身对赵奚道：“启禀大监，东宫岳太子良媛的女官末儿有事要求见太子殿下。”

    完了完了，赵婠变了脸色，肯定是公子昭他娘的病不妥了！

    赵奚微睁开眼，淡淡问道：“何事？”

    末儿卟嗵跪倒在地，还未说话，先哭了两嗓子，这才哽咽道：“大监，太子良媛娘娘怕是……怕是不好了！”

    她这意思，在场众人都明白。赵奚敛目，微微叹息了一声道：“良媛娘娘温柔娴静，又知书识礼，年纪轻轻竟得此重病，真是天妒红颜。末儿，你起来吧，待老夫去为你通禀一声。”

    赵奚往正殿而去。不知为何，赵婠总觉得义父的脚步格外沉重，眉眼间还隐有悲凄之色。看来，公子昭的娘在宫里的人缘儿还不错。

    不多时，太子脚步踉跄着出了偏殿，面团团的脸上苍白一片。平时他经过此处，看见赵婠都会停住脚，亲切地与她交谈几句，临走时还总会随手摸出样东西，不是好吃的果子，便是精致有趣的小玩物。

    可是今日，他仿佛没看见赵婠就站在门口，只顾匆匆疾走。赵婠见他眼睛发直，里面已然有了泪光，心道公子昭的爹和娘看样子感情很好呢。她目送着太子几乎是小跑而去的身影，心里也很难受。

    她的心思立时就野了，再也无心在书上。正殿里的议事还未停止，她与赵奚更在当值，不能擅离职守。就算她其实是个闲人，想去哪里与赵奚说上一句便是，她现在也不想去东宫。与亲人离别时，每个瞬间都弥足珍贵，容不得外人去浪费。

    半个时辰还未到，从东宫的方向便传来一声钟响。赵婠眼睛通红，她知道，公子昭的母亲薨逝了。

    站在偏殿门口，远远眺望着东宫的重檐飞角，她仿佛听见公子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渐渐，有一个人踽踽走近，赵婠定睛看去，这人竟是暗红。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婠跑出偏殿，截住他，急急问道：“暗红哥哥，你是不是去了东宫？我瞧你从那方向来。”

    暗红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赵婠愣住，暗红眼睛微肿，显见是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赵婠问。她从未见过暗红如此低落悲伤的神色，感觉很异样。在她印象里，这位沉默是金的大管家，喜欢用行动来说话。在他脸上，很难找得到大悲亦或是大喜的神情。

    “公子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真可怜。”暗红答非所问，双目无神，有几分恍惚之色，“我站在梅楼外面，本来想进去看一看，但他们不让。”

    赵婠觉着暗红今天真奇怪，按理来说，以他的性情及行事，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到梅楼外头去？暗红许是察觉到了她满是疑问的目光，面色微变，淡淡道：“公子昭为人仁善，与你的关系也颇近。你当值时，我无处可去，常寻他说话。今日凑巧罢了。”

    赵婠点了点头，闷闷道：“不知道宫里会不会安排差事，且等等吧。”

    太子良媛的品级在东宫诸妃中只是中等，因而太子向皇帝央求，追封了岳氏为太子侧妃，其丧葬之礼、陵寝规格皆遵循从一品宫妃的标准。然而，死后这备极哀荣，在赵婠看来，其意义远比不过岳氏生前，太子在她身旁多待上的半刻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二章 喜事

    第五十二章 喜事（二更）

    虽然宫里刚办了丧事，不过皇帝开了金口，宝福敬公主与苏偃的婚事并不改期。二月初一，离忠勇侯府几墙之隔的明威将军府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赵婠去打探了一番，得知因婚期在即，将军府虽然早就洒扫干净、万事俱备，却也又要重新归置整理一遍。娶皇家的女儿，那可来不得一星半点的怠慢。

    赵婠回家之时，数次遇见小师兄忙里忙外，还曾经与小师兄的父母兄嫂打过照面。就连应当安心在宫里等待嫁期的宝敬公主，她都影影绰绰瞄见过。

    看样子，宝敬公主是想亲自打理打理未来的家呀！赵婠原本想上前瞧个究竟，那个疑似宝敬公主的少女却慌里慌张地避开了。赵婠笑得打跌，要不是瞧小师兄又拱手作揖又讨好贿赂的份上，她一定要好好取笑小两口儿一番。

    同样是公主殿下，这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如此之大捏？赵婠真是深有感触。正月里，她当值期间碰上宁安公主好几次。虽然宁安也没有对她恶言恶语，但那“本宫”的骄傲派头却摆得足足的。瞧着她高高昂着头颅目不斜视的样子，赵婠私心里希望她摔一跤，看她这副冷傲表情会不会破功。

    其实不用摔跤，赵婠发现，只要暗红在，宁安的清傲一定会消失不见。甚至有一次，她从偏殿的窗户往下望，发现宁安与暗红言笑晏晏，浑不似面对自己时的冷漠无视。

    自家这大管家还真是招人。不过，也许宁安也发现了他的可怜之处，又爱惜他人才出众，才会如此不顾身份地与他交往吧？赵婠如是想。

    她旁敲侧击地打探过，暗红淡淡道：“宁安公主为人其实和善得很，只是某些人殊为可恶，她看不惯罢了。”

    赵婠讪讪笑了笑，从此不再多问。暗红与何人交往，是他自己个儿的事，与她赵阿囡有半个馒头的关系吗？只要他不给自己惹麻烦，他就是把宁安公主娶回家……那也是他的本事！

    想到这里，赵婠鬼头鬼脑地瞟了一眼暗红，嘻嘻地笑。暗红嘴角扯了扯，尽情漠视她这诡异神情。话说，两个人再不暗地里互相折腾，保持着比较和谐的共处关系，这样挺好。

    二月初十，皇家送妆。那连绵数里长的送妆队伍，不知引吸了多少人的眼球。总共二百五十六只大箱笼，先不说箱笼里头装的东西，单就这些箱笼，皆是用紫檀、黄花梨、鸡翅木等名贵木头打造的。

    并且，为了彰显宝福敬公主机关匠的身份，嫁妆之中，原本应该早就送入新房的家具却独独留了一件梳妆台，此时陪送过来。

    这梳妆台可不一般，乃是机关供奉院数位与宝福敬公主同辈的弟子亲手制作的。看着浑身一体，只要按动机关，便能随心所欲地弹出足足一百六十六个小妆盒，供公主殿下放置首饰。赵婠早就听说有此一物，决定等婚礼完毕便把它拆个底朝天，瞧瞧究竟。

    宝福敬公主虽然只是正二品夫人之女，她的嫁妆却堪比皇后嫡女，与当年钱贵妃所出的淳庆敬公主相较，其丰厚程度也只在其之上，不在其之下。光那一厚沓田地房屋店铺的契约文书，便看得人眼晕，更遑论其他。

    并且，就在送妆当日，皇帝又颁下圣旨，把苏偃所在的苏家长房一脉凡有品级的都升了一级。苏偃更连升两级，由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拔擢为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授予御林军中军副将之职，军中地位仅在御林军一位大将军两位副将以及中军将军之下。遍数西秦两朝，到如今再没人有如小苏将军这般飞速上升的青云道路。

    到了二月十八的申时正，赵婠浑身装束一新，穿了缠枝扑蝶绛红大袄，外罩浅紫鹤麾，身后跟着暗红，来到了壮武将军府。只因赵奚答应了苏偃，赵婠今天要以小师妹的身份陪着一道去皇宫迎亲。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沿街百姓驻足观望，啧啧称羡不止。到了皇宫东侧翟门，迎亲队伍止步。只见翟门之内的地面铺着一条猩红地毯，两旁肃立着盔明甲亮的御林军送亲将士。翟门外，钦天司与礼部堂官也等候一旁。

    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身穿驸马命服的苏偃领着迎亲队伍向元英殿所在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又向韶华夫人的流波殿方向行二跪六叩之礼。赵婠脸上笑、心里苦，怪道暗红死活不跟来，莫不是他知道要磕这许多个头？

    不多时，礼乐声大作，一副公主卤簿迤逦而来，当中一架彩辇煊煌华贵，辇旁簇拥着送亲的皇室女眷并几位品级高的外臣命妇，内宫六宫一局的掌事者亦在其中。

    彩辇当先，苏偃骑马偏后，两支队伍合而为一，开始回返。到了壮武将军府，彩辇径直入内。

    将军府里亦有喜筵，但皇帝早就说了，让赵婠跟着赵奚一道到宫里去喝喜酒。她心里十万个不情愿，还想着等下要闹一闹洞房，听个壁角啥的。可有皇帝的旨意在，纵使她愿意留下，壮武将军府里也不敢收。

    唉，因公子昭他娘薨逝之事，她难受了许多日，好容易有桩高兴事儿，偏生不能尽性，真叫人憋闷。匆匆忙忙叫上暗红，二人回到府里，坐上马车直奔皇宫而去，赵奚一早就入了宫，一直没回家。

    进了皇宫，直奔此次妃嫔与命妇饮喜筵之处的明贤宫。论理内宫喜筵应由太后或皇后主持，这宴席或者设于太安宫或者是凤藻宫。不过，事非得已，原本皇帝是属意在韶华夫人的流波殿里摆席的，但韶华夫人却请了辞，具体怎么与皇帝说的没几人知晓，不过这喜筵最终却摆在了苏贤妃的明贤宫里。

    赵婠人矮腿短，又受了大折磨，原本便无精打采，这眼看时辰就快到了，怕误了饮宴生出事非，便顺理成章地窜上暗红后背，指使着他疾步前进。

    紧赶慢赶到了明贤宫正殿明绮殿里，却见里面坐满了人，都是云鬟雾鬓、环珮叮当的华服女子，有老有少，亦有如赵婠差不多年纪的女童。

    这下可犯了难，她趴在暗红背上探头探脑。好在明贤宫的掌事女官早就得了苏贤妃的吩咐，使了宫人专门候着她。因此一名碧衫宫女笑吟吟地上前与她见了礼，而后指引着她往里面走。

    赵婠原本便引人注意，谁叫她毫无形象地趴在人背上，被她当牛作马使唤的还是名俊美韶秀的小少年。这下见苏贤妃的近身女官亲自在前面领路，命妇们不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引路的女官名唤蜻儿，声音柔婉笑容也甜美。赵婠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她也使劲夸赵婠又可爱又懂事，暗红在心里直翻白眼。

    蜻儿将赵婠带到一张席面的空椅旁，赵婠匆匆扫视一眼，发现这桌儿大多都是熟人，很是高兴。她左边是灵敬公主、右面是公子昭、再过去是宜王孪生子、密王世子时、公子显，以及上次东宫饮宴见过的小淑女苏真、紧紧挨着苏真的是宁安公主。而唯一一张陌生面孔也是个女娃，坐在灵敬公主与宁安公主中间，约摸十一、二岁，一张玉白娇俏的瓜子脸儿，明眸善睐、巧笑倩兮，正扯着宁安说个不停。

    赵婠从暗红背上滑下来落坐，扭头一看公子昭，不禁愣住。故太子侧妃薨逝后那些天，公子昭可足足瘦了一大圈。赵婠数了数，自己才隔了七八天没见他，他不仅把以前掉的膘都给长回来，还又胖了不少，那下巴都快三层啦。

    公子昭对赵婠一笑，憨憨道：“婠姑姑，你来得好晚。”

    赵婠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得一个满是疑惑的声音道：“昭儿，你叫她作姑姑？我怎么不认得她！”

    扭头看过去，隔着灵敬公主，那个陌生女娃正盯着自己，脸上满是讥诮的笑意。赵婠眨眨眼，天真笑道：“这位姐姐，昭昭叫着好玩的。我是赵婠。”

    女娃冷笑几声，鄙视道：“谁是你姐姐！？你也配！我乃安乐郡主，你为何不给我行礼？”

    瞧着这女娃一脸骄横之气，赵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可没得罪她，犯得着与自己过不去？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眼正静静啜饮茶水的宁安，要吵也应该是这位来吵吧！

    年后去了机关营，赵婠总算是明白了宁安敌视自己的原因。罪魁祸首是那只珍珑盒。鲁班说了，原本等宁安的武道修为有了进步，便把珍珑盒当礼物送给她。这下可好，却被赵婠半途截了去。至于暗红……天知道宁安是不是真的想把他要走。

    赵婠在心底叹了口气，极乖巧地跳下椅，给安乐郡主矮身福了一福，脆生生道：“赵婠见过安乐郡主！”既然已经低人一头了，便干脆把戏做足。于是，除了苏真，她又给在座所有天潢贵胄行了礼。一时之间，乱糟糟的免礼声音响成一片。

    安乐郡主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听话，传言中她可不是这样的，不禁有些发怔。等她反应过来，赵婠一个罗圈礼行完了，重新回到椅上，挟了一口菜往嘴巴里塞，那叫一个安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三章 一石惊起千层浪

    第五十三章 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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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乐郡主乃定王嫡女，当朝钱贵妃的心肝宝贝，要月亮不带给星星的。她早就听说过赵婠，知道如今这个小丫头风头极劲，居然压过自己家的亲戚，在宫正司当了典正。这让安乐郡主心里有点不爽。

    并且，赵婠身边居然有个极俊美极清逸的少年，就连宁安皇姑都没能从她那儿要到人。安乐郡主更不高兴了，你赵婠就算是元英殿赵大监的女儿——还不是亲的，怎么胆子就大到连我皇家公主也敢拒绝的地步？还听说，她第一次进宫就揍了公子显公子昭，后来还把密王府一个小厮的手给砍下来。真是反了天了！皇家尊严何存？堂堂皇孙竟让个小丫头欺在头上！

    所以，安乐郡主今天特意坐在这一席，她看过了坐席名册，知道那个叫赵婠的土包子会在此桌入坐。方才那些挑衅，她实是有意为之，可没想到，赵婠竟然是如此好脾性。

    安乐郡主瞧了一眼宁安，又把目光投在了暗红身上，小脸上扬起欢笑道：“赵婠，本郡主看上你身后那人了，让他过来侍候本郡主……与宁安皇姑。回头你把他的东西收拾一番，送到我府上来。对了，我乃是定王嫡女，你记住啰，别走错地方啦！”堂堂王府还会缺东西？她这是要让赵婠知道厉害呢。

    赵婠正嚼着菜，闻言苦起脸对安乐郡主道：“郡主，真对不住。早先宁安公主也想带婠婠家的大管家去享福，可他那天脑子烧坏了，居然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公主殿下。明明是他自己犯了糊涂，别人却以为是婠婠小气，回家以后婠婠让爹爹好一通说。到现在，宁安公主殿下只怕都还在生气呢！”说罢，胆怯地看一眼宁安，一脸“我很害怕”的样子。

    宁安理也不理赵婠，仍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暗红站在灯光阴影处，低眉敛目，毫无反应，仿佛说的人不是他。

    安乐郡主咯咯一乐道：“你放心，宁安皇姑大人有大量，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她的生辰快到了，本郡主把这人当礼物送给她，这样你便放心了？唉呀，现在就说出来，好没意思！”

    她这话却不知怎地惹恼了宁安。只见宁安秀眉一拧，冷淡的神色变作恼怒，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不悦道：“安乐，休得胡说！暗红乃人中俊彦，你怎可以此言相侮？安乐，向暗红赔不是！”

    安乐郡主一呆，随即大怒：“皇姑，安乐一片好心，怎么却反被你当作驴肝肺！？这暗红是什么下溅东西？你居然让安乐去给他赔不是？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落了我定王府的脸面？！”

    宁安公主异常凛冽的目光直直盯在安乐郡主脸上，声音已然寒冰如雪：“暗红乃我宁安挚友，你侮辱他，便是侮辱我，”顿了顿，缓缓道，“长姐素来耳提面命，人可杀，绝不可辱！”不用说出尊号，任何人一听宁安说“长姐”，都只会想起清平孝公主殿下，也只有宁安，才敢对清平以如此亲呢的称呼。

    安乐郡主脸色刹那变白，她实是想着要讨这小姑姑欢心的，却万万没料到弄巧成拙，反倒让她生了气。眼睛一错，瞟见那个山里出来的土包子此时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方才那害怕胆小的模样踪影全无。安乐郡主不禁生疑，小丫头片子莫非涮了自己一把？

    安乐郡主心头火气更盛，跳下椅子，来到赵婠身旁，命令道：“本郡主方才的话你没听见吗？这个叫暗红的人，现在是本郡主的了！还有，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与我们同桌，还不快滚！”

    赵婠笑了笑，爽快地离开座位，对安乐郡主又是一礼道：“既如此，赵婠告退了。暗红哥哥，我们走！”

    安乐郡主气得七窍生烟，一声尖叫：“放肆！”抬手一巴掌抽过去，正好打在赵婠脸上，这清脆的声音吓得公子昭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宁安一愣，瞧见暗红大步跨出，挡在赵婠身前，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其余众位，或震惊或窃喜或愤怒或茫然，不一而足。

    赵婠抬手摸了摸面颊，从暗红身后转过来，站到了安乐郡主面前。她小脸上虽仍挂着笑容，但哪怕是小公主灵敬，也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当看见赵婠一只手往另一只手的袖子里面探去，公子显霍然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赵婠身后，却被蓦然转身的暗红拦住。面对这少年清泠泠似冰雪般寒冷彻骨的目光，公子显想说什么，又突生怯意，不禁心头大恼。

    却听赵婠笑吟吟发问：“你可知道我师父是谁？”

    安乐郡主冷哼一声，仰头看天。身为定王嫡女，她可不是大绣花枕头，赵大监是何等样人，在皇祖父面前是何等地位，她也清楚。只是方才实在是气得狠了，这才顺手拍了那么一巴掌。此时，她心里也有些后悔，暗道自己还是莽撞了。

    赵婠笑得愈发甜蜜，公子昭挪动座位，离得远了些继续哆嗦。其他人虽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却有些看得出来赵婠这是要发飙。只听她突然加快了语速道：“教我机关器械的师父乃公子岭大人，是皇帝陛下正经的堂弟。按辈份来说，我与你家定王爹爹同辈，你应当喊我一声姑姑！郡主，方才赵婠一再忍让，莫不是以为……赵婠当真怕了你？！”

    她冷笑一声，向前踏了一大步。安乐郡主听得头晕脑涨，正苦思冥想公子岭是何方神圣，却见一张脸贴近自己，不由吓得后退，差点摔坐在椅上。

    赵婠凑近安乐郡主，轻声道：“赵婠知道郡主为何讨要暗红！你想讨好宁安公主，更进一步得到清平孝公主殿下对你家定王爹的支持！啊哈！原来……”她的声音原本便一声比一声大，说到此时，突然拉长声调，极响亮地说，“定王想当皇帝！”

    这话实在是太过敏感。就算朝中宫中不少人都知道定王夺储之心未死，却也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安乐郡主小脸惨白一片，不但自己这桌，旁边早就不时关注这边小小动乱的几桌更是射过来数十道怪异目光，让她如芒刺在背。

    那些人里，有地位高的妃嫔，太子妃并定、寓、宜、密四位王妃，还有品级高的外臣命妇。小孩子声音原本便尖利，赵婠又卯足了劲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不要说前面几桌了，只怕正殿里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张桌子瞬间成了殿中焦点。

    赵婠一口气也不停歇，继续大声道：“今天是小师兄的好日子。赵婠之所以对郡主礼敬有加，退让不已，是因为这儿摆的是小师兄与宝福敬公主的喜筵。哼，安乐郡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定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权势，就连贤妃娘娘和韶华娘娘的脸也是说打就打！若是以后定王殿下当真做了皇帝，这宫里……还会有贤妃娘娘与韶华娘娘的活路吗？！”

    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轰出来，漫说安乐郡主，就连宁安公主也懵了。对啊，喜筵上出了乱子，可不正是打了苏贤妃与韶华夫人的脸？这些话要被有心人一添油一加醋，还真指不定会往哪儿扯呢！宫里没活路？这话可真是诛心！

    赵婠不罢休，小嘴“啪啪”翻飞，且作悲愤交加状，恨声道：“安乐郡主，你看不起婠婠，也看不起婠婠的爹爹，随你！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婠婠府邸中的大管家，还当众搧了婠婠的耳光，这摆明了要让忠勇侯府丢人现眼！爹爹为了大秦出生入死，皇帝陛下对他老人家的功劳都是极肯定的，定王殿下凭什么如此轻视？赵婠自从入宫当值，行事亦是谨小慎微，却没想到，接二连三遇上祸事，总是受皇孙郡主的欺凌。实在不行……我们父女俩走还不成吗？！这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可容我父女俩活命的地方？！北燕去不得？东鲁去不得？实在不行，我父女两个到南洪荒的高山深林里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话到这份上，事情可当真就大发了！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众贵妇，都在心里狠吸一口气，这小丫头真是九岁么？话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逼走功臣，还是九品上的至强者，西秦有这份胆气？甭说别的，人家赵奚若一怒之下当真请辞，临走之前杀个把人泄愤都是可能的。

    赵婠轻声啜泣，委屈得不行。又转身对暗红凶巴巴道：“都怪你！回去我就把你这张脸毁了，省得把人家迷得晕头转向，想着法儿要赶我们爷俩儿走！回去！”说着不解恨，重重一脚踹在暗红腿上，转身便走。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酒席是没法吃下去了。不但苏贤妃与韶华夫人双双赶来，其余贵、德、淑三妃并文华夫人等宫妃都围住赵婠，又劝又哄。

    可惜小丫头这回上了脾气，无论各位娘娘说什么，她就是嚷嚷着要回家，说是不受这窝囊气。并哭道，早知道会受这么大的委屈，她就应该呆在山里不出来，更不应该把可以爬上断肠崖的方法告诉西秦人！

    一言诸人惊，这才是赵婠最后的撒手锏！

    除了廖廖几人，大家居然才知道夺取断魂关真正的大功臣竟是这个小毛丫头。众妇人又岂是易与之辈，当下知道事情已经闹得不可收拾。钱贵妃不由分说，上前对安乐郡主便是一巴掌，喝令其对赵婠道歉。

    安乐郡主哇一声号啕出声，倒在母亲怀里啼哭不止。赵婠一看，哟嗬，你还哭上了？倒底是谁在欺负谁呀！？她捂住脑袋蓦然一声尖叫，眼睛一翻，嗵一声倒在地上，晕得干脆利落，让人措手不及。

    暗红飞快地抱起她来，又悲声大呼，小姐！含泪泣道，自家小姐自小便有寒疾在身，又郁结于心，在家中也时常不适，侯爷心疼得不得了。今天……只怕又是大病一场了！

    正乱着呢，门外一声大喝，皇帝陛下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四章 杨柳岸，清水园

    第五十四章 杨柳岸，清水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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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吧，赵婠压根就不知道定王有夺储之心。她又不是西秦人，皇帝的宝座落到谁屁股底下，与她可有半块白面馒头的关系？她早就打算着，等自己长大一点，机关之术学全面一点，再学几手保命的功夫，制做几个厉害的机关，她就要游历天下去也。她还有事儿要办，不希罕在西秦久留。

    假如，这个发难的人是寓王女、密王女，说不定那个想当皇帝、打苏贤妃并韶华夫人的脸、看不起忠勇侯府，要赶赵奚父女俩跑路的人就会是寓王密王了。

    这只能说定王倒霉，女儿娇养地太过了些，又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安乐郡主只想着讨好宁安，进而示好清平，却不想一想，连宁安都不能从这丫头手里要到人，连太子殿下都在赵奚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一小小郡主，人家能在乎吗？

    九品上强者的颜面不可辱。据说当时席上，赵奚原本吃得高高兴兴，与皇帝并太子有说有笑，三位王爷来敬酒时，也都异常豪爽地喝了。当有人将内宫喜筵上发生的事悄悄禀报皇帝之后，赵奚怒了——以他的修为，这么短的距离什么事情听不到？

    当场，赵奚便向定王请罪，请定王殿下宽恕小女无知，冲撞了郡主。而后，赵奚向皇帝告辞，说苏偃是自己弟子，自己应当到壮武将军府喝酒才是，不敢留在此地惹定王生气，并承诺会将小女关在家里，好好惩戒。

    赵奚忿而离席，皇帝雷霆大怒，怒气冲冲赶往明贤宫，一进门，正好看见赵婠倒在暗红怀里，当下气得转身便对定王抬脚一踹，勒令把安乐郡主带回去，一家人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圣意，不许外出，若有人要进府探视，需得请旨，无论何人，概不例外！

    又有侯府中人在明贤宫外请见，说奉侯爷的命令来押小姐回府受罚。皇帝直接把人留下，说小阿囡无过，不应受罚，要留她在元英殿里多住几日。过了两日，有旨意颁下，赵婠聪慧可人，深得圣心，皇帝大悦，特旨提拔为正六品宫正司司正，只挂职不办差，仍旧随着赵奚在元英殿当值。另外赏下金玉土地房屋等物无数。

    升了官又发了财的赵婠这才回了家。又听说自己的机关器械师父老公子居然打上了定王府的大门，说要看看那个敢搧自己徒弟脸蛋的侄孙女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定王不敢出王府大门，只好赔着笑，被门外的老公子指着鼻子好一通冷嘲热讽。

    这事还不算完。已经接手国家泰半政事的太子突然宣布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任命，定王一系的官员多有明升暗降之举。顿时，朝中有头脑清灵者不免想到，莫非那日喜筵之事，其实是皇帝要借那小丫头之口，来表达自己对定王一系的不满，警告定王早些认清形势，早日停止那些无谓的暗动。

    就算并非预谋，后来朝中一连串的人事变动，皇帝默许，太子借机行事，也证明了太子之位已然牢不可破。纵使定王仍有不弱实力，也唯有乖乖认输一途。三年的时间，与外面隔绝音讯，再忠心的部属都有可能心生异变，更何况是朝中这些老奸巨猾的大臣。

    赵婠对自己那日信口开河、一股脑地发泄心中压抑闷气之举所产生的后果，根本不关心。她如今被尚四师父逼着，整天与阴阳五行八卦打交道，如今看谁都先从印堂看起，到了人家家里，先研究一番风水是否上佳再说其他。

    暗红对赵奚抱怨道，小姐别被那尚四给带坏了。昨天他居然带着小姐跑人家祖坟那儿看风水，惹恼了主人家，被几条大狗在后面撵着跑。

    赵奚一笑道，不必担心，那尚四虽看着疯癫，实则有几分大本事。他的奇门遁甲之术绝不可小视！

    三月初三，上祀女儿节。赵婠不当值，且被师父们并胡不同师兄一道放了大假。她一山里娃儿，爷爷又从未对她提起过世间还有女儿节一说。因此有些茫然，成天忙忙碌碌地，今日一悠闲，居然浑身不得劲儿。

    而暗红一大早便向她请了假，说是有事要办，需得请假一天。赵婠慷慨地允了，不过要求暗红从外面回来时，得带来什么什么若干、什么什么少许、什么什么几大包等等。

    既然难得休闲，她便给自己也放一天假，在府里一通乱逛，惊讶地发现婢女们似乎都不见了踪影。好奇之下一打听，二管家赵德笑眯眯道，今天是上祀女儿节，侯爷仁慈，让府里未婚嫁的少女们都外出踏青去了，也许就有大好姻缘在杨柳岸等着她们呢。

    赵婠一听，立时起了兴致。眼珠转了几转，说是回房去刻木头，一溜烟跑走。赵德笑了笑，摇摇头，招过一名护院头领安排下去。这小丫头，要一个人出府去玩，却要防着我老赵头。

    赵婠跑回屋，换了一身看上去不打眼的藕荷色家常褂儿，又把身上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都摘下，除了向来不离身的玉片片、宝匕寒虬外，只揣着一个装钱的荷包，就连苏贤妃送与的暖玉都给解了下来。

    想了想，她又拿起一把小巧的五连珠机关袖箭，小心翼翼地装备在手臂上，又开启夜光珠，用厚厚的缎子裹紧了散花针放进怀里。自从赵奚以传功之法将自己的寒冥真气渡入赵婠体内之后，她的真气修为虽没有大的长进，但是对散花针寒气的抵抗力却越来越强了。

    站在镜子面前看了看，赵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身衣裳那料子也是一等一的。不管了，就这么出去。小心避让着府里人，她鬼鬼祟祟地偷摸从后门溜出来，心里有些诧异。怎么如此顺畅，倒不用躲几次，这一路上几乎就没看见几个人，莫不成那些年轻的仆从也都放了大假？

    赵婠欢呼一声，撒脚丫便往朱檐巷的外头跑。等她的人影消失在朱檐巷的拐角，从侯府后门又冒出四个人影，一路谈笑着缀了上去。

    来到大街上，赵婠惊讶地发现，这街上摩肩擦踵的，居然比元宵放灯那日的人还要多。毕竟如今已是春天，万物复苏、暖风熏人，又是如此明媚妖娆的节日，空气中到处都氤氲着带着香甜味道的气息。

    仿佛，所有恒京的少年男女都跑出了家门。这些少年男女，无论贫富贵贱，锦衣华服也好、布衫荆钗也罢，都是满脸的喜气洋洋。她裹挟在人群里，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大家都在说，桃花桃花，清水园的桃花都开了！

    大街上，很多人的头顶戴着柳枝编成的柳圈、腕上也挂着碧绿碧绿的柳环。赵婠瞧着新奇，瞅见路上有卖全套柳条饰的，大方地给自己来了一套。

    卖柳条饰的老妇给她的丫髻上各圈上一个小柳环，项上也挂上去一个柳叶项圈，大拇指上套着细嫩的柳枝扳指，两个手腕上没挂，却在脚踝上套着一对柳环儿，上面还缀着几朵鲜艳可爱的小花，一走动花瓣便簌簌直颤。

    赵婠笑逐颜开，下大力气把这些柳条饰一顿猛夸，给老妇引来大群少年人，老妇一高兴，将那些柳饰都白送与她。

    挤出人群，赵婠嘴里哼哼着山谣，一跳一蹦往人人口中传颂的清水园而去。她这日子过得悲摧，来到恒京正值寒冬，一来怕冷怕得狠，不愿出门；二来，机关营里蹲着三个师父、机关供奉院里坐着一位师兄，都虎视眈眈盯着她，卯足了劲要培养出一个全能机关大才。她哪儿有那个东鲁时间去玩？

    还是春天好呀！赵婠跑得出了一头细汗，用手作扇子扇了扇，买了些零食拿着吃，好不惬意。有这许多人带路，她也不怕走丢了。她灵醒着呢，专往人多的队伍里钻，尤其爱挨着带着孩子的妇人走，还不时抬起头与身旁的大人甜甜一笑，任谁见了，都只会以为这小女娃是跟着家里人出来玩的。

    走了足有个把时辰，她才随着人流来到了所谓的清水园。园子还不知在哪，当先入眼的便是沿着一条长溪栽种在两岸的垂杨柳。

    赵婠这才知道，为何二管家会说要在杨柳岸下找姻缘，原来那些少年男女个个争先去折柳枝，这稍不注意，手啊脚啊就会碰在一起，头顶住头的只怕都有。一时间，真真看傻了一群呆头雁，羞煞了几张芙蓉面！

    赵婠笑嘻嘻地瞧着，舔着手里的麦芽糖，把这个地方牢牢记在了心里。待了一小会儿，没看出什么花活来，她转身便往一处大土台子上走。人们都说，上了那土台儿，就能进去清水园。

    东张西望着慢慢爬上去，赵婠抬眼便见一座玉白色的大拱门，上头刻着“清水”两个飘逸灵动的大字。拱门上还满布着阴刻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藤萝蔓草之类图案。

    赵婠眼一亮，并不着急进去，站到拱门下方，细细观察这些雕刻。她如今爱机关术成痴，只要是能提高自己制作机关物件水平的手艺，她都愿意琢磨琢磨。

    老公子师父就有一手绝活，他用木头雕刻出来的东西，无不惟妙惟肖，生动喜人。机关术虽然不要求有雕刻匠人的雕功，但有些机关零件精细异常，若是能练得一手不错的雕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研究了一阵子，觉得自己似乎有了点收获，也许一些机关零件换一种方法能更好更快地制作出来。她开心地笑，摸了摸大拱门，欢欢喜喜地迈步进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七章 路不平，拔枪助

    第五十七章 路不平，拔枪助（中秋加更）

    为过节特意加更一章，亲们要有圆圆的粉票PK票推荐票赏几块过来呗……本性暴露，掩面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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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悠悠睁开眼，小脸儿仍自刹白，头疼欲裂。觉着有些憋闷，使劲推开面前的东西，身子往前一扑，摔倒在地。受伤过重，直疼得她脑瓜发晕，好容易清醒过来，她上下左右张望。

    只见头顶是一轮淡白的上弦月，伴着几粒孤星并数缕浮云。远望东方，启明星已经高高挂在了夜空。身旁黑黝黝一片，认不出是哪里。她眦牙咧嘴哼哼了一会儿，眨巴着眼愣了半天，这才回想起晕厥之前发生的事情。

    说起来也没啥，不就被混蛋暗红给错怪了么？赵婠气鼓鼓跑走，听见暗红叮嘱她早些回去，干脆把耳朵给捂上。哼，假惺惺！

    然而，好心情终究是被破坏掉了。她愤愤然想，暗红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明知道今天是好玩的日子，偏不告诉我，莫不成他怕我不许他去见宁安公主？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和宁安见了几次面，都在哪里，我可一清二楚！我赵婠在宫里也算有耳目的人呢！

    气了半天，又觉得好没意思。人家两个欢天喜地一起看桃花，却被自己这不速之客给搅黄了，想必也不高兴。算啦算啦，婠婠是大方的好孩子，不与他一般计较。嗯，干脆回去再问问他，要不要去宁安公主那里。这样大家都省心。

    赵婠想通之后，脸上重又露出笑脸。爷爷教过她，人不能总为了一件事耿耿于怀，无论这事对与错，既然发生了，便只有面对。或者接受，或者想办法解决问题，自怨自艾与一味地怪罪旁人都是蠢蛋做法。

    她在清水园又耍了一会，慢悠悠出园去。想着自己一个人出来逛定要惹得家里人担心，便准备回去，不料却看见了四个笑吟吟的面孔，正是自家的护院。

    这么一来，赵婠便打消了原先的主意，因天气晴朗，街上做小买卖的人也超多，各色小玩物倒还罢了，那些香的辣的酸的甜的吃食却着实勾引出她的馋虫。

    当下与那四名护院，一小四大五人吃个不亦乐乎，赵婠豪爽地一摆手说，尽管吃，今天本小姐请客。实际上，每次跟着她上街，凡是出钱，都是她。

    五个人吃得肚皮滚瓜溜圆，权当作午饭了，又重在街上逛起来，消消食好继续奋斗。为了不让府里记着，赵婠特意差了一人回去送信。为了这个名额，四名护院猜拳，赢了的那个哭丧起脸，剩下三个喜笑颜开。赵婠笑骂一声没出息，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赏了那个护院，这人才眉开眼笑地回了府。

    逛来逛去，突然三个大男人彼此挤眉弄眼，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赵婠抬起头仰望这名叫“红袖招”的楼子，盯着那几位坦胸露背的豪放少女，颇感兴趣。这就是传说当中的青楼吧！她惋惜地想，可惜只有男人才能进去，我要去了，不定给人家笑死，还是算啦。

    听着红袖招的姑娘们娇滴滴的呼唤声，那三个护院走不动道了。赵婠又气又好笑，白了他们一眼，道：“要是太晚了，小心赵伯罚你们。”

    三护院大喜，现下青楼正是空闲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叫个红姑娘乐上一乐。总算他们还有点脑子，叮嘱又叮嘱，又叫了车行的马车让载着赵婠快回府，还七嘴八舌警告了一通那马车夫。闹得赵婠大不耐烦，轰他们道：“再啰嗦，你们就别去啦！”

    这也就是忠勇侯府的护院，从侯爷小姐，到大管家二管家都极为宽厚。如果是别家的主人要知道作下人的自己去取乐，把小主人一个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下人不被打死也会被打残。

    目送着护院们忙不迭奔向红袖招，赵婠想了想，这儿离东市不远，干脆去那个红月机关商行看看掌柜的，当面谢谢这位丘伯伯，顺便再瞧瞧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好东西。于是，她坐着车来到红月机关商行门口，让马车离开。没想到，那位丘掌柜并不在店里，赵婠看了一会儿玩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出了店门。

    她蹦蹦跳跳缀在一对夫妇后面走，那对夫妇的身影拐过街道的拐角后，她正要发力追上去，突然觉着不对劲，背后的汗毛猛地竖起来。不假思索地来了个瘌狗打滚，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个黑乎乎的**袋兜头罩下来。

    要不说船小好掉头，赵婠飞快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只**袋，一声惊叱，她从袖子里摸出了匕首直直刺过去。奈何，差距太大，这青衣蒙面的偷袭之人闷声一笑，脚尖不偏不避，正好点在匕首尖尖上。

    一股大力袭来，赵婠只觉得手腕都快断了，寒虬一下便飞到天上去，而她也一头栽倒在地，半响爬不起来。

    蒙面人好整以暇地蹲下身子，冷笑道：“小丫头果真奸狡狠辣，那匕首要刺着了，大爷岂不是要带个透明大窟窿回去！？”

    赵婠咳了两声，胸口闷得慌，哇哇吐了两口血，探起身死死盯着这人，尖声骂道：“好不知耻！你一个大人欺负我一个小娃，害不害羞？真不要脸！”

    蒙面人怪笑两声道：“丫头，怪就怪你得罪的人太多。你小小年纪，行事这般百无禁忌，真当恒京无人么？”说着话，他伸手便向赵婠腕子上抓过来，“莫慌，大爷不取你性命，只是委屈你走一趟，过个三五日便放你回家。”

    赵婠尖叫一声，胳膊肘儿往地上一杵，立时机括声大作，只见五道寒光穿破她这春衫宽袖，从下而上朝蒙面人小腹射去。蒙面人大惊，挥手一道浑厚真气劈出，将五道射来的袖箭击个粉碎，却也狠狠打在了赵婠身上。

    赵婠翻滚出老远方停下，半声不吭，一动不动。蒙面人眼珠子转了几转，露出几分笑意，走上前将赵婠的脸朝上扳过来，在她鼻前一探，嘀嘀咕咕道：“小丫头太不经打，世子只说叫她吃点苦头，却没说要她的性命。赵奚太也难缠，只怕被看出个子丑寅卯。如今既成事实，说不得，大爷只好做点毁尸灭迹的恶事！”

    蒙面人捡过那麻袋，把赵婠装进去，刚刚拎起要走，脑后警兆突生，一道火烈之极的气息凌空袭来。把麻袋一扔，蒙面人想也不想，反身便是一击，霍然对上一只炽烈之极的手掌。心中一惊复又一愣，转而恐惧大生，一道烈焰也似的真气从他手掌里直钻而入，肆无忌惮地攻击他的经脉内脏。

    蒙面人惨嚎出声，蹬蹬后退十几步，怒吼声中，一口气将自己真气鼓到十足，将那股可恶的烈火真气一鼓作气逼出体外，也顾不得麻袋了，直接转身就跑。这一回头，眼前却剑光森然，他暴叫一声，拼命躲过了心脏要害，被这一剑刺在了右胸上。

    此时，蒙面人才看见，这持剑者居然是个最多十岁的文秀黑衫男童，满脸的怒意。再一转身，用烈火般的真气偷袭他的，也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俊朗紫衣小少年，手里握着一杆通体火红的长枪。

    这年头，小娃都如此厉害了？方才背后那真气可当真是厉害之极。蒙面人运指如风，点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大爷这脸丢尽了，居然差点被两个小畜牲给吓走。嘿嘿，莫非以为受了伤，大爷就不能收拾你们？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挺会招蜂引蝶的。”

    紫衣小少年一挑嘴角，笑道：“顾头顾脸不顾腚的家伙，你可别说错了，本少爷是路见不平、拔枪相助，和那小丫头却没什么关系。就算你没受伤，本少爷也一样能要你的命！木头，飞燕剑法十二式！”说着话，长枪一指，抖了个枪花，直奔蒙面人的面门刺来。那黑衫男娃默不作声，仗剑猱身自后方夹击。

    蒙面人怪叫连连，倒真如他所说敌住了这两名少年，且有越战越勇之势。一掌扫歪了长枪，又一脚踢偏了长剑，蒙面人得意地大笑，真气鼓荡。这两名少年才发现，此人居然隐藏了修为，看这真气强度，他起码得是五品上的强者。

    而两名少年虽说真气修为不如蒙面人——紫衣少年五品下，那黑衫男娃却只有三品中。不过，他二人的枪法与剑法俱精妙之极，奇招连连，且各有卸气借气的招式，又有默契的合击之道。一时半会，蒙面人也奈何不了两名少年。

    眼见街口隐有人影晃动，蒙面人暗道，上头说最多只有半刻钟的时间行事，看来得放过这两个小家伙。他振气击退了两少年，哈哈一笑道：“小兔崽子们，大爷没空陪你们耍。留待日后好相见罢！”身法闪动，这人兔起鹘落，几个闪身，已然来到那麻袋旁边，探右手就要去抓袋口。

    两少年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拎起麻袋往街口窜去，刚跺脚痛恨，却听那蒙面人凄厉无比地惨叫一声，居然扔下麻袋，冲天而起，数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两少年面面相觑，发足狂奔，来到麻袋近前，却惊愕之极地发现地面居然有一层薄冰，正在阳光下飞快地融解。紫衣少年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黑衫男童轻声道：“公子爷，咱打开麻袋看看？”

    若有那懂行的人，定会惊异发现，这少侠二人组此时所说的语言居然是燕地之语。而那紫衣小少年与蒙面人对话时所用的秦语又顺溜之极。

    紫衣少年点点头，两人因忌惮那莫名出现的薄冰，又见麻袋上隐有白雾腾起，便小心翼翼地用武器挑开麻袋，定睛瞧去，却见一个面色惨白得像死人的小女娃人事不醒地歪在麻袋里。

    她那头发、眉毛以及长长的眼睫上都挂着水滴，身上也湿淋淋的，混合着血迹，瞧着可怜之极。不过，吸引两名少年注意力的却是她右手紧紧捏着的一根银白长针。就算离得这么远，这根银白长针也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冰冷气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八章 幸得救，玉片忙

    第五十八章 幸得救，玉片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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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说了，险些被蒙面人毁尸灭迹的小女娃正是可怜的赵阿囡。她原本被蒙面人振伤了内腑，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假死过去。可脑子却还有些清醒，起码让她在晕厥之前，听到这人说什么“世子”、“苦头”、“毁尸灭迹”之类的话。

    后来托了少侠二人组的福，蒙面人把她连塞带扔进破麻袋，她那口堵上的气又缓了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软绵绵地随时都有可能再晕过去。

    要死了，我要死了！赵婠又是悔又是绝望。想起自己还未完成爷爷的嘱托，就这么可怜兮兮地凄惨死去，真是想大哭一场——如果她还有那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轰隆隆响个不停。赵婠疼得只会张大口喘粗气。忽尔，一道清凉气息从她胸口直直钻入，瞬间便流遍了她全身，且丹田里那缕微弱之极、也懒怠无比的真气有了些许动静。赵婠狂喜，可惜赵奚还未教她任何真气心法，她下意识地让那真气在经脉里流淌，好半响才发觉，这居然是许久不曾练过的散花心法。

    无论什么心法，只要管用，能救命就行！趁着从天而降的两位少侠纠缠住那蒙面人，赵婠拼了命地运转散花心法，让那股清凉气息在经脉里一遍又一遍流转。

    很快，她的眼睛又重见光明，耳朵也灵光起来。她甚至听见有人在叫“木头”！可惜，此时并非满足好奇心的时候。赵婠从未如现在这般想念赵奚，生死之际，她肯定，只有爷爷和义父才会不顾一切地救自己。暗红？那见色忘义的混蛋要靠得住，母猪也能爬上树！

    此时，蒙面人见短时间内奈何不了这古怪的少侠二人组，当即放弃，抽身而退。他一把拎起了麻袋，飞身即走。赵婠咬着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了散花针，一运散花指法，散花针就像饿死鬼，把她好不容易练起来的一点真气长鲸吸水一般抽个精光。

    翻着白眼，赵婠用尽所有力气，狠命一刺，正中这人掌心。而后，麻袋又重重跌回地上，赵婠全身真气尽去，立时被散花指法射出的寒气冻得神智全无，这次当真是奄奄一息了。那少侠二人组也跑到了麻袋旁边。

    割破麻袋后，紫衣少年神色微动，蹲下身子仔细瞧了那根银针半响，对黑衫男童喜道：“木头，若公子我没看错，这根针竟是以千年海寒铁铸成的，是好东西！”

    黑衫男童茫然点头：“公子，你说没看错，那便不错了。”

    紫衣少年站起身，摸着下巴，神色变幻，最后长叹一声道：“看样子这小丫头就快冻死了，也罢，咱就救她一命。”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玉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紫红色的药丸，掰开赵婠的嘴巴塞进去，一托她下颌，让药丸入了喉，拍拍手道，“看她的造化了。嗯……救命之恩当大报，不如……”他把赵婠破碎的衣袖一撕，卷在手上拔出散花针，笑逐颜开道，“不如拿这根针作报酬！喂，***，你不说话就是同意啰。很好，你很不错，知恩图报，本公子很看好你！”

    黑衫男娃闻言，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笑意，将目光投在赵婠脸上，心道，***别见怪，比起你的小命，这根针可真算不得什么。我家公子给你服的乃是真阳宗密炼九转涅槃丹，治好你这冻伤那是轻而易举。

    咦……怎么……这***的模样有几分熟悉呢？黑衫男娃还待细看，却被紫衣少年一把扯走，说此非善地，咱们还是谨慎点好。两个人边走边嘀咕，不多时又跑回来，一个搬头，一个搬脚，连麻袋带赵婠挪到巷子的角落里，塞进一个残破而形成的凹洞中，还搬来一个破门板竖起挡住。做完这一切，少侠二人组才勾肩搭背地走了。

    没多久，这条小巷重又有人经过，天色渐黑，更有恒京令衙门里的官差跑来跑去。到了后半夜，连御林军和机关营的兵士都上了大街，焦急地四下寻觅。可惜这个凹洞太过凑巧，谁也想不到贴墙竖起的破门板里头会藏着人。

    也许这巷角太偏僻，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找过了，硬是没发现赵婠。甚至，就有人在她前面不足十步的地方用灯照了照，愣是被木板给骗过。

    不得不说，真阳宗的密炼九转涅槃丹当真是世间奇药，其效果绝不在靳真人亲制的白玉散与药王寨三大名丹之下。随着药力的慢慢化解，赵婠身体的温度开始上升，尤其是破败的内腑及经脉都不再恶化下去。然而，若说得益最大的，却是那枚玉片，不仅是散发在体外的药力、就连赵婠还来不及化解吸收的体内药力都被它毫不客气地吸个精光。

    不管怎么说，赵婠的确是捡回一条命。求生的本能令她感觉憋闷后下意识地挣扎，终于推开木板从麻袋里跌出来。等确定自己还活着，她赵婠欢喜地心都快炸裂了。喘了几口气，觉着饿得慌，她摸出几枚幸存的果脯填进嘴里，安静地咀嚼。

    坐了好一会儿，赵婠忧愁地长长叹了口气。匕首丢了，五连珠机关袖箭坏了，最最要命的是散花针也不见了。她总是疑神疑鬼，出门逛个街都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带在身上，结果适得其反。不过，幸得散花针救了自己一命，一根针换一条命，这笔买卖可太划得来了。

    更何况，玉片还好端端地在怀里揣着，方才那股救命的真气好像是从它那里冒出来的？不过眼下还不安全，赵婠决定等回了府再细细察看。

    安慰了自己半响，赵婠咬牙扶墙站起身，疼得眼泪鼻涕全冒出来，胸口好像被一万把刀子同时扎在一处也似，这痛苦让她头一昏，差点又厥过去。

    不行！现在还没脱离危险，谁知道那个蒙面人是不是又会冒出来，必须回家去，只有在爹爹身边，我才是安全的！赵婠反复提醒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一步一蹭，三步一歇，十步一坐，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这巷子的角落里蹭到了火光烈烈之处。

    一屁股坐倒在地，她扯了扯前边一名兵士的裤脚，因力气太小，被兵士以为是微风拂过，不予理会，仍然警觉地观察着夜不收的路人。赵婠歇了口气，加了把力气再扯了扯，且弱弱地唤：“兵大哥……”

    那兵士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前后左右看看没人，可确实又听见了一声微弱得好像小猫叫的呼唤。他终于低下了头，却见自己脚旁，靠墙的火光阴影里，一个满面乌垢，身上明显有斑斑血迹的小女娃正怯怯地看着自己。

    揉了揉眼，这名兵士一声大叫：“婠小姐！”俯身一把把赵婠抱了起来，就着灯光仔细一看，眼前这面孔都扭曲了的小女娃正是遍寻不着的赵婠！

    兵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中传得极远极远，数息后，围拢过来十数人，俱又惊又喜地望着赵婠。

    皇帝可是下了旨，找着赵婠的人官升一级，赏万两白银。能提供有用线索的，赏百银。忠勇侯府更是开出了万两黄金的天价赏金，而壮武将军府、宜王府、机关营、乃至机关供奉院都许下了份量不一的悬赏。面前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是锃亮的官靴与光芒闪闪的金子！

    有人反应过来，赶紧朝天放了一枚冲天响箭，明亮的火光带着欲划破夜空的刺耳声音炸响，告诉所有为了各种目的漏夜不寐的人，赵婠已经找着了！

    有那心细的兵士终于发现赵婠的不妥，让第一名兵士赶紧把她放下地，轻而柔地给她拭去面上污垢。众兵士心中顿生恻隐，这孩子分明受了极重的伤，那嘴角还凝滞着血渍。

    不多时，马蹄声起，有一人高声大呼：“可是找着了赵婠？”众兵士哄然相诺。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赵婠立时泪流满面。是小师兄来了，终于安全啦！人群一分，还穿着驸马命服的苏偃急匆匆冲过来，就着灯光一瞧地上，立时心疼地脸上直抽抽。

    “婠婠，不怕，有小师兄在。”苏偃柔声安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婠，给她擦了擦眼泪，草草检视了一番她的伤势，暗暗发狠，要知道了是哪个王八蛋把婠婠伤成这样，本将军定要把此人碎尸万段！

    “左右，快快寻个担架过来……不管什么东西，能躺人就行。”苏偃大声吩咐，却见几个兵士挤入人群，当先那人正是御林军中军一员副尉老陈，下了值便一直跟着苏偃寻找赵婠。苏偃看见冲天响箭的火光便打马直扑这边，老陈领着几员御林军在后头玩命地追，此时才到。

    老陈道：“将军，咱们弄了辆马车，您看行不？”要说老陈的脑子还真是挺灵活，知道许是找着赵婠了，想着小孩子家家的不定此时怎么累怎么饿呢，便干脆扔下一锭银子，征了路边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苏偃大喜，点了点头道：“老陈，难为你细心。你们都很好，不错！回头重重有赏。”

    老陈与众兵士皆笑道：“谢将军赏。”老陈又望向赵婠，吸了口凉气问，“将军，婠小姐这是……受了伤？”

    苏偃变了脸色，一捶地面发狠：“本将军要逮着那混蛋，看不剥了他的皮！”众兵士也在一旁助威，嘴里乱七八糟说着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要请那人遍尝。

    赵婠听得又是有趣又是害怕，终究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她竟咯咯轻笑了几声。兵士见她还笑得出来，不禁又诧异又佩服，也为了使她分心，便干脆使劲地糟践起那人，以求婠小姐再开颜一笑。

    苏偃见赵婠精神还行，松了口气，就怕她昏沉过去睡不醒。当下，叫上几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她放到马车上，担心马车行进时颠颠簸簸，干脆七手八脚把马车给拆了，光剩下一副板子，撬起来六个人抬着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十九章 路辉煌，心旁徨

    第五十九章 路辉煌，心旁徨

    往朱檐巷的路上，重伤的赵婠除了初见到苏偃时嚎了几嗓子，慢慢地止了哭泣。许是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她小脸上满是痛苦。苏偃赶紧让众兵士别再逗她乐。

    若不是瞧见她大大地瞪着眼睛，眼珠子还骨碌骨碌乱转，众人只怕以为她是晕厥过去了。灯光闪动间，众人瞟到她的嘴唇，才发现已经被这孩子咬得鲜血淋漓。她显然疼得厉害，却一直强忍着。

    苏偃也不敢给赵婠随便吃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便握住她的手腕，给她的体内极缓极慢地输送着真气。但这些真气一入她体内，便如泥牛入海，一个水花也没溅起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的伤势却没有一分好转的迹象。

    正往朱檐巷的方向走，前方又是马蹄声声。这次赶过来的正是赵奚，滚鞍落马之后，赵奚瞧见赵婠虽神色萎靡，眼中神光倒还比较充足，放下心来，知道她的小命无碍。

    赵婠瞅见义父，眼眶又红了，低低声叫道：“爹爹……”再度哽咽，说不出话来。

    赵奚摸了摸她的小脸儿，柔声道：“好孩子，别说话了。爹爹在这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罢，微笑着给她抿了抿散发，道，“好孩子，你受的苦自有爹爹作主！爹爹会让那些敢打你主意的人知道，死，不会是这世上最令人痛苦绝望的事情！”

    苏偃与众兵士听着这话，突然齐齐打了个寒噤。有眼尖的人发现，微微笑着的赵大监脚下，一路上都盛开了碗大的冰花。倏乎盛放，倏乎冰解。

    苏偃知道赵奚已经愤怒得无以复加，忽视了他体内真气的外溢，这才在路上种起了冰花。对于一位九品上的强者而言，能让他失控到如此地步的事情一生只怕也遇不上几次。赵婠的被袭重伤，不仅伤害了他如珍似宝的心头肉，更是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这人，无论是谁，只怕都难逃九品上强者的追杀！

    一路上不断有人马汇集，赵奚对帮助寻人的诸府诸将官团团拱手作揖致谢，说等小女伤势稳定下来后，必定摆席宴请诸位。恒京令衙门各位官差，御林军、机关营诸兵士，还有几家府上的家人，每人五十两白银的酬谢，寻着赵婠的那位酬以万两黄金，绝不食言！

    诸府诸营众将亦是一礼，听见赵奚说“伤势”二字，便都关切地问上几句才告辞回去。机关营鲁班、老公子并尚四，还有机关供奉院的胡不同，因与赵婠关系匪浅，实在不放心，便跟着赵奚、苏偃回了忠勇侯府。

    赵婠瞧见三位师父并师兄，弱弱地打了句招呼。鲁班瞧见她这可怜模样儿，只觉得心肝都疼得慌，把了把脉，脸色微霁。老公子与尚四皆上前安慰，就连话不多的胡不同也很是宽慰了几句。

    进了朱檐巷，只见灯火通明，这条巷子居住的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大臣，此时都命家人在门前掌了灯，一路辉煌地照亮了赵婠回家之路。

    到了忠勇侯府的门前，有四个人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倚门而立一位作**打扮的美丽女子，正是宝福敬公主，与她一起站在一起的是又长了两斤肥膘的小胖球公子昭。另外二人稍稍退后一些，正是暗红并宁安公主。除了这四人，还有许多侯府中人翘首以待，见人影憧憧不由欢呼，又有人赶紧撒丫子进府安排事体。

    赵婠被抬着进的府门，瞧见宝敬公主与公子昭，露出大大的笑脸。宝敬公主能来她不意外，小胖球出现在这里她却有几分惊讶。

    宝敬公主攀着木板子，一看见赵婠嘴边的血渍，立时掉下泪来，只叫了一句她的名字，便哽咽难言，泪眼婆娑地被掌事女官扶到一边。公子昭的小胖脸上满是难受表情，呐呐问：“婠姑姑，可疼得厉害？”

    赵婠对公子昭一眦牙，微声道：“你要不要试试？”公子昭极难看地对她一笑，不再多话，跟着一路小跑。

    赵婠扭头又发现一位特殊的客人，对宁安公主点了点头，笑道：“累着公主殿下了，婠婠实在不敢当。”

    宁安公主神色微变，动了动唇，却没说什么。赵婠瞥见暗红，对他嘻嘻一笑，还做了个鬼脸。暗红迅速别过脸，不敢看她这凄惨模样，脑子里却不时晃过她颤个不停的小身体。

    府里自然亦是灯火通明，很快众人便护着赵婠直接到了赵奚居住的红枫院。早有御医候着，立马给她把脉、开药，又婉言请一众人等不要挤在房里，伤者需要静养。对赵婠的身体状况，御医笑道，看着血糊糊的，其实婠小姐伤得并不怎么重，好好养段时间，切忌剧烈运动就行了。

    赵奚请苏偃代为招待各位客人，他自己仍然留在房里守着赵婠。苏偃领师命，请大家到红枫院的正厅安坐。宝敬公主也当仁不让，发号施令，让二管家赵德安排人送上净面水、漱口水，再沏上一壶香茶，端来点心水果，见天色已然发亮，又让厨下准备早饭。

    宁安公主坐了一会，心中着实不自在，与宝敬公主说了一声，走到红枫院后面的花园里，很快便找着了暗红。

    暗红不知在想什么，居然许久许久才发现宁安坐在自己身旁，他歉然一笑道：“宁安，真是对不住，不但搅了你的生辰宴，还累了你一夜。”

    宁安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道：“赵婠……若是对你有怨恨，且来寻我。今日之事你无咎，不必自责太深。”

    暗红一呆，慢慢垂下眼帘，半响方道：“宁安，我实不瞒你。看见她躺在木板上，却还笑得出来。我……我悔得恨不能杀了自己。你不知道她的性情，越是痛得厉害，越是觉着受了伤害，她就笑得越开心。她的手、脚，一直都在发抖。如果、如果那时我跟着她，也许就不会发生昨日之事！”他苦笑一声，“宁安，我护主不力，她怨我是应该的，便要罚我，我也无甚委屈。”

    “要说该死的，也是那三个在青楼被人迷晕了的护院。与他们相比，你既已请了假，便无错！”宁安固执己见，看见暗红这自责极深的模样，下意识地要劝服他。

    “你放心。她不会怪我。”暗红自嘲一笑，“她早就说过，没有人天生该对谁好。在她眼里，我与其他的侯府下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因……因我给她不时惹来麻烦，她实是极不待见我的，几次三番、话里话外让我走。若非我家长辈与侯爷有旧，只怕她早就大棒子赶人了！”

    “既如此，你何必寄人篱下？”宁安秀眉一掀道，“你若点头，回去我便禀明长姐，就算不能拜在她门下，也可以替你在秦山派寻到一个好师父！”

    暗红摇摇头：“此话休提。侯爷对我有大恩，在他有生之年，我是不会离开侯府的。更何况，虽未曾正式拜过师，但侯爷教给我的着实不少。宁安，莫非你愿与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作朋友？”

    宁安一愣，叹了口气道：“以后……如果你愿意离开侯府，我定然保你一个好前程！”

    暗红对她一笑，两个人又静静坐了一会，眼见着旭日东升，都有些乏了。宁安让暗红知会一声，自己带着女官并护卫自回宫里。原本她今日便要去雍城，但此时又疲又累，便决定歇一天再走。暗红向她道歉，说只怕不能去给她送行。宁安虽有些黯然，却也没说什么，反而让暗红替她给赵婠问好，回了宫还让人送了一盒雪莲子过来。

    在府门前送走宁安，暗红揉了揉发僵的面颊，仍往红枫院里去。院里正厅只有苏偃一人靠在椅上打盹，其余人都不在，估计是安排了客房，让一晚上没休息的客人好生歇息去了。

    暗红没吵醒苏偃，走过抄手游廊，从八角门里走出去，不多时进了正屋。稍一踌躇，他也知道今天这事儿必须要面对，于是给自己打了打气，轻轻来到赵奚的卧房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一望，赵奚正守在床前，赵婠貌似睡着了。

    屋里光线不佳，赵奚的背影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微黯的晨光照着。暗红莫名觉得有些压抑，一咬牙，走到赵奚身后，轻声道：“十七掌柜，你去睡会儿吧，我来守着婠小姐。”

    赵奚面无表情，他的脸庞也如同他的背影一样，明晦不定。眼帘微垂，他沉默良久方问道：“你当真不愿离开侯府？”

    暗红脸色一变，急切道：“昨日之事是暗红的错。既遇上婠小姐，暗红就应恪尽职守，不该置她于险境。还请十七掌柜原谅暗红的失职！”

    赵奚又默然半响，方轻叹一声道：“君上将你送来老夫之处，虽有让你掌控起西秦商号的考量，亦有令老夫传你武艺的用意。自老夫回恒京，自问待你不薄，将所有适合你习练的武艺倾囊相授，用心之处远胜老夫名正言顺的弟子。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老夫亦知你委屈，婠婠这孩子心思颇深，平日对你也有刁难。然而……你为何不肯看在老夫的面上，只当她作一个顽皮的***，稍事容忍？”

    暗红薄唇微颤，愧然无语。赵奚瞟他一眼，继续道：“婠婠行事素来谨慎，宁肯自己受些委屈，也愿意忍让。暗红，她与人交恶，几次三番都是因为你！婠婠虽一直存着将你驱走的心思，但是你既然不愿，她便不强求。这孩子的心冷时极冷，热时极热。为何你仍自对她敷衍？由此看来，你实乃无情无心之人。如此，老夫身后，怎能放心托你照料她？”

    暗红明白，赵奚此言的意思是自己对赵婠只是敷衍利用，根本不曾真正关心过她。否则，绝不会由着她独自一人在外晃悠。那些护院不知道，暗红还不明白？光是为了他，赵婠便开罪了密王世子、宁安公主，如今又加上一个定王郡主。

    以赵婠那稀松平常的武道修为，在身上就算藏着一百把匕首也抵不过武道强者的一股真气。假如她身遭不测，就算是把天下人全杀光，也不可能让她起死回生。

    一切将毫无意义！

    暗红眼中渐露惊慌之色，恍然明悟，原来赵奚一直在观察自己，考验自己。可惜的是，自己对赵婠的漫不经心让他很失望。想必，接下来，他就该开口将自己送回东鲁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章 祸兮，福倚之

    第六十章 祸兮，福倚之（一更）

    今天周六，有两集放送，这是第一更。PK分加更章节会放在周一，这样连续三天都是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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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她回到了自己房里，被三床厚厚的锦被裹着。见她终于睁开眼，一直守在旁边的暗红轻手轻脚把她扶起，斜倚在靠枕上，也不给她穿衣裳，仍拿锦被包着，直接堆到她脖颈，只露出小脑袋。

    赵婠咬着牙忍住疼痛，暗红拿毛巾给她拭去冷汗，他虽不说话，素来清冷的神情里却带着平日极少见的温存与专注。

    先不由分说被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歇了两刻钟，才被允许吃饭，而且没有肉。赵婠的小脸皱成一团，眼巴巴地望着暗红，不住央求只吃一小块肉。

    暗红没有如往日那样，对她的无理要求用硬梆梆冷冰冰的生硬态度拒绝，而是柔言细语，耐心之极，又劝又哄。赵婠明显是吓住了，黑漆漆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写着“你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

    “暗红哥哥，你这样子，我觉得很别扭。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把那天的事情说出去。再说，你请了假，自然不必跟着我。”赵婠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暗红的神色。

    她大概以为我怕受罚。暗红郁闷地想，叹了口气，很细心地擦去赵婠嘴旁的汤渍，道：“不要疑神疑鬼。从今以后，”他垂下眼帘，“我会把你当成我妹妹一样来照顾，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不再嘲笑你，更不会敷衍你的要求。”他抬起眼，似发誓一般道，“我会好好保护你，无论将来我去哪里，都会把你带在身边。”

    暗红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他以为说出这些话会令他感到难堪感到屈辱，却没想到，面对着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它们从心里就这么顺畅之极地淌出来，没有半分不情不愿。小野猫虽然牙尖爪利，温驯的时候却也很可爱。

    赵奚虽然未直言请他走，言外之意却表露无疑。可是暗红退不得！无论为了掌控住红月商业协会在西秦的势力，还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对赵婠的奇怪情绪，都不允许他走。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若有些许挫折便生退却之心，日后如何昂首挺胸立足于天地之间？

    因而，暗红极诚挚地向赵奚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并以故国先祖先父的名义立下重誓，发誓把赵婠当作亲妹妹般看待，且竭尽全力为她在商业协会中争取到最平静的生活。就算自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也会妥善安排好她的未来。

    赵奚终于露出了笑脸。暗红默了默神，觉着自己只怕上了老狐狸的大当。以前虽说有承诺，又怎么比得过如今沉重的誓言？

    赵婠大大地睁圆了眼，突然眨了眨，奇怪问道：“你想去哪里？又为什么要把我带着？我有爹爹，哪儿也不去。”如果要离开西秦，我就想办法劝爹爹一起走，他老人家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该好好养养啦！至于你，还是算了吧。你生得这么好，走到哪儿都是祸害。我赵阿囡要少惹些麻烦，定要远离你。嗯……暗红哥哥该不会是扫把星转世吧？赵婠的脸色倏地怪异起来。

    暗红勉强一笑，摸了摸她温温的小脸道：“有些东西，你还不懂。有人愿背负起你的人生，这是件很幸运的事情。”

    赵婠不赞同地摇头：“不对不对。我爷爷说，自己的事却指望着别人，这最不靠谱最混蛋！真这么干，恐怕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旁人。阿囡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路。阿囡不是小孩子了，很多事，我都懂！”她的小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落寞忧伤，盯着暗红，她喃喃道，“比如说，为什么爹爹叫你二十三掌柜，你叫爹爹十七掌柜，我心里很好奇，却不会问你们。如果能对我讲的话，爹爹一定不会隐瞒。”

    暗红一惊，她是什么时候听到的？也罢，今日既然说起，不防将一些事告诉给她。他刚要开口，赵婠却一下倒在床上，紧紧闭上眼睛，嘴里嘟嘟哝哝：“唉呀唉呀，头好疼好晕，里面装不下太多东西了。不行不行，我要睡觉。”

    说着话，她滑落到被子里，劈头盖脸把整个人都藏起来。暗红怔住，苦笑，唤了两声，见她毫无反应，只好收拾东西，关上门出去。

    听见门响，赵婠从被子里探出头，仰面盯着床牙上的仙女儿发起了呆。要是自己也有仙女能飞天的本事就好了，打不过就飞走。这次要不是那两位少侠，自己就当真死翘翘了。嗯，记得当时散花心法能让真气流动呢，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

    她闭上眼，默默地按心法催动丹田中的真气，可惜呀，那团冰冷的真气又毫无反应，一动不动。不对不对，在那之前，好像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片！当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玉片里涌进了身体里，真气才能在经脉里游走。

    一摸，玉片不见了！赵婠猛地坐起身，用力过度，伤口又一阵剧痛。她的衣裳从里到外都被换了个遍，用络子装着的玉片自然从肚兜的带子上被解了下来。赵婠抑住心慌，在床上先踅摸了一圈没找见，想了想，小手往枕头底下一探，立时如释重负。

    把络子拨进被子里，捏出玉片，赵婠仔细瞧了瞧，玉片好像有一点点发红，她摸不着头脑，却知道这枚玉片绝不能小视。

    想了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把玉片贴在丹田上，而后闭目运散花心法。初始，丹田内的真气仍然毫无反应，赵婠不气馁，又搬运了两个周天。终于，丹田上突然一热，这次，却是一股火热的气息直接窜入丹田之内。

    赵婠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音，她估计，只要自己一喊痛，就会有大群的人涌进来。玉片的秘密她自己还没有发掘出来，不想被人家夺走。

    从玉片中涌入的真气来势汹汹，那热度灼烫得赵婠脆弱的经脉几欲碎裂。而丹田内的原住民——冰冷真气就像蛰伏许久的凶兽，虽然在家时懒怠动弹，但是若有侵略者闯入，那反击力度却大得吓人。

    吓倒了赵婠。她一头栽倒在被窝里，浑身疼得直抽搐。一冷一热两股真气把她的身体当作了战场，视她伤痕累累的经脉脏腑于无物，只顾着前追后逐、交相缠斗，却不管那经脉在冷热交替之下层层破裂，脏腑内一片紊乱。

    再继续下去，等待赵婠的将只有死路一条。可怜小阿囡此时已经口不能言，身体僵直不能动，鲜血从她的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不过多久便将锦被濡湿。

    房里飘散着淡淡血腥味道，赵婠闭目等死，悔不该轻举妄动。蓦然，她手中的玉片光芒一闪，体内那两道真气忽尔一顿，接着，毫无反抗余力地瞬间被玉片吸个精光，这还不罢休，赵婠渗出体外的鲜血同样被吸食吞噬，就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刹那间，玉片变作通体血红，闪烁着妖异却又令人心神为之摄的灼灼魅光。

    赵婠呼呼喘了两口，刚要开口呼救，玉片红光一闪，又有一股气息灌入她体内。这股气息既不冰冷也不火热，而是温润平和之极。一涌入她体内，便自动自发地奔向她各处断裂的经脉与脏腑，随着气息的减少，她的身体极迅速地康复。只是数息间便完好如初，且相比以前，经脉不但被拓展，更是变得坚韧了许多，而脏腑亦强健了不少。

    赵婠呆呆地躺了半日，直到那温和气息完成了使命落户于丹田之内，她才敢肯定自己又从鬼门关前回了头。摸了摸身上并被褥，清爽一片，仿佛方才的血溢如瀑都是她的幻觉。咬了咬牙，一运散花心法，温和气息立即响应号召，随着心法的运行轨迹，在她的经脉里欢快活泼地流动，顺畅无比。

    赵婠乐得合不拢嘴，傻笑了好一会，连续运行心法共九个周天，觉着自己的精神从未有过的健旺，且能感觉得到那温和气息增加了不少。她美美地想，如今自己有几品的武道修为呢？

    她狠命地亲了玉片几口，重新用络子装好，紧紧系在肚兜的带子上，不敢懈怠，又一次运起散花心法，一遍遍地搬运周天，一点点地壮大自己的真气。

    要保住小命，不想着增强自己的实力，却一心指望别人，总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赵婠痛定反思，将自己大骂了一顿。前些时日极为安逸，她在山林中养成的好习惯都快被舒适闲淡的生活给磨没了！

    阿囡要发奋！

    第二日，暗红推开赵婠红蔷院的大门，惊见赵婠在倒立，小胳膊小腿抖成一团，死死咬着牙，脸上直冒汗。

    “你这是做什么？快点下来！”暗红急眼了，以赵婠如今的身体状况，这一拿大顶，还不把那些脆弱的脏腑给吐噜出来哇！？

    赵婠这口强忍着的气顿时溜出，身体一软，倒在暗红恰好伸过来的臂弯里。她喘匀了气，笑道：“暗红哥哥，从今天开始，婠婠要自强！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婠婠每天都要做功课。唉！许久不曾活动，这筋骨都硬了好些。”

    说话间，暗红已经把她抱回了屋里，放在床沿上坐着，心里起疑。瞧赵婠这小脸通红，眼睛黑亮闪光的样子，可不像是受了伤没两天的人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一章 为掩饰，巧装相

    第六十一章 为掩饰，巧装相（二更）

    神仙！婠婠遇见的一定是神仙！

    就暗红的疑问，赵婠满脸虔诚又一本正经地说，前天她被人暗算，要不是突然冒出来两位少侠，她肯定死翘翘。那两位少侠心肠极好，不仅打跑了坏人，还给她吃了一颗红艳艳的仙丹，过了一会她就感觉好了许多，只是看上去血糊糊的很吓人。而今天，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老早就醒来，并且发现自己的伤都好啦！

    “暗红哥哥，你说那两位少侠会不会是下凡的神仙？看见婠婠被人欺负好可怜，又快要死掉，所以才拿了仙丹给婠婠？”末了，赵婠兴奋地问暗红，看那神情，她根本已经相信了自己是神仙救的。要不然，一身的伤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暗红不解其中缘由，也不相信什么狗屁倒灶的神仙救人之说。天底下被欺负的可怜人多了，神仙救得过来么？虽说时人多敬鬼神菩萨，但鬼神若当真有灵，吃了几百年大越朝的供奉，怎么不见亡国时显一显神通？

    不过，面前却又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赵婠也未免好得太快了吧？御医说的可是她最少得静养一个月方能大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妖，出在人身上，还当真是出在东西上面？！世上又有什么药丸具备如此神速的疗伤功效？真阳宗的密炼九转涅槃丹？秦山派的白玉散？药王寨的三大名丹？我红月商业协会秘而不宣的五大御方？或者还有其它自己不知道的灵药？

    颜色红艳艳？密炼九转与药王寨第二大名丹活命丸符合，按四御方制成的丹药紫红色，也有极大可能说得是它。

    另外……两位少侠？这又是何方神圣？

    最重要的是，瞧着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笑脸，暗红实在是不想怀疑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说不定，这少侠是假的，丹药也是假的，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如果是赵奚来问，她说的话是否又有所不同？暗红越想越多，他深知赵婠不相信自己，她只会对赵奚说实话。而有些东西，赵奚不见得会告诉自己！

    赵婠严辞拒绝吃药。锻炼了个多时辰，她饿得发慌，催命样喊人送来吃食。在暗红越瞪越大的眼睛里，不仅把五碟早点一扫而光，还呼噜了三碗稠密的米粥，一罐豆腐菠菜汤以及四盘佐粥小菜。这饭量是她平时的三倍有余。

    打了个饱嗝，赵婠嘟哝道，不行不行，中午一定要吃肉，我馋死啦，连包子饺子都是素馅的。仰头对暗红不满地大声嚷嚷，我要吃肉！

    “乖女，听话！伤没好利索不能……”赵奚掀门帘进来，瞧见赵婠红光满面的小脸，突然说不下去了。一皱眉，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腕上，真气涌进赵婠体内，心中一喜，随即却又是一愁。喜的是赵婠的伤竟已全好，愁的是她丹田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真气如今又没了。

    这可奇了怪，明明有一股温和气息落户在赵婠的丹田之内，赵奚这等强者为何查验不出来？

    回想起赵婠得知自己终于有一丝真气时的欣喜笑容，赵奚心下不忍，生怕说出此事令她伤心。他决定瞒下，等她的伤好点儿，继续进行传功密法。奈何……命不久矣，还能与这孩子多亲近几日啊？！

    “爹爹，婠婠已经好了！”赵婠察颜观色，见赵奚面露戚容，赶紧在地上蹦了几蹦，还利落地翻了几个跟头，绕着桌子来回跑了两圈，一再对赵奚表示自己壮得可以去打虎。

    见赵奚转忧为喜，赵婠便亲亲热热地爬到他膝上，小脸儿贴在他心口，笑眯眯地把对暗红讲的话又说了一遍，开头仍然是：“爹爹，婠婠遇上神仙啦……”

    对于神仙之说，赵奚未置可否，淡淡笑了笑，道：“乖女，神仙太忙，只怕无心理会我等凡夫俗女。我乖女有贵人相助，那两位少侠给的丹药有大奇效！嗯，这些天你还是乖乖呆在院里，若有人来探望，仍得躺回床上。爹爹会拿一种药膏给你抹在脸上，糊弄那些来瞧你的人。且把那日的事情给爹爹说说，先想一想，切不可遗漏什么要紧的东西！”

    赵婠乖巧地点头，忽闪着眼睛仔细想了想，而后把上巳那日自己被袭之后的事说了出来。不过，该瞒下的她一点口风也没露。譬如她听见有人叫“木头”，又如她自己的玉片片和散花针。

    暗红也是第一次听赵婠受伤的经过。瞧这小丫头绘声绘色的样子，好似那个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是她。暗红心中越发有愧，赵婠异常宝贝那把匕首，专门请教了鲁班，特意学了法子，每天不厌其烦地精心保养一番，把个寒虬匕整治得光亮夺目、寒气森森。

    还有那把五连珠机关袖箭，虽然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机关物，却是她第一次亲手打造的作品。从选料到削制零件到打磨上蜡上油试手，甚至那五支小铁箭也是她自己从数千支废弃的铁箭中挑选出来，慢慢修复加工的。这把五连珠袖箭足足费了她大半个月的功夫，没有依赖旁人，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手笔，并博得了机关营三位师父、机关供奉院一位师兄、几墙之隔一位师姐的夸赞。

    可以说，这把机关袖箭在赵婠心里的地位，一点也不比宝匕寒虬差。暗红下了决心，要弄一把锋锐趁手程度只在寒虬之上，不在其之下的武器赔给赵婠。机关袖箭么……他明白，这却是自己想赔也没办法赔的东西，那是赵婠的心血。

    赵奚听罢，沉吟片刻道：“这人如今只怕已逃出恒京，世子……”冷笑几声道，“这京里的世子虽多，与我乖女过不去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摸了摸赵婠的头发，叹道，“原本想着带你来京里过安生日子，却没想到，接二连三地出事。这次若非你小心谨慎，又有贵人相助，只怕当真要丢了性命。你救了我，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赵婠甜甜笑道：“可要不是遇上爹爹，只怕阿囡这个冬天就要饿死冻死了。爹爹，阿囡不怕！”

    赵奚搂紧她，摩娑着她的后背，许久不说话。父女两个默默抱了一会儿，赵奚叮嘱暗红好生帮着掩饰，又亲了亲赵婠的小脸儿，大踏步离去。

    赵婠垮下脸，百般无趣，机关工具那是不要肖想了，就连把玩珍珑盒都被暗红虎视眈眈盯着。很快，有人送来一盒白渗渗的药膏。赵婠本不想涂，但暗红分析今天只怕就会有人来看她，便好言哄着她涂上去。

    这药膏抹在肌肤上，不过数息便被吸收，再等一刻钟，赵婠的脸色明显苍白起来，连眼神都显得黯淡无光。

    拿起书本刚看了两页，外头就有人来禀报，说太子殿下领着四位公子亲自出宫来探望赵婠，随行的还有灵敬公主、宜王孪生子以及密王世子时。

    赵婠慌忙爬回床上，眼珠转了几转，又跳下地飞快地跑了几圈，觉着有些气喘，那儿也听见有人喧哗，便钻进被窝，只把一张急促呼吸、白惨惨的小脸露在外头，阖上眼睛装死。暗红强忍住笑意，也把面容一整，耷拉下眼角嘴角，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很快，赵奚当先引路，后面紧紧跟着太子。暗红给太子见礼，太子很温和地伸手虚扶，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坐到赵婠床边，探手在她额上一试，轻声问赵奚：“赵侯爷，细细听来，婠儿喉中似有杂音不断。我听闻御医言道，婠儿并未伤着要害，可如今这般又是为什么？”说着话，太子脸上露出真切的忧虑神情。

    太子颇为喜爱赵婠，见了面都是“婠儿婠儿”这般叫着。自己的小儿子口口声声唤赵婠“姑姑”，有人在耳旁吹风，他丝毫也不以为意，反倒说灵敬妹妹比赵婠的年岁还小呢。

    赵奚回道：“臣替小女谢殿下厚爱关心！当日御医的确是那般说来。至于今日小女呼吸这般不稳，却是因那袭击之人滞留于她体内的真气未完全排出体外所致，非药石能救。如今臣还不敢以真气替她尽数逐去，唯恐伤上加伤。只有等这股真气慢慢散去，或者小女的伤已有起色，方敢一试。”

    躺在床上的赵婠对义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只不过跑得有些急了才喘得厉害，他老人家居然掰扯出这么一大段道理出来，厉害厉害！

    暗红则细细琢磨赵奚此言之意，看他的动静，似乎对追查凶手并不热衷，只是例行往恒京令衙门里报了案便安坐在家中等待。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对太子说这番话又有何目的？暗红不相信赵老狐狸会无的放矢，他一定有所图谋！

    赵婠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睫毛频频抖动，听得有几个声音连连惊呼，醒了醒了。

    赵婠适时半睁开眼，颤了几颤的眼睫，像两把小扫帚轻轻扫在在场众人的心上。她勉强了半天，终于找准感觉，用极细弱极轻微地声音唤道：“太子殿下……”

    太子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道：“不说话不说话，你要把力气留着，好好养伤。今日我就不扰你，等你身体大好了，接你去东宫玩。小婠儿，我还等着你讲断魂山里的故事呢。”

    赵婠望着太子，慢慢地点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太子见状，站起身对赵奚道：“侯爷，咱们外面说话去吧。婠儿的伤好生养着，我也会禀明父皇，从内库里寻找最好的药材。”

    赵奚躬身致谢，满脸感激之色。其余几个小的说要陪一会儿赵婠再走，并保证不逗她说话，太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跟着赵奚出了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三章 天术盘，蹊跷事

    第六十三章 天术盘，蹊跷事（二更）

    这日下午，却只有机关营的尚四因不当值，独自来探望赵婠。他坐在床前方凳上，捧着自己制作的八卦风水罗盘献宝也似给赵婠看。

    赵婠多会察颜观色？从尚四师父眼里的骄色并喜色，就知道这方罗盘定是他的得意大作，于是极配合地连连发问，充分满足了尚四的虚荣心。

    罗盘制作得极为精巧，带着十足的尚四风格，华丽又精致，不似鲁班的机关物件古拙质朴，也不同于老公子的庄重大气。尚四原本出身于书香门第，一手好字是必须的，丹青虽不精通，却也拿得出手。这罗盘上的字体个个漂亮，上面绘制的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也非常生动，就算忽略实用价值，单从艺术的角度来看，也是件精品。

    当然，如果没什么具体用处，对风水大师而言，做得再花哨的罗盘也只是废物。尚四这方罗盘望气观风水自然得用，其中还甚有便利之处。但真正让他自傲的却是这方罗盘在机关设置中的大用，尤长于在短时间内从错综复杂的建筑中找到最适宜布设陷阱的地方。

    当然，他说的玄而又玄，信誓旦旦。赵婠虽点头不迭，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凭这罗盘指针滴溜溜一转，就能确定一处机关陷阱的最佳布设之地，这听起来怎么都像大忽悠的本事。

    尚四贼头贼脑地嘿嘿一笑，借口说饿了，让暗红去厨房叫吃食，把人支开以后，悄声对赵婠道：“婠儿，师父这方罗盘虽然是自己亲手制作的，那设计机关图的却另有他人。师父以前与你讲过一些天机阁的秘事，告诉过你天机阁隐藏着一位不为人知的奇门遁甲大宗士，”见赵婠点头，他得意地一笑，“这方罗盘可非同小可，它的名字是，”故意顿了顿，越发压低了嗓音道，“天术灵盘！”

    赵婠惊呼出声，被这个惊天秘密吓得差点露馅。她赶紧装回有气无力的样子，喘了几口气道：“尚师父，你没骗婠婠？这真是天术灵盘？”

    尚四老脸微红，捋了捋三缕美髯道：“那个……比天术灵盘还差一点儿……不过差得也不太多。”咳嗽了两声岔过这茬，喜孜孜道，“天术灵盘是那位大宗士使用之物，据说其设计之初，奇门遁甲大神士鬼谷上人颇多助益，其有神鬼莫测之奇效。人家说，要不是这位大宗士神秘失踪，只要有他在，天机阁也绝不至于覆灭地如此凄惨。”

    赵婠在心里直撇嘴，可不是么，赵天工要是不死，大越朝肯定不会败得那么快。哈哈，天要亡越，才使其自毁栋梁！

    这位不为人知的奇门遁甲大宗士还能有谁，自然就是赵天工，《天机宝卷》成就了他，却也是他被逼死的祸首。赵婠在心里嘀嘀咕咕，要是自己当真找到了《天机宝卷》，一定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天术灵盘与那珍珑宝盒一样，若能以心头之血温养，将会带给使用者无数妙不可言的臂助。赵婠猜测，尚师父手里这方天术盘可能与鲁班的珍珑盒差不多，其机关设计图只怕也是精简了的。

    真正的天术灵盘，她听爷爷说起过，神彩与精华皆蕴含于内，人望之，一眼即忘俗。虽不说貌不惊人，可也绝对不似尚四手里这方如此华美。赵婠心中有此念，再看这天术盘，便有些兴致缺缺。

    尚四瞧着纳闷，问道：“怎么了？丫头，你不喜欢？师父准备送给你的。”又皱起眉头来想了一想道，“是了，你这丫头长年生于山里，只怕对这方精巧华美的罗盘不太感兴趣。师父另外寻些材料，再给你制上一方纯朴野趣味儿的？”

    赵婠忽闪了几下眼睛，点头道好，又说上面不要刻这些花里胡哨的图案，她看着有些眼晕。尚四立刻鄙视她，说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风雅，这些图案哪里花哨了，分明处处雅致高洁飘逸清丽无匹………

    送走啰里啰嗦的尚师父，赵婠蹙眉想心事。先有简单版珍珑宝盒，后又有伪天术罗盘，这两样机关物都与赵天工的得手利器有关，与天机阁的秘藏珍宝机关设计图也脱不了干系，为何它们都会出现在西秦？难道当年，西秦军与北燕军攻入天机阁之后，这些珍宝大部分都落入西秦军之手？

    那……七星钗可会在西秦？赵婠心中瞬间火热，觉得自己漫无边际的寻钗之路终于有了一丝头绪。她想找到七星钗为的可不是将断魂关的天机楼变做机关堡垒，她另有目的。只因曾经有一次，爷爷说秃噜了嘴，似乎找到七星钗，便能寻到她那傻瓜爹恶毒娘的踪迹。

    小阿囡虽说没爹没娘很多年，却不想一直没下去。无论如何，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待，这样她能安心，地下的爷爷也能安心。唉，虽然一提起爹娘，爷爷的脸色就要变成锅底黑，可阿囡分明能感到，爷爷其实很挂念他们。骂傻瓜爹时恶狠狠，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咒毒妇娘那叫一个指天划地，语气中却也藏了三分惋惜。

    不过当下，先装几日可怜糊弄人，闷个十天半个月，等那北燕使团来了，把那件要紧事搞清楚再说。

    从那以后，赵婠安心呆在家里，看看书、练练手、背背风水机关口诀，运转散花心法。隔上几日便有人来探她，见她一日比一日精神健旺，大部分来访者都甚是欣喜。

    到了三月二十日，赵婠终于被宣布伤势大好，允许外出转上一转，却不宜劳累太久，放一会风便要回家继续猫着。赵婠被赵奚领着去拜了皇帝、太子，得了好些赏赐，最离谱的是她虽仍挂着宫正司司正之职，品级却诡异地升为从五品，力压原宫正司三位正六品司正。

    仍由元英殿太监朱聪抱着，赵婠又去各位品级高的娘娘宫里一一谢恩。她养伤那段时间，宫里但凡有些体面的妃嫔都命人送去了赏赐，尤以李德妃、苏贤妃、韶华夫人、白贵嫔的多且重。在这四位娘娘寝宫里坐了好一会，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子东宫，谢过太子妃并两位太子良娣的厚礼。

    赵婠脸上直冒细汗，小脸儿红通通得，只精神有些疲惫。重新回到元英殿，在偏殿暖阁里小睡了一会，她才觉着好些。其实她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但一次又一次磕头谢赏，脑门已经微红微肿，膝盖隐隐作疼。最主要的是，反复对人低头屈膝，令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甘怨气与不耐烦！

    暗红哥哥，婠婠什么时候才不要对人家磕头？赵婠沮丧地嘟哝，在心里估算自己离开西秦的时间。

    暗红先是久久不语，半响才突然道，只有皇帝才不对别人磕头，皇帝拜的是天地鬼神，不拜凡人。或者……他貌似无意道，有一个与你极亲近的人当了皇帝，他下旨准你不用对任何人磕头……包括他自己！

    赵婠听罢，低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手一拍，凑到暗红耳边嘻嘻笑道，暗红哥哥，咱们以后帮昭昭当皇帝，好不好？！

    暗红笑容可掬，徐徐点头，轻声道，好！

    ——改变历史的大事件，其端倪初现时，有时显得很荒诞。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估摸着赵奚快下值了，便决定到暖阁外面等他。偏殿里，元英殿的侍笔小太监小祥子正恭候着，见暗红牵着赵婠出来，忙忙上前行礼道：“婠小姐，方才大监传话，因今日皇上与众位大人要商议燕使之事，恐怕要晚些回府。小姐若是不愿等，先回去便是，不必苦候。”

    赵婠心中一喜，看了一眼暗红。暗红心领神会，往日赵婠随身挎着的包包如今已经到了他肩上，摸出十几粒银瓜子塞进小祥子的手里，他笑道：“祥公公，且坐会儿，我家小姐有事想请教。”

    小祥子知道婠小姐出手大方，以前来宫里都带着好些吃食，现如今据说因天气渐热，嫌吃食放久了不能吃，便送人一些小玩物或者直接便是银瓜子。算起来不值许多钱，总是她的一份心意。

    元英殿里上到少监，下到洒扫小太监，都曾经吃过赵婠带的东西。小祥子只犹豫了一下，便有些拘谨地笑笑道：“婠小姐尽管问，能说的，小祥子绝对不隐瞒！”他也乐得在此歇歇，人都知道婠小姐正在休息，什么时候醒来可不是他说了算的……去叫醒她？你试试？看大监不剥了你这身死皮！

    说着话，三个人寻地方坐了。暗红让偏殿侍候的小太监送上茶水并点心，赵婠确实觉着腹中空空，便招呼小祥子一道吃了几块糕饼。暗红帮她仔细地擦干净手，又拿湿巾给她拭去嘴边碎屑，这才退到一旁安慰自己的五脏庙。这一天下来他也累得不轻，娘娘们又赏下的东西全他一人拿着。

    赵婠笑眯眯唤：“祥哥哥……”

    小祥子直直跳起来，唬地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婠小姐可折煞奴婢了。”

    赵婠甜甜道：“爹爹教过的，祥哥哥比婠婠年纪大，要称你哥哥。婠婠知道规矩，这里没旁人，祥哥哥不必害怕。”

    小祥子紧张地脸都有些发白，急急道：“那怎么能行？就算不在外人面前，婠小姐这般称呼奴婢，奴婢也当不得。”

    赵婠也不是一次两次遇见这事，知道对一些品级低微的小太监而言，这声“哥哥”不会让他们高兴，反倒使他们心生恐惧，小祥子不是第一个。她不再勉强，仍然笑容满面道：“方才听你说正殿在议燕使之事，莫非燕使已进了京城？”

    小祥子见她不再喊自己哥哥，果然放松了好些，当下把自己在正殿里听到的燕使之事捡那些无关紧要的一一道来，说一句话之前总要想上一想，小心谨慎得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四章 远来使，叵测意

    第六十四章 远来使，叵测意（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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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嗦一大篇，顶锅盖跑走，还有几章就进入某婠人生第一个大事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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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当日密王世子时所说，当断魂关被西秦军攻占，北燕人害怕了。燕帝震怒，不仅将断魂关大统领及两员副统领阖府尽皆处死，还株连了他们的父母妻三族。此三族之人男丁死，女眷发卖官奴坊。

    这场大杀戮将北燕官场震了三震，牵连极广。据说若非三太子拼死求情，只怕连因故提前回国的皇室机关大匠慕容浔都免不了一场重罚。

    不过，有重罚却也有重赏。那些死而不降的机关营士兵，福泽荫家人。燕帝赏下无数金珠宝物、房屋田地，且许诺日后这些士兵的嫡子，科举或是入伍，在同等条件下绝对优先录取。日后做官也好，在军中混资历也罢，晋身的第一阶比旁人都要高一等。

    无论罚还是赏，都不可能改变如今北燕的紧急局势。想当年，北燕据断魂关直望西秦北陲重地辽阳。在这三十多年里，最少有五次对辽阳城造成了最危急险峻的威胁，兵临城下更是有十二次之多。若非辽阳城被西秦人不惜血本地筑高筑厚筑坚，若非故去的任大将军王和现如今的宜王深谙兵事守城得当，本身的武道修为也不俗，这辽阳城只怕早已失守。西秦人想夺去断魂关，想得都疯魔了！

    固然，向北出断魂关，不如往南那般无大天险可守。北面那茫茫雪原，漫天遍地皆是白花花一片，越往北去越发难捱。并且，寒冷尚在其次，关键是在雪地里待的久了，人的双目会莫名瞎掉，极不利于大军行进。然而，这雪盲之症却是有法可解的，如今三国内都有对方的暗子秘密活动，谁能保证西秦就没弄到克服雪盲之症的方法？

    最要命的是，这冰天雪原，虽然一年十二个月有近十一个月的时间霜天冻地，却在每年的六月上旬至七月下旬，一个多月里冰消雪化，会露出雪地下面的青草地，只需暖阳照上那三五日，这荒原就会变成碧莹莹的绿洲。到时候，北出断魂关便是通畅大道，西秦军可以直接兵指北燕腹地！

    北燕不得不未雨绸缪，燕帝与众臣商议了许久，终于无奈地定下了这嫁帝姬的和亲之计。当然，和亲的幌子下面，究竟打没打别的主意，就只有北燕二三重臣心里清楚了。

    此番，北燕已经做好了被西秦大大宰上一刀的准备，但为了争取时间，北燕别无选择。更何况，北燕君臣也未曾真正将希望寄托在和谈之上，为了破开北燕此时困境，他们有更好更直接的方法！

    刚过正月十五，北燕皇帝就派了使者，先奔赴断魂关，求见镇关大将军宜王嬴礴，想把北燕人请求和谈的意愿告之西秦。宜王让那北燕使者在断魂关外足足等了五、六日，方准许使者单人入关。又磨蹭了好几天，才派人赶去恒京，当面向皇帝汇报。这位可怜的燕使被困在断魂关内连房门也出不得，望眼欲穿，到了二月末才等回了宜王派去的人。

    当听到宜王亲口说，西秦英明仁慈伟大的皇帝陛下原则上同意北燕的和亲请求，准许燕使入恒京一谈时，燕使几乎要哭出声音。为了节省来往时间，苦命的孝义帝姬在断魂关的深山老林里已足足住了一个多月。

    北燕使团当天便出发了，宜王派了三个营的兵马护送，美其名曰迎亲队——有整天黑着脸，活像被人欠了百万两白银的迎亲队么？为了确保使团和谐安全地行走在西秦大地上，负责指挥迎亲队的宜王亲卫队副队长、官拜昭武副尉的任子卿，他异常仔细慎重地安排了行路事宜。

    天大亮才行路，日一昏便打尖，这是最基本的。若遇见树林子，无论大小都要派出至少三拨人马前去巡探，看有无强盗欲剪径——逢林要慎入；如果非得过河，有桥也不走，一定要坐船，说是就算翻了船，也能保下另一批人，如果队伍走到一半桥断了，大队人马岂不全都得喂河鱼？

    那荒山野岭是肯定不走的，非要绕到人烟密集的大城大镇，且通知其城守，有北燕的送亲团莅临。城守自然有一番拳拳美意，盛情邀请使团盘桓。好在，北燕使团的主事者乃礼部尚书郑厚德，为北燕众臣中有名的铁齿铜牙。如果是宜王那等只以行动来说话的武夫，尚书大人一身的本事自然没处去使，但与城守们磨嘴皮子打嘴仗还是颇得心应手。

    郑尚书早探得一清二楚，这位任副尉乃已故任大将军王的重孙，其祖便死在辽阳城防守战之中。如今领着一队北燕人，说句大实话，任副尉没拔刀剁掉几个，已经算很有素养了。尚书大人压根不敢找任子卿去磨唧，知道就算自己说得天花乱坠，这位冷面小将也肯定不会听。

    北燕人要想成大事，只有忍，一忍再忍，哪怕忍出内伤。郑尚书还暗暗高兴，万幸那位小祖宗没跟着使团一起走，否则不定会闹出什么祸事。又有些担心，虽说有真阳宗的绝顶高手护着看着，但这位小祖宗向来胆大包天，可别肆无忌惮地行事，扰了咱们的大计！

    拖拖拉拉，慢慢腾腾，等赵婠四月初大好了，北燕的使团才被允许入恒京，不过进城的只有以郑尚书为首的十数人，包括送嫁队伍的数百人马歇于恒京北郊的小镇桔庄。

    话说，悲摧的郑尚书老大人，被一路的颠簸与十几场嘴仗给折磨得面无人色、有气无力，这边厢还不能失了北燕一方大国的颜面。为了显示燕人武勇，他一孱弱文官都骑着一头北燕独有的冰霜银狼，只是两股战战，总让人很担心会从狼的豆腐腰上给摔下来。

    北燕使团原本带了二十头冰霜银狼，等到了恒京只剩下七头。其余十三头或是失踪或是暴毙，还有被西秦人指控精神失常欲暴起伤人不得不击杀的。总而言之，这些北燕人视作图腾象征的冰原凶兽，每隔上一段时间便会莫名其妙出问题。有那鼻子特别灵敏的北燕人偷偷告之郑尚书，某日某夜，他嗅得西秦营帐之处有肉香弥漫，很香很香，很香很香，很香！

    郑老大人沉默，那十数场辽阳守卫战，被北燕人拜作守护神的冰霜银狼不知吞吃了多少西秦人，更有身高与成年男子几乎同等的银狼王借助北燕人跳入城墙之上大逞凶威，血盆巨口一张，把人拦腰咬断实在平常。往往需要西秦人出动七品以上高手，才能缠住狼王。然狼王极狡，每有高手出现拦阻，便抽身跳下城墙逃跑，另寻时机再度重返。若非银狼王极难捕捉驯服，只怕光对付它，便要折损西秦不少战力。

    当年，任大将军王愤而出手，以九品上强者的实力击杀一头足有六十岁牙口的银狼王，剥其皮制成一张地毯，如今还放在任府中，炎夏时日，往狼王皮毯上一躺，不要太舒爽！

    往昔它吃你，今**吃它，这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就像曾经有断魂关在手的北燕，可以高高俯视着西秦，想什么时候蹂躏便什么时候蹂躏，而如今……郑尚书长叹息。

    北燕使者下榻礼部国宾馆，虽然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但到了恒京，西秦方面还是给予了郑尚书一行人较高的礼遇。出面接待的人里礼部一位侍郎就不说了，西秦还派出了寓王当副使，这令郑尚书很感激……他还以为那个通禀的小吏就是来应付自己的人。

    礼部侍郎大人向郑尚书宣布了皇帝的决定，先把孝义帝姬娶进门，再来商议和谈之事，郑尚书极痛快地答应。说出来一文钱也不值，公主也好，帝姬也罢，这和亲的哪一个不是牺牲品？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可能是，孝义帝姬一定是！

    燕帝此次也出了血本，孝义帝姬可不是为了和亲而紧急册封的郡姬、宗姬。她是正宗皇帝亲女，其母乃燕帝皇贵妃，朝中继位呼声最高的三太子是她嫡亲兄长。她年方十五，为了出嫁，提前匆匆行的及笄礼。据说，当皇贵妃知悉自己的**要远嫁西秦，立时晕厥过去。众帝姬中，除了渝莲，燕帝最疼孝义，她的陪嫁也是按超品皇后之女的规格来制办。

    可是，一千一万的疼宠之心，也比不上家国天下来得重要。孝义帝姬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的性子本来就温顺娴静，不似渝莲看上去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家国大义面前，她选择了臣服。她的封号原本是“素兰”，因和亲而改封为“孝义”，燕帝命史官记下此事，让孝义帝姬青史留名！

    虽然无人说出口，但谁都知道，未来等待着孝义帝姬的是什么。正是如此，聪明绝顶的九公子才会吵嚷着要送最亲爱的小姑姑出嫁，且先行一步，说要打探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小姑父的男人品性相貌如何如之何。

    四月十六，皇道吉日，寓王世子曙将迎娶孝义帝姬为正妻。郑尚书将自己探听到的关于寓王的消息禀告给帝姬，退出帝姬所居房屋后，老大人清楚听见帝姬如释重负的轻叹。

    身为燕帝之女，却嫁给西秦皇帝的孙子，看上去受了轻辱，但郑尚书从孝义帝姬那声长叹中却听得出来，帝姬很高兴。一位无心帝位的皇子，一位从不曾插足兄弟间皇位乱战的闲散王爷，他家的生活想必是安宁的。而自己即将要嫁的良人，世子曙，据说与他的父亲性情相似，恬淡清雅，醉心于丹青之道，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清俊少年。

    孝义帝姬觉得自己应该满足，然而，却不知为何，当吉日越来越近，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一张眉峰锋锐如刀的冷冰冰面孔，并怔怔地回忆这张寒肃脸庞上那双深深地隐藏着怜悯与温暖的眼睛。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十七章 有夏宫，宜避暑

    第六十七章 有夏宫，宜避暑（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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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燕使团此次来恒京，不仅要嫁帝姬，且向西秦皇帝提出迎娶一位皇室贵女为燕六太子继妃。这位六太子前年薨了正妃，一直未娶。燕帝怜其孤苦，孩儿又小，需要母亲呵护关爱，此番便令郑尚书带来一封求婚国书。

    不比孝义帝姬是人与婚书一同到的西秦，此番求亲，燕帝郑重其事，亲自书写了求婚国书，言辞语句皆很恭敬，不但深情地回忆了以往秦燕二国并肩作战，推翻暴越的峥嵘岁月，还异常深刻地反思了以往对北燕的不敬冒犯。最后，燕帝称，北燕愿以侄国相待西秦，以求换来西秦的宽恕。并且，为了弥补曾经对叔国犯下的罪过，侄国北燕将奉上其与东鲁接壤的三座城市，以平息叔国的怒火。

    赵婠听赵奚说，老皇帝一面看国书，一面哈哈大笑，且让人将国书抄录了无数份，从驿道遍传西秦全境。

    至于侄国的求婚之请，老皇帝原本置之不理，笑话，西秦打北燕是一定的。无论北燕如何卑躬屈膝，这几十年的屈辱怎么可能因一桩可有可无的婚姻并几座作用不算顶大的城市就能洗得脱？

    既如此，何必要送自家女儿去受罪吃苦头？老皇帝当时便未置可否，让郑尚书回去等消息，他召集众臣商议此事时，也是浑不在意、漫不经心。然而，却有臣子上禀，陛下不妨答应这桩婚事，无论燕人相信与否，且做出姿态麻痹一二。陛下可选一位身份显赫的年幼宗室女，虽许婚，却以未及笄之名，并不当真嫁过去。

    可惜，无人愿意让女儿背负上“未及笄便许嫁”的难听名声。皇帝对这臣子的建言本就不甚热衷，见宗室中无人响应，便准备顺手推舟拒绝了事。不成想，定王托密王带来一份奏章，称，愿意将安乐郡主许婚燕六太子为继妃。

    老皇帝看完奏章，长叹一声道，准。

    安乐郡主嬴胧，现年只有十三岁，原本要直到后年才能举行成人礼，议婚嫁之事。老皇帝以此为由，虽将她许婚给了北燕六太子为继妃，却不同意此次北燕使团带她走。

    郑尚书等人心知肚明，西秦根本就不愿意遣嫁贵女，此举只不过是敷衍了事。但他们却不能拒绝，燕帝请婚国书上写得明白——叔国但有所赐，侄国无不遵从。

    这事也许就这么不了了之，事情的变故正发生在安乐郡主身上。她听说自己被许婚无疑，却又不随燕国使团走，当即便擎出宝剑要抹脖子。定王妃吓死哭死，连连保证后年她便是及笄了也不会当真嫁到北燕去。

    安乐郡主的回答却令所有人震撼，她言道，既然已许婚，为何不嫁？她要跟北燕使团一起走！

    定王夫妻都傻了，事先早就与安乐说得清楚明白，这桩婚事只是虚应，绝不可能当真。这孩子当时并未说什么，谁知道她此时竟然有如此惊人之举！

    安乐郡主冷笑连连，昂然道：“孩儿情愿死在北燕，也不愿意一辈子背着‘毁婚女’的恶名声。父王母妃若当真疼孩儿，当初就不该把主意打到孩儿身上。孩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完就扔的物件！多说无益，请父王母妃为孩儿在皇帝爷爷那里博个尊号罢。若有一日，孩儿能以孝公主之尊埋骨异乡，死也值了！”安乐郡主阴沉沉一笑，甩手离开，将倔强又悲凉的幼小背影留给狠心的爹和伤心的娘。

    安乐郡主提前行了笄礼，老皇帝册其为京安敬公主，带着大笔嫁妆，加入北燕使团，迤逦而去。冷艳冠绝北燕的西昙夫人开始了她传奇又悲情的异国人生。

    赵婠站在城楼上，远远注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渐渐消失于眼帘。她身旁，固定伴着的几个小人皆意志消沉，无论京安公主从前如何跋扈骄横，现在的她都只会令人怜惜。

    赵婠终于松了口气，她足不出户了十几日，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儿遣人来问了好几次，都被她搪塞过去。小孩子要拿些头疼脑热的毛病逃课，似是常事。师父们并师兄来看了她一次，便听之任之，毕竟她终究是个小孩儿，总有懈怠懒倦的时候。

    时间过得很快，六月知了烦死人的时节，老皇帝宣布今年要去夏宫避暑，军国大事尽付于太子，他老人家要安享这个炎炎夏日。

    夏宫建于雍城，清平孝公主常年清修之所退思观离夏宫极近。有人说，几年未见，老皇帝想女儿了。赵奚却道，西秦欲对北燕用兵，老皇帝要亲自去见女儿，想说动她出面压阵。

    陪同前往夏宫的妃嫔有苏贤妃、黎淑妃、韶华文华二夫人，刘蕙妃涂静妃、方白二贵嫔等十五位妃嫔。定王已经不再闭门思过，此次携世子暄公子曚一并跟随，定王妃据说在家养病；寓王夫妇带着新婚的儿子媳妇也来了；宜王妃要料理王府事务，脱不开身，将一对孪生子托给苏贤妃照料。太子妃江氏代替太子尽孝于御前，领着东宫四位公子整理行装，一并出发。

    京城皇宫里留下钱贵妃并李德妃总揽**大局，六尚一局的女官差不多走了一半，宫女太监倒是留下不少，毕竟夏宫也有宫人留候。恒京的皇宫一下便清静了许多。

    朝臣方面，老皇帝考虑到太子治国需要人手，便只召了数位年高爵显、事务却比较清闲的老大人相陪，另外点了御林军中军伴驾。

    赵奚肯定是要去的，赵婠却不想离开家里，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那边还有许多东西等待着她去学习，她对温和真气与玉片的关系也愈发有心得，每日练功不辍。

    不过，鲁班师父却游说她去雍城，因为他可以领着赵婠去拜见清平孝公主殿下。并且，夏宫的中和殿那是举世三大亡越机关遗迹之一，机关营并机关供奉院经年有人驻守研究。据可靠小道消息，中和殿外殿机关阵的破解已经有了突破式的进展！

    还“可靠”的小道消息？！赵婠鄙视了一番鲁师父，又不可避免地心动了。她想了又想，瞧瞧暗红，觉着这些时日大管家对自己的事情很是上心，恪尽职守，表现得非常不错。也许……他也愿意去夏宫看望宁安？

    赵婠故意问暗红道：“宁安公主走了这么久，婠婠还真挺想她的……虽然她对婠婠总是板着一副死人脸。暗红哥哥，你想不想她？”歪着头笑眯眯地等回答。

    死人脸？暗红眉一抖，眼帘微垂，不说话。赵婠又逗了一会儿，他要么不吭声，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真是好生没趣。不过以她对暗红的了解，如果不想，他肯定会直接说出来。

    “既然你不想她，那算了，婠婠去回绝鲁师父好了。他老人家说要带婠婠去拜见清平公主，并想办法领我参观一下中和殿呢！”赵婠假模假式地叹了一声，颇为可惜的样子。

    暗红薄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宁安那么好的女孩子，她刚走那几天，他梦里都是她，这几个月不见，怎么可能不想？只是这话要从自己口中而出，他又觉得有些别扭与尴尬。

    为了赵奚出行事宜，侯府忙碌起来。暗红见赵婠果真一副不急不燥、半分出行准备也不做的模样，终究黯然。为的却不是无法与宁安见面，而是他很清楚，如果赵婠不跟着一起去雍城，那么，她在家门口送赵奚离开的那一刻，将会是二人永别之时！

    赵奚对赵婠的决定不置一词，他将自己的身后事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自己死了之后，赵婠也不会被有恶意的人觊觎。虽然不舍，但大限将至，这无用残躯将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场景必是残忍悲凉的，他不愿意赵婠亲身体验那一刻。

    所以，遗憾有，更多的却是安心。

    然而，他临上马前，赵婠与暗红送出来，二人都带着行李，赵婠还背上了机关营三位师父为她量身打造、有她一人高的机关匣。赵奚心中长叹，阻止的话被赵婠甜甜的笑脸给堵在喉中。也罢，就珍惜这几日的好时光！

    一家人赶到宫门口，汇入等待的队伍。不多时，老皇帝的圣驾到了，前呼后拥着出了恒京，在御林军中军五千官兵的簇拥下，赶往雍城。

    雍城说是一座城，其实也就一个镇子那么大，还是亡越的时代，它就叫这个名儿。西秦在此地常驻有京卫营预备营的三万人马，根本已将雍城变做了军屯之地。预备营的军士们平时除了操练，渐渐将环绕雍城的雍山开辟出梯田，种上了庄稼。

    长此以往，雍城竟成了最靠近京城的产粮之地，尤其是在雍山主峰开辟出的那百多亩田，因水清土肥，所产之米质优味美，已成了贡米。老皇帝若是高兴，赏朝中二三重臣几十斤，老大人们还挺兴奋。

    此城建于雍山山脚，沿山势也建起房舍，夏宫便在雍山的半山腰，位于整座雍城的最高处。无论在夏宫的哪一处，只要俯瞰而下，就能瞧见雍城内绿荫遍布，军舍点缀其间，虽散却不乱，影影绰绰间可见森严法度。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一座大军营。雍山退思峰之上的退思观，乃清平孝公主居住之地。有数万兵马驻守及一位九品上强者坐镇，雍城安全无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一章 游猎日，一声嚎

    第七十一章   游猎日，一声嚎

    知道今日皇帝陛下将亲临。且有盛大的游猎会要举行，猎场的宫人们天微微亮就开始忙碌。

    猎场其实就是一大片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山野林地，草木生长得极茂盛，且不曾经过任何整理，完全的原生态。那里边好几种灌木足可以将一些小人挡个严实，比如灵敬公主。

    猎场被又高又坚硬的铁栅栏分隔开来，共有三个区域。中等区域里散放着的动物，大多数无甚危险，当然，也要有那么几头非温驯存在起调剂作用，带点刺激。这个区域专供随行的小朋友们练手。

    最大的区域，是游猎会的主战场，各类猛兽投放，当中还有几头准妖兽，今年听说有一头较弱的一品妖兽。此处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最爱，他们早就嗷嗷叫着，目标直指妖兽准妖兽。皇帝也喜欢在这儿厮混，因为此处他也能引弓射箭，若是防护措施到位，亲身上去与猛兽肉搏也不无可能。

    最小的区域，那是八品以上武者的乐园。他们将在此与妖兽们一争长短，这也是游猎会的重头戏。今年，驻守南荒边界的镇东军东南大营送回来四头一品上境界妖兽，两头二品下妖兽，还有一头三品中的妖兽。如此丰盛的大餐，引得军中宫廷里的八品以上强者们垂涎欲滴。

    八品下的武者已经有了与一品上妖兽抗衡的资格，八品上勉强能与二品妖兽战个势均力敌，至于这头三品中，大家都认为应是赵大监的菜。东南大营说，发现此妖兽时，它已奄奄一息，否则绝弄不到手。要不是此兽已是迟暮，有很大可能以之为礼，招来一位万兽山的高手。

    天已大亮，饿了三日的众兽嚎叫不止，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到时候一定能给游猎的众人带来一点惊喜。每年的游猎会都要见血，这是老皇帝的要求，不见血，没一点儿血性，还是纠纠西秦好男儿么！？

    眼面前就是猎场两个区域的入口，重头戏当然要留到最后，现在先拿大中两个猎场的野物开开心。

    马长嘶，旗飞舞。辰时正，老皇帝也不多话，站在参与游猎的一百二十多人面前，特别用鼓励的眼光看了看又激动又紧张的小朋友们。手重重一挥，一声暴喝：进场！

    早已热血冲顶的青年们，随着皇帝这声呼喝，齐齐策马，飞一样卷入大猎场。小朋友只有撒脚丫了，免不了吃一嘴灰尘，一面跑一面呸呸呸的，后头响起大人们充满了戏谑又爱怜的笑声。

    赵婠跑进猎场前，回头望了一眼义父。他微笑着，满脸慈爱。脚步一滞，赵婠真想回头，使尽浑身解数央求义父回家去。然而，暗红牢牢抓住了她一只手，扯着她往前跑。

    赵婠怒极恨极伤心之极，狠狠甩掉暗红的胳膊，脚下发力，追上了跑在前面的众小人。

    除了御林军将士，众小人身旁还各自跟了四、五名宫人或是家仆，皆有武勇在身，随时准备给主子堵野兽的血盆大口。跑进猎场，四十多个小朋友立时分了派系。或三五成群、或八九作堆，搞得御林军也不得不拆分开来分别护卫。

    赵婠这里不用说，仍是玩在一处的众小人，再加上自称领了皇命来照顾皇姑并堂弟们的定王府两位皇孙。除此之外，尚有宫人仆从共二十三人，御林军二十八人。所有人加在一起，过了半百之数。不过，宫人仆从与御林军只在一旁看护，对付那些野兽还是要小人们自己动手。

    扫一眼与御林军校尉说话的定王府两皇孙，暗红心中冷笑，这两位哪里是来保护人的，分明是要瞅冷子给咱们下绊子，也许有更毒辣的主意也不一定。哼，只不过三品的修为，也想在小爷面前玩花招，你们还差点！

    这支小队伍吵吵嚷嚷着往猎场深处走，过了一刻钟，连根兽毛也没瞅见，众小人就有些不耐烦了，叽叽喳喳抱怨不停。赵婠仍然心不在焉，惹得灵敬小公主不时看过来。暗红悄悄捅了她一把，她才赶紧收拾心情。现在担心也没用了，只有听天由命！

    赵婠随大流，跟着小人们乱走，又过了半个时辰，总算有人猎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众小人当中，公子显的准头还不错，射中一只山鸡。宜王孪生子别看年纪小，却不白给。世子晌射中兔子的后腿，让公子晗赶上去一刀捅死。其余小人欢呼雀跃，劲头越发足了。话说，除了定王府两位皇孙，其余小人都是第一次参加游猎，年纪幼小的灵敬公主与宜王孪生子要不是赵婠求情，只怕根本来不了。

    赵婠现在后悔了，早知道会有祸事发生，她说什么也不会帮灵敬并孪生子向苏贤妃和白贵嫔求情，三人再缠得她脑瓜发晕，她也不能答应！现在，她只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去。赵婠充满忧虑的目光在众小人面上扫过，正好对上公子显探究怀疑的眼神，心中一咯噔，狠狠一眼瞪过去。

    要是往常，公子显一准别扭地瞪回来，且再不搭理她。但今日，他明显犹豫了一下，居然挤到她身边，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真差。要不你回去？等会儿受了伤不是好玩的。”

    赵婠一愣，却也接受了公子显的好心，回道：“昨天晚上想着今日要打猎，好久才睡着呢。”

    公子显不太相信。嘟哝道：“可是你不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家伙还真是多事，没事盯着我做甚？赵婠不乐意地白他一眼：“你要是天光才睡下，也会和我一般。”

    怕公子显再说什么，赵婠将脸别到一旁与灵敬说话，公子显郁闷地盯着她的后脑穴，怏怏走开。将注意力放在定王府两位皇孙身上的暗红，抽空扫了公子显一眼，嘴角微翘。

    往猎场深处走，猎物渐多了。小人们也放开了胆子，虽然射不准，却让护卫们围成圈把猎物赶成一堆。小人们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剑，好一阵追逐砍杀。

    赵婠落在人群后面，看见就连灵敬与公子昭身上都溅上了血，无来由的，心中寒意大生。西秦尚武不分男女，但这般小的孩子就如此好勇斗狠，她总觉得眼前所见很不真实。

    自己打猎杀生，甚至喝血吃生肉，为的是活下去。可他们不缺吃喝，温饱无虞，为什么如此嗜杀？看见灵敬小公主手里掐着一只脖子软软搭在一旁的兔子跑来，赵婠胃里一阵翻腾。

    灵敬小公主兴奋地小脸泛光，高高把兔子举起来，对赵婠大声嚷嚷：“婠姐姐，这是瓒瓒亲手杀的兔子喔！瓒瓒学婠姐姐，不怕血，敢动刀子！”又晃了晃手中一把匕首，眼巴巴地瞧着赵婠，一副“快狠狠夸我吧”的表情。

    可是赵婠的脸色很难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见灵敬的小脸就要绷不住，又惊又疑还很委屈的样子，赵婠慢慢道：“瓒瓒，你不觉得这只小兔子很可怜吗？你摸摸看，它的毛软软的，为什么要杀了它？抓回去陪你玩不好吗？”

    灵敬公主眨眨大眼睛，天真又无辜地说：“可是，今天就是要杀兔子杀狼杀大猫呀。婠姐姐要小兔子玩，瓒瓒回去送给你，好不好？”又扯赵婠的袖子，“婠姐姐来呀来呀，你今天还没动一次刀子呢！瓒瓒好想看婠姐姐杀狼杀大猫，婠姐姐最厉害！”

    赵婠囧了，没事杀着玩与为了活命打猎，完全是两回事！但这话没法子给灵敬讲清楚，再者说了，要不是心中有事，只怕她也会举起刀剑给义父猎下酒菜。

    人的心情决定了她的行动。赵婠终究是个小孩子。再老成，也不可能真正像个大人一样，把恐惧完完全全掩藏起来。

    两个人在这里拉拉扯扯，那儿几个小人也都举着猎物欢呼，望向赵婠的眼神不免有些趾高气扬。明明说自己在山里如何如何能干，还号称咬死过狼，结果呢？世子时说话的声音最大，巴不得自己的父王和皇爷爷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他今天亲手猎了一只山猫。

    赵婠叹了一声，给自己鼓了鼓劲，对灵敬公主笑道：“瓒瓒，我们走。今天还真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本事！”灵敬公主笑逐颜开，把兔子一扔，牵着赵婠的手，两个人不理那些小人，往猎场另一边去。

    走了一会儿，赵婠突然蹲下身子，仔细地看草地当中的痕迹，灵敬小公主虽不明所以，却也一本正经地盯着瞧。赵婠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捏起一片已看不出形状的残叶举到鼻子旁边嗅了嗅，想了想，对灵敬道：“瓒瓒，你当真不怕？”

    灵敬公主见她这副认真到冷肃的模样，原本不怕，现在反而有些惴惴，弱弱道：“有婠姐姐在，瓒瓒不怕。”可惜皱成包子的小脸儿出卖了她的真心，她被赵婠吓着了。

    赵婠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孤猪难惹。咱们人多虽然一定能杀了它，却说不定有人会受伤。”一堆小娃，去和一头独来独往的大野猪放对，这不是找死么？赵婠信心不足，当即打消了主意。不过，这头猪所去的方向貌似正是退思峡，说不定在路上又会遇上。赵婠犹豫不决。

    “孤猪？你莫非说的是野猪？”

    赵婠一回头，身后已站了一群小人并护卫，说话的正是密王世子时，那眼睛里放出的光，都够将这片小林子点着了。

    赵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好像看错了，有点像野猪的蹄印而已。”

    世子时哪里相信她，手一招，把自己带来的一名护卫唤过来，命他仔细看这地上痕迹。不需多时，护卫便确认，这痕迹还真像是一头野猪留下来的，那滩又腥又臊的水渍便是猪尿。

    这下还了得，在哄小孩子开心的区域里能出现一头狼就不错了，这回皇爷爷居然肯让猎场放进一头野猪来，还真是令众小人……尤其是众小男人喜出望外，直呼皇爷爷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婠见此情形，知道这头猪算是完了。有密王府那名护卫在，就算自己不出手，大家也一定会奔猪而去。算了，反正她原本就要往这方向走。她拖着灵敬小公主在众小人后头跟着，一面留意身旁有无异常。

    走了约摸一刻钟，蓦然，一声凄厉的野兽嚎叫炸响，把众小人惊得都止住脚步。这股野兽威势实在太过强盛，即使是有五品修为在身的暗红，也有些吃不住劲，六月天里，他的脸色白如冬雪。

    草丛中簌簌作响，赵婠的眉越皱越紧，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刚才那声兽嚎，可不太像是野猪的吼叫声音啊，明明应该是“哼哼嗯嗯”的，方才听到的不像真不像。

    并且，风里那股极为难闻腥臊的味道，远比赵婠所知的任何野兽味道都要刺鼻冲脑，只是轻轻嗅了一嗅，她便觉着头晕目眩，腹中翻腾欲作呕。

    旁边灵敬小公主喉中呃呃作声，一弯腰，呕出几口清水，眼泪汪汪地对赵婠道：“婠姐姐，瓒瓒好难受。”

    赵婠轻轻拍着她的背，叹气道：“且忍一忍，对了，我这里有糖，你要不要吃一颗？”

    灵敬公主口中发苦，当下点了点小脑袋，接过赵婠递来的一粒糖球，刚要放进嘴里，眼珠一转，也不知看见了什么，手一松，糖球啪地掉地上。

    赵婠循着小公主的眼神望过去，立时同样骇住。眼前的确出现了一头野猪，不过，这头猪看着怎么这样别扭！？

    比起赵婠见过的山猪，这头野猪的体形还小一些，鬃毛青黑色，根根竖起如针；伸出嘴外的獠牙特别长，几乎与它的身子一般长短，牙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颤心寒的刺目光芒；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冷酷嗜血的贪婪目光，从大嘴中滴滴嗒嗒流下的唾液腥臭之极。

    暗红眼瞳猛然紧缩，待看清楚这头野猪居然足有六趾之后，在心里大骂。运气真是背到家了，如此之大的猎场，这头黑甲六趾妖猪怎么就被自己等人给撞见了？这群乌合之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它抗衡，现在怎么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二章 游猎日，两个人

    第七十二章  游猎日，两个人（求订阅）

    周六，两集连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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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给小朋友们练胆的猎场。只提供温驯的食草动物并零星几只食肉野兽。这几只野兽还被皇帝悬了赏，若有人猎着了，看年纪大小，分别有不同的赏赐。密王世子时与宜王孪生子都打了赌的，放言一定要猎上一只。

    一路上，尽是些兔子山鸡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小人们不免嘀咕，现在，天从人愿，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头利牙森森的野猪。

    还不等识货的暗红想出办法，那儿一众小人已经从惊慌中清醒过来，兴奋不已。待发现面前这头猪体型不大，看上去很好欺负，走在最前面的世子时嗷唠一嗓子举起刀气势汹汹地直奔猪头，大有一刀枭首的架势。

    总算还有眼力不凡的护卫，只听几声惊呼，数条人影扑过去。有一人将世子时一把抱住，在地上翻滚躲避。另外二人亮兵器迎上妖猪，但只一照面，这两名密王府的护卫便被妖猪的獠牙捅了个对穿，摔在地上直抽搐。鲜血喷出老高，溅得四下都是。其余小人目瞪口呆，站得最近的几人被淋了个劈头盖脸。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还不等众人反应，那妖猪仰着短粗脖子，闷嚎一声，它身上霍然闪起一片黑光，泼雨一般细细的猪毛向众人洒将过来，瞬间哭喊声大作。

    赵婠被暗红兜头抱在怀里，暗红鼓荡起真气，将射向自己的猪毛针都挡在身外。这手真气外放让他的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赵婠心里发急，她听见身旁的小公主发出令人心碎的痛苦哭喊声。拼命从暗红怀里挣脱出来，她见灵敬公主已经倒在地上翻滚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个劲地叫疼。

    一声呼哨，御林军的将士在校尉的带领下围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妖猪想冲向众小人的路。在妖猪眼里，这群又软又嫩的小孩子吃起来肯定更香甜。

    好在猪毛扎在身上虽然疼痛难忍，在短时间内却没有性命之忧。众护卫见御林军的士兵像纸糊的一般根本不是妖猪的一合之敌，便果断留下几人增援，另外一些人大声喊叫，让小人们赶紧逃跑，且有人放了示警冲天响箭。

    赵婠见众小人连防身的武器都给扔下不少，大有慌不择路之势，用力提起灵敬公主半挟半抱，又大声喊道：“大家别乱跑。合在一起逃！把兵刃捡起来呀！”与暗红对视，两个人从眼神中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撤往退思峡！

    听见她的声音，眦牙咧嘴的公子昭领着三个护卫毫不犹豫地跑过来。公子显被太子妃江氏特意指派的护卫直接抗走。世子时因自己的护卫只剩下一个，也被抱着跟随公子显、撇下众人而去。宜王孪生子年纪虽小胆却贼大，嚎叫着不肯走，让府中护卫挟在胳肢窝下，小脚乱踢蹬。几名护卫犹豫了片刻，最终留下一人跟着赵婠，其余三人展开身法，却将孪生子挟走。定王府两位皇孙不知什么心思，竟然也决定与赵婠合群，护卫苦劝不听。

    狂奔不过一刻钟，妖猪那骇人的嘶号便又响在脑后，各府护卫也不用多话，各自分出一半人拦阻。

    可惜，护卫当中实力最高者不过四品的修为，只因此处投放的野兽几乎没有杀伤力，有几头狼就算刺激了。哪里想得到，居然会出现一头实力如此可怕的“野猪”！

    它的皮坚硬如铁，护卫们刀劈斧斫剑刺皆无济于事，半分伤痕也留不下。它的獠牙尖锐胜刀。只要挨着刺着肯定是皮开肉绽甚至透明窟窿的下场。它的身形虽然较一般的野猪还小，但撞在人身上，同样骨断筋折。实力的巨大差异虽然也能靠数量来拉近，在场的十几名护卫却显然不够看。这头一品下的妖猪单打独斗要八品强者，群殴也至少要全数四品以上才能对付。

    又跑了只一会儿，那可怕的树倒枝裂声音便追了上来，兽臊气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中人欲呕。众小人不禁魂飞天外，扯着嗓子喊“救命”。最终剩下的几名护卫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一咬牙毅然留下断后。飞奔的只有众小人了。

    灵敬公主被暗红接手抱着，赵婠紧紧拉着公子昭，跟在暗红身后。定王府两位皇孙一面叫着“皇姑皇姑”，一面发足追赶，半步不离。

    身后惨叫声接二连三传来，赵婠脸上身上全是汗。公子昭喘地像破了的风箱，他身胖懒动，能跑这么远，一半靠的是赵婠死命拉扯，一半是不输于赵婠“活命论”的人生信条。

    赵婠小脑袋里乱作一团，她想着，按理说此地虽离猎场入口颇远，然而这么长的时间，外面的大人们早应该看见听见响箭，他们都骑着大马，应该很快就能赶到吧？她的心沉到谷底，隐约猜到方才这富定与义父的谋划有关，不过……看暗红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这头可怕的野猪却是意外？

    就是倒霉催的！暗红忙里偷闲向后方瞟了一眼，那头妖猪不紧不慢吭吭唧唧地跟着。嘴里嚼着的是——一截手臂！

    看样子，自己这几个人是成了妖猪的备用粮。不行，不能让定王府这两个不怀好意的小子跟着，自己与妖猪拼命，他们九成九会在后面捅上一刀。

    暗红疾呼：“暄世子，请你带着公主殿下和曚公子、昭公子先走，小人与我家小姐留下阻那畜生一阻！”说着话，将灵敬公主扔给世子暄，又对赵婠道，“小姐，拿出机关弩来，你远射，小人近攻，救援的人也许快到了！”

    世子暄接过已经晕厥的灵敬公主，与公子曚交换了眼色，世子暄道：“很好，侯府的大管家忠心可嘉，本世子定会向皇祖父禀报，为你搏个身后名。”虽如此说，一丝狞笑却出现在他脸庞，这兄弟二人居然不约而同拽出长剑，猛然向赵婠掷去。

    暗红早有防备，冷笑一声。腰上半月刀出鞘，凌空一劈，一道半月形的真气轻巧之极地磕飞了长剑。世子暄与公子曚大惊，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纤瘦的俊美小少年竟然已经到了真气外放的五品境界，二人大骇，转身便跑。

    赵婠大吼：“你们两个坏蛋，带上昭昭一起跑！”她松开公子昭，把他急急推走，急促道：“昭昭，你快跑！”

    公子昭被她推得差点摔倒，然而定王府两位皇孙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已经窜出去好远一段路，根本不理会公子昭。公子昭胖乎乎的脸蛋上满是绝望，一屁股坐倒在地，喘气摇摇头道：“婠……姑姑，我我我……跑不动了。”

    赵婠望着那浑然不顾兄弟死活的定王府皇孙，气得直跺脚。也罢，昨天晚上义父说过有赵伯在暗中护着，想来自己定不会有事。也许跟着自己，公子昭还安全些。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心灵敬公主。

    那里妖猪已然嘶嚎着扑过来，被暗红截住。暗红的半月刀是一对，挥舞起来漫天的刀光，水泼不进。可惜他的修为仍然尚浅，对妖猪坚韧之极的厚皮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仗着一手精妙绝伦的刀法与轻灵小巧的身法缠住妖猪，且根本不与妖猪正面对抗，一味地躲闪游斗，并不住催促赵婠使用机关匣。

    赵婠将直立起来，与自己胸口平齐的机关匣放在地上。先从里面摸出几个零件，小手翻飞，片刻便组装成一架机关短弩。将弩递给公子昭，瞟一眼众人身后道：“昭昭，你拿着机关弩盯好咱们后面，防止有野物儿窜出来偷袭。”公子昭颤抖着手接过弩，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面对方才定王府皇孙逃跑的方向。

    赵婠又按动机关匣上按扭，吱吱卡卡声一阵大作，见暗红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紧张地脸上冒汗，终于一声大喝：“向左闪开！”

    暗红赶紧跳到一旁，只觉身旁风声飒然，侧脸望过去，一道亮银光芒从眼前划过，他这才喘了两口气，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再看那妖猪，居然被一支足有一人高的烂银长箭狠狠钉在地上，兀自挣扎不已。

    心里骇然，暗红扭头看赵婠，只见她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架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大的机关弩，底架扎入地下，箭匣宽厚，森森利箭直指前方。赵婠涨红了脸，显得颇为吃力，她一脚踩在机关弩的踏板上，一手扯住了弓弦，猛然一声冷喝，又是一道亮银光芒直扑妖猪。

    暗红总算有五品的武道修为在身，眼力非凡，他隐约看见，那支箭初射出时明明只有儿臂长，飞到一半便已经暴涨了两倍。眼瞳一缩，他早听说这只机关匣是赵婠机关营的三位师父合力打造，妙用多多，但没想到它居然能延展变化为一架机关伸缩弩。

    另外，从不见这丫头使弓弄剑，没想到她的射艺如此不俗，居然能精准地射中扑跳正欢的妖猪，而第二箭，更是直接贯穿了妖猪面颊骨，此正是妖猪黑甲不能覆盖之处！

    赵婠手一松，跌坐在地，心有余悸，这伸缩强弩还不是她能自如掌控的东西。她力气太小，被弩箭射出时的巨大反震力震得虎口破裂，血糊了一手，胸口也疼得厉害。不过总算没白冒一次险，这头可怕的猪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与暗红面面相视，两个人都吁了一口气，觉得浑身无力，正此时，暗红眉一皱，赵婠也听见公子昭惊疑不定地问：“暄哥哥、曚哥哥，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扭头望去，那定王府的两位皇孙居然去而复返。赵婠扭头一看，小脸顿时白了，质问：“灵敬公主呢？”

    定王世子暄淡淡一笑，不理她。公子曚上前一脚踢在公子昭的太阳穴上，公子昭一声也未出，软软倒地。

    赵婠愤然而起，大骂：“混蛋！你干什么踢他？”瞧见公子曚满脸狞色，心中有些明了，不由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哼，三月三我被人差点杀死，莫非也是你们定王府干的好事儿？”

    公子曚张弓搭箭，瞄准赵婠不屑道：“贱婢，不过仗着那个阉人，竟当真以为自己成个人物了！定王府若与你计较，岂不玷污了我堂堂皇子府第的宝刃！不过今天，哼哼，你得死，”森寒目光又扫了眼暗红，内中竟有几分yin邪之意，“你这大管家倒是个宝贝，哈哈，大宝贝！”

    赵婠明明气得发昏，拄着弩浑身颤抖，表情却很平静，一点也不慌张，而暗红也没有第一时间护卫到她身边来。主仆两个都用一种厌憎中带着怜悯的奇异目光盯着公子曚。

    公子曚见赵婠居然不惧不怕直直瞪着自己，更是欲杀之而后快，他眼露凶光，一声虎喝，扣着箭的手指就要松开。

    然而，一颗大好头颅突地冲天而起，鲜血喷了地上的公子昭一身。赵婠“呃呃”呕了几声，捂住鼻子，对世子暄嗡声嗡气道：“赵伯，你什么时候变成的嬴暄？方才还不是呢。”

    赵婠体内有千面蛊，虽然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学会养蛊之法，却不妨碍她与赵德相互之间的感应。当定王府两位皇孙出现的一刹那，赵德就让她知道了这个世子暄是假的。

    赵德一弹手，往公子曚的无头尸上不知扔了什么东西，就听滋滋作响，仿佛是虫啃蚁咬之声，听来令人碜得慌。很快，公子曚的尸体连衣裳在内都在数息间化作了乌有，只余一滩乌黑的水渍。

    赵婠吓得不轻，瞪着赵德，说不出话。赵德慈眉善目一笑道：“小姐，现在可没功夫说这个，老奴还要去办点事情。你们在山里小心着，放出来的妖兽可不止一头。”他从身上掏出个花里胡哨的香囊，扔给赵婠，“小姐戴上这个，只要你不去招惹那些畜生，它们便不会来撩你。现在只你与大管家两人，用这东西也不怕惹人生疑了。”

    赵婠接过香囊，惊见赵德蹲下身子，并手指就往公子昭捅去，不由惊呼：“别杀昭昭！”

    赵德呵呵笑道：“小姐不说，老奴也会留这小家伙一命，老奴只不过让他忘了方才那事儿罢了。对了，灵敬就在不远的地方，小姐要去得快，也许她还没被狼叼走。”这里说着话，那儿手上不停，赵德飞快地在公子昭的后脑点了几指，站起身拎起公子曚的首级，“老奴走了，小姐只需静观其变，顺势而为，不用惊慌害怕！”

    赵婠点头，目送赵德一个起落便消失于眼前。暗红走到她身旁，两人没时间费话，拍醒公子昭。他果真茫然不知事，记忆居然还停留在初入猎场之时，等看到那头死去的妖猪，又见自己一身的血，身上还刺痛难忍，不由呜呜直哭。

    赵婠将伸缩强弩的弩箭收回，还让暗红挖下妖猪的一对长牙背着，说是机关好材料。暗红边干活边说，今天发生这事情，定然有蹊跷古怪在内，咱们要多加小心。赵婠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公子昭听的，便没有接口，三个人鼓足劲儿，往方才赵德所说灵敬公主所在方向而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三章 游猎日，群兽狂

    第七十三章  游猎日，群兽狂

    “此次计划，老夫多年来布下的暗子将尽数调动。确保万无一失。燕人也将下血本。如此一来，二十三掌柜事后尽可将自己带来的人手寻机安排。九掌柜处老夫已知会，他会尽全力配合你行事。二十三掌柜切莫误了此次良机，如果有难处，不妨多与九掌柜商议。”

    “猎场三十八处铁栅栏都尽数被毁，二十三掌柜带着我乖女往雍山主峰退思观去。午时三刻之前过退思峡即可，午时三刻之后未过，下山，切记往恒京方向走，不可再走回头路去往夏宫。”

    “这番作为定要让西秦天翻地覆！”

    双刀霍霍，暗红劈翻一头恶狼，心里还在想着赵奚所说之话。他细细做过功课，将雍山地形烂熟于心，为的就是在午时三刻之前带着赵婠从退思峡逃离猎场，去往退思观。

    他与赵婠，领着小胖球公子昭，急行半里，果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人事不醒的灵敬小公主。赵婠吓个半死，试了试灵敬的鼻息，平稳悠长，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不热。她眼一亮，暗暗猜测，莫不是赵伯帮的忙？

    这个时候想太多也没用，赵婠从机关匣里取出绳索，将灵敬捆在暗红背上，方便他双手仍持刀。

    公子昭手里端着机关弩，张惶四顾，一有风吹草动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爆射一顿，有两次弩箭射在石上反迸回来，差点划花了赵婠的脸。赵婠气得连骂带踹，命令他不许妄为，否则就收回机关弩。在她的暴力威胁之下，公子昭眦牙咧嘴、哭哭噎噎地点头，果真老实多了。

    四个人走了没多久，猛然听得一阵接一阵的冲天兽吼，震得人耳朵嗡嗡嗡乱响。这阵兽吼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接下来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树木哗啦啦作响。

    这下可好，别说公子昭了，就连赵婠都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目中无神，扯着嗓子尖叫：“兽狂了！兽狂了！”

    暗红一听，脑中一激灵，立时想起在商业协会书馆里看到过的游行杂记所述“兽狂”之事。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去猜测这是不是赵奚计划中的一环，暗红薅起赵婠，大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赵婠被他这大力一扯。猎装紧窄的袖子顿时断了一截，露出半只光洁滑腻的小臂，那上面牢牢套着一只血红血红的手镯，红白相衬，红的愈红，白的越白。

    暗红一呆，突地有些脸烫，赶紧移开眼。赵婠从惊恐万状中清醒过来，只因她曾经见过一次兽狂，那次小命好险没保住，此番再度听到群兽发狂时的如雷咆哮，由不得她不色变。她迅速回想，从兽吼声的大小来判断，这次兽狂的规模绝对比不上断魂山里的那次。

    不害怕不害怕，她安慰自己，赵伯还给了一个保命的香囊呢！紧紧握住手中短剑，她冷静下来，见公子昭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的怂样，眼珠一立，赵婠大声骂道：“昭昭。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瞧你这孬样！你再不起来，我又要骂你窝囊废！怂货！”

    公子昭的眼珠子立马就红了，虽然小胖腿还在打抖，却手脚并用地站起身，跟在赵婠与暗红后面开跑。此时，天空中接二连三传来霹雳般的示警冲天响箭爆炸声响，显见猎场已然乱作一团。照此情形，只怕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有人来寻找他们，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山野地里不时蹦跳而出动物，有食草的，也有食肉的，杂食的更多。这些动物都搏了命一般地狂奔乱跑，也不知道它们身后有什么在追着。

    兽狂形成的原因不外乎几种，一是天地变化，诸如地动、山裂、雪崩、海啸、火山爆发等等，兽群天生对危险的感知，让它们在天地有异变之前便仓惶逃窜。这种时候的兽群以逃命为第一选择，纵使是天敌也很少互相攻击，除非是挡着了自己逃命的道。

    第二种兽狂是妖兽群猎，这种兽狂现象只会出现在南荒之中，普天下，只有那儿才存在妖兽群，这时的兽群会逃命，但也有可能聚集起来反戈一击，由死道求活路。

    第三种情况则是人为，有那精通驱兽之术的奇人，以特殊法门驱赶兽群，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兽狂。群兽大多已丧失理智，逢人便咬，嗜血疯狂，不死不休。

    暗红心中一动，有九成把握能确定这猎场的兽狂定是赵伯的杰作！他老人家虽然出身毒虫峡，对驱兽之术也许并不如其他同门那么精通，但令群兽发狂奔跑乱窜，这还是办得到的。怪不得他给了赵婠那香囊，有备无患啊。

    想到这里，暗红心中大定。既然是赵伯驱的兽，那他一定会避开自己等人的行进路线。果不其然，这一路上虽然也不时遇上野兽，但数量极少，最多一次不过是三头恶狼同行，都被暗红一刀斩杀。

    恶狼暴虐凶残的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暗红知道，它们已经疯了，除了咬死面前出现的人类，不知道其他。别说是天性残忍的狼，就连温驯的食草动物看见一行四人，都会扑过来猛啃一口。还好路遇狂兽不多，暗红与赵婠完全应付得来，只要没有妖兽出现。安全应该能保证。

    赵婠并暗红奇怪，赵伯不是说有香囊在，没有野物袭击吗？等后来，几人远远地瞧见一只如小山般巨大狰狞的怪兽，还未等转身逃跑，那只小山般的怪兽迈着惊天动地的步伐跑过来，却又在半路上嚎叫一声后掉头而去。赵婠与暗红才醒悟过来，原来赵伯说的是妖兽！

    暗红与赵婠对兽狂都略有了解，知道手下万万不能容情，因此无论是什么动物，只要到了眼前便是一刀一剑。眼也不带眨的。公子昭就差事了，心里尚存仁慈，不过在差点被一只短腿兔子蹬瞎眼睛后，也咬着牙发了狠。

    暗红见他拿着机关弩多有不便，将自己右手的刀递给公子昭。赵婠这才发现，暗红左右开弓，其实左手更灵便些。

    四个人一路疾行，暗红大急，此时已过巳时，离午时三刻不过一个多时辰，离那退思峡还有十多里路，这般拖沓下去，只怕根本不能按时过峡。

    这儿时间原本便不够，那里还偏生事故。走了没多远，四人便听见呼救之声，隔了老远一看，不去救也不行了，那竟是密王世子时与两个小少年。三人被一只花斑豹给追着，势如疯虎一般挥动手中刀剑，被这只疯了的豹子咬得遍体鳞伤。

    暗红与赵婠略一犹豫，那儿便发出一声惨叫，一个小少年被豹子咬住了半边肩膀，豹头一甩，那小少年立即分尸两截，内脏鲜血淋了满地。世子时与另外一名小少年齐齐悲号，声音凄厉，满是绝望。

    暗红叹了一声，腾身而起，刷刷几道刀光，就将那只正吞食血肉的豹子剁成了数段。世子时与那名小少年微一怔愣，随即冲上前去，举兵刃对着豹尸好一通乱斩，脸上血泪交加，哭嚎声震天。

    赵婠领着公子昭也走到他们身旁，瞧见那锦衣小少年惨不忍睹的尸身，心中恻然。见世子时与那小少年没完没了，将豹尸都剁成了肉酱仍不解恨。不由纤眉一皱，迈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对准世子时脸上噼啪便是一对正反阴阳掌。

    她这段时间一直以散花心法驱动温和气息，力气大涨，虽然拉动臂力四石的伸缩强弩还很吃力，扇人耳光却是极得心应手。世子时被揍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清醒过来，一看是赵婠怒气冲冲瞪着自己，立即醒悟过来是她动的手，不禁暴怒，目眦欲裂地吼道：“你敢打我？！”

    赵婠冷冷道：“打的就是你！不知道留着力气保命，跟一只死豹子较个什么劲！哼，孬种！”说完话，指着仍在剁豹尸的小少年道，“我要不打醒你，你现在与他一个样儿！”

    世子时扭脸看去，自己的同伴傻呵呵地发笑，眼睛发直，嘴角流涎，举着一把斧头横一下竖一下剁个不休。世子时心中一寒，明白了赵婠的用意，紫涨着面皮，虽没说什么软话，却也举起手，啪啪啪啪，搧了那小少年四记耳光。

    那小少年的脸立时便肿了，不过混沌呆滞的表情却瞬间鲜活，看看世子时、暗红、赵婠、公子昭，又瞧一眼脚下的豹尸，嘴一咧，手中斧头一扔，哇一声坐倒在地，大哭起来。

    许是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大过悲惨，暗红觉得背上有了动静，扭头一看，灵敬公主正眨着明眸，茫然地东瞧西看。

    赵婠见状大喜，凑到灵敬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脸儿，柔声问：“瓒瓒，你有没有不舒服？”

    灵敬小公主看着赵婠，小嘴扁了几扁，眼里滚下泪来，哭道：“婠姐姐，瓒瓒身上疼，好怕！”

    赵婠被那小少年哭得脑仁儿都疼，一声怒吼：“别嚎啦！再嚎就把你扔出去喂大猫！”

    小少年吓得哭声一噎，差点没喘匀这口气。世子时赶紧过去拉他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眼里泪光闪闪，脸上却都浮现死后余生的喜悦。

    这边赵婠安抚同样被她吓得不敢再哭的灵敬，从机关匣的侧箱取出一包变了形的点心递给灵敬，哄她：“瓒瓒不怕，放心，有婠姐姐和暗红哥哥在。喏，饿了吧？吃点心。”

    她这一说，在场所有人的肚皮都咕咕咕响起来。公子昭、世子时与那小少年眼巴巴地瞧着灵敬小口小口吃点心，馋得直咽唾沫，却不敢问赵婠讨要。

    赵婠想了想，拿了两块给暗红道：“暗红哥哥，这些野物儿差不多都是你宰了的，消耗太多力气，你也垫补两口。”暗红没拒绝，实是饿得慌了，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赵婠一转眼看见那三人，叹了口气道：“没办法，我带的零食实在不多。瓒瓒年纪最小，饿不得。暗红哥哥要保护咱们，更不能空着肚子，所以，”她扫一眼地上那豹尸，轻描淡写道，“咱们要想不挨饿，就吃它！”一指地上。

    公子昭、世子时还有那小少年闻言低头看向地面，惨白的脸色越发白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五章 游猎日，退思峡

    第七十五章   游猎日，退思峡(求订阅)

    雍山植被繁茂，伞盖也似的大树挡住了正午炽烈的阳光。否则以世子时、公子昭等人长年养尊处优娇惯出的身体，必然撑不了多久。

    另赵婠刮目相看的倒是那关宗皓，年纪虽小，却颇有毅力勇气，除了最开始差点吓傻了之外，后来的表现可圈可点，没有辱没了关老将军一门将星的令名。只是这孩子似乎遗传了老关家不擅言辞的特质，不与他说话，他绝不主动开口，小嘴紧紧抿着，再苦再难也不吭声。

    知道小命堪虞，六人纵使脚重如灌铅，也只能提力前行。远远已然望见退思峡那如天剑劈开一般的两侧徒峭崖壁，众人不由欢呼。过了退思峡，再攀上退思峰，退思观就到了眼前！

    知道希望触手可及，世子时与关宗皓一声欢呼，从脚底板涌出了劲头，拔腿便奔。公子昭憨憨直笑，笨重的身体也显得轻盈了几分。

    暗红抹了把汗水，与赵婠互视而笑。都在心里连道，还好还好，应该尚未到午时三刻。

    轰！轰！轰！轰隆！

    一股强劲之极的气流忽尔从退思峡入口山壁之上席卷而下，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世子时、关宗皓跑在最前面，被这股气流无情地卷到了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两人四肢抽搐，很快便没了动静。

    暗红与赵婠、公子昭虽然落在后方，却也受到了极强烈的波及，树枝尘土劈头盖脸砸来，山旁崖石乱滚，树倒枝斜，三人立时被掀翻倒地。灵敬小公主因在暗红背上，不知被什么给砸着了，惨厉地尖叫一声便失了音。

    赵婠吓得要喊，声音尚未出喉，呛了一嘴的沙土，差点噎死，呸呸吐出口中脏物，紧紧地闭上嘴巴。

    这番地动山摇足足持续一刻钟，等尘埃落定，几人都被掩埋在泥石树木之中。还是暗红功力深沉，从泥土中挣扎出来，抬头远远一望，骇然色变。

    只见退思峡一左一右两道山崖竟然被硬生生削去了一个尖顶，那些滚落的巨石树木将峡口堵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线天。午时三刻，原来如此！

    这退思峡还走得？暗红顾不上想那么多，既然事已至此，只有按赵奚所说，下山，回京去！

    瞥见一处泥土似有异常，他记得那儿应是赵婠被压倒之地，赶紧扑上前去，连扒带挖。很快，赵婠露出头，大口大口呼吸，还没喘匀气，从泥石中爬出来，叫着公子昭几人的名字，四下寻找。

    又见灵敬小公主毫无声息，赵婠吓得半死，定睛一看，小公主一头一脸的血，额上一个老大的豁口，仍在汩汩汨汨淌着血。手忙脚乱把灵敬从暗红背上解下来，暗红一拭鼻息。确定灵敬只是晕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赵婠。这小瓶子里装着上好的金创药，一路上建了好几次功。赵婠轻车熟路，先把灵敬额上的泥石抹去，再给她上药。

    公子昭被土石埋在赵婠不远处，很快便被暗红扒了出来，摇了几摇，公子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等小胖球摇摇晃晃站起身，暗红松了口气，看样子公子昭没受什么伤，只不过被刮破了些油皮。

    又想起被吹卷到半空重又落地的世子时与关宗皓，打理好灵敬伤口的赵婠招呼暗红、公子昭一起寻找。这次费了好些功夫，总算在那二人被憋死之前找到了他们。

    暗红一捏世子时与关宗皓的四肢，目光微黯。世子时与关宗皓说幸运又倒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伤着致命要害真够幸运的。说倒霉呢，关宗皓还好些，折了一只胳膊，另外擦伤撞伤无数；世子时就惨了，一条腿断了，逃命之时断腿，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不多久，晕厥的世子时与关宗皓，甚至灵敬小公主都悠悠醒来，几人瞧见对方的惨状，心中皆凄惶不安。当听到退思峡的入口已经被乱石堵住，最小的灵敬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有一个带头的，剩下那几个便也顺理成章地扯着嗓子嚎啕，到最后，就连暗红都红了眼睛。仰起头试图逼回眼泪。

    赵婠与灵敬抱头大哭了一会儿，心里百味掺杂。她此时若还想不到这一切的发生都与自己的义父有关，她也不是断魂山里的小机灵鬼赵阿囡了。

    义父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搞出这么大的声势阵仗！也不知道这次会死多少人，赵婠看看可怜兮兮的众小人，心里既愧又怕。

    暗红抹去泪花，打定了主意，沉声道：“小姐，你且在此地休息一会，我去退思峡那儿看看。”

    赵婠点点头道：“暗红哥哥，你要小心。”

    暗红对她轻轻一笑，柔声道：“不用担心我，小姐还是让殿下并公子少爷们别再哭了。方才那番大变，虽然会惊走许多野物，但大家这么一哭，说不定就会招来狼。”

    赵婠破涕一笑，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话！你快去快回呀！”

    暗红见她脸上凄色减弱了几分，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施展身法，飞快地向退思峡掠去。

    赵婠叹了口气，劝说那几个留点力气，要想活命，只会掉金豆子银豆子可无济于事。世子时、公子昭、关宗皓听了她的话，又抽噎了一会儿。总算是消停下来。只灵敬公主怕得狠了，这儿脑门又疼得厉害，赵婠费尽口舌，半响她才止了哭声。

    赵婠捡了粗长的树枝，回想了一番爷爷给村里牲畜接断腿的方法，试图给世子时与关宗皓接腿与胳膊。听得她说曾经在狗身上试过手，两个人严辞拒绝她的帮助。关宗皓只不过不信任她的手艺，但世子时的神色却不大对劲。

    赵婠蹙眉道：“十二少的胳膊还没什么，时时你的腿要不接上，等会儿怎么走？你想谁背你？”世子时默不吭声，颜色灰败的小脸上满是绝望与颓废。赵婠勃然大怒，尖声大骂，“时时是个孬种！怂货！窝囊废！你是不是想死了？刚才被豹子追着咬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喊救命？！早知道你不想活，我们就不该救你！你且想想你母亲，要是你死了，你母亲不要心疼死？不过是断了条腿，你就作出这副死样子！孬种！”

    赵婠乱七八糟一通大骂，骂得自己心里更加难过，见世子时还是呆呆愣愣地没有反应，气一下泄了，走到一边，往地上一坐，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胳膊弯里，低低声地哭起来。灵敬小公主扁扁嘴，也要哭，却又眨了眨大眼睛，猛力吸一口气，把眼泪鼻涕都吸回去。她慢慢走到赵婠身边，抱住她的一只胳膊，小脑袋枕在上面，安静地靠着。

    假装强大，自然不是真的强大。赵婠一路上费尽口舌，鼓励这些娇子娇女，告诉他们一定能活下去。她到底只是九岁大的孩子，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慌乱。心中有愧，她一直都在用行动来弥缝自己的欠疚，现如今，她真的没力气了。

    静谧的坡地上，除了风声，只有赵婠压抑的哭泣声音。忽然有人搡了她一把，赵婠抬起头，泪眼朦胧里，世子时凶巴巴道：“我还没死，哭什么哭？腿给你。”

    赵婠飞快地抹去泪水，恶狠狠瞪一眼回去，道：“现在要不接上。时间一长你就会变成瘸子！一颠一拐的，走起路来很好看么？哼，不识好人心！”

    世子时小脸发白，却仍然倔强道：“赵婠，本世子就算瘸了那也仍然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快点快点，本世子要不是看你哭得可怜，才不会让你接骨！”

    赵婠牙根作痒，心里纳闷，莫非这皇家的孙儿都喜欢被人骂？先前公子昭也是被我骂好的。不管了，世子时说话虽然难听，但能听劝再好不过。她重新找来树枝，从机关匣里取出千水套，地上一字排开刀子剪子凿子，又把世子时的裤腿高高卷起，盯着紫涨的小腿，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不过，她不敢乱来，定了定心，还在脑海里将当初苏偃给赵奚接断腿的情景过了一遍，看着自己手边的物事想了想，终于开始动手。可惜，她虽装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其实正骨手艺烂得可以，稍一拨弄，世子时便杀猪样惨嚎。好半天，赵婠总算给他把断了的骨头大概接正，稍稍清理了一下伤口，拿树枝牢牢固定住，长吁了口气。

    接下来又给关宗皓正了正胳膊，把个十二少疼得直翻白眼，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看得赵婠好生过意不去。费尽力气包扎好，灵敬忽然一声欢呼，原来暗红回来了。

    暗红惊讶地看见世子时的断腿、关宗皓的胳膊都像是接过的样子，一扫赵婠得意洋洋的表情，便知道是她的杰作。他有心说，断了的骨头如果接得不好，反倒不如不接，却又不忍心害赵婠白高兴一场。算了算了，反正世子时和关宗皓与自己也没什么交情，他们是死是活与自己何干？

    赵婠忙忙发问：“退思峡还能过去吗？”

    暗红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能过，你要努一把劲，再小心些也能过。他们……过不去！”

    原来，两侧崖壁坍下的乱石几乎将退思峡的入口给堵个严实，要从下面慢慢攀爬上去，翻过乱石堆，才能到峡谷里面。暗红爬到乱石顶上往峡谷中看了一眼，那里面也有许多石块堆积。他暗自猜测，这面的入口堵上了，那边的出口说不定也堵个严实！

    心中蓦然雪亮。赵奚如此做为，其目的不言而喻——堵住从退思观来援的人手！虽然这点小障碍不能给清平公主这样的强者带来真正的困难，但能延缓一时便是一时。更何况，赵奚若没有应对退思观之法，暗红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那乱石堆颇松散，如果一脚没踏实，说不定就要踩空，甚至从乱石上面摔下来。磕着脑袋只怕还好些，大不了一命呜呼死得快。若是被乱石压到了底下，就得受好些苦头，却仍然免不了一死。”暗红轻描淡写，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根本不像正在危言悚听。

    几个小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这退思峡原本是条活路，现在反倒成了死道。世子时咬牙切齿，小脸上一片狰狞之色，恨声道：“今天这事有古怪！要是让本世子知道是谁在搞鬼，本世子一定会好好招待招待他！喝其血、食其肉，寝其皮，哼！这些都不能消减本世子今天受的罪，当百倍千倍还之！”

    赵婠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仍在碎碎念诅咒人的世子时并另外几个被世子时传染了的小人，她担忧地说：“现在该怎么办？”回京城？用眼神问暗红。

    暗红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道：“今天这事情确实有古怪。现在，退思观不能去，猎场那儿的兽狂还不知道有没有被扼止，咱们时不时听见的兽吼声音总不是假的，为今之计只有回京城。”

    “等下！”世子时疑惑问道，“回京？你说错了吧。咱们不是应该去夏宫么？夏宫更近啊！”

    暗红定定盯着世子时，慢慢道：“世子，在没有确认猎场和夏宫都安全的情况下，我只会带着我家小姐回京城去。我不想让侯爷分心，给他添乱。”

    世子时脸一白，拧起眉思索，突然瞟一眼傻乎乎的公子昭，眼神闪烁，许久才点头道：“你说的对，现在回京城是最稳妥的办法。不过，咱们要怎么回京？据本世子所知，回京城要么从夏宫到雍城直上官道，要么从退思观那边走。”

    暗红微微一笑道：“世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咱们只要朝着京城的方向走，遇河涉河，逢山过山，一往无前，肯定能回去！猎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在京里的太子殿下那儿一定要有人去禀报！”

    虽然暗红根本没看赵婠，但赵婠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的意思就是，赵婠应该去找太子，把事情告诉他，这就是她回京城的目的！无论有无作用，这件事她都要去做。

    世子时激赏地瞪着暗红，有些亢奋地高声叫道：“好，好！好一个一往无前！暗红，本世子很欣赏你，有没有兴趣来给本世子做近身侍卫？本世子保你一个锦绣前程，不比当人奴仆好？！”

    “咳咳咳！”赵婠故意咳嗽，又哧哧耻笑了两声道，“时时，你是第几个打我家大管家主意的人了？第三个？还是第四个？”

    世子时懊恼地白一眼赵婠道：“赵婠，不是我瞧不起你。暗红当牛作马地跟着你，真的是埋没了人才！呐，他是不是欠你们家银子了？为什么不让人家去挣个好前程？赵婠，”世子时正色，对赵婠居然长身一礼，道，“本世子非常认真地肯求你，浪费如此良材美质，你愧对西秦，愧对皇祖父对你们父女俩的厚爱，更愧对暗红对侯府的一片丹心！让他为国效忠，日后搏得高官显爵，岂不也为侯府面上争光？”

    皇家果然没有简单普通的货色，世子时居然说出这么一篇大道理，还给赵婠上纲上线，闹得赵婠脸色很难看。她瞟一眼暗红，对世子时没好声气道：“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保住了小命再说吧！”

    世子时却以为她有允诺之意，不禁狂喜，笑道：“这是你说的！要是咱们能活命，你就放暗红走！”

    赵婠彻底恼了，吼道：“怎么你们都以为是我小气？呸！是他自己死皮赖脸待在侯府不走，关我屁事？！哼！”狠狠瞪一眼暗红，道，“大管家，你真是个香饽饽！”

    暗红好气又好笑，心里更有几分辛酸无奈，温言道：“小姐，现在不是意气之时，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还能做什么打算？打道回京城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六章 游猎日，算天下

    第七十六章  游猎日，算天下（求订阅）

    鞠躬感谢夏辛恋同学的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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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容易。真正踏上回京之路，却不知道多难。世子时不良于行，灵敬公主人小经不起折腾，如果能有一匹好马，最多三个时辰就能从雍城奔至恒京。可这荒山野岭，上哪儿去找马？要真靠几个小人用脚量回去，只怕要走到落雪之时。

    所以，回京是必须的，但方法有待商榷，最后商议出的结果根本推翻了先前的打算。暗红说，虽然众小人不能翻过乱石堆，但山崩之后有若干山洞出现，若在山洞外面围以大石，倒是能藏人。他可以独自一人前往退思观，老天要是保佑，没有意外发生，最多三个时辰他就能回返带来援兵。

    京城？赵婠一个人去，因为她身后的机关匣里有样好东西，可以让她节省时间，只要稍微能走的路，她就可以一直飞奔。而暗红恪尽职守。居然随身带了一张雍山地形图。

    赵婠将机关匣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好些东西来，拼拼装装之后，一匹奇怪的小马出现在众人眼前。这匹小马四蹄被四个轮子取代，似马的车头上装有指南表盘，马蹬形状古怪，用力踩蹬竟能带动轮子转起来，马鞍微向内凹陷。赵婠坐进马鞍，脚正好踩在马蹬上，用力踩动，机关马的四轮便在地上滚动起来。她这一示范，把众小人羡慕地眼里直冒光。

    “这是鲁班师父给我做的，机关马虽然没有攻击力，却可以代步，有四个轮子也不怕摔着。鲁师父说虽然爬山过坡费力气，但平地行走最稳当不过。”赵婠很喜爱机关马，摸着马头一脸心疼，“我一般就在府里骑着玩，没想到第一次在外面骑就要走这么远的路。这东西很娇贵，不能骑远了。”

    至于赵婠的安全问题，的确让人挠头。暗红开始时说，让赵婠和众小人一块等着他回来，再去京城。但赵婠知道京城一行的重要，不仅关系着自己的安全，只怕也是义父计划中的一环。她一定要尽早去！

    赵婠嘻嘻一笑道：“不用担心我！”她拍了拍机关匣，脸上满是得意，“机关营的三位师父对我不要太好！做机关匣的材料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并且很轻，匣外蒙着的还是鲁师父珍藏了许多年的妖兽皮。别说是寻常刀剑，估计拿我丢了的那把寒虬宝匕去捅都捅不穿。你们看着！”

    把机关匣里的东西都取出来，她三下两下，用特殊的手法扭了扭转了转，再按紧榫卯，不一会便把长条状盒子形的机关匣拆成了一片黑黝黝可弯曲的柔韧大板子。拎起黑色板她又在机关马上捣腾，不多久，除了正前方的马头，她用板子将马身整整包上了一圈，倒像个车厢也似。

    赵婠再坐进机关马，从后面只能看见她的小脑袋。一众小人羡慕地口水长流，下决心回去以后也要弄一辆来。

    赵婠语声轻快地说道：“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后头和左右两边，只要注意前面就行了。”她呵呵笑起来，“要真有不开眼的野物儿撞过来，我一定要它好看！”她扬扬手中机关弩，正是给公子昭防身的那把，在马头上七扭八扭，将机关弩装在指南表盘旁边，森森箭头笔直地对准了前方。

    “这样你们该放心了吧！机关马的速度虽比不上真正的大马，却比走路快得多。如果顺风还可以升起帆，借助风力加速。”赵婠最后道，“事不宜迟，婆婆妈妈也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我要马上出发。对了，你们谁有入城令牌？我回去时一准关了城门！”

    众小人面面相视，他们这么幼小的孩子，出入恒京都跟着亲眷，哪里会有入城令牌？赵婠想了想，嘟哝道：“也不知那牌子有没有用！”

    暗红道：“有用！上面刻有国玺图案，还写着‘通行无阻、如朕亲临’的字样，绝对有用……只是不知那守城兵士能认得出不？”

    赵婠皱眉想了想，道：“先去机关营找师父们，我走了，你们保重。暗红哥哥，你去退思观也要小心。”她对众小人摆摆手，坐在机关马上，一蹬马蹬，机关马在颠颠簸簸的土石路上飞快地行驶，不多久，众小人便看不见她身影了。

    世子时忽然问暗红：“方才你们说的什么牌子？”

    暗红微微一笑道：“丹书铁券，免罪金牌！”

    世子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仰面瞪着暗红，半响才说：“原来父王说的都是真的！”

    暗红又是一笑，扫一眼形容狼狈的众小人道：“公主殿下，世子，公子，十二少，我们也该走了。”

    公子昭搀扶起世子时。暗红重又背上灵敬小公主，关宗皓紧紧跟随，一行人往退思峡的入口走去。

    走了没多远，暗红忽然停下脚步，遽然往猎场并京城的方向各望了一眼，脸色很奇怪。世子时不耐烦地催了他一声，他这才又重新迈步。

    暗红心中有若惊涛骇浪，他终于想明白了赵奚今天如此作为的真正目的！心里又是庆幸又是畏惧，心道，十七掌柜思虑深远，于外，不仅让燕秦两国再无媾和可能，且将一直在燕秦两国间游刃有余的东鲁牵扯在内——燕秦两国若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那个舍东鲁外还有谁？

    于内，在商业协会内部，让燕秦两地商栈立下大功，五年一次商业协会合议中话事权也许又将重新分配，直接对东鲁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混蛋造成威胁。至于十七掌柜，他人都死了，还要那些虚名作甚？假如将来赵婠与商业协会发生龃龉，燕地不好说，秦地商栈绝对会看在赵奚的薄面上，为赵婠说上几句话。

    于自己。赵奚说，此役会将他几十年来费尽千辛万苦布置在西秦宫廷、朝堂、军中以及民间的人手几乎都动用。事后，若不出意外，这些人里除去寥寥几个也许还能保全身份性命，其余人的下场，要么死，要么逃之夭夭。可以说，整个十七商栈即将名存实亡，而重整十七商栈的机会，赵奚给了自己！

    暗红深深深呼吸，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惋惜。还有一点点被赵奚算得死死的羞恼。自己承了他这般大的人情，还敢不尽心尽力为赵婠操劳？就算自己以故国故祖故君立下重誓，多疑的赵奚仍然不放心。想来，以后秦地其余几大商栈的掌柜，时时将替赵奚盯着自己的动静。

    赵婠有西秦皇帝颁下的免罪金牌，又背靠机关营三位份量颇重的元老，与众多皇亲显族子弟关系莫逆。在商业协会中，九掌柜与十七掌柜是铁兄弟，十七掌柜虽然为人孤傲，九掌柜却交游广阔。最重要的是，她身旁那位赵德老先生既是商业协会的客卿长老，又是一位实力不可测的强者。坐拥如此之大的本钱，应是举步维艰的自己离不开她的扶助才对！暗红眼瞳一缩，莫非十七掌柜的真正用意正是如此？

    尽管如此，赵奚似乎还不放心，他要抓住这次机会，给赵婠再穿上一层保护甲。为何一定让赵婠回京见太子？不就是要让她告诉太子猎场发生异变，最严重的后果是——老皇帝身亡！

    皇帝一死，手中还握有颇多势力的定王与密王会不会老老实实对太子俯首称臣，这是个未知数。只怕，万一老皇帝真有不测，这京卫营的预备营就会将雍山围得铁桶也似，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护驾上雍山的御林军中军副将是苏偃，但他资历尚浅，在御林军里还未形成自己的人脉，更何况此番领军的还有中军将军。而京卫营钱大将军是定王的亲舅舅，驻守预备营的吴将军是钱氏姻亲。假如定王真有想法，除非以个人武力暴发，否则，苏偃奈何不了他！

    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当然要往最坏的结果上想，做最坏的打算。若雍山当真被围，夏宫势必也不能幸免，着人送信京中肯定极为困难。赵婠如果当真能让太子在最短的时间内得知此消息，及时找到对策，化解一场弥天大祸，太子必将感激赵婠良多！

    应知。太子在军中势力虽不强，却也不是当真薄弱。宜王领的镇北军在外，遥遥威慑；京卫营的杨大将军虽是副将，却向来与钱大将军分庭抗礼，面和心不和，事若不谐，杨大将军最有可能倒向太子。

    御林军陈大将军是天子近臣，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与镇东军的关老将军一样，唯皇帝陛下之命是从。太子是老皇帝祭告了上天的储君，界时若当真有变，陈大将军与关老将军支持太子的可能性更高。更何况，太子妃的叔父江大将军已经坐稳了御林军左军大将之位。

    至于机关营……人数虽少，能量却颇大，只是机关营里的人自成体系，虽然对直接管制着的密王有些阳奉阴为，却也不算很卖太子的面子。人家心中有货，不慌不忙。人，你尽管调换，可这机关之术可是短时间内掌握得了的？不管谁坐上了龙椅，对机关营只会抚慰，不可能采取什么雷霆手段。太子不能借力机关营，定王密王那边只怕也是干瞪眼。

    因此，看上去在京中太子能调动的兵马不多，但明里暗里能获得的支持还是很可观。让太子最为心安的是，就在雍山不远处的退思观里，住着他的嫡亲胞妹清平孝公主。九品上强者一怒，天地也要为之色变！

    不过，从太子的本心出发，他绝不想让西秦陷入动荡之中。假使老皇帝发生意外，定王与密王有所行动，为了弹压或者干脆就是剿杀二王势力，西秦局面势必飘摇不安，这绝不是太子想看到的。

    能在所有不祥发生之前，掌握最直接的情况，找准对策，即将降临到西秦的灾祸也许就能消弭在荫芽状态。这，就是赵奚为赵婠谋划的天大功劳！他要在自己死后，为赵婠找到新的大靠山。一块免罪金牌用处毕竟有限，一国之君的强力庇护才真正能让她免去很多麻烦，从而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中慢慢长大。

    暗红想通了赵奚的打算，虽然他还有些地方存在疑惑，但赵奚对赵婠这番苦心孤诣的安排却大致了然于胸。暗红不禁又羡慕嫉妒恨，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歹吖？赵婠那嘴甜心苦的死丫头为何如此得赵奚溺爱？这十七掌柜可是商业协会里出了名的孤高冷傲，生人熟人都勿近。要真正打开他的心防，得到他毫不保留的信任爱护，说句难听话，只怕比复国还难！

    暗红安顿好众小人，忍不住回头观望，那猎场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赵奚算计了整个天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七章 游猎日，三竿笔

    第七十七章  游猎日，三竿笔（求订阅）

    皇帝出巡夏宫，元英殿大大小小的内侍公公基本上都跟来了。虽说国事尽付于太子，这一国之主毕竟还是老皇帝，一些大事太子不敢擅专，有飞马来回传送奏章消息。

    侍笔小太监小祥子，品级不甚高，进元英殿侍候的时间也只不过两年，却很得老皇帝青眼。老皇帝虽是马上皇帝，爱的是戎马倥偬、金戈铁马，却也写得一手好字，银钩铁划、风骨遒劲，淋漓泼洒间尽显帝王霸气。

    每日写半个时辰的大字，这是老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就连身在战场也不例外。要写字，就离不开笔墨纸砚，一支顺手的好笔，与一支别扭的歪笔，在写字时的作用可大大不同。

    在小祥子未到元英殿之前，内侍府根本就没有侍笔太监这一职位。有一日，老皇帝无意间亲眼见到小祥子仔细地侍弄自己常用的几十支笔，兴趣所至与他聊了几句，许是有些话说到了皇帝心里。皇帝当即开了金口，让小祥子以后专司侍笔。

    小祥子能得老皇帝青睐也是有原因的。据他所说，他家祖上是当年大越赫赫有名的名笔之乡昌华镇的制笔之家。战乱中昌华的制笔人家逃的逃死的死，坚守在家乡的不过十之二三。三国定鼎后，昌华镇划在东鲁境内，这门制笔的技艺捱过了动乱，终是艰难地传了下来。慢慢的，昌华笔的美名重又传扬开，老皇帝就挺喜欢用，内府每年都要采购不少。

    小祥子家是当初逃离昌华镇的人家之一，后来在西秦地界安了家。原想重振家声，再操制笔之业，只是天不从人愿，重重波折之下，家败技失人亡。到了小祥子父亲这一辈，居然穷困潦倒到把小祥子送进了宫。

    小祥子对昌华笔还是非常熟悉的，虽然不会制笔，却对昌华笔的特性知之甚深。以前老皇帝每个月都要用废好几根昌华笔，自从他来了元英殿，不仅昌华笔的使用寿命延长了，其余毛笔的养护也颇有成效。毕竟皇室给老皇帝采购的笔都价值不菲，即使不缺这仨瓜两枣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祥子这小太监嘴虽笨，又有点胆小怕事，却是极有眼力劲儿的。老皇帝写字时，他在一旁侍候笔墨，总是能很精准地猜到这张字写完。下一张字皇帝要用什么规格的毛笔。老皇帝对他这神奇本领也很讶异，问他，他却吭吭哧哧说不出个所以然。问得急了，他便害怕得在地上咣咣磕头。皇帝哈哈一笑，居然赞了他一个口拙心灵。

    小祥子在元英殿当值的时间说不定，皇帝什么时候写大字，他什么时候上差。皇帝写字之前会遣人先知会，他便开始做准备工作。从笔盒中取出皇帝惯用的笔，先把笔头浸在清水中半刻钟，挤净水以后又浸泡在上好的墨汁之中。他的时间掐得挺准，等皇帝到御书房时，毛笔已经吸了饱饱的墨，因每一根毫毛都充分浸透，所以写起字来墨汁饱满，字的颜色也格外鲜亮好看。

    侍候半个时辰，皇帝一天的功课完成，他要把今天用过的笔仔细地洗涮干净，挤干水后用特别配制的养护液浸泡半个时辰。轻轻地挤干养护液，再拿小刷子将笔毛捋得又直又顺，把毛笔倒挂起来，完全荫干了才拿笔套套上。最后把毛笔逐一放入有编号的笔盒之中。以备皇帝下次使用。

    侍笔小太监小祥子是老皇帝写大字不可或缺的近身宫人，皇帝避暑夏宫，他当然要去。出发前十几天，他便知会内府将新买的笔送来，他要一支一支检视，挑选出最适合老皇帝用的笔。

    他的检视工作往往都要进行很久，对一支笔的笔头、笔斗、笔管和笔顶乃至笔帽，都要一一察看，有时候还要借助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工具来辅助检查。尤其是笔头部分，内里的主毫、副毫、健毫和披毫都要被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极细的小镊子拨开来审视。

    旁人笑他，一支笔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谨慎地看了又看？他倒是振振有辞，一反平日的慎言，滔滔不绝地讲述笔头对于一支笔的重要性。最后还牵扯出，如果笔头里藏了什么细小的足以危害到陛下身体的东西，怎么办？毕竟这些笔是从东鲁进口的，不可不防。

    话都到如此地步，还有谁人敢质疑他对于检查笔这一工作的高涨热情？当然，傻了痴了这类的头衔也不可避免地加诸在他的头上。

    话说出发之前，检查笔的工作结束后，小祥子禀告元英殿少监，说是发现了几支可疑的笔。少监早就被他搞烦了，十次检查他会有七次一本正经地说发现了可疑的笔。但拿给别人试用，也没发生什么怪事。少监免不了用“依循旧例”打发了他，能修的修一修，不能修的上报内府残损便是。可疑……个屁。

    小祥子领命告退，果然留下几支，说带去夏宫顺便修一修，另外几支则上交了内府。晚上回到皇宫北边太监们的居所，他住西边第三个小院子。因笔出名。因笔受皇帝青眼，这个小院子六间房住了二十个小太监，但他独有一间房。

    再有两个月，他在元英殿侍候满了三年，少监已经露了口风，准备提一提他的品级，到时候，他也许可以搬到人数只有十人的院子去。

    可惜呀，这待遇注定是享受不到了。回到自己房间，小祥子勉强维持的平静木讷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极大的变化！

    他呆呆坐在椅子上许久许久，炎夏的夜晚，他将门窗都死死关着，房里闷热不堪。他的汗从头顶下雨一般哗哗直淌，满头满脸都是。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他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恐惧、紧张、兴奋，乱七八糟混作一团，最多的是——解脱。

    这该死的提心吊胆、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安稳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那日，北燕的郑尚书大人拜见西秦皇帝陛下，肯请陛下赐字时，曾经状似无意地瞟过他的脸，与他的目光有了短暂的可以忽略不计的碰触。那一瞬间。他读懂了尚书大人眼中的深意，他知道，自己这条性命派上用场的时候快了！

    小祥子恍恍惚惚地回忆着自己短暂又悲苦的人生，神色慢慢坚毅起来。感觉头有些发晕了，浑身上下落汤鸡也似，也害怕被人看出端倪，他慢慢站起身，脚一软，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说不害怕，那当然是假的。即使他初进宫时便怀着必死的觉悟。而如今死亡如此之快的迫近，他的恐惧也放大了无数倍。但，惨死在眼前的家人，那不甘绝望愤怒的眼神，他无一时或忘。西秦，是他的仇人，不共戴天！

    是的，我们的小祥子公公，他是北燕奸细，在西秦的宫廷里潜伏了十年之久。这许多年来，西秦境内，前前后后公开的秘密的，共抓获了不下三百名北燕奸细，但小祥子一直安然无恙。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奸细，在没有接到任务之前，他以一颗滚烫的真心侍奉着西秦的贵人们，完全想他们之所想，忧他们之所忧。换句话说，他的代入感真是很强。

    并且，他从不主动刺探什么。他牢牢记着那个冷酷头领所说的话——没有人给你任务之前，你什么也不要做，哪怕……我们的皇帝陛下当着你的面被割掉了脑袋，你也要当那个脑袋是血葫芦。

    三年前，北燕在西秦的一处重要秘密据点被连根撬起，他都没有接到任何指示。事实上，他模糊地猜测到了西秦将有这么个动作。那次，菜市口一次枭去了二十三颗北燕血葫芦，其中有他认识的人，虽不熟，好歹一起受过训。

    这是他第一次接任务，估计也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此次任务，定然无比危险，九成九要垫上自己的命。小祥子一把推开窗户，如濒死的野兽一般重重地喘了几声。脑袋慢慢清醒后，他搓了搓脸，张望一番院中无人，快速出了门。在澡房里冲了个凉水澡。再回到自己房里，他又恢复了平日谨小慎微的模样。

    现在，他必须要弄清楚，自己将要做的是什么。将那三支可疑的笔拿出来，小祥子不假思索地将它们拆散。一时间，桌上除了三根笔竿，就是一大堆毫毛。今天，在检查笔的时候，他就是从这三支笔的毫毛里各自发现了一簇看上去与其它毫毛并无不同的雪白毛发。

    发现它的时候，他的心差点蹦出嗓子眼，用尽全力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毫毛雪白雪白，捻在手中又软又韧，像是昌华笔常用的北燕狼毫，其材料来源于冰霜银狼的狼尾短毛。但，这些毫毛却取自冰霜银狼项颈处。的确，它看上去与别的毫毛并无差别，可是这些颈毫若是捏得久了，手中就会有渐寒渐凉之感，而尾毫并无此感。

    小祥子从三支笔中找到了三簇冰霜银狼颈毫，将它们拔了下来，贴身放于怀中，火夏之时，他感到了阵阵寒意。理所当然，这三支笔与另外随便拿出来的两支笔，上报成了可疑之笔。

    毫毛的作用便是通知他有任务，奥妙在笔竿之中。他将笔竿剖开，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拿住半片笔竿，另一只手捏起小镊子，颤颤微微探进去。

    小镊子在笔竿中慢慢移动，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他才将六片笔竿内以微雕之术刻下的密码弄清楚，在心中默默回忆，最终确定了其代表的含义。三支笔竿所刻密码一模一样，为的便是不使遗漏产生。

    小祥子脸色惨白，枯坐了半响，这才将笔恢复原状。看他这灵巧迅速的动作，显然经常如此作为。为了这一天，他已不知拆了多少支笔，又重新装了多少支笔。那些装坏了的，自然便用了损坏的名头。

    到了夏宫，以小祥子的品级，原本不可能随大队人马上雍山猎场，只是一位朝中重臣无意间说了句，雍山气势恢弘，游猎会又尽显我西秦男儿勇武，到时，怎能无酒无诗无画？

    老皇帝因北燕卑躬屈膝于自己，正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当即将这句话听了进去。于是，小祥子有幸被皇帝点名带上猎场，等画师将孩儿们游猎归来的英姿当场画完，皇帝陛下要亲自题诗一首，并以此作为奖励赐予猎物最多的人！

    猎场外面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小祥子双目无神地望着远处。赵奚和老皇帝骑着马的身影落入他眼角余光之中，他紧紧地抿住唇，从宽大的袍袖中慢慢滑下一竿笔，落入手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八章 游猎日，情已殇

    第七十八章  游猎日，情已殇

    将发抖的手缩回袖子中。赵奚望着赵婠没入草丛中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乖女呀乖女，爹爹为你铺平了一条大路，你可要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长大。过得几年，嫁个老实人，生几个小娃，领着他们到爹爹坟前烧上两刀纸，磕几个响头，你告诉小娃们，这里睡着亲亲的外公。如此，爹爹就知足了。

    几乎三十年的时间，从赵奚决定长潜西秦之时，他就将心门死死地锁了起来。身为一名死间，他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心志的意外出现，包括情感。他准备就这样过活，冷清地住在皇宫里，冷漠地看着白云苍狗，世态炎凉。

    为什么不冷凄孤独地活下去？这条烂命在大越锦绣城支离破碎、在皇宫中遍地陈尸、在他用卑微躲闪心情爱着的那个女人死不瞑目时，已经死了一大半。其实，他一直在等待死亡，等待着解脱的那一刻。

    如果说以前。有人告诉他，在他行将就木时，他会遇上一个令自己绞尽脑汁百般谋划千样算计的小阿囡，赵奚多半会将这人当成傻子疯子，然后可能把他变成尸体。

    我还有人的情感吗？赵奚问自己。他眼里没有人，他视人命如草芥，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心上，还会想着旁人？哼，好笑！就连一个头磕在地上的老九，假如真的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取其性命。赵奚已经不是人。

    可是这孩子，天真甜腻里时刻隐藏着防备的笑容多么像她！赵奚在商业协会中有狡狐之称，他哪里看不出，小阿囡所说的话只怕十句里有三句是假的。对自己这个口口声声的义父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人？

    这孩子也是个有故事的，赵奚想着想着，经常展颜一笑。小机灵鬼、小鬼灵精，她心里可不知藏着多少秘密！赵奚不生气，反而，他从心底深处喜欢这孩子谨慎地近乎于多疑的性格，还有那想要按捺却总是冲动的暴脾气。

    像她像她，都像她！像极了那个女子！

    更何况，赵奚知道，小阿囡尽管有心事，总是遮遮掩掩，但是对自己这个义父，自有一腔真感情。他目光如炬。虚情假意与真挚诚恳分得一清二楚。

    反正自己就要死了，这个孩子如此之近地贴在心窝窝里，为何不给她自己所能给的一切？商业协会？哼！那帮老东西的脑子里还有国破家亡之时，老君上死前泣血托孤的情景么？他们藏在东鲁最繁华丰饶，也最安逸奢糜的地方，打个喷嚏，就能嗅到扎根于他们那堆烂肉里醇酒美人的芬芳气息。复国？那不过是远在云霄之上的故事罢了。

    我赵奚拼死拼活挣下的东西，凭什么要便宜那些老狗？不如给我的小阿囡，好歹她救了我一命，好歹她衣不解带地服待了我一场，好歹她叫我一声爹爹！

    有时候，赵奚恍恍惚惚地想，假如，只是假如，自己能和那个人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儿，会不会也像小阿囡这样又狡猾又可爱？

    想想罢了。她的香冢，如今草都不知长得多高。如今这世上，可还有人记得当年大越朝风华绝代的奇女子甄繁锦？遥想当初，年方二八的她坐在高高的论道台上，舌战锦绣书院八百书生，眼中那看轻天下须眉、不可一世的骄傲。点燃了多少人心中一把情火？

    而这位奇女子另一桩令世人津津乐道的事情，是她对机关大宗匠赵天工那令世人不可理解的爱情。

    那一年，甄繁锦十七岁，赵天工……四十七岁。在她向家族宣布，要不顾一切地跑到断魂关嫁给赵天工之后的第三天，断魂关落成，赵天工大笑吐血而亡。

    甄繁锦与赵天工，只见过一面。一眼定终生。可悲可叹的是，直到死，赵天工都不知道那位与自己大吵了一架的刁蛮大姑娘居然就是奇女子甄繁锦。

    面上是恭谨的微笑，赵奚的神色却有轻微的恍惚，他知道时辰快到了。锦哥儿，我来找你了。到了地下，我会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女子，并且，我……

    ——没有爱的人，是因为，爱的那个人不在了；没有心的人，是因为，心早已被人摘走；没有希望的人，是因为，希望的脚步声总是响在身后。

    老皇帝不可能傻傻地等着游猎的众人回来，需知这猎场极大，根本就是一座小森林，要想比别人更多的打到猎物，只怕要走得更远些。并且，那大型猎场里还散放着准妖兽与一品妖兽，没找着这两只大家伙。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哪里肯罢休？

    因而，老皇帝吩咐留下人做迎接游猎众人凯旋的准备，他带着三位皇子、七八位雄风不减的老将，当然少不了赵奚，也打算进猎场去碰碰运气。苏偃领着三百名御林精锐护驾跟随。老皇帝不让带更多人，怕会惊扰了猎物。

    骑马的人自然跑得更快，也更远。不过一刻钟，老皇帝这一群人就到了猎场深处。这片没有过多砍伐的幽暗树林很好地保持了原状，枝繁叶茂，满是洪荒野性的气息。

    自从北燕以侄国自称，尊西秦为叔国后，老皇帝整个人就像年轻了十岁。时隔六年有余，前不久后宫中居然传出喜讯，年轻娇美的曾贵人验出了身孕。算一算时日，这位未来老皇帝最小的孩儿降生时，正值老皇帝六十岁大寿，怎不让老皇帝心喜？曾贵人立刻连升数级，如今已是从三品九嫔之一的昭仪。

    故而，老皇帝信心满满，觉着自己这段时间龙精虎猛，今天游猎会怎么也要猎几头大家伙回去。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皇帝似乎勇武不下少年。走了多不久便遇上一头锐齿森森的山豹。他亲身下场肉搏，最后活生生撕裂了那头豹子，鲜血淋了一头一身，老皇帝酣畅淋漓地痛饮兽血，快活地哈哈直笑。

    第二次碰上七头狼，老皇帝身旁众人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让他再度亲身涉险。老皇帝从善如流，笑吟吟看着儿郎们与狼共舞。

    定王密王为博老皇帝一乐，本着彩衣娱亲的良好心态，表现可喜。喜文厌武的寓王见了这血淋淋场面，脸色则有些发白，眼神飘忽。尽量不去看。老皇帝也不勉强他，反而令他实在不舒服就干脆出猎场回去。寓王虽求之不得，却不敢给兴致高昂的父皇填堵，赶紧谢绝。老皇帝哈哈一笑，不再多话。

    一行人且走且猎，收获颇丰，人人脸上带笑，意满心足。如此约摸大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御林军一员精锐策马近前，对皇帝行礼道：“启奏陛下，前面似乎发现妖兽的踪迹。”

    老皇帝一听大喜，捋着花白胡须对赵奚道：“忠勇侯，咱们猎了这头妖兽让那群小家伙空欢喜一场，还是避开？”

    赵奚笑道：“陛下，这可让臣怎么答？臣倒是想亲手为陛下取那妖兽内丹，就怕力不从心。”

    老皇帝失笑，指着赵奚笑骂：“你这老家伙，跟朕说这个做甚？算了算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想让小家伙们历练历练吗？得了，咱们走另一条道。”

    拨转马头，一行人避开了妖兽继续往猎场深处去。走了没多久，御林军精锐又来报，前面好像又发现一头妖兽，或者是准妖兽？

    老皇帝这下笑得更欢，侍候在一旁的三王与老大人们也不禁连连恭维陛下鸿运当头。游猎的那伙年轻人只怕找这两头妖兽找得焦燥上火，哪有陛下的好运气，随随便便一走便能遇上？

    自然，这头妖兽也被放过了。可是，还没走一刻钟，又有人来报前方似乎还有妖兽出没，看那狰狞却很陌生的面目，绝不是之前那两头。

    这便出了蹊跷，听了这员御林军的禀报，众皆无声。明明在此处猎场之中只投放了一头准妖兽与一头一品下妖兽，从哪里来的第三头？老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去，这次不必多说什么。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往这头妖兽追去。奔跑途中，赵奚似乎瞥见高大树木掩映的天空闪过一缕明亮火光，更有一声炸雷般的异响，他见众人似若未察，也没有出言警示。

    果真，远远地，一头足有丈高的庞然大物在一座小山坡之下低头啃噬着什么。赵奚眼力最好，当即发现这头妖兽咀嚼的竟是一具人尸，人尸旁边散落着弓箭、刀枪等兵刃，不远处还有一具被啃得支离破碎的马尸。

    赵奚立刻轻喝一声：“陛下，切莫近前！”等众人惊疑交加地止住马，他眯眼又细望了片刻，肃容道：“陛下，事有反常。不如臣先护送陛下出猎场去？”

    老皇帝皱起浓眉，沉声道：“忠勇侯，到底有何发现？”

    赵奚不敢隐瞒，道：“那头妖兽已有二品，并且，它正在吞食一具人尸。”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看见的不过是小鸡正在啄虫。

    老皇帝失声惊呼：“人尸？”

    众皆默然，四顾惊惶。马匹也已经惊慌不安，不停打着响鼻儿，踢踏着四蹄。赵奚又望了那妖兽一眼，淡然道：“陛下勿慌，有臣在此，那畜生不过土鸡瓦狗。嗯，它已经发现咱们了，这畜生倒灵光。”

    他话音刚落，一声兽吼轰然响起，马匹吓得嘶鸣不止，众人用了不少力气才稳住了这些据说千挑百选出来的良驹。虽然站得远，大家也能模糊看见这头妖兽昂起了丑陋的头颅，似乎正盯着自己。

    赵奚扫一眼强装镇定的众人，大声道：“苏偃，你可有胆？！”虽说他此举有些僭越，但他身负保护皇帝的重责，面临紧急情况时常替皇帝发号施令，众人早就习以为常。

    前段时间，苏偃蒙赵奚悉心教导，感觉自己这八品中的境界已然有所松动，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与小猎场中那头二品妖兽别一别苗头，如今机会提前到来，怎不大喜？他对赵奚

    重重点了点头，又向老皇帝抱拳施礼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取此獠妖丹！”

    老皇帝略一犹豫，扭脸见赵奚并无阻拦之意，便知道苏偃定然有几分把握，当下嘉许道：“好！驸马武勇！父皇便与你师父在此为你掠阵，待取来妖丹，父皇重重有赏！”

    苏偃朗声应是，拨转马头，如狂风卷过草地，向那头妖兽掠去。到了近前，也不多话，从马上直接跳起，一晃紫云疾风棍，真气灌注双臂，一声厉喝，棍影重重，劈头盖脸砸向妖兽的头颅。

    赵奚一动不动看着，慢慢地，嘴角噙了笑意。众人见他如此镇定，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见苏偃似与那妖兽拼得势均力敌，看样子短时间内并不能取胜，便都想劝皇帝离开此处。不知为何，许多人都有种不祥感觉，似乎这四面八方有无数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又看了一会，那股不祥之感越来越强，众人不住向赵奚使眼色。赵奚也似乎有所察觉，一挑眉，刚要说什么，蓦然一声凄厉已极的兽吼如雷震响，紧接着，这猎场远远近近应和一般响起无数声如雷咆哮。听得这令人惊恐的连连兽吼，马匹亦发出哀鸣，有几匹差劲的居然直接翻倒在地，黄白之物齐出，骑在马上的人更是跌了个猝不及防，形容狼狈。

    赵奚微微怔了一息，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大变。他居然直接轻飘飘在马上掠起，不由分说抄起老皇帝，运轻功往回路狂奔。众人听见他厉声大叫：“快跑，恐怕是兽狂了！驸马速退！”那后四个字有如春雷初绽，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只是不如此，恐怕苏偃听不清楚。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好在大都是饱经风霜之辈，知道能让赵奚吓得掉头就跑的事，肯定是要命的。一声呼喝，众人急急拨转马头，紧随着往回跑。

    不多时，人影飞掠而过，苏偃已然弃了那头妖兽，指挥御林军众精锐断后，那失了马匹的人也被御林军兵士扯到马上。忽尔“嗵嗵”声四响，越来越多的示警冲天响箭在天空中炸响，此处也不例外，直接施放了代表皇帝遇险的明黄箭。

    大地震动，树摇不止。有人往后偷望一眼，吓得心胆俱裂。只见一头小山般大的妖兽轰轰隆隆追在后面，而草丛里、山石下、树林中不断钻出一只只嘶吼不休的野兽，飞一般追逐众人。

    冷汗直冒，众人当中不乏曾在万军阵里几进几出的老将，却也在群兽凶残的眼神中感到了阵阵寒意。这些畜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那通红似血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任由断后的御林军箭雨如蝗，也不能让它们产生哪怕一点点的迟疑。

    有那见识广阔的，已然猜到这兽狂定是有人在背后驱使所致，当下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板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十九章 游猎日，裂空弩

    第七十九章  游猎日，裂空弩（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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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囡是否已经撤往了退思峡？明知有赵德暗中守护着她。赵奚仍然牵肠挂肚，却也知道如今箭在弦上，只能箭出人亡。

    事先他早有谋划，这兽狂的路线通往猎场出口之处，因而将有越来越多的疯兽与妖兽汇聚在这条道上。无论怎么逃，四面八方都将是兽群。当然，以他的本事，纵然九品上实力已经不保，却也能在兽群合围之前将老皇帝送到安全之地。

    不过，他知道皇帝不会就这么逃离。很显然，三位皇子和一干重臣都还在后面，除此之外，猎场里还有众皇孙、宗亲贵戚子弟。偷眼一瞧，老皇帝的脸都扭曲了。

    赵奚在老皇帝耳旁大声道：“陛下勿急，臣定将陛下送至军中，周将军肯定看见示警箭光，会立时引兵荡灭疯兽。”

    急速飞奔之下，老皇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紧紧地闭上眼睛。赵奚咬咬牙，自从有了小阿囡。他觉着自己的心肠越来越软了，此时竟然觉得老皇帝很是可怜。

    群兽毕集，其冲腾之势胜过万马奔腾，尤其出了树林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场，更显得兽群如汹涌浪潮，只怕人一进去，就会连个水花也不打地被吞没。

    赵奚在兽群中闪转腾挪，似乎拼了老命也似地飞奔，一路用飞索钩连爪收割拦路狂兽性命，老皇帝偶尔睁开的老眼中满是感激，二人终于奔出即将合围的兽群。而此时马蹄声隆隆大作，猎场外面的御林军三千将士在中军大将周敦武的带领下正急奔而至。

    赵奚一声厉喝：“让出一匹马来！”

    周敦武听得是赵奚声音，不假思索跳下自己的马，眼前明黄光芒一闪，再看过去，赵奚已经将老皇帝置于身前，二人同乘一骑，掉转马头就要回转。

    “周将军，猎场兽狂，又有不明妖兽出现，尔速速引兵围剿，三位王爷和众位老大人，以及诸皇孙公子，并各家子弟还陷在内里！”

    赵奚话音尚在，人已经消失在闪出一条道的御林军里。周敦武哪里敢怠慢，赶忙重新上了一匹马，呼喝着迎头撞上兽群。

    却说赵奚与老皇帝骑马飞逃。不多时便闯出了猎场。猎场外面还有一千御林军与数千京卫预备营兵士等候当场，见两人单骑逃出，便知道大猎场内也发生了意外。

    赵奚滚鞍落马，一旁涌上宫人内侍，将老皇帝连扶带搀安置在龙辇之上。这番生死奔逃，老皇帝脸色苍白，半倚在靠枕之上，呼呼直喘，话都说不出来。

    赵奚见状，急召此地留守的预备营副将上前道：“薛副将，老夫问你，公主殿下与皇孙公子们所入猎场，可见有示警箭火光？”

    薛副将抱拳一礼道：“禀大监，适才的确有数声箭啸，末将已经吩咐人马前去察看。”

    “去了多少人？”赵奚拧眉道。

    薛副将见赵奚神情凝重，情知不好，慌忙道：“第一声箭啸之时，末将拨出三百人马，到了后来，啸声接二连三，末将派出的人马也越来越多。到如今。四千预备营人马只剩两千。”

    赵奚点点头道：“猎场无故兽狂，且出现不明妖兽踪迹，京卫营钱大将军与预备营吴将军都已陷在其中。虽有御林周将军引兵去救，但唯恐有失，此地两千预备营，你领一千人马接应周将军，再派一千人寻救灵敬公主并诸皇孙公子。并且，你速遣人下山往夏宫，一方面示警，另一方面再调预备营五千人上山，务必将狂兽与妖兽悉数剿灭。等陛下稍事休息，老夫也会护着陛下先下山去。”

    薛副将匆匆领命，不多时，两千预备营开拔。空旷的猎场前面只剩下一千御林军与几十名宫人。

    赵奚急步到老皇帝近前，轻声道：“陛下，此地尚未脱离险境，臣请陛下移驾回夏宫！”

    老皇帝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忠勇侯，朕怎能弃子弃臣而去？不必多说，朕要等诸卿家、等朕的皇子皇孙回来。”

    赵奚苦劝，老皇帝固执己见，就是不听。赵奚焦急之色形于言表，颤声泣拜道：“陛下，今日猎场大变实在蹊跷，若陛下不能置于安全境地，老臣怎能安心？还请陛下以国为重、以龙体安康为重，如果陛下再不答应老臣之请，老臣只有……”赵奚豁然抬首，眼中掠过寒光。

    老皇帝知道他想干什么。二人辗转战阵、出生入死多年，老皇帝多次面对生死险境，假若他一意要将己身置于险地，赵奚苦劝不果，便会干脆利落地击昏他，而后打包带走。老皇帝勃然色变，厉声痛斥：“忠勇侯！你若再敢将朕击昏，朕醒来定治你重罪！莫忘了，你那心肝乖女也正处险地之中！”

    赵奚面色凄然，却又坚决无比，大声道：“便是陛下要将老臣满门抄斩也顾不得了，老臣心中陛下安危大过天！至于老臣乖女……老臣不敢因私废公！若是我阿囡有何不测，那也是天意！”

    老皇帝气得手脚发抖，见赵奚霍然起身，知道这个忠心耿耿到偏执的老臣定然要一意孤行，而很显然，这一千御林军与几十宫人也会站在他这边。老皇帝慨然长叹：“奚奴呀奚奴，朕真是怕了你！也罢也罢，朕就听你的，回转夏宫。”

    此言一出，不单赵奚，这几十宫人，并站得近的御林军都是长出一口气。轰然跪倒，山呼万岁。事情紧急，也来不及让仪仗先走，赵奚发号施令，这就要开拔。

    蓦然一声尖锐之极的嘶鸣，紧接着惨呼声连连传来，众人惊恐交加，赵奚眼瞳微缩，扭头望向异动发生的斜侧。不知何时，此处居然窜出一头通体碧绿的巨蟒，正在御林精锐中横冲直撞。

    三品妖兽碧竹毒蟒！

    赵奚心中平静之极。事态的发展完全在掌控之中，只要此处大军分散入猎场，这头毒蟒就会被放出来。不过，毒蟒看似凶残之极，且有剧毒，其实已是强弩之末，那毒液也被抽取得差不多。他对皇帝道：“陛下，且让众军护送陛下先行离去，老臣取了这畜生性命便来！”

    老皇帝目光一闪道：“忠勇侯，若是路上再遇妖兽，你不在，何人可敌？”

    赵奚语塞，与老皇帝对视良久，苦笑一声道：“陛下如此说，老臣安敢任陛下一人离去。陛下爱怜御林众将士，老臣无话可说。”说来说去，这老皇帝放心不下，还是不肯走。

    老皇帝龙颜微霁，道：“朕相信忠勇侯很快便能取了那妖兽内丹来见朕！”

    赵奚无奈，抱拳行礼道：“老臣不敢辜负陛下信任。”他令元英殿数名武道修为尚可的宫人在老皇帝身旁警戒，又叫过御林军中军一营副将，将老皇帝与一干宫人围在当中，这才腾身冲向那条妖蟒。

    为速战速决，御林军几员修为不凡的将士也加入战团，并不直接攻击，只为骚扰牵制。赵奚如虎添翼，手中飞索钩连爪挥舞得只见残影，寒冥真气在五只利爪尖端形成尺多长的气芒，一爪下去，妖蟒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蛇鳞便掉落几十块。赵奚又专往妖蟒伤处下手，不过半刻钟，这头妖蟒浑身上下皆是碧中带蓝的毒血，流落地面，草地瞬间枯黄一片。

    妖蟒受到重创，狂性大发，赵奚喝令御林军那几员将士退开，自己游斗妖蟒。他手中乃是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不需与妖蟒近身搏斗便能伤它。而这只妖蟒还吃亏在瞎了一目，赵奚又只在它瞎了的那只眼一侧攻击，很快，这头妖蟒便要伏诛。

    不料想，从猎场入口，又传来几声凄厉兽吼，众人望去，只见两头狰狞可怕的妖兽奔袭而出，身后还跟着数十头狂兽。赵奚色变，拼着受妖蟒长尾一击，飞索钩连爪缠上了妖蟒巨首，借力一跃，从腰间掣出软剑，狠狠地插入妖蟒另一只眼中。

    而这时，御林军各自分出几百兵士迎向那两头妖兽，以人海战术围困。虽然实力相差极巨，但总算是精锐，借助各种奇兵异器，御林军勉勉强强阻住妖兽。

    赵奚眼中掠过冷厉，攻击妖蟒之时尚有余暇往猎场内偷望一眼，只见那个约定之处已有冷森森寒光，似择人而噬。

    那儿御林军拼死搏斗，死伤惨重，不多时便有数百人或重伤失去战力，或是直接惨死。围在老皇帝身旁的人手已然只有三百余人。

    赵奚见时机差不多少，暴喝一声，腾身而起，自空中向下直奔妖蟒七寸。飞索钩连爪猛力甩出，直接钉进妖蟒要害，手中软剑一挥，妖蟒硕大头颅便冲天而起，血溅四野。

    那儿两头妖兽虽重创御林军精锐，却也付出了极大代价，用作炮灰的狂兽尽数被杀，自己也伤痕淋漓。死伤惨重的御林军见赵奚杀死妖蟒，飞掠而来，都如释重负。

    赵奚也不负众望，让众人散开，自己独斗两头妖兽。因这两头只是一品上妖兽，又受了不轻的伤，赵奚显得很是轻松，三下两下便屠戮而尽。转眼四望，还站着的御林军只怕不足五百了。赶紧令人救治伤者，赵奚不敢怠慢，向老皇帝走去，还未到近前便令龙辇速速起驾。

    遽然，几声仿佛要撕裂天空的“滋滋”尖啸声从猎场内传来，这一瞬间，众皆惊骇。赵奚猛然扭头，三道夺目光华电射而至，数息间，便似在眼前。

    赵奚咆哮如雷：“北燕，裂空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章 游猎日，君与臣

    第八十章 游猎日，君与臣

    西秦北燕东鲁三国。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研究手中夺得的亡越机关器械，各有所得，各有所长。西秦于各类守城机关机械尤为擅长，另外还精研机关车等运送之类的辅助军械。东鲁于机关陷阱、机关阵颇有建术，一些机关奇巧玩乐之物也大多产自东鲁。

    而北燕制造的攻击性机关器械令人闻风丧胆，在断魂关未易主之前，北燕强攻西秦辽阳城多次，那需要近百人通力合作才能操控的破城巨弩给辽阳城的城墙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要不是西秦守城雷火石炮的威力丝毫不逊色于破城巨弩，只怕辽阳城早就陷落多时。

    裂空弩，是北燕强弩之一，单兵使用，专用于超长远距离攻击，是偷袭杀人的绝佳利器，深为刺客杀手所爱。裂空弩一发三箭，一长二短，速度极快，穿透力极强。最恶毒的是，其上不仅开了血糟，箭身上还遍布细刺，刺弯曲。只要被裂空弩击中，箭必透体而过。随之带走一溜血肉，伤口成犬牙交错状，短时间内极难愈合，就算立中者不死，也多半会失血而亡。

    裂空弩的使用者需要至少十石的臂力，只有七品上强者才能随心所欲地耍弄。其专用于超远距离攻击，对弩与箭的要求很高，故而制作此弩的材料极为珍稀。北燕的每一把裂空弩都有编号，领取之时也必须填写使用者的资料，以备查验。因而，要弄到一把裂空弩极难，在黑市上有价无市。

    裂空弩很好辨认，弩箭飞空时，会发出远超其它弩箭的尖锐“嗞嗞”破空声音，仿佛天空正在被裂空箭身上的细刺给拉扯割锯一般。因而，就算赵奚不喊，御林军里喜好强弓硬弩的军士也能辨识出来。

    至此，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北燕！

    今日之难源于北燕！

    心神电闪间，裂空箭似乎已到眼前，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箭矢直奔那驾华丽庄重的龙辇而去。赵奚声嘶力竭一声大吼：“护驾！”

    他离得远，赶之不及，只挥手抖出飞索钩连爪，迸发全身真气透爪而出丈许。凛冽寒气瞬间弥漫他前面空间，从斜侧欲图阻遏裂空箭。这番施救确是有效，飞在最前面的裂空长箭忽然一声爆响。当空炸成两截，坠落地面。而后头两支短箭虽不受影响飞掠而来，却失了准头，从龙辇左侧穿过，轰然声中，龙辇倾倒在地。

    却未让众人喘一口气，又是滋滋声作响，竟然再一波裂空箭袭来。这波裂空箭根本就紧随第一波飞至，以军士中人对其的了解，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裂空弩不可能连续射出两波，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有两把弩，要么……持弩者是九品以上强者。这时没那脑仁去想太多，御林众将士皆惊骇失声。

    只见赵奚足不点地，已经奔至龙辇近前，仰天喷出一口血箭，他挥爪又是几道真气。

    然而，滋滋声再次大作，居然同时两波六支裂空箭疾射而来，并且后发而先至，其速度竟快要追上前一波。由此可见。这持弩之人要么掌握了某种技巧，要么北燕有可能研制出了更好更凶悍的新弩。

    赵奚又是连连数道真气，奈何旧伤复发，力不从心，只击下九支箭中的五支，眼睁睁瞧着四支箭仍然袭来。御林军兵士悲吼声声，冲着那四支箭，以血肉之躯迎堵上去。

    这四支裂空箭分别穿透了二十几人才落地，众人皆微松一口气时，忽尔赵奚如疯似狂般一声大吼，猛然扑向龙辇。

    极轻极微的“咻”一声，宫人们惊愕地看见，挡在皇帝身前的赵大监，前心冒出一截银白箭尖，整个人被箭支巨大的冲击力带倒在地，连连翻滚，从他口中狂涌出鲜血。

    老皇帝一见神魂皆冒，这就要扑出来，赵奚勉力抬头怒喝：“陛下，不可！”众宫人见状，垒起人墙围住皇帝。

    老皇帝雷霆震怒，总算有人极机灵地冲出人墙把赵奚半扶半抱，弄到皇帝眼前。宏武帝见赵奚面如金纸，双眼无神，胸口冒出的鲜血隐隐发黑，且有腥臭异味，便知这箭上淬有毒液。

    众御林军将老皇帝等人围成一团，警惕万分地注视是否还有偷袭之箭。也许那人已经达到目的，也许见事终不可为。总之在这支隐藏得极好的毒箭被发现之后，偃旗息鼓。

    皇帝老泪纵横，怀抱赵奚狂呼御医，又令人赶紧送解毒丸药过来。赵奚破风箱也似呼呼喘了几口道：“陛下……老臣……老臣只怕不行了……”

    “胡说！奚奴啊，你要坚持住，御医就来了。”皇帝又是大吼，“来人，快来人……”

    老皇帝的声音猛然被阻于喉中，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心口，那儿怎么会露出尖尖闪亮的东西？数息后，老皇帝只觉身子欲裂开一般地剧痛，他的喉中咯咯直作响。

    赵奚躺倒在地瞧见了这一幕，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然带着那支毒箭一跃而起，一股劲风，将老皇帝身后一人轰然劈出，尖声大喝：“阉竖好胆！”

    这被赵奚揪出之人让寒冷至极的真气冻得脸色瞬间青紫，浑身发抖。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赵奚，喉中呃呃有声。旁边有那眼尖的御林军士并宫人也瞧见方才情景，恨极之下，乱刀乱剑将这人瞬间便砍成肉酱。

    小祥子不明白，为何自己还未捏出那竿已被改装了的笔。就有一道轻微地几不可察的寒凉真气倏忽而至。他身体一颤，便觉着袖中这竿笔居然自己跳了出来，直直刺入了老皇帝后心。

    方才，看见赵奚身负重伤，半死不活，随时有咽气的可能。小祥子的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完成任务了，“伺机杀赵奚”，嘿，九品上强者是那么好杀的？见裂空弩接二连三射来，小祥子终于明白。自己只不过是那个万一之后的可能。

    可是这位忠心耿耿地连满门抄斩也不怕的赵大监赵侯爷，为什么会要老皇帝的性命？临死前，他恍然大悟，这道能要自己小命的真气与方才那道浑然一类。他死不瞑目！

    “陛下！”赵奚一声哀鸣，浑不顾魂系一线的残躯，只叫了一声陛下，便摔倒在皇帝脚边，颤微微伸手贴在皇帝前心，试图以微弱真气为其疗伤。

    “奚……奚奴，”老皇帝惨然一笑，气若游丝，“老天爷……不忍你……我分离，这……便要……要带我……我们一道……走……走了。”在场所有人皆跪倒在地，凄惶之余更感悲凉恐惧。

    赵奚同样语声微弱，目中滚下泪来，泣道：“陛下说哪里话来，老臣正为陛下疗伤，陛下很快便无事。”

    老皇帝颓然摇头，身体轻轻一动，赵奚贴在皇帝胸口的手居然被抖落。赵奚欲动弹却无力，只是咬牙。

    那儿御医赶至，瞧见老皇帝心口那截银光闪烁的物事束手无措，不拔还好，只怕一拔，皇帝当即便会毙命。只好拿些止血药撒上去，赵奚挣巴了半天，好容易让人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药丸塞进皇帝嘴里，自己也服下。

    终究无济于事，又忙碌了半天，赵奚是武道强者，似乎在药力的帮助下恢复了些许精气神，但老皇帝却连话也快要说不出口。老皇帝目视赵奚，嘴唇微动，似有所言。宫人们七手八脚抬起赵奚，他将耳朵凑到皇帝嘴边，一面哭一面嗯嗯嗯点头应承。

    许久，赵奚抬起头。老皇帝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虽然还未曾真正咽气，却也只是一息半刻。赵奚惨然道：“方才陛下已颁下遗旨，然各宫嫔妃、诸位皇子都不在当场，诸将士宫人便是见证！”

    御林军幸存将士与宫人们埋首跪伏于地，惨号出声。

    赵奚喘了口气又道：“陛下遗命，需彻查此事，无论牵扯到何人，绝不故息！若当真与燕国有关，当谨慎思虑，辱国之仇虽必报，却也应以国事为本！”

    诸将士与宫人皆泣呼：“遵旨！”

    “太子继位后，应勤勉国事，爱民如子。另外，应尊封荣贵宫钱氏为太后，明贤宫苏氏为明贤皇贵太妃。盼两宫和谐，兄弟和睦友爱，共襄大秦盛世！”赵奚一口气说罢，又飞快道，“老臣护驾不力，累及陛下，无颜让陛下在地府等候老臣。陛下……老臣先去了！”话音未落，赵奚从喉中狂喷出一口黑血，轰然倒在皇帝身边。

    垂首聆听遗旨的众将士及宫人霍然抬首，正好看见老皇帝的双眼圆瞪，眼角几欲破裂，死死盯着赵奚的尸首，数息后，头一歪，目未阖。

    那从猎场中浴血奋战，好不容易逃脱而出的苏偃、三王并诸臣，以及残余的御林军、京卫营将士，还只是远远看见猎场出入口那铁栅栏，便已听见震天一般的哭号。

    更有凄厉的军号声声。众人侧耳一听，尽皆恐慌。号吹九长五短，这代表着九五之尊的皇帝……驾崩了！

    众人策马狂奔，寓王定王密王大哭出声。九五之号过后，又是一阵军号，却是六长一短，苏偃听罢，悲呼一声“师父”，狠命打马。六长一短，表示有侯位封爵的高官薨逝，此时伴在皇帝身边的侯爵，只有赵奚。

    这游猎之日，猎的究竟是什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三章 骄清平，号监国

    第八十三章  骄清平，号监国

    夏日天长，天光得早。雍山清凉，早晨竟有几分寒意入骨。主峰那银练飞瀑溅起的水雾，弥弥漫漫，随风飞舞，蒸腾成云霞岚霭，与天边朝霞相映争辉。可惜，如今夏宫中已无一人肯抬头去欣赏这好风景。

    公子岭和鲁班劝着赵婠去拂云楼歇一歇，毕竟此处并非正式灵堂，等回了京搭起灵棚，再想背着人歇觉就不能够了。

    赵婠小孩子家，从头一日上午至今，未曾好生休息一会，又缺水少食，整个人早就枯了。公子岭这般劝，她想着万事有鲁师父帮衬，自己也确实应该养足精神，便点头。好容易在公子岭搀扶下站稳，她却又被一声催人心肝的痛哭声给吓得坐在地上。

    公子岭见她的精神实在不济，干脆把她背在背上，出了偏殿一瞧，便知道是太子赶到了。

    赵婠想了一想。让公子岭把她背到正殿寝宫里，果然是已然换了一身孝服的太子扑在皇帝身上大放悲声。赵婠哪里忍得住，又哭出声来，挣扎着落了地，从跪在地上的众人当中踉踉跄跄穿过去，奔到太子身旁，大哭着央求：“太子殿下……求你让婠婠带爹爹回家去吧！”

    太子满面是泪，扭头见是赵婠，一把将她抱到怀里道：“婠儿，咱们……都带着咱们的爹爹回家去！”

    这一大一小，来时都惴惴不安，却又心存侥幸。一个想着父皇有如此之多的护卫，还有赵大监在身旁，就算兽狂了、跑出妖兽了，也定然无大碍；另一个却想，爹爹是九品上强者，顶顶厉害的人，还有赵伯帮着，就算要办什么危险事情，也一定能保住性命。

    哪里想得到，一先一后，二人见到的都是自己不愿意看见的场景。雍城这满城的白幔，简直就是六月飘雪啊！

    太子打定主意，站起身来命令道：“传孤的命令，速速起皇驾，”哽咽难抑，太子泪流满面。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接陛下和赵大监回京。”

    话刚落地，便听又几声惨嚎，却是定王密王都伏于地上，以头触地不止，哭道：“皇兄明鉴，父皇乃是被北燕奸细所害，父皇大行前有遗命，要儿臣们为他老人家血仇啊！”

    明贤皇贵妃一听，有心上前与太子分说明白，奈何方才接进太子时，就被定密二王抢了先，领着一干人围住了太子。此事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只好忍住。这时见定密二人突出此言，脸上顿时色变。

    原还想着，定密二王就算要起什么波澜，也要等皇帝遗骸送回京中，甚至葬进皇陵之后。毕竟君父尸骨未寒，这儿就闹出兄弟阋墙的惨剧，不仅是皇室之辱，也是大行皇帝的悲哀。见定密二王当着诸位老大人的面终是发难。明贤皇贵妃心中一叹，天家果然无情！

    太子来时路上已经听定密二人草草说了经过，却不知道那刺死皇帝的小太监小祥子居然是太子妃远亲，当下听了，悲愤点头道：“二位皇弟，孤必定会遵从父皇遗诏，放心！北燕，嘿！孤定叫其血流飘忤！”

    定王伏首再叩，泣道：“皇兄说的极是，寓王兄那北燕儿媳已被囚，还请皇兄大义灭亲，下令……”他抬起头，直直盯着太子，脸上哗哗流着泪，目光寒冷如冰，“将太子妃并江家众人交付有司审问！”

    太子一时没听清楚，又或者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问道：“皇弟说什么？”

    定王大声道：“那行刺父皇的小祥子乃太子妃江氏远亲，进宫之时是御林军江大将军签的保书！太子殿下，请大义灭亲！”

    密王在一旁也哭叫道：“太子哥哥，父皇死得好冤，赵侯爷死得好惨！臣弟唯一的孩儿此时尚生死不明，您的昭儿也不知身在何处，德妃娘娘此时在京里只怕还不知道，她的乖孙曚儿活蹦乱跳地来，却只剩首级回去。咱们西秦死伤惨重，宗亲并朝臣们的子弟们已死了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有几十人啊！”

    密王言下之意，交出太子妃。交出江家，否则何以向天下交待，向皇室宗亲和朝臣们交待！北燕固然是罪魁祸首，西秦若没有人以为内应，鬼都不相信！

    太子惊得脸色堪比死人，连连倒退，半响才吐出一句话：“孤……孤相信太子妃和江家绝不会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定王立时接口道：“皇兄，弟弟们也不相信啊！这江家乃高祖爷爷时的从龙老臣，怎么可能是北燕奸细？弟弟们正是想着要为江家洗清冤屈，才请殿下将江家暂交有司，问个清楚明白，免得……于太子殿下的清誉有碍啊！”

    太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唇抖得厉害，看看定王，又瞧瞧密王，忽尔惨然道：“两位皇弟，如若监禁太子妃，孤是不是也应闭门避嫌？”

    定王恭敬道：“皇兄大可不必，弟弟们都相信有司定能禀公处理。若与此事无关，绝不会冤枉江家！不过，此事发生在雍山，只怕要在此停留几日。”

    太子摇头道：“无论如何，也要先将父皇请回京城才是。”

    定王又道：“也许父皇更愿意再多留几日。等事情大白于天下，才能含笑九泉。皇兄时常在父皇身旁侍候，定当知晓父皇性情才是。”

    太子身旁原也跟来一班重臣，按理此时国已无主，应当请太子立时登基为帝才对。但听得定密二王这样说，臣子们纵使有心，也不敢在此时提出国不可无主之言。

    太子一旦登基，太子妃是理所当然的皇后，这世上哪有一国之国母再去接受调查问询的道理？如果，太子此时能当机立断，废掉太子妃。那么太子登基为帝便无障碍。关键在于，太子仁善宽和之名闻于天下，如今为了做皇帝，就能毫不犹豫地抛弃发妻，这名声传扬出去好听么？就以太子本心而言，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是一个注定让太子两难的死局。定密二王果断抓住机会，就算不能图谋大事，也要想办法去掉太子一只臂膀！中极殿寝宫之中鸦雀无声，突然，一人软软发问：“太子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原来是赵婠等得不耐烦了。

    太子对赵婠凄怆一笑道：“婠儿，只怕一时半刻回不去啦。”

    赵婠看一眼定密二王，又问：“是他们不让咱们回家？”太子沉默不语。赵婠仰起小脸，对定密二王哀求道，“婠婠要带爹爹回家，太子殿下也要带爹爹回家。两位大叔，求求你们行行好吧，爹爹要回家里去！”

    定王看也不看赵婠，慢条斯理站起身，整理自己的孝服。密王倒是清楚自家孩儿经常与赵婠玩在一处，又知道世子时被赵婠主仆两个给救了，因此对赵婠和颜悦色道：“赵小姐莫着急，再等几日便能回京了。”

    赵婠小脸上慢慢浮现怒色，大声道：“你们想做皇帝，也要让自己爹爹回京里安灵堂，要是误了魂魄归于地府的时辰，便只能做孤魂野鬼，再也不能投胎做人！你们的爹你们不管，赵婠的爹赵婠要管！我现在就要带爹爹回家去！”

    “放肆！”定王勃然大怒，喝道，“小小孩童，此事岂有你置喙之处！？滚开！”他伸手就要推赵婠。

    赵婠冷冷瞪着定王，小手一指，尖叫哭道：“你是没良心的不孝子！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婠婠听说国不可一日无主，此时应劝太子殿下尽速登基才是！你们故意拿太子妃说事，就是为了不让太子当皇帝。你们为了当皇帝。都不让自己爹爹安葬，既然敢做，还不许人家说吗？不孝子！”

    定王气得发疯，杀意大作，狠命一脚便要往赵婠身上踹去。却听密王一声惊呼“不可”，定王脑中警醒，抬起的脚收回来，却见这个恨不得立时被千刀万刮的小丫头手中高高举着一块牌子，那上面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耀人双目——通行无阻，如朕亲临！

    一时间，赵婠高举金牌，殿中跪下一大片，包括明贤皇贵妃、公子岭等人，全部磕头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悲从中来，真是没想到，老皇帝赐给赵婠的免罪金牌，第一次现于众人面前，居然会是为了将自己的遗骸迎回京城去。父皇在天有灵若知，只怕会气得再活过来……那倒省事了！

    殿中沉寂一片，突然又响起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子声音：“这孩子说的甚好。既然都敢做了，还怕人说？”

    赵婠背对着门，听得声音转过头来，眼睛蓦然瞪得老大。

    只见殿门口盈盈站着数人，当先一位身着鹅黄女冠服饰的陌生女子，个儿不高，身量颇娇小。白生生的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眼若黑潭，既幽且深。她的神情分明是柔和的，可当目光落在身上，却又令人产生寒入骨髓之感。

    从这位女冠身后呼啦啦窜出一群人，赵婠把金牌塞进怀里，却见正是灵敬公主、世子时、公子昭、关宗皓，还有暗红和宁安公主。立时，殿中响起一片大哭之声。

    赵婠却只怔怔看着那女冠，心怦怦乱跳。她哪里还猜不出，这位女冠定是那位听得耳朵也起了茧的清平孝公主殿下。

    适时，清平公主身旁剩下的另一名青衣三旬女冠清喝一声：“监国……清平孝公主殿下驾到！”

    宛如冬日雷霆不断，殿中太子、三位王爷并众朝臣刚被赵婠的免罪金牌镇了一把，又让这位女冠吓着了。

    清平慢慢踱进殿，手一扬，把一物咣当扔在地上，仍然轻轻柔柔道：“我原说不用，他非要留下。他总归是君父，我只好勉为其难替他保管。没想到，这面牌子当真有用到的一天。皇兄皇弟们，监国令在此，在未立新君之前，任何事宜……”清平微微一笑，“都由清平作主！”

    赵婠激动莫名，觉得这位清平公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她眼睛都睁不开的耀目光芒。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五章 燃香鞭

    第八十五章  燃香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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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皇宫建在清凉山顶，只有一座大殿附带八座楼院，若论规模，不说夏宫了，就连恒京那座皇家园林清水园，寿皇宫也远远比不上。可要讲起重要性，这寿皇宫却远远凌驾于清水园之上。这儿可不是消闲的场所，宫殿庭院无一不是庄重肃穆、威严方正的。

    寿皇宫其用处有三，正对宫门的大殿寿皇殿用于停放大行皇帝的梓宫，等停灵日过后葬入皇陵；从正殿西面小门进去有三个小院子，是皇家内府专用省身之地，从“一日三省吾身”而来，皇室子弟反省过失就待那三间小黑屋里去，一些得皇帝青眼的重臣，其子弟也能享受到这待遇；正殿东边月亮门进去，一个带院墙的三重院落孝节宫，住着奉命守陵的皇室宗亲或者大臣将官，往里走不多远便有四个小院分列两旁，是寿皇宫宫人的居所。

    另外，寿皇宫与皇陵之间，尚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御林军中军一营兵马。负责寿皇宫与皇陵的安全。

    赵婠与翌郡王嬴昭领着人浩浩荡荡来到寿皇宫后，自然住进了那名为孝节宫的院子中。这儿是东边最大的院子，陈设也是最好的，屋里盘了暖坑，大冬天的热热乎乎，比后头冰冰凉凉的小院子要舒服的多。

    嬴昭身份最尊贵，住了最里面一进承孝院。以前服侍他的人，还有这次皇帝赏下的人，加在一起足有五、六十号，承孝院连正屋厢房抱厦阁楼，住了差不多三十个，余下的只有往前面住去。

    赵婠带来的人不多，连大管家小丫环护院厨子帮佣在内也就十来人，住了倒数第二进承顺院，甚是松泛。嬴昭的人原想能在这儿住住，瞧了瞧那四员面无表情的大汉，又记着翌郡王的嘱咐，终究没敢开这个口。

    第一进承义院里原就住着十几号寿皇宫的宫人，或是在此地年头久、或是品级较高。因要让给嬴昭带来的人住，他们不得不去后面四间小院里与品级低的宫人挤，颇有些闲言碎语。

    赵婠听人禀报之后，将那几个叽叽歪歪的宫人捉了来，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噼哩啪啦”就是一顿板子，然后命人扔到外头冻一个时辰。那些宫人中有一名老太监号称曾经服侍过高祖皇帝，十分不忿，高声嚷嚷了几句。不干不净地对嬴昭和赵婠皆很不敬。

    嬴昭手足无措，被骂得小脸儿通红，赵婠见状微一皱眉，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了号令，站在她身后的一名青袍大汉抖开缠在腰上的燃香鞭，轻飘飘一甩，直接将那老太监抽上了天。后来有人大了胆子去找，却发现这老太监的尸首居然落在了寿皇宫外面的雪地上，看着没什么奇怪，若再定睛细察，发现尸体明明已经断成了数截，却依旧是人形。

    这一鞭子，不仅立时镇住了寿皇宫所有明里观瞧、暗里偷窥的宫人，也将陪同翌郡王的人们吓个不轻。那些心怀别思的，琢磨着自己死了也是白死，赶紧将脑浆子清理了一番。

    过了不要半个月，赵婠就成了寿皇宫的话事人，上至嬴昭，下至洒扫小太监，都要瞧她的脸色做人。这时节西边省身院空着，否则在那儿反省过失的宗亲重臣子弟们少不得也要吃吃她的下马威。

    不过。虽说敏县主身边那四员护院凶悍了些，但小丫环包子和馒头小嘴蜜甜，最是亲切不过。难得的是，她们打赏起人来金瓜子银叶子一抓一大把，金银小元宝、花朵形制、小动物形制的御用赐物那也常能得着。恩威并施之下，总是笑眯眯的敏县主很快便收拢了人心。小王爷？昨天被县主娘娘修理地呜哇乱嚎的那位，瞧着多惨呢。

    夜，冬夜，极寒极冷的数九寒夜。屋外噼噼剥剥的风吹枝叶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谁人在大力搧耳光。

    “别打，别打了！”翻一个身，嘴里仍喃喃自语，嬴昭面上泪痕宛然，半片脸还肿着，纵是睡梦中还不忘了央求。

    烛火蓦然一声轻爆，嬴昭，可怜的翌郡王爷，啊一声惨叫直直从床上弹起来，双手飞快地蒙住脸，胖乎乎的身子一蜷，瞬间成团身拢头之势。

    “婠姑姑，别打了，疼。我跑，我跑还不行吗？”瑟瑟索索抖了半天，嬴昭慢慢抬起头，却茫然发现屋里一片漆黑，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便只有屋外呼啸风声。

    长长出了一口气，嬴昭打了个喷嚏。赶紧缩回被子里，想想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惨痛经历，小王爷不禁泪流满面。

    我情愿待在皇祖父的梓宫旁边，也不愿与这个可怕的丫头共处一室！嬴昭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天一亮就喊人把自己直接送到皇陵里面去与皇祖父做伴。

    然而，辰时正，天还只蒙蒙亮，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了清脆响亮悦耳、对嬴昭而言却可怕之极的“啪、啪”声音。他在自己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七手八脚套好了衣裳，慌慌张张撞开房门，迎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闷头就闯。

    屋外，嬴昭的贴身小太监如意与小宫女帛儿目瞪口呆地望着小王爷一溜烟地跑出院子，两个人手里拎着点燃了的炮竹，正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啪啪”声。

    如意与帛儿对视一眼，抖手扔下炮竹，追在嬴昭身后跑，边跑边嚎：“王爷，王爷，今儿不用跑，今儿小年啊！”

    “嗯哼！”忽而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如意和帛儿的脚步戛然而止，僵硬着脖子往旁边看去，行礼不迭：“给敏县主请安！县主娘娘好早！”

    赵婠戴着雪貂皮的帽子和围脖，身上披着雪纱缎子面内里狐狸毛的鹤氅。脚上穿着掐银线福寿小鹿皮雪地长靴，十只纤纤玉指上还套着露指狐轻裘手套，别提多暖和。她双手拢在棉袍宽大的袖子里，小脸上笑吟吟的，眺望着嬴昭越来越远的身影。

    “忠叔，你说昭昭的速度是不是有了一点点进步？”她回过头，仰面问身后那青袍中年大汉。

    忠、义、勇、信四人正是赵德请来的四员护院，赵忠老大，不仅是赵婠的近身护卫，也是她折磨嬴昭的帮凶——当然，赵阿囡小朋友绝对不会承认那是折磨。要打造出一个合格的小皇帝。不吃苦哪行？更何况，这位要磨练的对象先天就比竞争对手差一大截。

    身上全是肉这且不说了，以前隔七八天才见上一面不知道，如今见天在一起，赵婠才发现，嬴昭这家伙简直其懒无比，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与此同时，他还是个饕餮大胃王，赵婠以为自己够馋嘴的了，挎包里无论何时都装着吃食，可与这位一比，她只能甘败下风。

    一天十二个时辰，嬴昭要睡八个时辰，其余四个时辰里至少三个半在吃吃喝喝。如此贪嘴又懒得动弹，不胖才怪！

    好吧，生活习惯可以慢慢改，赵婠也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说嬴昭好歹也是个王爷，旁人怎么也不敢把他饿着了。

    没几天，赵婠又发现蹊跷，以前嬴昭虽不爱习武，却很喜欢读书。他的记忆力不错，从前在宫里遇上赵婠当值，偶尔会来给她讲一讲书院里先生说的故事，说得头头是道。他的寝宫里也有很多书籍，虽然绝大多数都是他**留下的，自己的却也有。可是此番上清凉山守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嬴昭这家伙居然一本书也没带上来。

    赵婠一再逼问，嬴昭开始时只低头咬唇不说，后来终于屈服在小魔女yin威之下，吭吭哧哧道，娘亲临终前嘱咐我，这辈子不许读书不许练武，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再吃。

    赵婠呆了半响。喃喃道，你母亲要你当猪啊！

    她不大明白，架不住身边有人懂这其中奥秘。暗红心道，平南郡主这是担心儿子的将来，如果嬴昭能文能武，难免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虽说如今皇帝记着她的好儿，可时间一长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皇家……哪里有真情？为了那个位子，兄弟感情纯属扯淡，就算是父子也能刀剑相向！再说了，商业协会那边若见他有了出息，不定会打什么主意。唉，这是为娘的一番苦心啊！

    暗红把自己的猜测分析给了赵婠听，当然隐了商业协会那段不提。小丫头想了一晚上，决定还是不能让嬴昭变猪。笑话，猪肥了就要宰的，你以为你不学无术、装傻充愣到时候就能置身事外？

    就拿寓王爷来说吧，整日吟风咏月、莳花弄草的，还不是因为北燕孝义帝姬、如今的世子夫人给卷进去了？听说那位可怜的世子夫人慕容满现如今还关在皇家内府大狱里。世子在家里禁足，要不然就会跑去骚扰皇帝。寓王外祖家独孤氏早已破败，在朝中做官的也人微言轻，以前还有来往，如今与寓王府撇清都来不及，哪里说得上话。至于寓王的养母文华夫人那一边，毕竟不是亲的，这种事情根本指望不上。

    更何况，爷爷曾经说过，人读书，最大的作用不是为了考科举当大官，而是为了懂道理明是非。嬴昭要当真不读书，不明事理，不辨是非，以后自己要是游历天下去了，恐怕他就算被人坑死都不知道。

    因而，赵婠蛮不讲理地宣布，从今往后，身为御封的翌郡王掌事女官，小王爷的饮食起居、学习玩乐都由自己一手掌控，其余人一概不得干涉。什么？你是皇帝陛下派来的太监总管成正，你是翌郡王的乳母樊嬤嬷？你们不同意？你们已经忍无可忍？很好，“如朕亲临”！

    ——免罪金牌万岁，敏县主威武！

    赵婠向嬴昭公布了未来的生活学习计划，小胖球听罢，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被“残暴”的某婠“啪啪”两个大耳刮子搧回人间。旷世巨著《皮鞭？还是锁链？哪个才是女王最佳玩具——我的血泪被*史》，其原型故事从此在清凉山顶的寿皇宫及皇陵甬道处激情上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六章 管教

    第八十六章  管教（五千字求订阅）

    嬴昭疯狂地绕着孝节宫足足跑了两圈。发现今天身后没有催魂似的“啪啪”声音，终究觉得不对。慢慢放缓脚步，他这才省过神来似乎听见有人说“小年”之类的话。哦喔！昨天可怕的婠大姑大发慈悲，说了今日是祭灶王爷的小年，放自己一天假。

    可怜的翌郡王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了半响，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宫人们忍笑的神情，一路被狼撵似地快步窜回承孝院。小太监如意与小宫女帛儿赶紧过来接着，嬴昭在二小的服侍下净了面漱了口，又换了身衣裳。

    如意见他噘着嘴不高兴，小心翼翼道：“王爷，听说今儿早晨比昨天多了好些点心。县主说，这几日您颇有进益，今天让您吃个够！”

    嬴昭眼睛大亮，却又黯淡下去，轻声问：“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居然这么怕婠姑姑。方才看见檐下撂着的炮仗，想来你们是在玩呢，我就以为是燃香鞭在甩着。”

    帛儿脆生生笑了几声道：“王爷，您怕县主娘娘不假。可这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县主娘娘是为您好。”放低了声音道，“樊嬤嬷以前还老嘀咕。说县主娘娘虐待您，现在她见您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又肯读书，高兴得很呢。上回陛下特意嘉奖您的旨意里不也夸了县主娘娘是个极尽责的掌事女官么？”

    嬴昭咧开嘴，笑容有些无奈。樊嬷嬷这个把月得的赏钱比以前一年都多，她是被赵婠收买了好吧？父皇上次特特下了一道旨，夸自己守陵期间不忘强身健体、刻苦攻读，自己是很高兴啦。可是，可是，那是赵婠逼得好不好？唉，大家都向着她，就连父皇也是。他老人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肯定知道自己这些天受的苦，怎么也不骂婠姑姑两句呢？好歹，好歹让自己每天都能吃饱吧？

    怨念深深，嬴昭来到了偏厅吃饭，赵婠笑嘻嘻地正与赵忠说话，看她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小王爷莫名打了个寒颤。

    赵婠见嬴昭走过来，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笑道：“给王爷请安！”

    嬴昭赶紧闪开，不敢受她的礼。笑话，人家那个御封的县主带掌事女官就不说了，她还是一面会说会笑会跑会跳的活金牌呢。某日，成公公悄悄告诉嬴昭，说老奴借着奉命下山去取书的机会，向皇帝陛下告了县主娘娘一状。结果陛下不仅骂了老奴一顿，还再三嘱咐要王爷听她的话，要不然……打死都不用偿命！老奴又打不过那赵忠，王爷以后且忍着吧，总有出头那一日！

    嬴昭笑道：“婠姑姑，你方才也不喊住我，害我白跑了两圈。”如意并帛儿说了，是前面承顺院里的人拿来的炮仗，说了让在王爷卧房的墙根下放的，这不是成心嘛？

    赵婠坐回椅子里，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漱了口之后才笑道：“要是你不跑，今天就没这许多吃的，还像昨天一样。”

    嬴昭缩了缩脖子，也坐好，帛儿给他添了一碗粥。他见赵婠点了头，这才唏哩呼噜地大喝起来。

    赵婠与赵忠在自己院子里都吃饱了，她过来只是为了给嬴昭试食，按说这不是掌事女官的事，有专门的试食宫人，但赵婠坚持让自己来。她开了口。别人也不敢反驳，因此，每顿饭之前，只有赵婠点了头，嬴昭才能吃。

    “上次我托人往宫里带信，皇帝陛下亲自拟了书单，我让人在外面买的书，今天应该会到了。这个把月读的那些书，陛下说只能当饭后睡前闲暇时的消遣，正经可不能学那些个。今日小年，咱们去机关营闹腾一天，明早把书带回来。”瞧见嬴昭的脸越来越绿，赵婠笑得越发开心，“我家勇叔别看长得凶神恶煞，却是个满腹诗书的饱学鸿儒。从明儿开始，你上午仍然跟义叔学跑步，下午随勇叔读书。”

    嬴昭放下筷子，幽幽道：“婠姑姑，快过年了。”

    赵婠点头，笑道：“我知道呀！过了年，我十岁，你九岁，更加要懂事知上进才对！你瞧，明年一年我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不但要完成机关营三位师父和机关供奉院胡师兄布置的功课，还要监督你读书学武，我这么认真努力，如果你再不懂事，我的心血岂不白费？”蹙起眉。装出可怜相，“皇帝陛下把你托付给我照看着，要是完不成任务，我这颗可爱的小脑袋就保不住了，你忍心啊？”十岁的小孩说起话来活像四十岁，赵忠听得嘴角抽搐。

    嬴昭郁闷地低下头，狠命冲早饭使劲，身边咕咕咕的闷笑声让他又恼火又无奈。正如帛儿所说，赵婠这是为了自己好。但是，有没有人来问问他，他究竟想不想让赵婠为了自己好！？她专横霸道，从来只有她说，自己做。自己要有异议，不但忠义勇信四位的眼睛冷森森地瞪过来，小丫环包子和馒头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屑地剜了又剜，就连一向对自己极为照顾的暗红哥哥也帮着她说话，唉！

    赵婠见怪不怪，如今嬴昭肯读书习武，她就已经很高兴了，自然不理会他的小小别扭。话说，也不知道暗红与他究竟说了什么，居然神神秘秘地两个人都不肯告诉自己。也真看不出，软弱胆小的小胖球居然还有一副硬骨头。那天几乎都快把他给抽死了，他竟然还硬挺着不松口，宁肯被打死也不读书不练武。

    吃完饭，歇了一口气，又用了茶，赵婠站起身，嬴昭也急忙跟在身旁。如意与帛儿眼巴巴地瞧着小王爷，都想去机关营玩。这寿皇宫冷清得要命，就算是过年也最多燃几竿炮竹，哪有山下来得热闹？

    嬴昭接收到如意帛儿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对赵婠道：“婠姑姑，我能不能带如意和帛儿一起去？”

    赵婠弯了眼睛笑道：“你是王爷，要带谁去你自己决定，不用问我。不过呢，带去的人最好不要太多，咱们虽说去的是机关营的家眷村，毕竟那地方特殊着。”

    嬴昭大喜，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就带着如意和帛儿，这儿也不能少了人照看。”如意和帛儿笑得嘴也合不拢，到山上这么久，还从来没下去过一次，可把小孩儿憋坏了。

    赵婠不再多说，领着嬴昭和二小来到自己院子里，却见暗红与包子馒头，以及另外三位护院都等在那儿。包子馒头看见帛儿，迎上前去。三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意不敢离王爷太远，只竖起耳朵听着。

    暗红快步上前，笑道：“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

    赵婠道：“那咱们走吧。”

    招呼一声，一票人马往院外走，出了孝节宫，又转过月亮门，再走不多久，便出了寿皇宫。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嬴昭一看傻了眼，这么辆只能坐三四人的车，哪里坐得下这许多人？

    赵婠却很满意，绕着那车转了一圈道：“不错不错。包子馒头帛儿，你们上车去，如意赶车。”笑眯眯地对嬴昭道，“算起来，咱们沿着皇陵甬道也跑了一个多月，每次都是忠叔与义叔用轻功带着去的，今天。咱们跑去机关营。”

    嬴昭早在赵婠露出那样又甜蜜又天真的笑容时，腿肚子就有些转筋。听得她这么一说，身子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他头上立时就冒了冷汗，知道她必定还有下文，绝不只是单单跑步这么简单。

    果然，赵婠又道：“要是你跑不过我，中午饭就没了。呐，你现在可是有了一……”故意拖长声调，见嬴昭憋红了脸，她才道，“品的武道修为，不可能跑不赢我这个弱女子吧？”

    嬴昭悲愤地瞪着赵婠，你还叫弱女子？！是，你是没有真气，我是修练出了可怜巴巴的一品真气。但，但你这山里长大的野猫儿，成天被狼追让虎逐的，这个把月我就没一次跑赢过你！

    “这次，允许你用真气！”也许是见嬴昭的神色着实可怜，今天又是小年，不宜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赵婠开了金口补充道，“如果跑不动了，义叔会教你如何借助真气，嗯，这大概才叫轻身功夫。”

    嬴昭终于有点儿笑模样，他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他的武学资质差得难看，若不是赵婠，谁也没那耐心去教他武艺。这位义叔，虽说嘴巴刻薄了一点，武道修为也只不过五品，却有一身连成公公都赞不绝口、颇为羡艳的轻功。成公公是谁？皇帝赏给翌郡王的高手，正儿八经的六品上强者。

    赵义瞟了眼裹得包子样的嬴昭，冷哼哼道：“要跑可不能穿这么多。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小姐团了雪球在地上滚着玩。”又打了个哈哈，“说错了说错了，便是脱去这身累赘，人见了还是会以为小姐在滚雪球。”

    这话一出，休说旁人，连嬴昭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这些天日日被*练，在皇陵甬道一跑就是几个时辰，累得死狗也似。赵婠给他的饮食定量不多，不像以前那么乱嚼食，每日又消耗大，堪堪只够填肚皮。尽管如此，嬴昭这身膘只是练得紧了些，倒没见少多少。

    因而，负责教嬴昭如何跑步瘦身的赵义甚为恼火，时常讥言讽刺。嬴昭听得多了，初始生气懊丧，后来便不以为意。

    众人笑了一场，包子馒头帛儿爬上车，车厢里已经装了几十包礼物，三个小丫头生怕弄散了，乖乖坐好，不敢靠近。如意把鞭子“啪啪”一甩，吆喝一声，拉车的大马就走动起来。

    听得这熟悉的啪啪声，嬴昭身子抖了两抖，瞪了如意一眼，如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耍花活，乖乖赶了车跟在众人身后。

    忠、义、勇、信四人都是武道强者，走在泥泞不堪的雪地里有如闲庭信步。暗红如今虽未曾突破六品，却也已至瓶颈，走雪路亦是轻巧。说来说去，要比赛的只有赵婠与嬴昭。

    两个人都脱了大毛衣服，轻装上阵。开始有些冷，跑了不多时便暖和了。嬴昭一如既往地跑不赢赵婠，憋得小胖脸通红，咬紧牙关死死追着，按赵义所传跑步时的呼吸之法不断调整自己的步伐。

    跑了三里地，嬴昭体力不继，脸开始发白。反观赵婠却仍气定神闲，还不时扭转身子倒着跑。赵义见状，开始教授嬴昭一套轻功口诀，虽这套功法不是一流的，但能教给嬴昭就算赵义瞧了赵婠的面子。

    慢慢的，嬴昭的步子轻快起来，赵义也暗暗松了口气。瞧着这假徒弟虽痴肥，却不傻不愚，脑瓜子还是挺灵光的，否则也不能如此之快地粗略领会这套轻功口诀的意思。少主有交待，嬴昭学武那是烂泥扶不上墙，别的都无所谓，轻身功夫一定学好学精，关键时刻逃命就指着它了。

    再跑了两里地，前面就是守陵的御林军值守营地，众人都放慢步伐。暗红去与那御林军值守将士交涉，他常来常往，已经混个脸熟。

    听这国公府的大管家说，不但县主娘娘，而且翌王爷也都下了山要去机关营，御林军这一营新近上任的主将关将军慌忙跟着暗红迎上来。

    关将军与嬴昭行礼，嬴昭还了半礼。他又对赵婠极认真地深施一礼道：“末将见过敏县主，这一路上又是雪又是泥的，是否要末将送您过去？”

    赵婠一愣，听说御林军这儿的驻守将军换了一位，便是眼前这青年将军了，他对自己比对嬴昭还恭敬，却是为了什么？

    关将军见她疑惑地盯着自己，当下一笑道：“县主娘娘，末将还未曾谢过您相救之恩呢，当日您在雍山猎场救下的关宗皓正是犬子。”

    赵婠恍然大悟，笑道：“关将军不必客气，怪道婠婠瞧着你有些面善，原来你是十二少的爹爹。他可好？我记得他还来我家祭拜过的，只是那日以后就再没见着了。”

    关将军道：“犬子经历猎场一事，颇为进益，习武学文再不像以前那般懒怠。末将半个月前才从镇东军赶回，听犬子说了那经过，他话里话外对县主极为推崇尊敬。”又笑道，“犬子看着不言不语，心里却明镜一般，还说县主日后必定是当世巾帼中的翘楚。”

    赵婠心道，你这个爹比你儿子的话要多得多了。不过，他说这么一大串是为什么？便说：“关将军有话直说罢，”调皮一笑，“您今天说的话大概比十二少一个月说的还多呢。”

    关将军原本气宇轩昂，站立得笔直，听赵婠这么一说，挺大个人竟然很有些不好意思，道：“家父远在边疆，不能亲来给县主道谢，便吩咐末将一定要好好谢过县主。如今县主在山上守陵，犬子来给县主提鞭执蹬，做几年小厮也是我关家的一番心意。”

    救命之恩，当几年小厮就还清了？这老关家还真是划拉得好算盘。不过出了好几位军中重将、一门忠烈的关氏，其掌家人堂堂关大将军的金孙十二少，派来给自己提鞭执蹬，干些下人才干的事情，这样的情面也算大了。

    赵婠摇头推辞道：“关将军言重了，那时无论是谁，只要赵婠见着了，必定会救的。老将军和您都不必放在心上。”

    关将军笑了笑道：“县主，您也许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但对我老关家而言却是一条性命，一个资质上佳的好苗子。”忽然伤感道，“家母身子一向不好，又素来疼爱犬子，要是犬子有个三长两短，家母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因此，还请县主看在老父老母的面上，万勿推辞。就算犬子愚钝不堪不能入您之眼，也请您稍稍容忍一二，如此末将才能向家父交差。再者，这清凉山上清静得很，犬子若能到此，说不定学业武艺皆会大有长进。”

    好么！这谁说的关家人都拙嘴笨舌？这位关将军简直就是舌灿莲花，赵婠都不知用什么话来回绝了。听听人家这意思，如果不让关宗皓来，就是不给关老将军夫妇面子，而且竟成了堵住人家上进之路的恶人。

    赵婠只好道：“关将军既如此说，便请十二少来与翌郡王做个伴吧，他如今还没个伴读呢，只是要皇上下旨才行。至于提鞭执蹬之类的话，您再也休提，否则赵婠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十二少上山。”

    关将军又给赵婠行了一礼，笑道：“末将替家父家母谢过县主。您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犬子就是。那孩子看着愣头愣脑，脑瓜子其实甚为灵活，并且是个实诚人。”

    如此一锤定音，关将军说立时回去请旨，过了正月十五就把人送上山来，赵婠苦笑着应了，婉拒了关将军送众人到机关营的好意，一行人又继续跑。

    嬴昭偷眼一瞧，赵婠的脸色沉郁如水，不禁替可怜的十二少担起心来。让赵婠心不甘情不愿办事的人，她可不会手下留情，小关不来则罢，若当真送上门来，只怕与自己一个下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七章 来历莫测的风水盘

    第八十七章  来历莫测的风水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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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早已送了信，机关营知道山上有人下来过小年，众人没受什么阻碍就进了机关营的家眷村。一进村子，抽抽鼻子便能嗅到浓郁的菜香，不说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吃过饱饭的嬴昭，就连赵婠都嚷嚷着饿了饿了。

    赵婠让包子馒头拿了给娃儿们的礼物去散发，又放了嬴昭的大假，叫如意帛儿陪着去与村里玩乐。她在此乃是常客，早就与村里人打成一片，因而也不虚应，熟门熟路地领着暗红与忠义勇信四人去了公子岭的住处。

    尚四回府里祭灶去了，去年家里硬逼着定了个媳妇，他还得去未来的泰山家里送年节。老鲁孤家寡人，每年要不去友人家里蹭一餐，要不就在机关营里吃百家饭……鲁师父表示他很不喜欢这三个字。

    公子岭的兄弟们早都成了家，衡亲王去世不多久，老王妃也病逝了，衡亲王府理所当然地分了家。公子岭一直不曾娶妻，他虽在恒京里有宅院，年节下却只愿意待在机关营。

    见赵婠领着人来了，公子岭并鲁班都挺高兴。约好等大年三十，他们俩再去清凉山扰赵婠。赵婠哪有不乐意，快快活活地答应下来。

    公子岭向来富贵，不谙家事。他的小院里另外还住了一户人家，一对夫妻带着个十几岁的儿子，是他从京里带来的家生仆人。夫妻俩专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儿子也在机关营找些活干。

    论做得一手好饭菜，却要说鲁班。老鲁是个老饕，早年贫寒，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渐渐有钱了，自然再不肯亏待自己这张嘴。他手艺不错，几个菜烧得挺好。

    赵信一听老鲁做得一手好菜，当下起了兴致，决定也要露上一小手。两人不让公子岭院子里那厨娘沾边，进了厨房忙活起来。听动静两个人颇谈得来，笑声不断。公子岭交待那对夫妻的儿子小根好生给客人添茶拿点心果子，自己出了院子，说要取点东西。

    嬴昭和包子馒头、如意帛儿进来时，赵婠正专心地摆弄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半副机关器械，紧拧着眉思索，很困惑的样子。几人不敢在这时候打扰她，在赵勇的招呼下，坐下烤火喝茶吃点心。

    因赵婠说了要随赵勇读书，嬴昭面对赵勇便有些拘束。不过这位勇叔哪里如赵婠所说长得凶神恶煞，人家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样，是四大护卫里唯一不会拿眼角去夹、而是肯正眼看嬴昭的人。甚为和蔼可亲。

    赵勇知道以后要教嬴昭读书，便坐在他身边，轻言细语问了些情况，诸如以前读过什么书啊，喜欢读什么书，其余琴棋书画是否有所涉猎，等等等等。

    嬴昭虽然将亡母的嘱咐放在心里，但是在暗红说了那些话之后，改变了混吃混喝等死的人生理念。听这位勇叔的确学识不凡，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他用另外的语言讲解一番，居然比学院里的先生所说还要精辟易懂，终于认真起来。

    嬴昭的性子虽绵软，却有一番大毅力。前段时间那生不如死的操练，他不也咬紧牙关熬了下来？读书他原本就喜欢，自然更加上心。一时间，两个人聊得颇为投机。

    赵忠赵义与暗红坐在赵婠身旁，看她摆弄那半副机关器械，很快便百无聊赖，有一句没一句地小声说话。过了片刻，公子岭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些野味并几把青菜。赵义看见那青菜极新鲜。觉得好奇便问从哪儿买的，公子岭乐呵呵回道：“咱们这儿暖和，大冬天吃不着的青菜这儿可种着一大片，专供宫里嚼用。皇上的重臣们也能分着几根。”

    赵婠抬起头道：“我去年在家也吃过。岭师父，这个瞧着像一架弩？”她扬了扬手中物件，蹙起眉道，“可不大像咱们这儿的？莫不是机关供奉院研制出了新家伙？”

    公子岭看清她手中东西，脸色微变，略一犹豫，还是说道：“婠儿，大节下的，我要说了你可不许伤心。这确是一架弩，不过……是北燕之物。猎场那事以后，在一片树林子里地下刨出来没毁干净的残骸。我琢磨了好几个月，才勉强仿制出这半拉。”着急顿足道，“我藏得好好儿的，偏生你又翻出来。包子馒头，还不劝着你家小姐别哭了。”

    赵婠流了一会儿眼泪，才接过包子递来的帕子擤了鼻涕擦干泪痕。见周围一众人等神情不对，勉强一笑道：“岭师父，我没事了。这就是裂空弩？射了我爹爹几百箭的那玩意儿？”后头这话，简直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公子岭一咧嘴，几百箭？几十箭也没有。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点头道：“正是。”又问，“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赵婠想了想道：“把握不敢说，我倒是有点想法。岭师父，那些残骸在哪儿？能让我认真看看细细品品么？”

    公子岭遗憾地摇头道：“机关供奉院那些老东西把着东西不放，我也费了老大力气才弄到手上看了半个月，就又叫人拿走了。”充满希翼地问。“你真看出点什么来了？”

    赵婠毫不迟疑摇头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只是有点小想法罢了。”她心道，裂空弩我还真没见过，不过……裂空射日弩我倒是见过图纸，也不晓得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就算有，我也不会说出来平白让人生了疑心。

    公子岭也没指望她当真看出什么关键，不过这小徒弟不时冒出些新见解，有时听着童趣可乐，但一细思，居然很能咂摸出点意思。当下笑道：“今天小年，不说这个。你回去时带了它去，好生想想。等三十那日我们上山去看你再讲给我们听。”

    赵义哧一声笑道：“您说的真可乐，小年是年，三十反倒不是年了？我说公子爷，您是大人，这年过不过的无所谓。可我家小姐还是个娃娃，过年乃十足高兴快活之事，您啊就别扯着她研究这个那个了。”

    公子岭一愣，又哈哈笑起来。觉得自己也是心急了，这三十夜要当真讨论裂空弩，岂不又要勾起赵婠的思父之情？从这个把月的接触，他已然肯定，国公府的二管家眼光不错。聘了几个好护院，挺护主。

    当下，他干脆把东西从赵婠手里抢走，拿出一些机关营的兵士练手时做的玩具，都是些微缩版的机关器械，甚至有一套完整的攻城守城大件，年后就要送到边疆去供将士军演之用。除了赵婠，其余几个小人立时兴致勃勃，连赵忠赵义赵勇暗红四人也被扯进去，分做两方，玩起了攻城守城的游戏。

    话说这套攻守城的模拟机关物。当中还有赵婠的几个主意，她也亲手制作了几架小抛石车。因而，众人玩得兴起，她却兴味索然，公子岭一拍脑门，匆匆回房，再到正屋时，手里拿着一个物件，递给赵婠道：“这是尚四托我送给你的风水罗盘，说以前那个你不喜欢，他又重新做了一个。”

    赵婠一看，面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接过风水盘道：“我早盼着它呢。”这便是日前尚师父带信给自己的新天术盘了，只是尚师父为何不让自己告诉旁人它的名儿？

    公子岭见她高兴，也笑道：“这个风水罗盘比尚四那个还要好。小尚说当初做第一个，因图纸上还有些精妙之处没能领会，所以粗糙不能用。现如今，他已然颇有心得，再次做出的罗盘定然远胜第一个。”

    赵婠仔细看手中天术盘，比之大半年以前，自己遇袭受伤时，尚四拿给自己的那个似乎大了三圈，也重了许多。那些碍眼的花里胡哨图图画画没有了，这罗盘立时透出一股朴实无华内敛庄肃的感觉。

    赵婠心里感激，却没有露在面上，自己欠三位师父的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坐得离那伙大呼小叫、玩得兴起的大小顽童远了些，深深呼吸后闭上眼。默运散花心法，温和气息在她体内飞快地流转，脑海越来越平静。等到耳旁的嘈杂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的小手开始在天术盘上摸索。

    额上慢慢有汗流下来。这数九寒冬，赵婠的后背一片潮湿。她不敢置信于自己的发现，手指不停颤抖。霍然睁眼，她喘了几口粗气，重又闭目，将散花心法足足搬运了三个周天，才将心头震惊之情强压下去。

    一连三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确定自己当真没错，这才放下天术盘，仍然紧紧闭着眼睛，飞快地思考。

    尚师父说了谎！这方天术盘根本不是他的手笔，其制作细节竟然与那千水套装颇为类似。最可怕的是，早先那方天术盘名不符实，而今天这方，与真正的天术灵盘已经有了足足七成的相似！

    天术灵盘，不仅是风水盘，更是阵盘！为何手中这方不仅大了三圈且重了几倍，便是因为其内隐藏了一套共计八十一面的小阵旗！

    赵婠第一时间推断，这套天术盘的来历与千水套装很有可能如出一辙。可是，为什么它是从尚四，而不是从暗红或者赵德那儿到自己手里的？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十八章 春卷

    第八十八章   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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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的神情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众人眼中，见她紧锁眉头苦苦思索的样子，公子岭道：“婠儿，你不可太心急！虽然心手之眼你颇有天份，却也不能一时半会便参透这方风水盘的奥妙。尚四说了，先让你自己混个手熟，等过了年，他会教你使用之法。”又打趣道，“先前那珍珑盒，你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开了一层，后头的累死也打不开么？”

    赵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岭师父，是我莽撞了。”在心里却暗骂自己，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怎能如此放开胆子。

    她暗暗给自己找理由，方才也是因为吓坏了，这方天术盘已然称得上一个“灵”字，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情？又开心起来，回去以后用心头之血温养，这方天术灵盘可能派上大用场呢！

    放下心思，她将天术灵盘交给赵忠保管。决定要高高兴兴玩一日。鲁班和赵信虽然谈笑如风，却在心里存了较量的心思，将中晚两餐饭都给整治得极为丰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晚上，公子岭安排众人分别歇下。赵婠自从买了包子馒头以后，那个不让下人守夜的“怪癖”便改了，包子馒头轮着班守夜。在寿皇宫时，她歇在内屋，两个丫环就睡在外间。今日在机关营却没有那么多讲究，一声招呼，三个女娃便在一张大床上睡着。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赵婠等人与鲁班、公子岭道别，约好三十那天一起在寿皇宫过年，一行人起身。路过御林军营地，又不免与那位能说会道的关将军客气了几句，一路重跑回去。

    远远望见寿皇宫黑檐飞拱，赵婠站住脚，眯了眯眼，问赵忠道：“忠叔，我怎么瞅见寿皇宫前头那几棵树上吊着东西？”

    赵忠心中惊奇，小姐的目力竟如此强劲，浑不似没有修为在身的柔弱人儿。他笑道：“昨夜里寿皇宫死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蟊贼，我与赵勇将尸体挂在树上，以儆效尤。”

    赵婠摇了摇头，叹道：“我自问待人不薄。怎么仍是有人不死心。留下活口了么？”

    赵忠笑道：“自然留了，是这些人的头目，等着小姐回去问话、发落。”

    赵婠沉默片刻方无奈道：“还问什么，总就是那些人想我倒霉，想我死。活口送回宫里去给皇上吧，我出事事小，嬴昭要有个三长两短，除了我，咱们一府的人都要掉脑袋。嗯……树上的就挂着吧，挂到化雪。”

    嬴昭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却又心惊胆战，扭脸打量了一番众人，只赶车的如意并掀开帘子来的帛儿同样吓白了一张脸，连包子馒头俱不动声色，突然有些惭愧。

    赵婠发足又狂奔，直跑上清凉山顶，忽然回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嬴昭，不进寿皇宫去，来到那几棵树下。

    “啧啧啧，居然有四个……加上那个没死的五个。”赵婠指指点点道，“嬴昭。你看，这个浑身上下扎得刺猥也似的，定是想进我的屋子撞上机关了。那个硬邦邦、脸都黑成炭色的，想来是大晚上的找死，往我厨房里去，被春卷毒死。这个太监……”她笑道，“看他脸都碎得没了模样，定是勇叔铁拳所致。嗯，这宫女儿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扭头对赵信道，“信叔，莫不是火烧心给炼出来了？”

    赵信得意地一捋胡须，点头道：“幸不辱命。这剂毒药可花了我一月之功，来之前涂了点在小姐设的机关上。她若不动翌郡王的房门，定然不至于中毒。”瞟一眼嬴昭，“王爷，她可是你从宫里带来的宫女，也不知道大晚上的，你又不在屋里，她摸去做什么？”

    听懂此言的几人都哧哧笑出声来，嬴昭茫然不知，全部力气都花在拼命忍住腹中恶心之感上了。虽躲躲闪闪看向树上这四具死相各异尸体的目光有些怯懦，但是他偶尔瞟向赵婠的眼神却更含着恐惧。婠大姑的心和胆子究竟是什么做的，怎能如此若无其事、兴致高昂？还有忠叔和勇叔又是什么时候回的山上，又重返机关营？

    赵婠嘴角微翘，一扫众人，见不但嬴昭主仆吓个半死，连自己身边的包子馒头也捂住嘴巴，一脸随时要吐的可怜模样。终于好心肠地饶过几人，吩咐回去。

    嬴昭走在最前面，几乎是小跑着奔回了自己院子。路上，饶是他神经粗，也发现遇上的人无论是谁都是一副惊恐又畏惧的神色。

    赵婠也不管他，自顾自慢悠悠踱回承顺院，对清静的整座孝节宫都感到满意。到了自己屋门外，赵婠仔细检视临走之前设下的机关，将被触发的机关能重置的重置，不能重置的将剩余残料妥当收拾好。

    承顺院的厨子知道赵婠此时回来，预备下了滚烫去寒的汤食，仆佣也将澡房的热水烧好。赵婠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坐到饭厅里时，嬴昭已坐等。

    赵婠招呼一声，连暗红并忠义勇信四员护卫一齐坐下，呼噜呼噜喝起汤来。嬴昭显然还未从方才所见回过神来，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神魂不守。两个小丫环与如意帛儿不敢与众人同桌，只端在手里吃。

    忽然，赵婠抬起头，笑道：“春卷回来了。”听见她这饱含着欢欣的话，连四员护卫并暗红在内，嘴角都抽了几抽。嬴昭更是吓得慌忙从赵婠身边逃到离她最远的座位上。

    赵婠笑骂：“瞧你这怂样！”

    嬴昭苦了脸，嘀咕：“可真是怕了。”

    话音刚落，从窗户外传来“嗡嗡嗡”的声音，接着一团金影往赵婠扑去，一头栽在她发上，一面打滚，一面发出更响亮的嗡嗡声。

    赵婠也不管这团金影将自己梳得整齐的头发弄得一团糟，只笑道：“就离了一日，瞧把你给气的，咱们明明说好了的。好啦好啦，以后上哪儿都带着你！”

    那嗡嗡声不断的金影还不罢休。居然钻进赵婠领子里。众人见她衣裳这儿鼓起一块，那儿笼起一团，瞧着是十分可乐，但心中有数者尽管明知这团金影不会伤害她，仍然捏着一把冷汗。

    我的个乖乖！这可是一只奇毒到世间绝对无药可解的蛊虫啊，让它那对小尖牙擦着皮，无论什么修为，那就是立死的下场！

    赵婠却显得很放松，该吃吃该喝喝，只是被春卷闹得痒了，才咯咯笑几声，又哄哄。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只有婴儿半个拳头大的金灿灿甲虫从她袖子里爬出来，一振翅，这回却没有那嗡嗡声音，安静沉寂、毫无声息地飞到赵婠手掌心里。

    这只金甲虫漂亮极了，浑身上下胖乎乎圆滚滚，大大的碧莹莹眼睛，三对几乎透明的薄翼上面有忽闪忽闪金色的纹络，六对纤细的足肢同样满布金色的细细绒毛。如果忽略它一对虽小却十足森冷的尖牙，它更可爱更讨喜。

    这就是春卷，赵德送给赵婠的千面幻形蛊。

    在赵德的指导下，赵婠前前后后足足倒出了三大碗血，才将这只千面蛊喂养得这么大。原以为喝了那许多血，它的颜色应该是血也似的鲜红，却没料到，越长越大，原本灰溜溜的它竟然变成这般金灿灿的模样。

    赵婠原本要叫它金元宝的，后来想，有时候一座金山也未必有一个春卷来得实在，于是，千面蛊就得了这个“有赵婠特色”的名儿。

    赵婠捧起春卷，凑到嘴边亲了几口。春卷又发出嗡嗡声音，赵婠知道它已经高兴起来，便放下心。她漫不经心地将春卷往肩上一搁，众人立时欣赏了一番大变活虫的把戏。只见春卷金灿灿的颜色慢慢由深变浅，最后消隐无踪。除了与它心血相连的赵婠，谁也不知道此时春卷还在不在。

    “小姐，真不能把春卷赏给我侍候？”说这话的赵信，眼里冒出的那火光简直不要把桌子给点着。四员护卫里，也只有他虽畏惧，却仍能大着胆子要求与蛊共舞。

    赵婠失笑：“不是我不愿，是春卷不乐意。你也知道，除了我，它连赵伯也不太亲近的。”话说春卷，典型的有血便是娘。赵德那只千面蛊可以说是春卷正宗的娘，小家伙就是不感冒。

    赵信又一次仰天长叹，还不死心道：“小姐，那让春卷再赏我点毒液行不？上回那些用完了。”

    赵婠半响没说话，赵信知道她定然在与春卷讨价还价，心里也做好了又被大砍一刀的思想准备。最终，赵婠代替春卷提出了一二三四好几条不平等条件，收刮了不少赵信的心爱之物。赵信心头淌血，瞧小姐鬼精鬼精的笑模样，谁知道到底是哪个要这些东西啊！？

    嬴昭在一旁埋头大嚼，之前因那些死状极惨的尸体被恶心没的胃口又被春卷吓回来了。他不敢抬头，生怕那只金甲虫会突然在面前显形，尖利森森的小牙眦给自己看。

    他可是见过的，被春卷吭哧一口咬上的那么壮一头牛，眨眨眼的功夫便浑身漆黑，死得不能再死。被春卷咬了，就连呼救的功夫都没有，立死。

    赵忠说，除了九品上强者，其他修为在春卷面前都是白给。它速度快得骇人，除非它愿意，否则飞行时毫无声息。加上它能隐匿身形，简直是偷袭杀人、保镖护卫的无上利器。这也是四员护卫放心赵婠只与小丫环安睡，夜里并不在身旁护卫的原因。

    只可惜春卷尚幼，身为主人的赵婠还不能借助它的能力变幻容貌身形。赵德说，这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久滋养。他自己还使上了用真气逼出的心头血，也花了足有八年，才将千面蛊的能力大概化为己有。

    这种变形能力，除了暗红，就连四员护卫也不知道。虽然自从四护卫来到赵婠身旁，又有了两个小丫环，暗红能为赵婠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几至于无，他心里颇有些不快。但，当赵婠叮嘱他不要将春卷的千面幻形能力外传时，他心里又莫名熨贴舒服了许多。

    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在寿皇宫不可能有什么喜庆活动，就是炮竹，也只是夜里略略烧了几竿，并不能尽性。好在机关营的鲁班、公子岭，都依约上了山，与赵婠众人一起过了三十。这个新年注定乏善可陈，赵婠想起爹爹，就算有十分热闹的心也冷了、淡了。

    转过天来，大年初一，宏武二十三年被永远扔在了脑后，属于宣文帝的时代来临。这一日，举行了皇帝登基并册封后妃的大典礼。

    太子妃江氏因江家通敌罪名得已洗脱，并未影响她登上后位，她终为一国之母。苏太子良娣并没有得偿心愿成为皇贵妃，但也封了四妃之首的贵妃。卫太子良娣封为德妃，其余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等原太子的妃嫔都得已受封。

    嬴昭的母亲，故去的原太子侧妃岳氏，被追封为皇贵妃。

    宣文帝的儿子们，除了最早受封的嬴昭外，其余三子，也都封为郡王——彦郡王嬴晔、靖郡王嬴晰、端郡王嬴显。皇帝唯一的女儿，虽然母亲受封德妃，本人却被封为安孝公主。

    皇帝又颁下旨意，加封大臣、皇室亲贵。远在清凉山的嬴昭和赵婠虽未亲躬盛事，却也沾了皇恩。嬴昭越过各位哥哥，直接封了亲王。赵婠虽然还是县主封爵，却在“敏”字封号前面又加了一个“睿”字。两个人在寿皇宫里接的圣旨，同时还接收了一对凄凄惨惨戚戚的小夫妻——原寓王世子曙并原世子夫人。

    嬴曙为了救下妻子的性命，甘愿被开革出皇室，从此贬为庶人。皇帝感其夫妻情深，只是免去嬴曙的世子之位。又因已成家，这公子的头衔也不能再有，寓王府阖家上下从此称其为大少爷。原世子夫人慕容满也从正室被贬为了侍妾。嬴曙带着慕容满上了清凉山，住进省身第一院，说要守一辈子的皇陵。

    赵婠很同情这对小夫妻，接纳地很痛快，说，满姐姐你虽嫁错了地方，却没有嫁错人！

    正月十六，又有人上山。关将军带了圣旨，亲自把十二少关宗皓送了来。赵婠殊为可恶，第一天就给了个下马威，让十二少陪着嬴昭绕偌大的皇陵足足跑了十圈。

    嬴昭早被*练惯了，就算这次婠大姑的火气大了点，他好歹还有微弱的真气，并尚算奇妙的轻功可以省力。十二少却吃了大苦头，他虽也在家里操练，可从未曾这样枯燥地一直跑一直跑。身体累还在其次，关键是精神头被磨得麻木不堪，又被龙精虎猛的小胖子嬴昭给刺激了，十二少虽紧咬牙关跑完，却也随后昏厥过去。

    赵婠执意留下关将军吃饭，并说他若是不领情，就是不给已故毅贞国公面子、不给翌亲王爷面子。关将军不敢不给后者面子，更不能让地下的国公生气。于是，他亲眼目睹了爱子宛如刚洗过澡一般水淋淋地被人拎进门，咣一声大头朝下扔进大澡盆子里，半响才杀猪一样惨嚎着跳起来。

    方才，赵婠极有诚意地邀请关将军一同装雪化水，说是有大用处，却原来是备下了给他儿子使的。瞧十二少那冻得脸色青白、牙关叩叩的可怜模样，关将军的心里针扎一般。

    却听赵婠大赞了一声好，又夸十二少果真不愧是关家儿郎，比翌亲王有出息多了。关将军听她这话，虽然是夸奖，却总觉得有不妥之处。当时他只担忧儿子在山上能不能撑得下去，回了营才醒过神来，这小丫头话里意思，岂不是我关家比皇家还有出息？

    不由冷汗直冒，万一小丫头把这话捅到皇帝那里，虽然皇帝陛下英明，必不会将小孩子的戏言放在心上，却保不住别人怎么议论。看样子，此番将儿子硬塞上山，赵婠真是生了好大的气。

    可怜的小十二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才完全缓过神来。他也是性情坚毅之人，根本不用赵婠说，自动自发早起疯跑，比嬴昭勤奋多了。私心里，他并不认为跑步能让修为上涨，之所以这样，只是不想让人小瞧了他，小瞧了关家。

    赵婠出了心里那口恶气，也没有再折腾关宗皓。只是一件事她没料到，关宗皓既然已是嬴昭的伴读，自然无论学武还是习文都要伴在两侧，这小子居然入了赵勇的眼。

    赵勇一对金刚铁拳、大力鹰爪手，一身绝妙的横练硬功，想要收个衣钵传人，瞧上了关宗皓。十二少也极为心动，把此事禀明家里。

    对关家来说，赵勇是个来历不明之人，这样的人物，除非他是九品以上强者，否则不可能成为关家嫡子的授业恩师。偏生相处了三两个月，关宗皓极为推崇赵勇，说他无论是文才学识还是武道修为，都足以当自己的师父。

    关将军亲自上山与赵婠分说，想让赵勇辞了差事，专心教授关宗皓。赵婠不置可否，让他去与赵勇谈。赵勇却道，他与国公府订的是十年的长约，绝不可背信弃义，只愿待在赵婠身旁教徒弟。

    又过了两个月，关家将赵勇的来历调查得一清二白，才有了决定，而此时，关宗皓已经学了金刚铁拳十八式的入门一式并大力鹰爪手的裂石爪。关家原本准备极正式地举行拜师仪式，赵勇婉拒道，自己与十二少投缘，有没有正式的师徒名份都会将一身所学尽数传授，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关将军顿觉讪讪，又见赵婠一声不吭，面色更是不虞，知道这几个月的推搪暧昧让人家寒心了。就连自己的儿子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关将军再无话说，只好下山，回禀家中，又去信镇东军大营，被老父亲回信骂了个狗血淋头。关老将军亲自修书，一封给赵婠，一封给赵勇。看了信之后，赵婠并赵勇都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关宗皓长跪于赵勇房门前，执意一定要行师礼，赵勇顺水推舟应了。自此，清凉山上除了一对小夫妻，又多了一对师徒。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一章 宣文五年秋，金桂飘香

    第一章  宣文五年秋，金桂飘香

    时已至宣文五年的秋天。

    过去的几年。对西秦、东鲁、北燕三国而言皆不平常。西秦宏武帝的被刺身亡，仿佛唱响了阎罗王的请客名贴，三国接二连三换了当家人。

    宣文元年，北燕皇帝暴病身亡，一番惨烈的争夺后，三太子继位称帝。宣文二年，原本是机关大比之年，可是东鲁继位才两年的小皇帝缠绵病榻多日，终于一命呜呼。小皇帝尚无后嗣，东鲁一方面要举国致哀，另一方面还要在宗室中捡那最为靠谱的挑出继位者，于是照会其余两国，延后机关大比。

    秦与燕此时也没有心情参加大比。西秦称宏武帝的死是燕人下的毒手，北燕人又叫嚣身体尚佳的先皇若非西秦奸细串通了某个倒行逆施的皇子，又怎么可能暴毙？两国争执不休，最后都厉兵秣马，准备兵戎相见。

    正这时，武林却连连爆出大新闻。西秦秦山派掌门吴真人一举冲破九品上桎梏，晋为武道大宗师。西秦人无不欢欣鼓舞，似乎西秦的高山旗已经插在了北安城的城墙上。

    然而，不过半个月。北燕便传出真阳宗齐宗主早就晋入大宗师境界的消息。

    天下一时失声。

    西秦与北燕终究未能交战。听说齐宗主与吴真人把臂交游了三五日，还在三国交界之处的凌霄山组织门下年轻弟子来了个友谊赛。到场的不仅有真阳宗三君子，秦山派亦有数位九品以上强者到来，据说连镇国清平孝长公主殿下也亲自去捧场。

    如此一来，机关大比一年拖一年。总算在宣文四年末，东鲁又一任小皇帝照会西秦、北燕两国，询问何时再举办大比。经过数个月的磋商，终于定在了来年十一月。

    因天公作美，西秦这两三年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而宣文五年的九月初一将举行三年一次论才秋试大典，秋试过后全国各地将有三千多贡生上京赶赴来年春试。此乃国之盛事，西秦从朝堂到民间都极为期盼。

    宣文帝实指望能挖掘出几位治国栋梁之才，遂与朝臣们商议，决定提前于八月初八在社稷庙祭祀谷神，以感谢这位原始万物之神慈悲度世，并祈求来年继续保佑西秦，不仅土地丰收，且有诸多大贤人才源源涌现。

    同时，今岁的机关术大比终于来临，赵婠学了这么些年的机关术，她的三位师父并一位师兄都满怀信心，似乎只要小阿囡一出马，这少年组的状元就舍她其谁？

    此番机关大比，需得从恒京长途跋涉两个多月到东鲁的京城大都去，比试时间为十一月整个月。大都滨临东海，据说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因而西秦北燕的寒冬。于大都却是极舒服的季节，这也是将比赛定于十一月的原因。

    负责此次带队的公子岭已经计划周详，比完以后，不忙着回西秦，他要领着赵婠去参观几处原大越朝的机关遗址，尤其是天机阁遗址，那是绝不能错过的奇妙所在。

    如此在大都过了新年，出了正月再回转，等到家之时，又是四月大好春末夏初时节。赵婠对公子岭的打算无异议，只是与二管家嘀嘀咕咕，到时候要去办点咱们自家的事儿。

    赵婠虽正儿八经戴了顶“睿敏县主”的帽子，毕竟不是真正的皇室中人，原是没资格参加祭祀大典的。但皇帝下旨，说她就任翌亲王掌事女官期间，恪尽职守，谦谨勤勉，特许她参加祭祀典礼。如此一来，又加上机关大比，赵婠没办法再赖在山上守陵。

    清凉山上众人，翌亲王嬴昭是一定回京的。再加上赵婠并身为翌亲王伴读的关宗皓。皇帝准许赢曙也参加祭典，但嬴曙却上奏章请了辞，皇帝没有勉强。

    此次回京后，守陵之责完全转交给了嬴曙，因而此地一为别，再相见便不知是何年月，寿皇宫可不是想去便去得了的地方。宣文五年八月初五，含笑洒泪挥别嬴曙和慕容满，赵婠坐马车，嬴昭、暗红、关宗皓骑马，领着一众丫环护院宫女太监浩浩荡荡下山来。

    大部队到了御林军营，关将军亲自领了三百人马一路护送，经过机关营时少不得与等在营门口的几位师父啰嗦几句。如此，足足拖沓了两个时辰，才上了官道。赵婠的狗鼻子够灵的，路过一处所在时，惊讶问：“这什么香？”

    嬴昭如今弓马娴熟，松松挽着缰绳策马在车旁，闻言笑道：“是慈恩寺的桂花开了。姑姑，去年八月十五你生辰时，暗红摘来的桂花就是这里的。”

    见暗红也点头称是，赵婠笑逐颜开，说道：“原来慈恩寺在这里，咱们还去摘些桂花来，桂花糖好吃极了。”

    嬴昭苦起脸：“姑姑，今天就算了罢。哥哥们都在城门口等着咱们呢。”

    赵婠笑道：“我可不敢让皇子等着，他们等的只是你。”扭头对暗红道，“你领着咱们府里的人也别跟着王爷，先回去把我的东西归置好。今天我呀。要做那辣手摧花的美事！”

    暗红知道，她这话只能听一半，另一半没说出口的却是不耐烦见那几位皇子。她在山上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还愿意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磕头，能省的一定会省。暗红点头答应，招呼府里剩下的几号人，脱离了队伍策马从另一条道儿离去。关将军见嬴昭一脸的无可奈何，便也紧紧闭上嘴。

    赵婠笑嘻嘻辞别了嬴昭、关将军及关宗皓，换了赵忠亲自赶马车，伴着另外三员护卫并小丫环包子馒头施施然离去。嬴昭眼巴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好生羡慕，与关宗皓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吩咐开路。

    隐约听见兴奋的小丫环叽叽喳喳说着中午准备的吃食，死心眼子嬴昭有点明白了，敢情赵婠哪儿不知道慈恩寺有桂花啊，她分明是有预谋的，就是不愿意和自己一块儿回京。

    十二少嘴角微抽，心道，王爷您才明白啊！？县主她老人家身边高手如云，还能不知道距清凉山不远就有座慈恩寺，寺里八月金桂香？

    三月初三，清水园有桃花可赏。这八月时节，京城的人们少不了去慈恩寺烦那些大和尚。折几枝金桂回家。

    话说，桂子飘香，十里馥郁。桂花不但香浓，亦可入药。如果做成桂花糖，到了年下一裹糯米团子，更是极香甜味美的吃食。若非慈恩寺乃佛门清静之地，又挂着由高祖皇帝亲自题字的匾额，且看守木樨林的小沙弥眼亮又嘴利，只怕一林子的桂花都会被人薅个精光烂灿。

    赵婠七人飞马而来，远远地便听见吵嚷声音。包子掀开车帘，赵婠往外探望。只见慈恩寺外面围着几大圈的人，隐约看见几个光头出没其间，虽不像吵架，气氛却也不太和谐。

    不用吩咐，赵义脚尖一点，从马背轻飘飘掠上树，身形晃动便不见了人影。赵婠刚无聊地打了三个哈欠，赵义就回来了，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

    原来，慈恩寺今天有贵人降临，紧紧关闭了木樨林的园子大门，不许百姓再进去采摘桂花。这慈恩寺离京城可不太近，若是骑马也需个把时辰，大多数百姓都是两条腿走过来的，如今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哪里肯？这便争吵起来。

    赵婠只不过想避开那些天潢贵胄，摘桂花回去制桂花糖原是顺带，借花而遁罢了。她不欲惹事，等了一会儿，见围观的百姓虽然忿忿，但已有离去之意，便也寻思着另找个好去处挨过这段时间。

    招呼众人刚要走，突然一个极嚣张得意的声音远远地传了来。赵婠好奇地眯起眼看去，只见众光头中间多了个蓝衣汉子，手里一上一下掂着条长鞭，趾高气扬嚷道：“还不快快散了？惊扰了彦郡王爷和王妃娘娘，你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各位师父，咱们王爷可布施了不少银子，你们……总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吧？”

    众百姓听见此人说寺里来的贵客居然是王爷并王妃，当下唬得一轰而散，不过一会儿，寺前便干干净净，除了赵婠这一行人马。

    那蓝衣汉子原本极快意地瞧着人们在他的威吓下慌忙离去，却见这群人仍然矗立不动，不禁恼怒，扬鞭在空中，抖手甩了几声。“啪啪”爆响，骂道：“看什么看？老子虽然只有一只手，照样把你们这群贱民揍扒下！还不快滚，找抽不是？！”

    哟喝！这人谁啊？居然好个爆脾气！我待这儿碍着你了？赵婠嘴角慢慢勾起笑容，这时也发现了此人的右臂可能只有一半，从小臂往下半截衣袖空空荡荡的。

    原本怜这人是个残疾，赵婠不想与他计较，虽心里生气，却也准备要走。只是这蓝衣汉子见吓住了几人，不由更是得意，在那儿不干不净地啰嗦辱骂。

    赵婠眉一皱，问身旁众人：“方才我听见他说什么彦郡王爷？怎么这名号挺耳熟？”她心里暗忖，皇帝下旨，令几个儿子在京都城门迎接“替父尽孝守陵”的嬴昭一行人，如果此人所言为真，这彦郡王竟然未去？哼，他这是有意不去，还是被其他要事绊住脚？若真有要事，又怎么会在此处赏花？倒要去瞧个究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章 方由

    第二章  方由

    听见赵婠问话，小丫环馒头是个实诚孩子。当下撇撇嘴道：“小姐，您不记得了？这彦郡王爷不就是翌亲王的哥哥，当今的大皇子殿下么？”

    其余众人在心里暗笑，小姐那记忆力不说过目不忘，却也极佳，当朝的大皇子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过是她生气了，要借口找茬呢。

    惯会凑趣儿的赵信诧异道：“不可能吧？嬴昭明明说他的哥哥们都在城门那儿等着。哪里又出来一个陪王妃赏花的彦郡王爷？他这不是抗旨不遵么？”

    赵义立马义愤填膺道：“小姐，看来里面那人定是假王爷，居然敢冒了彦郡王的名号在此胡作非为、欺凌百姓？要不……咱们去里面瞧瞧？揪了这假王爷给真王爷正名！”

    此话一出，赵忠赵勇也点头称是。包子虽然稳重，方才听得那人口出无状，心里也恼火。至于馒头，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好往那热闹之处挤钻的，哪有不附合的道理？

    赵婠向来从善如流，当下便痛快点头，一行人再度赶着马车，骑着马，直往寺门奔去。那蓝衣汉子骂得兴起，却见这群人不走反来，初始莫名心虚。却又立时火冒三丈，呼喝一声，从寺里涌出几十号彪形大汉，拦住众人去路。

    蓝衣汉子狞笑道：“来呀，将这几人捉了！他们胆子不小，居然敢刺王杀驾！捉了他们，老子给大家伙请功！”

    那几十号彪形大汉虽轰然应喏，却并非如蓝衣汉子所说立时动手，而是你瞧我，我瞧你。半响，一个络腮胡大汉走出来，低声道：“方大人，王爷交待过此行不可大事张扬，您看……”

    “滚你母亲的蛋！”方大人脸涨得通红，立起眼珠子，挥手便是一鞭抽在这络腮胡大汉身上，骂道，“出了什么事自有老子担着！快点，老子输了钱心里窝火，拿下那几个小娘皮……”忽然yin邪一笑，“大家伙儿都乐乐。”

    那络腮胡大汉额角青筋乱跳，却拿这位方大人毫无办法。此人曾经救过彦郡王的命，是王爷座前第一红人。他为人品性虽差劲，脑子却机灵，在王爷面前极说的上话，听说连贵妃娘娘也对他很是赏识。

    络腮胡大汉无法，只好领着王府众护卫堵到寺门口。却消极怠工，并不主动出击，只是高声叫嚷着，让赵婠一行赶紧走人，否则吃不了就得兜着。那方大人站在众人后面，狐假虎威，大声叫嚷，一根鞭子甩得震天响。

    赵婠皱紧眉，早听说彦王府的家奴气焰嚣张，如今一见，果然不错。这些人丢脸还罢了，只怕带累了小师兄的令名！四员护卫并两个小丫环见她目光森冷，嘴角却有一缕甜笑，便知道她已然气极，当下决定要给这伙人苦头尝一尝。

    赵婠道：“当年我第一次进宫就打了皇孙，没想到数年后回京，又要落彦王府的面子。”忽然一笑，“这些皇家人莫不是与我犯冲？”

    众人哑然。

    赵婠眼力耳力俱不凡，将这些人的话全都听在耳里，羞愤之余也很惊讶，问赵义道：“义叔。那姓方的是彦郡王府的什么人？莫不是赢晔他大舅哥？所以才如此跋扈！”

    赵义忍住笑，回道：“此人名叫方由，当年断魂关一战，他曾经救了嬴晔一命。数年前去镇东军就职，不知怎么断了胳膊，三个月前才回的京，求到彦郡王府门下。嬴晔还记着他的救命之恩，就让他在府里做了一名亲卫队长。”又笑道，“他却不是嬴晔的大舅哥。彦郡王妃乃京中大族之女，姓邓，其父官拜工部侍郎。”

    赵婠仔细一想，当年断魂关一战还真有这号人物。她撇嘴不屑道：“嬴晔可是瞎了眼，居然让这么个人作了亲卫队长，也不怕丢了自己府上的名声。”对赵忠笑道，“忠叔，有您燃香鞭金玉在前，这世上还有人再配使鞭子么？”

    赵忠深以为然，点头道：“小姐，您这话老夫听着极受用。不如老夫为小姐毁了那鞭子，别污了您的眼？”

    赵婠抚掌笑道：“正是呢！”忽然想起什么来，道，“这人一张嘴巴好臭，勇叔替我赏他一顿耳刮子。只要不打死，打伤打残都随便。我老听人家说谁谁被揍得满地找牙，今天可要开开眼！那个大胡子留下，我有话要问。”

    赵忠与赵勇相视一笑，跳下马，龙行虎步向那群人走去，赵婠众人也跟随在后。络腮胡大汉见这一行人不但没被吓走。反而惹无其事地逼上前来，不禁犹豫。那方由仍在后面又叫又跳又骂，似乎与赵婠等人有深仇大恨一般，非要撕了人家。

    络腮胡大汉知道方由脾气古怪乖舛，在府里也曾经打死过人，只是彦郡王对其超乎寻常的纵容，方由才能如此乖张。

    实在没办法，络腮胡大汉只好对众兄弟道：“方爷实在想拿这些人出火，咱们少不得要作那起恶人……”忽然他的话被堵在喉中，只发出不敢置信的呃呃声响。

    却原来，方才明明尚在数丈开外的两人竟然在他眼前失了踪影，而自家兄弟却接二连三发出惊呼痛叫。再等络腮胡大汉反应过来，躲在人后头的方由正被那名好好先生一般的青袍儒生拎小鸡也似地掐住脖子，那令人牙齿发酸发痛的掌掴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络腮胡大汉瞬间石化，兄弟们已经四仰八叉躺了一地，一名褐袍大汉正眼神不善地盯着他，手里捏着一竿长鞭，正一截又一截地折断，掰甘蔗一般轻松干脆。

    我的个老天爷！这鞭子用的可是南荒之野的妖兽皮，极之柔韧。王府中的房大供奉曾评价，不是七品强者，根本不可能动它分毫。而面前此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毁了这鞭子，只怕远远不止七品的修为。络腮胡大汉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眼中却渐渐现出坚毅之色，手慢慢摸向腰上刀柄。

    赵忠慢条斯理地“掰甘蔗”，眼皮半撩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家小姐有话要问，老夫不想把你揍得连口也张不开……你看看旁边那人，要像他否？”

    络腮胡大汉下意识往仍发出“噼哩啪啦”掌掴声音的地方望去，却见素日不可一世的方大人已然面目全非，脑袋肿得猪头也似，被打得奄奄一息。络腮胡大汉忍不住道：“我劝你们还是住手，方大人在我们王爷面前是一等一的亲信红人。你们这般羞辱折磨他，他必不甘休。两位好汉，何苦要给你家小姐惹来祸事？”

    赵忠一挑眉，沉声问：“敢问是哪位王爷尊驾在寺里？”

    络腮胡大汉迟疑了片刻，含含糊糊道：“无论哪位王爷都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还是快快停手吧，方大人都口吐白沫了，你们就不怕出了人命？”

    赵忠哂然一笑道：“方才咱们好像听见说，彦郡王爷和王妃娘娘在寺里赏花？”

    络腮胡大汉暗恨，方由这个混帐东西，仗着王爷宠爱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王爷不去迎接翌亲王一行人，是打着为八月初八谷神祭迎接谷神雕像的名头。刚才方由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嚷出来，事后或许还可狡词推诿，毕竟谷神雕像也确实要去迎接，只是晚那么个时辰。可现在这群人找上门来，并不惧怕王府，又有成竹在胸，这才是真的祸事啊！

    络腮胡大汉刚要矢口否认，却猛然一阵威势迫来，眼角余光一扫，却是那位不紧不慢搧耳光的青袍中年儒生停了手，正嘴角含笑地打量自己。

    络腮胡大汉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干脆闭上嘴不言语。等听到这儒生用极轻柔温和地语气说，彦郡王此时不是应在北门迎接翌亲王么，怎么可能在寺里赏花？八成是假冒的歹人在作祟吧？络腮胡大汉亡魂皆冒，心中油生极不祥之感。

    此时，赵婠在包子馒头、赵义赵信的陪伴下也来到寺前，看着躺了一地、唉哟呼痛的各色人等，瞧见寺门后隐隐绰绰几个大光头，又很惬意地欣赏了一番赵忠赵勇的杰作，非常满意地点头笑道：“忠叔和勇叔辛苦了，回头我有重谢。忠叔瞧上的那瓮子猴儿酿，我记得好像藏在赵伯床底下暗槅里，回去我便求来给您。勇叔喜欢的那套七百多年前的孤本古书，我去向皇帝讨。想来他瞧见我当牛作马服侍翌亲王好几年的份上，不会轻易落了我的面子。”

    听她这么说，赵忠与赵勇皆是大喜。齐齐声道谢。赵义与赵信也有求着赵婠要弄到手的东西，不由恶狠狠地瞄了一眼可怜的众护卫，打着什么主意，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赵婠这才看向那名吓得惊滞呆立的络腮胡大汉，眼里掠过满含兴趣的神色，盯了他半响，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络腮胡大汉很想摇头说不是，可在面前少女天真甜蜜的笑容里，他清楚地看见了冷冽森寒，只好干巴巴道：“小人……小人苏北坡给婠小姐请安，小姐万福。”说着话，他趴地上给赵婠磕了个头，伏低身子不敢起来。

    苏北坡恨不得赏自己几耳光，怎么就瞎了一对狗眼，到这时才看出这位小姐就是自家将军的小师妹？转念又觉得委屈，虽然当年在断魂关时常见到婠小姐，可是、可是如今已是四、五年后，当年干瘦枯黄的小丫头已然大变了模样。

    她虽然脸色仍旧苍白，身形也依然瘦削，但看那如画眉眼和袅娜身段，哪里还找得到以前的童稚之态？若不是去年自家云麾将军府的小少爷满周岁，苏北坡曾经见过送礼物而来的赵义并包子，又听到方才的话，他肯定还认不出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章 入园

    第三章  入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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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赵婠这数年守陵，除了去机关营和皇陵祭拜，别的地方不概不沾。皇帝也曾数次下旨让她回京，或是一起过年节，或是参加某位皇子的冠礼仪式，她一概婉拒。就连苏偃升了云麾将军并宝福公主产下麟儿，如此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她都不曾亲自前往祝贺。并且，不但自己不去，就连嬴昭也一并用些乱七八糟的借口给推挡掉。

    当然，为怕皇帝多心，她必定会有一封亲笔书信奉上，详细解释原因，其中多有一些发生在清凉山上的恐怖事体。一来二去，皇帝也遂了她的意，再不宣她进京。只是小师兄处不免埋怨，说她这是躲避得太过份了些。

    今天回京，乃无可避免之事，以她的原意。是想悄悄进城，低调做人。哪里知道，世上偏有些不让她低调的人与事存在。她又是个面上看着谦卑，内里却张狂不羁又狠辣的家伙，虽有避让之心，但若被她逮着了错处，从来不曾手软过，都是把人往死里整。这数年来，死在清凉山上的大小人物怕不有十数人，活着的……还不如死了的好。尤其以上山第一年为甚。

    因而，虽她不在京里，恶名声却悄然流传于诸亲贵重戚中。且被她整死整残者，尽数有真凭实据，铁证如山。虽也曾让人闹起来过，却都让某些人某些手给按压下去。清凉山上翌亲王与睿敏县主圣宠之隆，简直匪夷所思。

    赵婠以为，凭自己的恶名声，那几位皇子应该不会落嬴昭的面子才是，何况还有圣旨在。没料到，却是最不该不去的人偏偏没去，也不知是什么考量。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我只以为在山上待了几年，这京里的人都把我给忘啦！”她似自言自语，又拧起眉问，“你姓苏？”一拍手，似恍然大悟叫道，“原来是你！你不是小师兄带到断魂关去的苏家族兵吗？当年我们还一起去的断肠谷救我爹爹。那时你还没长这一部大胡须呢。既是故人，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苏北坡眼中突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是苏家隔了不知多远的远亲，仗着有身好武艺，入了苏偃的眼，这才带到身旁，让他摆脱了曾经的生活窘境，也让父母兄弟过上好日子。他跟着苏偃进了御林军，颇得苏偃赏识。

    苏偃不再任嬴晔伴读之后，因苏北坡武道修为不弱，在嬴晔行了冠礼离宫建府时，被讨了去充作彦郡王府的护卫。在彦郡王府里待了几年，苏北坡终于升了护卫队长，可惜没干三天便被从天而降的方由给夺了去。

    而这方由，不知为何对苏北坡颇为敌视，总是仗着彦郡王的势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苏北坡赚的工钱虽说多了，日子却远远没有以前舒心快活。

    苏北坡又给赵婠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强笑道：“真想不到婠小姐还记得小人，当年……”竟然有些感伤，语声嘶哑道，“当年小人可没少吃您赏下的点心果脯。”

    赵婠小脸上也现出忧伤之色。怔在当场，她却是想起了爹爹。两个人都发了会呆，赵婠才又道：“我真想念黑蛮，听说他现在都升了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你现今又在哪里高就？”

    这次，苏北坡毫不迟疑答道：“不敢当小姐下问。小人现在任彦郡王府亲卫副队长一职。”

    赵婠点头笑道：“不错呀，我记得王府亲卫副队长也是正六品下的职衔呢。”苏北坡勉强一笑，没说什么。

    赵婠察颜观色，知道他心中定有郁郁之事，便不再说下去，抬脚往寺里走，道：“听说慈恩寺的桂花开得极好，我特意来瞧瞧，顺便采些回去制桂花糖。苏大哥，你看你这些弟兄受伤不轻，你就待这儿喊人来瞧瞧他们的伤势吧？包子，给苏大哥一些银两。虽王府不缺这么些银子，却是我一番歉疚之意，给各位受伤的大哥们买些补品吃吃。若是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也不至于闹出这些事体，苏大哥勿怪。”

    苏北坡哪里还有别的话说出来。他虽然在彦郡王府任职，但自始至终他都是苏家人，他真正的主子是苏偃。他还想着过段时间去求苏偃，重新回御林军里去，再不干这劳什骨子的狗屁亲卫副队长，哪怕从大头兵开始干起他也甘愿。而眼前这位可是苏偃极为宠溺的小师妹，每年要上清凉山探望好几趟，不管论旧情还是论亲疏，他都没办法拒绝赵婠。

    苏北坡眼睁睁瞧着这一票人马杀往木樨林。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却只见赵婠特意绕了一段路，从早就昏厥过去的方由身上踏过去。明明她只是个纤纤弱质女孩儿，却偏生将方由的胸骨踩得瘪下去一块。苏北坡离得近，很清楚地听见了“咯啦”一声脆响，莫名地心中极为快意，暗暗感激赵婠。

    该！惹谁不好偏惹她！她也是你这张臭嘴能骂的？要是让咱们家将军知道了还不活撕了你？！你小子自求多福吧！苏北坡是个精细人，联想赵婠以及她身边那些人的话，就知道彦郡王定然要倒霉。

    在心里冷笑一声，苏北坡大声招呼寺里的和尚，把这些东倒西歪的亲卫一个接一个亲手抬进去，又忙前忙后请了略懂医术的大和尚来诊治，再亲自监督煎熬喝的药、往伤口抹上疗伤的药，总而言之是忙得无暇它顾。

    王爷责怪？这能怪得了我？我苏北坡只不过是个正六品下的芝麻小官，人家是县主娘娘，发了话不让我跟，我还能上赶着去找打不成？再说了，王爷早有交待，不许任何人扰了他与王妃娘娘赏花，我安敢不听命？

    苏北坡，是个聪明人呀！

    赵婠很满意，觉得这么个人才放在彦郡王府实是可惜了的，看他刚才被那方由动辄打骂的情状，想来在彦郡王府待得并不如意。她心道。回去定要说说小师兄，当年一起立下大功的老人，凭什么任由外人糟践？

    在庙里揪过一个小沙弥，让其带路去木樨林。话说都吵闹这么久了，也不见个管事的大和尚露面，想来这些方外之人也甚是烦恼，干脆不予理会，由得你王府去作妖。

    到了木樨林，隔着那扇大门就嗅见扑鼻馥郁的浓香，赵婠陶醉地深深嗅了一口，挥挥手放了那惊恐万状的小和尚。对众人道：“这好好的园子偏要拿石头砌了墙拦起来，香味都不能发散出去，真是可恶。尤其是这扇大铁门，里面关的莫不是洪水猛兽，值得如此提防？信叔，前儿你不是研了一味药出来，说是可以融铁化水，方便我制机关器械么？今天不如拿它试试，看厉不厉害？”

    赵信高高兴兴地应了，从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噼啪一按扭，顿时弹出十来个小小木槅，里面放着各种材质的小瓶子，木玉金银瓷，还有泥巴捏的。

    小心翼翼拎出一个土褐色的泥瓶，赵信走到那铁门旁边，将瓶子倾斜，轻轻弹了弹瓶身，从椭圆形的瓶口缓缓淌出一道黄褐色的浓稠液体，落在了铁门上。

    赵信得意洋洋道：“瞧好吧！”

    话音刚落，只听“滋滋”声大作，液体流经的地方出现一个又一个小窟窿，气泡翻滚，那铁门之上的铁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逐渐化作一滴滴漆黑如墨的水滴，落到地面。

    好吧，这扇铁门，不要说四大护卫以及深藏不露的赵婠，就连包子馒头只怕都能用脚一踹而倒。赵婠这就是有意要作弄这独享一林花香的慈恩寺。

    众人也不着急，兴致勃勃看着。赵婠很满意，大大赞赏了赵信，也答应为他向春卷再讨些毒液。四位护卫中有三位得偿所愿，等那铁门消失了半边，赵义身形一闪，窜进林子里去，生怕人家跟他抢似的，还嚷道。我给小姐采花去。

    众人笑得打跌，慢悠悠过了铁门，一看，果然好一片“独占三秋压群芳”的大桂花树林，放眼过去不见尽头。那枝干繁茂如华盖，阔叶青翠似罗扇，尤其是碎金子般的小小花朵，一团团一簇簇，即便是与暖阳相较也毫不逊色。

    鼻子旁边满是沁人心脾的香味儿，赵婠真恨不得马上就做出桂花糖来，用糯米团子裹了塞嘴里去。

    一行人也不忙着去找这位敢偷偷摸摸抗旨、一点也不把翌亲王放在眼里的彦郡王。反正有四员护卫在此，他就是想跑……也得人家点头，更别提他还带着女人。

    赵婠想，以前看嬴晔也不像个傻子，怎么会干出这等蠢事？明知道嬴昭回京是顶着替君父守陵的大帽子，他但凡有点眼力劲儿，也不敢不给自己皇帝爹面子。他定是有相当大的借口不去相迎。哼，不管是什么理由，却绝对不可能是领了王妃躲来慈恩寺里赏花！

    一行人慢慢走，忽然从东边传来几声怒吼，还有女人的尖叫声音。接着，赵义鬼魅一般从一侧冒出来，脸上全是白毛细汗，若仔细观瞧，还能发现他的古铜色脸膛上居然有可疑的红晕。

    赵婠奇道：“义叔，你这是怎么了？才跑几步路，脸就红成这样？”

    赵义慌乱地搓了搓脸，那红晕越发明显了，见大家都是怪怪的眼神，气极了脱口叫道：“无耻之尤，无耻之尤！那两个人好不要脸，居然白日……白日……”忽然捂住嘴，虽不说下去，但那红晕却简直爬到脑门上了。

    另外三个大人一时全都明白，不由也失声而笑。这赵义在四人里年岁最小，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未成家，平日里洁身自好，连青楼都不带去的。忽然遇上有人幕天席地行那周公之礼，自然觉着尴尬狼狈。

    赵婠和两个小丫头虽然不懂大人们笑成那样为的是什么，却从几人突然变得诡异的脸色里也猜出定然是不适合自己等人听的事情。两个小丫环莫名也红了脸，只赵婠脸皮厚，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假模假式抬头望天。

    一阵脚步声传来，赵婠有了摆脱尴尬的机会，赶紧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枝叶扶疏中，一名俊朗英武的青年男子满脸怒气匆匆而来。见到这里居然多了七个陌生人，青年眼瞳微缩，面罩严霜，冷声喝问：“尔等何人？！”

    赵婠一眼便认出，来者正是彦郡王赢晔！几年不见，他虽长高了一大截，面目却没什么变化，英气勃勃里仍然隐藏着骄傲自负的神色。只是如今地位大变，他原本源自于武道修为的骄傲已经变作因位高权重而养成的傲慢。

    赵婠瞟了他一眼，淡淡回道：“自然是赏花之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章 打的就是你

    第四章  打的就是你

    木樨林里，有一人与数人相峙。这人毫不惧怕对方人多势众，言语行动里皆有着强大的自信，仿佛只要自己一站出来，这天上的太阳就合该只照着自己一个人也似。

    “放肆！此地明明已被本王……”见对方众人皆面露诡异笑意，彦郡王拧眉怒斥，话到一半突又改口，“我王家包下，今日不再接待外客，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是王府才对吧？赵婠不以为然撇撇嘴，算你还识相。她懒懒道：“我们原也没想进来，只是听外头的人说，这里有一位王爷带着王妃来赏花。因从未曾见过王妃的尊容，所以想进来看一看。”她似笑非笑道，“不知可是王爷当面？”

    彦郡王惊疑不定地瞧着这行人，他心里有鬼，见来者毫无惧色，便打算息事宁人：“小姐想是听岔了，这里并没有什么王爷。小姐既然有如此雅性，本……我也不忍做那焚琴煮鹤之事，小姐请自便。”彦郡王说罢，匆匆拱手一礼。急速退到桂花枝叶当中，面庞顿时隐匿不见。

    赵婠哪里肯放他走，今天这事，他要不给蠃昭一个交待，就这么混过去，只怕日后诸如此类的事情还会发生。因而她扬声叫道：“暂且留步，这位王……”她故意拖长声调，喊道，“王家少爷，小女子还有事情想请教一二。”

    “对不住了，我有事要忙，告辞告辞。”彦郡王并未走远，赶紧推拒。

    赵婠冷哼了一声，赵忠即如大鹏展翅一般扑入林中，不一时，隐有愤怒呼喝声响起，等小丫头包子和馒头摘下两枝桂花，赵忠重又回返，手里提溜着彦郡王。

    赵婠笑眯眯道：“你大概不认得我。我是当今陛下亲封的睿敏县主赵婠，也是翌亲王的掌事女官。方才我听一人对百姓言道，彦郡王带着王妃在此地赏花，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我生气得不行，彦郡王明明在北门迎接翌亲王大驾，怎么会在此处赏花？可想而知，这定是有人冒了王爷的名头欺凌百姓来着。事关翌亲王的皇兄，若传扬出去，不但于翌亲王兄弟俩名声有碍。恐怕更会令百姓们对皇家产生不满。唉，皇帝陛下向来对本县主信任有加，极为关爱，说不得，本县主只好亲自走一趟来看个究竟。我说这位王……”又拖长了音调，“王家少爷，你是自己招呢，还是我让人帮你说。”

    彦郡王此时，形容有些狼狈。自几年前猎场那事后，他虽保住了性命，却废了一身真气修为。如今只空有招式，比常人虽厉害些，又哪里是赵忠的对手。心中正惊怒非常，又听赵婠将一顶“令百姓对皇家产生不满”的大帽子戴在自己头上，他实在是又惧又恨。在心里发狠道，要是知道是哪个乱嚼蛆的护卫把自己卖了，非撕他的皮不可！

    知道今天这事情再胡混不过去，心里也怕赵婠在皇帝面前告自己一状。需知，这丫头虽人在清凉山，却极得圣眷，一月一封的奏章不必说了。她还三不五时另有书信上呈御前。皇帝每每接到她的书信，再差的心情也会好转，并且每一次都亲笔写了回信。

    彦郡王略一思忖，整整衣裳，对赵婠拱手一礼道：“原来竟是睿敏县主当面，这几年未见，县主出挑得如此花容月貌，本王竟未认出来！”

    赵婠大奇道：“你真是王爷？彦郡王？”

    彦郡王点头笑道：“正是嬴晔。”

    赵婠盯着他瞧了半响，这才屈身福了一福，道：“还以为是那些小人混说，原来当真是彦郡王。只是赵婠有一事不明，翌亲王说彦郡王与靖郡王、端郡王都会在北门迎候，却不知王爷怎生在此处？当真与王妃在赏花？”

    彦郡王哈哈一笑道：“县主有所不知，只因父皇命本王恭迎谷神雕像，所以才未曾迎候四弟及县主大驾。”又道，“王妃未嫁之前最爱的便是八月金桂，本王想着迎候谷神雕像的时辰还早，便携了王妃来此同赏，一时竟怠慢了，县主恕罪恕罪。”

    赵婠笑道：“赵婠可不敢当王爷这恕罪二字。”突然正色道，“王爷，若是旁人，赵婠必然不理会，但王爷您与苏家关系非同寻常，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彦郡王脸色有点挂不住，这丫头莫非还想教训自己一顿？本王可不是嬴昭那个软骨头，由得你揉搓！但此时，他也知道最好是按捺脾性忍受赵婠的唠叨，要不把这丫头的毛捋顺了。她恐怕掉脸就到父皇那儿告一状。彦郡王点头道：“县主请讲。”

    赵婠道：“按说呢，翌亲王是弟弟，在外头住了个几年，并不需要劳动几位哥哥大驾到城门口那儿迎迓。只是此次不一般，皇帝陛下明文发旨，翌亲王乃是替君父尽孝守陵，故而陛下才会令三位王爷城门处等候。您固然有重任在身，无法前去，但是，这知道的人不会说什么，若有那不晓事的难免在外胡咧咧。说您心里毫无兄弟情谊，只怕还忌着弟弟爵位高自己一等，或者更有那‘不将君父放在眼里’的诛心之语！所以，这迎谷神雕像之事，当初您实在不该揽在身上，这岂不平白让人嚼了舌根？”

    彦郡王面色数变，道：“多谢县主直言，本王的确思虑不周。”

    赵婠一笑，接着道：“再者，您府上的护卫未免跋扈了些，就算请百姓们离开，也要好言好语，怎能以势强压人？皇帝陛下最是体恤臣民。深怀一颗爱民如子之心。这事情若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王爷，于您还有贵妃娘娘，乃至苏家的令名都有碍呀！说不定，督察院的御史们还会参您一本！”

    这些话倒真是说进了彦郡王的心槛里，他听赵婠字字句句皆是道理，不禁想，这丫头到底还是聪明人，知道如今本王最有希望得那储君之位，不欲与本王交恶。当下，彦郡王道：“县主真知灼见。本王深感佩服。本王自有计较，县主不必为本王担忧。”

    赵婠在心里直翻白眼，这个人还真是如当年一般自负，自己说了这么一大通，他居然连句谢谢也没有。这么不上道的吝啬鬼，她才懒得再说下去，没的浪费精神，便道：“既然如此，赵婠便告退了。王爷和王妃趁这良辰美景，多赏玩一会儿才是。赵婠还要进宫谢恩去。”

    彦郡王一听，犹豫片刻方道：“县主今日就要面圣？”

    “自然。陛下虽然并未指明赵婠一定要今日入京，但既然在此地遇见了王爷，赵婠又岂敢有欺君之举？若是王爷不小心漏了一句半句的，惹得陛下生气，又何苦来？”赵婠笑嘻嘻道。

    总算彦郡王还没傻到家，听出赵婠居然有在御前告自己一状的打算，先前那些示好之言居然全是放屁，不禁又惊又怒，强按气性，道：“县主放心，本王绝不会做那起小人之事！”谁告状谁是小人！

    赵婠极快地接口：“虽如此说，谨慎小心才是处事上策。”

    彦郡王瞪着赵婠，半响不说话，额角的青筋也暴起来，蓦然道：“随县主的便！只是县主需知，本王倒霉，苏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居然一转身，拂袖便走。

    赵婠冷笑，幽幽发话：“苏家不是王爷的苏家，是陛下的苏家。您倒霉了，苏家就必定倒霉么？赵婠却是不信，想来小师兄也不大相信。一会儿回去，赵婠倒要问问他！”

    彦郡王脚步只停了一下，仍然径自离开，不再搭腔。赵勇摇头道：“过刚易折，彦郡王居然连一句半句软话也不屑说，这还是对咱们小姐。若是其余人等，只怕都懒得搭理。”

    赵义接口道：“那是因为如今的皇子当中，他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那个。老2残疾，断了储君之路；老三虽是皇后嫡子，但因前年之事，皇帝对江家淡了许多，江湖大将军都被发往断魂关值守，虽说仍算重任在肩，毕竟离帝阙远了许多，而老三又年幼，于国尚无建树；咱们这位翌亲王，嘿嘿，守了几年陵，只怕朝中已经没几人还记得有这么一位即将成年的皇子。至于新添的两位小皇子，一位连走路都还不太稳，另一位如今还在吃奶呢！”

    赵婠听罢，微微一笑，不再多话。她既然与彦郡王话不投机，也没那心思去自找烦扰，众人就在这一边的桂花林里采摘桂花。到了午时，拿出带着的吃食，嗅着花香吃吃喝喝，连赵婠都饮了一杯淡酒，觉得挺惬意。

    吃罢饭，歇了一会儿，赵婠这一行人才悠悠哉哉往寺院外头走，却突然听见闹哄哄声响。众人加快脚步往前赶，不知为何，彦郡王带着他那些人也才离开。

    赵婠情知，彦郡王是故意留下，告诉自己他不怕自己去告状。这等威风耍来何用？赵婠心里不屑，脸上却是微微笑，还上前与彦郡王寒暄了几句。

    彦郡王也不好当真与赵婠撕破脸，这丫头别看笑模笑样，下起手来还是一如几年前一般狠辣。今天这事，自己吃定了亏，要找回场子只有以后。哼，莫非还以为赵奚在世不成？！

    赵婠目送彦郡王并一直不曾露面的王妃离开，又笑眯眯地瞧着王府一干瘸脚拐手的护卫蹒跚而去。忽然，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似乎对前面一个人的胳膊很感兴趣。

    那人昏昏躺倒在担架上，脸被揍得血肉模糊，嘴也瘪了，不定少了十几颗牙，光着上身，缠满了绷带。他那右臂此时因没有了衣袖遮掩，露出半截苍白失血地像冰雪一般的胳膊杵儿。

    赵婠曾经见过这样的皮肤，曾经，她若以散花针施以散花针法，手指，一定会被冻成那样。这个只有半截胳膊杵儿的人，胳膊上面的肤色与他脸上、与他此时露在外面的任何一处皮肤都不相同。

    赵婠紧紧抿住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自己没有冲上前去，把那人揪出来拷问一番。那年三月初三，上祀女儿节偷袭自己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方由！

    那么，背后的指使者会是谁？！

    赵婠真没想到，一个意外，竟然让自己找到几乎快被她遗忘了的仇人！她低着头想了想，当年，爹爹未必没有所得，也许基于某种原因，他才对自己隐而不谈？

    不管怎样，现如今，既然自己已经发现了此人，就断没有再弃之不理的道理！哼！

    打得好，打得妙，打的就是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章 众生相

    第七章  众生相

    回京的第二日，赵婠重又进宫陪皇帝用了一顿午膳。然后被命令去给太后皇后等人请安。她原本想装糊涂的，可是皇帝开了金口，只好垂头丧气去磕头。

    在钱太后所居的太安宫外面，赵婠吃了闭门羹，很显然太后娘娘不待见她。赵婠心里虽不屑，却也不情不愿地在太安宫外面磕了个头，然后才离开。

    明贤太妃因身份特殊，享用的是太后俸禄，因而并未入住供先皇妃嫔居住的冷芳庭那一带宫室，不过她也搬出了明贤宫。皇帝另择了宽敞舒适不亚于太安宫的一处宫殿，将其比照太安宫的规制修葺一新，改名祥明宫，请明贤太妃入住。宁安公主搬回宫中，每日去镇国公主府学艺。原先的明贤宫也更名为礼贤宫，如今是育有五皇子的庄颐夫人住着。

    明贤太妃亲热地拉着赵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并派人送她去见几位原先待她亲厚的太妃。例如宜王的母亲李德妃，现已被宣文帝尊为贵太妃；宝福敬公主的母亲韶华夫人，也被尊为淑太妃；以及灵敬公主的母亲白太妃。

    贵太妃淑太妃尚且罢了，赵婠看见白太妃时，心中莫名一酸。年纪轻轻、容颜俏丽的白太妃整日茹素礼佛，一派清心寡欲的淡漠模样。与以前那个笑如娇花乱颤的美艳女子判若两人。

    在白太妃的颐和宫里，赵婠与灵敬公主泪眼相望，未曾开口，先各自掉了几大海碗的眼泪。虽然时有书信往来，却怎么也比不了面对面来得亲切。两个人一时哭一时笑，说个不停，简直难分难舍。

    宣文帝的后妃们，原本与赵婠也无甚情份，她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请安磕头，彼此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罢了。赵婠原以为会在江皇后所居的凤栖宫遇上端郡王嬴显，没想到时间不凑巧，他在文渊书院未回。赵婠反正也不怎么想见那小子，很快就撂开。

    皇宫外头，除了宜王府以及苏偃家中，她不忘了跑去机关供奉院看望师兄胡不同。周大匠已然“卖”到了断魂关里面一直未回，四年多前来了封信，说是自己没办法教导赵婠，实在不好意思虚担着师父之名，让她直接上机关营学去。

    赵婠估摸着周大匠应该是生了气，也不矫情，选了个良辰吉日，正式给公子岭、鲁班、尚四敬了拜师茶，落实了师徒名份。不过，师兄胡不同，她还是很尊敬的，年节里也从不忘了孝敬。胡不同虽然遗憾赵婠不再是自己的小师妹，但若赵婠来求教。他仍然耐心指导，并不藏私。

    原先还在清凉山上时，赵婠私底下就对师父们感慨，其实胡师兄才真正有当人家师父的样子。师父们不免吹胡子瞪眼，说她这是绕着弯地损自己等人。赵婠不免好话说尽，再背了一罗筐作业回山，不住口地骂自己嘴贱。

    如此过得几日，终于到了八月初八。天尚蒙蒙亮，赵婠就起了床，按制穿了县主命服，坐了马车独自入宫去找嬴昭。暗红和四大护卫、两个小丫头都想去看看热闹，可惜身份摆在那儿，去不了。

    赵婠是嬴昭的掌事女官，此次社稷庙祭祀谷神，她要以掌事女官的身份与嬴昭站在一处，这是皇帝的恩典。按规矩，她这外姓县主是没有资格参加祭祀的，就算皇帝特旨准了，她也只能站在人群极后面的地方。而嬴昭是皇子，又是诸皇子中爵位最高的亲王，依例他的位置在皇嫡子端郡王嬴显身后。皇长子彦郡王嬴晔身前。

    皇帝如此作为，是向众臣众宗室亲贵传达一个信息。别看赵大监不在世了，国公爵位无人继承，但是他的女儿却受封为双封号县主，且就任皇帝唯一的亲王皇子的掌事女官，在如此重大的祭祀典礼中还能够蒙恩站在前面的位置，这意味着国公府一门荣宠依旧，不容宵小窥视！

    目前皇帝六个儿子里，长子与次子行了冠礼之后都在恒京开府，余下四个未成年的皇子仍住宫中。嬴昭回宫之前，皇帝下旨把长春宫按皇贵妃品级形制修缮，然后赐予嬴昭居住。话说，有人还以为皇帝要册封皇贵妃，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可惜，宏武帝与宣文帝这父子俩，似乎对自己那逝去的皇贵妃都特别怀念。

    赵婠来到长春宫外，早有小宫女远远看见，一溜烟跑进去禀报。如意与帛儿是嬴昭的左膀右臂，这种探子干的活儿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做了。

    很快，长春宫的女官宫女太监嬤嬤忽啦啦迎出来一大群，争先恐后给赵婠请安。如意与帛儿跑在最前面，一个笑逐颜开地接过她扔来的一包金瓜子银叶子打赏众人，另一个叽叽喳喳把嬴昭这些天的动向大概说了一遍。

    并非赵婠在嬴昭身旁安插耳目，只因赵婠乃嬴昭的掌事女官，她必须要知道这些。虽说这几日被皇帝放了假，但该履行的职责还是少不得。赵婠听见嬴昭并没有因为回了宫就懒怠松懈，很是满意。

    说着话到了长春宫内会客的正殿，嬴昭身穿四团五爪金龙衮服，青衣纁裳。头戴九旒金丝冕，四平八稳地坐着，很有不动如山的架势。

    嬴昭身边侍立的是唯二没有迎出去的成公公与樊嬤嬤。赵婠给嬴昭福了一福，嬴昭起身还了半礼。成公公与樊嬤嬤也赶紧上前见礼，赵婠笑呵呵还礼，一众人等坐下说话。虽然在清凉山松快惯了，可这是皇宫，耳目众多。赵婠懂，嬴昭懂，大家都懂，回了宫谨言慎行是必须的。

    过了不一会，如意禀报应该要出发去紫微门汇合了。嬴昭与赵婠分别坐了两乘小轿，在长春宫十位有头脸的女官宫人簇拥下来到元英殿前方的紫微门金龙桥下白玉广场中。除了赵婠，其余宫人又回转长春宫。

    此地已聚集了不少皇室宗亲，嬴昭原本便木讷不能言，后来上了清凉山，更是与这些宗亲没甚么交道可打。好在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书本内外的道理赵勇都教了些，嬴昭应对起众人的问安寒喧还算中规中矩。赵婠觉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趁人不注意对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嬴昭额上虽渗出细汗，但见她夸奖，咧开嘴笑起来。

    这些皇室宗亲，除了公子岭。赵婠是一个也不认识的。无奈她现在是老公子的宝贝徒弟，实指望能在机关大比中为西秦夺下少年组状元桂冠，因而，老公子发现赵婠后，顺理成章地领着她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赵婠笑得腮帮子都隐隐作痛，无奈岭师父的兴致不是一般的高昂，只好认命地被人围观参观。众位皇室宗亲望向赵婠的眼神大多复杂，这个女孩儿看着不起眼，但想一想她入京以后发生的大事，竟然多多少少与她都有些关联。

    甚至有人传言，要不是游猎那一日赵婠神不知鬼不觉溜回京城。第一时间把事情禀告给了当时的太子殿下，太子也不会领了御林军和京卫营的万余人马浩浩荡荡去了夏宫。就连镇国清平孝长公主殿下那里，据说也是赵婠家那个漂亮大管家送的消息。

    所以说，人家毅贞国公府圣眷如此隆重，不是没有道理的。更何况，听说这丫头还是个天才的机关匠师，公子岭可没少吹嘘，赵婠达到机关大匠境界的时间绝对在十根手指以内。

    皇室宗亲们虽扎堆议论，但有几个人身旁却没什么人围着。赵婠见那伙人是定王密王以及他们交好的亲贵，赶紧扯着师父离得远远的。她倒不是怕了，纯粹是不想在今天又招出什么事端。

    这在清凉山上几年，闹心的事情可不少，谁也说不准后头有没有那二位大爷的黑手在挥呀挥。她人小力薄，韬光养晦是正理，这些事情且扔给皇帝头疼去吧，当初山上住着的可不光是自己，还有嬴昭并嬴曙夫妻俩呢。

    定王密王很淡定地同样无视了赵婠，嬴昭过去给两位王叔王婶并堂兄问安时，他们的表情还显得颇为和蔼。个子窜高了的密王世子时往人群里张望了一番，也许是在找赵婠？而据说仍然有些痴呆的定王世子没有出现。

    赵婠跟随着岭师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在寓王面前站住脚，回答这位两鬓已见斑白的可怜父亲对嬴曙夫妻的问话。赵婠越发坚定了自己对嬴昭的栽培计划，当年若是朝中有人替寓王爷说两句公道话，皇帝也好就坡下驴，不至于削掉嬴曙的世子之位，更不可能把人逼到清凉山上去。如今寓王府连个世子也没有，听说宗室内已经有人想过继儿子去搞这个世子位。何其凄惨！

    总算等来了礼部堂官，赵婠逃也似离开了满面病容的寓王，暗道要给清凉山送个信，让嬴曙他们回来一趟才好。礼部尚书孟生义大人亲自讲话，请大家按事先派发的小册子上面规程顺序站好，并且保持安静，因为皇上皇后太妃们就要到了。

    赵婠抓狂，因为她把嬴昭给弄丢了，最后还是嬴昭把她从人堆里拖出来，满头大汗地快速窜到人群前面。二人听见身后有“哧哧哧”的偷笑声，赵婠脸皮厚不为所动。反倒嬴昭羞得脸儿通红。

    环珮叮当，最先到的是宣文帝的一后二妃二夫人，这是被允许参加谷神祭的皇帝后妃们。江皇后身旁是品级不一的四名掌事女官，其余四位宫妃只能带两位女官随侍。她们的儿子女儿驸马紧紧跟随，五皇子六皇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康敬公主，此次未能与会。

    再然后，先皇的宫妃们，明贤太妃带了四位女官两名宫女、贵德贤淑四位太妃身旁则是两位女官两名宫女，六位太妃各自乘着鸾轿，前呼后拥到场。与太妃们一起的还有先皇的几位公主及驸马，赵婠的熟人们自然亦在此列。

    说是熟人又不算很熟的宁安公主生得越发清美动人，赵婠在心里啧啧直赞，又不住地为暗红可惜。自从暗红长出细绒胡髭，她方恍然大悟原来他竟然不是太监，很是为他欣喜。好歹她总算知道厉害，没有把自己胡猜乱测的事儿说出去。因年岁渐长，也对皇家之事了解得更多，又不禁替他与宁安的未来担心。暗红下山的次数很频繁，打的是回国公府的招牌，谁知道他真正去办的是什么事？

    与此同时，从元英殿里走出一群人，正是宜王一家人以及皇帝特旨随驾侍奉的九位臣子。宜王妃领着儿子们汇入宗室人群之中，宜王等十人则恭恭敬敬地排列在九十九级玉阶之上，身着命服，手持象牙笏，躬身肃立。

    前脚接后脚，身着九团九爪金龙山河日月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金丝玉冕的皇帝陛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立时，金龙桥下响起一大片山呼万岁之声。

    可是赵婠很失望，因为直到此时她也没有看见清平公主。自从那日在夏宫见了清平公主一面，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总是想着要再看看她，最好能和她说说话。在清凉山上是不要想了，她这次回京之前已经与鲁班说好，要在离开西秦去东鲁之前，上镇国公主府拜见清平的。虽如此，她还是很期待能早点见到她，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因而赵婠十分不规矩地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然而清平公主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气场，她若是来了，定然早就有所感觉。赵婠仍然不死心，往皇帝身后看了几眼，很惊讶地发现了皇帝目光当中的一抹阴霾。陛下在生谁的气？

    她很快就知道了。把皇帝和众宗室亲贵众臣再晾了足有一刻钟，才有人悠然长喝——太后娘娘驾到。普天之下，敢让皇帝等着的人，也许只有这位老太太。

    又是磕头。赵婠垂下的眼里满是不耐，最烦的就是这个，尤其是不情不愿给不相干的人磕头。

    暗红说，只有皇帝下旨才能免了磕头礼。可是赵伯却极为不屑暗红的言论，因为如今天下有三个皇帝，各管自己一片地，管不到别人那儿去。他告诉赵婠，只有拳头够大——比所有人都大，才能在任何地方都不用勉强自己对人磕头，除非是你自己想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九章 社稷庙，惊变

    第九章  社稷庙，惊变

    忠义勇信四位护卫。据赵德说，其实也是一直为赵奚办事的老人儿，大概与自己差不多，因为某事而死心踏地跟随赵奚。这样的人还有三个，分别为赵奚打理着顺风车马行在西秦、北燕与东鲁的店铺，不过，北燕与东鲁的车马行并不叫顺风。

    赵德说，既然老爷的所有财产都由小姐继承，那么包括自己在内的八个人当然不例外。在府里治丧时，某一日夜里赵德领了顺风车马行的掌柜来拜见赵婠，出乎意料，这位赵智掌柜竟然是个大美人。过了几天，赵婠便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包子和馒头，她俩是智姨送的见面礼。

    四大护卫中，赵忠是九品下巅峰境界的强者，专职保护赵婠，偶尔客串虐人的帮手。赵勇别看文质彬彬，却是四人中修为第二高的人物，已是八品上的境界，由于出身亡越大儒之家，因而满腹诗书。文武双全。赵信可以算得上赵德的半个弟子，跟赵德学了些虫蛊之术，但他其实正经是药王寨弟子，专修下毒解毒，一些常见病也难不倒他。

    四人中，修为最弱的赵义却有连赵忠也追之不及的好轻功。他原本是亡越神捕世家子弟，虽出生于亡国之后，却仍然学得家传追踪缉捕之术，并有极为冷静敏锐的头脑，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理所当然的，从西秦北燕东鲁送往赵奚处的各种讯息，都交由赵义先行归纳整理，而后才送至赵奚手中。

    如今，这个津津有味翻阅天下“逸闻趣事”的人成了赵婠。因而，当嬴时话语中隐隐约约透露出某种讯息时，赵婠很恼火。难道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赵义那比鹰犬还灵的鼻子已经不能嗅出阴谋的味道？

    此时，已无暇再骂赵义。赵婠深知，如果嬴时吞吞吐吐表达的意思成真，那么，等在社稷庙众人眼前的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赵婠刚想让灵敬公主找个地方藏起来，毕竟三个人一起失踪定会引起有心人注意，而此时任何一个变数，都不知道会将事情引向什么方向，或者好，或者更坏。唯今之计，只有保下一个算一个。好在灵敬人小，又是跟着自己的保姆嬤嬤来的，站的位置也不甚靠前，应该不会引起定王等人的注意。

    赵婠打定主意，刚要说话，忽听闻一阵呦呦声响。四个人脸色都大变，因为这号声表示谷神祭祀大典即将开始，请各位皇亲贵戚重臣们各就各位。

    赵婠没办法，这短时间里去找哪个地方藏灵敬？她无可奈何，真想冲到皇帝面前告诉他，定王要造反。关键是只靠嬴时秃噜出嘴的几个字，没有确凿的真凭实据，哪里能够指证一国亲王谋反？即使这种可能有九成九。

    赵婠一路上叮嘱嬴昭并灵敬，千万别把方才的事情说给旁人，只当听了一阵汪汪狗叫，因为嬴时其实什么也没说。皇上如此英明睿智，就算有人想造反，也一定不会成功！

    走了没多久，前面就是正在慢慢站队的人群，赵婠忽然回头对一直跟在三人后面的嬴时道：“那些话该不会是你爹让你告诉我们的罢？”

    嬴时愣了片刻，提脚就跑。飞快地没入人群之中。赵婠站住脚想了想，突然轻松地笑起来，对一左一右牵着的嬴昭和灵敬道：“且等着看热闹，那边有内奸呢，这事肯定不止咱们知道，皇上心里也有数。”

    嬴昭若有所思地点头，神情略略放轻松了些，在心里打定主意要见机行事，赵义老师教的轻功还没真正派上用场呢，说不定今天就要显一显。

    灵敬还有些怕，赵婠轻声安慰了几句，说咱们在那么多吃人野兽围攻下都活下来了，人总不会吃人罢？婠姐姐就站在你前面，你只管放心，若有什么事情，婠姐姐会像上次一样保护你。又叮嘱切不可露了马脚，若是有人问脸色为何难看，就说是累了。灵敬公主向来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婠姐姐为榜样，闻言挺直了小身板，用力抹去不争气的泪花，去找保姆嬤嬤了。

    不同于祭祀社稷坛是大家伙一同行礼参拜，祭谷神有分祭和合祭，分祭要按照极为严格的次序一个一个来。首祭是皇帝，接下来为钱太后、明贤太妃、皇后，再来为先皇四位太妃、皇帝的四位宫妃。再然后是定寓密三亲王及王妃、皇嫡子端郡王、翌亲王，彦郡王靖郡王及王妃、诸亲王世子嫡出公子。这一批次完了，再批发祭祀的是先皇以及今上的公主驸马，他们的孩子只有世子才能参加，尚未立世子的。嫡长子也可。

    最后才是宗室亲贵和他们的正妻嫡子们，纵然亲贵中有皇帝叔祖之类的人物存在，奈何宗室爵位少有世袭罔替，如今除了二三位闲散亲王，大多是郡王、国公等爵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皇帝祭祀时，那九位重臣并宜王陪祭，阵容浩大，与原先大不同。宜王尚好，九位重臣皆眼含热泪，对皇帝陛下的隆恩感激涕零，恨不得立时肝脑涂地以报之。

    按规定，在祭祀时，所有陪同前来的宫人都不能入谷神殿。不过，钱太后体弱，祭完社稷坛后气色便不太好，定王当即拜求皇帝，要求让太后身旁两位女官入内服侍，皇帝孝字当头，当即应允。又干脆下旨，明贤太妃与皇后也可以留一名女官在身旁，顺便下诏让睿敏县主好生照看翌亲王。

    这后面一道旨意便有些含糊，反正轮到嬴昭入内祭祀时。赵婠想也不想，拔脚便跟上。若没有方才嬴时那番话，她定然不会去出这个风头，可此时大不相同。

    只因分祭完了还有一次大合祭，故而土地神殿、谷神殿是社稷庙里最大的两座建筑，极宽极阔，容纳几百人绰绰有余。那些已经祭祀完了的人都在殿内一旁等候。

    嬴昭在前，赵婠在后，两人踏进谷神殿。殿内正对着门摆放着金碧辉煌的谷神木雕像，稻、黍、稷、麦、谷五神位列左边，右面五神则是风师、雨婆、雷公、电母和云童子。除了正中谷神，其余十位大神都是泥像。

    赵婠极迅速地扫了眼这十一座雕像，虽然外面秋阳暖照，这内里反倒觉得有些森寒。她耳旁响起唱礼官悠扬声音，按照事先演练熟悉了的礼仪动作及参拜顺序，一丝不苟地给这些木雕泥塑磕头。

    进了殿内，那股令人极端难受的感觉越发强烈，而春卷并非万能，它在殿内飞了几千圈，甚至在这些雕像上来回爬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种未知的危险让赵婠紧张地汗毛倒竖，偶尔一瞟嬴昭，他虽然看上去很镇静，但是从额上缓缓淌下的汗珠子仍然出卖了他不安惶恐的内心。

    忽然她脸色微变，过于白皙的面庞越发白得透明。她眼中闪过惊恐，咬咬牙，赶紧让温和真气急速运转，将发白的脸色迅速恢复正常。嬴昭时不时便瞥她一眼，自然捕捉到了她这抹异常神色，不禁有些慌乱，差点行错了礼。

    走到最右边的雨童子处，趁人不备，赵婠狠狠瞪了嬴昭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责备他定力不够。接收到她凶戾狠辣的眼神，嬴昭打了个寒噤，脑海里立时回想起那一床又滑又凉又腻、不断往自己身上攀绕的无牙无毒蛇。

    嬴昭的脸上飞快地涌上潮红之色，竟将那越来越明显的苍白给压下去了。赵婠对他微微一笑，意甚鼓励。

    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大礼参拜完毕，一字一句随着唱礼官念完骈四骊六的祭文，赵婠跟在嬴昭身后往殿中左边走，准备汇入人群。

    忽而，赵婠眼瞳紧缩，死死盯住谷神像放在左膝上的大手，蓦然一声尖叫“救驾”，用力把嬴昭往皇帝所在的方向推去。她自己疾速后退，十指乱弹。散花针法瞬间使出，只见两篷牛毛也似的银针光华闪动，向着从谷神像里破体而出的黑影们电射而去。

    嬴昭好歹与赵婠共处了数年，两人之间也培养出了不需言说的默契。他原本离皇帝那群人便很近了，赵婠这一推，大力袭来，他借力而为，脚下已然踏出赵义所传轻功步法。有如疾风卷过，嬴昭瞬间便掠至皇帝面前，连九品下宜王都还没发应过来，他已然抄起皇帝直接往谷神殿门口腾挪而去。

    与此同时，一支乌黑发亮的弩箭歪歪斜斜从谷神像左手巨大的中指里射出来，虽然不知为何失了准头，只是擦着地面而过，却也吓骇了所有人。

    宜王此时业已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一声咆哮，脚尖一点便兜上前去，截住一个黑影拼杀起来。

    殿内充斥着女人孩子的尖叫声音，其中还夹有如野兽濒死一般痛苦至极的嘶嚎。

    赵婠甩出银针之后，瞥见一人中针倒地，哀嚎不止，另一人疯了般向自己扑来。她心念一生，春卷无声无息飞过去，一口咬在这人脸上，即刻，这人的脸色也变得如谷神像里面那死人一般无二模样，只呃呃了两声，便倒地不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章 社稷庙，兄弟

    第十章  社稷庙，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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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方才赵婠尤不死心，让春卷在殿内继续飞舞。春卷终于嗅得了某些异味，竟从谷神像后面极隐蔽的一个拇指大的小洞内钻了进去。赵婠以心头之血喂了春卷数年，虽然还不能心神相通，令它之见即为己之见，好歹一些模糊的意思还是能理会。

    她大惊，居然有人鬼鬼祟祟藏在谷神雕像里，这这这究竟是定王一党图谋不轨，还是皇帝事先安排的人手？原本想着既然谷神像由彦郡王亲自迎来，那里面的人应该有九成九的可能是皇帝的人，但是，这里面有一人分明已经将短弩架起来，手指扣住了机关。

    天幸春卷日常见多了赵婠摆弄这些东西，要不然，赵婠定不会如此之快地做出判断。当她瞥见谷神放于膝上的左手，其中指居然冒出寒光，不假思索一声令下，春卷吭哧一口啃在持弩之人手上，这人便变做一具僵硬的尸体。弩箭虽射出却失了准头。并且哧住了暗藏的其余人，以为被发现了，这才逼得他们不得不破雕像而出。

    赵婠扫一眼地上，一人满面漆黑，显然被春卷毒死。另一人仍在地上翻滚，满身的银针，还在被自己灌注于针上的真气折磨。而仅余的那人也被宜王压制住，宜王出手凌厉、招招夺命，她不由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没杀错人。

    这最后一人并非宜王对手，片刻之后就被宜王一掌重重拍在胸口，击得倒飞十几步远，瘫倒在地吐血不止，没有再战之力。

    赵婠终于有功夫去欣赏那边一众人等瑟瑟表情。钱太后似乎已然吓得晕厥过去，被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护着躺倒在地上。明贤太妃不愧为将门虎女，见此情景，居然脸色都没变，她身旁的宁安公主幽深眼瞳死死盯住赵婠，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皇后娘娘比钱太后好些，没昏倒，只是死死抓着自己带来的女官胳膊，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原来是将端郡王嬴显按住不让他冒头。

    赵婠尤其注重定王与密王的表情，定王面无人色，密王眼中有明显的惊疑。赵婠扫了眼赢时，却见他瞪大双眼，目无焦矩。显见吓得不轻，只是那神色中分明又有几分解脱。寓王虽色变，仍能勉强维持身形，只是不停发抖，面上神情冷漠无比，眼眸深处却有几分悲凉厌倦之意。

    其余诸位太妃、皇妃夫人、王妃等人，皆是羸弱女子，基本上都站不住脚，软在地上。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从赵婠尖叫示警到宜王重创黑衣人，只是片刻的功夫。殿外也已然乱作一团，数十人从外面蹬蹬窜进来。赵婠定睛一瞧，有彦郡王、苏偃以及御林军几位将领并几位世子公子。

    赵婠见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自己的事儿，她惦记着那些银针，从怀里取出磁石，跑到仍在地上翻滚的人身旁，将银针一根根吸了出来。这人体内经脉内腑被赵婠一出体外便变得霸道之极的真气破坏得惨不堪言，如今银针被吸去，那些真气更加如脱缰疯马也似在体内肆虐，疼楚比之方才加剧了无数倍。这人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嚎，终于停止了挣扎。

    赵婠收好所有银针。刚松了口气，却又听得数声惊叱，她惊讶地扭脸望去，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只见明贤太妃、贵太妃、贤太妃颈上分别架着一把明晃晃寒光刺目的兵刃，或是匕首或是短剑，皆为轻便易藏之物。而劫持她们的亦是三个女人，其中两人分明便是钱太后身旁女官，而另一人居然会是定王妃。三位太妃不远处，几名女官和宁安公主皆倒地不起，明贤太妃疯了一般挣扎，最后被重重一击昏倒。

    贵太妃为宜王之母，贤太妃即是宏武帝时的文华夫人，正是寓王养母。见此情状，宜王与寓王皆怒喝出声，方要踏前相救，却听得两位太妃同时痛呼出声，颈上血痕立现。二王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站在三位太妃身旁的定王几人。

    众人惊怔当场，忽听一人声音从殿外传来，赵婠扭头望去，正是在重重护卫之下的皇帝重新踏入谷神殿。皇帝肃言大喝道：“嬴磅，还不快放了三位太妃！今日之事，只要你幡然醒悟，朕绝不深究！”

    定王哈哈大笑，却不知他为何笑得如此轻松，仿佛大权在握。定王笑罢，讽刺道：“好个嬴砺，好个皇兄，好个皇帝陛下！弟今日才知。翩翩君子原来也会这栽赃构陷的阴私手段！贾大师何在？！”众人眼一花，定睛再看，定王身旁居然出现了一名形容猥琐的鞋拔子脸老太监。定王见了这老太监，脸上笑容越发轻松自如。

    赵婠挠头，这老太监出场的方式怎么似曾相识呢？并且，听定王的意思今天这事不是他干的？谁信啊？这定是他推脱之言，谋逆可是灭门大罪，免罪金牌都没的救。

    皇帝眉一挑，讶然道：“弟弟此言何意？莫非今日之事与你无干？既如此，你为何又要劫持三位太妃？”又怒道，“宁安怎么了？弟弟，你就不怕清平发怒？”

    定王冷笑道：“世人有目自会看！早年倚附我定密二王府的人在这几年里降级的降级，外贬的外贬，掉脑袋的掉脑袋，我早就死了心夺你这皇帝宝座。再者，无钱无人无兵将，我就算夺了位，能坐得稳吗？只是没想到皇兄将我逼迫至今还是不放心，居然一力构陷，要将我一门老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至于宁安，你放心，她没事。清平……哼，即便清平在此。我亦不怕！”

    皇帝身旁站着丁秋原，他侧身在皇帝耳旁说了几句，皇帝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至极：“你既无不臣之心，为何要让这三人男扮女装混入殿内？丁爱卿说，这三人皆是七品以上强者。皇弟，你可能告诉为兄，他们是从哪里请来的？朕求贤若渴！”

    定王沉默片刻，对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道：“我欲回封地，这才令人装扮为王妃，打算趁机离京。”他慢慢扭过头看着密王。寒声道，“砾弟，你终究弃了我。”

    密王嬴砾微微笑道：“皇兄，真对不住。只是弟亦有母亲家小，”顿了顿又道，“皇兄不也没有真正相信过小弟么？否则今日之事小弟怎么不知？”

    “不是我干的！”定王涨红了脸一声怒吼，“我嬴磅虽然不是什么温润君子，却绝不是没担当的孬种。”紧皱眉头又对皇帝道，“只要你放我们走，三位太妃我绝不会伤害。你放心，我终生不入恒京城！”定王脸色转而狰狞，又道，“否则，所有人都活不了！”

    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放虎归山，终成后患。定王的处境绝不像他说的那么悲凉。甚至皇帝很怀疑，有些东西是定王主动放弃，转而保存下更为重要的势力。更何况，钱太后的娘家钱氏可是亡越时期便已流传了数百年的高门大族，其内蕴绝不可小视。

    皇帝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就应如清平所说，不要再慢慢蚕食，转而用一记重击彻底瓦解定王一党。可是，自己终究不忍手足相残，皇帝暗暗叹息，难道朕果然如清平所说实为“妇人之仁”？可惜，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定王见皇帝沉默不语，大笑道：“皇兄，你不是有仁爱宽宏之名？怎么，就这么不想放弟弟一条活路？嘿，别忘了，弟弟手中还捏着三条性命。明贤太妃娘娘，她可是宁安皇妹的亲娘，又是清平皇妹最好的朋友。贵太妃娘娘，是你的好弟弟嬴礴的亲娘，贤太妃娘娘虽然不是础弟的亲娘，却有高天厚义的恩养之情。皇兄。你可得想清楚！”

    皇帝慨然一声长叹，纵然放虎归山，此时也顾不得了。他怎么能坐视三位太妃有性命之忧？如此，如何向礴弟、础弟与宁安交待，又如何面对天下臣民？

    赵婠眉头一皱，觉得不能让皇帝将定王放走。赵义曾给她分析过，定王一派的势力虽然经过皇帝不遗余力地打击压挤，看似凄风惨雨、不复以前的辉煌，其实还保存着相当一部分力量，这行的乃“丢卒保车”之举。假如当真让他逃回封地，他完全有可能将封地经营成国中之国，等养精蓄锐之后再图谋大事也未尝不可。

    并且，赵婠在山上多遭意外，想来想去，这恒京城里只怕唯有定王最想自己死。而她赵阿囡，以惜身保命为第一原则，所以，任何想要自己性命的人都必须先死！

    帮皇帝，就是帮自己。不就三个七品么，在春卷口中，九品上境界之下全是渣。赵婠刚想有所举动，忽然定王身边那名鞋拔子脸老太监慢条斯理开口道：“王爷，老夫要提醒您。地上这个脸黑得像锅底的人乃中了奇毒而死，若老夫所料不差，此间定然有一位擅长无声无息间下毒杀人的高手。不过，”这老太监咧嘴森森一笑，傲然道，“老夫既然是九品上的强者，这等鬼蜮伎俩自然不足为虑。”

    赵婠吓一跳，总觉得这太监往自己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惊疑不定。九品上？这糟老头子居然会是巅峰强者？不过，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出口，等春卷下毒的时候，再出手揭破不是更好？赵婠越想越怀疑，歇在发上的春卷忽然传递过来模糊意思，她蓦然惊愕，又赶紧低头掩住了喜色。

    贾大师，哈哈，果真是假大师！分明是赵伯么。

    只见定王急忙向贾大师拱手施礼道：“多谢大师提醒。”又得意地扫一眼惊得鸦雀无声的众人，哈哈笑道，“皇兄，赵奚已死，清平又去寻她那不知死活的夫婿，你还是让弟弟回封地去的好。否则……”定王阴沉沉笑起来，“若当真拼个鱼死网破，皇兄未必讨得了好！你身旁那位丁大人，只怕不是贾大师的对手。”

    “定王兄，你未免把九品上看得太高了些？小妹当年尚在九品中，就曾经击退过九品上境界的强者。”

    赵婠霍然扭头望去，却见门外众人皆让出一条道路，有位宽袍大袖、衣袂飘飘的雪衣女子徐徐走来，意态闲适。赵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清平公主每次出现，身上仿佛都笼罩着一层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二章 社稷庙，破局

    第十二章  社稷庙，破局

    清平公主相信，整个西秦没有人会知道。当年，她生了个雪团团也似的宝贝女儿，除了她自己。

    她的父皇，故去的成祖皇帝不止一次或明或暗、或直言不讳或旁敲侧击相问，清平啊，你到底给朕添了个外孙还是外孙女？若是外孙，朕会封他王爵；要是外孙女，朕会封她公主。可是清平守口如瓶。

    没有人理解她的执拗，她为何连孩儿的性别也不肯说出口？太子发怒，责斥道，若能知道男女，便是寻找起来也方便，你难道不想孩子？

    想，怎么不想？！每天每夜，她想孩子，想孩子的爹，想得心都碎成了屑。若非有宁安，她该要怎生度过漫漫思亲之夜？

    不是她不想说，是不能说。清平是西秦孝公主，又是修为高深的武者，师门秦山派更是江湖大派。放眼天下，世上有哪位母亲地位之煊赫比得上她？

    而孩儿的爹爹，身世更是离奇，就算是在分离的那一刻，清平公主都未能尽数知晓。她只是模糊猜到，夫婿与当年大越朝皇室、天机阁甚至东鲁名门甄家都有纠缠不清的关系。

    身世如此复杂的孩儿，若是被有心人抢在父母亲人之前夺到手中，不定生出多少事端！清平不怕麻烦，但是她怕女儿受苦受折磨！她情愿女儿这一生懵懂，总能得到几分平静。

    然则，定王如何得知我生下的是女儿？清平公主脸色发白，脑中电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知道女儿存在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夫君，难道……他当真清楚夫君的下落？并且还通过某种途径或者某种手段，知悉当年正好满月的婴儿是女娃？

    因而，清平沉默片刻方道：“皇兄，你越来越喜说废话。清平当年明明产下麟儿，怎么会变成了女儿？”

    她这话出口，旁人倒没什么，顶多在心里“哦”了一声，暗道原来清平公主生的是男娃。唯有赵婠心沉入谷底，又惊又疑，苦恼不堪。

    只是定王冷笑道：“皇妹，看来你是当真不把我妹夫与外甥女放在心上了！好罢，不管男娃女娃，那孩子前心之上以秘法种以七星痣，这是真还是假？”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见，清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目中清泪长流，她哑声道：“皇兄……皇兄可曾亲眼见到那七星之痣？”

    定王哈哈一笑，瞟一眼默不作声的贾大师，又见清平面上焦急痛苦之色愈盛，得意洋洋道：“皇妹，只要你答应为兄置身事外，为兄便告诉你孩子的下落！”却未曾正面回答清平的疑问。

    清平尚未曾开口，皇帝沉声道：“磅弟，你即刻说出孩子在哪里，朕答应你，让你们一家人回封地去！”

    定王冷哼一声：“皇兄，你以为弟弟是傻的？清平皇妹大可与我们一家人回封地，到时候我自然会说出所知一切。不过，我却要带两样东西走！”

    皇帝一皱眉，问道：“什么？”

    “请皇兄下诏，册封弟弟为皇太弟。”定王翘起嘴角，无视殿中皇帝的儿子们喷火眼神，又接着说，“另外。我要她的命！”他手一指，众人望去，那儿站着一位神情沮丧、脸色复杂的女孩儿，正是赵婠。

    定王恨声道：“这贱婢坏我好事，数次令定王府颜面扫地，逼得我苦命胧儿远嫁北燕，如今年纪轻轻竟然就成了寡妇。赵婠不死，我嬴磅便是当了皇帝也不甘心！”

    “皇太弟之诏实为妄想！清平纵然思儿心切，也绝不可能将江山社稷置于风雨飘摇之中。清平只能保证你一家人平安无事回到封地之中，皇兄若追究此事，清平愿意分担罪责。”清平公主满面无奈，声音也微弱起来。

    定王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又道，“赵婠的命，我却定然要取走！”

    清平公主不假思索道：“我绝不插手！”

    “不可，万万不可！”皇帝却急道，“皇弟，你再提别的要求罢。赵大监功绩彪柄，你怎能因私而欲置国之功臣后人于死地？这让天下臣民如何看待皇家？”

    定王狞笑道：“陛下，天下是你的天下，臣民是你的臣民。我管天下臣民如何看你？别的要求，好哇，你拿皇位来换？要不然，下诏册我为皇太弟！”

    在场那几位朝中重臣深恼定王，尤其是宜王和苏偃，简直恨不能剥了定王的皮。他以私怨为名要赵婠的命，皇帝若不答应，他定然不罢休，清平公主那里就无法交待。皇帝若答应了。从此臣子们定然寒心，纵然是如赵婠这般荣宠无二的肱骨重臣后代说牺牲就牺牲，何况旁人？至于皇位、皇太弟什么的，纯属他挤兑皇帝之语。

    皇帝急得心神大乱，他极想对清平说，你看看赵婠，看看她和你十几岁时长得像不像？可是清平方才明明说自己生下的是儿子，也不知她此言是真是假。而且定王言之凿凿，就连孩子身上的表记都说得清楚明白，看清平的神情就知道他说的毫厘不爽。难道，自己所猜的只是巧合？

    但，就算赵婠不是清平的女儿，自己又怎么忍心让她去送死？皇帝心焦如焚，忽然一股柔和气力袭在胸口，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清平，极不甘地闭目昏厥过去。

    清平淡淡道：“皇上疲累已久，还不速速摆驾回宫！”

    定王拊掌大笑道：“清平皇妹果然是女中豪杰，当断则断！”又对贾大师道，“大师，还请将虫蚁撤下，否则本王这些贵戚们连脚也不敢迈。”再转身吩咐那三名女扮男装的定王府死士，“放了三位太妃。”

    殿中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定王一方数人。只余下宜王、苏偃、赵婠与嬴昭。不过一会，殿外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却是灵敬公主。小公主满脸是泪，却紧紧咬着唇不哭出声音，蹬蹬跑到赵婠身边，揪住了她的衣角。

    宜王沉声道：“皇姐，我与妹夫同为赵大监的弟子，今日断不能看赵婠身死当场。”

    清平慢条斯理道：“我说过不插手，你二人极有希望晋为九品上境界，所以，我也不会允许你二人插手。”

    宜王与苏偃面色一僵。刚要说话，却见清平微微一笑，轻挥动袍袖，一股柔却绵的真气分别卷向二人。可怜宜王与苏偃皆已晋为九品强者，但在清平手中却走不过十合，不一会便被清平打出殿外，人事不知，直接被军士扛走。

    清平又看看嬴昭，瞧瞧灵敬，点头赞许道：“莫非是灵敬妹妹与昭儿？很不错，有情有义，悍不畏死。”

    嬴昭铁青着脸，大声道：“清平皇姑，您真让人失望！为了救自己的孩儿，您就让别人的孩儿去送死！如果您的孩儿知道您今天的作为，倘他尚有良知，一定会耻于认你为母！”

    清平表情微僵，片刻后缓缓点头道：“你骂得好！不过，别人的孩儿与我何干？”

    嬴昭语塞，却又立时反驳道：“倘若有一天，人家也用您孩儿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您伤不伤心？”

    “我孩儿自在我身旁，谁人敢拿去换别人的命！”清平淡淡说完，不再理嬴昭，对定王道，“皇兄，我在府中相候，请你快些，皇嫂与侄儿还等着你。”

    大袖一卷，清平居然将嬴昭与灵敬双双带走，身影一闪便出了谷神殿，二小震天价响亮的哭闹声尤有听闻。赵婠此时脸上方有了神彩，目中更是光芒点点。

    原来只是一场空。赵婠叹了口气，对贾大师幽幽问道：“清平公主的孩儿前心真的有七星痣吗？”

    贾大师目光闪动，缓缓点头。定王瞧得惊诧，深觉好笑，道：“你倒有几分胆气。临死前还有心问这个？”

    赵婠意兴阑珊，摆了摆手道：“啰嗦。”她一转身，居然慢悠悠迈步往殿外走。

    定王怒极，哈哈狂笑数声，冷冷吩咐：“杀了她！”

    然而，不仅贾大师毫无动作，便是那三名他带来的死士也如木头人一般站立不动。定王方觉惊疑，眼前一黑，人软倒在地。

    赵婠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噘着嘴嗔怪道：“赵伯，怎么事先也不与我讲清楚？你还特意强压住千面蛊的气息，不让我感觉到，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呢。”

    “贾大师”赵伯笑道：“此为商业协会之事，不便讲与小姐听。小姐休恼，休恼。”

    赵婠看了眼死狗般瘫在地上的定王，问道：“他怎么办？杀了不成？”走上前去，狠狠踹了定王一脚。

    赵伯道：“皇帝知道定王今日要跑，才将计就计，准备逮了他，肃清国内暗潮，明年好没有后顾之忧地与北燕一起对东鲁用兵。商业协会掌柜议事会不想让东鲁落入二国之手，便请我破了皇帝这局。”

    赵婠烦闷道：“赵伯别理那些人便是，您不是客卿么？”

    赵伯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老奴帮商业协会做事立功，以后为小姐也可以多说得上几句话。”

    赵婠鼻一酸，扑到赵伯怀里蹭了蹭。没有娘亲又怎么样？没有爹亲又怎么样？我赵阿囡福气大得很，先有义父疼我爱我，如今又有赵伯宠我怜我，我一样过得欢喜开心！

    赵伯拍了拍赵婠后背，轻声道：“小姐，此间事体尚未了结，老奴要带定王先走。这三人都被老奴以蛊控住，老奴留下一人，你用春卷毒杀他，事后推到那不知名用毒高手身上便是。皇帝、嬴昭与关宗皓虽知春卷存在，但想来不会乱嚼舌根，至于府中众人，更可放心。定王醒来，老奴当以手段让他不再提及此事，小姐尽可放心。”

    赵婠也知道事情紧急，便不再多说。等赵德把定王、钱太后等人带走后，她想了想，抓住那木呆呆站着的定王死士拿武器的手，忍着疼痛在自己胳膊上、腿上割了数下，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虽沾不上许多尘埃，好歹看上去灰朴朴、鲜血淋漓的。造完假，她才唤出春卷，将这人毒杀，横尸殿中。

    耳旁听得脚步声声，更隐有哭声阵阵。赵婠赶紧俯身在地，闭目扮死尸。不一会，听得似乎是嬴昭哭嚎之声，接着又有灵敬嘶哑着嗓子哭叫“婠姐姐”，赵婠微微一叹，总算这两个有良心。

    几只手在她背上胡乱摸索，又有人使劲周过她身子，赵婠虽未曾真的重伤，身上刀伤也是货真价实，当下忍不住，微微呻吟出声，惊得旁边人愣住，却又狂喜大呼：“没死，没死，她没死！”

    你再拍我，我就得活活疼死过去。赵婠疼得厉害，恨不能挠墙抠地转移痛苦，在心里痛骂不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三章 安排

    第十三章  安排

    话说，昨天那章出来。某肖就知道会有亲发言控诉清平，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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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神像里藏着刺客，皇帝与定王皆以为是对方所为，却没料到是彦郡王嬴晔背着皇帝做下的手笔。嬴晔知道皇帝那日的谋划，想干脆取了定王的性命。嘿，皇帝这个儿子颇有枭雄手段。定王死，嬴晔纵使日后被皇帝查找出来，此事大概也不会外扬；若是箭头不幸撞着了皇帝，他有最大的可能被立时拥戴为帝，与定王抗衡。这桩买卖，无论谁死，于他都合算得很。只是这人未免太过无情，小姐在场自然知道，皇帝与定王站得极近。并且，属下怀疑，彦郡王打算连少主和翌亲王也一并兜进去。否则，为何不早不晚，偏要在少主也往皇帝那儿走的时候发动？”

    赵义侃侃说罢，给赵婠递上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口，又笑道：“少主。您让赵伯吩咐属下查的那事已经清楚了。因那年老主人就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所以留下了卷宗。想来老主人是为了雍山猎场之事打算，才没有把事情抖出来。也是嬴晔命大，当初猎场里就要取他性命，无奈他身旁居然有一个八品下的苏家客卿在，老主人派去的人杀了那客卿，却让嬴晔跑了。这事皇帝应该并不知情，否则如此愚蠢的嫁祸主意，他定然不会答应。”

    赵婠喝了茶，仍歪在贵妃榻上翻书，只是懒洋洋唔了一声，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赵义见她如此情状，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她无心听下去，便干脆想告辞出去。

    忽听赵婠发问：“赵伯什么时候回来？”

    赵义想了想道：“今儿八月十三，以赵伯的速度，后日午时之前一定能赶回来。”又笑道，“您放心，他老人家怎么也不能误了您的生辰宴。”

    赵婠点点头又问：“暗红上哪了？”

    赵义回道：“因感激大管家前段时间送去的良药，宁安公主下了贴子，大管家赴约去了。”

    赵婠沉默片刻，“哗啦”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告诉信叔，不要再给暗红配上好的丸药，如果他执意要，就让他拿重金出来买。信叔不是他的下属，不用听他吩咐办事。他以后想白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再也不能够！”

    赵义心中一动，赶紧应是。赵婠又让他叫包子馒头准备热水，她要洗澡。赵义担心她的刀伤发炎，她笑道早就好了，自己割的还真能下死手？

    赵义出了赵婠书房，先喊包子馒头进去侍候，再找赵信传达赵婠的意思。赵信听了，摩挲着下巴道：“咱们少主总算是开窍了，不过，我可不觉得大管家配得上咱们少主。”赵义深以为然，点头称是。

    一晃眼就到了八月十五，正是赵婠生辰。皇帝派人赐下了好些赏赐，赵婠亲自进宫谢了恩。皇帝见她欢笑如往昔，想到她大难不死，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高兴。

    陪皇帝用午膳时，皇帝似无意间提起，说等明年赵婠参加机关大比回来，便可行及笄之礼，他会给赵婠赐一门上好的婚姻。

    赵婠愣住，万没想到皇帝作如此打算，赶紧谢恩。却又推辞，说年岁尚小，嫁人太早。皇帝却道，婚姻之事自有长辈作主。虽然毅贞国公不在人世，但师父也可作得一半的主，此事他自会与赵婠的三位师父商议，定然让她有个好归宿。

    赵婠小脸上的笑意僵住，平生第一次觉得讨厌面前这张慈爱的笑脸。虽然她知道皇帝没有恶意，也许出于感激或者又带着补偿的心理，才会想到给她赐婚。并且，能让皇帝耗费精神去想这事，说来也是她的荣幸与恩宠。但是，赵婠早就对暗红说过，她有自己的人生。她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指手划脚，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不是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

    皇帝见赵婠沉默不语，以为她担心未来的良人是否合意，便又笑道：“你放心，朕给你找的夫婿，定然如你的意。”

    赵婠见皇帝说到如此份上，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她抬眼，定定望着皇帝道：“臣女有莫大信心，足可在十八岁之前达到机关大匠境界，在那之前，臣女不想谈婚嫁。臣女若如此告之三位师父，定然会得到他们的应允支持。而等臣女成为机关大匠，又有何人可匹配？”

    皇帝愣怔，不由自主道：“昭儿也不配？你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难道也要计较？”

    赵婠叹口气，皇帝果然打得这个主意。她极恳切道：“陛下，臣女对翌亲王绝无别样心思。说句僭越之语，因臣女比翌亲王年岁大，向来待翌亲王如弟弟一般。再者，”她微微笑道，“翌亲王还骂过臣女是母老虎呢，他心中女子定然不会如臣女这般凶悍，臣女并非翌亲王良配。”

    皇帝犹豫片刻，又道：“朕其他的儿子……”

    赵婠继续微笑：“彦郡王、靖郡王已有正妻，您不可能赐臣女为侧妃吧？端郡王身份高贵，乃皇嫡，赵婠出身乡野，实在高攀不起。至于五皇子、六皇子，”她嘻嘻乐道，“您不觉得谈这事儿还早吗？”

    “朕的侄儿们呢？朕听说嬴时这段时间出入国公府颇为频繁。”皇帝尤不死心。

    “密王世子太瘦太弱，臣女不喜。”赵婠断然道，又说，“陛下，您别为臣女费心了，这件小事不值得您如此挂心。”

    皇帝失望地看着她。忽然道：“婠儿，你怎么与朕如此见外？你只管自称‘婠儿’便是。”

    赵婠离开座位，给皇帝磕了个头道：“陛下，臣女不敢放肆。因臣女素日荒诞，老天才降下祸事。臣女日后必定小心谨慎，再不行差踏错半步。”直起身，她又道，“后日臣女便起身前往东鲁，陛下放心，臣女定然竭尽全力为陛下争得一顶状元帽。臣女就不来宫中谢恩辞行了，陛下。您多保重！”

    给皇帝又磕了三个头，赵婠站起身，咬咬牙，对满脸索然之色的皇帝道：“陛下，翌亲王虽然年纪小，行事却极为端方沉稳，您的儿子也该尽孝、为您分忧了。最起码，他不会干出妄顾君父龙体安危，包藏祸心之事！臣女告退。”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纸，她放在皇帝面前长桌上，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皇帝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再一次对自己说，婠儿真的很像清平啊！他低头拿起这张纸，一目十行看完，紧紧闭了闭眼，似乎在平抚自己的怒火，又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将纸叠好，皇帝蓦然一声凉凉叹息，清平那日作为，实在是伤透了这孩子的心，连带着对朕也生疏起来。想必，她定然觉得天家无情，这才不愿嫁入皇室吧？

    赵婠临出宫门前站住脚，回头望了身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眼，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转身快步离去。

    ——这个狗屁倒灶的破地方，希望日后再也不来了！

    回了国公府，赵婠知悉赵德已经回来，正在沐浴除尘，心中不由大定。她一早便吩咐下去，今日是本小姐芳诞，又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所以阖府大肆庆祝。厨房多多准备菜肴，府里任何人都不拘身份，晚上坐在一处乐一乐。

    此时在国公府服侍的奴仆并护院，不复当年赵奚在时那么复杂。那时的侯府。无论是宫里赏下的人，还是关系好的府第送来的人，赵奚来者不拒，一概收下。

    发生三月三赵婠被袭事件后，那三名逛青楼的护院当众杖死，然后由赵德将阖府下人过滤了一番，遣散发卖了许多人，再不看各方情面，就连皇帝送的人也有赶出去的。

    赵奚死后，赵德又以小姐不在府里为由，将剩下的人又弄走一大批，最后留下的几人是以不同方式进府的车马行中人。这两年间，赵德陆陆续续买了一些人，其实都是百分百忠心的车马行里的人手。这些人或者单身，有家室的也大多不在恒京，因而聚在一起过节是常事。

    于是晚上，国公府里格外热闹。赵婠在赵伯和四员护卫、两个丫环的陪同下一桌一桌与众人问好。不知何故，暗红自八月十三那日去了镇国公主府至今未归，赵婠面色平静，赵伯等七人却都极为不满。暗红那六个侍婢坐如针毡，不由也在心里埋怨起了少爷。

    一晚宴席尽欢，赵婠极有兴致地喝了几杯酒，等净了面在房里歇了一会，便让包子去请赵德和四员护卫前来。几人来后，包子与馒头按惯例在门外看着。

    赵婠请几个人坐了，却只赵伯安然坐下，赵忠等四人全无平时众人面前放松态度，很是恭谨地垂手肃立。

    赵婠见状，摇摇头道：“见到赵伯就像老鼠见了猫，真是的！坐罢坐罢，难道我这少主说话不管用？”赵忠四人这才赶紧坐下。

    赵婠将要说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道：“此次去东鲁，我只带赵伯一人。并且，机关大比之后，我会设法脱身，到外面随便走走看看。明年八月，我十五岁及笄之时，一定会回断魂山里去。我爷爷交待过，要在他的坟前行笄礼，我心里一些疑问也许会有答案。你们若无事，便在断魂关附近等我，到那时回西秦还是去别的地方再做打算。”

    赵忠四人虽惊愕，却仍静静坐着，赵德摸了摸胡须没说什么，看他的神情显然是知道的。

    “赵伯的本事你们清楚，有他在身边，万事无虑。我虽然年纪小，身边却装备着好些机关利器，并且春卷也不是吃素的。”看了赵忠与赵信一眼，她又道，“忠叔与信叔今年回家过年罢。”

    赵忠和赵信脸色大变，齐刷刷站起身。赵婠赶紧安抚道：“两位大叔休急，快坐快坐。”见二人忐忑不安重新坐了，她这才笑道，“这几年来，你们一直在清凉山照顾我，过年也不曾回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年你们二位回家过年，明年就换义叔与勇叔。府里其他不曾回家的人，也让他们回去探望家人，具体安排你们作主。在我与赵伯未回府之前，一应事务都由你们商量着办。”

    四个人都长长出了口气，赵义忍不住道：“差点吓死咱们了，还以为咱们做事不合您的意，少主您要赶咱们走呢。”

    赵婠白了他一眼道：“我是一片好心。”又肃容道，“不过忠叔和信叔也并非单纯回家过年，我另有要事相托。”

    赵忠与赵信再次站起身，施礼应道：“请少主吩咐。”

    赵婠道：“日前，北燕顺平车马行赵礼大叔终于传来密信，已经分别查找到北燕存放裂空弩和图纸的地方，你们在家过了年，便去北燕给礼叔帮忙，将那些裂空弩和图纸尽数毁去，务必要让北燕再也做不出裂空弩！”

    赵忠问道：“少主可限时间？”

    赵婠沉吟道：“不限，以你们方便为准，切记莫将自己置于险地。若事不可为，只毁掉一部分也行。”又笑道，“只是最好在明年年底之前办完事情，好回府里换勇叔和义叔回家去。”赵忠四人相视而笑。

    赵婠又对赵义道：“那个方由……你们看着办吧。既然已查到当年真是嬴晔捣鬼，”她冷哼一声，“不拘什么手段，定要让他吃到苦头。他不是想当皇帝么，慢慢的，一点一点毁了他！这人也不是好东西，连自己的爹也不顾，皇帝那里估计够他喝一壶的了。只是苦恼小师兄与他关系颇近，得想法子让小师兄离了他才好。”

    赵义领命称是，笑嘻嘻道：“少主放心就是，咱们会小心着，保证不把苏驸马绕进去。听说皇帝挺喜欢翌亲王，也许会立翌亲王为太子呢。”

    赵婠沉默片刻，摇头道：“嬴昭没钱也没人，心又是个软的善的，他要是卷进储君争夺只是白给。勇叔，烦请你看着他点，别让他被人当枪使或是让人害了。”

    赵勇点头道：“少主放心，宗皓那孩子不声不响，其实是个心眼多的，我会叮嘱他常带翌亲王来府里走动，且伴在翌亲王身旁给他出出主意。”

    赵婠笑道：“如此甚好。对了，还有灵敬也别让人欺了她去。”幽幽叹了口气道，“小师兄和宜王师兄都不用**心，我唯一记着的就是这两个对我真心实意好的人，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吃得下睡得着。”

    赵德此时方开口道：“那两个孩子对少主确有真情，少主也不必太过忧心，好人自有好报。”又问道，“少主欲对大管家做何安排？”

    赵婠笑道：“咱们府里再留他不住了，等我走后，勇叔将我的意思表明。赠他银两，让他带着碧儿缃儿她们在府外买房安住吧。嗯，就说请二十三掌柜放心，来日若有用到国公府的地方，只要国公府办得到，一定尽力帮忙。”

    赵德点头，慢慢腾腾道：“是该如此。不过，大管家已然攀上了宁安公主，怎么还会有用到咱们的地方，小姐多虑了。”话中讽刺之意甚浓。

    赵婠嘻嘻一笑道：“赵伯何必生气，他本就是外人。”

    一时间，赵德与赵忠四人俱点头微笑。几人又说了一会话，都告辞出去。赵婠又把包子馒头喊进房里，通知两个小丫头，过年之时跟着赵忠赵信回家，不必留在自己身旁服侍。

    包子馒头十分纠结，一方面想念家中父母亲人，一方面又舍不得小姐一个人去东鲁。赵婠笑道，我本来就是断魂山里的苦命娃儿，从来也没有人服侍的，难道如今离了你们姐俩，我就再不懂吃饭穿衣？费了好些口舌，总算是劝住了泪水涟涟的小姐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第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望林关外商队的头领打听得西秦赶往东鲁大都参加机关大比的队伍正在关中歇息。求恳了半天入了关，找到带队的老公子并胡不同，不知花费了什么代价，最终让二人点头，让商队汇入西秦的队伍中。

    等出发时，那商队里请来的镖师已经一个也没有了，只余下商人并自己家的护卫。而西秦这一干人，除了先前皇帝派来的御林精锐，关老将军另外还让人领了三百七十名彪形大汉跟着，这些人将一起陪同前往东鲁。此是惯例，参加机关大比的人除了选手，陪同的人不能超过五百。

    幸得这些奔波南荒的商人熟悉路径，再加上军士并商队护卫身手俱不弱，虽然行路的一个多月里遇上好几波兽袭，内中还有几头准妖兽、妖兽，总算是有惊无险，除了十数人缺胳膊少腿，倒没有毙命的。

    这一路的辛苦不必多说，风餐露宿倒在其次，因越往前走，气温不降反升。并且南荒多深林沼泽，毒虫蛇蚁更是随处可见，叮咬下去便是偌大个红包。队伍里有数人因之病倒，老公子与胡不同暗自庆幸，还好来时的准备做得足，商队的头领也提供了极宝贵的经验，备下的药物发挥了大用处，否则人还没到东鲁，说不定就得在路上倒下几个。

    长途跋涉，过了莽江，总算是遥遥望见了东鲁驻军镇守南荒的西江镇。到了镇外，老公子向东鲁军士出示了西秦皇帝的圣旨，言明这支队伍乃是参加机关大比的，又有望林关开出的通关令，西秦人的队伍这才被允许入内。虽然东鲁人知道今年乃机关大比之年，西秦人必定会派人参与，但检查一番却是题中应有之意。

    商队自然另有通关文书，不与西秦人混在一处，也没法混。西秦人手身份令牌一枚，在上面再盖上东鲁关防印信，凭牌入镇，若牌子遗失了……等着当作奸细逮起来罢。

    赵婠与赵伯领到自己的身份牌，欲入镇时，那自称容九的少年颠颠跑了来，死说活说让赵婠收下几样东西，说是给小姐比赛练手用。赵婠实在推拒不过，只好笑着谢了。又说到了东鲁，若是能遇上，定然再请他喝酒。

    容九听得酒字，眼里便迸出十万分热切的光来。开路往东鲁行来，他便是嗅得了酒香才寻到赵婠与赵伯、公子岭吃独食之处，等死皮赖脸蹭了碗酒喝下肚，便与众人熟得像认识了十年也似。

    这人脸皮之厚简直是赵婠平生所见之最，后来三不五时便来蹭吃蹭喝，却也不空手，总是带些赵婠吃不着的东西，或是北燕路食、或是东鲁小吃，又或者是南荒蛮人寨中的特色吃食。赵婠本就嘴馋，又被鲁班与赵信熏陶成了小饕，哪里抗拒得了？再加上容九年纪虽不大，见识却广博，谈天论地，与赵伯、公子岭都能接得上话，众人也不甚抗拒。

    他虽然嘴贫了些，性情却不失洒脱，渐渐得了几人的好感。赵婠也是不拘之人，从小山里混大的。长大了又与嬴昭等男孩儿也没讲究什么男女大防，这一来二去，几人都熟悉起来。

    赵伯见容九眼巴巴瞧着赵婠向公子岭走去，目光中不舍之意十足。老头儿呵呵一笑，转身从马车上拎出个小酒坛抛给容九，道：“九哥儿，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当再见。”

    容九眼尖手快接住酒坛，脸忽然微红，揪住赵伯袖子，低声问道：“赵老伯，咱们处了这么久，在下却还不知她的芳名呢。”几人相处，赵伯只叫赵婠“小姐”，公子岭却呼乖徒弟，都有意不让容九听到赵婠闺名。她毕竟成了大姑娘，随便让个路人知道她的名儿，于她清誉有碍。

    并且，赵伯与赵婠私下里说过，这容九绝不是普通人，只怕是哪个门派出来修行的弟子。他小小年纪，观其行动，真气修为最少也在七品以上，若所料无误，应该是七品上无疑。这样卓越的武学天赋，在西秦的年岁相仿者里，可能唯有暗红和宁安可比。赵婠听了只是笑笑，她体内的温和气息赵奚感觉不到，赵伯自然也不会例外。

    又听容九说起此事。赵伯嘴角浮现一抹满含深意的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九哥儿，你自己去问她，瞧她与不与你说。”说罢，促狭地挤了挤眼。

    容九脸色越发红了，他哪里没问过？可惜赵婠出门在外警醒得很，她还有心中隐忧没有去除，不可能将自己的名姓随便告诉旁人。若是阴差阳错之下被有心人知道了，引来什么祸事岂不倒霉？

    更何况，容九难道就说了真名实姓？所以他或是明问或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她都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它。被逼得急了，就赶容九滚蛋。别说，她若立起眉毛发怒，容九还当真不敢再多话——女王的彪悍之气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

    赵伯哈哈一笑，转身而去，徒留满脸纠结的少年郁闷又恋恋不舍地眺望佳人身影消失在眼帘。他心忖，本公子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如今想探听个小丫头的名字也不能，要被木头知道了岂不笑掉大牙？不行，本公子就不相信打听不出来，对了。机关大比之时都要念名儿的，到时候……哼哼。

    容九想通了此节，重又笑嘻嘻、掉儿郎当地往商队里走。路过几个眼神阴郁的大汉身旁，他在心里冷笑，本公子是不想招来麻烦，才借着那些人的势避开你们，莫非以为本公子稀罕这几万两银子？若是当真要抢，你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哼，这些长了白毛的贱狗竟以为自己就是银狼的亲戚了！？

    回到自己的小营帐里，容九眉一皱，居然有人敢跑进来。找死不成？他刚要发怒，却已经看清来人，不由苦起脸，可怜巴巴喊了一声：“炽阳君大人，好师兄唉，我跑哪儿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容九的师兄炽阳君是个方脸膛的大高个中年男子，坐在矮榻上甚为挤窄，却仍不减那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见容九对自己行礼，他赶紧扶住，满脸无奈道：“九哥儿，趁着我回山，你就留书不告而别，皇上又急又怒，雷霆大作。师父连夜遣我下山，奉了皇上之命，要将你捉回去面壁反省个三五年，看看能不能去了你这佻脱无束的性子！”

    容九一听大急，扑到师兄身旁，拿出舌灿莲花的本事，把自己的翘家之举说得大义凛然。又是什么为机关供奉院探察南荒妖兽情形，看是否能大规模捕捉养殖啊；又是为渝莲姑姑找药材啊；又是关注此次机关大比，瞧瞧秦鲁两国又出了什么厉害的机关物事机关匠师，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炽阳君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但对这小师弟，一方面喜爱之极；另一方面因容九身份高贵，也不可过多责斥。炽阳君无奈道：“既然已出来了，皇上也说让你去机关大比看看热闹，回去之后便要知上进，这也是师父的意思。如此大好的武学天赋，若不是镇日里与木岚东游西逛，早就晋级八品了！”

    容九听见允许自己去东鲁看机关大比，不会与那小佳人失之交臂，当下大喜。至于回去之后要如何如何如之何，却是顾不得了，等哄得大人们开心。不就仍是偷跑出来的事儿？

    突然想起被自己悲惨地打晕的某人，容九又问：“木头还好吧？我那一下虽说重了些，想来也不甚要紧。”

    炽阳君瞪了容九一眼道：“你还记得他？他足足晕了一日才醒过来。胡长老气得发狂，小心回去他老人家狠狠治你！”

    容九嘻嘻笑道：“不要紧，木头会帮我说情。再说了，就算胡长老真要罚我，师父和师兄也不能看着我受罪不是？”又叹道，“说来就是我倒霉，好好的亲卫却让胡长老抢了去，倒白瞎我一年几百金的工钱。”

    炽阳君见他老调重弹，又气又笑，也知道他这是装可怜引开话题。当下只是摇头，顺着他的意不再提这些话，师兄弟两个絮了些别情，便说起此番机关大比之事。

    炽阳君道：“西秦这两年隐忍不动，若动起手来定然势如雷霆，虽然秘议着要分了东鲁，却也要妨着他们转戈一击。咱们的探子查到西秦的机关营似乎出了极厉害的人物，将好些亡越的机关器械都制造了出来，其中不乏与咱们的攻城机关器不相上下的家伙什儿。不知此次机关营会不会将这些东西稍露一二，咱们也好看个究竟。”

    容九拍开赵伯给的那坛酒，拿碗给炽阳君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神情终于严肃了些许，道：“师兄想来刚到，并不清楚，这路上，我便是与西秦参加机关大比的队伍一同行的路。虽然我与其中几人颇为熟络，却不敢明目张胆打听，只是装作无意随口问了几句。只是这些人警惕之心极重，一星半点挨边的话也不曾说起。”

    说着说着，容九的神情忽然恍惚起来。那丫头，初见面便有极熟悉的感觉，仿佛早先就认识了一般。只是自己所见过的西秦女子，除了那位可怜的西昙夫人外，就只有数次皆不能见到完全容貌的女官大人——也是与断魂关失守密不可分的赵婠了。

    容九的心忽然急促地跳起来，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努力回想，好像几年前听探子回报那赵婠入了机关营，有没有可能就是她？！容九不由骂自己蠢，又反思莫不是被个小丫头片子迷住了心窍，居然这么久才想到其中关节。毕竟事隔数年，赵婠上了清凉山以后，北燕在恒京的细作很难探听到这丫头的讯息，自己又贪玩了些，竟一股脑将她给忘了。赵伯赵伯，这是多明显的提示？真是猪脑子！

    炽阳君见容九神色变幻，其间又是恼又是怒又是惊，还夹着颇多喜色，不由问道：“九哥儿，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容九“啊”一声缓过神来，哈哈大笑，举碗与炽阳君相碰，道：“师兄，这次我逮着了一条大鱼！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断魂关，那个扬了我一脸灰、还把我刚买的馒头抢走的小丐？”

    炽阳君想了半天，方道：“你说的是抛下木岚自己逃跑、不是断魂关记录在册的小丐？”

    容九点头道：“就是她！后来我还与你说起过，我从西昙夫人那儿打听到，就是这小丫头告诉了西秦人爬上断肠崖的办法。后来我与木头遣入西秦用九转涅槃丹救了个人，还得了那根师父也赞不绝口的海寒铁，那人也是她！”

    炽阳君脸上现出喜色，问道：“莫非你已知道她的形踪？”

    容九拍拍自己脑门，苦恼道：“我与她同行了一个多月的路，却刚刚想到她很可能就是她。”见师兄露出困惑表情，解释道，“西秦参加机关大比的人里有个十几岁的丫头，为人最有趣不过。不像东鲁女子那么装模作样，也不似咱们燕地女子豪迈不亚于男儿。不过，她有时候，”露出思索神情，“装腔作势起来比东鲁女子还要令人生气，豪爽大方时却远超咱们燕女。而且最是狡猾，只用几坛酒便骗去了我这三个多月好不容易收拢的吃食。我原是要留着自己……和师父师兄慢慢品尝的，全叫这臭丫头给骗去了，偏我还要领她的情……师兄你这是什么眼神？”

    炽阳君惊愕地瞪着容九，半响方道：“九哥儿，你真是开了窍，知道喜欢女人了。皇上要知道了不知多欢喜，这下他给你准备的那十几个美人儿终于能派上用场。”不怪当师兄的与师弟说这般话，九哥儿不知惹了多少情债在身上，只是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招惹了人也不自知，如今总算肯正眼瞧女人。皇帝三子中只他成了年，早盼着他能娶妻诞下后嗣，好就势册为太子，所以怎会不欣喜？

    容九哧一声耻笑道：“师兄说笑话吧？你师弟我多招人爱，怎会不开窍？”他狡黠地直笑，“你不觉得那些女人幽怨的眼神很招笑吗？明明我都没说什么，她们偏要往别处想，害了单相思也不能怪我不是？”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就因为这丫头对我不假辞色，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想赶人就赶人，我起了好胜之心，结果没把她往那人想去！不说十成，我有八成的把握她就是赵婠，赵阿囡！”

    炽阳君笑道：“九哥儿，那是你易了容，把原来的好面貌给掩了去。要是她见了你的真容，定会与别的女子一样。既然你心中有数，咱们此番便觑机将她掳走！”

    容九不假思索摇头反驳：“师兄，你错了。她与别人不一样！她不会因为我长得好看与否，就待我有所不同。”又摸着下巴道，“若当真有机会，定当将她带走。”

    炽阳君点头同意，又笑道：“若再加上你的身份与武道修为呢？普天之下，论身份地位、武道修为，如你这般皆出类拔萃者还有几人？泰阳公子，嘿嘿，名号当真响亮。”

    容九听师兄夸奖自己，也甚为得意，痞痞笑道：“那是。师弟我可是天下无双的人材！”却又苦起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清楚，哪怕她知晓了我的一切，最多有点惊讶，却不会改变态度。”叹了一口气，容九抿了口酒道，“师兄，她与我渝莲皇姑是一类人。”

    说起渝莲帝姬，炽阳君“哦”了一声，皱眉又道：“渝莲帝姬虽对木岚青眼有加，二人要当真在一处却颇多阻碍。并且，我看木岚对渝莲帝姬似乎很冷淡。”

    容九摇摇头，叹了口气，将酒一饮而尽道：“师兄，莫说这些烦恼事了。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过了西江镇，若骑马去大都只有七、八日的路程，咱们不妨赶早去多探听些消息。至少，能早点知道西秦机关大比的人马下榻何处，好做安排。”炽阳君沉吟道。

    容九点头道：“就这么办，商队一时半会过不去镇口，不如咱们晚上悄悄进去。虽然以师兄的修为打过去也是平常，只是如此不免引起麻烦，还是要委屈师兄了。”

    炽阳君哈哈一笑道：“这说的什么话？你我师兄弟有什么委不委屈的？再说了，这地方虽只有个九品强者驻守，咱们也确实没必要招惹他，悄悄地走了最好，大事要紧。”

    师兄弟两个商议定，随便吃了些东西，就着酒也甚为满足。等夜深人静，两个人弃了帐蓬，由炽阳君领路，二人神不知鬼不觉跃过东鲁人的防线，入了西江镇。

    容九初还想着干脆就趁今晚把赵婠掳走算了，但二人好不容易摸到西秦队伍驻扎之地，却发现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从五百人里找出她并带走。且容九也有顾虑，那笑眯眯却好像将自己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的老头儿，只怕修为并不在炽阳君之下，有如此强者守着，赵婠的边都别想挨。

    炽阳君听容九描述了一番老头儿赵伯给他的感受，又默默感知了一番，忽然神色凝重地挟起容九就跑。师兄弟两个奔出西江镇好远，炽阳君才紧皱眉告诉容九，方才一股绝对在他之上的气息冲天而起，向两人奔来。若是炽阳君独自一人，倒不妨与来者比划比划，打不过可以逃。只是身旁多了容九，在已知自己不是对手的情况下，还待在那儿绝对不明智。

    容九脸色微变，炽阳君已是九品中境界的强者，他都承认那人绝对在自己之上，岂不是说西秦队伍里隐藏着一位超级高手？莫非就是那笑得一脸褶子的赵老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八章 还卿以赤诚

    第十八章  还卿以赤诚（60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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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赏鹂园。把扇子塞进行李的最里面，赵婠坐在那儿，想起方才之事，越想越开心，忍不住抱着肚子笑起来，最后唉哟喊肚子疼，在床上直打滚。

    赵伯等赵婠笑够了，这才开口道：“小姐，切莫小看了这无忧公子。若老奴没看错，他的浩然正气诀已然有了火候，孟大家的秘传武学春秋笔法及秋水浮沉扇法，他必定也学了的。此子之天资绝不在暗红、宁安以及来时路上那容九之下。”

    赵婠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喘匀了气问道：“那他到处抢人家扇子去画……”

    “正是为了练春秋笔法。而后来像疯魔了一般乱跳，却是将春秋笔法与秋水浮沉扇法相配合。”赵伯呵呵一笑道，“只是他那字与画实在是不堪入目，却不是武学修为能帮得上忙的。孟大家号称‘诗书画笛’四绝国圣，不仅是九品上强者，更是一代风流大儒，想来有这么个弟子也颇为头疼。”

    赵婠略一思索，又问：“赵伯，今日他之所为。是假装的还是天性的确纯良？竟连好赖话也听不大懂。”

    赵伯默默回想了一番，也不太确定：“若说天性如此，身为皇家之人，只能说孟大家把他保护得太好。如果是装模作样，这少年的城府便深了。不过老奴看着，倒像是真的。”

    赵婠也点了点头，自嘲道：“我这人多疑惯了的，就算他是个大好人，在没有必定把握之前，也会把人想坏三分。”

    赵伯安慰道：“小姐从小在山林中长大，这林中野物的机警多疑未免也沾染了几分，这却不是坏事，凡事确实应该多思量才是。”忽然叹息道，“老奴年轻时若是像小姐这般警醒，也不会中了奸计，以致兄弟反目，从此再也不列门墙。”

    赵婠知道，赵伯心中永远的痛是再也不能回师门去给亡师点几柱香，烧几张纸。每到赵奚的祭日，赵婠祭祀时，总能捕捉到赵伯老眼中的闪闪泪花。起初以为他是心伤义父，后来才知道，他老人家的师父亦如他的父亲一般，将他从小拉扯大，后来却因了他被逐出师门一事郁郁而终。赵伯也未能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赵婠起身，蹲在赵伯脚旁。握着他青筋毕露的双手，轻声道：“赵伯放心，肯定有一日，您能光明正大地回师门去。”

    赵伯苦涩一笑：“何其难也。”又一扫悲伤，强笑道，“天色晚了，小姐还是早点歇息才是。”

    赵婠知道赵伯心中难受，也不强留，同样叮嘱他早点歇觉。送走赵伯，她喊来侍女，打了水洗漱完毕，早早休息了。

    许是颠簸了一路太过疲乏，头一天又疯玩了许久，赵婠直到第二日快午时才升帐起床。因觉得身子还懒散，便不准备出去玩耍，她与赵伯商量，干脆歇白天，晚上去逛夜市。

    不知是否赏鹂园的饭食实在不合胃口，除了赵婠主仆二人，晚上只有数人在一起用饭，就连那些兵士也轮着班地往外跑。赵婠主仆刚要出门。却被胡不同一把揪住，非要例行考量她一番才肯放手。赵婠无奈，乖乖跟着去被考。等从胡不同那儿放出来，外出游玩的西秦人都踏着夜色回转，大谈特谈大都夜晚的美妙，赵婠听得心里直咬牙。

    又转过一天来，赵婠白天把珍珑盒里的千水套保养了一番，又把玩了一遍天术灵盘，再陪春卷活动了活动手脚，这一天呼啦一声过去了。赵伯说了白天有事，不便陪她外出。她心领神会，再度订下了夜游之约。

    可惜临出门前又被胡不同逮住，这下赵婠起了疑心，旁敲侧击了半天，胡师兄终于说道，这大都夜市乃是男人的最好去处，赵婠女孩子家家不去为好。

    赵婠哭笑不得，又不能在师兄灼灼眼神中逃出去，只好怏怏埋头制了一个又一个机关小玩物，并且全部命名“老古板胡不同”。

    第四日，赵婠学乖了，大白天出门后，一直没回赏鹂园，直接准备夜游。赵伯也说，其实大都的夜晚没有胡不同想得那么不堪，只要不去一些去处，就算只在街上闲逛，瞧瞧各式各样的灯也是极有趣的。并且，因机关大比在即。从各地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适合女孩儿玩的地方不在少数。

    主仆两人吃罢了晚饭，瞧着夜色降临，听说在北城的锦绣湖有一场别开生面的沙塑比赛，便起意去看热闹。路过那条遇见无忧公子的大街时，赵婠不禁失笑。

    瞧见那间小酒馆前面又是人声沸反，赵婠笑道：“赵伯，不会是无忧公子又在抢人家扇子吧？”

    赵伯的耳朵动了动，脸色古怪地说：“小姐，真是无忧公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赵婠一听呆住，突然想起那日逃也似离开时，隐约听见无忧公子在后头说什么“明日再来”、“不见不散”之类的话。她吃吃道：“这人，这人不会是在等我们吧？”又赶紧摇头，“定然是我想错了，他贵为一国王爷，哪里会随便等个陌生女子。”虽如此说，但心里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期盼。

    赵伯咧嘴一笑道：“去看看不就成了。老奴听着，像是有人在劝他回去，他抵死不从。”

    抵死不从？赵伯这话说的，瞟一眼笑眯眯的赵伯，赵婠的脸莫名一热，又骂自己多心。

    主仆二人站在围观的人群外头。赵伯向旁边人打听。赵婠听着听着，脸越发烫了，头上更是开始冒烟——气的！

    好吧，原本只是一个口头邀约，如今在坊间群众的大力宣扬且传唱下变成了：某公子某日被一位少女邂逅惊为天人便故意以扇勾引并骗他题字留画定情但是可怜的某公子沦陷在该女子的情网中后却被该女子无情地抛弃一连三日都不赴约某公子为情所伤又对那女子痴恋不忘便日日在与该女子相见之处徘徊踌躇有家不回学也不去上就是傻傻地等傻傻地等傻傻地等。

    赵婠直磨牙，决定要狠命地踹狠命地踹狠命地踹死这些散布谣言的碎嘴子。她哪里还听得下去，跺了跺脚扯了赵伯便走。赵伯不敢大声笑，只是忍笑的声音听来越发让人羞恼。

    赵婠板着脸回了赏鹂园，见她这种表情，连胡不同都识相得没来烦她。这一晚上，还真是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转过天来，谣言居然传到了西秦人中间，赵婠在饭桌上，听老公子唱戏也似将这事讲了一遍，很好，现在已经上升为某公子为了该女子决定绝食。她一把将筷子折断，还没吃完饭就气冲冲回了房，留下一桌惊愕的眼球。

    然后，隔得老远，她听见了暴笑声。

    赵婠无法忍耐了。不管这无忧公子是什么打算，他显然是想将自己给逼出来，既然如此，便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翌日，赵婠雄纠纠气昂昂领着赵伯出了门，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在众人围观前将又等在小酒馆前面的无忧公子给挟持到了一处僻静胡同之中。

    赵婠冷着脸喝问：“如此败坏女子闺誉，可是堂堂男子能使的阴私手段？我以为东鲁人皆文雅知礼，没想到，没想到，”她气得脸色通红，终于忍不住使劲踹了无忧公子一脚，大吼，“你真是太卑鄙无耻下流了！”

    无忧公子初见是她，只会傻笑，见她不由分说一阵雷霆，自己还莫名其妙挨了一下，便蹙起眉不满道：“那些话不是我传出去的！”

    “不是你还会是谁？！”赵婠见他居然敢当面撒谎，气急之下，不假思索便一掌掴下去。

    却被无忧公子紧紧握住了手腕子，力气大得惊人，他沉下脸道：“你一女孩儿家，怎能动辄伤人？我说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我孟休戚此生还未曾说过一句谎话！我想要找你出来，用得着使这般下作手段吗？”

    赵婠见他言语神情皆不似作伪，便半信半疑，手挣了几挣。居然未能挣脱。她诧异已极，不禁抬头望过去，却见无忧公子颊上有可疑的红晕，眼神却灼灼放光盯着自己。赵婠忽然心慌，甩手道：“放手，你放手啊！”可恨赵伯站在胡同口放哨，此时听见她叫嚷，不但不来救援，还居然背过身去。

    无忧公子慢慢腾腾松开手，忽然轻声道：“以后别再打人了，伤人即是伤己，你知不知道？”

    赵婠一愣，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别再打人”了，这这这他这是教训自己么？可是无忧公子脸上却没有半分严厉神情，他的目光是温柔的，神色里更有几分痴迷。

    赵婠蹬蹬后退几步，居然不敢看向他，掩饰般道：“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别过。”

    她扭身便要逃，却被人一把扯住胳膊。她没有回头，听见无忧公子轻轻弱弱、断断续续道：“你你……你叫什么名儿？你家住哪里？你那日未来，这些天我、我真是真是……”突然，他在她耳边说，“我明日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赵婠吓得跳起来，回过头便要用强烈的态度表明对他这一举动的抗议和拒绝。可是，她的额头牢牢贴在了一片温润之上，赵婠翻着眼珠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惊讶却又欣喜的眼眸。

    赵婠大叫：“登徒子！居然敢占我赵婠的便宜！”

    “啪”一声。

    行动在思想之前，她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无忧公子面上，且羞恼之下用力过猛，这下看见无忧公子左颊清楚地浮现出五指印，赵婠张口结舌了半天才喃喃道，“你怎么不拦了？”

    无忧公子低声道：“我轻薄了你，自然该打。”又轻声问，“原来你叫赵婠？是哪个婠？定然是品德美好的婠可对？”

    “你这人！你这人！”赵婠跺了跺脚，见他的神色越发奇怪起来，实在没脸再待下去，扭头就走。这次却再没有阻碍，可是心里却忽然有些怅然若失，愤愤道，哼，这次怎么不扯我了？提亲，说什么提亲……赵婠捂着脸，埋头冲出胡同，连赵伯也顾不上了，直接没入人群之中。

    赵伯看了一眼兀自傻笑的少年，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三章 数风流人物

    第二十三章  数风流人物

    赵婠在心里暗暗估摸。她是见识过西秦御林军演练的，清凉山下关将军常请众人去做客，顺带瞻仰一番秦军威风。假如东鲁人的战力真如眼前所见，那三国要真的打起来，它的胜算可真不大。不过，听说东鲁的水师极为强悍，可惜路过西江镇时并未曾见识到驻防莽江的那支水师真面目。

    西秦人虽不如燕人高大魁梧，比起东鲁人却要壮实许多，因而见那些大多长着张文俊秀气面庞的禁军呼呼喝喝操练，不禁有些耻笑。虽不曾当着匠作局那孟大人的面说出口，神情却都不大好看，多挂着不屑之态。

    赵婠神色却平静如常。锦绣书院琅嬛阁正是被看似文弱的书生用血用命护下，连真正手无搏鸡之力的书生都能如此，又怎能小看号称东鲁第一强军的禁卫军？虽国已不国，但民仍然是当年大越朝的民。也许，示敌以弱，也是一种保护自身的手段。一时间，她若有所思。

    忽然那些禁军发出声声欢呼，赵婠循声望去，只见从禁军营帐里飞奔出一骑，通体火样燃烧的大红甲胄。就连跨下马都有如赤炭。眼一眯，赵婠看清了马上之人的脸庞，若她没猜错，这位让所有禁军皆欢声雷动的骑士是个女子！

    孟姽婳！她定然就是永英公主孟姽婳！

    如今三国天下，年轻俊彦层出不穷，不说那满世界收徒的各大武林门派，就连三国皇室之中也多有天赋超绝的年轻高手涌现。

    有四位年轻公子，论身份地位、武道修为及长相容貌不相伯仲，人称“春华、泰阳、无忧、寒月”四公子。

    春华公子，北燕人氏，传闻乃当今皇帝长子的心腹，虽出身真阳宗，不擅使枪，却有一手好剑法。但凡见过这位公子的，无不称赞其人温厚端方，待人接物皆令人有春风拂面之感。

    泰阳公子同出真阳宗门下，乃大宗师齐宗主的关门弟子，原本真阳“四君子”因他而改称“五君子”，武林人也多有称其为泰阳君的。他与春华公子为莫逆之交，为人豪爽，最喜交友，是个长袖善舞的玲珑人物。

    无忧公子不用多说了，正是如今身体力行实践“好女怕缠郎”这一高深理论的东鲁秀川王殿下孟休戚。四公子中，他与人接触最多，抢扇子已成了他的招牌，也有那好事之人唤他作“画扇公子”的。

    最后一位寒月公子，最为神秘。据传其为红月商业协会的少东家，不仅富可敌国，一身武道修为更是高深莫测。时人之所以知道有这号人物，源于一次红月商行货物遇劫事件。那次他正好随商队外出，只凭一人一刀便将来犯五百余人杀个血流成河。有那依附红月商行的别家商业协会中人偷偷告诉旁人，这位寒月公子就像个冰人也似，虽然生得俊美无比，一张脸却毫无表情，被他森冷眼神瞟过，整个人遍体生寒。

    遗憾的是，这四位声名响彻武林的四大公子中，没有西秦人。大家都说，若非数年前大皇子彦郡王受了那般重的伤，如今这四大公子中定然会有他一席之地。

    少年中有四大公子，相对应的，武林之中自然也有“八大美人”，不过，这些江湖女子的美名却总也越不过三国皇室之中声名鹊起的三位公主。那就是——西宁安，北渝莲，东永英。

    西秦宁安公主，秦山派大宗师吴真人徒孙。九品上强者镇国清平孝长公主殿下的唯一亲传弟子。不仅姿容绝世，武道修为亦令人刮目相看，据传已臻八品之境。

    北燕渝莲帝姬，其师门不详，据说是位在北冰原之上苦修的隐世高人，但又有传闻她的师父与齐宗主平辈论交。渝莲帝姬为人最温柔不过，且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虽高洁如冰山雪莲，却愿意对世人静吐芬芳。这位帝姬在北燕极有人望，每月逢初一、十五必定会在皇家医馆设义诊，百姓多有供其生祠，朝晚叩拜的。

    永英公主孟姽婳，即是赵婠眼也不错打量着的这位。她是如今东鲁朝堂手握重权的临川王独女，原本只是郡主封爵，却着实得太后及九品上孟大家的喜爱，特旨封为公主。在三位公主当中，她的武道修为最弱，据说只有六品，然而，她却是一位深谙军事、精通谋略，心中足装得下百万大军的女将军！

    三位公主当中，赵婠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位。听说她能识字便背兵书，会走路就骑马，武道天赋只是中等，却有一把让男子也瞠目结舌的好力气，挥舞起手中虎首长槊，其力压千钧、一往无前的气势吓都吓死人。

    孟姽婳的师父们是军中诸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她学的就是战场厮杀之术。论一对一争胜负的比试，她也许不是宁安公主和渝莲帝姬的对手。毕竟真气修为摆在那里。但是若要生死相争，就算她输了，也会让另外二人惨不堪言，而如果将三人放在战场上，最后活下来的却必定会是她！

    这么一位能让军中好汉们服首贴耳的女中豪杰，简直对极了赵婠的胃口。此时，她看见，在众人欢呼声中策马徐行的孟姽婳有一张美丽却英气十足的面庞。不需言语，孟姽婳只将反手握着的虎首槊朝天一举，数千禁军便立即噤声。

    只听孟姽婳朗声道：“儿郎们，打点起十足的精神，让咱们的好朋友们瞧瞧，东鲁不光文彩风流，亦有不输于燕人秦人的武勇豪情！”

    众禁军轰然应喏。孟姽婳高举虎首槊，她身旁传令女兵挥舞令旗，众禁军随着令旗飞快地跑动穿插，形成一个又一个军阵。

    赵婠虽看不大懂，却见老公子有些变了颜色，低声一问，老公子皱眉道，这军阵有点像前朝威名赫赫的八荒六合大阵，却又不尽相同。早听说永英公主于军阵之道特别有研究，看来。这番当众演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怪不得匠作局的孟大人特意要在此处停车一观。

    西秦与北燕打了瓜分东鲁的主意，想来这股暗风已然被东鲁所知，故此才借着机关大比的东风，让两位心怀叵测的邻居见识见识东鲁隐藏着的杀器。

    赵婠却不以为然。东鲁此举像是警告，还是不免心虚落了下乘。若当真有信心，在交战时祭出机关大宗器与战阵之术，岂不能取得奇效？说不定还能以此策反两国中的一国，来个惊天大逆转，到时东鲁的版图也许能拓展许多。

    转念一想，东鲁人或者只想自保。偏安一隅过自己的悠闲日子，不愿掺合进这逐鹿天下的大事，所以才有此举？西边的莽江与北面的定难河上驻扎着东鲁最为强大的两支水师，虽然不能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却是够了。

    燕秦两国除非深入南荒，或是向北，或是向南迂回至没有水师驻扎的凌霄山脉，否则绝对避不过这两支水师。但南荒深处那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就连当年秦山派与真阳宗友谊赛都只敢选在凌霄山脉最外围的凌霄峰上，那儿虽然算得上南荒内围，却也离最凶险之处甚远。

    难怪东鲁人过得如此悠哉闲适，有如此天堑守护，只要它不去打别人，人家要啃它也得硌掉一口牙。

    赵婠胡思乱想间，一行人乘坐的马车已到了东鲁皇宫一处大门门口。她刚下马车，就被一股腥膻之味给冲得打了个喷嚏，定睛看去，却是另一边也站着了数十人，个个高大魁梧。许是热了，有十数人露着半边肌肉虬结的臂膀，将长袖随意一扎，倒是率性。

    这些人的头领举着一面猎猎飞舞的银狼啸月旗，可见他们来自北燕。只是若非人人都带着很明显的装着机关工具的盒、箱、匣等物，还真会错认他们为武人。北燕人有意无意站成个半圆，人群中间立着两头巨大的狰狞猛兽，正是赫赫有名的北燕银狼。

    西秦人面面相视，都搞不懂北燕人参加机关大比带狼来做什么。赵婠秀眉微皱，扯了扯公子岭的袖子，悄声道：“师父，你瞧狼的眼睛。”

    公子岭虽不明所以，却也依言望去，忽然脸色微变，喃喃道：“兽傀儡？难道是兽傀儡？！”

    兽傀儡可不是会在地上翻跟头逗孩子玩的机关兽玩具，虽然它的外表也许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机关兽。更何况，兽傀儡也不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机关兽。

    好有一比，机关兽就像小孩子玩的木弓木箭，基本上没有杀伤力，只是孩子的玩物。而兽傀儡却是能致人于死地的强弓铁箭。

    作为玩具。木头弓箭无论从材质还是制作要求、方法、精确度等方面一般都不能与杀人的弓箭相比，毕竟用途不同。机关兽与兽傀儡同样如此，用途的不同决定了两者在机关器械这一大类中的不同地位，不过，二者在制造原理上却有一定的共通之处。

    东鲁向来擅长制造机关小玩物，论理来说，若是能制造出兽傀儡，也应该是东鲁才对。所以西秦众人很吃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四章 格物比

    第二十四章  格物比

    赵婠脑中急速闪念。忽然想起三年多前，从北燕送来的一封密信，说是被北燕圈为禁地的前朝机关遗址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北燕派了不少人进去查探，十去一回。她暗道，莫非那些有命回来的人从那处机关遗址里发现了什么？

    西秦人在打量北燕人，北燕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对面这些竞争对手，尤其是发现众人当中还有一个明显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更是议论纷纷。

    不同于西秦对女子的宽容，北燕人向来认为，女人就应该坐在家里相夫教子，那顶着恶劣的天气外出放牧打猎的事情应该由一家之主来干。因而，遍数北燕数朝，统共也就出了一个习武的渝莲帝姬。北地男人在家里说一不二的霸道，早在前朝时期就出了名。也许，这种霸道是对女人的一种爱护，毕竟在北冰原之上捕猎放牧就连男人都很吃力。

    那儿就有燕人扯着嗓门嚷嚷，说什么西秦的大老爷们忒没用了，就连个小丫头也争不过，居然派女人来参加如此要紧的国之赛事！

    他们好歹明白，能拿出手参加比赛的人物不大可能是绣花枕头。事关国体。皇帝不会让个废物出来丢人。燕人虽嘲笑，却也带了几分审视与警惕之色打量赵婠。

    西秦众人虽怒容满面，却也心知肚明。这些参赛名额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二十岁以下机关供奉院的学徒有三百多人，机关营里更有近五百人，赵婠能从这近八百人里脱颖而出，必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机关营且不必说了，那机关供奉院此番有六人与赵婠要参加二十岁以下组别的比赛，在路上曾经明里暗里与赵婠较量，无不铩羽。这六人是机关供奉院最有天赋的少年人，学艺时间最少的也在十年以上，师父更是供奉院的大匠，并且他们个个都是正式行了拜师礼，列入大匠门墙的亲传弟子。

    无论学武还是学机关之术，乃至世间百艺，谁不知道一声“老师”与一声“师父”的区别？老师可以教几十上百学生，但师父有些东西只传给自己的弟子。

    赵婠往公子岭身后缩了缩，让那些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目光尽数落空。她这看起来很是畏惧懦弱的动作引来燕人一阵大笑。西秦人见状反而心里舒服了许多，哼，敢小瞧这位小姐，等着吃苦头罢。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久，很快，从东鲁皇宫内便驰出数骑，分列两旁，有人上前与分别招待两国的东鲁官员说话。不多时，两国选手有次序地列队入宫。

    燕人个个气宇轩昂，尤其是瞟见所有瞪着那两头兽傀儡的人露出的不敢置信表情，越发意气风发。

    赵婠知道自家底细。虽然兽傀儡的确夺人眼球，但西秦此次带来的机关物件其珍贵程度并不弱于兽傀儡，在实用方面更有过之。并且，假如东鲁拿出的镇场机关物是大宗器的话，无论是兽傀儡还是自家的珍巧楼都只能甘败下风。

    正如东鲁没有武道大宗师一样，西秦与北燕也没有机关大宗匠。虽二者的个人武力值根本不能比，但论起在战争当中的大面积杀伤力，机关大宗匠能发挥之处却远胜武道大宗师。

    在东鲁官员的引领下，秦人与燕人来到了千秋殿。这座宫殿是东鲁皇宫中最大的殿堂，据赵婠目测，这儿能装下两百人就谢天谢地了。不过，其内装潢修饰之精美典雅、华贵煊煌却让她大开眼界。东鲁不愧为最富有的国家，瞧瞧地上那白玉砖之间的缝隙居然是金丝镶以各色明珠作点缀，可比西秦皇帝的宫殿奢华多了。

    显然，这座宫殿的华美也让北燕人开了眼，赵婠瞥见一个貌约十七、八的少年直愣愣地盯住脚下良久，而后鬼使神差一般蹲下身去，也不知打算摸一摸还是准备扣一两颗明珠出来，还未曾得逞便被人扯住胳膊，待反应过来，一张黑脸膛羞得发红。

    这宫殿里已经站了几十人。看那身量衣着应是东鲁参加大比的人选。以这队人为基准，西秦居左，北燕居右，三列人马各自站好。这般站队是有讲究的，东道主居中，上次大比第二名居左，第三名居右。

    不多时，东鲁一名宦官前来唱喏，皇帝陛下驾到。依三国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别国臣子见本国皇帝，不行大礼。因而，当九重玉阶之上东鲁皇帝坐定之后，只有东鲁人三拜九叩首，而秦人与燕人一拜三叩首之后便跪着等叫起。

    按年岁来排，赵婠站立的位置应在所有西秦人之前，毕竟她最小。但她不想太过引人瞩目，便说通了公子岭，按比赛组别来排队，二十岁以下组别站在众位师兄身后，她个头又小，因而很容易就把自己藏了起来。

    东鲁人行礼之时，赵婠躲在人群中悄悄看了一眼玉阶之上。只见那龙座上坐着个只怕仅有六、七岁的小儿，虽然竭力板起脸装出严肃模样，但那满脸的童稚之气却仍令人不由自主莞尔。龙座之后垂着一道由各色极小的珍珠串起的帘子，后面隐有人影晃动。赵婠暗想，那定然是当朝栗太后。

    目光再一转，赵婠一咧嘴，这个人模狗样一本正经坐在第三重玉阶之上的人果真是孟休戚。

    东鲁人行罢礼，听得上面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免礼平身。所有人再呼“谢陛下”，这才起身。

    一时有东鲁官员出面宣旨，赵婠听得云里雾中，这东鲁的官样文章做得比西秦的还要繁复绮丽、花团锦簇。她听得昏昏欲睡，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打点起精神。扫一眼东鲁人，倒个个像打了鸡血也似红光满面，有不下五六人听到陶醉处还摇头晃脑起来，恨不能击节而赞。

    足有一个多时辰，这篇圣旨才念完，她隐约听得东鲁队伍里有人充满敬仰地称赞一声，秀川王真文彩斐然！

    赵婠借着擦汗，极隐蔽地将袖子中藏着的醒神香囊在太阳穴上贴了一贴，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灌入，她的脸色才好看些。

    宣完旨，再无多话，这一场大比就开始了。统共九十人，分作两组，一组为二十岁以下未及冠及笄者，另一组为二十岁以上的成年者。

    第一场比赛为格物，说白了就是辨识各种机关材料。三国各自将带来的六十种机关材料分别放于十八张大案后面，自家的不用理，去辨析其余两家的东西。最基本的要求是写出材料的品名、出产地、材质类别以及最少三种用途。若能写出更多用途的，每多一条加一分。每张大案后面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就是说，两个组别的每一位选手要在三个时辰内认出六十种机关材料，最要紧的是只能凭眼力，不能上手触摸。而这些材料仅仅经过最初步的处理，也许是刚从妖兽体内取出的一截血淋淋骨骼，也许是某处大坑内的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如今三国现存的机关图谱说穿了都来自于前朝乃至更早之前的积累，大家的起步基础差不太多。但东鲁占据地利，更有藏书无数的琅嬛阁，虽然拿出的材料不算顶难辨析，却往往能更多地认得别国之物。往年这格物之比。东鲁胜出的次数最多。

    千秋殿的东殿与西殿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大家拿出东西来。公子岭将背上一个大包郑重其事地交给赵婠，他自己带着成年组的一群人往东殿而去。

    赵婠单手拎着东西，倒让北燕东鲁的少年们大为讶异，瞧着这女孩儿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有一把子力气。等来到西殿，赵婠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后，大家才发现，那包里基本上都是体积小、看着不重的鸡零狗碎，不像北燕人咣啷扔出一块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灰朴朴石头来。

    九张大案，每张案上都放着十种材料，每三张案成品字形摆放，九张案分成三个品字形。赵婠不假于人手，按师父的嘱咐，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并与守在案旁的三名监督比赛的官员微笑示意。

    这些监督比赛的官员没有一个懂机关之术，但并不妨碍他们将眼睛瞪得老大，虎视眈眈盯着每一位比赛选手，若能抓到用各种手段互相商讨结果的选手，扣分没商量。赵婠听说，西秦派驻东鲁的礼部外务司诸人，一双好眼睛是必须的。

    材料都归置完毕，所有选手退到一旁，等一声清脆的罄声过后，按照事先的安排，各自往不同的条案面前去。

    这数年，赵婠在机关营和机关供奉院的胡不同处都学了几大本的机关材料图谱，但她知道，每一年都有新材料出世，这世间万物怎么认得完全？

    好在，她从没有停歇回忆爷爷反反复复灌注在自己脑海里的东西并赵天工亲手书画的材料图谱，因而，她虽年纪最小，亲眼见过的东西不多，但能识得出的却着实不少。

    却有一条，这机关材料大比，为了难住其余两国。自家总要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以拉开比分。不过，对这些材料自己的把握也要十成十，若是自己以为珍宝，在人家那儿却已经被用得烂了，不仅丢分，更严重的是会丢人，丢国。所以说，辨析的不容易，拿东西出来被辨析也不容易。

    赵婠不慌不忙，先绕着自己要辨析的六张条案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就近捡了一张书案细细察看起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六章 顺安赵仁

    第二十六章    顺安赵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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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休戚还真是错怪了人，赵婠根本不是为了躲他才提前退场，只因春卷给她递来消息，赵伯有紧急事宜要找她。别说已经辨析得差不多，就算还没辨完，她也会走——赵伯明知她今日有比赛，还通过春卷传讯，显然事情不一般。

    匆匆出了皇宫，赵婠在春卷的引领下，七走八拐，到了一座酒楼里面，赵伯正在靠门的一张桌旁点了酒菜等着她。可见了面，赵伯却没说什么，而是让她先填饱肚皮。赵婠也着实饿了，虽然狐疑，但依言先吃喝了一顿。

    赵伯见她吃得差不离，这才慢悠悠道：“老奴唯恐小姐会去参加那什么赐宴。这才巴巴请出小姐来。咱们等下要去一个地方。”说着，颇神秘地眨了眨眼，“有个会要参加。”

    赵婠初初一愣，见他用手指沾酒，在桌上画了半个月亮，不由心领神会，高兴起来，又担心地问：“我就这么去吗？”

    赵伯摇摇头，面现歉疚之色，轻声道：“只怕要委屈小姐易容成老奴的贴身奴仆。小姐如今还不算那里面的人……依老爷的意思，您能不加入就不加入。今天是带您去看看新鲜，”一指西边并北边，“此番议事会有大的变动，绝大多数人都到了。老奴是客卿，不必卷入其中，只是列席看热闹罢了。”

    赵婠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大管家会不会来？”

    赵伯也说不准，犹豫道：“也许会吧，毕竟此番涉及到西秦商业协会那边的事情。不过，”指指头顶，“有上面那位保着，他就算不来也没什么要紧。不来有不来的好处，否则，说不定回去的路上就把小命给扔了。”

    赵婠闻言，只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暗红在清凉山上时，一两个月才见得到一回面。想来忙碌非常。他如今又与宁安走得近，与赵婠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两个人向来客客气气，有礼得很。话虽如此，听见暗红若来参加会议，也许会有性命之忧，她还是不免担心。同时，对这劳什子商业协会的感观更向厌恶靠近了一分！

    主仆两个悠哉吃罢饭，出了酒楼往北城去，很快便混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赵伯领着赵婠在各种铺子的前门侧门后门一通乱转悠，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里站住脚，只与掌柜的说了几句不是切口的切口，便被领到一间密室里。

    这掌柜的撩衣就跪，咚咚给赵婠磕头：“总算把少主给盼来了！属下赵仁见过少主。”

    赵婠一听才知道，原来这位胖乎乎的掌柜就是掌着东鲁顺安车马行的赵仁，赶紧扶道：“仁叔快请起，赵婠不敢当如此大礼。”她心道，这位赵仁掌柜莫不是在东鲁待久了，变得与东鲁人一般讲究礼节？其余几位可都没像他这般如此大礼参拜自己，还真是不习惯呢。

    赵仁果然十足讲礼，毕恭毕敬给赵婠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半躬着身子道：“属下接到德大叔的飞信，知道您今天要去商业协会里，特意在此间恭候。少主若有闲暇，还请到扬都去，让属下好好尽一番地主之宜。”

    赵婠笑道：“我在东鲁要待好几个月，大比之余一定会去打扰仁叔。”赵仁胖脸笑成一朵花，搓着手嘿嘿直乐，非常高兴的样子。

    赵伯捋须笑道：“胖子，别磨蹭了。快点把东西拿出来，老夫还要给小姐易个容。你今日也要去吧？”

    赵仁点头应是，从密室的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包，笑呵呵道：“东西准备好了，都在这里。今天这会可以说是十年来最隆重的一次，小侄自然也会去。”又向赵婠解释道，“老主人吩咐的，让属下入了商业协会，如今也算是扬都众掌柜中颇有头脸的一员，可以探听得到不少消息。”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递给赵婠，“这是属下打听到的有关西秦清平公主那一家人的事情以及老主人从商业协会里弄到千水套装的前后因果。”

    赵婠强抑住心里的激动，接过那叠纸，一面任由赵伯在自己脸上捣腾，一面粗略地翻了翻。但看完之后，她心里还是失望，虽然赵仁打探的消息比赵伯所知更多，却没有自己最想知道的东西。

    清平公主的确生了个女儿，据说是满月之日被劫走的，那一天倒是巧了，正是赵婠自己的生辰八月十五。这么说那孩子的出生之日是中元节？孩子的心口也确有七星痣。除此之外，商业协会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赵仁未曾探听得出来，好像是商业协会极为机密的事情，机密到以他的级别都不能知道的程度。

    赵婠无比纠结，如果清平公主不是自己的娘，那为何应该在娘身上的七星钗会出现在她脑袋上？莫非清平公主是从旁人手中得到的七星钗？她这么一想，立时便有些相信了。看来，及笄之后必须要回西秦去，要打听清楚七星钗落到清平公主手中的秘密才能找到自己的爹娘！

    而千水套装则是商业协会里一位机关大匠的作品，这位机关大匠身世清白，与天机阁并没有什么瓜葛，是商业协会几十年来自己培养的人材。

    天术灵盘的制作者，说实话，赵婠并不太相信仅仅只是一位机关大匠。将天术灵盘制作到那种程度，说是大宗匠的手笔才对。她直觉这里面有蹊跷，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千水套装与天术灵盘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她苦于不能把天术灵盘的事情告诉众人，那样她要怎么解释她这学了机关术不过数年，却对当年天机阁重宝如此清楚的原因？天术灵盘、珍珑宝盒这些应该属于还位于大宗器之上的灵器，就算在当年的天机阁，也是只限数人知晓的大秘密。

    等赵婠看完，她也被赵伯捣腾得差不离了。拿过镜子一看。出现在面前的人儿哪里还是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只是一名尤有稚态的清秀小少年罢了。

    赵伯与赵仁退出去，赵婠将一身很普通的棉布长衫穿起来。幸好长衫甚为宽大，将已经开始发育的身躯掩住，再松松地系上一条青布带，咽下一枚味道怪怪的药丸，她再开口说话，俨然就是个正在变身期的小儿郎。

    赵婠走出去后，赵伯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商业协会众人皆知老奴不喜绫罗，身边跟随的仆从自然也简朴。”说罢，他钻回密室里去。须臾出来后已然另换了一张脸并一身衣裳。赵仁连声夸赞赵伯易容之术独步天下。

    赵婠心中好笑，赵伯身怀千面蛊，包括在西秦的忠义勇信等人都不知道，自然不明白他换张面孔只是眨眨眼的功夫。话说，如此机密之事，当初爹爹为何要让暗红也知道呢？

    换了装的主仆二人从这家成衣铺的后门离开，赵仁并不与他们一起。

    既然是小厮，就要有小厮的样子。赵婠回想了一番当初暗红和嬴昭身旁服侍的宫人的作派，亦步亦趋地跟在赵伯身后，不时出言说些小厮讨好主人的话。赵伯笑呵呵地任由她玩耍，极为配合的扮演老爷。

    主仆二人在北城逛了一会，又吃了些摊子上的特色小吃，赵伯见天色已昏，这才领着赵婠去了号称东鲁最大最豪华的销金窟——天香楼。

    赵婠这才省得为何自己要扮成个小少年，这进天香楼的诸位可都是大老爷们啊。她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禁雀跃，总算可以跑到青楼里面来长长见识啦。

    这一长见识，却让她的脸红得像下了油锅的螃蟹。那些热情非凡的姑娘们见了这个清秀的纯情小少年哪有放过的道理，一个二个过来撩拨。若非赵伯虎起脸，只怕赵婠的腰带都会被拽走，更别提头巾了，要不是用了支竹簪牢牢地固定住头发，披头散发定然免不了。

    赵伯趁人不注意，促狭地对赵婠笑道：“小姐原先就想溜来玩，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赵婠幽怨地白了赵伯一眼，低声发泄不满：“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赵伯带着她往天香楼后院走，轻声道：“这儿原本便人多，就算今天生意格外好些，也不会让人生疑。此是一。第二，天香楼原本就是商业协会的产业，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三嘛，”老头儿很古怪地笑起来，“商业协会的掌柜们都是男人。”

    是男人，哪里会不喜欢这等去处？赵婠在心里嘀咕，眼睛不老实地四处乱瞟，咦，那个人怎么颇为眼熟？她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他他他……他不是容九吗？！

    赵婠皱了皱眉，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偏偏，她与赵伯的路线就经过了那个花间小亭。小亭里正与另一名中年男子并一群莺声燕语的娇艳女子觥筹交错的爽朗少年，一口白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烁目。他似乎有极为开心的事情，笑得见牙不见眼，左拥右抱，与众美人玩那哺酒喂食的游戏。

    赵伯显然也发现了那人，惊讶地扭头看了赵婠一眼。不过二人只是意外，并未多想。赵婠见容九那副色授魂与、放浪形骸的模样，在心里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男人哪！

    两个人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仍然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往后走。忽然，赵婠听见身后有人调笑说道，九哥儿，你说你现在这色鬼模样，要是让那姓赵的小妞看见了，会不会生气？

    那容九哈哈大笑了几声，满不在乎道，她……我是不知道。不过，若让西昙那死女人知道了，我回去她一准会爬我的床。

    姓赵的小妞？赵婠咬了咬唇，希望自己多想了。西昙？西昙？怎么在哪里听过这名号来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七章他就是君上

    第二十七章他就是君上

    赵婠跟着赵伯一直走了近半个时辰，穿廊过院，最后在天香楼众庭院中显得颇为清静的一个大院外站住脚。赵伯从怀里摸出个血红的半月形徽章对着院门晃了晃，那儿就传出一声低沉的“有请”。

    微垂着头，此时的赵婠俨然一名训练有素、规行矩步的小厮，乖乖跟在赵伯身后不超过半步的距离。她早已察觉，过了那个巧遇容九的花间小亭后，便有越来越多不弱的气息在四周徘徊。她估摸着，这些隐在暗处的人手最低也有五品的修为，最高者，连她都不免心惊。

    进了这座貌不惊人的大院子，令人不由自主便紧张的强大气息越发多了。赵婠不禁啧舌，又暗暗思忖，商业协会如今已然富甲天下，又蓄养着如此之多的强者，在三国之中也布下了众多棋子，为何事过三十多年，还如此隐忍？

    院中银光烁烁的灯座上点着幽幽烛火，从大红的长烛上缓缓淌下猩红的蜡泪，高大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着枝叶，落在地上的影子有如张牙舞爪的鬼魅。赵婠不由自主摸了摸手臂，一阵沁凉。

    这什么鬼气氛！她在心里嘀咕，悄悄撩起眼皮迅速扫视四周。二人在一名腰肢若束的美丽女子带领下，一声不吭地穿梭在院中宛如迷宫一般的走廊中。

    赵婠绕得头晕，更为震惊的是，她已然发现，无论是那长廊还是方才经过的花木小园，内中似乎都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下了阵法。若无人带领，只怕绕死都难以脱身。

    忽尔，有人声可闻。赵婠松了口气，终于不再觉得自己行走在幽冥间了。这阴气森森的大院子里，如此好的气候，就连虫鸣声也听不见。

    人声处，亦是灯火辉煌处。却只闻人声，不见人影。赵婠主仆二人跟着那女子进入的是个装饰精美的小房间。打眼便见一张最多供四人安座的小圆桌，桌旁却有一张极长极大的榻，垫以锦缎，上有靠枕，另有一只小几。头顶天花板雕龙绘凤，龙眼与凤目皆是烁烁耀目的明珠，墙上挂着字画，墙边有博古架，陈列着金玉雕琢的物件，地面铺着厚厚的华美地毯，人走在上面，毫无声息。

    那女子轻声道：“请贾长老在此歇息，不知您喜好什么口味的酒菜？奴婢会为您安排妥当。”

    赵伯的声音变得低沉暗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不拘什么口味，且将最好的酒菜拿来便是。老夫赶了许久的路，饿得惨了。”说完，他径自倚在榻上靠枕旁，手脚一伸，舒服地眯起眼。赵婠极有眼色，立即半跪下去，举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给他敲起腿来。

    赵伯很满意地嘿嘿一笑，随手在墙上拍了拍，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那看似雪白的墙面便裂开个口子，且有肉眼可见的寒气冒出来。他探手进去，端出一盘尤自冒着冷气、龙眼大小的紫色果子。这些珠圆玉润的果子像一粒粒紫珍珠，剔透晶莹，上面还凝结着冰珠，瞧着那么令人垂涎欲滴。

    赵伯揪下一粒果子递到赵婠嘴边，道：“路上服侍得不错，赏你的。这玩意儿据说东鲁一年也只产百斤，稀罕得很。”

    赵婠恭敬地道了谢，就着赵伯的手把那果子给吃在嘴里。冰冰凉凉的，一咬下去，便有一股又酸又甜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味道……简真能把人美死。赵婠于是抬起眼，恳求地望向赵伯。赵伯哈哈一笑，又揪了一粒塞她嘴里，同时轻佻地捏了把她的脸蛋，赵婠极应景地娇滴滴白了老头儿一眼。

    那女子见这一老一少玩得开心，毫不理会自己，也不再多话，脸色平静地悄悄退出门外，并将门紧紧合上。不过一会，她便领着人端了酒菜送了来，敲门得到允准后目不斜视地进来，丝毫不意外那清秀小厮已经躺在了榻上，而这位面目丑陋的贾长老却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小厮已然放下的油亮长发。

    等人都出去了，赵伯赶紧站起身，极惭愧道：“方才委屈小姐了，您莫怪老奴唐突。”说完就要跪下磕头。

    赵婠慌忙把老头儿扶住，嗔怪道：“您这是做什么？情非得已，难道在您眼里，我如此不晓事？”

    尽管如此，赵伯还是异常执著地给赵婠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神情放松了许多。老头儿摇头，鄙夷道：“商业协会中多有人好此道，他们原本便是前朝的贵族高门后代，虽然亡了国，该享受的却一样也不曾拉下。”

    赵婠知道赵伯之所以还留在商业协会，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歉疚道：“您若是不愿意再待下去，离开就是。您年纪也大了，犯不着再去干那些危险事情，还是快快活活颐养天年才是正理。至于我，您不必担心，我大了，有些事情该我自己承担的，我不能都压在您肩上。”

    赵伯笑了笑，道：“老奴也有需要商业协会助力之处，倒不全是因为小姐。再说了，老爷将小姐托付给老奴照料，老奴哪能自己享福去，把您扔下不理？您可不知道，这儿……”他指了指门外，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可不是善地！”

    赵婠有些担心此地说话是否方便。赵伯却道，这儿是客卿长老专用的房间，商业协会不会干那种得罪客卿长老的蠢事。再说了，谁敢冒然靠近浑身是虫蛊的贾长老？

    赵伯招呼赵婠一同坐下，主仆两个一面用些酒菜，一面闲聊。赵婠早就得知了一些商业协会之事，奈何赵伯只是客卿长老，很多隐秘他也无从得知。他已经动了心要真正加入商业协会，赵婠力劝，她不愿意老人家冒险。赵伯不置可否，只说等此次议事会之后再说。

    二人都不甚饿，然酒菜味道极美，且做菜的材料多为珍惜之物，就连四品妖兽的肉也吃得到，赵婠就多吃了几口。

    大概半个时辰后，只听悦耳悠扬的丝竹声响起来，赵婠早得了嘱咐，赶紧站起身，走到赵伯身后，给他敲肩膀。

    面前蓦然大亮，赵婠眯缝起眼看过去，却见房门那边的墙正徐徐往下沉，那一面整个露了出来，辉煌灯光正从外面射入，与光同来的还有嗡嗡的说话声音。

    原来二人所在的房间位于一座四方形大楼的二楼，其上还有三楼四楼。主仆两个到来时，这座楼只有几处零星的灯光，四下里皆静悄悄的。而此时，不仅一楼大厅大亮，各楼层的小房间也都灯火通明。

    赵伯介绍，三楼就坐的是商业协会真正的长老，四楼坐着的是商业协会的东家以及五位大掌柜。一楼房间内应该坐着其余十八位大掌柜，而一楼大厅围着圆桌团团而坐的是六十位二掌柜。至于更低层次的三掌柜四掌柜，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红月商业协会当中，自然没资格与会。

    原先赵奚的座位在一楼小房间内，这几十年，他从未曾参加过会议，他在众大掌柜中的排位，也从未曾变化过。

    这些掌柜，只怕没有一个人是以本来面目出现的，甚至同一个人出席不同次的会议，也会换好几张面孔。商业协会之中，只有位于四楼的六个人才知道所有人的真面目。

    赵婠知道赵仁就在一楼大厅中就座，却不清楚是哪一个。还是赵伯眼光毒辣，分辨了一会，便指出那个满面生人勿近神情的瘦高男子就是那个弥勒佛也似的胖赵仁。

    赵婠并不吃惊，赵信手中就有这种药物，可以让人在短暂的时间内改变自己的身形，只不过这种药物会有一点后遗症，毕竟靠药力强行变化肌肉骨骼对人体的负担会很大。而武林中也有奇异的功法能自如改变体形，那却要长期的训练才能应用自如，要吃的苦头一点也不比用药来得小。

    与会的人并不多，赵伯说绝不超过九十之数，因为有些掌柜、客卿长老并未到来。且这座楼极大，各小房间之间都相隔着数个空房间，故而并不喧闹。大多数人都惬意地品尝着酒菜，欣赏那不知响自何处的飘渺丝竹。

    袅袅乐音拉出一声长调后结束了，人们也知道，议事会将要开始。赵婠尖起眼睛，很清楚地看见有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一楼大厅那数张圆桌特意空出来的地方。

    她不知道楼下这个俊美之极、神情也冰寒之极的青年男子是否是本人的真面目，暗暗猜测此人会不会就是近来武林中传扬开来的寒月公子——传说当中红月商业协会的少东家。

    按说，既有少东家，便有东家。但赵婠知道，商业协会压根就没有什么东家，那个真正的掌事者是个与暗红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在父亲逝世后，他接过了红月商业协会。

    换言之，这位寒月公子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红月商业协会中人所说的“君上”。他是前朝皇家遗脉，据说是末代皇帝嫡亲的曾孙。

    赵伯的目光也落在正朗朗说话的青年身上，悄声道：“他就是君上。这数年议事会，他是第一次在众掌柜面前亮相。不过，”老头儿仔细看了看，捋着胡须道，“他虽未易容，却戴了一张极为精巧奇妙的人皮面具。”

    赵婠轻声问道：“他莫非就是寒月公子？”

    赵伯笑了笑道：“谁戴了面具，谁就是寒月。”

    赵婠在心里“哦”了一声，明白了。这什么寒月公子压根就是商业协会打出的幌子，可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寒月，也可以说有几十上百个寒月。可怜那些痴情女儿，若知晓此事，不知会碎了多少芳心，流下多少珠泪。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八章君上原来是他

    第二十八章君上原来是他

    听了半天，寒月公子所说无非是些感谢之语。他既站着，上下四层楼的人们都不敢坐，也都站起身，面色各异。寒月公子很快就说完，举起酒杯挨个与圆桌旁的众位敬酒。只是他这张面孔就算是微微笑着，也自有一番凛冽寒意，让各位掌柜不仅没有亲切和蔼之感，反倒愈发诚惶诚恐——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见寒月公子走向一楼小房间，赵婠问道：“不知道大管家来了没有？”

    赵伯摇摇头：“依老夫之见，他肯定没来。否则，他既为君上一力扶持的红人，此时就应出现在君上身旁，以表其这数年来为君上掌控西秦的大功以及君上对其的亲密与倚重。这种事情，往年议事会出现过很多次，老君上身边经常伴着的就是大掌柜。”

    赵婠想了想，道：“既然此人是单独一人出现，可否认为，大掌柜已经不再受这位新君上信任？”

    赵伯失笑道：“那怎么可能？若没有大掌柜苦苦支撑，这位君上早就如同他的父亲一般被架空成了傀儡……只怕还不如他父亲，他应该更感激大掌柜才是。今日之事，势必有他们的考量。也许大掌柜是有意让君上独自一人敬酒，以激励众掌柜努力成为君上身旁的红人。哼哼，大掌柜和君上都应该感激老爷，要不是老爷肯让出西秦，大掌柜和君上的日子定然没有现在好过。”

    赵婠听了直点头，爹爹的谋划深远，给她铺下了一条虽然还不平坦，却少了许多阻碍的道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爹爹的谋划对君上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她暗忖，既然暗红是君上面前红人，爹爹将那么多隐秘的势力都坦白于他，也就是坦白于那位君上，很显然，自己在商业协会的靠山就是君上了。他好，自己也好！

    那么，今天的议事会，赵伯手中那一票肯定会投给君上一方提出的议事案。

    寒月公子也到赵伯这一间来敬酒，两人只是客气了数句。赵伯是客卿长老，这头衔听起来吓人，其实每位客卿与商业协会都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客卿们为商业协会办事，按事情的轻重定等级，而后再凭立下的功劳要求商业协会给予报酬，钱帛财物、武功秘籍、各种天材地宝，乃至杀人越货等等都有可能。

    当然，到了客卿中长老这一级别的人物，商业协会就要另眼看待了。赵伯说过，商业协会的客卿有数百人，来来去去的没个定数。但客卿长老只有不到十人，这些人在商业协会都待了超过十年，立下很多功劳，也从商业协会处获利匪浅。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与商业协会已经密不可分。商业协会为拉拢这些长老级的客卿，不仅允许他们参与议事会，且给予他们一票的权力。因而，客卿长老也是商业协会中各位掌柜争取的对象。

    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寒月公子，赵婠不由在心里感叹，若非赵伯一言道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人家脸上那张是假皮。怪不得，以赵伯的眼光都说这张人皮面具精巧奇妙了。

    寒月公子离开后，赵伯似有所思，半响只滋溜溜喝酒，未说话。忽然，他沉声道：“方才老奴发现一桩事。”顿了顿道，“这位君上……似乎练得双手的功夫。”

    赵婠一愣，随即笑道：“难怪暗红是他面前的红人，两个人都能左能右，倒是有趣。”

    赵伯沉默片刻，又道：“小姐，老奴的千面蛊已然成年，它能准确无误的辨识出人的气息。老奴原以为，暗红定将老奴的真实身份告之与君上，却没想到，他……其实就是君上！”

    赵婠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半响方道：“刚才那人是暗红？可是看身形……难道他也吃了什么药？”突然想到从八月十三起就未曾见过暗红，原来他竟是已经悄悄到了东鲁。

    “老爷以前就有过猜疑。君上再怎么信任暗红，也不会派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来主持西秦一地事宜。如果他就是君上，这便能说得通了。”赵伯捋着胡须道，“老奴想，暗红定然已经知道你我就在这里，嘿，他以为咱们不知他的身份，这下可公道了。”

    赵婠默默点头，心里乱糟糟的。真没想到自己打定主意要抱的“大腿”，居然与自己一起生活了数年之久。并且，她细数了往昔相处岁月，不禁苦笑，小时候就不说了，就算现在自己和暗红看着挺客气，其实彼此间已经很疏远了。话说，来东鲁之前，她还下令把人家主仆几人扫地出门呢。

    赵伯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微微笑道：“小姐不必担忧，暗红是个聪明人，尽管……往日与小姐有些许不快，可他不会放在心上。他若是个想成大事的，要实现胸中抱负，定然有颇多事宜要倚靠小姐，这几年他借助车马行可干了不少事情。您啊，把心好好儿地放肚子里去吧！”

    赵婠细细一想，正是这个道理。再说了，以前不是不知道嘛，大不了以后对他再客气些就是了。嗯，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刻意，就让他继续以为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吧！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酒敬完了，真正的议事会终于开始。赵婠仔细听着一项项列出来要讨论的事项，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红月商业协会是前朝遗族所建立，初衷只有一个——重现大越朝的辉煌，最起码得把大越给再一次立国吧。可是，听听这都议的什么事情？无外乎是在未来三年，各位掌柜对三国各大小商行的掌控权力分配。其中，没有一项涉及到复国。在如此之大的议事会上，在座各位都是知晓内中奥秘之人，却没有人提出任何一件哪怕与复国相关的事宜来讨论。

    就算是当年赵奚借猎场之事把三国之间的关系搅得一团乱，或者是数月前赵伯破了西秦皇帝那个局，也是为了保证红月商业协会在三国之中的利益。

    虽说积攒实力为复国做准备是必须的，但是，要想复国，必然涉及到的其各个方面，譬如军械、粮草、兵士等等，议事会丝毫未提及。甚至有数位大粮草商大谈特谈自己利用哪国哪次天灾，为商业协会挣得多少金帛，却未曾想到趁势积聚粮草以为后用。

    赵婠渐渐了悟，这红月商业协会的大多数人只怕已经将当初的誓言扔在了脑后。他们如今多是成功的大商人，或者有其他显赫的身份，他们不想再改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也不知为何，以大掌柜、四掌柜等人为代表的君上一派也未曾提出与复国有关的事项。赵婠不禁猜测，也许是因为君上立足未稳，不宜过早激进？她在心里撇嘴，不尽早将商业协会中这股风潮扭转，只怕时间越久，越来越多的人会沉溺于如今舒适体面的生活。若她是君上，定然要采取雷霆手段，哪怕是让商业协会重创，也要挖去那些渐渐让商业协会变质的腐肉，重新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

    如果暗红真是君上，那这样瞻前顾后、顾虑多多的性格还真是不适合去干复国这种注定提着脑袋去办的事情。当断则断，不断必受其乱！赵婠这么怕死，却比暗红有魄力。她深信，只有将危险先行扼杀，自己才会安全。要是商业协会中不愿意再走复国路的人占了绝对数量，只怕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如今的奢华生活，会起别样心思也不一定。

    虽然所议事项与复国无关，商业协会中两派势力为了争夺更多的商行掌控权也进行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赵伯将票果然投给了君上一派。事毕，赵伯说，此次君上一派获得的权力要远胜过以前老君上在世时。

    赵婠不禁有些可怜那位故去的老君上，这些人说难听点都可以算他的臣子，却将他的话事权慢慢剥夺，最后他还落了个几乎变成傀儡的下场。这前朝皇室之后，其实日子过得极不顺心，怪不得年仅三旬便郁郁而终。

    而这位新君上，赵伯曾经听人说过，故君在世时，商业协会中人压根没告诉他真正的身份，整日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地娇养着，与东鲁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少爷没有什么两样。

    赵婠在心里叹息，突然觉得小时候对暗红真的有些苛刻了。他那时刚逢剧变，又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肩上蓦然压上如此沉重的担子，还能忍受自己的诸多刁难，真是不简单不容易。

    议事会完毕时，有人给赵伯送来一个盒子，赵伯打开一看，脸色顿变，似喜似悲。赵婠很是惊讶，看过那盒中纸上文字后，又为赵伯欣喜，原来，那竟然是《万兽真经》的下落。赵伯早就以自己多年来立下的功劳在商业协会中提交了请求，就是找出这本让他人生剧变的秘籍。这么多年毫无音讯，他早就死心绝望了，没想到，这次居然会有收获。这也算是此次来参加议事会的意外之喜了！

    二人离开时，天色已经微微亮，赵婠临离去时忍不住回首望了天香楼一眼。这座黑沉沉的偌大院落是由前朝国子监改建而成，也不知暗红坐在以前培养国之栋梁、如今却是脂粉横飞的地方，心里是什么感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九章谁能生受了他？

    第二十九章谁能生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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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自己直到凌晨才回来，赵婠是这么回复公子岭的，她因为比试得了好名次，非常高兴，找了赵伯出去游玩，结果玩过头了。这个借口真是很烂，但公子岭并未说什么，人家主仆俩有什么不愿意诉诸于人口的事情要办，他这个做师父的虽然好奇，却根本不好意思追问。

    那日祭谷神，公子岭根本就不耐烦一板一眼去磕头，祭完社稷坛他就溜了，后来才听说发生了那许多事情。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徒弟，面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他总有种心虚感觉。也许是因为……在祭谷神之前，他隐约听到些什么，却没有及时提点赵婠。但如此大事，他又怎么敢随便说出去？因此，公子岭对赵婠的事情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高兴，随便她怎么玩。

    公子岭告诉赵婠，因为她近乎大半天不见人影，秀川王殿下很担心。孟休戚所说的东鲁大宗器，果然镇住了场，北燕那两头兽傀儡在大宗器面前败北，西秦人很聪明，压根就没提自己带了什么东西来挑东鲁的场子。

    因这件大宗器实在太过巨大，并且也是最后一场比试的内容，所以东鲁人只取出了一个模型供众人瞻仰。赵婠听得心痒难耐，却要忍受近一个月，才能见着它的真容。

    第二场比赛在五天过后，这几天供选手们休息、游玩。所以说东鲁人富有呢，人家把比赛的日期拉得长长的，你西秦人北燕人虽然住不要钱，吃吃喝喝什么的也由东鲁提供，但一些额外的花销却不会少吧？去除了大都以外的其它地方旅游，银子都要自己掏吧？东鲁是什么地方？温柔乡，富贵地，**之所在！

    赵婠休息了一日，很庆幸孟休戚没来骚扰自己。赵伯得了《万兽真经》的下落，有些坐立不安，实在是盼得久了。赵婠想了想，左右那地方离大都也不甚远，让赵伯去寻访就是，省得日子久了，迟则生变。

    赵伯犹豫了许久，最终磨不过赵婠的劝说，又逼着她立誓绝对不乱走，就乖乖地呆在赏鹂园里休息，就算出去也一定要跟着大家伙儿。赵婠一一都应了，赵伯还不放心，去找公子岭，说有事要办，请多看着点小姐。公子岭虽觉得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主仆俩，但照顾赵婠对他来说原本便是理所当然之事，自然是点头应了下来。

    在园子里足不出户了两日，赵婠觉着骨头有些发硬，便决定到外面去走走。这里刚起了主意，那儿就有侍女来报，秀川王殿下来看望县主。

    赵婠让侍女把孟休戚让进正厅看茶，她略微理了理懒散的妆容，拎了本书装出正在用功的样子，慢腾腾走了去。

    孟休戚见了她，也不闲扯，开门见山道：“小王奉家师之命，请县主到琅嬛阁一叙。”

    赵婠一怔，孟大家有请？这位东鲁的国师大人要见自己做什么？她仔细打量孟休戚，却见他一本正经，面上神色严肃得很，看不出什么来。

    “尊师为何要见我？”赵婠问道。

    孟休戚淡淡一笑，眼帘微垂，神情竟有几分疏离冷漠。他说：“小王不知。”

    咦？今天这人有点不对劲呢。赵婠很敏锐地察觉出孟休戚的变化，心道，莫不是他终于改了主意，不再纠缠？这样倒好了。虽如此想，心里终究有几分黯然。

    赵婠知道这番邀请定然推拒不了，想了想道：“我要先与师父说上一声。”

    孟休戚却道：“小王事先已经知会过公子岭大人，他答应了的。”

    赵婠知道孟休戚既如此说，定然已经征得了公子岭的同意。反正她对孟大家也有几分仰慕之意，着实想看看到底是何许人物能教出孟休戚这样的弟子。于是，她请孟休戚稍候，自己回房换了身更庄重的衣裳，与孟休戚出了赏鹂园。

    此次孟休戚代师请客，颇为隆重，前呼后拥不说，还乘坐了自己甚为招摇拉风的王辇，请赵婠同坐。赵婠并不矫情，反正她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因外物而变，心中坦然，行事自若。

    王辇宽敞舒适，内里装饰清雅恬淡，只在一些细节处才有极精妙的奢华点缀。孟休戚取了茶果放在小几上，请赵婠同用。他今日沉默得很，俊美的面庞上隐有几分郁色。

    赵婠并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只装作不知孟休戚望向自己眼神中的欲言又止。孟休戚终究是有话便要说出口的性情，那疑问如鲠在喉，已搅得他数日无眠，今天见了赵婠，她仿若无事人，诸事不言，令他好生难过。

    孟休戚心一横，左右不过一个“是”字，说出来了心里也舒服些，他便问道：“你那日提前退赛……可是因为我？”

    赵婠因吃了块糕点，正喝茶润嗓子，闻言差点喷出来。这位小爷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她刚想否认，转念又忖，不如让他就此息了那心思。于是，她点点头，轻声道：“是啊。我怕你又缠着我，便先走了。”

    孟休戚果然神色一黯，垂下头去，摆弄着那套精美的茶具，半响方喃喃道：“没想到我如此让你嫌弃。既如此，以后……以后……”他良久不言语。

    赵婠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却见他眼眶微红，怔怔望着王辇壁上华美的挂毯。赵婠愣住，刚想说什么，却见他眼一眨，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面颊。

    孟休戚抬手沾了泪水，放进嘴里吮了吮，苦涩一笑，轻声道：“原来这般酸涩。”长吸一口气，他提声朗朗道，“以后我再不烦你了，你放心。”却又肃容瞪着赵婠，“可是，你不该玩得那么晚才回去。你一个女孩儿，就算带了老仆在旁，也应小心注意，别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赵婠心中莫名一酸，忽然不敢看他，别过脸去道：“我自有分寸。再说，嘴巴长在别人脑袋上，人家要说什么，我又岂能止得住？”想起前段时日那些传言，她微微一笑，“就拿你我来说，明明莫须有，却传出那些疯话，我又能如何？”

    孟休戚不说话，脑子里只响着她刚才所说“莫须有、莫须有”之言，原来从头到脚都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在她看来，一切都是莫须有之事啊！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相思不得，唯惆怅唯惘然唯……心伤。

    然而，心终不甘。他孟休戚何等人物，怎么就如此不招人待见？“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我？”他期期艾艾问。

    赵婠失笑，歪在靠枕上凉凉道：“喜欢过又怎么样？我与你纵使有缘，也是无份。家祖父遗言，不嫁皇族。赵阿囡不敢有违。”又看向孟休戚，平生第一次对外人用了十成的认真与诚恳道，“你很好，可惜我们不合适。”

    孟休戚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因由，想了许久，忽然道：“如果……如果我不姓孟……”

    赵婠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张无比养眼的脸庞，眉毛一挑道：“我便是绑，也会把你绑回家去成亲。你生得这么好，日后有了孩儿，定然会粉团团雪娃娃也似漂亮。”她托腮，充满了向往道，“其实我喜欢好看的男人。”

    孟休戚被她的话惊住，半响方道：“你真……真……”

    赵婠道：“你想说什么？不知廉耻？轻浮？”她冷冷笑道，“我赵婠行事，俯仰无愧本心。这些话虽不合女子闺道，却是我心内肺腑之言。可惜，生得好看的男人都与我无缘。”

    孟休戚沉默片刻，又问：“你……还认识别的好看的男人？”

    赵婠好笑地瞟他一眼，拈了核桃仁放嘴里嚼，含糊不清道：“很多很多。”

    孟休戚不再说话，只顾着摆弄手中茶具。赵婠话既然已说开，彼此间注定有缘无份，越发随性起来，她反倒似这王辇的主人。只是心里到底有无伤痛，就她自己清楚。

    王驾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锦绣书院大门外。赵婠下了辇，打量这座著名的书院。阳光穿过浓荫，在白墙青瓦上留下细碎的金色斑点。耳旁隐隐听闻书声琅琅，深深一嗅，扑鼻的书香墨香。她看见一丛丛碧竹，一棵棵苍松，一株株翠柏，深浅浓淡的绿色满布书院房舍各处，就连房顶都生了几簇青草，在微风中悠悠摇曳。

    赵婠跟在孟休戚身后，穿行在书院之中，往最里面的那座似塔非塔、似楼非楼的琅嬛阁而去。沿途有那夫子装扮、士子装扮的书院中人，见了孟休戚便远远停步躬身行礼，虽不言语，但尊敬崇慕之态溢于外。至于赵婠，虽然也引来他们好奇目光，却都是一掠而过，远不及他们停留在孟休戚身上的时间长。

    赵婠此时方真正认识到了孟休戚在锦绣书院中的地位，他年轻，却赢得了上至七旬老人，下至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所有人的爱戴。赵婠因以为注定与孟休戚有缘无份，根本对他的一切都不作了解，免得心生波澜。然而此时，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东鲁人会对孟休戚如此尊崇？

    赵婠认识的所有与孟休戚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他是看上去最瘦削文弱的一位。但赵婠知道，倘若需要，面前这微微塌了肩膀，不紧不慢拖着脚磨蹭前行的少年，如果他愿意，他能爆发出令人惊骇的力量。

    他虽然瘦削，可是很强大，也许能更强大。赵婠突然心生妒嫉，也不知将来哪个好命的女子生受了他，得他一世疼宠，一生溺爱，用最大的力量怜惜护佑，绝不让人欺了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一章鸣镝箭

    第三十一章鸣镝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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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书籍当中，她虽然冷心冷情，却不是铁石心肠，要将孟休戚从此视做陌路人，她也需要时间，需要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烦恼的是，又不能真正与这师徒俩交恶，至少在自己大比期间还不能。一根筋的家伙原本都已经信誓旦旦不再纠缠自己，被那老头儿一闹，他只怕以为自己看在赵天工遗物的份上会回心转意，竟然又巴巴跟在身旁。

    他这份心委实珍贵，可惜赵婠要不起。

    琅嬛阁里光线渐暗，这儿不允许点明火灯烛，到了夜晚，阁顶天花板翻转，露出镶嵌于内的夜光珠，恍如满天星斗密布，莹莹光芒由微弱变强烈，阁中每个角落都能照到。

    明明亮如白昼，孟休戚却还怕赵婠看不清那些因年代久远而难以辨认的字迹，他一动不动地手托一枚足有成人拳头大的极品夜光珠，给赵婠照亮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婠看书，他看赵婠，怔怔痴痴就像一座长伴于赵婠身侧的雕像，既然存在，便不能消失。

    赵婠也实在看得入了迷，时间飞速流逝，她却恍然不觉。这东鲁的琅嬛阁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大书楼，这儿甚至连当年大神匠公输班的手书都完好无缺地保存着。虽然机关术发展至今日，大神匠的一些理论都已经不再有具体现实的价值，但这些闪烁在字里行间的智慧之光仍让赵婠欲罢不能。

    她浑不觉天色已晚，忘了五脏庙需要填满，也忘了身边还有一架人形灯盏。徜徉在书之宝库里，她真恨不得长在这地上才好。

    良久，一声清脆的磬响，赵婠抬起头，神色间满是被惊扰的不快。却又突然清醒，她扭头望向身旁光辉闪耀处，惊讶问道：“什么时辰了？”

    孟休戚完全不觉得累，欢快地说道：“无妨无妨，你若未尽兴，继续看书就是。我也时常观书到天明的。”

    赵婠感觉眼睛酸涩难忍，用手揉了揉，这才觉着饿了。她再一次问道：“到底什么时辰？”

    “亥时正，书院敲磬，关门睡觉。”孟休戚颇有些不情不愿，他知道，赵婠这是要走啦。

    果然，赵婠吃了一惊，居然这么晚了。她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这册帛书柔软的封皮，把书放回原处，道：“劳你陪了我许久，真是过意不去。我现下也饿了，不如我请你到外面吃点儿宵夜，聊表谢意？”最后一餐，她心道。

    孟休戚原以为她会直接回赏鹂园去，哪里想得到她居然要请自己吃宵夜，喜出望外，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两个人踏着清丽无匹的月色出了锦绣书院，来到大街上。

    北城本就是大都最繁华热闹之地，这夜色撩人，逛夜市的人们似乎比白天还要兴致高昂。孟休戚其实很想与赵婠一道携手游夜市，这几日扬都最有名的杂耍团到大都献艺，无论白天晚上都有演出，端的精彩绝伦，非常适合女孩子去看。

    可惜赵婠饿得眼睛都绿了，她自从认了赵奚作爹，就算是在断魂谷里数着手指算日子上断肠崖，也再没有挨过饿，今天可又尝了一回味道。不由分说，她找了最近的一家酒楼，凭了孟休戚的面子，搞了个单间，点了十几道菜，坐等。

    好在，她这人身上从来不忘了揣些零食，当下拿出来，招呼孟休戚一起吃。秀川王见她饿死鬼投胎也似，只拈了个枣儿便不再吃了，笑吟吟地看着她吃。

    孟休戚笑问：“你怎么饿成这样？我就不感觉饿。”他瞧了赵婠一整天，秀色可餐了。

    赵婠喝了口茶，咽下有点干的吃食，摇头叹气道：“你没尝过饿狠了的味道。我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挨饿了！”

    孟休戚对她的往事好奇得不行，百爪挠心也似，可白天就已经碰过一次壁。他也猜测，那定然不是什么好回忆，便生生忍住，只是看不够一般只盯着她猛瞧。

    不一时，菜送了来。赵婠好一通风卷残云，完全不管淑女风度四个字怎么写。她自认就是一粗坯，填饱肚皮才是正经，装腔作势管饱吗？孟休戚笑眯眯瞧着，试探性地给她布了一次菜，见她毫不犹豫地吃下，胆子便大了起来。

    不用说，最后会帐的人仍是孟休戚，赵婠推让了一次，见孟休戚脸都涨红了，显见要急眼，便不再坚持。这人看着是温润君子，其实骨子里有不露声色的强蛮。

    肚里有食，不慌不忙，两个人晃出了酒楼，一路有一言没一语说着话往赏鹂园走。赵婠原想叫辆马车，孟休戚却说她吃了太多，为妨着积食，最好走一走。

    赵婠一时不好意思，人家出钱的反倒没吃两口。孟休戚的提议她原想拒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走就走吧。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北城最宽敞的大街，一个大帐篷突兀地立在街一侧，占了大半个街道，这就是孟休戚心心念念的扬都杂耍团表演之处了。夜虽深沉，可那大帐篷里面仍然灯火通明，内里人影晃动，不断有鼓掌声、叫好声传出来。

    孟休戚犹豫了好半响，终于说道：“听说扬都这杂耍团节目精彩之极，更有很难得的训妖兽表演，你回了西秦便看不到了，不如咱们现在去瞧瞧？”

    赵婠叹了一口气，远远望了那大帐篷一眼，道：“夜晚再长，终有黎明之时。我还是回去的好！”她神色中带了数分落寞，“秀川王殿下，赵婠承蒙错爱，感激不尽。若有来生，当续前缘。你我这辈子缘……已尽，不能再见面了！”

    话说完，也不理会孟休戚是何反应，赵婠咬了牙，扭身便走。当是时，那杂耍团大帐篷处欢声雷动，掌声如潮。赵婠却从心内凉到体外，只觉这世间热热闹闹，己身却孑然茕茕，实在是凄凉啊。

    她在心里发狠，爷爷啊爷爷，明年阿囡及笄，会去断肠谷里看您。您最好有一个好理由，否则阿囡……来日做了鬼，见了您，头一件事便要揪掉您那满嘴的胡须！

    ——不嫁皇族。不能嫁给皇族，为什么？！难道皇族中就没好人了？

    虽然心里在流泪，但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乎，赵婠昂首挺胸，表现得气势十足，大踏步地走。孟休戚见她头也不回，只有那充满着绝决意味的话嗡嗡嗡在耳边不断缭绕，整个人都傻了。

    忽然，杂耍团的大帐篷里蓦然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可怖兽吼，夹杂着人们惊恐万状的锐利尖叫。赵婠实在绷不住，站住脚，扭头往后看，眼瞳遽然紧缩。

    只见，那杂耍团大帐篷对街的一面已然被撕裂开一个大豁口，一头数人高、青黑狰狞的怪兽正仰天咆哮。这头怪兽双目皆赤，利齿森森，望向四散奔逃人群的眼神满是仇恨。它又是几声怒吼如雷，扑向人群。

    赵婠拔腿便跑，对孟休戚大声喊叫：“快躲开，无忧，快躲开……”原来那怪兽几个起落，已伤了数人，眼一错看见背对着自己呆立不动的孟休戚，直奔他而去。

    赵婠急得一下便涌出泪花，眼看孟休戚的大好头颅就要被那怪兽一口啃掉，从街旁跃出数人，各执兵刃拦住了怪兽。赵婠猛地站住脚，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也是，孟休戚何等身份，他武道修为再高，该派来护卫的人也一个都不能少，自己却是白操心了。瞧那呆子，还站着一动不动。赵婠只瞄了他火光灼灼的眼睛一下，便不敢再看，跺脚转身。

    孟休戚恍恍惚惚，愣头愣脑死死盯着往自己跑来的赵婠，心里欢喜得要爆裂开来，不住在心里叨叨，她后悔了，她果然后悔了。却又患得患失，她是不是因为赵天工的遗物才后悔的？然后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不管囡儿为了什么，只要她愿意回头就好……

    胡思乱想的孟休戚浑不觉身后腥风阵阵，护卫们与那只怪兽战成一团，他只不知。眼也不错地瞧着赵婠，他见她明明都跑过来了，却又转身离去，不禁大急，拔腿便追，耳旁突然又有奇怪声响，滴溜溜清脆似鸟鸣。

    孟休戚眼一斜，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缕带着鸣叫声的流光，心念电转间不禁骇怕得神魂皆冒。他真气鼓荡，刹那间奋起平生修为，白衣化作一道光芒，瞬那间扑到赵婠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赵婠猛然被人抱住，大惊且怒，又暗骂自己居然被个男人迷住了心窍，这一时浑浑噩噩，竟然有人欺近也不觉。她僵硬着身子，抱住自己的人却只会呼呼喘粗气，也不开口说什么。一时间，她脑子里转了十万八千个念头。

    似乎是漫长的几百年过后，这抱住赵婠的人才在她耳旁喃喃道：“囡儿……你没……”

    赵婠真是勃然大怒，万万没想到这登徒子居然会是孟休戚！难不成是方才自己的失态让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赵婠冷哼一声道：“你最好放开我，否则……”

    抱住自己的双手突然松开，赵婠反而一愣，忽然觉得不对劲，方才似乎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利箭破空？她不禁一笑，嘲讽自己还真是多疑。

    她不打算再理会孟休戚，走了几步，仍然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踌躇了片刻，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赵婠扭头望去。

    她眨了眨眼，似乎不能相信眼前所见！孟休戚软倒在地上，他的后心，颤颤微微，明明晃晃，插着一支羽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二章四公子，无忧

    第三十二章四公子，无忧

    心头凄惶。一霎时，赵婠想通了。若非孟休戚舍身相救，这一箭射中的，就是自己！她狂奔过去，就着四下散乱明灭的微光，发现这箭射在孟休戚右胸，不禁略略松了口气。

    她是什么人？在断魂山里混着，见管了生死，入了西秦恒京，也是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赵婠赵阿囡那是何等样冷静镇定之人！她的师父们、师兄们还都说她有大将之风。

    可是，面对着眼前这盛放在白衣上的艳丽血花，瞧见那笔力清俊的几行诗句、那晕染了衣襟整个下摆的泼墨烟云风景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赵婠竟然不敢伸手将孟休戚扶起来。她浑身直哆嗦，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却无法不让自己想，他要是死了……要是死了……怎么办？！

    他要是死了……我要所有人陪葬！一股暴虐之极的野火从赵婠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她眼神狂乱地扫视着四周，伤在怪兽利牙利爪中的人们不停地鬼哭狼嚎，这些声音让她愈发暴躁疯狂，她想杀人，要杀人！春卷感应到她的心情，在她头顶不住盘旋，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要张嘴咬人。

    真气飞快地流转，赵婠垂在身侧、被大袖遮住的双手指尖一闪又一闪，那是真气即将奔涌出体外的征兆。她站起身，抬头，望向记忆中那支利箭射来的方向。这一刻，她不想再掩饰自己的修为，她要把那些胆敢刺杀她的人全部杀死！

    脚却不能动。赵婠挣了数挣，没能挣脱禁锢，她狂怒低头，咬牙切齿。却见，那不断在白衣上盛放血花的人吃力地仰起头，怔怔凝睇着自己。

    孟休戚充满担忧的眼神让赵婠所有的暴戾情绪霎时皆烟消云散，她恍如隔世，方才那个在心里不停嘶吼着要杀人的仿佛是另一个她。我怎么了？她问自己。

    “囡儿……不怕……”孟休戚“哇”吐了一口血，面上带笑，极艰难地说话。

    赵婠大梦方醒，赶紧从怀里摸出随身必带的药瓶，抖抖索索，好半天才拔出瓶塞，把药尽数倒出，就要往孟休戚嘴里塞。

    孟休戚一面笑，一面安抚她：“别怕，我不会死，没射中要害。先拿一颗……”嘴巴被药丸堵住，再吭声不得。

    赵婠怒吼：“不许说话！”孟休戚乖乖闭嘴，使劲咽下药丸，瞧着她着急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理智重新回来，赵婠迅速观察四周。这片街面已然乱作一团，哭天抹泪的百姓四散奔逃，那杂耍团的大帐篷不知何时被点着了一把火，正凶猛地燃烧着，散发出极难闻的味道。十数名护卫还在大战怪兽，不过看情形已经胜券在握。远处，隐隐约约听见马蹄声，大概是大都的城卫军快赶到了。

    赵婠不敢再耽搁时间，迅速找准一处两面皆是墙的角落，比起四面皆空的大街总能更好地掩蔽身形。虽然那支箭射过之后再无动静，但她心里仍然不自由主地害怕。双手一用力，也不管孟休戚呜呜抗议，她极为强悍地把人直接打横抱起，飞快地窜到那处墙角。

    惊魂未定，还来不及说什么，赵婠猛然仰头，却见前面天空似乎飞舞着莫名的东西，让她汗毛倒竖！

    箭雨，一阵泼天箭雨！

    赵婠愤怒地咒骂几声，挡在孟休戚身前，刚要从袖筒里摸出机关物件准备抵挡，她面前已然跳落十几个身影，手举兵刃拨打疾射而来的羽箭。

    幸好这角落寻得妙，那一篷箭雨真正有威胁的不过数百支，被这从天而降的十几人尽数拨落。而赵婠早已派出春卷，给金甲虫的命令是，循着箭雨找到敌人，全歼！

    赵婠认出了来人，正是西秦御林军的十几员兵士，看来自己外出，师父也派了人跟着。

    箭雨如蝗，一连三波。且这利箭不同寻常，箭支长且重，兵士们应付得颇为狼狈，拨打了数支箭便觉手酸臂沉，吃力起来。有几人功力稍浅，一时不察，中箭受伤，伤处流出的血不仅腥臭且青黑，显见这箭上还抹了毒。中箭的兵士一声不吭栽倒在地，人手本来就捉襟见肘，这下更是手忙脚乱。

    众兵士心中如焚，知道再来几波箭雨，自己等人绝计抵挡不住了。自己身死事小，要是赵婠死在此处……

    一员兵士急急大叫道：“县主快走，兄弟们支持不住了。”这兵士眼睛一红，却咬着牙道，“小六小八，你们俩举着死去兄弟的尸身作盾牌，护着县主快走！来日给咱们报仇！”

    箭雨疾射、兵士们冲上来护住赵婠与孟休戚二人、数名兵士中毒箭倒地，这不过是发生在数息间的事。赵婠手中早染血腥，可是，这是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有人为了自己倒下，从此再也醒不过来。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昔年断魂关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居然穿越了数年光阴，再一次缠绕在她鼻前。

    发话的兵士一扭脸，见赵婠双目无神，牙关叩叩，怒吼道：“县主娘娘，还不快走！”

    他却不知赵婠此时正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按理说，以春卷的速度，此时它应该已经找到并且毒死了那些偷袭自己的人。可为什么，箭支仍然泼雨一样洒下？春卷不但没有回转，而且二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竟然中断了！

    一刹那，赵婠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布局之人不仅清楚自己的行踪，并且对自己极为了解。不管春卷此时是死是活，都说明了一件事，对方知道春卷的存在，而且清楚怎么对付它！

    赵婠激凌凌打了个寒颤，再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负在了背上。原来那兵士以为她吓傻了，不再多话，直接命人背起她，这就要逃命。而箭雨在此时已由密变稀，尚有命在的五名兵士咬紧牙关拨落最后零落的几支箭，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赵婠一扭头，靠在墙角阴影里的孟休戚吞服了药丸，正在闭目疗伤，那从他身后透体而过的利箭从他右胸探出一截乌光闪烁的箭头。赵婠忽然想到，方才孟休戚中箭后所流之血殷红，显见箭上无毒，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却不是探求答案的时候。赵婠从那兵士背上挣扎着要下地，背着她的兵士吓得大叫：“县主，您要干什么？”

    赵婠沉声道：“休急，东鲁的城卫军已到了，敌人已去。”轰隆隆马匹奔腾声传来，举目望去，这片街面已经全是身披火样红披风的城卫军。

    少女清泠泠的声音莫名给予了众兵士镇静的力量，那方才发话的兵士却仍担忧道：“尽管如此，还请县主快快离开险地。东鲁兵既然已到，您也不用再担心秀川王的安危。”

    赵婠下了地，蹲下身子，一个一个去看地上躺着的西秦兵士，苟活的几人默默低着头，都在想，这好好儿的做客怎么就做掉了好兄弟们的大好性命？

    赵婠抬起头，满面悲凄，轻声道：“这毒厉害得很，见血就封喉。几位大哥，你们放心，来日找到了凶手，赵婠必定以百倍千倍还之！”

    几员兵士垂首，见这十几岁的小姑娘说此话时眼中脸上的凶戾狠毒之色大作，但这狠辣之色出现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给几人的感觉不是可怕反倒是英武。

    赵婠与那名领头的兵士商议，此处离赏鹂园还有不远的路途，前路尚不知安全与否，她此时反而不能冒冒然就走，应当在此处等待救援，或者是由那数百东鲁城卫军护送回去。并且，秀川王因为替自己挡了一支箭而受伤颇重，她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领头的兵士在军中人称老三，领着一支精锐御林军小队奉了老公子之命远远地跟着孟休戚来接赵婠的王驾，并且尽为尽忠职守地在锦绣书院外头一直等到了二人出来。为了不打扰县主，他们一直都不曾露面，哪里知道会发生如此祸事。

    老三觉得赵婠所说有理，自然听从安排，当下老三派了叫小六的兵士回去报信，余下数人护着赵婠，自己准备与已经发现了此处不妥的东鲁城卫军交涉。

    赵婠探头向街面看了一眼，似乎那只怪兽已经毙命，但迟迟不见孟休戚那些护卫前来寻他，就怕丧生在方才那一阵如瀑布泼洒的箭雨之中。

    忽尔，赵婠听见身后孟休戚一声痛叫，赶紧蹲下身子去察看他的情况，却见他居然反手把那支箭给拔了出来，鲜血泉涌，他抖着手给自己右胸点了穴道止血，可惜后背的无能为力。见赵婠又气又急地瞪着自己，孟休戚咧嘴笑道：“晚拔不如早拔，迟早要吃这个苦头。你别担心，伤得不重。”

    这个傻子！明明脸都白得像纸一样，手一个劲地抖，还说伤得不重。赵婠扶住他，探身去看他后背的伤势，他却扭来扭去不让她看，赵婠别过脸低声骂道：“呆子，我前世欠了你的！”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保密！”

    孟休戚只觉得她喷在自己耳朵眼里的气息芬芳如兰麝，她柔软的身子靠着自己，骨骼纤细的玉臂轻轻搂住自己，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背脊上戳戳点点。一时间，孟休戚身体内还未流干的血“轰隆”冲上头顶，他觉得自己要晕了。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保密”，便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直到赵婠松开了他，他还昏沉着，只一个劲傻笑。

    赵婠却以为他流血过多，叹一口气，实在不忍心把他推开，便这么半扶半抱着。她见老三已经领着东鲁一名城卫军走过来，终于放下心。

    刚松开心神，赵婠听得极轻微的“咯啦”声响，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蓦然一空，她只惊叫了一声，整个人便往后栽倒。孟休戚根本来不及思考，探手捉住赵婠胡乱划拉的胳膊，也跟着一并栽进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大洞的墙壁之中。

    黑漆漆的大洞仿若一张正在哈哈嘲笑的巨口，西秦人与东鲁人皆目瞪口呆。那几名保护赵婠的西秦御林军怪叫数声，争先恐后往那大洞里扑去。

    老三与那姓刘的东鲁城卫军佐将慌忙赶过来，还未到洞口，接二连三，方才那数名御林军便被这张“巨口”吐了出来。老三抢上前去一看，放声痛哭，这仅余的三位兄弟被人干脆利落地扭断了脖子，怒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刘佐将也肝颤，听西秦人说，自家秀川王殿下也被那大洞给吞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三虽然悲痛，却没失了理智。他拜托刘佐将替自己收殓袍泽们的尸首，又借了一匹马，发疯一般地绝尘而去，居然赶在先出发的小六前面闯进了赏鹂园。

    老三入园不过一刻钟，赏鹂园里便射出尖利声响大半个大都城都能听见的冲天响箭。不多时，还在园里的西秦军明火执仗，一个二个通红了眼睛，在将领的率领下往那处街面进发。沿途，有不少看见冲天响箭或听见声音的西秦人赶回赏鹂园，离得近的，直接加入大队伍；离得远的，回了园子又着急忙慌地取了家伙追赶众人而去。

    赏鹂园里面自然愁云惨雾一片，老公子呆立在院子里，脸色阴沉，眉毛乱跳，几乎要按捺不住也跟着寻出去。

    不提焦急的西秦人如何在大都寻赵婠，那儿东鲁人也开了锅。刘佐将不敢怠慢，一方面派遣人手入那墙壁大洞里去追赶，另一方面火速把事情上报。

    栗太后听闻孟休戚出事，立时花容失色，跌坐在凤座上，半响不能动弹。小皇帝哭喊着要去找皇叔，却被永英公主孟姽婳厉声喝止。

    最后，孟姽婳传令大都四座城门封锁，点了禁军一万人马，全城大索。她亲自前往锦绣书院，却被告知今天上午在秀川王与西秦的睿敏县主告辞之后，孟大家不多时便接到一个口信，出城去了，至今未回，据说是与布置在城外的机关大宗器有关。

    孟姽婳心中一沉再沉，知道今天这事绝难善了！等手下将事情前因后果查探清楚禀报上来，孟姽婳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孟大家被城外的机关大宗器引走，妖兽突然失去控制，东鲁军中的机关重器飞廉箭车明目张胆出现，并且，今天下盘棋的人好像不止一拔呢！

    哼！管你是何方神圣，敢在我东鲁搅风搅雨，倒要问问我永英公主孟姽婳答不答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三章四公子，泰阳

    第三十三章四公子，泰阳

    这个人没有杀气。赵婠如此判断，在她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揽住飞檐走壁之时。孟休戚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被夹在这人的另一只胳膊下。

    掳走二人的是个男子，衣衫轻薄，赵婠很容易分辨得出。此人的一只胳膊横过她的纤腰，紧紧地抱住她。虽隔了衣物，但这男子滚热的体息烫得她有如万蚁噬身，令她羞恼异常，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赵婠相信，这个人的目的只是自己，在大都，掳了孟休戚，是**烦，是远比掳走自己要大得多的麻烦。如非必要，这个人不会想掳走孟休戚。但是，在孟休戚自投罗网之后，这人只迟疑了一下，便干脆利落地一并带走他。

    此时赵婠应该不省人事。在她从那个被人自里面振碎的大洞里跌进去时，这个掳走她的人轻轻一指点下，真气入穴，欲令她昏睡。

    只是一跌入洞口，赵婠体内的真气便急速流转，如果这人有杀意，那么她绝不会束手待毙。但真气即将涌出体外的一瞬间，她清楚了这人的意图。真气入她体内，穴道只封闭了片刻，便被温和气息流转之时重新冲开，赵婠刚感觉到昏沉，便又清醒过来。

    她暗忖，既然这人不想自己死，那么不妨跟去看个究竟，也许会知道些什么。虽然她怕死，并且希望所有希望自己死的人都比自己先死，但并不代表她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刚刚才面临着一番生死险境，她反倒并没有多少恐惧感，她知道，藏在暗处的敌人最可怕，而现在，是一个机会。

    悄悄的，赵婠掀了掀眼皮，可是隔着这个掳走自己的人，她看不见孟休戚。这家伙受了不轻的伤，也许此时昏睡过去，对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她只担心春卷，不知道它究竟怎么了。不过，假如那个设局的人对春卷真的知之甚深，春卷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毕竟，这样的妖虫，就算不能收为己用，也可以挖掘出别的价值。那小家伙每隔七日就要饮一次自己的血，也不知道别人的血它吃不吃得惯。

    赵婠在心里叹气，她希望不是自己猜测的那个人想要自己的命。她忽然想起，那支射中孟休戚的箭，好像会发出鸟鸣也似的声音。

    鸣镝箭！鸣镝以示警！那么，这支箭与后面那些抹了剧毒的箭雨不是一伙儿的？！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赵婠的心很沉重。她反而希望直接就是那个人想自己死，事情反而简单。算了算了，想得脑仁儿疼，这短短不过一刻钟，却仿佛历经了几年的苦难，她真是有些累了，既然短时间内没有危险，就歇歇，把精气神调理到最佳，好应付接下来也许更艰难的局面。

    现在春卷不在身边，赵伯也……赵婠的心猛然一跳，差点喊出声来。调虎离山，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啊！否则，为何赵伯一走，自己就遭了祸事？赵伯会不会有危险？！现在春卷不在她身旁，如果赵伯出了什么意外，她都没法知道。想到这里，赵婠心里真是急得不行。如果今天的事儿与商业协会有关，那么不单单是她，除了赵伯，必定还有别的人也会遭殃。

    看来，果真如西秦的丘七叔所说，商业协会里有些人对自己的存在很有意见，很不满。或者说，这些人把对爹爹的不满转嫁到了自己身上。西秦这是多大一块肥肉哇！

    忽然，紧贴在她心口的玉片跳了一跳。赵婠愣怔，又无奈地一喜，在这种时刻，堵滞了许久的瓶颈居然有了松动的迹象，还真是祸兮福所伏。

    温和真气在赵婠体内不断游走，不断温润着她正奇各大经脉，平静宁和的气息有效地抚慰着她的愤怒焦躁。天幸这被玉片改造过的真气无人能探察出来，否则掳走赵婠的人必定能察觉出她的变化。

    这人显然有极佳的轻功，带着两个人尚能行走如风，且落地轻巧无声。赵婠暗自品评，此人真气修为如何不得而知，但这轻功的法门绝对在八品以上。

    他是什么人？掳走自己是受人指使还是他自己为之？又为了什么目的？与商业协会有没有关系？他准备将自己和孟休戚带到哪里去？！赵婠闭着眼睛，温和气息按《散花心法》在体内一遍遍运转，脑子仍然闲不下来。

    她不时微掀眼皮，试图从这人的行进路线看出些什么来。那面墙后头是座花园子，也不知道是谁人的住宅，修得富丽精致。赵婠听见依依呀呀的唱戏声，似乎这户人家正在办堂会。

    这人掳了赵婠和孟休戚，立时横穿整个花园，专往那黑暗之处走，很快便翻过另一处院墙，没入一条乌沉的小巷子中。小巷里还蹲伏着十数人，见这人得手，不须多话，有几人飞身上房，故意将身形显露于火光之下，四散奔逃，且远远看去，这些故布疑阵之人皆似掳了人在身旁。

    掳了赵婠孟休戚二人的男子却在另外数人护送下，极有目的地奔一个方向而去，若遇城卫军，便分出人手来将城卫军引开。如此辗转，赵婠发现，自己居然到了旧皇城附近。

    原先大越朝的皇宫外还建有坚固的城墙，战火毁掉了大部份，东鲁皇室只重新修缮建起了如今皇宫的那一段，其余地方弃之不理，尤其是靠近大都东边近海的几段。

    皇家不理会，靠海吃海的渔民却觉得这残破的城墙还可以遮挡一番涨潮时的狂涛怒浪，比以前的小渔村可安全多了。几十年过去，陆陆续续有渔民把家搬到城墙以内，形成了好几个村落。这儿便是旧皇城。

    赵婠被带进一个满是鱼腥味的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竖起耳朵听动静。可惜也许还未到安全处，这男子仍然一声不吭，领路的人并让他们进屋的渔夫也是紧紧闭着嘴巴。

    赵婠听到似有机关开合之声，这一行人应是摸着黑进入了有机关把守的某处隐秘所在。她嗅到了潮湿泥土特有的气息，不由猜测自己也许深入到了地下？

    终于，可能是到了目的地，她听见这掳人的男子重重地喘息了一声，然后“咚”一声似乎将某物扔下，但她自己却被很轻柔地安置在气味不太好闻，却还算柔软的褥子上，身上一暖，似乎还盖了东西。

    赵婠越发狐疑，这男子对自己貌似还不错？那被无情地扔在地上的人应是孟休戚无疑。怎么回事？

    眼前一闪，有了灯光。赵婠不敢睁眼，因为她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正射在自己身上。片刻，她终于听见这男子开口说了话，他语气十足得意，道：“小丫头，终于逮到你了！”

    赵婠一惊，这声音……容九！她懵了，真想睁开眼看看，掳走自己的人当真会是曾经有同路之缘的容九？

    容九扯掉蒙脸的黑巾，抹了把汗，从桌上倒了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觉得因真气消耗过大而烦闷的胸口舒服了些许，这才又晃晃悠悠走到床前，他笑眯眯地看着床上的少女，实在忍不住欢喜之情，伸出手去，轻轻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自言自语道：“为了逮你，本公子可费了好大力气，被那伙奸商敲去不少东西。小丫头，看样子你在西秦可过得不太好，也有人想要你的命呢。本公子心善，带你离开这虎狼之地，要不然，你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

    这是一间建在地下的密室，除了味道难闻些，日常家居用具一应俱全。容九见赵婠脸色苍白难看，方才捏她脸蛋时亦觉得她肌肤冰凉如水，又知她素来体弱，生怕她就此病倒，便翻出一床新棉被换下那床薄毯，随手一丢，薄毯被直接扔到地上的孟休戚身上。

    他又喃喃道：“本公子可从来没服侍过人，小丫头，你可真有福气。”给赵婠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又难耐心痒，用手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虽冰凉却滑腻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微弱灯光下，赵婠紧闭的眼帘垂下一片小扇子也似的阴影，容九瞧着她小小的鼻头，小小的嘴，不知不觉竟痴了。

    老天爷知道，他天天在赏鹂园只能远远地瞟她一眼，有时候看见地上这家伙缠着她不放，他真想跳出去大骂她几声。那来东鲁的路上，但凡自己痴缠了几分，她就立起眉毛来赶人，怎地这家伙就能随随便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边？

    容九想到此处，抬脚便在孟休戚身上踹了一脚。却听见有人说道：“他可受了重伤，你要踢死了他，咱们怎么离开东鲁？”

    容九吓一跳，扭头去看这说话之人，埋怨道：“木岚？你啥时候回来的，可吓死我了！”

    木岚轻轻一笑，揶揄道：“你眼珠子都掉人家脸上去了，还能看到我？”

    说着话，他从阴影里走到床边，一灯如豆，淡淡光华落在他嘴旁的一缕温和笑意上。他毫不客气地抓起容九还在揩油的咸猪手，用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告诉容九该让让地方了。容九咬牙与他较了半天的劲，最终还是败北，狠狠瞪一眼过去，再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赵婠，悻悻然让出风水宝地。

    这人恭敬地对容九拱拱手，说了声“公子承让，木岚谢过”。他拿起桌上的油灯举着，仔细端详赵婠，良久才道：“泰阳，我这小妹子别说你了，甚至远不如西昙夫人美艳，你怎么偏就惦记上了她？难不成还想着断魂关的那把沙尘？要报仇？”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五章四公子，心机

    第三十五章四公子，心机

    既然赵婠已经心知肚明容九掳了自己便绝不会轻易放手，便息了他会送自己回赏鹂园的心思。并且，他们是北燕人，如今在大都掳了人，想要平安地把自己弄到北燕去，孟休戚就是一个好工具。

    尽管如此，在地下暗房中的数日，赵婠每天都要催促好几次询问好几次。容九与木岚见她的脸色在一次又一次失望过后越来越难看，且越来越怀疑，不时旁敲侧击，不由绞尽脑汁想借口。他们想带回去一个活的赵婠，万一让她心生狐疑而弄出什么乱子，那可不行。

    这两日，东鲁人大索大都城内外，听说孟大家雷霆震怒，连锦绣书院极少现于人前的“武书生”都尽数派了出来寻找孟休戚与赵婠。这旧皇城虽说靠近东海，离岸远了就有可能遇上海中凶兽，委实不太可能从这儿逃离，但仍然有多达十余起的城卫军或者禁军来搜查过。

    再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为了引开孟大家，容九的师兄炽阳君亲身犯险，去与东鲁大宗器较劲。容九已经得到手下禀报，炽阳君虽没有生命之险，却也受了不轻的伤。要不是有一些旁助，说不定炽阳君根本就没有命与孟大家在大宗器中周旋，会直接与孟大家对上，那可就糟糕了。

    容九与木岚商议了半天，炽阳君已经被逼得往定难河那方向逃脱，他肯定指望不上，自己等人也应再不拖延时间，尽快上船出海。他们将沿海岸线航行，等到了定难河的入海口再入定难河。在定难军营地有北燕安插的一名奸细，官职虽小，但冒些风险让众人悄悄过河应该问题不大，再说孟休戚还在他们手上。

    孟休戚在第二日醒了过来，他表现得极为镇定，只是无时无刻要与赵婠在一起。容九点了他数处大穴，令他动不得真气，要不是还得拿他行事，容九真想直接把这小子给废掉。

    赵婠知道孟休戚想保护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尽管她对孟休戚说这容九是自己的旧识，而兰大哥是容九的知交好友，但孟休戚执拗地表示，此二人獐头鼠目，行事鬼祟可疑，必定有不坦荡磊落之事！

    赵婠想起容九听见孟休戚说“獐头鼠目”之时的表情，心中便畅快。明明容九与木岚都是俊秀少年，偏偏被孟休戚一大篇抑扬顿挫的文绉绉高论鄙薄得面目可憎、不堪一睹。孟休戚那说话的语气、面上的表情还真是令人火冒三丈，却又哭笑不得。赵婠这才知道，原来读书人刻薄起人来真会让人发狂。

    这明为保护实则被软禁的几天，赵婠就指着孟休戚这点笑料才能勉强不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了。

    终于这日，容九宣布，当晚他们就出发。他将直接送赵婠回西秦，时机合适了，他也会放了孟休戚。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东鲁实在不安全，那些想要赵婠小命的人还没有死心。

    “等咱们过了河，我们脱离了东鲁的地界，就请秀川王殿下回转大都。”容九得意洋洋地宣布，“我这几天联系了十几个往日跑江湖的好朋友，他们会一路护送我们去西秦。我这些朋友虽说武道修为不甚高，那也有五品六品的实力，关键是他们熟悉路。”

    这人真会好心送自己回西秦？赵婠在心里嘀咕，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假如不能引出那日偷袭暗算自己的黑手，说不得自己就要寻机逃脱了。赵伯与春卷皆下落不明，她一定要打探个清楚。

    孟休戚阴沉着脸，满眼都是怀疑，他说道：“本王说过多次，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们把本王与睿敏县主送到锦绣书院，本王会请师父亲自送县主回西秦。再者说，一直都是容兄在吓唬县主有人要刺杀于她，本王相信东鲁偌大个国家，不可能护不了她的周全，那些敢刺杀县主的歹人，一定会伏诛！”

    容九讥讽道：“既是如此，你又为何会受伤？死在飞廉箭车毒箭下的百姓与西秦御林军又怎么说？对了，”他一击掌，不怀好意地凑近孟休戚，道，“你只怕还不知道吧，你的那些护卫把那只疯了的妖兽干掉，却也尽数死在毒箭下。”

    孟休戚瞬间脸色剧变，死死瞪着容九，仿佛他就是那个操控飞廉箭车的人。赵婠心中亦是一震，飞廉箭车是什么东西，她很清楚。这种箭车只要有一辆，就能把二三百支利箭同时劲射而出，而操控箭车的人只需少少的三五个。这是一种前越配备于军队的机关利器，攻守皆宜，如今只有东鲁掌握了它的制造技术，向来倚之为国之重器。这么说，那天的事，东鲁也有人参与？

    孟休戚见赵婠面色阴沉得仿佛立刻就是狂风暴雨，又急又气，对容九冲口吼道：“你别乱栽赃，飞廉箭车乃东鲁重器，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拿三辆出来？”冷笑道，“我们现在被你关着，你说什么都由得你！”

    容九朝天打了个哈哈，竟然不再反驳，却露出极不屑鄙视的嘲弄笑容。孟休戚目眦欲裂，可现在受制于人，饶是他有十分仇恨的心也得忍了。他又怎么看不出，这容九整日里围着赵婠不断献殷勤，对自己从来没有个好脸色也没有句好话，现在容九说出这样的话来离间自己与赵婠，此人真是可恶之极！

    赵婠见孟休戚又有滔滔不绝欲与容九争辩的架势，颇为头疼，扭脸见木岚没事人一样倚在墙边看戏，不由气不打一处来。事隔多年，以前一哄一个准的木头哥哥也学坏了，不仅帮着容九欺负孟休戚，对自己也没一句实话，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当年的小阿囡。

    赵婠因这两日被关着，又忧心赵伯和春卷，再来被容九与孟休戚的明争暗斗给搅得脑仁疼，她倒是忘了，当年她抛下人家木头哥哥逃跑时，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赵婠对木岚甜甜一笑，也不理会斗鸡也似的两个人，径自走了过去，仰头万分期待地问：“兰大哥，你也会送我回西秦吗？”

    木岚见她笑得这样甜，依稀还是那个带着小心讨好自己的小丫头，便温和笑道：“县主若是不嫌兰某粗鄙，兰某也愿意去西秦看看风景。”

    赵婠笑得花儿一样，道：“兰大哥若是粗鄙，这世上也就再没有文雅人儿了！赵婠也算认识不少年轻才俊，出身好的没有兰大哥气度好，文治武功好的没有兰大哥脾气好，长得俊俏的又不像兰大哥这般温和可亲。与兰大哥说话，真是令人如沐春风，有再多的烦恼也都消了。”

    那儿出身又好，文治武功也都出类拔萃，并且长得极俊俏的二人一时间都成了哑巴，瞪着眼听赵婠在那儿哗哗啦啦大拍特拍木岚的马屁。木岚起先还一个劲地谦逊，后来笑得脸都僵硬了，神情更是慢慢尴尬起来。

    赵婠说累了嘴，觉着很有些解气，便咕嘟喝了三杯茶，瞟一眼那两个，容九脸色不善地在自己和木岚身上看来看去，孟休戚满面沮丧，那神情别提多可怜。

    木岚脑门冒汗，见自家殿下的眼神要吃人般凶恶，知道这位小爷极为霸道，方才赵婠那番话可把自己害得不浅，赶紧干笑两声道：“九哥儿，我去看看外头准备得怎么样了。”也没等容九发话，头也不回地窜出去。

    容九见他的身影很有几分狼狈，全然失去平日不温不火，儒雅斯文的模样，反而消了三分气性。那儿又听赵婠与孟休戚低声不知在嘀咕什么，有心想听个清楚，忽然一阵气恼，第一次不与赵婠打招呼便气哼哼地跑出暗房，“呯”一声把门关得铁紧。

    赵婠与孟休戚对视一眼，赵婠叹道：“你又是何苦，惹得他生了气，越发给你罪受。我都瞧见了，他给你吃的东西可没我的好，我倒不知道他是如此气量狭小之人。”

    孟休戚见她话中关怀之意甚浓，心中一热，道：“此人机警狡狯，我若不激怒他，根本探听不到什么端倪。”忽然犹豫道，“他也不是气量狭小，我们这几日的饮食，你的最好，他二人与我的没甚分别。想来外头搜查得紧，他们寻食困难。”

    赵婠失笑，挽住孟休戚的胳膊靠在他肩头，道：“你倒是老实，居然还会替他说话。”孟休戚所言她又如何不知，只是故意那样说罢了。

    孟休戚见她对己亲热，又是开心又是酸楚，低声道：“我向来实话实说，若有话不中听，你千万别恼，我……是为了你好。这容九虽说是你的旧识，但对此人绝不可全然放心。回去西秦路上，你一定要多多警醒才是。”

    赵婠闷着头应了一声，心说，你却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会送我回西秦去。却又听孟休戚用极低的声音接着说道：“囡儿，我很感激你的信任，知道你有自保之力，我也放心多了。”

    赵婠身子一僵，随即知道他已经反应过来那日自己真气透穴为他点了后背流血不止的穴道。她轻轻地嘘了一声，却忽然放大了点声音道：“那是当然，我为机关匠师，怎么可能没有防身之物，你不用担心我。”

    孟休戚听她如此一说，便有些后悔方才的话，谁知道那容九会不会让人在外头偷听。他想了想，忽然紧紧把赵婠抱住，说道：“囡儿，你在西秦乖乖等我，不日我就请师父做主，去西秦提亲。”这儿说着话，那里他却借机将一卷物事塞进赵婠手心，又无声地做口型，示意她把东西收好。

    赵婠似乎羞羞答答地垂首不语，实则飞快地把东西直接塞进胸口小衣之内，这时也不管害不害臊了，然后一把把孟休戚推开，羞红着脸不再搭理他。

    孟休戚免不了一番柔言软语来哄她高兴，不过片刻，暗房的门打开了，却是木岚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食盒并几件衣物，歉疚道：“方才外头传话，咱们已经能走了，只好胡乱吃点东西，二位身上的衣物也最好换上一换，方便咱们行事。”

    赵婠与孟休戚反对也无效，孟休戚被领到另外一间房更衣。赵婠拎起自己这身粗布麻裙，里里外外一瞧，嘿，胸袋袖袋都没有，这是成心要让自己把那些机关物件给拿出来呢。并且衣裳很不合身，袖筒极小，这样一来，她绑在手臂上的两架微弩就装不进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迅速换下衣服，幸好孟休戚给她的东西很是轻软，完全可以塞在肚兜里面的袋子里。除了几十根银针，赵婠把自己所有的防身机关物件都给拿了出来，连那把失而复得的宝匕寒虬也不例外。

    等容九、木岚、孟休戚几人再度进来，便看见赵婠气呼呼地坐在那儿，用自己换下来的衣裳包着那些东西，一见了容九便抱怨：“容大哥，就没有大一点的衣裳，哪怕是男装也行啊，我的东西现在完全没地方放了。”

    容九笑嘻嘻地走过来，在桌上翻看了一番，暗自咋舌，这丫头到底怎么藏东西的，居然在身上放了这么多机关物件，大大小小竟有七八件。赵婠忽然一拍脑门，当着容九的面大大方方地重新拣出匕首，一弯腰把它给插在靴筒里，对孟休戚羞羞一笑：“无忧送的东西可不能丢了，我以前都是贴身放着的呢。”屁话，这把匕首明明是她刚刚从靴筒里拔出来的，此时做戏给几个人看。

    容九目光一冷，不再说什么，催着赵婠吃了东西，亲自替她拎着那些物件，领着人七拐八弯出了地下暗房，来到地面。赵婠倒有心去看看地道内的机关设置得如何，可惜只摸了一把便作罢。想来，她与孟休戚出去之后，这地方肯定会被毁掉。

    此地定然是北燕人设在大都的一处据点，看这地下暗房修建地极为用心，便知道这处据点应该很是重要。此次，北燕人若不从自己身上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只怕还及不上此处据点被毁带来的损失。

    赵婠嘴角微哂，小姑奶奶的主意可不是那么好打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凭自己的修为，有心算无心，逃命应该不难。哼，容九估计要偷鸡不着反而蚀上一把米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七章四公子，要胁

    第三十七章四公子，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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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月公子？！他究竟是几个寒月当中的一个，还是……暗红？赵婠心忖，看身高倒是与暗红差不了多少，但是听声音却不太像。暗红虽然也清冷，却没有冷到冻死人的地步。他还是会笑的，并且笑起来很好看。

    容九来到赵婠身旁，对她道：“还说要送你去西秦，现在看来容大哥只怕要食言了。这位是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公子，咱们招惹不起。不过，如果你不愿跟他去，容大哥就算豁出命也定要护你回西秦！”

    这又唱得哪出戏？赵婠不知容九的心思，他会这么轻易让自己回西秦？这不可能，肯定有下文！

    果然，容九又说了：“婠婠，寒月公子是你的朋友？”

    赵婠毫不犹豫道：“容大哥，我虽然去过红月商业协会的商行买东西，却不认得什么寒月冷月公子。我不要跟他走，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寒月公子闻听此言，道：“县主不认得在下无关紧要，只因有人相托在下将县主送回赏鹂园。”

    赵婠一听，犹豫了。她问道：“是谁托你的？”

    寒月公子道：“县主的一位朋友，只是不方便将他的姓名宣诸于人前。如果县主一定要听，请上前附耳过来。”

    赵婠站在原地踌躇不前，一副想过去却又害怕的样子。

    这时，容九道：“婠婠，你要当心。据我所知，那些袭击你的人里就有红月商业协会的人。”他很苦恼地问，“你怎么惹上了红月商业协会啊？”

    赵婠“呀”了一声，立马离寒月公子远远的，躲到了容九身后。容九笑得十分开心。

    寒月公子如深幽寒潭一般的双眼冷冷扫过笑得双眼弯弯的容九，淡漠道：“不错，那晚想要县主性命的人里的确有商业协会中人。但是，商业协会既接杀人的生意，亦有保镖护卫的生意。那笔杀人的生意已经完成，而贵友支付了一笔不匪的银钱，请动在下出手保护县主，还请县主放心。县主既然不相信，那么在下只好说了，贵友复姓赫连。”

    “什么？”赵婠心中一震。寒月公子说的是赵伯？是赵伯的请托？为什么赵伯不亲自来寻自己？莫非他老人家受了伤，或者……等等，如果他只是用赵伯来yin*自己呢？

    “我的确有一位姓赫连的朋友，莫非是他亲自去寻的阁下？”赵婠试探道。

    寒月公子毫不犹豫道：“没有，在下并未曾见到贵友。不过，在下曾听人说，他之所以重金求恳商业协会帮忙，只因独自一人寻人困难。”

    赵婠默了默神，忽然问道：“请问公子是怎么找来此处的？”

    寒月公子道：“此事不便相告。县主，我们可以走了吗？”难为他语气冰冷，这句话还算勉强听得出几分客气。

    赵婠却摇了摇头，重新退回容九身后。

    寒月公子在说谎！

    赵伯寻找自己，必定倚靠两只千面幻形蛊相互之间可以心神相通的能力。此时春卷不在自己身旁，赵伯若找着了春卷所在之地，无论春卷是死是活，以赵伯的机警，都必然对世上另一个知道千面幻形蛊的人产生疑心。这个人就是暗红。

    如果暗红不在大都那还罢了，但赵伯和自己都已经知道他就在大都，不管事情与他有无关联，涉及到自己的安危，赵伯绝不会冒险，他找谁帮忙都不会找到红月商业协会头上！

    更何况，赵伯又不是不清楚，商业协会中有人对自己不满。故而，所谓赵伯的请托，根本就是假的！

    寒月公子见赵婠缩了回去，默然片刻，又道：“既然县主不相信在下，那就算了。不过，在下看在那重金的面上奉劝县主也不要相信你身旁的人。县主大概不知，这二位皆是北燕人氏，一位乃泰阳公子，另一位则是春华公子。他们是不会送你回西秦的，掳了你去北燕还差不多！”

    不妨这寒月公子一口道破身份，容九的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也不多话，一挥手，他身后之人便齐齐举起了弩箭，瞬间便要灭口，不让寒月公子有发出信号的机会。

    情势危急，眼看寒月公子再有天大的修为，如此之近的距离也定然会命丧弩箭之下。容九却又做了个手势，他的手下齐刷刷将弩箭给收了起来。

    只听容九哈哈笑了几声，道：“寒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方才只是玩笑，玩笑罢了，还请寒月兄且莫见怪！”

    寒月公子冷冰冰道：“泰阳兄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干傻事。就算是杀了我，睿敏县主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你放心，既然县主自己不愿跟我走，我也不勉强。不过，只怕还会有人来请县主回去。二位公子，留着力气应付那些人罢。”说完，这红衣少年身子向后疾退，优美身姿宛若惊鸿翩跹，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容九敛了笑意，目光阴沉地瞪着寒月公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叹了口气，意甚惋惜，方才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只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杀了寒月，只怕明日北燕的民生物价便会出现令人惊骇的大变动。那帮吸血虫，早晚得收拾了！他在心里发狠，忽然想起赵婠异乎寻常的安静，急忙转头，却见木岚双手扶着一人，那人似乎软倒，声息皆无。

    木岚苦笑道：“我怕她闹腾，只好点了她的穴道。”

    容九点点头道：“正该如此。原本还想着能把她哄回去，看来这一路上她都得昏着了。”

    木岚犹豫片刻道：“要不……我来劝劝她？”

    容九定定盯住木岚，见他面色坦然，终究点了头道：“也好。希望她能看在曾经抛弃过你一次的份上，乖乖听话。这样……她也少吃些苦头。快走，谁知道那个冰山寒月会不会出卖咱们。我早知红月商业协会会来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他！”

    说罢，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把赵婠从木岚手中接过，打横抱起，又招呼人把孟休戚也带过来，挟持着上了小舢板，登上大船。

    那儿起航不多久，便见黑暗中一条火龙绵延而至，更有无数利箭电射，紧接着人声、马蹄声纷至沓来，这座小渔村将彻底被惊醒。

    片刻后，火把将海岸照得恍如白昼，容九与木岚站在船舷上，清楚无比地看见那些身披大红披风、上绣“禁”字的东鲁禁军，其中另有十数人特别醒目，却是作儒生打扮，个个宽袍大袖，高冠博带，端得风雅。

    岸上众人也已经看见这艘正在远离的大船，不一时，有几十艘小船被推下岸，除了划船者，上船的竟大多是那些衣袂飘飘若谪仙的儒生。

    这些儒生乃锦绣门中武书生，个个不仅文彩风流，更有一身惊人修为。小船只不过是跳板，等他们坐着船到了修为能一跃而上大船的距离，儒生们就将杀上船去。

    容九与木岚不敢怠慢，孟休戚被人带过来，特意拿火把把他的脸照亮。容九高呼：“再敢靠近，小心秀川王性命不保！”

    木岚对孟休戚道：“秀川王殿下，还请令贵同门退后。”

    孟休戚冷哼一声，梗着脖子：“有死而已，本王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木岚沉默片刻又道：“王爷固然不怕死，可是你舍得睿敏县主陪你一起死吗？”

    孟休戚霍然扭头，死死瞪住木岚，忽然一笑道：“她对你们定然有大用处，否则你们这些燕人不会煞费苦心拐骗于她。你们不会杀她的。”

    容九听见此言，嘿嘿一笑道：“秀川王，你的同门们上了船，咱们这些人逃不了一死，她有再大的用处……咱们死都死了，还要来做什么？”他放慢了语气，一字一顿道，“你不妨试试看！”

    孟休戚牙咬得咯吱作响，最终却颓然长叹，放声发话。

    这时，几位修为高深的儒生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站起身，准备腾跃向大船。据他们的信息得知，这艘船并无九品以上的强者，修为最高者不过八品上境界。而确定了秀川王就在这艘船上，附近能通知到的七品以上儒生都赶来了，更有几位已是九品以上修为。

    众儒生并不怕那些宵小以秀川王性命相胁，只因对方那船上有一人，其身份之高贵只在秀川王之上，不在其之下。就算此人不惜命，他那些属下也必定不会看着他去送死。

    儒生们也没想过要将船上之人尽数诛灭，只要能平安救出秀川王就万事大吉。至于西秦那位睿敏县主，有人报她已经死了，也有人报她还活着，只是，她并非儒生们此行目的，大可置之不理。

    海风送来孟秀戚按照容九的吩咐大喊出的话，众儒生虽然诧异，却不得不依令行事。

    北燕人的大船有惊无险地驶离了这处海面。东鲁人忙乱了许久，终于在朝阳初升之时，也登上了三艘海船，又费了些功夫，这才远远地缀上了前面那艘船。

    望着喷薄欲出的朝阳，孟休戚怔怔然发了会儿呆。容九有赵婠在手中，不怕他不听话，虽然未曾解开他的穴道恢复他的修为，却让他自由行动，根本不怕他跳海逃生。

    孟休戚扯着给他送来早饭的木岚质问：“我既然已经答应让你们平安离开东鲁，为何还不让我见睿敏县主？”

    木岚怜悯地看了他半天，叹道：“你真傻。”

    孟休戚心中冰凉，知道只怕再也见不着赵婠，虽知她修为不弱，仍然担忧不已。可自己又能如何？他百思不得其解，赵婠明明可以逃脱的，为何不跑，反倒继续装下去？莫非她其实有意去北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八章降服？

    第三十八章降服？

    赵婠的确打算去北燕，就在寒月公子一口道破容九与木岚身份之前，寒月公子先以传音入密之法对她说，赵伯身负重伤，往北逃遁而去，已入燕地之境。婠妹，你切不可回东鲁与西秦，先去北燕暂避，我事毕便来接你！

    这一位寒月公子果真是暗红。不过赵婠很讶异，虽说真气到了八品境界就能使传音入密之法，但若听在耳中清楚明晰宛若开口说话，真气修为最起码得到了八品中。明明暗红只是七品上的修为，怎么数月不见，他的修为如此突飞猛进？

    心中疑惑，但赵婠还是能认定此人的的确确是暗红。他前来示警，让自己跑路，那么，可不可以大胆猜测，前几日遇袭，那支没有涂抹毒药的鸣镝箭也是他所为？如果不是这支箭，以飞廉箭车的莫大威能，只怕自己就算没惨死，也得受重伤。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在宽敞的街道之上，蓦然迎上箭雨，生还的机率极小。

    赵婠心中滋味莫名。还以为与暗红的情谊日浅，幼时他郑重立下的誓言也当作了儿戏，没想到生死关头，他还是冒着得罪商业协会另一派人的风险，救了自己一命。今日更是单枪匹马杀到此处，表面上是讨要自己，实则令北燕人越发看重自己，从而尽最大的努力来护卫自己周全。

    暗红这人，冷颜冷面，心肠倒还是软的热的。赵婠忽然有些伤感有些愧疚，想想自己来之前，还让四位忠仆将人家扫地出门呢。

    她明明要去北燕避难，表面上却要装出被欺骗被拐带的愤怒与绝望。容九命木岚解了她的穴道，此时她已身处大船一间舱室之中，她毫不理会容九的百般致歉千般央告万般求恳，开始了自己的绝食生涯。

    容九平生真没这样低三下四过，每回想扔开不管，一看见她写满倔强的小脸，心里的火气又被浇了一勺油也似腾腾地燃烧起来，反而发狠定要降服了她。

    过了两日，赵婠仍不吃饭。容九恶狠狠下了通谍，她再一餐不吃，就饿孟休戚一天。闻听此言，赵婠目中**出的熊熊烈火简直能把这浩瀚东海给蒸发干净。

    乖乖吃了饭，看上去赵婠似乎死了心。但是，容九刚想着好容易消停了，那儿却有监视的人慌忙禀报，说县主娘娘用不知哪里来的一根针扎进了咽喉，虽然立时被制止，却仍然血流如注。

    容九与木岚吓得半死，跌跌撞撞跑去，察看过后，二人都庆幸赵婠没习过武，并不知道咽喉处的要害，这才保住一条小命。就算如此，容九仍把随身带着以防不测的九转涅槃丹取了出来，用蜂蜜水化开了，给她灌下。

    瞧着恹恹躺在床上，小脸白得像北冰原万年不化之冰雪的赵婠，容九心中苦得不能再苦。死丫头，怎么就这样倔！她明明是断魂山的野孩子，说不上是西秦人也说不上是北燕人。既然能在西秦住，她为何不能去北燕？难道她真把自己当成了西秦人？

    木岚轻声对容九道：“只怕她心里还恼怒咱们欺骗她。前几天你也看得出来，她是全心全意相信咱们的。你我都知道，她在西秦那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如今可好，被那寒月公子一揭穿，她肯定觉得自己成了傻子。她只是有点想不开，要不，我来劝劝？”

    容九默默地把一碗参汤给赵婠灌下肚，拿丝巾给她擦拭了唇角，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点了头。把容九送出船舱，木岚坐在床沿，看着闭目装死的赵婠柔声道：“你这是何苦？此去大燕已成定局，只要留了命在，还怕日后不能再回西秦？”

    赵婠慢慢睁开眼，她目光奇异地盯着木岚，许久才说道：“你真是木头哥哥？”因嗓子受伤，她的声音很是嘶哑，配合着这张憔悴的小脸，别提多可怜。

    木岚给她抿了抿鬓角散发，点头道：“阿囡，木头哥哥不是存心骗你，实在有难言之隐。九哥儿与我原本就打算在路上将我们的身份坦白给你知道。”

    “木头哥哥，对不起。”赵婠目不转睛地盯着木岚，神情中满是酸楚，“原本，这是我打算见到你便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但是现在，你和外人这样来骗我，当年我弃你独逃之事，从此，你我便两清了！”慢慢的，她眼中流下泪来。

    木岚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摇头微笑道：“傻孩子！那件事，木头哥哥根本就没怪过你，你何必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乖，别哭了，你有伤，不要再说话，听木头哥哥说。”

    赵婠在心里撇嘴，不让我还人情？这么说，你还想哪一天再把它拎出来？木头哥哥果然学坏了。

    木岚见她乖乖地闭上嘴，虽然看着自己的眼神中还有怨怼，神情却平静了不少，心中不由一喜，越发柔了声音道：“你我都是断魂山里的苦命娃儿，那时，你饿得不行，为了抢个馒头活下去，都能扬一把沙尘到咱们明显惹不起的人身上。现在，只不过请你去哥哥家里做客，你就连命也不要了？”他感喟道，“阿囡，你真不该轻贱自己！小命就只有一条，没了可就真没了！”

    赵婠暗笑，不施苦肉计，你们如何能真正信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去的北燕？哼，把我靴筒里的匕首拿了去我就没办法了？太也小看人！

    木岚见她面色越发柔和，更是大定，趁热打铁说道：“阿囡，你知九哥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见赵婠露出疑色，他肃了面容道，“他不仅是真阳宗齐大宗师的关门爱徒，江湖闻名的泰阳君，更是……”特意顿了顿，观察了一番赵婠的神色，见她还算感兴趣，这才郑重其事道，“更是大燕当今皇帝陛下的长子，大皇子殿下！其实，他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冲’字，因众堂兄弟中排行第九，便以容九为化名行走江湖。”

    赵婠惊讶地张大嘴巴。这可不是装的，就连北燕顺平车马行都无从得知泰阳君就是北燕最有可能继承帝位的准储君，没想到在这儿听着了。不过，如此隐秘之事，现在木岚说给了自己听，自己还有可能回西秦去么？

    木岚很满意赵婠的震惊，笑道：“殿下这身份，别说你了，全天下知道的人超不过十指之数。他为了你不再生气，叮嘱我告诉你实情。”最后，语重心长道，“殿下对你一片冰心，这些时**定然能感觉到，阿囡你应该珍惜才是。”

    赵婠不置可否，微阖上眼，慢慢道：“我累了，你出去罢。”

    木岚也没打算她一下便改变主意，见她不吵不闹也没有不合作，能好好地说话，就已经心满意足。来日方长，不信当真打动不了她！

    演戏不能演得太过，其实赵婠就等着木岚出马劝说，她好就坡下驴。只是没想到居然能得知一些隐秘，倒是意外之喜。至于木岚所说，容九对自己如何如何如之何，她心知肚明，若非自己是帮人拿下了断魂关、机关之术又天赋卓绝的小阿囡，以容九的尊贵，只怕都懒得看自己一眼。

    这些皇家之人，说一套做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比比皆是，除了赵婠自己调教出的嬴昭和真正一片冰心的孟休戚，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哪怕他们再说得天花乱坠，再大献殷勤，她也只会听只会看，不会信更不会真诚以待！

    迷糊了一觉，赵婠拉铃叫人，告诉被派来监视并服侍她的婢女，她饿了。

    过不多时，门帘儿一掀，有一人端了盘子走来。瞧着衣服倒是熟悉，只是……赵婠定睛瞧了去，怔住。

    这笑吟吟在床沿上施施然坐下的人，看着有几分面善，却又着实不相识。见赵婠呆了，这人径自拉过她放在被上的手，拿温热的毛巾给她轻轻擦拭，戏谑道：“没见过我这样的美人吧？”

    赵婠一听，容九！这个比暗红、孟休戚、木岚，还有以前的容九统统加起来还要美上三分的少年，居然是容九！

    容九抬起头看她，脸上没了往日的轻佻，正色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自然要以真面目对你。怎么样，这天底下排名第一的美男子该不该是我？”没说两句，他的本性又跑出来了。

    可惜，真如他以前所说，赵婠的目光没有丝毫往日那些女子瞧着他时的痴迷。她虽然很认真地打量着他，但容九觉得她这副神情，也许欣赏一朵正当时的鲜花，或者一副丹青大家的得意作品时也会有。

    赵婠说：“皮相好，不代表心好。”

    容九端起饭碗给她喂饭，等她吃了三匙才闷闷道：“我知道你这人固执，又恼我恼得厉害。我也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等到了大燕……”他深吸一口气，许愿，“除了让我送你回西秦，旁的事，我没有不答应的！”

    让你自杀你也愿意？赵婠面无表情，在心里骂人。

    这以后，赵婠彻底不闹了，甚至都没有说要去见一见孟休戚。容九和木岚提心吊胆了数天，见她当真是冷静下来，慢慢放下心。等赵婠伤好以后，她还会上甲板去瞧瞧大海，有时一坐便是半天，那神情忧伤地让人真是心疼。

    不过，当容九把她落在赏鹂园里的机关匣和她被没收的所有东西都还给她时，她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晚上，她不仅多吃了一碗饭，还破天荒地与容九说笑了许久，也再度叫木岚为木头哥哥。

    容九得意地对木岚说，看看，这险……冒得值吧！

    木岚道，殿下英明睿智，臣不能及。

    容九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这世上还有本殿下降服不了的女子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九章天厌之，地厌之

    第三十九章天厌之，地厌之

    在海上足足航行了一个多月，定难河流入东海的入海口终于快到了。航程中，东鲁船只一直尾随着北燕这艘大船，不仅送吃送喝，偶遇海兽还代为打发。

    赵婠对东鲁人的忍耐力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当然免不了腹诽这些榆木脑子。容九却道，东鲁人送这些吃食是为了不让孟休戚受苦受罪。不用猜，他们也知道，送上来的吃食咱们必定会让孟休戚先尝尝咸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婠郁郁寡欢，机关大比肯定是结束了，可惜自己没能完成皇帝的心愿。她摆弄着自己的机关匣，想着这段时间的遭遇，脾气越发不好。只要容九和木岚有什么话刺着了她，她肯定一通冷嘲热讽，就差没破口大骂。

    容九见她似乎有破罐子破摔、认命服软之势，面对她的动辄暴怒，不仅不生气，反而喜悦。他是知道赵婠性情的，假如她温言软语，顺从驯服，他反倒不放心。

    尤其是，估摸着到了大比的最后几日，赵婠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理。容九有心去逗她开心，转念一想，她不能参加大比，指不定怎么怨恨自己呢，此时去讨好她反而适得其反。因此，容九吩咐，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由她去。就连吃食也只是放在门外，她倒是每餐都不少吃。

    赵婠独自一人在船舱内，整个人都包在被窝里，她并没有蒙头大睡，而是故意闷闷不乐，好有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研究孟休戚塞给她的东西。

    掏出那薄薄的白绢，赵婠将之展开来，一眼看下去，不禁大惊。

    数年前，她曾经得过一幅白绢，那上面简单地描画着一副地图，有路线有文字，并且注明“玄冰玉髓”四个字。她将地图牢牢记在脑海里便把白绢烧成了灰烬。而这幅白绢来自于断魂关赵天工的密室，在那儿，她最大的收获是如今整日贴着心口放置的玉片片。

    事隔多年，赵婠真没想到，她居然又见到了一幅地图——一幅几乎是被毁白绢几十倍大的地图。路线更多，文字也更多。孟休戚给她的白绢四四方方，若铺展开来，只怕这张床都不够。然而，这幅白绢上面有一处同样四四方方的缺损，看那缺损整整齐齐的绢丝边沿，应是被人有意裁剪下来。

    赵婠细细一想，比划一番，密室中的白绢若放置在那缺损之处，定然严丝合缝！她心中虽疑，却知道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副地图给记下来。

    因而，赵婠这一次闹别扭，足不出房，整整五日。等她将白绢上的地图每一处都牢牢记在心里，毫无差错之后，大船已经从定难海的入海口转弯，行驶在定难河之中。

    如今有孟休戚这尊大菩萨在手，北燕人用不着偷偷摸摸过河。大白天的，大船直接在早有准备的定难水师虎视眈眈的戒备里，行驶至定难河与东鲁相望的西岸。

    按照东鲁人与容九达成的协议，北燕人上了西岸就会释放人质孟休戚，而东鲁人以孟大家及锦绣书院五百六十二年的名誉保证，北燕人会平平安安地踏上自家国土。言下之意，肯定还在大都闹腾的西秦人也归东鲁人摆平。

    赵婠被告知即将上岸。她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机关匣背在背上，容九送来的衣物、珍巧玩具、头面首饰随便拿个包袱一卷，直接扔给那名几十天都板着脸斜眼看自己的婢女。

    她被又易过容的容九和木岚一左一右裹挟着上了岸，岸上有一百多匹马和一架她看着有几分眼熟的八马华贵车辇。她不敢置信地愣愣盯着，那是——孟休戚的王驾！

    “臭显摆什么！”容九见赵婠不言不语，只盯着王辇发呆，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里有了计较。

    赵婠的心又酸又涩又涨痛，终究忍不住，不去问容九，找上了木岚，眼里满是央求：“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罢！”

    木岚知道，容九打定了主意要霸住的人，再不可能放手。赵婠这纤纤弱质女流，一脚踏进了燕地，几乎可以说没了离开的机会。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只能是容九的女人。凭心而论，木岚还是想成全她，让她与过去作个交待的。只是……殿下明明听见了赵婠的请求，却背转身一言不发，显然不愿意赵婠再与孟休戚纠缠不清，自己若擅作主张，只怕会惹他不快，于是木岚犹豫不决。

    赵婠满脸失望，此时的伤心绝不掺假。她虽有不弱修为在身，但北燕是全然陌生之地，她不但要应付与断魂关有关的问询甚至逼迫，还要想方设法打探赵伯的下落，此行实在是吉凶未卜。

    算了，算了，见了面也徒惹伤心，不如不见。赵婠垮了肩膀，远远地绕过容九，独自一个人爬上了王辇，并且不允许任何人与她同车。

    容九恼怒异常，瞪着那架悄无声息的王辇，许久也不发令。孟休戚此时方被容九的一众手下挟持着下了船，东张西望，却没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他也不开口央求，脸色阴郁地像变了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容九的后脑勺。

    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有如刀锋般的目光，容九霍然转身，大踏步来到孟休戚面前，面上浮现笑容，道：“秀川王殿下，这些时日委屈你了，容某这里告罪。”说罢，拱手一礼，“不劳远送，殿下还是回转大都去罢。”

    孟休戚别开眼，淡淡道：“本王不想看见你这张脸，本王长这么大，从未曾如此憎恨过哪个人，你是第一个。”他干脆背过身去，定难河旁泊着船，东鲁前来迎接他的人早就到了，已经等候多时，那是十八名儒生。

    容九呵呵一笑，却轻声道：“容某真是荣幸之至！不过，秀川王，你也是这世上容某最讨厌之人！咱们彼此彼此。对了，不知秀川王可还有话要带给婠婠，此地一别，只怕再相见便在黄泉之下，秀川王……”

    容九的话还没说完，衣领子却已被孟休戚一把薅住。孟休戚目眦欲裂，用了平生最大的声音怒吼：“赵婠若有任何闪失，你记住，孟休戚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杀你满门，鸡犬不留！”他脸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劈手甩开容九，一字一顿道，“孟休戚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人人共厌之！”

    说罢，孟休戚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架毫无反应的王辇，袍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那十八名峨冠博带的儒生分列两旁，对他躬身一礼，跟随在他身后，大袖飘飘若仙，竟是一眼也没瞧这些北燕人。

    不知是哪位儒生漫声长吟：“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容九死死瞪着孟休戚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方才他被孟休戚揪住衣领，孟休戚骇人的神情竟让他失神。结果被喷了一脸口水不说，重要的是让那没有三两重的家伙当众威胁，在一干属下前丢尽了脸面！他身份何等尊贵，几时受过这般羞辱，幸好赵婠不在当场，否则他绝对会不顾一切下令格杀那人！

    你最好求求满天神佛，祈祷日后不要落在我手上！容九狠狠一甩马鞭，将身旁一块大石抽得凌空飞起，落地时砸出老大个坑。他接过手下递来的缰绳，飞身上马。一声令下，众人拱卫着那架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王辇飞速离开西岸，争取尽快与接应的人会合。

    听见马蹄声已不可闻，一直背对着西岸的孟休戚缓缓转过身，手扶船栏，瞪大眼睛望去。只是对岸再无人影，自己令人从大都辛辛苦苦运来的王辇装载着那人已不知去向。

    他痴痴看了许久许久，眼睛酸涩了，慢慢流下泪来，这才对身旁的老者道：“您只要出手，定然能留得下她，为什么？”

    这老者同样高冠宽袖，腰板儿挺得笔直，江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听得孟休戚这充满了疑惑与失望的质问，老者清矍的面庞上浮现几分颇堪琢磨的微笑，他慢条斯理道：“无忧啊，为师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但是她放弃了。”这文雅清逸的老者竟是琅嬛书院里爱种菜的孟大家。

    孟休戚难过地说道：“可是师父，她落入燕人之手，只怕要吃大苦头。她虽拒绝了我，可是我并无怨恨。**女爱，原本便讲求心甘情愿，我不会勉强她。”

    孟大家半响无言，呆望了江心良久，又道：“徒儿，西秦与北燕交恶，对我东鲁而言，大善！”

    孟休戚惊讶地看向师父，孟大家的脸色亦有几分阴沉，缓缓道：“如今天下三国，我东鲁虽最富，国土却最少，国力亦最弱。若非北有定难河，西有莽江，东靠大海，南面又有凌霄关守着，当年三诸侯分大越时，只怕就没我东鲁。原本以为能得承平数年，哪知道秦燕二国都有大宗师坐镇，而我东鲁虽有机关大宗匠，亦制出大宗器，但若战事来临，机关大宗器机变之力定不如武道大宗师。假若大宗匠身殒，大宗器的威力更是要减上几分，因此，秦燕二国绝不能搅在一起！”

    孟休戚怔怔地听着，忽然道：“飞廉箭车？”

    孟大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瞬间天旋地转，孟休戚只觉口中苦涩难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一章八狼王舆？狼在哪

    第一章八狼王舆？狼在哪

    大燕京城北安矗立在辽阔的北冰原之上，它身后不远处就是北燕人敬若神明的圣火峰，太阳升起之时，遍洒大地的金芒从圣火峰反射过来，将北安城以圣火峰上玄冰玉石垒砌起来的城墙照耀得通体莹亮生辉。

    今日乃十二月二十九，明朝便是除夕，虽节令是北安城最寒冷的时日，但因了新年在即的缘故，气温反倒显得暖和了不少。

    大兴门，一行三百人的骑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皆是银盔银甲银披风，披风上绣的不是北燕军队惯常的“啸月银狼”，却是一只展翅翱翔的火红凤凰。凤喙尖利，凤爪森寒，凤羽却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灼得人眼睛生疼。

    大兴门已经禁止百姓出入，便有那官绅贵戚子弟想往此处经过，见到这支凤凰军，也二话不说掉头而去。

    凤凰军不远处还停着一乘华贵的狼舆，六匹毛发油亮的冰霜银狼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狼舆珠帘轻动，从里面钻出个绮年玉貌的俏丫环，裹着厚厚的大氅，踩着锦缎脚踏款款而下，轻摆腰肢来到凤凰军一位银盔上插着五根火红雉羽的青年将官面前，蹲身一福，脆生生问道：“雷将军，夫人遣奴婢来问问，殿下的王舆还要多久才到？”

    这雷将军高高坐在马上，虽姿态显得高傲，但神色很是和蔼，闻言笑道：“茜萝姑娘不必多礼。方才探马来报，再有最多一刻钟，王舆就到了。只是咱们不得殿下允许，擅自出迎，不知道会不会挨骂，到时候还得西昙夫人替咱们美言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雷将军的神色里却没有多少不安紧张之态，显然方才的话客套居多。

    茜萝抿着小嘴一笑，又是一福，道了声“哪里，多谢”，摇着小腰肢钻回了王舆。雷将军眼中掠过几丝异色，他身旁的凤凰军几位高级将领也都面浮古怪神情。

    话说六狼舆中坐着的这位夫人，在北安城可是极为有名。人虽来自西秦，可那胆大包天、行事果敢泼辣比之北燕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本是西秦国定王嫡女，封号安乐郡主，因要嫁与大燕先帝六太子而加封京安公主。只是谁也想不到，在从西秦到北燕的漫漫长路中，她居然得了当时的九皇孙眼缘，据说两个人好得蜜里调油。这样一来，六太子安能再要她？

    九皇孙当时也表了态，愿意在府中给她留个位子，她却不恳，高姿态地仍要嫁给年岁足可当她老爹的六太子，成了六太子继妃。婚礼如期举行了，听说六太子连洞房的门也没进去。

    转过年来，先帝暴毙身亡，北燕朝堂剧震，一番流血争斗过后，三太子继了皇位。北燕人因将先帝之死归咎于西秦，而六太子有个西秦继妃竟然骇怕得一病不起，很快便呜呼哀哉。她成了寡妇。

    原本朝堂众臣要处死她，当年的九皇孙如今的大殿下却出面在众臣面前保下她来。理由虽含糊不清，但这些动乱过后还能站住脚跟的朝臣哪个不是成了精的人物，便都闭嘴再也不谈此事。

    后来，有风声传出，三太子一方能在动乱中掌握大局，此女很是出了一番力气。从此，有了大殿下的庇护，她彻底在北安城的名门贵戚中站稳，也算一号人物。因其来自西秦，又极爱夜晚盛开之昙花，故人称西昙夫人，那六继妃的名号再也无人提起。她是大殿下府中常客，殿下有事外出之时，偶尔也会请她帮忙协理府中事务。

    殿下的凤凰府里有她一处精巧院落，装饰布局皆仿照她在西秦定王府的香闺，院中娇养着十数种名贵昙花，多有特意从西秦东鲁特意给她弄来的，就连只产自南荒的血月金昙也有一株。

    今日，听得殿下巡边归来，殿下亲卫军凤凰军众将领都接了出来，她自然也不例外。加上方才小婢茜萝询问的那次，这个把时辰里，西昙夫人已经打探四、五回了。

    凤凰军众将领之所以面露异色，乃是听闻陪同殿下王舆一同来到北安城的还有一位小姐，殿下爱之如珠似宝，要星星不带给月亮的，那小心殷勤的态度据说连皇帝陛下都惊动了。人还没到北安，皇后娘娘就已经打了主意要见她一见，说是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样的绝色佳人把自己这油盐不进的宝贝儿子给魅惑得五迷三道，居然千里迢迢特意从北安城赶了八狼王舆去讨好她。

    而这位小姐的存在，西昙夫人并不知情。凤凰军乃殿下亲军，不敢对殿下私事胡乱置喙。

    过不多久，一骑踏雪飞至，正是凤凰军一员小校，还未到大兴门前，便声嘶力竭大声呼喝：“王驾只有一箭之地！”

    笔直站立了许久的凤凰军终于有了些微的骚动，无论是高级将领还是小兵一枚，都翻身下了马，整肃盔甲，掸了掸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按照品级高下迎出大兴门。远远地瞧见凤翔九天旗在寒风中飒飒飞舞，众将领推金山倒玉柱单膝点地，低下头颅，恭迎自家主上。

    闻听王驾就到，六狼舆也有了动静，见俏丫环茜萝先下了舆，并动手卷起了珠帘，又打起珠帘后面厚厚的锦毡，侍候在狼舆旁边的一名健仆赶紧趴在地上。随即，一位头戴火狐昭君套，身披银纱白孔雀羽毛大氅的清艳女子，踩着健仆的脊背下了狼舆。在茜萝的搀扶下，名噪北安的西昙夫人袅袅婷婷越过了凤凰军绝大多数将领，只站在三位五翎将军左侧身后，翘首以待。

    见王驾渐近，西昙夫人身上虽落满了雪花，冻得微微颤抖，那张千娇百媚的小脸上却满是喜悦的红晕。茜萝不敢大声，只在西昙夫人耳边悄声道：“夫人，您的头发有些乱了，奴婢帮您抿一抿？”

    西昙夫人一惊，刚要伸手往头上去，瞥见这死丫头满脸笑意，顿时明白过来，轻啐了一口，假作嗔怒：“大胆的小蹄子，竟敢取笑起我来，回去仔细你的皮！”

    茜萝嘻嘻一笑，轻轻摇晃西昙夫人的手臂：“您才舍不得罚我呢！”

    西昙夫人白了茜萝一眼，但有些紧张的心情也因此放松了些许。茜萝不仅是她的心腹丫头，更是从凤凰府里出来的人儿，虽说是奴婢，平日里却只当姐妹相处。

    深吸了一口气，西昙夫人眺望远方，那冤家的八狼王舆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唉哟！这是怎么回事？！西昙夫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与茜萝对视，丫头亦是满面震惊。

    给大燕准储君拉舆的冰霜银狼可不同于西昙夫人那六狼舆的狼。狼也是有家族有谱系的，尤其是北冰原之上的霸主冰霜银狼，其繁衍更是有讲究。

    冰霜银狼是注重血统的狼族，北冰原上的狼不仅仅有冰霜银狼这一种，但银狼只在同族中**。就算到了发*期，没有合适的银狼配偶，冰霜银狼也不会纡尊降贵随便找匹别的普通狼凑合。

    尤其是，冰霜银狼一族中有不知传了多久的狼王家族，虽不说其后代个个都能在某个银狼族群中混到王的位置，但其成王的机率要远超别的银狼家族。

    大殿下的八狼舆，每匹狼都来自狼王家族，其额上有一道只有狼王家族的狼才会有的白色月纹。除了皇帝陛下的九狼帝舆，只有他的这八匹狼全部是王狼，就连皇后娘娘都不曾享受此种待遇。向来，殿下都将此视作天大的殊荣，对这八匹王狼爱护有加，一有时间便亲自喂食、溜狼，与八狼之间的感情也好得很。

    但是，舆还是原先的舆，有猎猎飞舞的凤旗为证，但拉舆的不是狼，反倒是八匹高头大马，虽也神骏不凡，却哪里比得上那八匹几有成人高的冰霜王狼！

    西昙夫人还要纠结于王驾的变化，小丫头茜萝眼睛却尖得很，低声在西昙夫人耳边道：“夫人，夫人，快看王舆后面，后面！”

    西昙夫人暂时扔开犹疑，踮起脚尖一看，在凤旗王驾之后居然还有一辆八匹马拉着的华贵车辇，虽离得远，看不清楚，但那车辇顶上数个狰狞的头颅却极为醒目。西昙夫人定睛细瞧，待看清了那是什么之后，惊异之极地捂住了檀口。

    简直不敢置信，那分明就是冰霜王狼的头颅！难道车辇顶部银白烁烁，盖着的全是冰霜王狼的皮毛不成？

    凤旗王舆与八马车辇在五百名凤凰军的簇拥中接近了大兴门，王舆驶至迎接的众人面前停了下来。众将领恭声齐道：“贺殿下归！”就连西昙夫人也娇滴滴喊了一嗓子。

    王舆门帘儿一动，众将领屏息凝神，听到有人扬声道：“众位将军快快请起。”众将起身，一瞧，站在王舆门外的并非殿下，而是木岚，不由诧异。

    木岚跳下王舆，对众将领拱手，笑道：“殿下感了风寒，在车里养着，所以才叮嘱众位将军不必迎接。此处并非说话之所，殿下吩咐，到了府里再与将军们好好絮话。失礼之处，殿下命木岚给大家赔个不是。”

    众将领一听，连道不敢，与木岚客气了几句，便目送王舆出发了。那八马车辇驶过时，有见识广博的发现，这车辇的形制和材料，甚至其上装饰分明也应是王爵一级的规格，看那图案花纹似乎能往东鲁人的繁巧精美上靠拢，这又是怎么回事？

    八马车辇缓缓驶过，忽然车窗一动，竟是有人掀起了里面为了防寒垂下的锦毡。有那眼尖的人一下便瞧见，车窗后头是一张朦朦胧胧少女的面庞，似乎还听到有人在嗔怪——天儿这么冷，你又受了风寒，还不回火旁坐着。要见她，等回了府，我一准叫她过来。

    雷将军偷偷瞟了西昙夫人一眼，很显然，这位夫人不仅眼神好，耳力更是不差，那位嘘寒问暖的小爷，分明就是自家殿下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章西昙夫人

    第二章西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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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昙夫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凤凰府，等她清醒过来，已经躺在了金昙院里自己的床上，小丫头茜萝拿着手帕子给她擦眼泪，自己同样抽咽个不停。

    她看见了，她也听见了！被冰霜王狼皮毛覆盖着顶部的车辇内，分明有一个女人！那冤家，自己茶不思饭不想，使尽浑身解数，无视那许多异样眼光为他打理府中事务的冤家，就和那个女人一起坐在车辇里！

    风寒！？我呸！

    西昙夫人呼地坐起身，从茜萝手中夺过帕子使劲在脸上抹了抹，正襟危坐，开始发号施令。虽然她不是凤凰府的正经主人，几年下来，这府里倒也有几个肯听她命令办事的下人。心急如焚的等待里，时间过得特别漫长，半个时辰后才有人来给她回话。

    “夫人，事情奴婢是从给殿下养狼的狼仆那儿打听来的。那八匹马拉的车辇里的确有位小姐，狼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虽然年轻，但容貌并不如何出色，远比不上您……”说话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媳妇子，一脸的精明。

    “钱嫂子，别拍马屁了，说后面的！”却是茜萝一拧眉，发了话。

    钱嫂有些畏惧地瞟了茜萝一眼，委委屈屈道：“茜萝姑娘，这不是拍马屁。方才那车辇里的小姐被殿下亲自送到梧桐阁里……”

    “什么？！”西昙夫人手一抖，茶泼了自己一身，脸色越发阴沉，“她住进了梧桐阁？”

    钱嫂点点头，显然也明白西昙夫人失态的原因，谄笑道：“许多人都看见了，那小姐弱得一阵风就要吹倒也似，面黄肌瘦，相貌也不美。瞧那身架，一看就知道不是能生养的，哪比得上您这好身段好容貌！夫人，您放心就是！”

    西昙夫人从脚底板凉到了心窝窝里，这钱嫂只不过是府中的洒扫下人，没知没识的，怎么可能知道梧桐阁在凤凰府中的含义？

    故老相传，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那梧桐阁前面好齐整一片竹林，阁后好大一棵梧桐树。有梧桐才引得来凤凰栖息，有竹林才能留得住只食竹实的凤凰啊！

    其意自明。旁的不说，数月前，殿下的嫡亲表妹，传闻中宫里有意许给殿下当正妃的范家小姐到王府小住，都没能入住梧桐阁。

    钱嫂继续说道：“狼仆说，殿下命令将八狼王舆送到淄城，正是要与这小姐同乘，好弃了那驾车辇。夫人，您知道那小姐下了车辇干什么了？”

    茜萝心领神会，抛出一个金锞子，不耐烦道：“快说你的，说完了一并打赏！”

    钱嫂眉开眼笑接住赏金，连连道“是”，接着说：“那小姐下了辇，问殿下，我一定要坐这些臭哄哄的畜生拉的车？”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这都是那小姐说的话，可别怪奴婢。”

    茜萝冷哼了一声：“瞧她轻狂的，这还没成王妃呢！”又皱眉道，“殿下就不生气？”

    “唉哟，我的好姑娘，您是不知道，”瞧了瞧西昙夫人的脸色，钱嫂这才道，“听说殿下对这位小姐还不错，反正当时并没有生气。”

    北燕以冰霜银狼为图腾，堂堂一国准储君，被人把图腾并自己的心爱之宠骂作“臭哄哄的畜生”，他怎么就不生气呢？！可见，殿下不是对那女人不错，是很不错，十分不错，十万分的不错！

    西昙夫人苦涩地想，当年与他第一次见面，只不过对那些狼的腥臊味说了声“难闻”，他就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哪怕是现在，只要我对他那八匹爱狼稍微不敬，他就要沉下脸来对我。

    钱嫂见西昙夫人主仆俩的脸色都十万分的可怕，赶紧一口气把话说完，好拿了赏钱快点离开：“殿下对这小姐说，那是当然，到了大燕岂有再乘坐马车的道理，自然要坐狼舆。并且，我这八匹狼可不一般，它们都是王狼，要是放回北冰原之上，说不定都能当狼王呢！”

    “哪里知道那小姐竟然说，我看它们还不如死了的好，明明是当王呼风唤雨的命，如今却被抓来拉车，还真是给家里丢脸！”钱嫂一拍巴掌，“夫人，您可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可吓人了！说完话，这小姐两只手都抬起来，”她做起了示范，平举自己的两只胳膊对准前方，“然后就听见咻咻咻好像射箭的声音。原来啊，这位小姐两只胳膊上竟然装着什么……连珠臂弩，听说足足射出了三十多支只比针粗的小箭，全部都射在了狼身上。”

    西昙夫人和茜萝面面相觑，万分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物！？西昙夫人在北安城众名媛中已经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但她自忖，她绝对没那个胆子当着殿下的面去伤害那八匹王狼。落在某人的手里，有时候，死亡会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很显然，这个胆子大得没边的女人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她还住进了梧桐阁。西昙夫人蓦然一阵悲凉，这人与人相比，真的是会气死人的。

    钱嫂继续说道：“狼仆说，他当时都吓傻了，生怕殿下会连自己给一并收拾了。那些狼叫得那个凄惨可怜啊，这位小姐的弩箭上可是淬了毒的，种类还不同。有三匹狼直接口喷黑血死了，两匹一声没吭就晕了。还有三匹狼直接发了疯，见人就咬，听说伤了几十个人，怎么都制不住。最后万般无奈，木公子亲自出手，把狼给毙了。”

    茜萝听得出了神，情不自禁问：“那位小姐呢？”虽然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女人很不待见，但北燕人服的就是有胆量的人，无论男女。茜萝听见居然有人敢当面挑战殿下无上的权威，心中还真是隐隐有些佩服。

    钱嫂道：“狼仆说，那位小姐就好像看戏一样，一边笑还一边拍巴掌。而咱们殿下只说了一句话，”顿了顿，见成功地把西昙夫人走了的神重新勾回来，才道，“殿下说，你只要高兴，随便你。那位小姐又说，天气越来越冷，车辇里总是灌进风来，不如把狼皮剥了，给我挡风寒。”

    后面的都不用说了，在场几人都明白，那八匹马拉着的车辇顶部盖住的可不就是狼皮？钱嫂说完，得了赏金，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茜萝把其余下人撵出房，自己捧了杯热茶递给西昙夫人，安慰她道：“像这样狂妄不知轻重的女子，皇后娘娘那儿就过不去！您放心！”又悄了声音道，“再说了，还有人会比您更生气，更着急呢！”

    西昙夫人抬起头看了茜萝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她知道茜萝的意思。正妃之位，西昙夫人永远都不要想，甚至，她连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只怕都得不到。毕竟，她现在还是殿下的六婶。

    嘿嘿，六婶！如果不是这冤家需要自己嫁进六太子府，自己又怎么会去忍受那样的屈辱，背负那般不堪的骂名？！世人都以为，早在从西秦到北燕的路上，自己就已经成了他的人。可又有谁知道，这个看似浪荡无行的冤家，哪怕自己剥得精光，他也只当没看见。

    听说江湖上有个寒月公子，冷得就像座冰山。呵呵，这冤家那才是真正的天性凉薄，他的心冷得像圣火峰上永不融化的积雪，硬得像圣火峰上冻了数万年的石头！自己为他忍辱负重，数次出生入死，才算把他的心肠给捂得有了丝热气儿。

    西昙夫人想及过往，悲从中来。在大秦，她是父王母妃世子哥哥娇宠的小郡主，贵妃祖母更是拿她当眼珠子一般宝贝着看待。可到了北燕……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如今，陪自己嫁过来的西秦奴仆一个都没留下，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就连真正的贴心人都找不到了。

    父王数次遣细作来寻自己，只要自己愿意，父王便会接自己回家去。但是，这里有他啊，有这个冤家！

    按照北燕很久以前的习俗，只要没有血缘关系，西昙夫人这个名义上的寡妇婶婶有可能嫁给侄儿。但是，自从北燕立国，又学了原先大越朝儒家那一套，这种习俗不要说皇家，就连民间也很少见到了。

    西昙夫人一直都在盼望着，盼望着这位行事胆大无忌的殿下一朝登基，会看在她曾经立下的功劳面上，给她一个名份。不，不不，就算没有名份，只要能一直当他的女人，哪怕是见不得光的情妇，她也愿意。

    她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殿下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但是，在殿下众多女人当中，她希望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他可以有无数个女人，但是心爱之人，除非是她嬴胧，否则……一个也不能有！

    可是现在，梧桐阁迎来了建成起第一位客人，又有谁知道，这位客人以后不会变成主人，凤凰府的主人？

    主仆两人相对默然，各有心事。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禀报，殿下有请西昙夫人梧桐阁里见客。

    西昙夫人与茜萝对视，茜萝欢喜道：“夫人，您看，殿下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虽然那女人住进了梧桐阁，但是殿下立时就请您前去。您打理府中事务多年，说是半个主人也不为过，殿下这是在那女人跟前要给您脸面呢！”

    西昙夫人的心被茜萝说得暖融融的，她站起身，理了理妆容，见铜镜中的自己眉不点而翠，唇不涂而朱，眼若秋水多情，肌肤莹润有光，不禁又长了几分胆气。

    想了想，她只带了茜萝一个大丫环并两个小丫环，急急忙忙坐了暖轿去往梧桐阁。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章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三章故人相见，分外眼红

    说是楼阁，其实也是一个院落，梧桐阁的规模在整座凤凰府中排在第二，排第一的自然是慕容冲居住的凤凰殿。

    来到梧桐阁的院门处，只见一左一右足有上百凤凰军把守着，饶是西昙夫人都要出示令牌才被准予通行。这处院落中的积雪洒扫得干干净净，虽有几株脆竹禁不住冰雪压迫而断裂，绝大多数竹子还是笔直挺立着的。

    冰天雪地中，此处绿意依旧盈然，可是自己院子里的昙花却只有在暖房中才活了几棵。西昙夫人只略一停顿，便看见一名紫袄丫环迎了出来。

    这丫环西昙夫人是熟悉的，那是殿下最得力的三名大丫环之首，名唤青鸾，此次殿下巡边，就只带了她一个跟去服侍。西昙夫人微笑道：“青鸾姑娘，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亲自迎出来了？”说着，亲热地拉住青鸾的手塞进自己的暖手护套中，“瞧你这双手凉的，来暖和暖和。路上辛苦了吧？改日我作东请你玩一日，好好消消乏。”

    青鸾虽被西昙夫人拉住了手，却仍屈膝福了一福，笑道：“给夫人请安。殿下都问了好几遍，还是没见您的人影，便叫我过去催一催。跟着殿下办事，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您真是太客气了。”

    这话一说，西昙夫人只矜持地微微抿嘴轻笑，茜萝这丫头却乐得见牙不见眼，道：“殿下心里可着实记挂着咱们夫人，所以才时时催请。青鸾姐姐，”对着楼上一呶嘴，悄了声问，“这位到底什么来头？”

    青鸾浅浅一笑，轻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殿下话里意思，似乎夫人您应该是认得的，说是旧识呢。您快点去吧，殿下都等急了。”

    西昙夫人一愣，见青鸾虽笑得可亲，却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有什么自己不明白的东西。三人上了梧桐阁的二楼，来到正屋门外，青鸾轻声禀报，很快就得到允许进了屋。

    人不在厅里，有腾腾的热气从正房的方向冒出来，显然那里面烧了极旺的炭。炭香极浓，便在门外，逸出的香味也令人心旷神怡。

    青鸾在前面领路，轻声道：“殿下说婠小姐身子骨弱，又受了极重的风寒，让我把往年宫里赏下的极品天火炭给尽数搬到这儿来……唉，夫人，您怎么了？”

    西昙夫人的心“呯呯”乱跳，扯住青鸾袖襟的手骨节泛了白，有些嗑巴着问：“你、你方才说的、什么小姐？”

    青鸾站住脚，微侧过头，声音越发轻了：“婠小姐，她的名字叫……赵婠！”

    轻轻的两个字，却好像两道炸雷响在西昙夫人心头，她的脸色瞬间刹白。赵婠！赵婠！竟然是她！

    说起西昙夫人一家子与赵某人的恩怨纠葛可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清，她虽人在北燕，有些消息还是能得到个三句半。言间意赅来说，定王府想要赵婠死；而赵婠，若有机会，绝对先下手为强，狠施辣手！

    西昙夫人的脸腾地由白转青，再转绛紫，最后黑如锅底。她已经忘了这是凤凰府，自己是个身份尴尬的人，只任由心中一股邪火烧得她双眼血红，理智全无。

    冲在青鸾前面，西昙夫人双手用力，使劲推开门，闷头就闯了进去，眼前所见更是有如一把重锤狠狠击在她心上，令她几欲呕血。

    她敬如天、爱如命的冤家，坐在杌子上，仰着那张令女人也要心生嫉妒的俊美面庞，笑嘻嘻地拿着小木棰给人敲腿。苍天哪，听说只有大燕先帝和真阳宗的齐大宗师才享受过这冤家的服侍！

    而那榻上，注定要夭寿的贱婢，正是哪怕化了灰她也能认得出的赵婠！赵阿囡！

    西昙夫人就这么闯进来，自然带进了阵阵寒风，赵婠裹紧大袄，对一味盯着自己卖好，无视身边情景的容九笑道：“这位是你的夫人？”

    她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西昙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厉声喝斥，却正好与扭过头来的容九对个正着。这张刚才还笑逐颜开的脸庞，面对自己时居然完全敛了笑意，西昙夫人看见容九严厉地瞪了自己一记，吓得站住。

    容九摇拨浪鼓般地猛甩头，对赵婠笑道：“乱讲！我尚未娶亲，府里就连个妾室也没有，哪里来的夫人？”忽然皮皮一笑，放下木棰轻轻握住赵婠瘦得只剩下皮的小手，心疼地放进怀里捂着，说道，“我要把你养胖一点，这样穿上嫁衣才好看！”

    嫁衣？他说嫁衣！西昙夫人眼前金星乱闪，差点晕厥倒地，幸甚青鸾和茜萝都已经跟了进来，眼急手快扶住了她。

    容九把榻上的锦被抱过来，把赵婠整个人都包住，就露出她的脑袋，柔声道：“你歇会儿。”赵婠早被炭火熏得昏昏欲睡，对他的调笑话儿也早就听得耳朵里起茧，懒得再搭理，听他说歇会儿，便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容九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面颊上摩娑了一会儿，直到赵婠嘟哝“讨厌”才轻笑一声放手。这般的温柔体贴、宠爱眷恋直将西昙夫人与茜萝看得惊住。这位小爷虽然嘴巴蜜甜，有时候真哄得人飘飘欲仙，但对女人低三下四，如此小心在意，任谁也没见过没听说过。

    容九并未说话，只往房门处走，西昙夫人实在忍不住，轻声唤道：“殿下？”

    容九白了她一眼，没好声气地小声道：“出去说，别吵了她。”

    西昙夫人几乎气死过去，见容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连青鸾也走了，实在忍不住，转头狠狠地瞪向榻上那病鬼，却对上一双黑漆漆、满含着戏谑的眼睛。

    赵婠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道：“我该称你安乐郡主、京安公主，还是……”她拖长声音，“六太子继妃娘娘？”她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毒笑意，轻声道，“我在家时听说你与亡夫的侄儿不清不楚，本不愿相信，毕竟你也曾经是西秦出了名温良娴雅的淑女。可惜，事情还得眼见才为真，你说是不是？六太子继妃娘娘？”

    西昙夫人羞愤欲死，锐声道：“你这个贱婢，我嬴胧有今天还不是拜你所赐！”

    赵婠嘻嘻一笑，望向西昙夫人身后道：“凤皇儿，你看，她对现在的处境很不满意呢！人家鞍前马后地为你奔波，劳苦功高，怎么着你也得给人家一个交待呀！我听说燕地有习俗，可以弟娶亡兄之妻，大概你这个侄儿也能把寡妇婶婶迎回家里？”

    殿下就在身后？西昙夫人瞬间冷了半截，僵硬着身子往后面一瞟，果然，不但容九，就连青鸾也去而复返。容九看也不看西昙夫人，微微笑着对赵婠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侄儿娶婶婶这不乱了lun理纲常么？乖，快睡一会儿，我让人煲了你爱的汤品，好了喊你起来喝。”

    说完，容九伸手把西昙夫人拽出来，轻手轻脚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平静地注视着西昙夫人道：“六婶，既然侄儿回府了，就不敢再劳动您料理这些杂事。以后侄儿若是想婶婶了，会命人拿贴子请见。”扭头命令，“青鸾，马上安排人送六继妃回去。”

    西昙夫人摇摇欲坠，难道换了地方，她与赵婠的交锋都仍是一败涂地？殿下这意思，竟是以后如果没有他的命令，自己再也不能上凤凰府了？

    她立时泪如雨下，骤然见到赵婠的愤怒之火被绝望与悲伤驱走，满心只想着让殿下收回成命。她带着呜咽的哀求是如此响亮，就连楼下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青鸾，还不去准备车送六婶回府！”容九似乎很不耐烦，大声咆哮，竟将关得严实的房门也震开了一些。

    西昙夫人满面泪水，直恨不能拿刀把自己已经四分五裂的心脏给挖出来。手心忽然一暖，却是容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并且极其醒目地对她使了个眼色。

    西昙夫人早已不是大秦那个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的刁蛮小郡主，她几乎立时明白了容九的用意，在狂喜的同时，却哭得更大声了些。

    容九对她赞许地一笑，拉着她的手，往正厅里去，穿过正厅，到了另一侧的厢房内。一挥手，让两个丫环退下，他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里，长长地“吁”了口气，伸长腿，闭上眼睛。

    西昙夫人拿帕子拭了泪，搬了锦墩坐到容九身侧，举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给他敲腿。她看得出，容九很疲惫。好一会儿心疼，西昙夫人将赵婠更恨上了三分。

    半响，容九睁开眼，摸了摸西昙夫人的如云雾发，柔声道：“胧儿，方才要赶你迫不得已，你别恼我。你爱在府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都是说给她听的。不过，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与她照面。”

    西昙夫人仰起脸儿，楚楚动人地浅浅笑了笑，极温顺地说道：“殿下这么做定然有深意，胧儿明白。”

    容九点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轻声道：“这路上可把我累惨了。你以前说的话我还不相信，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这死丫头简直就是我命里的魔星，她总想着法儿地气我，却总有一番言论让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都不知道天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西昙夫人瞧着他这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的神情，虽颇感欣悦，却又有几分异样感觉。她冷哼了一声道：“殿下，你放心，尽管将那贱婢交给胧儿就是。我定然会将她……”话未说完，她的下巴被容九捏住。

    容九微笑道：“她是我的人，胧儿，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你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什么好东西，我不会容许有任何差池。”等西昙夫人使劲点了头，他才放开手，只是西昙夫人细腻柔滑的下巴被捏出青紫一片。

    西昙夫人心中愤恨，实在不甘，瞟了眼容九的神色，鼓足勇气道：“以殿下的手段，要她招供出怎么能入断魂关易如反掌，为何……为何……”为何要低三下四讨好她？

    容九面露嘲讽，似乎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漫声道：“就她那小身板，只怕挨不得两鞭子就咽了气，还指望能有什么收获？就算她愿意说出点东西来，你怎么知道真假？再说了，她于机关之术上天赋惊人，大燕如果能有自己的机关大宗匠岂不是幸事？”

    西昙夫人吃惊道：“机关大宗匠？就凭这个贱婢！”

    “啪”！

    西昙夫人捂住脸，嘴角慢慢流下鲜血，眼中迅速聚拢起雾气。第一次，这是殿下第一次打她！

    容九低下头，脸凑近西昙夫人，低声道：“事不过三，我不想再听见从你嘴里吐出那两个字！不管过去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现在，她是我的女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她，置我于何地？”

    西昙夫人嘤嘤低泣，哭得肝肠寸断。容九打了她这巴掌，却又长叹一声，把她搂入怀中，柔声道：“胧儿，胧儿小乖乖，你向来是我的贤助，必定不会让我为难，对不对？”

    西昙夫人再也忍不住满心的委屈，扑在容九怀里放声大哭，其情状可叹可怜可悲。

    不过一日，整个北安城都知道了大殿下府中藏了一位娇客，一入凤凰府就直接住进了府里除了殿下居所外最为豪华舒适的梧桐阁里。

    那位视礼教于无物的西昙夫人不知为何触怒了这位娇客，在大年二十九的夜晚，漫天冰雪飞舞之际被无情地赶出了凤凰府，据说连金昙院里那些还蔫蔫苟活着以及死了的昙花都尽数扔进了垃圾堆里。

    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甚为关注此事，特意在大年三十大清早把大殿下宣入宫中问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大殿下拒绝带那位娇客进宫面圣，理由是——身子弱，受不得寒凉，等来年春暖花开了再说。

    据说，皇后娘娘当时就沉下脸，拂袖而去。皇帝陛下倒没说什么，不过面色也不太好看。

    除夕之夜的宫宴，大殿下给皇帝陛下和几位朝中重臣敬了酒就歉然告退，说是巡边路上太辛苦，觉着非常之累，所以想早些回去歇息。但有传闻，殿下回了府，一头钻进了梧桐阁，直到大年初一的下午才回了凤凰殿，接见凤凰军众将领及凤凰府慕僚们的觐见。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章打上门来

    第四章打上门来

    北安城里，太傅范家绝对是豪门中的豪门，不仅是大燕立国以前就存世数百年的古老书香世家，出了无数公卿名相，而且但凡范家女嫁入的皇室，无论是亡越还是大燕，都能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本朝，范家家主的嫡亲妹妹被封一国之母，所育大殿下更是举国公认的准储君，可以预见，范府一门的盛极荣宠势将绵延下去。

    如果，又有一位范家小姐嫁给准储君为正妻，那么范府成为大燕第一豪门简直指日可待。可惜，就在盛传云缕坊的娄巧手亲往范府为范家小姐量身，好定制嫁衣时，巡边归来的大殿下带回一位神秘女子直入凤凰府梧桐阁。

    就算足不出户，也能猜到自己已然成了话题人物的赵婠准大匠，尽情地品尝着北燕美食名点。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不拘路程远近，不管是不是节令之物，一律支使容九或者木岚去给她弄了来，不客气得很。

    “我莫名其妙成了你为了挡亲事祭出来的靶子，总要收点儿利息吧？”赵婠笑吟吟对容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有未婚妻的，是你的表妹范家小姐对不对？她还是你皇姑渝莲帝姬的闺中好友兼徒弟。”说到渝莲帝姬时，她特意看了木岚一眼。

    容九与木岚托了赵婠的福，这几天有长胖三分的趋势。闻言，木岚面无表情，容九却诧异地问道：“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赵婠眯了眯眼：“这府里就没一个希望我住得安稳的人，她们整天嘀嘀咕咕的，我睡着了梦里也能听见。”

    容九恨恨放下碗筷，这就准备喊人过来骂一通。赵婠赶紧拦住他，道：“你还是让我过得安生些罢，你不在府里，我若被人欺负了找谁喊冤去？”

    容九犹豫片刻道：“要不，我给你买几个丫环？你自己挑可心的服侍。”

    赵婠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懒洋洋道：“算了吧，你带来让我挑的，其实还不都是你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被她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容九讪讪笑了笑，拿出苦口婆心劝说的架势道：“虽然只是下人，但为了自己过得舒服，有时候，你说话也软和点儿。恩威并济，方是驭下之道嘛。”

    赵婠摇头：“麻烦。我又不打算在你府中长住，等我身体好些了就在北安买个小院子，自己过自己的舒服日子。我也想通了，就像木岚哥哥说的那样，我既然在西秦住得，在北燕自然也住得。”

    容九脸色一变，寒声道：“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住着。”

    “我是你的犯人？”赵婠放下碗筷，不悦地瞪着容九，“就算我是你骗来的掳来的，我也是西秦赦封的堂堂县主，总有点尊严脸面！莫非你还想关我一辈子？那我还不如死了的爽快！”

    容九豁然站起身，铁青着面孔道：“你到底有没有心？我慕容冲一国皇子，对你如此小意迁就，为的什么？不错，我就是想关你一辈子！你就算是死，日后也要葬在我身边，入我慕容氏的祖坟之中！”说罢，踢开凳子，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木岚苦笑道：“你何必试他？他已经铁了心肠要娶你为妻，为了这，他连皇后娘娘都给顶撞了，你真是……”他摇了摇头，叹息着出去了。

    赵婠慢条斯理地把碗里蒸酪吃得干干净净，嘴角慢慢翘起，讥讽地笑起来。以她的真气修为，足以将这座小院子中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那日容九与西昙夫人唱作俱佳，演了那么一出戏，在他一手遮天的府第里，自己孤身一人，他们便想着能欺瞒了去？所谓真情，所谓厚意，不过如此。

    大年初六，赵婠又睡得日上三竿起，刚洗漱完，坐在桌子旁准备吃早午饭，就听见零乱的脚步声响起，还伴随着青鸾着急的劝阻声音。

    赵婠微微一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又恼怒怎么这么晚才来，害自己白白耽搁了好些时间。

    门咣地被人踢开，赵婠循声望去，只见有位披着玫瑰红大氅的高挑少女目露凶光地瞪着自己。这少女也不出声，手从大氅中伸出来，扯出一根黑漆漆的鞭子，手一抖，这鞭子就像一条毒蛇卷向赵婠的脸颊。

    有人惊呼：“帝姬手下留情！”

    所以赵婠没躲。那鞭子在即将亲吻上她的小脸之前果然断作数截，却尽数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十几碟吃食给砸翻，稀烂的菜肴溅到赵婠衣上面上。

    那少女原本愤愤，见此情景，被人打断攻击的恼怒一下烟消云散，快活地大声笑起来。

    赵婠阴沉着脸，非常不开心。她不介意有人打上门来找茬，她需要有人打上门来找茬，她知道容九把她的真实身份瞒得铁紧，她需要有人帮她告诉天下人，赵婠在此！

    然而，她吃饭的时候，就算老天马上要塌下来都先得把饭吃完。方才，她完全可以阻止那些断鞭掉在桌上，但是她不能。所以，她很生气。

    拿出帕子将脸上的饭菜汤草草地抹了抹，她抬头看向后继走进来的两位少女，一模一样的雪白狐轻裘穿在二人身上却有不同的风姿。个头较高的少女嘴边一抹浅笑，容貌清丽，目光温柔，神色里满是恬淡冲和之气；另一位略瘦些，眉目间光华流溢，顾盼生辉，往那儿一站，神彩翩然，竟是位论相貌不亚于宁安公主的绝色美人。

    赵婠把满是污渍的帕子扔在桌上，很平静地对三人道：“浪费可耻。耽误了我吃饭，你们得赔。”

    三位少女都不免惊讶，没料到赵婠差点被人破相，现在又一身狼狈，一开口却是这样的话。

    青鸾慌忙从三位少女身后跑过来，扑嗵跪在地上对那玫瑰红少女连连磕头，央求道：“丹蔷帝姬请息怒，请帝姬手下留情啊！”又膝行到那温柔少女身前，亦是叩首不绝，“渝莲帝姬，您是女菩萨，还请劝劝丹蔷帝姬。”不忘了招呼旁边那位绝色美人，“范小姐……”

    得，清楚了。那玫瑰红少女是容九的同母亲妹丹蔷帝姬，惯能闯祸的主儿；女菩萨则是容九的小姑，大名鼎鼎的渝莲帝姬；这位绝色美人范小姐……赵婠不厚道地笑起来。

    渝莲帝姬在三人中年纪最长，身份也最高贵，她伸出纤纤玉手，拍了拍青鸾的肩膀，温和笑道：“你起来，丹蔷不会再造次了。”

    丹蔷帝姬听罢，从鼻孔里挤出不悦的哼声，继续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赵婠，不屑道：“还以为凤皇哥哥藏了个什么绝色佳人，瞧她这模样，哪里及得若盈姐姐半分！哥哥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喂，你笑什么笑？吓傻了？”扭头对范若盈道，“若盈姐姐，她该不会当真被吓得傻了吧？”

    范若盈定定盯着赵婠，目光中有好奇有惊讶，却并没有赵婠认为该出现的愤怒嫉妒恨诸多情绪。她没有回答丹蔷帝姬的问题，反倒对一直饶有兴趣看着自己的赵婠道：“北安的钟鼎楼是京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那儿有三国各种出名的美食，既然我们搅了你吃饭，理所应当赔你一餐。”

    赵婠开心地笑起来，点头道：“我换件衣裳？”磕睡碰上枕头，这位范家小姐是位趣人儿。她正想着要怎样激怒她们，好让事情闹大再闹大，把自己在此处的消息散出去，最好这三位直接赶人，她就不信凤凰府的人敢拦渝莲帝姬。

    重点对丹蔷帝姬促狭地一笑，又与渝莲帝姬对视后略一颔首，赵婠招呼青鸾给自己找件出门能穿的衣服。

    在里间，青鸾沉下脸道：“殿下不准小姐出门。”她直直站着，不肯帮赵婠找衣裳。殿下今日去了真阳宗，料到这三位可能会闯了来，虽然殿下临行前有所交待，但偏偏没有料到，范若盈竟然会请赵婠下馆子。

    赵婠转身，甜笑着注视着青鸾：“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着我一起出门；二，被我身上的机关给弄伤……弄残甚至弄死。青鸾姑娘，你猜，如果你伤了残了死了，你那位殿下会不会生我的气罚我？”

    青鸾只面色微变，便沉默着飞快地帮赵婠拿了一身合体保暖的衣物。还按照赵婠的吩咐把那驾八匹马的王辇给准备好，赵婠说，以后我要出门就坐这个，如果这驾王辇被毁了，我就敢一把火烧了梧桐阁。青鸾是跟随着赵婠从大船上一路到的大燕，知道她说的出便真敢做，不由抹汗庆幸当时殿下只说把王辇给扔到柴房里，没下令立即拆了它。

    这么一折腾，等四人带着奴仆出了凤凰府，已是半个多时辰以后的事儿。瞧见被擦试得锃光瓦亮的王辇，赵婠很满意，对青鸾说打赏照料王辇的人，又对那三位神色奇异的少女笑道：“这是我一位好朋友送的代步车，二位帝姬，范小姐，要不要一起坐？”

    丹蔷帝姬鄙视地扫了一眼八马王驾，一昂首，大踏步走向旁边等候的七狼舆，这是渝莲帝姬的坐驾，若是丹蔷帝姬，只有六狼舆可坐。渝莲帝姬似乎不喜多言，只对赵婠温婉一笑，款款转身上舆。

    范若盈摇摇头道：“蒙小姐盛情相邀，若盈原本应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此车形制乃王驾，若盈不敢僭越。”

    赵婠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就算了。”说完，她一掉头，毫不客气地踩着人凳爬进车辇，让青鸾把挡住车窗的锦毡给卷上去，素手托着下巴，打算欣赏燕地风情。

    青鸾面无表情地把炭火移到她身旁，又拿了厚实的毛毯盖在她腿上，再将放满点心吃食水果的小几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这才垂下眼帘，坐到辇内角落里，离她远远儿的。

    赵婠打了个哈欠，锦袄宽大顺滑的袖子溜了些许下来，露出雪白的手腕和腕子上套着的血红细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章钟鸣鼎食

    第五章钟鸣鼎食

    相对于北燕审美来说显得古里古怪的八马王辇悠悠哉哉行驶在北安城用大块圣火峰白玉岩铺就的宽敞大道上，如果不是它前面还有一辆威势十足的七狼舆，大过年里无事可忙的百姓说不定会围上来瞧个清楚。

    赵婠看似观赏燕地风景民情，其实在紧张又带着期盼地扫视着擦肩而过的马车，顺平车马行虽在北安不是什么顶有名的大车行，规模也还算可以。可惜，她并不认得顺平车马行的马车是啥模样，除非看到了字样，否则就算在她面前过去，她也不知道。

    撞运气这种事儿，本来就要看人品。赵婠的人品向来很好，最重要的是与她同行的有一位人品顶呱呱的渝莲帝姬。不知是谁认出了这辆车是渝莲帝姬的七狼舆，立马有百姓虔诚跪拜，一传十，十传百，这条街算是堵上了。

    赵婠在车内偷着乐，光明正大地扒在车窗上看热闹。左边看不够，移到右边看。殊不知，她这八马王辇也是百姓们围观的对象。手托腮，她看似兴致勃勃，实际眼睛发亮，四下寻找，终于看见一辆在车厢上清清楚楚写着“顺平车马行”四字的马车被堵在那儿动弹不得。

    赵婠心中大喜，面上不露声色。知道青鸾那丫头看似冷漠地坐在角落里，实则虎视眈眈盯着自己，而自己任何一个不妥的举动都会引起她的怀疑。好在，青鸾不是容九，若是容九在场，纵然发现一辆顺平马车，赵婠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伸长手去够那锦毡，嘟哝“冷死人”，手腕上的血镯轻轻磕在车窗木棂上，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因坐着，所以总也够不着，她左左右右地晃着手，最后终于放弃。青鸾冷眼瞧够了，这才过来帮她的忙。

    连日大雪，整个北安城银妆素裹，时已近午，冬日的暖阳正好，洒得人浑身懒洋洋。顺平车马行的车夫洪七喝了口葫芦里的烧酒，耐心地等待街面疏通。他听见车里的客人不住惊叹亲自从七狼舆中出来劝说百姓散去的渝莲帝姬竟是如此美丽动人，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几句。忽然，客人又对另一辆嚣张的马车惊呼连连，洪九一皱眉，下意识望了过去，瞳孔微缩。

    东鲁的繁复精美之风承自亡越，洪七瞧见那些图案，胸中不舒服之极。他藏在竹笠下的双眼满是憎恶，八马王辇，哼！这等时节，东鲁哪位王爷跑了来？他刚要移开眼，那辆八马王辇的车窗处竟然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反光直直射入他眼中。怪异的是，无论他的头偏左或偏右，总有光射在他脸上或是眼中。

    真气瞬间运转全身，在车内锦毡放下之前，洪九清晰地看见了那不断有光射入自己双目中的似乎是一只戴在皓腕上的血红手镯？心里咯噔一声响，那是……洪九面色变得凝重。正此时，街面疏通，他使劲甩鞭，长鞭发出响亮而富有韵律的“啪啪”声音，赶着马车随了人流前进。

    赵婠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那代表着已经接上头的甩鞭声，头扭到青鸾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而甜蜜地笑了。

    走了足有半个多时辰，王辇停下，青鸾先行下了车，给赵婠撩起车帘。赵婠扶着青鸾的手，还未及下来，一眼便看见前面不远处一座好大高楼！

    此楼层数并不多，只得五层，然而每一层都很高，只怕一层便相当于人家的一层半还有多。早就听闻钟鼎楼乃北安城最高的酒楼，果然名不虚传。赵婠心道，这座楼敢建得如此之高，其东家定然不同寻常。

    青鸾见她出神，语带骄傲道：“这是咱们凤凰府的产业。”

    赵婠讽刺道：“瞧你这得意样儿，我还以为是你家开的呢。”

    青鸾闻言，只气得脸通红，反驳道：“凤凰府就是我的家！”

    赵婠嘻嘻一笑道：“那凤皇儿就是你的家人啰！”

    青鸾倒是想说一句“是”，可惜没那个胆子。赵婠见她服软再不顶嘴，也舒了心。这个丫头在凤凰府很威风，是容九面前的得意人儿，欺负她，让赵婠能稍解闷气。从东鲁上大船起，两个人就不对付，青鸾当着容九的面不敢放肆，背地里可没少对赵婠翻白眼。

    那儿渝莲帝姬、丹蔷帝姬和范若盈都下了七狼舆，丹蔷帝姬当先入了楼，渝莲帝姬与范若盈却站在原地等着赵婠。

    赵婠扫视了一眼四周，见空空荡荡，不仅楼前没停什么车马，便连行人也少得很，这条大街居然如此寂静冷清。她走上前去那二位会合，好奇问道：“这酒楼的生意如此之差，怎么还不关门？莫非是凤皇的银钱太多，赔着玩？”

    听她将慕容冲的小字叫得如此亲昵，范若盈美眸中飞快地闪过异色，却仍盈盈笑道：“并非如此，只是今天钟鼎楼让渝莲帝姬给包下了，”补充道，“和几位朋友聚一聚。”

    赵婠目光一闪，很诚恳地问：“那我来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毕竟北安城的名门贵戚，除了胧姐姐，我不认识谁。”

    范若盈没开口，渝莲帝姬和气笑道：“你是我们三人亲自去请的贵客，怎么不合适？再说，你也应与北安众名门的公子小姐们结识才是。”又问，“你说的胧姐姐莫非是西昙夫人？”见赵婠点头，渝莲帝姬笑道，“你既与西昙夫人是旧识，本宫这就命人去请了她来。”

    范若盈心道，她既与西昙那女人相识，怎么又有那样的传闻？胧姐姐？她叫得还很亲热，也确实是西秦口音。

    赵婠对渝莲帝姬道了谢，又说道：“只因那日与胧姐姐口角了几句，她就生了我的气，”愁眉苦脸起来，“只盼胧姐姐原谅我才是。”

    渝莲帝姬见她不开心，安抚道：“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你放心，等会儿本宫为你二人说和。”把个赵婠感激地直笑，心道，木岚的情面还真大，这渝莲帝姬倒对自己客气和善得很。

    几人不再多话，渝莲帝姬领头，赵婠居中，范若盈在最后，丫环奴仆们鱼贯跟上，进了大门。

    这钟鼎楼是典型的北燕风格建筑，大气恢宏，虽没有什么精雕细刻，却别有一种疏朗开阔的雄浑气魄。赵婠目测，就连大厅里吃饭的桌子都要比东鲁的大上不止一号。

    她们过了大厅，绕到后楼，从游廊转花厅，这才上了楼梯，直接奔赴最高层五楼。赵婠见五楼还有楼梯往上，站住脚，探头望了望。

    范若盈见她堵住路不走，只得解释道：“楼顶是个绝好去处，可以俯瞰半个北安城，尤其是能观赏到皇城景物。”

    赵婠也不道谢，只“哦”了一声，仿佛范若盈给她讲解是理所应当之事。见她如此失礼，范若盈虽面色不改，她身后那些侍女却都面露愤然之色。

    那儿渝莲帝姬已在一间房门外站住脚，看向众人，赵婠对她笑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还未到房门口，便有阵阵暖意袭人，隐闻说笑之声，听动静房里有不少人。

    门外站着不少奴仆，尽皆是里面众位公子小姐带来的下人，已经在地上跪成一排。渝莲帝姬让这些下人免礼，亲手将房门推开，笑道：“贵客来了。”赵婠面上带笑，跟在渝莲帝姬身后走了进去。

    房门虽小，里间却极大，虽没有什么精巧点缀，但那博古架、落地美人觚、镶画玉屏风等等陈设都是贵重之物。赵婠一进去，房里这或坐或站或躺的二十多号人便齐刷刷看过来。

    赵婠身上的衣物首饰都为容九所赠，自然全是好东西。只是今日，她和往常一样穿得素净，发上也只插了支滴翠金钗，与面前这些个顶个锦衣华服、环珮叮当的公子小姐相比，看上去实在有些小家子气，再衬着一张还苍白着的小脸，她着实不出彩。等范若盈一走进来，往赵婠身旁一站，那辉煌雍容的贵气越发把她给比下去了。

    赵婠心中有数，见面前众人大都目露惊色疑色不屑鄙夷之色，压根就不着恼。女人之间的战争，有时候不需要言语。赵婠知道，范若盈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渝莲帝姬见气氛有些压抑，对赵婠笑道：“这路上耽搁了许久，你定是冷了饿了，先到那边暖和暖和，等酒菜上来，本宫再介绍大家与你认识。可好？”

    赵婠点点头，跟在渝莲帝姬身后来到左侧一张软榻旁。渝莲帝姬对她微微一笑，告辞离开。赵婠接过青鸾递来的手炉暖了暖手，吃了杯茶，歪在榻上笑吟吟地看热闹。

    这房中除了赵婠共有二十五人，九位年轻公子，其余全是美貌动人的少女。显见这些人互相之间都是极熟悉的，而众人似乎又以渝莲、丹蔷二帝姬以及范若盈为中心。他们和她们高谈阔论，仿佛忘了房间里还有赵婠这一号人物。好脾气的渝莲帝姬似乎想过来招呼一番，却总是被人立即绊住。

    赵婠心中暗笑，看来渝莲帝姬还真对木头哥哥挺在意的，话说这一房间的人，也就她对自己真正抱有善意。

    眼珠在那二十多人身上转来转去，忽然，赵婠对上了一双直勾勾毫不掩饰好奇的眼睛。她定睛望去，不禁笑弯了眼。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章与小胖子的孽缘

    第六章与小胖子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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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把身旁小几推开，拍了拍榻上锦垫，对那双眼睛的主人招了招手，亲亲热热地招呼：“胖墩儿，过来坐！”

    她的声音明明并不大，却愣是让满房间的人都闭上嘴。被赵婠点名者是个看上去有八、九岁的小孩儿，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被炭火一熏，小脸儿红通通，真是可爱透了。这小孩儿比起当初的嬴昭还要胖上三分，只是没有嬴昭那股憨傻之气，两只大圆眼珠子溜滴滴乱转，十足机灵的模样。

    嘴巴张成O型，胖墩儿指着自己的鼻子，嚷道：“你在叫本宫？”见胖墩儿气得眉毛都立起来，在座王孙公子小姐们都暗暗发笑，准备看热闹。北安城众名门谁不知道，三殿下虽胖如球，却最恨人家说他胖。

    赵婠理所当然一点头，笑眯眯道：“就说你呢，你胖你不知道啊，快过来！”又拍了拍锦垫。

    众人心道，你这是在找死。渝莲帝姬刚想站起来打个圆场，手一紧，看过去，范若盈对她露出求恳的眼神。渝莲帝姬皱了皱眉，与范若盈对视半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胖墩儿彻底怒了，从桌子后面冲了过去，并且开始挽袖子。这位不但是皇贵妃古氏的心肝宝贝，皇帝的幼子，并且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他的外祖父乃真阳宗首席大长老，堂堂九品上的巅峰强者！哪怕他今天当真动手揍了赵婠，只怕慕容冲也不会说他半个不字。

    捣腾着小腿冲到赵婠面前，胖墩儿就要发作。不料赵婠似乎根本就没把他的怒气冲天看在眼里，伸出双手，奇准无比地一左一右捏住了他的腮帮子，狠狠一捏。胖墩儿还准备揍人呢，先被捏了个眼泪汪汪，痛呼连声。

    恼羞成怒的胖墩儿双手一使劲，把赵婠的手掰开，刚要说话，嘴里却被塞进一枚甜滋滋的东西，皱着眉想吐出来，却只觉清甜香醇，那味道是自己从来没尝过的，一时间竟舍不得。

    小孩子嘛，十个有五个爱甜，如果是小胖孩儿，甜食简直就是软肋。赵婠见这胖墩儿的爱好与嬴昭没什么两样，笑吟吟问：“好不好吃？”

    胖墩儿紧紧抿住嘴，犹豫了半响，还是点了头，又问：“还有没有？”话一出口，小胖脸红了红，装模作样道，“看在你奉上美食的份上，本宫勉为其难地将你方才不敬之罪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赵婠听他说得可爱，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伸出魔爪，在胖墩儿脸上狠揉几下。见胖墩儿又有发怒之势，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西秦糖果塞了几粒给他，道：“这是西秦名铺的糖果，是皇家供品哦。”

    胖墩儿一愣，问道：“你是秦人？”眼神中立即有了戒备与警惕。

    赵婠摇了摇头，却又点点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里人。嗐，你小孩子家家，说了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胖墩儿立马反对，剥了糖果塞进嘴里，大声宣告，“我母妃说，我已经七岁，是大人了！”

    赵婠哧之以鼻：“等什么时候你不再说‘我母妃说’之类的话，你才是大人。”见胖墩儿横眉立目，妥协道，“好好，那我就告诉你。我出生在断魂山里，后来去了西秦，还被封了县主，但是现在我又到了大燕，有人对我说，我一辈子都要呆在这儿。你说吧，我究竟算是哪儿的人？”

    胖墩儿眨巴眨巴眼，不吭声。在场众人被赵婠话中意思惊住，这位貌不惊人的，竟然还有爵位在身，竟是位县主。按照大燕的宫制称呼，其尊贵程度仅次于帝姬、郡姬，身份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高，包括范若盈范小姐。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她就算是位公主，那也是在西秦的事。就好比如今的西昙夫人，人家那可是正经的西秦公主。

    赵婠叹了口气，一扯胖墩儿，指了指锦垫道：“不说这事，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就为了我说了个‘胖’字？”

    胖墩儿拽拽地哼了一声。他小小心里也不明白，怎么平常让人家说了胖就气得不行，但是面前这人笑得这般好看，他的火气慢慢地一降再降再降，没了。赵婠示意他坐，他居然当真吭哧吭哧爬上榻，与赵婠并肩坐在一起。

    赵婠笑道：“难不成人家不说你胖，你就不胖了？我跟你说，敢当面说你胖的人才真正为你好。小孩子不能太胖，以前我在西秦的时候，也和我们翌亲王说过，再这么胖下去，小心日后连马也骑不动！”

    胖墩儿气恼地瞪着赵婠，半天才憋出三个字：“我骑狼！”不骑马。

    赵婠失声笑，夸他：“你真可爱！我听说狼是铜头铁尾豆腐腰，要是太胖了，豆腐腰驼不动你，那你以后是要骑在狼头上，还是狼尾巴上，或者狼屁股上？”

    这话一出，那儿就传来哧哧几声笑，胖墩儿羞得脸涨红，怒目去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却见是姐姐丹蔷帝姬，只好没了脾气。他掉头对赵婠运气，嘴里却又被塞进一粒糖球。

    赵婠接着逗他：“你是不是从来都不骑马……哦不，骑狼？”胖墩儿白了她一眼，咯吱咯吱使劲嚼糖球。

    赵婠又笑道：“糖吃多了容易胖，以后别多吃。我这几粒糖球可是有名堂的，里面有吃了不发胖的药。对了，我有个法子，以后，谁再给你吃甜的东西，你就拿这个给他们一下，这样他们就会长记性。”说着话，她把袖子挽了挽，把臂上的连珠臂弩亮给胖墩儿看，“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给你当见面礼，如何？”

    胖墩儿双眼发光，糖球都忘了嚼。他小孩子一枚，日常玩的机关物件要么是玩具，根本没什么杀伤力，现在看到这黑黝黝透着森寒之色的机关弩，哪里受得了诱惑？

    赵婠在臂下一按暗扣，把连珠弩取了下来，塞到胖墩儿手里道：“我一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我们翌亲王小时候，所以觉着亲切。这小东西虽不值什么钱，但我想来大燕还无人能做出十八连射的臂弩，也算个精奇玩物。这里面箭针原本是淬了毒的，可惜用过一次，估计残留下来的很少了。不过，若是有不开眼的人欺负你，倒也能派上用场，你拿着吧。”

    “哇！十八连射，是真的吗，县主姐姐？”胖墩儿立马改口，敢情这位是机关匠师啊，却又不信，“真有十八连射？”

    赵婠骄傲地点头，在机关一途上，只要是她确实高人一筹的，她从来不谦虚。她说：“你要不相信，问青鸾就是。那天，是她帮我从狼身里吸出的箭针。”

    青鸾早就忍不住了，这位县主娘娘居然送了一把杀人利器给才七岁的三殿下，她这是要干什么？并且还教三殿下拿这连珠弩去射人！淬的毒没留下什么？老天爷，那余毒放倒十头大狼不在话下。

    青鸾慌不迭上前跪下道：“婠小姐，今天是奴婢疏忽了，竟然没给您准备作见面礼的东西，等回去之后，再补送一份给三皇子殿下也不迟。”言下之意，哪有送杀人玩意儿给小孩子的道理！

    赵婠抬起来，对青鸾笑得甜美：“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你想当他的平妃侧妃我不管，但是你现在还是个奴婢，没有资格对我指手划脚！我自己的东西，想送什么就送什么，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你信不信，现在我就让你脸上多十八个窟窿，看看你的殿下还会不会要你当平妃侧妃！”

    青鸾吓得亡魂皆冒，侧妃？！天哪，这话要让……她根本不敢往后看，在地上叩头道：“奴婢绝无当平妃侧妃之意……”

    “那你就是想当正妃！”说话者居然会是胖墩儿，气哼哼指着青鸾大骂，“我就看你天天在皇兄面前晃悠，原来竟存了这样胆大包天的念头！你家祖坟要冒多高的青烟，你才能进凤凰府为奴为婢，怎么还敢有如此妄想！”好不容易一个真正的机关杀器到了手，哪不成要让这贱婢给说没了？胖墩儿很生气，小小孩童，说话竟如此刻薄。

    青鸾吓得魂飞魄散，“正妃”之言从赵婠嘴里吐出的杀伤力怎么及得上三殿下？她泪流满面，在心里把赵婠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千八百遍，一个劲地磕头请罪。

    这出闹剧大出房中众人所料，渝莲帝姬再也坐不住，赶紧过来劝止，好说歹说才哄好胖墩儿，又帮青鸾说话，最后把她轰出门去了事。

    赵婠给胖墩儿把臂弩装好，这小胖娃娃的手臂藕节也似，白白胖胖，真想让人啃一口。暗扣可以调整，不至于勒着小胖手臂，胖墩儿喜滋滋地瞧着，别提多开心。等赵婠说，要他自己回去摸索出机关在哪之后，再送他一种大燕没有的机关物件，包管他喜欢，胖墩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胖墩儿豪气万千地一拍胸脯，道：“县主姐姐，要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好么，连“本宫”也不说了。

    赵婠笑道：“好啊！不过，要是大殿下欺负我了怎么办？”

    胖墩儿卡了壳，挠了挠后脑勺道：“皇兄……那我就没办法了。”他眼珠转了转道，“要不然，你不要嫁给皇兄，等我长大了嫁给我！我不会欺负你的。”只要你天天给我做机关物件玩。

    赵婠嘻嘻一笑，歪着脑袋与胖墩儿眼对眼，道：“好呀！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她笑得越发甜了，“你要答应我，只娶我一个人，不能有平妃侧妃妾室，我就等你长大！”

    一言既出，震惊四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章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七章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今天下，但凡男子，若家境允许，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在男人一言而决的大燕，更是明文鼓励男子多纳妾，多生儿子。《大燕律令》甚至规定，皇子亲王一级，可以娶一正妃二平妃，侧妃四人，妾室不算。

    然而这个从西秦来的机关匠师县主却对三皇子殿下说，只你要答应我，只娶我一个人，不能有平妃侧妃妾室，我就等你长大！

    胖墩儿口中的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张着嘴，许久才道：“可是，可是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理伦常啊！”

    赵婠歪在靠枕上，懒洋洋道：“是么？但是有人愿意只娶我一个人喔！”

    我的夫君，自然只能娶我一个人！愿意最好，不愿意……也要愿意！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奇女子配与我赵婠共侍一夫？就算有，那也不行！

    在场众人听了她这句话，都惊得呆住，她这话意思莫非是？难不成是？怎么可能是？大家偷偷去瞧范若盈，却见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有趣表情盯着赵婠。

    胖墩儿不负众望，问了出来：“谁？是谁说的？”是不是皇兄？他人虽年幼，却知这话可不能问出来。身为大燕准储君，未来的皇帝陛下，慕容冲有责任有义务多娶老婆为慕容氏繁衍皇嗣。若是问出了口，不管话是不是慕容冲说的，都会有损他的声誉。

    赵婠笑吟吟地看着他，慢慢道：“我不告诉你。”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不知道今后有谁会说这句话。

    忽听得幽幽一叹，赵婠闻声瞧去，却是坐在胖墩儿另一侧的渝莲帝姬。帝姬叹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虽说得好听，这世间女子却又有几人能得到？”

    渝莲帝姬已然年过二十，从死去的大燕先帝到如今的皇帝，先后给她指婚不下四、五次，却都被她拒绝，蹉跎至今。赵婠知道，这位帝姬喜欢木岚是一方面，另外一个原因便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赵婠接口笑道：“帝姬殿下，我倒是知道有一位你的熟人，真正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渝莲帝姬奇怪道：“我的熟人？哪一位？”我怎么不知道？她心想，这大燕，除了那贫贱得实在纳不起妾的穷户奴户，就连个手艺人买卖人家里都可能置有两房妾室，我的熟人非富即贵，怎么可能一夫一妻地过活？

    “满姐姐呀！”赵婠直起身，把夹在两人中间的胖墩儿给推到美人榻里面去，自己挪到渝莲帝姬身旁，对她笑道，“满姐姐虽嫁错了地方，却嫁对了人！她的夫君说过，这一辈子只和她一人厮守到老，绝无二心！”

    渝莲帝姬“啊”了一声道：“你说的莫非是素兰妹妹？”

    当年素兰帝姬因要嫁入西秦，故改封为孝义帝姬，那是断魂关失守后北燕和婚之举，是颇觉羞辱之事，一直很少人提起。经赵婠和渝莲帝姬这么一说，众名门贵戚公子小姐才恍然大悟，几年前的北安，还有一位温柔和顺出了名的素兰帝姬。

    别人还罢了，丹蔷帝姬不由走过来，问道：“你认识我满姑姑？”素兰帝姬慕容满乃当今皇帝陛下嫡亲妹妹，正是慕容冲与丹蔷帝姬的嫡亲姑姑。这位小姑姑与侄儿侄女向来亲热。她嫁到西秦时，丹蔷帝姬年纪还小，当时狠狠哭闹过一通，如今骤闻小姑姑的消息，由不得不紧张。

    赵婠浅浅一笑，面前似乎又出现了慕容满那幸福甜美的表情。赵婠道：“满姐姐女红烹饪都极为出色，她烧得一手好佳肴，时常做了喊我去品尝，点心更是每个月都要送一回。每年夏冬两季，满姐姐都会亲手给我缝两身衣裳，上面绣着的兰草又清新又雅致，我喜欢得不得了。”最后道，“我与她情同姐妹！”

    渝莲帝姬一听，知道赵婠与素兰帝姬真的情份不浅。素兰做的好点心那是先帝都赞不绝口的，而每年自己也会得她缝上一身贴身又舒服的衣裳。

    丹蔷帝姬听了有些不高兴，明媚娇艳的小脸凶巴巴地拧巴起来，对赵婠吼道：“我满姑姑净给你送吃送穿，你呢，你有没有帮她做什么？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赵婠笑道：“不是我夸自己，若非我护着，有十个满姐姐和她的夫君也都轮回去了！”她这话绝非妄语，不管是被殃及，还是干脆就有人想绝了寓王让嬴曙再承世子位的念头，那小夫妻可没少担惊受怕。有一回防范不周，嬴曙差点被毒死。他若死了，慕容满还愿活下去吗？就是那回赵婠勃然大怒，不管有份没份，直接砍了七、八个大好头颅，然后让夫妻两个搬去与自己同住。

    丹蔷帝姬一百二十个不相信，撇嘴道：“你不过是个县主而已，别说大话了！”

    赵婠一笑：“我说的究竟是不是大话，你大可去核实。对了，等会儿西昙夫人就会到，你不妨去问问她。我赵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话虽说的轻巧，但锋锐之意毕显。众人都听得出赵婠话里意思，有那与范若盈相厚的，不禁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丹蔷帝姬冷哼一声不再纠缠，却又道：“那满姑姑过得很好啰？”

    “不管是锦衣华服，或者荆钗布裙，她与那个肯一心一意对她的人在一起，你说她过得好，还是不好？”赵婠叹道。

    见丹蔷帝姬若有所思，赵婠又道：“那几年的事，想必你们也清楚。满姐姐受了牵连，原本是要处死的。但她的夫君宁肯不要世子位，情愿被贬为庶民，也要保下她的命来。我与满姐姐一家子做了几年邻居，亲眼见到的，她一家子和和美美，虽然不如以前在王府时金尊玉贵，却过得舒坦无比。”

    渝莲帝姬喃喃道：“这样就好，满儿是个有福的！”

    “对了！”赵婠一拍巴掌，把听得入神的胖墩儿吓一跳，只见她满脸懊恼道，“我从西秦去东鲁参加机关大比之前，满姐姐一双龙凤胎正好满了周岁，因胎发制了胎毛笔送给了王爷，就剪了周岁时的头发放在满姐姐亲手做的香囊里，叮嘱我到了东鲁见到大燕去比赛的人带过来，说要送给龙凤胎的外祖母作念想。可是我来得匆忙，又发生那许多事，竟然忘记了。好在香囊我一直放在机关匣里，改日就请两位帝姬过府，替满姐姐送进宫去吧。”

    丹蔷帝姬一声惊喜万分的尖叫：“你说满姑姑生了龙凤双胞胎？”

    赵婠点头，笑道：“正是！那一双娃娃又可爱又漂亮，王爷夫妻爱得不得了，命根子也似。”转了转眼珠子，道，“也是，有凤皇那样的表哥，又有帝姬这样的表姐，孩子能不可爱又漂亮么？”

    把个丹蔷帝姬乐得再也待不住，扔下一句“我现在就去拿给太后娘娘”，也不与渝莲帝姬和范若盈告辞，飞也似地推门跑走。

    渝莲帝姬看着笑意吟吟的赵婠，心中颇不是滋味。自己因为木岚事先请求了的缘故，对她不免关照。但她只是三言两语，再加上几粒糖球一个机关物件，就把自己、丹蔷还有小侄儿这身份最高的三人给放倒。虽然听说皇兄皇嫂对她颇有微词，但假如她能得到太后娘娘的欢心，只怕若盈的正妃之位还真会受到点小威胁。

    等等，她刚才说，有人愿意只娶她一个，说这话的人真的是冲儿？渝莲帝姬心生疑窦。她很清楚慕容冲的性格，这侄儿胸中装着万里江山，誓要闯出一番伟业。他要真的敢只娶赵婠一人，只怕连皇位都没办法继承。那句话绝对不会是他说的！

    渝莲帝姬紧皱眉头，看了赵婠一眼，却见这小姑娘盯着自己，目中隐有深意。赵婠轻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帝姬殿下，赵婠此生唯有此念，并无他求。”

    她眼里刷地流下泪来，哽咽道：“赵婠孤身一人在大燕，远离故土，又无亲长可傍。木岚哥哥虽说念着幼时的情谊，但毕竟不是亲生大哥。今天见到帝姬殿下，温柔可亲一如满姐姐，实在忍不住想告诉你，”她一头扑进渝莲帝姬怀里，放声大哭，边哭边嚎，“其实……其实凤皇对我并无真心，他心里爱的不是我啊……”是我脑子里的好东西！

    真好一出“我爱他，他不爱我”的惨痛悲剧。赵婠哭天抹泪，心里诅咒那个在外头偷听的人，要不是你，我能这么辛苦地应付这些女人孩子？我非得把你北燕给搅成一团糨糊不可！

    渝莲帝姬一下便傻了眼。她身份高贵，又有一位能与齐大宗师平辈论交的好师父，且偌大善名在外，虽为人温和，大家对她的亲近里却总隐含着三分敬畏，无论是平辈还是晚辈都敬重她，素来不敢放肆，从来也没有人敢在她怀里哭成一团。

    因此，渝莲帝姬不会哄人，听见赵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慌忙笨拙地抚摩她的后背，一个劲地说“莫哭莫哭，大哭伤心，对身体不好。”

    胖墩儿见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县主姐姐说哭便哭，也傻在那儿，半响，忽然大声嚷嚷：“皇兄心里不爱你，我来爱你！县主姐姐，我答应你了，我只娶你一个人，你等我长大！”

    房里众人目瞪口呆，不等反应过来，房门蓦然被人推开，有人笑骂道：“臭小子，你混说什么？！”

    众人定睛看去，当先进来的少年不是大殿下又是谁？他身后跟着的是西昙夫人和方才被赶出门去的青鸾。赵婠猛一抬头见是他，顿时哑了声。在众人眼里，这分明就是吓的，瞧那小脸抽抽得，可怜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章可愿与我共江山？

    第八章可愿与我共江山？

    文末最后两段写得实在很哈皮，太爽了，哈哈！鞠躬致谢打赏某肖、给某肖投各种票以及评论的亲们，希望大家也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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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九刚来没多久，本想要进去，却听见赵婠正在讲自己的小姑姑慕容满，他也有心听一会儿，便制止了通报之声。过不一会儿，兴高采烈的丹蔷帝姬冲将出来，见了他刚要喊，被他牢牢捂住了嘴巴。

    现在，听见里头赵婠居然哭闹起来，他脑门青筋直跳，就知道这丫头定是要给自己找点麻烦她才开心。听见弟弟在里面嚎些胡言乱语，容九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

    胖墩儿被容九一骂，不服气，在榻上站起身来，大声道：“凤皇哥哥，你娶若盈姐姐好了。县主姐姐留给我长大以后当媳妇，反正你也不爱她！”

    容九根本不理会这小屁孩儿，先给渝莲帝姬见了礼，又招呼满堂的王孙公子小姐：“原本想着过几日就请大家到府里去坐坐，没料到这会儿见着了。相请不如偶遇，等会儿本宫敬大家三杯。”这才对范若盈点了点头，笑道，“表妹，听说舅母前些时略有不适，不知如今可好些？”

    范若盈对容九一礼道：“母亲好多了，谢殿下挂念。”

    虽没有正式开席，里面也备着美酒。容九端起杯子来给众人敬酒，那儿却注意着渝莲帝姬、赵婠和胖墩儿。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渝莲帝姬点了头，赵婠却和胖墩儿手拉手往门外走。

    容九看似不慌不忙，却是飞快地连干三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似无意地拦住赵婠和胖墩儿，问：“这是要上哪儿？”

    赵婠拿帕子擦泪痕，低声道：“我和小凉去楼顶上看会儿风景。”

    胖墩儿仰起头，对容九笑嘻嘻道：“凤皇哥哥，你陪若盈姐姐就好了，县主姐姐胸口闷得慌，小凉陪她散心去。”

    容九眉毛直跳，很想把这个卖乖装天真的死小孩给扔下楼去。当然，那个拿帕子遮着脸，八成在忍笑的死丫头也一并不能放过。

    他刚想说话，赵婠却快快接了口，柔柔弱弱委委屈屈道：“赵婠方才给大家心里填堵了，实在对不住。尤其是范小姐，好心好意请我来做客，偏生又被我给搅了热闹。凤皇，你还是在这儿吧，我和小凉做伴就行。”说完，拿下帕子，痴痴地看向容九，那神情分明写着“我现在很伤心很难受，你快来哄我劝我来陪我。”

    范若盈见点了自己的名，大大方方平平和和地开口说道：“县主说哪里话，你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呢！今天幸亏请了县主来，否则咱们上哪里知道那许多事情？殿下，你还是陪县主早些回府去，她身子弱，不能累着了。”说实话，人家脸上的表情可比赵婠诚恳可信多了。

    容九向来知道表妹的脾气，她说这话就是真心的。他二人曾经交过心，范若盈知道他必定不止一个女人，而容九也答应过范若盈，一定会娶她为正妃。

    但是此时，却有个难题摆在面前。若随了赵婠走，显见自己不重视范若盈。须知，她身后可站着太傅范家。自己一走了之，难免没有那嘴碎的把事情给七传八传，不知传成什么样儿。可是留下……好不容易哄得赵婠似有些意动，她本就多疑固执，若是前功尽弃怎么办？

    容九这么一犹豫，赵婠就轻轻地叹息一声，拉着胖墩儿掉头往大门去。众人看见，在心里“哦”了声，她说的只怕是真的，殿下心里爱的不是她，那会是谁？

    西昙夫人莫名打了个寒噤，却见包括渝莲帝姬与范若盈在内的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三分诡异。那雪夜被逐的传闻……只怕是场戏吧，否则这西昙夫人为何仍能自由进出凤凰府？！

    渝莲帝姬走上前，淡淡道：“六嫂来了。”眼神儿往容九身后一瞟，不禁黯然。

    不知怎么的，在大燕，除了那冤家，西昙夫人就怵这位慈和温柔的帝姬。见她说话，赶紧挤出笑容道：“接到帝姬给我的贴子，这就来了。”又补充道，“恰好撞见大殿下也往这儿来。”

    众人心道，你紧张个什么劲？又没说你们一起来的。难道？见西昙夫人脸儿酡红，晕染双颊，端的妩媚。有那已知人事的王孙公子暗暗发笑，难道你这贴子是在床上接的？

    容九不理会旁人的复杂心思，转身对青鸾喝道：“你是怎么照顾人的？由得小姐连大毛衣服也不穿就上去吹风？！”见青鸾慌了手脚，要奔到里头榻上拿赵婠方才解下的鹤氅，容九又骂道，“本宫的银子白养你们了！站住，拿本宫的狼毫凤氅去！”说着话，把银光烁烁绣着展翅凤凰的大氅解下来塞进青鸾手里。

    把青鸾赶苍蝇也似地赶了走，容九这才笑对范若盈和一众人等道：“本宫许久未见大家，怎么着也要多喝几杯才是。”众人轰然应喏，重新落座，那儿酒菜流水价送了上来。

    酒过三巡，与众人讲了些巡边趣事，众人不免马屁如潮。渝莲帝姬默然坐在一旁，心情似有些落寞。容九不用瞧也知道她为的什么，话里木岚出场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范若盈见容九似有越喝兴致越高之势，轻轻扯了扯他袖襟，侧头过去悄声道：“凤皇哥哥，她从府里出来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顶楼风景虽好，此时却不是观赏佳季，你还是上去接她下来罢。”

    容九感激地看着范若盈，因喝了酒容色愈发俊美无双，范若盈瞧着他，有些痴了。容九贴近范若盈耳旁道：“盈妹，你放心！”又说，“我就知道好盈儿不会让我为难，她比你小着几岁，孩子气呢，日后你好好教她。”

    含着美酒醇厚香味的热气扑在范若盈耳朵眼儿里，听着他如此贴心亲热的话，姑娘家又是羞赧又是喜悦，点了头道：“你放心就是，我有分寸。”

    所以说，若盈妹妹真是天生的国母。生得雍容美丽不说，难得的是性子如此开阔大度，深明大义。容九又与她咬了几句耳朵，这才转过头来，打眼就撞上西昙夫人满含痴慕与忧怨的眼，对她安抚般笑了笑，容九长身而起，道：“众位先坐着，本宫去去就来。”

    除了渝莲帝姬，众人都起身相送，也没哪个傻子问他干嘛去。范若盈亲自送容九出了房门，回到座位上，眼神儿有意无意扫过西昙夫人，不由一怔，却见她盯着自己的眼里满是怜悯与淡淡的嘲弄。

    容九急匆匆往通向楼顶的楼梯处快步走，毫不理会跪了满地的奴仆，暗道，表妹终究是小女儿家，哪有不吃醋不嫉妒的道理？否则，明知婠婠一直未曾进食，楼顶又如此寒凉，怎地不早些劝我走？

    想起方才属下回报，赵婠的午饭被妹妹丹蔷帝姬一鞭给搅得稀烂，不回微怒，心说丹蔷越大越没规矩，竟敢到我凤凰府中挥鞭子，幸好没伤着人，否则……哼！

    到了楼梯口，忽然有些迟疑。容九知道，赵婠那是个饿不得的性子，越饿，她的脾气越暴躁，越胡搅蛮缠。现在自己急冲冲跑上去，岂不上赶着讨骂？他赶紧回头，命人包了好些点心，亲自捧了，还拿了手炉煨着，这才爬上楼。

    拐过三道弯，总算快到顶了，却见青鸾阴沉着脸堵在楼道上，容九不由惊诧相问：“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上去服侍？他心道，这些大丫环也真是没了规矩！看来，自己对她们是太过纵容了！

    青鸾见了容九，眼里瞬间弥漫起了泪光，这段时间服侍赵婠她可真吃了不少苦头。想她青鸾姑娘，在凤凰府虽说也是个丫环，但她是服侍殿下的大丫环！下了值回了房，那也是有三五个小丫头敬着小心着的。别人还真以为殿下如何宠爱这赵婠，青鸾心里却一清二楚其中因果。想想方才赵婠那话，青鸾还真是忍不下。

    容九见青鸾一副欲言又止的忧愁脸色，心猛地狂跳一气，难道……难道就这一时没跟着，她又生出什么妖娥子不成？她该不会抱着弟弟一起跳下楼去了吧？所以说关心则乱，他也不想想，要真有人从楼上跳下去，现在还会这般安静？

    不由分说上前踹了青鸾一脚，容九吼道：“还不给本宫滚开？”这一脚把青鸾直接踢得滚下楼，容九头也没回，三步并做两步窜上去。青鸾摔在转角楼板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殿下……最是怜香惜玉的殿下竟然对自己动了粗！

    这楼顶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一边儿还堆着一大一小两个形容古怪的雪人。容九见到在望峰亭中伫立的身影，乱哄哄的心情这才平复下来。死丫头松松垮垮地披着自己的狼毫凤氅，下襟拖在地上老长，她面对着皇城的方向，似乎并没发现自己的到来。

    容九神色一阵恍惚，突然觉得大氅上那只凤凰一直一直在燃烧。烧啊烧，烧啊烧，直把她全身上下都烧得火红火红。火红火红的衣裳那是什么？是嫁衣，是嫁衣！容九晃了晃脑袋，心跳如鼓。

    定了定神，容九拢了拢怀里吃食，眼一错，瞟见胖墩儿弟弟站在赵婠身边，肥嘟嘟的小爪子竟然扶着她的腰。容九大怒，吼道：“三弟，过来！”

    慕容凉一扭头，见皇兄的俊脸铁青铁青，不免瑟缩，却又立时挺了挺小胸膛，嚷嚷：“不过来！”

    容九拔腿过去，无视胖墩儿的哭闹，把他从赵婠身边掐走，直接拎到楼梯口，凶巴巴地警告道：“回房里暖和去，你要敢再闹，一年不许出宫玩耍！”命令不知何时又回到楼梯口的青鸾，“你好好看着三殿下去渝莲帝姬那儿，直到他们回宫去。这事再办不好……”顿了顿，“给本宫卷铺盖滚！”

    打发了弟弟，容九走到赵婠身旁。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痴痴呆呆地久久眺望着皇城。

    容九站了一会儿，终究担心她饿着了，柔声道：“景色再好看也饱不了肚皮，先吃点儿东西，有你的心头爱。”只要美食当前，赵婠便是有十分的火气，也会暂且忍耐，先满足了口腹之欲再说。容九对她的脾性十拿九稳。

    然而，今天的赵婠却很奇怪，她充耳不闻容九的诱惑，半响没说话。容九只以为她仍在气恼，耐心地又劝又哄，好半天才听见她开口，却是问：“你说，这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是哪儿？”

    容九望着脚底下和远方那白雪皑皑的冰封胜景，眺望北安城后面矗立着的圣火峰，无比自豪地大声道：“当然是我大燕的北冰原！”

    赵婠默然片刻，忽然放声大笑，抱着肚子笑，笑得站不住脚，一头跌进容九怀里，捶着他胸膛笑。

    容九初以为她这是嘲讽大笑，好容易把气恼按捺下来，却发现自己误会了她。她这竟是真真正正开怀大笑，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

    虽不明所以，但她这般舒心快意地大笑，眉眼儿都一起飞舞起来，这般鲜活高兴竟是数月里来的第一次。容九心中亦是喜悦非常，抱着她的手臂越锢越紧，直到把人环抱在怀中动弹不得。

    容九在赵婠耳边轻声道：“婠婠，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是我北冰之原；最炎热之地乃南荒龙山云上泽；物产最丰饶的所在是东鲁扬都鱼米之乡；最开阔之地为西秦万里黄沙大漠。婠婠，我走遍天下，为的不是游山玩水，我想看看这些地方……想看看十几年之后，尽属于我大燕的疆域！”

    赵婠抬起头看他，目中已一片清明，微含惊讶。

    注视着这双澄澈无垢的眼睛，容九胸中豪气万千，大声问：“你，可愿与我共天下？！”

    赵婠浅浅一笑，柔声问：“凤皇，你要做这天下共主？”

    容九猛一点头道：“好男儿既生在世上便当图伟业！婠婠，我对你所言所行尽皆出自于真心，你告诉我，你愿不愿陪我成就宏图大业？！”

    赵婠的笑容慢慢放大，甜美得就像藏了几十年的醇酒，几欲令人心醉，她的眼中满是敬佩仰慕之色，又软又轻地说：“凤皇，没想到你心胸如此开阔，竟然是志在天下！”她笑得越发甜蜜，腻声道，“不过，楼顶的风太大，你要小心舌头，千万别闪了去。否则翌日，你坐上这天下共主的金銮宝座，却不幸成了哑巴，岂不太也可惜？！”

    容九满腔热血沸腾的豪情与柔情随着赵婠吐出小嘴的无情话语被慢慢冰冻。僵直着身体，久久凝视怀中虽然甜笑着、眼睛中却无半分温情、满是讥诮不屑的少女，他突然听见宛若小锤击在冰面上，“卡嗒卡嗒”一点点破碎的声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九章钓鱼的饵

    第九章钓鱼的饵

    慕容冲不能相信，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冷如冰硬如石的心肠！他自问，不错，他对赵婠的确有企图，他想要她脑子里如何进出断魂关的秘密，他想要她的机关术天赋能为大燕的宏伟大业效力。

    他慕容冲，可谓是当世第一美男子，又是一国皇子准储君，身后还有位身为天下武道领袖的大宗师师父，他年不过二十便有八品的武道修为。他的容貌、身份、地位、前途，当世有几人能及得上！？

    不说那些，慕容冲知道，不能用衡量一般女子的眼光去看赵婠。她那样绝顶聪慧、心肝玲珑剔透的人儿，他也舍不得把她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比较。他知道赵婠眼中向来没有那些东西，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上天有眼，他对赵婠的心，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比取自东海蚌精中的大珍珠还真！

    有企图是真，对她的真心更是真。在他心里，她比什么表妹、什么夫人、什么什么名媛淑女加在起来都要重一千八百倍！的确，他哄得那些女人晕头转向，任他予取予求。可是，他从来没有，从来也没有如讨好赵婠一般低声下气地讨好过她们！没有！

    就在他把心捧出来，把自己最隐秘的野望只讲给她一个人听时，她却说出那样的话！真有如当头一棒，兜头一盆冰水。

    容九觉得怀里的这个身躯比圣火峰上万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冷。他竟没有生气，反而平心静气地问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成为天下共主，不相信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赵婠用力地掰开他锢住自己的胳膊，他很顺从地任由她远离了自己的怀抱。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方才冷，现在似乎更冷。

    赵婠似乎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说道：“我这个人向来人家敬我一丈，我还人家一尺。”着重强调，“你没听错！人家只有敬了我一丈，我才会还给人家一尺。不过，如果有人欺负了我，我却会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她对容九粲然一笑：“差点忘了告诉你，方才我对那些人说，有人愿意只娶我一个人。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说你的名字，但是如果他们乱猜乱想，可不关我的事。”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听说你们这儿的皇子亲王要娶三妻四侧，如果是未来的储君，定然还不止这个数吧？啧啧啧，这话要传出去……”说完，她解下凤氅扔在地上，摇头道，“太暖和了，烧心。”

    容九呆呆看着地上的凤氅，像是看见自己被扔在地上的心。他低声问：“你是为了孟休戚？就因为那天没让你见他一面，你就这样折磨我？我对你难道比不上他对你那么好？”他抬起头大吼，“难道他答应过你，一辈子只和你厮守在一起？”

    容九不信。东鲁人比北燕人更风流多情，那个秀川王孟休戚，看着面嫩，容九却知道，他其实比自己还长着两三岁，虽未曾听说娶了正妻，但家中又怎能没有美婢侍妾？

    赵婠脸色未变，见容九的神情中隐含狰狞，慢慢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妨试试看。莫非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老老实实成为你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与那些女人争风吃醋？！”她语声森寒，“我赵婠在此立誓！只要赵婠不死，如果孟休戚死了废了残了——不管是谁下的手，慕容冲，凤皇儿，你记住，穷我赵婠毕生之力，定要你国破家亡！哪怕搜遍天涯海角，我必尽诛你慕容氏九族亲眷，鸡犬不留！他掉一根汗毛，我就杀你慕容氏一人！赵婠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人人共厌之！”不能嫁，不代表不能爱。

    容九第一次见到她眼中出现如此凶戾狠辣的光芒，他蓦地恍然大悟，这才是赵婠，真正的赵婠，阴险冷酷狡诈狠狞无情不讲理的赵婠！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好傻，真累。

    瞬间疲惫的容九微佝着背向楼下走，见赵婠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沉声道：“这儿冷，跟我下来！”

    赵婠微微一笑，捡起地上的狼毫凤氅摸了摸，啧啧有声赞叹：“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东西！听小凉说，整个北燕只有三件，你父皇一件，齐大宗师一件，第三件就是它？”

    容九没理她，自顾自地走，却听赵婠又道：“不要再拿这样的宝贝给我用，太浪费。我身微命贱，受不起！”

    两个人直接出了钟鼎楼，却没有回凤凰府。八狼王舆与八马王辇骨碌碌穿行了数条大街，足有一个多时辰，最后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面前。赵婠下了车，好奇地打量这个静悄悄的院子。

    容九并没有下车，在车帘内说道：“你既然不想住在我府里，我不再勉强。这个地方很是安静，你住着吧。”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赵婠的表情，语气里带了十足烦躁，说道，“你不喜人盯着，我就如你的意，一个人也不派。现在炭贵得很，我府里开销大，没那多余的炭给你。那辆破车留在我府里又碍眼又占地方，就扔在这儿。你若是饿了，把它劈了当柴烧做饭；若是冷了，拿它烧了取暖。”

    赵婠没有一点不高兴，笑吟吟很开心的样子，和容九有商有量起来：“我的东西你可得还给我。”还补充一句，“你送我的那些鸡零狗碎就算了，我自有银两可以过活。”

    容九仿佛没听到也似，一声令下，一行人就此离去。赵婠看着被卸走了马匹的王辇，不禁苦笑。她倒是拉得动，可她不敢拉。别看容九人是走了，只怕这条大街除了她这个小院子，其他院子里藏着的都是他的人。

    他这是想干什么？难道真因为自己那番话，他就放过自己？不！他这个人不是轻言放弃、轻易就认输的性子。那么，他必定别有所图。

    赵婠琢磨着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只见一口井，一棵大树，以及很简单的三间房。左边厨房，右边杂物间，中间是正房，前面是厅，厅内有门帘，帘后是卧房。这是普普通通的民居，没装饰，不豪华，一应用具都显得简陋，唯有干净整洁四个字还挨边。

    赵婠到厨房瞧了瞧，一缸满满的米、一缸满满的面，梁上挂着十几刀咸鱼腊肉，墙边堆着几十颗大白菜。又到卧房视察，砌得蛮规整的土炕，炕上一床有着淡淡阳光味道的铺盖，虽然是粗布的，并且不厚，但她不介意。等到了杂物间看见一个足有人高的巨大木桶，她满足地笑了。

    不一会儿，她的东西果然都被送了来，当真没有一样是容九给的。这下可好，全是薄衣轻衫，连件大袄也没得。她从钟鼎楼里出来时，鹤氅落在房里并没有去拿，凤氅又还给了容九，虽说身上有一件御寒厚衣，难不成要天天穿？

    哼，我有银两，自己去买！打开机关匣，却发现自己的银票乃至碎银子铜钱儿竟然一个也找不见，只找到一张字条：“县主在本府居住多时，微末银两，权当饭费。”这意思，只付了饭钱，还欠着住房子的钱，烧炭的钱？

    赵婠怒了，容九还当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虽说自己还有几件首饰，毕竟得找着合适的地方去变卖，麻烦。

    从机关匣里取出珍珑盒，打开单拿出千水小斧头，赵婠跑到外头“嗐哟嗐哟”劈起柴来。怎么？还以为她会留着这马车作念想？别忘了，赵阿囡的人生信条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活命！孟休戚的情意，牢牢记在心里就行了，何必拘泥于这些死物件。

    千水套不愧是机关匠师们梦寐以求的上品工具，小斧头劈起马车来呼呼生风。赵婠努了一把力，把马车“肢解”成自己能拿得动的大块。在不会引起人怀疑的限度内，一个下午，跑两趟就歇一会儿，分了五次，连拖带拉终于把马车零零碎碎地搬进了院子，然后“咣当”关上门，顶上门闩。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并下起了鹅毛样的大雪，越发冷。赵婠点亮了油灯，在厨房与“灶兄”和“柴弟”搏斗了半个时辰，终于烧开了一锅滚水。把水用勺舀进木桶里，再拎到杂物间，她美美地泡了个澡。懒得再烧炕，她用灶里的柴灰胡乱填满坑洞，而后再也不愿动弹，嚼了几颗一直珍惜着的西秦果脯，滚进被窝会周公去也。

    半夜她就醒了，没办法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无论在西秦还是北燕，只要是冬天，必定在屋里烧了暖暖的炭，还都是没有刺鼻味道的上品炭。这柴灰能保得住什么温，自然一会儿就凉了。

    赵婠皱着眉头，就算有修为在身上，在呵气成冰的极寒之地，倘若不运转散花心法，用真气温暖自身，她根本就没办法抵御严寒。算啦，反正以前住在清凉山上，大冬天的，她也只睡很少的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运转心法。

    曾经，虽然她自认连九品上的爹和赵伯都没能察觉自己体内的温和真气，但是与狡诈阴险的容九同路，她还是谨慎地停止了运转心法温养真气，倒是睡了两个来月的好觉。既然现在又是独自一人，正好把荒了许久的功课捡起来。

    真气运转全身，五感的灵敏度再度增加。她清晰地听见，就在离自己不远处，有三个气息绵长的呼吸存在，另有十数个稍次一些的。这怕就是容九派来监视自己的人。话说，在容九眼里，自己这么个只会两手机关术——没有材料在手，就算是大宗匠也捉瞎啊，更没有半分修为的衰丫头，用得着这么些高手盯着？

    赵婠拧着眉，只沉思了片刻，脑海中浮现那日寒月公子暗红离去前说的话。

    原来，自己就是那钓鱼的饵！咬钩的鱼儿们，有那想要自己命的，也会有想救自己走的。不管哪一种，都将是容九桌上的佳肴！

    愤愤然骂了句脏话，赵婠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章雪人背上的玄机

    第十章雪人背上的玄机

    原本想当作坑，以后再填，但是怕自己到时候都给忘了，还是先交待出来。话说，草莓姑娘乃真是太强大了，本书排名第二的大坑被你一语道破，不知道排在第一位的大坑有没有发现呢？貌似有哪位亲提到了一小下下，可惜没再多走一步。掐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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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户虽用纸糊了几层，但整晚上鬼哭狼嚎似的北风在赵婠耳边一直嚎一直嚎。她停了心法的运转，虽半晚没睡，精神却好得很。望了望窗外，仍是黑着的天，也不知道时辰。

    屋里留下的灯油不多，她不知道是否能顺畅地上街去购物，更不知道要在这儿住多久，于是打算精细着用。把被子卷到背上，整个人都埋进去，让自己暖和点儿，她开始回想昨天的事。

    她并非当真要去顶楼看什么风景，而是想在一个没有什么人打扰的地方留下点记号，以便顺平车马行的人察找。虽然有些冒险，并且有可能车马行的人没能找到记号，但她被容九看得铁紧，保命的底牌也还没到掀开的时候，只能撞大运。

    孩子的戒心比成人总是要少些，因而赵婠要拉上胖墩儿作掩护。哪怕青鸾规规矩矩一晚上不说话不动弹，赵婠都会找个借口支开她，就算只有很短的时间也好。

    几个月的接触，赵婠很了解这个大丫头的性格——看似谦卑，实则傲慢。青鸾自忖对赵婠与容九的事知之甚深，所以从来也没有发自内心深处地对赵婠恭敬过。也许她以为，赵婠和自家殿下曾经用过的无数颗棋子一样，最后也是被丢弃、甚至被抹杀的下场。这点，赵婠看得很清楚。

    找青鸾的茬，其实很容易。如果赵婠愿意，她能让容九不需要考虑一下下，就干脆利落地杀了这丫头。之所以一直容忍着，就因为她不愿意再换一个陌生人，自己又要揣其性情再行事。

    演完那出装可怜的戏码，赵婠牵着胖墩儿慕容凉的小手爬上楼梯。听到“蹬蹬”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戚容中恰到好处地带着点儿隐约喜意。方才容九说话的声音响亮得很，好像怕她听不见也似。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假惺惺谁不会？

    赵婠没有为难青鸾，很痛快地披上狼毫凤氅，并在注意到胖墩儿一脸欣羡后，与他共享温暖，也由此得知了这件华衣的珍贵。胖墩儿是个很机灵的孩子，不用赵婠开口，他勒令青鸾就蹲在楼梯口，不许冒头给“本宫”填堵。

    平整的楼顶落满了雪，赵婠牵着胖墩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这儿的雪故意不扫，有那附庸风雅的燕地骚人，相邀四、五好友，在这望峰亭里围炉煮酒、吟诗作对，不免豪情万丈，指点指点江山，划上几个圈。

    只有两个人，一名少女和一个孩子，既不喝酒也不作诗，干什么？赵婠哄孩子向来有一套，于是与胖墩儿疯玩了一会砸雪球，再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时间就“蹭”地跑过去。

    赵婠笑眯眯地问胖墩儿凉殿下：“呐，小凉，你有没有偷偷地骂过你当着面绝对不敢骂的人？”

    慕容凉歪着脑袋看她，骨碌碌转着的大圆眼睛里有小小的狡黠，不答反问：“县主姐姐有没有？”

    赵婠伸手一拧慕容凉的鼻子，笑道：“当然有，县主姐姐经常躲在被窝里骂人。来。”因雪人堆得离楼顶护栏很近，她牵着胖墩儿挤到雪人背后，伸出纤纤玉指，快速地在雪人后面写起字来。

    燕秦鲁三国分自亡越，虽口音有所不同，字体还是一致的，胖墩儿只瞧了一眼，立马也站到那小一号的雪人后面，伸出小胖手指，使劲在雪人背上鬼画符。

    赵婠写的是“慕容冲大坏蛋”，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冷得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就罢了，看上去该笔直落下的地方，都变成了圆圈，而且还带着缺口，一横横过来，直接贯穿了字，真像被切了一刀。写完之后，赵婠微微一笑，在“慕容冲”三个字上划了个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叉。

    胖墩儿侧过头来一看，小脸儿微白，还踮起脚尖去瞧楼梯口，见没人冒头，这才轻声道：“县主姐姐，把皇兄的名儿抹了去吧，让人知道了，你会受罚的。”那个大大的叉意味可不太好。

    赵婠不高兴地噘了噘嘴，胡乱地抹了几下，却见小朋友写的是“傅老师摔个大马趴”，不由笑起来。看来，喜欢在课堂上让小朋友背书，背不出就打手心板的先生们是小朋友的噩梦哪！

    两个人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又拉了勾保证会保守秘密，这才正儿八经地回到亭子里赏雪景。利用小朋友还真会让人心生愧疚，她决定给胖墩儿做个好玩的物件。

    斜眼一瞟雪人，赵婠笑得有点得意，又叮嘱小朋友，要关照楼里的人谁也不许去碰它们，让它们替自己多骂几句那些不敢骂的人，小朋友自然觉得好觉得妙。

    完美无缺的圆月饼代表赵婠，上方被人啃了一小口的月饼代表赵伯，横过去的刀痕表示赵伯遇险。顺平车马行只要有人看到带着伤痕的残月饼，就应该明白——放下所有事情，全员出动，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赵伯的下落，无论生死。而那个被画了大叉的名字表示，此人目前极度危险，兄弟们行事应谨慎，不遇召唤不可冒然接头。

    赵婠相信，只要赵伯被顺平车马行的人找着了，他自然会坐镇指挥，并且想办法安全地与自己联络上。

    已是午时，白茫茫一片的圣火峰明亮得刺目，前方就是皇城。胖墩儿兴致勃勃地踮起脚尖给赵婠指着那些建筑，哪儿是皇帝陛下的启泰殿，哪儿是太后娘娘的慈安宫，哪儿又是皇后娘娘的椒房宫，哪儿是他和母妃一起住的凌波殿……

    看着听着，赵婠心中一动，想起了孟休戚偷偷塞给自己、在自己记牢了之后捏成碎片扔进了大海的白绢。她没猜错的话，这副地图应该是赵天工的遗物之一，而散花针和散花心法，爷爷曾经亲口说过，也是赵天工的东西！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小地图上标明“玄冰玉髓”字样的门户旁边还画着一头圆一头尖的针状物件，她认定为散花针。那么，寒冷入骨如散花针……或者说“玄冰玉髓”，它最应该出现的地方是哪儿？

    大地图所画者肯定不是北燕皇宫，这点赵婠能够肯定。她的目光向更前方探去，万年冰雪不融的圣火峰平心静气地与她对视——你要的答案我都知道，来吧。

    耳边似乎有阵阵噪音，不管。她沉浸于令自己也颇为惊异的大胆想象与猜测中。

    如果把大小两张地图拼起来，再放大无数倍，将整座皇宫都给蒙住，那么，标有“玄冰玉髓”字样的山洞或者门户或者其他什么建筑……就在圣火峰。它是北冰原之上一片绵延至荒无人迹所在的山脉起始，看着近，其实距北安城还遥远地很。

    她突然想到，这北燕的皇宫不是有一处机关遗址么？据传亡越建国之前就存在了，可以说是现今天下年代最久远最为古老的遗址。

    她的心“呯呯”跳起来，地图上所标记的地方，共有三个进出口，除了“玄冰玉髓”门户之外，还有两个。现在，只要能证实北燕皇宫禁地就在一个进出口附近，或者说干脆就是一个进出口，她的猜想应该就有超过五成的把握！

    赵婠对赵天工的笔迹很熟悉，她能认定大小两张地图上面的路线以及字样确实是赵天工的亲笔手书。只要找到精通奇门遁甲的术士和颇有造诣的机关大匠一同参详，就能知道他那了了几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指明机关及破除之法。

    这幅地图无疑是张机关遗迹的指示图，只要依图所示施为，走遍整个遗迹应该不难。就算孟休戚不知道它是哪处遗迹的地图，也应该明白它的价值及意义。虽说有很大的可能已经抄画下来，也许他只不过想留给自己做念想，但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人，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受罚。赵婠想到那一根筋的可爱呆子，恍惚间回了神，这才听到容九在耳旁喋喋不休。

    于是她问，这世上最寒冷的地方在哪里？并大笑，只因她看到了一条既能迷惑容九，又有很大把握逃离的路。

    听得容九突放豪言，赵婠在心中一阵又一阵冷笑。她虽然是亡越遗族，这西秦东鲁灭不灭国与她没有什么关联，但她毕竟在西秦住了几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她也不想嬴昭、灵敬受到伤害——西秦灭国了，宗室还能留下几个？灵敬是公主也许还能保住小命，但嬴昭身为皇子，岂能不被斩草除根？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谁能碰？！

    再说东鲁，自己遇刺，那飞廉箭车的出现定然与东鲁人脱不了干系，这个仇必须要报。然而，孟休戚于自己一则有一箭之恩，二来有赠图之情，东鲁若灭，他这锦绣书院的标志性人物能有什么好下场？

    退一万步，不提以上各色对赵婠重要的人等，就凭容九挖空心思对自己所做的这些事儿，她也要百般阻挠他的所谓宏图大业，才能消去心中憎恨之万一！

    行啊，你不是要断魂关进出的办法吗，若你真敢试，我就能让你燕军死无葬身之地！

    赵婠忿忿发了会儿火，又转而去想用什么办法混进皇宫里去瞧禁地。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屋里，她给自己打气鼓劲，机会一定有的，只看能不能把握住。话说，也许向容九服个软什么的，暂时虚与委蛇，倒是有很大的可能得以入禁地一观。可是她不愿意。

    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可能拿自己去交换，宁愿得不到，宁愿多经历些波折。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二章一报还一报？

    第十二章一报还一报？

    偶有强烈的预感，此章一处，某九将会取代某红成为亲们最讨厌的男银……顶锅盖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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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是凤凰军最精锐的战士训练之所，名为凤凰山庄，很隐密。”容九见赵婠东张西望贼眼兮兮，好心地解释。

    赵婠并不领情，蹙眉不悦道：“本县主不想知道这些！殿下打算让本县主要见的人在哪儿？”

    容九不着恼，好脾气地领着她进入凤凰山庄。七拐八弯，迂回着，似乎在一直往山庄的里面走。沿途很多门户前都站立着标枪一般挺直的凤凰军，这些战士一见容九，立即单膝点地行礼，年轻的面孔上是对容九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服从。

    那一双双毫不掩饰野心和狠辣的眼神让赵婠不寒而栗，容九培养了大批明显只忠于他一个人的死士，圈在这秘密之地严格训练，只怕真如他所说的图谋不小，其志在于天下。

    不知绕了多少路，容九带着赵婠来到一间阴森森的大石屋外面，他笑着说：“这里是刑房。”

    赵婠默不作声，脸色难看。莫非容九打算带自己去看那些试图救自己的人上刑？这种当面打脸的事，赵婠曾经遇到过一次——西秦翌郡王不去迎接奉旨替父守陵回京的弟弟，却在桂花林里与宠妃嬉戏。就算翌郡王与赵婠没有嫌隙在先，这个小心眼的野丫头也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她握紧拳头，努力说服自己，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最后的暴发。如果，她找到了既能够离开北燕，又能让这些对自己打主意的人们死心的办法，她不介意在那之前给容九送上些“惊喜”。但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隐藏在暗中打算向自己递刀子的人，也还不清楚赵伯的下落，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忍……阿囡真是许久也没这么窝囊了！

    跟在容九身后行走在这冰冷阴暗的屋里，赵婠把大袄裹得越发紧，也终于有了注意到她的凤凰军。对自家主上身旁居然会出现穿着这么矬的一个人，有人表示很难容忍，那简直就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图画上又脏又黑的污点嘛。

    是不是所有的刑室都如此血腥阴森？赵婠嫌弃地打量着那些有着斑斑暗迹的狰狞物件，心说，看来本县主还算是心善的，清凉山上抓出来的那些“虫子”，最惨的也不过是让春卷咬了一口。

    想起可爱顽皮的金甲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春卷在身旁，自己的处境定然要好多了，起码有更强大的信心施行逃跑计划。八品的修为虽然算不错，但在有真阳宗驻守的北安城，还远远不够看！想到这里，她恨恨磨牙，若是有命逃出生天，定要找出那个让春卷不知所踪的混蛋，好好施出些手段让其后悔来到这世上！

    “你瞧此人，”一路都不曾理会赵婠的容九忽然站住脚，对她说道，“他是东鲁武书生，同伴六人，两人逃了，三人被你堆成了雪人。武书生乃锦绣书院内门弟子，习得锦绣门传承数百年的高深武学，又有浩然儒家正气以为精神意志支柱。落在本宫手上竟撑过了十日，他才把来因尽数说出。”

    赵婠面前是一间小石室，门紧闭。她从石室之上的气窗中望去，里面盘膝坐着个宽袍大袖、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黑如墨的发披在肩头，面上有数道血肉外翻的伤痕，手里拿着一本泛了黄的书正看着，此时全然是痴怔之态。

    容九笑吟吟道：“此人从小便入了锦绣书院学文习武，几乎不外出，其接触的书籍不是儒家经典，便是武学精义，竟然不知这世间还有话本传奇之书。真是没想到，用遍了大刑都不能让此人屈服，薄薄几本书便撬开了此人的口。”含笑问赵婠，“你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吗？”不等赵婠翻白眼，自己说出了答案，“秀川王不曾禀明其师，偷偷赠你赵天工的遗物，此事事发，秀川王被罚面壁五年不得外出。他们奉孟大家之命来向你讨债。看来，再意志强悍的人也会有令其崩溃的办法，县主以为对否？”

    赵婠撇嘴不屑道：“伪君子！殿下为什么不给他上第二遍刑？本县主保证他会提前变节。几本书么……他只不过想要个台阶下罢了。因书而变节与熬不过刑而变节，这两者产生的后果一致，但人们大多会同情前者，说不定还会赞他一声好书成痴。”

    容九一笑，不再多话，领着她到了下一个刑室，指着那蜷缩在室内角落里，用惊恐的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呜咽哭泣的女子道：“可惜啊，此卿乃北安城青楼中数一数二的头牌清倌人，原是佳人，奈何从了贼！她是红月商业协会不死心的某些人派来要县主小命的，听说其中还有西秦皇室中人的影子，”容九笑得怪异，“本宫当真为你不值！”

    赵婠恍若未闻，见那女子虽神情恐慌，但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伤害，她就连头上的如云雾发也没乱上一丝，便问：“她没用刑就招了？”

    容九笑得亲切，摇头：“没有。她只不过旁观了一堂详细讲解人是由多少血、骨、肉组成的课程就招供了。对了，那具被拆分的尸体，是她的同伙兼相好。清倌人……唉。”

    赵婠的脚破天荒地有些发软，她也曾给野物剥皮拆骨，但是人……胃里直翻腾，她突然明白了容九准备那么多油腻吃食给她的缘故，这个恶魔！

    容九不再往前走，而是手向前一指，道：“前面还有五间刑室，尽数是想救出县主的人，本宫很遗憾其中还有燕人。本宫相信，县主不会愿意看见他们的惨状。虽然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指使者都说成是东鲁人，但又怎么瞒得过本宫？”

    赵婠沉默着在那些刑房门前走过，一间又一间地去看，不管里面关押的是否如同容九所说，是想要救出自己的人，她都要把他们的惨状记在心里，以后一一奉还。

    走回容九身旁，她的脸色虽异常苍白，神情却很平静。仇恨要记在心底，失态只会让敌人喜悦，爷爷说。

    她对容九道：“殿下总算可以说出目的了吧？”

    容九装似神秘地轻声道：“本宫没有什么目的，现在，还要请县主去欣赏一出好戏。”他怡然自得地负手前行，飞扬的眉梢和微翘的嘴角显示他的心情不要太舒爽。

    赵婠垂下眼帘，手缩在袖筒里，里面微微濡湿，既有冷汗亦有指尖刺破掌心后流出的鲜血。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永远记得这些小石室里那些令灵魂惊恐绝望的气味，而后快步跟上去。

    在地面以下，大石屋还建有一层，守卫几乎是上一层的两倍，看样子，这里关押着更重要的犯人。而这儿并非石室，却是一间间颇为精致典雅的木头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到了谁人家里。

    容九把赵婠让进一间房内，只见桌椅柜床俱全，看上去倒有几分像客栈的客房。他自顾自坐下，对赵婠说道：“好好听，县主会发现听到的东西再有趣不过。”他勾起嘴角，笑得愉快。

    赵婠沉默着坐下，身子一僵，容九竟然出手点了她包括哑穴在内的数处穴道。心中惊疑不定，虽然深入穴道的炽热真气很快便被她体内温和气息吞噬干净，她却还得干坐着。

    不过一会儿，隔壁传来声音，却是个女子说话，赵婠细细一听，大吃一惊，这人声音听上去竟有九成像自己。只听这女子说道：“殿下，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另外一个男声响起，若非容九就坐在她身旁，她真会以为那是容九在说话。这人说道：“小傻瓜，你还真打算放他们回西秦去？现在外界都以为你死在了东鲁，咱们废了那么大的力气为的什么？他们回去一宣扬，你还能留在大燕与我长相厮守么？”

    赵婠忍得牙齿“格格”作响，目眦欲裂地瞪着容九。容九对她微微一笑，神色得意之极。

    那人又道：“更何况，西秦定王欲杀你方甘心，你与最有希望得储君之位的大皇子又不睦，回去做甚？”软了声音近乎耳语，“婠婠，好宝贝，大燕不好么？我待你还不够好么？我就差把心挖给你看了。”

    沉默半响，女子声音道：“我在秦地还有一府家人。”这话里意思已然颇为挣扎了，“我不能舍了他们不管。”

    “婠婠，你心善我知道，你放心，我立马派人把你那些忠仆都接到大燕来！我在北安再给你建一座府，保管里面陈设布置与你那国公府一模一样。到时候，我的小宝贝就从这府里坐着十六抬的大红凤轿摇啊摇，送到凤凰府里作正妃。他日我登基为帝，你就是一国之母皇后娘娘。你助我取了断魂关，咱们夫妻同心，就要打下整个天下来……”男子的话越说越绵缠，其间有一二女子羞赧的嗔怪声。

    赵婠的心都快气炸了，她相信，容九让自己听着这么一出，必定有其用意，绝不仅仅为羞辱自己！

    果然，容九站起身，弯下腰，与赵婠眼对眼。面对这张气得青筋暴起的脸儿，他嘻嘻笑着低声道：“县主，一报还一报。先前你那只娶一人之语害得本宫不浅，挨了几次痛骂，今日也要让县主尝尝滋味。隔壁房里是我一名属下，精通口技之术，方才学县主说话，可还入得耳？”

    赵婠呼呼喘着气，真想给他一个耳括子！容九伸手，在她光滑的脸庞上轻轻抚摸，叹息道：“其实，我真的很想相信方才所说都是真的。可惜，你将我的心弃若敝履。既然如此，你也休怪我狠毒。方才那番话尽数说给西秦一人，本宫会让他自己找机会逃回去！”

    赵婠在心里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问候面前人的祖宗十八代，在被解开穴道后，她飞快地逃一般窜出了这间大石屋。看来，必须要尽快脱身了。只有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西秦，才能让谣言不攻自破，保下那一府的车马行中人。否则，若被人寻到机会，他们很有可能遭殃。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赵婠不报此仇，不消今日之恨，就让我永远也找不到亲生爹娘！我发誓！

    回到小院子，重重地关上门，她跌坐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三章雷霍报恩

    第十三章雷霍报恩

    雷霍之事请见第一卷第一章和第二十一章，时间太久，怕大家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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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昏昏沉沉睡了两夜一日，直到脑海中那五具不成人形的躯体被彻底赶出，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残余，这才清醒过来。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愈发伶仃可怜。

    雪霁，冬日融融，她稀里哗啦喝掉半锅米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十几堆雪人神奇地消失不见，她眯缝着眼盯着它们曾经傻兮兮呆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忽然，院门被人“咣咣”拍响，她仿佛没听见。但是这位造访者很有耐心，不急不徐地拍着门，没有一次停顿。

    赵婠懒洋洋站起身，慢吞吞挪到院门处，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木岚微笑的面庞和一辆马车。

    赵婠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倚在院门处，却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木岚欲迈进门的脚步。她问：“木头哥哥，有事？”

    木岚不动声色地缩回脚，温言道：“给你送点吃食和衣物。”

    “不用了。我不缺这些东西。”赵婠拒绝。

    木岚伸手在她发上摸了摸，轻笑道：“和哥哥客气什么？乖，有你吃不腻的白面馒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过去？啧，果然。赵婠挑了挑眉，侧身让了地方，木岚回身从马车里提了东西出来，来回数趟才搬完。

    “我帮你拿进去。”他微笑道，也不管赵婠是否愿意，径自提了数只食盒和一只大包袱进了屋。

    赵婠皱起眉，顺手拎了个食盒，嗅了嗅，扑鼻的浓香，五脏庙里的神仙顿时兴奋起来。她啐了自己一口，跟着进了屋。

    木岚打开了一个食盒，果然捏出又暄又软的白面馒头，双手一掰，递给赵婠，说道：“你这丫头真是犟，瞧瞧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你穿的这身还能叫衣裳？”

    赵婠眼尖，一下便瞧见和递过来的白面馒头一起的还有东西，像是一团纸。她讥诮回道：“你以前穿的还不如这个！嗯，还是馒头香啊！”半拉馒头被她塞进嘴里，另半边在手中，那团纸被她随手塞进袖子里。

    木岚随即出了屋，叹息道：“你呀你，一张嘴不饶人。但凡对殿下软和些，他又怎么会不如你的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木岚指着那马车道：“有位贵客想见你，就在车上等着。”

    赵婠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又问：“贵客？谁呀？”

    木岚眼中似有深意，笑吟吟道：“听说你以前还帮过他的忙，他是专程来感谢你的。”

    赵婠彻底糊涂了，却没兴趣纠缠，反正等人一出来，自然便知晓。她随着木岚到了院门外，却见马车旁已经多了两名男子和一张木轮车。

    一名男子坐在木轮车上，膝盖以下都盖着厚厚的毛毯，虽然面相年轻，应不过三十，但两鬓银光点点，竟早生华发。木轮车后面站着的青年与这坐车的男子面容有几分相似之处，满脸英气，身穿银盔，背上是银色披风。

    赵婠蹙起眉想了半天，发现面前这二位她都很陌生，尤其是木轮车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男子，如此奇异的样貌，若是有一面之缘，她应该会留下印象。她不解相问：“两位，赵婠与你们素不相识，请问有何贵干？”

    那站着的银盔青年沉声开口道：“睿敏县主，本将乃凤凰府五翎将雷霁，此为家兄雷霍。”

    雷霁？雷霍？都谁啊？赵婠仍然记不起，摇头道：“本县主似乎并不认识两位……”

    “县主娘娘，可还记得断魂关地牢里的大燕机关匠？”木轮车上的华发青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吐字模糊，脸色白得像死人，冷冰冰的眼神尤为渗人。

    赵婠眨巴眨巴眼，将目光投注在华发青年脸上，忽然惊叫一声：“是你？！”他竟然是那个宁死也不招供、让西秦军也颇为佩服的机关匠？雷霍？雷霍！是了，就是他，当初他还骂自己“小贱人”来着。他不是被关在断魂关地牢里么？

    雷霍瞪着赵婠，眼一眨也不眨，嘶叫道：“断魂关若不是得县主之助，不会易主，雷霍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说起来，县主实为雷霍死敌。然而，若非县主那日求情，雷霍也不会在后来得牢头善待，虽然行走不良，可这双手总算没废得彻底，人也苟活了下来。”

    赵婠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燕军太贪婪，将粮米掳掠一空，以致我一介孤女无法残活，我又怎么会引秦人入关？！说到底，断魂关之所以易主，罪魁祸首乃是你们自己！我只知道，谁令我饿死冷死，谁就是我的仇敌！至于求情，那不过是我一时心软，你也不必记在心上。”

    雷霍摇摇头：“我不想欠你的恩情，这样……”他阴森森笑起来，道，“我报起仇来才会心安！”

    赵婠对他的威胁并不以为意，笑道：“好啊，你准备怎么报答我？不如……”她不怀好意地大声道，“你去说服你们殿下，让他放我回西秦去吧？”

    雷霍冷冷道：“我相信，我要给你的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他从怀里掏出个玉盒，打开，瞬间盒中一股寒气弥漫开来。

    赵婠定睛一看，不禁狂喜！她方才正想着，要怎么才能从容九那儿取回自己的散花针，这人竟然送上门来，这运气还真是好到爆棚。

    雷霍见她面露喜色，冷哼一声道：“此乃海寒铁，是超品机关材料，不仅坚硬无比，更自带一股极寒之气，等闲人根本不敢靠近。此物实为天材地宝，百年难得一见，我拿它来还你的人情，想必是够了。”

    赵婠古怪地瞪着他，忽然捧腹大笑，并且笑出了眼泪。雷霍自从残疾之后，性情大变，见她如此失态，不禁愤懑异常，嘶吼道：“怎么？你还嫌轻了不成？你亦为机关匠，怎么不知此物之珍贵？！”

    赵婠抹了抹泪花，讥笑道：“燕人还当真是无耻之尤，竟然拿我的东西来还我的恩情！”

    雷霍大怒，欲要咆哮，肩膀上却搭上一只手，他扭头看去，见是苦笑着的木岚。

    木岚见雷霍脸色青白，赶紧说道：“大公子切莫动怒。这东西……”瞟一眼赵婠，无奈道，“还真是她的。当年殿下与在下曾去过一趟西秦，巧遇县主被人偷袭重伤，殿下用一枚九转涅槃丹救了县主，却取走了她的这枚海寒铁以作报酬，后来救了大公子回来，便赐给了你。”

    雷霍惊讶之极，却道：“可是殿下当时分明说……”

    “那个无耻之徒，你当他会老老实实告诉你，这是他偷来的东西？”赵婠凉凉插嘴道。

    推车的雷霁闻言，恚怒：“县主竟敢对殿下口出不逊？！”

    赵婠挑衅地看向雷霁：“口出不逊？本县主无时无刻不在诅咒他早死，怎地？”

    雷霁涨红了脸，道：“殿下救了县主之命，县主就这般行为？岂非同样令人不耻！？这海寒铁既是报酬，就已非县主之物！”

    赵婠冷笑道：“对你们这些愚忠之徒来说，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本县主无缘无故被他掳来，还不让本县主骂几句？本县主那时人事不知，救命恩人是谁根本无从知晓，谁知道木岚所言是真是假。现如今，本县主只知道，在西秦被人偷走了的祖传宝物，竟然会出现在燕地！”

    木岚吃惊地看向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赵婠重伤，的确是昏迷不醒，但是孝义帝姬下嫁那日，在皇宫里曾遇见赵婠，后来殿下就说了的，她肯定认出了他们就是救她的人。

    赵婠颠倒完了黑白，继续说：“退一万万步讲，就算是大殿下救了我，但擅自取走我祖传之物，未免有挟恩之嫌！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大可不必用到祖传宝物。就算我心存感激，愿意以祖传宝物相赠，那也得我心甘情愿才成！大殿行此举着实不磊落，大燕要真有这样的储君，以后不定干出什么腌臜事。三位，你们当真确定要这样的人当皇帝？”

    雷氏兄弟有心改口，可木岚一语钉死在先，这话还当真是不好说出口。赵婠上前一步，从雷霍手中夺过玉盒，取出帕子左三层右三层把失而复得的散花针裹好，随手扔掉盒子，喜孜孜地对阴沉着脸的雷霍道：“算了，算了。祖传之宝重回我手，这就算是你还的恩情罢。你若想寻仇，本县主随时奉陪。不过……”她眉毛一挑，笑眯眯道，“想必是你告诉的大殿下，我手中有进出断魂关的方法。你想不想知道？和机关术有关喔！”

    雷霍的身体剧烈颤抖，面上神情可怖之极。他被囚在断魂关的地牢中时，日日冥思苦想赵婠这小女娃儿能进出断魂关的原因，想来想去想不通。

    那一两年，两国君王先后死于非命，燕秦极度交恶，雷霍差点被断魂关西秦守军直接处死。总算他见机，称自己乃北燕大族雷家嫡系子弟，也许能为西秦谋取好处。西秦人想办法证实了他的交待，他这才留了一条小命。

    不成想，两位大宗师出世，燕秦这仗没打得起来，两国各派代表借着真阳宗与秦山派交流武道之机在凌霄山密会。雷霍尚在人世被西秦人拿到谈判桌上，雷家为救出嫡长子费了许多心血，而雷霍也终于回到北燕。那之后，他才从慕容冲处听说，西秦军竟是从断肠崖下山谷中以奇法爬上去的。

    他不相信！他根本就不信阿囡这小丫头能爬上断肠崖，她定然有别的方法可自由出入断魂关。木岚的说辞也证实了这点，他与赵婠第一次见面之地与断肠崖根本就是两个方向，阿囡不可能在没有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横穿断魂关。

    回到北燕之后，雷家为雷霍遍请名医，最后经由真阳宗齐大宗师请来了渝莲帝姬拜为师父的世外高人，虽然最终没医好残腿，这双手终于保住了。

    此后，他继续在皇室机关大匠慕容浔的门下学习机关之术，私下里只研究断魂关赵婠与木岚初见的那一片机关，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他同时将奇门遁甲之术亦苦学经年之后，他得出了结论，那片机关群乃“杜门”隐机关！

    赵婠所言与他的心血相合，怎能让雷霍不心动？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五章拜火日，小凉的机关马

    第十五章拜火日，小凉的机关马

    我们囡儿总算要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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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开！我不要喝药！”

    宫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宫女太监嬤嬤被接二连三掷出的东西给砸的抱头鼠窜，只剩下最为亲近的乳母嬤嬤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劝说。

    这是北安皇宫凌波殿内当今三殿下的居所，因身有不适，三殿下被皇贵妃娘娘勒令禁足，每天不仅要喝药，最要紧的是不能外出。

    三殿下哪里是坐得住的性子，平时没事也要磨着皇姐丹蔷帝姬带自己出去耍，何况他正有事火烧火燎地窝在心里。

    那个好可怜的县主姐姐说，只要小凉自己摸索出了连珠臂弩的机关法门，就再给小凉做个好玩的机关物事，保管他喜欢。

    小凉把连珠臂弩带回宫，只用了少少的一天，就尽数弄清楚了臂弩的妙用，母妃娘娘直夸小凉聪明伶俐。第二日，小凉兴致勃勃地奔赴凤凰府，可是到府里没见着皇兄，也没找到县主姐姐，就遇上了西昙六继妃。

    这位六婶向来为母妃娘娘所不喜，小凉对她也没多少好感。他人虽小，见识却不少。寡居又年轻貌美的婶娘三天两头往侄儿府里跑，这叫什么事儿？死去的六叔留下两位堂兄并一位堂姐，据说在府里向来把六继妃当作外人，就差没直接赶人了。

    讨厌的六继妃对小凉说，那位县主已经不住在府里，究竟上哪儿了，只有大殿下才知道。小凉撅着小嘴，失望地刚要回宫，不料六继妃又道，那位县主讨好三殿下定然有所图，三殿下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去。

    小凉生气了，他大声地问，六继妃娘娘，那你天天往皇兄这儿跑，如此讨好皇兄，又图的什么？嫁给他当本宫的嫂嫂吗？

    六继妃被小凉这番话噎得差点厥过去，铁青着面孔，却只能无奈地望着骄傲的小胖墩儿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过了七八日，小凉又跑了一趟凤凰府，仍然没逮着皇兄的人，不过皇兄留下口信，说别再找那县主姐姐了。

    小凉闷闷地在街上溜答，逛到钟鼎楼，忽然想到楼顶上那两个雪人。可是等他爬上楼顶，曾经反复关照过不许铲掉的雪人已经不见了，楼顶白茫茫一片，没有留下任何他与县主姐姐在此游戏过的痕迹。

    小凉怒火中烧，找到钟鼎楼的大掌柜质问，这个笑得一团和气的老头儿说，奉大殿下之命将雪人给铲掉了。

    他是殿下，我就不是？小凉哭着回了宫。不管她是哪里人氏，为什么到的大燕，她是不是在讨好小凉，她看着小凉的眼睛是清清的亮亮的，不像别人看向小凉的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小凉在县主姐姐心里只是个胖墩儿，不是什么三殿下。

    第二天，小凉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直喊，县主姐姐，雪人，雪人，县主姐姐。

    凌波殿乱成一团，皇贵妃娘娘大发雷霆。把药给小凉灌下去，烧虽退了，病却没好。他仿佛不认得了别人，一径只叫嚷，雪人，雪人，县主姐姐，雪人没了。

    见爱子深受苦楚，并有快要连爹娘也不识的架势，皇贵妃心疼得想死的心都要有了，赶紧命人请了大殿下到凌波殿，说把那个什么县主给叫到宫里来给小凉再堆个雪人。

    此事不可避免地惊动了皇帝与皇后，听闻经过，自然对那个三言两语就把儿子搅得焦头烂额的女子越发没了好感。为了那“只娶一人”的妄言，北安名门大族多有人或明或暗来试探皇帝的态度，令皇帝不堪其扰。

    如今可好，又搭上小儿子。见胖乎乎的孩子三两日就瘦了一圈，皇帝心头怒潮汹涌，命令长子再也不能姑息下去，软的不行，动硬的！大刑一下，还怕她不招？

    面对三位长辈的镇怒，慕容冲沉默不语，既不答应将赵婠领到宫里来治小凉的病，也没有答应父皇用刑的要求。他的无动于衷激怒了皇帝，皇帝当即下令要派银狼军把那丫头找出来，当场处死。

    慕容冲闻听此言，忽然大声道：“三弟，你再胡闹下去，县主姐姐的命就当真没了！”

    因病重，小凉被移到皇贵妃寝宫中照料，慕容冲的声音极响极亮，传到了正殿旁边的寝殿之中。还在吵闹不休的小凉马上安静下来，他呜呜哭着说：“父皇不要杀县主姐姐，她好可怜的。”

    一场闹剧就此了结。小凉不仅没有见到县主姐姐和她许下的东西，每天还要喝味道难闻的汤药，以补充元气、调理身体。小凉极其不配合，紧紧闭着嘴不肯喝药，往往三碗药汤能好说歹说哄着灌下去半碗就谢天谢地了。这段时间，凌波殿众宫人皆心力交瘁，苦不堪言。甚至有一次被逼急了，小凉居然拿连珠臂弩射了一记，虽未死人，却把宫人们吓得魂不附体。

    皇贵妃娘娘要收缴臂弩，小凉在地上打了无数个滚，哭嚎吵闹——县主姐姐说不定已经被皇兄给害死了，我要留着臂弩当念想。

    这段时日，喂药、砸东西、骂人，已经成了凌波殿侧殿每天都要发生的故事。宫人们忧心忡忡，三殿下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听说昨天连乳母嬤嬤的面子都没给。

    这儿乱成一团，那里偏有人来凑热闹，有人怯生生进来回话，说凤凰府的雷霁将军差了个人来向殿下打听事情。

    小凉团在被窝里生闷气，听见来者是凤凰府的人更加不痛快，干脆装作没听见。他的乳母邓夫人轻手轻脚出去，问清楚事由，心里莫名一松，竟似知道殿下的坏脾气或许很快就会消失。

    坐在床沿，邓夫人柔声问道：“殿下，雷将军来问，您是否曾经让睿敏县主给您打造了一头机关马？”

    蜷在被子里的小身体僵了僵，忽然把被子掀开来，小凉喜出望外地嚷嚷：“嬤嬤，你说的是县主姐姐？她来看小凉了吗？”说着就要下床。

    邓夫人慌忙把小凉按住，急急道：“小祖宗，别急别急。嬤嬤把人叫进来，您亲自问个明白，可好？”

    小凉忙不迭点头，人立刻被带进来，虽打着雷霁的名号，但这名长随其实奉的是雷府大公子的命令。说是自家大公子昨天见了个人，她说曾经答应过三殿下，要给殿下亲手制造一件机关物事，让大公子给她准备材料。

    小凉双眼放光，这就要穿衣出宫，去找雷家大公子，让他领着去见县主姐姐。那长随却为难道，大公子能见那人一面都费了极大的周折，只怕不便领三殿下前去。三殿下不妨去找大殿下问问。

    小凉的嘴巴立时撅得可以挂油瓶，他从心底有些怕皇兄，不敢去找他。只好让这人回复雷大公子，的确有这回事，请大公子帮忙把材料给县主姐姐送去，一应开销他会命人送到府上。那长随笑道，怎么能让殿下费心，那机关马就当是大公子送给三殿下的生辰礼物罢。

    从这一日起，凌波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三殿下虽然时时刻刻念着那还在制造当中的机关马，脾气却变好了许多，也肯乖乖吃药了。

    二月初二，拜火日。这是燕地不亚于春节的神圣节日，以纪念将圣火带到苦寒北冰之原上来的火神女。故老相传，火神女怜悯北冰原上终年冰霜不化、人畜难存，从天帝处讨来了圣火，虽不曾将北冰原化作鱼米之乡，却令冰原之人从此告别了茹毛饮血、生吞食物的日子。圣火落在北冰原大地之上，那燃烧着圣火的火把便化作了圣火峰。

    这一天，还恰恰好是小凉的生辰。前几日，来自各宫的赏赐礼物已经堆满了小半间屋子。小凉的外祖父，九品上强者，真阳宗古长老亲自入宫，送给小凉一件奇物，乃是两个机关铜人，只要按动机关，这两个铜人便会“乒乒乓乓”交起手来，章法严谨，一板一眼，颇有大家风范。

    古长老摸着小凉的小脑袋，慈爱地说，乖乖外孙，每天无事就看这两个铜人打架，等外公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就接了小乖乖上真阳宗学武去。

    小凉听了，垂下头不说话。古长老见孩子不高兴，好奇相问。小凉垂头丧气道，不想学武，反正学了也比不上凤皇哥哥。

    古长老应该听说了发生在小孩子身上的故事，笑呵呵安慰道，这可说不准，也许小凉是习武的奇才，学一年当得旁人两三年呢？你大哥日后要做了皇帝，便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练武，说不定小凉会追上他的哟！

    小凉似乎接受了外公的安抚，重又嘻嘻哈哈。

    到了生辰正日，小凉一起床便觉得不对劲，坐在被窝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床前摆放着一个陌生物事。呆呆看了半天，他欢呼一声，衣裳也顾不得穿，跳下床，围着那头通体闪烁着冰雪一样洁白耀目光芒的机关马蹦蹦跳跳，喜不自胜。

    宫人们吓得赶紧过来劝他，他任由宫人们七手八脚着装，伸出小胖爪子爱不释手地在机关马的每一处抚摸。

    雕得活灵活现的马头，两只眼睛是光华流溢的黑曜石；马头镶嵌在冰铁木打造的横杠上，冰铁木上漆，摸上去光滑温腻；马的四只脚化作四个大轮子，竟似乎用白玉岩琢磨而成，上面画着看上去花哨、若定睛细瞧却会觉得很有趣很可爱的各种小动物；马身也是木刻，马鞍处向内大凹，陷下去空出的地方正好可以容人坐下，内里很贴心地放着厚厚的锦垫；马蹬垂在马身两侧，一上一下，用手轻轻一转悠，那轮子便有向前滚动之势。

    小凉穿好了衣裳，迫不及待地让人抱着坐进马鞍凹陷处，两只小胖脚从马鞍内里两处空隙踩下来，正好够着马蹬。

    兴奋得双眼冒奇光，小凉无师自通地用力踩动马蹬，在众宫人的目瞪口呆中，这头看上去古怪又笨重的机关马居然轻盈迅捷地飞快驶出了偏殿。

    留下一路欢笑声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六章拜火日，金梅会

    第十六章拜火日，金梅会

    赵婠倍感无聊，尤其是必须与西昙夫人同车，让她越发觉得晦气。容九那家伙似乎死了心，不再对她维持殷勤宠爱的表相，明知赵婠最讨厌西昙夫人，却偏偏让她来领赵婠入皇宫参加拜火日的宫宴。

    西昙夫人嫌弃地踏进那座小院，对赵婠呼来喝去、指手划脚，把她全身上下捣饬一新，并且丝毫也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憎恨嫌恶。

    看见赵婠那身艳丽到俗气的花袄，一头满满的金银钗环，西昙夫人可以想象得到，当赵婠出现在宫中那群贵夫人和名媛淑女们面前时，众人对她的鄙夷唾弃。西昙夫人简直想提前大笑一场。

    赵婠在心里翻白眼，若非今日自己一定要入宫，否则哪里由得西昙在自己面前嚣张，早就一指头捅死了。她摸着下巴乜斜着西昙夫人考虑，假如有时间，是不是收拾了她？

    西昙夫人自是一身雍容华贵的打扮，既不张扬，却又恰到好处地显示了她尊贵的身份。她其实还年轻，然而这些年在北燕，她虽人前狂傲，心里的苦楚却只有自己才知道。说起来，她比赵婠不过大着三、四岁，今年连二十也未到。但是，赵婠还有着少女的青涩稚嫩，西昙夫人用胭脂水粉妆点着的娇媚里已然有了沧桑。

    她被赵婠注视着，浑身不自在，低声喝骂：“小贱人，看什么看？这双眼睛不想要了吗？”

    赵婠叹了口气，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色厉内荏。西昙的内心深处潜伏着对赵婠的一丝恐惧，当然她绝不会承认，并且只会以为那是恨，强烈的恨。

    赵婠突然觉得她可怜，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问：“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西昙夫人脸色微变，冷笑道：“辛苦？不，本夫人过得好得很！在北安城，本夫人大名鼎鼎，从来没有那不开眼的人敢来撩拨本夫人！”

    她这么一说，赵婠越发觉得她很不容易。还未及笄就匆匆忙忙嫁人，虽说那时燕秦之间秦占上风，但不过数月便风水轮转，接二连三出了祸事。无论哪一桩，对西昙而言都是难以面对的。想必，她那时定然委曲求全，忍辱才得已偷生。现在，她在北安的名头其实全仗着慕容冲在撑腰，若是有朝一日，她容驰色衰、韶华不再，还能过得如此风光吗？就算是如今，她心里当真幸福快活？

    西昙有今日，虽说不完全是赵婠之故，总与她多少有些关联。想及往事，赵婠自己亦是恍惚，那时年幼，就是一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小野猫，对人满怀警惕与戒备。只要敢于挑衅自己的人，她就会毫无顾忌地反击回去，浑不顾那反击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是否远远超过当初自己受到的。

    面前这位就是个例子。赵婠沉默片刻，极诚恳地说道：“慕容冲并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他性情凉薄、心胸狭隘，你要真的不顾一切地跟着他，日后有的苦头吃。我虽与定王府势同水火，但是与你并无多大仇恨，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嬴胧，我劝你还是尽快回大秦去吧，那才是你的家。”

    西昙夫人不料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初始想要反唇相讥，却觉察出她语带真诚，并非故意讽刺自己。尤其有些话着实说出素日忧虑，心中蓦然涌上伤痛，堵在胸口，言语不得。

    许久，西昙夫人涩声道：“他还会容我回秦去么？”她知道太多凤凰府的秘密，如果回秦，那定然会是一具尸体。慕容冲的为人，她最知道不过，他向来自诩成大事不拘小节，行事手狠心辣、不择手段，在他看来理所应当。

    赵婠心中一沉，知道西昙夫人说的话有理，迟疑片刻，她问：“如果我有机会逃出生天，需要我支会定王府，救你回家么？”

    西昙夫人一怔，随即冷笑连连，寒声道：“逃出生天？别做美梦了！赵婠，瞧在方才你颇有诚意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再去挑衅他。说句良心话，”她眼神复杂，心酸痛楚愤怒嫉妒不一而足，“他已经够容忍你了！若换了旁人，哪怕是我，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在大燕，他说的话比皇帝的话都好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难堪，他还能让你活着……虽说是看了断魂关的面子，那也是天大的幸事！你不会想知道，他是如何对待逃跑又被抓回来的人的。”

    赵婠见西昙说的可怕，虽心中生寒，却丝毫也没改变要逃离的念头。她对西昙微微一笑，却再也不曾开口。西昙见她如此平静淡然，心中生疑，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巳时一刻，西昙夫人所乘的六狼舆到了皇宫门外，这儿已经停满了北安有资格入宫与皇家共度拜火日的名门贵戚家的车辆。其中不乏狼车，更多的还是马车。

    六狼舆并未停下，在一众羡慕中带着不屑鄙薄的眼神中，昂然驶向宫禁。坐在狼舆外面的茜萝向镇守皇宫的银狼军出示了凤凰府的令牌，直接喝令狼仆驾驭着狼舆驶入宫中。

    不同上次入宫变成“瞎子”，这次赵婠掀开了车帘，好奇地打量大燕皇族居住的地方。

    因大量采用白玉岩的缘故，皇宫中最多的颜色便是白色，白的梁白的柱，白的阶梯白的游廊，再加上冰天雪地一片，竟将其余的颜色淹没在了白色海洋之中。

    赵婠摇头嘟哝：“这白的真渗人，好像做丧事挂起的白纱，到处都是。太吓人了，真是不吉利。”

    西昙夫人惊吓地瞪住她，咬着牙压低声音吼道：“你想死别拉上我！这是什么地方？听说光常驻的九品上就有两个，你这番说话只怕已经传到人家耳朵里去了！”

    赵婠失笑：“你以为九品上是神仙？别说九品上，就连大宗师隔得远了，也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她奚落道，“你啊，哪里还是当年的安乐郡主？！你的胆气都磨没了，这才由得慕容冲欺负！”

    西昙夫人目中喷火，又老调重弹：“还不是你害的！”

    赵婠连忙摆手：“是我是我，是我！”赶紧别过脸去看风景，西昙这女人够可怜的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宫宴之前在金梅苑有场女眷的例行聚会，据说今年太后娘娘会大驾光临。这位老太太早在素兰帝姬嫁去西秦之后，开始修心养性，茹素礼佛，说要为大燕和帝姬祈福。往年，这场金梅会都是由皇后主持，太后向来只在慈安宫接受几位亲近命妇的觐见。

    金梅苑内种植的是花朵色似蜜蜡的蜡梅，此花颜色富贵，为皇家所喜，因其在腊月里盛放，也唤作腊梅。赵婠跟在西昙夫人和茜萝身后，溜溜答答进了蜡梅林。她也不知蜡梅其名中虽有个“梅”字，其实与梅花并非同类，因嗅着有梅花的清香，便随口道：“这梅花开得不错，可与恒京东宫那片白梅相媲美。”旁边便是阵阵哧笑。

    赵婠浑然不觉，西昙夫人反倒脸红，气咻咻道：“不懂就别乱说，这花虽叫蜡梅，却不是梅花。”她恨恨地瞪一眼赵婠，重重扔下两字“自便”，就自顾自走了。

    赵婠知道方才出了丑，身周那些目光满含嘲弄，她撇撇嘴，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心中在想，虽说自己必定要入宫才能行事，但容九让自己来赴这倒霉的宫宴为的又是什么？

    她经过的地方无不引起一番窃窃私语，有些姑娘的大嗓门直接让她听见，多有对她这身行头的不屑。也是，环顾四下，到处都是身披华贵皮毛，个顶个着装得体的夫人小姐，哪像她，被西昙夫人给拾掇得好像暴发户的闺女。

    赵婠向来不怕人议论，她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些燕地美人，果然如人们所传的身量高挑、容色美艳，看上去有舒爽开朗之气。她在心里嘀嘀咕咕，这么有气势的女人们，怎么会让男儿一言独断呢？

    前方忽传来阵阵惊呼与欢笑，赵婠踮起脚尖望过去，却见有个小胖墩儿驾着一匹怪马，在蜡梅林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瞧见孩子笑得连眼睛也眯成一条缝，赵婠心中却涌起歉疚，只希望日后这孩子不会记恨自己。

    没办法，我孤身一人，只能紧紧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她神色黯淡，忽生寂寥，自己不过是个外人，还是独自躲在一旁舔舐伤口吧！

    她远远地避开人群，寻了一株枝节虬劲的蜡梅树爬上去，随手摘下头上叮当乱响的钗环塞进怀里，望天发呆。

    虽隔得远，架不住她坐得高，眼力耳力又好。不一会儿，她听见山呼之声，望过去。只见蜡梅林的最中央，八角暖亭大开，一位五十来岁的富态老太太被人搀着走了出来，坐在椅中。那搀着老太太出门的人，左边的是位陌生贵妇；右边却是位绝色佳人，玉面桃腮，眼波溢彩，正是范家小姐若盈。

    簇拥着老太太的都是些美貌女子，赵婠看见胖墩儿被方才搀着老太太的陌生贵妇牵在手中，大圆眼睛骨碌碌乱转着到处瞟，也不知在找什么。她对北燕皇室与名门大族女眷们的聚会毫无兴趣，只扫了一眼便移目，四下踅摸着，直到看见机关马就停放在人群不远处，这才放下心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七章拜火日，许婚

    第十七章拜火日，许婚

    北安城里最有权势的老太太看着五十来岁，其实已经七十高龄了。她出身不高，原是大燕先帝一位宫妃的陪嫁大宫女，得了先帝青眼，从小小的才人一路爬到了皇贵妃的高位，先后诞下三子二女，如今只有一子一女活在世上。儿子继承了皇位，让她成为皇太后，女儿却是她心里的隐痛。

    自从素兰帝姬远嫁西秦，老太太许久也没有露出有如今天这般开怀的笑容了。诸位夫人小姐们心里无不有数，有那平时走得近的试探着提了句素兰帝姬的往事，见皇太后笑意不改，便也慢慢放开。当聊到帝姬生了一对龙凤胎时，但凡有那资格的贵戚都不免上前恭贺了一番。

    皇太后手中不住摩挲着两只绣工精美的香囊，回想着内里那两缕乌溜溜缎子也似顺滑的黑发，虽然更加思念远在异乡的**，却觉得往日沉甸甸的心终于松快了许多。

    于是，很自然的，她想起了那个捎来香囊的人。皇太后令人把西昙夫人叫了来，淡淡相问：“老六媳妇，凤皇让你带来的那丫头呢？是哪个？老太婆眼睛不好，劳烦你给指指。”

    西昙夫人在皇太后面前丝毫不敢放肆，她深知，这位老太太与慕容冲的感情很深，慕容冲承欢于祖父母身边的时间要远超过父母的。他曾经有意无意透露，若非当初先帝驾崩时，老太太瞅准时机悍然出手，这皇位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当今陛下头上。

    听见问话，虽不甘心，西昙夫人仍然恭敬地回禀：“启禀太后娘娘，睿敏县主见金梅开得好，在林中观赏。”

    太后点点头，吩咐左右：“把那丫头找来。”笑道，“她不是咱们燕地女孩儿，想来见了这许多陌生面孔有些害羞，你们可不许恼她！”

    众宗室名门的夫人贵女们在心里咂摸着老太太话中意思，偷眼瞧了瞧一直笑意不改的范若盈，都顺着话茬连连道不敢，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忿。难道那传言竟是真的？

    皇贵妃古氏使劲拽着儿子，不让他乱跑。胖墩儿听见县主姐姐也来，哪里还忍得住，一直和母亲较劲，想要去寻赵婠。太后与众人说着话，眼睛一瞟，温言道：“皇贵妃，凉儿还小，别太拘着他，让他耍去罢。”

    古氏手一松，慕容凉挣脱了母亲的钳制，飞快地跑走，大声嚷嚷，县主姐姐，县主姐姐你在哪儿？

    古氏苦笑道：“母后，这孩子越发没了规矩，竟然不知道向您谢恩，都是儿臣失了教导。”

    太后笑道：“凉儿还小呢，现在不比以前，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横竖有凤皇担着，你也少操点心。”

    古氏温顺地应了声“是”，却在想，天气暖和些就把凉儿送上真阳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过不多久，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凉亲亲热热地和一名少女走了来，两个人说说笑笑，显然极为熟稔。赵婠刚入金梅苑时，只与站在外头的数位打过照面，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此时，见这位来自西秦的县主娘娘打扮得如此“出挑”，偏偏头上一根钗环也没有，众人不禁诧异。

    西昙夫人正在心里暗自得意，背后却有两道目光令她遍体生寒，她一转念，立时后悔不迭，根本不敢回头。太后既然已经知道是她西昙把人带来的，如今赵婠这副尊容，太后在宫中打了多少年的滚，哪里会想不到是她西昙做的妖？

    赵婠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瞟了眼西昙夫人，让你故意作弄我，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太后一出场，赵婠便猜着了自己能入宫的原因，就算是面子上要过得去，太后也会找她问几句素兰帝姬的事儿。

    赵婠牵着胖墩儿，丝毫不以身边异样目光为忤，大大方方走到人群中间，然后给老太太行礼。一拜三叩首，中规中矩，赵婠朗声道：“大秦赦封睿敏县主赵婠给大燕太后娘娘请安，祝太后娘娘福体安康，大燕国运昌隆。”说罢，也不等人说免礼，她就径自站起身来。

    赵婠此举，挑不出错。三国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异国臣子见本国皇帝只行一拜三叩首之礼。然而，人群中多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今日有大消息要宣布，与这位异国县主相关。若说她自己不清楚，实在没人相信。可她若得了风声，怎么还会坚守这外臣之礼，而不趁机讨好皇太后？

    太后的神情比方才还慈和了些，不过她并没有与赵婠说话，反倒扭头对古氏道：“果然是个好孩子，难怪凤皇爱如珍宝。瞧瞧，凉儿这小霸王，连他姐姐丹蔷都不大搭理的，偏和她亲近，可见和咱们家有缘。”

    赵婠眨巴眼，这老太太说的什么话？管她呢，反正自己打定了主意，由得她胡咧咧。

    古氏恭敬地笑着说：“凉儿终日里念叨，说这位县主姐姐又肯陪他玩，又送他机关物件，最难得的是，就只她说个‘胖’字，凉儿不生气呢！”

    古氏这话一出，太后乐得不行，招手让慕容冲近前来，一把搂住，乖乖心肝地叫。慕容凉一头拱在老太太怀中，撒娇卖痴。

    赵婠站在人群当中，心里琢磨，把人巴巴喊了来，竟是让自己来看猴戏？她反正面皮厚，不怕人围观，纵使心中觉得这一家人有意欺凌，表面却不肯带出半分难堪之色。

    太后与胖墩儿互动了好一会儿，见赵婠站在那里没有一分不耐烦的样子，仍然笑眯眯得透着可亲，在心里点了头，虽然这身打扮上不得台面，想来也应该不是她的过错，看这不焦不躁、不慌不忙、神情自若的气派，竟比老六媳妇更像个公主。

    太后先吩咐：“快给县主看坐。”这才笑容满面地对赵婠道，“满儿在香囊中附有书信，提到多蒙县主照顾。本宫这些年每日悬心，如今得县主之助，知道满儿过得好，心中的大石才总算放下来。本宫还真要多谢县主。”

    赵婠初听有座，还以为会是把大靠背椅，没想到那宫女竟给她搬了个小凳子，还放在太后脚下。她差点就气歪了鼻子，这老太婆嘴里说的倒好，听着还蛮尊重自己这个倒霉县主，没想到下马威经由一个凳子无声无息地就施了出来。

    赵婠莞尔一笑，对太后蹲身一福，道：“太后娘娘言重了，赵婠与满姐姐情谊深厚，些许小事，偏偏她总爱记在心里，还特特告诉您，倒让赵婠难为情。”见太后笑得开心，又歪着脑袋扮天真，“娘娘容禀，赵婠还是站着比较舒坦。因年幼不懂事，前些时多有轻狂之举，如今不敢了。”垂下头，泫然欲泣，“要是殿下知道了，又要骂恃宠……”

    太后一笑，便不强求，顺手把胖墩儿放在凳子上，又拉过身旁的范若盈，对赵婠道：“这是皇后娘家的侄女，闺名若盈，是我北安有名的大家闺秀，你二人日后不妨多亲近。”

    虽然早就见过面，范若盈还是和赵婠规规矩矩地重新见礼。赵婠心里豁然开朗，尽管心里腻味，却仍耐着性子陪她们耍。

    太后见二人客客气气，眉目之间都很是平静温顺，老怀大慰，笑着对众人说道：“日前我对皇帝说，一国不可无储，冲儿大了，已经能够为君父分担国事，立储之事不宜再拖。并且他也到了娶亲的年纪，理当为皇家开枝散叶。”

    众人立即把耳朵竖起来，老太后这么一说，大燕太子的册立之日就定然在眼前。

    太后继续道：“若盈乃范家嫡女，与冲儿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他自己也说了的，定要娶表妹为正妃。今天乃拜火日，正是最好不过的日子，本宫做主，把若盈赐给冲儿为正妃。”

    范若盈赶紧跪下叩拜谢恩。虽然表哥再三保证不会负了她，她往日也从未怀疑过。然而，身旁这位县主娘娘的到来却给了她极大的威胁。外人面前她镇定自若，毫不在意，但是这些天，她真是忐忑不安，茶饭不思。如今听到太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她往日的担忧尽皆云消雾散。狂喜之余，风仪丝毫未乱，尽显未来国母风度。

    太后笑吟吟让范若盈起了身，转眼又对赵婠温言道：“睿敏县主，你在西秦亦是尊贵身份，许给皇子亲王做正妃也配得起。只是大燕向来没有别国女子为储君正妻，但平妻并不比正妻差多少，一应用度都毫无二致，你也切莫觉得委屈。日后若有不顺心的事儿尽管来找本宫，本宫给你作主！”

    赵婠眉毛直跳，若非时机未到，她真想直接发难，说不定这一堆老弱妇孺还更利于她行事。

    冷淡地笑了笑，赵婠满面为难，道：“太后娘娘，赵婠乃大秦记入宗室名册的外姓县主，婚事依例应上禀大秦皇帝陛下。再说，”羞羞道，“赵婠未及笄，谈婚论嫁还早。”

    太后呵呵笑道：“你放心，本宫立马让人去大秦朝觐皇帝，给你请下旨意来。至于还未及笄……你瞧，这不有个现成的例儿？”西昙夫人的脸立马就黑了，却不敢让太后看见，愤恨地低下头，使劲拧帕子。

    赵婠见太后当众羞辱西昙，心里不痛快，语声冷淡道：“京安公主下嫁，实非得已。只是本县主年纪尚幼，日后不愁找不着良人匹配。本县主亡父乃九品上至强者，若知本县主未及笄便嫁人，只怕会把老人家气得活过来痛骂一番！”无视周遭吸气声，她嘴角一抹冷笑，“更何况本县主何许人也？几位师父都曾断言，以本县主天纵之资十八岁之前定然成就机关大匠，机缘到了二三十年内晋为机关大宗匠也不无可能。这天下配得上本县主的男子凤毛麟角，本县主许人为正妻都应称下嫁，又怎么可能自甘下溅，为人平侧，让地下的亡父丢脸！？”

    这番说话掷地有声，不光是在场夫人贵女，就连太后并皇贵妃也给惊住。西昙夫人直勾勾盯着赵婠，目光中既有憎恶恐惧，却也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羡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八章拜火日，毒发、火起、浓烟

    第十八章拜火日，毒发、火起、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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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真想喷这老太婆一脸，原本念着是慕容满的娘，心里还带着三分敬重，没想到她竟然打算把自己许给慕容冲当平妻！啊呸！

    别说是这不相干的外人，就连对赵婠甚好的大秦宣文帝欲说亲都被她给毫不客气地回绝。真正能对她的事情有权利发表意见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虽说亲生爹娘也许还活着，然而，赵婠冷漠地想，便是他们也无权置喙自己的婚姻。

    冷风嗖嗖的，没有人说话。有人不敢，有人气得不想。老太后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她现在已经用不着再掩饰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生气便生气。为了许这个女子为平妻，凤皇苦苦哀求了她许久，瞧见孩子伤心得连眼泪也流下来，老太后终于心软，为他向帝后求情，万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此不知好歹，莫非她还当真肖想着凤皇只娶她一人？

    大人不说，小孩子却没那么多顾忌。胖墩儿坐在小锦凳上，手托着腮，仰头看着赵婠，大声问：“县主姐姐，机关大匠了不起吗？皇家供奉院有许多呢！”

    赵婠对胖墩儿微微一笑：“不错，这天下起码有百八十位机关大匠，然而，敢说自己一定能成为机关大宗匠的人却很少很少！”她傲然环视全场，“本县主就是其中之一！”她不屑地瞟了一眼这些燕地美人，大声道，“北燕女子不如东鲁女子多矣，本县主曾见识过永英公主威势，她长戟挥处，数千大好男儿听命应喏，更有娘子军纵横来去，巾帼英雄名不虚传！与西秦女子相比，燕女越发不堪！西秦有九品上清平公主，如今宁安公主亦是八品强者，本县主虽不才，遍观三国机关匠师，与本县主同龄者何人可胜出？而北燕……唯有渝莲帝姬能入本县主之眼！”她哈哈一笑，“燕女美艳甲天下，说来亦是骄傲。可惜，容貌却不是可与本县主之机关术相抗衡的资本！”

    被赵婠无情打击的范若盈脸色有些苍白，她乃大族之女，眼界开阔，连齐大宗师都曾经有数面之缘。然而，听得赵婠这一席话，她虽然愤怒，却也隐隐有几分不甘。只是赵婠这番发难，按说没有她接过来的道理，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把这个狂傲的少女给强压下去。

    范若盈与赵婠面对面，淡淡笑道：“县主所言在理。女子若能如渝莲帝姬一般学医习武，或者如县主也似有机关术天赋，实乃大幸之事。然而，这世间女子大多平凡，也一心唯愿家人和睦、父母康健、夫妻幸福、儿女平安。女子若能将德、言、容、功做到极致，也是另一番本领。县主如此鄙薄燕女，太过偏激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县主难道不知，本事再大的女子……也终是要嫁人的！”

    平心而论，赵婠对范若盈毫无恶感，反倒对她的风度颇为欣赏。要换了自己，未婚夫婿敢藏了个女人进府，她说不定会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看得出来，范若盈对自己当真是没有什么嫌恶之情，虽然难免有些女儿家的醋意，但那再正常不过。

    赵婠笑道：“范小姐，方才赵婠所说的确有失偏颇。不过，你当真就愿意与一大堆女人共侍一夫？”

    范若盈沉默片刻，勇敢地说了句平日无论如何也不敢吐出口的话：“只有凤皇哥哥，若盈才愿意。”

    赵婠看着范若盈，看懂了她目光中悲伤的甜蜜。悲伤的是自己不能完完全全拥有夫婿，甜蜜又因为能如愿嫁给心爱的人实为幸事。

    冰雪聪明的范家小姐也清楚了赵婠的坚持，她宁肯不嫁，也不愿与人共侍一夫，她要的是全心全意，无论内心还是外在。

    二人对视，不再说话。那边厢老太后抚顺了心情，刚要发话，就听有人开口道：“凤皇，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众人恍若梦醒，循声而望，却见金梅林里涌出一大群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皇帝、皇后和大殿下。

    这一家人看也不看赵婠，到了太后跟前恭敬问安。太后原本还打算劝一劝赵婠，见此情景，长叹一声，道：“本宫乏了，去歇一歇。凤皇……”瞥了赵婠一眼，终是摇摇头，自去了。众人当即跪送，直挺挺站着的赵婠分外显眼。

    送别太后，皇帝一家人占据了最高位置，帝后落坐，看向赵婠的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皇后慢条斯理道：“凤皇，母后万没想到你竟看上这么个人！今天母后把话撂下，就算她真有成为机关大宗匠的本事，你也不能娶她！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机关大宗匠，那是只凭一张嘴便能成的么？”

    赵婠见来者大多面带晕红，显见刚散了外臣宴席，心中大喜。皇后的话她自然不放在心里，只一味盘算时机。她瞧见放在金梅亭左侧的机关马，冷笑着一指道：“皇后娘娘，不懂的事儿就别瞎咧咧！你懂机关术么？你大燕研究禁地这许多年，不过就弄出几头空有外表的兽傀儡。”见慕容冲脸色微变，知道自己猜的不错，继续道，“想必，我造的那匹机关马在送到三殿下宫中之前，就被你们燕地机关匠拆开来看过，可有人发现其中真正的奥妙？！”

    眼一错，见雷霍坐在木轮车上死死盯着自己，她笑道：“雷大公子，你可看出了蹊跷？”

    众人把目光集中在雷霍身上，但让他们失望的是，雷霍摇了摇头，嘶声道：“县主的手段实在高超。”

    哼，那是你们不知道它真正的来历！赵婠在心里暗爽，这匹机关马看着普通，其实不凡。尤记得那年，赵婠骑着师父给她造的机关马从雍城赶赴恒京给太子报信。尘埃落定之后，她想起曾经背过赵天工所遗《天马八骏图》，乃是制造八种机关马傀儡的图纸。

    她也不敢直接按图造物，借鉴了其中一些机关设计，重新改装了那匹机关马，后来又数次调整，装了拆，拆了又装。她送给小凉的机关马正由此来，除了那四个轮子，其余的地方已经离《天马八骏图》中的马傀儡很接近了。

    赵婠轻蔑地扫了一眼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的皇后，朗声道：“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兽傀儡！”

    她大踏步向机关马走去，胖墩儿刚要跟上，却被母亲拉住。他刚要哭闹，却被母亲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给吓着。他的外祖真阳宗古长老赶紧把他抱起，轻声劝哄。

    来到机关马面前，赵婠摸了摸栩栩如生的马头，取出一枚银针，素手轻挥，用针在马头双眼之间刺出一朵五瓣花。不一会儿，有那耳力出众者，听见从机关马全身上下都传来细微的“卡卡嗒嗒”声。没有用散花针法开了机关总窍，这匹机关马就是给孩子的玩具。

    赵婠坐进鞍内，也不见她把脚踩入蹬中，众人见她只是轻轻一拍马头，喝道：“还不走？！”那机关马随着她这一拍，在无人踩蹬的情况下，居然自己滚动起来。

    并且，也不知赵婠做了什么手脚，从马的四轮轴心处缓缓伸出四根长棍，刷地打开，众人才发现那竟是四柄宽刃刀。随着轮子的转动，刀刃反射着刺目寒光。有人想，轮子若是转得快了，一被这刀绞上，定然死相难看。

    赵婠冷哼一声，脚在马鞍内的机关上一踩，那四柄刀瞬间脱离了四轮，打着旋地高高飞出去，金梅林里惊叫声立时响成一片。片刻，似有树木倒地砸出来的轰隆声音传来。

    好心情地欣赏着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赵婠笑道：“如何？这机关马因考虑到送给小孩子玩，省却了好些东西，否则更加厉害。方才只是这匹机关马的妙用之一，你们要是不尽兴，本县主就把其余的机关一一展示一遍。”

    别人还罢了，胖墩儿欢呼雀跃，浑不顾皇后射过来的眼刀。容九扬声笑道：“婠婠，快下来，别吓着父皇和母后。”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之色，仿佛方才所听所见都是虚幻。

    赵婠摇头：“不来。我要骑着它回大秦去！”

    话一出口，容九的脸色便变了，他不顾皇后在身旁愤怒咒骂，往机关马走去。

    赵婠心里冷笑，面上却带着委曲道：“凤皇，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允过我什么？我被你骗了一次，难道还会上第二次当？”见容九越走越近，她张惶大叫，“别过来！你站住！你再过来，我……我就把你让我干的事全说出来！”

    容九知道再让她说下去，不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祸事。这丫头现在恨自己入骨，她也没别的倚仗，就这张小嘴铁齿铜牙，擅长的便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再也忍她不得！容九下定了决心，准备武力解决，拿住她再想办法。回西秦？这辈子都别想！

    赵婠见容九目中已现凶光，蓦然大叫：“你要杀我灭口？你要弑父……”

    容九飞身上了机关马，这一掌刚要把她拍晕，不妨她竟说出这话来。容九低头，与赵婠面对面，大声咆哮：“你还想说什么？你还有什么话不敢说？赵婠！”

    掌风呼啸，眼看就要砸到赵婠头顶，容九却听见身后惊叫连连，扭头望去，却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下数人，其中便有他的父皇母后。与此同时，金梅林里轰然剧响，竟有数处暴发出强烈火光，刹那烈焰升腾。

    大冬天里居然烧起了如此好火，直把容九烧得面容狰狞。他看也不看身后，反手一掌拍去。这一掌挟怒而出，不像方才只不过想击昏了事。赵婠若挨实了，就算没死，也是筋断骨折重伤的下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章拜火日，真正的禁地

    第二十章拜火日，真正的禁地

    身后跟着数千尾巴，赵婠驾驶着机关马在雪地上呼啸前行。越来越多的银狼军和凤凰军汇聚，杀气有若实质。性命危在旦夕，哪怕机关马已经升起护板护着赵婠后心，但她清楚，若有那心怀叵测者不顾慕容冲的安危，只需一声高呼，就能引来万刃齐发，将自己剁成肉泥。

    她在赌，在赌慕容冲对这个国度对皇宫的掌控力度。方才虽只是一瞥，但是赵婠看清楚了北燕的皇帝，消瘦、阴郁，望向慕容冲的目光复杂得不似君父。他很忌惮这个儿子，父子之间面和心不和，赵婠如是判断。

    这并非胡乱猜测，这些年从北燕顺平车马行陆陆续续传来的关于北燕朝堂的消息，由赵义分析整理，然后报告给赵婠。北燕先帝暴毙，众太子争夺皇位时，慕容冲的私军凤凰军人虽少，却个个精锐，建功颇大，慕容冲更是亲自率领部分高手直入皇宫与当时的皇贵妃现在的皇太后汇合。

    而由先帝一手掌控的银狼八军，其中有一军落入皇贵妃手中；两支军队在六太子手中，后来莫名其妙被慕容冲接管，现在想来其中定有西昙夫人一份功劳；当今的皇帝陛下却只不过手握两军。事毕，皇帝悲哀地发现，自己对朝堂的掌控力竟然远远比不上儿子。

    那张金銮宝座，令得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就拿赵婠来说，皇帝三番五次命慕容冲采取有效手段，以尽快获得断魂关的进入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夺取断魂关，不让西秦人有反应的时间。慕容冲却我行我素，根本不把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说实在的，皇帝忍这个不听话且与自己争权的儿子很久了，因此，当慕容冲遇险，备不住皇帝的心腹会趁机作乱除掉他。天家向来无情，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这种事多得很。

    面上不畏不惧，但赵婠后背都被冷汗濡湿，冰冷刺骨。兵士们沉默着跟在她身后，就是这种隐而不发、随时有可能暴发的情势才更危险。

    她站起身，轻轻吁了口气，机关马从慈安宫前飞驰而过。范若盈原以为赵婠想闯入慈安宫挟太后以为质，现在见她毫不停留，惊诧过后一想，便知道了她的企图。

    范若盈深吸一口气道：“你想去禁地？”

    赵婠嘻嘻一笑：“聪明！”

    范若盈冷哼道：“莫非你以为凭你如今的机关术修为，竟能在禁地中来去自如？”她眼中掠过奇光，“你这是在找死！”

    赵婠哈哈笑道：“不错。本县主根本就没想着活着出去！不过，身为机关匠师，本县主怎能入宝山而不一探？先前在东鲁琅嬛阁看了一下午的书，却无缘探寻琅嬛阁机关奥秘，本县主后悔得要死。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机会。”她拍了拍范若盈，“你放心，本县主与你无怨无仇，会放了你的！”

    范若盈幽幽道：“可是现在，若盈却与县主仇深似海！”

    赵婠闻言，又是一掌拍在慕容冲的大穴上，补了一道真气进去搞破坏，笑道：“是因为这家伙？”她摇头叹息，“范小姐，本县主真是替你担心。你可知道，若是你当真成了他的正妃，日后当了皇后，你们范家恐怕就没好日子过了。不超过十年、也许只要五、六年，范家就算不倒，也绝对会家道中落。而你，哪怕坐稳了皇后之位，你儿子也别想继承帝位。不对，慕容冲根本就不会让你生下皇子，帝姬倒无所谓。可是在肚皮里，谁知道是男是女。依本县主看来，你若嫁给他，只怕一生也不会有孩子。”

    这恶毒的诅咒直把范若盈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妖女！你以为这么拙劣的挑拨我就会相信吗？我范若盈生是慕容的人，死是慕容冲的鬼，矢志不渝！”

    赵婠哂笑：“范小姐，你难道就没想过，若范氏一门双后，所生皇子如果都继承了皇位，那这大燕的江山究竟是姓慕容还是姓范？慕容冲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啊哟，可能你当真是不太清楚。他在你面前永远温柔体贴，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还不如西昙夫人了解他呢！”

    挑拨，对，就是挑拨！赵婠冷笑，就算你不信，终究被我埋下猜疑的种子。日后，如果有一丝半分蛛丝马迹，你心里的阴霾就将无限止地扩大！慕容冲，你不是志在天下么？先扫干净自己的屋子吧！范家……可不好对付。

    说话间，机关马已经到了禁地门口，一如既往地无人看守，且大敞着门，毫不设防。赵婠直驶入宫殿内，片腿跳下机关马，双手齐挥，真气涌出体外，两扇大门瞬间合拢。她把慕容冲和范若盈都扔下地，点了两人数处大穴。不用看也知道，这处宫殿即将被团团包围，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范若盈一门心思挂念表哥，见他浑身是血，那被斩去尾指的左手更是凄白，已然结了层白霜。屏气凝神感觉一番，只觉他的呼吸轻微得近似于无。范若盈怕得浑身直抖，忍不住央求赵婠：“县主，求求你，给表哥吃点疗伤药吧！不要九转涅槃丹，哪怕是普通的疗伤药就好！表哥若死了，你还想活么？”

    赵婠正在拆解机关马，闻言抬头笑道：“方才就说了的，本县主根本就没想着能活命。不过你放心，本县主已经给他点了穴道止血，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

    范若盈哪里相信赵婠说的话，要是一心求死，她还会大费周折谋划？很显然，这匹机关马是赵婠为了今天专门准备的，而方才那毒发、火起等等，要说与她没关系，范若盈死也不信！

    见赵婠根本不理，范若盈悲怒交加，质问：“你这么做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以为我不知道，凤皇哥哥对你真心实意，他……他……”忽然心酸得难已自抑，珠泪纷落，“他其实想娶你当正妃，我都知道，他去求了太后娘娘！若不是太后娘娘一力压下，只怕……只怕他的心愿就达成了！”

    赵婠把机关马的马身卸了下来，真气透掌而出拍下，取出内里用冰封住的东西。她仔细瞧了瞧，冻在里头的天术灵盘和珍珑盒都完好无损。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机关马内中藏物，她在很多部件上做了手脚，不管是强行拆除还是巧妙破解，都会引发不同的机关，不仅伤人，还会彻底毁掉部件。在交付机关马时她便强调，为了不让北燕学走西秦机关秘术，她在里面一些紧要地方设了防破解机关，若有胆的尽管去试，死了残了别来找她。并且，坏了的地方她不会去修，北燕若有那能力尽管上手。末了还讥刺，要想学习更强悍的机关术，就尽管去拆这匹马！

    现在看来，胖墩儿还真颇有威名，不管内里的机关部件是否曾被毁坏修理过，至少这最大的马身部份保存完好。她之所以磨磨蹭蹭拖延时间，在拜火日的头一晚才让机关马被雷家的人拿走，就是不想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发现秘密。

    赵婠端住天术灵盘，口中念念有词，飞快地调整方位时辰，随着指针的摇摆，在宫殿内乱走。

    听见范若盈这番话，她忙里偷闲道：“别假惺惺了，以你的身份，应该很清楚，他图的到底是什么？真心？实意？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东西，你也早点醒醒吧！”

    范若盈还要呱噪，门外又不时传来讨厌的劝降声音，赵婠顿觉烦恼，对范若盈作了个鬼脸，点了她哑穴。

    不对，不对！怎么四处都不对！赵婠眉头越皱越紧，这处大殿虽看似空空，她通过天术灵盘已经发现了好几处机关痕迹，然而没有一处是遗迹入口。可是这里，明明与地图上的入口相吻合呀！

    心跳紧张地“呯呯呯”狂跳，赵婠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当真会想着去送死？若非把握甚大，她根本不可能冒这个险。她暗恼，难道当真太过自大，反而陷自己于死地了？！

    静心静心！她盘膝迅速运转了一周散花心法，温和气息有效地平复着她的焦躁，她仔细回想那天……该死！

    赵婠狠狠捶了下地，那雷霍恨自己入骨，巴不得自己也经受一遍他的苦楚，又对自己满怀警惕戒备，他怎么可能真的带自己入禁地一观？

    当时他答应得那么爽快，赵婠本来起了疑心，只是在这禁地一观，见此地居然无人看守才稍释疑惑，再加上此地确实与地图相符，时间又紧急，她便没有再多想一想。

    这处宫殿的确是机关遗迹，可并不代表皇宫中的机关遗迹只有这一处！世人说起北燕皇宫机关遗迹都指的禁地，却忽略了遗迹并不仅仅是禁地！可为何地图所示出入口与此处相合？

    难道……赵婠重又振奋起精神，那禁地的入口也就在这不远处！定然是雷霍防备自己日后得知了真相，好砌词狡辩，他完全可以说这处遗迹也是禁地的一部分！

    赵婠心中一动，话说，方才经过慈安宫时，那一片建筑中背对着这白玉宫的楼阁可有点不对劲啊！她还曾经指着那黑沉沉的楼阁问过雷霍，那是哪里？记得当时雷霍脸色异变，反倒是他的弟弟告诉自己，那儿是慈安宫。

    她苦苦思索，在脑中拼命回忆那座楼，忽然眼一亮，那不是机关楼么？且是很常见的五行八卦锁灵楼，其作用就是保管重要物件。

    若真有人闯进楼里，发现是机关楼，只怕都会以为应该是太后收藏宝物之所在，毕竟这是正常事。它会误导人一层一层向上破解机关，谁也不会想到，它下面就是禁地的入口！

    北燕人恁地狡猾可恶！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一章拜火日，凤凰涅盘

    第二十一章拜火日，凤凰涅盘

    若非地图所示遗迹出入口就在附近，赵婠也不会往五行八卦锁灵楼去想，毕竟皇宫中有保管重要宝物的机关楼存在再正常不过。她忽然又犹豫，若那机关楼不是禁地入口，就是个真正的藏宝楼呢？

    随即，她又坚定信心，如今已经骑虎难下，说不得去试一试。如果那儿还不是禁地入口，只有以慕容冲为质，开始艰难漫长的逃亡路。她心里叹息，明白要在高手如云、还有大宗师坐镇的北安，要想平安地逃出去，难于上青天。这也是她决定入禁地冒险的原因，毕竟有地图在手，且北燕人入禁地者十个里九个亡。

    从门缝里向外一望，只见密密麻麻的兵士把宫殿团团围住。赵婠暗恨，自己枉称聪慧，又有遗迹地图在手，居然会上了这么个大当！现在可好，外面重重包围，自己若要到达真正的禁地定然会多费周折。想到这里，她不由恶狠狠地看向慕容冲，决定把这家伙弄醒，让他命外头的人散去。

    想到这里，赵婠抱着天术灵盘、珍珑盒还有碎了的冰块向慕容冲走去。范若盈见赵婠脸色不善，虽不能动弹，目光中却全是恐惧、绝望与仇恨。

    赵婠粗鲁地扯下慕容冲身披的狼毫凤氅，把天术灵盘、珍珑盒和碎冰块放上去，又从慕容冲袖袋衣袋中搜出好些东西，一古脑地放在凤氅上。其中竟然还有一袋果脯，倒似她往常爱吃的。她很欣喜，珍珑盒里虽有些吃食，可惜不知要逃亡多久，只怕太少，不足以支撑到找到食物。

    眼睛一转，赵婠伸手拍开范若盈两手穴道，笑道：“现在开始打劫，把你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不准藏私。”

    范若盈恨恨地瞪她一眼，当真取出好些东西，尤其是在大袄内里还藏了一包点心。见赵婠的目光在自己头上打转，她又把满头钗环都拔下来扔在大氅里面。

    赵婠笑道：“人穷志短啊，别笑本县主寒酸。实在是这家伙把本县主的银两都给抢走了，本县主这叫以牙还牙。”她倒不是贪图财货，因为金银钗环略改改就都是可以制造机关物件的材料，谁知道逃跑路上用不用得到。

    她利落地归置好东西，万幸天气寒冷，这些准备口渴了嚼食的冰块不会融化。将包袱背在背上，牢牢绑住，赵婠拉过机关马，重重一脚踢在慕容冲心口，解开他哑穴，嘲弄道：“别装死，我知道你早就醒了。怎么，还想听范小姐说一遍死也要当你家的死人？”

    躺在地上的慕容冲重重地咳了两声，吐出几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婠。他竟然呵呵直笑，被赵婠又踹了一脚，这才说道：“婠婠，你瞒得我好苦！你说，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你最终底细的人？”说完，又笑起来。

    赵婠蹲下，摸出一粒赵信配制的疗伤药塞到慕容冲嘴巴里，一挑眉道：“第二个！”说不定得逃亡，她未雨绸缪，不能让慕容冲轻易死了，反正这种普通的疗伤药对自己那真气没多大用处。

    慕容冲咽下丹药，笑嘻嘻道：“你还是舍不得我死。”眼神闪了一闪，又问，“第一个人是谁？”

    赵婠哪有心思和他罗嗦这些，不耐烦地说：“不告诉你。”揪起他衣领，让他的头对着门外，板着脸说，“让外面的人都滚开，我要离开这里。”

    使劲摇头，慕容冲咳得厉害，说道：“我不让你走！我死了，你也逃不掉。活着的时候，你不肯嫁给我，死了咱们一起去地下做鬼夫妻倒也快活！”赵婠“啪”赏了他一耳光。

    慕容冲却还不罢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赵婠，柔声说：“婠婠，你才十四岁，日子还长着呢，要真的死了，连神仙也会觉得惋惜！”叹息一声，他脸上满是懊悔，“你恼我不该掳了你来，不该图谋你脑子里的东西。可是我就算有千种错万种错，我对你的心总没有错！之所以不能如你的愿，是因为长辈之命难拒。现在知道你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至少八品的武道修为，再加上机关术天赋，世上女子果真没有一人能与你比肩，长辈们当无话可说。我答应你，我只娶你一个人，终生只与你厮守，我发誓！我愿以祖先之名立誓！”他哀求道，“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要再骗你，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赵婠无动于衷，扭脸对范若盈叹道：“范小姐，你瞧，你倒是想做人家祖坟里的鬼，可惜人家不稀罕。”

    范若盈眼神凄婉，只定定凝视着慕容冲。

    慕容冲只瞧着赵婠，笑道：“表妹一心为我，如果能救我的性命，想必她也是欢喜的。日后你我好好补偿她，定为她寻个佳婿。”抬起头对范若盈歉疚地说，“盈妹，今生没缘份，下辈子我结草衔环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见此人如此无耻难缠，赵婠大为恼火，解开范若盈的穴道，说：“范小姐，你去外面喊话，让外面的人都散开。告诉他们，再不滚，我就剁掉慕容冲的一只手臂。”

    范若盈冷冷注视着她，道：“县主不是一意求死么？怎么又想走了？”

    赵婠甜甜一笑道：“此地并非真正的禁地，我怎能不看个饱再死呢？况且，我要是不走，你那个倒霉表哥还不定说出什么话来伤你的心呢。”

    慕容冲却笑道：“她说话不好使，外面的人只听我的话。好婠婠，我宁愿与你死在一起也不放你走！”

    赵婠鄙夷道：“别装了！你这种人，向来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不是还想一统天下吗？怎么舍得死！好，既然你不去说，没关系，我相信你那些忠心的部下不会看着你死。你若真死了，他们的荣华富贵问谁去要？！”

    慕容冲脸色微变，他知道赵婠说的都是实情。他不想死，他的部下更不会容许他死。他之所以那样劝哄赵婠，却是有他的道理在。

    他每一件外袍的衣领内都藏着一枚九转涅槃丹，就是怕身陷无法取用怀中药物的险境。他被赵婠真气所伤，晕厥过去。但是，一来他心志坚毅，外出游历时也曾经遇上过数次险境，经得起打击；二来，他体内真气毕竟不凡，凶悍刚烈，虽然被那外来的霸道真气欺负得极惨，却一直在抗争；第三，说实话，外来真气在体内对经脉内腑造成的破坏极大，疼痛之极，竟然把他折磨得数次清醒却又晕迷过去。因而，几次三番熬下来，他清醒的时间反倒越来越长，某一次趁赵婠不备，瞅准衣领一口咬下，将丹药顺利地吞下肚。

    然而，被奉为三大疗伤圣品的九转涅槃丹对他的伤势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药效虽快，但那外来的霸道真气对他身体的破坏更快。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如果能让伤势恢复到一定程度，他就能施展真阳宗两大奇功之一的“凤凰涅槃真诀”，拼着事后修为品级掉落甚至去掉半条命，能够硬生生将功力暂时提升至九品。从而全面压制并一鼓作气驱逐外来真气，冲开被点穴道，从赵婠手中逃出生天。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反制住她！

    赵婠不知道慕容冲打什么小算盘，但她的时间也很紧，没那功夫听他瞎叨叨。她弃范若盈不顾，在慕容冲被点的穴道上各加了一掌，这才把他扔在机关马上拉着走。现在机关马失了最重要的部件，没办法自行滚动，因它还有别的用途，故而赵婠没有弃之不用。

    将宫殿门重新打开，赵婠望着面前如林兵刃，甜甜一笑，先拿剑在慕容冲胳膊上开了个口子，然后再说道：“不让路的话，下一次割的就是他的脖子。”

    慕容冲厉声道：“不许让她离开！围住！”

    赵婠拿剑柄“咣”一声砸在慕容冲脑袋上，又一指点了他哑穴，骂道：“你嚎丧啊！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很想你死？！”瞪向银狼军的兵士，“喂，你们是不是奉了皇帝的命令，瞅准机会要置慕容冲于死地？本县主可听说，皇帝看大殿下很不顺眼呢。”又貌似语重心长对凤凰军将领道，“你们可要看好了这些狼崽子，如果有人敢对本县主动刀动枪，本县主保证，临死之前一定会拉上你们殿下当垫背。那样……你们的荣华富贵跑了不说，还一定会被皇帝杀头！”

    虽说银狼军与凤凰军的将领都大骂赵婠信口胡说，暗底里却也悄悄提防对方。尤其是凤凰军数位五翎高级将领，心知肚明自家主上与皇帝之间的暗潮汹涌，尤其是守卫皇宫的银狼军与凤凰军向来不对路，他们对赵婠的话还真的有几分深以为然。

    雷霍的弟弟雷霁便是其中之一，他实在忧心主上的伤势，暗恨赵婠居然如此狡猾，身负武道修为却无人知晓。雷霁沉声喝道：“睿敏县主，你如何保证离开后会放了殿下？不如，本将军答应你，只要你放了殿下，便让你离开大燕。”

    赵婠咧嘴一笑：“雷二公子，你只有相信本县主是个讲信誉的人。至于你的提议，也可以换个方法，你把皇帝捉了来，用皇帝来换慕容冲。”

    雷霁顿时脸黑如锅底，却又冷笑道：“县主既然说到换人，不如请县主见见这几位！”一挥手，凤凰军兵士将四个满身血迹伤痕的人推到前面，他说道，“他们都是此次意图刺王杀驾的凶徒，县主瞧瞧，可有相识之人！？”

    赵婠瞧也不瞧那些神情萎靡的伤者，仰天哈哈大笑：“雷二公子，你以为随随便便找几个人便能让我信你？你们殿下惯常演的张冠李戴的好戏，本县主又不是没看过！”

    话虽如此，她还是飞快地扫了这些伤者一眼，却见尽是陌生之人，神色却不惊惶，反而平静得很。这种视死如归却让她心里“咯噔”一声，只怕这些人真是今天来相助自己的。却不知是暗红的人马，还是顺平车行的人，前者她可以不管，但若是后者她怎能见死不救？可惜又分辨不出来！

    雷霁却胸有成竹，说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县主心中有数！”

    赵婠还当真是有些为难。却听一名伤者嘎嘎一笑道：“咱们都是贱命，不足挂齿。今天既然敢来宫里凑这场热闹，原本便没打算活着回去！县主娘娘，您要当心，他们当中混着九品上的强者！”话一说完，这人嘴里立即涌出鲜血，委顿倒地，看似竟然咬舌自尽了。

    赵婠大惊，当机立断准备退回宫殿之中，站在外面当靶子太危险。她刚要拉动机关马运轻功后撤，却听见脑后风声飒然，不假思索往旁边一避，眼前便是人影闪过。心念电闪，赵婠清匕，温和真气狂涌出手掌，只见一道亮得刺目的白芒瞬间脱体而出，直奔慕容冲。

    方才明明点住了他穴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冲开？！赵婠惊骇不已，却知道此时可说大势已去。没了慕容冲在手里为质，别说逃出生天，就是多走一步都千难万难。因此，察觉慕容冲逃脱，她立时全力一掌，自己如果要死，也得拉上他垫背。

    眼看真气光团就要吞没慕容冲，这个把自己害得不浅的人立时将死于非命，赵婠明知自己也绝难保住小命，仍然觉得开心快意。在心里叹一口气，可惜没完成爷爷的交待，也不知道要几十年还是上百年，才有那好运气的有缘人发现断魂山下断肠谷里那座被严秘封锁的山洞。

    唉，好可惜！赵婠跌足叹息，慕容冲原本绝难避开真气袭击，却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人，火热炽烈的真气凌空席卷，不仅救下慕容冲，还把自己的真气一扫而空。不用说，这就是那位九品上的强者。

    慕容冲挣扎着看了扶抱住自己的人一眼，立时心安。凤凰涅槃真诀虽然威力强悍，瞬间狂暴地驱散了外来真气，却也让他受损严重的经脉内腑雪上加霜。它的后遗症也立显，慕容冲只觉得浑身上下要撕裂开来也似，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倒在师兄怀里急促道：“捉活的！”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纠缠、赶来救援的炽阳君不敢怠慢，大吼一声“要活口”，抱着慕容冲一飞冲天，奔赴真阳宗总门。他一眼就看出慕容冲施展了凤凰涅槃真诀，此时已经濒临绝境，唯有齐大宗师亲自出手，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赵婠惨然一笑。她不想再一次落到慕容冲手中，她宁愿就这么带着遗憾死去，也不想未来猪狗不如地活着。

    她惜命、怕死，为了活下去敢行险一搏，但这并不表示，她愿意生不如死、屈辱地活！

    她长大了，不再是断魂山里为了活命可以无所不用其及的阿囡。她有了自己的坚持，有尊严——做人的尊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二章拜火日，又见赵伯

    第二十二章拜火日，又见赵伯

    天色阴沉下来，似乎又要落雪了。赵婠酸酸地想，还好是冬天，尸体能保存得久一点。她对雷霁勉强一笑，道：“麻烦雷将军带话给木公子，请告诉他，阿囡死后想葬在断魂山。希望他能看在幼时情份的面上，送阿囡回老家。”

    真不想死！听说人临死前会看见自己这一生的过往，自己才十四岁，能有什么精彩过往啊啊！没嫁人，没生娃，好可怜。赵婠郁郁地叹了口气，到了地下会被爷爷骂死的。

    慕容冲被炽阳君救走，雷霁松了好大一口气，心情不知开朗了多少。好整以暇一抱胸，他嘲弄道：“本将军可听说木公子与县主的情份很是有些特殊，也不知他会不会遂了县主的心愿。”

    赵婠把剑扔掉，从怀里取出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打开，把散花针拈在手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雷将军，本县主都是要死的人了，你何必与死人过不去？给你未来的孩子积点口德罢！”

    雷霁气得青筋暴起，咬牙道：“殿下虽然没说要县主的性命，但如果县主不肯束手就擒，便休怪本将军要辣手摧花！县主的修为虽不凡，此处却有数位八品高手，便是九品也有一位，县主绝非对手！”

    看着散花针的针尖慢慢亮起来，赵婠满意地发现身旁气温又下降了许多，一改方才的可怜兮兮，她对雷霁无比冷漠地说道：“我想死。”

    ——我不能自由自在地活，我总能自由自在地去死！

    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准备临死之前把东西给毁掉，那样也能多杀伤几人。深吸一口气，一晃散花针，她扬声问：“谁先来？”

    凤凰军与银狼军众将领面面相觑，话说，这位县主娘娘实在不是省油的灯，可是，燕地男儿虽然说一不二，却没有打女人的传统。眼面前这位瘦骨嶙峋的少女，众将明知她其实是难得的八品强者，却总也抹不开面与她交手。赢了不光彩，输了岂不更丢人？

    赵婠看懂了这群男人的心思，鄙夷大骂：“一群娘儿们！”她再不多话，施展出偷学自赵义的轻功，揉身便扑向银狼军一员将军。真气从散花针针尖疾射而出，还未到这将领的近前，那森森寒气已然扑面袭去。

    这员将领顿时面色血红，却又立时被冻得打抖。心道，这小丫头先对自己出手，莫非认为自己实力最为不济？这人脑子也灵，一声疾呼：“大伙一起制住她，殿下说的是要活口，莫被本将军一拳给打死了！”

    赵婠笑骂：“光说不练的怂货，你倒是打你家县主一拳试试！”散花针法施展开来，只闻“哧哧”真气纵横声，眼前白芒乱闪，旁人竟看不清楚真气飞舞的痕迹。

    这员将领实力原本不弱，亦有八品下的修为，与赵婠可说是半斤八两，可惜散花针法其速度之快，简直可说已非人眼能见，精妙之处实非他所能招架，一时便手忙脚乱起来。

    赵婠刺了九十九下，很顺利地给这将领的盔甲绣出九朵五瓣花。她的真气原本便霸道，加上散花针天生寒气，这下钻入这将领的体内，直接重创于他。这将领痛得脸都变了形，哀嚎震天，立马被同僚点了穴道，喂食丹药疗伤。

    赵婠跃回宫殿门口，迅速运转真气补充消耗。她收针在手，傲然对诸多脸色难看的大老爷们问：“下一个谁来？”

    众将领实未想到要拿住她竟然如此棘手。她身形飘渺、显见轻功上佳，招式更是精妙难解，手中又有一把利器。如果单打独斗，修为弱者说不得就要吃大亏。就是修为高的，不出狠招也只怕拿她不下。但若大招放出又恐伤了她性命，于殿下的交待有碍。

    雷霁出身豪族，又拜得名师，立马就有了对策，他冷笑道：“咱们不必讲究那么多，一齐以真气相压，她身轻力弱，顶不了多久。”

    这话还真说到了点子上，要和赵婠比招式比身法比武器，那是白给。但要是这些将领齐齐出手，只以真气相抗，赵婠这小身板不出片刻便会趴下。

    赵婠无所谓地耍弄着散花针，说道：“要打就打，啰嗦什么？反正本县主要打不过了，咬破口中毒囊死个干脆就是。”她瞟了一眼那员已经人事不知的将领，甜甜蜜蜜一笑，“那位将军，真是对不住，本县主的真气有些儿不懂事，您那经脉是别想要了。若想活命，还是快点散功才是，再耽搁片刻，命就没了哟！”

    雷霁厉吼一声：“一起上！”说罢，当先冲来，其余将领也急忙跟上。赵婠长声大笑，劈手就把机关马扔了过来。也不知她动了哪处机关，只听一声暴响，机关马竟然整个碎裂开来，残破碎片四面飞舞，不仅有效地阻挡了这些将领的脚步，还伤及后头普通兵士。

    摸着脸上手上细小伤痕，众将领恼羞成怒，厉吼声声围住赵婠。眼看赵婠就是失手被擒的下场，不料，方才那位已经咬舌自尽的俘虏竟然一跃而起，举手投足便挣脱了铁镣铐。只见他脚尖一点，身影快如鬼魅，数息间便在四名将领身上各自重重击了一掌。

    这变化猝不及防，别说北燕众将领，就连赵婠也浑浑噩噩。直到这死而复生的俘虏一手把她夹在胳肢窝下，一手已经接过了那只大包袱，在众兵士中闪转腾挪，她还有如梦中。

    但是，立刻，这熟悉的带人方式让赵婠喜出望外，泪水瞬间模糊了眼帘，她哽咽着大叫：“赵伯！”

    耳旁传来老头儿熟悉的笑声，赵伯道：“好小姐，你受苦了，赵伯接你回家！”

    赵婠见眼前景物、人脸飞逝，赶紧抹去不争气的泪花，大声道：“翻过面前这堵墙，到里头去，我有办法脱险！”

    赵伯毫不犹豫地按她所说去做，有如落叶一般轻飘飘翻过那道高高的宫墙，跃入慈安宫内。二人也来不及叙旧，迅速奔到那楼阁面前，赵婠只扫了一眼便确认这的确是五行八卦封灵楼，心中大定，这时才听见院墙内外有气急败坏的惊呼声。

    她冲到楼门前，极熟练地在紧闭的大门上拍拍掀掀。真气透体而出，将两处机关被激发后射出的紫盈盈刀片与毒箭绞个粉碎，数息后破解了此处机关，推开门。

    这楼的第一层除了一道往上的楼梯外空无一物，但是赵婠知道，若往楼梯走，必将遇到机关。这也可以让闯楼者更加相信，这座机关楼最宝贵的东西就在楼上。

    她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楼内八根梁柱的方位，又仔细想了想，身形一闪，落在了地面一块大方砖上。没有动静，她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示意赵伯也站在这块方砖上。

    她飞快地解开包袱，对赵伯急促地交待：“赵伯，给我最多一刻钟！你只要守着门就行，窗户不必管，也只能在我落脚处周围这八块地砖的范围内走动。”她取出天术灵盘，十指如飞调整完毕，对着楼内八个方位较对。

    赵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不必着急，一拂袖把门关上，守在门口。无论是飞箭如蝗还是万刃齐掷，穿过大门之后都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倒卷回去。大门被毁之后，如果有人不怕死上前递招，也会瞬间被或雄浑或轻巧的力道给摔出楼外。

    但奇怪的是，这座楼明明有八扇窗户，却愣是没人冲进来。赵伯也颇惊讶，等见到有数支箭透窗而过，落地后竟然激发了机关，地面下陷露出黑漆漆洞口后才明白。

    听得外面有个严厉的苍老女子声音说“点火”，又有人叫道有九品上强者就要到来，赵伯心中着实担忧。胸口忽然一阵火烧火燎般剧痛，他眉一皱，捂住嘴弯腰闷在喉咙里咳了两声，见手心中的血色由以前的紫色转变成更深的紫黑色，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婠此时正借由天术灵盘标明的方位探察遗迹的入口，她根本没听见赵伯那两声微弱的咳嗽，更没注意到老人一刹那弯曲又挺直的身躯。

    脑海中疯狂地转动，她眼前是胡乱飞舞的大群字符，终于，似乎从脑子里探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几枚字符。她眼睛亮得可比星辰，终于弄清楚了，遗迹的入口“生门”就在八卦中的“震位”，具体到楼中应是“震一百三十五”号青砖。她的目光远远地投在那块毫不起眼的青砖上，那儿，就是自己和赵伯逃命之机！

    楼外已经架起了火堆，看样子，北燕人准备把自己逼出去或者说干脆烧死自己。赵婠深吸气，回头对赵伯道：“赵伯，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如果跟着我碰运气，说不定就死在了这里。您是九品上强者，实在不必冒险……”

    赵伯沉下脸，平生第一次对赵婠发了火。老头儿气得胡须一翘一翘，暴怒道：“小姐！老奴一生当中，虽然杀人盈野、十恶不赦，但从未曾做过背主之事！难不成小姐想让老奴日后无颜见老爷于地下？！可见老奴是白疼小姐了！”

    赵婠慌忙抱住赵伯，泪眼婆娑道：“我只是不想赵伯为我枉送了性命！”

    赵伯铁青着脸，却仍然伸手在赵婠发上轻轻抚摸，叹道：“老奴活了几十年，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够啦！再说，小姐弱龄女子尚不怕死，老奴又岂能退缩？”反正，老奴也活不了太久啦，能把小姐平平安安救出来，死也死得心安。

    赵婠咬咬牙，点头：“好！活，咱们在一处；死，咱们也在一处！”她抹了泪，把东西归置好，赵伯接过拎在手中，又让赵伯仍然把自己挟在胳肢窝里，指点赵伯该如何走。

    到了“震一百三十五”号青砖，赵婠跳下地，笑道：“生死就在此处！”她再没有任何小女儿态，指捏散花针，蹲下，散花针法展开，在青砖上留下一排排紧紧密密的小洞。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整座楼都似乎在摇晃。赵伯敏锐地听见地下传来机括声、轰鸣声，望着聚精会神给青砖施针的赵婠，他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与安然。

    老头儿暗忖，只要自己能护着小姐逃到安全之所，凭小姐这连老爷和自己都瞒过了的武道修为和不凡机关术，又有赵忠等一干忠仆护卫，就算自己不在了，她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在这即将来临的乱世之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三章拜火日，三人行

    第二十三章拜火日，三人行

    今日，皇宫中各处的火都没有慈安宫后头园子里的这把火烧得旺。这是藏宝楼，据说珍藏着太后娘娘几十年来得到的各种珍罕宝贝，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品，现在都被这把火给烧光了。

    望着冲天的火焰，敬畏地悄悄瞥一眼面沉如水的太后娘娘，许多知情人都在想，有这么多宝贝陪葬，睿敏县主，你也该知足了。

    雷霁拧着眉，满眼忧色。他是慕容冲的绝对心腹，知道很多隐秘，有些秘密连其他五翎将领都不知道。譬如说，这座楼里确实藏了一些珍宝，就放在楼顶，却远远没有人们想象当中珍贵。又譬如说，这座楼本身就是一件大宝物，它是一座机关楼，是很久以前安插在西秦的细作弄回来的图纸，费了大燕很多机关匠师的心血才制造出来。

    最最隐秘的是，这座所谓的藏宝楼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大燕最大的秘密就在这座楼的地底下。雷霁的目光越过熊熊烈火，直直落在那座宏大洁白的宫殿上面。谁都以为白玉宫就是禁地，却不清楚，它以前是，现在……也是个幌子。

    他还记得，那年他还小，他的大哥雷霍不久前才拜了皇室机关大匠慕容浔为师。有一天，他偷偷听见了大哥和父亲在书房里的谈话。大哥告诉父亲，在白玉宫机关遗迹里发现了一处秘室，经由那秘室居然可以通往另一处机关遗迹，比白玉宫遗迹不仅更大，并且更复杂更难破解。发现这处机关遗迹的时候激发了机关，结果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他那时懵懵懂懂，不清楚这件事的意义有多重大，很快就忘记了。直到他长大，得到大殿下的赏识，慢慢地被殿下倚为心腹，才被殿下告知了此事。

    雷霁忽然想，大哥到哪里去了？方才明明从金梅苑里把中毒的大哥救了出来，给他喂了解毒丸，他还说要跟着自己去看看赵婠是如何伏的诛，怎么一转眼，他竟然不见了？

    心中猛然一顿，他似乎听见有人在疯狂大笑。那声音嘶哑难听，竟有几分像……大哥！？冷汗刹那间滑落额角，雷霁心焦如焚，赶紧命人去找雷霍。然而，直到火快要熄灭，大半座藏宝楼都被烧成了灰烬，他派出去的人找遍了整座皇宫，还到家里去了一趟，他都没能找到雷霍。

    难道……那笑声当真是大哥的？！

    回答正确，可惜没有分加。

    雷霍歪在木轮车里，双手使劲拍打扶手，疯狂地大笑：“赵婠！你终于没能逃出我的手心，你以为你逃到禁地里就能活命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可是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从藏宝楼里进来的！我还以为你能找到那处秘室！小贱人，便宜你了！大公子我在那秘室里可设置了不少机关等着要你的命！不过现在也好，虽然匆促，可这里的机关更厉害，你逃不掉的，你逃不掉，哇哈哈哈……”

    “啪”！响亮的一记耳光把雷霍抽醒，他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好无损的赵婠，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赵婠“呸”地吐掉口中泥土，尤不解恨，又赏了雷霍一巴掌，骂道：“你个废物，小姑奶奶被九品上围攻都没死，差点就栽你手里了！”

    这话说得可不过分。禁地的入口被赵婠成功打开，主仆两个从那黑漆漆的洞口一头掉下去，落在一处地道里，只是撞疼了鼻子，并没有受伤。

    把火折子给打着，二人在阴森的地道中小心前进。赵婠依照地图所示，初时的确很顺利地经过了几处机关，她慢慢放下心来。没料到，又遇上一处机关时，她明明完全按照赵天工的指示去办，却很意外地触动了机关。

    一连五波攻击，扑天盖地的毒箭、前后滚石夹击、上下齐攻的火弩、地陷刀阵、竹签暴雨，若不是有赵伯在，赵婠还只怕真的难以安然脱身。饶是如此，二人也都受了不轻的伤。毒倒是不怕，这两位可以说对大部分毒素都能不放在眼里，只是剧烈消耗的真气、体力，还有高度紧张、疲惫过度的精神，迫切需要恢复。

    要命的是，这儿正恢复着，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赵天工的指示不管用，那儿新的一轮攻击又到了。此处机关竟然有按时辰来问候来访者的习惯，所幸这一波攻击的力度似乎减弱了不少，但应付过去后，二人仍然狼狈不堪。

    赵婠没办法，强撑精神，总算在下一波袭击来临之前把此处机关破解掉，否则在后面的路途中，还会引发新的机关。二人走得小心翼翼。因为不能确认赵天工的指示正不正确，赵婠事先都要耗费很多精神去研究、试探。她越来越奇怪，大部分威力巨大的机关，其指示并没有出错，只有偶尔才不对劲，并且间隔的距离越来越长。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这禁地虽然死了不少人也并未被北燕人完全探明，但总有弄明白了的地方。也许，有一些机关被北燕人掌握了，而有一个掌握了的人限于能力或者说时间，更改了部份难度小、威力相对来说也小的机关。

    她把这个猜测告诉了赵伯，老头儿建议，减少休息的次数，加快前进速度，也许能逮到这个人。赵婠从善如流，她从正确与错误指示相间隔的时间长度分析，这个人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于是，一个半时辰之后，赵伯察知前方当真有骨碌碌的滚动声，赵婠假装被陷阱所困，且伤于陷阱中的刀阵，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这悲惨至极的声音取悦了雷霍，他居然返回，准备欣赏赵婠的死相。

    赵婠出手如风，点了雷霍的穴道。她自己就是个机关匠师，因此清楚永远也不要小瞧玩机关的人，哪怕他是个双腿俱废的残疾。

    把雷霍扔在地上，赵婠察看这辆木轮车。她早就看出来，这辆木轮车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无害，与自己的机关马一样，它内中也定有玄机。

    破解他人制造的机关物件，这是机关匠师之间的较量。赵婠摩拳擦掌，对赵伯笑道：“既然逮住了这只老鼠，您就歇一会儿，我瞧您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您受伤了？”

    赵伯呵呵笑道：“没有的事！见鬼的燕地实在太冷了，老奴有点怕寒。”

    赵婠想了想，终究不放心，掏出放有九转涅槃丹的瓷瓶塞进赵伯手里，道：“这里面是真阳宗的九转涅槃丹，说是天下有数的疗伤圣药，您就算没受伤，这么多年来也有些隐疾在身，把这玩意儿当糖豆嚼嚼也好。”

    赵伯在心里苦笑，他的伤势已经无力回天，就算把所有的疗伤圣药都拿来也无济于事。何况，他受的伤本身就属火真气一类，真阳宗这本性含火的丹药，对他而言，根本就是毒药哇！

    医的了病，医不了命。见赵婠眼神烁烁盯着自己，赵伯只得吞了一粒下肚，虽然内腑感觉舒服了一些，但他知道，离那股被压制的火真气暴发的日子只怕又提前了几天。活三十天和活二十八天，又有甚么分别？还是别告诉孩子，省得她伤心。

    赵伯又服了几种药丸，说是能加快恢复速度，还给了赵婠一瓶，消了她的疑心。见他安然坐在一旁调息，赵婠咬了咬唇，强压下更深的疑惑，还是不敢问出口。

    因出力少，她只略微运转了几圈心法就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之心，开始试图拆解这辆木轮车。至于木轮车的主人，她根本打算杀人灭口了。

    雷霍眼睁睁地看着赵婠把自己心爱的代步工具拆成了数块，并且从中发现了能伤人的机关设置，然后又重新组装拼凑起来。他很沮丧，很绝望。

    赵婠彻底弄懂了这辆木轮车，对雷霍笑道：“你手艺还不错，很多地方设计得巧妙又管用。我相信，就算是一个武道强者，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真能被你给伤着。”拍了拍木轮车，“这东西我没收了，就当是你差点害死我的赔偿。至于你……”

    赵伯睁开眼，见她笑得甜甜蜜蜜，熟知她的性情，知道她这是想杀人了，便开口阻拦道：“小姐，饶他不死。老奴的千面蛊需要血食。”若非千面蛊重伤垂死，他也不会受了牵累。

    目光有些复杂，他心想：“若是小姐知道春卷已经被别人强夺过去了，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可惜时日不多，否则定当再夺回来。”他的目光慢慢转到雷霍身上，尤其注意到雷霍那双萎缩不动的腿，忽然有了主意。

    赵婠无可无不可，当千面蛊的血食可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她把浑身僵硬的雷霍重新拎回木轮里，自己的包袱也扔在他身上，准备开路。现在还未到禁地的第二层，雷霍能走到这里，相信北燕还有人也能，她和赵伯必须尽快离开。

    “赵伯，那**走后，发生了什么事？”赵婠开始打听，“您拿到了东西没有？对了，”她迟疑道，“春卷……不见了，我也不知它的生死，您……应该能知道吧？”

    怕什么来什么，赵伯干巴巴笑了几声，简单明了地说道：“老奴那日去寻东西，发现中了圈套，受了点轻伤。因敌人太强、人手又多，只好一路引着往北奔逃，总算摆脱了追杀。到了北燕之后，老奴发现了顺平车马行的联络密符，与他们接上头才知道小姐在北燕，并且下令寻找老奴。车行的人打听到小姐身陷凤凰府，老奴原本就打算今日动手，没想到似乎商业协会也派了人在捣乱，这才撞在一起。东西……”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老奴拿到了。因老奴并未有什么异样感觉，所以春卷虽然丢了，想来它还活着，小姐不必担心。等出了这里，咱们慢慢寻访便是。”

    听到赵伯当真取回了十几年来魂牵梦萦的《万兽真经》，赵婠真是为他高兴，当下又说，不忙着找春卷，出了北燕就去南荒，定然要赵伯重新列于门墙才行！

    主仆两个有说有笑，带着被当作血食的雷霍，一路由赵婠指引，往通向禁地第二层的地方奔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五章重见天日

    第二十五章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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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迹的第二层有兽傀儡，不用雷霍提醒，赵婠也知道。赵天工在地图上写得清楚明白，并且很详细地注明了，这些兽傀儡力大身沉，若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其身上机关，就是六、七品修为的武道高手也很难应付。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这遗迹的第二层比第一层要好走，第一层宛若迷宫，经常摆出数个岔道来让人选择，并且每四个时辰会发生一次变化。摸清规律之后，倒是让赵婠在这不辨昼夜之处掌握了时间。第二层只不过两个九曲大弯，过了这两个大弯，说起话来突然有了回声，就着火光去看，前方显出一个颇为空旷的厅堂。

    燕人还在第一个九曲大弯处奋斗，一路过来，赵婠捡拾了不少有用的机关材料和一些工具，想来是燕人特意留在此处的。据雷霍说，他们一打开第二层的门，便有一头兽傀儡窜了出去，因当时在场的多是机关匠师，战斗力实在是不值一提，竟然差点尽数丧生于兽傀儡利爪之下。后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头兽傀儡给放倒，弄回去研究，这才有了北燕带去东鲁的狼傀儡。

    见赵婠只略作思考就轻易通过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伏的狭窄通道，雷霍的神色越来越沉寂。无论赵伯递给他吃的是什么，哪怕是尚在蠕蠕而动的可怕虫子，他都毫不迟疑地一口吞下。这场赌局还未结束，他们就已经开始履行约定。

    三个人躲在最后一个拐弯处，赵婠望着那双在黑暗中闪闪放光的紫莹莹双眼，第一次犯了难。她没想到这头守卫在第二层至第三层通道口的兽傀儡居然如此巨大，自己往前一站，只怕还不到人家膝盖那儿。

    这头兽傀儡看上去像头狐狸，它通体墨黑，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毛茸茸的大尾巴铺在身后。若不是它的眼睛呆滞，半丝灵气也没有，它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样。

    只有把头颅内的机关总窍给破坏掉，才能让这头狐傀儡站立不动。赵婠心里嘀嘀咕咕，这些先古时期的机关大宗匠大神匠们究竟是怎么制造的这些兽傀儡，居然能历经如此久远的岁月，不仅没有朽腐，看样子“精神”还健旺得很。

    赵天工的提示有言，如果开启了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机关，这头狐傀儡也会同时开启，它的攻击不可避免。赵天工评价，这头恐怖的狐傀儡其实力可比九品上强者。话说，赵天工他老人家是怎么通过如此可怕的守卫者的？

    赵婠仔细琢磨了一番，认为还是要赵伯出马。她负责打开门户机关，而赵伯则尽力缠住这头狐傀儡，不求击杀，只求拖延时间。

    听了赵婠的战略安排，赵伯看了雷霍一眼道：“小姐，如果人手不够，让雷大公子帮忙就是。”

    赵婠犹豫了，她对雷霍可放心不下。雷霍面无表情道：“我不想死，你尽管放心。”

    赵婠最终点了头，她不信任雷霍，但她相信赵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一老一少定然有了某种不为她所知的默契，她虽然不清楚内情，却知道赵伯绝对不会害她。

    三个人拿出食物，就着冰块，一面吃一面商讨。战斗的部分由赵伯负责，他吃了些东西便开始调息，趁赵婠不注意还吞了几枚丹药。为了尽最大的可能节省时间，赵婠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雷霍那扇门户的机关详情。

    雷霍学习机关术的目的虽然不单纯，但是他对机关术还算痴迷，不良于行之后越发把机关术当成了逃避现实的手段和寄托。因此，赵婠这么详细一说，慢慢的，他把仇恨和不甘抛下，专心聆听起来。

    越细思越感慨，先古时期怪不得被称为机关术最为鼎盛的时期，大宗匠大神匠层出不穷。只看这些机关设计之巧妙之匪夷所思，便非今人所能比。

    先古时期的机关器械其威力尤其巨大，赵婠在琅嬛阁的古书上曾经看到一幅先古诸侯争霸图。那图上的机关城可以承载数万兵士上战场，高达数丈的傀儡人一拳就能击破一堵坚墙，运送粮草的是会自己行走的木牛流马，甚至还有能在天空飞翔的木鹞木鹰。

    先古时期，机关术带来的军事、民生的大变化培养出了各诸侯国争霸天下的野心，这些野心却反而毁了机关术，先古机关术的传承在其后漫长的战乱中竟然慢慢消失了。直到据今六百多年前才又出现了一位机关大神匠公输班，而亡越时机关术虽也繁盛，几百年来，大神匠始终都只是传说。

    赵婠和雷霍对先古机关术的失传都表示了极大的遗憾，不过雷霍心中很是欣喜，此处明显是先古机关遗迹，它落在燕地，燕人迟早会将它破解，也许就能寻找到先古机关术的传承。至于这个明显对此处了如指掌的赵婠，雷霍心里忽然有一个猜测，或者她曾经好运气地得到了先古时某个机关流派的传承，所以才显得天赋卓越，并能在此地畅通无阻？！

    雷霍装似不经意地打探，赵婠对他的误会含笑不语。两个人商议完了，取出工具和材料事先做了一些准备。一切就绪后，三人举着火把从趴着不动的狐傀儡身旁走过去，来到一面毫不起眼的墙面前。

    赵婠敲敲了墙壁，发出低沉的“空空空”声响，这面墙泛着类似铜一样的色泽，摸上去光滑冰冷，墙中央微微凸起，以北斗七星阵列的方式排列了七朵五瓣花。

    和七星钗好相像，赵婠暗想，莫非自家的七星钗与这儿还有什么关联？又失笑，肯定是巧合。她已经推算出了此时的时辰，按照赵天工的指示用散花针开始在这些五瓣花上依次扎针。

    散花针一刺入墙面内，三人就听见机括声大响，却不是来自于这面墙，而是那头机关狐傀儡。等赵婠开始扎第三朵花，赵伯已经引着狐傀儡在厅堂中兜圈子，它沉闷、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简直像打雷。赵伯施展开全部身法，不敢与狐傀儡硬碰硬，一味躲闪，并竭力将它的注意力从那面墙引开。兽傀儡虽然厉害，毕竟没有灵智，有人与它打，它便打；无人与它打，它自然会去攻击正在开启机关的人。

    雷霍此时帮不上忙，等七朵花全部刺完，这面墙无声无息地向下滑去，他赶紧举着火把、推着木轮车来到墙的另一边，仔细观察墙后面的机关，见果然与赵婠所说的一模一样，也来不及叹气，开始尽自己所能开启机关。

    赵婠对赵伯大喊：“往墙这儿引！”赵伯依言，他身形飘忽，明灭不定的火光中似乎看不清他的身影。但无论他跑多快，那头狐傀儡居然一步也不曾落下，前脚跟后脚“嗵嗵嗵”地追过来，扬起黑沉沉的前掌、身后狐尾缠卷如鞭，带着风声一次又一次向赵伯攻击。

    赵婠赶紧跑到墙后面去，见赵伯离墙已经很近了，扫一眼墙后那些机关，伸手毫不迟疑地拧住墙后的五瓣花用力旋转。墙慢慢合拢，厅堂里被引发的机关开始向空气发威，有许多都打在那头狐傀儡身上，成功地延迟了它追击的步伐。

    赵婠担心地看着赵伯，直到他一头栽到墙后面，才略略放下心来。来不及去察看赵伯的情况，她双手如飞，不断启动机关，一定要在墙壁合拢之前拦住这头狐傀儡。

    赵天工所言，这头狐傀儡相当于九品上武道强者并没有夸大其词。有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似乎只是给它造成了一些困扰，它黝黑的身体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遭受到那样密集的打击之后只有很轻微的破损。

    赶在墙壁合拢的前一刻，它“轰”地一爪拍过来，将墙壁震得晃了三晃，不但把雷霍给扫成滚地葫芦，赵婠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总算是把它拦在了墙壁的那一头。

    赵婠抹了把冷汗，慌忙去扶赵伯，却见老头儿口吐黑血，竟然昏厥了过去。赵婠大骇，拿出九转涅槃丹给赵伯塞进嘴里，轻轻一托他下巴，让他服下去。等了一会儿，见赵伯苍老憔悴的脸庞似乎有了些红润，她这才放下心来。见雷霍在地上挣扎，她叹了口气，把人拎回木轮车上，给了他一瓶疗伤药，让他服用。

    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赵伯才悠悠醒来，见赵婠坐在身旁泫然欲泣地瞪着自己，老头儿笑笑道：“这点伤不碍事。”

    赵婠摇头，目现悲凄，哽咽着道：“您一直在骗我！您去寻东西时根本就受了极重的伤，若当真是轻伤，您不可能撇下我独自把敌人往北边引。”她坐在地上，使劲拍打着地面，哭叫，“您和爹爹一样！是不是又要到了无力回天时才告诉我真相？！您以为那样我就会少难过一点吗？”

    赵伯轻轻拍着赵婠的后背，柔声哄她：“好小姐，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都是赵伯不好，不该瞒你。上次确实是受了重伤，如今也没全好，方才与那畜生周旋时又引发了旧伤。不过现在好多了，小姐给老奴又吃了疗伤圣药对不对？没事，没事，赵伯会没事的。”

    赵婠闻言，伏在赵伯怀里放声大哭。她能耐再大，毕竟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原本见着了赵伯，她仿佛一下就有了主心骨，天大的事也不再怕了。可是，方才见赵伯晕厥后仍然大口吐黑血，她竟然又一次感觉到了义父逝世时的恐慌与无措。

    赵婠哭了一会儿，见赵伯的精神果真不似方才那么萎靡，心中虽然仍觉得不安，却也只能暂时抛开担忧。三个人又困又倦又饿，赵婠告诉他们，穿过第三层就能到出口。赵伯与雷霍对视一眼，心中大定。雷霍想着自己当真能重新站起来，却又要成为赵婠的奴仆，心里百味杂陈。

    就在这墙后，三个人小憩了四、五个时辰，开始穿过第三层。这一层的机关越发难了，不过对赵婠而言都只是多费点手脚的事情。只是途中遇到的几波兽傀儡攻击让三人频频陷入险境，赵婠身上开了三、四个大口子，雷霍的一只手臂差点废了。

    最令赵婠焦急伤心的是，赵伯因是主力，承受的攻击最多，他吐的血竟然由黑色转变成极深的红色。虽然赵伯说这是伤势渐好的症状，但赵婠怎么可能相信？她眼里不时滴下泪来。

    跌跌撞撞，在第三层密道中折腾了二十多个时辰，三个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面雪白的石壁，上面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凹痕。赵婠心念一动，将散花针取出填进去。随即，这面石壁“轰隆隆”向外旋转，三人走出去，迎面吹来的风冰寒入骨。

    双目泪长流，三个人在黑暗中呆了这许久，虽然一直有微弱的火光，毕竟不抵事。这外面白茫茫一片，太过耀眼的光华不断刺激着眼睛，三个人都紧紧闭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

    头顶，惨白的日头，阴云密布的天空。耳畔，呼啸冷冽的寒风。脚下，没膝的积雪。身旁，满覆着冰雪的冷峭山峰。

    三个人从北安城皇宫禁地中逃脱出来，竟然来到了一个被群山包围的不知名山谷之中。赵婠强抑住喜悦，不忘了转身将散花针给取出来。那座石壁失去散花针后，轻轻震颤了数次便静止不动，大堆大堆的积雪被震落下来，不多时便将这石壁给掩去。

    雷霍轻声问：“这是哪儿？”

    赵婠道：“圣火峰的某一处。”对赵伯说，“咱们累了这许久，先找个地方歇会儿，然后出山给您寻医疗伤。”

    赵伯点点头，神情再慈爱不过，他刚要说什么，胸口忽然剧痛，丹田处一把猛火直烧上来。他喷出一口朱红色的鲜血，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赵婠手急眼快扶住赵伯，心里再难过再焦急，也知道不是时候。她把包袱里的东西都倒在雷霍怀里，命他紧紧搂着，不许掉了分毫。

    她用狼毫凤氅包住赵伯，见老人家蜷缩成一团，头发胡子身上都有血迹，又沾了一身的白雪，这样子哪里是威风凛凛的九品上强者，分明与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可怜爷爷没有两样。眼里顿时涌出泪来，她大声地哭，一只手牢牢托住老头儿不让他摔下地，另一只手推着雷霍的木轮车在雪地里飞奔。

    眼泪一流出来便变成了冰碴子，迎面的风吹得她脸色惨白，赵婠的哭嚎声彻底吵醒了这座沉眠已久的山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六章赫连乐之死

    第二十六章赫连乐之死

    又要受抨击了……顶锅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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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原名赫连乐，十几、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也薄有威名，你以后有兴趣，不妨去打听打听，人称‘千面蛊王’的就是。”

    雷霍恭恭敬敬地给赵伯磕了个头，口称“师父”。赵伯摇头道：“你也不必叫我师父，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救你是为了我家小姐。”

    雷霍轻声道：“虽然如此，但是您传授徒儿武学精义，又得您赐下妖蛊，徒儿才能借妖蛊之力重新站起来，您对徒儿实有再造之恩。您既是徒儿的救命恩人，更是师父！”

    赵伯咳了两声，面颊上有两团红得妖异的血色。他接过雷霍递过来的冰放进嘴里咀嚼，无所谓地说道：“随你的意罢，老夫的徒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小心别人知道了寻你的晦气。”颇为欣赏地拍了拍雷霍的肩膀，说，“你这小子其实禀性不错，老夫原来还以为你小子是疯子呢！”

    雷霍淡淡一笑道：“不知为何，从那禁地中逃脱出来后，徒儿好像死而复生了一样。”他垂下眼帘，“说来惭愧，徒儿竟然还没有县主的心性刚强。现在想想，徒儿那般自怜自哀、自轻自贱实在太不应该了。”

    赵伯点头道：“正是！”提到赵婠，他得意地笑起来，“我家小姐那是世间第一等的奇材，这才短短二十几日，她的武学修为就从八品下突破到了八品上，直接越过八品中。”感叹道，“过几日，等老夫到了地下，也说与老爷高兴高兴。”

    您不知道她的修为是怎么快速升起来的，如果您知道，只怕会心疼得掉眼泪。雷霍暗自叹气，看着赵伯，眼中浮现出最真切的忧郁，犹豫着问：“您的伤真的无药可救了？”

    赵伯微笑道：“老夫当年不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双手满是血腥。要不是老爷搭救，早就死于兽口。这十几年本就是捡来的，又享受了好长一段安乐时光，老夫心满意足得很。再说了，能用老夫的命换来《万兽真经》与小姐的平安，真是再值得不过！”严肃了面容道，他又道，“那本《驱蛊大法》你背熟了就烧了吧，老夫奉劝你小子，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你学了老夫的武功。老夫当年被师门千里追杀，沿途更不知杀了多少武林中人，小心他们迁怒于你！”

    雷霍摇头道：“徒儿不怕！”此时此刻，雷霍相信，他从来没有这么相信过自己，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对未来诸般更危难更艰巨的困苦。

    赵伯叹气：“你小子倒是条汉子。老夫知道你现在肯定难受得很，瞧你这脸色还真看不出来。一年以后就不用再受这苦了，不过你需得牢牢记住，你能与正常人一般无二靠的全是妖蛊之力，你日后还应勤练驱蛊之法不辍。并且，绝对不能伤了这妖蛊，否则……”

    雷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双腿，他的腿此时正经受着有如万蚁啃噬一般的极酸极痛之苦，但他甘之如饴。听见赵伯如此告诫自己，他笑道：“师父，您放心。”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日后弟子失了妖蛊，再度成为废人，弟子也仍然会如别的男儿一般堂堂正正地‘站立’！”

    赵伯摸了摸山羊胡，赞赏点头：“老夫当时瞧你就知道你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现在越过了这道槛，你日后遇到再难的事也不会像以前那般没用了。不过……”他笑眯眯道，“你永远也不能忘记你当着噬心蛊发的誓。”

    雷霍满脸无奈道：“您几乎每天都要提醒徒儿一次。”

    赵伯歪在狼皮上，很严肃地说道：“你小子也不容易，和我家小姐一样是吃过大苦头的人。如今又学了老夫的东西，老夫不想你因为放不下而铸成大错。”他的老脸上突然浮现极残忍的表情，慢慢道，“假如你敢违令不遵，噬心蛊就会一口一口吃掉你的五脏，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是那痛苦却绝非人所能承受的。你现在所受的苦楚与那相比，简直不堪一提！”

    雷霍苦笑：“徒儿时刻不敢忘。”

    赵伯哈哈大笑，说：“这样就好！”他心道，不光如此，你死后，尸毒还会流入地下，要是渗进水中……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小子，千万别造孽哟！

    雷霍笑得云淡风轻，对赵伯的话似乎浑不在意，只是缩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赵伯开始指点雷霍修习驱蛊之术。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雷霍城府深沉，但赵伯相信，只要没到令雷霍宁死也不愿接受的地步，他都不会冒着死相凄惨的危险去违抗赵婠的命令。所以，雷霍的功力越深对赵婠的帮助越大。

    当日，出了那禁地，心神一松，赵伯竟然因重伤不愈而彻底倒下去。赵婠带着这一伤一残在山谷里寻觅了许久，才发现了这一处洞穴，不仅占了洞，还把原主人杀了当吃食，三个人暂时在此安顿下来。

    等赵伯醒过来之后，他让雷霍当着噬心蛊的面发下血誓，雷霍从此成了赵婠的奴仆。赵伯此举让赵婠愈发不安，她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的狂妄和自私。

    她每每在深夜后悔，如果当时不入禁地，而是让赵伯带着自己逃出北安，或许此时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能够为赵伯寻医疗伤。可是自己为了造成已死的假象，麻痹那些心怀叵测者，有意从禁地中逃脱，这才连累了赵伯。

    既然雷霍已经能够信任，赵婠就留下他照顾赵伯，自己每天外出探路兼寻找食物，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山谷。

    出谷不大，很容易就出去。然而，出了山谷四面还是山，更高更冷峻的山。她还惊讶地发现，离山谷不远的一片森林中，居然栖息着一大群冰霜银狼。从每一头银狼脑门上那道白纹来看，这些狼竟然就是传说中北冰原上也极其少见的冰霜王狼。

    那些狼嗅觉灵敏得不像话，赵婠第一次的窥视就被它们发现，冰霜王狼家族并没有把她这三两肉放在眼里，只派出了两头大狼来收拾她。这两头狼让赵婠很是吃了些苦头，它们不负王狼之名，也不像养在深宫内苑拉车的王狼那般没用，赵婠受了不轻的伤，被两头王狼追出老远，才把它们给收拾了。

    后来的寻路找食日子里，赵婠更是频频遇险。出了这处山谷，无论从哪个方向去，走上许久，那拦住路的山依旧在远处，竟似根本就没有拉近一点儿距离。这诡异之处尚在其次，她在雪林中、峭壁里经常可以发现体形巨大的野物，不说那些肉食性的，就连啃草根的肥兔子都比外头大着不只三圈，且机警得很，不易捕杀。不过，这雪林中的野物其肉质鲜美滑嫩，一番辛苦倒是值得。

    最危险的一次，赵婠被一头凶猛异常也狡诈异常的雪豹给盯上，一人一豹在雪林里盘旋了有七八个时辰，她才把这头雪豹引到事先设好的捕兽机关处，险而又险地杀死它。她拖着这头雪豹回了山洞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伤痛复发，竟引来一场大病，气息奄奄躺了五、六日才恢复了精神。

    病中还得雷霍悉心照料，病好以后，她的真气修为出人意外地一路暴涨，直接越过八品中，晋为八品上。赵伯赶紧让她停下搬运心法，要巩固境界，不可贪功冒进。

    见短时间内无法寻到路途，而赵伯也将自家伤势合盘托出，说是在最为冰寒之地反倒能压制住伤势的暴发。赵婠略一思索就知道，先前自己让他服用九转涅槃丹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心里难过得不行。见雷霍能妥善照顾赵伯，她一番思量后决定，一次性留下可供二人食用数日甚至十数日的食物，她好好地去探路。

    她不敢离开太远，走了五六日，想着找准一个方向，终有一日走出这圣火峰。她留心起沿路可有供人休憩之处，果真让她寻着几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打算回去接了人来安顿，然后自己再往前去找。如此一段路一段路地往前走，一个月两个月不行，就找一年两年，她还不信了，这圣火峰以前看着不怎么高、方圆也不怎么大，就这么难出去？

    在一处山洞前做了记号，赵婠稍事休息后便回转，她尽量选在白天出行，晚上不敢妄动。若是天黑了实在找不到稳妥地方落脚，就找个避风的地方挖个雪洞，用兽皮紧紧包住自己，半睡不醒地猫一夜，慢慢地运转真气保暖。

    这雪林山谷中近一个月，赵婠着实是吃了大苦头。只是，人虽瘦得不像话，精神反倒越来越好。有那么几次，她藏在雪洞里运转真气，居然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似乎天地之间有细微的气息不断往身体里钻。可惜，她每每想捕捉这种气息时，它们又消失不见。

    紧赶慢赶，转过那道弯就是三人落脚的山洞，想想自己这次走了快有半个月，也不知道赵伯和雷霍过得怎么样。除了对赵伯的伤势还不放心，她倒是不太担心两个人会饿着冷着。山洞里有时时取暖的火堆，雷霍虽然还坐在木轮车上，但能借助机关物件捕捉一些草食性的野物或者打几只鸟儿。

    她小心地经过雷霍和自己先后布设下的机关，掀起洞口的兽皮帘，高兴地嚷嚷：“赵伯，雷霍，我回来了，我又发现了一个落脚之处，咱们可以搬家啦！赵伯，我路上打了只大家伙，只捡了好吃的地方割下来……”

    赵婠背上的兽皮兽肉咚地掉在地上。赵伯静静地躺在狼毫凤氅上，双目紧闭。雷霍头上扎着二指宽的白布条，下了木轮车，笔直地跪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不让我与最亲的人道一句别？！爷爷是这样，爹爹是这样，赵伯也是这样！难道我赵婠当真天厌地憎到老天定要如此惩罚的地步？！

    她转身冲出山洞，仰天嘶叫——老天爷，你有种就劈死我！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夺去我的亲人！

    仿佛听见了她充满怨怼的咆哮，这静谧的山林忽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凄厉长嚎，震得积雪簌簌作响。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七章被狼挟持

    第二十七章被狼挟持

    早就知道这群冰霜王狼不会放过自己，这也是赵婠打定主意要搬家的原因。可是她没想到，这些臭哄哄的畜生居然会捡在这么一个时刻出现。

    满坑满谷的绿幽幽双眼，它们似乎只为了等她，直到她现了身，它们才合拢了包围圈。

    赵婠木然，只是仰首望天，仿佛没看见这些身形庞大的凶兽。这百多头狼也只是静静盯着她，不攻击，也不离开。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一头狼有动静，赵婠终于低下头，扫了它们一眼，转身进了山洞。趁着还不到拼命的时候，她必须收殓赵伯的遗体。这么多头狼，她打不赢，就算有机会逃跑，雷霍怎么办？他传承了赵伯的衣钵，赵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葬身狼吻。

    雷霍如今一天当中有一个时辰可以勉强站立起来，过了这个时辰，他的双腿重新又会失去知觉。赵婠钻进山洞时，雷霍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了身体，软倒在赵伯尸体旁。赵婠伸手把雷霍拎到木轮车上，五体投体给赵伯行大礼，礼毕跪在一边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脸色除了有些发白，并没有别的异样表情，只是那双亮晶晶黑黝黝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淡漠，叫人无法猜测她的心情。雷霍想，也许，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他说：“前天。”

    赵婠又问：“赵伯临终可有遗言给我？”

    雷霍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交给赵婠：“师父说如果有机会，把他的骨灰葬在万兽山毒虫峡我师祖的坟旁。这本《万兽真经》，师父只许我学了驱狼的一部份，叮嘱我转交给县主，说学学无妨。”

    赵婠接过木盒，轻轻摩挲。赵伯的良苦用心她当然明白，若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把此经交给自己，自己一定会猜出他的伤势已到了强弩之末，必然日日忧心。

    “师父还说，重创他的人已经被他杀了，请县主不要想着为他报仇，那人是师父当年的仇敌，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另外，师父请县主要小心……”雷霍似乎不解，面现困惑，但还是说了出来，“春卷。”

    赵婠不露声色，只是听到后面两个字时脸色略有所动，却又立时变得冷淡。她说道：“这两日有劳你了。只是如今咱们已经被狼给包围，这便把赵伯火化了吧！”

    她表现得如此冷漠绝情，雷霍却并不觉得奇怪。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自认对赵婠的性格有几分了解，只怕她根本就没有把赵伯最后的遗言记在心里，那个重创了赵伯的人，如果没死，日后总会被她找出来大卸八块。

    雷霍对内情并不清楚，也不知道此时赵婠心里已经痛得毫无知觉。她只想快点出谷去，把那些时日发生在东鲁的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而后该偿命的偿命，该生不如死的自然要令其生不如死！

    ——人已经没了，再做那悲切哭嚎状又有何用，不如以实际行动令逝去的人含笑于黄泉。

    雷霍想到一桩事，急忙说道：“县主休急，外面那些狼似乎并没有恶意。”见赵婠皱起眉，他解释道，“我从《万兽真经》中习得驱狼之法，虽然现在修为还浅，却已经能够从狼的动作、眼神和嚎叫声里分辨出一些东西。这些狼在县主走后没多久便出现了，只是团团围在山谷里，却并不攻击。师父的伤势发作后，时而晕厥时而清醒，后来神智也有些不清，竟然跑到山洞外头去。那些狼也只是看着，最多嚎几声，并未对我二人施以一爪一齿。”

    赵婠大奇：“它们这是为何？”

    雷霍摇头：“我亦不知。”

    二人都觉得难解，忽然冷风窜入，赵婠掉头看去，只见一只银白色巨爪正从洞外探将进来，拍了拍地面。赵婠身子一晃，却听“咣啷”声响，雷霍竟然被这动静给震倒在地。

    二人面面相觑，都弄不懂这只巨爪想干什么。如果说有恶意，它只需胡乱一划拉，这山洞都会给它那闪烁着寒光的锐爪给戳穿。那只巨爪等了片刻，见山洞中没得反应，又拍了拍地，这回重了点，连赵婠都给晃成滚地葫芦。

    赵婠面沉如水，从这只巨爪就能看得出，它的主人定然是自己需要仰视的存在。她爬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洞口，探头一望，直直与一双足有自己半个人高的巨大眼眸瞪在一处。头有些发晕，赵婠赶紧扶住山洞口，这才没被极其腥臊的冲鼻异味给直接呛晕过去。

    这同样是狼，可是这匹狼未免太太太巨大了吧？小山一般的狼躯上是银光煜煜的毛发，它堵在了洞口，因大头探不进，只好伸了一只爪子。赵婠与这匹额头上有三缕月白纹的巨狼对视片刻，她震惊地发现这头狼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极为人性化的情绪。

    外出探路的过程中，与冰霜王狼的不时偶遇，赵婠早就有觉悟，这些野性十足的家伙比那八匹给慕容冲拉车的狼要有灵性得多。但是，眼前这匹巨狼不仅体形是雪林中银狼的五倍以上，它也显然更有灵性，它应该就是这一族冰霜王狼的王。赵婠觉得，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头畜生，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它眼里有对自己的仇恨，又有复杂难言的羡慕嫉妒，还略有一丝恭敬，最多的竟然会是喜悦。赵婠觉得自己是不是伤心得傻了，这头狼王恨她是应该的，又羡慕个什么劲儿？高兴个什么劲儿？最可笑的是恭敬个什么劲儿？喜悦？有东西吃，赵婠也开心高兴。

    她还在震惊着，狼王忽然高高低低地嚎叫起来，那声音差点把赵婠的耳朵给弄聋了，从它嘴里喷出的气流夹带着难闻的腥臭气更是直接把她冲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赵婠抹去一头一脸的腐肉渣子，气恼地看见狼王眼里流露出得意与奸诈的神情。

    “它的意思好像是……要带我们走？”雷霍推着木轮车来到赵婠身旁，仰头注视着狼王，对自己的翻译也有点不自信。

    赵婠微蹙眉，想了想，试探着对狼王道：“要带我们走？”狼王又用爪子拍了拍地，把两个人震得七荦八素。

    赵婠看懂了，它的眼神和动作都表明这是催促。能不走吗？二人对视，不约而同苦笑。赵婠又对狼王道：“等一会儿。”也不管狼王是不是当真听懂了，她反正心里打了主意，等到了外头寻机就要逃跑。

    进了山洞，雷霍已经在堆积柴火。很显然，一坛骨灰要比一具尸体容易携带，这两个人都不是拘泥不化之人。等赵婠将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打了个大包袱，柴火也都准备妥当，雷霍举着火把看向赵婠。

    赵婠沉声道：“你是赵伯的弟子，你来。”

    火把投入柴堆之中，雷霍又加了点肉油脂，瞬间火光冲天。幸甚这山洞颇广大，腾腾而起的烟尘并不如何熏人，很快便被寒风卷出了洞。

    望着火光，赵婠喃喃自语：“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曾经与我们有过怎样的交情，无论他们后来做过什么补救，赵伯，我一个都不原谅！”

    用一张密密实实的兽皮把草木灰、骨灰一并装起，赵婠将它妥善地保存在珍珑盒的最里层，放进包袱里面。她对雷霍说：“也不知这些狼要把我们带去哪里，路上我会寻机逃走，这辆木轮车不能带了。”

    雷霍毫不犹豫地点头，赵婠一巴掌将木轮车打成粉碎，把包袱背在前胸，对雷霍道：“我背你。”

    雷霍瘦高，赵婠将他负在背上，他的两条腿只有拖着。赵婠叹了口气道：“若有磕磕碰碰的，忍着吧。”

    她瘦小的身躯几乎弯成了虾米，虽然知道自己这点重量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心中仍是有几分难受与窘迫。雷霍轻声道：“我不会说什么‘你自己逃，别管我’的蠢话。只是，这些狼实在不像对咱们有什么恶意，我比你清楚得多。如果想吃掉咱们，它们不会一直等到你来。所以，请县主按捺焦燥，看看分明再说。这地方……古怪得很。”

    赵婠点了头，背着雷霍到了山洞外，却见狼王一脸的不耐烦，趴在山谷中间使劲在山壁上磨爪子。见二人出来，它弹身一跃，利爪一勾，将雷霍直接扔到了一头体型比它小不了多少的银狼背上。赵婠反应过来，刚要动武，自己却也腾云驾雾般飞起，然后只觉得风声灌耳，眼前景物飞速倒退。

    她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丢到狼王的大脑袋上面，要不是手快抱住了狼耳，只怕立时就被甩出去了。她扭头四下寻找，只见雷霍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一头狼背上，对自己无奈地苦笑。赵婠磨牙，难道这狼王通人性到了这般田地？分开两个人，让自己还怎么逃跑？

    狼群呼啸着在山谷中飞奔，出了山谷，直入雪林，一直往雪林北边走。沿途，有更多的银狼汇聚进来，狼群便宛如一条银色的大河在白茫茫雪地上流淌。有那同样巨形的肉食性野兽只在雪林中冒了冒头，见这支队伍如此令人惊骇，赶紧又缩了回去。速度稍慢些的，不免被数十头银狼围上去，聚而歼之、围而分之，浓烈的血腥味弥漫了一路。

    两个多时辰后，狼群出了雪林，前面是一道峭壁山峡，两边是壁立千仞的雪山。狼王一直冲在最前面，此时脚步不停直入山峡。赵婠猛然听见一声声凄烈狼嚎，她回头望去，却见跟随在狼王身后的竟然只有一匹狼，便是载着雷霍的那匹，其余冰霜王狼尽皆停留在山峡入口处，仰天长嚎。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八章兽觐

    第二十八章兽觐

    那些矗立着的身影和声声凄嚎瞬间被甩在脑后，这条山峡七扭八拐，狼王敏捷地在乱石间跳跃前行，不多时便出了山峡。前方是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雪原，只是雪原的尽头仍是巍然屹立的大雪山。

    两匹狼一前一后在雪原上疾奔，赵婠放眼四顾，瞧见左右两边也有黑点出现，似乎都是直奔前方。再奔了半个多时辰，黑点越来越多，她数了数，约摸十几个。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唳，她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只神俊之极的大鸟翩跹滑过天际，一眨眼便消失在了遥远的前方。忽然风声变烈，狼王猛地发力，似乎是回应那只大鸟的清唳声音，两匹狼同时扬声嘶嚎，引来那四下十几个黑点同样咆哮如雷。

    赵婠冷得瑟瑟发抖，慌忙运转心法，那曾经感觉到的细微气息这次竟然扑天盖地地蜂拥入体内。她虽惊却喜，也顾不得寒风刮骨，珍惜着这难得的机会。原本被冷得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变得清醒异常，她想，这莫非是一次兽觐？

    据说，在莽莽南荒的深处，龙山的云上泽盘踞着整片南荒等级最高的一头妖兽，每过一段时间，龙山内外围一定品级的妖兽都要去朝觐。谓之兽觐。

    这是传说，没人知道真假。不过，如果妖兽也如人类一样阶级分明、等级森严，那么身为各方镇守大员的中高级妖兽去朝觐那头至高无上的大妖兽，也是能够理解的事情。这就好比皇帝和那些地方大员，一年也得见一次面不是？

    那些同样在雪原上飞奔的黑点，赵婠不用猜，也知道是如同狼王一般的巨形存在，再加上刚飞过去的那只大鸟，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在心中感叹，只怕这狼王也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野物，它如此有灵性，估计已经是有了品级的妖兽。忽然打了个寒噤，如果这些去兽觐的都是妖兽，那么那头堂而皇之享受兽觐的又该是什么？

    总之不是自己能抗衡的。她不禁苦笑，别看八品上的修为在人类中间算得上一号，可要与妖兽相比，还真就是人家的一碟小菜。算了，逃也逃不掉，死又不甘心，不如静观其变，看看狼王把自己和雷霍挟持着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在雪原之上整整狂奔了四个多时辰，赵婠不停地运转真气，还是觉得自己冻得僵掉。这里更寒冷，那些蜂拥入她体内的气息也带着渗人的寒意，似乎真气都运转得更慢了一些，原本温和的气息也带了寒凉的感觉。自己都这样了，不知道雷霍受不受得住？她扭头后看，好半天才在银狼被风吹得不停起伏的毛发中发现了雷霍的身影。

    前面那大雪山越来越近了，在雪原上奔跑的众黑点也都显露出真容，自然是一些巨形的凶兽，有的看得出是虎豹熊一类，另一些面孔狰狞、却分不出是什么凶兽。其中有一头雪白的巨猿，不像众兽四肢着地，而是如同人一般用后腿大踏步地飞奔。那雪猿似乎发现赵婠在看它，用两只长可及地的长臂“咚咚”捶打胸膛，撮唇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声。赵婠吓得头一缩，躲在狼王耳后不敢冒头。

    总算到了雪原边缘，众兽的脚步齐齐放慢。赵婠看见，似乎是方才滑过天空的那只大鸟扑楞楞飞落地。这是一只优雅的丹顶鹤，它弯下长长的颈子，好奇地打量经过它身旁的赵婠，乌溜溜的瞳仁里满是善意。它展翅在低空滑翔，一直跟在赵婠左近。

    走进了大雪山，只闻众兽粗重的喘息，再也听不见其它杂音。又在山里穿行了半个多时辰，飞奔的众兽改慢跑为走，冥冥中似有某种魔力，让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有序前进。

    两匹狼在兽群的中央，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头雪猿。赵婠左瞧右看，自己和雷霍似乎被围住了。她这样四处乱瞟，不时与这些沉默前行的巨兽目光相对，心中不禁诧异，这些看似可怕的巨兽望向自己的神色中竟有几分恭敬和畏惧。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她脑子糨糊也似，不过有些明悟，只怕自己暂时还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兽群入山后，过了不多久，齐齐在一处狭小山中盆地内站住脚，挤挤挨挨地趴在地上。两匹狼仍然被围在中央，被风吹得脸快要变了形的赵婠咬了咬牙，慢慢从狼身上溜了下来。狼王倏地回头看她，举起巨爪，轻轻一拨。赵婠骨碌碌被拨倒在雪地上，身上蓦然一暖，等她挣扎着露出头脸，发现狼王用那条大毛尾巴盖住了自己。

    不光如此，狼王蜷成了圈，赵婠盖着尾巴被它牢牢护在利爪中间。她若是想爬起来，那尖尖的爪子就会轻轻拨她一下，令她再度跌倒。不得不说，一力降十会，赵婠一身轻巧功夫，对蛮力最无奈。

    认命地拢着狼尾巴取暖，赵婠看见雷霍仍然趴在另一头银狼背上的毛发里，探头探脑打量四周。两个人目光相对，却没什么话可说，虽然不再敌对，但雷霍似乎与赵伯更为亲热，对赵婠的态度是恭敬又疏离。

    地面忽然有小小的震动，赵婠面前一暗，却是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她仰头看去，那只雪猿竟然来到了她面前，蹲下身子，在身上摸啊摸，也不知从哪里竟然摸出个带着淡淡香气的大桃，足有赵婠两个脑袋大，捏着递到赵婠面前，“呵呵呵”地轻叫几声。

    赵婠不争气地吞口水，那桃儿真是她平生所见之最大、最香，瞧着淡青色桃皮顶端那粉粉的红，她就想“啃哧”咬一口。并且，她相信，这只桃儿绝对够她吃个三、五天。

    大雪猿见她发呆，咧开血盘大口，露出丑丑的讨好意味十足的笑容，把那桃儿往狼尾巴上一放，赵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开手臂搂住。在雪猿殷切的目光中，也实在是被鼻子旁边这股清香给诱惑，她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下一口。甜美的汁液顿时令她口齿生香，再加上也饿得惨了，她是一口接一口地啃桃儿，浑没发现雪猿欣喜的眼神中的那抹心疼。

    这只是个开始，雪猿开开心心地迈着小碎步跑走，下一位伸过来长长的鸟喙，丰神俊秀的丹顶鹤吐出一粒滚圆火红的晶莹剔透珠子，落在赵婠啃了小半拉的桃上。赵婠不明所以，抬头看看丹顶鹤，又瞧瞧那珠子，鸟喙精确无比地将珠子向她推了推。她眨眨眼，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那珠子塞进大袄的衣袋里。丹顶鹤伸出长喙轻轻地在她脸上挨了挨，温温的感觉令她冰冷的脸颊很是惬意舒服。

    然后，除了这两匹狼，其余众兽排着队伍来到赵婠面前，各自奉上礼物，有看着就令人馋涎欲滴的陌生巨形水果、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药草、也有如丹顶鹤的礼物一般五颜六色的珠核。

    赵婠傻眼了，在银狼背上的雷霍被众兽集体无视，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难不成这兽觐的对象会是自己？

    当然不可能。又过了一会儿，众兽忽然有了动静，狼王也站起身来，同行的银狼更是把雷霍直接抖下地。赵婠早就老实不客气地把那些东西都扫进了大包袱，此时还抱着那桃儿在啃，见雷霍目光呆滞地望来，颇有些得意地走过去，掰了一大块递给他，笑道：“吃吧，真是世间美味。”

    众兽径自前行，很小心地避开赵婠与雷霍，慢慢走到山谷盆地正北方如镜面般光滑冷冽的一处冰崖前，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或跪或趴、低低地垂下脑袋，似乎在表示某种敬意。

    赵婠也顾不得吃了，睁大眼睛去看到底会出现何方神圣。她看见这雪白的冰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漆黑的东西，慢慢舒展开，一只通体黝黑的小狐狸竟然像人一样直立起身体，竖起两只前肢，以双腿盘坐，面对着众兽的朝觐。

    赵婠瞟了眼小玄狐，再不敢置信地瞪向这些体形起码是玄狐数百倍的庞然大物，实在是想不通兽觐的对象会是这么个小东西。那升台高座的小东西淡淡地一眼扫过来，赵婠脸色剧变。方才那一眼有如巨锤砸在她心头，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

    静默无声的朝觐没有多久，那小玄狐坐了一会，移开了身躯。瞬间，有一束淡淡的白光从它方才高坐的地方直直射了出来，投在冰壁前面的地上，引得众兽好一阵兴奋。小玄狐低而沉地“嗷嗷”几声叫，众兽又都老实下来。

    只见狼王率先上前，在那光束中站了约摸一刻钟，其余众兽没有半分不耐烦地等着。然后是那头雪猿，接着是丹顶鹤。赵婠惊愕地发现，除了另一匹狼，众兽前去沐浴那束白光的顺序竟然与给自己送礼的顺序一模一样。

    群兽都接受了白光的洗礼，整整齐齐站在玄狐面前，仰天大吼，赵婠被吵得直到它们离去耳朵眼里还轰隆隆作响。

    山谷盆地中除了两个人和一只神秘兮兮的玄狐再无其它。赵婠与雷霍百思不得其解，眼一错，连那只玄狐也不见了，二人越发疑惑。然而，当二人想要离开这盆地，却发现山谷出入口多了两尊门神，正是那两匹狼。

    怎么办？出去明显行不通，可要在这儿安家？还是算了吧！首先，住哪儿？雷霍伸手在旁边一指，却见盆地中多了好大一堆冰雪乱石，而西边山壁上却多了个大洞。他说：“刚才你只顾着捂耳朵，只怕没发现送你桃儿的白毛猿一拳头砸出了个大洞。”

    很好。这个大洞清理一番，勉强能住人。那么，吃什么？

    “咣”，一头咽喉上还在流血的梅花鹿扔在地上。

    赵婠看了一眼北面那冰壁，淡淡道：“咱们这是被关起来了，住几天，看个究竟吧。”

    哀叹一声，她忽然又想起小玄狐那令人心神几乎要溃散的一瞥，心道，这分明是位狐狸大仙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九章大仙儿凶猛

    第二十九章大仙儿凶猛

    赵婠被困住了。她一天一天算着日子，绞尽脑汁想辙逃出去。这山谷盆地里只有她和雷霍两个人，守门的两匹大狼每天尽职尽责地捕捉猎物扔进来，却不踏进盆地内一步。至于那只小玄狐，赵婠再也没见过它。

    那个山洞经过数月的经营，瞧上去颇有几分过日子的架势。用兽皮作成帘子一分为二，里面铺着十几层兽皮，软软和和的当床，旁边用大石头垒了火塘取暖；兽帘外面砌着粗陋的灶台，石锅树碗树枝筷子，搬了大石当桌子。雷霍另外住了个山洞，乃赵婠某日烦躁时在盆地中胡乱发泄的杰作，格局与她差不多。两人作了邻居，各过各的。

    门口那二位门神，无论赵婠破口大骂还是直接撸胳膊上手，都只需利爪一划拉，她就得滚回里头去。她倒是想过从冰壁往上爬，可是雷霍是个拖累，并且天空也有守卫，正是那只神气的丹顶鹤。某天她累得半死，在滑不留手的冰壁上爬了一小半，刚喘了口气就被这只死鸟给叼回了地上。

    怎么办？要不挖地道？雷霍脸色古怪地告诉她，其实，他早就发现，人家要困住的只有她！见赵婠不信，雷霍大摇大摆地走出盆地，走了老远，那趴在地上的两匹狼也没撩开眼皮瞟他一眼。

    赵婠气得半死，尤其是她的生辰八月十五日眼看在即，她还想着回断魂山断肠谷的家，在爷爷的坟前及笄。现在，就算能出去了，也没办法按时赶到。

    雷霍每天运功不辍，目前，他每天都有至少五个时辰能够行走自如。这天，郁闷地坐在山洞前晒太阳，观赏着雷霍修行，赵婠无精打采道：“你什么时候走，随便。如今你也有修为在身，只要小心谨慎，不去招惹那些大家伙，有很大的可能平安从这冰原之上逃生。”

    雷霍摇头道：“现在都不知身处何处，没有充分的把握，我不会走。况且，我也不能丢下县主一人在此。多个人，遇到事情总多个主意。”

    赵婠“卡嚓卡嚓”啃果子，含糊不清地说：“若是数月之前，你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世事还真是多变呐！”雷霍瞪了她一眼，抹着汗回洞里去了。

    赵婠撇撇嘴，看着一地的果核意犹未尽，心说，要离了这儿，还真吃不到这样味美甘甜的大果子。算了算时间，正好等到自己八月十五的生辰，那头大雪猿又会带来好吃的果子“孝敬”自己。她越想越疑惑，自己明明是阶下囚，为嘛这些凶兽还会隔上一段时间就来送东西呢？

    幽怨地看向正北面的冰壁，她知道，所有这一切定然与那小玄狐有关。她真想掐住那小东西的脖子，咆哮问它，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我改！

    垂头丧气地呆坐了一会，赵婠觉得自己再不运转心法练功，只怕真的要发疯了，她虽然看上去柔弱，却喜动不喜静。被关在此处数月，她觉得筋骨都快僵硬了。

    幸好还有一桩事聊以安慰，她在此处运转散花心法，真气增涨的速度是当初未入山之前的数倍。尤其是天地之间的那些细微气息，她不仅能感觉得到，还能察知它们进入自己的身体之后竟然没有被温和气息所吞噬消灭，而是直接融入其中，不过多时便被彻底同化。也许这就是真气暴涨的真正原因，她琢磨着，莫非此处竟是宝地？

    日子就这样无聊地过下去。赵婠瞟了眼山洞壁上每天记着的日期，愤怒地重重捶墙，八月十五了。

    她什么也不想干，闷在兽皮堆里打滚。雷霍在山洞外头叫了数声，她也不理会。直到一只银白巨爪伸进来拍了拍地，她才撅着嘴晃到洞口，果然看见地上又多了一堆东西。

    那些凶兽送来的东西都交给狼王代为转达，也不知那两匹狼会不会贪墨一点儿。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但是想到狼王那情绪丰富的眼神，又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唉哟！今天盆地里竟来了客人。把“孝敬”抱进洞里，她随手拎了一挂紫红色小果子，一粒一粒摘着吃，坐在洞口准备看热闹。

    这位貌似是位恶客，虽然没有直接扑上来，看向赵婠和雷霍的目光中都写着凶残。它通体雪也似的白，长相类虎，却没有虎身上的黑条斑纹，口中左右两侧各有一枚长且尖利的牙探出，模样威猛彪悍。最为奇特的是，它的肋下收拢着一层薄薄的肉翼。它是一头暴风彪。

    赵婠不识得这位北冰原之上的霸主，但是从这头暴风彪的眼神，她分辨得出这位是不亚于那些凶兽的存在，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儿。它来干嘛？整张脸都写着“我不怀好意”。

    暴风彪的眼神落在正北方的冰壁上，赤祼祼的贪婪。赵婠真相了，这位的目的定然是那只小玄狐。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珍藏的咸鱼干打牙祭，再抬头，那只人模人样的小玄狐已经从天而降，端坐在冰壁上，高高俯视着暴风彪，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随后，一狐一彪展开了“嗷嗷”与“吼吼”的剧烈交谈。赵婠一头雾水，对面探出脑袋的雷霍同样满脸茫然。

    不过，接下来的表演两个人都看懂了。暴风彪肋下双翼展开，“呼呼”拍打，刮起冰寒狂风，慢慢升空，看样子是要与小玄狐拉近距离，好进行下一步的“磋商”。

    赵婠被风直接掀进了洞，不仅如此，她那些好不容易才置办齐全的生活用具都“叮哩咣当”滚作一团，个别材质差劲的恐怕不能用了。她差点气歪了鼻子，妖兽打架，凡人也遭殃啊呀。

    她连滚带爬硬抗着风往外头蹭，不料想天上掉下一物，正好砸在她家门口，狂飙的鲜血直接喷了她一头一脸。赵婠泪流满面，今天是她的生辰啊，瞧这一头的血！要是尚四师父在此，定然会说她下一年必有血光之灾！

    不过……她舔了舔唇上的血，貌似味道还不错，兽血原来还有些甜。她定睛一瞧，凄惨坠地的正是那头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暴风彪，它被一支晶莹透亮的巨大冰锥狠狠钉在了地上。那支冰锥在阳光下闪闪夺目，赵婠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惊愕的脸。她竟然想，弄下来当镜子很合适。

    唾了自己一口，赵婠急忙去找那头小玄狐，很意外地发现它并没有消失，仍在冰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笑意和揶揄，仿佛在嘲笑她此时的狼狈。

    定了定神，赵婠从这头庞然大物身上爬出去，来到冰壁下面，很恭敬地对小玄狐敛襟一礼，说道：“狐大仙，多日来承蒙照顾，赵婠感激不尽。只是家中尚有亲人翘首以待，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下去，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回家去罢。赵婠在家中必定为大仙焚香祷告，祈求天公降福于您。”说罢，满含希冀地望向小玄狐。

    小玄狐不再人五人六地用后腿盘坐，它四爪着地趴着，紫莹莹的大眼睛定定地与赵婠对视。片刻，它挪了挪身体，只见一束白光从上直射而下，将赵婠笼罩进去。她怔愣，那白光照在脸上，真好似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惬意得她好想睡一觉。

    赵婠的身体软软滑落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雷霍看得分明，吓一大跳，慌忙奔出山洞，想要把赵婠拖出白光的照耀范围。却不料，眼前一黑，雷霍猛地站住，那只小玄狐拦在他前面，眯缝起狭长的眼，目露凶光。

    赵婠没眼缘，方才雷霍可是看得分明，这小玄狐只是张开小嘴吸了口气，空中便瞬间成形一支巨大冰锥，直接把那头长着飞翼的白毛虎给钉下去。可怜那头凶兽还未曾把本事亮出来就死于非命，狐大仙绝不是雷霍能抗衡的。

    雷霍束手无策，不知赵婠是死是活。那小玄狐半步不离地趴在她身边，雷霍等了半响，悄悄走过去，只走得三步，被那小玄狐懒洋洋一个哈欠给骇住。

    这位大仙儿到底想怎么样啊？！

    赵婠在白光中毫无声息，雷霍无计可施，呆呆坐在洞口。那小玄狐干脆趴在赵婠胸口上，蜷缩成一团，似乎睡得香甜。

    白光一直照耀着，雷霍忽闻悉簌声响，扭头望去，只见那些曾经在白光中洗过澡的凶兽不知何时又都入了谷，远远地趴伏于地，静静地望着白光中的一人一狐，满眼渴望。

    他在它们眼中是透明的。不禁苦笑，这小丫头还真是运气好，居然能得到兽王的青睐。很显然，这束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光绝对是好东西。他虽然隔得远，却也能感觉得到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与中正平和气息。

    入了夜，山谷中虽然聚集了诸多生灵，却静寂无声，凶兽们粗重的呼吸若有似无。雷霍头皮发麻，却只能干坐。

    八月十五，一轮冰盘高挂天际。白光如此耀目，竟将盆地照得亮如白昼。忽然，赵婠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雷霍以为听错了，但不过一会，她满含痛楚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紧紧闭着目，身体僵直不动，手和脚却活动自如，将地面打得“咚咚”作响。

    雷霍脸色大变，只见从她的大袄内渗出黑中带红的腥臭液体，汩汩汨汨，尽皆渗入雪地里。而此时，她尖锐的嚎叫声在黑夜中一次又一次回荡，其凄厉悲惨简直令人不忍再听，就算是用冰封住了的铁石心肠只怕都会被震颤地抖上三抖。

    眼前倏地大亮，雷霍擦擦双眼，看见似乎也有一道光从赵婠大袄里面透出来。那小玄狐显然也发现了这道光，居然探爪进了她衣裳里，很快便扒拉出什么东西。紧接着，白光竟有如长鲸吸水一般被小玄狐弄出的东西给吸个干净，盆地瞬间陷入黑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章我有七星痣

    第三十章我有七星痣

    呃……惊见宅宝亲的大手笔打赏，真是喜出望外，鞠躬致谢！到月底了，某肖也弱弱地求一下粉票。有人说，这是态度问题……捂脸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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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以为自己死定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那么痛苦的炼体锻骨易经洗髓中撑下来。眼神复杂地盯着霸占了自己床铺的小玄狐，她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感激。

    好吧，就算那种痛苦不是人能经受得起的，自己毕竟熬了过来，并且得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好处。那白光，多神奇的白光，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温和气息。

    不是像，根本就是同类！它落在自己身上时还是温润平和的，可是一钻入体内，就像自己的真气到了别人体内一样，变得霸道无情。

    赵婠也终于体会到了被自己所伤的人是什么惨烈感觉，并且她相信，自己的痛苦只会比那些人更剧烈。白光一入体，她的温和气息便炸开了锅，一骨脑地狂涌向白光，浑不顾经脉内腑是否能承受得了这般强烈的冲击。她很无奈，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对温和气息的掌控能力，任由它与白光绞杀在一起。

    她看似睡着了，其实意识清醒得很，就连小玄狐跳落在她心口时那股沉重的压力也感觉得一清二楚。她初始吓得要死，疯狂地运转散花心法。可惜无济于事，温和气息根本不理她，像遇上了生死仇敌一般，只顾着与白光打仗。

    不过，她慢慢地发现，战斗的过程也是融合的过程。无论是自己的真气还是白光，绞杀在一起之后，虽然数量剧减，却会产生另一股似乎变得粘稠了的气息脱离战团，流入她的丹田。

    并且，她的经脉、骨骼、内腑在温和气息与白光的战斗中不断被破坏却又立时愈合，血液也被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不断排出杂质污物。她的痛苦其实来源于此，那种被野蛮地撕裂而后又硬生生拼接起来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经此一役，她丹田处的粘稠真气就算不运转心法，也在悠悠地盘旋变幻，像云、又像雾霭，而在真气云团的最中央，还有一滴银亮的水珠。赵婠清醒过来后，愕然发现，自己的修为居然暴涨到了九品上境界，如果将真气完全炼成水珠一样的液体，她就是大宗师！

    九品上！十五岁的九品上！赵婠忽然大笑起来，伏在石头挖成的浴桶里笑得眼泪横飞，蓦地一停，转而哇哇大哭，哭得死去活来。

    ——爷爷、爹爹、赵伯，你们可看见了？是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着小阿囡！阿囡才十五岁，十五岁啊！

    她又哭又笑，又笑又哭，数不尽的心酸，道不完的欣喜。足足拆腾了半个多时辰，抽抽嗒嗒加了数次火，她才把这澡给洗完，搓出一桶的黑泥。

    跳出浴桶，她特意躲到小玄狐看不见的方向准备穿衣服，那小东西给她的感觉就是个活生生的人。摸了摸用络子系着的玉片，她刚要系上肚兜，手指剧烈抖动着，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前心。

    她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女，青涩的身体正在慢慢舒展开属于女子的美丽。她看见，椒乳之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枚鲜红的小痣，成七星阵列！

    头忽然有些晕，七星痣，这是七星痣！自己有七星痣！她颤着手，轻轻地一下一下点在小痣上。它们，昨天都没有出现。

    这么说……她死死咬着唇，心里的喜悦简直要飞出来。忽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清平公主那日明明说了，她生了个男娃。一时间，赵婠脑子里乱作一团。

    吸气，深吸气。她想先把衣裳穿好，却几次三番系错了带子，甚至中衣穿反了也不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梦游一般爬到兽皮床上，手摸到一个柔软的物事，不假思索地拎过来，抱进怀里无意识地又揉又捏。

    她想，爷爷的遗言里交待，一定要到他坟前完成及笄礼。是不是只有到了及笄之日，这七星痣才会显露出来？

    从东鲁顺安赵仁处得来的消息，清平公主的孩儿满月之日被劫走，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爷爷告诉自己，虽然及笄礼可以不必选在生辰这日，但是，他让自己必须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断肠谷中。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说法？

    她烦躁起来，如果此时自己身处断肠谷，也许很多疑问就能得到解答。她清楚地记得，爷爷说，及笄那日会有个人来观礼。现在可好，上哪儿去找这位明显是来给自己解惑的观礼人？另外，这观礼人……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的爹爹？

    唉哟！赵婠轻呼一声，低头一看。搂在怀里的竟是小玄狐，定是方才力气用得大了，引得这小东西发怒，愤然咬了自己一口。嗅了嗅，人说狐狸有难闻的异味，这头小玄狐却例外，身上的味道不仅不难闻，还有淡淡的香味儿。

    见小东西伸出腥红的舌头舔舐自己手掌上的鲜血，赵婠幽幽叹了口气：“大仙儿，你别生气。我心里烦得很。”顿了顿，她轻声问，“你爹娘在哪儿？现在，我知道我娘是谁了，可我不敢去找她。”委委屈屈地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怔怔地出了会神，她摸了摸小玄狐滑不留手的毛发，把它举高，与它双眼对视，肯求道：“大仙儿，你帮了我好大的忙，我感激你。你是不是想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还有爹没找到，还没给赵伯报仇，还没给我自己报仇！我答应你，我办完这些事情就回这儿陪你，你先放我走罢！”

    小玄狐眨巴眨巴眼，舔了舔她的手指，扬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脸上扫了扫。赵婠看不懂它的表情，不明白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抱着小玄狐走出洞，走向盆地出入口。

    此时，天已近午，那些凶兽已经走了个精光。雷霍按往日习惯正在修行，见她大大咧咧地抱着狐大仙走出来，眼皮狠狠地跳了几跳，急忙跟在她身后。

    二狼门神还在盆地外头无聊地磨爪子，狼王看见赵婠，兴奋地低嚎一声，准备又将她滚个葫芦。利爪刚伸出来，还没碰到她，乖乖的小玄狐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正好挨在狼王的巨爪上。接着，狼王翻着跟头摔了出去，砸起一片雪尘。

    赵婠目瞪口呆地站住脚，她知道这小东西能耐大，毕竟她曾经被暴风彪的血喷了一脸，却没想到它竟然厉害到了这般地步。它这是什么意思？在向自己示威？

    狼王从雪里扭着挣出来，垂头夹尾地跑到赵婠身边，四肢伏地，低下大脑袋，发出类似哀求一般的小声呜咽。赵婠怀里的小玄狐探出小爪子，轻轻点在狼王头上，巨大的身影瞬间又被抛向雪地。

    如是者十几次。赵婠不明所以，小东西竟然喜欢玩这个？还是雷霍这学了《万兽真经》的人看出点门道，皱着眉头说：“我记得你也被狼王抛过好多次。”

    赵婠低头，正与小东西的魅丽紫眸相对，她有点不相信：“你……这是在为我出气？”

    小东西眯眯着眼，笑了。赵婠很容易就接收了狐狸会笑，且笑得如此开心的事实。可是她只想离开，不想让它替自己出气。话说，人家狼王夫妻也没怎么着自己，每天换着花样地捕食供自己吃喝，不容易着呢。

    赵婠给小东西挠下巴，轻声道：“饶了它们吧。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真的要走啊。要不然……”她眼珠一转，这可是一大仙儿，不知道等级是多少的大妖兽，要是能拐了走就美死了。她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说实在的，大仙儿在这地方活得再滋润不过，受众兽朝拜，又守着可以令人脱胎换骨的白光，它跟着赵婠走，只会陷入腥风血雨之中。赵婠忐忑不安地看着小玄狐，它似乎在思考。心中忽生内疚，赵婠道：“算了，别跟着我！我不想让大仙儿变成魔鬼。”杀人的魔鬼。

    小东西舔了舔她的手指，扭头对狼王轻轻叫了几声。狼王转而对雷霍嚎叫，雷霍仔细听了半天，震惊地对赵婠说：“它的意思是送我离开。不对！是……”他兴奋地嚷嚷，“是回家！”

    赵婠嫉妒地眼珠子都红了，勉强笑道：“那你走吧。”

    雷霍迟疑道：“要不……我还是留下来？”

    得了吧，你从眼睛、鼻孔到嘴巴，每一个地方都写着“我要回家”。 赵婠摇头，说道：“不，你回家去，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你继承了赵伯的衣钵，若有机会就收个徒弟，把他老人家的本事传下去。”她犹豫了片刻，又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去北燕，自然没什么让你做的事情，你好好地活着就行了。你虽是赵伯的弟子，但他的事你不必管，我自有道理。”

    雷霍深深看着赵婠，脸上是复杂神色。如果不是她，自己不会变成废人。同样，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因赵伯而重新“活”过来。这数月，尤其是刚从禁地中逃出来的那一个多月，如果不是她，自己早就饿死冻死在了冰原之上。她毁了自己，也救了自己。

    一刻不停留地收拾好东西，雷霍再度来到盆地出入口，却见赵婠在对狼王絮絮叨叨，叮嘱它一定要听话，要记得捕猎，要安全地把人送回家。

    雷霍的眼里略有湿意，他仰头望天，将眼泪逼回去，这才上前对赵婠笑道：“你不知道，我与它们相处得极好，经常和它们聊天。虽然……”他笑起来，“都是我自说自话，它们不大理我。”

    赵婠浅笑：“祝你一路顺风，早点回家。”对雷霍做了个鬼脸，“抢渝莲帝姬的时候，不要把木头哥哥欺负得太惨。”

    雷霍一挑眉：“这是你的命令？”

    赵婠哈哈一笑：“不是不是。”

    虽然两个人没什么话讲，但是相处了大半年，多少还有几分依依不舍。雷霍认真地说：“你可以放万心，我会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没有你的允许，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赵婠微微一笑：“我相信你！”

    雷霍背着包袱，走到狼王身旁，恭恭敬敬地给赵婠磕了个头，直起身子朗声道：“小姐，请多保重！”说罢，脚尖点地，轻飘飘掠起，飞身在狼王背上。狼王一声长嚎，转身三窜两跃，眨眼便消失在峭壁陡峰中，另一匹狼也同样疾奔而去。

    赵婠抹了把脸，湿湿的。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三章越乐

    第三十三章越乐

    经过不懈的努力，赵婠终于确认，这个天仙般的少年居然又聋又哑。她不住地嘘唏，生成这般容貌，果然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呃……这么想是不是太残忍？她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仅称得上清秀可人，天聋地哑多可怜！

    眼前这位，还只怕不单聋哑，瞧这呆头呆脑的模样，硬生生减了三分灵气，美则美矣，却是个木偶瓷娃娃。他听不懂，不会说，啥事也不会干。

    虽然这少年没有半分怕冷的迹象，但赵婠已经被缠上不得脱身，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光着身子。唉声叹气地拿出辛苦了数日才缝好的兽皮衣，在眼上蒙了布，不住催眠自己——这就是个刚生下来不懂事的娃娃。

    费了好半天劲给少年穿上了衣服，她的脸也不可避免地成了大红布，睁开眼一瞧，不禁乐了。赵婠身量娇小，虽然这少年也很瘦，却比她高了一个头。所以，他兽皮衣都穿得短了，露出大半截肌肤莹润的小臂和小腿。

    在包袱里翻了一通，找出剩下的小半片狼毫凤氅，一分为二，赵婠指挥少年抬腿，给他包住脚丫子，用兽筋扎紧。如此这般，草草地算是有了双鞋，再拿羊皮大袄给他穿上。他左脚只剩下脚镯并很短的一截银链，赵婠想用真气给他割断取下来，他移开了脚，她只有作罢，心说，其实戴着挺好看的。

    肩上一沉，狐大仙儿蹦上来，人立而起，两只爪子捧着她半边脸颊，好一通舔。赵婠算是知道了，这小东西只怕看穿了自己其实是面恶心善。如今自己惨被算计，被这二位黏糊上，哪里还脱得了身？

    赵婠好容易揪下大仙儿，气势汹汹道：“我还是得走，既然你和他都赖上我了，以后就得给我干活！”

    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大仙儿掉头扑向那少年，利索地爬到他头顶，把身子一摊，四爪抱住他的脑袋，大尾巴垂下来绕在他脖子上，一人一狐呆呆纯纯地看着赵婠。

    赵婠失笑，一指头戳在大仙儿脑门，道：“倒是一顶好皮帽，我累死累活的，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他又不怕冷。”略一思忖，她对少年说，“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越乐，越溪的越，赫连乐的乐。”越溪和赫连乐分别是赵奚与赵伯的真名，赵婠想，既然捡到个男娃，我也不管他多大岁数，总之是当弟弟看待，他就算是爹爹的儿子。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夸张地做口型，慢慢地说：“姐……姐。”指他，“越……乐。”指他头顶，“大……仙儿。”又指自己，“姐……姐。”再指他，“越……乐。”拎起狐狸尾巴在他面前晃悠，“大……仙儿。”

    如是反复十几次，少年木然的眼里终于有了微弱的神彩，随着赵婠指来指去，殷红若血的唇微微抖着。赵婠大喜，捞过他垂在身侧的长发，爱不释手地摸，大声赞他：“越乐好乖！”

    折腾了许久，肚子咕呱一声响，她饿了。一寻思，眼看日头就要往下落，今天肯定走不成，还得回那山洞里去。当下，她头前领路，重又爬上那面半塌的冰壁。越乐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始终抓着她的衣角。

    爬过家门前的乱石堆，回到山洞，好说歹说让越乐松开手，把人安顿在兽皮床上。她打开包袱，取出一挂风干兽肉和冰盐石，准备煮一锅肉汤。肉在锅里炖，她记得还有数枚异果没吃，拿出三个，准备分而食之。她与大仙儿倒啃得痛快，越乐抱着果子只会发愣。

    赵婠越发头痛，这位连吃也不会？看也看会了啊！柔声细语示范，越乐总算小小地啃了一口，却立时吐了出来，抬起头，木木地看她。

    不吃这个？我吃。赵婠愤愤地抢过果子，大口大口啃。大仙儿窜到包袱里，闷头一阵扒拉，赵婠刚要批评它，它已经衔着东西回转，扔在越乐膝上。赵婠一看，正是一包五颜六色的珠子。横了大仙儿一眼，这小东西连自己的宝货藏哪儿都知道，还真不愧大仙儿之名。

    越乐垂下的眼帘里飞掠过奇光，慢慢伸出青葱也似的纤细手指，拈起一粒珠子，扔进嘴里，“卡巴卡巴”嚼得非常起劲。赵婠张大嘴，她以为大仙儿拿珠子出来给越乐玩的，这东西也能吃？她不是没尝过，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别说嚼了，就连珠屑都没能啃下一点儿。

    越乐的牙齿是什么做的？！听着这嚼珠子的声音，赵婠渗得慌。他吃了三粒就不吃了，捏着装珠子的兽皮包不放，赵婠只好给他绑在腰带上。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她也不知道，开始还以为是妖兽内丹。但内丹比珠子大得多，并且有很重的血腥味。珠子虽然不香，却也没什么难闻气味，它根本就没味道。越乐吃这珠子，她没什么舍不得。

    肉汤难吃，管饱。赵婠和大仙儿都不嫌弃，一人一狐喝得不亦乐乎。可是越乐只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木然的脸上居然难得的有了一丝嫌弃表情。事实证明，除了珠子，他吃啥吐啥，连赵婠珍藏的果脯并饴糖也不例外。

    赵婠哀怨地回想珠子的数目，要是有朝一日吃光了，她要到哪里去给越乐弄吃食？眼珠一转，揪起大仙儿，她狞笑道：“现在开始打劫，马上带我去你的老巢！”

    大仙儿眨巴眨巴眼，跳下地，往前走。赵婠跟到山洞前一看，又犹豫，眼看就天黑了，也不知道路途远近。她一走，越乐便揪住衣角跟上。瞟了一眼身后那只手，她想，去就去吧，反正这一晚上也别想睡着。反正在这大仙儿是皇帝，想来晚上也没谁有那胆子来招惹。

    她干脆回身打包，要是太远了省得回来取东西，直接走就是。二人一狐出了山谷，大仙儿仰天一声咆哮，树上积雪尽数被震下地。回音不绝，赵婠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见越乐木木站着，举高一只手转而替他捂耳朵。

    越乐的目光原本就一直粘着她，见她如此，慢慢抬起空着的手，轻轻地放在赵婠没被捂着的耳朵上。赵婠惊讶地看着他，笑得开心，大声夸奖：“越乐好乖！”

    片刻，天边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丹顶鹤挟着风声轻盈落地，对大仙儿恭敬地弯下长颈。大仙儿当仁不让，跳上鹤背，转头看赵婠。

    赵婠抬头，后脑勺与地面平行。这只大鸟似乎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号，想来搭乘自己和越乐没问题。她拉着越乐温暖干燥的手，真气运转，一跃上了鹤背。先把两个人都窝进羽毛里，只露出头脸，再把越乐的两只手从后面拉过来，紧紧环住自己腰，最后她才抱住丹顶鹤的颈子。至于狐大仙儿，人家立在丹顶鹤的脑门上，黝黑的毛发随风起舞，神气活现。

    丹顶鹤很贴心地再等了片刻，这才一声清唳，展翅上天。纵使鹤羽厚实，赵婠还是冷得发抖，赶紧运转心法御寒。眼睛都睁不大开，她只知道此时已昏，天色微暗，鹤在云中穿行。

    身后的越乐她并不担心，贴着他身体的后心和腰间都暖暖和和，她不禁感叹小怪物的变态。也是，在湖里不知锁了多久，能简单得了么？她心说，我不管他什么身份来历，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大仙儿的老巢离得并不远，赵婠估摸着就算是用两条腿跑着去，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这小东西只怕是享受惯了，出行就要用飞的哇！

    她牵着越乐的手，无语地望着大仙儿脚底下的椭圆土包。此时，两人一狐站在一片开阔雪原上，极目四望，远处皆是肃穆雪岭。天已全黑，一轮冰月高挂，静静地瞧着这一家子。赵婠越瞅越觉得这圆溜溜的月亮是块大月饼，馋得真想坐着丹顶鹤飞上去啃一口。

    移目瞧去，小土包已经被大仙儿扒拉出个小洞，也就它能钻进去，赵婠是休想。她心下狐疑，这小土包普通之极，瞧着可不大配大仙儿的身份。心道，大仙儿好像知道如果让我闯进它的老巢，肯定要把东西洗劫一空，所以它才带我来这地方？

    瞥见小东西狭长狐目里掠过的精光，赵婠越发觉得自己猜得不错，笑嘻嘻对大仙儿道：“你这主人一点也不好客，我说，这么小的洞我能进去么？你放心，我只要越乐能吃的东西，别的不拿。还是快点赶路吧！”

    说完转身又要往丹顶鹤那儿走，不料越乐站住了脚。她扯不动越乐，无奈地说：“越乐好乖，姐姐要问大仙儿要你的吃食，走了走了。”

    怪异的是，越乐居然主动放开了紧紧握住赵婠的手，向那小土包走去。赵婠不放心，紧紧跟在他身后。

    越乐盯着小土包，一动不动站了半响，赵婠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蹊跷，也绕着小土包转了几个圈，除了发现这片雪原上除了它四下皆很平坦之外，没有别的收获。

    唠叨了几句，无奈大仙儿就是不动弹，她也拉不动越乐，只好气馁地蹲在地上托腮苦等。

    这一等，只怕就是数个时辰，赵婠甚至发了火，也不见这一狐一人挪地方。她一个人唱独角戏总是没劲，只好摸了肉干出来，边吃边等。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四章机关堡垒

    第三十四章机关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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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得厉害，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藏去了云里，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东方地平线渐渐有了米粒般的光华，那是启明星。

    赵婠靠着越乐，闷头打了个小盹，半醒不醒。感觉越乐忽然动了动身体，她睡眼惺忪地抱紧他的胳膊。面前忽然大亮，她无意识地嘟哝，揉着眼睛望过去，定睛一瞧，猛地站起身。只见淡淡月光洒在小土包洞口前面的雪地上，有微弱的光芒似乎从洞里反射出来。

    赵婠的瞌睡虫彻底跑了。她奔过去，探手在里面一摸，暗骂自己糊涂。这一人一狐必定清楚内中详细，只可惜不会说，所以才固守不动。

    洞里地面只有很薄的一层泥土，她连抠带抓把泥土弄掉，入手寒冷光滑，却并非冰雪。反复摩挲，屈指敲了几下，她确认这非金非石的东西是一块与禁地遗迹第二层由一只巨大黑狐傀儡把守的墙一样材质的扁平板子。

    心中一动，指尖在板子中间摸了摸，果然有微微的凸起，她虽然看不到，但是能确认这正是七星五瓣花。赵婠深吸一口气，取出散花针，定了定心神。赵天工的地图上可没说这茫茫大雪原之上还有七星五瓣花机关钮，她只有依葫芦画瓢，看看用开启那面墙的方法是否也能开启此处机关。

    顺利地刺完六百三十针，她听见了细微的机括声响，吁了一口气，估摸着七星五瓣花盛开的时间，她站起身来，刚要对越乐说几句话，却从他呆滞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紧张。

    赵婠还没反应过来，被越乐抓住胳膊重重地扯了一把，带入他怀里，并且飞快地转身，两人都背对小土包。然后，耳边传来惊天动地一声暴响，她听见身旁呼啸着不知有什么东西四下飞舞，宛如将千万支利箭同时劲射而出一般。

    赵婠惊叫，猜到自己定然引发了机关。真气狂涌而出，在她身前一寸处形成光圈，她想从越乐紧紧锢住自己的手臂里逃出来，下意识地，她并不以为越乐能抵挡得住齐发的万箭，虽然她自己也不能。

    挣扎中越乐双膝重重落地，连带着赵婠也跪在地上，她连头带脚都被护在越乐的怀抱中，整个身体都被死死摁住。

    赵婠又急又怕，尽管不能挣脱，还是拼了命地扭动。耳边不时传来呼啸声、爆炸声，她还嗅到了呛鼻的烟火味。引发的机关动静实在不小，估摸着破坏力也十足巨大，越乐再变态，一个人……再加上那只狐狸，也不可能与这么厉害的机关相抗衡。

    越乐仍然不发一语，赵婠清楚地听见他急促粗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嘴巴动个不停，她凝神一听，竟在嚼珠子？不由哭笑不得，这时候他还有闲情吃东西。心里又是张惶，又是气恼，明知他听不见，她还是大声喊：“越乐好乖，放开姐姐，姐姐保护你！”

    可惜，她还是被锢得铁紧。冷静下来一想，似乎这么长的时间里，没觉着越乐的衣裳上有血腥味，也没被濡湿。这么说，他并没有受伤。不禁骇然，这家伙是什么变态人物，竟能硬抗如此威力巨大的机关？

    好罢好罢，既然你有这个能耐，我也享受享受被人保护的感觉。赵婠不再挣扎，放松了身体，静静地靠在越乐胸膛上。耳旁，除了他不时嚼珠子的“卡崩卡崩”动静，竟似乎只余下他的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声音，咚咚、咚咚。她眯着眼，嘴角含笑。

    越乐放开了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从她头顶摸到发梢。蹲在他面前的大仙儿轻轻叫了几声，他向来木然的眼中浮起浅浅淡淡的暖意，二人一狐头顶是明灭着符文的白色光罩。

    瞧着四下里这一地狼藉，赵婠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哗啦啦淌了一背，她不住咂舌。原本银妆素裹、琼玉覆地，端的好美景，如今雪泥搅在一起颜色难看，而此处地皮都只怕被削掉了一层。唯有她此时脚下站立之处仍有薄薄冰雪，不过也在缓慢融化。

    越乐完好无损，就连脸色也没有苍白半分，只是一口袋的珠子被他嚼得只剩三五粒。赵婠拉着他的手，左瞧右看，恨不能把衣裳扒个精光，好瞧瞧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受伤。心里一动，捏着越乐的手腕，她试图探一丝真气进去察察他的修为，然而，她的真气居然无法进入他体内，只好作罢。

    再去瞧大仙儿，这小东西懒洋洋趴在越乐头顶上，乜斜着眼看赵婠，仿佛在嘲笑她的多此一举。赵婠对它狠狠挥了挥拳头，这小东西把自己带来这儿，莫非是想要自己的命？！

    造成这场大劫难的小土包，被掀去了外面的冰雪，露出内里黑黝黝的泥土。瞪着被泥土半掩住的洞口，赵婠一筹莫展。此处机关并非如自己所想象，这下要怎么开启？

    她叹了口气，捏住大仙儿的尾巴，说道：“我知道你听得懂，假如这儿当真是你的老巢，你自己看着办！越乐的珠子可快要吃没了，如果你当真不想拿出来，就让你的手下再送一些来。”仰面去看在空中盘旋的丹顶鹤，“要不然就带我去发现这些珠子的地方。”

    大仙儿轻轻叫了几声，越乐开步走，拖着赵婠又往那洞口去。这次，是越乐伸手入那洞口，缩回手，赵婠一看，这孩子居然把那块板子给硬生生扳出来了。

    来不及发表意见，地面猛烈摇晃，赵婠赶紧拉着越乐飞跑，扭头再去瞧，惊愕地站住脚。她慢慢张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小土包从地面慢慢拔高、升起，并随着响亮的机括声不断变化，最终变幻成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古铜色小楼，通体泛着黯沉的光泽。

    只见此楼有两层，栏杆走廊在内；飞檐翘角，角下挂铃，铃声清脆。楼并非直接建在地面，其下是一层足有半丈厚的平台，平台下面可见巨大的滚轮，轮上覆有厚实的皮质履带。

    机关堡垒，这是一座机关堡垒！赵婠兴奋地发一声喊，拉着越乐就往堡垒那儿跑。

    她知道，别看它长得有几分机关楼的模样，与机关楼却有很大的分别。最明显的差异就是，机关楼只能固定建在某处，机关堡垒却是活动的，且水陆通行。

    若在陆地，那些覆盖着履带的巨大轮子，可以带动堡垒前进；到了水域，则会视堡垒的大小，从那平台内伸出少则八片，多则十几二十几、甚至上百片大浆，使堡垒可以像船一样破水前进。

    机关堡垒是已经失传了的先古超极战争利器，据古籍记载，最大的可以一次装下五百人，最小的也能容纳五、六十人，其升级版本就是能一次性运送数万兵士上战场的机关城堡。别说当今和亡越时期，就连机关大神匠公输班都曾在手记里感叹，若能一睹机关堡垒和机关城堡真容，死也无憾了。

    赵婠带着越乐飞身上了平台，推门而入堡垒，痴迷地察看内里设置。机关堡垒既是战争利器，同时也是先古时期豪门奢富人家出行的代步工具。它的安全便捷无需多言，只要不影响机关的运转，想怎么装饰就怎么装饰。当然，就算是在先古时期，将机关堡垒用于代步，也是极少数人才能享有的尊荣。

    出现在雪原上的这座机关堡垒，规模很小，上下两层只有十二间房，估计只是先古时最小的机关堡垒。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用于防卫和攻击的机关器械不必说了，日常生活用具也大都准备地妥妥帖帖，只要添置被褥碗筷等物，就能直接过日子。

    从机关武器的数量、内里众多生活用具以及那间雕刻着许多精美图案的卧室来看，这座机关堡垒应该是代步工具，并非战争器械。不过，方才那通令人惊骇的狂暴袭击也说明这座机关堡垒的原主人其地位肯定甚是高贵，普通的机关堡垒只怕不会有如此威力巨大的器械放置其中。

    草草一逛，她真是大开了眼界。堡垒内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单独存在的，都以奇妙的方式与整座堡垒连接在了一起。她判断，建造这座机关堡垒的绝大部份材质应该是火浣铁木，这种在如今的传说中生长在南荒不知名某处的异木，有着火越烧越硬、重量很轻、不朽不腐不怕虫啃蚁咬的特点。

    虽然火浣铁木是先古时期建机关堡垒的通用材料，但是，在公输班的时代它就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超品珍稀之物。那时就算还流传有机关堡垒的修造图纸，也不能找到火浣铁木或者是适当的替代品。如今就算一小块都是天价，一般用在极为重要的机关器械最核心的部份。

    坐在冰冷坚硬的黑亮床沿上，赵婠笑得合不拢嘴，美不滋地想，没说的，我捡到了，就是我的！至于怎么带走，等摸透了堡垒的机关，那时自然知晓。

    她初以为此地就是大仙儿的老巢，然而，她正准备就在此凑合一晚，大仙儿却扯着她衣角把她领出了堡垒。依依不舍地看了又看，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大仙儿钻进了平台下面两排共三十六个轮子中间。定睛一看，那地面竟然有个黑漆漆的大洞口，从里面隐约透出光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五章梦里不知岁月长

    第三十五章梦里不知岁月长

    见大仙儿一窜而入洞口，赵婠却还不放心。她趴下，探手入内摸了摸，就着如豆微光仔细去瞧，看见内里其实有一步步台阶以供上下，这才放心。

    她牵着越乐由台阶而下，走过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夜光珠的甬道，面前出现了一间小石室，冲眼过来便是绚烂之极的四射宝光。

    这里才是大仙儿的老巢，果然如赵婠所料，堆满了东西，最多的正是越乐爱嚼的五光十色的晶莹珠子，像座小山一样堆了半屋子，根本数不清。珠子有大有小，小的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大的居然足有鸡蛋那么大，最多的还是丹顶鹤送来的那种。

    赵婠喜得抱起大仙儿啃了几口，越乐估计几十年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她老实不客气地解下包袱，刚准备打包。大仙儿却又开始扯她，她心里一喜，就知道还有好处在后面等着，便把包袱一扔，牵了越乐跟着大仙儿出了这小石室的门，来到一间大石室中。

    一进去，她满满的欣喜顿时落空。这间大石室空空荡荡，最中间放着个黑乎乎的圆东西，也不知是什么，看那样子倒有点像僧人打坐的蒲团。她沮丧地瞪着四面墙上镶着的大号夜光珠，大吼：“哪个混蛋抢了本县主的宝贝？！”

    石室里不停回荡着她的咆哮，她“卟哧”一声笑起来，扭头对越乐说：“姐姐是不是太贪心了？”越乐木木看着她，不表态。她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长发，又道，“你才是宝贝。”

    穿过这间大石室，又有一扇门，赵婠的心态已经正常了。伸手去推门，却发现推不开，这扇门上有一个小小凹槽，围绕着凹槽刻有七星五瓣花。

    她皱眉，想了想，从颈下拎出玉片，果然见大仙儿满眼的笑意。把玉片嵌入凹槽，严丝合缝。等了片刻，毫无动静，推门仍不开。她迟迟疑疑取出散花针，还没有动手，却见大仙儿从越乐头顶一跃向前，正好贴挂在门上，伸出小爪子覆上玉片，扭头瞧她，然后跳回原处。

    大仙儿在做示范？赵婠伸出手去，盖住了玉片，福至心灵一般运转真气向掌心而去。果然，从她掌心流出的真气尽数被玉片吸收。过不多久，不需她运转真气，玉片居然自己夺食。她僵直着身体，足有一刻钟才把玉片喂饱，自己的真气已然十去其九，赶紧坐下调息。

    玉片立进暴出七道强光，尽数汇入七星五瓣花内。七星五瓣花白光闪烁，慢慢消失，而门也无声无息地开了。

    赵婠歇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身进了石室。同样空空荡荡，这间石室更是连个蒲团也没给她留下。她站在门口撅着嘴扫了一眼，刚要转身，大仙儿对着里面吹了口气，她立时瞥见满是灰尘覆盖的地面露出字样。

    好奇地走过去，仔细一瞧，她大吃一惊，这些字后面的落款居然是赵天工！她激动得脸通红，手一挥，把地上灰尘尽数驱散。

    只见地上写道：“某弱冠晋机关大匠，至而立之年却无丝毫寸近，苦闷郁郁，终日于琅嬛阁徘徊。某性情孤拗，却与守阁人林崆成莫逆，世人多有不知。大越景德十一年七月二十日，某与林崆共赴北地，崆为珍奇药草，某为故老传说之先古机关遗迹。”林崆……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想不起来，她继续看下去：“一日，某与崆行至大雪山，恰遇雪崩，崆为救某竟陷身雪洞之中。某痛失挚友，愧悔不已，浑浑噩噩行走数日，水食皆尽，终昏厥于地。醒时已身处参天雪林之中，某惊见巨猿于林间嬉戏，呼啸来去、神俊异常。”她会心一笑。

    “巨猿并不伤某，且采异果供某食用，某与巨猿相交甚得。又一日，巨猿带某至一处雪洞之中，某下洞探寻，惊见其竟为先古机关遗迹，有一石室壁上刻有遗迹全图。某本为探索遗迹而来，要此图何用？思及林崆待某厚意，却因某而死，不禁心灰意懒。只是入宝山而空手回，未免遗憾。室内有遗迹图所示之玄冰玉髓，为遗迹门钥；又有不知为何材质之木杖，某欲探其根由；另一枚不知何用途之玉，温润暖人，某素来爱玉，故不舍。某贪念大起，尽携此三物回转，不知其后祸福。谨以此手书，敬示后来人。”

    赵婠打了自己嘴巴一记，原来赵天工竟然是在这儿带走的散花针和玉片。她又奔到墙边，将壁上灰尘抹去，果然发现四面墙上皆是图示，比赵天工亲手画的遗迹图更为详尽。她看向石室另一边的门，若料不错，从石室出去就是另外一处出入口了。

    她又狐疑，为何赵天工到了这儿，却没有进里面那两间石室，进而发现机关堡垒？她转身去瞧自己来的那扇门，发现上面同样有一处凹槽，旁边刻有七星五瓣花。她只能猜测，也许赵天工没有武道修为，不能如同自己这般灌注真气于内，所以这门不能开。虽不中亦不远，赵婠不知道的是，就算赵天工练了散花心法，这门同样不能开。散花心法不是人人都能习的法门，若非玉片帮忙，她也同样不行。

    赵天工来的那扇门，轻轻一推就能开，门后同样是一条甬道，夜光珠幽幽照着地面。赵婠重新回头，要把那些珠子弄到机关堡垒里头去。经过那只有一个蒲团的大石室时，大仙儿扯住了她，把她往蒲团上带。

    赵婠不明所以，但是，一坐上蒲团，她便喜出望外。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居然立时一扫而空，就像美美睡了一觉那般饱满。并且，她觉得，只怕有生以来她都未曾如此清醒冷静过，头脑一片清明。

    好东西！赵婠喜孜孜地摸着蒲团，入手绵软，也不知道是什么草编成的，居然过了这般悠久的岁月，还不朽不腐。大仙儿跳到她膝上，伸爪往她怀里摸，她心领神会，把玉片勾出来，大仙儿一个扑腾，竟把玉片紧紧贴到她脑门上。

    赵婠哭笑不得，刚要揪下大仙儿的小爪子，忽觉从玉片中逸出一道气息，她一凝神感知，那气息便倏地钻入她眉心。赵婠脑中轰然炸响，眼睛不由自主闭上。玉片仍贴在她脑门上，慢慢散着白光，将她的身体尽数笼罩在内。

    ………………

    赵婠知道自己做了个梦，这个梦好长好久好累人。除了看书看书看书，她竟然不记得自己还做过什么。

    梦里，她身处一个无门无窗封闭的小房间内，除了两张案几和几上的书，她再也没看见别的东西。

    她来到离自己最近的案几面前，拿起几上第一册书，只见上面写着《天女散花真典》六个大字。翻开来，这却是本总纲，上面介绍了《天女散花真典》中的三大部分。心法、手法及步法。心法九层，手法又分指、掌、拳、手印术四法，步法也有三种。

    总纲三言两语便解说完毕，第二册书正是《天女散花心法》。她恍然大悟，原来散花心法从此而来，她如今只学到第一层。赶紧把第二层的内容背下，可惜第三层和后面的内容都看不到，空白一片。

    第三册为手法，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只能看见指法，后面三法亦是空白。细思一番，自己所学散花针法似乎脱胎于指法，却又不如指法精妙多矣。

    第四册步法，她现在只能学第一种，名为云霄扶摇步，正好配合第二层心法及指法使用。

    这张案几上的书册已经令她欣喜不已，身后那张案几上又会是什么书？过去一瞧，不用看内容，光是书名便令她心跳过速，欢喜得几乎要厥过去。

    ——《天机宝卷之机关傀儡》、《天机宝卷之奇门遁甲》、《天机宝卷之演兵布阵诀》、《天机宝卷之万物图谱》、《天机宝卷之五行炼物大法》

    原来《天机宝卷》竟有五册！除了后面那册她完全没见过，前面四册都曾经听说过，家里还有一本赵天工亲手描制的《万物志》。赵婠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天机宝卷》在哪里，它根本就不是现实当中的书册，它藏在玉片当中，或者说，它在赵天工的脑子里！可以想得到，赵天工回去之后，定然在某种机缘下如自己这般做了个梦。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些书的诱惑，拿起一本如饥似渴地阅读，并试图不去理解先强背下来。可惜如同《天女散花真典》一般，有些内容她能读，有些则是白纸一张。

    《机关傀儡》分《机关》与《傀儡》两大部分。这两者的内容都很艰涩，她只背了一点儿就有头晕之感，害怕美梦顿醒，她赶紧停下。

    《机关》部分又有机关陷阱设置、破解，机关工具、机关器械的制造、保养诸法。《傀儡》部份则详细讲解了傀儡的制作原理及方法。令赵婠心生寒意的是其中提到人傀儡的材质大部分取自人身上，做出的傀儡几可乱真，除了不会吃喝拉撒睡，与人竟没甚分别。不过书中也说，人傀儡那是仙人手段，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这两大部分之后都附有图纸，她倒是都能看得见，可惜看不懂，内中多有术语她一头雾水。《机关》部份有机关堡垒和机关城堡的图纸，把她乐得不行，就算没有材料能做出来，看着图纸也高兴。《傀儡》部份的图纸中她找到了《天马八骏图》，美滋滋地想着，回头都做出来，用八骏去拉动机关堡垒，嫉妒死别人。

    《奇门遁甲》中，前面的基础部份倒是有能理解的，稍难一些的看不懂，再往后的章节就是空白了。

    《万物图谱》有图有字，看着书不厚，却像怎么翻也翻不完，明明直接翻到了最末页，刚要合书，却发现又多了一页出来。这书她倒是能看，可惜要真想看完不知何年何月，只好翻了翻便放弃。她想了想，手指在空白的第一页上试着写下一种机关材料的名称。她刚写完，字迹便消失，随即便浮现这种材料的详解及图示。她仰天大笑三声，继续。

    《演兵布阵诀》和《五行炼物大法》她从未曾看过，只能先啃第一页的内容，后面的全是空白。不过，她原来以为演兵布阵是战场上指挥人的本事，还疑惑过怎么会出现在以机关术为主的天机宝卷当中。现在才知道，这演兵布阵竟是以各种兽傀儡及人傀儡为战力，结合奇门遁甲之术，与机关器械相配合，于战场上可自成一军的方法。

    至于《五行炼物大法》，她觉得很匪夷所思，说是要用真气来提炼机关材料，以达到取其精粹的目的。按照上面所说，恐怕真气没到大宗师之境根本就做不到。这世上又有哪位武道大宗师会有那闲情逸致帮人去提炼机关材料？

    如此，书中不知日月，她读了个昏天黑地，把所有书自己能看的部份都翻了个遍。书读完了，梦也醒了。

    眼珠在眼皮底下转悠，赵婠确认自己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书册上的内容，这才开心地笑起来，慢慢睁开眼。

    把玉片塞进衣裳里，她转脸看向越乐，睡着之前，她记得他坐在那儿。然而，这石室里空无一人，大仙儿也不见了。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刺拉”，她目光呆滞地看向被扯烂了的兽皮袄，然后抓狂地发现自己的一截玉臂和粉腿都露在外面。这是哪个倒霉孩子干的破事！

    赵婠怒气冲冲站起身，大叫：“越乐，大仙儿！出来！”还真怪了，大仙儿就算了，越乐怎么也不在？嚼珠子去了？

    门口飞窜来黑影，一下便扑到赵婠脸上，乱舔一气。赵婠七手八脚地扯下热情得过份的大仙儿，心里纳闷，转念一想，肯定是这小东西把自己的衣裳给扯碎了的。

    石室门口又出现人影，越乐慢慢腾腾走过来。赵婠笑呵呵问：“刚才姐姐睡着了，越乐乖不乖？有没有吃饭？”

    越乐站到她面前，不说话，伸长双臂使劲把赵婠搂到怀里，又从她的头顶抚摸到发梢。赵婠拍拍他的背，哄他：“越乐好乖。”

    “姐姐好乖。”

    “嗯嗯，好乖好……”赵婠以为自己幻听，方才那个含糊不清的说话声音是越乐？她猛地从越乐怀里挣脱出来，不敢置信地问，“越乐刚才说什么？”

    越乐呆呆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说：“姐姐好乖！”

    赵婠喜得跳起来，抱住越乐的脸，狠狠亲了两口。真没想到，睡醒过来，越乐居然会说话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不知道，从第一次听到她说“姐姐”起，越乐就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然后又自己加上“好乖”。他每一天都要念数百上千遍，如今已经念了一千零八十天整。

    梦里不知岁月长，赵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觉居然睡了整三年，她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

    不过如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章平安小村

    第三章平安小村

    不厚道地捂嘴笑，离某婠发飙还有一段时间，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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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了两日，嬴昭出发前往南荒，瞧见关宗皓阴冷中又带着狠绝的神色，他就知道自己的伴读只怕也存了与自己一样的心思。却不知该不该把苏偃透露的消息说出来，左思右想，嬴昭还是决定让他存着希望。

    与苏偃的人马汇合后，走了一日的路，晚上到驿站歇脚，躲在从人中的帛儿才冒了头，令嬴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苏偃劝他，难得这丫头忠义，反正此行不会有太多危险，带上也好。

    苏偃把安排给嬴昭的人带到嬴昭房里，人是极陌生的，但一说话，嬴昭的泪水差点流下来，关宗皓更是直接扑到其中一人面前，跪下磕头，目中含泪，口称“师父”。

    这二人正是曾经跟在赵婠身边的赵忠与赵勇，从那日火烧国公府起，嬴昭等人就再也没了他们的下落。虽然知道他们修为不凡，但没见着人便要悬一日的心。

    与嬴昭和关宗皓见面，赵忠与赵勇也感慨万分。谈及那场大火，赵忠鄙夷道：“什么天降大火，分明就是有人纵火烧府。”见嬴昭和关宗皓都不相信，他一笑道，“咱们收到了风，知道有人要对国公府不利，早就把自己人给撤走了。那里面的下人都是恒京城的住民，一到晚上就各回各家。不过，”敛了笑意，他叹道，“还是有十几个人死在里面。偌大个国公府，总要留人守着。咱们听说翌王爷被皇帝派了苦差去南荒，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找着苏驸马在御林军里弄了个号，一起跟了来。”

    赵勇见徒弟这眼泪巴巴没出息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声安慰道：“行了，男子汗大丈夫，宁流血不流泪！只要你下决心，等回了恒京，师父帮你把灵敬公主抢出来就是。别看师父只是个落拓武人，倒还有几个好朋友，计划周详的话，此事完全可成。”

    关宗皓大喜，家里人是不可能说出这话来的。老关家世代忠良，他爹又为人精明，对如今大秦朝局看得清楚，已经很直白地警告他，不能有任何异样心思。

    至于灵敬公主，皇家的公主除了清平与宁安，哪一位不是与名门世家联姻的工具？关正韬叹息道，灵敬公主只要忍得几年，等英武侯入了土就自由了。总比远在北燕的京安公主要好，听说这位公主顶着婶娘的名头却要嫁给侄儿当妾，端得声名狼藉，把远在封地的定王气得呕血不止。

    可是关宗皓一想到亲亲的小瓒儿被那满脸褶子的老棺材瓤子百般欺凌，他便恨得要冲到英武侯府，干脆与瓒儿死在一处。

    赵忠听两师徒如此说，冷笑道：“正是如此！且让那伙人狂着，等我家小姐回来……”

    “什么？”嬴昭、苏偃、关宗皓皆齐声惊呼，万没想到赵忠竟然说出如此话来。

    嬴昭一把抓住赵忠胳膊，激动地结结巴巴：“忠、忠大叔，你说……你说……”

    赵忠与赵勇对视一眼，赵忠沉声道：“虽然小姐在世间消声匿迹，但是咱们兄弟有八分的信心她还活着！”

    赵勇点头道：“听说小姐出了事，咱们就赶紧去了北燕，”脸色变得黯然，“只是去的晚了。北燕有咱们的朋友在，告诉咱们，听说小姐与二管家德大叔在一处，”顿了顿，道，“实不相瞒，德大叔乃九品上的强者，”见三人越发惊讶，笑着解释，“当年国公对德大叔有恩，德大叔才来了国公府，否则咱们也不会只让个老人家跟着小姐去东鲁。”

    赵忠接着道：“当时情形危急之极，并且，任谁也没想到，小姐竟然身负八品的武道修为。”他傲然一笑，“那时小姐才十五岁而已，这天下有几人比得上她？”

    嬴昭喃喃道：“真没想到，不过……”他由衷地笑起来，“婠姑姑教过我，永远不要把最厉害的本事亮给别人瞧。她自己，向来都把最爱吃的东西藏得铁紧。”

    苏偃虽然震惊，转念想到那孩子古灵精怪的模样，深觉她有此行此举再正常不过。整日压在心头的大石忽然松了些许，为着国公府被纵火烧毁，他与宜王自责了许多日，又是愤怒又是无奈。这国公府可是二人恩师之府第，那纵火之人何尝不是在打他二人的脸？

    关宗皓迫不及待追问，他真想明天赵婠就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知为何，她明明也不过是个柔弱少女，他却觉得，只要有她在，嬴瓒就肯定不会被逼下嫁。

    赵勇道：“我家小姐根本就不屑嫁那燕太子，否则也不会重伤于他，叛国之说纯属污蔑！以德大叔和小姐的修为，当时要冲出宫去虽难，也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德大叔在江湖上也有朋友，那日一起去救小姐，缠住了燕宫中一些高手。但是，小姐却和德大叔一起闯进了燕太后的藏宝楼。小姐素日行事，没有一定把握不会乱做。所以，咱们能肯定，她必定有所发现、有所决断，才会去了藏宝楼里。那藏宝楼被烧成了灰烬，咱们也打听到没找着人的尸骨。”

    嬴昭听得心潮起伏，当下便相信赵婠绝对还活在世上。苏偃却沉吟道：“三年多都过去了，她为何不回来？”

    赵忠与赵勇也显得很疑惑，当日赵婠曾说她想外出游历，但是十五岁及笄会去断魂山里，忠义勇信四人都去那儿等她，也没等到人。这正是几人的不确定之处，因几人都知道，小姐对已逝去的爷爷极为爱重，爷爷的话她是必然会遵从的。苏偃这一问，正落在点上。

    赵忠便苦笑道：“正因如此，咱们才说只有八分信心。”

    嬴昭展颜笑道：“婠姑姑最爱热闹，如今南荒正是最好的去处。说不定，咱们就能在南荒遇上她！”听到赵婠还活着，他只觉得满天的乌云都散去了。

    赵勇点头，又对徒弟说：“现如今灵敬公主的婚事告于天下，小姐必定会听说。你也不必太焦心，若小姐知道此事，肯定不会置之不理。咱们此去，一来为了保护翌王爷，另外也存了到南荒看看能否找到她的心思。如此盛事，她想必会去凑这个热闹。”

    当然，这一切假设都建立在赵婠还活着的基础上，但在场众人自然愿意相信她没死。

    一路无甚可说，快马加鞭到了望林关，只与关老将军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忙忙入了南荒。果然人多，南荒原本无大路，竟叫车马给踩了条可容四辆马车疾驶的大道来，时刻有人通行。

    十月初二下午，众人到了南荒外围一处名叫平安的小村，它乃万兽山的产业，其中人口大部分是万兽山的外门弟子及家人。平安村不属于秦燕鲁任何一国，由万兽山独立掌管，出了村再往前走就只能餐风宿露。像平安村这样的地方，整个南荒外围还有八处，分属于万兽山与药王寨。

    惯常在平安村落脚的都是在南荒冒险、历练的江湖武人或者是与南荒蛮寨做生意的商队。如今托了镇国神器的福，因从平安村往龙山最近，所以这儿所有的房屋都住满了人，要不是大家只在此地歇一晚就走，再多几个村子也白瞎。

    嬴昭这一行加上随从共二十九人，还在村口便有人笑容可掬地迎来前来，抱拳行礼，自报家门是万兽山的外门弟子，姓万名同，特在此地迎接各位欲往龙山的贵客。

    除了忠勇二人外的御林军十八名精锐有大部份是苏家族兵，其中有一人正是赵忠赵勇曾经见过的苏北坡，这一路上都是他负责打尖住店交涉事宜，因而赶忙迎上前去接话，只说自己一行人从大秦来，并没说身份。

    万同也不多问，引了众人往前走，说是为了让诸位朋友在入山之前歇得好歇得省心，万兽山已经把房屋都安排好了，按抵达的顺序入住，无论身份贵贱，一视同仁。当然，这种方法可能会排着较差的房舍，只看运气。如果贵客们对安排的房屋不感兴趣，只好请出平安村，在这外面凑合一宿。

    听见万同虽然恭敬却毫不客气的话，众人也没脾气。人家万兽山和药王寨是南荒的地头蛇，就算修为不高的弟子都只怕能在南荒混得如鱼得水，要是想要聘请个把向导，还真就不能得罪人家。再说了，只住一晚而已，房舍差些，凑合就凑合。

    说话间，到了住处，众人一看，心说运气还不错。这房舍虽看着普通，里面却干净整洁，还有锅有灶，想自己弄点吃食也便宜，只不过房间少了点，只有五间。

    万同笑道，可见贵客们鸿运齐天，此番去龙山想必会有一番大收获。好话人人爱听，苏北坡大方地打赏了这弟子，送他出了门。

    随便弄了些吃食，苏偃和苏北坡到外头闲逛，看能否打听到些消息，余下的御林军都去养精蓄锐。赵忠赵勇也出了门，说是瞧瞧有没有熟人。嬴昭与关宗皓在屋里临时抱佛脚，狠练功夫。

    到晚上，嬴昭、关宗皓、苏偃、赵忠、赵勇五人挤在一屋，议论今日所听之事。

    苏偃从村里酒馆的小二那儿听说，从九月初就有人入了南荒，到如今进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进去的什么人都有，散修的江湖武人大多单枪匹马，有门派的多则一二百，少的也有四五十。至于秦燕鲁三国皇室高手，别人不确定，那燕国肯定是已经有人进去了，为什么？八匹冰霜银狼的王舆那是平常人能坐的？也不知道去的是哪位显贵。

    赵忠赵勇冷哼数声，都道，那位燕太子最好别来，否则此行觑机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又说到向导，苏偃说，他以前的亲兵黑蛮便是南荒蛮族人氏，一年要回一趟位于南荒内围的蛮族村寨里，他会带众人到村寨寻到比万兽山和药王寨弟子还要好的向导。他驻守在断魂关，如今也是一方将领，早在有镇国神器的传闻，皇帝就下了旨让他赶往南荒，算来这几日他也要到了。只等了一天，黑蛮果然风尘朴朴赶到，一行人不敢再耽搁，急忙出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章招摇的湖主

    第五章招摇的湖主

    弱弱地说，南荒这一卷很重要，对后面剧情的发展至关重要，并且……顶锅盖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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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镇国神器出世只有不到十日，喧嚣的平安村又重归宁静，赶往南荒的人一日少过一日。驻守在此地、忙碌了数月的万兽山弟子没几个不累得脱了形，可一想起门派承诺的丰厚奖励又不禁乐开了花。

    吃了午饭，万同剔着牙懒散地坐在村口晒太阳，不一时竟打起了呼噜，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口水流了老长，嘿嘿嘿笑个不停。正到得意之处，忽然伸出一根碗口粗的大棒子揍在他光屁股蛋上，万同吓得嚎叫一声，师娘……

    他被凶神恶煞的师娘从*梦中一棒子打醒，睁开眼便瞥见又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抽过来。怪叫一声，他一个懒驴打滚想躲开去，却仍然被抽个正着。他刚要破口大骂，瞧清了眼前情景，喉中顿时“呃呃”有声，脚一软跌坐地上，一阵热流浸湿了裤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亲俺的师娘咧！这是什么怪兽？！

    万同虽然一直在南荒外围打混，好歹也去过万兽山，曾经见识过万兽山弟子驯养的各种猛兽，就连妖兽也看过。但是，面前这头狰狞凶恶的雪白虎形凶兽他还真没见识过。不对，重点是，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巨形的凶兽？

    他揉了揉眼睛，再往后看，这凶兽拉的是什么？说楼又不像楼，下面还带着轮子；说是车厢，它又像楼，有门有窗，分了两层，并且有村里三层楼阁那么高。这头凶兽往那儿一站，高度正好是这奇怪楼车的一半，身躯正好堵在中央，两只车轱辘般大的黄褐色眼睛盯着自己，像盯着一盘可以塞牙缝的小菜。

    万同快哭了，忽然，“啪”一声，又一道黑影卷了过来，他这次瞧得真真儿，抽在自己脸上的是条兽筋做的鞭子。关键是，这鞭子在谁手上？

    忽然，从那凶兽后头传来一个柔婉的女声，只听说道：“大仙儿，你皮痒不是？又乱抽人玩！”

    随着这声音，一位穿着淡蓝衣裙的绝色少女踩在雪白凶兽背上轻盈地走过来。她抱着一只通体黝黑的小狐狸，狐狸爪子中捏着一条长鞭。

    万同近来虽见多了美女，也让这少女的美貌给小惊艳了一把。直了半天的眼，回过魂来才看见那只玄狐，心说，**，小爷竟被个人模狗样的畜生给揍了。

    少女从凶兽身上一跃而下，眼里满含笑意，看得出她的心情很是愉悦。弯下腰，她笑眯眯地问万同：“这位大哥，劳驾打听一下，这儿是不是平安村？”

    这不废话吗？你不识字啊？旁边那树上分明钉了个牌子，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万兽山平安村”六个大字。想归想，万同可不敢这么说，光看那头凶兽就够吓人的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说：“正……是。不知……姑娘可是要往……大龙山去？”

    少女直起腰，好奇地往村子里看了看，笑道：“是啊。”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家湖主一个劲地往这儿走，怎么拦也拦不住。”她信口胡扯，什么湖主？其实说的是越乐。

    万同眨巴眨巴眼，湖主？这段时间他接待了许多武林中人，别说湖主了，什么山主坡主多的是。这位想必靠湖而居，便给自己安了这偌大的名头。

    少女确认了自己要去的地方，眼睛又笑得弯起来，取出一锭银子扔在万同怀里，道了声谢，这就要走。万同愣了片刻道：“姑娘不歇一晚再走？入了内围不但多有猛兽出没，还会撞上妖兽。明日尚有十几位贵客要赶路，结伴而行也安全……”声音消失，他想打自己一个耳刮子，怎么魔怔了？瞧见这姑娘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好眼就忘了面前还杵着一头看着便知不好惹的凶兽。

    少女扭头微微笑道：“多谢好意，只是我家小猫儿需得填肚皮，正要拜访南荒的主人们，讨些吃食。”

    小猫儿？姑娘，您上哪儿找的这么吓人的小猫？万同挤出一丝笑容，道：“可是，您不需要向导吗？龙山好见，大龙山难觅。咱们万兽山有许多好向导，能帮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大龙山，现在时间可不宽裕。”

    不知为何，明明这姑娘衣着打扮甚为素净，发上也只插着一根银白长簪，可瞧着她笑意吟吟的小脸，万同就是觉得她落落大方、气派不俗，不由自主便让人想敬着。

    这少女上下打量他一番，揶揄道：“真难为你，都被吓成这样了，还想着帮门派揽生意。你日后定有番作为，好生干着罢！”

    说完，她脚尖一点，身形曼妙有如扶风而起，飘然跃上凶兽脊背。万同一直看着她淡蓝色裙裾消失才回过神来，心说话，她这轻身功夫可高明得紧。

    随着清脆的响鞭声响起，雪白凶兽踏着无声的步伐慢慢转身，万同这才发现，紧贴着凶兽双肋还有一层薄膜，他心里蓦然隐约有了想法。

    古古怪怪的楼车被带着移动，地面剧震，万同浑身抖得好像筛糠，盯着那楼车消失在大道的尽头，忽然一捶地。形似虎、肋双翼，这不是彪么？而如此巨大的体形，那分明是先古时代才有的彪族王者暴风彪！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连滚带爬窜进村里，找到值守的万兽山葛长老，结结巴巴说完，葛长老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去。要不是万同是自家小妾的三侄子，绝不敢骗自己，他肯定以为他在撒谎。

    葛长老牵出所驯的猛兽云豹，发疯一般前去追赶，却哪里还看得到那古怪楼车的影子。他直追出去两里地，才颓然回返。路上觉得不对劲，怎么静悄悄的连声兽吼也没有？又醒悟，有暴风彪这样高达九品的妖兽，别说外围了，整片南荒内围龙山山脉，只怕除了云上泽那只九尾大龟，谁也不敢招惹。

    脑中念头一转，葛长老急三火四催促云豹加速回去。这位湖主如此大的阵势，只怕镇国神器的归属有了极大的变数，他必须立刻飞羽传书给万兽山宗门。在心里肖想那头暴风彪的雄姿，葛长老羡慕带嫉妒地想，到底是哪个混蛋如此招摇如此嚣张如此让人恨啊！

    赵婠不知道自己招人恨了，她根本就不清楚暴风彪这样的先古凶兽现世意味着什么，她的初衷只想找到能拉着机关堡垒走的办法，因为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惊觉自己长高了，不但说话的声音变得柔婉微沉，容貌更是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眉眼仍是那眉眼，可看上去就是要比从前美上三分，年岁也显得大了。

    虽然臭美自己如今也算得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心情反倒越发急迫。她不知道自己一觉睡了多久，看身体情况只怕不短。她很着急。

    不错，机关堡垒是能自己动弹，但是最起码得有一个人掌握方向吧？她想快点去断魂山断肠谷自己家里，看看还能否有所发现，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赶路。可是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她的可视能力有限，再说也不能当真不吃不喝不睡。

    好在，制造机关堡垒时原本便考虑到了需要畜力拉动的情况，毕竟它还是有坏掉的那天，一旦不能自己行动了，自然要使唤牲畜拉着走。她在梦里见过机关堡垒的图纸，也学会了操作方法，知道那层平台内不仅装着浆，还有两片薄翼，若从高处往下滚动，薄翼打开，不仅起到平衡作用，也能稍借风力滑翔。

    赵婠便是从薄翼想到了那天攻击大仙儿的长翅膀白毛老虎，能飞能跑最适合拉机关堡垒。并且，她想，断魂山里的老虎总是在夜里捕食，白毛老虎估计也是吧？

    事实证明了这点。她当机立断让大仙儿带自己去捉白毛老虎，果然夜里在一片雪林中找到一头，大仙儿揍到服贴，乖乖被带回来拉机关堡垒。

    把那个有奇效的蒲团和大仙儿的家产尽数搬入堡垒中，堡垒离开原地后，她又用蛮力把那巨大的洞口填上。反正要重回旧地，还有另一个出入口可以走。

    赵婠着急忙慌地开路，发现大仙儿对当车夫很有爱，便交待它要往出雪原的路去走。可怜暴风彪一代王者，不仅沦落到夜晚当畜力的地步，还时常被大仙儿拿一根兽筋当鞭子驱赶累死累活，出了北冰原到了有人烟处，它瘦了一大圈。

    那天，暴风彪拉着机关堡垒从圣火峰的一侧高峰飞奔而下，似从天而降，直把一处牧民部落吓得魂不附体，众人跪拜磕头不绝，以为是火神女显灵了。

    赵婠的原意是去往断魂山，她找准方向，以直线距离前进，并着意避开人群密集处，毕竟机关堡垒太过惊世骇俗，就算如今绝大多数机关匠师都未必认得出来，还是要以防万一。

    开始还走得好好儿的，向南直走，但是要转向西面时，越乐不干了，他要继续向南边走。竟似乎南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不让赵婠向西转向。赵婠生气愤怒，可是说不听，打也打不过，她对越乐实在无可奈何。至于大仙儿，赵婠早就看明白了，它听越乐的。

    她可以说是被越乐绑架了，他蛮横得很，根本就不让赵婠离开。没办法，赵婠只好跟随着一路向南。等到了北燕边陲一处城镇，她取了几张兽皮换了钱，买了几身衣裳，这才听说了镇国神器之事。

    赵婠心中烦躁，原本对这劳什子没兴趣，可架不住机关堡垒笔直往南，逢山爬山，遇河过河，目的很明确——南荒。她终于起了好奇之心，越乐莫非也是奔着这东西去的？

    从北向南的路很枯燥，当然，也不是没有趣事，譬如教越乐说话。虽然他如今还是只学会了“姐姐好乖”，好歹越说越清楚。

    另外，路途中也有些尴尬窘事，越乐像长在赵婠身后的尾巴，她去哪他也去哪，比她大睡一觉之前还黏她。吃饭睡觉尚且罢了，要命的是洗澡如厕他也要跟。最令赵婠羞恼的是，她第一次来天癸，越乐发现她一裙子的血迹，木呆呆的眼里哗哗直淌泪，她费尽唇舌才让他放开自己去换衣裳。

    总而言之，与这天仙少年同路的日子，是窘且欢乐着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七章小西口

    第七章小西口

    今天小年，虽然还是两章，不过有九千字，正好笑纳那三张更新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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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西口位于大龙山半山腰，已经能够清晰观赏到云上泽异兆奇景，该处小山峰被万兽山和药王寨近水楼台先得月，蛮横地霸占下来。

    不过，若非两大地主对南荒妖兽熟悉，拿得出有针对性的法子，又邀请了有交情的门派相助，想在小西口摆下宴席也真不容易。就算如此，两大门派仍付出了不轻代价，足有百多名弟子命惨兽口，受伤的更有三百人之多，那些帮闲的江湖武人也是有死有伤。

    这也是为什么大群人都在山脚下驻营的原因，固然也因为不知镇国神器究竟在哪儿出世，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大龙山的妖兽太过凶恶残暴。

    从南荒外围进来的人足有五千余，超过六百条性命扔在了从外围到内围的路上，而最终抵达大龙山的只有两千三百余人。前些时日到得早的人，也曾结伴上大龙山查探，可惜去的多回来的少，几日时光竟然又扔了四百多具尸体在山上，吓得后来者一动也不敢动。

    这都是南荒事毕后统计出的数字。万兽山与药王寨的有心人特意估算了一番。云上泽那十数天的战乱，竟让最少二十五个小门派直接灭亡，元气大伤的中型门派有十二个之多，而秦燕鲁三国最大的门派秦山派、真阳宗与锦绣门同样死伤了很多精锐弟子。大门派中最惨的要数万兽山，居然差点被灭门，从掌门到八大长老，没一个活了下来，万兽山豢养的那些妖兽死的死、逃的逃，一只也不剩。

    对武林门派来说，这是一场浩劫。镇国神器出世的传言散播开来后，所有人都只听见了神算子所批“得神器者得天下”，却下意识地遗忘了后面一句——神器出，天下乱！

    如此惨烈的后果，倘若有谁能夺得镇国神器，还算能够聊以安慰。令人难以置信地是，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镇国神器出世时那令天地也要心生不平的旷世奇景，却没有谁真正看清了它飞走的方向。吴、齐两位大宗师放弃成见，连袂在云上泽找了许久，也一无所获。

    此时，在小西口踌躇满志的众人，浑不知大难已临头，只在心里一味地畅想，若是自己走狗屎运地夺得了镇国神器，该当如何如何。

    江湖人要这东西没用，自然要用它来换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另外，就算没抢到镇国神器，若是能找到随神器一起出世的天材地宝那也是一桩幸事。不说别的，这一路走来虽艰辛，收获也不小，光是那些以前千金难求的珍奇药草、妖兽内丹和肉骨等物就能让人笑掉大牙。

    这场聚会，愿意参加者心里都有明悟，虽然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但要是找不到东西，打生打死也就太不值得。更何况，从山脚到小西口这段路程就死伤了不少人命，大家要还是各自为战，也别找神器了，趁早回头，免得都成了妖兽的美餐。

    从小西口再往上走，就不是三、四品妖兽的事儿，那险林危涧中可埋伏着五品以上乃至七品的妖兽。到了云上泽，但凡出现的妖兽没有一只低于八品，内中还有一只九品的九尾老龟。要不是这些妖兽数量极少，并且不知何故不能下大龙山，只怕山脚下那些人早就变成了肥料一坨。漫说旁人，就是两位大宗师在云上泽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也要靠人多势众，蚁多磨死象。

    午时快到，万兽山与药王寨所散请贴邀请的人已到了八成，白掌门与从药王亲自站在下山路口那儿迎接。白掌门还罢了，这从药王已是百岁高龄，白眉白须，头发却乌溜溜的，竟比一些大姑娘的发质还要好。

    这二位选在此处举办宴会，一来是向天下人宣扬一番两大门派的威风实力，毕竟两大门派向来在南荒活动，在外面行走的弟子不多；二来，也有抻量抻量这些接了请贴的一方江湖大豪有没有那本事加入这个高端团体的用意，考验便是从大龙山山脚安然无恙地到达小西口。

    别看两大门派已经把这段路上的妖兽梳理了一大遍，但是谁知道大龙山别处的妖兽会不会来串门？如果只是事隔一日，有人就无法到达小西口，那这人也就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

    午时只差一刻，吴齐二位大宗师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小西口的入口处，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不仅有秦山派与真阳宗的弟子，还有秦燕二国皇室中人。

    这两支实力最为强劲的队伍，此时只到了聊聊十数人，他们没有从两大门派梳理过的那条路上来，而是各走各的道。有大宗师在场，只有不开眼的妖兽才会去送死，他们很安全。至于东鲁锦绣门，来得只比这两支队伍早些，清一水的白面书生，高冠博带、广袍宽袖，领队之人正是锦绣书院孟大家。

    满脸堆笑地迎上两支队伍，白掌门与丛药王极有默契地分别引领着吴真人与齐宗主坐到了首席位置。白掌门有些失望地瞥了山下一眼，心道，那湖主难道是个不抵事的？又在心里摇头，就凭那头暴风彪，云上泽他都可纵横驰骋，不须担忧，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三四品的妖兽？这么说，他无意与自己等人相见？哼，太也托大！

    午时到了，先不说正事，好好吃喝一顿，安慰安慰已经受了这许久折磨的肠胃才是正理。万兽山与药王寨安排的弟子就在小西口这处山坳里砌灶埋锅，当场烹饪起来，香气四溢。

    这万兽山与药王寨都有名闻天下的美食，在外头开的馆子数量少，食客云集。万兽山菜肴胜在材料新奇，尤其一席百珍宴，尽数采用妖兽身上最为精华的部分，或掌或腿或肘或唇，甚至还有脑浆子，再辅以特别配制的调料，吃的就是珍稀二字；而药王寨做的好药膳，其中加以各种不同效果的药草，不仅味美，且有功效。这二者，一善荦，一善素，倒是能够满足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口腹之欲。

    众人知道机会难得，以他们的身份，要想吃到如此原汁原味的南荒美食，那也不太容易。这儿好一顿嚼，那里站在峭壁上的人不禁更加心焦，生怕错过了这餐好饭。

    于是，赵婠一拍暴风彪，小猫儿嗅到香味，也馋涎欲滴，仰天怒嚎——住嘴！给猫爷把饭留下！

    小西口立时刮起一阵狂风，那些闻香而来、躲在各个阴暗角落蠢蠢欲动的大小妖兽顿时魂飞魄散，一个个连跑都不敢，缩在原地蜷成一团瑟瑟发抖默默流泪——这位陌生大爷怎么一点儿气息也不外泄地跑到这儿来了？

    吃得正欢的群豪惊骇失色，多有吓丢了筷子的。循声看去，除了个别已有心理准备的，绝大多数人都好险把眼珠子瞪出来。有那几个不顶事的年轻弟子，光看到这么巨形的凶兽，没发现凶兽背上还有人，直接翻了白眼晕过去。余下人等，也大多双股战战，小心肝卜卜乱跳。

    赵婠不敢怠慢，催动暴风彪，小猫儿从那峭壁上凌空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啪”地展开薄翼，御风滑翔，盘旋着直奔地面。它体型虽巨大，落地时却无声无息，只踩起一大片灰尘漫天飞舞，最近的那桌人醒过神来，桌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泥。

    白掌门向同桌的贵客们告了罪，迎上前去，也不敢走得太近，对已经跳下地的赵婠笑呵呵道：“在下万兽山掌门白啸峰，不知姑娘可是兽王湖湖主座下？”

    赵婠站住脚，把美食扔到脑后，认真地打量起这位白掌门。此人年岁有六十开外，长相粗豪，身高马大，古铜色的四方脸膛，是个精神健旺的老头。

    白啸峰就是赫连乐的师兄，若不是看在赵伯的面上，赵婠只怕还真的不会来凑这个热闹。她眼一扫，瞳微缩，已经看见许多熟人，好在蒙着脸，她的声音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也不怕那些人即时会认出她来。

    笑吟吟地对白啸峰敛襟一礼，她道：“我是湖主身边的小丫头，”一指越乐，“他是童儿，湖主命我二人与会。”真正的兽王湖湖主是谁？爱谁谁。

    白啸峰的脸色有些微的异样，心道，这湖主的架子好大，明知有两位大宗师会亲临，居然只派丫头和童儿来赴会，莫非竟没将大宗师放在眼里？他人长得粗，心却细，想法也多，就狐疑着，光一头九品暴风彪，他就拽成这样啦？

    赵婠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又是何许人也，自然想听便能听得见。有那不识小猫儿是何方神圣的，心里便极不痛快，自然有些阴阳怪气的话吐出来。

    内中也有眼光毒辣之人，虽不识暴风彪，但看那御风而行的本事，就知道这绝对是一头上品级的妖兽，再瞧赵婠和那少年夭矫如飞鸿的轻身功夫，神色间便带了凝重。

    赵婠仍然笑眯眯的，满含歉意地对白啸峰道：“我们不识路，结果一直跑到云上泽去瞧了瞧那名扬天下的美景，这才来得晚了，还请白掌门不要见怪。”

    白啸峰嘴角微抽，旁人不信，他可是知道的，这丫头绝对有跑到云上泽去的本事。心说话，我要有一头暴风彪，我也想去就去。他赶紧笑道：“都是老夫没有安排妥当，早就该料到也许有贵客不认得小西口。”他倒是想给人安个向导，关键是上哪儿去找这不见影儿的神秘湖主？

    赵婠甜甜一笑，觉得这老头还颇有趣，看着憨厚，其实心眼子不少。赵伯被人下套，也不知道与这老头有没有关联。

    白啸峰极力邀请赵婠坐前面几席，不必与那些年轻弟子混在一块，却被她婉言谢绝，却提出要单开一席，她得先把自家湖主的爱宠——暴风彪给喂饱。

    白啸峰这才没有勉强，果然喊人另外开了一桌，好酒好菜搬上来准备供二人二兽享用。只是偷眼一瞧，他差点把一口美酒喷出来。

    那头尊贵的暴风彪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啃着未经烹饪的妖兽残骸。信誓旦旦说要喂兽宠的丫头与一只人模人样的黑狐狸却吃得眉开眼笑、不亦乐乎，那个惜言如金的玄衣少年虽不见动静，但也只是呆呆坐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九章万兽山宗门

    第九章万兽山宗门

    小发一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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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兽山的宗门所在地为龙山第三峰万兽山，门派的名称直接用了山峰名。此处虽已算是南荒内围靠里的地方，但是离大龙山仍然较远。当然，这是相对而言。有暴风彪在，只用了半天，在黄昏时分晚霞铺满万兽山峰顶那片天空时，赵婠、越乐还有葛青青便到了地方。

    能够骑乘先古时期的王者妖兽，显然把葛大小姐乐得够呛。脚踩上地面，她还有些适应不过来，明媚的凤眼里满是激动的泪花。赵婠笑着要说话，葛青青对她猛烈地摆摆手，脚步踉跄地冲到一旁，弯下腰大吐而特吐。

    赵婠牵着越乐，坏心眼地笑个不停。她臭美地想，当初咱也骑过丹顶鹤，怎么不会晕呢？果然非常人行非常事呐。

    快把胆汁都给吐光光，葛青青才抬起头来，匆匆忙忙从怀里摸了粒丹药扔进嘴里，又立时打坐调息，折腾了半响，黑美人的脸蛋儿才好看了些。

    而赵婠已经在万兽山宗门大殿前转悠了数圈，瞅见万兽山的留守弟子瞪着暴风彪的恐惧眼神，她好整以暇地对他们挥了挥手，笑嘻嘻道：“不好意思，我家猫儿块头有点大，希望没吓着大家。”

    暴风彪配合地闷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那攻击模样。惊怔得不能动弹的弟子们猛地发一声喊，四散奔逃，用走了音的嗓门哭嚎：“妖兽袭山啦！”

    赵婠莫名其妙地问葛青青：“你们这儿时常有妖兽光顾？”

    葛青青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着那些弟子的背影，手往小蛮腰上一叉，做茶壶状咆哮：“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小姑奶奶在吗？还不去禀报守山长老，有贵客到！”

    那些弟子听见葛青青的声音，迟疑着扭头回望，一见果然是她，并且还有两个人，心下一定。有一青衣弟子远远地喊：“葛师姐，当真不是妖兽袭山？”

    葛青青一跺脚，大吼：“放你母亲屁的妖兽袭山！有掌门令牌在此，这位是咱们万兽山的贵客，乃兽王湖湖主座下弟子。你还不去把守山长老请过来！？”

    那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葛青青的泼辣，在她凹凸有致的火辣身躯上狠劲盯了两眼，嘿嘿笑了几声，撒腿跑了。

    赵婠倒是觉得稀奇，这葛大小姐方才一脸受气小媳妇的委屈模样，没想到她其实是如此麻辣泼悍的人物。说实话，她可比西秦北燕那些装腔作势的公主小姐要好相处多了。

    方才，在小西口吃饱喝足后，赵婠便提议请葛青青带自己去万兽山宗门一游。葛青青便迟疑说，以她的身份，最多只能带赵婠去自家院子附近走一走。

    赵婠当即便向那白掌门开口，说是想去瞧瞧万兽山豢养的妖兽和自家猫儿相比如何。白掌门苦笑，摸不准这丫头到底什么用意，但拒绝的话在喉中又说不出来。

    赵婠笑道，原想到时候与大家同往云上泽的，既然白掌门如此不欢迎朋友，还是算了。这两天就带着自家的猫儿去拜访一番大龙山的妖兽们，看它们欢不欢迎自己。到时候自家猫儿交了新朋友，定当领来瞧瞧白掌门和诸位同道。

    这姑娘软硬兼施一番话，虽然隐含威胁之意，但形势比人强，她若当真把大龙山那些上了品级的妖兽驱赶下山，可不知会死伤多少人命。听了这话，吴真人便皱了眉头，心道瞧这姑娘的行径当可知那湖主只怕是个正邪不分的人物，凡事只凭自己意愿。

    白掌门无可奈何，只好拿出自己的掌门令牌交给葛青青，嘱咐到了宗门请守山的毛长老陪同接待，务必要让这位姑娘玩得开心玩得高兴。

    赵婠谢过白掌门厚意，又承诺会在第二天晚上之前回来，到时与众人同往云上泽。也没给那些江湖大豪道个别，她径自牵了越乐，高高兴兴地拉着葛青青跳上暴风彪，凌空滑翔下山，借着山风一路飞行，直接落在万兽山宗门大殿前的广场上。

    宗门大殿建在一座小山峰上，修有台阶连通上下，那台阶足有一千五百多级。平时这大殿并不启用，掌门召集所有弟子开大会，弟子们也大多骑乘兽宠跳跳蹦蹦着上山。

    等了不多久，只见山下一位黑衣长老骑着头斑斓大虎飞奔过来。只是那头看似趾高气扬的大虎，还未靠近，只远远见着了暴风彪，便哀号一声把黑衣长老抖在地上，自己四爪伏地瑟瑟发抖。

    那毛长老猝不及防，这下可摔了个七荤八素，爬起身踹了没出息的兽宠一脚，骂骂咧咧地爬台阶。

    赵婠抿着嘴笑，一拉葛青青道：“反正也要下去，别让那老人家爬上来，咱们走。”

    葛青青却一撅小嘴，站在原地不动弹，瞪着毛长老，气呼呼地说：“就让他爬！这毛长老最讨厌了，天天逼着外公要把我许给他孙子毛二郎。哼，还说定然又是一桩武林佳话。呸！我又不是西秦那公主，他孙子也不是九品强者！”

    赵婠眼中闪过异样，状似不经意地问：“什么武林佳话？怎地公主与强者扯上了？”她一路都尽量少往人烟密集处走，就算入了城镇也是买了东西匆匆就回，根本没机会去听说什么佳话减话。

    葛青青圆睁凤目，惊讶地说：“你不知道？”见赵婠摇头，奇道，“如今这事儿都传遍了呢。说是西秦有一位公主爱慕武道强者的凛凛英姿，哭着喊着要下嫁。”

    赵婠越发起了兴趣，心想，这会是哪位公主？嗯，当今皇帝陛下只有个几岁大的女儿，这葛青青说的定然是先皇的公主。对了，灵敬应是今年及笄，记的她是五月的生辰。虽然赵忠他们定然会替自己送礼，但回去后还要格外补送她一份才是。

    葛青青见赵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凑近她道：“其实啊……我听凌霄峰的弟子说，压根就不是这回事！”

    赵婠很识相地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葛青青目光闪了闪，见那毛长老运了轻功，快爬上来了，便飞快地说：“内中详情我也不甚了解，不过，想来没有哪个今年才及笄的公主娘娘会哭着喊着要嫁给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吧！”

    赵婠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刚及笄的公主？除了灵敬还会有谁？六、七十岁的糟老头！是哪个不怕死的老混蛋敢逼灵敬下嫁？！看来，自己不在的三年，西秦的那些朋友们只怕过得不太好。哼！

    赵婠心如火烧，恨不能立即飞到恒京去瞧个究竟。她的脸色藏在蒙面巾下旁人看不清，但黝黑双瞳中的阴寒杀气就连毛长老见了都吓一跳，更别说葛青青了。

    赵婠沉声问：“葛大小姐，请你把方才那武林佳话给本姑娘说个一清二楚！”

    葛青青嗫嚅了半天，见了素日自己最讨厌的毛长老却有如亲人，一把拉过毛长老，道：“姑娘，这事儿毛长老可比我清楚多了，不如问他吧？”

    刚爬上山的毛长老正喘着呢，莫名其妙被葛青青推到赵婠面前，一瞧这蒙面女郎森寒目光，只觉得她周身弥漫着足以将自己一击毙命的强大真气，心里不由叫苦，不住暗骂葛青青小丫头奸滑。他勉强笑道：“原来这位姑娘就是掌门特意交待的贵客，老朽毛……”

    “如今正传的武林佳话，究竟是何事？！”赵婠暴喝一声，把毛长老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倒。

    毛长老却舒了口气，不为别的，他驻守之地正是凌霄峰，因这些天秦山派众人就歇在那处，多少也探听了些消息。擦了擦冷汗，他满脸堆笑道：“原来姑娘说的是秦山派的丁秋原丁大侠与西秦灵敬公主的婚事啊？这可真是一桩天作之合的姻缘，老朽听说那小公主……”

    不待他说完，赵婠再也控制不住冲天的怒火，重重一脚跺下去，轰隆一声剧响，紧接着“咯喇喇”断裂声从地下传来。葛青青与毛长老目光呆滞地望向脚下，只见一条弯曲如蛇的长缝横亘在大殿前面数十丈的地面。

    赵婠笑出声来，甜得腻死，对毛长老道：“听说你有一个孙儿，叫做毛二郎，可称是天下有数算的青年俊彦？”

    毛长老木头人般点了点头。赵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日后，你孙儿毛二郎要娶的媳妇没满七十，你们一家人的命就不用留了！”

    毛长老张大嘴巴，不敢置信，一时竟忘了这姑娘恐怖的实力，怒吼道：“你说什么？”

    赵婠冷笑：“刚及笄的小姑娘能嫁七十岁的老汉，你孙儿为何不能娶七十的老太婆？！这不也是一桩武林佳话？”

    毛长老气得发疯，嚷嚷：“那又不是老朽让嫁的！”

    “我知道。”赵婠也快要气疯了，却笑得越发甜，咬牙切齿道，“可是你说了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迁怒！这是典型的迁怒！毛长老悲从中来，被这天降横祸给砸得脑子成了糨糊。他也不再多话，奋起真气，劈掌就打赵婠。却不需要赵婠出手，越乐一步跨出，长袖轻轻一拂，那毛长老顿时惨叫一声，在空中翻滚不停，竟然被越乐直接掸往山脚下。

    赵婠扭头盯着脸色发白的葛青青，寒声问：“告诉我，灵敬公主与那老不死的成亲没有？”

    葛青青疯狂摇头，唯恐慢了一点也步了毛长老的后尘，她小声道：“听说十二月二十六成亲，因请了白掌门去观礼，接请柬的正是我爹……”

    “哈哈哈”，赵婠仰天大笑，还来得及，来得及！忽然眼里涌出热流，她一把扯下蒙面巾，直接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对葛青青嫣然一笑，道：“带我去玩罢！”

    ——秦山派，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章毒虫峡

    第十章毒虫峡

    葛青青不住拿眼去瞟赵婠，这美貌姑娘的喜怒无常彻底推翻了她曾以为的和善大度。方才的重重一脚，居然把万兽山宗门大殿前的广场给跺出了一条裂缝，偷眼瞧去，深不见底。这得是什么修为？！

    葛青青又是害怕又是羡慕，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本事，一家人再不用瞧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咬了咬牙，她暗下决心，我要再努力修行，以后也要像这姑娘一样！

    “毒虫峡在哪？”赵婠步履匆匆，她想尽早让赵伯入土为安，才好放心地给秦山派使绊子。

    葛青青脚步一顿，讶异道：“毒虫峡？姑娘，您要去那儿？”

    赵婠冷下脸，瞪着她，口气也凶恶起来：“怎么？不带我去？”

    “不，不，不是！”葛青青慌忙摇手，道，“您要去，我自然带您去。只是那儿还有毒虫，就怕咬了您。”

    赵婠沉默片刻，涩然一笑道：“这世间最毒的是人心。毒虫什么的，我不怕！”

    葛青青大感此言中听，这世间最毒者的确就是人心啊！她在前方领路，忽然轻声道：“姑娘，我家外公在万兽山兽王岭原本是天赋最出众的弟子，因……”顿了顿道，“因二十多年前一桩往事，触怒了白掌门。要不是太上凌长老发了话，外公连性命都难保。如今，虽然他的修为不次于掌门，但是却被派往平安村驻守。并非青青有意攀附姑娘，实在……”她叹息道，“人心太毒！青青真怕外公没死在妖兽齿中，却倒在自家人的手下。”

    凌长老？赵婠心一动，问道：“你说的那桩往事是什么？”她心道，也不知万兽山有几位凌长老。

    葛青青脸色一黯道：“外公放跑了一个人，那人听说叛出了宗门，还好像和争夺掌门之位及镇宗至宝有关，”她四下里瞅了瞅，低声道，“这些门中秘事青青不敢多说，姑娘别问了。”

    赵婠盯着葛青青看了良久，反复思考后认为，葛青青并非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才告诉自己这些。何况，赵伯乃赫连乐之事隐密非常，想必就算万兽山有人知晓，也不会是这个受排挤的葛长老的外孙女。

    赵婠淡淡问：“你是不是很想要一头上品妖兽？”

    葛青青点头，咬牙说：“宗门太可恶！明明豢养了许多妖兽，宁愿放到外围去吓唬人，也不肯拿一头让我去驯养。”她委屈得要哭出来，“听说外公曾经苦苦哀求了掌门许久，要给我求一头妖兽当及笄礼，也不知道他答应了掌门什么条件，掌门说了会给我一头。可我及笄都好几年了，却还不见那妖兽的影儿！问外公，他老人家就要发怒，喝醉了酒痛哭流涕，说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外公肯定被掌门逼着干了坏事……”

    赵婠一皱眉道：“你外公为你求恳妖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葛青青不假思索回答：“四年前！我十二月办的及笄礼，外公十月外出，却到快要过年才回来。”

    赵婠在心里打算盘，脸色不变，又问：“他可受伤了？”

    葛青青摇头：“没有。不过……”她蹙起眉，“外公看起来不太好，两个月不见，他却好像老了好多岁。他还不到六十呢，看起来却像七十岁的老人家。”

    赵婠回忆方才那葛长老的样貌，果然显得颇为老态，眉目间满是郁卒之色。假若所料不错，赵伯之事只怕就要着落在这葛长老身上。

    此时，二人已经来到一道山峡之前，以山峡入口为界，外头树木葱葱郁郁，那山峡内的地面却是寸草不生，祼露着泛着紫黑诡异色泽的泥土。

    葛青青向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弟子瞪了几眼，又看向打量四周景物的赵婠，迟疑着问：“姑娘，您当真要去毒虫峡里面？那里头除了一座坟，别的什么也没有。”

    赵婠吃了一惊，道：“你们万兽山不是有毒虫峡这一支弟子么？怎么会没有人？！”

    葛青青眼中掠过厌恶中掺杂着畏惧的神色，说道：“以还有七、八个弟子，不过都在外面行走江湖，就连宗门大会也不回来。近年来，再没有弟子拜在毒虫峡学艺了。”

    赵婠拧眉问：“为什么？”她心道，莫非是赵伯把《驭蛊大法》带走的原因？

    果然，葛青青叹了口气道：“我听说以前毒虫峡的弟子虽比不得另两支，也还有一百几十个，因了……还是因了二十多年前那事，绝大多数弟子都死了。后来听说学习驭虫驭蛊的武学真经也找不着，新入门的弟子只能从前辈弟子那儿学一些，但修为总也不见提高，根本不能驭使厉害的虫蛊，一来二去人自然越来越少，现在干脆一个都没了。”

    赵婠阴沉着脸问：“这么说，现如今的万兽山只有兽王岭与百羽巢两个分支？”

    葛青青点点头，眨了眨凤眼，小心翼翼地说：“姑娘……似乎对万兽山的事儿很清楚呢？”

    赵婠淡淡笑了笑：“只怕比你还清楚些。”岔开话题又问，“你说那里面只有一座坟？”

    葛青青露出缅怀神色，道：“那是太上凌长老的墓，就是凌长老救下我外公的命。不过，那件事以后，凌长老很快就仙去了。他老人家也是毒虫峡的弟子，临终前说不愿意埋在宗门祖坟里，一定要葬在这儿。”

    赵婠终于确定，这位太上凌长老就是赵伯赫连乐的授业恩师，也可以说是赵伯的养父，平生只有赵伯一个徒弟。正是赵伯遗言，要把自己的骨灰葬在凌长老的坟茔旁边，好到了地下第一时间去给凌长老请罪。

    赵婠不再耽搁，举步开走。葛青青不敢怠慢，慌忙跟上去。这毒虫峡虽然早已名不符实，但还有一些低级的毒虫毒草存在，她唯恐伤着了赵婠，一边走，一边散下些粉末。

    走了不多远，光秃秃的地面开始有了淡淡绿意，赵婠张望四周，看见房舍果然都破败朽腐了，摇摇欲倒，不过还是能看得出以前不小的规模。她暗叹，赵伯要是知道毒虫峡变成这般模样，不知会多伤心。好在如今雷大公子继承了他老人家的衣钵，这门奇术总算没有断绝。嗯，有机会要带信给雷大公子，让他多收几个徒弟。

    赵婠不欲久留，对葛青青说道：“凌长老的墓在哪儿？”

    葛青青在心里嘀咕，只怕这姑娘和毒虫峡很有些关联。她领着赵婠翻过两座小山坡，指着远处那道黑黝黝的大裂缝道：“那就是虫渊，凌长老的墓就是虫渊左首那个山包。”

    赵婠目光一冷，这处植物倒生得繁茂，把整座小山都覆盖包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葛青青指明，根本就无法分清那是一座墓，任谁都只会把它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包。她不悦地问：“既然凌长老救了你外公，为何你外公不好好照料凌长老的墓？”

    葛青青羞惭地垂下头，声如蚊蚋，喃喃道：“掌门下了令，没有他的允许，不让人进毒虫峡。要不是今天拿了掌门令牌，青青也没那个胆子带姑娘来这儿。”又辩解道，“外公也曾经冒了风险偷偷地到这儿祭拜凌长老，可惜有一次被发现，受了重罚。就是那次外公才欠下毛长老的人情……”

    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赵婠冷哼一声道：“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许靠近！”

    葛青青对那道黑漆漆的深渊原本便感到害怕，听赵婠这么一说，忙不迭点头。她目送着赵婠走到小山包面前蹲下了身子，心里转着念头。

    赵婠凝真气成刀，刷刷两下便割掉挡住了墓碑的长草。这块碑倒是用上好的石料制成，雕刻的字也还清晰，只见上面简简单单刻着：“先师凌长云之墓”，那落款除了“弟子敬立”四字再无其它。不过，“弟子”与“敬立”之间却有老大的空隙，显然空着姓名等待填写。

    赵婠在心里长叹，赵伯的师父真是直到死都挂念着徒弟，那空着的姓名无疑是给赵伯留的。她略一思索，原本想先把赵伯的骨灰坛埋下，让他老人家早些去陪他的师父。不过，从葛青青的话里意思来看，只怕赵伯之死与那白掌门和葛长老有莫大的关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此处察看？若是被他们亵渎了赵伯遗骨，自己不得后悔死？她改了主意，决定还是给赵伯报了仇，确定后顾无忧了，再给赵伯下葬。

    赵婠想到这里，飞快地把坟墓上的杂草清理一空。也不避着葛青青，恭恭敬敬地跪下在墓碑前跪了三个响头，这才离开，走回葛青青身旁。

    葛青青看着她这动作，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试探着问：“姑娘莫非是毒虫峡的弟子后人？”

    赵婠目光一闪，微笑道：“我与一位毒虫峡的前辈很熟。”

    葛青青咬咬唇，轻声问：“那位前辈可是姓……赫连？”

    赵婠不答反问，道：“你不是说毒虫峡的弟子有很多在江湖行走，怎会如此肯定说我熟悉的那位前辈姓赫连？”

    赵婠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葛青青就是能断定，这姑娘口中的前辈就是姓赫连。并且，葛青青立时联想到那神秘的兽王湖湖主，难道？

    葛青青激动起来，机警地看了一眼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毒虫峡虽然有弟子在江湖上行走，但是，会给凌长老的墓磕头的只有赫连前辈和他的后人！凌长老一生只收了赫连前辈一名弟子，只对他一个人好，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其余毒虫峡弟子对凌长老其实颇有怨言。那件事……就是赫连前辈夺取掌门之位不成，偷盗了镇门至宝叛逃。宗门众弟子都埋怨凌长老不该纵容弟子，才会有大祸发生。”

    赵婠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时，你还未出世吧？”

    葛青青得意地说道：“都是外公偷偷告诉我的。外公可疼我了，我小时候最爱磨着他讲这些门中秘事给我听。当年，外公虽然是兽王岭弟子，在师兄弟中与赫连前辈的关系却最好。那场千里大追杀，正是外公手下留情，放了赫连前辈一条生路，才让他逃出了包围圈！”她双眼放光地看着赵婠，急切地问，“姑娘，那位湖主是不是就是赫连前辈？外公知道他还活着。”

    赵婠脸色更冷，一声不吭地盯着兴奋得面色潮红的葛青青。被她这般森寒地看着，葛青青马上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姑娘，你放万心，我绝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

    赵婠慢慢道：“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家湖主就是赫连前辈，你就能问他讨要我家的猫儿或者狐狸？”

    葛青青愕然，慌乱摇头：“没有没有！我绝无此念。”她委屈道，“我是为外公高兴，如果赫连前辈重回万兽山，白掌门、毛长老他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他老人家了。”

    赵婠漠然道：“葛大小姐，你要失望了。我家湖主并非赫连前辈。”她顿了顿，脸上浮现悲伤，“赫连前辈久不见凌长老，想得狠了，去找他老人家尽孝去啦！”

    葛青青变了脸色，黯然道：“姑娘，对不住，让你伤心了。”这姑娘定然与赫连前辈极密切的关系，她心道，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和爹娘呢？

    赵婠转身向外面走，淡然道：“你跟我去云上泽，路上若有厉害妖兽，你帮你弄一只做兽宠。”见葛青青大喜，赵婠一挑眉，又道，“不过，今日之事你若是向外透露半个字，”她甜甜笑起来，“我就让你嫁给毛二郎当小老婆！”

    葛青青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说道：“姑娘，我绝不对任何人说起今日之事。旁人若问起，我只说姑娘对虫渊中的妖虫很感兴趣，打算要捉一只回去玩。”

    赵婠点头道：“算你聪明！”见葛青青被自己吓得不轻，她放缓了脸色，柔声说：“你不用害怕。你外公对赫连前辈有恩，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们。青青，”赵婠笑得怪异，黑黝黝的双瞳里是满满的诱惑之意，一把搂过葛青青，凑在她耳边道，“万兽山镇门至宝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葛青青不敢置信地看向赵婠，明媚的丹凤眼倏地瞪得老大，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赵婠捏了她挺直的俏鼻一记，笑道：“要听话哦！”说完，她松开葛青青，转身便往毒虫峡外面走去。葛青青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拔腿追上，眼神还有些呆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一章栽赃嫁祸

    第十一章栽赃嫁祸

    夜色深沉，赵婠没有立即回大龙山，接受了葛青青的邀请，住进了她位于兽王岭东坡的家里。这兽王岭比之毒虫峡不知好了多少倍，地方大、景色美；房舍宽敞、装饰豪奢，就连受排挤的葛家，其用度排场也不逊色于西秦豪富之家。

    葛青青一派大小姐风范，呼奴唤婢，过得那也是金尊玉贵的娇惯日子。也由此可见万兽山这许多年来究竟聚敛了多少财物，瞧瞧那座掌门居住的大院落，门户重重，只怕连王府也比不得。

    赵婠吃罢了葛青青殷勤整治的宴席，再与她闲话了几句，便在她惊诧的目光中，领着越乐进了安排好的卧房。大仙儿抱着葛青青贡献的极品猴儿酿继续喝，越乐负责倒酒。

    赵婠没有睡意，斜倚在椅上，望着天边那轮圆月若有所思。今天从葛青青处得来的消息，无论是灵敬公主下嫁丁秋原，还是赵伯之死与白掌门和葛长老的关联，她都要仔细想清楚。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六，如果那倒霉的镇国神器不能在二十日之前出世，她就只能望而兴叹。无论灵敬因为什么缘故嫁给丁秋原，她都必须赶在十二月二十六日之前回到恒京弄个清楚。在夺取神器恶心某些人与灵敬的终身幸福之间，她毫无疑问应当选择后者。

    而赵伯之死，从白掌门那儿只怕没办法得到有用的东西，葛长老处却很有可能。若她所料不错，给赵伯下套伏击，绝对有葛长老一份。当年，葛长老的确放过了赵伯，但这么多年在宗门里受到的不平待遇，只怕他心生后悔了也不一定。

    正是因葛长老没受伤，才引起了赵婠的怀疑。赵伯的性情恩怨分明，整个万兽山估计也只有葛长老才能让他心存感激与信任。葛长老当年曾放过赵伯，赵伯估计不会疑他，就算有疑心，也不会冒然出手伤他。赵婠完全能断定，赵伯就算知道是葛长老出卖了自己，也不会让她去寻仇。

    而那《万兽真经》，是赵伯一直追寻的东西，想来赵伯虽中了伏，却也觑机把它夺到手中。这本武学秘笈，要么根本就没有丢失，要么被某人暗中藏匿，也唯有拿出真迹，才能让赵伯放下疑心。

    真品《万兽真经》和有活命之恩的葛长老，成了两柄插入赵伯心脏的利刃！手持利刃的人……赵婠冷笑，那白掌门卖相豪迈爽朗，其实心胸狭隘。赵伯已经被逐出门派，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的以本名活在世上，白掌门居然仍不罢休！这样的人也配作一派掌门？她转念想，说不定当年赵伯被逐之事，其实也是白掌门的手笔。当中还牵扯着已香消玉殒的百羽巢之主严彩衣，但当真是因为女人？

    赵婠反复思量，紧皱的眉一直不曾舒展，随手接过越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摸了摸他长发，心不在焉的说了句“越乐好乖”。越乐盯着她看了半响，撇下大仙儿，把赵婠搂在怀里，一下一下从她头顶摸到发梢，轻轻说：“姐姐好乖。”

    赵婠郁闷地叹了口气，抱住越乐的腰，靠在他胸前，喃喃道：“越乐，姐姐要当恶人了，要杀很多人。越乐到时候只看着，不要像今天一样出手。姐姐虽然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人，但姐姐不怕！姐姐一个人的手染上血就够了，越乐是好孩子，越乐要干干净净地活着。”

    赵婠闭上眼，迷迷糊糊地享受越乐的安慰。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喧哗及刺耳的响亮锣声。

    不一会，人声更盛，锣声更急。她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窗户，急急开口说话：“姑娘，有贼人袭山，方才是示警锣声，没惊着您吧？”来人正是葛青青。

    赵婠的睡意立时被驱走，想着左右无事，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去看个究竟。”

    葛青青喜道：“有您出手再好不过，听说那贼人厉害得紧，毛长老一下便被打伤了。”

    赵婠哼了一声，从房里走出来，对葛青青道：“我只看热闹，谁说要出手了？只要那人不杀你，我才不管旁人死活。”

    葛青青愣住，见她径自走得远了，苦笑着跟上去。

    二人来到院外，站在东坡最高之处望去。却见兽王岭掌门居所处火光冲天，一大群人似乎正在合斗一个人。赵婠凝神一瞧，那被众人围攻的似乎是个女子，隐约可见火光中闪过的漆黑长发和飞扬裙裾。这女子的确修为高超，那十几人尽皆近不得她身，她下手颇有分寸，看来并不想伤人。

    赵婠摇摇头，道：“没甚看头。”她这就要走。

    忽然，一个女声在夜空中悠悠扬扬传开，正是被围攻那女子说话。赵婠蓦然脸色剧变，心中震惊，望向那女子的眼神复杂至极。只听那女子说：“鲁班，你以为我当真找不着你？那钗上我做了手脚，哪怕你躲到万丈深渊之下，我也能将你揪出来！”

    赵婠之惊，一则为这女子话中那人名为“鲁班”，二则，这女子分明是清平公主！午时小西口那餐饭没见到清平公主，赵婠以为她没有来到南荒，不料居然会在万兽山撞上她！

    一时心乱如麻。赵婠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因清平公主曾在众人面前承认当年所生孩儿为男娃的缘故，就算赵婠此时胸前确有七星痣，并曾经在东鲁赵仁处得到消息，她也不敢就此百分之百确定清平公主就是自己的娘亲。赵婠向来就是多疑的性子，更何况涉及到自己的身世。尤其爷爷曾对她说过，你母亲是世上第一毒妇人。

    眼蓦然一亮，赵婠勾起嘴角微笑，她这笑容在明灭火光下落入葛青青眼里，竟带着十足的邪气。葛青青心中一凛，忽然后悔不该陪她走这么一趟。

    赵婠从越乐头顶拎下大仙儿，盯着小玄狐喝了许多酒却仍然清亮如水的紫眸，对它低声道：“把那女子赶跑，记着，不要伤她！听我号令行事，先……”凑在狐狸耳朵里嘀嘀咕咕好一阵。

    说完，赵婠与大仙儿脸上都现出令葛青青不安的诡异笑意，大仙儿“嗷嗷”两声叫，小身子一纵，跃入黑暗中。

    赵婠看了葛青青一眼，笑道：“你回屋里睡觉去，我保证给你打发了这人。”见葛青青似乎有些不愿意，她甜笑道，“青青，要听话哦！”

    葛青青身子一颤，脸色复杂地垂下头，默不作声地领着仆从果真回院子里，至于是否真的睡了，赵婠可不管。

    赵婠对越乐笑道：“越乐，听说白掌门家很有钱，不如去看看有没有越乐爱吃的珠子？”越乐握紧了她的手掌，木然的眼神里有一丝笑意。

    二人身形化风，没入夜色。赵婠人在半空，却怪声怪气大叫一声：“原来是秦山派的强者到访，万兽山失敬失敬！”说完这句话，她与越乐二人已经出现在东坡脚下，飞快地在四下里奔走游荡。

    掌门居所前那阔气的大门口，清平公主衣袂飘飘站在门前大树上，听见这声音方一愣，忽然一股令天地也要色变的横霸威势凌空向她压下。她大骇，抬头望去，一个小黑影凌空扑袭，森森利爪带着风声向她拍来。

    清平公主不敢接这无声无息、却有如惊涛骇浪卷来的一爪，奋勇鼓动真气，全力施展身法，险而又险地避开，落在地上。她惊讶之极，万兽山什么时候豢养了如此厉害的妖兽？自己竟然连一爪都不敢冒然去接。

    所有听见揭破清平公主身份的万兽山弟子都以为听错了，需知万兽山可是用极为崇高的礼节在凌霄峰接待了秦山派的贵客，怎么这位黑天半夜的跑到宗门来撒野？

    万兽山一名留守弟子狐疑相问：“敢问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清平公主默然片刻，终究不屑隐瞒，冷冷道：“我乃秦山派吴真人关门弟子嬴瑾，今日冒昧打扰实非得已，还请万兽山的朋友海涵。”

    万兽山这名弟子闻言黑了脸，怒道：“既是秦山派的贵客，若有用到我万兽山之处，尽管明言就是，何必偷偷摸摸入我掌门居所窥探！？”

    清平公主淡然道：“确有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她这道歉完全听不出一点诚意，一时间，万兽山众弟子脸上皆是愤懑不平。秦山派虽是武林大派，万兽山也不差。就因秦山派出了位大宗师，原本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弟子如今都倨傲起来。这种体会尤其以凌霄峰那些万兽山弟子为甚，不免与同门抱怨几句，万兽山弟子的心中渐渐存了厌憎之意。

    就听有人阴阳怪气道：“不敢当，不敢当。万兽山又没有大宗师，哪里当得秦山派强者‘原谅’二字！”

    清平公主眉一拧，刚想揪出这躲在暗处捣蛋的人，又是一阵罡风扑面袭来，她来不及管那人，在那黑影爪下又躲开一次，却闪到了掌门居所左侧墙下。却听“卡拉”声响，清平公主扭脸望去，这垛墙竟然塌了，而自己的手正好放在墙面上。

    万兽山弟子尽皆哗然。不止一人惊叫：“她把掌门的院子给打坏了！”

    清平公主根本无暇辨解，带着呼啸风声的黑影一次又一次向她袭来，她虽然感觉到这黑影并无伤害自己的意思，却只以为万兽山仍然不愿得罪秦山派。但是，这般类似于戏耍的行为却更令她愤怒，清平公主森寒大喝：“好好，没想到万兽山深藏不露，有如此底蕴，嬴瑾领教了！”

    她被追得在重重院落中四下躲避，其狼狈不堪竟是平生之最，不禁恨得差点咬碎银牙。万兽山众弟子却只见她在掌门的居所内东奔西跑，然后树倒墙塌，轰隆声不绝于耳。好半天这声响才消失，再找这个破坏者，已经没有了踪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二章大先生

    第十二章大先生

    三张更新票……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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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肋骨，鲁班倚着墙坐下，从怀里摸出疗伤药扔进嘴里，转着脑袋瞧这间珠光宝气的大屋子。尽管他来了不止一次，却一次又一次啧啧有声，又骂又赞。

    疗伤药发挥着药效，他觉着喉中一甜，吐出一口黑中带红的鲜血，咧嘴嘟哝：“可见是急眼了，竟下了重手。”

    想起这个把月的亡命奔逃，鲁班得意地眯起眼，捋着胡须发笑。能在清平公主和秦山派另两位九品强者的围追堵截中逃到万兽山，堪称是老鲁这几十年排得上前三的壮举。尤其是那两名九品强者，被他蒙头蒙脑带着绕了半天的圈子，最后还是没逮着受了重伤的他，老鲁想及此，神情那叫一个得瑟。

    秦山派那些人如今也越来越不像话，就算鲁班没把自己当成秦国人，也看不管那些人的嚣张行事。要不是瞧在清平公主的面上，那两个人就不是被绕得晕头转向，被他如猫戏老鼠一般的下场。

    他估摸着，自己偷了七星钗，又显露了几分回春门的枯荣大法，清平公主想必也猜着了自己的身份。从她动手颇有轻重也看得出来，她这十几年四处寻访丈夫女儿，多少对当年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想起清平公主错愕的表情，鲁班不禁发笑。这下笑得狠了，牵动了伤口，他唉哟唉哟叫了几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慢慢变得阴沉，其间懊丧愧悔不一而足。

    瞪着那些金珠宝贝，他蓦然叹息，心道，也不知那丫头究竟跑哪儿去了。虽然大先生说她十之八九还活着，怎么三年多过去了也不见人影儿？想来大先生也甚是心焦。

    此处乃万兽山白掌门居所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石头房群落，根本无法与前面那些雕梁画栋的大屋相比。任谁第一眼瞧，也只会以为这儿是仆役居所。

    表面上看去的确如此，但若有人能破解其中一间石头房中的机关，踩着台阶往下，只怕会惊呼，莫非整座万兽山的财宝都毕集于此？鲁班藏身的地方正是白掌门的藏宝室。这儿，他是常客。

    他从一堆金锭下头拎出一坛酒，拍开封泥，嗅了嗅，陶醉地闭上眼，回味了良久，这才捧起坛子小喝了一口。半响，自言自语道：“还是三十年的猴儿酿够味儿。不知老越那儿还有几坛，这回定要多讨些。这个把月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有滋有味地喝着酒，鲁班竖起耳朵听上头的动静，不时嘿嘿奸笑几声。听清平那气急败坏的声音，只怕被万兽山折腾得不轻。他也奇怪，什么时候万兽山出现如此高人？至于高品级的妖兽，鲁班撇嘴，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顶了天也就一头藏在后山秘窟里的四品上妖兽，还是没被驯服的。话说，近段时间南荒可热闹得很，备不住有什么高人正好在万兽山做客。

    听见清平的声音似乎远去，鲁班稍微放下心。他也知道，清平定然不会放弃。这七星钗上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一路逃来根本摆脱不了她的追击。

    咦……上头好像有机关开启时的机括响声。鲁班警觉起来，把酒塞回原地，身形一闪，躲到几只大开着的箱笼后面。心里却在叫苦，人是躲开了，酒味儿却飘散在屋里，浓郁醉人。他心道，那白掌门不是去大龙山了么？还有谁能打开机关进来？老越也不在，难道会是他那个臭脾气的闺女？不对不对，老越再疼闺女，也不会把这藏宝室告诉她。

    鲁班听了半响，竟没听出脚步声，心内越发惊骇。他好歹也是九品中巅峰境界的强者，总算听到了悠长细微的呼吸声，由此判断进来的是两个人。

    他忍不住好奇，再者也知道酒味肯定瞒不过进来的人，干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这屋里也不需点灯，不说墙顶镶嵌着的那些夜光珠，就是这满屋子的宝气辉煌，也能将来人的面目照得亮堂堂。

    鲁班这么一瞟，竟如遭雷殛，僵硬地蹲在那儿，半响也没有反应过来，如潮的狂喜瞬间吞没了他，他竟有些神思恍惚。那两个人中的少女……竟然会是她！

    当初，听说她在东鲁死于海边，鲁班真是有如五雷轰顶，不住咒骂自己逍遥日子过久了，居然放心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气恼，没想到赵伯那九品上强者也不抵事。

    等鲁班飞速赶往东鲁，却又传言，她没死，却是被掳到北燕去了。大喜过望地赶到北燕，却听说二月初二拜火日，她在金梅会上大闹一场，最后葬身火海。鲁班当时就吐出一口血来，那心情简直就别提了。要不是大先生发了话，他当时就要奔向北燕皇宫，一把火也烧了那些房子。

    后来，大先生分析过，她没死的可能有九成。鲁班这才按捺心焦，又掉头去了断魂山。可惜，一年没等到，两年三年也没等到。要不是大先生下令要取七星钗，今年他还得去那儿等着。此时，如此意外地看见她，鲁班喜得浑身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惹得少女一双点漆黑瞳闪着寒光望过来。

    “谁在那儿，出来！”少女开口冷喝，真气溢出体外，她的衣袂无风自动，徐徐飘舞。

    鲁班却只是呆呆凝视着她，在心里大嚎，真像，真像！太像了！听见这少女满含威胁的声音，他如梦初醒，从箱笼后头蹦出来，嚷道：“阿囡！你莫不是小阿囡！？”

    赵婠强抑激动，面前这看上去有些疯癫的老头儿的确是鲁班师父，可问题是，自己容貌大变，他是怎么认出来的？她抿着唇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鲁班。

    鲁班那是人精，立刻明白了赵婠的警觉之意如何而来。气恼地白了她一眼，老头儿哼哼着道：“你如今的样子和你爹有七成相似，和你的祖母更是像足了九分。不巧，你鲁师父我不但见过你爹，连你祖母也是很熟悉的。”

    赵婠神情剧变，再也绷不住，一晃便到了鲁班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不停晃，就像以前央求他给自己下厨一样，把他摇得站也站不稳。她大叫：“鲁师父，你把话说清楚！我爹是谁，我祖母又是谁？！你在哪儿见过他们？”

    鲁班被她摇得头晕脑涨，偏偏这丫头的修为竟强压他一头，他连挣脱也办不到。只好无奈地叫道：“臭丫头！三年多跑哪儿去啦？害师父好生担心！这刚见面，你就要把师父害得伤势复发不成？”

    赵婠“呀”一声惊叫，赶紧放开鲁班，担心问道：“鲁师父，你不要紧吧？”

    鲁班一屁股坐倒在地，仍然拎出那坛酒，咕嘟咕嘟大喝了几口，放声狂笑，显然快意之极。

    赵婠也坐下，方才被一屋子的珠宝耀花了眼，现在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瞧着不停喝酒大笑的鲁班，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便试探着问：“鲁师父，我及笄时莫非要来观礼的人……竟是您？”

    鲁班止了笑，慈爱地打量她，满脸欣慰。他轻喟一声，道：“正是。”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十年前，我去断魂关其实并非为了破关之战，而是为了接你！我晚了一步，你已认了赵奚为义父，见他对你尚好，我便干脆在一旁盯着。”

    赵婠惊讶地瞪圆眼，结结巴巴道：“您到底是？”

    鲁班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却叹道：“你也不想想，大先生爱你如命，怎么舍得让你一个八岁的娃儿独自在断魂关讨生活？”

    “大先生？”赵婠喃喃，咂摸着这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眼里有了泪光，“您说的是爷爷？”

    鲁班点头道：“大先生叮嘱我要好生照料你，等你十五岁及笄了，就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他目光闪动，“那年传来消息说你死于北燕，我是不相信的。”想及那时真可谓是度日如年，最要命的是内心的愧疚无一时不折磨着他，夜里睡着睡着经常会大汗淋漓吓醒过来，梦里的赵婠不是被折 折磨得没了人形，就是已经凄惨死掉。

    此时，见赵婠没有缺胳膊少腿，好得不能再好，鲁班十分欣喜，又说道：“你及笄时要告诉你的事情，现下虽晚了三年，却也不迟。”

    赵婠莫名激动，迟疑问：“爷爷可是赵天工大宗匠？”小心肝卜卜直跳，她早就有过怀疑，如今就要得到答案，心中又是心酸又是得意。赵天工大宗匠那是何许人物？天下机关匠师敬仰的对象，那是自己的爷爷呢！

    鲁班却摇摇头，见赵婠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笑道：“大先生不是赵大宗匠，”他促狭一笑，“你的祖父才是！”

    赵婠“啊”叫出声，拉着鲁班的袖子急急道：“那我的祖母便是甄夫人？我爹是赵安康？我娘……”她犹豫片刻后方道，“可是清平公主？”

    鲁班见她急切得脸色酡红，拍拍她肩膀笑道：“大先生早就说过你多少能猜出来，果然如此。”

    赵婠一时茫然。十多年来，身世是困扰她最大的问题，她也曾经有过很多猜测，如今一朝得解，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爷爷……又是什么人？他与祖父和父亲的关系定然不一般，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养大。

    不等赵婠发问，鲁班自顾自道：“大先生乃赵大宗匠毕生唯一挚友。当年，断魂关就要落成，大宗匠特意回了锦绣城，去了一趟琅嬛阁，将一些东西交给大先生保管。也就在那天，大宗匠遇到了你的祖母甄夫人。甄夫人正与大先生辨经，却被大宗匠搅了，很是不满，这才与大宗匠吵闹，有了后来种种事情。”

    唯一挚友……琅嬛阁……石室中赵天工的手书，赵婠眼睛大亮，叫道：“我知道了，爷爷的尊讳是林崆！”

    鲁班颇觉意外，惊奇道：“行啊丫头，这你都知道了？”

    赵婠见他承认，却又不解道：“可是爷爷不是曾经掉进雪洞里去了么？”

    鲁班越发惊讶，看着赵婠的眼神像盯着怪物，他啧啧道：“你们这一家子果然都邪门！你爹小时候就是个小怪物，聪明得简直不像个小孩儿。你也是如此，那么小一娃儿却一肚子弯弯绕。”他点点头，“不愧是大先生，果然教得好！”

    赵婠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了，爷爷定然也有一番奇遇，他摔入雪洞是真，活下来了也是真。”

    鲁班拍掌笑道：“不错！大先生出身回春门，乃大宗师林峻的幼弟，他老人家喜文厌武，平生最爱看书，可以说是世间最博学的几人之一。大先生十五岁时离开回春门，自请到锦绣书院琅嬛阁做了守阁人。他连媳妇也不愿娶，整日与那些古籍秘本为伍，日子过得好不惬意。你的祖父赵大宗匠亦是博学之人，虽然两人足足差了十岁，却仍与大先生成了知交好友，这才结伴北冰原。大宗匠曾经回到锦绣城打听，却始终未得大先生的消息，便以为大先生真正亡故了。不几年，大宗匠便去了断魂山建造关隘。大先生后来从东海扬帆回来，其间有甚故事我也不清楚。回了锦绣城，大先生就听闻了欲对大宗匠不利的传闻，赶紧送信给大宗匠。大宗匠这才在断魂关落成之前到琅嬛阁来与大先生见了一面。”他不禁嘘唏，“算起来，他们隔了十七年才再次相见。”

    这是什么样的生死知交，情谊十七年不变，又能一言以托毕生积累！？可想而知，赵天工无比信任林大先生，这才将先古遗迹的地图和他从玉片中得到的知识慨然相托。而林大先生那时完全可以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但除了那张遗迹图，其余的他都毫无保留地尽数给了赵家人。赵婠相信，林大先生没有将遗迹地图一起拿出来，必然有理由。

    赵婠遥想爷爷那张贼兮兮的老鼠脸，长叹，果然人不能貌相，老人家那样差劲的酒品和满口的粗言村语，谁想的到他居然会是个博学广识的文雅读书人？！

    沉默片刻，赵婠又问：“那您和爷爷又是什么关系？”

    鲁班捋须笑道：“我是林家旁支子弟，以前的名字叫做林岱，不过我老人家还是喜欢现在这名儿。我原本是大先生的侍书童儿，大先生见我颇有武学天赋，便让我跟着林峻大宗师学了几年。后来……”老头儿愤恨冷笑，“回春门被银狼军攻破，我侥幸逃了出来。大先生虽然也想替你祖父报仇，却与你祖母不对路，他想偷偷带走你爹，没能得逞，反倒被你祖母关起来。直到天机阁被灭，赵无工身死，你祖母将你爹这才又交给大先生，用甄家的人手把他们送走，我也是那时再度与大先生和你爹相遇的。”

    赵婠笑道：“原来关于您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鲁班道：“也不尽然，我的确是从你爹那儿知道了机关术的神奇奥妙，也是从那时起和你爹一起在断肠谷里学习赵大宗匠的机关术。可惜，我实在愚笨，远比不得你爹。”

    他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七星钗递给赵婠，如释重负地笑道：“我还以为要留着这烫手山芋好久，没想到竟在这儿碰上你。这下可好，清平再也找不着我了，快，用散花心法修成的真气灌进钗里去。你和你爹一样狡猾，当年你爹有真气修为在身也瞒过了许多人。不过，你比你爹有出息多了，你爹只有三品的修为，有和没有一样。”说到这里，老头儿又得意起来，机关术比不上那家伙，他总有武道修为可以拎出来说道说道。

    赵婠接过七星钗，轻轻摩挲，指尖冒出莹莹白光，瞬那间被七星钗吸尽，光华泯灭，这支木钗已然幻作了一支两指长、黑漆漆的小短杖，若是往地上一扔那就是根枯树枝。

    尽管已经弄清楚了身世，但是还有许多谜团缠绕着赵婠。爹在哪儿？当年，又是什么人把她一家人分开的？是爷爷还是另有旁人？

    只是这些问题，鲁班目光闪烁，一个劲地推说不知。赵婠察颜观色，知道这老头儿必定有瞒着自己的东西没说出来，虽不好逼问，却在心里下了决心总要想办法磨出来。

    鲁班知道赵婠发现了蹊跷之处，但他也没办法。大先生交待过这事不能说与赵婠听，他只能听令行事，何况鲁班也不想告诉她。

    鲁班心说，孩子受了这么多苦，总算苦尽甘来，何必要让她又陷入腥风血雨之中？大先生对那件事早就有所谋划，那对头财雄势广，若不精心筹谋，只怕鸡飞蛋打一场空。

    再说她也不轻松，恒京那儿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她虽说可以不理会，但她不是受人欺负不吭不哈的性子，那心眼儿小的可比针尖，必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她既然活着回来了，想必大先生也会让她适当地出一份力，毕竟为的是她的爹。

    当听到赵婠说要回到断肠谷祭拜爷爷，鲁班的脸色很是古怪，为怕赵婠看出端倪，他赶忙把话题岔到那个他注意了许久的蒙面少年身上，又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三章顺手牵羊

    第十三章顺手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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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把头上银簪取下，用那根木棍子重新绾好头发，简单交待了这三年自己的行踪，只说在北冰原的大山里躲了三年，练了三年功。老头儿不老实，也休想赵婠会把经历尽数交待出来。

    鲁班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果然是大姑娘了。啧啧啧，说实话，你这模样还有脾性还真的与你祖母一般无二，同样受不得气，睚眦必报。”扫一眼越乐，他不满地皱眉，一针见血地评论，“听你意思，这孩子来历不明，看上去又如此木呆，只怕不是良配，还是另做打算的好。”

    赵婠瞟一眼越乐，虽然明知他不懂这话意思，仍然羞红了脸。一跺脚，她嗔道：“您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把他当弟弟看，全当是承了义父的嗣，日后我还要给他娶个媳妇进门呢。”

    鲁班呵呵笑：“那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好男人嫁啦。这南荒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尽早回恒京去才是。你可是不知道，你的小朋友们日子不好过着呢。”老头儿的表情可有几分幸灾乐祸。

    赵婠阴了脸，沉声道：“我听说了。哼，丁秋原那老不死真不知羞，怎么就敢逼灵敬下嫁！？”又白鲁班一眼，“您和岭师父、尚师父也不护着一点！”

    鲁班一摊手，无奈道：“怎么护？这西秦都快要成秦山派的了，连宜王去说都没用。你那个娘……唉，她心里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旁的人全不放在她眼里。虽说是姐妹，她只怕连灵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干笑两声，又道，“其实，说来说去，灵敬公主这倒霉婚事还不是因为你？你那国公府被人一把火烧了……”

    “什么？”赵婠气得头顶都快冒出烟来，瞪着鲁班，似乎他就是那纵火之人，紧紧攥着拳头，怒吼，“谁干的？”

    鲁班笑道：“不知道。那时我正在东鲁，想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下手害你，回了恒京才听说了这事。不光府第被人烧了，那块地皮今年还被赐给了丁秋原，给他盖什么侯府。灵敬公主正是因为听说了此事，跑去元英殿指着丁秋原的鼻子把他痛骂了一顿，才惹来这样的祸事。”

    赵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想立时就出发。鲁班也一个劲地劝她快走，她反倒觉出了不对劲。鲁班便道：“看你不死心，我就不瞒你。这什么镇国神器纯属胡说八道，是有人放出的歪风。根本就没那热闹事可看，你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把丁老头揍一顿给灵敬出气。”

    赵婠惊讶道：“您怎么知道镇国神器之说是胡说八道？”

    鲁班顾左右而言它，被逼得急了，才说：“要说无常形的东西，倒似说的七星钗。反正我老人家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只见过七星钗这一种，嗯……它的名儿应该不是叫七星钗，你爹把它弄成那样，送给你母亲当定情之物，才取了这么个名儿。”

    “可是镇国神器之说头头是道，那两位大宗师只怕不是轻易能瞒得过的人物。再说还有红月商业协会，究竟有没有镇国神器只怕那些人是最清楚的。”赵婠又提出疑问。

    鲁班解释道：“当年，越朝开国皇帝建国之初，为了昭示自己乃天命之人，这才假托有与仙人相关的绝世宝刃护身，以糊弄天下万民，搏一个正统之名。那千秋万世殿的确供奉了一把宝刃，越朝灭亡之后它当然不再出现，你要旁人上哪里去找又能变成剑又能变成棍棒的仙刃？就像如今，你当那些人争的是什么？不也就是一个天下共主的正统名头？”

    见赵婠若有所思地点头，鲁班笑道：“神器之事，红月商业协会几名年岁大的长老和那什么君上的确知道真假。不过，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想复国，红月必须要除掉那些被倚为三国支柱的武道强者。有什么办法比这个更好？对他们来说，这是瞌睡碰到枕头。哼哼，先让他们得意着，以后且有他们好果子吃！”

    目光一闪，他又道：“云上泽的异兆奇景根本不是什么神器出世的征兆，却是九品妖兽要度妖兽劫、幻为灵兽真身之前引来的天地奇景。到时候，南荒的妖兽都会赶往大龙山朝觐，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活下来。要不是被追得狠了，我又只有这么一个最好的藏身之处，我老人家也不会往这里来。”

    赵婠冷汗直冒，这谁啊想的好毒计！只凭一句话，就令得天下英雄自动自愿往南荒送死。她狐疑地盯着鲁班，老头儿知道神器的真假很有可能，但是妖兽度劫这种事，想必两位大宗师和号称与妖兽最亲近的万兽山众人也不知情，那么这位整日沉浸于机关术的鲁师父又是从哪儿得知的？

    赵婠眨巴眨巴眼，忽然问：“方才您说爷爷是这世间最博学的人之一？”

    鲁班心虚地笑笑，点头。赵婠猛地抓住他胳膊，用了比方才更大的力气一通乱摇，声音都紧张地变了调，尖声问：“爷爷他还活着？他在哪？他老人家在哪儿！？”

    鲁班眼冒金星，叫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大先生，这可不怪我，是这孩子自己猜出来的。那啥，虽然吧，我也的确存了想让她知道的心思。孩子真想您，方才就差点哭了，提到她亲爹娘时都没想哭。

    赵婠见鲁班的神情不似作伪，失望之极，眼里立时就流下泪来，也不管别的，捂着脸就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爷爷！

    越乐的眼神原本钉在赵婠身上，见她哭泣，木呆呆的眼睛里掠过愤怒之色，慢慢转头剜了鲁班一眼。鲁班甫与他眼神相触，还未惊讶这少年呆滞的眼里出现了神彩，只觉脑袋瓜子突然剧痛，不由闷哼一声，翻着白眼扑嗵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赵婠丝毫不知越乐的报复，只沉浸在爷爷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忽听见越乐轻轻地说“姐姐好乖”，身上一暖，被他环入怀中，他微凉的手指慢慢从她头顶抚到发梢，她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好半天，赵婠忽然气愤起来，既然爷爷尚在人世，那从山崖上摔下来身死必定是假象。且不管爷爷是怎么骗过自己的，她只怨念，为什么爷爷要骗自己！？骗得自己好惨！那些时日，她几乎每天都要哭一场，哭完了还要去找吃食裹腹，怎一个凄惨二字了得！

    抬起头，她准备找鲁班再理论理论，却见他倒在地上，不由惊叫出声。急急忙忙把鲁班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仅余的一粒九转涅槃丹塞进他嘴里，又不敢冒然运真气助他疗伤，只等眼巴巴地等着。

    过不多久，鲁班悠悠醒转，先叹了一声“好药”，又瞪向越乐，手指点了又点，忽然扭头对赵婠道：“你运气不错，这小子好厉害，一眼就把我老人家给瞪晕过去了。”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妖异！老鲁惊骇不已，方才这越乐明明只是瞪了自己一眼，自己却觉得脑袋里不知涌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将脑浆子差点搅成糨糊。越乐若不是留了情，只怕如今自己醒过来已经变成了傻子。这是什么古怪功法？

    赵婠这才知道，鲁班竟是让越乐给伤了，她哭笑不得。也不知道鲁师父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越乐，她赶紧给越乐反复解释，这位浑身脏兮兮的老人家是自己人。

    鲁班又问赵婠怎么找到这儿来，赵婠便说了这几天的事情，又指了指大仙儿，说它嗅到了血腥味，这才一路找来的，发现此处有机关，自然难不住她，直接破解了进来。

    如此，这会儿已过了个把时辰，赵婠提议直接从万兽山出去，她有好地方能安置人。一老一小不约而同地扫了这间藏宝室一眼，嘿嘿奸笑起来，都是“你懂”的表情。

    鲁班在这儿捡那轻便好带的宝贝收拾出几堆，赵婠说还有东西要拿，并且还要带几个大包袱皮子，就领着跟屁虫先出去了。不多时，她果然回转，另外还带了个人进来。

    鲁班定睛一瞧，不由惊讶：“青青？”

    葛青青也惊呼：“林伯伯？”

    赵婠瞧瞧二人，笑问：“你们认识？”

    鲁班笑道：“要不是青青的爹，我也不能藏到这儿来。她爹姓越，”特意补充，“前朝的国姓‘越’，当年也是和大先生一起逃出来的。论起嫡庶血统，只怕比暗红还要高贵一些。他投身在此，倒也过得安逸。我过个两三年就会来叨扰一番，发现了这藏宝室。万兽山的掌门长老都爱待在凌霄峰，我两个就趁人不在，想办法给弄清楚了机关，倒是个好藏人的去处。”避开葛青青，他又对赵婠轻声道，“第一个看见云上泽奇景的人就是她爹。”

    赵婠脑瓜多灵，立时便猜到，这个放出镇国神器风声的人只怕就是自己那躲着不见人的爷爷林大先生！看了眼不明所以的葛青青，赵婠心道，难怪她说话有锦绣音的口音。

    赵婠把手里卷着的大包袱皮往地上一摊，对葛青青嫣然一笑，道：“这些都是白掌门的私房，你可别客气，多拿一点给自己当嫁妆。”

    葛青青这才注意到身旁那些箱柜盒匣中究竟是什么，凤目瞪得溜圆，二话不说，抢过一张包袱皮就动手。赵婠和鲁班相视而笑，一起收拾，就连大仙儿和越乐也来帮忙。

    四个人一只狐狸这顿大扫荡，但凡那容易携带的都装走。来来回回搬了数趟，却还有一大半的宝贝没办法带走，只好遗憾地罢了手。

    鲁班随着三人走出藏宝室，只见房前空地上趴着一头巨形凶兽，吓了一大跳。暴风彪懒洋洋地扫了鲁班一眼，任由他们往身上又挂了几个大包袱，鲁班便知道这头凶兽是自己一边儿的。

    赵婠把鲁班的惊吓看在眼里，抿嘴一笑道：“这是越乐家里养的猫儿，鲁师父别怕。方才那么一闹，原本住在此地的人都跑到别地儿去了，就留下几个人，我已经点了穴。咱们还有点时间，不急。”她看向藏宝室，笑得狡猾，“这许多宝贝被白掌门藏在地下，只怕终年不得见天日，不如咱们把这藏宝室给毁了，让那些宝贝也晒晒太阳？”

    鲁班一听大乐，这丫头行事真是深得他心。当下，几人一起出手，把藏宝室推倒，露出那个通往地下的黑漆漆洞口。赵婠又让暴风彪拍了一爪子，地面瞬间塌陷，那耀得人眼花的绚丽珠宝光芒顿时透过裂缝射出来。

    此时，天边已微明，折腾了一晚，除了某些非人类，大家都感觉倦了。赵婠招呼大家爬上暴风彪，用绳索固定好包袱和人，大仙儿一声令下，暴风彪展开巨大薄翼，直接从山上跃下去，滑翔向远方黑沉沉的森林。

    好半天，鲁班忽然似醒悟过来大声说，阿囡，那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样陷害她？

    赵婠默不作声，心里却道，她是我娘又如何？她还比不上我外公、我舅对我好！咧嘴又笑，没想到嬴昭竟是我的表弟，那句“姑姑”可真是差了辈。与宜王师兄、苏偃师兄又要怎么论？算了算了，这些都不是现在考虑的事情，认不认这个娘还两说呢！

    果然如鲁班所说，一路上，赵婠发现许多妖兽都往大龙山的方向去，不由暗暗心惊。别人她不管，苏偃可还在大龙山。她估摸着时间，能先往机关堡垒那儿去一趟，把东西安置好，再飞去大龙山。一定要悄悄与苏偃见一面，让他跟自己逃跑才是。

    赵婠这四人两兽倒是趁夜色跑了，留了个绝大的烂摊子给万兽山。清平离去之后，富丽堂皇的掌门居所已经成了烂墙断垣，连一间能住人的屋子都没有。原先留在屋里的人，都到别的地方去睡，留下几个守夜的人也被赵婠点了。

    等到天明，众弟子跑来仔细盘查，好飞羽传书把这个噩耗上报给掌门，顺便把秦山派恶狠狠告上一状。哪里知道，有人发现东南角光华煜煜，众弟子奇怪，相伴着过去一看，尽数傻在当场，个别人的嘴角还不争气地流下口水，馋的。

    掌门居住之地自然会留下心腹照管，那心腹是知道藏宝室所在的，慌不迭让人把此处围拢起来，喊了几名亲信下去一瞧，也差点被耀花了眼。这心腹暗骂，以前只知道掌门有机关藏宝室，却不知他老人家竟然聚敛了这么许多宝贝！只怕不会比宗门的藏宝库珍藏差上多少，掌门还真是……

    于是，傍晚，白掌门和从药王又在大龙山小西口宴请群豪时，接到一封飞羽传书，展开一看，那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他身旁坐着的吴真人关切相问，白掌门含糊几句，只是不经意望向吴真人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恭敬中带着几丝阴狠。他假作无意地问，听闻清平公主也到了南荒，怎么不见芳踪？

    吴真人呵呵笑道，白掌门到是好灵通的消息，本真人不久前才接到弟子传书，说她正往小西口赶来。

    白掌门干笑两声，举杯相敬，吴真人欣然饮胜。

    见二人皆笑容可掬，又独占一席的赵婠也笑得开怀。同桌的葛青青大小姐隐有畏惧，赵婠欲与她碰碗相饮，她咬了牙，壮士断腕一般灌下一碗酒去，喝得急了些，呛得脸通红。却听见某人柔言细语，青青，要听话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四章挑拨离间

    第十四章挑拨离间

    十月十七，马上就到镇国神器出世的正日子。已经了解内情的赵婠很是焦躁，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悄悄靠近秦山派驻地，那儿守卫森严。但真要光明正大的去见苏偃，只怕立时有心人便会注意到此事，进而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

    晚上，她和越乐想冒险一探，却被秦山派弟子发现了踪迹。赵婠当真是霉，居然碰上秦山派掌门弟子九品上强者孔真人值夜。要打自然打得过，但是无疑会惊动人，想找着苏偃更难了，她根本不知道小师兄住哪儿。回到机关堡垒，她好一阵叹气。鲁班也不好去劝，他哪知道苏偃会在这儿？

    却说鲁班，自从发现这奇怪楼车就是传说当中的机关堡垒，就宣称了一半的所有权，自己找了间房住下，乐滋滋地研究。眼看说话就到了神器出世之日，他真想直接操控机关堡垒跑路，可惜他不会。

    按照约定，赵婠会带着暴风彪去给那些人开路，鲁班直眉瞪眼表示反对。赵婠安慰他暴风彪会飞，到时候实在没办法直接飞回来就是。

    鲁班又坚持自己也要同去。赵婠不放心他的伤，只好让他亲眼见识了一番一直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小狐狸的威风。鲁班终于表示没意见。

    十八日一大早，叮嘱鲁班好生养伤，赵婠领着越乐、大仙儿骑乘暴风彪来到大龙山山脚下。在万兽山营帐内，她带上了葛青青。葛青青告诉她，昨天晚上好不安份，居然有人闯营。

    赵婠很淡定地听着，只是听到说死了好几人时有些惊讶。她和越乐见惊动了值夜之人，随即便撤走，根本没伤人。这是有人趁火打劫、混水摸鱼呀，要是被秦山派那位强者认出了赵婠，这黑锅估计就背上了。

    葛青青说，秦山派死了两个，真阳宗也死了三个，都是天赋不错的年轻弟子。瞟了赵婠一眼，却又道，其实这不是第一次死人了，早就听说营盘里各大门派都有人莫名其妙死掉，看得出不是妖兽干的。

    几个人往小西口赶去，今天前往云上泽的队伍就要出发。显然山脚下的人们也听说了消息，准备跟在这些大门派的后面上山，也少些风险。

    等赵婠她们到了地方，已经结成同盟的大中门派弟子都准备妥当，个个意气风发，信心满满。赵婠心里暗自发笑，却也有几分可怜这些人。她打定主意，事若不谐，直接把苏偃绑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葛青青见到自己外公，很是雀跃，跑过去生拉硬拽把葛长老扯到赵婠面前。众人各色眼光中，葛长老怎么也拉不下脸来与外孙女儿和这位神秘的姑娘待在一起，匆匆敷衍了几句话，仍然跑回万兽山的大队人马中。葛大小姐满脸的失望与担忧。

    这支队伍以吴真人和齐宗主为头领，只是究竟听谁的显然他们是白开了会。最终，虽看上去一起出发，却仍然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团。

    也不用多说什么，该许下的东西这些门派早就许下了。两位大宗师互视一眼，一起提步走，谁也不比谁拉下半步，也不多走半步。他们后面，锦绣门、万寿山、药王寨、红月商业协会以及其余门派弟子也赶忙跟上去。

    不用旁人开口，赵婠很自觉地催动暴风彪到了前列开路的位置上，只在锦绣门这四家之后。她见白掌门一脸啥事也没发生的表情与门中长老们谈笑风生，心里直膈应。眼珠一转，她拉着葛青青跳下暴风彪，跑到白掌门身边，

    赵婠此时又蒙了面巾，鲁班建议的，说是当世只怕还有不少人记得甄夫人的相貌，若想省些心就最好暂时不以真面目示人。白掌门虽看不见她神情，但从那双笑意吟吟的眼睛足以看出她心情不错。

    于是白掌门接过葛青青交还的掌门令牌，和颜悦色地问：“姑娘，因事务繁多，老夫一直没有问你，那日玩得可好？”

    赵婠大力点头，笑道：“玩得好得很呢，真是多谢白掌门的盛情款待！”掰手指开始数自己都去了什么地方，最后道，“……就是毒虫峡名不符实，我本来打算逮只妖虫去给我家湖主瞧，可惜那虫渊竟像死了一般，听不到半声虫鸣。”

    白掌门的脸上也现出惋惜沉痛之色，道：“这都是老夫治门无方，毒虫峡这支传承只怕都要断了。老夫已经下令请驭虫弟子回宗门，怎么着也要他们多教几个弟子出来。”

    赵婠笑了两声，对白掌门的话不感兴趣的样子，双目放光地盯着他道：“白掌门住的地方就像皇家宫殿一样，可漂亮啦！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房子！”她笑得眉眼弯弯，却让白掌门生生看出来不怀好意。

    白掌门勉强一笑道：“姑娘过誉了，老夫乃一介武夫，也不懂什么，只要住得舒服就行。”心中警觉，这丫头跑过来说这些东西做什么？

    赵婠拖长声音叹息，很同情地安慰白掌门，道：“你也不用难过，虽说损坏得狠了些，但你是一派掌门，别说重修一座宅子，便是再建个十座八座的也不打紧。”悄悄靠近白掌门，对他挤眼睛道，“我都听到了，那个把你家砸的稀烂的人就是吴真人的关门弟子呢！昨天让你们万兽山的人修理得好惨，白掌门你要小心一点呀！”

    这姑娘“你”啊“你”的，半分敬意也欠奉，白掌门不由脸色阴沉，心中窝火。并且，这姑娘虽然一双墨瞳清澈无垢，那眼神再诚恳不过，看上去的确是真心为自己打算，偏偏说的话全是挑拨之意。如此赤、祼不加掩饰，也不知她是禀性直率还是故意说这些话来恶心人。

    同时，白掌门心里还记恨着那天赵婠折辱李长老之事，不过此时也不好让她难堪，还要指着人家的暴风彪出力，只有暂时虚与委蛇。他朗声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秦山派与我万兽山那是兄弟之谊，不会有这事的。老夫虽接到飞羽传书确有其事，但留守弟子也肯定是仇家故意如此作为，好离间我们两派的关系。”

    赵婠眨巴眨巴眼，甜甜一笑道：“我就是这么听着的，究竟是真是假当然不知道。”忽然露出调皮神色道，“原来您和吴真人是兄弟啊。真是羡慕，能和大宗师作兄弟，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又与白掌门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去暴风彪背上。不时与葛青青交头接耳，对前面昂首阔步的秦山派弟子指指点点，又神情诡异地瞧万兽山众人，神情或者不屑或者惋惜。

    方才赵婠与白掌门说的话尽数都落在旁边万兽山弟子耳中，走在前面的秦山派若干弟子也都听得见。人们虽不明详情，却都在脑海中加以自己的看法尽情想象。等葛青青被葛长老招到身边窃窃私语了半响，不多时，居然同行的一多半人都知道了秦山派弟子打上万兽山，反被万兽山羞辱了一番的事情。

    吴真人闻报，将白掌门请过去，神色和蔼、言笑晏晏地说些武林逸事，然后把赵婠请到前面一起走。

    赵婠并不多话，只是间或赞叹——大宗师和白掌门的感情真好，不愧是好兄弟！

    这一路走得平静无比。有暴风彪九品妖兽威压降临，那些七品以下的妖兽都自动自发地远离了人们。白掌门越发觉得自己忍辱负重是英明的。

    足足走到了黄昏时分，众人才爬到大龙山峰顶，穿过半空飘荡着薄雾的密林，映入眼帘的无边大沼就是云上泽。此处静谧非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兽吼，唯有风声。

    在云上泽旁找了块开阔地带，人们迅速清点人数、整理队伍，很满意地发现五百多人一个也不少，几个受伤的还只是崴了脚。

    此时，已经能近距离地观赏云上泽奇景，只见大沼泥浆翻滚，咕嘟咕嘟无声无息地冒着气泡。而这些气泡颜色多样，竟似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一网打尽般，闪烁着光怪陆离的微芒。每隔一个时辰，大沼便要剧烈地沸腾一次，好似煮开了的水，泥浆迸起老高，翻腾到半空而后轰然坠下。那些五颜六色的气泡总有一些留在空气中，慢慢被蒸发，只在天空画出如彩虹般绚丽的瑞蔼祥云，可惜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听说，最开始发现云上泽有异景时，那些泥浆还只能飞迸到两三丈的高度。但十月十八日，这些泥浆宛如飞龙腾空，足足窜到五六十丈的空中，再砸下来时，直有如高山倾颓、海浪倒卷，气势极为骇人。除了少数见识过的，绝大数人都看得呆住。

    古怪的是，明明飞到空中那么多泥浆，但云上泽却不见缩小一寸，那些落下的泥浆也尽数回到云上泽之中，没有半个泥点儿溅到岸上。

    赵婠心里的忧虑却越来越重。旁人如何她不知道，但越靠近大沼，她就有越来越清晰的感觉，似乎这云上泽就是一头已经蓄势待发的绝世凶兽，别看毛皮光华灿烂夺目，它一发作起来，只怕天立时就要塌了半边。

    这种感觉，在几天前她与越乐先行转了一圈时都还没有。于是赵婠知道，那什么妖兽劫只怕就在这两天。鲁师父也说不清此种闻所未闻的劫难究竟是什么，就只含含糊糊告诉她，界时天地将为之色变，万雷轰顶、天火肆虐。

    却不知那头要度劫的妖兽躲在哪儿，万兽山的弟子都说是一只有九条尾巴的老乌龟。龟乃长寿之物，这头老乌龟必定活了很久很久，方能修行至引发异象的境界。

    看了一眼无聊地磨爪子的暴风彪，赵婠琢磨着，葛青青说猫儿乃九品妖兽，却不知妖兽修到九品巅峰是否就会迎来妖兽劫，成就灵兽真身？那么……大仙儿可是所谓的灵兽？越乐俨然大仙儿的主人，他又是什么？他出了北冰原一路向南，莫非奔得便是这妖兽劫？他怎么知道的？

    盯着目光呆滞的越乐，赵婠觉得自己的生活真是一团乱麻。刚理清了几根线头，却又有更多的线胡乱缠在一起，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真正理清。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五章草木皆兵

    第十五章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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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确实古怪，无星无月，漆黑一片。南荒是天下最为炎热之处，云上泽更比南荒其它地方热了几分。从赵婠进南荒之时起，这么多天她就没见南荒下过一滴雨，每天夜晚也是皓月高挂、星罗棋布，夜景相当的好。

    哪怕是小西口，都还能见着几只能发光的虫儿，一闪一闪出没于草丛间。这晚的云上泽干脆什么光亮也没有，人们各凭财力，点火的有，拿夜光珠照明的也有。

    山脚下的人们也都陆陆续续爬上来了，听众人兴高采烈的讨论，这路上竟平静得很，偶尔碰上的几只妖兽见了如此之多的人马，都避开了。

    葛大小姐还满心希望路上能遇见一头上品妖兽，好请赵婠帮忙抓捕，可惜兽影全无，只怕她是最失望这一路平平安安走来的人。赵婠安慰葛青青，现在没有不打紧，到时候可不要挑花了眼。

    葛青青见赵婠的笑容神秘又诡异，心里不禁毛毛的，直觉她定然知道什么大多数人还不清楚的事情。可惜问出口去，赵婠却只有一句话三个字——别害怕！

    听赵婠这么一说，葛青青的心越发不安，终于忍不住跑去找了外公。葛长老沉默良久，也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跟紧她！

    安排营地时，因人实在太多，云上泽旁边这片空地安排不下，后来者不可避免地住在密林之中，不免引来争议。那林子里白天走来都有点渗人，何况晚上去住？谁知道树上不会掉下什么怪东西取人性命？

    后来者中也推举出了几位头领，聚集起所有小门派和散修强者，虽整体实力比不得大门派，胜在人多，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几大门派不免有些头疼，这些人想指望他们干点正事或许有困难，但若是捣起乱来恐怕一个顶俩。

    吵吵闹闹商议许久，各大门派不得不派出人手帮那些人在树林子里铲出一片空地来，条件却是要听从号令，不得在夜晚喧哗。这顿忙活，直到子时云上泽才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在尽可能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其余吃喝住的事情能凑合就凑合。

    白掌门倒是邀请赵婠到相对来说更干燥平坦的地方去歇息，还给她拨了一套帐篷并吃食等物。她婉言谢绝，让暴风彪趴在离万兽山众人不远的地方，直接往暴风彪身上一靠一蜷。万兽山的弟子也乐意与她挨着，安全不是？

    这些弟子都是万兽山的精锐，每个人的兽宠都称得上难得，其中有十数人还拥有妖兽当兽宠。虽然这些低级妖兽在云上泽根本不够看，但好歹也是一分助力。因实力相差太远，兽宠们在暴风彪面前总是畏畏缩缩，连带着弟子们也似精神不振，不过也许还有方才听说了秦山派欺人太甚、万兽山忍气吞声的原因。

    爬了一天的山，路上又始终提心吊胆，大家精神一松懈，很快便觉得倦怠，大多数人都试图睡上一觉恢复精气神。值夜的弟子们手持利刃，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儿可是云上泽，传说中八品妖兽毕集的地方，内中还有一头恐怖的九品妖兽。虽然领头的几位强者都信誓旦旦，说己方也有九品妖兽坐镇，但警觉一些总没坏处。

    赵婠睁着眼睛望天，毫无睡意。越乐紧紧地挨着她，攥着她的手不放。大仙儿趁着夜色跑去玩耍，只留下郁闷的暴风彪饿着肚皮。当听见远处传来惊恐人声，赵婠蒙面巾下的嘴角得意地翘起。这黑漆漆的夜里，火光微弱，暴风彪又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有谁会注意到那头再普通不过的小黑狐狸？她冷笑，既然有人想混水摸鱼，那我就帮你把水搅混。

    人们都嚷嚷，有妖兽袭击。营地的静寂立时被打破，几位九品上强者联袂奔去瞧个究竟，却一无所获。众掌门宗主头领赶紧安抚手下，养精蓄锐才是。

    不一时，营地又安静下来。却过不得半个时辰，另一边营地又有人尖叫，那凄厉声音仿佛像七月半踏出鬼门关的恶鬼在哭嚎，把所有人都惊醒。等检查一番后，才发现不过是旁边一棵大树断了根枯枝打在这人身上，他却偏说是妖兽尾巴在抽自己。

    连续两次出现异常，却又没人伤亡，这实在不像是妖兽的风格。人们咒骂着这个杯弓蛇影的家伙，告诉他，咱们这儿也有一头九品妖兽镇着，那些八品妖兽想要打牙祭也得掂量掂量，赶紧睡你的觉！

    这儿还没安宁下来，旁的地方接二连三也有人惊恐喊叫，说自己看见了好几双闪着寒光的眼睛。说实话，在云上泽看见妖兽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吗？来时路上的平静让这些人都忘了，大龙山本就是高级妖兽的老巢，尤其是云上泽。

    闹腾了半个时辰，累得那些值夜的人们脚都跑酸，却仍然一无所获。就算旁的门派弟子看不出蹊跷，可万兽山的弟子仔细检查过后，也肯定地说没有半分方才有妖兽存在过的痕迹。于是有人叹息，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一夜显得特别漫长，就这么时而安静时而闹腾，根本就没几个人真正睡得安稳。人们的精神经过一晚上的折磨，终于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除了一些九品强者，大部分人都不再理会那仍然不时出现的讨厌尖叫声，闭上眼睛打盹。

    最后有人发现，阴沉沉盖在头顶的不是夜幕，却是一整片覆盖了大龙山的乌云。有人飞身在树梢上远望，除了大龙山，四下里皆亮亮堂堂，太阳升得老高。

    人们揉着惺忪睡眼，也都找了离得近的大树，跃上树梢去看这奇景，心里又兴奋又激动。很显然，这是神器即将出世的征兆哇！

    正热切讨论并憧憬着，营地忽然乱成一锅粥。各派掌门清点人数时发现，居然有弟子长睡不醒，死相各异。各门派都有，尤其以秦山派、真阳宗、万寿山为多。这三个门派居然都死了九品强者，秦山派一位长老死相最为奇诡，他浑身僵硬如石、皮肤漆黑似墨，脸上神情却平静宁和宛若好梦正酣，甚至隐带一丝笑意。赵婠挤在人堆里看稀奇，眼中冰寒如雪，唇抿得铁紧。

    另外，营地中还有叫嚷财物丢失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睡梦中莫名其妙缺胳膊少腿的等等怪异情况发生。

    这只是开始，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沉，渐渐有如夜晚一般，那要命的骚扰又时而有、时而无。不管人们怎么防范，总有人会莫名其妙死翘翘。死法依然多样，毒死、砍死、直接重手法毙命、死于机关器械，各种离奇事件也时有发生。

    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那片乌云，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不断地向外扩张，七、八个时辰之后，大白天的就连两位大宗师也再看不见远处的那一点点光明了。

    不知何时，有小股流言在人们当中传播开来。说小门派和散修中那些死去的高手，都是大门派的人下的手，防止镇国神器出世时他们抢夺，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对大门派造成一点点威胁。

    接着，真阳宗的人愤怒指认秦山派有一人就是暗杀本门的凶手。秦山派也不甘示弱，当场扔出一身真阳宗弟子的衣裳，说是从抓住的凶手身上扒下来的。

    不仅如此，散修当中有一人暴料，秦山派那位长老的死，似乎是被某种奇毒之虫咬过造成的，这种虫曾经是万兽山的名虫，毒性极烈。秦山派的人最后在这名长老的腋窝下找到了极细的咬痕。白掌门慌忙跳出来辟谣，说是万兽山已经没有一个毒虫峡弟子，这不可能是万兽山的人干的。

    另外，东鲁锦绣门虽然也死了几名弟子，却没有人指认他们杀人。不过，一位书生却满脸正气地拔剑要与红月商业协会一位大汉动手。这位书生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定要与那阴险卑鄙的小人分个生死。

    乱子是越来越大。头顶乌云也似不堪重负，厚沉得立时要压下来。那冲天而起的沸腾泥浆不知如今窜得多高，尽数没入云层之中。只有奇光异彩毫无阻碍地透过云层直射下来，须臾消失。

    忽然，阵阵异香扑天盖地袭来，争吵的众人都闭了嘴，瞠目结舌地看着云上泽旁边似乎是凭空出现的奇花异草争先恐后开放。

    有人狂喜尖叫，往身旁一株方才根本没注意到的红莹莹小草抓去，刚把这株在外可卖得万金的珍稀药草拔出来，后心便是一凉，狰狞笑声里，宝贝没了，命也丢了。

    更加混乱。

    大沼沸腾得越发厉害，离上次喷发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再一次喷发却好像还在酝酿中。有心镇国神器者，根本不在乎那些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只是紧紧盯着云上泽，目光中满是狂热之意。

    蓦地，有人在大声呼号，说的什么大多数人都没听见，有那极少数听清了的，不禁脸色大变，额角瞬间便滴下汗来。

    赵婠正笑吟吟地欣赏云上泽奇景，暗地里估算自己把苏偃揪出来要多快速度。那从远至近的呼喊声渐渐清晰，她听在耳中，初始一愣，随即面色也变得铁青。倏地往声音来处望去，眼瞳微缩，她在心里叫苦不迭。

    ——死嬴昭，他跑来做甚！？

    却见从树林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五个人，赵婠定睛分辨，不光有嬴昭，还有关宗皓，另两人面相陌生，最后一人她虽意外又很快释然，那是许多年不见了的黑蛮。

    只听嬴昭大声疾呼，这不是神器出世征兆，是有妖兽要度劫，南荒的妖兽都往大龙山来了！

    可惜，没有几个人听进去了他的话，甚至在他奋力从人群中试图向云上泽靠近的途中，还有不少人向他递刀子动手。好在他身旁几人修为都还可以，尤其是那两名赵婠觉得陌生的汉子，出手凌厉狠辣，一下便震住妄图下黑手的人。见几人对那些天材地宝不理不睬，那些人便任由他们挤上前。

    两名陌生汉子的出手，赵婠看得真切，心中涌起一股股暖流，因国公府被烧而悬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一半。想了想，她带着越乐也往嬴昭那方向走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章赵天工的遗物

    第三十章赵天工的遗物

    赵婠在脑海中想像过孟大家的模样，在她看来，似孟大家这般整日沾染着书香墨香竹香的风流人物，定然是面目清俊、儒雅傥倜的。孟休戚虽长着一根筋的脑子，但只看外表，毫无疑问是世间一等一文俊雅致的人儿，他的师父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好吧，她再一次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孟休戚。秀川王显然知道她为何惊讶，便也又一次点了点头，用坚定的眼神告诉她，她看见的这位瘦小枯干、与清俊傥倜在八百年前就无缘的粗布老菜农就是九品上孟大家。

    “平日，师父与我所食青菜，都从此园中来。”孟休戚极自豪骄傲地说，并且小声给赵婠介绍那是什么菜，这又是什么菜，它们中哪些需多施肥，哪些要多浇水，等等等等。

    唠叨了一会儿，孟休戚让赵婠在一旁歇着，他脱了外衫，卷起袖子，拎起一把铁锄上前去帮忙。

    二人来到的地方乃是孟大家生活起居的一处小院落。简单的四间房，青砖白墙，碎石子铺路。前院有一口井，井旁一棵大白玉兰树，树下石桌石凳，后院则是一大片莳弄得极好的菜地。

    赵婠站也不是，坐更不是，有点尴尬。她有心上前帮忙，然而她对那一老一少忙碌的事务一窍不通，生怕帮倒忙。她暗忖，这九品上的至强者不去冲击大宗师之境，却在这儿种菜，还带着徒弟一起，莫非有什么玄虚？

    心中蓦然火热，她困在八品下已有时日，又被前不久孟休戚“悟”入境界刺激了，不由胡思乱想，难不成孟大家故意为之，也让自己“悟”上一“悟”？

    有这样的想法，她就全神贯注观察孟大家的一举一动，慢慢微皱起眉，什么天地自然之道，什么举手投足间皆圆融自如，狗屁！她压根没看出什么大道理来嘛。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资质太差了？她却是忘了，这世间只怕还没人知道她有武道修为在身，孟大家又何从演示呢？

    赵婠叹了口气，忽听得有人在耳边说道：“老头子这片菜地还不错吧？”赵婠一惊，却见那明明在菜地另一头的孟大家竟然站在自己身边，老脸笑成一朵花，乐呵呵地看着自己。

    赵婠赶紧深施一礼，毕恭毕敬道：“见过孟大家。”

    孟大家拄着一根长柄粪勺，浑身都是异味，却没一点自觉，用乌漆麻黑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赵婠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

    一家人？赵婠被孟大家这惊悚的话给吓着了，半响不知道说什么，一瞟孟休戚，他亦是满脸尴尬无奈。孟休戚小声道：“师父，可别混说。”

    孟大家一头花白乱发，唇上还留着颇为有趣的八字撇胡须，却是乌黑发亮。这老头儿说五十多，又稍显老态，说有七十好几，瞧着那眼中顽童也似的逗趣目光又年轻活泼得很。赵婠垂下眸，暗自腹诽，果然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这明显一个不着调嘛。

    听了徒弟的话，孟大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对二人道：“老头子今天高兴，宫里又送了一尾好大海鱼，今天给你们露上一手。”说完，老头儿又笑眯眯地瞟了一眼孟休戚，再看一眼赵婠，那眼神简直赤luo裸地写着满意满足，却让赵婠浑身不自在。

    目送老头儿哼着跑了调的小曲，扛了锄头，拎了粪勺，兴致勃勃往前院去，赵婠觉着今天恐怕是饭无好饭，不知等会儿还要发生多少令人惊讶的事情。

    孟休戚见她微蹙着眉很烦恼的样子，胸口莫名一痛，低声道：“你放心。”

    赵婠抬头看他，却见秀川王怔怔盯着自己，白玉般的脸颊上沾着汗水泥土和不知是什么的脏污之物，不由自主地，她摸出帕子，刚举到他脸旁又惊醒，想放下手却已不能够。

    孟休戚紧紧抓着她的手腕，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帮我擦擦吧！”说完，他放开了手，赵婠咬了咬唇，委实不愿再让他伤心难过，心一软，捏了帕子细细地给他擦拭面上的污垢，并且绝对不与他的双目相对。

    擦完，她刚想把帕子收起来，却被孟休戚劈手夺走，赵婠眉一皱，刚要发怒，这帕子也是随便能给人的东西！？却听孟休戚轻轻软软央求：“好歹也给我一个念想儿。明日……明**回西秦了，你想你时就看看它。”

    赵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她抬眼看着他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放下时就要放下！”

    孟休戚把帕子塞自己怀里，急匆匆转身就走，嘟嘟哝哝道：“为什么要放下？顺应本心方是道理。”

    赵婠一呆，低着头发愣，许久方苦涩一笑。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多少事可以顺应本心？人在世间漂流，身不由己之时多得是，顺应本心……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行事方式，可惜，能想不能做。

    她慢慢走到前院，已然嗅得一阵浓郁的鱼肉香味，不由惊讶孟大家烹饪的速度。来到大白玉兰树下，她仰头望着这一树碗大的白花出神。锦绣书院里多是深浅浓淡的绿色，似这般如冰似雪的白玉颜色只怕少见。

    “坐啊。”孟休戚换了身衣裳，端来碗筷并一壶酒三个酒杯，招呼赵婠坐下。

    赵婠帮他摆放碗筷，顺嘴一问：“鱼熟了？”看看时辰，这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

    孟休戚笑道：“师父用真气烹鱼呢，当然熟得快。他老人家起得早，用饭也早，现下是饿了……你又来了。”

    赵婠囧住，用真气做菜的九品上，这还真是头一回见识，那鱼可有福了。孟休戚让她不必拘束，转身又拿了些果子点心装盘子，还端来两盘洗得干干净净、碧莹莹的青菜。

    孟休戚道：“生鱼片有些许腥味，但很是清鲜爽口，你若吃不惯，用些青菜也好。放心，我洗得很干净，生吃无碍。”

    赵婠一笑，漫不经心道：“我什么苦没吃过，还怕生吃？”

    孟休戚陪坐对面，好奇道：“你不是西秦的县主吗？怎么还要吃苦？难道是因为学机关术？”

    幼时的事情一言半语的又怎么说得清楚，赵婠淡淡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很好。”

    孟休戚听出她话里的敷衍意思，脸色又有些黯然，却也不再多问。片刻，孟大家喊人，孟休戚赶紧过去帮忙，师徒两个来来回回数趟，弄来好些东西。赵婠原想上去帮忙，却被孟大家亲热的态度给吓了回来。瞧瞧老头儿这眼神，简直与看新媳妇没什么两样嘛。

    一时，桌上除了果子点心外，多了一大钵炖成了乳白色的鱼汤，一大盘削得薄如纸、银白色的生鱼片。生鱼片旁放着一只小盘子，装着金灿灿颜色的调料，考虑到西秦口味，还另有盘子装了盐并辣椒酱。再来就是用脸盆装着一根根竹签子串起的小鱼，另外石桌旁支起铁架子，架子下面是烧旺了的炭火。

    赵婠来了东鲁不短时间，更是捡那酒楼酒肆，挑着有名的酒楼招牌菜并民间小吃尝了个遍，看今天这架势，孟大家是要请自己吃有名的金齑玉脍并炭烤小海鱼了。

    孟大家仍是一身麻布衣裳，浑身上下干净整洁，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人看着更年轻了几岁。瞧着满桌美食，他招呼孟休戚倒酒，举起杯子对赵婠笑道：“好孩子，老头子早就想喊你来家里坐坐，无忧却怕扰了你大比，这才一拖再拖。要不是老头子发了火，他还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来来来，陪老头子喝一杯。”说完，滋溜一声自己先干了。

    赵婠赶紧站起身，却被孟大家一眼瞪过来，她身不由己又坐下，同样痛痛快快地喝干了杯中酒，不好意思道：“晚辈酒量浅，只怕不能陪您尽兴。”

    孟大家一挥手，笑道：“无妨，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多吃些菜才是正理。无忧，还不给小婠儿布菜？”

    赵婠哪里敢让孟休戚布菜，慌忙自己舀了一勺汤在碗里。孟休戚讪讪放下筷子，却听得自己师父咕哝，真是呆子。

    赵婠生怕多说多错，秉诚少说多吃的原则，浑不顾自己没多久前才吃的饭，虽然细嚼慢咽，却也吃了不少。孟大家拿出手的金齑玉脍自然比街上酒楼里卖的更为可口，她当然要给面子。再说了，哪怕为了少说几句话，她也得让自己的嘴巴大多数时候不闲着。

    孟大家倒是谈笑风生，其主要内容就是夸孟休戚，把这徒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得孟休戚自己都红了脸，一个劲地给师父使眼色。可惜孟大家越说越开心，吃得多，说得更多。赵婠在心里苦笑。

    她只有洗耳恭听。忽然，孟大家止了滔滔不绝的夸赞，对赵婠轻描淡写道：“老头子这儿有样东西，是赵天工落在琅嬛阁的。小婠儿，送给你好不好？”

    赵婠正准备挟一片生鱼片试试辣椒酱，猛听孟大家爆料他老人家有赵天工的遗物，当即就收回了手，笑道：“前辈，您能告诉我是赵大宗匠的什么东西吗？”话说，她家里别的不多，赵天工的东西多的是。她问这话，是想起那晚上葬赵奚的骨灰坛，听孟休戚提及赵天工当年曾到琅嬛阁会故人。

    孟大家呵呵一笑道：“当年断魂关落成之前，赵天工回了锦绣城一趟，把一些东西寄放在琅嬛阁内，一直保存到如今。老头子也不懂机关术，无聊时翻了翻，大概是他当年的游历笔记并一些机关术的心得。小婠儿，如今你也知道，我东鲁有一位大宗匠，他也曾翻阅过那些心得，”顿了顿道，“在那之前，他还不是大宗匠。”

    赵婠懂了，孟大家的意思就是，东鲁这位大宗匠之所以能成为大宗匠，与赵天工的遗物有关，有大关联！她深吸了口气，问道：“前辈，不知晚辈要如何才能看到这些东西？”

    孟大家笑嘻嘻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咱们一家人，难不成老头子还会要你的东西？”

    赵婠闻言，知道自己与赵天工的遗物也是有缘无份了，她笑了笑，突然夸赞这钵汤味道极美极鲜，当真是世间一等一的汤品，应扬名天下是也！

    心里要说不遗憾，那是虚伪，赵婠甚至起了坏心思，是不是找出赵天工遗物的下落，在回西秦之前给顺走？可要让她拿自己去交换，纵然是天上的太阳也不行！

    听懂了孟大家话中意思，赵婠心里对孟休戚的一些情意彻底被她冰冻了。她敢肯定，孟大家一门心思要撮合自己与孟休戚，绝对有别的用意。为此，他不惜祭出赵天工的遗物。要知道，身为一名天赋卓绝的机关匠师，赵大宗匠的心得笔记绝对是能令人疯狂的东西。

    可惜，我是赵婠。如果换了旁人，也许就答应了。又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只怕知道的人，都会说我是傻子吧？赵婠在心里自嘲。

    她转了话音之后，孟大家再也没提起过赵天工遗物这档事。他也许并不认为赵婠会拒绝，态度仍然那么和蔼，望向她的眼神依旧亲切，一口一个“小婠儿”。

    饭毕，赵婠提出到琅嬛阁中去瞻仰一番，倒不是因为琅嬛阁是驰名三国的机关重地，纯粹是为了那其中珍藏的书册。不用想也知道，除非她当真嫁与了孟休戚，否则是不可能一窥琅嬛阁机关奥妙滴。

    孟大家自然没口子答应，指派孟休戚给她当向导，领她去瞧瞧琅嬛阁收藏的一些机关术的典籍书本。

    可惜，孟大家的意愿是好的，只是赵婠进了琅嬛阁之后，取了感兴趣书本径自阅读，就再也没与孟休戚说半句话。她也是有意为之，孟休戚对自己是否有真情实意暂且不论，她本能地厌恶任何对她有企图的人！对这种人，她向来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就要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什么比你的性命重要。爷爷说。所以，对不住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四章四公子，春华

    第三十四章四公子，春华

    木岚？断魂关的沙尘？来者莫非是木头哥哥？！这个说话的声音像口渴之时一气喝下一大杯水也似，令人从心底往外冒着舒坦劲的木岚，真是木头哥哥！？

    方才被容九轻薄了那许久，赵婠都能咬着牙忍了。可面前有极大的可能是木头哥哥，是她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对不住的木头哥哥，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她注意到木岚称容九为“泰阳”，莫非这容九居然会是江湖盛传的泰阳公子，也就是北燕真阳宗齐大宗师关门爱徒的泰阳君？先前赵伯猜测容九是哪个江湖门派在外历练的弟子，看来还真的是。嘿，与他同路来东鲁时，他可说他是东鲁人氏，那口东鲁话也说得倍儿地道。

    断魂关的那把沙尘！难道这泰阳公子容九就是当年在断魂关被自己洒了一脸尘土的贵公子？也就是几年前曾经在恒京街头救过自己、却抢了散花针去的人？天哪，这天下怎么如此之小！

    赵婠想到此处，心中豁亮。容九掳自己绝对与断魂关脱不了干系，必有所图。

    木岚没坐多久，又被容九赶到一旁。木岚想了想，问道：“泰阳，你打算让她睡到什么时候？这样点着穴，想必她睡着也不舒服。”

    容九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舍得她受罪？只是……”犹豫了片刻道，“你不知道，她性子倔得很，我怕她醒了跟我闹腾。咱们现在还不安全，我可不想伤她。并且，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也不能告诉她你就是她的木头哥哥。否则，你倒可以劝她一劝。”

    木岚笑道：“无妨，就算不告诉她我是谁，我也能劝得她乖乖儿的不闹事。”

    容九似笑非笑地瞥了木岚一眼，道：“是了，你学了贾长老的看家本事，要使出来，还真能对付得了她。”站起身，手搭在木岚肩上，他笑吟吟道，“春华，我的好兄弟，不是我食言，谁叫这小丫头欠了我的。你呀，安心只当她的木头哥哥罢。”

    木岚脸色微变，退后欠身一礼，轻声道：“木岚知道事情轻重，也绝对无他意，还请公子放心！”

    赵婠听到这里，有些惊讶，木头哥哥对容九似乎颇为恭敬。北燕的车马行掌柜送来的信息中提到过，那身为皇帝长子心腹的春华公子好像就是木岚，方才容九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同为北燕人的春华公子与泰阳公子据说是莫逆之交，但现在看来，这二人的关系可复杂着，并不完全是知交好友。木岚方才说话，倒有点像自己那几个得力下属与自己说话时的语气。

    容九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木岚肩膀，道：“你瞧你，又来了，咱们是兄弟，好兄弟！讲究这么些虚礼作甚？！”

    说完，容九轻轻一指点下，片刻，赵婠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笑吟吟瞧着自己的容九面上，张嘴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容九眼疾手快，紧紧捂住赵婠的小嘴，却不妨被她狠狠一口咬在指腹上，疼得一咧嘴，却仍笑嘻嘻道：“你再喊，我又点你穴了。乖了乖了，婠婠，咱们是老相识，我不会害你的。”

    赵婠被他捂住了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在他手底下含糊不清地说道：“放手吧，我不喊了，”犹豫了一下，又道，“容大哥。”两人同路往东鲁，她一般都是这么称呼容九。

    一声“容大哥”叫得容九眉开眼笑，果然放开手，却死性不改，举起满是赵婠气息的手掌深深一嗅，满脸陶醉：“美人檀口芬芳，本公子闻香识美人……”见赵婠脸色大变，气恼地怒目瞪着自己，慌忙放下手，讪讪道，“那个……婠婠，你饿不饿？”

    赵婠装作没听见他叫自己“婠婠”，现在形势比人强，一些东西能不计较就不计较。她打量了一番四周，看见孟休戚果然被扔在地上，头脸皆被一床薄毯蒙着，死活不知，又是一声尖叫：“秀川王殿下……”伸手扯住容九的衣襟，质问，“他怎么了？”

    容九见她满面关切之色，心中大不舒服，哼哼：“死了。”

    赵婠虽知容九八成在说谎，那颗心却依旧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一把推开容九，翻身下床，扑到孟休戚面前，扯下薄毯，抖着手去试他的鼻息。孟休戚虽脸色难看，但气息反倒比方才中箭时还强了几分，她放下心来，一扭头不满地对容九道：“容大哥，你与秀川王可有仇怨，为何要咒他？”

    容九哼了一声，别开脸，却对木岚使了个眼色。木岚心领神会，温和道：“县主，九哥儿只不过顽笑罢了，还请县主切莫着恼。秀川王身受重伤，不如把他扶到床榻之上好生休息？”

    赵婠努力按压呯呯心跳，看向木岚。他不算高也不算矮，身量不算胖可也不瘦，眼睛不大也不小，鼻梁倒是高挺，肤色也还算白晳。她的木头哥哥对她微微一笑，笑容一如数年前那个朝露在草叶上滚动的清晨他第一次看见自己时一般无二的温柔。

    赵婠不敢让自己的眼神流露出异样，反而满目警惕之色，仿佛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她退后两步，寒声问：“你是谁？”不等木岚说话，蹙了眉对容九急急道，“容大哥，不知这是何处？秀川王受了伤，要赶紧送他回锦绣书院。我也要回赏鹂园去，免得我师父他们挂念。”

    容九挠挠头皮道：“你还要回去？你不知道今天要不是我们救了你，你就死定了！”

    赵婠在心里冷笑，那些箭射完了你才把我掳走，救我，哼！她一挑眉，狐疑道：“容大哥，我还正想请教呢。那时我已经准备让东鲁的城卫军送我回去，怎么容大哥却把我掳到了这儿？”

    容九脸色一整，一本正经道：“你知不知道，你们回赏鹂园的路上还有两处埋伏，就凭东鲁那些城卫军绝对不够看。我们得到消息去得晚了，否则早就救了你出来。”一指木岚道，“我和这位好兄弟，为了救你们可费了极大的力气，”满脸委屈地控诉，“你还不相信我？”

    赵婠暗道，我现今在你手上，你想说什么自然由得你。嘿嘿，两处埋伏，你们把东鲁想得太简单了，那位永英公主领着大都的四门提督之职，在她眼皮子底下能凑出这一波袭击就算是不得了了！

    她自然不会说破，反倒是一脸紧张害怕的表情，敛襟对容九深施了一礼，感激道：“如此，小妹真是多谢容大哥。”这才正眼看向木岚，不好意思道，“这位大哥，方才赵婠不知大哥曾施援手，这里谢过了。不知大哥怎么称呼？”又深施一礼，这一礼却是十足心甘情愿。

    木岚慌忙还礼道：“县主多礼了。方才在下担忧县主安危，因情况紧急，怕一时说不清楚，这才点了县主的穴道，还请县主不要见责。在下姓兰，”特意补充一句，“兰草之兰，因家中排行第五，县主叫在下兰五便是。”

    赵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嘀咕，明明是容九点的穴，木头哥哥为何要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容九口口声声说木头哥哥是他的好兄弟，但方才木头哥哥却又称容九为“公子”，而容九说话时的语气也不像是以前同路时那么江湖气，一口一个“本公子”。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瞟见容九赞赏地对木岚点了点头，见赵婠看过来，容九笑道：“你放心，等我的人探听清楚了，我们就出去！”

    赵婠刚要提出让他们送自己回去以作试探，不料容九反而先拿话堵住，她不好说什么，便点点头，却又道：“还请容大哥派人给赏鹂园送个信，说我现在安好。”看一眼孟休戚，叹气，“只是秀川王受了伤，也不知能耽搁不？”

    容九鄙夷地乜斜了孟休戚一眼，嘟哝道：“这小子命硬，挺几天不妨事。”

    虽如此说，在赵婠的请求下，容九与木岚还是把孟休戚抬到了这间屋子隔壁的另一张床上。赵婠想要搭把手，却被容九好言坚决拒绝，说她是个女孩子，又没什么力气，这点小事不用她亲自动手。

    将孟休戚安顿好，他仍然昏睡着。明明是被点了穴道，容九却偏说孟休戚是因为伤重所以自己晕过去了，可恨赵婠虽然知道他在说谎，却又不能拆穿，只好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她白天看了许久的书，如今又折腾了这么久，以她的小身板应该早就要顶不住了。她十分注意这点，时刻不欲令人察觉出她的身体其实远比看上去要好得多，因而立时哈欠连连，非常疲倦的样子。

    容九见她困得连眼也睁不开，总算是识相，也有些心疼佳人受了苦，便与木岚告辞，不免说了些诸如——婠婠尽管放心地睡觉，有他在，保管没人能伤害得了她之类的话。还说虽然旁边房里那家伙伤得不轻，可能不会半夜爬起来轻薄她，但为了不让她担忧，他决定守在那间房里，监视孟休戚。

    赵婠似嗔似恼地白了容九好几眼，这人口花花的习惯一如既往。她在心里腹诽，我肯定不担心孟休戚，倒是很怀疑你的操守。她纳了闷，这般口无遮拦的惫懒人物，齐大宗师是怎么看上的？

    心思一转，赵婠只敷衍了容九几句，反而与化名“兰大哥”的木岚很是说了一会话，诚恳地道谢，又郑重拜托他务必要送信给赏鹂园的众人。

    容九在一旁大大着恼，风言风语，说赵婠“喜新厌旧”，有了兰大哥，就把容大哥扔在脑后。赵婠毫不客气地说道，兰大哥看着就是个妥当稳重人儿，远比某些轻佻无行的人要可信得多，交朋友就得交兰大哥这样的！

    容九被噎得不轻，等赵婠把二人赶出了这间地下暗房，他俩来到另外一处藏身所在后，他扯着木岚问，本公子真像她所说的那么浮浪？

    木岚只是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六章四公子，寒月

    第三十六章四公子，寒月

    从那渔屋出来，就着渔村星点火光，可以看见四下影影绰绰有不少人。赵婠在心里冷笑，也不吭声，老老实实在这些黑影的环护中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海边。

    她抬头望远，无星无月，黑夜中的大海分不清颜色，耳边只听得哗啦啦的浪涌之声。她极目，却看不见彼岸。不知为何，分明浪滔声音并不响亮吓人，她心里却仍生出真切的恐惧感。那黑沉沉，不动声色的未知，也许掩藏着她无法对抗的危险，而这危险或许就将要了她的小命，那时，她该为自己的自负率性付出如何巨大的代价？

    思及此，赵婠的脚步不免迟疑，她真想几十根银针劲射出去，扎死身边这些监视的黑影，趁着夜色逃之夭夭。可是，身旁还有一个为自己挡了一箭的孟呆子，她怎么能弃他不顾？谁知道容九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逃跑而迁怒于他？说实在的，那容九当真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

    唉，瞟一眼身旁因伤势未愈、又得不到很好的治疗而显得有些步履蹒跚的孟休戚，赵婠沉沉叹了口气。爷爷说的对，情情爱爱什么的，最害人了！

    前面，一艘大船泊在海里，不过要上大船却要先乘坐小舢板才行。赵婠眯缝起眼，看见大船上也有不少黑影在晃动。孟休戚一直没说话，见了这船却拼命地扯赵婠袖子，赵婠奇怪，扭脸去看他，却见他光张嘴不吭声，便知道他被点了哑穴。显然他发现了什么，却苦于说不出来，但见他满面焦色，就知道情况绝不乐观。

    赵婠找容九，四下一环顾，吃了一惊。不但容九，木岚也不见了，围着自己的都是陌生面孔，个个面罩寒霜。见她东张西望，有一人压低嗓子道：“公子发话，您什么也别问，他总不会害您。有什么事儿见了公子，他自然有交待。您是明白人，不会让咱们这些下人为难吧？”

    赵婠一皱眉，这人不光说，还抬起手。那指尖莹然有光，真气分明已经透体而出。假如自己要张口，免不了和孟休戚一个下场。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面上却要装出不忿神色。

    看这架势，哪怕自己没听见容九与木岚的那番话，现在也一定不会相信他们是想送自己回西秦了，她顿时表现得极为不安紧张。孟休戚见状，探手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汗涔涔，力道却不小。赵婠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他的神情里竟有几分欲要杀身成仁的壮烈。

    这家伙其实也不老实，竟然借机揩自己的油。赵婠腹诽，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不仅没摔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那一支箭，让她徬徨无计，唯有得过且过，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五艘小舢板在水中不停摇晃，众黑影却挟持着赵婠与孟休戚躲到了岸边一块极大的礁石后面，并没有立即登船。赵婠虽不得其解，却知道容九此举必然有其深意。

    过了不一会，赵婠惊讶地瞪大眼，却见竟然另有一批人往那小舢板而去。这批人不像自己等人完全摸着黑，而是拿了一枚夜光珠照明。

    黑夜里，这枚珠子本来只有五分光，却有十二分的显眼。凭借赵婠的目力，她居然还发现那批人里赫然有二人穿着自己与孟休戚的衣裳。虽不能看得清楚，隐约也能分辨那二人的面目就是自己与孟休戚。

    当然，在赵婠身旁的众黑影眼中，她这般瞪大眼睛胡乱张望完全是白废蜡。那个与赵婠说话的大汉倒是好心，声音里带了笑与得意，道：“这几天都不消停，咱们公子好计谋，干脆把那些人都引出来，这样才好清清爽爽送您回西秦去。”

    去你**！赵婠在肚子里骂了句。不过她也好奇，真想看看被容九引出来的到底会是何方神圣。身旁孟休戚闻言精神也是一振，握住赵婠巴掌的手愈发用力了。

    赵婠心道，孟休戚可怜了的，只怕从未吃过这么大的苦头。没人捧没人夸，吃食都是往日里不屑一顾的。但瞧他这几天的表现，镇定自如，并不张惶失措，就算与容九争吵也大多是故意为之。他这个人看着文弱好欺，又一根筋不会说谎，其实是个有主意，忍得下的。

    假冒赵婠的人已经开始登上小舢板了，假冒孟休戚的却在岸边等着。初初无事，但当这些小舢板驶向大船的途中，忽然几声呼哨连连，那些舢板尽数翻了个身。这无风无浪的，突然翻船自然是有蹊跷在内。

    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从水中窜出好几个身影飞快地游上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不过一会儿，赵婠便听见有人放声大嚎，死了死了，睿敏县主死了！尸体都被海水给冲走了。

    这声音大的，起码十几人合力大喊，足够被窝里面小渔村的渔民听到了。

    又有人在问，秀川王呢？答：在岸上，没事。

    赵婠扫了一眼那得意笑着的黑衣大汉，猛吸一口气。这计谋真是好毒辣！

    西秦的睿敏县主早些天被盛传要与东鲁秀川王联姻，现在可好，她死在了东鲁，连尸首都找不见，实际上却被掳去了北燕。

    如此一来，东鲁与西秦必定交恶，就算赵婠不是西秦皇帝面前的红人，她一名参加大比的天赋卓绝的机关匠师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连个尸体也没落下，西秦能不炸毛？

    而北燕，不仅得到了赵婠，另外交恶的两国为了不让另一国与北燕联合起来对付自己，也必定会百般对北燕示好。这其中，西秦最为尴尬，因其与北燕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落下好处的必定是北燕无疑。交好东鲁，说不定能得到有关机关大宗器的奥妙；与西秦结交，正好可以坚定西秦的决心，无视机关大宗器的杀伤力，兴兵瓜分东鲁。总之，北燕绝不吃亏。

    赵婠打了个寒颤，在心里对容九越发忌惮排斥。并且一想到温良纯厚的木头哥哥可能也参与了这场谋划，她就浑身不自在。她终于告诉自己，我不是以前的我，木头哥哥也再不是以前的木头哥哥；我长大了，木头哥哥……也长大了。

    这出戏，北燕人就是自唱自演。只是观众呢？

    来了。忽然一个人说了话，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却盖过了那些仍然声嘶力竭不停喊着“西秦县主死了”的噪音。

    这人声冷如雪，寒凉得没有一丝热度，他说：“请将睿敏县主交予在下！”

    赵婠竖起耳朵听着。

    容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十足凄迷的哭腔道：“她死了，你要找她，到地下去就是了。”放声嚎哭，“婠婠，可怜的婠婠，这些人就是不放过你呀！你在地下别怨容大哥，容大哥已经尽力了，哪里知道这水下会有人啊！”

    这戏也太假了，赵婠鄙视。

    那人无视容九做作的哭喊，仍用冷冰冰的声音道：“我知道她没死，把她交出来。”

    容九沉默片刻，夜色掩不住面前这人挺拔傲岸的身姿，那强者身上透体而出的威势让他有些胸闷。方才木岚言道，此人的修为只怕不弱于孟休戚，可听他的声音却又如此年轻，他是谁？

    容九不由反思，木岚也就罢了，他不仅根骨绝佳，又向来刻苦勤奋，还有一位真阳宗出了名严厉的师父，有八品上境界的修为理所当然；而这孟无忧居然也到了八品中之境，眼前又出现了一名修为吓人的青年高手。反观自己，要不是师兄炽阳君这段时间的督促，自己也厚积薄发，只怕晋级八品尚不知时日。唉……真是要用功了。

    木岚见容九不语，踏前一步，正面对抗面前这陌生年轻高手散发出的淡淡威压，立时扳转了局面。他一抱拳，和声道：“在下兰五，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来者却道：“你们最多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东鲁的禁军有一支队伍离此处极近。如果有人示警，那么禁军中的武书生甚至孟大家都会提前赶到。把赵婠交给我，我就不发信号。”这人根本不理会木岚的客套，自顾自冷冰冰说道。

    “如果没猜错，阁下应是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公子！”容九手中早有天下知名青年俊彦的容貌肖相，只要一想，便认出了来客。他从木岚身后走出来，冷笑道：“既然是寒月公子亲自来要人，容某当然要卖面子。”他也不回头，举手作了个手势。

    躲在大礁石后的众人看见，那黑衣大汉对赵婠道：“县主，咱们过去吧！”

    赵婠和一部分黑衣人就要离开大礁石，孟休戚却被留在了原地。他见状也要跟上来，却被几人劈手制住。

    赵婠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未受到伤害，道：“你别担心我。”终究知道，也许自己这一走，再与孟休戚见面就不知何年何月，她咬了咬牙，飞快地在孟休戚颊上亲了一记，低声道，“还是忘了我罢，一箭之恩来日再报！”

    那些黑衣人等得不耐烦，催促了几声。赵婠再也不看孟休戚一眼，加快脚步跟着他们来到了海边。

    这里已经有数枚夜光珠莹莹闪光，照亮了那个傲然独立，一身红衣，面容清美的冷漠少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一章咬饵的鱼

    第十一章咬饵的鱼

    赵婠裹着被子赖了会儿床，见天终于大亮了，这才打着哈欠起身。提了水桶到井边，打上水来洗脸，用粗糙的青盐漱了口，冷得她牙关叩叩，不由嘲讽自己还真的吃不了苦了。

    淘米下锅，烧柴点火，踩着凳子爬到房梁上切了一小块腊肉，把肉放在碗里米上一起蒸，赵婠哼着小调侍弄自己的早饭。她根本不怕这些米面菜里有什么东西，容九还舍不得她死。并且她体内的真气悠悠游游挺温和，其实本性霸道之极，有它的地方绝对不能有别的东西，毒素也不成。

    赵婠饱饱地吃完饭，趁着灶里还有点火星，快手快脚烧了热水，把锅碗筷子都洗了。回房后，她掏出机关匣中的东西，在自己的卧房里做了几个简单却杀伤力不错的机关陷阱，藏好机关匣，拍拍身上的灰尘，出了院门。

    她很顺利地走出了这条街，没人阻拦，跟踪的人那肯定少不了，她也不去管。这儿果然偏僻，赵婠想，只怕都到了北安最靠近城外的贫苦人家居住区域。

    出了那条冷冷清清的小街，大冬天寒冷的清晨，街面上干干净净，居然连摆摊的小贩儿都还没开张。

    走了许久，穿街过巷，近一个时辰后，赵婠才找着一家银铺。开始跟老板磨嘴皮子，她口齿伶俐，大段大段的说话不带打腹稿，张嘴就来，直把笨嘴拙舌的老板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以极优惠的价格用自己的两根簪子换了银钱。

    接着在好心老板的指点下找着一间成衣铺，用同样的“口水神功”以令她满意的价钱买了好几身过冬的装备。她到换衣间把身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衣裳都给换下。拒绝了掌柜回收旧衣的提议，在掌柜心疼的目光中，把换下来的锦衣华服都给剪成了布条扔掉，这才笑眯眯地扬长而去。

    头上戴着狗头帽，小脸都快要给遮上，身上穿着又厚又重的羊皮袄，又肥又肿的粗布裤外头是同样做工粗糙的大裙摆。赵婠这么一穿，和穷苦人家的北燕女孩儿没什么两样。她站在北安的街头，眯起眼仰望雪后微晴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断魂山里的冬日。

    两只手蜷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拱着背，赵婠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任谁也想不到，就在头一天，这位贫穷姑娘家还坐着八匹大马拉着的王辇在北安最繁华的街头招摇过市。

    自由自在没人烦的日子，才真正快活呀！赵婠许久也没有独自一个人上街了，这么一游逛，真让她觉得惬意万分，就好像在断魂山里，吃饱喝足了便四处玩耍一样。

    也不知走了多久，反正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她打量着人们的衣着神情，越发肯定这儿就是穷苦北安人聚居的地方。见到处都是与自己差不多穿着的大姑娘小媳妇，赵婠的嘴角总也离不了一缕笑意，她开心得很。

    心里默默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过上如此逍遥快活的日子，自己的麻烦事一档接着一档，真令人烦恼。她赵婠自从叫了这个破名儿，消停过几回？还是以前的阿囡好呀，虽然缺吃少穿的，却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这天，是赵婠离开断魂山以后过得最为平静安然的一日。她把所有烦恼都扔到了脑后，在街上钻来钻去。穷苦人家聚居的地方就没有好东西了？当然不。品尝着这些卖相不一定好，但口感还不错的民间美食，赵婠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直到天快黑了，她才紧赶慢赶找到了那个小院。远远看见那扇不起眼的木头院门，她忽然觉得，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不过如此——一间院，一家人，一辈子！

    今天不想运转心法，她把炕烧得暖暖和和，蜷缩成一团，香甜入睡。偶尔，有数声如夜枭一般的惨叫划破冬夜。她惊醒过，愣了会儿，长长地叹息，把自己更深地藏进被窝里。

    ——别骂我冷酷！只是，我这样没有修为在身的小废柴，在一天的疲累过后应睡得死猪也似。再者，我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想来救我还是想杀我，或者，又是容九演的戏！？

    倏地睁眼，赵婠从枕头上抬头往外看，天微光。小院中虽一如昨日般地寂静，但她却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那是血腥味，她想，昨夜一定死了不少人，也不知道有几人枉死。

    又赖了好一会儿床，她慢吞吞起身穿衣，院外那么些仁兄七早八早就上了门，她也不好意思让人久等不是？打开屋门，赵婠刚要抬脚走，面前所见却令她险些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想呕吐的欲望，她心情极为恶劣地走到院子里。

    ——无论是谁，哪怕神经粗大如赵婠，一大清早起来就看见两具血糊糊的尸体，怎么也不可能愉快。

    淘米烧火蒸了块咸鱼，赵婠平静地吃完了早饭，关上门又出去闲逛，直到天黑才回来。这晚有一轮幽幽的月，惨淡月光照在她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她视而不见，关门睡觉。

    是夜仍有夜枭惨嚎，赵婠沉下心运转心法。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握紧自由。

    翌日，院里的尸体又多了三具，身首异处，惨不忍睹。干涸的血洒在雪地上，衬得死人扭曲的面孔更加可怖。

    消停了两天，赵婠趁着一日天降大雪，面不改色地把五具尸体堆成了雪人，然后关门歇觉。她是吓大的？！

    如此，断断续续，在大半个月里，赵婠的小院子中竟堆出了十三个雪人，她拎了刀，在每一个雪人上面都划了一个字——院子太小堆不下，换个地方成不？

    她的申请显然被人看见了，某一日清晨，她打着哈欠准备提井水，看见有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摸着自己的下巴，容九评点道：“用真人就是比钟鼎楼上那两个堆的好。”

    赵婠慢慢吞吞洗漱完，把东西都放回原地，这才对容九道：“准备给我换个院子继续？”

    容九笑嘻嘻道：“本宫想先带县主去个好地方，那儿也许有县主感兴趣的人。”

    赵婠眼神一闪，浅浅笑道：“殿下，可否让本县主吃饱了再上路？”

    容九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本宫已准备了佳肴飨客，这几日让县主受苦了。”赵婠一挑眉，跟在他身后爬上八狼王舆。容九客气得好像变了个人呐，哼，有什么阳谋阴谋尽管使出来就是，见招拆招！

    容九所言非虚，他果然在王舆内准备了好些吃食，只是大清早的吃这些油汪汪的大肘子、烧鸡、酱牛肉之类的，未免有些腻味。赵婠的肠胃素净了些时日，她信奉“有吃就赶紧吃”的原则，毫不客气，风卷残云。

    喝了茶，吃了几枚果子解油腻，容九递给赵婠一沓纸。她闲着也是闲着，接过来一瞧，原来是“雪人”们的来历以及为什么会被堆作雪人的原因。

    十三名死者，燕秦鲁三国人氏俱全，想要赵婠小命的竟有十个之多，另外三人有很大的可能是试图与赵婠接上头之后再图别策。

    赵婠翻了翻，问：“活口呢？”

    容九笑容可掬：“本宫正是要带县主去见他们。”

    这人的容貌可能已然美至世间极致，用言语形容只显苍白无力。赵婠喜欢美男子，赏心又悦目。然而，此时，面对这张笑意盈盈的面庞，她心里一阵又一阵翻腾，很想把那些油汪汪的肉食给尽数喷到此人脸上。

    死了的大多是想杀自己的人，留下的活口只怕就是欲救自己者居多。容九打的什么主意，赵婠很清楚。于是她说：“殿下不用拿他们来威胁我。不就是断魂关么，本县主告诉殿下进出的方法。”

    容九笑容不改，端起茶品了一口，这才道：“可是本宫更想弄清楚，神不知鬼不觉进出断魂关的方法，县主是从哪儿得到的？”赵婠暗咬牙，这混蛋还真是抓住了自己的要害。

    容九见她脸色阴沉，淡淡道：“那年县主几岁？七岁、八岁？还是六岁？如今本宫的三弟白天要玩得疯了，晚上还会尿床。而县主，小小年纪竟能出入断魂关有如无人之境！那是断魂关，不是猫猫狗狗的茅草屋。若是赵天工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咬了果子含糊不清地说，“相传赵天工建造断魂关时的日志、图纸尽皆下落不明，睿敏县主，你该不会得到了那些宝贝吧？”

    赵婠心一跳，面色不变，凉凉道：“就算本县主得了什么日志、图纸，殿下能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看得懂那些高深的机关术精义？”顿了顿道，“殿下不要太贪心，否则……很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容九但笑不语，赵婠懒得再理他。因车内炉火太旺，她把羊皮袄解下来，仔细地折叠好摆在一旁，蜷在厚毯上开始打盹。一跳一跳的火光明灭不定地照着她恬静安宁的表情，容九怔怔凝视着她酡红的双靥，心想，这丫头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对那些血肉模糊、死相难看的尸体一点儿也不怵？

    王舆慢慢行驶，赵婠睡得很熟，鼻息阵阵。近午，车队才到了目的地。赵婠跳下车一看，面前是高达十数丈的院墙，朱红大门外有啸月银狼石雕坐镇，那狼目绿幽幽的，竟是两粒珍贵的宝石。从院墙内探出一竿旗，绣着展翅凤凰。往后看，极目好大一片树林，积雪覆地，冰凌挂在树梢，风一吹，簌簌作响。

    这应是一处隐藏在树林之后的山庄，也不知其位置是否出了北安城。但这些都不是赵婠关心的内容，她想知道的是，容九把自己弄到这儿来究竟会让自己见到哪些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四章白玉宫中的禁地

    第十四章白玉宫中的禁地

    凡用石，尽玉岩。说的是北燕皇宫建筑，只要用石料，便必定是取自圣火峰之上的白玉岩。除了北安的城墙和皇宫之外，就连真阳宗的宗门也不曾用白玉岩，这是只属于皇家的骄傲。至于城墙得已和皇宫享受同等用石待遇，则是因为白玉岩至坚至硬，不去筑防守用的城墙委实可惜。

    赵婠此时正站在一座完全用白玉岩建造的巨大宫殿面前，仰着头去细瞧宫殿上的雕刻，头上的狗头帽几与地面平齐。她看上去平心静气，实际胸中似有惊涛骇浪在翻腾。

    她想，还以为禁地定然会是某处守备森严的所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圣洁宏奇的宫殿之中。

    是的，此时她所处之地正是传说当中存世最为古老久远的北燕禁地机关遗址。

    那雷氏兄弟被她的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给挤兑地哑口无言，虽说不敢对自家殿下的所作所为胡乱置喙，但就连对赵婠满怀恨意的雷霍都不得不承认，拿赵婠的祖传之物再去还赵婠的人情实在有损燕地男儿恩怨分明的真性情。

    她说的倒好听，就算……还了恩情。这恩还有就算着还的么？雷霍把心一横，决定就这么糊弄过去。这位睿敏县主伶牙俐齿之名头已在北安一些高门大族中悄然流传，他的另一个弟弟曾经亲眼见识过。因此他知道，若是再与赵婠缠夹下去，自己的惨痛经历有九成可能会变成自作孽，不可活。

    他已经想好了手段去报复这个已然被殿下无视了的女子，然而，赵婠接下来的话中意思却让他心跳如鼓。她说，她知道进出断魂关的方法，并且这方法与机关术有关！

    赵婠知道，对于一名痴迷于机关术的机关匠师而言，断魂关是一道看似永远也无法迈过去的高大门槛。它的存在，不仅让试图夺取它的人心灰意懒，也让每一位机关匠师既崇敬向往，又恐惧害怕。

    ——不管面对的是野心勃勃的攻夺，还是头破血流的败退，断魂山默默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喜不悲。

    雷霍忍了许久，甚至已经上了马车驶离了这处街面，他仍然没逃脱断魂山的魔力。他回到那处小院，问赵婠，究竟要怎样的交换条件，她才能告诉他断魂山的秘密。当然，他不忘了补充，除了送她回西秦。

    于是，赵婠提出去著名的北燕禁地一观，并且说，就算不能入禁地内部，便是站在外面瞻仰一番也是幸事。原因，你也是机关匠师，你懂的。而作为交换，她将有选择地告诉雷霍一点点只属于断魂山的秘密。

    雷霍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赵婠的要求，于是，赵婠上了马车，一行人从皇宫的侧门通过，直接驶到了禁地面前。

    赵婠暗道，这雷家兄弟的家族看来在北安蛮有势力，进出宫禁居然凭雷弟弟的一张小白脸就行了。

    不过，从快到皇宫侧门起，直至在禁地面前落脚，赵婠都被勒令不许探头出马车，也不许从车窗内偷窥。闻言，她撇嘴，好稀罕么，当谁没进出过皇宫？心中却暗恨不已，不去观察地形，她纵使见到了禁地，又何从知晓它与那神秘地图所绘之处的进出口有无关联？

    实在与车内三人无甚话好讲，赵婠按照坐车的老规矩，把残疾人无情地赶到一旁，霸占了炉火边最好的位置，靠在车厢上打盹。实际上，她在体内运转散花心法，让温和气息游走全身，尤其关照耳旁的各处穴道，瞬间便大大提升了耳力。她希望能从听到的动静来判断出一些东西。

    她暗自心喜，虽然听到的多是些无聊人的无聊话，总算有一些可能有用，譬如有人提到了几座宫殿的名字。

    走着走着，木岚带在身边的小厮忽然从车外探头进来对木岚道：“公子，渝莲帝姬殿下给太后娘娘请过安，刚从慈安宫中出来，她看到我了。”

    赵婠闻言，撩起眼皮瞟了木岚一眼，她很好奇。木岚淡淡道：“那就给帝姬殿下请个安罢。”对雷氏兄弟说，“二位公子，木岚失陪片刻。”

    雷霍眸中掠过痛苦之色，冷淡地点了点头道：“木公子请便，还请代雷霍给帝姬问安，雷霍残躯不雅，就不下去了。”

    雷霁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大哥，同样请木岚代为请安，自己仍然留在马车上。木岚对赵婠温和笑道：“阿囡，我下去一会儿，待会再来送你回去。”赵婠无所谓地点点头，木岚下车去也。

    半响，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睁眼一瞧，雷家兄弟又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瞪着自己。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不要这么盯着本县主，就算本县主脸上开了花也与你们俩无关。”

    雷霍的眼神实在阴毒，饶是赵婠胆大包天，也不免有些胆寒。雷霁目中也欲喷出火来，说道：“要不是你把大哥害成这样，大哥与渝莲帝姬……”

    “住口！”雷霍一声暴怒嘶吼，把赵婠吓得差点一头栽在地毯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出。雷霍呼呼直喘，却瞬间苍老憔悴，显然意外遇见渝莲帝姬，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他语声微弱地说，“二弟，掀起帘子来。”

    雷霁将靠近雷霍的车窗锦帘卷起，雷霍在帘后痴痴相望，浑不觉泪流满面。他与渝莲帝姬岁数相差无几，又有亲戚关系，自小的情份非比寻常。虽然从来也没宣诸于口，但他一直认为自己能把这朵圣洁的莲花移植到自己家里。

    渝莲帝姬拜了高人学习医术、武艺，他害怕日后没有足够的资本娶她为妻，这才去学了机关之术，渴望以机关大匠的身份与她匹配。

    哪里想得到，第一次去断魂关就横遭大祸，等他再回北燕，已然成了废人，他再没有见渝莲帝姬一面。最令他心若死灰的是，他一直以为帝姬心中亦有他雷霍，哪里想得到，她只是把他当作亲戚家的小哥哥。帝姬只来看望过他一次，被他拒绝“参观”后，体贴地再也不曾上门。

    遥遥望着渝莲帝姬对木岚温柔微笑，那双星眸中的情意连个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再回想这几年的传闻，雷霍心如刀绞，再瞟见车内蜷缩着的身影，恶念如潮。

    ——禁地内有数处机关，诡异莫名，竟似随时辰而产生变化，不如……不如将这小贱人骗将进去，令她身首异处，方消我心头之恨！

    赵婠倏地睁眼，与雷霍碰个正着，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这才说道：“人各有天命。你怨憎我不该引西秦军入断魂关害得你身残失偶，那么，断魂山里受燕军欺凌、盘剥而死的无辜冤魂又要向谁讨债去？！你们这些名门贵胄子弟的命是命，那些穷苦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还活着，这是最大的幸运。他们已经死了！”她面现戚容，“我不想害人，但我要活命！”最后总结，“我没有错！你要怪就怪命不好，太霉了！”

    雷霍的脸色慢慢变缓，居然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只是，人总要为继续活下去找个理由和依靠。”我x对你的仇恨为生。他仿佛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软软地倚在弟弟胸前，不再言语，眼里的燥狂却似乎减弱了一些。

    经过慈安宫不用多久，马车停下来。赵婠跳下地，瞻仰面前这座洁白无暇的宫殿。她目力佳，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宫殿横梁上的精雕细刻，越看越心喜。传言只怕都是真的啊，从那些雕刻的技法就能断定，这白玉宫殿亦是年代久远之物，怪道这些白玉岩的颜色隐隐泛了黄。

    来之前说好了的，禁地第一层也就是这座宫殿，可以让赵婠去瞧瞧。她屁颠屁颠跟在雷氏兄弟身后，踏进了宫殿。殿中无人，空旷、辽阔、安静。

    在大殿里走了两圈，除了四面墙上的壁画精美异常，且故事饱含深意之外，她没有任何收获，很自然地露出失望表情。雷霍冷冰冰道：“殿中之物尽数被搬走，通往下一层的机关不能说与你知道。”

    赵婠惋惜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再度环顾了一周，与雷氏兄弟出了门，她忽然指着前面那探出蹲兽飞檐的黑沉沉楼阁，问：“方才我们可是从那儿转了一圈过来的？”

    雷霍警惕地瞪了她一眼，道：“问这做甚？”

    赵婠鄙视道：“问问而已，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怎么，怕本县主火烧皇宫不成？”

    雷霁朗声道：“告诉你亦无妨，量你一小女子也翻不出天去！那就是太后娘娘所居的慈安宫。”

    赵婠的心怦怦跳得飞快，当真，当真！自己的猜想真成了现实！

    雷霍阴沉着脸道：“上马车！”

    赵婠笑道：“雷大公子，你能不能送我点儿东西？”见雷霍欲要噬人的模样，她解释道，“本县主曾经答应给慕容凉礼物，想好了要做一头机关马给他，但是本县主没有材料。”

    雷霍问道：“三殿下？”见赵婠点头，却又道，“为何不去问大殿下要？”嘲弄道，“县主娘娘不是大殿下的心爱之人么？还放出风去，说大殿下只娶你一人？”

    赵婠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到这人就觉得晦气当头！你到底给不给东西？不给本县主就问别人要了，估计渝莲帝姬愿意帮忙，她又美，心又好……”

    雷霍气得木轮车的车柄差点被握得变了形，雷霁慌忙安抚他，怒目而视赵婠。她见这两兄弟都快要暴走，慌忙窜入马车，装睡不理人。

    过了两日，雷霍果然按照赵婠开的单子把她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另外通知她，在机关马建成之日，她必须要对断魂关之事有所交待。赵婠围着那些东西转了三圈，眯眯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九章拜火日，挡我者死

    第十九章拜火日，挡我者死

    先更一章，再一章可能要到晚上，某肖尽早，亲们见谅了！明天直接看三章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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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冲含恨出手，手掌边缘都似乎缠绕上炽热的火光，正是凤凰真气外放的表现。他脑中一激灵，这一掌莫要打死了她。却又恨极，真想她立时死在眼前。心念电闪，他原本涌出掌心的四成真气又缩回了两成，终究是舍不得她死。

    然而，掌心似乎贴上了什么柔腻嫩滑的物事，慕容冲人在半空，扭头瞧去，惊骇得全身真气沸腾。

    他在半空，赵婠竟也在半空，对他甜甜蜜蜜一笑，那只握住他掌心的小手往后一缩，一股大力猛然袭来，他下意识滚动真气抗拒。

    不动真气还好，这么一动，慕容冲只觉得掌心开了个大口子，不过并非自己的真气汹涌出去，却是另一股陌生气息蛮横无礼地闯将进来，不但将自己的凤凰真气逼退，并且如同长了一张大嘴般将凤凰真气悍然吞没。

    凤凰真气从未曾如此窝囊怯懦过，竟然被这道外来气息追杀得溃不成军。外来气息在慕容冲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张狂得不可一世，威力巨大得超乎他的想像，他瞬间便被重创。

    慕容冲刚要奋起反击，身体却一麻，数处大穴被封堵，更多的霸道气息冲入体内。他颓然跌落在地，剧痛让他的神智变得模糊。晕厥前，他隐约看见，那张令他爱恨交加的脸上满是杀气凛然的狞笑。

    ——赵婠！她竟然有武道修为在身！她居然隐忍至此！

    可惜知道的太晚了，慕容冲不甘地闭上双眼。赵婠见他如同一条死狗般蜷在自己脚下，顿时神清气爽，也不顾尚在险地，竟然叉腰哈哈大笑。

    忽听一声尖叫，一个身影扑到慕容冲身上，放声大哭。赵婠正得意着，被此人扫了兴致当然大不耐烦。她把范若盈拎起，抖手甩在一旁，笑道：“放心，你不会当寡妇，他没死！”慕容冲可不能死，有了他，赵婠才好逃命。

    范若盈如疯似狂，根本听不进赵婠的话，再一次扑到慕容冲身上，刚从他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却被赵婠劈手夺了去。赵婠取出瓶塞瞅了一眼，啧啧有声——九转涅槃丹，老朋友，咱们又见面了。

    范若盈悔得恨不能立时死过去，赵婠见她势如疯虎，干脆点了她穴道，让这对倒霉的小情人亲亲热热地躺在一处。

    此时，金梅苑已经乱作一团，接二连三有人中毒倒地。而起火的地方不光在此处，仰望天空，四下里皆可见阵阵青烟，到处有人在喊，走水了！

    原本以慕容冲准太子的身份，不致于无人关注，然而，众人皆知赵婠虽是机关匠师，却没有半分武道修为，以慕容冲的八品实力，要拿下她简直易如反掌。并且，向来与慕容冲形影不离的几位凤凰军将领并未在他身旁。

    在场地位高者大多中毒昏迷，竟无人指挥这乱局。真阳宗九品上的古长老虽未曾中毒，却在女儿毒发之后，直接抱了她还有外孙一溜烟地跑走。尤其是，不知何物点燃的金梅林，火光冲天，势头极猛，并且伴有呛鼻浓烟阵阵，烟味腥臭难闻，显然不是善茬。

    赵婠心中有数，现在这局面就是那天木岚给自己的纸条中所说“拜火日，毒发、火起、浓烟”。至于后头那什么“速逃至某宫某处有某人接应”之类的话她直接无视，只因后面那落款为一轮血红的残月。若她无有逃生之法，说不定会冒险按暗红所示与他会合，但如今她已有成算，怎么还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于他人之手。另外，木岚为何会帮暗红传信？

    赵婠高兴完了，准备趁乱走人。她把范若盈塞进马鞍里，又将不醒人事的慕容冲直接横着扔上去，正好堵在范若盈身前。范家小姐见表哥浑身溢血不止，担心害怕地直流眼泪，不住口地轻声唤他的名字。

    一拍机关马的头颅，再顺势一推，机关马飞快地滚动着轮子，赵婠一只脚踩在马蹬上，抱住马头。她这点小重量对机关马来说恍若无物，不见丝毫歪斜地带着三个人往金梅苑的入口冲去。

    所以说站得高看得远，方才赵婠坐在那树梢上，早就将地形打探得一清二楚，逃跑时才不致昏头转向。她眼尖，忽然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人眼熟，轻飘飘掠下机关马，定睛一看，果真是西昙夫人。

    赵婠没那心情做好事带上她逃跑，脚尖一点又追上机关马，还毫不客气地在西昙夫人后心踩了一脚，她大声道：“嬴胧，要想活命，赶紧爬着出去！”虽然这重重的一脚定然能让西昙夫人痛醒过来，可她是否会听从自己的指点贴地爬出金梅苑，就要看她脑子灵不灵了。赵婠暗想，我已仁至义尽，你若不能活命，只怪自己愚蠢。

    身后是滚滚浓烟，从金梅苑的入口处也传来鼎沸人声，更有从浓烟中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夫人小姐们，哭爹喊娘，跌跌撞撞到处乱窜。

    赵婠大声叫道：“挡我者死！”机关开启，从四轮轴心又转出四柄大刀，随着轮子的滚动舞成光团，寒光烁烁。众莺莺燕燕多有吓得立时晕倒的，也有那躲闪不及者，被刀团直接绞作数段。鲜血喷了范若盈和慕容冲一身一脸，雪白的机关马立时成了匹血马，赵婠身子一缩，避了过去。

    前面的拦路者果然让出一条大路，同时也把在金梅苑入口处张弓搭箭的银狼军显于赵婠面前。赵婠丝毫不惧，止住机关马，揪起范若盈，咧嘴一笑：“太子妃，对不住了。”抖手就把范若盈对准那些兵士扔了过去。

    那些兵士不敢伸手去接，竟然下意识后退好几步，范若盈被直接扔在雪地里，立时背过气去。赵婠哈哈大笑，已然趁机钻进马鞍之中，拽起慕容冲，把他当挡箭牌一样竖在面前，叫道：“别客气，瞄准你们的太子殿下射吧！”

    金梅苑的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前面数排皆是神箭手，可惜赵婠身材娇小，整个人都缩在慕容冲身后，让这些神箭手无可奈何，只有干瞪眼。赵婠冷笑一声，把马尾揪落，真气灌注其中，挥手便直射出去。

    趁着这些人手忙脚乱应付这些不亚于箭支的改造马尾，她又按下机关，马头内安装的三连共四百余根细如毫毛的银针夹杂着别的利器疾射向天空，飞越过金梅苑的高墙，宛如细雨一般落下，直接扎进兵士的盔甲之中，如是者二。

    这些银针是赵婠存于机关匣暗槅中的宝贝，她这机关匣想必也被慕容冲着人翻了个底朝天，但这些银针所存之处却未见有被破坏的痕迹。赵婠把自己那些臂弩、袖箭、背中剑、鞋里刀等等机关暗器都拆开，尽数装入马头内这三连针筒之中，要知道，如臂弩等机关暗器中的箭支可都是淬了毒的。

    墙内墙外顿时哀声震天，赵婠将机关马控制滚动速度的机关咬牙拨至极限，仗着有慕容冲这绝好护盾，闷头往外闯。银狼军虽悍勇，但是面对绑架了太子殿下的女土匪，自然束手束脚。犹豫间有那躲闪不及的，竟被机关马飞撞出老远，更有受伤或身死倒地的，直接被碾压过去。受伤的立死，死了的……分尸。

    机关马飞滚过范若盈身旁时，从马腹弹出一根软鞭，倏忽来去，人们眼一花，就见可怜的范家小姐躺在慕容冲身上，两个人叠起了罗汉，越发把赵婠挡得严严实实。

    机关马从人身上碾过去，不免歪歪扭扭，兵士们还盼望它一头栽倒，正好一拥而上拿住这闯出来的人。可惜，虽然歪得几乎直竖起半边身子，这匹神奇的机关马还是稳稳地落了地。银狼军兵士眼睁睁瞧着它踏雪而去，只听见有人在喊，你们皇帝都快被毒死了，还不进去救人？

    皇帝还是太子，这个选择对银狼军来说并不困难。领头的将领略一犹豫，便当即立断下令，银狠军弃机关马不顾，狂奔入金梅苑内。

    又受了一次折磨的范若盈悠悠醒来，却见地面飞速后退，雪的强烈反光令她胸口烦闷，几欲呕吐，无奈穴道被制，动弹不得。赵婠察觉到她已醒，将机关马的速度放缓，笑问：“范小姐，请问慈安宫怎么走？”

    范若盈冷哼一声，不说话。赵婠又是一笑，伸一根手指在范若盈鼻前晃了晃，直直戳在慕容冲胸口，立时鲜血狂飙，濡湿了范若盈身上大袄。昏迷不醒的慕容冲被这一指戳在要穴上，痛得闷哼一声。

    赵婠又问：“范小姐，慈安宫怎么走？你可别绕远路哦，本县主到了地方才会给慕容冲止血，你不想他失血而死吧？”

    范若盈大骂：“你这妖女！”她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痛哭着指路。

    整座皇宫都乱成了一团，不过，慈安宫太后居所向来是宫中防卫的重点，这里防守的力量远超一路而来的宫殿。从各处蜂拥而来的兵士，手中兵刃反射着寒光，用令人胆寒的目光注视着这头肆无忌惮在宫中乱闯的机关马。

    赵婠毫无惧色，有慕容冲在手里，她就不相信这些人敢轻举妄动。她手持一把捡来的长剑横在慕容冲颈下，不用她说什么，范家小姐一见兵士冲来便要大声呼号，殿下在此，不可妄动！可怜范若盈喊得嗓子都哑了，几近失音，倒让赵婠对她心生佩服。

    也有人试图从后面袭击赵婠，那是一支强弩射出的利箭，如飞电射直扑她后心。赵婠大笑，真气从手中剑尖喷薄而出，将那支箭绞成粉碎，而后一剑切下慕容冲左手尾指，扔在地上，任由鲜血淌了一路。

    赵婠寒声怒喝：“这是最后一次！”

    从那之后，再也无人敢再度偷袭，谁知道下一次动手，若未杀得了她，她会把殿下怎么样？银狼军暗恨，只可惜那两位九品上的至强者和其余有数的高手竟都被人绊住，否则哪里由得这小女子猖狂！？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四章拜火日，赌局

    第二十四章拜火日，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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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自己永远也站不起来之后，雷霍就很少出门，甚至很少出自己的屋子。就算一个人静静地闷在房里，他都仿佛能听见那些苍蝇一样嗡嗡嗡、令人烦躁的议论声。

    他是雷霍，出身于北冰原有着三百年族史的大族。在北安城，雷家虽然比不上范家，却也是显赫的武勋世家，大燕立国，雷家更有从龙之功。他是雷家嫡长子，父亲对他说过，你不是武将不要紧，你学机关术没关系，只要你能让雷家在波涛汹涌的朝堂上站稳脚根，你就是合格的族长。

    譬如雷霍的父亲，他甚至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照样将一族的赳赳武夫管得服服帖帖。尤其是力助当今的大殿下、几年前的九公子偷入皇宫取得虎符之举，更是让雷家站在了北安城众武勋世家的最前列。

    可是，堂堂雷家，总不能让一个只怕连子嗣也不能有的废人当族长吧？起码在人前不行。雷霍一想起父亲得知自己再无可救之法时那瞬间苍老的眼神，不禁心中刀绞，他宁愿自己已经死在了断魂关。

    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雷霍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他心里总有一朵圣洁的莲花幽幽吐着芬芳，告诉他，你不能死，你要活着回去。

    完了，所有的宏图壮志，曾经的情思缠绵，随着北原大师惋惜的叹气声，尽皆化为乌有！

    他的人生毁在断魂关，毁在那个叫赵阿囡的小贱人手里。所以，如果不能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可惜，老天爷似乎格外偏爱那小贱人，自己就要完蛋了，她却活得好好儿的。雷霍失神地盯着在自己手臂上吸血的白胖虫子，血液离开身体的感觉是如此令人绝望。

    白胖虫子身上一道通红的火线从头至尾一闪而过，雷霍知道它饱了。自己却饿得慌，五脏庙又咕咕叫起来，雷霍饿得头晕眼花，竟然觉得白胖虫子用那对亮晶晶的小眼睛怜悯地瞥了自己一眼。

    ——我已经沦落到了连只没有灵智的蛊虫也来可怜的地步吗？

    “啪”，什么东西扔到怀里。雷霍嗅到了香味，他低下头，看见一块已经变了形的点心。他拈起点心，迅速塞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对赵伯暴怒吼道：“一天只给我吃这么点东西，把我饿死了，谁来喂你的虫子？”

    赵伯撕了条咸肉慢条斯理地嚼，笑呵呵道：“雷大公子，稍安勿燥。我家小姐事先虽准备了些吃食，可惜三个人分不太够。她说有把握在三天内走出这鬼地方，所以你少吃点也不会饿死。有的吃就不错啦，要知道我的虫儿可不忌讳死人的血。”瞟了一眼在远处一扇铜门上爬来爬去的赵婠，老头儿敛了笑，“你打的什么主意以为老夫不知道？”

    雷霍冷笑：“三天？老家伙，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此处机关遗迹可不是前朝亡越时所建，我们从这第一层弄出去的东西最起码有上千年的历史，比机关大神匠公输班还早着四百年！睿敏县主的确有超人一等的机关天赋，可这并不代表她能破解千年之前的机关！三天？嘿嘿，只怕三十年也出不去！不错，我就是想着多吃掉些吃食，也许就能让你们早一天饿死。你要看本公子不顺眼，一掌打死我好了！”

    赵伯不生气，看那神情反而对雷霍越发起了兴趣，他问道：“大燕人弄明白这第一层机关用了多长时间？”

    雷霍也许认为这一老一少都将是死人，因此毫不迟疑回答道：“十年前发现此处遗迹，在第一层畅通无阻用了六年，第二层如今已大有收获。”

    赵伯道：“我家小姐从未来过此处，但除了你捣鬼的那些机关，其它的她都是手到擒来，片刻即过。就算遇上需要破解才被允许经过的机关，她也不用想太久，譬如……”他一指前方，笑吟吟道，“那扇门已经开了，你们当初用了多久、死了多少人？”

    轰轰隆隆沉闷的声音响起，雷霍扭头望去，目光中亦是震惊。不到两刻钟，赵婠竟打开了他们花费数月时间才打开的铜门。他心中满是苦涩，难道这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天才的人物？

    听见远处的赵婠说，她先到门后去探查一番，不用担心。赵伯叮嘱了几声，目送赵婠一闪身转到门内，忽然对雷霍说：“老夫与你打个赌。若是我家小姐不能在三天内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她多用了一个时辰，老夫不仅放你回去，还会让你重新站起来！”

    雷霍身子一振，生怕赵婠听见一般，压低了嗓门问：“你能医好我的腿？”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赵伯，“老家伙，别吹大气了，我这双腿，北原大师说便是神仙也医不好。”

    赵伯笑道：“老夫可没说能医好你的腿，只是说让你重新站起来。这世上，多的是奇人异法，别说是让你站起身，便是断肢再生也不是难事。”只是代价太过巨大，就怕你受不了。

    这老头儿是赵婠的家仆，怎么会好心帮自己？雷霍知道赵伯定然别有所图，他深吸了口气，问：“如果我输了，要做什么？”

    赵伯淡淡道：“如果你输了，老夫要你当着方才吸你血的蛊虫发誓，你会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并且，在你有生之年，绝不违抗我家小姐的命令，唯她之命是从。”

    雷霍青筋暴起，闷吼道：“休想！我恨不能生食她血肉，怎么可能唯她之命是从？！”

    赵伯轻笑一声：“你恨我家小姐不过是因为她引兵入断魂关，你在牢中受尽了拆磨，以致成了废人。如果你答应成为她的奴仆，老夫自然也会让你重新站起来，与正常人无异。甚至，老夫还能让你拥有不低的武道修为。你想想，你还年轻，还未娶妻生子，你大好男儿生在世上，还有雄心壮志。只要你肯点头，一切……都将和你未去断魂关之前一样！”

    雷霍惊愕地瞪着赵伯，仿佛见了鬼。这老头儿说的话怎么听起来如此……悦耳诱人？他沉默不语。

    却听赵伯在他耳边又说：“你心爱的姑娘还没嫁人吧？她为什么要喜欢上别的男人？你为何不能把她抢回来？啧啧，渝莲帝姬是多好的女子啊，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向别人的怀抱？”

    雷霍的脸色青白一片，手背青筋暴起。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这老家伙怎么知道？怎么会知道？是了，定是木岚那贱种告诉了赵婠，而赵婠又告诉了这老家伙！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场慈安宫外的“偶遇”，当时尚未觉得，现在一想，木岚与自己说话时的温文笑容里分明满是嘲笑与讥讽！雷霍痛苦地低吼一声，抱住头，只觉万针齐刺般地痛苦。

    赵伯的话忽远忽近，一时响在耳旁，又一时响在天边。雷霍听见他说，你成为小姐的奴仆，并不是要你时刻跟在她身旁。你仍然可以回北燕去，拿回你想要的东西。

    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雷霍想，这场赌局我的赢面比较大吧？！不错，赵婠几乎是视这些古机关如无物，极为顺畅地一路通行。但是，假如她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第一层乃至第二层机关破解的方法，也能解释得通她的天才之举。不是说，大殿下爱她如珍似宝，为了她，眼也不眨地把冰霜王狼的皮给剥了下来。想必，因她机关匠师的身份，她如果提出要看遗迹的机关图，殿下不会拒绝她吧？

    雷霍对赵伯说：“我赌！”说出这两个字来，他羞愧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盼望赵婠能在三天内带着他们出去。面对老头儿似笑非笑、洞若观火的目光，他深深地垂下头。

    赵伯微微一笑，就算雷霍不答应为赵婠当牛作马也没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控制雷霍。只是，一个有脑子、会思考的傀儡，当然要比木头傀儡发挥的作用大。他很清楚赵婠的性格，这次在北燕吃了亏，她要是不想办法报仇，她就不是赵婠！这个雷霍出身大族，若是利用得当，是个好助力。

    铜门那儿人影一闪，赵婠浑身冒着烟地飞跑过来。赵伯赶紧迎上前去，真气透体而出，瞬间把烟气席卷而空。赵婠笑道：“您太浪费了，火苗早就被散花针的寒气给赶跑啦。”赵伯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好一通扫瞄，发现她只是焦了几根头发，当真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

    赵伯关切地问：“机关很难破解么？”

    赵婠笑意吟吟道：“用不着破解，我试了下，不用触发机关安全通过没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太顺畅了，我实在忍不住，捡了处简单的机关试了下威力。”

    赵伯眉毛一立，吹胡子瞪眼：“小姐！爱玩也不是这时候！等以后有机会了，你再回来玩就是。咱们带的吃食可不多，赶紧出去吧！”

    赵婠抱住老头儿胳膊撒娇：“好赵伯，别生气啊。我知道了，保证一路都乖乖地不调皮。”说完吐了吐舌头。

    不再多话，几人从那足有一丈厚的大铜门里出来，从遗迹的第一层到了第二层。打眼看去还是黑黝黝的地下通道，好在赵婠和赵伯身上都有火折子并火石。

    赵婠按动机关，把门合拢后又开始在门上摸摸掀掀扭扭，还拈着散花针戳戳点点，这次竟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干完了活，她站起身来，对雷霍笑道：“大公子，对不住。本县主把这扇门上的机关又重新给开启了，并且小小地做了点手脚，希望不会给北燕的机关匠师们添太多麻烦。”

    出乎她意外，这次雷霍并没有对她暴跳如雷、骂声不绝，只是用很复杂地目光瞟了她一眼，然后说：“第二层有兽傀儡。”

    赵婠一愣，失笑，对赵伯道：“我没听错吧？他这是在提醒我？”

    赵伯笑眯眯点头，道：“这人哪，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雷霍闷哼一声，紧紧闭上嘴，不再说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昏沉……艳、遇也是被和谐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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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怔了许久，赵婠落寞地往回走。虽然两位门神不在了，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想离开，怀里抱着的这位不用爪子就能收拾自己。她并不以为，大仙儿又是帮自己晋级，又是给自己出气，就意味着它能容忍自己反抗。等级相差太大，大仙儿邪忽得厉害，就算是想拼命，她只怕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

    她抬头望向冰壁，寻思那束神奇的白光从哪儿来的？掌心微痒，她看向大仙儿，却见它正一下一下挠自己。赵婠认命道：“大仙儿，小祖宗，你到底留我下来要干什么啊？”

    小玄狐对赵婠眦了眦牙，似乎对她的不识抬举有点不满，跳出她的怀抱，在冰壁上两三个跳跃就蹦到顶上，低头看着她。

    赵婠莫名其妙，心里苦闷，琢磨怎么才能让这小东西放自己走，要不然趁它不在就开溜？关键是，也许它躲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它却能看见自己，若是逃跑时被逮个正着，岂不糟糕？她虽敢于直面死亡，却不愿意死得窝囊。

    小玄狐见赵婠不理自己，小爪子一拍冰壁，轰隆声大作，赵婠吓一跳，抬头望去，却见那平整如镜的冰壁竟然塌了半截。大仙儿张开小嘴，天地间立时响起一声打雷般的咆哮，山谷盆地三面峭壁立时像喝高了的醉汉，摇几摇、晃几晃，最终颓然倒地。

    赵婠被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赶紧爬起身，上窜下跳躲避震落的石块积雪。好半天这动静才消停，她怒目瞪着高高在上的小玄狐，怒火勃勃燃烧。

    恶向胆边生，她爬起身，也不管顶上那位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扇死，好容易才从乱石中爬进山洞，里面同样乱成一团。她咬牙切齿地咒骂，飞快地收拾东西，下了狠心——要么你打死我，要么放我走！这破地方，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胡乱地卷了自己最重要的几样物事，把包袱往背上一抗，一个大转身，好险没直接踩在大仙儿身上。这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趴在地上，抬起头，紫光煜煜的大眼睛雾蒙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哪有半分方才的威风。

    赵婠脑门青筋直跳，对它大吼：“我欠你的，日后还你！你不让我走，干脆拍死我！”抬脚就要绕开它，开走。

    不料，却见这小东西直立起身体，只用两条后腿站立，两只前肢微弯，一拜又一拜，居然对她作起了揖。赵婠愣住，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等看到小东西波光潋滟的双眸里滴溜溜滚下珍珠也似的大泪滴，她彻底慌了。

    脑中一激灵，赵婠想，它不让自己走，也许是有事要自己帮忙？又觉得不可能，大仙儿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能有事难得住它？转念又想，也许，令它为难的事情只有人才能办？可它为什么不去求雷霍？脑子好乱，她索性坐下，问小玄狐：“你是有事求我帮忙？”

    大仙儿拜得更殷切了。赵婠长叹一声，俯身把它抱在怀里，拿衣角给它把泪珠轻轻擦去，无奈地说：“我帮了你的忙，你得让我走！”大仙儿用小爪子挠了挠她的掌心，轻轻叫了两声。

    赵婠把它举高，凶巴巴瞪着它道：“你不说人话就是同意了。很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要我干什么？”

    大仙儿跳下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踩着轻盈优雅的步伐向洞外走。赵婠赶紧抱着包袱跟上，一直跟着爬到那塌了一半的冰壁上面。

    她这才发现，那冰壁的另一侧，竟然是个氤氲着淡淡雾气的湖泊。天这样冷，那湖泊不但没有结冰，而且还蒸腾起浓密的热气。

    她只呆立了片刻就欢呼一声直冲下去，把包袱扔地上，七手八脚脱掉大袄，一头栽进湖水里，瞬间被烫得尖叫，在水里胡乱扑腾。好一会儿，她才安安静静地浮出水面。

    大仙儿又刨又蹬游到她身旁，伸出小舌头热情地在她脸上乱舔。她被舔得痒痒，捉住小东西，也在它毛茸茸的小脸上重重亲了几口。瞧着它眼中的异样，她暴笑出声：“你该不会害羞了吧？”这可人疼的小东西！

    真是好地方啊！泡了不一会儿，赵婠就脸儿通红，浑身滚烫，暖烘烘的。她四处张望，只见雪山肃穆，湖旁怪石嶙峋，远近皆巨木参天。她想，若是有朝一日在这儿盖座小院，没事爬爬山、泡泡温泉、逗逗狐仙儿；兴之所致，骑狼呼啸雪原，乘鹤笑傲九天，驭猿寻访仙果，那日子得多美哇！

    她越想越开心，痴痴怔怔地发笑，仿佛已经看见一家几口就在此地快活度日。若有这等美事，别说什么县主、皇妃，就是让她成仙她也不愿！

    她一个劲地浮想连翩，不时傻乐出声。大仙儿终于耐不住了，跳到她身上，伸爪就往她中衣内里抓挠。

    赵婠正呆滞着，忽觉异样，回过神来慌不迭揪出那只不安份的小爪子，哭笑不得地大吼：“你个色狐狸！作死啊！？”大仙儿眨巴眨巴眼，湿淋淋的小爪子上勾着一条红线，红线下面是络子，系着赵婠的宝贝玉片。

    赵婠惊咦一声，拎起玉片左瞧右看，记得它原先还有点颜色，怎么现在变得如此透明？都能照出自己来。

    “嗷嗷”，大仙儿着急地叫了两声，捞了捞，成功地从赵婠手里捞回玉片。赵婠傻眼了，心道不好，色狐狸莫不是看上我这宝贝了？她赶紧一把夺过玉片，飞快地塞回脖子底下，笑吟吟道：“这个可不能给你！”

    大仙儿浑身的毛发都紧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紫眸大而晶莹。它似乎对赵婠的小气很不屑，鄙视地瞥了她一眼，小爪子扯住她的手指，一头潜进水里，往湖底游去。

    赵婠好歹也有了九品上的真气修为，憋住一口气，倒也能潜个把时辰。这湖不大，亦不深，潜不多久，似乎就到了底。

    别看湖岸白雪覆地，湖底却生机盎然，许多不知名花草在水波中摇曳，缤纷多彩的颜色竟将湖底妆点成五光十色的陆离世界。湖中有游鱼，自由来去，赵婠垂涎欲滴，下了决心上岸时逮个十七八条，好好打一次牙祭。

    她心想，这古里古怪的大仙儿莫非把家安在此处？又笑自己乱猜，哪有狐狸把窝安在水底下的。不过，看这小东西在水中不比游鱼差的泳技，它就算没安家在此，也是此地的常客。

    小玄狐很有目的性地带着赵婠往湖中心游去，原本绚丽多彩的湖底世界渐渐变成了一种颜色。赵婠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发出强烈白色光芒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块平板的大石，约措一人来长、半人高。赵婠绕着它游了数圈，浑身沐浴在白光温煦的照耀中，真想大喊一声“爽”！不过，这次她并未像上回一样昏睡，白光没有**。

    她不怀好意地盯着这大石，心想，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它拖出去？瞧这意思，那道令众兽和自己都很享受的白光就是从它这儿来的。要真的拖到岸上，没说的，大家都有份。想什么时候照就什么时候照，想照多久就照多久，礼物不能白收不是？

    她正打着坏主意，不提防竟从衣襟内飘出某样东西，仿佛也被这大石给诱惑了，径自飞向它。赵婠眼疾手快，赶紧抓住企图弃主而逃的玉片，心中犹疑。

    却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大石散发出的白光忽然凝聚成一条线，迅雷不及掩耳地笔直奔她而去。她惊骇欲逃，只因这刹那，她感觉出白光中似乎有种能翻江倒海、毁天灭地的滔天气焰。若冲入她体内，她必定是瞬间就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惜白光的速度太快，赵婠只来得及心生绝望。她被这气焰牢牢压制住，丝毫不能动弹。她心如死灰，唯有闭目等死。

    片刻，她慢慢睁开眼，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原来，那道强劲的白光并没有冲入她体内，去了哪里？她看向掌中的玉片，透明的玉片中似有一点针尖也似的光华，明明灭灭，闪烁不停。她恍然大悟，玉片这贪心的小玩意，是它要吃这白光啊。

    此时，她身旁只有玉片幽幽闪着光，像一盏小灯。她高举玉片，试图寻找小玄狐。踅摸了一圈，忽然觉得不对劲。那块大石头呢？正寻思着，她听见小玄狐叫了数声，声音分外尖锐刺耳，似乎在急切地召唤她。

    循声游过去，湖底黑漆漆的，赵婠好容易才看见小玄狐就在不远处，它的旁边，似乎有什么漂浮着，随波荡漾。

    方才闹了那么一出，她心生警惕，害怕这小东西又给自己招来什么灾殃。她无视小玄狐越来越焦灼尖利的叫声，把手举得老远，要借着光先看清那浮着的是什么。

    定睛一望，赵婠顿时面红耳赤，手里的玉片好险没抓紧从指间滑落。她赶忙闭上眼睛，僵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小玄狐身旁漂浮着的竟然是个人，一个赤身祼（体）、仰面、摊开四肢的男子。赵婠眼力绝佳，站的位置又太好，该看的、不该看的尽数瞧了个清楚。

    一瞥之间，她已然看清，这男子的岁数只怕并不大，应称为少年才是。容颜因水波飘荡显得有些模糊，却也大致能看得出俊美非凡，令她惊艳。她最难以忘怀的是，少年的长发几乎可与身等长，很奇异地并不随波飘摇，反而紧紧贴在他身后，如水草一般缠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三十二章世间第一等的可怜人

    第三十二章世间第一等的可怜人

    周末了，亲们要放松放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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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死要死，要长针眼了。艳遇了的赵婠在心里直叨叨，一个大转身就要逃走，却不妨衣角被死死扯住。

    她低头看，正是小东西连拉带扯。小玄狐力道实在大，赵婠拼命挣扎，还是被拽着往那少年而去。见实在避不开，她干脆把心一横，反正看一眼是看，看两眼三眼也是看，再羞恼也来不及啦。再说，她突然想，那少年十之八九是个死人，一具尸体而已，羞个什么劲！

    这么一想，她坦然多了，心道大仙儿莫不是想让我帮着收尸？她不再抗拒，反倒自己主动加快了速度。逝者为尊，自当尽快入土为安才是。

    闷头闷脑游过去，一把捞起这少年的手，她一怔，只觉入手温润，隐有暖意，并非是死人的冰冷。转念又一想，大概是这湖水的缘故。

    脚一蹬，手一划，咦？怎么不动弹？小玄狐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不时尖叫，见她注意到自己，扭身游到少年左脚处。

    赵婠硬着头皮跟过去，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瞟。她看向这人左脚，只见脚踝有一只纤细的银色镯子，镯上有银链，链子的另一头伸向湖底地下。

    小玄狐已经落在沙石中，左蹦右跳。赵婠认命地在心里叹气，再瞥一眼这少年的脚，心里好生鄙夷，酸酸地腹诽，一个大男人，脚却长得这般秀美白皙。

    小玄狐已经四肢着地，飞快地在沙石中扒拉。赵婠只好蹲下身子帮忙，又后悔没把包袱带来。不过，只是片刻，一人一狐便大功告成。

    把沙石堆在一旁，赵婠盯着这露出的小石板发呆。心道，这莫不是方才那块缩小了的？银链子的另一头是个银钩，正勾在小石板正中央的银色圆环上。

    赵婠奇怪了，以大仙儿的蛮力，只需要轻轻一扯，别说这银钩了，就连湖底偌大的地皮都会被带出大半。它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劲？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小玄狐伸爪在那银钩上轻轻一拨，只听悦耳的金玉互击声响，随即那银环强光暴发，一闪又灭。赵婠眼前，凭空浮现一个光罩，将那小石板罩得严严实实，光罩上面全是她看着就眼晕、密密麻麻的陌生符文。

    她傻眼了，这是么子？与大仙儿斗鸡也似大眼瞪小眼，大仙儿又伸出爪子往她胸口摸去。

    不情不愿拉出玉片，心疼地犹豫了好半天，才在大仙儿满是哀求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可惜她没办法张嘴说话，否则一定要千叮咛万嘱咐，外加威胁警告等等数万言。

    把玉片放在大仙儿爪中，它毫不迟疑地将玉片按在光罩的正中央。赵婠瞪大双眼，这段日子遇到的事情已然很令人惊诧，再出现什么怪事，她不仅不害怕，反倒有些兴奋。

    大仙儿发出数十个听来颇晦涩的音节，松开爪，玉片悬浮于光罩之上的水中，内里针尖般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白光如水银一般倾泄在光罩上。

    这是白光和符文的战争。光越亮，符文越暗，最终一个接一个崩碎、消失。有如冬日雪化，随着最后一个符文的不甘消亡，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解。

    “叮”一声响，大仙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拔出了银链子，一窜便没了踪影。赵婠同样飞窜出去，捞过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玉片，咬牙切齿地挂回颈下，慌忙往上游。

    这一来一去，她倒好像与人大战一场，精疲力竭。一爬上岸，也顾不得找大仙儿了，直接躺倒在雪地上，慢慢运转真气，透体而出把衣服烘干。

    正闭着眼睛喘粗气，脸上又糊满了口水，她懒洋洋地伸手，捉住又在舔自己的大仙儿，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大仙儿也许感觉到了她的疲惫，虽然轻轻叫了几声，却没有再捣乱，乖乖地任她揉搓。

    歇够了，赵婠才睁开眼，她还记得要帮人家入土为安。敦料，这一眼便望进一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翦水双瞳中。

    她不知道自己失了多久的神，等她终于魂兮归来，她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人家的脸上揩油。

    赵婠哀嚎一声，平生也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啊！

    她闪电般地缩回手，不敢多看这少年一眼，捂住脸转身狂奔。也不知是不是大仙儿扯了她一记，或者她绊着了石头，她竟然差点摔一跤，跌跌撞撞地跑走。

    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实在忍不住，赵婠又探头偷偷去瞧。她真想捶地大吼，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男人！慕容冲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但是，与眼前这少年相比，他就是只脱了毛的癞皮土鸡，这少年才是风华绝代的凤凰！

    赵婠揪了自己一撮又细又软的杂毛，羡慕地叹了口气。瞧瞧人家那铺了一地的长长黑发，在阳光下还隐隐泛着微光，哪像自己的又枯又黄。水中的短短一瞥，她已有惊艳之感，没想到见着了活人才知道其人之姿色绝对到了天嫉地妒的境界。

    活人……活的！？赵婠这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居然不是死人。呸呸，这么想好像巴不得人家是死人也似。她又木呆呆地看了少年半响，对自己说，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要当真是死人，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他怎么还不穿衣裳？赵婠狠拍自己脑门，他刚从湖里上来，哪来的衣裳？踌躇了好半响，她才红着脸跑过去，把自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羊皮大袄扔向那垂首抱膝坐着的少年，而后又飞快地跑走。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这少年已经穿上衣裳了，她想总得去与人家说个清楚，免得被人误会自己是女色狼。深吸了一口气，还特别运转了一圈散花心法，令自己冷静一点。赵婠转身从树后出来，一瞧，怔住，羊皮大袄还在雪地上，那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是咋回事？莫非他嫌弃自己的大袄脏？赵婠一拧眉，心头涌上不悦。心道，我自己都觉着冷，好心好意把最保暖的大袄给你穿，你还嫌三厌四的？莫非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人物，不穿我这凡人衣裳？

    她气哼哼地大声嚷嚷：“这位小哥儿，天气冷，我劝你还是穿上衣裳。虽然有点脏，总比赤……”说不下去了。

    那少年有若未闻，垂首抱膝枯坐。小玄狐在他面前趴着，抬起头看着他，又扭头瞧瞧赵婠。

    赵婠等了一会儿，见这少年居然如此倨傲，真正生了气。她这个人，看人只看心肠，不在意皮相。虽然这少年生得貌若天仙，但他对自己不理不睬，赵婠也没那好脾气去贴冷脸。一时间，她忽然觉得这少年长得也不过如此，并且就算看见了他赤、祼的肌肤，也不再害臊。

    冷哼一声，赵婠从包袱里拎出件兽皮袄披上，然后背上包袱。帮完了忙，她自然就该走了。只是真要离开了，反倒有几分舍不得大仙儿。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少年身旁，把大仙儿抱起，与它脸对脸，笑道：“大仙儿，我要走了，你说话算话，不许再拦着我！”大仙儿眼睛骨碌碌地转，舔了舔她的手指。她亲了大仙儿一口，把它放下地。

    瞟一眼木头一样的美少年，她终究还是有几分怜意，捡起大袄给他盖上，干巴巴地说道：“方才唐突了，你一大男人千万别介意。相逢即是有缘，有缘也无需再见，保重！”

    她抬脚就走，迈不动。难道大仙儿还不让自己离开？她怒了，低下头就要开骂。张开了的嘴又合上，扯住自己兽皮袄的不是大仙儿，却是一只骨节毕露的手。

    赵婠一皱眉，不悦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久不见回应，赵婠大不耐烦，好在一直未有动静却又抓住她不放的少年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她松了口气，可是还不待她拔脚开路，这少年忽然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偏头贴在她肚子上，不说话。

    赵婠全身都僵了，却不是因为被少年这样无礼地抱住。方才，她明明看清楚了少年的动作，并且身子已经向后退，试图避开他的手臂，却仍旧被他抱了个满怀。这这这又是什么怪物？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眼一瞟，大仙儿目露笑意。

    赵婠恨得磨牙，真后悔啊。她被少年抱住了腰，却觉得是让一座大山压着了半边身子，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伸手拍了拍这少年的肩膀，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小哥儿，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

    又等了半响，缎子似的乌发滑落脸庞，这少年终于抬起了头。赵婠打起精神，以为只要愿意交流就还有能沟通的希望。她看过去，却见这少年木木呆呆地盯着自己，眼神呆板，脸上像带着面具也似没有半分表情。她的头立时隐隐作痛。

    “先放开我！”赵婠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

    少年呆若木鸡，直勾勾盯着她，不说话。

    赵婠强压怒火，龇牙笑，使劲掰少年的手臂，越发柔了声音劝哄：“先放开我，包里有好吃的，我拿来给你。”

    掰不动。看上去那么瘦弱的手臂，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可是赵婠连真气都用上了，就是无可奈何。终于，她的耐心用尽，大声咆哮：“你究竟要干什么，说句话好不好？”

    目光呆滞地看着她，少年面无表情，忽尔眼一眨，两颗大大的泪珠滑溜溜滚下来。赵婠吃一惊，终于从他的眼神最深处看见了委屈和悲伤。

    你还委屈？你还伤心？赵婠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倒在地，放声大嚎，只觉得自己是这世间第一等的可怜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卷南荒莽第一章紫衣巷

    第四卷南荒莽第一章紫衣巷

    第一章 紫衣巷

    有误发章节在内，不能开设新的一卷，只好和第三卷发在一起……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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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宣文九年八月十六日，天还蒙蒙亮，紫衣巷最顶端那座大宅的左侧门便被人咣咣拍响。门房赶紧披衣下床，大声嚷道：“来啦，来啦。”不断在心里咒骂这扰人清梦的恶客。

    “咯吱”把门打开，门房一见来人，脸上立时堆满了笑，赶紧打恭作揖，道：“十二少，您好早。小的给您请安了。”

    关宗皓旋风一般往后院卷，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急忙追上去，不忘扔给门房一块碎银子。门房见关十二少脸色阴沉得都要滴下水来，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在坊间的传闻，不由满含同情地叹了气。

    他重新关好门，心道，自从睿敏县主叛了大秦，又贪图燕太子正妃不得而死于非命，王爷和十二少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可怜十二少与灵敬公主一对璧人，如今却要被棒打鸳鸯，好不可惜。

    想起那满天下嚷嚷要娶灵敬公主的人，老门房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谁叫人家是武道强者呢，都一大把年纪了，说实话给灵敬公主当爷爷绝对够格，都还敢向皇家求娶刚及笄的皇帝亲妹子。

    这座大宅正是翌亲王府，嬴昭虽然还要到二十岁才行冠行，但去年贵妃苏氏晋为皇贵妃，看上了他所居住的长春宫，他就向皇帝上了奏章，说想在恒京买个宅院，离文渊书院近些，也好多花些时间在课业上。

    皇帝准了他的奏请，直接把位于紫衣巷寓王府隔壁的旧宅赐给了他，皇家内帑出钱修缮一新，并且在宫中也另给他留了住所。自那以后，除了特殊的日子，嬴昭都在翌王府中安住。因还未开府，王府里便只有一些寻常仆婢，没有设詹事、长史等王府官职。

    此时，翌王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工作，见十二少急冲冲走来，忙不迭行礼问安。他穿廊过院直奔嬴昭住的澹静堂，早有人进去通报，半道上便有丫环迎上前来，把他引到正厅奉茶。

    关宗皓心焦如焚，怒火腾腾直冒，来之前已经灌了两杯水，现在又口干舌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坐了不一时，他急躁起来，问厅里侍候的丫环：“王爷还没起？”

    这丫头福了一福，恭声道：“回十二少，王爷早就起了，现在正在做早课。”

    关宗皓听了，顿足：“都什么时候了，还做什么早课！不行，我去找他。”

    刚站起身，正厅里已走进个人来，温言道：“我这不是来了，就知道你坐不住。”

    嬴昭长高了，且瘦了很多。如今才看得出来，他其实面容肖母，一派沉静温文之气。见关宗皓满面乌云，他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这一大早的跑了来。”

    关宗皓咬牙切齿道：“今天我爹早朝回来，说，”他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昨天晚上，皇贵妃亲自去了颐和宫，向白太妃为丁秋原那老色狼向灵敬公主提亲。”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得心如刀割。

    嬴昭刹那间白了脸，又气又急，恨声道：“这不知羞的老匹夫！他比小皇姑大了几十岁，胡子一大把，居然……居然当真敢……”追问，“白太妃答应了？”

    关宗皓凄楚摇头：“还由得白太妃不答应？如今，那两母子的气焰连明贤太妃娘娘都快压不住了。前几日，那老虔婆不是还当着众多命妇的面，给皇后娘娘脸色瞧来着。我爹说，今天朝上已经开始议婚了。”再也难以忍受锥心之痛，他恨恨一掌拍在茶几上，将茶几拍个粉碎。

    嬴昭失神地坐下，喃喃道：“父皇怎么能让小皇姑嫁给那半个身子都快入了土的老棺材瓤子！？”他为人温和，脾性端方，除了幼时偷偷骂过赵婠“母老虎”，口中再没吐出过伤人字眼。今日，实在是愤怒伤心到了极点，他才会用这般恶毒的字眼骂人。

    关宗皓捂着脸闷坐一会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泪痕，霍然起身往厅外走。嬴昭慌忙拉住他，问：“你干什么去？”

    关宗皓强抑愤懑伤痛，轻声道：“灵敬想必哭得不成样子，我想进宫去看看她。”

    嬴昭道：“我陪你去。”

    关宗皓摇头道：“算了，我爷爷还在镇东军，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反倒是你，还是别搅进去才是。”

    嬴昭拧眉怒道：“你说的什么话！不说你我的交情，小皇姑我能看着不管？”他冷冷一笑，“她曾经说过，越软弱越被人欺！我嬴昭好歹也是位亲王皇子，难不成丁老头真敢把我宰了不成？”

    关宗皓见嬴昭一意坚持，也知道他为人虽绵和，却也执拗难劝。嬴昭口中的“她”，他自然知道是赵婠，十二少忍不住说：“那日，我去见灵敬，她大概也听到了风声，哭着对我说，要是睿敏县主还在，谁敢这般欺辱她？！”

    嬴昭默然片刻，苦涩道：“姑姑死得真不值！”心中一阵又一阵酸痛，眼里蓦然温热，他赶紧揩去泪水，强笑道，“咱们要好好的，别让她在天上还记挂。”

    好的起来么？这些往日与她亲近的人，除了苏偃、宜王和机关营，其余人等的日子都不好过。

    嬴昭、关宗皓在文渊书院被有意无意地排挤；灵敬在宫中时常受管束，听说连用度都有被克扣的时候；嬴曙重新承袭世子位的过程变得倍加艰难，要不是宜王亲自入宫分说，只怕这世子位就落到旁人手里；元英殿少监朱聪最惨，被丁秋原寻了个由头生生废了修为，如今在夜香司苦挨，倒是他那徒弟不知怎么讨着了丁秋原的好，如今虽不在元英殿，却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内侍管事。

    不说这些人，前年四月，赵婠的毅贞国公府在某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竟然被一把大火给烧没了，听说里面的下人没几个逃了出来。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嬴昭、关宗皓闻讯前去，国公府却已经被御林军给围了起来，说是已经有人在救火了。然而，第二天，国公府仍然成了一片废墟。

    那日，嬴昭回了宫，倒在床上失声痛哭。更令他愤恨的是，就在几个月前，国公府的地皮就被赐给了新封的英武侯丁秋原，三个月后，拔地而起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宅子。就是从那时起，从宫里传出了丁秋原看上了灵敬公主，想娶为夫人的消息。

    灵敬公主说的一点也不错，赵婠最是护短，她若是不死，有谁敢把灵敬许给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为妻？只怕赵婠立时就会让春卷一口咬下去，直接毒死拉倒。

    嬴昭心中忽然一动，对关宗皓道：“要不然去找暗红？”

    暗红在赵婠去了东鲁之后便离开了国公府，自己在恒京买了宅第。他与宁安公主情意匪浅，若能通过他向宁安公主、清平镇国公主递话，也许事情还是有转寰的余地。

    虽然这三年，嬴昭与暗红碰面的次数也很少，但暗红丝毫也没有疏远嬴昭。每年逢三时三节，若暗红在恒京，定会亲自登门看望嬴昭；若是不在，便会遣人送来节礼。暗红现如今已是镇国公主府的詹事，在恒京算得上一号人物，赵婠叛国之事丝毫没有牵累到他。他似乎很忙，听说与宁安也不大见面。

    关宗皓皱眉道：“我早些时遇上过他一次，他还劝我不要再死拧着。似乎，”他犹豫了才道，“婚事是清平公主默许了的。”

    对那位杀伐果绝的大皇姑，嬴昭从心往外不喜欢。他一想，事实还真怕就是如此。那丁秋原是清平公主的师兄，比她大十几岁，在秦山时照顾她好多年。而灵敬呢，虽说与清平公主是亲姐妹，却从未相处过一天，她有所偏向是必然的。嬴昭想，在清平皇姑心里，只怕唯有父皇和宁安才是她的亲人，别人的死活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听见清平公主默许了婚事，嬴昭和关宗皓心里已经绝望了。嬴昭没办法可想，唯有满心难受。关宗皓心里却在打着旁的主意，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逼嫁给半死的糟老头子，不如让他去死。

    二人匆忙出了门，路过朱檐巷路口，当看见那座比其余府邸都要高的大宅时，都恨不得冲过去，也一把火烧了它。

    入了宫，却没见着灵敬公主，说昨天晚上有个宫女打碎了茶杯，伤着了公主的纤纤玉指。公主心情不好，去皇家别庄散心去了。

    二人一听，心里都惊慌，以他们对灵敬的了解，只怕是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嬴昭还想去求见皇帝，在元英殿外被挡住，偏殿那倨傲的太监说，皇帝陛下正在与重臣商议国事，吩咐过了谁也不见。

    面色铁青的二人出宫回府，嬴昭使人去宜王府和苏偃的驸马府打听，却都不知道灵敬公主的下落，只探听出来，她出颐和宫时，哭着大喊，婠姐姐快来救我！

    过了数日，果然有旨意下来，加封灵敬公主为灵顺敬公主，赐给英武侯丁秋原为正妻，吉日定在十二月二十六，娶回家正好过大年。这丁秋原一生未娶，没想到老来老来竟能捞个驸马爷当，真是把张老脸笑成了花。

    有人笑，有人哭。关宗皓偷偷地痛哭一场，下了狠心要找到灵敬公主的下落，就算亡命天涯，也要与她生死相随。却不料，不几日又有圣旨下来，言道如今传言，在南荒龙山将有镇国神器出世，命翌亲王亲自前去探看，身为翌亲王伴读的关宗皓一并前去，又点了御林军副将苏偃与二十名精锐护驾。

    谁都知道，龙山在莽莽南荒的内围，是三、四品以上妖兽出没之地，平素没有九品以上的修为，根本就不敢踏足其中。苏偃虽说已是九品中境界的强者，但关宗皓八品下的修为远远不够看，并且嬴昭只有六品的修为，这样的身手就带二十名御林精锐去那儿，莫不是要送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章镇国神器

    第二章镇国神器

    从摆香案接下圣旨起，整座翌亲王府都被愁云惨雾笼罩，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谁也不知道这座府第的主人出发之后，还会不会囫囵回来。有那心思活的，已经上窜下跳找下家。也怪嬴昭待人太和善，若是赵婠在此，只怕整座府第都会被她整治得铁桶一般。

    嬴昭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发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父皇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来阻止自己卷入灵敬皇姑的婚事漩涡。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帝陛下了，有多久？他想了想，似乎端午节以后便再也没有觐见过。就连八月十五中秋节，宫里都下了旨，说是皇帝陛下身体违和，取消了例宴。

    嬴昭终于彻底想明白为什么赵婠会让他不要学寓王。不争，可能连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更别说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

    去南荒躲开就行了吗？他苦笑，父皇一番苦心好意，他能体会。可是，一再避让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变本加厉。嬴昭很后悔，他想，自己不该搬出长春宫，而国公府失火一案，也应该揪着一查到底，不管有没有用。他有些失神，如果婠姑姑在，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不会让自己去南荒。

    一个多月前，南荒龙山横生异兆，祥云瑞雾笼罩了整片云上泽，整个大沼奇彩纷呈，还隐有龙吟之声。

    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天下，后来就有人说这是镇国神器要出世。虽然早就有人放言此为造谣，但是，不单秦燕鲁三国皇室，就连各大武林门派都派出精锐准备前往一探，听说连几家数十、上百年隐世不出的江湖秘门也现了身。

    而流传在三国上层中的事实是，当年大越朝亡国时，供在千秋万世殿的镇国神器离奇失踪，遍寻不着。大越朝的开国皇帝就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它，起兵于微末，数年苦战，才打下大大的江山，一统六国。

    “镇国神器”封号正是大越开国皇帝御封，其实，它是一把绝世宝刃，传说为先古时期武圣人所用之物。最令人心生向往的是，它的制造者竟与蛮荒时代飞天遁地、长生不死的仙人有关联。它没有常形，可为剑、可为枪、可为棍、可为鞭，变幻莫测，神奇诡异，这也坐实了它不凡的出身。

    有人猜测，也许大越朝灭亡后，它已经没有了要守护的对象，故而自行飞去，蜇伏不出。如今它即将出世，莫非预示着天下共主的再度出现？它既然有这样的隐秘故事，又怎么不让人动心？

    江湖闻名的神算子不久前公告天下，依据龙山异兆的强弱变化，再参考星图走势，神器的出世应在十月十八日前后。时间如此紧迫，嬴昭必须三天内启程。

    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全，届时南荒不知道会有多少武道强者同行，再强大的妖兽只怕都要伏诛。再者，苏偃带着亲自挑选的御林军精锐护驾，机关营老公子也给他送来防身的机关物件，他相信即使有危险，也不至于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何况，虽然外人都以为他修为不高，不错，论真气修为他的确只有六品，但是要说到轻身功夫，只怕连九品下境界的强者也比不得他。他默默地想，姑姑，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有今天，所以才逼着我学逃命之法？

    帛儿轻轻推开书房半掩的门，怔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家王爷这两天越发消瘦了，心酸不已。想起等在正厅的贵客，她赶紧拭去颊上湿意，走到嬴昭身后，轻声禀报：“殿下，苏驸马来了。”

    嬴昭淡淡应了一声，对帛儿道：“随我一同去见他。”

    帛儿跟着嬴昭走出书房，想了又想，实在忍不住说：“殿下，奴婢想跟您去南荒。”

    嬴昭头也不回，轻斥：“胡闹！”

    帛儿眼圈微红，却执拗道：“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奴婢不放心！”

    嬴昭站住脚，转身看着她，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别担心，我会平安回家的。”悄了声音说，“等我回来以后，禀明父皇，聘你为侧妃。”

    帛儿珠泪盈盈，摇头：“殿下，无论您说什么，奴婢一定要跟您去。”见嬴昭沉下脸，她急忙轻声说，“当年奴婢在睿敏县主跟前发过誓，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永远做您身后的小丫头。”

    一起发誓的还有如意，他在宫里替嬴昭守着那座冷冰冰的宫殿。嬴昭的乳母樊嬷嬷已经告老回乡，皇帝派来保护他的成公公也年迈不堪重任，留在宫中养老。当初在清凉山的几名奴仆，现在只有帛儿在嬴昭身边，赵婠出事后，帛儿晋了嬴昭的掌事女官，跟来了翌王府。

    嬴昭眼一黯，脸色微缓，想起此行的危险，心肠又硬起来，严厉地说：“她已经死了，如今我说了算！”说完扭头就走，帛儿咬咬唇，不再多话，只是心里下了决定。

    到了正厅，与苏偃拱手见礼，奉上香茗，把闲人都遣走。嬴昭才道：“姑丈，有事遣人来说便是，何必亲自过府。”

    苏偃打量他神情，听他言语虽依旧温和，但眼中分明隐有怨怼之意。苏偃知道，嬴昭不仅是为了此次灵敬公主的婚事，更有国公府被焚、土地被赐给丁秋原那老匹夫的原因。

    但这些事，自己又能如何？

    彦亲王与那丁秋原好的像一家人，与秦山派诸位在京长老过从甚密。听说清平公主也曾向皇帝进言，一国不可无储。遍观皇帝诸子，这储君除了他还可能是谁？

    皇后的娘家江氏因了那年猎场之事，这些年的行事都谨小慎微，连带皇后娘娘在宫中说话也不硬气。若非江湖大将军一直镇守着断魂关，只怕更加被人压到头上去。

    现在，皇后娘娘已不大理事。她所出的嫡皇子端亲王虽身份高贵，但行冠不久，刚站上朝堂，哪有资本与彦亲王争？至于余下几位皇子，残的残，小的小，嬴昭……说实话，就算赵婠在，他的赢面也很小，毕竟彦亲王有清平公主站在身后。

    如今，那位晋了皇贵妃，在副后宝座上虎视眈眈的堂姐，其气焰日益嚣张，连对明贤太妃也只是表面恭敬。要不是明贤太妃有宁安公主，只怕早就如其余几位太妃一般，不放在她眼里了。这个愚蠢的女人！

    皇贵妃出身苏家三房，与长房的关系并不算亲厚，三房仗着她和彦亲王的势头，明里暗里与长房争夺在族老会的话事权。长房虽有明贤太妃撑腰，但念及以后，只能多有忍让。苏偃虽曾是彦亲王伴读，因了毅贞国公府，与彦亲王走动得也不密切，却又不能当真翻脸，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

    想及自己的种种难处，苏偃苦笑道：“王爷，别怨我了。这些时日，我被宝福公主给骂得连房门也不许进，孩子都不让抱。”

    嬴昭见他形容间也憔悴了许多，心中也知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心力，黯然道：“嬴昭不敢。”

    苏偃叹道：“当年她去东鲁之前，特意留书给宜王与我，切切叮咛要好生照顾你与灵敬公主。如今，灵敬公主被迫要下嫁那老不死的杀材，日后，我与宜王到了地府，皆无颜见先皇，也无颜去见恩师和她。”

    嬴昭心一热，急切道：“姑丈与宜王叔既都如此想，为何不劝阻陛下？”

    苏偃眼神复杂，慢慢摇头道：“王爷，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如今我大秦嬴氏只有宜王这九品下境界的强者，我虽比他高一个境界，但冲击九品上还不知需要多少时日。秦山派有吴真人大宗师，还有不下一掌的九品上强者，咱们有求于人，只有委曲求全。”

    嬴昭颓然，喃喃道：“这如今的大秦，还是不是嬴氏的天下？”

    吴真人已被封为大秦国师，秦山派弟子在恒京日益跋扈，如今更是直接欺到皇家头上来了。至于那位镇国清平公主，在苏偃、嬴昭，甚至宜王心里，她只能算小半个嬴家人。反倒听说宁安公主对灵敬公主的婚事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

    二人相对默然僵坐，半响苏偃才低声道：“我来是要告诉你，此番去南荒，不必把寻找镇国神器之事放在心上，以保全自己为要。我会安排人贴身护你安全，那二人你可全心信任。”他露出一丝微笑，“你见到他们自然明白。”

    嬴昭不解道：“难不成此行只是做样子？不是说这镇国神器有定鼎天下之奇效？”

    苏偃嘲讽道：“要真能定鼎天下，前朝也不会灭亡了！争它，不过是为了个名份。”他目视嬴昭，“为了天下共主的名份！”见嬴昭还要发问，他继续道，“你只是个幌子。此行宁安公主亲自前往，随行还有秦山派三位九品上强者，其余九品强者亦有十五人之多，到时候我也要与他们汇合。”见正厅没有旁人，又压低了嗓子，“其实，吴大宗师早就赶往龙山。秦山派的靳真人与万兽山白掌门有旧，只怕比旁人都早知道此事，他已在万兽山盘桓多时。”

    嬴昭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他与人再有隙，也愿意为大秦夺到镇国神器。他还有隐隐的期盼，说不定能凭此功替灵敬公主摆脱那老不死的纠缠。不过，他亦知自己这想法太过天真，别说镇国神器的争夺将如何惨烈，就算他当真把东西拿到了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带回恒京。

    若赵婠知道了他的想法，必然会嘲笑他，即使他把镇国神器带了回来，对灵敬的事情也不会有丝毫帮助。她会说，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赶在人家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如果实在没防备住，那么，在人家第一次动手之后，定要恶狠狠地加百倍打还回去，要打到他怕，打到他再也不敢动第二次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四章万兽山的贵客

    第四章万兽山的贵客

    世人都以为南荒必定处处险恶，抬脚就踩上一条毒蛇，转身就面对凶兽血盆大口。这是误解。实际上，在万兽山与药王寨数百年的经营下，别说被两大门派占据的南荒外围，就连内围一些地方都可以说得上安全无忧。

    之所以有这样的传言，很简单，物以稀为贵。出现在外面的南荒物资越少，做为地头蛇的万兽山与药王寨才能攫取到更多的财富。为了让人相信南荒非等闲人可来之地，两大门派采取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譬如定期往南荒边陲投放豢养的低品级妖兽，用药粉改变妖兽习性驱使其变得更残暴更噬血，不定期散布一些兽乱的消息等等。

    当然，南荒毕竟还是猛兽和妖兽们的天堂，两大门派也有望而兴叹之地，云上泽还只是其中之一。它是人类脚步所能到达的最后一处险地，近千年来都没听说过有人穿越云上泽前往龙山的更深处。

    从南荒边陲往里走不多远就可算入了南荒外围，看见地面植被忽然变得更繁茂更高大，那便到了内围。内围将经常出现准妖兽或低品级妖兽，而偶尔出现在外围的妖兽基本上都是有各种原因的，一般情况下，外围最多只有准妖兽。

    龙山是南荒内围唯一的山脉，自西北横亘向东南，蜿蜒绵延如睡龙，险峭高峰数不胜数，其中有四座为人熟知——凌霄峰、万兽山宗门所在的龙山第三峰万兽山、药王寨所在的百草谷以及云上泽所处的大龙山。

    凌霄峰位于龙山山脉的东南，整座高峰都被茂密树林覆盖，难寻山路。它虽然高、陡、险，却因靠近外围，高品级妖兽不太出没，反而比较安全。站在峰顶向西南方举目眺望，天边那座半山腰云遮雾掩的山峰就是大龙山。

    凌霄峰的峰顶开阔平坦，地面铺着大块青石，建有几十间屋舍。此处是万兽山的产业，当年为了让药王寨让步，万兽山的那代掌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其实也不为什么，谁让凌霄峰是整片南荒的最高峰呢？往这儿一站，俯瞰着郁郁南荒，哪怕是最不得志的落拓江湖人，只怕都会产生“把天下踩在脚底、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据说，三百多年前的万兽山那位掌门，在此峰顶闭关了数月，竟然由九品上晋为大宗师。消息传出，药王寨那寨主气得仰天狂喷血。

    凌霄峰顶天生一块有三层小楼那么高的巨石，石上建有一座六角小亭，紫橼紫柱并非木材，整座小亭都是用南荒一种妖兽的骨骼建造而成，通体有如紫水晶般剔透，时时折射炫目光华。若有朝彩晚霞，霞光与紫晶亭相映争辉，若人在亭中，远远望去宛如身处祥云瑞霭之中，衣袂轻扬时好似那飘飘欲飞天的仙人。

    当年秦燕两国的大宗师便是在紫晶亭中相会，据说，两位大宗师言笑晏晏坐在亭中手谈一局，全身都被真气光华笼罩，越发将这紫晶亭渲染得有如仙境。偏偏那日傍晚又有如锦似缎的晚霞凑趣，这二位大宗师在外人眼中，尽数被异彩遮掩住身形，只能偶尔一瞥模糊面容，真有如九天云霄中的神祗一般威严神秘。

    这日，山风凛烈，天色阴沉，也许是因为此时亭中这一对男女的俊美容光太过出色的缘故，紫晶亭越见光华四溢。它若是能开口说话，定要疑惑问一句，莫非二位乃仙童yu女下凡尘？

    二人默然站立良久，忽而，女子幽幽叹息一声，开口说道：“暗红，天下英雄尽聚于大龙山，强者如云，不知我大秦能有几分胜算？”她侧脸看向身旁男子，只觉他神情有异，俯视山下的目光与往日清冷大不相同，隐约有狂态，不禁又问，“你怎么了？”

    暗红垂下眼帘，迅速收敛了失态，对女子温柔笑道：“宁安，有吴真人坐镇，你不必太过忧心。”

    许是因山风太寒凉，宁安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面上慢慢浮现苦涩，她凝视着暗红，声音发抖地质问：“你为何还不肯叫我一声瑗儿？你还在怪我？我说过，那人当真是从北燕逃回来的，其所言所行皆亲身经历，绝非污陷！”

    暗红神色索然，道：“她人都死了，何必要污她死后名声？就算那都是真的，你为何不能将此人先行留住，等我回来再说？”

    宁安公主别过脸去，淡淡道：“我是大秦的公主，知道她将断魂关卖给了燕国，怎能隐匿不报？暗红，此事无关风月。”

    暗红默然片刻，轻声问：“是吗？”

    宁安公主紧紧地抿住唇，高高仰起了头颅。直到暗红一声不出，无言转身离去，她怔怔望向虚空的眼里才有了湿意与哀愁。山风吹拂她的裙裾，她柔弱娉婷的身姿忽然微微摇摆，竟似欲随风而去。

    ——我对你之真心有如清风明月，坦荡无垢，你呢？！

    思及自己已然年过双十，恒京坊间已有流言，多有不堪之语。为了这个人，自己硬生生抗住母亲的泪眼攻势，只想着如长姐一般，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无论他是贵是贱。可是这个人，他心若明镜，却为何还不肯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复活？反倒与自己越发生份，若即若离，尤其是那件事之后。

    宁安公主怨愤地想，难道自己要败给一个死人？双目微阖，这一时，她竟生出不如从这凌霄峰跳下去，看那狠心的冤家会不会后悔的恶念！

    心念一生，心魔疯长。她神色恍惚，脚微微前踏，风声忽起，胳膊被人重重拉住，粗暴的向后猛地一扯，她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中。

    宁安公主身体一僵，立时挣扎着想从这怀中逃脱。暗红却任她捶打任她低声喝骂，只是紧紧搂抱，死不放手。她身子一软，终于伏在他肩上哀哀轻泣。

    “瑗儿，好瑗儿，都是我不好，让我的好瑗儿受了委屈。”暗红的声音绵柔入骨，却越发让宁安公主心酸难抑，哭泣声不降反升，又令得这人好一番柔情蜜语劝哄。

    哭过，心头的阴霾也似散去，宁安公主环抱住暗红的腰，在心里下了决定，仰头望着他清美容颜，呢喃道：“回去之后便成亲。”你不说，我说！

    暗红似乎不意外她有此言，毫不犹豫点头：“都听好瑗儿的话！”垂首见她芙蓉面尤带泪，嘴唇更艳，他心头一热，重重吻下去。宁安公主心满意足地叹息，热烈回应。

    在紫晶亭腻了半日，暗红才想起自己去而复返的原因，对宁安公主道：“瑗儿，万兽山的白掌门亲自前来拜会大宗师，你孔师伯令你去见过白掌门。”

    宁安公主嗔怪地剜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方才怎地不说？”

    暗红搂紧她，轻声道：“见瑗儿一脚踏空，我的心都飞出来了，哪里还记得有事？”又正色道，“瑗儿，无论你我之间发生何事，你需得答应我，绝不可有轻生之念！”在她颊上轻吻一记，满脸心有余悸，“方才我真是五内俱焚、万念俱灰，只觉天崩地裂一般。你再不可吓我！”

    宁安公主“哧”一声笑，眼波流转，居然极难得地对他做了个鬼脸，吃吃道：“人家才舍不得死呢！”

    她明媚的神情如此娇俏可喜，暗红不觉愈发神魂颠倒，那什么白掌门又一次被置之脑后，再度与她唇舌缠绵，直到听见远处有人呼喊才依依不舍分开。

    两个人皆是晕染双颊，虽然难为情，心中却欢畅。跳下大石时，暗红在宁安公主耳边轻声道，晚上我来你房里，有东西要送给你。宁安公主羞不自抑，狠狠地拧了他一记，他还未喊痛，她自己却先后悔不该下重手。

    秦山派掌门大宗师吴真人早就孤身入了大龙山，在山上转了一圈才回到凌霄峰与在此小住的师弟靳真人会合。万兽山白掌门听说大宗师到了，自然要赶来拜会。虽然二人以前平辈论交，但如今人家已是这世间真正的巅峰强者，白掌门面对吴真人的态度自然有了改变，虽细微，却能让吴真人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尊敬。

    目送暗红回了他的住处，宁安公主方步入兽王大殿，白掌门正与吴真人言笑颇欢。大宗师与地主分坐左右，鹤发童颜的靳真人陪坐一旁，在场的还有秦山派掌门大弟子孔真人以及万兽山毛长老。

    宁安公主这是第一次见到师祖，心中暗道，师祖已八十开外，看上去却如六十许人一般，莫非武道练至极致，还能延年驻颜不成？

    她在那儿发呆，靳真人捋须笑道：“这妮子，还不给你师祖爷爷磕头？”靳真人当年亲自给清平公主摸骨，后来又被清平请下山给宁安摸骨，与这姐妹俩缘份不浅。他也甚是喜爱这两个后辈，云游到恒京总会记着去瞧瞧她们。宁安公主与他老人家是极熟的。

    吴真人乃国师身份，又是宁安公主正经的师祖，她不敢怠慢，急忙跪在蒲团上叩拜。吴真人微笑着点头，把她招到身前，和言细语询问她修为，又略作了些指点。宁安公主只觉得这师祖最和蔼不过，一点也没有大宗师的架子。

    又闲话两句，吴真人让宁安与白掌门行了礼，谢过款待之谊。白掌门听吴真人道，这位少女乃大秦公主，瞧在吴真人面上也很是客气夸赞了几句。宁安又给师叔祖、师伯以及万兽山的毛长老行了礼，刚要站到一旁，吴真人却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足见其对宁安的喜爱之情。

    白掌门此番上山，专程拜会大宗师是其一，另外便是想探探大宗师的口风，听听他老人家对那些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江湖秘门和异人耆老有什么看法。

    吴真人那是老成了精的人物，自然含糊几句便岔开。但是万兽山的毛长老突然暴料，称昨天接到驻守在平安村的葛长老飞羽传书，说是有位自称湖主的神秘人物也奔大龙山而去，这神秘人物所乘坐的是一辆古怪楼车，而拉车的竟好像是先古时期的异种凶兽暴风彪！

    事情得从万兽山外门弟子万同说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章请柬

    第六章请柬

    第六章 请柬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哇！

    暴风彪速度惊人，并且以它的品级，内围路上那些妖兽根本躲它都来不及，哪里敢靠近？赵婠虽然来得晚，但倚仗着机关堡垒强力碾压没路开路，又有暴风彪威慑在旁，再加上越乐通过大仙儿指路，她畅通无碍地直奔大龙山。别人足足用了半个多月才千辛万苦地赶来目的地，她悠然自得地观赏南荒风情，五天就到了。

    赵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只见前面大龙山山脚下搭起无数的帐篷，其间还有几十辆华贵车辇，甚至还有一辆被二十几匹高头大马拉着的真正的楼车。山脚下的人乌泱泱一片，吵吵嚷嚷得像个大集市。

    她对那楼车非常感兴趣，因为楼车正是机关堡垒的替代品。机关大神匠公输班的时代，虽然再也凑不齐制作机关堡垒的材料，但是加加减减一番，机关楼车问世了。它没有机关堡垒的高防守高机动力，也还算得上好的代步工具，让那些热爱炫富的豪门大族有了大把花钱的机会。

    找了处树荫席地而坐，她一边瞧着人们忙忙碌碌，一边把自己的包袱打开，准备来个野餐。她不愿意把机关堡垒弄到大庭广众中来，把它藏在老远的密林里，却又嫌那儿冷清，只好在这里瞧瞧热闹，到了晚上自然回去。

    暴风彪就趴在她身后不远处，兴高采烈地啃着第六餐，以它的速度，随随便便飞一圈便能逮着吃食。赵婠还担心它会趁机逃跑，没想到人家挺守信用，找到了吃食就乖乖回来。

    已过午时，一家人开始吃饭，赵婠和大仙儿啃肉干，越乐卡崩卡崩嚼“糖豆”。她望着大龙山寻思，不是说有异象么，怎么在山脚下看不到？要不去瞧瞧新鲜？那倒霉东西说是十月十八日前后出世，提前还算好，要是推后……鬼知道还得等多少天？难不成就这么耗下去？

    她无聊地盯向喧闹的人群，下意识想在里面找出熟人。镇国神器出世，意义如此巨大，想必秦燕鲁三国都会有好手前来，却不知来的都是谁？

    她已经打听清楚，自己那一觉竟然睡了三年，这物是人非的，谁知道熟悉的人是否如自己这般变了模样？瞟见带着蒙面巾的越乐，她也摸出一块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反正这样打扮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填了肚皮，她牵着越乐在帐篷堆里走过，向那楼车进发。路上多有人欲上前搭话，只是看见越乐头顶那头黑漆漆的小狐狸皆迟疑不前。

    世人皆知，万兽山弟子都养着兽宠，这双男女敢这么大大咧咧地穿行在龙蛇混杂的各色人等中，谁知道有什么来头？在南荒，得罪万兽山和药王寨的人，无异于给自己找罪受找麻烦，严重一点只怕还会丢了性命。

    赵婠对这些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人丝毫不以为意，她这番作派反而更让那些人以为她有所仗持，不仅没上前搭讪，反倒避开了她。她很顺利地靠近了那楼车，不过，当远远瞥见楼车上竖着一杆血红弦月旗之后，她放弃了大白天探询的打算。那是红月商业协会的楼车，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超级大商业协会，也只有它，才能这么豪奢。

    忽然听见狼嚎，赵婠目光一冷，随即便看见树林中有银白色身影晃荡，那是北燕的冰霜银狼。她撇撇嘴，决定先了结了越乐的执念再看看有没有混水摸鱼、杀人放火的机会。

    她回到原地，问身后的跟屁虫：“越乐，今天有些晚了，明日我们去看看那云上泽美景，好不好？”越乐紧紧挨着她坐着，露在蒙面巾外面的眼睛木然无神。不过赵婠已经能看出他呆滞表情中隐藏的东西，见他眼珠慢慢转了几转，而后眼帘一垂，微阖，便知道他这意思是——听你的。

    她懒洋洋伸长腿坐着，用草编些小玩艺，一骨脑地装进越乐的袋子里。南荒四季炎热，烈阳焚烤大地，她这片树荫找得再好不过，再加上小凉风吹着，有大仙儿在，连南荒特产——比拳头还大个的毒蚊子都没得一只。赵婠昏昏欲睡，索性躺直身体，头枕在越乐腿上，拿大仙儿的尾巴遮住眼睛，越乐轻轻在她头顶抚摸，她不一会便入眠。

    正睡得香甜，耳边不知何时来了几只苍蝇，嗡嗡吵个不休。赵婠大不耐烦，睁开眼一瞧，哟，好个火辣小美人。

    只见自己和越乐已经被五人包围，为首的是个娇滴滴却也火辣辣的大姑娘。她晒得黝黑的皮肤，短短的无袖豹皮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胸部美妙的线条，祼露的小腹肚脐眼里镶着一粒羊脂白玉塞，隐隐泛着光华；下身虽穿了豹皮裙，却也短得只够遮住小翘臀，小腿却又严严实实裹在长筒豹皮靴里，那露出的半截大腿肌理紧致，光泽细腻。她腰里围着蟒皮长鞭，背上一支紫光盈盈的长骨笛上也坠着一枚美玉。

    这衣着暴露的大姑娘有张艳光四射的脸蛋儿，丹凤眼微眯，不悦地乜斜着赵婠。她的跟班们一女三男，女跟班也如同她一样打扮，不过穿的是灰兔皮衣。男跟班倒是穿着正常，只是个别人的眼睛可不正经，没给这大姑娘壮声势，反倒贼眉鼠眼地直往两个女孩儿身上瞟，见女孩儿愤愤瞪过来，便是一副嬉皮笑脸模样。

    自己睡着觉，不可能会得罪人，看看越乐，蒙脸巾好好地戴在脸上，也不是他惹的祸。那么……赵婠将杀人的目光投向状似无辜的大仙儿。

    一路上，这小东西越来越活泛，不对，是变本加厉的活泛，只要带着到了人堆里，它少有没惹出祸事来的时候。不是拿鞭子抽人玩，就是冷不丁从人家怀里抢东西，然后往人群里面抛。

    最过份的一次，它居然在一家私塾外面大吼了一声，把娃子们带先生一起吓得屁滚尿流。赵婠原本想进去安抚众人，一进门就看见先生的案几外头只有半个身子在哆嗦，这顾头不顾腚的模样把她也给逗乐，不厚道地哈哈大笑。结果被先生拿着鞭子，带了娃儿们一通追打，她拎着大仙儿，牵了越乐抱头鼠窜。

    这回……大仙儿不会钻人家裙子里去了吧？色狐狸又不是没干过这事。想到这儿，赵婠一骨碌爬起身，对大姑娘笑容满面地说道：“这位姑娘，不知有何见教？”

    大姑娘见她笑得客气，脸色稍缓，一指大仙儿，说：“多少银子，我买它。”她声线柔媚，音色婉转，平平常常一句话都好像在撒娇，嗲嗲的，像只小手挠得人心头直痒痒。

    赵婠眼里掠过惊讶。这大姑娘说话时的尾音居然有点像亡越时期的锦绣音呢。因为此，赵婠没有生气，摇了摇头，笑意不改道：“多少银子都不卖。”

    大姑娘沉下脸来，虽然有要发作的迹象，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这头狐狸很难得，我正好需要一头兽宠。你并非万兽山弟子，想来也不会驯兽之法，它跟着你可惜了。你说个价，我绝无二话！”

    赵婠越听越爱听她说话，笑问：“你是万兽山的弟子？”

    大姑娘没开口，那用眼睛不住揩油的跟班跳将出来，两手一抱胸，傲然道：“这位正是万兽山葛长老的亲外孙女葛大小姐，本人乃毛长老的金孙毛大少爷，在万兽山里，还没有咱们买不到的东西。识相的你赶紧开价，否则……哼哼！”

    这世上永远不会缺少仗势欺人之徒，见葛大小姐虽然侧脸瞪了那跟班一眼，却也没再开口，赵婠笑得更甜蜜，怡怡然坐下，手指点着身后，道：“这样吧，只要你们能让林子里那位同意，我就把狐狸给你，”补充道，“不要半钱银子。”

    葛大小姐狐疑地下死力盯了她一眼，当先带头，领着众跟班呼呼啦啦往小树林里走。赵婠在心里数着数，一直数到了二十三，才听见树林子里传来一阵哭爹叫妈声音。

    赵婠笑得前仰后合。暴风彪叼了只三品妖兽在大嚼，到处血肉狼藉、不堪入目，血腥味呛鼻，真难为葛大小姐和她的跟班们居然能一直忍到见了暴风彪的真容。

    她也不想这群人出什么意外，要知道暴风彪可一点也不挑食，便牵了越乐晃晃悠悠走进小树林。却见只有一人勉强站着，正是那位葛大小姐，其余的跟班们都跌坐地上，那毛大少爷似乎已经昏厥过去。

    暴风彪嚼着半边兽尸，看向面前不速之客的眼里满是凶残和贪婪。它正琢磨着，这些两脚兽是留着当宵夜还是当零食。赵婠慢吞吞走了来，对它一瞪眼。暴风彪知道晚上又要亲自去逮宵夜伺候狐大爷，不禁气哼哼地抱怨了一声。

    于是，整座大龙山都似乎摇了三摇，充满暴戾情绪的如雷咆哮将所有人都震得脸色一白，身体发软。有那原本想着来捡好处的投机份子，当即便打起了退堂鼓。

    赵婠一巴掌拍在暴风彪身上，很享受这种欺负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家伙带来的舒爽感觉。颇为欣赏地瞧着葛大小姐，她笑道：“你还不错，居然能挺住。”

    葛大小姐被那声咆哮引发的狂风吹得半跪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反手抽出骨笛拄地，一跃而起，望向暴风彪的眼神虽恐惧，却又狂喜。她大声说：“把它卖给我，无论你要什么都行！”

    赵婠笑吟吟道：“只要你有本事能令它跟你走，我不要你的东西。”她笑得得意，“我给你半天时间。如果你办不到，就要带我到万兽山的宗门里面去玩一玩。”

    葛大小姐不假思索道：“我答应你！”说完，一脚一个把众跟班踹醒，带着众人急急忙忙跑走。

    过了约摸一柱香，她又匆匆忙忙回来，却是孤身一人，连背带扛弄了好些东西来，也不搭理赵婠，自顾自摆弄。

    赵婠和越乐蹲在旁边看热闹，葛大小姐忙活得满头大汗，又是焚上足有她一人高的大香烛又是洒些腥臊味十足的黑黄液体，摇完铃铛紧接着唱歌跳舞，抽风一般地乱抖。

    赵婠捂着耳朵，真不敢相信葛大小姐又糯又嗲的声音唱起歌来居然如此难听，说是荒腔走板还是轻的，简直就是鬼哭狼嚎么。

    等葛大小姐累瘫在地上，赵婠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再看被强制荼毒的暴风彪居然趴在地上打蔫儿，黄褐色的大眼里也露出“终于熬过去了”的神色。赵婠看了看天，不早了，该回去睡觉啦。

    拉着越乐跳到暴风彪背上，她刚要说话，树林子外又传来脚步声，浩浩荡荡闯进一班人马，几十号人，显得那么气势汹汹。赵婠目光一冷，方待发怒，却见这几十号人根本无视了自己，尽皆倾倒在暴风彪的魅力中。他们团团围着暴风彪啧啧称奇，有那胆大包天的，还准备上前摸摸它雪白的毛发。

    被人如此无礼地围观，暴风彪站起身，异常凶狠地闷吼一声，树林子里顿时狂风大作，将这些没眼力的家伙给吹得东倒西歪。

    眼看暴风彪就要起驾，总算有人醒悟过来，慌忙扯着嗓子对赵婠道：“敢问，可是湖主阁下当面？”

    赵婠一挑眉，对这又跳又叫的中年汉子不答反问道：“你找我家湖主有事？”

    中年汉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恭恭敬敬地双手高举过头，大声道：“明日午时，万兽山白掌门、药王寨从药王将在大龙山小西口略备薄酒，敬请湖主阁下大驾光临。”顿了顿，又道，“同时与会的，还有秦山派大宗师吴真人、真阳宗大宗师齐宗主及八十二位武林大豪。还烦请姑娘转禀贵上！”

    咦？这人说话的调调和那大姑娘很相像嘛，尾音也有几分锦绣音的味道，比那大姑娘的口音还更地道。若是旁人可能会忽略，只以为是此处乡音。但赵婠从小与爷爷学习锦绣音，哪里会听不出来？有意思，有意思！她勾起嘴角，笑了。

    这中年汉子见赵婠不说话，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却明亮夺目，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没来由地心中一寒，竟然有些害怕，畏惧地向后退了几步。葛大小姐站在一旁，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中年汉子一缩脖子，叫赵婠：“姑娘？姑娘？这请柬……”

    被中年汉子叫醒的赵婠回想了一遍他方才的说辞，撇撇嘴，大宗师……好大的威风！她把大仙儿扔出去，小东西一把抓过那请柬，在中年汉子半秃的脑门上一踩，又窜回越乐头顶。赵婠随手把请柬往怀里一塞，道：“多谢白掌门和从药王的盛情，”她笑容可掬，“我家兽王湖湖主去与不去，本姑娘可不能作主，明日再说罢。”

    中年汉子及一众人等眼巴巴望着暴风彪消失在密林深处，才有人咂巴出味儿，兽王湖？这是有心和万兽山兽王岭对着干？这湖主到底什么来头？

    旁人倒还罢了，葛大小姐“哇”一声大哭起来。中年汉子怒气冲冲地扇了她一巴掌，骂道：“小畜生！你胆子够肥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人？那是什么厉害凶兽？就敢去撩拨？你还要不要命了！？”

    葛大小姐捂着脸蛋，恨恨地瞪着中年汉子，怒吼：“你竟敢打我！我娘要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这中年汉子乃葛家倒插门的女婿，最为畏惧妻子，女儿也跟了母亲姓，向来与他不对路。他心里其实极为疼爱女儿，素日里却不知如何与她亲近。葛大小姐虽是女孩家，行事做为却大方爽朗一如男儿，更难得的是她的驯兽天赋极为出众，向来是中年汉子的骄傲。

    正因天赋好，葛大小姐才不肯随随便便找只猛兽，非要用妖兽做兽宠不可。可惜，因一些缘故，万兽山虽豢养着妖兽，宗门却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借口，不让她去试着驯化一只。

    今日葛大小姐差点惹下滔天祸事，若那湖主因此事不去赴会，掌门一气之下追究起来，只怕连他的岳丈都要担个不是。此时，中年汉子真是又怕又急又担心，见葛大小姐捂着脸哭着跑了，他赶紧招呼众人回去复命，心中黯然。

    却说葛大小姐，芳名青青，从小到大别说挨打了，无论是外公还是母亲连重骂一句也舍不得。没想到，今天当着众多叔伯师兄弟的面，让自己一惯瞧不起的窝囊爹给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心里真是又羞又气又怒。

    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她从铜镜中看见半边脸都肿得老高，有几颗牙齿也似乎有些松动，显见这一掌不轻，越发委屈，趴在厚厚的兽皮地毯上呜呜直哭。

    忽然，门帘儿一挑，一名中年妇人急急跑进来，听见葛青青这轻声啜泣，真是心疼得杀人的心都有了。她赶忙奔上前一把将葛青青揽到怀里，一面痛骂那该杀千刀的贼汉子，一面劝哄心肝宝贝，又拿出上好的膏药给她敷在脸上。

    葛青青其实没那么差劲，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瞧见父亲和师叔伯们一齐来给那少女送请柬，就知道那少女身份定然不简单。爹会揍她，也是怕她闯出祸来。她躲在这儿大放悲声，虽然有觉着丢人的原因，也是因为近日心事重重，不得郁解，这才一并发作出来。

    母亲那般凶恶地骂父亲，葛青青听得刺耳，急忙抹了泪，说道：“娘，别骂爹了，这件事是青青的错。”

    葛氏一愣，忽然搂过女儿，在她颊上使劲亲了一记，欣喜道：“乖乖宝贝，你真长大了。”轻言细语地说，“娘听说了今天这事情，把娘真吓得不轻！你可知道那妖兽是什么？”

    葛青青眨眨眼：“我认得，那是一头彪。”

    葛氏爱怜地拿帕子给她擦去泪痕，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她神情严肃起来，“那是一头暴风彪，是彪族的王者。”指了指大龙山的方向，“与云上泽那头老龟一样，是先古时期才存在的妖兽，九品。”

    葛青青惊诧地瞪圆眼，小脸儿慢慢发白。葛氏见她这模样，知道她真的清楚厉害了，一戳她脑门，恨恨说道：“女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在鬼门关溜答了一圈啊！能驭使这等早就不知所踪的九品妖兽，那兽王湖湖主岂是好惹的人物？也是你运气好，那湖主身旁的姑娘心善，不与你计较，否则，”葛氏满脸的后怕，“就算你喂了那头暴风彪，只怕爹娘外公也没办法帮你报仇！”

    葛青青身子颤抖，缩进母亲的怀抱，半响抽泣着道：“娘，青青不想嫁给毛二郎。青青如果有一头厉害的妖兽作兽宠，毛长老就不敢那样逼外公和爹娘了！”

    葛氏想起毛家人的嘴脸，悲从中来，抱着心肝宝贝道：“乖乖，你放心，娘才舍不得把你嫁给那混蛋王八臭小子！他也配！？”

    葛青青心中虽一喜，还是有些担忧，但看见母亲忧愤神色，也知自家人活得憋屈，便乖巧地不再提起此事。她又闷闷道：“娘，我和那姑娘打赌输了，她让我带她去宗门玩呢！”

    葛氏一惊，推开女儿，盯着她，急道：“你怎么不早说？”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转悠，“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事告诉你外公和你爹才行。”站住脚默立片刻，又忽然笑道，“你对那姑娘三番四次无礼，她都没生气，看来是个脾气和善的。你若是无事，不妨去与她玩玩。若是能哄得暴风彪开路，只怕往云上泽去要顺遂许多。”她叹道，“我劝过你外公，让他别去凑这热闹，但掌门发了话，他也没办法。你若当真能交好这姑娘，到时候也好托她照顾照顾你外公。”

    葛青青撅起嘴：“人与人相交，贵在真诚。这还是外公教我的。娘你让我去接近那姑娘，却是要利用人家。”

    葛氏轻轻打了女儿一记，嗔怪道：“娘也没那意思，只是你如果与她成了朋友，请她帮个小忙又有什么不可以？怎么，你难道愿意见你外公有危险不成？”

    葛青青赶紧摇头。葛氏幽幽道：“娘这也是没办法。因早年一些事，你外公虽说还是长老，可向来不受掌门待见，否则不会去平安村驻守。唉！”

    葛青青也曾经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知道自家的处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千方百计要弄到一只上品的妖兽。她见母亲愁容满面，一把抱紧葛氏的胳膊，有意撒娇卖痴，又说了些这几日所闻所见的趣事，终于成功地把母亲逗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八章吵死了

    第八章吵死了

    赵婠滋溜喝干杯中最后一口猴儿酿，与大仙儿大眼瞪小眼，都有意犹未尽感觉。不过瞧瞧这桌上一大堆杯盘狼藉的，饶是她脸皮厚，也不禁有些害臊。眼珠滴溜溜一转，她好奇地往这十几桌酒席张望了一圈。哟，有几个老熟人呐。

    首席并列两桌，左桌的人大多数她不认识，只有两张熟悉面孔，一位妙龄佳人正是宁安公主，另一位英武男子却是赵婠的小师兄苏偃。她在心里猜测，这桌估计就是秦山派与西秦皇室来人。说是大宗师吴真人亲自到场，到底哪个白胡子老头儿才是他？

    嗯，定当是万兽山白掌门左手边那位，看着挺和蔼，羽衣道冠，面相倒还比别的老头年轻些。因了某些缘故，她不免对吴真人多看了几眼，吴真人显然发现了她的注目，含笑对她点头致意，神情慈祥客气。

    赵婠移开眼，心道，有资格与吴真人并排的右边一桌定然就是北燕来客。主座那位不苟言笑、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包子钱的白袍清矍老者应该是真阳门的齐大宗师。他身旁白须白眉黑发的耄耋老人应是药王寨从药王无疑，只因紧挨着齐大宗师另外一边坐着的人不可能是从药王，因为这个人赵婠认识，很熟。他是容九，易过容的慕容冲。

    赵婠眼里没有任何异样神色，再次见到容九，她很平静。二人的仇怨已经不是简单地杀死谁就能够解决，她原本对镇国神器不感兴趣，但此时，她告诉自己，要把那东西抢到手！至于抢了来干什么？无所谓。只要渴望得到它的人都失望，这就够了！

    次一席，依旧是两张桌子。左边一桌清一色的书生，身穿泼墨书画长衫，无论老中少行为举止皆彬彬有礼。他们默不作声，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这桌为长的座位上坐的是孟大家，那高古出尘的样儿与赵婠当初见过的老菜农完全是云泥之别。这桌人里没有孟休戚，赵婠神色微恍，又立时垂下眼帘，孟大家笑得云淡风轻，向她举杯点头示意。

    右边那桌，旁人她都不识，只有那位红衣冰山男她是见过面的，此人正是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公子。赵婠瞟了一眼宁安公主，又瞧了瞧冷若冰霜的寒月，心里有八分把握这位寒月是暗红。也不知道宁安公主是否清楚暗红的真实身份，赵婠忽然叹息，莫名地同情宁安。

    除了这四桌她有熟人，别的人她是完全不认得了。咦，也不尽然，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大姑娘不是葛大小姐么？

    现在酒足饭饱，不妨去做些消食运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赵婠还记着葛大小姐和自己的赌约，如此光明正大进入万兽山的机会上哪儿去找？那些所谓的高人谈得热火朝天，商议着如何组队组团往云上泽去，可又与自己何干？她想什么时去，就什么时候去。

    于是，穷极无聊的赵婠对葛大小姐招了招手。葛青青略一犹豫，欠身从桌下拎出一小坛酒，抱着向赵婠走过来。

    赵婠热络地与她打招呼：“葛大小姐，你也在呀。一起喝一碗？”说完，毫不见外地接过葛青青那坛酒，给自己满上，再给葛青青倒了一碗，剩下的放在大仙儿面前。

    大仙儿乐得狐狸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爪子抱起酒坛，仰脖咕嘟咕嘟喝得起劲，胡须一翘一翘，上面全是酒渍。一路走来，赵婠早就知道这小东西是个酒鬼，也时常买了美酒一人一狐对饮，越乐嚼着珠子倒酒。

    葛青青看着大仙儿，满脸羡艳之色，对赵婠道：“不知姑娘可否见告，你们是从哪儿逮到的这小家伙？”

    赵婠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忽然脸色微变，把碗往桌上一放，不答葛青青的问题，却气哼哼道：“这酒怎么喝着比我这桌的要好？莫非你们万兽山两样待人？”

    葛青青急忙说：“姑娘别误会，这坛酒是我娘的兽宠弄来的，并非宗门之物。”她瞟了首席一眼，压低声音道，“足有三十年的猴儿酿呢，自然要比宗门里十年的好喝。”

    赵婠笑道：“这么说，今天只此一坛，再没别的了？”见葛青青狠劲点头，她又道，“为什么要给我？那边儿可是有两位大宗师呢。”

    葛青青微垂下头道：“昨天冲撞了姑娘，蒙姑娘不见怪，青青特意拿了一坛好酒来给姑娘赔罪。”

    “喔……”赵婠拉长声音，又笑问，“还有呢？”

    葛青青红了脸，半响没说话。眼前这姑娘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戏谑地瞧着自己，葛青青只觉得心里那点小九九全被她看穿了。她把心一横，不管不顾道：“我娘让我和你做朋友！她说你们湖主很厉害，想让你帮着说说话，去云上泽的路上能请湖主大人帮着点我外公。”

    赵婠一愣，这姑娘还真是直爽坦诚得可爱，心里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的阿囡就喜欢这样的直肠子。她大笑出声，把个葛大小姐羞得一张俏脸不知往哪里藏。

    赵婠这一席在她的要求下，离着那边的大群人有一点距离，可也没远到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清楚。葛青青把话一说，立时有几桌人大声哄笑，她方才坐的那桌有几人也同样羞红了脸。尤以一名红脸膛老者为甚，简直羞恼地恨不得立时地上有个洞钻进去，这位正是葛青青的外公葛长老。

    葛青青耳尖，听见有人对外公冷嘲热讽，眼里顿时就有了雾气。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想偷偷找面前这姑娘说的，可被这姑娘拿亮晶晶的眼睛那样瞅着，她竟然把心里话一骨脑地全给倒了出来。这下要外公和娘亲怎么在同门和众多武林同道面前抬起头来？葛青青刷地流下两道宽面条泪。

    是个有孝心的姑娘，赵婠笑眯眯地暗点头。于是，瞟了那闹哄哄的一桌人，她轻声说道：“吵死了！”

    话说，与葛长老同桌有一人，同为万兽山长老，却素来与葛长老不对路。见葛长老竟然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出了如此大的丑，他哪里舍得放过机会？一番夹枪带棒的嘲讽说出来，生生把葛长老一张红脸膛逼成了老白脸。

    这位李长老正说得带劲，赵婠小嘴吐出的轻轻三个字，有如霹雳一般蓦地炸响在他耳边，旁人却一字未闻。同桌者只见李长老正口沫横飞，却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中“呃呃”有声说不出话来，不多时，嘴角便溢出鲜血，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一时众皆失声，人们只听见赵婠对葛青青道：“我答应你了。去云上泽时，让你外公与我同路就是。不过，我还想要几坛这样的猴儿酿，你瞧，这小东西爱吃。嗯……如果你也想看热闹，一起去便是。”

    葛青青丝毫不觉那桌异样，听赵婠如此说，欣喜不已，举碗与她相碰，一饮而尽。直到听见有人惊呼，葛青青才后知后觉地扭头相看。只见那李长老双手捂着脖子，五官皆往外冒鲜血，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没半分血色，舌头吐出老长，活像个吊死鬼。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摔倒在地，一个劲地向赵婠那方向磕头。

    旁人都一头雾水，有那去搀的，反倒被李长老推开。万兽山白掌门发现不对劲，刚要过去看个究竟，却被吴真人拉住。吴真人道：“这姑娘要立威，且让她去罢。你那属下不会有事，这姑娘不会要他的性命。”

    葛青青怯生生地看着赵婠，眼里有了畏惧。赵婠对她微微一笑，道：“你请我们湖主帮忙，虽说稍嫌唐突冒昧，却有你的一片孝心在。我们湖主最喜欢孝顺孩子，你别怕。”

    她扭头盯着李长老，淡淡道：“下不为例。滚。”

    那李长老一下便喘过气来，又立时昏死过去。有万兽山的弟子急忙把他背到一旁，赵婠眉一皱，喝道：“我说，滚！”

    李长老突然似梦中被滚滚天雷震醒一般，从弟子背上窜下地，看都不敢看赵婠，当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小西山山口。有那起想笑的人，无意间瞥见赵婠目中清泠泠寒光，赶紧捂住嘴。这位李长老好歹也是九品下的修为，居然被个小丫头唬得魂都似乎飞了，由不得众人不猜疑。

    白掌门脸色难看，赵婠如此不给他脸面，让他横生愤恨的同时也心存忌惮。吴真人轻声道：“这位姑娘竟然已经有了九品上巅峰的修为，当真是后生可畏啊！”白掌门闻言，浓眉一皱，更是大感棘手。

    一个小丫头的修为已经如此惊世骇俗，一直默不作声的童儿又该当如何？还有那位隐于二人之后不出的湖主，席间知道了赵婠修为的少数几人都在想，那也定然是一位大宗师罢！难怪如此倨傲。

    赵婠有意显露修为，并非完全为葛青青出气，她这么干自有用意。她知道，怀疑自己未死的人定然不在少数，尤以北燕那伙人为甚。而武学资质再出众，也不可能在三年的时间里，修为从八品下攀升至九品上巅峰境界。纵揽古今，这样的修为晋升速度，除了她，无有一人！

    如今，她显露九品上巅峰境界的修为，当可以让那些心存怀疑者，把她与赵婠二字暂时分割开。譬如容九和暗红，他们对赵婠的行事风格极为熟悉，自赵婠出现后，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目光中是深思及犹疑。但是，赵婠这么小露一手，令齐大宗师脸容更肃、暗红身旁那老者也面色微变，容九与暗红的目光便移开，再不落在她身上。

    赵婠暂时还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她想好好看看，自己不在的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麻烦，也许出其不意要好解决一些。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七章雷霆万钧

    第十七章雷霆万钧

    话说，仗势欺人的感觉还真不错呐。赵婠拍了拍暴风彪的大爪子，承诺会有机会让它吃个够，逗得猫儿馋涎欲滴，望向四周“美食”的眼神足以让人大白天做噩梦。

    有大杀器保驾护航，赵婠慢悠悠走到嬴昭五人身旁，伸出手。五个人飞快地将那五枚白玉般的龟壳放到她掌心，赵婠仔细观瞧，惊讶道：“这些兽符看上去似乎比方才那些要好。”

    黑蛮笑道：“那是自然，这些龟玉乃我蛮族大酋长亲手所赠。”他虽看不见赵婠的样貌，却莫名的对这双笑得弯月般的眼睛感到熟悉且亲切。

    赵婠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才对那眼巴巴瞧着的江湖大豪道：“本姑娘不要兽符，这些都是拿来卖的。瞧白掌门和从药王有备而来，方才大赚了一笔，本姑娘羡慕得很。家门不幸啊，一场大火把本姑娘的寒舍给烧没了，本姑娘想弄些银钱去重新修个和白掌门那大院子差不多的宅子。你们开价吧。”她把“有备而来”四个字咬得极重，一时间异样目光不住在万兽山和药王寨仅余的十数人身上打转。

    白掌门与从药王皆苦笑，连连向众人解释，说是兽符为门下弟子必备之物。至于为何会带了这么多上山，二人便用“怕丢失了，有备无患”草草打发。

    白掌门瞟了一眼把兽符买了好价钱、眉开眼笑的赵婠，心里真是纳闷。从见着这姑娘起，她要么落自己的面子，要么说些恶心人的话，自己没得罪她吧？瞥见葛青青与赵婠神情亲热，他不由目光阴沉地看了葛长老一眼。

    赵婠不要那些珍稀药草，专问人收取独门功法。她其实不懂好歹，却很熟络地向赵勇请教。赵忠与赵勇目光中便带了疑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赵婠的眼神忽然有几分激动与期盼。

    把东西塞进越乐怀里衣袋中，赵婠对五个人笑眯眯道：“这儿吵得很，咱们到安静的地方说话。”她有意无意地瞟过暗红与容九，果然见他们皱着眉盯着自己，心里一叹。

    晃晃悠悠走回老地方，因离人群较远，这儿显得很是幽暗。暴风彪就地趴下，歪着脑袋瞪向乱成一团的人群，不一会儿有血腥味飘过来，它的眼神越发凶残。

    赵婠领着众人来到暴风彪的另一侧，小山样的巨大身形隔开了有心人的注视，面前五个人排成一排，眼神各异。赵婠对嬴昭招了招手，柔声道：“你过来。”

    嬴昭迟迟疑疑走上前，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问出来。赵婠仔细端详他瘦了许多的面容，忽然一脚踢出去，把嬴昭踹了个跟头。黑蛮和关宗皓大惊，刚要上前，却被赵忠和赵勇一手一个拉住，二人不明所以，只听面前这神秘又强悍的姑娘轻声喝斥：“我教你的是不是都忘了？！”

    嬴昭躺在地上，摸摸肋骨，望着赵婠呵呵傻笑。赵婠上前几步，又是一脚踢出去。这回使的劲大了，嬴昭忍不住唉哟叫了一声，嘴角流出血沫子。葛大小姐见识过赵婠一脚跺下去的威风，觉着这位赶来报信救人的温文少年很是可怜，心里真有些不落忍。

    赵婠揪着嬴昭的耳朵，把他拎起来，与自己面对面，骂道：“你还有脸笑！？看你瘦成什么样儿？被人欺负惨了吧？我走的时候怎么和你说的？有没有让你好好照顾灵敬？”

    嬴昭咳嗽着笑个不停，瞪得溜圆的眼里慢慢流下泪来，终于哽咽着叫了一声：“姑姑……”

    赵忠和赵勇几步窜到赵婠身后，跪下给她磕头，亦是老泪纵横直呼“少主”。

    赵婠松开嬴昭，一手一个把赵忠赵勇搀起来，嗔怪道：“忠叔勇叔，早就说过不要给我行大礼，您二位真是的！”

    赵忠和赵勇抹着泪，笑着点头，心里别提多开心。那儿关宗皓扑过来，瞪着赵婠光流泪不说话。赵婠不明所以，只以为他也高兴的，便打趣道：“小关，你不是打死都只流血不流泪么？”

    嬴昭扯了扯她袖子，满脸焦色，道：“姑姑，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小皇姑那儿……”瞟一眼关宗皓，低声道，“十二这段时间都快疯了。”

    赵婠眨眨眼，见关宗皓满脸哀求，不由恍然大悟，心里暗恨，小关这家伙难道要当本县主的小姨父？呀呀呸！

    和黑蛮打过招呼，赵婠望向火光明亮处，问嬴昭：“小师兄怎么说？”

    嬴昭叹息道：“他不走。姑丈说机会难得，再者要保护宁安皇姑。”

    赵婠冷哼一声：“宁安有秦山派那么多人护着，还要他操的什么心？等会儿咱们离开的时候，我会强行把他弄走。”

    赵忠与赵勇都点头，对自家少主的主意举双手赞成。嬴昭和关宗皓也都没意见，唯有黑蛮十分清楚苏偃的性格，犹豫片刻后道：“县主，此次机会确实千年难遇，少爷卡在九品中境界的瓶颈很久了，每每与在下通信都隐有急切之意。若是错过这机会，少爷只怕会后悔。”

    赵婠烦燥道：“那头老龟度妖兽劫成就灵兽真身，会引发很可怕的天地异变。我听说，界时将万雷轰顶，天火焚林。跑得晚了，咱们都得把命搭上。小师兄的瓶颈我来想办法解决，先保住小命再说。”

    赵忠惊讶问道：“少主早就知晓此事？”脑中掠过想法，又犹豫问道，“镇国神器之事？”

    赵婠摇头：“不是我。两个月前我还在北冰原的大雪山里，要不是他，我不会来南荒。”看向越乐，笑道，“这是我认下的弟弟，叫越乐。”特意对赵忠赵勇补充一句，“我想让他承爹爹的宗祀。”

    见赵忠赵勇这就要上前见礼，赵婠摆摆手：“免了免了，以后再说。”她抬头看了一眼暗沉天空，担忧道，“我感觉天就要塌了也似，只怕那头老龟度劫的时间已近了！”

    “咯喇喇”一声响，一条银蛇飞快地窜过夜空，紧接着，沉闷似鼓点的声音由轻到响变得越来越清晰。

    赵婠苦笑着对众人道：“还真不禁说。”

    数息间，黑如墨的夜空已经亮如白昼，一条银蛇闪过便紧接着两条三条，直到刺目的闪电光芒布满了天空。

    赵婠的手一紧，身体不自由主向一旁飞奔。她大惊，只来得及说了一声，大仙儿护着他们！

    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赵婠和那少年人影一闪，似乎只不过眨了眨眼，两个人便消失无踪，只剩下那只黑漆漆的小狐狸站在暴风彪背上，眨巴着紫莹莹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

    说来便来，不给人一点准备时间。等着妖兽劫到来的人们忽然傻了眼，耳朵旁边一直响着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声，又接着狂风大作，吹得人连站也站不稳，眼也没办法睁开。

    关键是，那头要度劫的妖兽在哪儿？

    天威如此不可测。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又一道筷子粗细的闪电重重击在云上泽的泥沼中。这回不像泥浆沸腾时泥点儿不溅出大沼，只要闪电击下，便有泥浆四处飞溅。

    靠得近的人有幸接上那么一星几点，初始不觉着异样，不过片刻，便杀猪样惨号出声，疯狂地撕破衣裳，却见皮肤已经烫得血红血红，烫伤的地方还在慢慢扩散漫延。

    人们这才打点精神，真气外溢护体，但是就连九品上强者都免不了要受一番痛楚。大袖飘飘，仍然站在云上泽最边沿处的两位大宗师，通体的真气光芒还不如一些人明亮，却就能将那些泥点子尽数挡在身外。

    雷声渐响，闪电越亮。忽然一道红光落下，砸在泥沼中，溅起的泥点飞到岸上，人们定睛一瞧，这泥点外头居然包裹着一层红炎，虽然微弱，却许久不熄。

    闪电慢慢变粗了，最开始还像筷子，如今已有桌腿般粗细。吴齐二位大宗师似乎发现了什么，长啸一声，轻飘飘掠起，直奔大沼的深处。人们大呼小叫地沿着云上泽两岸奔跑，有那眼尖的终于发现，似乎这些闪电长了脚，在沼泽上面飘移着不住轰击。

    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电闪雷鸣持续了约摸一刻钟，遽然停止。人们面面相视，都有些不敢置信，说的那么邪乎，这妖兽劫就完了？连那头度劫的妖兽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有那眼明心亮的人抬头看天，不禁惊呼。原来方才黑沉沉的云彩竟像在慢慢转变颜色，越来越往火红色上靠。不一会儿，整片天空便红云密布，映得人们脸膛儿也红光闪闪。红色原是喜庆富贵之色，但被天上地下的红光照着，瞧上去反倒像通身是血，晦气得很。

    轰隆一声响，新一轮的电闪雷鸣开始了。这番击在云上泽的，尽数是有门柱那么粗的红色闪电，并且一落在泥浆里立时便燃烧起紫红色的火焰。有一人沾着了几星泥点，还不等这人哀嚎出声，旁人便见他烧成了火人，还不用数十下，这人就化作了一团灰烬。

    人们目瞪口呆，立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飞也似地逃离云上泽岸边，不住地庆幸，这雷电只奔云上泽来，半点也没落在外面。

    只怪众人迷了眼，若是他们能掉转头看一眼蜷缩成一团、畏惧地看向天空的暴风彪，就应该明白，雷电天火别说是人了，就连九品妖兽也避之唯恐不及。

    这轮红色闪电过后，新一轮的紫电紧接着登场。这紫色闪电越发吓人了，直接就从天空带下紫色的火焰来，大团大团，大片大片。紫火的威力惊人，云上泽的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作黑乎乎的灰烬沉下去。

    并且，人们都看得清楚，带火的紫色闪电并不像方才那样覆盖了云上泽每一处，而是有针对性的只瞧准一个地方猛打。那儿的泥浆被烧的冒着白烟，飞快地显露出其下如小岛一般的巨大白色龟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八章浩劫

    第十八章浩劫

    云上泽的泥浆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方沉淀而成，其内枯枝败叶、腐肉白骨应有尽有，其色灰中带黑、黑里捎上点墨绿，内中污物瞧上一眼就得恶心地吃不下睡不着，绝对与干净二字挨不上边。正因为此，那从泥浆中浮现出的雪白龟壳特别醒目。

    人们啧啧称奇，这大白龟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背上只怕站百多号人都不嫌挤。除了乌溜溜的两颗黑瞳仁，它哪儿都白得晃眼睛，九条半身长的尾巴成扇形在身后摇来摆去，看上去似乎胸有成竹，悠闲得很。

    看样子九尾龟是不打算再躲了，它在大沼上缓慢地移动，紫电紫火也定了心，瞄准这一团白色可劲来事。别看它慢吞吞地半天也挪不了一丈远，有那目力特别敏锐的武者看得清楚，它的每次移动都能避开一些紫电和紫火，只有实在躲不过去的才会用龟壳硬挨。

    就有人想了，这大龟连如此厉害的天威都能硬抗过去，咱们想把它剥壳拆骨，就算人再多，只怕也干瞪眼吧？

    紫电紫火慢慢息了，云上泽这一带的泥浆起码被烧干了三分之二，有胆大的人试着踩上去，虽感觉烫脚，但干硬得已经能行走。

    这三次雷击火烧，众人已经深感震撼，大叹妖兽也着实不易。原想着这就完了，可看着那老龟一动不动地仰首望天，便知道只怕还有厉害的在后面。

    云彩几乎都已经散尽，此时是真正的白天，这片明澈如琉璃的瓦蓝天空中只飘浮着一小团云，金色的云。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错之间，那朵金云瞬间迸裂，化作三道金色电蛇，从上而下对准老龟直扑而来。

    天地之间蓦然响起一声痛至极点的怒吼，猝不及防之下，在场有一多半人都立时被震得晕厥过去，其余修为高深者也多有闷哼吐血的。

    还能保持清醒的九品上强者们看见，这三道金色电蛇每一道都对老龟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光滑如镜面的玉白龟壳上出现了三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粗大裂缝，鲜血汩汩汨汨源源不断流将出来，须臾之间，大沼被染作红艳艳一片。

    而那三道金色闪电击中老龟后并不消失，竟然光芒一闪，又在半空中出现。它们闪烁着慢慢靠拢，合三为一，形成一道暗金色闪电，并且还包裹着一圈烂银火焰，“刺刺拉拉”，酝酿着越来越强烈的不可抵挡之天威。

    随着暗金色闪电越亮，烂银火焰愈盛，老龟也发出一声响彻四野的凄嚎。龟壳裂开，从里面飞窜出九颗圆滚滚的珠子，呈九种不同色彩，凌空飞速旋转。这九颗珠子各自发出一条柔和光线，彼此交叉连接，形成一副悠游着无数玄妙字符图形的圆，其圆心正巧是银火金电。

    在云上泽这方宝地日夜吐吞日月精华，苦苦修练了两千年，老龟终于炼成了九颗浑圆如意龟灵珠。冥冥中，它似乎知道这银火金电的厉害，知道再不拼命，肯定没办法硬抗过去最后一次的天雷天火，不得已祭出性命交关的宝贝。

    不说普通人，就连两位大宗师瞪向那九颗龟灵珠的眼里也全是贪婪。人们不需要去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如此危急时刻，老龟方祭出来保命的东西绝对是最好最珍贵的。

    银火金电极有高手风范，虽然光芒更亮，却一直在等待，直到那九颗龟灵珠布成的阵法完成，这才发出令整座大龙山也颤了三颤的震天声响，一往无前地没入龟灵珠阵法当中。

    老龟仰天咆哮，九条长尾猛烈地拍打着泥浆，四肢乱刨，显然痛苦到了极点。那九颗龟灵珠一闪一闪明灭着光芒，被挡在阵法中央的银火金电渐渐被蚀去力量，半空中宛若天空被不断割裂开来的尖锐声音不绝于耳。终于，龟灵珠阵法强光大作，银火金电也奋起全部力量不甘地最后挣扎了一次，两强相撞，同归于尽！

    金电泯灭，银火却化作无数火星，轰然四散，落到地面或者树上立时剧烈燃烧，顷刻之间便将草木烧成灰烬。

    那头老龟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玉白龟壳似被一只大手扯得四分五裂，鲜血如瀑喷涌，把它全身都染得通红。若非那九颗龟灵珠仍在凌空旋转，人们定然会以为它已经死了。

    此时，还能站着的不过十数人，除了吴齐二位大宗师，余下皆是九品上巅峰之境的强者。人们屏住呼吸，个个有心出手，却又心存忌惮。

    忽然，九颗龟灵珠摇摇欲坠，两位大宗师不约而同飞身直奔，其余九品上强者也赶紧跟上前去。先把这头老龟真正撂倒，分赃之事稍后再说。

    两位大宗师的速度够快了，没想到，不知从哪儿掠过一条人影，手一抄，将那九颗龟灵珠尽数抓走。两位大宗师大恨，刚要出手，却见那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咽气的老龟以令人难以想象的敏捷一跃而起，利齿森森的巨口张开到极致，恶狠狠地向那人影咬去。

    那人影身形如流水如轻风，不仅灵巧之极地避开老龟的咬合，而且反手一掌拍在老*头顶，居然将老龟偌大的身体拍飞，径直砸向追来的两位大宗师。

    两位大宗师又惊又怒，到嘴的肉被人抢去简直就是对他们赤祼、祼的羞辱。他们避开老龟，清叱声声，真气狂涌出体外，直奔那人影。

    晕头转向的老龟砸入泥浆之中，不住摇头晃尾翻腾，眼已赤红，咆哮阵阵。可惜，那抢去它龟灵珠的人已经不见了踪迹。郁愤交加之下，老龟四肢用力一拍，腾空而起直奔几位九品上强者。它用自己的身体作武器，但凡撞着的人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两位大宗师的攻击尽数落在大沼中，那人影快得简直逆天，一个闪神就消失无踪。再往里追了一会儿，终是难寻。他们只好返回，与余下九品上强者大战失去龟灵珠倍加疯狂的老龟，心里不免猜测，这个快得连面目也看不清的人究竟是谁？

    重伤又失去龟灵珠支撑的老龟，此时实力最多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防御力大打折扣不说，最要命的是不能御使天地灵气攻击。足足磨了半个多时辰，在慢慢醒来的众人合力围攻之下，它终于被杀死，同时死去的还有一百余人，包括二十多名九品强者，其中九品上三位。

    人们相顾骇然，人人身上浴血，但瞧见这头庞大妖兽终于伏诛，想着即将到手的宝贝，又不觉欣喜。正此时，忽见前方大沼深处的天空升腾起万丈彩光，有高亢清亮的龙吟一声紧接一声，绵绵长长，足足响了九声。

    再看天空，人们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只因空中赫然出现朦胧的九道光影，极似九条神龙在飞舞盘旋。片刻，那九条龙影倏地合为一体，所有人都清晰无比地看见，再次浮现的是一柄细长金杖，龙影缠绕其上，一阵又一阵散发着令人欲顶礼膜拜的威严神圣气息。

    神器出世了！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即，所有人都撒脚丫不要命地向那金杖出现的方向狂奔。却不料，似乎这动静惊扰了金杖，它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强烈金光刹那间布满了天空，它也化作了一道流光藏在漫天金芒中不知去向。

    光敛去，金杖已杳。无论是云上泽的人，还是已经逃到了大龙山脚下的人们，都觉着金杖就是直直奔着自己这方向而来的。可当他们狂喜伸手，想要接住它时，却都发现自己指间唯有空虚。

    那以为已在指掌间却又立时化作虚无的感觉实在太打击人，竟有数人不堪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生生把自己气死。活下来的人也顾不上其它，只因此时，被银火烧着的树林草木已成燎原之势，烈火熊熊，席卷向所有人。

    而忽然，天上地下，八荒六野，无数声凄厉兽嚎响起。赶到大龙山欲朝觐新科灵兽的众妖兽，在不知其然的原因下，群体狂化。虽然它们自相残杀，但若闻着人味儿，就必然先将人咬死分尸下肚再继续大打出爪。

    继而，很多人发现，从万兽山和药王寨重金买来的兽符对狂乱的妖兽根本不起作用。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却连反击也来不及做出的人们惨死兽口，临死前将最恶毒的咒骂送给了卖兽符的人。

    云上泽，大龙山，南荒，只剩下一种味道——血腥。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逃出生天。吴齐两位大宗师当机立断，高声叫来数支实力还很强劲的队伍，并作庞大的一支。两位大宗师与孟大家、红月商业协会朱长老四个人，齐心合力拖拽着大龟的巨大尸体当作武器，砸飞不少妖兽。

    他们直接冲进云上泽深处，走得远了些再立即迂回到大龙山峰顶边沿，将真气鼓到十足，挟带雷霆之势，一鼓作气直接冲下山。被他们护着下山的人，或是身份显贵，或是门中精锐弟子中的翘楚。宁安公主、暗红、容九皆在此列。

    渐渐他们发现，虽然兽符不起作用，但有大龟的尸体在手，仍然能震慑住一些品级较低的妖兽。应知，八品妖兽稀少，五品至七品的数量也不算多，占据妖兽群体绝大多数的还是四品及以下妖兽。这些妖兽就算能杀死，也不可能杀光，但众人的真气总有耗尽之时。

    这支合并起来的队伍终于逃出大龙山十几里，两位大宗师的真气仅余三成，其余九品上强者的真气更是几近告磬。人人都气喘如牛，倍感艰辛。草草一点人数，又有几十人扔在路上，其中包括了两位九品上强者。

    却忽然听得“嗷嗷”叫声，其间还似乎有人笑语不绝。众人循声而望，却见天空中一头巨大凶兽呼呼扇动足有三个兽身长的宽翼，载着八个人翩然远去，只留下狂风吹拂起的一地血泥。

    气煞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九章十年

    第十九章十年

    看题目别吓着，看内容别腻着。掐腰笑。

    今儿三十，给亲们道声过年好！两章八千多字，俺存稿失败，弄了无线网卡回家继续码字，亲们有粉红、推荐票就打发过来，安慰安慰某肖吧！看见今天的粉红榜，某肖一蹦三尺高，从来也没爬到这样的位置啊，鞠躬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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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眼前，向后如飞电射过憧憧树影，她头晕得想吐。可是欲张口说话，却被灌了满嘴的风。她满脑门问号，越乐这火急火燎的要带自己上哪儿去啊！？

    最后她直接晕过去了，越乐的速度整个非人类，她还算正常，无法挺过高速带来的剧烈心慌气短真气紊乱，五官刚往外溢血，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等她幽幽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枝繁叶茂的密林中，不远处仍然是灰中带黑，黑里掺了墨绿的污浊泥浆。她扭头四望，这是陌生的地方，可能离方才所待的地方不算太远，天空中雷电声大作，光芒耀眼。

    她扭头四顾，几丈开外很明显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五、六棵大树倾倒一旁。越乐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在忙什么。

    赵婠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泥土，好奇地走过去观瞧，顿时哭笑不得，没好声气道：“越乐，你把姐姐带到这儿来，莫非要让姐姐陪你数珠子玩？”

    只见地上扔了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的圆珠子都尽数倒在地上，越乐正在珠子堆里挑挑拣拣，拨来拨去。

    见越乐一如既往地不随便理人，赵婠心里记挂着还在原处的众人，不由有些焦烦，蹲下，拎起布袋，伸手便一把一把抓珠子。越乐忽地抬起头，木然的脸上很清晰地显出怒色，眼神如刀，鼓起腮帮子盯着赵婠。

    赵婠大奇，她通共只见越乐露出两次这样的表情，现在是第二次。第一次却是她从北冰原出来后要往断魂山去，越乐却执意往南。她和越乐大吵，并且一意孤行要单独离开，越乐发怒，直接绑架了她。

    赵婠并不生气，一指头戳在越乐脑门上，知道和此时的他没任何话好讲，唯有顺着他来。再焦急也没法，她柔言劝哄：“越乐好乖，你快点好不好？”

    越乐垂下头，继续拣珠子。赵婠发现，他脚旁已经有了一堆，是珠子当中最大个儿的，此时他在挑拣次一等的。为节省时间，她也赶紧帮忙，越乐嘟哝了一声“姐姐好乖”。

    其实也不用很久，总共九九八十一颗珠子被挑选出来，越乐捧着它们走到空地上。赵婠跟过去一瞧，那空地其实并不空，上面横七竖八摆放了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看那意思，有点像依照奇门遁甲原理摆设的阵法。

    越乐将那些珠子一个一个按进石头内，然后把赵婠拉到石头堆的正中间，从她颈下扯断红绳，拿出玉片。他嘴唇开合，不知在念叨什么，慢慢松开手指，玉片便如同赵婠第一次看见的那样凌空悬浮，发出白色微光，片刻便将二人及八十一块石头尽数笼罩在内。嵌入石头里面的珠子吸收了白光，也蒙蒙亮。

    赵婠瞪圆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越乐，不知为何心中惶恐不安。越乐似松了口气，木然的神色间带了几分疲惫。他低下头，看着赵婠，指尖蹭了蹭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轻声道：“姐姐好乖！”

    赵婠还没想明白越乐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见他第一次不管自己，像阵轻烟一样飘出了密林，她的话刚到嗓子眼里，这人竟然就不见了。

    真是稀奇。赵婠没办法，只能一厢情愿地猜越乐这是去接那几个人去了，而自己只能在这儿守着越乐很重视的石头并珠子。

    她抬头望天，方才红通通的天空染成了紫色，从她这儿看上去，倒真是紫气东来的意境。又过了一会儿，她瞧见了金色电蛇，也被那声吓死人的嚎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那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哀嚎许久不绝，尤其是暗金色闪电落下之后，赵婠身旁的树木都簌簌作响，有几棵较细的大树更是从中断裂，轰然倒地。她也被震得站不住脚，一屁股跌坐地上，双手使劲捂住耳朵。

    好一会儿，那绝望的嚎叫声才停下，她慢慢放开双手，又听见极响亮的喝骂声音。面前人影一闪，越乐去而复返，钻进白光中，喘粗气。

    随即，吴齐二位大宗师呼喝着风驰电掣般经过二人，却眼也不扫，似乎赵婠和越乐与旁的大树没有什么两样，径直往云上泽内里飞奔。

    赵婠震惊地看着。不多时，两位大宗师又去而复返，仍然恍若未见一般径直离开。赵婠难掩好奇，走出石头堆，站在白光外一瞧。

    果真！她看见的根本不是越乐、石头、白光，只有树，除了树还是树。她想往原处退回，却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不能再回到白光石堆当中。她着急地低声叫，越乐越乐。虚空中伸出一只手，她赶紧拉住这只手，而后一脚踏进去，又重新与越乐并肩站在一处。

    赵婠呆呆地看着越乐，梦呓一般问：“越乐，你是神仙吗？这是传说当中的障眼法儿？”

    越乐不回答，他盘膝而坐，张开手掌，九颗圆滚滚、颜色各异却黯淡失色的珠子呼地飞在半空，东奔西突，似有灵性一般要逃走，却只能在白光笼罩中团团乱转。

    赵婠一下被吸引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越乐仍然沉默，双手飞快地变幻，结各种手印。赵婠看得头晕目眩，脸色却慢慢平静下来，目中隐有悲意。

    她想：“越乐的不凡我早就心知肚明，他特意来到这儿定有用意。只是不知，从南荒出去后，他还会不会是我的越乐。我以前自欺欺人，如今美梦终醒，方觉得之前种种，荒谬之极。”

    那九颗珠子终于安份下来，越乐打出的手印在白光映照中变成一只又一只手掌，将九颗珠子逐一摆在半空中。它们渐渐恢复原先光华煜煜的模样，稳定地散发着柔光，恰将玉片围在当中，所有的光华都尽数没入玉片。直到它们从“鸽蛋”变成“半粒米”，越乐才停止结手印。

    越乐看了赵婠一眼，手指一勾，赵婠头上绾发的木棒倏地自己蹦出来，落在他手心。玉片直直射出一道白光，将木棒包围，把它像雪一样融成水，又重新凝成比赵婠还要高一头的木杖。他松开手，木杖微悬于地面，渐渐有光溢出。

    停滞了数息，越乐摘下玉片，毫无犹豫地按向自己眉心，一直一直往里按。玉片闪着微光，每闪一次光便要缩小一圈，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木杖里面也迸出一道光，同样直直没入他的眉心，随即歪倒落地。

    越乐低垂首，双手紧紧抱头，肩膀微抖，仍无声息。赵婠安静地看着他忙碌，见此情景，微喟，蹲在他身后，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说，越乐好乖。

    ——也许，当他再度看向自己时，已经是个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年。越乐终于松开青筋毕露的双手，却没有放下，紧紧握住了赵婠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滚烫，热得吓人。如果说以前他是一潭微澜死水，如今却变作火山里的滚滚岩浆。赵婠被灼得心慌，下意识要将自己的手伸离，却被越乐铁钳似的越锢越紧。她终于疼的叫了一声，放手！

    越乐像被吓醒了一般丢开赵婠的手，她一看，手背上赫然几个指印。这倒霉孩子，使这般大的劲作甚？

    赵婠一个劲地揉手背，头顶始终有热辣辣的目光在徘徊。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去，不由呆住。越乐的蒙面布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他似乎长大了许多。容貌依旧天仙，却不是以前那个尤带稚气的少年，他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稳。那淡然中饱含坚定与信心的神情，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有担当，亦有能力担当的男人。

    他的眼神生动灵活，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赵婠，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却又带着十足熟稔。以前的越乐只是个木偶，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人。

    赵婠终于忍不住问：“你是？”

    越乐笑地得意，伸手指在赵婠脑门上一弹，道：“小丫头，占了我这么久的便宜，怎么想赖账不成？我是越乐啊，”他的声线也是成年男子的低沉，若是放柔了声音，其间竟天生几许魅惑，他温暖的手指抚过赵婠脸颊，亲昵地说，“你的越乐。”

    赵婠眨眨眼，捉下越乐调皮的手指，正色道：“你不是。”

    越乐叹了一声道：“你给我取名‘越乐’，我就是越乐。怎么，你还想让我回到以前那个傀儡般的样子？”他瞪着赵婠，“我就是你的越乐，你别想赖！”

    赵婠沉默片刻，她向来疑心重，从不轻易相信人。面前这个人虽口口声声说是越乐，但她总有直觉，他不是，最起码有一部分不是。她的头有些疼，瞧见这个人与越乐一般无二的无赖，偏偏玉片又不知被他弄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还能弄回来不？

    赵婠伸巴掌：“玉片还我！”

    越乐摇头：“没了。”

    赵婠大怒，额角青筋直跳。越乐赶紧安抚她：“只要有我，你想学那里面的东西比用魂晶要方便得多。你想学什么，我尽数都教给你！”

    “魂晶？”赵婠一皱眉，“你说玉片叫魂晶？”

    越乐点头：“是啊，我的三魂有一魂被封入魂晶，另外一魂封入木杖。你在魂晶里面看到的，都是我懂的东西。”

    赵婠抓狂大叫：“你到底是什么人？什么魂晶？封印？我都听不懂！”目光一变，惊愕问，“你莫非真是仙人？几千年前蛮荒时代的仙人？”老天，那越乐得多大岁数了？自己还一直管人家叫弟弟来着。

    越乐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望天：“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都忘了，我只记得我似乎被人捉住过，那人要把我做成傀儡。现在，我是越乐。”他认真地说，“只要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一定告诉你！”

    赵婠无奈地揉太阳穴，那儿突突跳得厉害。她说：“现在你想怎么办？”

    越乐微笑道：“你去哪儿，自然我也要去哪儿。”

    赵婠狐疑看他。越乐失笑，他竟似乎非常清楚赵婠的性情，低声道：“囡囡，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怀有恶意。不管别人如何，你可以放一千一万个心，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你，并且不贪图你什么东西。”他声音越发轻微，语气中有一丝忧伤，“魂晶染了你的血粹精华，在我还是傀儡时，你成为了我的主人，尽管我此时已经不再是行尸走肉。”

    莫名的，赵婠窃喜。她咳嗽一声，换了一张甜甜的笑脸：“既然这样，那以后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越乐无奈地点头，不情愿地说：“好像是这样。”

    赵婠哈哈大笑道：“以后还得叫我姐姐。咱们姐弟就不用谈什么救命之恩的事了，对吧？”

    越乐目光一闪，摸了摸她松散的发，笑道：“这个可以不听。我看着就比你大，怎么还能让你占便宜？以前浑浑噩噩也就罢了，现在可不行！”

    赵婠眉一掀，刚要发飙，越乐捡起那根木杖，成功地转移她的视线，笑道：“我来给你做个小玩意儿。”

    他指尖涌出白光，尽数包裹住木杖，又将那米粒般的九颗珠子拿过来，对赵婠道：“你在魂晶中看到过《五行炼物大法》吧？”见她点头，微微一笑道，“我来做个示范。”

    “其实这木杖看着奇特，能变幻多种形态，世人便以为它是仙人之物，其实不然。它只不过是一种很珍稀的木料，其质地天生便能让人以真气改变形状。只要有大宗师的修为，或者修行了一些特殊的真气，例如《天女散花心法》，就能改变它的形状。”越乐一边解释，一边将木杖变作金光灿灿的颜色，“甚至能改变它的颜色，当然，这要看各人修行的真气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哪一种。”

    赵婠纳闷：“真气还分五行？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越乐一呆，随即道：“在很久以前，真气是分五行的。如果找到适合自己体质的五行真气心法，修行起来必将事半功倍。《天女散花心法》虽带了花字，其实修炼出来的是无属性真气，能够自由转化为各种属性。我是，你也是。”

    赵婠若有所思，打算回头看看自己搜刮的那些独门功法，是不是有五行之说。越乐继续说道：“我取了九枚龟灵珠，就做一把九龙杖。它是很不错的机关武器，用变形木做主料，再辅以能迅速吸收真气的灵珠，”他拈起一颗龟灵珠，嵌入木杖内，道，“就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把兵器到另一把兵器的组合。时间短到……”他得意地笑起来，“足够让人们以为它天生就能变幻形状。”

    说话间，他手下不停，不一会木杖大变了模样。杖头分三排各镂空雕刻着三颗狰狞兽首，每个兽首的口中都衔着半粒米般大的珠子。珠子滴溜溜凌空旋转，却不脱不掉。杖末尖锐，闪烁着森森寒光，若是有不开眼的人，只要轻轻一刺，定然是个通明窟窿。

    赵婠是个俗人，挺喜欢这与金子一般的颜色，越乐显然很清楚，否则不会将九龙杖做成这样。瞧见她笑得眼也眯起来，越乐不禁莞尔，将九龙杖递给她道：“你试试，把真气从杖首灌进去。”

    赵婠欣喜地接过九龙杖，定了定心，依言将真气从杖首灌输入内。也不知道是否被越乐改变了的缘故，她感觉比上一次由七星钗变作普通木棒要困难许多，木杖顶端那九颗珠子不停地吸取她的真气，她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越乐瞧得真切，道：“这是先天之境的灵武，想来你还有些吃力。大宗师境界修到巅峰便要晋入先天之境，到以后你定然能够运用自如。还是我来。”

    赵婠赶紧松开手，脸色发白。越乐原准备要伸出手助她调息，临到半途又放弃，转而接过九龙杖，道：“那些人不是要找什么镇国神器，让他们开开眼！”

    说音刚落，九龙杖猛地绽放夺目金光，那杖首的九只兽首竟似活了一般，在杖头不安份地扭动。九颗龟灵珠更是彩光纷呈，越乐再一催动真气，这彩光竟冲天而起，在这片树林上空盘旋往复。

    越乐哈哈一笑，问赵婠：“好看不？”

    赵婠雀跃拍手：“像焰火一样，好看！”

    越乐道：“还有更好看的。”他纵声长啸，宛若龙吟。真气源源注入杖首，忽然，九只兽首内同时幻出一团光影，同样冲上半空，在彩光中飞窜，真恍如神龙现世。

    赵婠看得呆住，眼睛瞪得老大，不时惊呼赞叹。越乐笑着摇头，，似在取笑她难得的孩子气。手一松，那龙影忽然合一，九龙杖被真气冲上空中，显出身形。两个人都听见了如海浪击崖一般响亮的喧哗声。

    越乐的笑意中带着傲然，凌空一抓，九龙杖四散金光，直直落下。越乐探手接过，真气再度包围杖身，再递到赵婠面前的，竟是一根缩小了几十倍的小小木杖，除了那九只狰狞兽首不变，颜色变作暗沉乌木色泽，看上去还是一根发簪。

    此时的越乐比赵婠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站在她面前，轻轻挽起她的发，就要给她绾发上簪。赵婠忽然面红，尴尬，不安地往后退。越乐却如影随形，紧紧贴着她，直到把她的长发飞快地绾起，插上九龙簪，留下一缕发尾垂在脑后。

    越乐不容赵婠再度退缩，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你是我的主人，致死不变。然而，我虽臣服于你，却有自己的思想情感。”他慢慢勾起嘴角，声音变成呢喃，“我的运气很好。我是你的，你……也必将是我的！”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她的唇，爱怜横溢。

    ——我陪伴你十年，我的灵魂始终与你在一起。亲爱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永远比你爱我更多爱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十六章天罗地网

    第十六章天罗地网

    嬴昭没打算来大龙山，按照苏偃的说法，他此次出京是皇帝的安排，让他避到南荒，躲开某些人越来越明目张胆的逼迫，谁叫是个人都知道皇帝最疼爱的就是翌亲王。

    黑蛮带领着众人来到他出生的蛮族村寨，找了位有经验的猎手带了苏偃去凌霄峰与宁安公主汇合。苏偃临走前将以苏家族兵为主的御林精锐尽数留下，命黑蛮陪着嬴昭和关宗皓就在南荒外围游玩散心，有赵忠赵勇在，往内围边陲去也行。

    嬴昭倒没什么，帛儿没话找话与他聊，就怕他无趣。关宗皓却整日闷闷不乐，赵忠赵勇二人也不太愿意躲清闲。蛮寨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蛮族人粗豪爽朗、直率热情，与黑蛮交好的人家挨着个地请他们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又领着众人去猎妖兽。可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酒席中不可避免地谈到了镇国神器出世之事，令人意外的是，蛮族人没一个相信这传言的。并且，他们谈及云上泽时都非常虔诚，神情畏惧又敬仰。他们说九尾神龟是龙之子。

    黑蛮对流转于村寨部族间的悠久传说多少还有些印象，细思一番，也隐约回忆起了一些东西。这些年在外面打滚，他没有被磨去蛮族人的爽朗，却多长了几分心眼。想到苏偃去了云上泽，他实在不放心，找到寨中供奉的女巫打探。

    瞎眼老女巫初始不愿回答他的问题，最终磨不过这个在外面当将军的村寨骄傲，满脸的高深莫测，说，龙之子每隔两百年便要换一次壳，长一条尾巴，如今正是第十次，算算时间就快到啦。

    黑蛮一头雾水，他问的是神器出世之事，老女巫却说什么换壳长尾巴，半点不搭架啊。想了想又问，莫非是老龟换壳才引发的天地异象？那为何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老女巫叹了口气，扭转头，无论黑蛮再怎么纠缠也闭口不言。

    黑蛮将此事与众人一说，众人也深感蹊跷，若当真是老龟换壳引发异象，一者声势如此浩大，此次换壳必定不同凡响。十乃圆满之数，说不定就有什么大变化；二来，假如神器之说纯属乌有，那放出此传言的人其居心就十分的可疑。

    这么一想，再没有人待得住。正此时，从蛮族最大的部落送来了大酋长和大巫合署的命令，要求自十月十八日起十天内，所有蛮族人都不得外出猎妖兽，让众人赶紧储存粮食。

    众人不免惊慌，在嬴昭的一再要求下，黑蛮将众人领到了蛮族最大的部落中，重金以求大酋长，终于被允许面见大巫，当面请教此事。得到的答案，直有如五雷轰顶。

    ——龙之子要度妖兽劫，飞天化龙！界时，南荒所有的妖兽都会前往大龙山朝觐。

    大巫是蛮族最有智慧最博学的人，每一代大巫接任时都会由上任口口相传一些不用文字记载的南荒秘闻，妖兽劫正是其中之一。那神器出世什么的，纯属造谣！

    大酋长听闻大龙山上聚集了一大群人要夺什么镇国神器，大惊失色，不待嬴昭开口，主动拿出五小片指甲般大小的白壳，摸上去一如羊脂美玉温润细腻，正是那九尾老龟脱落的壳。大酋长说，有这片龟玉在身，在兽狂之前当可保得平安，让众人迅速去大龙山报信。触怒了龙之子也许还能侥幸逃得性命，但要是陷入兽狂之中，也许只有等仙人来救了！

    众人都不让嬴昭亲身犯险，嬴昭却道，若要宁安公主乃至吴大宗师相信此事，还是自己去的好。他毕竟是一国亲王。

    于是，修为最高的四个人带着嬴昭，骑乘大酋长赠送的荒鹿，在向导的带领下直奔大龙山。路上，众人皆心惊胆颤，他们已经看到从南荒大地各处都涌来妖兽，尽皆往大龙山的方向赶去。

    大酋长赠送的龟玉也当真效用奇佳，众人就算与妖兽擦肩而过，也不见妖兽有任何异动，那些品级低的妖兽甚至还未等众人靠近便先行避开，一路畅通无阻。累死累活终于到了大龙山，那蛮族向导无论如何也不跟着上去，在山脚下五体投地大礼参拜大龙山，礼毕便返回了蛮寨。

    听完嬴昭简短的讲述，宁安公主只是眉一挑，却无惧怕表情，径自找到吴大宗师禀报。此事迅速被传播开来，令嬴昭诧异的是，虽然有部份武者当机立断结伴下山，却仍有许多人不仅没走，反而越发兴奋起来。就连吴齐二位大宗师也只是遣离了年轻弟子，却把九品强者们尽数留了下来。

    嬴昭不明所以，手足无措地站着。他一番好心，却没有达到自己所以为的效果，很是不解。宁安公主返回，让嬴昭自己离开。苏偃皱着眉头，神情犹豫不决。

    嬴昭见状，着急说道：“那镇国神器之说纯属谣言，散布此谣言之人定然不怀好意。妖兽度劫，万兽朝觐，危险至极，咱们还是快点离开的是。”

    宁安公主面无表情，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苏偃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嬴昭道：“你先走，别管我们。你不清楚，镇国神器对武者无用，但一头要度劫的妖兽对我们而言却是无价之宝，千年也不一定能碰上一次！”他眼中浮现坚毅神色，“我卡在九品中的境界许久了，如果能旁观妖兽度劫也许能有所体悟。再说，”他苦笑道，“我此次的任务就是保护宁安公主，她不走，我也走不成！”

    嬴昭还待说什么，被赵忠拉回。赵忠满脸阴沉之色，道：“现在咱们只怕也寸步难离了。”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嬴昭只见那些原本已经离开云上泽的人都惊恐万状地跑回来，告诉众人，整座大龙山都被妖兽布下天罗地网，将山顶包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万兽山和药王寨的一些弟子，其余试图冲下山顶的人全部被妖兽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幸好妖兽不知何故没有冲上山顶，否则他们也死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万兽山、药王寨剩下的弟子和嬴昭五人——为何他们能安然无恙？

    白掌门与从药王相视而笑，从怀里各自取出一个布包，说里面有从蛮寨买来的兽符，放话说可以庇护人安然逃出大龙山。并且拿嬴昭为例，说他们五个人就是得到了蛮寨兽符，这才出入妖兽群如入无人之境。

    一共一百枚兽符，在试验过效用后，采取价高者得的方式被人买走。很多人根本没有什么财物在身，拿出来的居然大多是方才用各种手段保住的珍稀天材地宝，也有人咬牙用独门秘笈来交换。

    秦山派和真阳宗不为所动，显然已有所备。锦绣门与红月商业协会分别找上白掌门和从药王，也不知用了什么代价买到几十枚兽符，将精锐弟子送下山。其余兽符被买走后，两大门派又请了秦山派、真阳宗、锦绣门、红月商业协会援手，派出九品上强者护着买者从虎视眈眈的人群中挤出去，扔进此时反而安全的妖兽堆里。

    嬴昭口中发苦，他很想告诉这些买了兽符的人，兽符并非万能，他们逃得出现在的包围圈，只怕难逃兽狂。不过，五个人都很明智地紧紧闭住嘴。

    那些想走却没办法走的人约有六百余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嬴昭五人，眼中凶光毫不掩饰。苏偃急忙求助秦山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吴大宗师。宁安公主满脸为难，也不知与孔真人说了什么，最终只能歉疚地看向嬴昭。

    眼看就要被包围，嬴昭一咬牙，刚想让众人交出兽符，暂时保全性命。忽听得一个柔婉女声问：“你们愿意雇本姑娘当保镖么？”

    嬴昭下意识望过去，却见一个蒙着脸的蓝裙女子盈盈站在不远处，她左手旁牵着个同样蒙着面的男子，右手边是个着装清凉的大姑娘。

    赵婠见自己再不出头，那五个人就得被剥皮拆骨，实在是没办法再忍下去了。嬴昭若不出现，自己当然能隐而不发，他这一来，只怕有心人又要把自己的身份猜上一猜。

    嬴昭迟疑着不回答，赵忠却大步向前一抱手，朗声道：“不知姑娘要多少银两？”他和赵勇眼睛毒得很，这三个人站在一处，身旁却都空着老大一片地方。那些起意要抢东西的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唯独漏了她那片。很显然，这姑娘大有来头。

    赵婠还未曾开口，曾经一起在小西口喝过酒的一位江湖大豪急急说道：“姑娘若要银钱使，尽管说话，咱们无有不允的。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把这五个人让给咱们。”

    赵婠笑弯了眼睛，问那位江湖大豪：“我若是不肯呢？”

    那江湖大豪苦笑道：“姑娘，您就算非得要，有两枚兽符也就够了。何况您要这东西大概也只是瞧个稀奇，您有九品妖兽傍身，比什么兽符都管用呀。”

    嬴昭五人震惊，怪不得这姑娘敢当着六百多人的面大大咧咧地搅局，原来她竟有如此之大的仗持！

    赵婠眨巴眨巴眼，笑吟吟对赵忠道：“那五枚兽符给我，我保你五人平安，如何？”

    赵忠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要往赵婠那儿走，却被那不死心的人有意无意堵住了去路。赵婠冷哼了一声，大仙儿心领神会，指挥趴在人群外头的暴风彪站立起来，仰天咆哮，平地顿起狂风，瞬间便掀翻了两三百无关有关各色人等。

    暴风彪巨大无比的身形出现在嬴昭五人眼前，这头凶兽小山般的身躯给人以令心灵震撼的压迫感。被那双黄褐色的漠然大眼一扫，他们身上立时凉嗖嗖的。

    在这样只能仰视的存在面前，那些欲图抢了就跑的人都赶紧打消了念头，心里的绝望难以尽述，还要忙不迭让出地方来让这位大爷一摇一摆地通过，一直走到赵婠身后。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章物伤其类

    第二十章物伤其类

    某肖给各位亲拜年了！祝大家兔年吉祥如意，阖家平安康泰，心想事成！

    另：过年期间每天更新的时间会不像以前那么有规律，请各位亲谅解。今天先更一章，下一章可能要到下午或者晚上，不愿等的亲明天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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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薄轻薄轻薄，被越乐轻薄了！赵婠瞪眼，欲发怒，可面前这人一双带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自己，她那冲天的怒火尽数被堵在心里，居然发作不得。

    越乐忽然说：“再不走，你那些朋友只怕都得被妖兽啃了。你这样看着我，还是想我再亲你一次？”

    赵婠面红耳赤，高高举起的巴掌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跺了跺脚，虚张声势地恐喝：“你你你再有下次，我我我就……唔……”

    越乐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舔去她唇上血珠，脑门顶着她脑门，戏谑道：“你就怎么样？”

    赵婠目瞪口呆，这个蛮不讲理的越乐果然不是以前那个越乐。老天爷，你还我呆呆纯纯听话乖巧的越乐来啊啊啊！

    两次亲吻，她的手脚都像被捆住了，半点挣扎也办不到，任由面前人肆意轻薄。前所未有的委屈感觉顿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脑子乱成一团，不禁想，难道以后都被他欺负定了？啊呸！他还说自己是他的主人咧，有这么没自尊的主人吗？

    眼眶立时红了，赵婠恨恨咬唇，像看仇人一般剜着越乐。

    越乐摸摸她的脸，无视她欲咬人的神情，柔声道：“从今往后，所有压在你身上的重担都放到我肩上来。你累了，倦了，好好歇歇。”

    赵婠与他对视，淡淡的酸楚流淌在心间。她轻声道：“有些事情，再亲近的人也无法分担。纵然再辛苦，也必须自己亲自去面对。何况，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路交给别人来掌控。无论是谁都不行。越乐，”她眨眨眼，甜笑，“你说过我是你的主人，你的自然就是我的。但是，我的东西不会完全是你的。”她蓦然大吼，“回去把那些书都给本主人写出来！写不完不许吃饭！”

    越乐低声笑起来，乖乖点头：“是，回去就写。不过，我以为，我单独背给你听更好。”见赵婠皱起眉，他赶紧解释，“好东西要藏得紧紧的，不对吗？若是写在纸上，被旁人得去了，岂不冤枉。”

    这话确实甚合赵婠的心思，可是此人笑得实在太可恶，赵婠不知怎么又觉着脸蛋儿微烫，气哼哼道：“回去再说。”

    越乐重新把两个人的蒙脸布都带上，毫不客气地拉着赵婠的手要走，见她又要闹别扭，笑道：“从前都是你带着我，现在换我带着你。”

    赵婠的心刹那软了，只是向来嘴硬，总要说上什么才显得不在意。可惜越乐知她极深，无论她怎么大放厥词都充耳不闻。最后不耐烦了，干脆直接把她扛在肩上，一溜烟地飘出密林。

    赵婠在嬴昭面前惯来英明神武的形象瞬间崩塌，她倒是恢复了向来的厚面皮，仿佛这个被人扛着回来的少女不是自己。扫视周围，人与妖兽打得火热，熊熊火焰都快要把树林子烧没了，这几个死脑筋却不知道逃跑，只找了个高地傻傻等着。暴风彪守在前面，把一只只杀红了眼的疯狂妖兽扇翻在地，然后享用美食。

    令赵婠欣慰的是，在众人身旁，她看见了昏迷不醒的苏偃，草草检查一番，确定他并无生命危险后放下心来。一问才知道，苏偃居然加入了围剿九尾龟的战斗，被九尾龟一记尾鞭直接抽飞到高地附近，要不是嬴昭眼尖，只怕也得被暴风彪当零食吃下肚。

    赵婠扫视一圈，不见了葛青青，问道：“葛姑娘去哪了？”

    赵忠禀道：“少主，方才葛姑娘的外公跑来把她带走了。”

    赵婠一皱眉，心里颇有歉意。她再不迟疑，一声令下，众人都爬上暴风彪。那有被妖兽追击的人们，看见这么巨大的凶兽上起码还坐得八九上十个人，不禁声嘶力竭地追在后面呼救，可惜，除了嬴昭还有些不忍，其余人都异常冷血地不与理会。

    赵婠见嬴昭欲言又语，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蠢货！你也不想想，刚才他们是怎么逼你的！你要还是这么面慈心软，干脆送上门去让人直接杀了完事，省得我替你操心！”

    嬴昭羞惭地低下头，再不多话。越乐拍了拍嬴昭的肩膀，说道：“你要好好看着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见嬴昭不解地看向自己，越乐的声音里带了冷意，语气更是讥诮，“只有敢直面血腥和死亡的才是真正的男儿，你想在她身后躲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一时静默。嬴昭的脸慢慢涨红，越乐眼睛中毫不掩饰的轻蔑深深刺痛了他。赵婠见状，扯了扯越乐的袖子，不悦道：“不许你教训他！”

    越乐轻声笑。嬴昭却越发觉得难堪，他咬咬牙，对赵婠道：“姑姑，我改！我当收起无谓的同情心与怜悯，只把自己人放在心里。”

    赵婠笑得眼儿弯弯，点头说：“也不用那么极端，你只记住，”她笑得甜蜜，“杀人者，人恒杀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大仙儿接到越乐的命令，踩踩暴风彪的大脑袋，众人随着暴风彪御风而行，将惨叫与咒骂声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飞下大龙山，一路皆见尸骨残骸，瞥见以吴齐二位大宗师为首的逃亡队伍形容狼狈，虽然颇幸灾乐祸，心中终究不舒服。此时，饶是心再如铁、血冷如冰，也不禁有物伤其类之感。赵婠犹豫良久，对越乐道：“你可有办法制止兽狂？”

    越乐似笑非笑看她，问：“心软了？”

    赵婠叹息道：“爷爷的杀孽，自然亦是我之杀孽。如果能阻止兽狂，定然少死一些人，这也是为他老人家积福。”她伤感道，“爷爷这么做与我赵家不无关系，能有更多人活着，我心里好受些。”自嘲道，“我这人自私得很。”

    越乐微笑道：“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让大仙儿这么办。”他看向地面那些哀嚎连连的妖兽，目光复杂，“这些妖兽能活下来着实不易，在南荒的人不过数千，一旦兽狂，死去的妖兽岂只数万？”扬声叫道，：“大仙儿，看你的！”

    大仙儿站在暴风彪的头顶，忽然一跃，却未曾落地，悬在半空。只听“嗷”一声震颤天地的咆哮，大仙儿猛吸一口气，它的小身体迎风而涨，身后齐刷刷地多出八条长尾，与原先那条尾巴一起，眨眼间尾尖变得雪白，毫光莹莹。

    再度出现在面前的巨巨兽，比暴风彪足足大了十倍有余，大龙山无论妖兽还是人类，尽皆停止杀戮，仰天瞪着这头令人丝毫也生不出反抗意念的九尾玄狐。

    越乐笑道：“这就是度过妖兽劫的灵兽，返璞归真之后极少人能看得出它的不凡。灵兽擅御天地灵气，就算没有翅膀，也能借助灵气之力飘浮空中。”

    大仙儿睥睨四野，尾尖白光越来越亮，蓦然光芒暴散，扑天盖地落下。那些妖兽尽数匍匐在地，丝毫不反抗地任由白芒没入体内。眼中血色飞快消散，所有恢复了清明的妖兽恭敬地四肢贴地后退，一直到看不见大仙儿，这才转身四散而去。

    死里逃生的人类，恍如隔世。左右看看，与自己一起前来大龙山的朋友同门大多不见踪影，不禁潸然。幸存者对眼前这头异乎寻常的巨兽再也不敢兴起贪念，有数人还对大仙儿跪拜磕头。

    只是，吴齐二位大宗师不知与众人说了些什么，与十数人居然连袂又返大龙山，剩下的人众拖着大龟的尸体慢慢行走。

    赵婠目送暗红与容九与两位大宗师一起离开，目光阴沉。他们重返大龙山，显然对神器还不死心。其实某些人，就算没有镇国神器也照样生出野心。虚伪地给自己拉一面大旗，哪道当真就成了天命所归？

    越乐见她神情低落，安慰道：“若不心生贪念，也不致有今日之祸。这世间武者何止千万，也并非人人都欲得神器而甘心。妖兽度劫引来的武者只会更多，爷爷散布神器出世的流言，反倒救了那些对神器不感兴趣之人。你别想太多了。”

    赵婠瞟他一眼，嘟哝：“强词夺理。”却毅然放下心结，只想着，若以后有人寻仇，自己替爷爷接过就是。

    越乐微微一笑，忽然把她揽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教的。”

    赵婠身子僵硬，脸火烧一般，却是恼比羞多。众人一排坐着，她与越乐在最中央，此时被越乐这么一抱，身前身后皆有诡异目光不时溜答过来。她没办法挣脱越乐的怀抱，只能反手狠狠地拧他胳膊。

    大仙儿显摆了一通威风，又恢复成原先模样，踩在暴风彪头上越发意气风发。众人得已继续前行。

    越乐深知赵婠性情，能惹得她羞恼，却总是在她欲发怒时恰到好处地收手。见她转脸狠瞪过来，越乐忽然一指地面，道：“那不是葛青青和她外公么？”

    赵婠探头一看，还当真是。葛青青与葛长老被万兽山一众人等围在当中脱身不得。赵婠数了数，万兽山的弟子似乎没少几个，显然，他们有别的法子不仅能避开妖兽，甚至能在兽狂中保证自身安全。

    赵婠冷哼一声：“倒是省了事，我还准备上万兽山找他们去。”她对越乐道，“我们俩去看看，让大仙儿送大家到机关堡垒那儿，直接启程回西秦。咱们办完事以后追上他们，再乘暴风彪飞去恒京。”

    越乐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送你回去就是，绝对不会误了你的事儿。”笑话，两个人在一块儿多好，干嘛要稍带上这许多人！

    赵婠蹙眉。越乐笑得坦然，她只好摸摸鼻子认了。与众人交待清楚，她和越乐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万兽山众人身后，赵婠笑嘻嘻打招呼：“白掌门，好巧啊！”

    白掌门早就看见了这头暴风彪，心生不妙之感，果然见这兽王湖湖主的丫头和童儿冲自己而来，不由怒气高涨。见暴风彪一刻不停，眨眼便飞得只见黑点，白掌门在心中狞笑，臭丫头，你要找死，便怪不得老夫心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四章平地一声雷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四章平地一声雷

    很多年之中，在英武国公府举行的这场婚礼都一直排在恒京民众笑谈榜的榜首，再无别事可取代。

    丁秋原与灵敬公主的婚事，保媒的是皇贵妃苏氏，亲任典礼官的是彦亲王嬴晔，和丁秋原拜堂成亲的是……苏氏的儿媳妇，嬴晔他老婆！

    堂堂的彦亲王妃啊，原本坐在后院花厅里招呼那些命妇，只不过去更了一次衣，再度出现时居然神奇地变身为新娘子。头上凤冠戴得端端正正，身上霞帔穿得一本正经，只是脸上的胭脂擦得有点太多，两腮红得就像猴子屁股。彦王妃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唯有两只眼里刷刷流下泪水，在红通通的腮上冲出两道醒目的泪痕。

    正厅里静默一片。好久，才听得有数人暴笑出声。循声望去，正是宜王孪生子那一桌，却见几个小鬼头笑得前仰后合、涕泪横飞，猛跺脚、使劲捶桌子，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狂喜之情。

    彦亲王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见丁老头还搂着自己媳妇不放，大吼道：“快放开她！”

    丁秋原正莫名其妙着，见众人都眼神诡异地盯着自己怀里的美人，而彦亲王脸色铁青，居然失态地对自己怒吼，他心里“咯噔”一声响，定睛瞧去。嗐，这不是嬴晔他老婆么？

    丁秋原赶紧放开怀里美人儿，那扑鼻的脂粉浓香刺激得他心头发痒，忽然想，以前怎么不觉得，这彦王妃还真是个美人胚子。现在这般模样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彦王妃泪水流得更欢实，被嬴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抱住，她悲愤交加、羞辱难忍，竟然一翻眼白，干脆利落地晕了。嬴晔再也没办法待下去，把王妃打横一抱，怒骂着喊来仆人，连句告辞的话也来不及说，匆匆忙忙走了。

    厅中众宾客面面相觑，不一会儿有人跑来禀报，新娘子不见啦！丁秋原咬牙切齿道，国公爷我比你知道的早！

    这是谁干的？这究竟是谁干的？！

    丁秋原一声令下，把国公府整个封闭，无视宾客们愤怒眼神，说外头有秦山派的人守着，他们并未示警，表明灵敬公主必定还在国公府里，只要查清楚了灵敬公主的下落定然会放大家离开。

    新娘子的身份被喝破的同时，宜王孪生子的穴道也被除解开。兄弟俩立时知道在暗处隐藏着高手，说不定就是高手把灵敬公主给救走的。世子嬴晌皮皮笑道：“秦山派的人就好厉害么？别小瞧了天下英雄！人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皇姑变成彦王妃，难道还会待在这儿等你们来找？”

    丁秋原阴森森地注视孪生子，眼里的杀气简直有若实质，真想把这俩小子给拆成七八九十块。他冷冷道：“不管是谁掳了灵顺公主，有皇帝陛下的旨意在，她就是我老婆！”

    公子晗“哧”一声笑出来，道：“方才与你拜天地的不是彦王妃吗？你们都敬告了天地祖宗父母，她才是你老婆！”

    哄堂大笑中秦山派众人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旁人不清楚，秦山派那两位长老可知道，灵敬公主身旁一直有两位七品修为的女弟子守着，从未曾离身。

    从清水园到皇宫，再从皇宫到英武国公府，一路之上都有二十名秦山派弟子跟随。鸾轿进入了洞房所在的院子里，这些弟子都仍在院外警戒看守。众弟子修为最低的也是五品，最高的已是七品上，若说能丝毫不惊动他们就将人带走，这得是什么修为？

    宜王孪生子双双站起，牵了苏贤小朋友的手，世子晌对同桌众人笑道：“戏看完了，兄弟请大家伙儿上别处喝酒去！”他哈哈大声笑，与公子暄异口同声道，“当浮一大白！”一桌子人尽皆开怀，除了密王世子时还在犹豫，都起身欲离开。厅中众宾客见有人打头炮，便也跟在后面。

    英武国公府的人奉了丁秋原之令，拦阻住孪生子。嬴晌瞪了那名秦山派弟子一眼，傲然道：“小子，别以为是秦山派弟子，本世子就不敢揍你！你要弄清楚，若没有披上秦山派这层虎皮，就连给本世子舔鞋面儿，本世子都嫌你配不上！还不滚一边儿去！”

    那弟子气得脸发红，瞟见丁秋原和其余二位师叔阴郁的面孔，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咯啷”拔出长剑，喝道：“没有我丁师叔的命令，你们都不能走！”

    公子晗暴跳如雷，大吼：“秦山派莫非有不臣之心！？你一名白身居然敢以下犯上，究竟是谁给你的狗胆？！”

    丁秋原身形飘忽，快如闪电。众人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他竟然已经一把掐住了嬴晗的脖子，把他高高提起来。嬴晌及其余众宗室大惊，想扑上去营救，却被秦山派众弟子团团包围住。

    丁秋原狞笑道：“本国公给他的胆子，如何？”手上慢慢加劲，瞧着嬴晗拼命挣扎，心中的愤怒渐渐被快意取代。

    众宾客都大惊，丁秋原要当真掐死了宜王的儿子，好不容易渐趋平衡的朝局只怕又要大乱起来。有二三重臣急忙上前劝阻，敦料到，丁秋原已经被怒火烧昏头，竟然充耳不闻，就是要把嬴晗掐死再说别的。他想，老子大不了不当这劳什子总管，清平还能要了老子的命？

    眼看嬴晗的小脸已经红得滴血，眼神也变的涣散，那儿嬴晌等人已经直接动手，却对秦山派那两名长老无可奈何。忽然，听得有人幽幽叹了声，却是个女子说话，她道：“看来，本县主真是死得太久了，居然有人敢掐着本县主的侄儿不放。越乐，你说这人该不该死？”

    接着一个男声笑了笑，道：“当然！”

    “呯”！

    那前一瞬间还在耀武扬威的丁秋原，不知何故身体离地而起，接着重重摔在地上，半响起不得。人们再一看，嬴晗坐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呼直喘气。在他身旁站着两个蒙面人，女子披着厚毛大氅，那男子却只穿着件单薄外裳。

    旁人还在惊怔，却见苏贤眼睛大亮，张着两只手就冲过去，抱住那女子的胳膊，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响亮地叫：“小师姑！”

    平地一声雷！苏贤的小师姑，那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的睿敏县主么？其实也没多少人记得她，关键这英武国公府实在建得不是地方，由不得大家不把这名儿从记忆里飞快地扒出来。

    赵婠，睿敏县主赵婠，死而复生！

    有那脑子清醒的，转念一想，越想越多，不禁暗呼，恒京这片地儿，只怕再也没办法安静下来了！

    赵婠笑得眼儿弯弯，伸两根手指掐了苏贤的脸蛋一把，问：“小贤有没有想小师姑？”

    苏贤大力点头：“想！小师姑走了两天，小贤每个时辰都想你！”瞟一眼越乐，神情忽然有些瑟缩，弱弱地叫了声，“越叔叔好！”

    越乐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睛象针一样扎在苏贤紧紧抱着赵婠胳膊的小手上。苏贤对他做了个鬼脸，却很识相地放开了手，对已经变成木头桩子的孪生子笑嘻嘻地说：“两位哥哥，是小师姑回来了呀！”

    赵婠扫了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语气冷淡地说：“本县主远道归来，很是疲倦，恐怕不能招待各位大人，还请回府去吧！日后若有闲暇，本县主定当请诸位过府一叙别情。”

    众宾客巴不得离开。今天这事儿太刺激了，得赶紧回去讲给老婆孩子听，并且日后恒京的朝堂也许会有一些变化，还要细细思量，早做准备才是。

    秦山派众弟子见状，还要拦人。忽听一声冷哼，众弟子只觉心脏突然猛跳数下，立时头晕眼花，兵刃再拿不稳，“叮当”掉了一地，人也软倒不起。只有秦山派那两名九品强者还勉强站得住，却也脸色刹白，神色惊恐。

    有一人色厉内荏喝问：“你是何人？此乃英武国公府……啊！”这人一声惨叫，身体斜斜飞起撞在墙上，顿时没了声息。

    赵婠厌恶地看着秦山派众人，道：“本县主不想再说第二遍，除了本县主的侄儿们，其余人都给本县主离开！”顿了顿，望向那不住抽搐的秦山派长老又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站在我家的地皮上呼三喝四，却把我这主人摆在何处？”她冷冷道，“英武国公？记住，这儿只能是、必须是、也永远是毅贞国公府！”

    秦山派唯一还站着的长老狠狠剜了赵婠两眼，把晕倒的弟子一个个弄醒，指挥几个看上去还好的把那撞墙的长老搀扶起来。他走到丁秋原身旁，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初以为丁秋原已经死了，颤着手指试了试鼻息又放下心。

    赵婠道：“放心，他没死。”见那长老愤愤看过来，她笑得甜蜜，声音发腻，说，“不过，从今以后他只能躺在床上过完下半辈子。”

    嬴晗喘匀了气，蹦起来叫道：“小师姑，太便宜他了！”

    赵婠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

    嬴晗咬牙切齿道：“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刚才那窒息感觉实在太痛苦了，嬴晗怎能就此放过丁秋原？

    嬴晌转了转眼珠，扬声道：“不如让他到宫里去当太监，这样他就再没办法祸害灵敬皇姑。”

    赵婠笑道：“这样也是个法儿。那就留下他来随便你们折腾，小心着暂时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有用处。”

    秦山派那长老还待多话，一股大力不知从何处袭来，腾云驾雾一般从府第上空飞出去，直接摔在门前。他口吐鲜血，只见刚换上去的“英武国公府”金字牌匾就掉在眼前，已经碎成了十七八块。忽觉黑漆漆夜里有阵阵强光刺目，他挣扎着站起身，仰脸瞧去，朱雀大街那边天空血样的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一章女子未必不如男！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一章女子未必不如男！

    如题，亦是某肖想说。可惜，就算当今，说是男女平等，平等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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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端坐在永萍殿居中高位上，默不作声地逐一打量宫正司众人。在她看似平静实则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中，所有人都无法保持轻松神色。部分心怀鬼胎者更是手脚发软，脸色苍白，额角滴下汗来，惊慌失措地猜想，这位神通广大的县主娘娘莫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事？

    赵婠在雪原之上，为了生存没少造杀孽。南荒之行，更看多了血腥残酷之事，尤其是万兽山那些人是在她眼前被越乐直接枭首毙命的，从断颈中喷出的血柱倾泻如瀑，流成血河。回到恒京后，她又与越乐策划了火烧彦王府之事，虽不曾亲自动手杀人，却因她之怒，死者数百。

    不知不觉间，赵婠已满手血腥。她目光中的凛冽杀气就算不是有意散发出来的，那也锐利得让人心肝发颤。宫正司这些女子，虽说在宫中也曾见识过某些事情，毕竟仍然都只是温室中娇养出的花朵，哪里能与她相比？

    哪怕是身负武道修为的典正练霓裳，也同样不敢和赵婠眼神对视，更因比旁人的感觉敏锐，越发觉着难受。她心惊肉跳地腹诽，这盯着自己的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头无情冷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

    此情此状换来赵婠微微一笑，开始自己的就职演讲。

    “我不想生气。生气易苍老，我这个人很爱惜自己，不想像任宫正那样，不过五十多岁却如同八九十的老人家。所以，你们要好好办差，不要惹我生气。”

    “应涟永萍，在宫正司当差不过‘廉明公平’四字。或许有人认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凡事用大秦律与宫中诸般规矩量一量，自然不难。”

    赵婠的笑容甜腻，柔声道：“我不好虚礼，日后见我不必行大礼。不过呢，该行的礼也不能废。譬如，面对先帝所赐免罪金牌，切不可有任何犹疑怠慢之色。”她忽然厉声大喝，“把这两个胆敢不敬先帝的奴婢拖出来！”

    包子和馒头顺着她手指之处，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根本不等那两位典正开口辨解，直接扯着胳膊就地一甩。这两名典正是上了赵婠黑名单的人物，也是她要杀鸡给猴看的牺牲品。就算她们今天凡事循规蹈矩，赵婠也会找借口惩治。

    包子馒头点了两名典正的哑穴，让她们有口难言。赵婠冷冰冰道：“宫正司不用不敬先帝之人。先给她们十杖，而后送到皇后娘娘那儿。就说我的话，请皇后娘娘给这二人找一个不须礼敬先帝的地方享福去！”

    大秦地界有哪个地方不须礼敬先帝？地上瘫着的两名典正目露恐慌骇怕神情，此时也反应过来赵婠这是要拿她二人作法，再不敢有方才磕头时不甘不愿脸色，趴在地上“呯呯”叩首不止，双目泪长流。

    赵婠看了一眼被她这突然发作吓得面无人色的诸人，皱眉道：“龚司正，此事交由你办理！务必要将皇后娘娘的回话告知于本县主。”龚曼荃慌忙站起身，对赵婠蹲身一福，轻声点了数位身材孔武的宫人把那二人连拉带扯地弄走。

    赵婠脸色变缓，对众人温言问道：“诸位对本县主方才的处置可有异意？”宫正司诸人赶紧摇头，紧紧抿着唇，根本不敢说话。若有异意岂不是置疑先帝是否该礼敬？谁敢？

    “很好！”赵婠满意地露出笑脸，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说道：“以往诸事，我一概不理。诸位想必也听说过我的诸般作为，不过你们放心，只要大家禀持公心办差，凡事依律依规而行，我是绝对不会对大家施以一掌一指的。”

    她声音中带了寒气，慢吞吞道：“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若有觉着宫正司办差太劳累的，明日点首卯便不必来了。首卯过后一刻钟之前未到者，我都会认为你们欲从宫正司离职。界时，我将把名册交给皇后娘娘，是去是留你们自到皇后娘娘处拜领。”她淡然道，“从来不缺想到宫正司办差历练之人，所以就算明日没有一个人来点卯，我也不怕宫正司没人干活。”

    扫视一眼诸人，赵婠的笑容更见诚恳甜美，说道：“当然，本县主是极之欢迎诸位留下办差的。只是一条，既然陛下信任，将宫正司交到本县主手里，本县主说不得要花费些心思。愿意留下的人，只要禀公办差，不干出阳奉阴违之事，本县主绝不会亏待。然则，若有那起抱着别样心思者被本县主逮着了，”笑得露出森森白齿，在乌沉色泽为主的永萍殿里显得格外醒目，她轻轻吐出一句话，“身败名裂、辱及家门这是轻的。”

    这般威胁若放在旁人说将出来，恐怕只会落得个引人嘲笑的下场。宫正司诸女官来头都不小，且大多为嫡出小姐，若当真被搞的身败名裂且辱及家门，简直是与这些高官显爵、名门大族直接开战。大秦宫中有哪位女官敢放此言？

    赵婠敢！她想要宫正司按自己的意志去运转，自然避免不了铁血手段。她身上有免罪金牌，若当真以宫正司的名义惩处人，哪怕不问情由胡乱找个借口直接打死，除非皇帝开口，别人只能干瞪眼暗恨于心。

    再者，宫正司里并非没有亲近端王靖王以及保持中立的势力存在，这些人哪怕不倒向赵婠，也不会暗地里拆台与她作对。她也会有分寸，若当真要见血，拿来开刀的也必定是日后注定了的敌对一方。

    在皇后与皇贵妃之间她不会偏向任何一方，当某一方被另一方打压得惨了，她甚至会出手帮助势微的那方。譬如现在，皇后要重新夺回凤印掌权，她便帮皇后，顺手料理一些往事。这也正好掩盖她在宫正司处事的真正态度。

    只因，彦亲王与端亲王都是嬴昭登上帝位之路上的拦路虎，在嬴昭还没有实力去争的时候，让这两头老虎保持继续争斗的局面显然对他最为有利。

    赵婠此时打压彦亲王这方的嚣张气焰，却不会把他逼入死路，那是等嬴昭成长起来之后的事情。复仇需要耐心，并且，她和越乐都认为，让彦亲王向帝位越滑越远，对他而言是比死更加难以忍受的惩罚。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夺去他最在意的东西！

    至于得罪的人会不会对嬴昭登顶造成妨碍，赵婠不担心。对于这些朝臣以及名门大族来说，家族与个别人之间的选择不会很难。

    赵婠从馒头手里接过一包果脯，任由底下人心潮起伏、面色各异，自己只管有滋有味地填肚皮。足有大半刻钟，她才问道：“本县主想请人去跑一趟腿，不知哪位肯帮忙？”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中地位最高的典正练霓裳踏前一步，蹲身一福道：“霓裳愿为县主驱策。”这位练典正虽有个文官祖父，父亲却是武将，她本人也有五品武道修为在身。许是听说些传闻，从见到赵婠的第一眼起，她的双目便亮灿如星，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意。

    赵婠见这姑娘双颊绯红，满脸的激动兴奋，与在场其余诸人大不相同，知道她家实为皇帝亲信，便亲切笑道：“那就有劳练典正带上宫正令牌跑一趟苏司正府上，就说宫正司事务繁忙，本县主初来乍到，诸事不明，离不得司正协理。苏司正既然患疾，不妨多歇息几日，先把司正令牌借给本县主使几日，等她病好来当差了，本县主自然把令牌还她。”见练霓裳微张小嘴，露出惊喜神色，赵婠将解下的宫正令牌递给她，笑得越发开心，“还请练典正好好慰问苏司正一番，她若是病得沉，就说本县主再准她一月假期。”

    一个月？只怕这几天不来，苏司正就要变成过去式了。练霓裳在心里嘲讽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摆出个公正模样的傀儡，真是人蠢蠢一窝！

    练霓裳领命而去，自然也点了几个人同往。赵婠再看剩下的人，只觉腻味得慌。若非不得已，她可真不想理皇帝后、宫这些破事儿。然则，后、宫与朝堂息息相关，她此时没有正大光明的办法参与朝堂政事，只能迂回着间接发挥影响。

    说了那么些话，自己也觉得厌烦，挥挥手，让其余众人散去，赵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问越乐：“你闷不闷？”

    越乐摇头，双眼中满含笑意，说道：“你若是男儿，在金銮殿上必定有一席重地，左右朝局只怕不在话下。”

    赵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说道：“你应该知道，争权夺势对我而言，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她勾起嘴角，笑容中竟带了几分平日很少见的傲然，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很认真地说，“男儿能立足朝堂，为何女子偏就不行？东鲁有永英公主可领兵千万，我赵婠怎么就不能指点江山，覆掌间风起云涌？我替嬴昭筹划，不仅仅要给他和灵敬以及所有与我有密切关系的人谋求立命之所，也想顺便告诉天下人，”她站起身，仰脸望向殿**云密布的天空，“女子未必不如男！”

    越乐怔住，他知道赵婠心性坚毅刚强远胜一般男儿，却不知她的好胜心之强烈同样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只要是她想要的，自己当然要帮她拿到手中。他笑道：“你如今的修为与手中权势已经远胜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男儿了。”

    赵婠淡淡道：“不一样。匹夫之怒，十步杀人；君王之怒，血流飘杵。我有感觉，有朝一日，我会需要很大很大的权势来帮我应对某种局面，现在还远远不够。再者说，”她的目光幽幽在越乐脸上一转，郁闷道，“武道一途，我的修为进境能比得上你吗？”

    越乐神色有一些恍惚，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赵婠长叹一声，此身不由己，何时才能有一间院、一家人、一辈子的生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三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三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海公公一说宁安公主要建府，赵婠来了兴趣，详细打听之。她可没忘记，几年前那个从北燕被慕容冲放回来的细作是由宁安公主领着到皇帝面前告下自己状的。她不介意无论大小事都给宁安使绊子。

    赵婠问话，海公公不敢不答。说是去南荒之前，镇国清平孝长公主殿下给宁安公主请了旨，说等她回来了就应开府以表其功德。皇帝当时就下了旨着内廷司选址，宁安公主选了朱雀大街镇国公主府隔壁的大宅。

    赵婠听罢，笑眯眯道：“宁安公主还没回来呢，又不等着宅子住，可是本县主等不得。现在的国公府简直不能入目，你赶紧地派人帮着国公府的下人给本县主整治整治。至于你人手够不够，本县主不管。”她笑容可掬，话可一点也不客气，“若是本县主明天没看到最好的匠人上门，就放火把国公府给点了，这样你内廷司总得给本县主修宅子吧？”

    寒冬腊月的，海公公不停抹汗，苦着脸点头。赵婠在心里暗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故意抬出宁安公主，好显得自己多为难，竟想凭此一笔勾销从前之事。哼，我那国公府没个一年半载的别想完工！不把你这肥太监折腾掉几十斤膘，你不知道县主娘娘的东西动不得！

    领着人走出内廷司之前，赵婠特意告诉海公公，如果没派去最好的匠人，国公府的改建工程只怕一时三会完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转回宫正司坐了坐，那儿龚曼荃从皇后处回转，带了皇后的话，无非是那两名典正都会被打发回家，着其父母好生教导之类。龚曼荃又道，皇后举荐了一人充当典正，看县主的意思如何。赵婠没有直接回复，说是等明天看看宫正司空出多少职位再说。

    练霓裳从苏真家里回转，瞧她那喜气洋洋的脸色，肯定是大大出了一口往日郁气。她把司正令牌带了回来，眉飞色舞地说苏司正看着的确病得不轻，屋里一股药味儿，苏司正很是感激县主一个月的假期。

    赵婠收了司正令牌，谢过练霓裳的帮忙。这丫头性情爽朗、大方英气，没有丝毫忸怩之态地凑到赵婠面前，涎着脸打听县主娘娘当真有九品修为？得到肯定答复后，一脸雀跃地请赵婠指点一二。

    赵婠痛快地答应下来，却又说自己只怕没那么多时间教她，但是身边这两个丫头都有七品的修为，日后她们俩会经常在宫里给自己跑腿传话，大家有空时一起切磋就是。不过一会儿，练霓裳和包子馒头就叽叽喳喳讲到一处。

    傍晚，送任宫正回家的任照媛也赶回来交差，看那眼睛是哭过不止一回的。赵婠想了想，直接把司正令牌交给她，让她暂代司正之职，明天替自己在宫正司给众人点卯。过了时间没来的，一律抄了名册送去皇后那儿。

    见众人都静下来瞧着自己，赵婠慢悠悠道，任家的孙少爷和本县主的侄儿们是知交好友，想来任典正也会愿意在宫正司继续当差，本县主就不矫情了。

    龚曼荃当即应话，也说会继续留在宫正司。练霓裳自然更是借学武表了态的，看她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赵婠将司正令牌给了任照媛而气恼。其余也有人当即表态，赵婠微笑着点头不迭，说了些客气话。

    依宫规，无论家是否在恒京，女官每十日有一日休假，其余时间都必须待在宫里。赵婠淡然道：“本县主还要习武钻研机关术，不会住在宫中，日后夜晚就由这两个丫头轮流代为驻守。反正国公府离皇宫并不远，有什么重大事宜即时令人飞马禀报就是。”她扫一眼众人，又道，“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来烦我。相信诸位在宫正司当差多年，应该知道轻重。”

    临出宫之前，赵婠特意去见了皇帝，把今日的事儿尽数禀明了。末了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想把那几张机关图纸钻研得透透的，好早日把这些威力颇大的机关器械弄出来。皇帝自然允准。告辞之前又说起国公府改造的事儿，赵婠笑得很神秘，说是要把国公府建成断魂关上面的大将军府。

    西秦几代皇帝对断魂关都尤为上心，那大将军府镇守着断魂关的总枢纽，并且本身就是一座满布机关设置的建筑，可惜被亡越军给毁得再不能用。如果能复原出来，好处不言而喻。

    宣文帝一听便知道赵婠的意思，自然心动，直接令人去内廷司传旨，要不惜人力物力财力，一定要把毅贞国公府按睿敏县主的意思改建好。

    赵婠达到了目的，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真正出宫回家。她也没说去给后、宫诸妃请安什么的，皇帝同样没提。至于太妃们，明贤太妃那儿去了也无趣尴尬，其余名下有皇子的太妃在那年祭祀谷神之事后，都被儿子们请旨接回家去奉养。就连宝敬公主的母亲也时常住在皇家别院中，并不常在宫里。灵敬公主的母亲白太妃还在宫中熬着，现在赵婠当了宫正，自然会关照白太妃，等灵敬的事儿了了再想办法。

    回了国公府，果然见到了朱聪，虽然心酸，但赵婠还是打起笑脸好生宽慰。朱聪此时还不到四旬，修为被废再加上夜香司这几年的苦日子摧残了他的身体，他看上去足有五十多，满面沧桑。幸好他心志坚毅，不仅没被悲惨遭遇击倒，神色反而比原先还要平和。

    朱聪微笑道：“能活下来就是万幸，我很知足。”

    当年赵奚就说过朱聪不同宫里其余公公，他谨守本份，不贪恋权势，从不做媚上争功之事，是个懂事理、明进退、易满足的人。赵婠歉疚道：“朱聪哥哥，都是我连累了你。”

    朱聪摇头道：“并非如此。丁秋原要真正掌握元英殿大权，必须要把我弄下去。”他瘦得眼窝深陷，说起仇人时语气很平静，“就算我与县主素不相识，他也会这么干。”

    赵婠想了想道：“如果你愿意，我想办法让你进内侍局。”

    朱聪叹了口气，脸上这才露出萧索神情，说道：“那地方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再没有回去的道理。再说，”他脸上忽然露出骄傲神色，“有小全子在内侍局，尽够了！”

    赵婠目光一闪，听朱聪这意思，李全所谓背师求荣之举竟是有内幕的？虽然这小花厅里只有三个人，但朱聪还是不由自主悄了声音道：“这孩子早就看出来丁秋原必定不能容我，早早与我计议了主意。要不是他暗地里瞧着，我这几年的日子只怕更难。他在内坊掌着皇家茶叶这笔进项，替丁秋原、彦亲王还有皇贵妃弄了不少银钱，颇得那边器重，他把这些事儿一笔笔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赵婠听了，很想喷嬴显一脸，这厮方才还说是他照看着朱聪。她皱着眉道：“朱聪哥哥，小全子这么干可危险得很。日后事发，他也摘脱不了。我还是把他也弄出宫来吧。”

    朱聪阴沉了脸：“我劝过他，他不肯听。这孩子心里念着县主的恩德，说是要替你报国公府被烧之仇，总要把那些人掀翻在地才罢休。”

    赵婠怔住，她当年与小全子不过一面之缘，替他在朱聪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而已，没料到他竟然记在心上，还不惜甘冒大险想替自己报仇。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朱聪收小全子当徒弟，必定是有所考量。这两位虽然身有残疾，却皆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某些喂不熟的白眼狼，纵使身体健全，在他们面前反倒像残废。

    她忽然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才说道：“听说他去南边产茶的地方巡视去了，等他回来，我再劝劝他。”

    朱聪摇头道：“这孩子固执，又有自己的主意，不一定能听得进去。何况，县主也需要有人在内侍局。”眼里幽幽闪光，他的声音仿似耳语，“翌亲王需要外臣支持，但宫中内侍也不可小视。这些人虽然只是皇家的奴才，用得好，却会有奇效。”

    赵婠讶然，轻轻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朱聪哥哥。”

    朱聪定定看着她，说道：“县主若信得过，不妨让我来做国公府的外院管事。”

    赵婠毫不迟疑道：“我就等着朱聪哥哥呢。”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朱聪表面上看着平静，安知不是恨到了骨子深处，才将惊涛骇浪藏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至于他为何不选端亲王，朱聪后来说，这几年的憋屈日子，让端王渴权欲入狂，宫中诸监多有那看菜下碟的人，令他母子恨之入骨。就算他得了诸监帮助，日后也必定会清算前帐。

    第二日，内廷司果然派来浩浩荡荡一票人马，与机关营的十数兵士和国公府的下人开始按照赵婠提供的改造章程对国公府这些富丽堂皇的宅院动手。赵婠打听到，宁安公主的府第也未曾停工，同样有一批人在忙活。

    此后数日，赵婠白天偶去宫正司视事，大多数时间都花在自家的宅子里。她向皇后请旨补允了因十数人离职而空下来的位子。皇后自然乐得往宫正司安插人手，当然也没敢做得太过份。赵婠非常给面子，皇后提交的人选都二话不说收了下来。皇帝、宜王府、几位闲散宗亲府第、朝臣家都或明或暗塞进人来，她来者不拒、尽数收纳。

    彦亲王府被烧之后，皇贵妃在宫里也闹了病，避不见人。凤印重回皇后之手。直到正月十二，一个消息传了来，彦亲王一党又活泛起来，而皇贵妃也开始在某些雪后晴日到御花园溜弯儿，说是病渐好了。

    正月十三日，宁安公主风尘仆仆回了京。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四章你还知道自己姓嬴？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四章你还知道自己姓嬴？

    矛盾慢慢激化，冲突日渐明朗。故事总要循序渐进讲述，不是某肖要拖戏啊呀！好像被人家追上来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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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很纳闷，按道理，先回京的怎么也不会是宁安公主吧？早就听说鲁班师父驾着机关堡垒出了南荒，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越乐一语道破，你这师父知道你回京定要生事端，故意带着你那个不想认的娘在外头转悠，好让你寻起仇来不至于束手束脚。

    在南荒时，宁安公主限于修为，逃下大龙山之后，并未跟随吴大宗师再度回返寻找镇国神器。当时南荒的情势，兽狂还未停止，往外辙的难度要远远超过往里走。宁安公主能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安全无恙地逃回恒京，当真是不容易。

    不过，从顺风车马行送来的消息表明，宁安公主与秦山派的幸存者是和红月商业协会的队伍一同离开的南荒。赵婠知道定是暗红事先做的布置。看来这俩人的感情还真不错，虽然暗红撇下了宁安跟着红月商业协会那个修为最高的老者重新回返去找镇国神器，但还是妥善安排了宁安公主的回路。

    赵婠对越乐笑道，不知红月商业协会的人看见那所谓的镇国神器出世会作何感想。

    越乐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上那乌沉木簪，笑得可恶，道，定然会比旁人更想知道为什么当真有神器出世。

    宁安公主一回京便听说了之前种种，但令人费解的是，她直接住进了镇国公主府，连明贤太妃都没去探望，更并未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即时打上毅贞国公府找睿敏县主的麻烦。听得说，宁安公主似乎受了伤，连续几日都看见御医进出镇国公主府。

    赵婠也懒得理会，反正人在恒京迟早会碰上。她现在全身沉浸在对国公府的改建当中，没空想那些。宫正司运转良好，新入司的人非常乖巧，没出什么令人添堵的事儿。也不知是否赵婠的凶名确有镇压奇效，连带后、宫也安份不少，偷鸡摸狗、吃酒赌博的事儿少了许多。

    正月十五，恒京放花灯，赵婠放了国公府诸人的假，大家聚集在一起吃了一回酒。越乐对外头的灯会很好奇，赵婠自然会满足他的愿意。两个人跑到清水园那儿的清流放花灯，挤在人堆里看那些才子们吟诗作对。最后买了十几个造型别致的花灯回府，挂在灵敬公主养身子的屋里哄她开心。

    灵敬公主这些时日精神头好了许多。她平时虽然也会练练武，毕竟不曾真正上心，不过花拳秀腿。这一把小身子骨被近两个月的虎狼之药给摧残得很虚弱，并且一嗅到药味儿就狂吐。赵信只好用银针慢慢给她拔除已入五脏六腑的毒素，又制了丸药让她服用，这才调理得能坐起身子。

    赵婠每日都要来与灵敬说会儿话，国公府改建的院落也离她休养之处极远，生怕扰了她休息。每每看见灵敬偶尔露出的痴怔眼神，赵婠总要心疼上半天，然后暗地里发狠。

    于是，刚回到恒京的秦山派弟子遭了殃，这儿还没说要把毅贞国公府怎么样，某个夜黑风急的晚上，秦山派驻地的所有人，包括洒扫的仆役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尽数又被敲断了双腿，全躺在床上呼爹叫妈哀嚎不止。

    知情人悚然而惊，这批回来的弟子里可是有一位九品上强者在，虽说带着伤回来，但就这么眼睁睁地让众弟子被人整治得死去活来，下手之人的修为到底多高？

    这位九品上最惨，传闻中他似乎觉察到了异样，刚要探看便被人一掌拍在后心，当时就被废了修为。

    太狠毒了！最令某些人难以忍受的是，明明知道是谁下的手，却偏偏空口无凭。所有秦山派受到袭击的弟子都只看见了飘渺黑影，却连来人有几个、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秦山派回为一个丁秋原倒了大霉，人们不得不承认，只怕唯有吴真人亲自到了恒京，才能镇住那个黑暗中肆无忌惮的报复之手。

    宁安公主也终于坐不住了。二月初，她出了镇国公主府，入宫觐见了皇帝，不知说了些什么，皇帝又聘请了一位秦山派九品中境界的强者坐镇元英殿。

    这表明了一种态度。赵婠讥讽地笑了笑，第二日便派人上了内廷司，要那位海公公再派些匠人来，说国公府的改造进度实在不如人意，内廷司莫非心存怠慢？并且指责内廷司并没有将最好的工匠送来，因为宁安公主府的修缮速度要快得多。

    海公公欲哭无泪。国公府的院子根本就不是改造，大多数院子被推倒了大半拉，有些甚至连地基都重新打过。这些宅院重建时附设了大量机关，都由机关营的兵士亲自操作，内廷司的匠人只是打下手。众所周知啊，建筑内的机关布设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国公府改建速度慢，这能怪得到内廷司头上吗？

    赵婠根本不和他讲道理，蛮横地要求必须把所有匠人都派过来，就算不能帮得到机关兵士的忙，先把其它院子给拆了建个雏形总行吧？

    海公公悲苦万分，无奈两头都得罪不起，深感自己快要被夹扁了，把心一横，大着胆子去找了皇帝。皇帝沉默片刻后道，先给睿敏县主干活吧。

    号称数个月后就要投入使用的宁安公主驸马府，华丽丽地停工了。隔着院墙看过去，建筑材料乱七八糟扔了一地，好不凄凉。

    人们围观，瞧瞧宁安公主与睿敏县主这局到底谁胜。

    令人惊讶的是，停工的第二天宁安公主府又开建了，这回请来的尽数是平民百姓中的工匠，拿了宁安公主付的工钱，热火朝天地干着。

    越乐对赵婠说，这位公主娘娘似乎急着把府第整起来。

    赵婠漫不经心道，估计她急着嫁人。

    于是，第二天，宁安公主迫不及待出嫁的消息遍传恒京大街小巷。人们挤眉弄眼，只用她来代称，问，她为什么这么急？皇室宗亲的宅院可没有用民间工匠的先例，只因民间工匠甚少有人懂得皇家建筑的种种规定，很容易弄出笑话来。

    宁安公主年过双十却还未出嫁，又一直与暗红不清不楚，这流言早就飞满了天。如今弄这么一出，流言中便加了相当的作料，传七传八，传得着实不像样子。宁安公主终于忍无可忍，怒了。

    她清楚，这是赵婠的报复。因自己冒冒然领了那细作，闯到金銮殿上把北燕之事说出来，才在赵婠的头上扣了“叛国”这顶大帽子。后来之事，宁安公主始料未及。仔细一想，她心生愤恨，自己显然被当枪使了。碍于师门的关系，她着实不好和那边儿翻脸，但如今因他们之故，自己的名誉被赵婠如此败坏，她实在是没办法再忍下去。

    在宫正司前面，宁安拦住了下值欲回国公府的赵婠。

    宁安公主静静打量了赵婠一番，心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居然是这般行事无忌、心狠手辣的人？细细瞧她眉眼，宁安的心莫名跳得飞快，惊骇地想，她怎么与那幅画上的人如此相像？假如，她把头发如男儿般束起，再穿一件文士长衫……宁安几乎想逃走，她下意识地作了决定，绝对不能让长姐看见赵婠！

    赵婠见宁安公主眼神闪烁、脸色难看地直勾勾盯着自己，好不耐烦，不客气地问道：“你拦着我不让回家，到底有事没事？”

    宁安公主定了定神，道：“据本宫所知，国公府并不需要那么多工匠。本宫请县主手下留情，给本宫匀几位工匠修建府第。”

    赵婠笑开了花，忽然岔开话题，问道：“暗红呢？本县主听说他在镇国公主府高就，有心找他来叙叙旧，怎么不见他人影？”

    宁安公主勉强笑道：“他为长姐办事，还未回恒京。”

    赵婠“哦”了一声，道：“等暗红回京再说吧。”说完拂袖便走。

    宁安公主这段时间心情本就糟糕，忧思深重之下，未免喜怒无常。她不知给自己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硬着头皮来找赵婠，此时被她这倨傲态度一激，宁安的骄傲再也难以压住，她冷喝一声：“赵婠！行事不可太过！适可而止！你需知，本宫姓嬴，你姓赵！”你别仗着皇帝的宠爱就当真不把一国公主放在眼里，该烧的你也烧了，该废的人你也废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婠站住脚，甜蜜蜜地笑起来，轻言细语问：“你还知道自己姓嬴？你若知道自己姓嬴，在南荒时为何抛下嬴昭不理，任由他被成百江湖武人围攻？你若知道自己姓嬴，为何弃苏驸马不顾，自顾自随着秦山派弟子逃命？你若知道自己姓嬴，”她的声音遽然变得尖且利，大声质问，“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嫁给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宁安的脸色倏地惨白如雪，不敢置信地瞪着赵婠，忽然蹬蹬后退数步，她看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慢悠悠地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站到赵婠身后。

    赵婠鄙夷又道：“宁安公主，你当真还记得自己姓嬴？我真为皇帝陛下不值，为宝敬灵敬二位公主不值？清平公主从小在秦山派长大，亲近秦山派多过于嬴氏亲族，尚且说的过去。毕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凭相处的时日长短自然有所偏向。但是你呢？你有何脸面称自己为嬴家人？”

    忽然有人怒道：“宁安所作所为如何，自有本宫教导，不劳睿敏县主费心！”

    赵婠转脸瞧去，竟是明贤太妃领着人急急赶来。见宁安公主单薄身子在呼啸寒风中摇摇欲倒，明贤太妃又气又怒，对赵婠冷笑道：“倒是睿敏县主，若是毅贞国公地下有灵，只怕不会容你如此胆大妄为！先帝所赐免罪金牌也不是让你这般招摇仗势的！”

    赵婠暗叹一声，对明贤太妃福了一福，淡淡道：“太妃娘娘，我爹爹若在天真有灵，只怕早就跳将出来把敢暗算我的人斩尽杀绝！”她无视众人惊骇神色，傲然道，“爹爹说过，强者不可辱！”看向目光涣散的宁安公主，她冷哼一声又道，“宁安公主，劳烦你带话给暗红，告诉他，我让他滚回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一章灭门之祸

    第二十一章灭门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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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青青和葛长老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葛青青还好些，葛长老的一条胳膊都没了，胡乱用衣裳包扎着伤口。葛青青见了赵婠，惊喜交加，大声呼救：“姑娘，白掌门要杀我们呢！救救我们！”

    白掌门对赵婠笑道：“姑娘见笑了，万兽山在此清理门户，还请姑娘稍候片刻，一会儿咱们再叙话。”先料理了葛家祖孙，再来寻你二人的晦气！

    白掌门环顾四周，本门弟子还有一百三十多人，尽皆精锐。加上所驯兽宠，就算这二人都是九品上巅峰之境，也未尝不能一搏。他暗忖，这姑娘方才可收集了好些独门秘笈，正好为我万兽山所用。天下各大门派受创颇深，正是万兽山崛起良机。天意如此，该当我白某人振兴山门，日后成为武林领袖也未尝不可哇！

    赵婠笑眯眯道：“清理门户？可是，葛姑娘还欠了我一百万两白银，她若是死了，我上哪儿找她要钱去？”

    葛青青发呆，我什么时候欠这姑娘钱了？葛长老咳嗽两声，嘶声道：“姑娘，百万两白银实在非葛家所能偿还。青青这孩子虽粗手笨脚，给姑娘当个丫头想来还使的，姑娘还请先把她带回去，等我家凑足了银钱再来赎人，可好？”

    白掌门身旁一老者讥笑道：“葛师弟，你家这丫头值得百万两银？你们家把她当宝贝，放在人家湖主那儿，只怕连个洒扫丫头都不如！”

    万兽山众弟子尽皆大笑，更有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在葛青青裸露的冰肌玉臂上来回转圈圈，显然打了鬼主意。

    葛青青俏脸气得黑里透红，凤眼恶狠狠地瞪向那老者，冷笑一声道：“青青给人家当洒扫丫头都不够格，陈长老家那头肥猪只怕人家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你老养着那头肥猪莫不是要留着过年？还是准备上供给什么人享用？”

    陈长老一张老脸气得涨成猪肝，他那孙女又蠢又肥，偏生爱搔首弄姿、招蜂引蝶。门中弟子多有贪图陈长老威势小意讨好恭维的，那陈家姑娘竟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富贵雍华的大美人儿，行径越发放肆不堪，向来是陈长老的心病。

    万兽山众弟子拼命忍了笑，陈长老怨毒地盯了一眼葛青青，却转身对赵婠道：“姑娘，葛家这小贱人不是欠了你百万两银么，老夫替她还！”他狞笑道，“老夫娘家有个侄儿，与她是绝配，还请姑娘成全了这门姻缘。”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向赵婠扬了扬。

    赵婠诧异道：“陈长老出门还带着这么多银两，也不怕人惦记？”

    陈长老看了白掌门一眼，干笑道：“这是方才门中出售兽符所得部分款项，老夫斗胆，向掌门借了先使使。”

    白掌门很给陈长老面子，捋须笑道：“陈长老回了宗门可要立马补上亏空。”

    陈长老应诺不停。赵婠瞧着他们演戏，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鬼主意。趁说话这时机，这万兽山的弟子已经把自己和越乐同样包围起来，他们的兽宠低吼不停，显然居心叵测。

    赵婠对越乐笑道：“既然人家给咱们送钱来，哪有不要的道理。”

    越乐微微一笑，袍袖轻抖，遥遥探手伸向陈长老，半空中真气所凝的手掌由浅渐深，最后竟有若实质，兜头抓过去。

    陈长老只觉劲风扑面，手腕一阵剧痛，不由自主撒开手指，他手中那些银票忽忽悠悠飘起来，径直向越乐飞去。越乐把银票抓在手中，粗粗一点，对赵婠道：“只有三十万两。”

    越乐这一手隔空敛物，吓坏了万兽山所有人。白掌门腿发软，惊骇地瞪着越乐，心中大喊，不可能！陈长老那也是九品上的强者，这童儿居然能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地交出银票，分明是大宗师才能有的修为。忽然又自我否决，不对不对，只怕就连大宗师也不能将真气外放至有若实质的地步。难道这童儿晋入大宗师境界的时间比吴齐二位还要久？

    赵婠对陈长老凉凉道：“还有七十万两，陈长老莫非打的便是骗我的主意？”

    陈长老擦了擦汗，后退数步，道：“不敢不敢。”苦着脸看向白掌门，他们出售兽符多是以物易物，银票还当真只收了几十万两。

    白掌门见越乐如此手段，知道今天欲杀人越货的打算定然落空，庆幸自己还没翻脸，当机立断对赵婠道：“陈长老方才所言纯属玩笑，还请姑娘不必当真，这三十万两便当作他的赔礼，如何？”

    赵婠不情不愿点点头道：“看在白掌门的面上，此事就算了。那么，我能把这祖孙二人带走，问他家要债去么？”

    白掌门笑容可掬道：“当然。不过，姑娘，这葛长老乃背信弃义之人，如果姑娘信得过老朽，不如把他二人交给老朽，回头再给姑娘送钱过来？”

    赵婠似笑非笑，摇头道：“那可不行，我还有事要着落在葛长老身上要问呢，白掌门的好意，本姑娘心领了。”对葛长老道，“葛长老，你先前说《万兽真经》的事儿，到底有眉目没有？”她肯定葛青青定然把自己说的话都告诉了葛长老，见此时葛大小姐惊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万兽山众人原本有心要撤，可听见赵婠居然问出本门至宝之事，这脚就有点迈不动了。白掌门心里叫苦，他又不能告诉众人，那失窃多年的《万兽真经》内容全在自己脑子里。并且，身为掌门，他怎么能对此事不闻不问直接溜走？这岂不引人疑心？

    葛长老目光闪烁，直直看了赵婠半响，忽然扭头对白掌门道：“掌门，姑娘问你话呢！”

    白掌门气极，怒喝道：“你当真是老了，方才这姑娘明明问的是你！”

    葛长老冷笑道：“是啊，可是，《万兽真经》不是被掌门收藏在自己家了么？几年前为了诱杀赫连师兄，还命老朽拿了去设下圈套。否则赫连师兄何至于不察，被人下了红莲蛊？可怜赫连师兄号称蛊王，却死于红莲蛊发时引起的业火焚心，他死前必然痛悔自己竟然会死于太上凌长老的独门秘蛊。不过，白掌门，据老夫所知，凌长老一意将红莲蛊留给赫连师兄，不知你又是从哪里得来？”

    白掌门脸色微变，却又立时恢复正常，哈哈一笑道：“那《万兽真经》是假的，赫连那叛徒当真可笑，竟然会相信，只能说他蠢！至于红莲蛊，乃凌长老临终前交托于本掌门，令本掌门用此蛊取了赫连乐之命，当是替凌长老惩治逆徒。”

    葛长老哼了一声，道：“凌长老视赫连师兄有如亲子，他为人又护短，要说凌长老亲自取了那陷害赫连师兄的人性命，老夫才相信。不知掌门还记得二十年前百羽巢之主严彩衣否？”

    白掌门暗恨，葛老头这许多年夹起尾巴做人，却不知道他暗中打听了多少门中秘事，居然连严彩衣之事他也知晓。身后异样目光有如芒刺在背，白掌门终于恼羞成怒，喝道：“葛长老，此时有外人在场，你莫非要将门中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葛长老哈哈一声笑，嘲讽道：“原来白掌门也知此为门中丑事？！想当年，我赫连师兄惊材绝艳，论修为论人缘哪一项不远远胜过你？那严彩衣保养得益、看上去年轻貌美，江湖中人多有不知她已是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你为了争掌门弟子之位，不惜以男色事之……”

    白掌门阴沉下脸，他身旁开山白额王虎怒吼一声，风沙漫天掀起，直扑葛长老。葛长老丝毫不惧，自他袖中飞窜出一条灰影，其速度快得根本不能分辨其真面目，瞬间缠住开山虎。

    他放声狂笑道：“掌门，何至于杀人灭口？你瞒得过此时，莫非还想瞒一世？严彩衣后来又为何而死，你敢不敢说出来？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可惜你当了掌门，便要埋了这段不堪入目之事，竟然生生将她卖了！若非如此，她又何至于死在那名九品上强者手中？百羽巢的各位弟子，你们那严长老死得真憋屈！赫连师兄恨她挑拨离间、栽赃陷害，令自己愧对宗门和师父，竟与朋友一起将她活着拆了四肢，其死状惨不忍睹啊！”

    葛长老那灰影兽宠速度虽快，却只能与开山虎缠斗，不能致其于死地。开山虎毕竟也是三品上的妖兽，又被白掌门精心饲养了多年，与他心意相通。忽听一声尖利呼哨，开山虎拼着受了灰影兽一爪，一次大跳，虎尾如鞭带着风声抽向葛长老。

    却听一声凄厉虎咆，被门中秘闻惊得瞠目结舌的万兽山众弟子定睛看去，却见开山虎软软倒地，硕大虎头凹陷碎裂，四肢抽搐，竟然快要活不成了。

    白掌门瞪着越乐，目眦欲裂，却碍于对方强大到自己无法抵抗的实力，只能在心里滴血。他脸色难看至极，对越乐道：“阁下此为何意？为何杀我兽宠？”

    越乐根本不理他，施施然走回赵婠身后。赵婠笑得眼睛弯弯，甜甜道：“本姑娘最爱听故事，白掌门为何要当搅人乐事的恶人？”

    白掌门咬牙道：“姑娘，此乃万兽山门内之事，姑娘不说当即避开，反倒兴致高涨听人隐私。这要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姑娘家教不严，这平白污了贵上的名声又是何苦？”

    赵婠一笑，对葛长老道：“从前的事儿，你都说清楚了？”

    葛长老肃然点头道：“白师兄嫉恨赫连师兄，与严彩衣勾搭成奸、陷害栽赃。他不仅夺取了《万兽真经》以作私藏，还当上了掌门。千里追杀赫连师兄时，老朽因私放而获罪，他虽然知道赫连师兄没死，却放出话去他已经死了，并且逼死了凌长老。大功告成后，他又害死知情的严彩衣。四年前，他终于查知赫连师兄的下落，令老朽以《万兽真经》相诱，赫连师兄入伏，被中下红莲蛊，虽然逃出生天，但性命必不久矣。”

    白掌门只是冷笑，此时在他身旁的多是他的亲信心腹，就算葛长老把当年的事儿都掀出来，如今毒虫峡已经再无人可主持大局，又有谁会为凌长老和赫连乐师徒俩讨债？

    赵婠沉默片刻，问：“四年前之事，与红月商业协会可有关联？那中红莲蛊之人的下落你可知道？”

    葛长老道：“下蛊之人已被赫连师兄杀了，四年前就是红月商业协会透露的消息。”

    赵婠笑得甜蜜，道：“很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青青。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葛长老惨然一笑，道：“老夫因赫连师兄，这么多年家人也一并跟着受苦，这才心生怨怼。为了给青青要一头妖兽，老夫干下那肮脏事，如今悔之晚矣！”他对听得呆滞的葛青青温言道，“上大龙山之前，外公就让你爹娘离开了南荒去投奔一位大能。若不是有这位姑娘护着你，你也肯定一起走了。青青，是外公对不起你们一家三口，日后，好生跟在姑娘身旁。你爹娘安顿下来，也会来寻你。”最后叹道，“要收敛些脾气，听话！”

    葛青青惊叫一声，外公！

    葛长老口中吐出黑沫，闭眼倒地。葛青青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从葛长老袖中窜出灰影，呯地一声撞在地上，脑浆迸射而死。众人这才看见，这是一只很普通的灰貂。

    赵婠喟然长叹，慢慢转过头来，森寒目光中满是杀意。她对白掌门道：“我在赵伯尸身前发过誓，无论是谁，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交情，无论后来做过什么补救，我一个也不会原谅！”

    看着白掌门惊恐万状的脸，她的声音甜得腻人，白掌门，赵伯……就是赫连乐！万兽山既然再无毒虫峡弟子，日后也不会再有存在的必要，恭喜你成为万兽山的罪人。葛长老已 经死了，接下来……就是你们！

    白掌门最后能看见的，是自己和在场所有人的头颅。那个黑衣的童儿，凝真气成几十把利刃，瞬间便取了万兽山众人的性命。

    至此，万兽山掌门与七位长老尽皆身死。而万兽山宗门内，豢养的妖兽群体狂化，肆无忌惮地攻击留守弟子，包括毛长老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死于兽吻，少数弟子逃出万兽山，另外凌霄峰还有几十人，却都是些低级的充当仆役之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二十二章天性凉薄

    第二十二章天性凉薄

    南荒这卷实在是很重要，感觉应该写得更饱满一点。虽然事情都交待清楚了，正如纠结亲说的，有点跳跃式的大进展，某肖很惭愧！反思，新的一卷一定要写好来。那啥，沉香亲的和氏璧把俺砸傻了，乃的压岁钱给的比我娘给的都多，掐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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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南荒只怕用人间地狱来形容丝毫不为过，大仙儿的“仙气”所及只有大龙山这儿，它毕竟不是真正的大仙。在很多地方还上演着妖兽相残的血腥剧幕，进入南荒的人类也死得七七八八。幸运儿们逃出去后，有绝大多数人都终生不再踏足此地。此为后话。

    已是黄昏，陆陆续续还有从大龙山方向而来的人，他们远远瞧见那片高岗之上似有些不对劲，却连多迈一步脚也不肯，飞也似地自顾自亡命奔逃。

    菁菁碧原上遍染血腥，死去的万兽山弟子脸上的神情不一而足，最多的是惊诧和疑惑。没有临死之前的恐慌，因为他们都没料到自己这么不经杀，眼前只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便坠入永远也无法醒过来的黑暗之中，他们都大睁着眼。

    葛长老是唯一死而瞑目之人，除了嘴角的紫黑血渍，他就像睡着了一般，眉目间也没了郁卒之色，很是轻松。死亡对他而言是真正的解脱。葛青青还在痛哭流涕，赵婠的脸色微白，虽然知道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却没有催她。

    越乐扯了白掌门的衣裳把尤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包起来，浑不觉得恶心渗人。在赵婠想亲自动手之前，他没有半分迟疑地替她料理了众人，反惹来赵婠白眼——她想亲手杀了白掌门。

    越乐严肃说道，你是个女儿家，就算能耐再大，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男人来干比较好。女孩儿的手，不应该沾染血腥。

    赵婠横眉立目，我不一样。

    越乐反驳，你以前迫不得已，如今有了我这么个忠贞不渝的绝好帮手，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

    赵婠无言以对。她难道天生就喜欢杀人？不！幼时爷爷逼着她一次次见血，她不也悄悄躲起来哭？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所以，她忽然觉得越乐说的对，这么好的帮手不用白不用。

    越乐以前恐怕不止一次干过杀人越货的恶事。他熟练地把死人身上的财物搜刮一空，稍微值钱一点的都不放过。而后轰出个老大的洞，把尸体都推下去埋了。至于会不会被妖兽扒出来吃掉，他表示让这些人入土为安便对得起良心。

    干完这些事情，葛青青也恰好哭干了泪，她看向赵婠的眼神很复杂，那个大大咧咧的大小姐有了要长大的迹象。

    赵婠说：“你外公虽说是自尽，但就算他不这么干，我还是会杀了他。赫连乐前辈对我有大恩，我必须给他报仇！你如果要恨我，随便你。我还是会捕一头上品的妖兽给你，也会把《万兽真经》的内容说给你听。书已经被我烧成灰烬，一并混在赫连前辈的骨灰当中让他老人家带到地下去找凌长老赔罪。你先跟我走，学会《万兽真经》之后，随便你去哪儿。”

    葛青青沉默着不回答，把葛长老的尸身要负在背上。赵婠见她歪歪扭扭连走也困难，便上前欲帮她。葛青青咬着唇，往旁边一闪，拒绝了她的帮助。赵婠直接丢开手再不管。

    赵伯的骨灰坛放在机关堡垒中，赵婠与越乐商议，先把赵伯安葬再回恒京。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虽然紧了些，架不住越乐功力通玄，拍着胸膛保证绝不误事。

    机关堡垒藏的地方并不远，若是越乐肯挟起葛青青，倒是还能早些到。他实在是古怪，无论赵婠说什么，他都不肯碰葛青青半个手指头。赵婠只好自己带着葛青青走，好在越乐接过了葛长老，速度勉强快了一些。

    意外的是，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三个人就远远地看见了机关堡垒。只见暴风彪继续干起了老活儿，大仙儿也重新拿起了鞭子，甩得山响。

    远远地见了越乐，大仙儿鞭子也不要了，飞扑过来在他身上一通爬挠，好玄把越乐的蒙面巾给搞掉。越乐顺了顺大仙儿黑得发亮的毛发，神色古怪地告诉赵婠，那机关堡垒里除了鲁班、嬴昭几个人，还多了名不速之客。

    在机关堡垒中的小客厅里，赵婠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她脸色微变，狠狠瞪了鲁班一眼。鲁班笑容尴尬无奈，小声道：“我想去接你们，半道遇上她。我和她好歹算是朋友。”

    端坐一旁的清平公主冷哼一声道：“本宫没你这样鸡鸣狗盗的朋友！你交出东西，本宫马上就走！”她瞟了一眼赵婠，没有半分要打招呼的意思。目光又落在越乐身上，神色一凛，她面容中多了几分慎重。

    赵婠忽然想知道，在七星钗和秦山派之间，清平究竟会选什么。于是她说：“清平公主，据我所知，尊师吴真人和一众秦山派弟子还在大龙山上寻找镇国神器。那里仍有许多妖兽虎视眈眈，其中不乏八品妖兽，你不去帮尊师么？”

    清平公主脸色一沉，狐疑问：“你认识本宫？”

    赵婠默然片刻道：“我是赵婠。”

    清平公主眼中掠过迷茫，很显然她的脑子里并没有储存这个名字。赵婠笑了，道：“我是此间之主，公主殿下千金之体，这儿未经清扫，只怕会污了您的衣裙，请离开！”

    清平公主勃然变色，她从来也没有吃过别人的逐客令，此时当然心生不快。她性情高傲，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既然人家不高兴自己留下，她自然不肯死皮赖脸再待下去。一语不发，她直接从窗中跃下机关堡垒，却仍然跟在后面，宁愿吃沙尘也不离开半步。

    鲁班心中颇觉不妥，道：“囡啊，她毕竟……”被赵婠瞪住，知道她暂时不想与清平相认，只好讪讪摸着鼻子道，“要是她不死心就这么跟着，怎么办？”

    赵婠洒然一笑：“这样最好。你勾着她在后面慢慢走，正好让小师兄养身体。我与越乐先行回恒京。”又对目光呆滞的葛青青道，“把你外公火化了，以后找着你爹娘，再决定把他老人家葬在哪儿。你跟着这位鲁师父，还有在大龙山遇见的几位朋友一起去西秦。”葛青青浓而密的睫毛扑扇了几下，仍然半垂着头，唇紧紧抿着，微白。

    赵婠找到骨灰坛子，匆匆与闻讯而来的嬴昭交待几声，又叮嘱赵忠赵勇护好众人，在关宗皓充满希翼的眼神中与越乐翩然远去。大仙儿接收了越乐关于捕捉妖兽的命令，打保票也似挥响长鞭道别。

    缀在机关堡垒后面的清平公主瞧见赵婠和越乐快愈闪电的轻功，微微蹙起娥眉，忽然想到，这赵婠不就是宁安曾经说过的叛国之人？又诧异，她不是死在北燕？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终于忍不住，赵婠回首瞥了那布衣荆钗一眼，心头涌上凉意。秦山派吴真人一生沉浸于武道，并未娶亲，听说对清平公主疼宠溺爱宛如亲女，否则也不会听闻恶耗之后亲自出马将她接上秦山。师父师父，吴真人对清平公主而言真正是既为师，更为父，是至亲之人！

    然而，闻听吴真人还在大龙山犯险，清平公主却不改初衷，丝毫没有去增援的打算。七星钗固然重要，毕竟只是死物，念想而已，哪里及得亲人的安危？扪心自问，在此时境地下，若那上大龙山犯险的是赵奚，赵婠一定会选择弃七星钗而寻义父。

    赵婠心中苦涩，怪不得，正是有如此天性凉薄的娘，才会生出自己这样狠辣冷血的女儿。

    月上树梢，二人脚不点地飞奔。荒野中又再度出现了红的绿的黄褐的各色幽幽兽眼，还有叽叽喳喳的虫鸣和咕咕唧唧的夜鸟叫声。南荒又活了过来，真快。

    赵婠精神头比不得越乐，虽然可以用真气温养自身，可越乐说那是逆天之行，还应顺其自然，累了倦了休息才是上策。她也确实觉得心力衰弱，接受了越乐的提议，由他背着奔向万兽山宗门。

    赶在天亮之前就到了，越乐想让她睡个足，干脆点了她睡穴。万兽山宗门同样一片狼藉，到处可见被啃得支离破碎的残骸。眼睛越发血红的各种妖兽在山上游荡，不时还能听见微弱的呼救声音。

    赵乐恍若未闻，径自到了毒虫峡虫渊旁边。先清理出一个相对干净平坦的地方，再解下自己的外裳铺在地面，最后才把赵婠放在衣上继续睡。

    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又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见她睡梦中尤露出怒意，越乐不禁轻笑。他心情愉快地把凌长老的坟茔清理一新，紧挨着深深地挖了个坑，再找了块大石头，三下两下削出块墓碑的形状，放在一旁备用。

    眼看天微微亮，越乐才解了赵婠的穴道。她揉揉眼，惺忪慵懒的模样特招人喜欢。见越乐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直瞧，赵婠莫名其妙地问：“到了？”

    越乐点头，笑道：“该干的我都干完了，”见她又沉下脸，急忙说，“给你留了最重要的。”

    赵婠抬眼看过去，见赵伯的骨灰坛还摆在一旁，凌长老墓碑上那个空也还没被填上，很满意越乐的识相，笑眯眯下意识地夸奖：“越乐好乖。”

    越乐一愣，随即微笑道：“囡囡好乖。”抬起手从她头顶一路摸到发梢，一如以往。赵婠装作没听见他说什么，耳珠儿却红得滴血，越乐的手好像握了一把火，烫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一骨碌爬起身，郑而重之地把赵伯的骨灰坛放入那个小坑，一把一把将土推入坑里。在越乐意料之中，她就地取材，弄了几个杀伤力颇惊人的机关，而后再继续填土，务必严严实实，最后堆出个小小的坟包。

    取出宝匕寒虬，赵婠在空着的墓碑上刻了“先伯父赫连乐之墓”八个大字并“侄女赵婠敬立”六个小字，牢牢地把碑竖在坟包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帮完这边，她再在凌长老的碑上补了“不孝徒赫连乐敬立”几个字，同样磕了头。

    站起身默默站了会儿，赵婠这才对越乐道：“回恒京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血溅金銮殿第一章糖葫芦公主

    第五卷血溅金銮殿第一章糖葫芦公主

    素手纤纤，偏搅乱漫天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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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都城恒京南城区，有一街二巷之说。一街者，朱雀大街；二巷则是紫衣巷、朱檐巷。

    朱雀大街东西走向，往东过安国门、定国门，拐到青龙大街，再过金鳞玉桥，就是皇宫的正门升龙门。往西过了忠义门便是玄武大街，而玄武大街的一边街口正对着皇宫的北门虎门。

    这朱雀大街根本就是绕着皇宫转了一圈。现在居住于此的尊贵人物首推镇国清平孝长公主，先帝的三个儿子定宜密三王原先也住在这儿。后来，定王回了封地；宜王嫌王府演武场太小，常年住在京郊自家庄子里；唯有密王府还镇日热闹着。

    此外，当今陛下的儿子们彦靖端三亲王也在朱雀大街开了府。极宽极长的一条大街统共只住了这么几户人家，虽然还有几座宅子空着，不过已经听说彦亲王有意扩建府第，原因是王府里住着秦山派几位长老，地方小了。

    对了，有确切消息，此次南荒之行前，清平公主已经上奏皇帝，要在自己的宅第旁边给宁安公主建府，以后宁安公主成了亲这宅第便可直接充作驸马府。于是人们都说，皇室又一位公主要嫁人了。只是不免慨叹，同是先皇的公主，待遇怎么就相差这么大涅？

    “二巷”中的紫衣巷，其各大宅第的主人们基本上也都姓嬴，乃皇室宗亲。他们的宅第都由皇家内廷司安排，上奏皇帝，再由皇帝择定分派。平时若有修缮之事，都可以上报内廷司，由内帑掏腰包。

    这儿的皇亲，与朱雀大街差不多，大部份也是历任皇帝的儿子或者皇帝儿子们继承了爵位的嫡长子。譬如公子岭的兄长圳郡王，又如宏武先帝的儿子寓亲王以及当今陛下宣文帝的儿子翌亲王。此外，还住着一些清贵闲散国公、驸马。

    不过，与朱雀大街的皇家人不同的是，紫衣巷的主人们虽然显贵，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朝中没有显赫职位，就算任了职的，也不过是个散职或者暂时性职务。他们空有个好听名头，却只有个虚衔。

    紫衣巷只有朱雀大街三分之二的面积，却住了几十户人家。王府还好些，那些已有数代、爵位层层削减的皇亲宅第却多有表面看着富丽堂皇，其内里却颇窄仄的。当然，比起普通百姓乃至品级不高的官员，他们的日子还很滋润，这要看和谁去比。

    朱檐巷离紫衣巷不远，拐过两条胡同就到了。此处乃公卿世家居住之地，在此开府者，祖上无不对大秦的立国有大功，在朝上也担着重职。虽然爵位不如紫衣巷高，但手中有权，说话办事乃至走在大街上腰杆也是笔直的。这儿住着的数位皇亲也都有显职在身，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苏偃。

    与紫衣巷相比，朱檐巷还有一个不同之处，此地宅第有些由皇帝赐下，譬如苏偃的将军府。更多的是自己花钱到内廷司去买，这儿是皇家的产业，但不禁止臣子买来居住。只是假使要发卖，却只能卖回给皇家。

    近些年来，朱檐巷有两位功勋重臣并非蒙了祖荫，乃是凭籍着自己的本事能在这儿拥有一处立足之地。这二位，一位乃毅贞国公，另一位则是英武侯。

    这二位有很多共同之处。二人都是九品强者，毅贞国公九品上，英武侯九品中；二人都在皇宫元英殿任职，前者是元英殿大监，后者则为总管。虽然官职名儿不同，其行使的职责却一般无二；在开府之前，这二位都是无家之人。开了府，便有了一个家。

    不过，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二位的府第建在同一块地皮之上。毅贞国公府在一场大火之中化为灰烬，过了两年多，也不见国公府的人前来内廷司报损。按照内廷司的规定，皇帝赐下的府第，如果着了灾，三年不报便视作无主之物，重归皇家所有。

    别看如今在国公府的地皮上竖起老大老阔气的宅院，其实吧，这地皮依律还属于国公府所有。但一来，明年四月就满了这三年之期，如今已快年边，数一数这日子就过去了；二来么，谁不知道毅贞国公府的主人，那位睿敏县主死在了北燕？国公府本就无人继承，三年等不等都无所谓。内廷司犯得着去得罪彦亲王和丁总管么？

    并且，皇帝虽然未曾明文下旨，却是开了御口让丁总管尽管建府就是。故而，在恒京皇亲们和官员们眼里，这块地皮虽然还姓赵，其实已姓了丁，它和这座大宅都归即将粉墨登场的灵顺敬公主驸马爷丁秋原所有。

    坊间普通民众说起这位驸马爷，有意无意都会把“爷”字咬得重重的，脸上是鄙夷不屑唾弃等诸多情绪。羡慕嫉妒的自然也有，但是当他们知道了这位公主娘娘是谁，立马变得比别人更气愤。

    只因，这位公主娘娘恒京坊间竟有许多人认识。她经常在晴天朗日带着个小丫头上街，每次必定会去东市吃一串莫老头做的糖葫芦，完了再捎上一串给她的娘亲。然后东游西逛，与那些顽皮娃子一道嬉戏耍闹，还曾经去人家里蹭饭吃。

    她的笑容甜美真挚，丝毫也不在意身份的巨大差距，只要见着了人，年长的叫大伯大叔大娘婶子，稍年轻些的便叫大哥大姐大嫂子，比自己年岁小的，她更是显得亲热，时常拿了随身带的吃食和大家一块儿享用。

    人们初始不知道她身份，只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贪玩小姐。后来有一日，一队人来寻她，喊她公主殿下。人们才知道，这位原来是尊贵的皇家闺女。

    三月初三上祀女儿节，人们还看见她和几位年轻少爷在清水园里赏桃花。从清水园里出来，她领着那些少年浩浩荡荡去吃了老莫家祖传好几代的糖葫芦。但是从那日起到如今，她已经很久都没出现了。莫老头家那愣小子整日魂不守舍，听见姑娘如银铃般的声音便要跳起来张望，却一次又一次失望。

    人们善意地嘲笑，傻小子，你莫不是想当驸马爷？莫家小子虽然红了脸，却仍然不掩担忧。他说，公主娘娘隔个十来天便要出来一趟，这都好几个月不见人影，只怕发生什么事了呢。人们便道，她是皇帝陛下的亲妹子，就算有事发生，那也是好事！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她？

    直到随着婚期的日渐临近，恒京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驸马爷爷的年纪可是当真能做公主的爷爷时，有某人混在宫里、拐了十七八个大弯的亲戚，这才神秘兮兮地透露了些内幕消息，说要嫁人的公主娘娘寻死觅活好几回了。四下里张望了半天，这人压低嗓子说，皇家这事儿干的不地道。你知这位公主是谁？就是咱们的糖葫芦小公主啊！

    大娘婶子小媳妇、大中小姑娘们都红了眼眶，恨恨吐唾沫，暗骂一句，老不死的老不羞！她们也不看什么身份，只知道，逼着才及笄的小姑娘嫁给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这就是造孽！谁会相信她是真心自愿的？还四下宣扬什么武林佳话，哄谁呢！？当人民群众脸上白长俩大窟窿不成？

    那糖葫芦公主是多可怜可爱的小人儿，难道真要让个死老头子糟蹋了？莫家那小子刷的流下泪来，提了刀子就要去找人拼命。他爹娘以死相逼，迫得小伙子扔下家伙，回到屋里放声大哭。

    话说，十二月十六，皇家送妆之日，虽说那嫁妆绵延了好几条街，箱笼柜屉足有二百五十六抬，却愣是没几个恒京民众去捧场。送妆队伍中的鼓号队卖力地吹拉弹奏，却只惊起几只饿得已经晕厥过去的瘦麻雀，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

    人们都不知道，他们心爱的糖葫芦小公主就住在离他们很近很近的清水园里，每日隔着铁窗户怔怔地望着天空，不仅人瘦了一大圈，神情看着也有些不对劲。

    她离疯狂的边缘已经不远了。

    因怕她寻短见，怕她逃跑，有些人恶狠狠地警告了她，若想你母亲还活着，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去当侯爷夫人！你要再敢跑，信不信连你母亲也一块送去伺候侯爷？

    不仅如此，她每天还要喝一大碗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药。喝下这汤药，她的身体便会变得绵软无力，别说逃跑了，连起床都困难。她现在，最想吃的就是莫老头亲手裹的糖葫芦。那药太苦了，一直苦到了心里和灵魂的最深处。

    她连饭也吃不饱，只因她如果有了力气就会骂人，骂得异常难听。那些应该出现在坊间民众口中的村话被她流利之极地骂将出来，不带打半个突。这些负责监视她的人听着都发晕，这位公主娘娘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于是，每天只给她吃一碗饭，并且连肉星也看不见。糖葫芦小公主除了大小解，镇日躺在床上，已经成了活死人小公主。也许，她很快就会变作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疯公主。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英武侯说了，人只要活着，傻了疯了都无所谓。

    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开口说话，大睁着眼睛，瞪向虚空。她也很久没有睡着了，或许刚一睡着，她又立时被梦中的恶鬼给吓醒来。她脑子里很长时间都是一片空白，但若有神智，便转动着无数疯癫的念头，最想干的事儿便是杀人，要杀了所有人！所有坑害她的人，无论她与他们身上是否流着同一个祖先的血！

    门“吱”一声开了，一身血红打扮的喜娘走进来，扬声叫道，公主娘娘，大喜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章端亲王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章端亲王

    若问这段时日，恒京城里最得意的人是谁，认识不认识的都会恭维一声，当然是您啊，英武侯爷！

    哈哈哈！丁秋原梦里都几番笑醒来。女人，他不缺。他要娶灵敬公主，为的便是狠狠在某些人脸上打一巴掌！你宜王不是在皇帝面前说一不二吗，你苏偃不是明贤太妃的亲侄儿、一国驸马爷吗，你们怎么就不能让皇帝把婚事给取消？！

    这都亏了有个好师门呐！有大宗师当师父，有大宗师国师大人当师父，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更别说，镇国公主那是我老头子从小带到大的，师父是她爹，我就是她的亲哥哥！想起门中一些妒嫉得发绿的眼神，丁秋原不禁更加乐开了怀，谁让你们没摊上这么个好师妹呢？清平她生性冷漠，除了师父和我，她待谁都一样一样儿。

    丁秋原这几年养尊处优，发了福，这么腆胸叠肚地站着，已经不太像个武者，竟与恒京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老爷没甚么两样。

    他抚摸着身上柔软的大红驸马喜服，指下好像就是那小姑娘白如脂玉、细腻如象牙的肌肤。他心头腾腾燃起烈火，相信自己今晚定能奋起神威，整治得那小姑娘欲死不能。

    时间过得是如此之慢，那些来贺喜的宾客都已经坐满了英武侯府偌大的五重院落，这才听赞礼官恭敬禀报，时辰到了，驸马爷，请您前往皇宫迎亲。

    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丁秋原看着某些姓嬴的皇族露出那般谄媚的笑容，更加志得意满，居然好心情地决定忽视另外一些皇族的愤恨眼神。

    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的尽数是皇家小字辈。以密王的儿子嬴时为首，另有宜王的一对孪生子，苏偃的儿子七岁多，小小年纪，眉目间已然满是英气。陪坐的还有几位皇室旁支子弟，经常与孪生子一处玩耍，便也坐在一起。

    丁秋原微微一笑，忽然走到这桌面前，和颜悦色地与众人打招呼。密王世子嬴时与丁秋原客套了数句，恭贺他新婚。宜王孪生子与苏偃的儿子苏贤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对丁秋原怒目而视，很显然他们来得不情不愿。另外几位宗室虽与孪生子等人一伙，却碍于家中长辈的叮嘱，硬着头皮敷衍了几句。

    丁秋原忽然想逗逗这些小家伙，便对苏贤笑道：“苏小少爷，听说你母亲给你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今天为什么不带来吃酒啊？”

    苏贤一鼓腮帮子，挥了挥小拳头，大声道：“死老鬼！小贤才不带妹妹来，你是专门欺负***的色老头！你等着，我姑姑今天就要找你算帐！”忽然微露惊慌之色，赶紧闭上嘴巴。

    丁秋原只道小孩子怕了，哈哈大笑，伸爪子在苏贤的小脸蛋上拧了一记，戏谑道：“你姑姑？谁啊？那个死了的狗屁县主？死人本侯看的多了，还是让你爹来找我算帐吧！嘿嘿……就怕你爹竖着去南荒，却横着回来！你小子可要当心点，本侯说不定会时常到你家去找你母亲商讨商讨怎么教好你们兄妹！”他今天是太高兴了，竟然有些得意忘形，这话一出口，屋子瞬间静了片刻，又恢复了喧闹。

    丁秋原不是没注意到一些人刹那阴郁的面庞，却根本置之脑后。笑话，要没了秦山派，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只怕明日便要变作亡国奴！那燕太子雄心勃勃，以雷霆手段完全掌控住朝政，使得上下一心，这数年来厉兵秣马，早就毫不隐藏其问鼎天下的野心。看看你嬴家人，有何人可与之相比？

    苏贤人虽小，脑子也灵，却碍于年纪，没能听出丁秋原话中yin猥之意。宜王孪生子不同，这俩孩子都十五岁了，该懂的事情都懂。他们与灵敬公主同年，与小皇姑最是玩得来，可以说，他们俩绝对是除白太妃和关宗皓以外，对丁秋原最为痛恨的人。

    听到这话真是不堪，孪生子中的老大世子嬴晌慢条斯理道：“丁老头，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说话怎地不走脑子？这种话要让御林军三千将羽听到了风声，你不怕这侯府也被人一把火烧了？”这孩子笑得可恶，“咱们姓嬴的虽然出了些软蛋，却也不是没有铁血好男儿。丁老头，今天你可小心些，迎亲路上别被人拿强弩射个对穿！”

    向来与哥哥一唱一和的公子嬴晗眨了眨流波溢彩的桃花眼，同样用能气死人的阴阳怪气腔调道：“唉哟，哥哥，你怎么忘了，人家可是秦山派的高徒呢！还会怕区区一柄弩箭？”他笑眯眯地盯着丁秋原的左腿道，“丁老官人，上回去红袖招**，你那老腿没摔断吧？”

    丁秋原不禁咬牙切齿，心道，原来那回人前出丑，却是这小兔崽子捣得鬼。瞧见嬴晗比孪生兄长还要俊美三分的面孔，他阴沉沉笑起来：“公子晗，老夫的师弟朴真人最喜爱如你这等俊俏可人的小哥儿。明日，老夫便给你当个引人，让你拜在老夫师弟的门下，好好地调教调教，如何啊？！”

    公子晗有如吃了苍蝇一般露出恶心表情，他是个暴炭性子，当下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就要掀桌子破口大骂，却忽然听得一个温雅声音发话道：“晗弟，丁侯爷说笑而已，你何必当真？宜王叔与朴真人都同为九品强者，你身上也有老嬴家的真气修为在身，就算当真要拜师，只怕朴真人也不肯收。侯爷，本王说的可对？”

    随着人声，从大门处施施然走来一位着王服的青年，嘴角含笑，脸上是温润平静神色。公子晗见了来者，又被兄长扯了扯衣袖，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坐下。密王世子嬴时离坐笑道：“显哥，你怎么才来？”

    皇后嫡子端亲王嬴显，虽然行冠不久，却早在四年前便开始办理皇帝交托的事务。他行事稳妥、思虑周全，颇得皇帝赞赏。

    虽然江皇后势微，但嬴显在朝臣中却颇有清名。尤其在他就读文渊书院时，身旁聚拢了一批引为知交的年轻士子，身份显赫者有、出身贫贱者也有。这些士子大多已出仕，虽然官职轻微，但若给他们以成长时间，毫无疑问定然会是他的臂助。

    正因如此，蠃显已成为彦亲王嬴晔争夺太子位的最强劲对手。二人明争暗斗，一方有丁秋原和其身后的清平公主支持，另一方却甚得宜王以及文臣清流们看重。

    嬴显迫于镇国府强大的压力时有退让，却不屈不挠，从不言放弃。他如今虽处于下风，但彦亲王一方也不敢使出太阴损的手段。清平公主虽在皇帝面前一言九鼎，却还有个宜王同样说一不二，甚得帝心。

    所以，丁秋原虽不待见嬴显，却也得给他三分脸面，于是皮笑肉不笑道：“端亲王亲自到贺，本侯甚感荣幸。方才那事确实是玩笑，本侯还要迎亲去，要误了吉时，岂不让灵顺公主苦等？本侯就不多陪，王爷请自便！”他怪笑两声道，“明日之后，本侯便要听各位世子公子爷叫一声……姑丈了！王爷……也不例外！”说完一拂袖，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后头一句话，把宜王孪生子给气得浑身颤抖，向来以他们马首是瞻的苏贤虽然也是气愤神色，只是看似纯真的大眼睛里却满是狡黠与小小的得意，仿佛偷偷藏起了几颗最好吃的糖果。

    密王世子嬴时同样脸色阴郁，却只能无力地哀叹一声，他拉开座位招呼嬴显坐下来，轻声道：“你何苦要来让他羞辱？”

    嬴显微微一笑道：“我若不来，明日朝上只怕又多口舌。他横自让他横，只当听了几句狗吠就是。”揄揶道，“莫非你还与一头疯狗见识？”

    嬴晌埋怨道：“显哥，你们这些清流自诩端正有方，不何不上书劝谏？就这么任由那个孬货把小皇姑卖了……”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咣”一声大响。

    嬴晗桃花眼通红，扁了扁嘴，就像要哭出来，恨恨地瞪着大门口道：“管他去！待会儿小皇姑接了来，咱们就把她劫走！”

    嬴显皱眉道：“你们哥俩趁早把那主意收起来！还嫌给宜王叔添的乱子不够？”

    这对孪生子可没少给彦亲王那边的人使绊子，这俩小子在国公府被烧之前，经常过府和嬴昭、关宗皓等人玩耍，别的没学到，赵氏四兄弟被赵婠惯出来的无法无天劲儿倒学了个十成。幼时不过调皮捣蛋，自从国公府被毁，他们七钻八拱，很是打听些消息出来。于是，若是明的干不过，便也顾不得身份在暗底里想些损招害人。

    世子晌脑瓜灵便，出主意的是他；公子晗武力值更高，当仁不让动手。他们身旁也有一帮宗室和武勋世家子弟相伴，成群结队的专与秦山派的年轻弟子过不去。也不知为什么，清平公主与宜王两方人马尽皆保持沉默，只要不出人命，管这两边的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

    嬴显深知这对兄弟的性情，又加上人小鬼大的苏贤，他们说要干点什么事情，那还真有八成可能。想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们该不会当真安排了人偷袭他吧？”

    嬴晌凉凉一笑，白了嬴显一眼道：“说什么呢？要是伤着了小皇姑可怎么办？”脸上掠过一丝阴狠，抬起袖子给他看了看内中藏着的东西，道，“我小师姑去东鲁之前，给我们兄弟俩留下好些东西，以前大都派上了用场。这宝贝一直让咱们藏着，看来今天是藏不住了！”

    嬴晗也显摆了一番。这对孪生子向来都是你有的东西，我也必然要有。大家送东西给他们，也都是成双成对的。嬴显不免心惊肉跳，迅速扫了一眼四下，压低嗓子问：“这是什么？”

    嬴晌与嬴晗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任凭嬴显说干了嘴，就是不肯告诉他，嬴时也在一旁劝。要真被这对孪生子搅了婚礼，那可是真正在秦山派的面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难保双方不会直接开战，闹出更大的事体。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三章彦亲王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三章彦亲王

    嬴显无可奈何，又心急如焚，他原本想到大厅众朝臣中就坐，现在只能干等着就近监视这对兄弟，看看到时候能否将事情往好的一面扳。他眼一转，很诧异地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苏贤，心道这小子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苏贤也发现嬴显的注目，对他天真一笑，像模像样地提起杯子向他敬酒，稚声稚气道：“显哥哥别急，可能……”小家伙贼兮兮地笑起来，“白急一场。”

    嗯？这小东西好像知道点什么？宜王孪生子立即逼供，苏贤蔫儿坏，吊起人胃口就是不肯说。嬴时目光闪烁，忽然问道：“小贤，方才你说姑姑？是哪个姑姑？”

    苏贤一脸纯良地说：“当然是七表姑呀。她从夏宫回来了，就是听说了灵敬姨姨的事儿。磨了岭大人好久，说要把姨姨给藏到夏宫机关迷城里头去呢，让丁老头找不着！”

    苏贤口中这位七表姑，乃苏偃母亲家的两姨小表妹，本名周素，原先当过灵敬公主的贴身大宫女。灵敬公主发现她颇有机关术天赋，便说给了公子岭听。那时公子岭刚从赵婠“死于非命”的悲痛中缓过神来，见这周家小姐竟有几分赵婠学习机关术之时的灵性与韧劲，就答应教她两手。后来见周素实在是块大好材料，便正式喝了茶收她当入室弟子。

    嬴时狐疑地盯着苏贤，却在这小鬼甜甜笑脸上看不出太多端倪，只好做罢。也在心里叹息，那人都死了好几年，要还活着早就跳出来了，还等到今日？

    不知为何，这个话题过后，众人竟然都若有所思，目光中还隐有怀念。嬴晌抹去桃花眼里滴下来的泪，神色黯淡道：“小师姑要还活着，早就把天都掀翻了！咱们真是没用！小皇姑虽说与咱同岁，实际还小着月份呢，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偏偏护她不住！”终于怨怼道，“显哥，别怪弟弟说话难听，陛下……对秦山派太容忍了！昭哥去求见陛下，总是被那老东西给挡了，摆明不让他和陛下亲近！”

    嬴显无言以对，想起嬴昭和关宗皓，叹息道：“父皇已经尽力了！昭弟与睿敏县主关系莫逆，英武侯曾经在睿敏县主面前丢过好大的脸，尽数都记恨在昭弟头上。就连小皇姑这事儿……也可以说是被睿敏县主牵连了！她往日行事确实太过张狂无忌了些。”

    嬴晌不乐意听这话，冷笑嘲讽道：“咱们老嬴家就有那么些孬种！小师姑怎么张狂了？哦，受了欺负还不兴她还回去？小师姑做的才对！显哥，我就不信你没听说过，当年在清凉山上可是发生了好些事情。若不是小师姑出手凌厉狠辣，只怕昭哥和她还有曙哥满嫂嫂都活不下来！”

    苏贤在一旁使劲锤小脑袋，大声道：“小师姑最厉害！”

    嬴时好笑地看他，道：“她走的时候你才几岁？只怕就见过一两面，你怎么就知道她厉害？”

    苏贤小脑袋一昂，气哼哼道：“小贤梦里见过小师姑不行啊？时哥哥，”小家伙笑得不怀好意，“小贤听说你曾经被小师姑打过呢！”

    嬴时微窘，看了眼嬴显，微嘲道：“咱们兄弟里，挨过她拳头的多有人在，我还算好的！昭弟才惨呢，在清凉山上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孪生子兄弟俩齐齐鄙视他，世子晌说道：“你知道什么？！后来咱们才听昭哥和关十二说，我小师姑那四位护卫可不得了。不但昭哥学了真本事，就连他身边的小太监和小宫女都学了好些东西。关十二手上功夫俊不俊？就是跟赵勇大叔学的。父王说，那是如今已不现江湖的大力鹰爪手和金刚铁拳，就算不用真气，也能将半丈厚的石板击得粉碎。”

    公子暄接着说道：“我轻功不错吧？那是赵义大叔教的，我这都不算什么。别看昭哥只有六品的真气修为，父王曾经试过，就连父王出了全力，都追昭哥不上呢！”

    许久未曾开口的嬴显轻声说道：“这都四个多月了，也不知苏姑丈和昭弟、关十二他们好不好。我听到些风声，这次南荒出了很大的事件，不单单是镇国神器出世，还有妖兽度劫。”他担忧地蹙起眉道，“死了好多人。”

    众人都看向苏贤，小家伙正卖力地啃猪蹄，见大家目光怪异地盯着自己，笑嘻嘻地扬着满脸油渍的小脸儿招呼众人：“猪蹄味道不错，哥哥们也吃几口哇。”

    嬴晌叹气，摸了摸苏贤的小脑袋，轻声道：“吃吧吃吧，能吃就多吃些。”

    苏贤继续向下一块猪蹄进攻，不时骨碌碌转着眼珠瞧瞧这个看看那个，笑容里很有些得意味道。嘿嘿，就不让你们知道，小贤最最厉害的小师姑就住在小贤家里呢！小贤答应了小师姑，要先瞒着，就连娘亲也不告诉！

    忽然见嬴显直勾勾盯着自己，苏贤笑容略一凝滞，又讨好地把啃了一半的猪蹄递给他，说道：“显哥哥，你是不是想吃小贤这块猪蹄？”显哥哥也很厉害，他该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小贤很心虚，神色里不免就带了三分躲闪。

    嬴显慢慢扯开嘴角浅笑，忽然长身而起，对众人道：“我到里头去瞧瞧，”特意对宜王孪生子道，“你们那东西能不使就不使，想想宜王叔这几年白了多少头发罢！”

    过不多久，大门外鼓乐喧天，一乘鸾桥被抬了进来，紧跟着的便是老脸笑成菊花的丁秋原，陪在他身旁的赫然是当今大殿下彦亲王嬴晔。

    看嬴晔这兴兴头头的样子，只怕比他自己成亲还开心。他已快至而立之年，唇上蓄了短髭，配着剑眉朗目，真是好英武沉稳的模样。此时喜上眉梢，他更显意气风发。看来这几年，彦亲王过的真不错，整一个志得意满。

    他在宫中领了旨，今天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加封的旨意。那苏偃娶了宝福敬公主，立马官升数级。英武侯同样娶的是双封号公主，怎么就不能加官晋爵了？

    当下，先不急着拜堂，把香案摆上，嬴晔展开圣旨，大声宣读。皇帝的旨意，不仅加封英武侯为英武国公，还同时封了几位秦山派的武者显赫职位。这些武人虽然大多挂的虚职，却不仅在御林军里参了一脚，就连镇东军、镇北军也没放过。

    宣完旨，嬴晔状似无意地瞟了嬴显一眼，笑容可掬打招呼，脸上满是关心之色，说道：“听说皇后娘娘近日身体不太好，皇弟若有闲暇应当在病床前侍奉尽孝才对，没想到皇弟也跑来给英武国公贺喜，还真是难为你呀！”

    嬴显略一欠身，微笑道：“皇兄说的极是，小弟给国公道过喜便要回宫去探望母后。”

    嬴晔最讨厌这个皇嫡弟弟的笑脸，让他有一种尽全力打出去的拳头却总是落在空处的感觉。他一直想把最大的拦路虎给干掉，有一回略一试探，发现嬴显身旁居然有一位九品上强者时刻守着，那回嬴显的皮也未曾擦破半分。

    而自己呢，皇帝还未曾发话，就被清平公主骂得狗血淋头。再后来想有所异动，连丁秋原也劝他，不要弄出血腥事情，以免清平不喜。他这才知道，清平对他这个侄儿虽另眼看待，却不代表她就会容允自己去干掉她另一个侄儿。

    嬴显说到做到，居然当真给丁秋原道了喜后出了府。嬴晔目光阴沉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的脚步有些匆忙，好像迫不及待要离开，像躲避什么似的。

    哼！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嬴晔有强大的信心，此时英武国公府里可有至少五十名秦山派弟子巡守，虽然比不得去南荒的那些精锐修为高超，普遍也有五品以上的实力。其中，更有两位九品长老代表秦山派众同门来恭贺。

    丁秋原还很是遗憾，虽然尽量把婚期安排靠后，仍然没等来国师吴真人和清平公主。

    吉时已到，新娘子被人搀着从里院走出来，极为安静乖巧地任由喜娘摆布，与丁秋原一人拉着一根红绸，规规距距地拜天地。

    人们还以为灵敬公主一定会闹出什么妖娥子，没料到她居然如此听话。想到一些传言，隐蔽地瞟了眼得意笑着的彦亲王，多有人在心里叹息。

    那边桌上宜王孪生子眼珠子都红了，可惜他们想动动不了。也许因为丁秋原听到了什么风声，灵敬公主那乘鸾轿刚进门时，孪生子刚要有所动作，忽然不知从何而来几道劲风，居然好死不死撞着二人数处大穴，直接令二人动弹不得，只能瞪眼干着急。

    一旁坐着的密王世子时倒是有点惊讶，这兄弟俩方才还说的热闹，怎么半分动静也没有。突然听得几声咳嗽，嬴时看过去，苏贤装模作样又清了清嗓子，对嬴时挤挤眼，说道：“时哥哥，你不觉得小皇姑长高了许多吗？”

    嬴时莫名其妙，却也定睛看去，咦，还真的不对劲。灵敬小皇姑个头娇小，只到丁秋原腋窝这儿，就算戴了凤冠，也不可能快与丁秋原等高啊？

    丁秋原直接把身材袅娜的新娘子揽在怀里，甚至极为轻佻地隔着盖头香了她一记。那有秦山派的弟子便起哄，说要看看丁师叔的公主老婆是怎么的天香国色。丁秋原本来就打算要显摆显摆，当下慨然应喏，取过金光灿灿的秤杆子这么一挑。众人一看，眼珠子都好玄瞪出来，皆不由自主惊呼，啊！？数彦亲王声音最响。

    大厅里一时如死般沉默，半响彦亲王才厉声怒吼，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五章 恒京六杰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五章 恒京六杰

    那啥，到了40粉红加更一章。大过年的亲们还这么捧场，某肖也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握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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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毅贞国公府里遍燃着红烛，照得整座府第亮亮堂堂。那一通喧闹过后，接二连三有同街的邻舍派人来打探情况。除了苏偃的将军府大总管成功踏进府门，其余人等都被礼貌地请回。

    回去向各自主人禀报的下人们暗自生疑，怎么那两个门子瞧着像宗亲坊那边某两位小公爷小侯爷的亲信长随？

    门房里面这二人，一位乃定远国公府三公子嬴栋的长随，另一位是荣庆侯府大公子嬴柘的贴身小厮。定远公与荣庆侯皆皇室旁支宗亲，是镇北军的老辈儿，都曾在任大将军王手下任过职，与宜王关系匪浅。

    今晚，与宜王孪生子同桌吃酒的不仅有嬴栋、嬴柘，另外还有皇帝的外祖家任府的孙少爷任沁阳以及宜王妃的侄儿裘元绍。正是这六名岁数相仿的少年聚集起一伙世家子，专门与秦山派“驻京办事处”的弟子过不去。这两起人马的头目，号称恒京六杰和秦山五英，若遇上了，必定要手底下见一番真章。

    赵婠轰人时，宜王孪生子特意说明这四名少年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们才没有被一同清理出府。至于同桌的密王世子嬴时，他自己不主动表态要留下，赵婠便也当作没看见这个人。

    把原先府里的所有人都赶了个精光，偌大的府第顿时无人可用。六个人都带了三五名下人，除了遣人回府知会一声外，其余人等暂时充任了仆役。把正厅给弄清爽后，嬴栋与嬴柘又指派了长随与小厮去门房那儿蹲着。

    话说，朱檐巷其余府第的下人们回去之后又领了新的任务，缩在毅贞国公府和云麾将军府旁探头探脑。不一会儿，将军府的苏大总管客气地与门房里衣着光鲜的临时门子们道了别，大步迈出国公府，喜形于色。

    下人中也多有一府总管之类的人物在，见状一溜烟地飞跑出来，笑容满面地跟着苏大总管疾步飞奔，不住打听国公府的情况，重点是那位县主娘娘当真是回来了？

    苏大总管只是笑，被问急了，又见这几位都来自往常与自家将军大人关系不错的府第，这才勉为其难地小小透露，可不是么！咱们县主娘娘如今已是机关大匠呢，并且，四年前她就有了八品的武道修为，也不知道如今是几品。

    人们惊得目瞪口呆，吃吃道，县主娘娘才多大年纪？咱们大秦的那些机关大匠最年轻的只怕都有四十多岁了吧？更别说县主娘娘还是武道强者！

    大总管呵呵直乐，感叹道，毅贞国公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着咱们县主娘娘！

    说话间将军府到了，人们在门外隐约听见大总管兴奋地大声禀报，公主殿下，真是县主回来了，还说咱们将军虽受了点伤，但一点也不碍，不几日便会回京。

    随即，将军府府门大开，宝敬公主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领了丫环婆子诸多仆人急急出来。那小女娃捏着帕子不住给宝敬公主擦眼泪，奶声奶气直道“娘亲不哭”。

    也有仆人注意到了远方天空那抹不同寻常的艳红，禀报给宝敬公主。宝敬只匆匆回了下头，随即不予理会，她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

    国公府的侧门被拍得山响，长随与小厮打开门一瞧，赶紧跪下磕头，口称“公主殿下”。宝福公主也不意外这二位，知道他们的主子与宜王孪生子常混在一处，命人拿了银子打赏，和言悦色令他二人好生看着门。这二人都是机灵鬼，谢过赏，留了长随在门房，小厮先撒腿跑到里头去禀报。

    宝敬公主带了人一脚紧跟一脚往里走，后来觉着女儿沉甸甸地压手，让乳娘抱了，自己竟然拎了裙摆，一点形象也没有地大步飞奔。

    进了大厅，四下一扫，目光落在那个笑意吟吟的美貌姑娘脸上。宝敬公主疑惑问道：“你……是婠婠？”

    赵婠笑道：“师嫂嫂，才这么几年，你就把婠婠给忘了？”

    宝敬公主“啊”地惊叫一声。当年，正是赵婠那大声响亮的“师嫂嫂”三个字，才逼得苏偃面对现实，不得不打乱自己的人生计划，提前与宝敬公主成亲。

    公主殿下再无疑问，虽然面前这少女看上去比四年前的赵婠要美貌许多，声音也有了些许不同，但眉眼还是熟悉的，主要是当年的事儿对她二人的意义不是旁人能体会的。

    女大十八变啊！宝敬公主在心里叹息，快步奔上前，一把抱住赵婠，狠命在她肩上捶了几下，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流下来，哽咽道：“你这丫头跑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与你小师兄有多伤心，啊？你这丫头！”见她一如既往笑得调皮又可恶，更觉不解恨，在她脸蛋上重重地拧了一记，又道，“我听说那事儿哭了好几夜，大半年都不敢出门，看见国公府门前的大石头狮子，就要想起你来！你这丫头真是狠心！”

    赵婠眼中也有水光，任由宝敬公主又掐又拧，只是笑。见她越说泪珠儿掉得越急，赶紧反手抱住道歉，接着卖力夸赞她愈见娇美，而后又委委屈屈诉苦，好半响终于把宝敬公主给逗乐了。

    宝敬公主抱过自己的女儿，教小女娃喊赵婠“小师姑”， 赵婠在小宝贝粉嘟嘟的脸蛋上重重地香了几口，从袖袋里直接抽出厚厚一沓银票当见面礼。宝敬公主乐不可支，直说赵婠改不了习惯，还是爱用银子当礼物送人。那儿苏贤笑嘻嘻插嘴，小师姑也给小贤好多张银票呢。

    宜王孪生子不干了，一边一个缠过来。赵婠干脆拿出袖袋里所有的银票，让这两个小家伙和那边四个小少年一起分去，还特意叮嘱他们别忘了重赏今天帮忙洒扫的众仆。喜笑颜开分完赃，这京城六少才正儿八经地给宝敬公主见礼。

    宝敬公主却暗自心惊，微蹙了眉问：“婠婠，你从哪儿拿来这许多银票？怕不得有好几十万两。”

    赵婠嘻嘻一笑道：“没关系，我现在有钱着呢。”

    宝敬公主不再发问，自是知道她向来有主意，目光又瞟向远远坐在一旁的越乐，悄声道：“那位是？”

    赵婠神态自若地说道：“我的一位好朋友，名字是越乐。”

    宝敬公主抿嘴笑，想要打趣她几句，却见她撇开脸望向了厅外，便也跟着一同看过去。

    大厅外这数名黑衣蒙面人也不知何时出现的，齐齐抱拳躬身行礼，有一人出列说道：“少主，事情办完了。”

    赵婠“嗯”了一声，问：“可有兄弟伤着了？”

    那人恭声道：“信大叔的药实在好使，咱们没伤着人。”

    赵婠点头道：“这就好！”又问，“灵敬公主可好？”

    那人回答道：“信大叔说，公主殿下吃了很长时间的软骨药，只怕要调养许久才能彻底去了药性，还是回了府慢慢将养的好。现在，信大叔和掌柜的一起护着公主殿下，约摸还有一柱香就会到。”

    赵婠笑道：“很好，今晚大家辛苦了。回头我会和智姨说，一定要好好儿地犒劳一番，大家先回去歇着吧！”

    厅外众人齐刷刷跪下给赵婠磕了三个头，这才纵身跃起，消失在夜幕中。

    宝敬公主怔了半响，问：“婠婠，你找到灵敬了？”其实她最想问的是，这些对赵婠俯首帖耳、恭敬有加的神秘人从哪儿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赵婠点头道：“她被藏在清水园里。我回恒京的时间太短，也没能尽早找到她。”她面色阴沉，“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和越乐在新房里才把她带走。她被人下了药，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我先把她送到别处请人看个究竟。”

    宝敬公主黯然低头，叹气，对赵婠道：“婠婠，我和你小师兄都对不起灵敬。”她神情愤懑，“清平公主默认了的婚事，我们无能为力。你小师兄与宜王师兄都曾经苦皇帝陛下，不能再让秦山派如此张狂肆行下去，可是陛下也有他的无奈和苦衷。”

    赵婠淡淡笑道：“我都知道。就算瓒瓒不嫁丁秋原，日后只怕也是与世家联姻或者和亲他乡的下场。我很庆幸关十二出身大族，不过，就算瓒瓒想嫁个平头百姓，我也会想办法如她的意愿！”

    宜王孪生子听得灵敬公主已被赵婠的人救下，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至于这婚约该如何解决，现在自有强悍的小师姑去操心。世子嬴晌从方才黑衣蒙面人和赵婠的对话里嗅出了某些味道，不禁好奇问道：“小师姑，刚才你们说什么事已经办好了？”

    赵婠眯起眼笑，打量这比自己还要高的小侄儿，道：“有一场大热闹，你们愿不愿意去瞧瞧？”

    众小欢呼雀跃，赵婠道：“到朱雀大街彦王府去吧。”

    嬴晗摩拳擦掌：“小师姑，用不用咱们把彦王府给砸个稀烂？啊呀！”水汪汪的桃花眼委屈地看向宝敬公主，“宝敬皇姑，干嘛打我？”

    朱雀大街？宝敬公主忽然想起方才出府时看见的那抹火红天空，不安地瞟了赵婠一眼，头疼地盯着面前这些显然已经有些亢奋的少年，说道：“瞎咧咧什么？”

    宝敬公主知道赵婠的性情，既然说了让众人去彦王府瞧热闹，想必那儿定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很是担心赵婠初回恒京，对京中局势不了解，所以头脑发热。这要闹出了事端，还不得让自家夫君和宜王哥哥去收拾？

    赵婠笑道：“宝敬姐姐，你尽管放心，不管有何事发生，都断然牵扯不到我们头上来。”她慢悠悠道，“我行事向来有分寸，你又不是不知道。”

    宝敬公主苦笑，赵婠行事的分寸标准向来与旁人不一样。同样的罪，人家打五十板子，她起码得打断一条腿才肯罢休。赵婠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宝敬公主更担心了。

    那儿六名少年哪里还待得住，迫不及待告了辞，一出国公府便看见红了半边天的远方天空。长随与小厮凑过来，说刚才收到的风，彦王府被人点了，也不知用了什么好东西，不管怎么使劲，那火就是灭不了。于是，就算胆大包天如宜王孪生子都不禁相顾骇然，心道，果然是小师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惊天动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六章 各种悲摧的秦山五英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六章 各种悲摧的秦山五英

    彦亲王府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直接把个王府烧成了灰渣渣。连后花园那小湖泊旁的大假山都给烧得散了架，成了一地黑泥。彦亲王领着幸存的大小姬妾悲悲凄凄到宫里去过的年。

    坊间民众谈笑，这可比当年毅贞国公府的那场大火厉害多了。听说后来有人捡了几块树渣子回去当炭使，嘿，劲道着呢。

    能不厉害么？赵信这几年憋着劲特意研究出来的引火药粉半点不留地全拿出来了，另外还绕上能融化铁器的几大桶药水。就这效果，他还不满意，说是时间要来得及，非得把整条朱雀大街都给点着。

    忠义勇信四个人，并包子馒头两个小丫环，还有恒京顺风车马行的赵智掌柜，大家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少主没死！

    赵义笑道，就咱们少主凡事必定先想到退路的性子，她能冒冒然拉了德大爷去钻燕太后的藏宝楼？那定然是已经有了七成以上的把握，并且另有别的打算，她才会这么干！

    于是，大家在等待赵婠回来的时间里，各自干了不少事情。不但把当年的事儿给调查得八九不离十，且估算到她定然要施辣手报复当年这些敢合起来算计她的人。于是，赵信玩命地配制药粉和药水，就知道会有派得上用场的那天。

    实际上，就算赵婠不回来，丁秋原只怕也娶不成灵敬公主。忠义勇信四人都十分清楚自家少主与嬴昭和灵敬公主的感情，这才派了武力值最高的人去保护嬴昭赶赴南荒。

    赵勇对关宗皓所说并非戏言，如果赵婠来不及主持事务，余下的几人便会在婚礼当天劫走灵敬。为了这事，顺风车马行两位修为最高超的老人儿，特意从家里赶来援手，这二位，已是经年九品上的至强者。

    赵婠倒不觉得什么，越乐反倒感叹，你这位义父大人还真是藏住了好大的家底。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让如此之多的高手为他效力，忠诚之心绵延后代。

    赵婠向智姨打听，掌柜的嫣然一笑，道，少主怎么不明白呢，老主人他也姓“越”，虽是大越朝皇室很远很远的旁支，身上总流着开国皇帝的血。

    智姨年已近五旬，却青春美好一如妙龄女子，她原出身大越名门，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就算成天计较着锱铢，但丝毫不减清雅风华。

    她又说，要不是老主人绞尽脑汁筹谋，咱们这些越朝遗族，不是沦为三国最底层的贱民，就是被红月商业协会网罗去当他们复国之路上的垫脚石，哪有如今“静地”那般安宁恬淡的生活？

    赵婠曾经不止一次听过“静地”这两个字，却一直未曾有机会亲眼见识。她只是知道此处原本是义父暂时安置从四处发现、救回的越朝遗族的地方，渐渐却发展成一处小群落。

    而这些遗族，都不愿意再去想什么复国之事，只想好好地安静地生活。不管赵奚聚集起这些人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总之十几二十多年，他最终没有把“静地”交给红月商业协会。

    智姨安慰她道，“静地”很远很远，日后有机会了再去。

    赵婠不能至，心自然想往之。越是身陷泥泞，越是向往。

    但要去往世外安宁静地，必须要先将尘世纷扰给一扫而空。赵婠可以一走了之，这些与她深有牵扯的人们怎么办？

    这才有了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场大火。禀承了赵婠惯来的行事准则，这场暴虐的大火要烧得那些人疼到骨子里，疼到灵魂最深处。要让他们不敢回想，一想起便要痛不欲生。

    ——彦亲王府共计七百三十五人，只有不到百人逃脱了性命，其余人等皆葬身火海。

    虽然所有证据都表明，这场大火是秦山五英因不能参与丁秋原婚礼而心生烦闷、无意间失手所为。但同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毅贞国公府的复仇。

    如此狠毒、冷血、残暴！

    就像曾经在清凉山上，因一起下毒事件，睿敏县主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杖毙整座院子近三十名仆人一样的毒辣。

    这姑娘的暴虐行止简直令人发指，一想起她那甜蜜蜜的笑脸，相关不相关的人等皆心生寒意。

    当年断魂山里的小野猫已经进化成了蛮横残忍、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别说要捋虎须了，就连多看她一眼都让人渗得慌！

    ——赵婠浅笑着说，别惹我！

    背上黑锅的秦山五英真的很冤枉，可惜事实摆在那儿，他们就算浑身是嘴，也不能反咬到别人身上去。

    你说你们郁闷吧，喝点儿小酒，听会儿歌舞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让人满城嚷嚷着找烟花？

    烟花半买半抢半拿地弄来了，你们要放就好好儿地放，干嘛非得跑到彦亲王府的房顶上去放？还大喊大叫让旁边几座府第的人都来看热闹！

    这下可好，从镇国公主府到密王府、靖端二亲王府，主人半主人下人都应约捧场，从头至尾围观了烟花上天、火花四溅、轰然火起、抢救不及、化为灰烬的整个过程。

    人生之悲惨，不过如是啊！秦山五英倒逃了出来，毕竟都是修为不浅的武者，可惜一个个被薰得眼睛肿了好几天都还是两枚红果果。并且，还要忍受闻风而来的恒京六杰肆无忌惮的嘲讽讥刺。

    倒是想和人家干架来着，但是五英同学们，先想好怎么向本来就气得七窍生烟的彦亲王解释去吧！

    漫天飞雪中的大火实足烧了三天三夜，各种办法都想了，那水龙架了好几千辆，别说恒京了，就连附近城镇的水龙都被抽调一空。可是，水龙竟然也被人做了手脚，竟然有三四百架水龙里喷出来的不是油就是酒。

    彦亲王要发疯，有心嚷嚷抓捕凶手，可不止一千号人看见了，是你们府里好吃好喝好生款待的秦山五英玩烟火玩出了激情。于是激情熊熊燃烧了，其势头不可挡。

    另外，火星不可避免地飞溅至左邻右舍，但奇怪的是，除了彦王府的激情之火怎么也无法浇灭，被波及的府第都飞快地掐灭了火势。

    所以，有心人一眼便看出来，这把火烧得蹊跷。秦山五英当了各种悲催的替罪羔羊。

    紧接着，人们惊闻一个大消息——也曾在大雨滂沱之夜，被不知名大火付之一炬的毅贞国公府，终于等来了睽违数年的主人！

    睿敏县主赵婠挟风雷之势悍然登场，直接把鸠占鹊巢的新鲜英武国公给揍到生活不能自理，并且把人关在毅贞国公府的某个小黑房间里。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该国公已成废人，不仅武道修为和他说了再见，还有别的那啥……你懂。

    于是人们就想，英武国公丁大总管那是堂堂九品中境界的强者，早就放话晋级九品上只是一年半载的事情。那么，睿敏县主和她的那位朋友，究竟是哪位的修为已经超出了九品中？

    恒京的天也来凑趣啊，这鹅毛大雪下得片片团团，越发衬得彦亲王府变身成的特大号火把刺目显眼。

    更刺目更显眼的还在后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黄昏，残阳如血，火终于自己灭了。在这片覆盖了白雪的灰黑色废墟之上，那明黄色耀得人眼睛也睁不开的东西是什么？

    连续三天都带了茶水点心零食，热心关注彦王府火灾进展、并且每三个时辰便飞马向家中宫中报告最新情况的恒京六杰弹簧也似蹦起来，大吼道，那是龙袍！

    见鬼了，整座彦王府都被烧成了渣子，这最不经烧的锦缎龙袍是怎么逃脱激情烈火拥抱的？

    宜王世子嬴晌满怀深情地说，因为这是皇帝陛下穿过的龙袍啊，所以有上天神灵庇佑，才能不惧烈火熊熊。

    世子小爷，您的马屁还能拍得再响一点么？救火的兵士和围观的群众都腹诽。不禁又要问，皇帝陛下的龙袍为何会出现在彦亲王府里？

    恒京六杰异口同声，这当然要问彦亲王殿下啰！

    ——彦亲王府惊现龙袍！

    这事儿刚有人嚷出来，那儿整个恒京城都在讨论彦亲王什么时候准备取皇帝而代之。这是谋逆大罪啊谋逆！

    暂时搬回宫中去住的彦亲王闻讯，噗一声终于喷出了郁结于心好久的鲜血，爬向元英殿的方向凄厉大吼，父皇，儿臣冤枉啊！

    这是赤祼祼的栽赃，不管是谁干的，都掩藏不了其险恶的用心。据说，恒京六杰一拥而上，领着带来的一百多名家将族兵，把彦王府的黑沉厚泥翻了个遍，最后举着三十多把兵器愣是说从下头翻上来的，上面有“内造”两个大字。

    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也玩得高明点行不？当谁没瞧见，您那膀大腰圆的家将从长袍下面拽出东西扔地上，又装模作样捡起来啊？

    被人问起此节，恒京六杰都道，不为别的，就为恶心人。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种伎俩没多大杀伤力。

    在京里横着走的秦山派同样大伤了元气。本来留在恒京的高手就不多，曾经进驻的数位九品以上强者，都跟着宁安公主上南荒与吴真人会合去了。现在可好，丁秋原被废，两位九品长老一重伤一轻伤。就在当晚，秦山派的驻地内同样发生了不忍言之事。

    除了从毅贞国公府内伤败回的几十号人，另外二十多名留守弟子也尽数被人打断了腿骨。虽无性命之忧，于武道进益也无碍，却痛楚难忍，生生嚎了一夜，就算点了穴晕过去了还会被疼得醒转。

    而这数天内，毅贞国公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将军府，只接待了来自宜王府和机关营的探视。有耳朵灵便者透露，整座府第洋溢着欢声笑语，就算隐有悲声，那也是喜极而泣。

    恒京民众心爱的糖葫芦小公主灵敬殿下，就在彦王府的火烧得最旺之时，被一辆大马车送进了国公府。公主殿下当晚醒了一次，听说抱着睿敏县主大哭了一场，生生哭得晕厥过去。人们都不担心，很淡定，甚至说，哭吧哭吧，使劲哭吧！

    ——把凄迷人生泪都流尽了，才能用更灿烂的笑容面对未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七章叛国与谋逆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七章叛国与谋逆

    越乐阴谋阳谋都来的。

    把彦王妃当作新娘子送去给丁秋原轻薄是他的主意，扔了件龙袍到彦王府废墟上也是他的主意。

    此人恨不得拿把羽扇摇啊摇，然后用一种仿佛洞若观火般的高深莫测神情说，观彦亲王此人，骄横自负、心胸狭隘，对自己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并且贪婪无度。

    嬴晔对彦王妃的宠爱尽人皆知，随之相伴的还有严苛的规矩，他绝不容许彦王妃在外丢了脸面，让他被引为笑柄。所以，就彦王妃变成新娘子一事，就算丁秋原实际上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彦亲王也必定会心生不满。更何况，大家都瞧见了，丁秋原不但亲了彦王妃一口，搂着她细腰的手还很无耻地又摸又揉，占足了便宜。

    别看彦亲王和秦山派好得像一家人，对那几位秦山派长老倨傲的态度也丝毫不以为忤，他其实心里早就恨得牙根痒痒。他要当真坐了龙椅，只怕头一个就要对付秦山派。

    修为再高超的武者，也经不起成千上万大军的绞缠。赵义评说，吴真人是大宗师不假，却不是个合格的掌门。你秦山派顶了天就是三五千人，能与一个拥兵几十万的大国相抗衡？回春门乃当年大越第一门派，最鼎盛时有三万弟子，便是覆灭时也有八千余人，面对北燕十万银狼军如潮水一般的进攻，还不是一触即溃！？

    越乐好有一比。若说顶尖武者是一个个散碎的机关零件，哪怕是件机关大宗器，在没组装起来之前都只是无用之物；而军队，则是已经运转多年的成品机关器械，就算只是一柄一次只能发一支箭的低级弩箭，也能一个接一个把你这机关大宗器的零件给尽数毁了！

    所以，彦亲王只是利用秦山派争夺帝位，一旦成功，秦山派必定会变成弃子。这人的狠辣并不亚于赵婠，对秦山派于国之害也未必没看清楚，有可能清平公主都已被他列为被清除的目标。

    越乐此举，暂时还不能动摇彦亲王与秦山派的关系，但是总能让看似亲密无间的两方人马产生罅隙。日后，想要进一步挑拨离间，进而彻底破坏双方建立起来的同盟，也能更方便地找到一击必中的切入点。

    至于龙袍，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我就明着要栽赃了，你也必定要设法洗脱这冤屈。

    理由？越乐笑道，你头上不还戴了一顶“叛国”的大帽子吗？不把这帽子摘掉，想与你亲近的人也会颇感掣肘。

    赵婠道，赵义和智姨他们已经找到了当年那个被慕容冲放回来报信的人，我打算直接把他干掉，死无对证之下想翻案并不难。

    越乐摇头，何必那么麻烦？再者杀了证人，虽然爽快，却未免显得心虚，反倒令人产生疑惑。彦亲王这谋逆之名肯定不能坐实，但是，就连大庭广众之下现于人眼前的证据都不能定罪，你这“叛国”之名又怎能因一面之辞而决之？

    赵婠想了想，还正是如此！她盯着越乐看了半天，把越乐也看得不自在了，才笑道，狗头军师，以后费脑子的事都交给你啦！

    越乐矜持一笑道，当仁不让！

    事情也确如越乐所说。大年三十的朝堂上，有人攻讦彦王府奢侈无度。在火光冲天中，人们将府中富丽堂皇不次皇宫的陈设看得一清二楚，尽皆咂舌。还有大臣有鼻子有眼地把彦王府某些逾矩之处尽数罗列出来，头头是道。

    彦亲王一方自然要反击，反正如今都被烧得干干净净，那边儿空有一纸文书，再也找不到真凭实据，自然任由自己辨解。不光如此，他们主动请皇帝下旨彻查，那神奇的没被大火烧焦哪怕半个衣角的龙袍究竟是何人栽赃？！

    头先，宗正寺的人趁着彦亲王被火烧得迷迷糊糊时，快手快脚把那件龙袍给收捡起来。反正宗正寺负责纠察皇室宗亲过失，这涉及龙袍的案件跳过刑部，直接由宗正寺调查也说得过去。

    听得此言，宗正寺正卿赶紧跳出来禀报，那件龙袍根本不是栽赃，就是从大火里被烧出来的！不信？那好，看着！

    于是，元英殿内上演了一出火烧龙袍的好戏。果然，扔在熊熊火焰中的龙袍分毫未损。宗正寺正卿虔诚道，这是上天洒下了神光，才能让皇帝陛下的这件龙袍不惧火烧。

    彦亲王一方目瞪口呆，有那几个深知彦亲王素下行径者在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这当真是彦亲王从宫里偷出来的龙袍？或者是别人帮着偷的？

    端亲王嬴显笑得云淡风轻。这件拿来示众的龙袍当然不是昨天那件。什么狗屁神光！？昨天那件早就被自己身边的九品上强者烧得连渣子也不剩。

    现在这件龙袍乃是用东海烈焰岛上特产的火浣布织就，天生就不怕火烧。为了在火浣布上面染色以及画上日月山河星辰和九条飞龙，足足耗费了十名绣娘一年半的功夫。它是嬴显早就准备好要在皇帝五十寿诞那日献上的礼物。

    彦亲王嬴晔趴在地上磕头不止，连呼冤枉。嬴显心中快意横生——让你总欺负我，让你母亲总欺负我娘！这次弄不死你，也得弄得你半残！

    皇帝沉默了良久，轻飘飘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转了数个圈圈，淡淡道，父皇信你。

    嬴晔大喜。嬴显大失所望，虽然他迅速垂眸敛去目光中的郁愤之态，却也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只听皇帝说道，仅凭一件凭空而现的龙袍并不能认定彦亲王有谋逆之意，此事交由恒京令查证一番罢。

    嬴晔急忙表态，一定配合恒京令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恒京令？这么重大的“谋逆”案就算不让刑部介入，也应该交给宗正寺吧？怎么可能落到恒京令手上？再说了，谁不知道恒京令是嬴晔他表舅，根本不用费功夫去查，也能断定此事为栽赃。至于那栽赃之人，嘿嘿，这就有文章可做了。

    又议了几件政事，彦亲王一方明显有所退让，皇帝的意见也多数偏向端亲王一方。就在要下朝时，忽然有人提出，听闻睿敏县主回了恒京，是否要让宗正寺将其拘禁，以问“叛国”之罪？

    嬴晔在心底暗骂此人猪脑子，却又因此人乃自己的岳丈工部尚书邓大人而不得不隐忍。他也知道岳丈为的什么，把新娘子调包成彦王妃的，除了睿敏县主赵婠还会有谁？

    皇帝温和一笑，不答，反问嬴晔，宁安公主所举，那个从北燕逃回来的细作现如今在何处？

    嬴晔赶紧上前跪禀，那人已打发回乡养老了。不过，儿臣以为，仅凭一人之言似乎并不能断定睿敏县主有“叛国”之举，为免功臣之后寒心，此事还当再行调查为妥。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和蔼可亲地问了问嬴晔府第的情况，说会令皇家内廷司去瞧瞧，看什么时候合适再建一座府第。又劝说道，秦山派那五人只是无心之失，你切不可与几位长老失了和气。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前，状似无意道，昨日睿敏县主托宜王上了奏章，说是想请朕免了她县主爵位，她要继承毅贞国公之位。

    众臣喧哗，内阁三位辅政大臣齐齐出班劝谏，说是从来未曾有女子能承袭父亲爵位的，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笑道，朕也说她孩子心性，想必是心疼国公府被烧了，生气朕没替她把家照顾好呢。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朝臣们，皇帝又叹道，睿敏县主死里逃生回来，吃了很大的苦头，朕深感对不住毅贞国公在天之灵。日后大家看朕的面子，让她一让吧！

    皇帝虽未曾明说，但凡有脑子的却都看得清楚，这什么“叛国”之事，以后就别提了。并且，要想今后不像彦王府那么惨，最好让着睿敏县主才是。

    众臣跪送皇帝起驾，都在心里嘀咕，这睿敏县主也未免太得皇帝青眼了！早几年前，宁安公主亲自领人觐见，说这位县主娘娘要嫁给北燕太子，并且出卖了断魂关。那时，她的死讯也传了回来，皇帝对其“叛国”之举虽表现得极为痛心疾首，却也说，她对大秦毕竟有功，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就留着她的县主封号吧！

    彦亲王那伙人还不依不饶，可是断魂关那儿一直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皇帝也一直咬死不松口，这才有了国公府被烧泄愤的恶事发生。

    至于彦亲王为何对睿敏县主如此记恨，有人说，那是因为县主临去东鲁前狠狠地告了彦亲王一状，以致在一段时间内，彦亲王一方在朝上都无所作为的缘故。

    不管怎么说，目前看来，睿敏县主除了同样烧了一座府，然后把秦山派整治了一番，并搅乱了丁秋原与灵敬公主的婚事外，似乎已经心满意足。

    彦亲王一方倒有心想提灵敬公主这婚事，碍于彦亲王自己还不干不净，最终只能作罢。他们掐指头算日子，早就接了信，清平公主不日就将抵京，到时候总有一番说法。对清平公主他们还是信心极足的，就算睿敏县主圣眷再隆，也管不到皇家女儿的婚事上头去。如果灵敬公主仍然不得不下嫁丁秋原，从某个方面来说，便是狠狠地给予了睿敏县主还击。

    至于秦山派被殴打的弟子，等秦山派大队人马回山，自然会杀上毅贞国公府。有国师吴真人镇场子，这睿敏县主还能讨得了好处？

    这个年过的，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人们注意到，皇帝既没有赏赐给毅贞国公府，睿敏县主也没有入宫给皇帝请安拜年。故而又有人猜，其实睿敏县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在帝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八章 殿上见驾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八章 殿上见驾（40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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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六，许久未行使皇后权力的江皇后忽然下了懿旨，说是宫正司的任宫正已经年老，体弱气怯，自请卸下宫正之位，请示过皇帝陛下后，册原宫正司司正赵婠为宫正。

    品级什么的也没说，自来帝女为公主，亲王女为郡主，郡王女为县主，赵婠这双封号县主与郡主享同等禄，虽不等同亲王世子，却也视一等国公爵，是不折不扣的正二品。

    如果当真成了宫正司的宫正，有爵有权，在此时宣文帝的后、宫中，赵婠简直能与育有皇子的庄颐、顺颐二夫人平起平坐。从二品三妃以下，见着她都要恭敬行礼，道一声，赵宫正好。

    于是大臣们都暗道，皇贵妃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好日子只怕要到头了！让敢揍丁大总管、一把火又烧了彦亲王府的赵婠来当宫正司的宫正，简直是神来之笔。这次皇后出手，着实打在了皇贵妃的七寸之上。

    而这明显要借赵婠来势汹汹的势头，与皇贵妃相抗衡之举，皇帝也没有反对。所以有人就在磨牙，究竟是哪个榆木脑袋说睿敏县主不得圣心？

    宫正司掌后、宫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之事，在六尚一司中地位超然。尤其是任宫正任上，因其深得两代皇帝的看重，宫正司已经凛然凌驾于其余六尚之上。任宫正是宫中不折不扣元老级的人物，也正是有她一力支撑，宣文帝的后、宫才没有真正成为皇贵妃苏氏的一言堂。

    可是任宫正已经老了，她是宣文帝的母亲任皇后的同龄人，在宫中这么多年，殚精竭虑、苦心孤诣筹谋，她的精气神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尤其是近几年，皇贵妃嫌弃她更甚于江皇后。不但事事处处与她唱反调，并且用各种手段将宫正司搅得一团糟。任宫正已经不止一次病倒在床，有时是真病，有时……

    所以，听闻睿敏县主赵婠回来后发生的几桩事，第一时间，任宫正强撑病体找到江皇后，二人联袂觐见皇帝，说她要把宫正之位卸下。继位者人选，不用任宫正开口，皇帝也懂了她的意思。

    皇帝几乎立时便应允了任宫正的请求，不过请她再暂且忍耐几日，等过了年才会下旨。于是就有了初六日赵婠率全家老小迎接皇后懿旨的事儿。

    这时的毅贞国公府，又有了满满当当两百来号人。除了五十多名护院是车马行的人手，其余仆役虽未曾知晓并参与到车马行的事务中，却也是经秘密训练出来的厉害人。

    赵婠让智姨当自己的内院大管事，顺风车马行交给从静地而来的两位九品上强者，也不需要二位老人家费什么神，车马行只要按以往的章程办事就行了。

    这两位九品上老人家出山时，身边本就带了三十多壮小伙，一方面继续充实车马行人手，另一方面也有赵婠再不出现，就要着手替她报仇的打算。赵婠的举措，正好让老人家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操练一番这些年青人。

    接了旨，赵婠打定主意，她是不可能常驻宫中的，只好让包子、馒头替自己掌着宫正司。这两个大丫头都有七品上的武道修为，对付宫里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想必是够了。再者，二人跟着赵信赵义多年，不说尽得真传，多少也学了些暗地里的本事。

    赵婠对越乐叹道：“还以为能松快几天，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把我架在火堆上面烤。”

    越乐笑道：“皇帝心思沉着呢，你小心别出了大力，反而被他给卖了！他这几年一味纵着秦山派，你以为当真是怕大秦没有九品上强者撑腰？不管怎么说，清平公主是不会弃皇帝而不管的。”

    赵婠白了越乐一眼，道：“我与陛下毕竟有亲，从前他待我也不薄，能帮得上忙的我不会拒绝。再者……”她甜甜笑起来，“我也恰好需要一个身份去宫里会会某些人，朱聪哥哥在宫里受了罪，我要接他回府享福。陛下此举深得我心。”

    计议已定，赵婠带上两个大丫头，身后跟着形影不离的越乐，换了县主命服进宫去谢旨。一路上，她连马车也没下，直接驱车往元英殿方向去。若有人敢上前阻挡，包子就会秀出“通行无阻，如朕亲临”的免罪金牌，自然无人可挡。

    也不去偏殿等候通传，直接命包子上前与元英殿大殿之外的值守太监交涉。那小太监听得说睿敏县主大驾等候在外，腿都有些软了，生怕自己走得慢了惹县主不高兴，日后传自己去宫正司喝苦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大殿。

    那儿朝上正议着事呢，众臣争论得热火朝天，却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悄悄与皇帝咬耳朵，而皇帝也是满脸意外之色，却又欣然点头。那太监出去了，不一时传来“睿敏县主赵婠金銮殿见驾”的层层通禀。

    殿中静寂一片。包括皇帝在内的众臣都还未曾见过赵婠长大后的面目，未免好奇。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声说，睿敏县主女大十八变，从以前的小黄毛丫头彻底变成了大美人儿。

    忽然有人想，要是能把这位县主娘娘娶回家里……在获得巨大收益的同时，也要冒很大的风险哪！值，还是不值？

    似有微风轻拂，赵婠衣袂飘飘，从元英殿外拾阶而上，慢慢腾腾、悠悠哉哉上得殿来。众人的目光都凝注在她脸上，别人还只是惊艳而已，四年前的礼部尚书、现在的内阁三大辅政大臣之首的孟生义老大人却异常失态地“啊呀”了一声。

    赵婠从孟大人的眼里看见了莫名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戒备，其间还有几许深远怀念。她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很想知道这位孟老大人何以对自己的容貌有这么大的反应。

    御座之上的皇帝同样很讶异，四年前看见赵婠时，她与清平公主简直有五成相似，可如今长大几岁，反倒不像清平了。若说眉眼还是那眉眼，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并且，她确确实实是长漂亮了许多。

    皇帝的喜悦发自内心，他对赵婠是真正如女儿一般疼惜着的。皇帝笑道：“臭丫头，回来这许久，也不知道早点来宫里瞧朕！还不过来让朕好好看看！”见赵婠要行礼，摆手不迭，“行了行了，你这丫头以前也不和朕讲这些虚礼，快点过来！”又命人拿了锦墩放在龙椅前边。

    赵婠也不客气，从九重玉阶之上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锦墩上，其胆大无状让一干臣子看得直皱眉。可皇帝陛下却只管眉开眼笑地瞧着她，丝毫也不在意这失礼之处。

    赵婠仔细打量了皇帝一番，柔声叹道：“陛下，您这几年真是老了许多。”扫一眼阶下众臣，笑吟吟道，“别怪婠儿说话难听，您呀也该多歇歇，把事儿都交给这么多国之栋梁去办啊！”

    众位大人一听，这睿敏县主话里意思，莫非是嫌咱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光累着皇帝一人了，底下人整日歇着？

    皇帝笑骂道：“臭丫头胡说什么？朕怎么就老了？朕这些肱骨重臣们一年从头忙到尾，累得够呛，你不知道就不许瞎说！”

    赵婠站起身，对下头众臣盈盈一福，温婉笑道：“赵婠言出无状，各位大人还请不要见责呀！”忽然望向一位大臣，讶然道，“这位大人好生面熟……对了，那日在毅贞国公府见着了您。真是对不住，那天赵婠刚回家，累得很，就没好生招待您了，您没生气吧？”

    那大臣赶紧连道“没有没有”。赵婠又一一点名，竟将这大殿里四分之一的大臣认了出来，都道了歉，说日后必定亲自登门谢罪。把这些大臣们吓得冷汗直冒，他们都是彦亲王一党，见赵婠居然把自己给记下了，真是害怕哪天睡着了，自己家里也被点成火把。另外当日还有些大臣也在座，不知道赵婠有意放过还是当真不记得了，并没有一一问安。

    皇帝只是微笑，直到赵婠再度落座，他才问道：“你让人传话，说有事要奏，却是何事？”

    赵婠笑眯眯道：“陛下，婠儿外出游历这几年，可不是去玩耍，倒是得了好东西，想要当殿献给陛下呢！”

    “哦？是什么好东西？”皇帝兴趣高涨，眼神一闪，笑道，“若当真十分好，朕当即封你为郡主如何？”

    赵婠摇头，道：“婠儿不敢当！”得意笑道，“婠儿得了一套机关图纸，有了它，最起码能破解断魂关至少一半的机关群。”

    众臣皆深吸一口气，皇帝脸上亦露出惊喜交加神色，赵婠却又笑道：“不仅如此，一些失传了的亡越机关利器图纸婠儿也弄到了几张。”她忽然变了脸色，泫然欲泣道，“婠儿冒了九死，苦苦与北燕人周旋，不得已被逼入北燕禁宫机关遗迹。逃出生天时去了大半条命，为的便是这些机关图纸。可没想到，”她掩面低泣，“没想到竟然有人给婠儿戴上那么一顶大帽子！婠儿这险冒得……”终于嘤嘤哭出声，“还真不值啊！”

    皇帝神色黯然，轻轻在她头顶摩挲，叹息道：“婠儿，你受委屈了！”难得的凌厉眼神从下方一扫而过，不免有人瑟缩，恨得咬牙切齿。

    赵婠拿帕子慢慢拭了泪，勉强笑道：“不瞒您说，要不是听说您并未相信那些污言，婠儿就当真不回来了！并且，”她冷冷道，“您也知道婠儿是吃不得亏的性子，要是大秦真的定了婠儿‘叛国’之罪，说不得，婠儿就当真叛一回国！当年要不是爹爹把婠儿带来大秦，婠儿如今还在断魂关里当野孩子。婠儿感念恩德，却不代表婠儿会忍辱含垢活着。若当真被定了罪，这些机关图纸，婠儿必定会公之于众！”

    众大人又是深吸一口冷气，赵婠这胆儿已经不能用肥来形容了，她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九章拉拢？示弱！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九章拉拢？示弱！

    听了赵婠一席话，有人试图从皇帝脸上发现什么异样表情。却终是失望，不免郁闷地想，以前就知道陛下疼爱赵婠，没想到隔了几年，这宠爱之情未减，如今更因她献图有功还要增涨几分。

    皇帝的神情愧疚中带了怜惜，点头道：“好孩子，朕知道你是真性情，恩怨分明。你说这话，朕不怪你。国公府和你都受了大委屈，朕心里也不好受。”

    赵婠甜甜笑道：“事情说开便罢，就让它过去吧！陛下切不可郁结于心，这样反倒是婠儿的罪过。”

    见她如此懂事，竟掉过头来安慰自己，皇帝大悦，笑道：“你自己说要什么赏赐，朕知道你向来不和朕客气，但最起码，朕还得晋你的爵。”

    赵婠诚恳说道：“婠儿当然不会和陛下客气。郡主乃亲王女的封爵，婠儿不能再晋了，那样爹爹的在天之灵只怕会不安。四年前，婠儿在机关营已是从六品上的振威副尉，如今献了这些机关图纸，岭师父说了，要是陛下不给婠儿晋到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他就来和您说道说道。”

    皇帝哈哈大笑：“你呀你，何必搬出岭皇叔来说话？朕晋你为正五品上的抚远将军，如何？”

    赵婠歪着头甜笑：“这么说，婠儿和东鲁的永英公主一样，也是女将军了？”

    皇帝拍着她肩膀，笑道：“宁安公主也是正五品上的抚远将军，你是大秦第二位女将军。”又道，“文渊书院如今还缺个武道师傅，不知你愿不愿意去教教那些皮猴子？”顿了顿问，“能不能告诉朕，你如今有几品的修为？”

    赵婠轻描淡写道：“九品而已。不知宁安公主修为几何？”武道师傅？只有闲得没事干才把自己的能耐教给不相干的人。她在心里直撇嘴。

    众大臣刚从皇帝慨然加官的震惊中清醒，又被这“九品”二字惊得差点跳起来。那年还听说这位县主是八品下的武道修为，这才几年，她居然就晋为九品强者？再加上机关大匠的身份，当世如此天赋卓绝之人还有几个？又有人转念猜到，这么说，狠狠收拾了丁秋原的人是县主身旁那蒙面男子啰？起码得是九品上的修为吧？！

    这几年来，皇帝开怀大笑的次数加一起都没有今天多，他抚掌喜道：“好好好！十八岁的九品强者，比你小师兄都强多了。宁安虽不如你，却也有八品中巅峰境界的修为。真是天佑我大秦，不但男儿个个出类拔萃，就连女子也不遑多让！”皇帝心道，你这丫头从小就有说一半藏一半的习惯，九品？九品下是九品，九品上也是九品！

    赵婠那儿附合娇笑，却也在心里腹诽，您老人家如今也学会说谎了。您那大儿子拍秦山派的马屁，倒是当真的出类拔萃，连自己的姑姑也能卖了。

    她瞥一眼目光阴冷的嬴晔，忽然道：“啊哟，今天婠儿是来宫正司点首卯的，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误时辰？”她站起身笑道，“陛下，婠儿要先告退了。”

    皇帝从腰间解下一枚龙纹圆珮，摩挲着感叹：“这是先帝赐给毅贞国公行走宫禁之物，国公逝后按宫规收回了它。现在，朕将它同样赐给你，日后除了朕，连皇后你也可以不跪。”瞥见赵婠压着裙摆的丝网袋子，忽然打趣道，“以后要进宫，只管拿这个就是，别把免罪金牌挂在腰上显摆了！是不是打算要朕也山呼万岁啊？”

    赵婠双手接过龙珮，又低头瞧一眼丝网袋子里装着的免罪金牌，不好意思地点头道：“这不是着急进宫来看您嘛！”

    皇帝失笑，喝道：“要有这心还等着今天来见朕？你这丫头就知道信口敷衍。还不快去见皇后和任宫正，早些交接了差事，好生当值！”

    赵婠嘿嘿笑了两声，后退一步，给皇帝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侧了半边身子受她的礼，这自然是因先帝所赐免罪金牌的缘故。

    既然皇帝已经点明，众臣自然不好再和先前一样装着没看见，在赵婠步出元英殿时，齐齐伏地叩首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元英殿外的大中小太监们便惊悚地看见，山呼万岁声中，怡怡然走出来的是睿敏县主赵婠。

    元英殿前面白玉广场上，越乐含笑望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多。包子和馒头功力也不弱，听得这如海啸般的声音，不禁又敬又畏地瞟了身旁这长身玉立的男子一眼。

    ——果真如他所说，县主出殿时，必定有山呼万岁之声。

    赵婠来到越乐身前，仰脸对他浅浅笑道：“我得去凤栖宫见江皇后。那是内宫，你只怕进不去。”

    越乐白了她一眼，竟然撇下她独自负手前行。赵婠抿嘴一笑，快步跟上去，急走数步到了他前面，默不作声领路。包子和馒头都有些糊涂，看不懂这二位打的哑谜，互视一眼，手拉手匆匆追赶而去。

    给皇帝磕头，赵婠心里还是没太大抵触情绪的，但是江皇后显然不够格享受这待遇。进宫之前她想，哪怕会惹得江皇后气恼，她也不准备行礼。反正她准备了免罪金牌挂在腰上，借口好的很。现在更好了，有龙珮在手，正大光明。

    而事实上，在宫中倍受皇贵妃挤兑的江皇后压根就没打算让赵婠给自己行礼。在看见赵婠裙摆上摇摇晃晃的那枚圆珮时，江皇后的笑意越发显得真挚，仿佛她也与赵婠从以前就情谊深厚。就连赵婠的两个丫头欲拜，江皇后都赶紧让掌事女官给拦阻住了。

    拉着赵婠在椅上坐下，无视了那名大大咧咧站到赵婠身旁的蒙面男子，江皇后温言道：“你回来就好！你许是不知，陛下时常和本宫念叨你。”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接着说，“端亲王记着幼时的情份，听见你那事儿，他整个儿瘦了一大圈，时常背了人长吁短叹。”

    赵婠脸上带笑，心里却直泛酸。这皇后娘娘真是被皇贵妃给欺负得够呛，为了拉拢自己，居然连自己与嬴显幼时之事也拿出来说道。什么情份？被嬴显打了两巴掌的情份，还是每次见面，他都要挑三拣四的情份？

    赵婠客气道：“劳烦陛下、娘娘和端亲王记挂着，赵婠感激不尽。”

    江皇后的神色越发亲热了，说道：“这不，日前任宫正说要回家养老，本宫就立时想起县主来。县主不是还挂了宫正司司正一职吗，正是接任宫正最合适的人选呢。”

    赵婠真想叹气，怪不得江皇后会被人压得死死的，这位的脑瓜也不灵便么？我赵婠要打听什么消息打听不出来？现在虽不知，但日后自然能知道是你江皇后和任宫正去找的皇帝陛下。你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岂不落了施人恩惠的下乘？怎么？要让我赵婠听你令行事，感你的恩德？

    见赵婠面无表情，江皇后眼神闪烁，又低声道：“本宫知道这话不应该说，”她自嘲道，“皇贵妃深得圣心，本宫也不敢奢望县主能帮本宫一把。只是想请县主瞧在与端王以往的情份上，多看顾他一些儿。”她神色间有了悲凄，“本宫不中用，让显儿跟着一起受委屈了！”

    高明，实在是高明！越乐不禁暗赞江皇后，果然是在深宫中挣扎的女人，能死死把着皇后之位没让皇贵妃找到借口废黜，还是有些道行！她故意将宫正之事明示于赵婠，看似急不可耐地拉拢卖好，却实则示弱，将自己尴尬凄凉的处境直接表露出来。弱者总是令人同情的，不管赵婠的真正打算是什么，江皇后此举必然会为自己挣来一些同情分。

    赵婠也想透了此节，深感江皇后不容易。她是一国之母，却落得要向一名女官求助的地步，可见皇贵妃在宫中是如何的嚣张霸道。想了想，她斟酌着说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这宫中规矩森严，赵婠既然接任了宫正一职，自然要禀公行事，一视同仁，这样才对得起陛下、娘娘和任宫正的厚爱与信任。”

    虽然赵婠话中无论明暗皆没有助自己夺权的意思，但她能说出“禀公行事、一视同仁”的话来，江皇后已经很高兴了。那位皇贵妃眼里可从来没有规矩二字，这几年来，该干的不该干的，她可真是干了不少。

    江皇后还想试探一番，赵婠却又说道：“因前事都由任宫正处置，赵婠接任后，自当对前事一概不理。否则，岂不有置喙任宫正处事之嫌？日后，赵婠定当督促宫中各女官、宫人安分守己、循规度日。若是有不慎之处开罪了各位娘娘，”她笑意深沉，定定盯着江皇后，徐徐道，“还要请皇后娘娘多费费心，为赵婠分解一二。”

    江皇后初始听到“前事不理”心中极为失望，但赵婠最后一句话，却令她有如拨云见日，面前光辉灿烂一片。忙不迭点头，江皇后笑道：“那是自然，辖制各宫、令宫中平和，好生服侍皇上，从来就是本宫之责。以前本宫身体违和，任宫正也时常头疼脑热，宫中诸事才交由皇贵妃打理。如今有赵宫正这般精神爽利的人儿协理，本宫相信定然能让宫中愈见祥和安宁。”

    赵婠淡淡一笑道：“当不起皇后娘娘夸赞。赵婠家在宫外，这两个丫头会留在宫里，不知可否请皇后娘娘下懿旨录她二人入宫正司典册？”

    以前赵婠的宫中女官之职都由皇帝直接下旨，事实上女官应由皇后懿旨录用。只是宏武先帝时无后，宣文帝继位之初江皇后还与刺杀之事有牵扯，这才同样由皇帝代行其职。这几年来，江皇后势微，宫里的女官竟有一多半是由皇贵妃取了凤印大盖而特盖出来的。

    惦念着凤印许久的江皇后哪有不应的？当下令人拿了宫人花名册来，翻到宫正司人事薄，一找，却遗憾道，宫正司的职司都满了。又一个一个指给赵婠看，这是谁谁的亲戚，这是哪位的女眷。

    赵婠一听，哟喝，皇贵妃苏氏的人竟然占了宫正司的半壁江山。看来，自己这宫正司只怕要大开撵人之门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章宫正司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章宫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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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应涟殿门前，赵婠仰头观察这座黑沉的建筑，数年不见，它也显得有些老旧了。侧耳细听，在她记忆中一贯安静的宫殿内居然不时传来阵阵夹带着欢笑的莺声燕语，甚至隐约可见裙裾飞舞、人影翩跹。

    赵婠讶异问道：“宫正司莫非改了地方？这儿倒像是尚仪局司乐司。”

    江皇后特意打发自己的掌事女官江慧昕陪同赵婠前来办理交接手续，她微一欠身，恭声回话道：“禀县主，宫正司仍在应涟殿听差。”

    赵婠蹙眉道：“任宫正此时可在应涟殿？”

    江慧昕迟疑道：“知道县主要来交接差事，任宫正应当在殿中恭候才是。”

    赵婠若有所思地盯着应涟殿内里，迟迟不提脚。殿内忽有一名小宫女哼着小曲走出来，瞥见这儿站着的一行数人，脸上现出惊讶神色，下意识便转过身要回殿里去，走了几步，却又飞快地掉过头来，趴在地上磕头，脆生生道：“奴婢拜见睿敏县主，拜见江大姑。”

    这丫头的声音可不小，应涟殿里诸人定然是听见了的。不过一会，从里头急匆匆跑出一大票人马，着女官服侍者有，宫女太监也有，足足五六十号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乱七八糟地给赵婠请安。

    赵婠嫣然一笑，和声道：“都起来吧，本县主不在意虚礼，日后诸位都不必行此大礼。”说完，让包子馒头拿银子打赏众人。

    宫正司诸人心中真实想法不得而知，但脸上表情还是挺欢快的，接了包子馒头递来的银票，偷眼一瞧。我的个乖乖，县主娘娘手面可真大方，见人就是五十两。月钱不高的小宫女小太监那喜悦怎么都压制不住，再给赵婠磕头谢恩就多了三分诚意。

    赵婠略略一扫众人，从服侍可分辨得出，当中级别最高的是两名典正，另外的两名典正与两名司正都不见人影。她心里有数，脸上神色不变，再度让众人起身，抬腿向里走。

    她现在还不是宫正，万事等与任宫正交接了之后再说。

    应涟殿前后两重殿宇，第一重应涟殿乃四典正、四女史办差之所，另外还有三十名宫人听用；第二重永萍殿为宫正与左右二司正理事之处，也有二十名宫人随时候传。

    宫中诸女官大多秀女出身，最差的也是官宦富户之女。西秦律规定，有资格入选的女孩儿十五岁及笄之后、十八岁之前，若未曾婚配，皆可参与秀女大选。

    能得皇帝青眼的，自然飞上枝头，运道好的荣华一生；也有秀女被赐给皇家或者皇帝近臣家里适龄的男子为妻为侧，未尝不是另一种富贵。

    秀女中一些才德出了名的，因种种缘故没有配到好姻缘，不会直接放回家去自由婚配，被录为宫中女官听用三载。日后嫁人，皇家视其最后官职给予不同份量的赏赐，还会发给注明其宫中履历的金边银帛书，带到婆家去很是增长脸面。当然，也有女官在任职期间被贵人看中，提前去职嫁人的，但一般而言都要服满三年。最次的秀女便是充任宫女了，但宫女若干得好，也能被录为女官。

    宫正司诸女官，哪怕不入品级的女史，其出身也是累世名门。就连听差的宫女，最次的一人也是知府之女。

    赵婠从江皇后处了解到，两名司正，一名乃皇贵妃苏氏的亲侄女，同时也是户部苏尚书的嫡孙女苏真；另一名是卫德妃的外甥女，靖亲王的嫡亲两姨表妹，内阁三大辅政大臣之一龚蹼大人的嫡**龚曼荃。此二人皆去年的秀女，现年十六岁。

    四名典正也都来头甚大，虽不如前面二位，家中也至少有一位部堂高官或者封疆大吏。出来迎接赵婠的两位典正，其中一人为任家旁支嫡女任照媛，论辈份与恒京六杰中的任沁阳乃同辈堂兄妹；另一人乃礼部练侍郎的嫡孙女，镇北军第三军练偏将的女儿练霓裳，练家乃今上亲信，前礼部尚书孟老大人已入内阁辅政，如今空着尚书位，由练侍郎暂司其职。不见人影的那两名典正俱是彦亲王一党高官之后，已上赵婠的黑名单。

    四女史中虽只有一人为皇贵妃举荐，但另外几十名宫人，竟有近半听命于她。赵婠暗叹，这样的宫正司，任宫正要想干点什么事情着实不易。只怕这儿才从应涟殿出来，那里什么事情都给抹得干净平静，什么痕迹也不剩。

    到了永萍殿，却见有数人正在殿前恭候，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老嬷嬷正是任宫正。赵婠吓一跳，任宫正还未至花甲之年，怎么苍老到了看上去有如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十年前她黑发还有如墨染，如今却比雪还白。

    任宫正连站也站不稳了，见了赵婠，颤颤微微就要上前，看那意思还想行礼。赵婠脚尖一点地，瞬间便掠至任宫正身前，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轻呼：“任宫正，赵婠切不能受您之礼。”

    任宫正虽浑浊但仍旧锐利的老眼直勾勾盯着赵婠，身体垮了，凛冽气势却还在。她的雪发盘得紧紧实实，浅绯宫正抹额上的血红玛瑙闪烁耀目，同色浅绯女官袍熨得不见一丝褶皱，腰间围着金带，金边银制宫正令牌压袍。

    任宫正挣脱赵婠的搀扶，将微佝的身躯挺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哑声道：“睿敏县主，宫正司交给你了！”

    赵婠肃然道：“赵婠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禀持公心、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任宫正老脸上露出微笑，点头道：“不偏不倚……如此甚好！”她放开赵婠的手，从额上取下宫正抹额，这就要给赵婠戴上。赵婠赶紧曲膝，任由老太太把抹额绑在自己脑门上，绑得铁紧。

    任宫正又解下腰间宫正令牌，同样亲手给赵婠系在腰带上。她这双老眼才把那丝网袋子里的免罪金牌看得清楚，卟嗵一声跪在地上，立时泪流满面，泣道，先帝、先皇后，奴婢有负所托啊！

    片刻怔愣之后又跪下一大片，山呼万岁不止。赵婠瞧见有两名身着典正袍的美貌女子跪得不情不愿，心中冷笑，还寻思着怎么找借口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赵婠将任宫正一把扶抱搀起，道：“您快请起！”拿帕子替任宫正拭泪，她轻声劝慰，“您数年辛劳，先帝、先皇后乃至皇帝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您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与托付！”

    任宫正老泪纵横，摇摇头，拂去赵婠的搀扶，带了一名同样霜染鬓发的老嬷嬷踉踉跄跄离去，此时方老态毕露。

    赵婠微叹息，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等身上，淡淡道：“都起来吧！”众人忙不迭起身，竟不敢正眼去瞧赵婠，用眼角余光一瞟便慌忙垂下眼帘。

    赵婠目光微凛，两名司正中只有一人在。她幼时虽与左司正苏真吃过酒，但数年过去，早就不记得这位实际上掌了宫正司三分之二权力的少女什么模样，便问在场的这名司正道：“你是哪位司正？另一位司正何在？”

    这名容貌秀雅的司正蹲身一福，柔声道：“回禀县主，下官龚曼荃。”顿了顿道，“苏司正近日染疾，向任宫正请了三日假，昨天刚离宫回家去养病。”

    赵婠“嗯”了一声，又问：“龚司正，本县主记得宫正司备有小轿？”

    龚曼荃毕恭毕敬道：“宫正司确实配有小轿一乘，平日供宫正使用。若有紧急事宜，经宫正大人允许，也可由诸女官乘坐。”

    这娃态度不错，是否留下以观后效？赵婠心里打着主意，微笑道：“命人抬一乘小轿，送任宫正。”目光落在任照媛身上，她道，“任典正，就由你替本县主将任宫正送回家吧！她老人家若执意不肯坐，你就说是本县主以先帝所赐金牌命她乘坐。若本县主没记错，任宫正也出自任氏一族，算起来还是任典正的祖辈老人儿。由你去送她老人家再合适不过，你可愿意？”

    任照媛面露感激之色，任宫正既然已去职，依宫规不再享有宫中乘轿的特权。虽然皇帝开了御口，但被这位恪守了一辈子*规的老人家严辞拒绝。瞧见姑祖母艰难地小步挪动，任照媛心里又疼又急，见赵婠如此通情达理，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她双膝跪下，端端正正给赵婠磕了个头，朗声道：“照媛替姑祖母谢先帝恩典，谢县主厚意！”

    话说，这任家与赵婠还真有亲，任府目前的掌家人是皇帝的亲舅舅，当然也同样是清平公主的亲舅舅。任宫正与任照媛虽说都出自任府旁支，血源也远不到哪儿去。再者，既便不为了亲戚关系与任宫正这几十年的兢兢业业，单说这么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家靠脚量出宫去，赵婠十分的不忍。

    她这么做完全出自真心，没有半分功利。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只以为她一上任便迫不急待地收卖人心。打赏重金是，这么一出也是。赵婠一扫众人神情，便知她们心中所想，也不以为意，让任照媛赶紧办事去之后，招呼众人进了永萍殿。

    永萍殿有一正殿二偏殿，分别是宫正与二司正理事之所，另外有厢房十数间与两处小厨房。厢房供宫人听差等候使用；两处小厨房，稍小的单独配给宫正，二司正与前面的四典正四女史使唤稍大的厨房，其余宫人的饭食由尚食局的人每日送来。

    六尚一司，唯有宫正司的女官独配两处厨房。其余六尚，只有尚宫与辖下各司左右司正同享单独开伙的特权。所以有人说，若是女官混得好，待遇丝毫不比一些妃嫔差，甚至尤有过之。

    永萍殿正殿居中设宫正座，稍下方左右也各有司正之座，除此之外便空荡荡了，来回事的人只有站着。若是处理事务时有后、宫妃嫔参与，看来人身份高低再另外设座，有时候任宫正也只能站着。

    赵婠虽然十年前就在宫正司挂了名，却还是第一次到永萍殿来，她打量了一番四下，见这座宫殿内除了宫正座后面的墙上绘有一幅巨大的芙蕖碧波图，再无其余装饰。黑沉梁木、鸦青帐缦、磨得已有残损的大青石砖，无不写着严肃庄重四个大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二章宿命之战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二章宿命之战

    中午，赵婠被皇帝找去吃饭，同桌的还有彦靖端三亲王。不知是不是被人耳提面命过，彦亲王神色虽仍然有几许愤忿，却与两个兄弟一道，客客气气地和赵婠打了招呼。

    席间还算和乐融融，饭后吃茶时，彦亲王忽然问赵婠丁秋原的下落，他笑道：“纵使丁总管冲撞了县主，也还请县主看在秦山派吴真人的面子上，让他吃了些苦头就罢了，放他回宫里当值吧！”

    赵婠故作惊讶道：“怎么，丁总管还没回宫么？那日，丁总管对我那同门出言不逊，故而被小小惩戒了一番。毕竟未有生死仇怨，我那同门给他服过疗伤药便请他回去了。”她抿嘴笑得俏皮，“丁总管乃秦山派高徒，赵婠怎么敢拘着人不放？彦亲王莫非也信了那些坊间传闻？”

    嬴晔笑得勉强，不好再说什么。哪知道端亲王嬴显却插了一句嘴，问嬴晔道：“皇兄，听说皇嫂前几日感了风寒，不打紧吧？”

    嬴晔的脸微红，瞟了一眼屋里那头正拿热毛巾敷脸的皇帝，淡淡道：“有劳皇弟关怀，你皇嫂很好。”

    赵婠见靖亲王独自坐在一旁，神色恬淡冲和，对那边的含沙射影、针锋相对丝毫未闻，主动对这位颇有贤名、却因残疾而无缘帝位的闲散亲王道：“靖亲王，宫正司的龚司正听闻与殿下有亲？”

    靖亲王点头笑道：“曼荃是我姨****，日后还要请县主多加照拂。”话虽如此，他的神色里并不见多少热切，反而带着淡淡疏离。

    赵婠笑道：“靖王说哪里话，应是赵婠要请龚司正多指教才是。”见此人丝毫没有与自己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她便也端了茶水径自去与皇帝说话。

    不一时皇帝要歇午觉，让四人退下。嬴显与赵婠并肩走出元英殿，轻声道：“不知县主可否有闲暇？本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县主说。”

    赵婠侧脸看了嬴显一眼。皇帝这四个成年、快成年的儿子，数端亲王风度气质最佳，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神色，极有涵养。她在心里叹息，当年那个仰面在绢花树下大叫大嚷的玉面小少年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温雅笑容中的假面人。

    他注定是敌人，赵婠下了结论。嬴显对帝位誓在必得，如果嬴昭不争，彦亲王嬴晔绝对不会是嬴显的对手。别看此时局势对嬴晔有利，但他已经失去了很重要的一方筹码——皇帝的支持。否则，方才就会由皇帝来开口询问丁秋原的下落，毕竟丁秋原是元英殿总管，新封的英武国公。

    赵婠道：“对不住，我现在要上内廷司走一趟。”

    嬴显愣了片刻，随即微笑道：“县主可介意本王同往？”瞥了后背抖然变得僵硬的彦亲王，他问道，“不知县主往内廷司去为的何事？”

    赵婠笑道：“我一位故人在宫中服苦役，方才我已求了陛下的恩典，将这人放出宫去养老，我要替他去办销册手续。”

    嬴显问道：“县主说的可是原先元英殿少监朱聪？”

    “是啊。”赵婠笑得甜蜜，“听说朱聪哥哥触怒了宫中一位大人物，竟然被废去了修为，赶到夜香司去了。当年爹爹很是欣赏他，我在元英殿当值期间，也多蒙他照顾。如今他落了难，我怎能置之不理？”她语速变得缓慢，声音清晰，仿佛存心想让人听到什么，“我还听说内廷司多了个卖师求荣的无耻之徒，想去一睹其人真容。”

    嬴显轻笑道：“你怕要失望了，朱聪此时已不在宫中。”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赵婠，和声道，“我知道他与你情意匪浅，以前虽然不能当着那人的面把他弄出夜香司，总算想了点办法让他过得舒服些。听到你回来，我怕他会被人……就提前把他接出宫，一会儿便让人送他到国公府去。”忽然难过又惭愧地长叹一声，说，“国公府和灵敬皇姑的事儿，我实在无能为力，你千万莫怪！”

    赵婠讶异地看他，真心实意地道谢：“那可多谢你。前几日忙着灵敬的伤势，就忘了朱聪哥哥这茬。”她眼神一闪，见那两位亲王已经走得人影也不见，说道，“你放心，宫里的事儿我心里有数。谁该了我的，我尽数都会让人还回来！”

    嬴显微蹙眉，似不悦地沉下脸道：“难道我是这意思？不过瞧在你我幼时的情份罢了！”

    切，你当本县主眼睛瞎的？你眼底的得意喜悦不要太刺眼睛。赵婠实在没那个耐烦与这些人玩叙旧情的戏码，对越乐招了招手，示意他和包子馒头上前来，而后对嬴显道：“殿下，我此去内廷司只怕你不方便跟着，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再叙话可好？”

    嬴显肯定了赵婠此去内廷司定然又要大闹一通，心里便开始盘算有何机会可为自己所乘。听她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跟，便洒脱地点点头，目送她主仆几人远去。嘴角一直噙着舒心笑意，他心里莫名的欢喜。尽管知道她当真是回来了，但亲眼见着真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心知肚明，赵婠与嬴昭关系更亲近，可是他不担心。嬴昭什么性格什么实力他这个走得最近的哥哥再知道不过，除非赵婠一辈子跟着嬴昭，否则就算嬴昭被册为太子也只怕坐不稳。可是嬴显相信，像赵婠这样集武道强者与机关大匠于一体的女人，不会甘心嫁给不如自己的男人。她对嬴昭毫无男女之情，她定然会离开他！

    嬴显心情愉快地往凤栖宫而去。他想，就算你能帮他上位，但你能帮他坐稳江山么？只要我不死，这天下终将是我的。何况，昭弟他自己根本就不想争。你若是个明白人，现在就应该全力助我，到时，我也定然会善待昭弟。

    心中有些许艰涩，嬴显不由想起那个张牙舞爪、伤后却分外引人怜惜的小女娃。那时的她虽然脾性乖戾，可与方才这个脸上挂着甜笑、眼里却满是血色的女子相比，真要可爱太多。这是个自己永远无法收服掌控的女子，她只能存在于心底最深处少年时的青涩之中。他忽然想，也许该向母后提一提，端亲王府是时候需要一位雍和端方的王妃了，嗯，二哥那位小表妹龚曼荃很不错。

    ……

    “我不喜欢这个人。”

    赵婠一笑，问越乐：“为什么？”

    越乐眼里很冰冷，他说道：“这个人心里只有权势，必要时，他可以伤害和出卖任何人。”做总结，“他会是你真正的敌人。”提出解决的办法，“我去杀了他。”

    赵婠嗔怪地瞪了越乐一眼，与他毫不避忌地手拉手，道：“现在不行！”她微眯起眼，“小时候打架，他搧过我一巴掌。我说过，等我长大了学了本事要打还回去。他说，他等着看我的本事。”对越乐微笑，“你看，我和他之间的战争是宿命。就算你要杀他，也必须等到我失败以后才行！”爱娇地晃晃越乐的胳膊，“你是我最后的撒手锏。”

    包子与馒头看得一惊一乍又一喜，自家少主也会对除了长辈以外的男人撒娇了？

    越乐紧紧攥着赵婠的手，想了又想，最后勉强同意道：“好罢，反正离撕破脸还有一段时间。我会注意此人。”他眉头皱成一团，看来嬴显令他非常厌恶。

    赵婠在内廷司没能找到李全，抱上了丁秋原的大腿之后，朱聪的这个徒弟飞快地往上爬，短短数年，居然由一名低级小太监爬到了内侍局内坊的一员内执事。

    内侍局掌握皇家内库财物出入，其中内坊掌管着皇家在外的各处买卖产业，乃内侍局最有油水的部门。李全之上虽还有内侍局大监、内坊少监与内坊内侍令压着，但作为直接手握茶叶进项的内执事，他又有丁总管罩着，小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于是，内侍局掌管皇家房产地皮的内廷司便成了赵婠发泄怒火的地方。内廷司少监也早一步听说睿敏县主要上门兴事问罪，有心想躲避，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是宫里的公公，无论如何也逃不开。那儿打发人赶紧去请内侍局大监来帮忙，这儿如坐针毡地等着人打上门来。

    把赵婠这行人迎进内廷司内，奉上茶和点心，内廷司少监海公公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殷勤招待，决定无论这位主儿说什么，自己都要做到笑脸迎上，并且把罪过尽数推到丁秋原头上去。

    不等赵婠开问，海公公一五一十把事情都交待个底朝天，末了眨巴着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委委屈屈地叫冤：“县主娘娘，咱家只是个从七品下的芝麻绿豆官，丁总管硬要建府，咱家也没辙啊。再者说，”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赵婠一眼，见这位凶名在外的县主笑得和蔼可亲，完全没有半分凶悍模样，便壮了壮胆子申辩，“陛下也是开了金口说让英武侯尽管建府的。”

    赵婠一直带着笑脸听这海公公唠唠叨叨，见他居然把皇帝搬出来，冷笑问道：“陛下可曾明说让丁秋原在我毅贞国公府的地皮上建府？”

    海公公哭丧着脸摇头，他就知道县主会抓出这个漏洞来说事，便小声说：“可陛下也没说不让丁总管在国公府的地皮上建府。”

    这个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胖太监还挺能说，赵婠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管怎么样，本县主家的地皮被人侵占了这是事实。丁秋原那老杀材把个府第建得没法儿住，本县主来的目的是要告诉你们，明天一早给本县主派最好的工匠，本县主要把国公府改造一番。”

    海公公忙不迭答应下来，却又提出只怕要先缓几天，因为宁安公主的府第选好了址，那也是座老宅子，如今已经重新规划好了，正准备施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五章积毁销骨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五章积毁销骨

    宣文五年秋那场社稷庙之变，钱太后随定王去了封地，宫中的老辈儿自然以明贤太妃为尊。这数年，她被皇贵妃和彦亲王闹得脑仁疼，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理会那些糊涂事情，整日在祥明宫莳花弄草，落得清闲。明贤太妃早有打算，等女儿一成亲，她就搬到镇国公主府去与清平作伴。虽说不能与女儿同住一府，但隔壁邻舍还是能做的。

    明贤太妃早就看出来，女儿是铁了心要嫁给暗红。实际上，明贤太妃不仅不喜暗红，甚至有几分厌恶。倒不是因为暗红出身低贱，如今又只不过是镇国公主府的一名詹事，而是因为这个人心思之沉，就连明贤太妃也深觉看不透。

    前几年传出赵婠“叛国”之事，此人托庇于镇国公主府，不但毫发未损，还仿佛深得清平公主信任。这让明贤太妃颇有微词，只觉此人并非以前所认为的忠良之人，其实非良配。

    但是女儿大了，身大心也大，听不进去母亲的苦口婆心，只一味以为母亲瞧不起暗红的出身。宁安与清平在一起的时日远胜过自己这个当娘的，明贤太妃每每午夜梦回想起女儿，心里都会对清平产生一丝怨言。

    ——你自己不见了孩儿，就要生生夺去我的孩儿！可怜我怀胎十月，自女儿六岁之后，她在我身旁的时日一年中只不过时节而已。她看着你的眼神敬慕有加，与我说话却不咸不淡。到底你是她娘，还是我是她娘？！

    尤其这些年，宁安公主的性情、行事与清平公主竟像一个模子中刻下来，明贤太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清平那性子不讨喜之极，整个嬴氏家族竟没几个说她好的，便是皇帝也偶有劳骚，说她太过偏帮秦山派。

    如今宁安耳濡目染也学了她那作派，在文渊书院里，竟然对什么秦山五英的张狂行径不闻不问，任由他们排挤孤立嬴昭等人。明贤太妃偶尔规劝几句，却只得来女儿硬邦邦的“自有打算”四个字，怎不让当娘的心寒？

    可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明贤太妃再怎么气恼，也不能看着宁安被人欺凌。虽说以前和赵婠也算有几分情份，到底比不得女儿。只是，明贤太妃万没料到，宁安公主在南荒居然有那般令人齿冷的作为。

    祥明宫点了灯，一跳一跳的烛光将宁安公主失魂落魄的神色照得更添凄迷。明贤太妃纵然生气，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亲手倒了茶捧到宁安面前，柔声劝哄道：“瑗儿，天冷，你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就算有天大的事儿，母妃也会想法子给你抹平了。乖。”

    宁安公主眨了眨眼睛，似有水光要溢出来，终究是忍住了悲意。她接过茶杯，垂下眼帘，低低声道：“母妃，我当真无能为力。我也曾向师门请求过，可是……”

    明贤太妃心里原本还存了几分指望，如今一听，宁安似乎承认了赵婠的指控。她颤声道：“你难道不知嬴昭是陛下最心爱的儿子？苏偃他不仅是你姐夫，更是你的嫡亲表兄！”

    宁安公主沉默着不说话。在危机四伏的南荒，没有公主王爷，只看实力高下。就譬如自己，若不仰人鼻息，只怕已经死在了妖兽口中。而那个赵婠……宁安紧紧握住拳，心中仍然觉得方才所见是梦厣。

    九品上巅峰之境！师祖说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宗师的门槛内。那个带着九品妖兽，敢无视大宗师的神秘女子竟然会是传闻当中已经死了的赵婠！

    这是老天故意开的玩笑么？要是暗红知道她还活着……宁安不寒而栗。

    虽然很少提起，但宁安知道暗红对赵婠之死一直耿耿于怀。否则，他为何如此关照嬴昭？还不是看了赵婠的情面？

    宁安公主只觉心慌得厉害，一口气堵在喉中。出，出不得；咽，咽不下。她暗骂自己下溅，但要她放弃暗红，她还不如去死！更何况，她悲哀地想，我要当娘了，不能让孩儿没有爹。

    明贤太妃焦躁地在屋里转悠，竟是不知要怎么才能化解这场困局。终于无奈道：“别胡思乱想了，凡事等你长姐回来再说。想必她的解释，陛下还是听得进去。”

    这番话说出来，明贤太妃倍感无力，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兄嫂与侄儿。苏偃是长房一脉的骄傲，也是族长继承人。长房那些小家伙哪个不服他不敬爱他？在御林军中他也有老大的声望，深得兵士爱戴。宁安弃他不理，只顾自己逃命，真是犯了众怒。若有心人拿此事做做文章，更不知会将事情带入何等的深渊。

    宁安捧着茶，小口小口啜饮，忽然道：“母妃还是与彦亲王和皇贵妃尽早划清界限才是。赵婠此人睚眦必报，又极为护短。彦亲王在她东鲁遇刺一事里掺了一脚，皇贵妃又亲自去给灵敬说的亲，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母子俩的。若想保全苏家，母妃日后再也不要与皇贵妃搅在一起才是。”

    明贤太妃虽说出身苏家长房一脉，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听宁安公主说得冷酷，心中极为不悦，寒声道：“母妃不会任由赵婠为所欲为。哼，她有免罪金牌就可横行无忌？她却不知，皇家既然能颁给她，自然也能收走！”

    宁安公主抬起头，看着面露果决神色的母亲，摇了摇头，声音微不可闻：“母妃，对于一只脚已经踏入大宗师门槛的九品上巅峰强者，免罪金牌对她而言只是鸡肋。”见明贤太妃露出惊愕神色，她叹了口气道，“她身旁那蒙面男子的修为同样深不可测，师祖断言过，她身后定有一位大宗师！”

    “此次南荒之行，秦山派损失了不少精锐，师祖重返寻找镇国神器之前，身旁只有四名九品上。”宁安顿了顿，落寞道，“估计以后，加上长姐，秦山派就剩下这五名九品上了。十去一半，这种损失哪怕是秦山派也难以承受。”她眼里闪烁着幽光，“我要送信给长姐，让她暂时不要返回恒京，等师祖一并回来。否则，只怕长姐也要遭人毒手！”

    明贤太妃皱眉道：“你想怎么做？”

    宁安公主目光森寒：“我定要想方设法把赵婠赶出大秦！杀不了她，却要让她无颜在大秦待下去！”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你身为大秦赦封的县主，在东鲁与秀川王不清不楚，秀川王为了你甚至不惜触怒师门，如今还在面壁反省。在北燕，你又与燕太子同行同止，众人言之凿凿，燕太子多次在你所居之处流连过夜。就算你没有叛国之心，如此行止也令人鄙夷不齿。你既然要毁我闺誉，也怪不得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明贤太妃枯坐许久，最终语声艰涩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母妃都会帮你。只是，她既然是九品上强者，你就不怕她恼羞成怒，愤而杀人？”

    宁安公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杀得尽天下人？”

    明贤太妃以往只是不愿理会那些乱七八糟之事，在她看来，无论是彦亲王还是端亲王坐了大宝，苏家都不会有什么损伤。不担心是另一回事，却并不代表她手中没有什么以防万一的力量。她在宫中多年，又是苏家长房一脉的支撑，朝上宫里都有心腹之人，只是未到得用之时不显于人前罢了。

    观赵婠回到恒京后的作为，明贤太妃深以为她的行事其实与秦山派没有多大区别，都不将恒京世家乃至嬴氏皇族放在眼里。这种身后有世间顶峰武力作靠山的人，目空一切、骄纵肆意，礼法律令对其而言皆是屁话。否则，既有冤屈，为何不提交有司要求调查当年之事，而要用自己的方法复仇？七百多条枉死的人命呐！

    明贤太妃尤记得老皇帝的感叹，这世间不该有巅峰武者！那时不过九品上为武者之巅，虽说少，可天下总算还数得出几十人。如今大宗师凌驾世间，更显诸国皇权的无力。

    最可怕的是，一旦巅峰武力让某个心无牵扯的人掌握，必将在天下掀起无边风浪。就有如赵婠，明贤太妃乃当年断魂关之战的亲身经历者，她怎么不知赵婠根本说不上大秦人氏。若不是阴差阳错，这个断魂山里的娃儿现在已成一具枯骨或者跑到燕地去了也不一定。

    赵婠绝不介意把大秦弄得一团乱，她只要快意恩仇，哪管你嬴家天下是否稳当。就算事有不谐，她在争权夺势中败下阵来，有大宗师站在身后，胜者也不敢用太过激烈的方法对付她和那些与她关系亲近的人。侠以武犯禁，这些世间巅峰武者屠一城一镇困难，灭人满门绝对不在话下。

    明贤太妃打定了主意，就算不为女儿，为了大秦江山考虑，赵婠也留不得！又庆幸她是个女子，若是男儿在外有那风流之事，世人根本不以为意，反倒说这男儿本事大。正如丁秋原，垂垂老矣还要娶皇家公主，竟被引为武林佳话。但是女子就不同了，赵婠若名誉被毁，只怕身后那大宗师也会深觉颜面有失。不杀她，芸芸众生的唾沫却能淹死她！

    在心中嘲讽一笑，明贤太妃暗道，这等宗师人物，虽非国主，却也与君王无异。要权势，唾手可得；要富贵，轻而易举。唯有这名声二字，虚无飘渺，看不见摸不着，最难掌握。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大好声名，却只须些许小事就能毁于一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六章试探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六章试探

    平静数日的朝堂忽然掀起波澜，一位向来以清正守礼闻名的老御史在金銮殿上痛陈睿敏县主的目无法纪、骄奢过度。好好一座国公府，修得令多少人望而兴叹，她偏偏要拆了重建，只为一己私怨便肆意浪费皇家内帑。

    并且，重修国公府所需的材料不少为珍稀之物，价格昂贵不说还很难寻觅。睿敏县主逼迫得紧，为了短时间内凑齐这些东西，内廷司大肆搜刮、连抢带夺，无视这些材料是否被人先行订走，只管直接夺去，根本不理那些商号要如何面对客人的问责。

    一时间，内廷司在东市臭名远扬，甚至有商铺看见内廷司的内侍便干脆关门下钥，宁愿不做生意也不想惹上这些蛮不讲理的掠夺者。也有人看不过眼当街拦阻，内廷司便打出睿敏县主的旗号，并且说是奉旨办差。如此败坏皇家声名的行为，简直可恶可恨可憎！

    这位老御史痛心疾首陈述，哭得那叫一个悲惨，把先帝也扯出来说事，直闹得皇帝头疼，最后终于应允，会令睿敏县主慢慢改建国公府。这位老御史还不依不饶，说是定要让县主停止改建国公府才是。在朝上很少发言的宜王忽然不阴不阳刺了一句，如今国公府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莫非让睿敏县主露宿街头？

    谁不知道这老御史的孙女儿日前被睿敏县主从宫正司赶了出来，他老人家倒是自持清正，却也是朝中有名的憨人，以前也曾多次被人当枪使过。先帝在位时虽不喜他，却因他当真清廉，待他还算颇为优容。

    如今，这老御史已至致仕之年，身老多病，已经很久没去御史台办差，只怕根本不知道种种事端从何而起。听说，这位在宫正司当女官的孙女向来最得他欢心，常说孙女在宫正司纠责，与他在御史台干的事情并没有两样。儿子没承父业，有这么个上进的孙女也是乐事。

    不料，睿敏县主入主宫正司，当天竟然就把他孙女儿给轰出来了，还令人打了十杖，这简直是当众扇老御史的巴掌。他老人家自诩治家极严，万不相信孙女儿会干出不敬先帝的事情，一心以为这是睿敏县主要剔除异己、扶植亲信。瞧见孙女儿那憔悴张惶的神态，又忧心日后因此事不好给丫头找婆家，老御史直气得心口发疼，几日没睡好觉。这才开始关注睿敏县主的举止，有了朝堂炮轰之事。

    老头儿猜的不错，赵婠确实要把钉子拔掉。可他老人家却不知道，在自己面前向来唯唯诺诺、无令不从的儿子却是不折不扣的彦王党。他向来过得清苦，虽然发现家中生活日渐好转，却被儿子哄着说是与朋友合开了铺子。

    虽秦律规定官员不得从商，但这满朝文臣又有哪个不假托他人之手开个铺子弄些钱财？皇帝陛下向来也是争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御史虽然嘀咕了几句，但他自认不是个迂人，当然乐得享受，丝毫不知儿子的钱财真正来路是什么。

    听说朝堂这事，赵婠只不过一笑置之，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倒越发把内廷司催得像鬼在身后追撵。她要求内廷司提供的材料俱注明要到红月机关商行去订购，她打着验货的旗号亲自去了一趟。

    丘掌柜看见赵婠，喜得眉毛胡子抖成一团，怎么可能会干出关门下钥的事儿？这摆明了有人试图借此事挑起那些被赶出宫正司的女官家里同仇敌忾之心，就算不能翻案，也得让外人认为——不是自家闺女失德，而是睿敏县主太恶。

    许是见赵婠没什么反应，又有人跳出来，却是宣文帝的妃嫔。说宫正司诸人倚仗睿敏县主之势，对宫中事务横加指责，六尚几乎都被她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搞得人心惶惶办差不力。可是说到谨守宫规，睿敏县主自己莫非就做到了？她日日带着个男子在陛下的后、宫中不加避忌地来来去去，这是守规矩的行止？

    这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指责赵婠的，乃如今宣文帝目前最心爱的黄婉妃，从二品三妃之一，正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那日在宫中偶遇赵婠，寒暄时，被赵婠似无意提及黄婉妃酷肖先皇贵妃岳氏。黄婉妃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此种传言，却不知何故，赵婠说出来她特别气恼。

    别的倒无所谓，赵婠有些担心被人寻了空子让黄婉妃失了胎儿，栽赃什么的她倒不怕，只是可惜了未出世的孩子。她这正二品的宫正有协助皇后管理品级不如自己的妃嫔之责，便在当天晚上堂而皇之地宣布黄婉妃在皇后面前不分尊卑、咆哮失仪，直接下了禁足令。在她没生下孩子之前不得出殿门半步。若是伤了龙裔，降位份乃至罪及家人。

    黄婉妃的父兄去皇帝面前苦求，却只得到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朕相信睿敏县主。至于越乐自由出入后、宫之事，再也无人敢提起。有人说，这位的武道修为更可怖。

    来自朝堂和宫中的两起事件，令多疑惯了的赵婠心里犯嘀咕。然而此时，恒京很平静。彦亲王与皇贵妃虽说恢复了些元气，但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她在宫正司理事这么多天，竟然很神奇的从未曾在宫中遇见过皇贵妃一次。而宁安公主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回，也是默不作声地修着自己的府第。至于秦山派众人，更是收敛了往日张狂态度，据恒京六杰报告，在文渊书院里，秦山五英也是绕着他们走的。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似乎所有与赵婠不对路的人都屈服于她的凶残之下。

    越乐说，他们在等，等清平公主和吴真人回京。

    赵婠道，让人去送信，叫鲁师父带了嬴昭回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我没那么多耐心。

    领着清平公主还在大秦各州慢腾腾转悠的鲁班，终于加快了回程的速度。另据消息，吴真人已经返回了秦山派，在与人瓜分了大龟的尸体后，他似乎要回山去炼什么东西。

    其余江湖各大门派也陆续撤出南荒，损兵折将的同时没得到很大的收获，不过能从兽狂泛滥中逃出命来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时，也终于传出万兽山几乎被灭门的消息。虽然没有明说是人干的，但从目击者言语闪烁的讲述中还是有人猜得出来，不免慨叹，这就是江湖，今日活、明日死的江湖。

    也有那幸存者拍手称快，万兽山和药王寨以敲诈的价格卖出了那么许多兽符，却被证明失效于兽狂，令许多人毫无防备地死去，早与众多英豪结下仇怨。可惜药王寨一擅毒二擅医，明着来两样都惹不起，只好冲万兽山一泄怒火。

    恒京变得热闹多了，行走天下的武人听到些消息便走到哪儿传到哪，除了以上新闻之外，还有人神神叨叨地说天下不知何时又多了位大宗师。不信？能在两位大宗师眼皮子底下抢走妖兽最精华部分的人物，不是大宗师还能是什么？并且啊，这镇国神器是当真出了世的，两位大宗师都无功而返，背不住就是这位一直隐于幕后的大宗师拿到了东西！

    为何有源源不断的武人涌入大秦，为何恒京的人越聚越多？不就是那兽王湖湖主的坐驾正在大秦国土上四处转悠，如今又目标明确地直奔恒京而来么？

    这些江湖传言由赵义整理，送到国公府。赵婠与越乐歪在锦榻上，头碰头津津有味地看着，不免好笑。二人相处，越乐是绝对不肯戴那蒙面巾的。此时鼻息相绕，虽未曾有什么亲密之举，只是轻轻依偎，赵婠心间也颇觉醉人。

    有时与越乐目光相对，这人含笑而视，眼神既清却又觉着浓得要溢出什么东西来，连带着整张面孔都似散发微光。赵婠偶尔看得呆住，醒过神来心儿跳得慌乱，面颊也有些微滚烫。却要对他大发娇嗔，怪他不该拿掉蒙面巾，害得自己失态。越乐却道，你自己把持不住，干嘛怪我？

    好在，大多数时候赵婠还是能坦然正视越乐的，两个人看话本传奇般翻完那些纸张，她感叹道：“他们可真能猜！说的也八九不离十，倒难为了。”

    越乐笑道：“这不正如你所愿么？”

    赵婠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咕哝：“人越多才越好玩。各路牛鬼蛇神到的齐整，声势自然浩大。不过，国公府的改建速度越发要加快了。到时候定有人来探府，咱们当主人的怎能不拿出好东西来待客？”

    越乐拢了拢她的散发，顺便在她滑如凝脂的颊上揩了些油，漫不经心道：“丘掌柜送来消息，宁安公主借红月商业协会的商道给东鲁和北燕都送了信。”

    赵婠感兴趣了，问道：“给谁送的信？”

    她滑在靠枕上的发丝有几根钻入越乐颈中，让他痒的慌。他忍不住垂首在赵婠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被她又羞又恼地掐了一把。

    捉住这双半点不客气的小手不放，越乐说道：“信送往西秦驻鲁与燕的使节，其最终收信的人究竟是谁并不清楚。不过，我看了赵义整理的资料，发现大秦有一位当今皇帝的姑母嫁在东鲁，现在还活着，以前的封号是贞仪孝。这位大长公主与东鲁栗太后是妯娌，虽未曾生下一男半女，但似乎过得还不错。宁安公主去信东鲁，很有可能是给这位贞仪孝大长公主。”

    赵婠见他不放手，干脆老实窝着，眯眯着眼笑道：“那送往北燕的信应该是给西昙那个可怜女人了。宁安这是要干什么？里通外国可不是小罪。”

    越乐目光一闪，道：“我倒是认为，她这是在想办法对付你。她知道你的底细，那天她看见你时突然的失态，让我怀疑她见过与你容貌相似的人。清平公主身边留着你父亲画像之类的东西，是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清平公主如此宠爱宁安公主，很可能会让她知道有关你父亲的往事，并且让她看见你父亲的画像。你鲁师父说过，你和你爹长得很像。”

    赵婠冷哼一声，显然对清平和宁安诡异的姐妹如母女的关系有些吃味。她想，瞧宁安上次的神色，似乎没有半点喜悦的意思。怎么？难不成她并不想清平公主找到家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七章坦白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七章坦白（75粉票加更）

    75粉红加更章节。年过完鸟，上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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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清平公主是自己的亲娘，赵婠的心情很复杂。她从小心心念念着爹娘，又不敢在爷爷面前暴露出来，生怕惹爷爷气恼。每每被村上的小娃们骂作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她就要格外强烈地想念爹娘。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爹娘的样子。虽然爷爷要把爹娘骂得如此不堪，但在她心里，爹爹即便有些傻气，却一定对娘亲和自己都很好很好；娘亲就算很凶很凶，对爹爹和自己也必然是全心全意。被爷爷训得狠了，她就要幽怨地想，爹娘才不会让我做这么重且难的功课咧！瞧见我手指头肿成这样，他们定然要心疼死。

    可惜，幻想只存在脑海中。赵婠真是惆怅又无奈，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完全无视自己的娘呢？说起来，还是看了她三分脸面，否则秦山派那些修为较低的弟子不是被弄断腿、修为高的弟子也不仅是废了修为这么简单。若清平公主不是秦山派弟子，万兽山就是秦山派的榜样。

    她捉了越乐的手指一根一根把玩，半响又问：“你说过，因魂晶与九龙杖里被分离的魂魄回体之故，你很清楚地知道我的事情。当年我一家人是如何分开的，你知不知道？”

    越乐爱怜地抱紧她，心知肚明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在她额上又亲了一记，他叹息般道：“你若不是成了魂晶的主人，我也不知你之事。九龙杖是我的兵刃，虽能容魂，却不像魂晶那样可被我吸纳。再者，杖中残魂微弱之极，纵然将满心的血都洒上去，残魂也不会知道身旁发生的事情。你别伤心，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我也定然帮你找到爹爹和爷爷。”

    赵婠忽然投入他怀抱，紧紧抱住他的腰，闷闷地问：“越乐，你真的永远陪着我吗？”

    越乐轻轻咬了她耳朵一口，说，你的耳朵是摆设。

    两个人规规矩矩躺着又说了些话，将以后的事情计较妥当。越乐忽然从榻上跳下地，把蒙面巾重新戴好，将书房的门打开，不一会儿便引进人来。

    瞧见自家少主这般慵懒地躺在榻上，颊上还染着红云，智姨瞥了一眼越乐，冷哼了一声。她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地劝过赵婠，有时也要避忌些。要真的喜欢了，成亲便是，何必总给人偷偷摸摸之感？

    越乐也知道这位内院大管事对自己不满，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倒是想和赵婠成亲，但那丫头总是瞻前顾后、疑神疑鬼。听听方才她问的话，分明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么！

    缓缓就缓缓吧，不找到爹和爷爷，她只怕不会安心。越乐难得的忧郁起来，心道要是总也找不着人，她该不会总也不嫁？啊呸，童言无忌！诸天神佛，你们一定要保佑囡囡的爹和爷爷明天就出现！

    智姨来找赵婠，说是方才前院送来一封拜贴，镇国公主府的詹事暗红想过府拜访，不知道县主可否拨冗一见？

    赵婠闻言，撇了撇嘴，道：“告诉来送贴子的人，本县主与镇国公主府不熟，这什么詹事的好意心领了。不见。”

    智姨忍了笑，知道暗红打出镇国公主府的名号惹赵婠不高兴，便依言打算去回绝。见赵婠在薄被下的衣裳很是零乱，不由沉下脸来，把那送贴子的人扔到脑后，坐到她身旁开始叨叨。完了还要横一眼木头桩子也似站在那儿的越乐，心说话，你个大男人怎么也不主动些？难道要我家小姐开口说嫁给你吗？

    越乐只有苦笑。国公府诸人不敢对赵婠说什么，尽数都冲着他来。可是他也不能违背赵婠的心愿命令啊。

    过了几日，暗红亲自登门送拜贴，这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只说来看望旧日服侍过的小姐，还请小姐念着些旧情，见他一面。

    什么旧情？他指的莫非是东鲁之事？不错，是他告诉自己去往北燕，因为赵伯受伤后向北逃遁。可是，东鲁遇袭之事与他就没有关连？

    赵婠定了定神，让人把暗红带到花厅相见。

    暗红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婠，没想到她不仅死里逃生，还遇上那般大的际遇。想来，她定是在那消失的几年里，好运气地碰上了一位大宗师，这才把她调教成九品上巅峰境界的强者。

    花厅里半响都无人说话。暗红知道，经南荒之事后，赵婠定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要是知道她当时也在场，打死暗红都不会祭出春卷来。可这世事难料，似乎天下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异常合理地发生在了赵婠身上。暗红不过凡夫俗子，也没有神算子能掐会算的功夫。

    见赵婠真的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暗红沉声道：“我解释。”

    赵婠淡淡道：“说。”

    暗红调整了一番心情，斟酌道：“当年那事发生时，我真的不知情。我去东鲁之前，他们都已经计议妥当了。原本只是针对赫连前辈，后来才应人请托加上你。”

    赵婠微微一笑，看似相信了暗红的话，声音也带了几分热度，说道：“你什么时候到的东鲁？”

    暗红毫不犹豫道：“十月二十，蒙君上传召，我赶去参加红月年会。”迟疑道，“赫连前辈应该也去了吧！”

    赵婠又问：“为什么要杀我？”

    暗红道：“大秦有谁要你的命，这还用问吗？另外，虽说孟大家被燕人引出大都城，但从商业协会能借出飞镰箭车来看，他即便不是默许，也是事先知情的。”眼神一闪，低声道，“秀川王……很可能是清白的。”也很可能不清白。

    很好，这番话把秦燕鲁三国一网打尽。赵婠心道，我怎么就这么不受人待见？孟大家那么慈眉善目的和气老头儿，就算自己拒绝与孟休戚联姻，他也不至于非得置自己于死地吧？更何况，孟休戚那时还与自己在一起。

    赵婠皱眉喃喃道：“孟大家不怕孟休戚也死于箭下？”

    暗红一笑道：“当时，若不是孟休戚的护卫被妖兽缠住，就定然会拦阻孟休戚救你。说实话，如果当时你与孟休戚站在原地不动，飞廉箭车必定一箭不发，无功而返。那样，燕人也没那么容易把你劫走。”他似赞叹道，“你的运气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赵婠见他说的与赵义等人调查的情况一般无二，心道这厮倒是光棍。她又问：“春卷的事儿怎么说？”

    暗红叹道：“万兽山的白掌门为了置赫连前辈于死地，找到了原先与赫连前辈有仇怨的万兽山毒虫峡一名弟子做帮手。你的事情，我曾经尽数告诉给君上，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商业协会中某些人耳中。那些人因十七掌柜之故，要杀你泄愤，便请这名弟子调制药物诱捕了春卷。暗杀你当日，我总算及时赶到，发了那示警的鸣镝箭，同时把春卷抢到手里，后来君上赐给了我防身。”

    听起来倒是圆满，不过赵婠很想问，那天从扬都来表演的杂耍团，不早不晚赶在那时让妖兽脱困而出，这当真是意外事件？暗红没提此事，赵义他们通过顺安车马行的赵仁调查出的结果也证实确是意外。但赵婠总觉得，这样的意外未免太凑巧。她不信。

    见暗红如释重负模样，赵婠抿嘴一笑，道：“暗红哥哥为了救我出北燕，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竟连春华公子都能给你当信使。”

    暗红苦笑道：“对不住，这是商业协会秘事，不便相告。”叹气道，“冒然使动他，我在君上面前真是吃了好大的排头。”似终于忍不住埋怨之情，瞪了赵婠一眼，“你怎地不信我？当年我在国公面前发过重誓，一定会好生照料你。你被暗算，确实是我的错。东鲁毕竟不是西秦，商业协会里头好多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是既然我说过要来接你，你该信我才是！你不知道，那回商业协会出了大力气，却一事无成，反倒折了不少人手。为了这，君上狠狠地罚了我！”

    赵婠亲手给暗红端了一杯茶，歉疚道：“真是让暗红哥哥为难了。这样吧，春卷我也不要回来，仍然留着给你防身。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它。”她笑得眉眼可亲，“你定然不知如何将春卷驯服，我教你法子，能让你成为它的主人，如何？”

    暗红忙不迭拒绝：“这怎么能行？春卷是赫连前辈留给你的，我不能要。以前你不在时，我帮着照看还说的过去。如今你回来了，我怎么还能霸着它不放？”说着话，他从腰上解下个袋子，道，“春卷是因药物才肯听我的指挥，没了药物它就要闹绝食。你若不想春卷受苦，就把它收回去吧！”

    赵婠故作生气道：“莫非暗红哥哥还在生我的气？我有法子能让它真正认你为主，你收下它来，也是我一片心意！就算是，”她笑得畅快，“送给你与宁安公主的婚礼贺仪。”

    暗红闻言一怔，随即爽快点头道：“既是贺仪，我便却之不恭。”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宁安先前多有得罪，看在我的面上，别与她计较了吧？”

    赵婠点头道：“那是自然。一会儿我就让内廷司的人把工匠领到宁安公主府去。春卷先留下，我让赵信看看那是什么药物能让它听话，去了药物的依赖，再教你法儿。”

    与赵婠又叙了些别情，暗红神清气爽地站起身，特意看了一眼越乐，轻声打趣了赵婠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赵婠默然坐了半响，对越乐道：“咱们有必要弄清楚，东鲁顺安车马行的赵仁掌柜是否参与了那年之事！丘伯伯告诉我，客卿长老并非每次都与会，一般而言只有年会当晚才知道来了哪些人。针对赵伯与我的刺杀却不像是数日内就能谋划妥当的。就连暗红都不能肯定赵伯会去参加年会，唯一能怀疑的，只有当年我们出发之前，赵伯便联系上的顺安赵仁。我还记的那杂耍团是从扬都来的，顺安的总号就在扬都。不过这破绽如此明显，赵仁就不怕我一旦没死，便要找他寻仇？”

    越乐思索片刻，很肯定的下结论，赵仁已叛。他如此做为，是彻底地与你割裂，用此种投名状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对新主人的忠心！你在秦，他在鲁，鞭长莫及。只要你敢去，他还有别的方法对付你。那儿是他的老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八章如堕冰窖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八章如堕冰窖

    那啥，先更一章，下午或者晚上再补一章。不愿意等的亲明天直接看三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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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出了朱檐巷，暗红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别看赵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重新回到了她手里的春卷，暗红就算再度拿回来了也不敢用！他太知道赵婠的性格。但他又不敢不接收她这番“好意”，心里若没鬼，为什么要拒绝如此一份大礼？

    在心里苦涩摇头，果然啊果然，早就应该猜到那蒙面女子就是她。无论在哪里，她都会成为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个。

    暗红知道，赵婠对自己由始至终从未放下心防，现在若还有一丝半分信任就算她还记着那些年的情份。

    ——可是我又什么办法，你手里的东西纵然我主动不取，我身后的人也会逼着我取。那些东西迟早会给你带来灾难，你保不住它们。事实证明，十七掌柜留给你的人也并非人人可信。我逼不得已。不过，我要是知道你有武道修为在身，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相处。

    暗红愤愤地在心里发狠，十七掌柜借着商业协会之势置办下如此产业，他应该一并上交商业协会才是。你就算是她的义女，也没有资格得到这一切！若是十七掌柜真正忠于商业协会，把三大车马行构建起的巨大情报网络毫无保留地交给商业协会，你手里没有了令人垂涎的宝贝，又何至于引来灾祸？

    他打马直奔自己的宅院，必须尽快送信给大掌柜。如今，赵婠摆明了车马要和彦亲王过不去，商业协会也应该重新考量西秦局势。暗红思忖，莫不是她要扶嬴昭上位？

    心中不忧反喜。暗红与嬴昭这数年来都保持了良好关系，并且嬴昭身上也有亡越皇族血统，假如是他当了皇帝，日后对光复大越定然比其余二位皇子的作用更大。

    以前的嬴昭扶不上墙，现在如果有赵婠和自己的鼎力支持，他夺储的希望大增。脑海中飞快地构思着日后的应对之策，暗红喜意更胜，已然当机立断，就算赵婠没有扶嬴昭上位的想法，自己也要想办法说服她。

    宁安公主一直以为暗红就住在镇国公主府，实际上他在恒京置了宅院，与朱雀大街一个南一个北，几乎要横穿整个恒京。从东鲁带来的六个大丫头就安置在这儿，她们是他的绝对心腹，替他打理着从赵奚手中接过来的十七商栈诸般势力。数年过去，这六个大丫头都成了他的女人，他不打算向宁安公主坦白。就算日后与宁安公主成了亲，这处宅院也必须继续存在。

    他终究要回锦绣城！西秦虽好不是家。暗红相信，届时他向宁安奉上大越朝皇后之位，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隐瞒。

    虽然确认身后并无人跟踪，暗红还是在中途转入一处酒楼，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衣裳，脸上戴了制作得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这座酒楼是他接收过来的产业之一，无论何时都给他保留着一个房间，方便他易容示人。

    雇了马车赶往北城，他打了个盹，把脑中在国公府绷得极紧的那根弦放轻松，等站在院门前时，他又神清气爽。

    这处小院不算大，前后只两进，共七间房，在这片民居中毫不显眼，再普通不过。这儿就住着六个大丫头，日常家务她们自会操持，同时还将他交办的事情打理得妥妥贴贴，暗红很满意。七个人心照不宣，日后他复了国，她们都是大功臣，是要封妃封嫔的。

    瞥见街巷中有人探头探脑，暗红认出那是自己安排保护这儿的手下，于是重重地敲响了院门，九急五缓，三次。

    门里随即传来脚步声，有人轻声问：“何人造访？”

    暗红听出这是紫酒的声音，笑道：“是你家公子我。”

    里面传来“咣”一声重响，紫酒惊喜交加地叫了一声：“公子回来了！”她大力把门拉开，如乳燕投林般扑向暗红。

    暗红把紫酒抱个满怀，低头见她脸上还凝着泪滴，心想她定是欢喜得过了，便爱怜地刮刮她鼻梁，柔声道：“紫酒姐姐，咱们进去说话。瞧你，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不说还好，紫酒眼里竟当真滴下泪来，带着哭腔说道：“公子，幸好你回来了！咱们……咱们都快愁死了！”

    暗红搂着她进了院子，弯腰捡起紫酒扔在地上的佩剑，笑道：“不是早就送了信回来么？知道我没事还愁什么？”

    紫酒欲言又止，明眸中满是忧色。暗红见她神情不对，不像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心里一咯噔，问道：“怎么了？”他觉得不对，方才紫酒那声喊，里面五姝都应该听见了才对，却无人迎出来。即使有人外出，院子里也不应该只留下紫酒一个人。

    紫酒见他脸色变得阴沉，急忙说道：“公子，是睿敏县主之事。”

    暗红一愣，道：“赵婠？她有何事？你别急，既然我回来了，自然能想办法解决。先进去再说。”

    见暗红如此镇静，紫酒忧色不减，却也没再说什么。二人到了第二进院子正厅，紫酒给他倒了茶，陪坐一旁说道：“前几日丘九掌柜传话，说睿敏县主要入商业协会继承十七掌柜的位子，他亲自当引见人，现在已经送信给了总会那边。”

    见暗红的脸色蓦然青白，紫酒心中不忍，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大秦有五位掌柜签了名，要给睿敏县主当保人。剩下的那位掌柜虽然未曾签名当保人，却……却也签了书面同意书，承认睿敏县主的十七商栈继承人之位。”

    “当啷”，暗红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还未喝一口的茶水溅了他一脚，他却丝毫未觉得烫，死死盯着紫酒，半响不言语。

    紫酒唬得不轻，抓住暗红的胳膊使劲摇晃，安慰道：“公子莫急，莫急！”

    暗红猛地一挥手，大吼道：“我怎么能不急？”他站起身，如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地走来走去，脸色隐现狰狞，“好好好！好个赵十七！好个丘九！好个赵婠！”

    他辛辛苦苦在西秦经营了将近十年，好不容易将秦地所有的掌柜都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并且就美好的未来许下了无数承诺。但是，赵婠一说要入商业协会，那些掌柜竟然根本不等他回来，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尽数认可了赵婠的十七掌柜继承人之位，甚至一人当引见、五人作保。

    暗红真后悔！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听从大掌柜的建议，放弃二十三掌柜之位，借赵奚身死之机，攫取十七掌柜的商位排行。然则，他考虑到秦地诸位掌柜对赵奚的感情，为免大家有兔死狐悲之感，硬生生地顶住了大掌柜的压力，只以二十三掌柜的名号经营着十七商栈诸般事务。

    从前，赵婠避商业协会之事有如蛇蝎，别说入商业协会了，就连那些掌柜连一面也没见过。真没想到啊，近十年的时间，原来的掌柜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八个人里换了五个，居然还是站在了赵婠身后。要知道，为了拉拢那些新换上来的掌柜，暗红花了大功夫大代价。

    他身为红月商业协会的领头人，却不能在这些掌柜面前公开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如果当中有人蛇鼠两端，他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不过在秦经营了九年余，这些老家伙最少的也待了二十多年，更别提当中有西秦立国之前就扎根于秦地的数位老财主老商人。为了让自己在商业协会中的话事权不断增加，他只有委委屈屈地当诸位掌柜的晚辈。

    暗红如堕冰窖。他知道，赵婠这十七掌柜之位是十拿九稳会到手的。商业协会中虽然还不曾出现直接让自己的后人继承商栈的情况，但新老更替时，有几个继任者不是老掌柜一手提拔的绝对亲信心腹？

    暗红仿佛已经看见，赵婠打着赵奚为商业协会鞠躬尽瘁一生、并为公牺牲的大义旗号要求继承十七商栈，那些只顾着享受、却不介意将自己也描述成商业协会大功臣的老东西们慷然同意的情景。即使遍布秦燕鲁三国的商栈早就成了掌柜们的私有之物，不可能乖乖交出来，他们也不会放弃正大光明拥有所属商栈的机会。

    有赵婠打头炮，可想而知未来等待着红月商业协会的是什么——不是分裂，胜似分裂。商业协会中有六七个老掌柜为了不想交权苦挨老命，他们将不假思索地同意赵婠继承十七商栈，而后提出类似的要求。

    长久下去，这些掌柜必然会真正变成“拥兵自重”的一方“诸侯”，而暗红这倒霉君上很快会沦落为表面上号令四方实则只有寥寥数人响应的傀儡“天子”。他必然重蹈父亲的覆辙，并再也没有可能扳回局面。

    不行，不行！一定要阻止她！暗红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转着念头。赵婠忽然提出继承商栈定然有其用意，很有可能是为了东鲁之事，她想报仇！她要知道究竟是哪些人看她不顺眼想要她的命。而商业协会诸位掌柜的真面目只有大掌柜和自己知道，她无从得知。如果自己不透露给她，她唯有入商业协会慢慢调查。

    暗红狠狠一捶桌子，就是这个原因！忽然眼一亮，他想，应该去信那年的几位掌柜，将此事说清，劝服他们投反对票。然而他算了算，却又是一盆冷水泼下来。即便那几位掌柜反对，在如此巨大的利益yin*之下，按照商业协会议事规则，赵婠还是有近八成的可能继任成功。

    暗红绝不甘心自己这些年的成果毁于一旦，他决定要去找赵婠好好聊聊。只要能让她放弃此事，哪怕出卖那几位掌柜的实情也在所不惜。

    眼中掠过狠厉，他想，实在事有不谐，说不得，我就要用武力来抢这十七掌柜之位！你赵婠虽说有九品上巅峰之境，我身边也不是没带巅峰高手。再说，我这些年经营十七商栈，掌握大权的都是自东鲁带来的亲信，你继了商栈就能掌控住么？

    紫酒见暗红似乎平静下来，战战兢兢又道：“公子，绿画姐姐她们都出去了，好像……”她被暗红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快要说不出话来，鼓足勇气道，“十七商栈所属产业不平静。”

    暗红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事情已经发生了，焦急只会让自己方寸大乱，根本无济于事。他重回座位，闭上眼睛运转了一遍心法，这才问道：“怎么个不平静法儿？”

    紫酒难过地垂下头，她知道公子为了十七商栈付出了多么大的心力，可是这几天接二连三传来的不祥消息让向来乐天的紫酒也产生了绝望。主仆七人背井离乡来到西秦，辛辛苦苦了近十年，难道最终一场空？

    听了紫酒的话，暗红从头顶凉到了脚底，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掌柜。若不是自己不够果决，不够狠辣，凡事还要讲什么情谊顾忌，只怕根本不会有今日之祸。

    大掌柜说过，要想真正掌控住西秦，最保险的办法是下手除掉那些跟随赵奚的老辈，全部换上自己人。虽然这办法在前期会遭遇抵制乃至反抗，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他以为凭自己的真心诚意，会让这些掌柜感动进而心服，却万没料到，对于西秦众掌柜来说，他仍然是外人。

    暗红的心阵阵抽痛，十七商栈所辖，从恒京辐射至周围的三座大城镇临河、西平、定昌，共计两家大钱庄、三家大珠宝行、四家大粮行、五家赌坊、九家青楼、十八家酒楼以及三十多家大小绸缎脂粉铺等等前后总投入达到了两千五百万两白银之巨的产业，居然在这段时间内有一大半出现了问题。

    六姝每天只留一个人守院子，其余人不停奔波在四城镇之间，疲于奔命地解决事情。开始是财物帐目有差错，后来便出现转移大量银钱卷款逃跑之人，还有人手持契约上衙门去说自己才是某某店铺的东家，到了昨天，竟然在一天内死了十三位他的亲信。

    最令暗红恼火又恐惧的是，十七商栈这些年暗地里资助了一些官员往上攀爬，还掌握了一批经春试而走上仕途的年轻士子。这些人的资料都藏在极为隐密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只有六姝知道。紫酒最后告诉他的噩耗便是，那本薄薄的书册以及证实那些人与红月商业协会关系的证据全都不见了。

    这让暗红不得不怀疑自己这小院子里有内奸。可是，六姝自幼跟着自己，在她们成为自己的女人之后情份更是不一般。究竟会是谁，又为了什么要背叛？

    他忍不住手足发颤，多少已经猜到，在商业协会中有狡狐之称的赵奚，当年让他接管十七商栈之前便先行做了某些布置。那时自己才十二岁啊，就算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是这老家伙的对手。

    也许……暗红颓唐瘫软在椅中，不甘不愿地想，在东鲁大都商业协会总号，赵奚也早就埋下了棋子。若那本书册当真是自己身边六个大丫头中的一人所盗，她必定就是赵奚不知多少年前伏下的暗子。而这样的暗子，还不知有多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九章甄繁锦第二？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十九章甄繁锦第二？

    新做了个封面，说是明天有位置优良的推荐。嚎一声，110粉红加更，某肖要坚守住首页粉红位，握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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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缃棋的存在，以前除了老主人，就只有我清楚。后来才禀告给小姐您知道。这孩子模样出挑，性情爽利，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很得暗红宠爱。除了绿画，她知道的事情最多。原本我以为隔了这许多年，她早就把当年的誓言都忘了。没想到我找到她一说，她犹豫了那么久，却仍然答应下来。小姐，这孩子起身离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打颤，几乎连步子也迈不开。”

    赵婠见智姨眼眶微红，拿帕子给她按了按眼角，又搂着她肩膀轻声问：“缃棋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赵智黯然摇头，道：“她什么也不要，也不想回静地。她说，”哀叹一声方道，“她背叛了暗红这么多年来待她的真情厚意，现在干出这事，再没面目活下去。她要死节。”

    赵婠吃了一惊，急问：“她没事吧？”

    赵智见她焦急之色形于表，安抚般拍拍她手背，道：“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去寻死？再说了，她爹妈虽不在了，静地还住着她叔叔一家人。我对她说，暗红行事不地道，这么多年将她们六个丫头收在身边，却一直不给名份。并且，”她犹豫片刻，似难以启齿，沉默了片刻才说了出来，“不许她们有孩子。”

    “什么？”赵婠微红了脸，皱眉道，“暗红怎能如此？我记得她们都比他年岁大，绿儿缃儿姐姐更是近三旬了。”

    赵智讥讽笑道：“还不是嫡庶之见！暗红倒说的好听，对她们说，要等复国大业有望才考虑子嗣之事。几年前缃棋曾意外有过身孕，孩子却被拿掉了，她正因此寒了心。后来她们每人都要服汤药。”宫廷里多的是此类药物能让女子*房之后不受孕，赵智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毕竟赵婠还是云英未嫁之身。

    赵婠见智姨脸色不自在，心里也多少明白了一点。这话题终究不是女儿家该谈及的，便识趣地岔开了。她又问：“缃棋如今何在？”

    赵智道：“我让人送她去往静地，希望离恒京远些，她能慢慢想通。为那么个男人去死，这丫头真是傻到家了！”她一指桌上的包袱，道，“这就是缃棋拿来的东西。”

    又坐了坐，赵智告辞，离开了书房。赵婠看着她袅娜却略显佝偻的背影，想起她提起孩子时隐泛阴郁愤懑的神情，心道，智姨从未说起过家人之事，只怕她也曾受过某种痛入骨髓的伤害吧。

    回过神来，越乐已经坐在她身旁，翻看那包袱里的东西。赵婠忽然认真地盯着他，眼神极之诡异。越乐瞪了她一眼，道：“再看，再看我就咬你一口。”目光在她饱满润泽的唇上打了个转转。

    赵婠粲然笑问：“越乐，你愿不愿意帮我生个孩子？”

    破天荒的，越乐的脸成了大红布，呆呆地看着她，竟然半响说不出话来。赵婠抿嘴笑得可气，道：“和你顽笑呢。你个大男人哪里生得出孩子。”

    越乐额角青筋狂跳，把她按在怀里，恶狠狠道：“臭丫头，这种话也能问得出口？”皱起眉不悦地质问，“以前有没有和别人说起过？”

    赵婠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啊？也就是和你说说罢了。”

    越乐猛然低头咬住她的唇，含糊道：“只能和我说。”

    赵婠哪里知道有些话是万不能对男人、尤其是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男人说的。面对越乐大大有别于既往的野蛮亲吻，她只好一面低声告饶，一面躲避。

    越乐在赵婠颊上重重啃了一口才肯罢休，把她放开，恨恨剜了她一眼，竟似逃跑一般直接从窗户里窜出去。赵婠摸摸隐隐作痛的脸蛋，望向窗外那片蓝汪汪的天空怔了半响，这才得意洋洋地笑出声来。

    她开始翻看包袱中那本薄薄的书册并画着押的各类文书，心说话，暗红这么多年还真是下了好大的本钱，这下血本无归，他定然心疼地恨不能把自己活生生给剐了。

    要抢我的东西，就要做好被我连本带利一并拿回来的思想准备！赵婠冷笑，爹爹肯拱手让出十七商栈，你却得寸进尺，欺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借我的东西使了，尝到甜味儿了，竟然再也不想还回来！

    你却不知，爹爹根本不放心你，早就在十七商栈中留有后手。你这通忙活，从商业协会中调来如此宠大的资金，却尽数便宜了我。你若没有心存贪念，那些隐匿的后手自然继续保持沉默；可你要是敢欺负我，哼哼！

    赵婠的书房是国公府最先改建的地方，仿照万兽山白掌门的藏宝库，在地下建了机关地下室。这地方没有假手于内廷司的人，甚至连机关营的人手也没用，是赵婠回了府之后，领着越乐和车马行一些忠仆挖出来。所有机关都由越乐布置，别说旁人了，就连赵婠自己若没有越乐提点也根本不能破解。这些机关都是《天机宝卷》中的内容，赵婠的学习进度还没涉及到。

    将包袱放入地下机关室，赵婠盘膝在蒲团上修行了一会儿心法，再拿起越乐手书《散花心法》及《天机宝卷》研习，背得熟了投入炭盆里烧成灰烬。约摸两个时辰过去，差不多该吃晚饭，她才重回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张素雅名贴，赵婠展开一看，微蹙起了眉。孟生义老大人为何要请自己品茶？

    想起那日殿上见驾，这位孟老大人似乎对自己的样貌颇为惊讶，赵婠决定赴会，去瞧瞧这位老人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品茶的地点在慈恩寺。遥想当年从清凉山下来，闯到人家寺里去折桂花，撞见了不知干什么“好事”的彦亲王，这才揪出幼时偷袭自己的方由，才有了后来与彦亲王越来越大的仇怨。

    不得不说，孟老大人选了个好地方。

    过了两日，赵婠只带了越乐，打马直奔慈恩寺。到了山门前，已然看见一辆马车拴在悬着冰凌的树下。抬头看去，高祖皇帝的题词光亮如新，字体虬劲，笔锋如刀似剑、锐意凌厉，虽然从书法的角度来说算不得什么佳作，却难得有一股豪气霸气睥睨天下之气。

    这位高祖皇帝是九品强者，当年嬴家的《炼体一气诀》也是闻名世间的上品武学。宜王和他的一对孪生子学的都是这门家传功夫，内外兼修，讲究的是以身化兵刃，打熬的好筋骨，练出南荒妖牛也似的好力道。

    却不知这慈恩寺与高祖皇帝有何故事，竟能得到西秦这独一份的墨宝。拍响了山门，不久便有一位年轻的知客僧打开门迎将出来，哈着寒气看向门外这一男一女。

    女子头戴貂皮帽，身披厚毛大氅，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美丽容颜；那男子在如此寒冬却只穿着玄色长袍，大半张脸被布蒙住，黑瞳神光内敛、平静淡漠。知客僧心中一跳，隐约猜到来人身份。

    赵婠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客气地说道：“大师傅，冒昧打扰。我二人应孟生义大人之请而来。”

    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位知客僧下意识后退数步，脸色微变，颤着声音问：“可是睿敏县主大驾光临？”

    赵婠微笑道：“正是赵婠。”

    这知客僧飞快地扫了一眼赵婠，嘟哝道：“这位女施主，小僧与睿敏县主曾有一面之缘，可是……”

    赵婠仔细一瞅，哟，还真是熟人。她笑眯眯道：“原来大师傅就是那年看守木樨园的小沙弥。真是对不住，那时本县主年幼顽皮，入园赏花时得罪了大师傅，还请原谅。”

    知客僧赶紧念了声佛，道：“不敢不敢。请县主入寺，孟老施主已经等候多时。”

    赵婠和越乐跟着知客僧绕过大雄宝殿、讲经堂等寺内建筑，一直往木樨林而去。此时虽然已无桂花斜坠枝头，林中却仍有淡淡清香盈鼻。并且这一林桂树居然半点枯萎之像也没有，绿意葱笼、树冠覆如伞盖，雪化后更将叶面清洗得碧如翠玉。

    三人踏雪而行，赵婠低声和越乐讲述那年之事，说起桂花糖丸子的香甜不由口齿生津、垂涎欲滴。知客僧忽然插话道：“县主若当真想吃那桂花丸，小僧便端上一碟来。”

    赵婠大喜，没口子地称赞知客僧大方，果然有慈悲之心，知道普度世人。她这番胡掰乱扯的誉美之词说出来，知客僧真是哭笑不得，好容易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请恕小僧直言，县主若能少造些杀孽，就是将慈恩寺满寺桂花都摘光团了丸子，又有何难？”

    赵婠一怔，万没想到小和尚居然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句。越乐淡然接话道：“佛曰，众生皆平等。小师佛，这满林桂花只怕有上千万朵，依你之言，上千万生灵之命反倒不如数百人命珍贵？还是说，桂乃草木之灵，比不得人？如此，众生平等从何谈起？”

    知客僧语塞，虽觉越乐此言有牵强附会之意，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犀利言辞来反驳，只好张口结舌地目送越乐牵了赵婠的手径自前行。

    木樨林深处，原来还有一座凉亭。此时，那凉亭石桌旁已然坐了二人。一位灰袍老僧，正在烹茶；另一位素衣老者，肃容端坐，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僧的一举一动，正是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之首的孟生义老大人。

    赵婠与越乐步入亭内，内里这二位凝神静气只在茶道，似乎不曾注意到他们。赵婠见石桌旁还有两个空位，便拉着越乐毫不客气地坐下。不一会，越乐的注意力也被那老僧吸引住，唯有大俗人赵婠颇觉无趣地左瞧右看。

    无意的，她的目光与孟老大人相对，赵婠刚想出言招呼，却不妨孟老大人轻声喝问：“你打算要当第二个甄繁锦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章书香甄氏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章书香甄氏

    偶喜欢写小朋友和老顽童。前者乃生命初绽之清新，后者却代表了将逝生命的璀璨。愿世间所有小宝贝都能平安成长，愿世间所有老人都能乐呵呵地度过每一天。写本章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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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繁锦其人，仰慕者称其女中奇葩，赞她有经天纬地之才、胸中足装得万里河山，又坚毅果决、心狠手辣堪比诸侯枭雄，只奈何托生女身，否则定当也是世间一帝。

    唾弃者骂其蛇蝎心肠、毒汁浸体，毫不知仁慈二字如何书写，寡廉鲜耻、离经叛道，从不知妇道女规是何内容，将书香甄氏数百年浩然门风败坏得淋漓尽致、一干二净。

    她已死去几十年，却仍有人记得她，或是嘘唏感叹、或是遥相思念、或是咬牙切齿痛骂不休。

    这是个不能简单地用褒或者贬来形容的女人。赵婠对于祖母大人的往事从来不予置评，但是现在，孟老大人咄咄相问，你，打算当第二个甄繁锦吗？

    赵婠平心静气道：“我不会是第二个任何人，我是赵婠。”

    孟生义的目光似乎粘在了赵婠面上。若非这是位年已近七旬的老者，若非孟生义老大人守礼君子之名风传大秦国境，若非他的眼神清明得有如雪化之清水，赵婠一定会毫不客气地赏人一巴掌。

    那慈眉善目的老僧还在烹水准备泡茶，不紧不慢摇着一把小破竹扇，小红炉中的火光一跳又一跳。越乐也仿佛没听见这一老一少的问答，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炉看似随时有可能灭掉的火花。知客僧端着一碟桂花丸，轻轻放在赵婠面前，清香扑鼻。赵婠拈起丸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得眯起眼，露出惬意神情。

    孟生义终于移开目光，叹息般道：“你和她长得真像。”

    赵婠趣味盎然地打量孟生义，兴致勃勃地问：“您认识她？”这老头儿姓孟，该不会和锦绣书院的孟大家有什么关系吧？想到这里，她的笑容里额外加了三斤糖。

    孟生义道：“老夫出身锦绣书院，当年二八年华的甄夫人高坐论道台舌战八百锦绣书生时，老夫也在台下。”老大人面容和霭，目光中有怀念之色，“老夫并非对甄夫人行径有何置喙，剥去那些是非褒贬，她其实只是个想为丈夫复仇的女人。只是自越亡国，老夫已有几十年未见故人，骤然看见与甄夫人如此相似的面孔，不免感慨罢了。”他柔声问，“孩子，你可是赵安康之女？”

    赵婠暗暗惊讶，她下意识地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世。然则，老大人的神色是如此坦然真诚，毫无半分试探躲闪之色。不由自主，她站起身，表示因提及生父之名的尊敬，她问道：“老大人如何知晓家父名讳？”

    孟生义欣慰一笑，示意她坐下，却又沉默，只是看着她出神。慢慢的，原本精神矍烁的老脸上浮现悲怆之色，他垂下眼帘，很是伤感道：“老夫是你父亲的蒙师。你父呀呀学语便识字，有人荐了老夫去为他启蒙。你父的聪颖悟性世所罕见，奈何三岁便送去天机阁。若不学机关术，他必定为一代治学大家。届时，论学识论血统，锦绣书院都应该由你父亲掌控才对，怎么也轮不到孟悲悦那老东西当山长。至不济……”他忽然瞟了一眼浑然不知身旁事、专心致志照料炉中火的老僧，把话咽了回去。

    瞧见老大人面上真切的悲愤，赵婠且去了三分疑心。却在想，当年父亲大人以驸马的身份曾经在恒京住过一段时间，为何老大人要说“自越亡国之后几十年都未见故人”？

    鲁班师父曾经说过，自己与父亲大人有七成相像，与祖母大人更是有九成相像，这样说，父亲的面貌也应是肖祖母的。莫非孟老大人在恒京时并未见过父亲？另外，他从何得知祖母大人是为了给祖父大人报仇？

    孟生义又问道：“孩子，你是赵大监从断魂山带回来的，莫非你与你父亲一直生活在那儿？他可好？”

    赵婠摇摇头，低声道：“我自幼与爷爷生活，从记事起便从未见过亲生爹娘。”

    孟生义叹息一声，说道：“几十年前，阴差阳错之下，老夫得知了你祖父的真实身份。甄夫人为免老夫受牵连，遣人将老夫送到秦地，老夫便在此扎下根来。她对老夫有活命之恩。这么多年来，老夫闻听得天下多有甄夫人之事风传，一探听才知是孟悲悦这老东西四下散播的污蔑之言。”

    孟悲悦？孟生义老大人反复出现的人名莫非是锦绣书院的孟大家？赵婠将疑问说出口，又道：“我去东鲁参加机关大比，曾经特意前往琅嬛阁后院瞻仰过祖母大人的坟茔。东鲁秀川王受孟大家所托讲述过祖母大人的往事。究竟有何不妥？”

    “屁的孟大家！”孟生义老大人年轻时定然是位翩翩如玉君子，如今虽年老，那风度气质也是儒雅清逸的。此时一暴粗口，老大人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异样，反似方才吟了一句好诗一般自然洒脱。

    老大人显然对孟大家十分的鄙夷，对赵婠正色道：“你千万莫听那老东西瞎说。他当年与甄夫人有隙，在论道会上曾被甄夫人驳斥得体无完肤。不像老夫是孟氏远宗，他乃正经的孟氏皇族，孟氏得甄夫人之助掌了东鲁，就凭此功，他也不该妄议甄夫人。”作总结道，“这老东西最为惺惺作态，老夫听说如今他在锦绣书院种起了菜？”见赵婠点头，老大人讥讽道，“当年他就自许雅人中的俗人、俗人里的雅人，乃世间第一奇妙之人。却不知，这世间事本就无雅俗之分，端看其人行止。就如老夫，便是暴粗口骂人，也是十分之雅的。”

    赵婠忍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十分之觉得这位整日里不苟言笑，看似最为古板拘礼的老大人竟有十分之可爱的一面。

    孟老大人欣欣然怡怡然，拈须笑道：“锦绣书院的原身其实是书香世家甄氏的家塾，因甄氏出了好几代大儒，才渐渐闻名天下，后又被大越朝赐封为皇家书院。锦绣书院历今二十多代山长，出自甄氏宗家与旁支的便占了一半以上。可叹甄氏宗家因甄夫人所累日渐凋零，如今的甄氏为其旁枝，已然没了半分书香气，卷入权势泥沼中再无心思治学，更别说游历天下只为寻书了。”

    见赵婠面露不解之色，老大人解释道：“甄氏子孙自十岁起便要跟随长辈游历天下，搜集各类书籍填充琅嬛阁。不拘是珍本古籍，还是时人所著，只要有传世价值，便收而藏之。甄夫人虽为女子，其学识却远超出同辈，也被应允游历天下寻书。琅嬛阁内藏本十之七八实为甄氏数百年所累积，她怎么可能弃之不理？孟悲悦这老东西用甄夫人与赵大宗匠情事为饰，掩去甄夫人一片丹心，真正可恶可恨！”

    想到孟大家当面对自己言语可亲，自己拒绝联姻后，他便变了嘴脸，赵婠相信了孟生义老大人所言。想及老大人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她不禁问：“您既然对祖母大人并无恶感，方才为何如此质问于我？”

    老大人慈爱地看着她，微笑道：“孩子啊，甄夫人虽血刃仇敌，她的心里其实并未得到解脱。相反，她是带着遗憾和愧悔去世的。东鲁太祖皇帝真心爱恋甄夫人，甄夫人又并非真正的铁石心肠，如何不感动？又如何不因自己的行径而惭愧？她最为遗憾的是，你的父亲太过聪颖懂事，哪怕母亲因复仇而让自己陷身狼穴，最后弑师毁宗门，他也没有半分不情愿。甄夫人宁愿你的父亲是普通的小孩儿，这样她就能说服自己放过你父亲，让你父亲懵懂一生、平安度世。甄夫人……”老大人喟然长叹，“是个痴人。老夫不想看见你亦因痴而错失这世间美好风景。”

    赵婠抿嘴笑道：“您这说客真是高明。”

    孟生义捋须肃言道：“老夫不是说客。一报还一报，老夫向来以为，人在做、天在看。”他淡淡道，“县主的手段确实毒辣了点，不过秦山派气焰嚣张，县主所为倒是大快人心。”忽然对赵婠挤咕眼睛，道，“听说丁老匹夫吃了大苦头，老夫不顾老妻阻拦，硬是把埋在树下的梨花酿给挖出来痛快地喝了三大碗。”老大人不由自主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美酒的甘甜，而后感叹道，“当浮三大白！”

    赵婠在心中闷笑，孟老大人既然给父亲大人当过蒙师，与祖母大人也必然时常见面，莫非当真是“近墨者黑”，东鲁文人的酸腐迂气在他老人家身上一点也找不着，反倒如吾辈武夫一般爽朗不羁、任侠豪气。

    孟老大人笑眯眯地看着赵婠，变戏法般摸出一小瓮酒，扬了扬，道：“这可是有二十年的状元红，今年我那孙儿要参加春试，原本要等他被赐清水流觞时才取出饮用。为了今日一聚，老夫偷偷将酒提前掘出。孩子，你陪老夫喝一碗？”

    赵婠讶异道：“您不是下贴子请我来品茶么？”

    那老僧的一炉水早已沸腾，拿了两只粗瓷杯与越乐一人一只泡了香茶，淡定地小口啜饮，完全没有给孟生义老大人和赵婠也泡一杯茶的意思。

    “茶日日品，酒难喝得到。”孟老大人乐呵呵道，“老夫在家中被管束得紧，想喝口酒都要偷偷摸摸，难得今日躲开老妻，得享畅快。这茶么，镇日装模作样地品来品去，老夫忒厌烦，想必孩子你也不是那一本正经品茶的雅人！”

    一老一少皆失笑，顿觉距离拉近了不少。赵婠也不客气，拿过两只茶杯，给老大人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举杯敬道：“老大人既是祖母大人的旧识，又是父亲大人蒙师，婠儿冒昧称您老一声‘孟爷爷’。婠儿饮胜，您老人家随意。”说罢，举杯一饮而尽，覆杯示意涓滴不剩。

    孟老大人笑得满脸褶子，二话不说同样将酒喝完，说道：“好孩子，若是无事不妨常来家里走动。孟爷爷没别的好玩意待客，美酒藏了两坛，也有个擅作各式点心的糕点师傅。”

    赵婠又给老大人满了一杯道：“孟爷爷，不过几日，我那鲁班师父会回京，他带着十几坛南荒妖兽金睛白毛猿所酿三十年猴儿酿。”瞅见老大人毫不掩饰的馋涎欲滴表情，她笑得欢快，“到时候，婠儿请您来国公府做客。国公府也没甚么好玩意待客，就是万兽山有位姑娘记了一肚皮佳肴菜谱，也许能指挥厨子仿出三分的味儿。”

    孟生义哈哈大笑，点头不迭道：“那猴儿酿定要匀孟爷爷几坛，万兽山的好菜若吃得中意，孟爷爷说不得要把菜谱抄一份家去。”

    赵婠点头笑道：“那是一定。”倒上酒，与老大人碰杯。

    一老一少就着美酒与桂花丸子叙话，等酒干丸尽，旁边老僧和越乐也喝完了茶。赵婠问过老大人要住一晚与慈恩寺住持论佛，便与越乐告辞离去。自始至终，越乐和那老僧都一言不发。

    知客僧回返禀告，说睿敏县主与那位男施主已经上马离去，孟生义才对老僧说道：“林兄，你可以放心说话了。”

    老僧缓缓吁出一口气，眉一耷嘴一撇肩一垮，生生破坏了方才慈眉善目之态，眼珠子骨碌碌转悠，竟带了三分贼兮兮感觉。他抢也似夺过酒壶一倒，见果真一滴也不剩，怪叫着跳起身来，双手掐住孟老大人的脖子，大吼，还我酒来！

    两个老头儿竟在凉亭里掐起架来，翻翻滚滚摔到雪地上，弄得满头满身的雪，好半响才双双瘫住一动不动，你的手绞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脚架到了你的背上。

    孟老大人喘了几口粗气，费力地把腿从老僧的胳肢窝里拔出来，慢慢爬起身，骂道：“你这老秃驴，几十岁的人了，还是这般不着调。唉哟哟，”按着自己的心窝窝直叫唤，“黑虎掏心黑虎掏心，把我老头子的心都要捶碎了！”

    老僧啐了他一口，同样慢腾腾地扶着一棵桂树站直了身子，揉了揉腰眼，回骂道：“你个老泼猴，七老八十了，打起架来还是老一套！你能不踹人腰眼子么？还说我乖囡毒辣，你这害人子嗣的招式就不狠不毒？”

    孟老大人脸一红，却又梗了脖子叫嚣：“你都这般年纪了，再踹两脚又怎地？”

    老僧溜溜转了转眼珠，竟不再反言相讥，叹息道：“你说的对。我亲亲的乖囡都长成大姑娘了，咱们是老啦！”

    二老相视而笑，互相搀扶着坐回凉亭内。忽有风吹过，满树冰凌“叮叮”作响，恍如时光之神不停前进的马车上，那奏响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乐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一章二?二八之筹码与困难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一章二?二八之筹码与困难

    二月二十八日，这是个让恒京民众津津乐道了数十年的日子。不同于那些风言巷语，这一日的所闻所见有如惊雷，一阵接一阵炸响在恒京的天空。让人在惊怔得半傻的同时，几乎失去了清醒的判断力，只能盲目地承受。

    有心人发现，在二月二十八日之前，睿敏县主异乎寻常地安静下来，似乎只顾着修建自家的国公府。她将宫正司完全委托给两位司正和她送到宫里的大丫环，不踏出府第的门槛半步，同时谢绝了人们的探访。

    换句话说，她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她去了哪里？

    从慈恩寺出来之后，赵婠与越乐便将马匹在荒野之处放生，二人夜行晓宿，赶在鲁班驾着机关堡垒进入恒京四城范围之前截住了他们。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可把大仙儿乐坏了，在越乐和赵婠身上窜来窜去，跳着蹦着便捧了脸颊一通狂舔。就连暴风彪也表现地很兴奋，用大爪子拨着赵婠玩，以示亲热。

    若非表明身份，只怕二人会被鲁班当毛贼给弄死。据鲁班说，一路上觊觎这怪家伙的人可真不少。不过，要么当了暴风彪的零嘴，要么被他新近研究出心得的机关防器给干掉。

    赵婠很满意鲁班甩掉了清平公主，又有些遗憾黑蛮回了断魂关，葛青青关在房里只顾与捕来的妖兽亲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躲她，反正不出门。她简单地与众人叙了别情，问了问苏偃的伤势，见他完全康复了，她很是欣喜。

    苏偃显然已经知道了赵婠回恒京以后的所作所为，目光中有深重的忧虑，他说，你一身都是铁，又能打几颗钉？

    赵婠知道他的意思，对于有着三千多弟子的庞大宗派，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弱小了。

    于是她说，所以我要让大秦与秦山派彻底决裂！我要让大秦不得不保我，纵然与秦山派开战也再所不惜。

    向关心自己的小师兄隐瞒自己的身世以及手中真正实力，赵婠有一些内疚，但这是她的处世之道，她不能也不想改变。

    苏偃与嬴昭皆色变，对他们二人来说，既不想赵婠出事，也不愿意大秦因此而陷入动荡。

    赵婠肃容说道：“请小师兄放心，赵婠受大秦恩养多年，不会干出削弱大秦实力、让北燕与东鲁有机可乘的恶事。我只想让大秦保我，让秦山派忌惮，真正开战是不太可能的。毕竟秦山派几千人马，就算个个是武道高手，也不可能挡住一国强军的围剿。秦山派不会甘冒灭宗亡派之险，真正与大秦撕破脸。何况，大秦有清平，秦山派也有清平。”

    苏偃细思，认同了赵婠的理论，问起她深夜到此的原因。赵婠不答，反问道：“小师兄，如果嬴昭要争储君之位，你是否愿意助他？”

    苏偃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说道：“婠婠，我此身已非一人所有。我身后有苏氏长房一脉，有将军府上下一百余口，有淑太妃娘家耿氏一族。我的决定会牵扯到数千人的死活，我虽与翌王相厚，却不能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你先告诉我，你为翌王准备了多少筹码？”

    赵婠微笑道：“小师兄若不假思索答应我，我反倒不敢让小师兄掺合进来。”她瞟了一眼神情呆滞的嬴昭和隐现激动之情的关宗皓，稍大了声音说道，“我就任宫正司宫正，后、宫中能有三分之一权势，假如与端王正面相对，这份权势估计要缩水不少；任大将军王府，我只有不到一半的信心说服他们；如果宜王师兄肯帮嬴昭，我相信能将两位宗亲将领拉过来；我会想办法让嬴曙承袭世子位，应该能得到寓亲王府的支持。”

    关宗皓嘴角抽动，忍不住嘀咕道：“县主，您说了和没说一样。”

    赵婠不理关宗皓，对脸色丝毫不改的苏偃继续说道：“另外，因宁安公主之故我似乎得罪了明贤太妃，界时也将会得罪皇后娘娘。我任宫正司宫正，赶了一批人出去，也得罪了一大批朝臣世族。”

    关宗皓拍了拍嬴昭的肩膀，却发现这发小的眼睛里竟有一小簇火苗在燃烧。

    苏偃笑道：“说‘不过’吧。”

    赵婠浅浅一笑，道：“不过，我有机关营的全力支持；我有机关堡垒中能买得下半个恒京城的巨大财富，我搜刮了十几本武道秘籍；我是九品上巅峰境界的武道强者，我身后有一位大宗师，我有一头九品妖兽，我有一头举世唯一的灵兽。另外，”她的神情很得意，“我叫内阁三大辅政大臣之首的孟老大人为孟爷爷，他说让我没事去他家玩，我请他来国公府做客。”

    “什么？”惊呼连连。

    苏偃、赵忠、赵勇连带鲁班都急问：“当真是九品上巅峰？大宗师在哪儿？”苏偃又补了一句，“孟老大人真能站在你这边？”

    关宗皓抓耳挠腮：“县主，你为什么不说你还有关家？”

    嬴昭持续燃烧心中的小宇宙。

    越乐给大仙儿挠痒痒，暴风彪当苦力拉着机关堡垒往前走。

    赵婠含笑点头，对关宗皓道：“你放心，无论关家是否站在嬴昭这边，我都会让灵敬与你有情人终成眷属。”见他满面关切，又道，“灵敬很好，在国公府将养，很安全。”

    苏偃沉吟道：“如你所说，你如今财力雄厚，武道一途亦有绝大倚仗，如果孟老大人站在你这边，六部堂官中最少也有二人会站过来，再加上孟老大人曾任数届春试官，门生众多，文臣这方面你绝对能与端王相抗衡。假如宜王与我还有关家都选择了嬴昭，”他顿了顿，看着赵婠感慨良多，“婠婠你的胜率真的不小。”他根本不提彦亲王，知道这位从未叫过自己舅舅的外甥彻底歇菜了。

    赵婠淡然一笑道：“我还有一个最重的筹码。”见成功地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悠悠说道，“不知皇帝陛下对天下共主的名头感不感趣？”

    除了越乐，就连嬴昭也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

    赵婠走到越乐身旁，对众人道：“镇国神器被越乐得到了。当然，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但我的东西不等于是大秦的东西。如果皇帝陛下不愿意立嬴昭为储君，”她笑得甜美，“我就把天下共主的名头作价卖了出去。”

    苏偃、嬴昭、关宗皓皆大叫，不可！

    赵婠笑得畅快：“你们说，皇帝陛下会愿意要这个名头么？”

    “当然！”苏偃的沉稳之色一扫而空，神色竟比关宗皓还显亢奋，他挥舞着手臂大声道，“虽然天下共主的名头会引来燕鲁二国的防范与忌惮，但如今，除了东鲁，燕秦二国皆具备问鼎天下的条件。”他腾地站起身，“我辈武人，战死沙场，在波澜壮阔、一统天下的战争中建功立勋，方显英雄本色啊！”

    赵婠白了苏偃一眼，嗔道：“小师兄，你光顾着英雄了，宝敬姐姐和小贤兄妹俩怎么办？”

    苏偃呵呵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开疆裂土，乃至一统天下，纵然当今皇帝陛下性情温仁慈和，也定会怦然心动。”他看向嬴昭，郑重道，“你若有心争储，我定然助你！”

    赵婠轻咳一声，站到嬴昭面前，专注地凝视着他，说道：“方才是我最大的筹码，现在，我有一个最大的困难要克服。”

    嬴昭涨红了脸，从牙关挤出话来：“我争！下决心争！”

    赵婠却摇头，道：“你真的要争？如果不争的话，你也许能清闲逍遥地过完一辈子。你要知道，方才我所说的筹码很有可能会出现变故。钱财也许用到精光也毫无收获；武学秘籍短时间内并不能奏效，只能拢络几名武者，而他们很可能拿了东西不干活；我虽是九品上，也许还是会出现什么意外；大宗师也许会放弃支持我们，连带着妖兽灵兽什么的也一并都带走；关宗皓他爹是朝中有名的两边不靠，说不定他还会不靠下去；孟老大人与我亲厚，却并不代表他会支持你继位；武将们也许认为端王比你适合当皇帝；也许天下共主的名头并不能打动皇帝陛下；最坏的局面是你被对手想尽办法杀了，而我没来得及救活你……如果这一切有几种情况发生，很可能对你的夺嫡之路造成巨大的困扰，情势严重的话你会失败。那时，你的哥哥端王是不会容忍你再活下去……”

    嬴昭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他沉声道：“我不怕死。”

    “那你敢杀人吗？敢向你的哥哥举起屠刀吗？敢直面通往金銮殿的路上，那像河一样流淌不休的鲜血吗？”赵婠紧逼不舍，直接问向嬴昭最为薄弱的心灵深处。

    嬴昭果然再度变了脸色，讷讷道：“该心狠的时候，我一定心狠。”

    赵婠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你好好想想，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我们时间很紧。”

    嬴昭脱口问道：“如果我不争，你怎么办？”

    “我？”赵婠偏头看了越乐一眼，道，“如果你当了皇帝，我的日子当然也会好过一些。你不用在意我，我要助你夺储君之位，不过是放心不下你与灵敬，还有所有与我关系密切的人罢了。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你们都能过得快活。”

    赢昭失神道：“你要去哪儿？”

    赵婠好笑地看着他，道：“当然是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嬴昭，我不是你母亲，不会一辈子守着你。就算是你母亲，也会放手让你走自己的路，万没有一直跟在你身后扶着托着的道理。你虽然还未行冠礼，但已经是个大人了！”

    人们陆续离开，只留下蠃昭一个人若有所思。他滑坐在墙角，抱膝垂下头。忽然，背上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抬头看去，问道：“青青，我是个男人，应该有所担当，而不是躲在姑姑身后让她来帮我挡刀剑，对吗！？”

    葛青青静静地陪他坐着，不说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三章二二八之师门坐驾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三章二二八之师门坐驾

    貌似今天是洋人的情人节……还是世界癫痫病日。怎么这么怪异。莫非情到深处就发颠？胡言乱语，下手砸砖时请轻点，还要脑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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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八日，沉寂已久的毅贞国公府终于又有了大动静。午时过后，国公府派出仆役一家一家知会朱檐巷众府第，说是睿敏县主师门坐驾不时将到，还请众人不必惊慌。

    有人好奇打听，这坐驾是什么，为何会引人惊慌？国公府的下人回道，是一头高级妖兽。再问这妖兽是何品级，就再得不到答案，只说应该不低。

    这么一来反倒勾起众人的好奇心，不久，有许多人打着各种旗号蹭来朱檐巷相熟的府上想瞧个稀奇。高级妖兽？得多高品级才能让国公府郑重通知众府？

    很快他们便知道了。在此之前，他们听见了恒京建成以来从未曾听见过的最高等级警告锣鼓声。恒京令衙门不仅派出全部衙役，还临时向京卫营借调了人手，撒脚丫满城通知，天上有一头巨大无比也凶恶无比的妖兽在盘旋，来意不明。

    人们的视野里果然不时掠过一个仿佛遮蔽了半个天空的身影，这头妖兽低空飞过，不知是不是嗅到了香味，代表着馋涎欲滴的哈喇子一砸一大片。

    恒京城的人们抱头鼠窜，最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回家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巨兽不时在天空飞掠而过，有几次挨着了皇宫的城墙。守城兵士已经拉开城墙上的十架千斤巨弩，紧张得全身冒汗。听说，宫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这头巨兽只怕发现了那追逐着自己、不停闪烁寒光的大杀器，忽然闷吼一声，双翼扇动，拍出狂风袭向巨弩。城墙上的御林军声嘶力竭大吼，操控十架巨弩的五百名兵士齐齐暴喝一声，松开弦。瞬时，十根长弩箭电射暴风彪。

    暴风彪双翼扇出的狂风卷走两根长弩箭，四爪漫不经心地拍出，巨大的身躯居然扭出堪称轻灵优雅的姿势，不仅躲过两支箭，还直接拍折三支。余下三支箭眼看就要将这头模样古怪的带翅大老虎射个对穿，却见它凌空打了个滚，宽翼一扇一带，那三支箭也扑了空。

    暴风彪吼声如雷，它轻蔑地看了一眼又要准备发箭的人类，拍拍宽翼上别处耀武扬威去。御林军将士额下滴汗，却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

    朱檐巷的人们因国公府事先通知过，虽然也惊骇于这头凶兽的可怖，却都很镇静。很快，从国公府传出一声清啸，强力地压过吵得人脑仁儿疼的喧天锣鼓。几乎有半个恒京城的人信誓旦旦，自己听见了这声仿佛响在耳旁的长啸。

    在天空被无良某人特意放了许久风筝的暴风彪听到啸声，回以震颤了整座城市的连绵咆哮，双翼一挥，大头朝下直奔某处而去。

    朱檐巷的人们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不轻，那头巨兽怎么看怎么向冲自家府第猛扑过来。这要被它踩上了，半个家就得玩完。好在，它落足的地方是毅贞国公府。

    好奇折磨得人们坐立不安，真想闯进国公府近距离瞧瞧这头猛得不行的高品级妖兽。可惜，国公府的门房由朱大管事亲自坐镇。各家府第壮着胆子派去的人被这位服侍过两朝皇帝的元英殿前少监轻飘飘一句“涉及县主师门，不便相告”给打发回家。

    这儿还想着撺掇云麾将军府的人去问，那边宝敬公主喜气洋洋地领着一对儿女等在大门口，说是苏驸马已经到了恒京玄武门。有人劝说，从玄武门到朱檐巷，就是骑马也得半个时辰，公主殿下还是过会儿再出来。

    宝敬公主抿嘴一笑，使人拿了椅子坐下，说不用那么久。

    果不其然，只是一刻钟，人们便听见巷口传来阵阵喧哗以及宛如数百人齐声发出的吸气声。紧接着地面墙壁都似在摇晃，定睛往那传来动静的地方看去，却见一辆楼不楼车不车的古怪东西飞奔而来。

    楼车的速度极快，引着一群平时绝不敢冒然闯入朱檐巷的百姓跑着跟在后头，不一时楼车停在云麾将军府门口。百姓们瞧见这条街上站着好些穿绸着缎的贵人，不由有些胆怯，远远地站住脚，却仍然舍不得离开。

    宝敬公主站起身，希冀地看向静静的楼车。不知为何，整条朱檐巷鸦雀无声，人们的眼珠子都粘在了楼车上，充满了渴盼。

    楼车打开了一扇门，从中走出一名男子。他站在快要与自家半个大门一般高的平台上，对那些恒京百姓抱拳笑道：“承蒙诸位父老盛情相送，如今苏偃已然平安到家，心中感激不尽。还请诸位父老留下，且喝将军府的一杯水酒再回家去。”

    宝敬公主泪眼婆娑，顾不得与丈夫叙话，大声道：“正是！为贺将军平安自南荒归来，今日本府摆下流水席，请各位父老定要赏光！”

    恒京百姓静默片刻，也不知谁人带的头，欢声雷动。

    苏偃跳下机关堡垒，快步走到宝敬公主面前，强抑激动，只说了声：“公主……”宝敬公主也不顾惊世骇俗，直接扑入他怀里，哭出声来。那边一双儿女大声叫嚷着“爹爹”，小手紧紧抱住了苏偃。苏偃低头见儿子女儿扬着玉雪可爱的小脸看着自己，想及差点就永远见不着心肝宝贝们，眼眶也红了，伸手揽住了二小。

    机关堡垒又再度开动，人们注视着它驶过毅贞国公府的大门，在国公府因改建而推倒的一处围墙那儿转向驶入。轰轰隆隆的声音慢慢消失，地面与墙壁的震颤也渐渐止住。方才曾被通知过的人们心说话，莫非这也是睿敏县主师门之物？

    云麾将军府的大管家已经在喊人搬桌凳，百姓中有那胆大的，笑嘻嘻过来帮忙。毅贞国公府的大门洞开，伸出几十杆爆竹，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宝敬公主一拍脑门，急忙命人也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百杆爆竹。不一时，朱檐巷几家与苏偃交好的府第也燃起了爆竹。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将军府、毅贞国公府里又源源不断拿出糖果点心茶水待客，倒像又是一个新年。

    申时正，从国公府里直接驶出一辆大马车，在将军府门口接上换了驸马服的苏偃，穿过人群出了朱檐巷直奔皇宫。

    马车里，赵婠给嬴昭系好九珠九串金丝冕，拍了拍四团五爪金龙衮服上的灰尘，抱怨道：“你那亲王府都快跑得一个人也不剩了，连衣裳也没个人晾晒，你究竟是如何治府的？”

    嬴昭笑道：“这些仆役跟着我这个从宫里逃出来的亲王够可怜的，月钱又少，我就待他们宽厚些。并且，那些人都是各府里送来的，除了极少的几个，其余人只怕都不堪用，我便随他们去。”

    赵婠摇头道：“从今以后再不可如此！”

    嬴昭重重点头道：“姑姑，我知道。”

    赵婠微微一笑，道：“你当真下定了决心？现在改还来得及。”

    嬴昭看了一眼苏偃，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斩钉截铁道：“不改！我会争夺到底！”

    赵婠放下心来。她知道，嬴昭性情虽绵和，却极为执着。想当年在清凉山上，就算把他揍个半死，他也不肯松口去好生读书练武。尤记得还是暗红说服了他，也不知道当时他们说了什么。

    赵婠嫣然，柔声道：“只要你不轻言放弃，我便会助你。咱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今日之事过后，要说服那些人支持你，也更多了几分把握。”苏偃点头附合。

    嬴昭深呼吸，让自己有些晕眩的脑袋清醒下来，闭目回想赵婠在国公府里交待的话。

    马车车厢外面直接挂上了免罪金牌，这块牌子对赵婠来说已成鸡肋，她如今已有了合适的用处，趁着还在手里便多使几次。沿途众御林军单膝跪地相迎，山呼万岁。

    到了元英殿外，赵婠对负责值守的太监说道：“劳烦公公入门禀报，翌亲王与苏驸马自南荒归来，”加重了语气，“有关于镇国神器的重情须立即报于皇帝陛下！”

    值守太监默不作声地行礼，匆匆进入偏殿。赵婠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内里传来惊呼声。她特意选在大朝会的这日让嬴昭回京，时间掐得正好，再有半个时辰大朝会就结束了。

    片刻，值守太监匆匆回返，尖声宣诏：“睿敏县主、翌亲王、苏驸马殿上见驾！”

    嬴昭抬起头，仰望这座大殿，目光在“元英”二字流连。就要面对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他的心情并没有像自己曾经想像的那么紧张。赵婠的那句话说出口，他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故而此时，他心坚如铁。

    缓缓迈入元英殿的大门，在大秦从五品下以上有资格进殿议事的文臣武将中穿行。嬴昭看向金銮宝座上的皇帝，推金山倒玉柱，一个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他大声道：“儿臣拜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给父皇道喜！给大秦道喜！”

    宣文帝欣喜地看着最心爱的儿子，见他神完气足不像受过伤，放下总悬着的心，和声道：“我儿快起，此去南荒辛苦，我儿身体可无恙？”

    嬴昭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个头，回话道：“儿臣无恙。”

    皇帝又看向苏偃，和声道：“苏驸马可无恙？”

    苏偃给皇帝行了礼，也答无恙。皇帝这才又问嬴昭：“我儿方才给朕道喜，给大秦道喜，喜从何来？”其实他约摸猜着了三分，平和的心境顿时起了波澜，声音里竟带了不自知的颤抖。

    嬴昭不负皇帝的期盼，朗声道：“此去南荒，儿臣不才，已有镇国神器九龙神杖的下落。”

    皇帝半个身子都悬在龙座之外，群臣亦是震惊，紧紧盯着嬴昭。皇帝强抑激切，问道：“九龙神杖……下落何处？”

    嬴昭让开路，赵婠盈盈上前，从袖中慢慢抽出一柄闪烁着灼目金光的短棒。她环视众臣，最后望向皇帝，肃容道：“方才，赵婠师门坐驾送翌亲王返京。并且”她双手平托金棒，高声道：“带来九龙神杖，以贺大秦至德之人安然回京！”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二章二二八之小根清海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二章二二八之小根清海

    此二人非打酱油人物，诸君切勿说俺拖戏神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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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才一声，莫小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飞快地穿好崭新的兵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背在背上。打开屋门，寒风扑面，他忍不住哆嗦。望了望天色，确定自己应该不会迟到，他这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他隐约听见父母睡梦中的呓语，长长地吸了口气，暗下决心，我莫小根一定要在京卫营闯出名堂！

    莫家这娃在与父亲长谈了一夜后，终于得到了家中许可，放弃了祖传不知多少代的糖葫芦生意，在二月二十日京卫营招收新兵时报了名。

    今天二月二十八，莫小根必须在寅时三刻之前到达玄武门京卫营总营演武场列队。卯时正，所有新兵将西出玄武门去雍城，接受为期半年的预备营训练，甄选合格的兵士正式加入大秦的军队。

    莫小根看了眼黑沉沉的主屋，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如此天寒，他不忍老父老母相送，便谎报了集合的时辰。却不知父母亲根本一夜未眠，听见动静，慌忙披衣而起，待奔出门外，却只看见他挺得笔直的背脊。

    夜还沉着，锅盖也似紧紧罩住恒京，莫小根踩在硬梆梆的雪地上，身上虽有寒意，心中却一片火热。紧赶慢赶，到了京卫营总营驻地，看见大门前已排了几十列队伍等候查验身份令牌。他排入一行新兵中，查验过报名时发放的木令，随着人流在京卫营军士的引领下进入演武场列队。

    寅时三刻，京卫营驻地大门轰然关闭，迟到者视同放弃入营资格。莫小根一众新兵也等来了京卫营副将杨平海大将军，他将亲自带着新近招收的五千新兵赶往雍城预备营训练。出发之前是例行训话，杨大将军扫了一眼这些新兵，不咸不淡地说了些“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命、封妻荫子”之类的话，时过卯正，他手一挥，命令队伍出发。

    一千兵士排成四条长龙，轰轰隆隆地跑在恒京玄武大街，经过兵部、机关供奉院的大门，绕过镇东军、镇北军、御林军驻京衙门，由西南向西沿着城墙飞奔，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才到了玄武门。

    新兵们前后都有京卫营将官跟随，不时有人打马或是催促或是鼓励这些新兵蛋子，不免也有那大声嘲笑的。莫小根在家中每日要劈出几百根细如筷的木棍以供家中制糖葫芦用，已经锻炼出不错的身体。是以，他虽然也觉得疲劳，却觉着还能撑下去。

    恒京四门都是辰时正开启，京卫营几员校尉奉令传话，让众新兵就地歇息。他们将一路跑去雍城，不免有人叫苦连天，却被校尉们训得狗血淋头，说怕苦就别参军。

    负责莫小根这二百五十人的校尉看着面相挺和善，让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带了吃食的赶紧垫补两口。一天的跑步行军，只有三次休息和填肚子的机会。

    莫小根家中糖葫芦生意原本就不错，自从灵敬公主爱吃老莫家糖葫芦的事儿传开后，莫老头干脆租了店铺，不但卖糖葫芦，还有别的点心零嘴，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莫小根的娘昨天便准备了足足三日的吃食，管饱又好携带的酱牛肉面饼子塞了半包袱，当然不忘包了十几串各种口味的糖葫芦。

    旁边有一人见莫小根摸出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吃着，厚着脸皮问他讨要了一根，随即二人便攀谈起来。说了会闲话，这名叫耿清海的年轻人便神秘兮兮道：“小根，你知不知道咱们京卫营的大将军是谁？”

    莫小根茫然摇头，京卫营大将军那是正三品的高官，和他这草根小民不入流的小兵崽子是两个世界的人。耿清海得意地笑起来，凑近莫小根说道：“是镇国清平公主。”

    莫小根慢慢张大嘴，轻声道：“公主当将军？”

    耿清海鄙夷地剜了莫小根一眼道：“真是土包子！宁安公主也是御林军右军牙将呢。另外，”他鬼鬼祟祟地瞟了眼四下，见新兵们都三五成群坐在地上瞎扯，低声道，“那位县主娘娘，可也是机关营的抚远将军。”他重重拍了拍莫小根的肩膀，感叹道，“咱们要加劲练，可别被女人给比了下去。听说东鲁有位永英公主，掌控了一国近半的军队，更加了不得。”

    莫小根憨憨一笑，佩服赞道：“耿大哥，你知道的事儿真多。你从哪儿听来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公主将军的事儿。”

    耿清海轻描淡写道：“这谁不知道啊！”

    莫小根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追问。

    快到辰时，众校尉前来整队，耿清海就站在莫小根身前。随着号令，新兵们跟在将官的马屁股后头又玩命地奔跑。

    这耿清海显然有点武道修为在身，跑得极轻松，不时回过头来与莫小根说两句闲话。看得出此人是个话痨，逮着莫小根这样肯听他天南海北吹嘘的人，那劲头别提多足。

    时已近午，橙红色的冬阳懒洋洋地高挂天空，将新兵们的光脑门照得锃亮。众新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身是汗，腾腾快冒烟。耿清海见莫小根虽气喘如牛，却不像旁人那么疲累，便好奇打听。莫小根据实以告，耿清海眨巴眨巴眼，叫道：“原来你就是糖葫芦老莫家的三小子！”

    莫小根吃一惊，问：“你认识我？”

    耿清海笑道：“我认识你家的糖葫芦。”嘿嘿笑了两声，道，“要不是灵敬公主特别爱吃你家的糖葫芦，你家的生意不可能那么红火。”

    莫小根心跳得厉害，忍不住问道：“耿大哥，你知道那么多事情，那你……”鼓足勇气才问了出口，“知道灵敬公主殿下怎么样了吗？”

    耿清海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他，把莫小根的脸看成了大红布，才说道：“你放心，有睿敏县主护着，灵敬公主好着呢。”

    莫小根不好意思地讷讷又道：“耿大哥，你知道的真多。”

    耿清海还待说什么，忽然从队伍前头传来几十声马嘶和呼喝声，听那动静似乎马匹惊着了，不停地嘶叫。耿清海顾不得莫小根，一跳三丈高，抻着脖子去看前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一会，有校尉飞毛腿也似狂奔过来，厉呼：“原地停止，取兵刃。”

    耿清海对着那校尉的后脑勺大喊：“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校尉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大吼：“听命令行事！”

    耿清海继续大叫：“大人，在下会点粗浅武艺，不知……”被那不耐烦的校尉一脚踹倒在地，莫小根赶紧把耿清海扶起来。耿清海啐了一口，扭头一看，却见新兵们都用怪异地目光瞪着自己，后知后觉道，“小爷莫非太出挑了？”

    莫小根担忧道：“耿大哥，校尉大人让咱们拿兵刃……”

    耿清海哈哈大笑道：“傻兄弟，这是哪儿？是恒京，你以为是北燕人还是东鲁人打进来了？”却见莫小根的眼神瞬间呆滞，面露惊恐之色直勾勾盯着自己后面，莫名其妙问道，“兄弟，你怎么了？这还没上战场呢，你瞧你这熊样！”

    莫小根握着横刀的手在颤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耿大哥，你扭头看看。”

    耿清海一转头，“妈呀”一声，吓得差点把刀扔地上。

    新兵们都被驱赶至大路的一侧，耿清海遥遥望去，只见足有几层楼高的一头雪白巨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悠然地在大路上散步。走得近了，才能看见巨兽身后滚动前进的楼阁。耿清海眼瞳微缩，这头狰狞凶兽是什么他不清楚，后面的楼阁像机关楼车，听说全天下只有红月商业协会才有这玩意。

    莫小根扯了扯耿清海的袖子，低声问：“耿大哥，这是什么凶兽啊，怎会如此巨大？”

    耿清海摇头，呸了一声道：“八成又是红月商业协会从哪儿弄来的，那后面拖着的应该是机关楼车。”

    正此时，那凶兽忽然停下脚步，瞪着黄褐色的大眼望向这溜新兵。就有人说了，怎么都感觉自己像桌上的一盘小菜，这头猛兽似乎很想吃早饭？

    耿清海眼尖，看见队伍的前列，似乎有一员将官从那机关楼车中跳了出来。接着，有校尉又飞跑过来传话，让众人都收起兵刃，列成一排纵队，让这头凶兽通过。

    耿清海咸吃萝卜淡操心，和莫小根说道：“看样子红月商业协会这些人是去恒京，这头猛兽比城门都高，怎么进得去？”

    莫小根无语，和众新兵一起排成一列纵队站在路边，目送这头凶兽拖着后面那楼车轰隆隆开过来。越走越近，才越能深刻地体会到这头凶兽的可怕。莫小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直往凶兽身上瞅，很离谱地想，它这么大的个头，一餐要吃多少肉才会饱？

    突然打了个寒噤，莫小根差点一屁股坐下地，这头凶兽不知为什么居然停在莫小根身边不走了。它的头微侧，比莫小根家门洞都大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写满惊骇的面庞。莫小根绝望地想，它看上我这二两肉了。

    凶兽掉转了头，眼里流露出是个人就能看懂的鄙视。忽听清脆的一声鞭响，凶兽蓦然张大嘴咆哮一声，震得众新兵耳朵响响作嗡。又无端平地狂风起，树上地面的积雪飞舞，好几百受到波及的新兵被扬了一头一身。凶兽迈步开走，硕大的头颅昂得高高的，极之不屑这群乱成滚地葫芦的人类。

    莫小根站得近，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风扯掉了，疼得咧嘴眦牙。他好容易从雪堆里爬起身，这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瞧衣着不是兵士，瞧瞧相貌却有熟悉之感，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人。

    关宗皓笑道：“莫小根，你不认得我了？我跟着灵敬公主去你家里吃过糖葫芦。”

    莫小根揉揉眼，“啊”一声叫出来，又惊又喜道：“十二少？”

    关宗皓打量他一番，道：“你要去京卫营当兵了？”见莫小根点了点头，他笑道：“好好干！”转脸对旁边一人道，“耿四，你小子弄什么玄虚？干嘛要跑去京卫营？书院里呆不下去了？不至于吧！”

    耿清海不答反问：“关十二，你不是去南荒了？怎么和红月商业协会那些臭钱篓子混一块？”

    关宗皓呸了一声，道：“不知道就别瞎咧咧。”他凑近耿清海，低声道：“这是睿敏县主师门的坐驾。”微现激动，“大宗师。”

    耿清海惊愕地瞪圆眼：“你是说那上面……”

    关宗皓笑容满面，截口道：“苏驸马也在。”

    耿清海喜道：“他的伤好了没？我听宝敬表姑说他受了伤。”这耿清海正是淑太妃娘家子侄，虽出身旁支，却自幼养在耿府，论辈份是宝敬公主表兄之子。

    关宗皓笑道：“放心。苏附马伤势已大好，并且此番去南荒他略有所得，也许不过一年半载便能冲击九品上境界。”

    耿清海击掌大笑：“太好了！”耿家如今与苏驸马府有如一体，苏偃的武道修为高了，对耿苏两家自然只有好处。

    关宗皓再次问道：“你小子去京卫营到底要干什么？”

    耿清海摊手，无奈道：“你也知道，耿家是书香之家，可我偏不好读书。不像你找了个好师父，苏姑丈事多，顾不上教我。我不愿向宁安公主去学，听说京卫营也有好些武道高手，所以……”

    关宗皓微笑道：“你且先去待着，我想想办法。”瞟了一眼莫小根道，“灵敬公主爱吃莫家的糖葫芦，你护着点这小子。”暴风彪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他急忙告辞，施展轻身功夫追上去。耿清海和莫小根皆满脸羡慕之色。

    走了不多久，忽听惊呼连连，二人与众新兵一道仰头望去，却见天空中升腾起一道巨大的身影，正是那头狰狞凶兽。它在空中展开足有几个身长的薄翼，猛烈地拍击了数下，眨眼便消失在天边。

    耿清海喃喃道：“原来它可以飞进城。”

    莫小根摸了摸腰刀，目光复杂地看了耿清海一眼，与众新兵重新列队前进。他想，九品上……不知我莫小根此生能否触摸到武学的边缘。要是有人肯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也能成为九品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四章二二八之至德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四章二二八之至德

    至德者，至忠、至孝、至恭、至悌、至仁、至善、至温、至谦也。

    此为先古时代大儒希仲柯所著《至德》一文定论，文中还有言，“君子以厚德载物”。更指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希仲柯大儒将“德”与“天”联系在一起，他认为只要个人、家族、国家有德，便能得到上天的垂顾，成为“受命之人”、“受命之族”、“受命之国”，受命于天。

    赵婠与越乐商量了很久，最终由越乐定下为嬴昭如此造势的言论，这也与镇国神器挑选天下共主的传言不谋而合。世间儒生无不以为，唯有大德之人方天命所归。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大越朝开国皇帝要杜撰一柄镇国神器以示天命，以及明明秦燕二国都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及实力，却非要费劲巴力地跑去南荒找这劳什子的原因。

    元英殿一阵骚动。武将倒还罢了，那些深习儒家之道的文臣皆大惊失色地盯着赵婠。她将“至德”二字安在嬴昭脑门上，也等于将“天下共主”的皇冠捧到了大秦面前。

    只是“至德”二字这般沉而重，怎敢如此轻易说出口？内阁首辅孟老大人当仁不让，出班质询。老大人板着脸，双目中精光四溅，厉声喝道：“睿敏县主，汝可知何为‘德’？”

    赵婠事先做过功课，闻言朗声道：“大儒希仲柯《至德》之文言道，男子有八德，忠孝恭悌仁善温谦；女子亦有八德，孝顺和睦慈良贞静。”

    孟生义眸中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心道，这丫头说的清楚，你自己倒是对着女子八德比比，看看自己能符合几德？老大人容色微缓，仍然一本正经道：“你可知至德之人意味如何？便是当年希圣人都不敢称自己为至德。”

    赵婠恰到好处地神情一滞，对孟老大人陪笑道：“孟阁老，您有所不知，赵婠除了机关术与武道，对文章诗赋、琴棋书画皆一窍不通。至德之人，是鄙师门尊长给翌亲王的批语。不过，”她正色道，“本县主仔细称量一番翌亲王的言行，觉得与男子八德既便不是尽数符合，也应了其中六七德。”

    不知有几人气歪了鼻子，县主娘娘您要为翌亲王说话，也不必将他的德行如此夸大吧？倒有人想出班驳斥，但此时孟阁老问话，又不方便打他的老脸。若是孟阁老没问住睿敏县主，反倒被自己问倒了，岂不是说阁老大人不如自己？

    孟生义一瞪眼，虎虎有生气地斥道：“不学无术！‘至德’二字怎可随便安于人上？”冷哼一声，又道，“县主不妨将翌亲王之德列于众人之前，若有牵强附会之处，休怪老夫不给县主颜面，当殿向陛下弹劾于你，治你不敬圣者、妄言欺君之罪！”

    赵婠傲然道：“老大人听好了！翌亲王忠于大秦，明知己身实力不济，仍毅然接旨往南荒一行。众位大人身在庙堂，只怕不知，这南荒因妖兽度劫与镇国神器出世二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入南荒者，十人九死。翌亲王甘冒奇险深入南荒，对大秦之忠诚天日可表！孝么……翌亲王孝与不孝，皇帝陛下最为清楚。”

    众人将目光投于宝座，皇帝点头笑道：“昭儿事父至孝，更曾自请至清凉山替朕为先帝守陵数载，全了朕一片孝心。”

    赵婠眼波流转，对孟生义笑道：“这忠孝二字为人立身处世之本，不说翌亲王，便是朝中众位大人亦是忠孝之人。老大人可认同？”

    孟生义向御座上皇帝一拱手，道：“我等臣民皆应尽忠于陛下御前，”放下手又道，“也应尽孝于尊亲膝下。不忠不孝之人，天下人共唾之。翌亲王忠孝两全！”

    赵婠微微一笑，又道：“翌亲王待兄姐恭，对弟妹悌。他一意亲近众兄弟姐妹，在清凉山时每逢年节必定遣人送贺礼于众兄弟姐妹面前。无论长幼，哪怕是当年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曾拉下。他口舌笨拙，将一片恭悌挚诚藏于心内。本县主却知道的一清二楚。”看向靖亲王，她问道，“靖王殿下，不知那些膏丸可还在使？”

    靖亲王温和笑道：“本王甚为感激昭弟记挂。这数年，有昭弟所赠良药，本王逢阴寒雨雪天气，断臂酸痛之症皆有缓解。”

    赵婠淡然道：“靖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些膏丸得来极之不易。若非翌王数次恳求，本县主才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收购南荒珍稀药草配药。靖王殿下可否告之，除了翌亲王，还有哪位兄弟也曾赠你良药？”

    靖亲王沉默片刻，摇头。殿中，彦端二王的脸色十分精彩。彦王有权有势，弄得良药不难，却从无此种想法。端王自身尚苦苦支撑，手中又无多余银钱，镇日还要算计将钱花在刀刃上，哪里肯为一个残了的兄弟费这般心思？

    皇帝长叹一声道：“靖王，你如今所用丸药亦是翌王所赠药方配制。睿敏县主不在这数年，翌王想方设法寻药不得，这才将药方呈于御前，却不让朕告之于你，唯恐你于心不安。”

    靖亲王闻言，对嬴昭深施一礼，道：“为兄还曾抱怨过弟弟，为何只赠药不予药方，却不知配药极难。昭弟，请受为兄一礼。”

    嬴昭赶紧扶起靖王，微笑道：“你我兄弟，何必如此？”靖亲王感激一笑，回列。瞧见这兄弟情深的一幕，众大人皆心有所思。

    赵婠对孟生义道：“孟阁老，本县主亦知恭悌乃为人兄弟姐妹之本份，翌亲王素日所为也无甚出奇之处。只是，不怕人不做，只怕无人比。翌亲王就算只以微末心意相待众兄弟姐妹，也比他人强上一些。您老认为如何？”

    孟阁老咳咳两声道：“恭悌二字，自然绝非区区二三贺礼所能涵盖。不过，翌亲王有此心，倒也勉强称得上恭悌之人。”

    赵婠又道：“翌亲王温良谦让之名，早在他幼时便遍传朝中上下。”摇头嘲弄道，“他都温良得近乎懦弱了。听闻苏皇贵妃心仪长春宫，他竟然二话不说便谦让出来，也不怕人家指责长春宫乃陛下为先岳皇贵妃修缮之所！”对孟生义笑道，“孟阁老，本县主窃以为，为人处事温谦虽好，却不宜太过。当争的，还是要争。若是推来让去，不被人指称软弱可欺，便得被说成虚伪做作，您老以为呢？”

    孟阁老勃然变色，怒道：“县主切莫胡乱置喙，温良谦让乃君子之风，由古至今皆以为然。岂不闻，君子温润如玉乎？”

    赵婠笑嘻嘻道：“反正本县主认为，这温良之德只要少少的一部分就罢。”她见孟阁老又有雷霆大作之态，忙说道，“最后要评说的，正是本县主师门尊长亲眼目睹之事。也正是此事，让本县主这位尊长称翌亲王为身具‘大德’之人。”

    孟阁老诧异问道：“方才县主不是说‘至德’？”

    赵婠一脸的无所谓，道：“已经‘大德’了，本县主干脆锦上添花，称作‘至德’。”虚心求教道，“阁老大人，这当真不是一回事？”

    孟阁老哭笑不得，但方才人家都自我批评为“一窍不通”，自己也骂了她“不学无术”，再计较便当真有失君子温良之风了。众文臣也多有露出怪异神色的，心道，睿敏县主口才便给，又如此胡搅蛮缠，还真是不好应付。

    赵婠一举手中金棒，大声道：“入南荒者，皆以为镇国神器出世，却不清楚还有妖兽度劫之事。翌王偶然知晓后，明明有机会逃出生天，却向蛮寨大酋长苦苦央求，以重金购得兽符数枚，毅然前往大龙山向诸位英雄豪杰送信。若非他去的及时，只怕死在南荒的冤魂更要多平凭几许！诸位大人稳坐家中品茗赏花时，可知道，南荒众妖兽皆前往大龙山朝觐即将诞生的灵兽，那可是数十万各种品级的妖兽！别说是群起而攻之，哪怕一头妖兽吐一口唾沫，也能把所有人淹死。”

    皇帝失声惊呼：“昭儿，你怎可如此冒失？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父皇如何去见你母妃于地下？！”

    嬴昭慌忙跪下叩首，道：“儿臣令父皇心忧，实在不该。然则，彼时大龙山上不仅有数千江湖英豪，更有秦山派吴国师及诸位强者，宁安皇姑与苏驸马亦在山上，儿臣怎能弃之不理？儿臣义不容辞应给众人送信。”

    皇帝连声叫起，又招手让他近前。嬴昭领命，踏上玉阶，站在皇帝身旁。众朝臣见皇帝如此心疼宠爱这个儿子，目中异光闪烁，心中计议。

    赵婠见众臣多有面露疑色的，便道：“此事有从大龙山逃生之人可证，苏驸马、宁安公主亦可证！”又冷笑道：“翌王倒是一片仁义之心，可惜，他被那些江湖武人围住逼取兽符时，秦山派在哪里？若非本县主恰好身处南荒，央求尊长救他，只怕他早就死于恩将仇报！便是苏驸马，分明只是轻伤，却也被秦山派弃若敝履，生怕拖了他们逃跑的后腿！秦山派好大的本事，只会向皇家逼娶公主，却薄情寡义至此！”

    孟阁老见皇帝面沉如水，咳嗽两声打断赵婠的当堂攻讦，说道：“翌王之仁义，无庸置疑。王爷足可称为大德之人，至德之说却远不能及。睿敏县主，老夫此言，你可有异议。”

    赵婠笑道：“阁老所言与鄙尊长无异，本县主毫无异议。”她朗声道，“镇国神器为世所罕见之宝刃，鄙尊长不忍其被禁于庙堂，这才取之。鄙尊长为翌王仁义所感，又闻听本县主所陈往事，慨然应允遣师门坐驾送翌王等人安然返京。只是，本县主离开时，还未听得尊长有将镇国神器一并送来恒京之言，”她问嬴昭，“湖主他老人家是怎么说的？”

    嬴昭似不好意思地看了皇帝和众朝臣一眼，轻声道：“湖主阁下说道，神器有灵，愿护大德之人！”

    赵婠高举金棒过头，大声复述：“神器有灵，愿护大德大人！鄙尊长已将镇国神器赐予赵婠，命赵婠护持大德之人！”

    至此，众人心中都明了。这镇国神器是赵婠的东西，而赵婠愿意护的是“大德之人”嬴昭。想通此节，彦端二王皆脸色大变，那惊惧憎嫉之色竟是再也忍不住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五章二二八之神器要显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五章二二八之神器要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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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英殿这番奏对，给嬴昭定下“大德之人”的诺大名头，达到了赵婠与越乐事先商定的目标。赵婠曾笑道，这就好比买东西，我漫天要价，人家落地还钱。如果一开始只将名头定义为“大德”，只怕会被人还价成“微德、小德”也不一定。

    越乐道，话糙理不糙。对付这些朝臣，正应如此。

    不过，二人虽料到必有问责，却未想到是孟生义老大人亲自跳出来责难。后来想想也了然，这位孟老大人出身锦绣书院，是如今名动大秦的饱学鸿儒，又曾任礼部尚书，现在乃内阁首位辅政大臣。于学识于职责，他前来问难都说得过去。当然，他也可自恃身份，让别人先上前攻讦。

    殿上众臣默然，偷眼一瞟龙座，见皇帝正拉着翌亲王的手轻声说着什么，那神情之慈和疼惜简直令某些人眼中喷火。大人们细细思量，觉得自己再要跳上前去质疑什么大德之人，很可能被皇帝拆了骨，便识相地默不作声。

    如果翌王不是大德之人，这镇国神器也不会跑来大秦。只要想通了此节，没人再去寻不是。有若干文武兼备的武将也心有所悟，那神色便忍不住兴奋起来。

    当然，还是有人无可奈何要跳出来当一回炮灰。在彦王杀人般的眼神示意中，工部尚书邓之庭出列，向皇帝奏道：“陛下，镇国神器垂青于我大秦，实乃陛下鸿福，大秦鸿福。然则，微臣听闻，镇国神器乃仙人遗物，可变幻形状，不知微臣等可否有如此眼福，瞻仰神器英姿？”

    这邓老儿的脑袋果真灵便呐！居然一下便想到此节。要是这镇国神器是假的……却有人用鄙夷目光注视邓之庭，暗道，人家既然敢当堂奉上镇国神器，肯定是有把握应对此种质疑。你当人家脑子里同你家女婿一般是糨糊啊？

    皇帝眼神一闪，心中恼怒非常。镇国神器的最大意义就是“天下共主”的名头。神器是真的，自然好；就算假造了一把，只要能自圆其说也无甚要紧。这邓老儿忒不识趣！

    于是，皇帝望向赵婠的眼神里便带了几分担忧，问道：“睿敏县主，镇国神器既是仙人所遗之物，让其变幻形态可有要求？可要焚香沐浴斋戒以示诚心？”

    大人们都用隐蔽的目光嘲笑邓之庭，看吧，皇帝陛下要怒你了！已有数人在暗暗琢磨，这工部尚书的位置要换上什么人才对自家最有利呢？

    赵婠淡然笑道：“陛下，神器有灵，却不迂腐。无需焚香沐浴斋戒，只要大德之人在场，神器便愿意向世人显示其不可质疑、不可亵渎之威严气势。只不过呢，神器亦有个怪脾气，必须由武道修为八品以上的处子注入至纯真气才肯现出真身。修为越高，神器真身越明显。”瞟一眼众臣，又道，“当日在大龙山，神器已显真身，有多人亲眼所见。各位大人事后大可去察证。”

    彦亲王闻言，迫不及待出言禀道：“父皇，宁安皇姑当日亦在大龙山，想必定然了解此中真相。据儿臣所知，皇姑如今的修为正是八品。”至于“处子”这两个字，就不必说出来吧。

    皇帝见众臣都面露赞同之色，而赵婠的微笑中更含莫大信心，身旁的嬴昭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不安，握住自己的手劲道十足。皇帝转头看了嬴昭一眼，便对众臣道：“如此甚好！来人，去请宁安公主上殿。”

    皇帝下令给赵婠和苏偃赐座。嬴昭虽然没有座位，他的手却一直被皇帝紧紧握着。某些人的眼里恨不得生出锤子来，将那两只紧握的手给砸开。趁着等待宁安上殿的时间，皇帝又令苏偃将南荒之事详细禀报一遍。

    苏偃的讲述具体详细，众位大人就像听故事一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若遇上有关赵婠所谓师门尊长之时，他便说道，那位江湖宿老淡薄名利，不愿显名于世人之前。除了赵婠和她的同门，大家都没有见到这位前辈的真面目。

    赵婠笑着补充，就因如此，她身具武道修为这么多年，才无人知晓。而她能从北燕逃出来，也是得尊长之助。这数年实际上都在陪伴那位尊长游历天下，若非镇国神器之事，这位尊长还会让她继续隐瞒下去。

    皇帝便感叹道，这位湖主阁下当真是神仙人物，潇洒悠游世间，毫不为俗世名利物欲所动。

    话说，此时大朝会结束的时辰都已经过了，可没人敢提出此节。不把镇国神器之事弄清楚，谁也没办法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不多时，有人禀道，宁安公主已经入了宫门，这就要到了。赵婠向皇帝建议，应该到元英殿外的广场上去，只因镇国神器现出真身时声势浩大，有赫赫凛然威势。若在殿内，只怕陛下就得要内廷司赶紧派人来修屋顶。

    皇帝从善如流，携了嬴昭，在众臣的簇拥中来到金龙桥下的白玉广场上。忽然提及那头害得宫中乱作一团的凶兽，赵婠便上前请罪，说是师门座驾在恒京四处寻找自己不得，这才惊扰了陛下。

    皇帝指着她鼻子笑骂，看那头妖兽的德行，就知道是来找你的！似无意间提起，说你那国公府容得下这么大的妖兽么？只怕甚觉逼仄吧？

    赵婠笑道，正要求恳陛下，让那猫儿在御园中住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尊长有召了，即时遣了那大肚汉走。

    皇帝恙怒，你个臭丫头，竟然把主意打到皇家头上，那头大肚汉朕得多少银子去喂？

    赵婠便好一阵央求，又诉苦说这段时间改建国公府，其实自己也出了不少银子，因为内廷司说银两不凑手，好多材料买不起。巴拉巴拉巴拉拉，她明明暗暗告了内廷司一状。

    皇帝隐有怒色，内廷司要使银子，只管向内侍局内帑司去递单子，内帑司自然会将单子拿来皇帝审批。皇帝这段时间还疑惑怎么不见国公府要买材料的单子，只以为赵婠放缓了改建进度，还准备把她喊来问问。

    皇帝道，没银子不关内廷司的事。丫头你用了多少银钱，详细列个单据来朕这儿，待朕让人审核过后，把你垫上的银两还给你。

    赵婠自然称谢不已，还是缠着要皇帝帮自己养暴风彪。皇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却又说要从赵婠垫出的银钱中扣除伙食费。他还唯恐暴风彪旁人不理会，命嬴昭好生照应。赵婠达成了目的，与还未相认的舅舅相视而笑，彼此都明了对方的用意，也十分乐意为之演场戏给众人看。

    ——都是为了嬴昭的安全着想。有暴风彪看着，等闲人不敢乱打主意。皇帝定会派人时刻注意嬴昭的安全，只要将敢乱来的人拖住，自然会有暴风彪来逮零嘴。

    说着话，那儿便见从金龙桥上盈盈走来一路人马，打头的正是宁安公主。她身后还跟着数日找不着赵婠，已经被逼得焦头烂额的暗红。显然，这二人知道此行与镇国神器有关，都十分之惊讶。

    当下，皇帝亲自把事情给说了。宁安公主听见这镇国神器居然要八品以上修为的黄花大闺女才能触动显现真身，脸儿刹那间便有些苍白。暗红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中却也惊恐惧怕。

    赵婠微微一笑，心道，不久前那几出戏码皆是你母女安排，我怎能不回敬于你？若非越乐一语道破，我也不可能知道你已非完璧之身。忽然，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越乐说他一看便知宁安已非完璧，他究竟“看”了多少女子才练成这门功夫？嗯，回家去要好生逼问一番。

    宁安公主不敢抬眼看皇帝，轻声道：“陛下，臣妹在南荒身受重伤，如今还在养伤之时，只怕力有未逮。”

    众臣静寂。公主殿下，您看看您这腰身都显着有些丰腴了，脸上也是红扑扑的透着吉利喜庆。再者说，您要是还在养伤，这数九寒天怎么连大毛衣服都不穿就跑出了门？您这不是和以往欢蹦乱跳时一般作派吗？听说昨天您还上文渊书院给小兔崽子们上武道课来着。您这是借口啊借口。能手持神兵宝刃，这是喜事啊喜事，您为什么要拒绝呀！？还用这么矬这么不靠谱的理由？

    彦王一党大为惊讶，如此良机，宁安公主怎能放过？这世间哪有真正的仙人遗物，都是以讹传讹罢了。谁不知道那什么会变幻身形的神兵，不过是大越朝的开国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故意放出的风声。虽然事隔数百年，但大越朝灭亡后，所谓的宫廷秘事不知传出多少。大家就镇国神器不去过多质疑，不过为着“天下共主”的名头罢了。

    若是清平公主在场，她会告诉这堆没见识的家伙，世上当真有能变幻形态的宝物。可惜，清平公主接到师门急召，万般无奈之下弃鲁班而去，此身已在秦山横空岭。

    皇帝的深沉目光探究地在宁安公主与暗红身上转了数圈，淡淡道：“既然如此，便由睿敏县主来试吧！”

    彦王听了，急忙道：“不可！”见皇帝脸黑如锅底，心知父皇动了真怒，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镇国神器乃睿敏县主亲手呈上，父皇也应顾虑县主声名，万一被人垢病县主弄虚作假，岂非对县主及那位江湖宿老不住？父皇请三思。”

    赵婠真想奖彦王两颗糖，你说的实在太好太妙了！她极为诚挚地说道：“陛下，彦亲王说的实在有理。”不忘给彦王道了声谢，这才又道，“还是请宁安公主殿下一试的好。”

    宁安公主真欲晕厥过去，奈何她的身体并没有说出去的那么差劲。反而，为了将养育胎，她这段时日还偷偷进服了不少补药。她心中暗想，赵婠此举明显针对本宫而来，她是如何得知本宫……莫非本宫身边有奸细？是谁？！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七章二二八之大瑞庆云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七章二二八之大瑞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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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看见赵婠手中短棒已变成了长杖，不但粗了十几倍，颜色也更显金亮夺目，杖面光可鉴人。长杖雕有兽首的那端膨胀开来，同样增大了的九只兽首分为三行排列，个个都像活过来了一般，其口中所衔九彩圆珠滴溜溜悬空转悠。

    赵婠把比自己还高上一头的九龙杖插在雪地里，对众臣说道：“此即为九龙神杖。陛下，诸位大人，请瞧真切。”

    她素手指尖亮起一星毫光，点在一只含有土黄色龟灵珠的兽首口内，这兽首黯沉双目蓦然一亮，瞬间从中逸出一条土黄细长龙影，蜿蜒如蛇绕着兽首盘旋。

    赵婠清喝：“囚牛赏琴。”离她较近的一些人便觉耳旁“嗡嗡”作响，似有琴弦拨动之声奏起，颇觉悦耳。

    赵婠依法炮制，又道：“霸下负碑。”此番从另一兽首中逸出的光影形似大龟，却是龙头龙须。

    身体一沉，有数位文官双膝弯下，狼狈地蹲在地上，仰脸巴巴望天。而几位武将却是惊咦一声，气沉丹田，勉力抵抗不知从何而来的重压。

    接下来，赵婠分别引出嘲风震魔、狴犴辩罪、椒图闭户、赑屃蟠柱、睚眦破军、蒲牢啸海、饕餮吞天七种兽影，等她演示完毕，身旁竟空出老大一个的圈子。

    那儿苏偃已禀明皇帝，赵婠所说正是从九龙杖上习得超品武学《九龙九式神法》。有攻有守有轻功，有精神威势，也有真正的强力重压。她这只是以真气稍加引发而已，并未将真正的神法九式施展开来。

    赵婠满头大汗，尽管越乐事先已做了准备，她要操控先天灵武还是颇觉吃力。当机立断，她一咬牙，真气狂涌而入九龙杖之中。

    众人但见九龙杖金光又暴涨了十分，那些正在杖端盘旋往复的九道光影也蓦然涨大，直接冲天而起，在白玉广场上空飞舞。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天色已黯淡。这九种不同色彩的光影在天空显得特别夺目，皇宫内外所有恰好仰头的人们情不自禁发出响亮至极的惊呼之声。

    赵婠擦了擦汗，鼓足真气，按越乐所说艰难地结出手印按在九龙杖上，它立时变得轻飘飘有如无物。撮唇清啸，赵婠用力将九龙杖朝天一扔，差点把皇帝和众臣都吓得跳起来，生怕神器出了事故。

    却见九龙杖似有风托着扶摇而起，一直上升在众光影当中，金光四射。刹那，九道光影合而为一，汇聚成一条纤毫毕现的五爪金龙，盘踞在九龙杖顶端，漠然俯视世间苍生。

    赵婠脑仁与丹田皆隐隐作痛，知道已到自己能支撑的最大强度，好在终于将九龙杖真身显现完毕，没白忙一场。她颇心喜。

    数息后，五爪金龙光影渐淡，一闪一灭，尽数没入九龙杖之中。九龙杖垂直落下，笔直地插在赵婠身前的雪地上。赵婠赶紧伸手扶住杖身，喘气如牛，勉强对皇帝笑道：“陛下，九龙杖真身显露完毕。不知各位大人有何高见？”

    能有何高见？人人亲眼所见如此神乎其神的变化，要还有人说这镇国神器是假的，便是彦王与端王也会骂这人瞎子。皇帝强忍激动之色，连连点头：“好好好！果真名不虚传！果然是仙人所遗之物才能有的奇迹！”

    赵婠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九龙杖被她当墙倚靠，弯成了半圆。皇帝看得好一阵心疼，问道：“婠儿，你可无恙？”

    赵婠摇头道：“婠儿的修为也只是勉强能做到如此地步而已。您不用担心，婠儿歇一会儿就好。”

    皇帝意气风发一挥手，招呼众臣回殿议事，说要大加封赏。走到半路上，忽然又是惊呼阵阵。皇帝正与孟老大人低声说着什么，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眼睛越瞪越圆。

    孟生义颤声道：“陛下，此乃大瑞庆云啊！”

    先古时代周天子曾令礼官编《祥瑞志》，将昭示上天对皇帝行为政事表示满意而降下的天地灵物以及各种自然现象，称作“祥瑞”。

    祥瑞分为五品。最高等级的为麟凤五灵，称为王者之嘉瑞。嘉瑞以下又分为大瑞、上瑞、中瑞和下瑞。

    其中大瑞有景星、庆云、甘露降、日月光等六十四种。庆云者，《祥瑞志》中说的清楚：“若烟非烟，若云非云，五色氤氲，谓之庆云。”

    此时此刻此景，诸臣皆伏地向皇帝大呼，大瑞庆云，大瑞庆云，大瑞庆云！

    那从皇陵清凉山方向袅袅升起，朦朦胧胧，却在微黯夜色中有如五彩烟花一般盛放的非烟非云五色氤氲之气，不是大瑞庆云又是什么？

    就是有人在放烟花！某些人在心中不甘嚎叫。那么，请你解释，为何这五色氤氲之气经久不散，且越来越明亮耀目，已然满布了半片天空？再者说，天下有如此绚烂多彩的烟花吗？

    赵婠站于人后，望向天空的眼里满是敬畏。当初，越乐说起要生造一片祥瑞出来，她还半信半疑。如今一见，她对越乐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余，心中的隐忧越发加深加重。

    这般天地奇景，越乐究竟要耗费多少真气才能办成？就算他说用灵珠布设奇门阵法，再借助烟花之效，能如同南荒避过吴齐二位大宗师的追踪一般欺瞒世人，他要花费的心力和精气神也少不到哪儿去。

    尤记得他考虑良久才作出决定。赵婠知道，越乐之所以如此劳心劳力，都是为了自己的行事有更多仗恃。

    想想吧，随着大德之人的出现，镇国神器落户大秦，九龙神杖显现真身，紧接着便是清凉山皇陵的方向浮现大瑞庆云。如此连环吉庆之事都与嬴昭有关，这对他争夺储君之位该有如何巨大的帮助？尤其是大瑞庆云的出现，简直是给“大德之人，天命所归”下的注脚，这是上天的嘉许赞美！

    年老成精的孟生义老大人更是大声赞叹：“陛下，‘王者嘉瑞，麟凤五灵’，如今天下已现五灵当中的二灵啊！”

    皇帝脸上方才似要降下暴风骤雨般的阴霾随着大瑞庆云的出现，早已化作春风。他令众臣起身，一同欣赏大瑞庆云奇景，又亲手将孟生义搀起，笑问：“阁老有何解告于朕？”

    孟生义捋须笑道：“臣早已听闻，南荒那头要度劫成就灵兽真身的妖兽为一头九尾白龟。龟正是嘉瑞五灵之一，更何况是白玉之龟！”

    皇帝点头笑道：“阁老所言甚是。朕听宁安公主回禀，吴国师取得那白玉之龟的一半内丹，已然带回秦山横空岭，靳真人要拿此丹练就长春丸。虽不能真个长生不老，却也有延年益寿之奇效。”

    赵婠闻言心中一动，目光闪烁，忽然道：“陛下，那另一半内丹可是被北燕真阳宗齐大宗师得了？”

    皇帝道：“两位大宗师将内丹一分为二，各取其一，公平得很。”

    赵婠不屑地撇嘴，拉长声音道：“王者……嘉瑞也能一分为二？秦山派就应该帮陛下把整头白龟都抢过来。在南荒时，婠儿看见吴真人与齐大宗师似乎关系匪浅，他二人同行同止，有商有量得很呢！”

    皇帝失笑，摇头，不理会赵婠赤祼祼的挑拨，再问孟生义：“阁老方才只说了嘉瑞五灵当中的一灵，还有一灵为何物？”

    孟生义哈哈大笑，看向赵婠手拄的九龙杖，说道：“陛下方才不也亲眼目睹过了？五爪金龙，帝王之相，王者嘉瑞是也！”

    皇帝哪里不知他要说什么，故意问询罢了，当下君臣二人相视欢笑。嬴昭微垂着头，也是陪笑不止。

    五色氤氤之气渐渐消散，皇帝再次令群臣入元英殿，言明今日乃大秦大喜之日，虽不是节令，却也要大宴群臣。

    皇帝高坐龙座之上，当殿给赵婠、嬴昭和苏偃都设了座，以慰为国深入南荒冒险之功臣。有人心说话，明贤太妃那边儿还有一位大功臣呢，陛下您老怎么一句也不提及？

    皇帝目中异光连闪，待众臣激动之情皆平静下来后，缓缓道：“朕有封赏。苏偃听旨。”

    苏偃离座位，给皇帝磕头行礼，大声道：“臣苏偃听旨！”

    皇帝道：“苏驸马扶保翌王在先，拼死护持宁安公主在后，深入南荒险地九死一生，劳苦功高。朕赐苏偃伯爵，封号‘忠勇’，晋为正三品上威远大将军，领御林军副将之职。”

    当年赵奚的侯爵封号便为“忠勇”，此时皇帝赦封苏偃为忠勇伯，自然有勉励其向赵奚之忠贞勇毅看齐的意思。

    正三品上威远大将军，向来是一军主将的军衔，譬如只挂着名头的京卫营威远大将军镇国清平公主和目前的御林军威远大将军宜王。

    此时苏偃就任御林军左军大将，顶的乃江皇后的叔父江湖大将军的职，再往上升就是御林军副将。现任的御林副将必将调作他用，此人乃彦王党的中坚力量。

    众大人见皇帝如此封赏，便知道这御林军大将军迟早是苏偃的囊中之物，而宜王肯定会有别的重任压肩。

    苏偃山呼万岁，领旨谢恩后重新落座。

    接下来，皇帝又封赏了翌王伴读关宗皓，称其“忠谨勤勇、恪尽职守”，陪同翌立完成了往南荒一探的国之重责。

    关宗皓被赐予男爵，封号为“恪”，同时就任京卫营预备营左军牙将。其余二十位御林精锐也尽皆有赏，个个官升一级，并被赐予云骑尉、风行尉等爵位。翌昭的掌事女官帛儿也晋了品级。此外，皇帝还有金帛财物等重赏赐予众人。

    二十名御林精锐和帛儿还在从南荒赶回恒京的路上，由苏偃和嬴昭代他们领了赏谢恩。关宗皓没跟来元英殿，由其父兵部左侍郎关正韬代领。

    皇帝大赞关家“公忠体国、满门英豪”，尤其是十数年率领镇东军守卫望林关的关老将军深孚君望，赐其为“忠义侯世袭罔替”。关正韬并非长子，这个爵位没他的份。这下可好，他老子是侯爵，他儿子是男爵，他空着。

    此时，还未封赏的只有嬴昭和赵婠。皇帝对这二人的赏赐也许就能泰半召示未来大秦太子的归属，众臣皆知此为重头戏，期盼的同时心情亦起伏不定。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六章二二八之丑事就败露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六章二二八之丑事就败露

    金龙桥下，皇帝与众臣都将目光投在宁安公主身上。尤其彦王一派，那眼神简直是赤祼祼的写着——宁安公主啊，您赶紧搭手一试，而后立马宣布这是假的镇国神器吧。

    目光如刀似剑锋利难挡，刺得宁安公主浑身颤栗。她怎能去试？可是，如今在场的除了赵婠，就只有她一位八品女武者。秦山派倒是有一位女性九品在恒京，可人家也嫁了人。

    赵婠将引动镇国神器真身的要求定得如此精准，分明就是要让自己当着众臣的面败露未嫁却与人有染的丑事！想通今日这灾祸只怕无有可幸免之理，宁安公主娇躯摇摇欲倒。

    她十分清楚，若赵婠所说为真，自己是绝对不能引发神器异像令其现出真身的。届时，赵婠必定会亲自出手，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她能做到。这样一来……宁安公主想及此，只觉热血冲顶、心如刀绞，暗恨于心。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停颤抖的双手足有千斤重，怎么也没办法提起来。

    眼见宁安公主如此情状，众臣的脸色都变得古怪。尤其见到那位俊美无俦的镇国公主府詹事暗红神色同样不对，大人们都是过来人，哪里还不清楚当中蹊跷？

    就连彦王也发现情况不妙，在心里痛骂宁安公主不检点的同时，也怪自己猪油蒙了心太过急迫。瞧他的好弟弟端王，一脸的风轻云淡，装作什么事也不在意的样子，亲亲热热地与嬴昭轻声说话。那风度那气派，才是皇嫡作态哇。

    赵婠也不催促，只用“我相信你”的眼神再诚恳不过地看向宁安公主。暗红紧张地得汗湿重衣，他亦知事不可逆，脑中反倒异样清明，一径盘算是否干脆趁此机会挑明实情，让宁安公主求皇帝赐婚？自己一旦有了驸马的身份，就能开府，就能光明正大的将暗兵转为明将，就能……就能……

    二人心有灵犀，宁安公主同样有此打算。她想，与其被揭发，不如自己果断承认，趁势央皇帝赐婚。想及此，她浑身上下气血剧烈沸腾，脸色倏地涨得通红，几番想开口，却都难以启齿。

    见皇帝眼中已现不耐，宁安咬咬牙，刚想说话，却听有人远远地清叱一声：“宁安身体欠佳，本宫特意请了一位八品强者一验神器！”

    宁安公主霍然扭头望去，却见匆匆赶来的并不是清平公主，不禁大为失望。明贤太妃目光如炬，瞧见她如此沮丧神色，心中一痛。但这是自己的女儿，不管她现在和谁更亲近，自己都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受欺凌。

    众臣见明贤太妃来意匆匆，心道，太妃娘娘您这举动无异于自打自脸。大家都有眼睛，都很清楚地看见方才宁安公主的步伐那叫一个袅娜轻盈、闲适自如，她一张绝美的小脸白里透红、水光润泽，瞧着便是容光焕光的模样。怎么只有您看着她身体欠佳？

    明贤太妃却顾不得众臣猜疑。她深知，只要不将事情摆在明处，无论如何皇帝也会保全宁安的脸面。毕竟，宁安有了丑事，不仅令清平脸上无光，皇家面上也会不好看。

    她甚至料到，宁安说不定会趁此机会将事情挑明，好求皇帝赐婚。可是傻闺女，这么一来，你的名声就真的全毁了！就连暗红只怕都会吃个不大不小的罪名，他日后想在朝中有所作为，也会因此事而令皇帝心厌。太妃真是恨铁不成钢。

    再不喜欢暗红，但他是女儿拼着颜面尽失也要嫁的人，明贤太妃只好扶这对小鸳鸯一把。收到有人紧急送来的消息，她急得差点流泪，总算赶在宁安自揭丑事之前把自己悄悄精心培养的人找来。就算日后会引起有心人的侧目，她此时也顾不得了。

    明贤太妃急匆匆领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赶到当场。那大姑娘低眉顺眼地跟在明贤太妃身后，但目光敏锐者如苏偃宜王暗红，都能从她的体态与步伐看出，此女的确有不俗修为在身。

    明贤太妃从众臣当中穿行而过，来到宁安身前，挡住了所有射向女儿的尖锐目光，对皇帝道：“陛下，请恕宁安无能之罪，她确实身有重伤还未曾痊愈。既然镇国神器需要八品以上处女武者方能引动，不如由此女来一试。”

    那大姑娘给皇帝跪下磕头，脆生生道：“奴婢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理这大姑娘，淡然对明贤太妃道：“太妃娘娘，既然宁安身体不适就应好生在家中将养。朕听说，她昨日还去文渊书院教了一堂武道课。这要是伤了根本，日后只怕会落下病根，朕也不好向清平交待。你带宁安回宫休息去吧！”

    明贤太妃暗叹一声，知道终究惹皇帝不快了。她恭声应了“是”，又对从镇国府中跟来的一众人等道：“你等自行回镇国公主府，宁安公主交由本宫照料，你等不必再跟。”

    她牵了女儿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宁安的脸色却殷红如血，甚是怪异，不由惊问：“瑗儿你怎么了？可是伤势复发？”

    宁安公主勉强一笑，低声道：“母妃，快传御医。”

    明贤太妃探手半扶半抱住女儿，心中恐慌，斜眼瞧去，却见宁安裙底掩蔽的雪面上似有殷红朵朵，不由大惊失色。太妃心知女儿与暗红不清不楚，却不知道她居然已经珠胎暗结，否则绝对会告诉她，补药不是乱吃的。若是补大发了，会把孩子给补掉。

    心中又悲又怒，狠狠剜了暗红一眼，明贤太妃顿感数十年清誉今日败得一干二净，再也无颜面对皇帝和众臣，急急扶了宁安在众宫人簇拥中离去。

    雪地上盛放朵朵红梅，真是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众臣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往日这种皇家丑闻要被人知晓了，那是定然要灭口的。但今日之事，如此之多的见证者，还让皇帝怎么灭这个口？唯有视而不见，八卦回家再八。

    随宁安公主而来的从人俱都心中叫苦，赶紧按照明贤太妃的吩咐给皇帝磕头告辞。好在皇帝并没有怒延旁人的意思，众人听见“退下”如闻大赦，抹着冷汗急急倒退而去。唯有暗红心中为宁安的身体焦急担忧，却又有隐隐的遗憾。

    那大姑娘还跪在雪地中。皇帝的神色平静无波，低头问她道：“你有八品修为在身？”

    大姑娘低声禀道：“禀陛下，奴婢确有八品修为。”说着，她的身体微微发亮，显现一层光圈护于体外，正是真气形成的护罩。这样的武道修为确是八品。

    皇帝沉默片刻，吩咐道：“领她去宫正司找余嬷嬷验身。”有宫人领命，带着这大姑娘下去。皇帝负手身后，仰天而望，默不作声。众人都知皇帝此时心情必然糟糕至极，也是噤若寒蝉。赵婠悄悄瞥了嬴昭一眼，却见他低垂眼帘，同样看不出喜怒。

    不一时，那大姑娘重新被带了回来，众人便知此女确为处子无疑。其实，明贤太妃敢把人送来，必然有把握。再者众大人中不乏阅女行家，也能看出其为处子。

    皇帝故意如此作为，是给明贤太妃看的。其中问责之意表露无疑——瞧瞧你养的好女儿！不仅扔下侄儿与姐夫独自逃命，还与人干下不齿苟且之事。这要朕和清平还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赵婠上前，将金棒拿给那大姑娘，仔细指导她应该如何将真气灌注于内，并叮嘱她，若感觉真气枯竭就立即停手，以免伤了丹田。

    九龙杖已由越乐事先注入真气，令其变作金色，且喂饱了那九粒龟灵珠。因而，赵婠此时也能将九龙杖恢复成长杖模样。不过，旁人的真气却没这功效，最多是激发早就灌注于内的真气，让九龙杖微散光芒而已。就算是大宗师，也不能将九龙杖完全恢复成原形。那什么八品处子武者之类的话，完全杜撰，就是冲着宁安去的。所以赵婠才会有“修为不够不能尽显神器真身”的说辞。

    这大姑娘听明白之后，依言将真气注于金棒之内。众人眼巴巴瞧着，见有真气流光在金棒内窜动，金棒也发出微弱光芒，果然不是一般气像。可惜的是，许是这大姑娘修为太弱，金棒一端的九颗兽首只是暴散金光，却没有什么异象生成。

    过不多时，大姑娘脸现青白之色，额头大滴大滴落下汗珠，显然是支撑不住了，却紧咬牙关不肯撒手。皇帝适时道：“你修为尚浅，朕令你停下。”

    大姑娘如释重负。来之前，明贤太妃曾叮嘱，让她用尽全力，却不是引发异象令神器现出真身，而是毁了这倒霉的镇国神器。只要神器被毁，它就算是真的也成了假的——仙人所遗之物，会那么容易被毁掉么？

    可惜，她们打的好主意。这九龙杖乃变形奇木所炼之先天灵武，别说八品武者了，就连越乐自己都没办法用真气把它给撑破。

    赵婠接过九龙杖时，对这大姑娘低语：“瞎子点灯白费蜡！”大姑娘见她看出自己的真实用意，吓得脸色惨白。

    赵婠对众人笑道：“诸位大人都看到了，这位姑娘就算不能让神器显出真身，却也成功引发了神器本身光芒。方才那阵阵金光，大家可都瞧得分明？”

    所有人都点头。赵婠抿嘴一笑，道：“瞧好！”

    她一手竖直举起金棒，另一只手放于杖端兽首之侧。众人见她手心涌出白色真气，尽数没入兽首之内。瞬间，远比方才强烈得多的金光四溢。

    有那眼神不好的只见面前一片白光闪耀，啥也看不清楚。但那些有修为在身的武者，却都瞪大眼目睹金棒发生的变化，神色由惊怔到不可置信，最后终归喜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八章二二八之金牌换自由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二十八章二二八之金牌换自由

    今日雷霆。彦王端王尤其深有此感。彦王自不必说了，向来与苏偃不对路，还亲手拆散了灵敬公主与关宗皓。以前关家虽不曾明里给他使绊子，暗地底不定怎么冒坏水。如今苏偃与关家在朝中地位日渐高升，彦王不禁张惶。令他最为恐惧的是倚之左膀的御林副将毫无前兆地被皇帝拿下，他真感觉天塌了一多半。

    端王心里也不好过。明面上苏偃与彦王确有隙，然而，在此时如此拉风的嬴昭和自己之间，端王不认为苏偃还会选自己。如果以前旗帜鲜明扶保自己的宜王也就此倒戈……端王的天也会塌一半。

    元英殿灯火通明。众人当中，彦王与端王心情最复杂最难过。他们一直知道父皇疼爱嬴昭，但是嬴昭是个没有母族扶持的人，自己又还未曾开府上朝听政，想招揽人才也没得办法。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实力在赵婠回恒京后嗖嗖飙飞。彦端二王忽然对视一眼，目光中有了某种以前打死也不会有的东西。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嬴昭身上，和言悦色唤：“昭儿……”

    嬴昭急忙起身下跪伏首于地，大呼：“儿臣在。”

    皇帝眼中有十足欣慰，默然片刻似平复心情，而后方说道：“翌亲王有大功于国。汝为皇子，为国尽忠乃本份。然则有功便要赏！朕加赐你‘德’字封号，此后称为翌德亲王。朕未曾入住东宫时在青龙大街有潜邸一座，赐予你为亲王府，特准你提前开府设职并入朝听政。此外，今年恰逢春试大比，朕点你为三位副主考官之一，辅佐正主考，务必要为国挑选出贤能治世之臣！”

    青龙大街，今上潜邸，春试副主考。这三个关键字眼几乎将众朝臣打蒙，反倒把那个翌德亲王的封号给扔去脑后。

    青龙大街正对皇宫升龙门，除了建有御林军营房外，现今只有两座空空如也的大宅。一座是先帝被立为太子之前的潜邸，另一座是当今陛下被立为太子之前的潜邸。嬴昭被赐居于今上潜邸之内，其意义颇引人思量。

    若说是被立为太子的前兆嘛，按以往的套路，应在青龙大街重新开府才是，而非居于旧宅；若说皇帝没有立嬴昭为储君的意思，可青龙大街意义非常，今上潜邸代表了什么同样不言而喻。

    不管怎么说，皇帝几个儿子里唯有嬴昭被允许住在青龙大街。光这一点，就够彦端二王心里酸得不行了。

    至于提前开府上朝听政什么的，彦王没捞着，端王却在未行冠礼之前便已经听政办差。然则，今年三月初十的春试，端王已经活动了许久，就等着皇帝提起，然后由亲近他的臣子举荐任春试考官一职。

    端王相信凭自己这些年在皇帝跟前听差办事的成效，争取到副主考的位子应该不会很难。彦王虽然必定作梗，但他向来不喜在文臣中打混，只要自己在旁的事上退让，他必定会抬手放行。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嬴昭，生生夺去如此招兵买马的大好良机！端王那个恨就别提了。

    偏偏，若在平日，还可以指使人直谏于御前，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朝臣们没有哪个敢胡乱冒头去捋皇帝的龙须。再者，嬴昭只是三位副主考官之一，春试取士真正做主的还是正主考官和皇帝。

    嬴昭赶紧谢恩，皇帝又严中带和地好生勉励了他几句，并且要求他定要往内阁向三位辅政大臣请教，毕竟这三位阁老都曾就任过春试主考官或副考官。嬴昭自然领命。

    皇帝含笑望向赵婠，刚刚开口欲说话，赵婠却先行站起，毕恭毕敬给皇帝磕头道：“陛下，臣女知道陛下定有赏赐。但在此之前，可否容臣女向陛下恳请一事？”

    皇帝笑道：“你个丫头，行大礼做甚？快快起来说话。朕听着呢！”

    赵婠却不肯站起，肃颜道：“陛下容禀，臣女恳请陛下收回赐灵敬公主下嫁于丁秋原的旨意！”

    群臣默然，早有人猜出赵婠定要为灵敬公主的婚事求于御前。不管她怎么折腾丁秋原，只要皇帝不将旨意撤回，灵敬公主从名义上来说还就是丁秋原的老婆。就算丁秋原此时已经是个死人，灵敬公主的头上还是戴着“丁秋原遗孀”的帽子，对她日后再嫁是个不大不小的妨碍，总是难看。

    见皇帝沉吟不语，彦王身为秦山派在朝代表，不可能任由赵婠再糟践秦山派。他要是还想拉拢秦山派，就必须跳出来破坏赵婠的行事。

    彦王出班向皇帝禀报：“启禀父皇，皇家女儿婚事从无外姓县主置喙的道理！睿敏县主挟镇国神器之势，竟敢趁机逼迫父皇做言出无状、背信弃义之人，请父皇治睿敏县主大不敬之罪！”

    赵婠怒道：“彦亲王，这世上又何曾有侄儿逼迫姑姑嫁给快死的糟老头子的恶事？！再者说，”她环顾满堂文武，冷笑道，“那日丁秋原已经与一女子拜堂成亲，众人皆唤此女子为彦王妃，你将发妻卖与丁秋原旁人管不着，却不能让自己的姑姑与人共侍一夫罢！？”

    彦王气得七窍生烟，工部尚书邓之庭的老脸也涨成猪肝红。当日曾经参加过婚宴的大臣有那促狭鬼，忍不住“哧哧哈哈”嘲笑出声。

    彦王还待再说，冷不妨皇帝暴喝一声：“够了！”

    皇帝脸色也不好看，对赵婠淡然道：“睿敏县主，灵敬公主的婚姻已然在皇家太庙祭告，婚旨呈于祖先灵前，怕是再无退旨的可能。”

    赵婠给皇帝重重叩首，道：“陛下，灵敬公主乃先帝最小的女儿，若是先帝有灵，知道她居然嫁给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死老头为妻，只怕郁气难平。”她眼眶微红，哽咽道，“陛下，您有所不知。臣女将灵敬公主救回家时，她已经成了半个死人。却不是说她精神不济，而是她被人灌下汤药，全身瘫软，连说话也困难。秦山派如此对待一国公主，还将陛下您放在眼里吗？您看重秦山派，他们却以为您软弱可欺！”

    “住口！”皇帝怒吼道，“睿敏县主，不可妄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问道，“你所说为真？灵敬公主当真被人灌以汤药？”

    赵婠点头不迭，还让嬴昭也来作证，嬴昭证实。

    皇帝目光森寒地注视彦王，道：“彦亲王，朕将灵敬公主交予你照料，你曾答应过朕绝不会令人伤害于她。你就是这样实践朕的允喏？嗯？”

    彦王双膝重重落地，跪在地上伏首大喊：“儿臣冤枉，此乃睿敏县主污陷之言！”

    赵婠横眉立目道：“是否污陷一查便知，照顾灵敬公主的那些人尽数被关在毅贞国公府，陛下可派人押来查问。”

    皇帝眉目间现出疲惫之色，无力地挥挥手道：“不必了。拟旨，降嬴晔为郡王，闭门思过，不得旨意不许擅出。皇贵妃苏氏教子无方，降为淑妃，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赵婠急切道：“那灵敬公主的婚事……”

    皇帝沉默良久道：“你这丫头，让朕好生为难。”

    赵婠叩首道：“臣女愿以先帝所赐免罪金牌换取灵敬公主自由之身，恳请陛下恩准！”

    众臣面现异色。大秦立国几十载，通共就发了两枚免罪金牌，它不仅有免罪的功用，更代表了皇家对被赐牌之人彪柄功绩的肯定、赞誉与莫大信任。

    但是睿敏县主却要用它来换取灵敬公主的自由之身，这让很多人想不通。就算灵敬公主背上寡妇的名声，想必老关家那小子也不会在意。关家如今受了老大的封赏，皇帝若是赐婚给关家，必定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皇帝终于动容，沉声道：“婠儿，你可知免罪金牌意味如何？那是先帝对毅贞国公数十年来忠心耿耿为国尽忠的褒奖，更是你的三条命！”

    赵婠毫不犹豫道：“先帝褒奖的是先父，臣女无如此大功于国，受之有愧！再者，若是先帝与先父知晓臣女将金牌用在此时此事，也定会欣然同意。臣女恳求陛下恩准！”

    皇帝沉默不语，元英殿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许久方才听皇帝长叹一声，语气颇落寞，说道：“婠儿，朕还记得，这面免罪金牌第一次现于人，是在夏宫先帝灵前。如今，你又要用它来换灵敬公主的自由之身。这面金牌竟都使在了嬴家人身上。朕真是……惭愧！”

    皇帝自言“惭愧”，众臣急忙跪下磕头请罪。

    赵婠在心里直撇嘴，却也得叩首道：“陛下言重，臣女惶恐。”

    嬴昭朗声道：“父皇，儿臣愿意前往太庙颂经祷告祖先，陈灵敬皇姑之情。”

    皇帝温言道：“都起来吧。”

    众臣山呼万岁，呼呼啦啦起身，唯有赵婠与嬴昭还跪着，直勾勾地盯着皇帝。

    皇帝微微一笑道：“拟旨。撤，灵顺敬公主‘顺’字封号，赐婚旨意自太庙退回。除，睿敏县主赵婠所持免罪金牌三命之一命。令，翌德亲王往太庙颂经三日，陈情以告祖宗。”

    赵婠大喜，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臣女谢恩！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最坏的打算是把金牌交还皇家，没想到皇帝还挺给面子，只收去一次效用就准了。看来，皇帝心里对这桩婚事也是很不满意的，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台阶，自然就坡下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九章二二八之护国睿武公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二十九章二二八之护国睿武公

    圆圆满满是元宵，亲们，元宵节快乐！希望这章能让大家感到哈皮。话说，写到当中某情节时，某肖乐不可支，边写边笑。元宵虽好吃，不要贪多哟，群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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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敬公主的婚事终于告一段落。实际上，别说中立以及站在端王那一方的朝臣，就连彦王当初提起此事时，他这一党也有数人表示反对。此举看似讨好了清平公主及秦山派，却可能会惹来皇帝的不满。但那时，彦王志得意满，只以为储君之位在己之手，哪里听得进去劝告。皇帝并未就此事表示反对意见，他越发觉得大秦天下就在掌中。

    一朝梦醒。当皇帝用那般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彦王才恍然，这位越来越不显喜怒于形的父皇其实对自己已经嫌弃到了骨头里。

    众臣心知，接下来皇帝便要封赏赵婠。而这番封赏，定然重量十足。只因，明面上被封赏之人是赵婠，皇帝表示心意的对象实际上却是那位将“天下共主”名头送上大秦的大宗师。

    皇帝让赵婠落座听旨，赵婠连道不敢。皇帝道，这番旨意不仅仅给的你。赵婠再不推拒，不过也只坐了半拉座位，微垂首，以示恭敬。

    皇帝一扫众臣，道：“除赵婠，睿敏县主爵位。”众臣一惊，除爵？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晋郡主公主也不必除爵再许以封号吧？有那脑子清明的，立时想起曾经皇帝提到过的奏章，心乱跳一气。莫非……难道……

    皇帝不让众臣胡思乱想，很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愿：“赐赵婠一等国公爵，封号‘护国睿武’。”

    元英殿内静如死地。一等国公爵与双封号县主爵位相当，看似赵婠无升无降。然则，国公爵从来都是男子外爵，何曾有女子承袭过？皇帝此举……是开天辟地第一遭啊！

    而“护国睿武”的封号虽然隆重，但想到赵婠手持的九龙神杖以及她自身九品强者的实力，倒是说得过去。关键是这个女国公女国公……实在令众男人接受无能。

    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孟阁老响亮无比地咳嗽一声，另两位辅政大臣祝文昆与龚蹼顿时心领神会，齐齐躬身出班奏道：“陛下三思啊！”朝臣中见二位阁老带头，便也有人出班附奏，一时间“三思”之声震得元英殿内嗡嗡作响。

    咦……祝龚二阁老忽觉不对劲，最前列弯下的腰怎么看怎么就是两个，孟阁老人呢？二位大人偷眼瞟去，却见这老狐狸还站在文臣首位队列之中，满脸诧异地盯着自己二人，不由气结。

    皇帝面无表情，淡淡问道：“二位卿家，欲谏何事？”

    没法子，人都跑出来了，这话不说也不行。祝阁老位在龚阁老之前，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子自有内命妇之爵可犒其功，从未有女子得封外爵。陛下此举固然开前所之未有，却只怕引来天下人讥笑。”

    皇帝道：“讥笑我大秦男儿竟不如女子否？”

    祝阁老急急道：“自然不是。我大秦纠纠好男儿，怎会不如女子？陛下，唯恐世人笑我大秦纲常不分呐！”急给龚阁老使眼色。

    龚阁老此时悔得在心里顿足，这孟生义老大人是最为古板守礼之人，他都没出来发表意见，自己凑得哪门子热闹？可如今已成骑虎之势，旁边祝阁老那眼珠子都要飞出眼眶了，龚阁老只好附合道：“祝大人所言有理。微臣附义。”

    皇帝忽然嘲讽一笑，道：“二位卿家，朕还未将旨意宣示完毕，何必急着质询？还不退下！？”

    祝龚二阁老急急回班，不约而同狠瞪孟生义老大人，却只看到老大人无辜眼神——老夫只是喉咙作痒而已。

    皇帝看向面露忿忿的众臣，慢条斯理道：“朕念睿敏县主一片权权孝心，特旨令她暂时承袭毅贞国公爵位。日后她许了人家，便让她的夫婿袭爵，以绵延毅贞国公一脉。”

    祝龚二阁老心里咯噔一声，立时恍悟皇帝是有意如此，难道陛下知道了自己与彦端二王结交之事？想及此，二位阁老脑门沁汗，顿时明了皇帝敲打之意，不禁悚然而惊。

    皇帝此言一出，方才还昏昏之态的孟阁老抢先出班，大呼：“陛下圣明！如此，既可全睿敏县主一片孝心，又能免于天下人之诟病。”

    众大臣一想，也是如此。这睿敏县主总不能不嫁人吧？皇帝这办法确实两全其美，既讨好了赵婠身后那位大宗师，又不致陷于清流士子鄙夷之中。

    皇帝让众臣回班，又道：“护国睿武国公进献的断魂关机关图经机关营诸大匠精研多日，已被认定凭此图足可掌握断魂关一大半的机关，尤其是对总枢纽机关房的破解有大裨益。日前，密亲王曾陈情，因身染重疾无力掌控机关三营，朕便将机关营交由护国公掌理，军爵晋从四品上宣威将军。”

    话说，日前还有御史参奏，说赵婠役使机关营的兵士改建私宅巴拉巴拉。机关营有赵婠那三位师父在，早就是她的天下。她这从四品上的军爵在机关营其实不算什么，像老公子尚四二人都是从三品的官儿，就连鲁班也是正四品上。皇帝如此，名正言顺之立意倒在其次，关键是，机关营主官应上朝议政。

    有臣子想到此节，张了张嘴却又不甘地闭上。瞧内阁那三位阁老，个个气定神闲，半分异议也无，自己凑个屁热闹啊！？再者说了，翌德亲王已经获准上朝听政，他一回去还不得把朝中之事尽数说给护国公听？

    旁人还尚好，惟机关供奉院院正大人心里不自在之极，把还在断魂关的周大匠给骂得狗血淋头。要是当初周大匠收了这位如今权势滔天的护国公为入室弟子，那断魂关的机关图定将落在机关供奉院，绝不至于被机关营以“国之绝秘”为由捂在怀里不让人看。那得多让人想得慌啊？！

    赵婠知道差不多了，离坐给皇帝叩头谢恩。皇帝不免勉励了数句，又说，护国公已不宜再任宫正司司正，可有继任人选推荐？

    赵婠毫不犹豫地向皇帝推荐了出自任府的代职司正任照媛，说任府乃慈德仁皇后娘家，方离职的任宫正亦是任府旁支，想来同样出自任氏的任照媛代司正必定会袭传慈德仁皇后遗训以及任宫正行事，带领宫正司诸女官宫人公正严明地行使诫令之责。

    慈德仁皇后即是今上的母亲任皇后，皇帝面露微笑，频频点头。众臣怎么看怎么觉着这二人事先便商议妥了的。

    皇帝准了赵婠的建议，又道：“既然是九品强者，护国公理当为国出力多培养人才。宁安公主身体不适，护国公暂摄她在文渊书院的教职。并且，朕决定于五月初五端阳节加开武恩科，诏令天下有志武道的三旬以下青年才俊应试，分男女二科甄选英才。届时，由宜亲王任主考官，京卫营、镇东军、镇北军各选一员与护国公一同任副主考。兵部即刻以特急文告传诏天下，务必要办好此次恩科。”

    宜王领头，京卫营、镇东镇北二军在京留驻大员、兵部尚书以及新鲜出炉的护国公赵婠齐齐出列领旨。

    皇帝和声道：“三月初十乃春试，五月初五又有武恩科，此二者皆国之大事，攸关国本。还望众卿家戳力同心，令得我大秦文武英才不被埋没一人，为国多多地挖掘栋梁之材。朕六月生辰，甚是期盼众卿家以此为贺！”

    群臣应喏如海啸。皇帝起驾，领着众臣胡吃海塞，以庆今日诸多喜事。

    席间，祝龚二阁老不免偷偷埋怨孟阁老，说您老怎么忽悠咱们？

    孟阁老鄙视道，为人臣子当体会圣心，你二人榆木脑袋不开窍也怪得老夫？陛下一举数得，你等莫非看不真切？

    祝龚二阁老虚心请教，孟生义老大人吃够了恭维这才一一列举道：“其一，护国公身后那位大宗师，极有可能是一位女子。即便不是女子，陛下敢开先河封女子为国公，也必然令那位大宗师深感皇帝陛下待护国公之厚意。异日，那位大宗师想取回镇国神器，便要思量思量了。”

    祝龚二阁老一想，正是如此！仅仅因为翌德亲王仁义，就能如此感性地将镇国神器示于人前，还的确有可能是位女子行事。而孟老大人后一句话更是切中要害。已是武道极致的大宗师，怎能不爱惜羽毛？

    孟生义老大人眯缝着老眼，远远地看着与皇帝言笑晏晏的赵婠，又道：“赵婠得已成为由古至今第一位女国公，又怎能不感陛下恩德？她既是大秦的国公，理当效忠大秦。她乃镇国神器之主，今日可说翌德亲王‘大德’，又焉知明日不会说旁人‘大德’？陛下给她‘女子国公第一人’的名头，她就算想叛国而去也势必要惦量惦量。届时，世人只会骂她不知好歹、薄情寡义，诟病翌德亲王是否当真‘大德’者便少了许多，这天命所归的名头亦将留住。此为其二。”

    祝龚二阁老沉吟，点头。孟生义又道：“第三么，赵婠既然已是大秦护国公，有正经的官职在身，秦山派日后再要寻仇便得考虑轻重。此是皇帝陛下对护国公的维护之意。”

    龚阁老目光闪烁，忽然接口道：“老夫猜想，陛下最大的用意，只怕是要杜绝……”与明白过来了的祝阁老异口同声，“牝鸡司晨！”

    孟生义捋须微笑。翌德亲王与赵婠如此亲近的关系，皇帝会害怕赵婠成为一宫之主也在所难免。翌德亲王若当真娶了赵婠，这大秦天下只怕会多出一位隐形女帝，这让皇帝如何接受？

    赐赵婠国公爵，并且言明此爵只是暂时继承，日后要传给赵婠的夫婿，以绵延毅贞国公一脉。赵婠若当真如她所说有一片权权孝心，必定会嫁人生子以沿袭此爵。再者说了，要袭毅贞国公的爵位，这位娶赵婠的男子必定是国公府的上门女婿，无论是翌德亲王还是如今未娶正妻的端亲王都不可能做到。皇帝为日后的皇储做了双重保险。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赵婠主动要求继承国公爵，也是从侧面向皇帝做了保证，以后必定不会嫁入宫中。

    孟生义想，很有可能这丫头一回恒京便与皇帝陛下见过面，将自己的打算合盘托出，才能得到陛下这么多时日的庇护。那件出现在彦亲王府废墟之上的龙袍不就是证据么？可笑这帮猪脑子蹦上跳下，却不知被皇帝与那丫头当了猴耍。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章赐婚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章赐婚（110粉票加更）

    此为110粉红加更章节，原本要放到明天的，不过今天是元宵，提前放出来博亲们一笑！鞠躬致谢亲们的订阅打赏票票以及书评区的热热闹闹。元宵节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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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宫墙遮盖不了盛放在天空的刹那奇观，暗红还不曾走出宫门，便与镇国公主府的从人以及守卫皇宫的诸多御林一起亲眼目睹了九龙盘旋、金龙俯瞰的壮观景象。

    当即便有人跪下叩首不止，御林军更是声嘶力竭地高呼“万岁”。暗红的心针扎也似，此情此景是多么熟悉啊！可惜，那个手持镇国神器的人每次都不是他。

    走出宫门，暗红并未与众人一同离去，他躲在宫墙下方一处偏僻角落里等候消息。此后，他也看见了自清凉山皇陵方向飘来的大瑞庆云。不同于旁人当真以为此乃天地生成的奇景，暗红有九成的把握能断定，这大瑞庆云是赵婠弄出来的玄虚。

    暗红心惊肉跳，赵婠假造祥瑞，此举都不能简单用欺君妄上来定罪，她简直在玩弄天下人！若被那些清流士子得知，她的名声必然会比当年祸乱大越的妖女甄繁锦还要臭，臭不可闻，顶风臭十万八千里。

    暗红这些天被日渐脱离掌控的十七商栈搞得心力交瘁，但大瑞庆云的出现仿佛打开了一扇光明无比的窗口。他想，我也许能用此事作筹码和她好好聊聊，应即刻使人往清凉山一探，看能否找寻到证据。

    他等了很久很久，此时前所未有的耐心十足。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恒京，宫内灯火四起，暗红等到了他要找的人。

    这人隐在黑暗中，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塞进一个破败的墙洞中，而后被鬼追也似地跑走。

    暗红又等了一会儿，这才从角落中踱出来，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借着从宫墙上方溢出的微弱光芒仔细观看。他的手不停颤抖，说不出心中究竟是喜多些还是怨恨更多些。

    这张纸条上有数行蝇头小字，将今日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番。最主要的内容便是，镇国神器当真可以变幻形状，嬴昭被赐青龙大街今上潜邸开府，赵婠袭爵为女国公。

    在南荒时，暗红与大掌柜便震惊于九龙盛景的绽放，只因他们心里清楚，所谓会变幻形体的镇国神器根本是子虚乌有。而原本不存在的镇国神器忽然当真冒了头，不管是否为有心人故意所为，这件事情都存在极大的可疑之处。

    不过，他们并不以为南荒出现的天生异象的“镇国神器”能如同人们传闻当中所说可以忽剑忽杖忽棍。大越朝宫廷内数百年来多有皇族不解，开国皇帝陛下纵然要假托名目以证自己乃天命之人，也不必弄这么个明显不可能出现于世间的所谓仙人遗物吧？

    当得知赵婠从南荒得到的镇国神器真的于世人面前由短变长，还幻化出九龙盛景，暗红心内百味杂陈。他止不住地后悔，若是当初没有听从大掌柜的建议，没有对赵奚遗下的产业动手，没有在赵婠东鲁遇刺一事中冷眼旁观，没有听从宁安的安排入职镇国公主府……

    甚至他暗想，假如我没有与宁安亲近，这镇国神器会不会就是我的东西？天命所归啊，这是多么令人热血沸腾、心不能己的头衔？！

    悔之晚矣。暗红叹气，唯今之计只有见招拆招。好在商业协会那边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筹码，若当真无法将赵婠拉到自己这方，就只有祭出那个大杀器了。

    他沉思良久，打马回了自己置下的小院。不知为何，他此时很不愿意回到镇国公主府。

    座落于鸿鹄大街的小院失去了一位女主人，余下五姝数十日劳苦奔波，受了不少罪。最令人心酸的是，无论她们付出多大的努力，那藏于暗中的大手却总能轻易地将她们的布署搅得一团乱，让她们的心血付之东流。

    暗红与五姝皆无可奈何，他们心知己方所作所为是无用功，却仍然要用不屈不挠的抗争来表明态度。暗红甚至希冀，那些老家伙会看在自己如此坚毅不屈的份上，对自己产生一丝半点好感。

    不多，只要一点点他就能获得些许喘息之机。事实仿佛证明了这点，他感觉到近日那些争对十七商栈名下产业的进攻似乎有要停止的迹象。当然，他现在已经恍悟，这是因为赵婠要出手的缘故。他以为，在清凉山弄出如此大手笔的动静，赵婠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手。

    回到院子里，暗红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说，五姝静静听完，不发表任何意见。她们早已习惯听从暗红的命令去行事，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那个想法最多的人已经离开，五姝知道，缃棋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无论死活。

    食之无味地与五姝吃过晚饭，暗红说还要回镇国公主府去，怕宁安公主那儿有事传召。在五姝强忍失望的眼神中，他告辞离开。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五姝的心情从来不在他考虑之中。以前在毅贞国公府中是，如今还是。他身上总有旁人看不见，但最亲近之人却能深切体会的骄傲。

    ——他纵然为仆为奴，也是大越朝唯一的皇嗣。他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又怎么能为儿女情长消耗太多精力？

    目送暗红的身影消失于夜幕中，最为心直口快的黛茶忍不住喃喃道：“缃棋姐姐说，再拖下去，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给公子生孩子。那些药……不能吃久了。”

    绿琴厉声喝道：“黛儿住口！缃棋背叛了公子，你莫非也想步她的后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公子不想让我们姐妹怀上皇嗣，我们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黛茶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绿琴姐姐恼什么？公子最疼你，你每次喝的药份量都比咱们少，自然没有怨言。可是黛儿每次看见在街上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心里都很难受，黛儿只不过说说心里话而已，背叛公子的心思半分也不敢有。绿琴姐姐若是对黛儿起了疑心，尽管禀明公子就是！”

    说罢，黛儿当先转身回了小院。绿琴勉强笑道：“素日黛儿与缃棋走得最近，只怕听多了缃棋的怨怼之言，咱们还得多劝劝她才是。”

    其余三姝沉默着，没有回话，只是转身之时瞥向绿琴小腹的眼光是如此令人心寒。绿琴暗咬牙，眉目间渐有了冷厉。

    暗红不知道五姝心中的内伤，他一心记挂着宁安。在还未与赵婠达成协议之前，宁安是他的护身符，绝不容有失。

    打马回到镇国公主府，却见府中大管事正在门口焦急张望，见他策马过来，一把抢上去，叫苦不迭：“小爷，我的小爷唉，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暗红的心猛然跳到嗓子眼里，他真怕大管事有什么噩耗要告诉自己。可是一瞅大管事的神情，不但没有悲色反倒有几分喜气，便问道：“大管事，发生何事了？”

    大管事这才喜形于色，道：“元英殿派了陈公公来宣旨于您，小人打探了一番，似乎是皇帝陛下赐婚的旨意。您赶紧的换上官服去接旨吧，人家陈公公可等了好一会儿。”

    暗红大喜，赶紧翻鞍下马，飞快地跑去镇国公主府里自己的院子中换了詹事官服，急匆匆地前往供詹事长史等属官见客的福延厅。

    一面赶路，暗红一面思忖。陈公公并非皇帝陛下御用的宣旨太监，乃元英殿少监，论身份在元英殿众监中也是高于人上的。只是皇家公主赐婚，向来由宣旨太监亲自上门，难道……不是宁安与自己的婚旨？

    不不不，暗红随即否认了这个猜测，皇帝要当真这么干了，宁安非得把元英殿给周过来不可。再者说，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还没到能让皇帝亲自赐婚的地步。那么……这是皇帝在隐晦得表示不满？

    当暗红看见前来宣旨的一众人等时，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想当初给灵敬公主赐婚，宣旨于丁秋原，那排场简直赶得上皇子娶正妃。不但出动了品级最高的宣旨太监，而且还跟着十六位宣旨宫人陪侍，虽然并非最隆重的规模，也足以排得上前三。这十六位宣旨宫人可不是白来的，不仅带来了驸马喜服，还有皇帝对未来驸马的各种赏赐。当年宝敬公主与苏偃成婚，也有十二位宣旨宫人陪同宣旨太监到苏府。

    而如今来到镇国公主府的这行人，除了面沉似水的陈公公，就只有四个宫人手托全套驸马裳服与冠帽鞋履。那什么赏赐，别说珍奇宝物了，就连最普通的金玉如意也看不见。虽说公主下嫁最终看的还是皇家陪送的嫁妆，但如此不得皇帝之意的驸马还当真是少见。

    暗红心中苦涩，却又怪得了谁？他与宁安情浓，卿卿我我之际终究忍不住偷吃了禁果，却哪里想得到宁安竟然一举怀胎。现在明显惹了皇帝真怒，只怕自己日后要入朝为官困难重重，对复国大业非常的不利。他忽然想，宁安那日竟一反羞涩之态曲意迎合，莫非事先已有成算？

    暗红刚满脸堆笑要向那陈公公告几句罪，陈公公却根本不让他说话，直接站起身，大吼一声：“嬴暗红接旨。”

    暗红愣住，讷讷道：“陈公公，本官姓暗……”

    陈公公怪眼一翻，阴阳怪气道：“不管你以前姓什么，既然入赘宁安公主府，自然姓了嬴。驸马爷，这可是皇姓！”

    热血冲顶，暗红几乎把持不住体内真气的沸腾翻涌，真想一掌毙了这该死的死太监。然则，他硬生生咽下这天大的屈辱，撩袍襟跪于地面，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微臣领旨。”

    ——宣文帝，今日之耻，我越鸿渐必百倍还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一章说春试舞弊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一章说春试舞弊

    皇帝于二月二十八日当晚拟就的赐婚旨意其实有两道，一道是应明贤太妃亲求，宁安公主与暗红的婚旨；另一道旨意，则是将灵敬公主同时加了封号和尊号，为“灵贞孝”公主，赐给恪男爵关宗皓为妻。

    两相对比，差距立现。

    但凡皇室公主出嫁，一般而言会再上封号，譬如宝敬公主再上封号为宝福敬公主。如果深受皇帝宠爱的敬公主，更有可能上尊号为孝公主。人们都以为凭宁安公主在皇帝面前的地位，再加上清平公主和明贤太妃双重保障，赐婚时她定然要升格为孝公主。

    可惜，给予宁安公主的赐婚旨意里对封号尊号一字不提。反倒是灵敬公主，不仅加“贞”字封号，尊号更是由“敬”而“孝”，从此地位可就大不一般。她的母亲白太妃也沾了光，被皇帝尊为贤太妃。

    并且，给灵敬公主的婚旨是在第二天挑了吉时送出的。由元英殿两位宣旨太监齐齐出动，引领十八位陪旨宫人，带着皇帝的厚赏，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前往关家的世袭罔替忠义侯府。这动静是结结实实的双封号孝公主赐婚仪仗，仅次于太子聘正妃之礼。

    两位宣旨太监，一位宣读婚旨；另一位宣读皇帝晋关宗皓为二等子爵的旨意，封号为恪诚，御赐子爵府。等关宗皓今年十月行了冠礼，便与灵贞孝公主完婚。与此同时，皇帝还加封关宗皓的母亲为正四品诰命恭人，赐诰命金册与玺印。

    十八位陪旨宫人端上孝公主驸马袍服帽履，此外还有十几托盘寓意吉祥美满的厚赏，当真是给足了老关家面子。关宗皓捧着圣旨，笑得人都有点傻了，当即就想跑去国公府找灵贞孝公主，被他娘拎着耳朵揪回来，告诫现在不能随随便便与公主殿下见面，于她清名有碍。

    送走皇家赐婚使，一家老小瞧着关宗皓他爹不作声。为什么这两次皇帝陛下的封赏都没有他的份呢？关正韬苦笑，这是皇帝陛下对自己这两头草、和稀泥、消极应对朝中变局的不满。关宗皓既然已经成了嬴昭的伴读，关家在事涉嬴昭时便不该保持沉默。

    二月二十九日，皇帝在朝会上听取了驻守在清凉山皇陵的御林军将军详细到发指的禀报。该将军称，在大瑞庆云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便带领御林军将士前往皇陵察看，发现大端庆云是从高祖皇帝陵寝之内冒出来的。

    许是因为近距离观赏大瑞庆云奇景的缘故，这位御林军将领叙述时满含情感、太过兴奋以致于有些语无伦次。最后一拍脑门，从怀里取出寓王大少爷嬴曙的奏折。毕竟离皇陵最近的，除了御林军驻扎地，还有仍在清凉山上守陵的寓王前世子，嬴曙理所应当上奏折陈情。

    皇帝仔仔细细地将这封奏折看了三遍，龙颜大悦，当庭下旨，所有尽忠职守的御林军皆厚赏。嬴曙兢兢业业照管皇陵有功，虽然大瑞庆云乃天之奇象，但他的日夜照拂功不可没。宜王当即出班请命，皇帝欣然照准，重新册嬴曙为寓王世子，春试过后出任文渊书院院正。世子侍妾慕容满晋为世子侧夫人，入皇家内妇名册。

    此外，皇帝下旨，命内阁派出一员辅政大臣，与兵部尚书和宜王一道，前往新鲜出炉的护国睿武国公府、世袭罔替忠义侯府和忠勇伯府送内造星夜赶制出来的匾额。

    这一日，朱檐巷的爆竹声响了又响。宝敬公主大喜之余，差点又扯着赵婠再开流水席，被苏偃好说歹说给劝住了。昨天摆席还可以说是庆贺平安回京，今天再摆席可有炫耀之嫌，只怕明日就有御史弹劾。

    内阁孟老大人亲自领队，与兵部冷尚书和宜王护送烫金牌匾上门。这三块烫金牌匾材料上并无不同，只是关家的“赦封世袭罔替忠义”、苏府的“赦封忠勇”字样由孟生义阁老执笔，而老赵家的“赦封护国睿武”却是皇帝的御宝。赵婠得了大秦朝皇帝御宝匾额独一份。

    人们站在国公府外，由宜王和忠勇伯亲手在“赦封毅贞”匾额下方又悬上“赦封护国睿武”牌匾，翌德亲王手里捏了一杆爆竹亲自点燃。不一会儿，朱檐巷所有门第都伸出爆竹，噼哩啪啦燃放，大凑特凑趣。

    赵婠将孟阁老、冷尚书及宜王、苏偃、嬴昭迎进大门，国公府外务大管家朱聪再度坐镇门房，笑容满面地接受各方贺礼。朱聪心道，我们国公还吵吵改建国公府自己暗地里花了不少银子，这下可全回来了。

    今日暂停了国公府的改建，整座府第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都穿了新衣，忙忙碌碌整治酒席，准备招待前来道贺的宾客。

    赵婠将五人让进正厅后面的小花厅，这儿已经摆好了茶果点心。赵婠笑道：“请各位在此稍坐，省得外面吵吵嚷嚷闹得慌。”

    推让了一番，最终孟阁老坐了主客位，宜王四人也各自落坐。赵婠亲自给众人奉茶，孟阁老与冷尚书都很客气地起身道谢，看老大人的模样，完全找不出半分他与赵婠早就相识的迹象。

    赵婠不免说些场面话，有宜王苏偃嬴昭在旁边适时接话，场面还算和谐。孟阁老更多的是与嬴昭说话，嬴昭向他请教春试考官诸般事宜，他大致说了几句，然后道：“翌德王若有闲暇，不如到老夫府中略坐，老夫数次就任春试官，颇有心得，翌德王权当听老夫说说古。”

    嬴昭大喜，起身端端正正向孟阁老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还请阁老教我！”

    孟阁老慌忙起身，不敢受他的礼。又说了几句闲话，他便当先告辞离开。随后冷尚书也客气地别过，赵婠留了几次，他有武恩科要赶紧发急诏之由，赵婠便不再强留，将人送出门去。

    小花厅里只剩下自己人。赵婠重新唤人上了热茶点心果子，四人也不论尊卑，随意坐着说话。

    宜王微皱眉道：“春试在即，昭儿要赶紧做准备。”

    嬴昭点点头道：“昨晚父皇留我叙话到很晚，也说了春试之事。”他叹了口气，“我还在文渊书院读书呢，哪里会做考官，我很担心辨不出人家写的好还是坏。出丑事小，误了父皇的择才大业就糟糕了。明天我还要到太庙去颂三日经，向阁老们请教的时间越发不够。”

    赵婠安慰道：“又不用你出题，就是看着旁人做罢了。”

    苏偃摇头道：“婠儿，你却不知，历届春试或多或少都有舞弊之事，并且取士名额还有内定之说。”

    赵婠对文事从来不上心，曾经也隐约听说过春试舞弊斩了谁谁，却从来不知取士还有内定的说法。她淡淡道：“我不喜文事，也不知这些事儿该如何处理。若是此番春试出了大的弊案，恐怕会对嬴昭的名声有碍。”看向宜王，她笑道，“宜王师兄，你有什么好建议？”

    宜王沉吟道：“我亦无心于文事，知道得不多。春试题目分别由内阁三位辅政大臣各出其一，六部尚书各出一题，文渊书院院正出一题，共十题呈于御前。皇帝要在此十题中择一、两题，加上他自己出的题构成最终的三题。今年春试定在三月初十，朝臣的出题日应是三月初七夜晚，陛下择定题目之后初八开始印刷试卷。朝臣与印刷试卷的礼部考试司众人毕集于贡院，要等到考生都进入贡院他们才能离开。春试最大的弊案都是题目外泄酿成的，若能杜绝此事，其余抄袭代考之弊影响不算大。”

    嬴昭仔细地听着，发现当中有可乘之机，问道：“朝臣出的题目完全可以在入贡院出题之前就透露出去，这如何杜绝题目外泄？父皇就不能每次都由自己出题？”

    宜王笑道：“谁出的题目出了问题，就摘谁的脑袋。”他笑得虽温和，话语里却满是杀气，“能做到内阁辅臣及六部尚书的都不是傻子，他们自己会把题目捂得紧紧的。不过，那些内定的人却能得到题目，此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已成惯例。”

    嬴昭傻了眼：“这么做对那些寒窗苦读数载的学子太不公平了。如此怎能选出真正的饱学之士？”

    宜王摇头叹息道：“我大秦初立国时，为了拢络扎根秦地的大族世家，迫不得已才用此方法送出取士名额，如今竟成了痼疾，陛下也甚为头疼。”他缓缓道，“陛下此次很有可能会有所动作。昭儿，这是你的机会，也是考验。”

    苏偃道：“咱们几个都对文事不在行，现在听来春试当中竟含有莫大凶险。若是当真出了大弊案，那些儒生士子只怕不会罢休。我曾听家父说起过，高祖陛下时曾出过一起规模极大的泄题弊案，起初只是应考贡生告御状，后来竟发展为数千儒生士子在皇宫门前静坐请命。高祖陛下不得已，不但重重发落了当任的正副主考，还将数名命题朝臣砍了脑袋，并且废除了前次考试的成绩，重新开考。”

    赵婠也听得心惊肉跳，蹙眉道：“没想到春试只不过动动笔杆子，当中居然有如此之多的玄虚。如今嬴昭风头太劲，要从云端上掉下来便会摔个半死。”她目中微现血色，道，“我绝不容许此事出现！现在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任何有心储位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宜王也说：“若是题目都由陛下来出，想必泄题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可惜啊！陛下极想改变此事，多次与我说起。”

    赵婠想了想道：“咱们要派人蹲在士子聚集的地方，假若题目已经外泄，纸包不住火，多少有端倪露出。只可恨时间太过急迫，陛下让嬴昭出任春试考官，实在非我所料。”

    宜王苏偃都点头，嬴昭此时没有半分实力，只有听从诸人意见的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二章文渊书院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二章文渊书院

    二月三十，赵婠下了早朝，哈欠连天坐在马车里，随手把大仙儿揪到怀中抱着取暖。越乐心疼地看着她，道：“你以前天天日上三杆才起，要是往后都起这么早，怎么受得了？”

    赵婠身穿紫红国公袍，腰间松松地围着金玉带，下坠皇帝赐的龙珮。她把长发像男儿一般束起，用九龙簪固定住，再戴上银冠。这样打扮的她分明是个俊美小郎君，因眉目间有凛然威势的缘故，她身上的脂粉气比寻常女孩扮作男儿时要少上许多。若是柔而婉的嗓音能多加几分低沉，她这男儿扮像更加完美了。

    越乐越看越爱，实在没想到赵婠女扮男装竟格外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魅力。他把大仙儿扔到一旁，紧紧搂赵婠在怀里，让她继续昏昏欲睡，自己却时不时飞快地啄啄亲亲她光洁的额头她俊逸的眉眼。

    赵婠喃喃道：“到了文渊书院喊我。”

    越乐含糊应了是，拿锦被裹住她和自己。怔怔凝视着她放松的睡颜，越乐暗忖，那日的老僧身上竟然有自己似曾相识的气息，前天在清凉山放完烟火，突然起意再探慈恩寺，却被告知寺内并无此老僧，这是怎么回事？

    越乐想把此事告之赵婠，却见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不由把话又咽了回去。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给她听，他心道，也许要找孟生义谈谈。

    赵婠此去文渊书院为的是那劳什子武道课，她是代课先生，虽然不必依照书院对正式先生的要求严格执行上下班制度，好歹有课时要去应个景儿。

    她在南荒搜刮了十几本秘笈，原书尽数送往了静地，抄本放在国公府。越乐翻了翻，很欣喜地告诉她，里面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武学功法都有，足能够因材施教。

    赵婠为了在皇帝面前说得过去，只好来当这代课先生，她把这五本功法尽数牢牢记住，准备照本宣科。学生们能学会多少，就看个人本事了。

    文渊书院在恒京西区占了足有四分之一的地皮，它曾经名列大越朝十大书院之四，也出过几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大秦立国后，因尚武，便在书院加开了武道课，收录有心武道又不愿加入江湖门派的学生。练武可强身，一些儒生士子有时候也来旁听几课，学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防身。

    如今，书院的科目除了文武课程，还有机关术。机关供奉院与机关营都从文渊书院搜罗了不少有天赋的学子，花言巧语哄了人家扔下课业跑去专心学机关术。赵婠目前在机关供奉院当了个小官儿的胡不同胡师兄便是明证。

    其实，比起武道课，赵婠更愿意去教机关术，毕竟后者她心中更为有数些。教学生，总不能直接上拳脚不给学生讲课吧？要是学生问到自己答不出来的问题，岂不难堪？

    赵婠已经决定了，上了这堂课之后，她便向皇帝要求，让越乐去代课。反正皇帝只想要个武道课先生，估计越乐能去他更高兴。

    整座文渊坊都为文渊书院所有，包括了四座小山，五处湖潭池瀑涧以及三十多处建筑群，分为课堂、师生宿舍、食堂、演武场、跑马场等等。内中还有一处女学，教授恒京众名门闺秀及皇家女儿，不仅有琴棋书画课，亦有女红厨艺家政等课目。假如有女孩儿想学武，女学内也有女性武者传授武艺，只是有志武道的女孩儿大多向往男学生们的武道课。

    除了跑马场，文渊书院禁止马匹马车入内。越乐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书院大门口的围墙下，直到开课前半个时辰才叫醒了赵婠。把越乐赶下车，赵婠换下国公袍服，穿了件厚实的士子长袍，拿镜子照了照，还挺俊呢。

    越乐这身玄衣蒙面的打扮已然成了有心人分辨赵婠的证明，再加上这辆看似普通、却在车厢上标注“护国”字样的马车，文渊书院的守门人也早就被人警告过，因而此时根本视这两名大摇大摆闯入书院的陌生人如无物，任由他们不经登记便进去。

    文渊书院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其内建筑足可称为古物，那些爬满藤萝的斑驳墙壁、青得近似于黑的厚瓦、漆色剥落的廊柱以及各处可见的参天大树都能见证其厚重的过往。

    虽看上去有不掩颓废之色，但书院内非常整洁干净，大块长条石铺就的道路上没有一点儿积雪，连接数处建筑的抄手游廊内扶手坐椅皆擦得光可鉴人，微尘不染。

    一进书院，当先遇上的建筑群便是学子们的习文课堂，许是刚刚下了一堂课，衣着整齐划一的学生在一片小树林里休息。他们三五成群、八九作堆，或是高谈宽论、或是低声细语，也有独自捧着书本照旧用功的。

    赵婠与越乐好奇地站住脚，竟然发现有一群学子正在辩论女国公的出现究竟对大秦有何影响。那群学子分作两堆，口沫四溅、指天划地，说得那叫一个热闹。

    二人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学子不过如此，那赞扬的不肯花大力气去夸奖，驳斥的也没有用更犀利的语言批评，听得好生没劲。

    二人身旁匆匆走过一名学子，赵婠拦住他的去路，微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兄台，演武场怎么走？”

    这学子心里有事，正赶路呢，被人冒然拦住很是不悦。定睛看去，他不由一愣，面前这少年真好生俊美。压下心头焦躁，他随手一指东边，道：“往那儿直走，再拐向右便是。”

    赵婠客气地道了谢，领着越乐开路。这学子跑去人群中，拽出几个人，躲到角落里嘀嘀咕咕，面上神情有兴奋却也有紧张惊怕惶恐。

    这数人在一棵大树底下说话，却不妨树上藏了人。这人听得真切，脸色一变再变，不敢稍动身子，唯恐惊动了那伙人。目光瞟向远去的那两个背影好一会儿，他眼里渐有了明悟，再看向讨论女国公赵婠的那伙学子的神色便满是嘲讽。

    他心道，真人在面前尚且不识，何谈褒贬？紧紧握住手中书本，他觉得方才赵婠似乎瞥了自己藏身的树梢一眼。他想，护国公真不愧高品武者，那眼神锐利地好像要把人看穿。不论她将给大秦带来什么，就凭她如此年岁便有武道与机关术的双重大成就，她便是这世间女子中最令人佩服的那个！

    树下那群人终于散去，他从树上跳下来，鄙夷地瞟了还在议论赵婠的人，暗骂，只会清淡的酸腐之儒！就你们这水平，纵使考了状元也于国无用！

    他想了想，把书往袖袋里一塞，穿过小树林，往演武场而去。护国公的武道课怎能不去？

    演武场旁边一溜房舍便是武科学子的课堂，虽说在演武场上课的时间为多，总有那雨雪绵绵的时候。若遇上这种天气，武道先生们会给学子们答疑解惑，或者在室内小型演武场令学子交手，同时予以指导。

    他连跑带跳，窜进一间房里，扫一眼百般无聊的几人，笑道：“你们知道方才我看见谁了？”

    懒洋洋趴在火炉旁烤火的正是宜王孪生子，另外那四人不用说即为恒京六杰中的另四位了。公子嬴晗见到来人，很是讶异，问道：“孟墨白，你不是就要参加春试了，怎么还有时间跑来这儿？”又问，“看见谁了这么激动？”挤挤眼调侃道，“莫不是周素那疯婆子？”

    孟墨白拉开椅子坐下，笑得可恶，道：“今天的武道课定然会精彩。”他乐不可支地扫视众人，夸张地瞪圆眼睛，说，“你们不怕被护国公揍个半死？今天可是她的第一堂课，你们这对好侄儿居然敢不去捧场？”

    世子嬴晌猛地站起身，与嬴晗双双怪叫一声，在还发着愣的另外四人头上各自*了一巴掌，吼道：“是小师姑来了，快走！”

    嬴栋嬴柘、任沁阳裘元绍火烧屁股一般跳将起来，搏命般疯跑向演武场。孟墨白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他是旁听生的身份，不必遵守武道课的时辰，虽然能去听课，却不能向武道先生当面提问请教。

    恒京六杰赶到时，偌大的演武场只有赵婠和越乐两个人。宁安公主向来到的晚，从来都是上课钟响后一刻钟甚至半个时辰后才姗姗来迟。一来二去，学生们上课的时辰也不准了。

    除了少数几人，任谁也没料到，今天的武道课居然会换了先生。学生们贪恋室内温暖，往常都是轮流派人望风，要瞧见了宁安公主这才飞跑去通知大家演武场集合。今天望风的人左等右等没看见宁安公主倩影，对男装的赵婠和越乐则根本没注意，倒是对大仙儿感兴趣地多瞟了几眼。

    见六个小兔崽子喘得厉害，赵婠挑了挑眉，惊讶地问道：“武道课只有你们六个学生？为何迟到？”

    嬴晌挠挠头，陪笑道：“小师姑，大家都以为还是宁安公主教课，她来得晚，咱们就都……”

    赵婠甜笑，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们六个去通知所有人过来上课，告诉大家，从今以后我就是武道课先生。而我的课，是绝不容许人迟到的。”

    她笑得这样甜，恒京六杰却从中看出了危险。想起嬴昭曾经说过最怕姑姑喝了蜜一般甜笑时，恒京六杰都缩了缩脖子，干笑着应了，飞跑向课室，大声吼道，先生到了，速速集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三章打一棒，给个枣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三章打一棒，给个枣

    单位开大会，只好先更一章先，第二章下午或者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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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渊书院的演武场足有二十亩方圆，铺了厚实的草皮，防止交手摔打时受伤过重。同个时辰最多有三个武道班授课，演武场充分考虑了三个班同时使用的需要，所有教具都是三份。

    赵婠原本想着为人师表，第一堂课不想对学生们下狠手，以免有个把子伤得难看，回头不好交待。哪知道，今天自己按时到堂，却和越乐在寒风凄凄中等了足有一刻钟，才有六个小家伙跑了来。

    好吧，这错儿一半可以安在宁安公主头上，谁叫这位没多少当先生的心思，放纵学生偷懒。然则，这些武道班的学子，若当真有心，纵然没人时刻盯着，自己不会练练啊？

    越乐头顶着大仙儿坐在演武场外沿小坡上准备看热闹，赵婠对那些教具颇感兴趣，一一摸摸上手。她心中大为后悔，当初在清凉山上折腾嬴昭和关宗皓时就应该弄这些东西去，说不定那二人的武道修为还能提高一点儿？

    等她拈量完了教具的功用，那边呼呼跑来三十多个少年，在恒京六杰的指挥下排了三排，正好三十六个。少年们大气也不敢出，那位虽看着还没自己等人高，身子骨瞧着也是纤瘦脆弱的，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打寒颤。

    宜王孪生子斗鸡眼也似对视了良久，最终世子嬴晌不甘地摸了摸鼻子，没办法，谁让他是哥哥呢？这个倒霉差事推也推不过。

    嬴晌牙一咬，心一横，左右不过一个“罚”字，忍一忍就过去了。蹭到赵婠身旁，他笑得讨喜，道：“小师姑，人都到齐了。”心惊肉跳地盯着赵婠手里那足有千斤重的石碌，他真害怕会被砸成肉酱。

    赵婠扔石子一般随便把石碌丢出三丈远，咂咂嘴道：“这东西轻了，回头让书院的人送个五千斤的来。”

    嬴晌差点没摔一跤，心道，您有九品的修为，自然能用真气帮忙，咱们这些人最多不过七品的修为，玩得动五千斤的东西么？小师姑这是要命啊！他鼻尖瞬时冒出冷汗。

    赵婠似笑非笑地看向身体微微打颤的嬴晌，道：“记着，以后在这儿要叫我先生。”

    先生……这是否意味着小师姑对自己和弟弟他们都不会讲情面？嬴晌软手软脚地回到队伍里，对嬴晗露出哭也似的笑容，轻声道：“老弟，你不是很羡慕昭哥与关十二么？现在咱们也能享受那待遇了。”

    嬴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瞥了站在那儿不说话的赵婠一眼，道：“咱们用不用得着带最好的金创药？”得了个白眼，又察觉前边那道眼神太过渗人，赶紧闭嘴。

    赵婠逐个打量这些努力把胸膛挺得笔直的少年，他们当中，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这个武道班处于文渊书院七个武道班的中游，无论是年纪还是修为。修为最高的是宜王公子嬴晗，有七品下的修为，最低的才四品，是个十二岁的半大男娃。说起来，在他们这个年岁有如此修为也算不错了。

    赵婠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少年们也在打量这位声名赫赫的女国公。宁安公主每次授课都有如仙子般衣裙飘飘，说实话学生们倒是欣赏她举手投足间飘逸姿态的多，她教了什么招数内容竟漏了半数。也难怪这个武道班的学生打不赢别班，光宁安公主那副清冷神态，纵然有什么问题想请教，事到临头也要打退膛鼓。

    而护国公也是个女子，来授课却穿了男装，虽然容色俊美，那宽大的袍服却有效地遮盖了曼妙身段，不致于动不动便令人想入非非，瑕思万千。

    护国公笑得如此和蔼可亲，有些学生纳闷，怎么外头把人传得那么凶神恶煞呢。于是学生们放松，陪笑。

    赵婠笑眯眯，任由这些少年笑得畅快。她不说话，就是笑。恒京六杰不比旁人，自从得知赵婠接手了宁安公主的教职，便被家人反复叮咛过与赵婠打交道的诸般事项。尤其宜王孪生子知之甚深，当下见这些没脑子的家伙竟然敢如此放肆，心里哀嚎不止。

    学生们也觉出了不对劲，这位女先生怎么光乐呵，好半天就是不说话呢？发现恒京六杰没有半分笑模样，便也渐渐止了笑声，并且从赵婠的笑容里看出一些别的意味。

    赵婠笑意不改，轻声道：“真不知道你们笑什么？去年一年，与武道三班交手，十战九败，赢了的那场因为人家的主力请假；与武道四班切磋，十战七败；武道一班二班就不去说了，那些学生比你们大，原也是该赢了你们的。”

    她摇摇头，叹气：“武道五班，倒数第三。”嘲讽道，“依本先生看来，你们早些回家各寻出路，这武道之途还是弃了吧！省得日后丢家里人的脸面。”

    少年们的脸便涨得通红。这三十六人，尽皆是大秦武勋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来文渊书院学的其实还是兵法战阵之术，都是当将才来培养的。正是因为此，宁安公主的武道课才教得懈怠。他们也心知肚明，平时的功课未免就放松了些。饶是如此，十多岁的少年正是好胜心强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位女国公的如此嘲笑。

    宜王公子嬴晗便梗着脖子反驳：“小师姑，我们班兵法推演却是最厉害的。”

    赵婠淡淡道：“这话你留着和兵法先生讲去。我是武道课先生，只问本门课程，不管其他。另外，叫我先生。”

    嬴晗被噎得不轻，这才领教了小师姑著名的“蛮不讲理”，委委屈屈地撅嘴巴。

    赵婠道：“虽然本先生只是暂代教职，但是，只要是本先生的课，绝不允许迟到早退、偷懒怠惰。你们可以选择不上课，本先生不强求。”她扯开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脸，“你们竟然敢让本先生在这寒凉入骨的天气里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不罚你们，本先生心里着实不畅快。”

    嬴晌壮了胆子辨白：“先生，咱们不知道是您来上课。”

    赵婠平静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她远远地看向演武场，轻描淡写道，“绕演武场跑十圈便罢。”

    众少年长出一口气，平日里训练他们也是要跑圈的，十圈虽然有点多，却不是不能接受。孰料到，赵婠又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顿时令众少年有天旋地转之感。

    她说：“不许使轻功，在一刻钟内跑完，没跑完的扣去本月学分。”

    便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再加上体内真气帮忙，绕这偌大的演武场跑上十圈也最少要半个时辰的功夫，她不如直接扣学分算了。可是，要当真扣掉一个月的学分……大部分少年顿觉后背冷气乱窜，回家不得被老头子抽死啊？

    宜王孪生子还待说什么，赵婠瞥了他们一眼，轻飘飘道：“所谓的恒京六杰，十二圈。”

    “所谓的”恒京六杰？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赵婠冷笑道：“你们六个都十五、六岁了，居然还好意思在六七品的修为上吊着，简直欠收拾！听说武道四班蹲着秦山五英，你们六打五还输多赢少？丢不丢人！？”

    嬴晗仗着素日里颇得赵婠宠爱，不甘插嘴道：“先生，秦山五英实际上不在书院学，都是回去后秦山派的人另外教。他们五个人学了刀阵，咱们才打不赢。”

    赵婠瞪向嬴晗，道：“难道你父王不曾教你？别找借口。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一千一万个理由都还是打不过。”她扫了众人一眼，慢慢道，“就算有个好师父教着，自己不上心不努力不勤奋，终究是白搭。无论学什么都是一样儿。跑不跑随你们，不强求。是不是想说半刻钟的时间，以你们的修为绝对跑不过？本先生不教连试都不敢试的懦夫。不跑，你们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跑完？”

    她说的全是心里话，从小到大，她几时离过勤奋二字？人要学会自律，自己管住自己，不是每个人都有父母长辈跟在身后耳提面命的。她认为，天赋的确重要，这世间却绝没有仅靠天赋就能成就大本事的道理。

    见众少年愁眉苦脸，赵婠莞尔笑道：“最先跑完的前三人，本先生传授一套上品武学，绝对不比那些江湖门派的武功差。纵然你们都是为将为帅的命，总不可能一入军伍便能掌军。刀剑无眼，上了战场，敌人是不会因为你们兵法课的成绩更好而手下留情的。”她声音里渐带了冷肃萧杀，漠然道，“没有足够的自保手段，阎王殿的大门永远都会向你们敞开。而你们莫不是以为，上战场杀人只是前辈嘴里的故事？如果你们连这点觉悟也没有，我想，你们还是待在家里当大少爷算了。大秦不需要懦夫。”

    连着被赵婠骂了两次懦夫，再加上她许诺的“甜枣”，少年们嗷嗷叫着冲向演武场的跑道。赵婠望向那个奸笑着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少年，道：“旁听生也要跑。”

    孟墨白袖袋中的书“啪”一声掉地上，陪笑道：“先生，学生马上就要春试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赵婠摇头：“除非你不上我的课，否则就要听我的命令。孟墨白，看在前来通风报信的份上，你跑十五圈，不限时间。”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孟墨白谄媚笑容立收，一本正经地给赵婠行了礼，认真说道：“护国公大人，学生能否用一个消息来换此罚？”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四章 乱花迷人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四章 乱花迷人眼

    演武场跑道上，少年们挥洒着汗水狂奔，只是间或响起的一两声惨叫很是刺耳。每每听见后头传来饱含凄怆的痛呼声，自以为已经将自己逼迫到极限的少年们不知不觉又会将速度提快那么一点点。

    那谁说的，不怕跑不快，就怕比人慢。先生扔出一头黝黑的小狐狸，只对跑在最后的一人下嘴，每一口都能扯下一片布帛，最惨的学生一身锦缎厚袍已经成了布条条。寒风刮骨尚在其次，关键是丢脸啊丢脸。

    孟墨白虽然还能笑出来，笑容里的尴尬勉强却是十成。他说的那句话，只换来了赵婠持续的意味不明的甜笑。

    彼时，天高云淡、晴空如洗、积雪渐融，枯死的树枝已然冒出粉嫩新芽，春来到。不知情的人远远望去，这两位俊俏少年如此情深意长地脉脉对视，若是在风流东鲁，定然令人浮想连翩，在脑中谱出一段绮话。

    只有当事人才知晓其中辛苦。孟墨白再也抗不住赵婠隐藏在笑容内的阴沉寒意，他妥协般垂下头，一直与赵婠勇敢对视的眼盯向自己的鞋面，讷讷道：“护国公大人……”

    赵婠打断他的话，用绝不容违抗的语气说：“书院内只有先生和学生！”

    孟墨白点头不迭，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飞快地塞进袖袋里，道：“学生这就跑圈去。”

    赵婠终于收敛笑意，淡然道：“二十圈。”

    孟墨白口中发苦，恨不得揪着头皮撞墙。讲条件，让你丫讲条件，这位可是会与人讲条件、有商有量办事的？这下可好，二十圈！

    赵婠眯起眼，目送孟墨白加入跑圈的人群中，怡怡然背了手走向越乐。马上就要参加春试的人，居然还有闲心看话本传奇，本国公是否可以猜测你小子是特意来等我的？

    越乐虽蒙了脸，却能从眼神中看出心情不错，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被大仙儿赶得呼哇乱叫的少年们，满含笑意。赵婠坐到他身旁，笑道：“看见他们，我就想起当年在清凉山逼着嬴昭和关宗皓绕着皇陵跑的事儿。”忽然长叹，“我觉着自己老了。”

    越乐抬手给了她个爆栗，嗔道：“你还未满二十呢，哪里就老了？乱扯。”

    赵婠瞪了他一眼：“注意场合，我现在可是先生。”

    越乐笑了几声，道：“那些孩子资质倒不错，你有没有考虑用心教他们？”

    赵婠抿嘴笑道：“这要看他们的表现，我的东西可烫手。”

    越乐会意，二人笑得一般贼兮兮。这些武勋世家的子弟，代表的都是家族的未来，如果能让他们成为嬴昭的拥趸，赵婠离开时也能更加放心。

    平心而论，武道五班的实力真不叫很弱，只是他们的课程偏重于兵法谋略，武道课安排得少，修为弱于别班也情有可原。眼下被这么羞辱着，少年们懒散的筋骨也抻开了。跑在后面的自然不愿意再被撕扯破衣物，跑在前面的则生怕自己也被啃哧来一口，个个都玩命地奔跑。

    总算拖拖拉拉完成任务，也不知道是否超过了时间，少年们赶紧坐下调息，压抑沸腾的血液。只有可怜的孟墨白因为试图与人讲条件还在跑。

    赵婠饶有兴趣地观赏孟墨白与大仙儿的互动，看得清楚，孟阁老这孙儿绝对是深藏不露，瞧那抗拒大仙儿狐吻的真气强度与频繁度，他的修为最少也是八品。

    这小子只怕传袭的是锦绣门一脉武学。赵婠寻思，莫非孟阁老也藏了修为？此事却不好探察，她也无意探察。

    点了那三个跑在最前面的少年过来，赵婠笑道：“嬴晗、裘元绍，”目光转向最后一人，却并非恒京六杰之一，而是个浓眉大眼、面相憨厚的高大少年，她事先将武道五班的学生资料与画像都看了一遍，能叫出这娃的名字，“吴观虎。你们此次是前三名，却不代表以后也是。这是三本功法，带回去好生研习，练与不练在于你们，不懂的地方请教家中长辈。”说完，从袖袋里抽出三张薄薄的纸，一人一张瓜分。

    嬴晗初初喜悦，看见只有一张纸便瞪大桃花眼，接过来扫一眼更是不满叫道：“小师……先生，怎么只有第一层？”

    赵婠轻描淡写道：“跑跑圈就能学到上品武学，哪怕只有一层，这样的好事也相当于天上掉馅饼。你若不要，还我。”

    嬴晗赶紧把纸揣怀里，陪笑：“当然要。”还记着来时哥哥的叮嘱，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今天要教咱们什么？”

    赵婠站起身道：“本先生等了你们快半个时辰，你们跑圈又用了半个时辰，今天这课就到这儿。至于教什么？你们还没学会要按时来上课么？让大家回去休息罢。”

    前三名回转大队伍，炫耀了一番奖品，而后传达赵婠的意思。学生们向远远站在坡上的先生鞠躬行礼，相互搀扶取笑着往休息室去，赶紧换衣服歇会儿。

    不一时，演武场只剩下赵婠、越乐以及还在奋力跑圈的孟墨白，大仙儿许是感觉人少了不好玩，回到越乐头上趴着。

    实打实地跑二十圈，还不许用轻功，孟墨白汗如泉涌，一跑完便躺在草皮上装死人。喘了半天，睁开眼看见赵婠笑眯眯地瞧着自己，吓得一骨碌爬起身来。

    赵婠夸道：“孟阁老真是好家教，孟墨白你的身手很不错嘛。”

    孟墨白眼中掠过懊恼神色，后悔自己没听爷爷的告诫，反正也被人看出来，便光棍地一扬脖子，道：“比起先生，学生大大不如。”

    赵婠笑道：“心气还挺高。说吧，你特意来书院等我所为何事？”

    孟墨白惊诧道：“先生误会了吧？学生只不过偶然看见您，才跟来上旁听课的？”

    “既然如此，那你继续看书备考，本先生就不打扰了。”赵婠笑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莫非今年孟阁老出的题与话本传奇有关？”

    孟墨白脸一红，暗骂好毒的眼，那本传奇外面被他套了别的封皮，她竟然只凭一瞥就看清了内容。知道自己先手已失，他赶紧道：“先生，家祖父要出的题学生不清楚。不过，别的大人要出什么题如今只怕已传遍了恒京呢。”

    赵婠步伐一滞，却没有如孟墨白所料想的再度回转，她径自领着越乐扬长而去。孟墨白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道，护国公难道不紧张这次春试么？要是出了大弊案，可对翌德亲王的名声有碍。就算知道如今有泄题之事，若不得妙法，寻洞无方，可是很难逮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卖题耗子的。

    回了国公府，果然有人来禀报，在恒京城众赶考士子云集之处的确暗暗流传着说法，有人言之凿凿，自己卖出的题绝对是本次题目之一。不过，若是皇帝陛下没有选这题目，就只能自认倒霉。就冲着十分之一的希望，也有那试图走旁门的士子千方百计想去买题目。

    赵婠无奈道：“就算抓到了这卖题者也没用，出题之人完全可以在最后一刻更改题目。这样泄题之说也不能成立。”

    越乐点头，赞同她的说法，道：“此种命题方式本来便存在很大的漏洞与可乘之机。并且，不排除有人故意如此，设下圈套等你去钻。可以说，如今大秦，你是最为关心春试是否会暴发弊案的人。”

    赵婠烦躁不已：“我万没料到皇帝会点嬴昭任春试副主考，否则，我定让他春试后再回京。”苦笑道，“我向来对文事不上心，根本就没在意这岔。”

    越乐安慰她道：“人力有穷尽，你不可能事事皆谋划完全。再说了，这确实是个机会。嬴昭只要能成功度过此关，他在朝政上也总算有了功绩。”

    赵婠叹了口气，深感无力。与她交往密切的文臣就只有孟老大人，但是，从那日送匾额便能看出，老大人似乎打算与她保持秘密来往的关系，不想宣诸于人。而越乐也说，孟阁老在暗中推波助澜，其效用绝对要好过光明正大地站在嬴昭这方。

    赵婠只好命人密切关注有关春试的事宜。到了下午，苏偃急匆匆来找赵婠，说道现今流传在恒京应考士子中的春试考题已经上了数量，说是从九位有资格出题的朝臣家中流传出来的，不仅分门别类整理，还美其名曰为《押题集》。

    苏偃带了全套的《押题集》过来，赵婠瞧着那厚厚的几本书便眼晕，越乐却仔仔细细地翻看，忽然笑道：“真是好办法！”

    越乐给赵婠和苏偃解释道：“这些题目出得都极有水准，不仅包括了礼仪、律法、户政、军事、水利建筑、吏治等多方面内容，难得的是每道题下面都有答案要点，是士子复习备考的良助。有了如此全面的备考书籍，士子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注那暗中流传的考题。所谓广撒网才能多捕鱼是也。”

    赵婠无精打采道：“要是嬴昭应考，这书本自然用得上，关键在于他如今是考官呢。”

    越乐笑道：“此套备考书籍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为何临到考前才现于人前？若这出书之人为的是财，此时出书便为之晚矣。在我看来，出书之人的目的在于扰乱那泄题之人的谋划。若我所料不错，此书中必然有先前所泄之题，而这些书也必然会出现在命题之人和皇帝案头。命题之人还要细细去看这些书，防止自己所出的题就在书中，以免皇帝那儿不好交待。”

    越乐最后说道：“这就好比一丛草当中只有一朵花，这花儿自然显眼夺目。若是把那朵花扔进千万朵花里，这朵花开得再好，也必定泯灭于众花中。”对于这位出手搅局的人，他赞叹不已，“乱花迷人眼。出书之人有大智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五章剖心迹，哀求助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五章剖心迹，哀求助

    三月初三，上祀女儿节。往年此时雪已化，正是草长莺飞好春景。可惜今年冬天特别寒冷，清水园的桃花并未应时盛放，桃树才抽新芽，没得花可赏。恒京的民众虽失了这好景致，照样外出踏青、折柳枝、遇芙蓉面。

    赵婠一大清早就接到一封奇怪的帖子，说奇怪，自然是因为这个下帖之人实在不知趣。他都要娶妻荣升驸马了，还邀赵婠赏得哪门子桃花？不怕宁安公主吃醋啊？听说那日，太医院去了半屋子的白胡子老头，费尽功夫才保住了宁安公主的孩儿，并且说了公主殿下需静养，情绪不能受到刺激。

    而赵婠此时密切关注闹得沸沸扬扬的春试考题集事件，哪有那个闲心去赏花？在家里赏越乐岂不更舒心？

    但是，暗红在帖子上说了，事与赵奚有关，并且让赵婠一个人赴约。

    原本赵婠与越乐商量好，女儿节这日两个人要去恒京街上松快一天，给自己放放假。现在接了这莫明其妙的帖子，赵婠不以为意，扔在一旁，就是有些好奇暗红怎么会扯出赵奚来与自己谈判。

    越乐知道赵婠和义父的感情深厚，生怕不去赴约，让暗红弄出什么与赵奚有关的事端，到时候她不免后悔，于是力劝去瞧个究竟。

    至于暗红会不会对赵婠不利，二人都相信他没那么傻。就算如今赵婠要继承十七掌柜的位子，且把十七商栈大半产业收入囊中，暗红若还想让红月商业协会有所作为，绝不会冒冒然下手。尤其是他已经知道了赵婠的真正修为，以及她后背那什么大宗师的存在。

    赵婠拉着越乐的手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越乐摇头，说：“嬴昭在太庙念完了经，今天准备去孟生义家请教春试事宜。我送他去，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问孟生义。”

    嬴昭的府第还在修缮，这几天他都吃住在太庙。负责守卫的暴风彪竟然逮了几波零嘴，染满血迹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皇帝吃惊不小，问嬴昭听到什么动静。嬴昭很淡定地说，除了猫儿呼噜噜的打鼾，他什么也没听见。

    嬴昭替灵贞孝公主颂经向祖先陈情，三日已满，迫不及待要去向人请教春试之事。头天已经派人送信给国公府，希望赵婠能陪他同往，却被她拒绝了。没想到越乐居然愿意走一趟，向来除非赵婠说话，他不会主动要求去做什么的。

    赵婠惊讶道：“你有何事要问孟阁老？要我一同去么？”

    越乐摸了摸她的发，柔声道：“等我打探清楚了再告诉你。你事儿多，省得平白让你添了心思。”

    赵婠叹了口气，临出门尤问他，真不与我同去？清水园里除了桃花，别的景儿也不错呢。

    越乐笑道：“闲了咱们专门去玩一日。”

    派人送信去宫里告知嬴昭，赵婠阴沉了脸出府，决定如果暗红没有好的理由，她一定会把十七商栈剩下那点产业也给吞了。

    赵婠睿敏县主之名因前段时间数事而响彻恒京，但坊间百姓却鲜少有知道她真实闺名以及容貌的。她如今换了男装，人们最多赞叹这少年好生俊俏，根本不会将她与声名如日中天的女国公联系在一起。

    在清水园外下了马，任由马儿在柳林中徘徊，赵婠隔了近十年，再度踏入清水园。

    此处景致依旧。然而，因灵贞公主曾被秘密关在这儿的缘故，赵婠瞧着这些亭台楼阁，心里生出几分厌烦。

    暗红约的地方不一般，正是十年前赵婠撞破暗红与宁安公主幽会的那片桃林。

    连续数日都是晴好天气，虽然桃花未开，地上的积雪却都在融化，走在草地上，感觉特别泥泞不清。赵婠的心情由此又糟糕了多两分。

    到了地方，只见暗红望向桃林中那片小湖泊，正在怔怔出神。他紧紧皱着眉，脸上没有半分喜气。

    赵婠走到他身旁，淡然道：“有话就说罢。”

    暗红沉默片刻，似自言自语般道：“我想和你讲讲我。”

    赵婠微露不耐，道：“长话短说。”讲你？怎么不去和宁安公主讲讲你？她也许有兴趣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暗红眼中露出怀念神色，说道：“十二岁之前，我生活在东鲁的扬都。那是个温软柔靡的地方，人们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日子也过得软软糯糯。我爹很忙，一个月我也见不着他几面，而我娘在我三岁时就过世了。我家很富有，家里有许多奴婢，我每天过得都很随性。爹不大管我，除了要求我熟练掌握西秦和北燕口音，其它的功课他都不甚在意。”

    赵婠诧异问道：“你莫不是天天玩耍？”真是嫉妒哇，想她赵阿囡，只有完成了爷爷规定的训练任务，才允许玩那么一小会儿。她的童年用暗无天日来形容绝不为过。

    暗红嘲讽般笑道：“可不是玩么？玩乐之余，我偶尔也看看书、背背诗、弹弹琴、画会儿画。爹对我放纵得很，那些每个月都来看望我一次的爷爷伯伯叔叔也总是带一些精巧玩乐之物送给我。只有大掌柜悄悄地教我武功，并且告诉我，让我远离那些玩物，多看治世治国之书。”

    赵婠羡慕道：“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说的？我爷爷除了逼我练功，就是逼我背书。”

    暗红脸上浮现阴郁之色，轻声道：“你是女孩子，可以悠闲度日。可我不一样，”他盯着赵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本名越鸿渐，正是红月商业协会的掌家人。我就是君上！”

    赵婠嘴角浮现淡淡笑意，淡淡道：“哦。”

    暗红讶然：“你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脑中迅速回想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赵婠怜悯地看着他，道：“爹爹早就有所怀疑。你也不想想，你从小生活在软玉温乡之中，没人教你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你怎么瞒得过爹爹？”

    暗红失笑，点头道：“是啊。可悲的是，我心里还存着某些不合实际的妄想。以为十七掌柜当真会将十七商栈尽数交给我，只因我发誓会好好保护你。”他叹道，“爹临终前才把商业协会之事告诉我，并且，”他露出激愤神色，“爹让我甘心当个傀儡，商业协会随便那些老家伙折腾去。爹只要我平安度日，娶妻生子，传袭越氏血脉而已。”

    赵婠笑道：“你爹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红月商业协会已经烂了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再救活这棵注定要枯死的树。你若是听了你爹的话，想必如今还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暗红咬牙恨声道：“可是我不甘心！大掌柜告诉我，红月商业协会原本就是我大越皇家暗中所建，没有用到国银，尽皆内帑。到三贼窃国时，红月商业协会已成立百年，累积了巨量财富以供皇室享用。凭什么我只能当个傀儡，却让那些打着扶保皇家遗脉旗号的老东西拿了我的钱为所欲为？”

    赵婠“哧哧”笑出声来，说道：“难道天上会掉下银子来不成？商业协会是你皇家的，但是没有这些经营商业协会的人，平白就能赚到银子？”

    暗红漠然道：“他们都是皇家的奴才，为商业协会赚钱理所应当。”

    赵婠惊讶地瞪圆眼，终于知道为何暗红会如此理直气壮地对赵奚的遗产下手。她冷笑道：“怪不得越朝会亡！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别人的奴才，这世上也没有天生的贵族！越朝的开国皇帝不也就是个屠夫出身？”

    暗红涨红了脸，却点头道：“这个道理，是我不久之前才明白的。宣文帝下旨，让我入赘宁安公主府，我变成了一个连姓都没有的可怜虫！这才从往日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声音里带了凄楚，“大越朝已经彻底完了，我这个大越朝唯一的最后的皇裔，如今无权无势，想要复国难如登天。贵族？贱民？有权势者即为贵族，否则便是任人欺凌的贱民！”

    他这副被权势迷住了心窍的模样令赵婠异常厌恶，她说道：“你到底有什么关于爹爹的事情？我很忙。”

    暗红露出哀求之色，仍然不回答赵婠的提问，轻声道：“婠妹，帮帮我！我不求能再度复国，只要你帮我将那些老东西赶出商业协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婠皱眉道：“想让我怎么帮你？”

    暗红默然良久，似乎很艰难地说：“我需要秦地所有掌柜的支持，我知道现在他们都听你的。他们能联名要求召开掌柜年会，如果在西秦举行年会，以你如今的权势必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赵婠叹息道：“你说错了。秦地的掌柜们并非听我号令，我能说动他们只是‘利益’二字。商业协会九成九的掌柜都已生异心，他们不愿意放弃如今优渥的生活和手中的财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东鲁，守着你爹给你留下的钱财平安度日。别再肖想那些已经到了别人口袋里的银子，即使这些银子是从你身上抢走的。你打不过旁人，只有吃这个闷亏。就连十七商栈那些产业，我最后只能得到一半，另外一半要让出来。”她浅笑道，“你只懂得东西是自己的，却不知道那些东西里也有别人的血汗。你不懂得分享，所以才注定要全部失去。”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入暗红心里。他自小只知道，凡是自己想要的，没有得不到。家中那些奴仆有哪个敢与他抢？便是与自己最亲近的六姝，也只能拥有自己赐给的东西，不赐不能要。

    和别人分享？暗红不懂，不会，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所以，红月商业协会名为他家的东西，却被旁人掌控，他才会如此不甘！就连赵奚暗中弄出的车马行，他也认为是借用了自家的财势才有如今的规模。借出去的东西，难道不该还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六章伏击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六章伏击

    嚎一声，150粉红加更。快月底了，话说二月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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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与赵婠相识十一年，除去中间那三年多，零零碎碎算起来，二人也有六、七年的相处时光。可惜，他与她，却始终是熟悉的陌生人。

    二人之间从未曾真正谈过心事，暗红更是直到走投无路才向赵婠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至于赵婠，真真正正能让她丝毫不设防的，除了不知在哪里猫着的爷爷大人就只有越乐。

    见自己那番话说得暗红脸色惨白，神魂不属。赵婠又道：“就算你杀了那些掌柜，遍布天下的产业也自有他们的心腹或者后人接收。如果是当初的红月商业协会，你爹能狠下心肠，愿意承担商业协会伤势加重的风险，割去腐肉催长新血，商业协会也许还能回到你们父子手中。现在隔得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人家已然根深蒂固，你再想把这些连着根的大树拔起，小心闪了自己的脆弱小腰。”

    暗红却执拗地盯着赵婠，目光中闪烁着疯狂之意。他说道：“不去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有没有用？你在北燕也有帮手，如果我拿出那些掌柜的底细，他们瘁不及防，一番清洗之下，必然能将大部分产业收回。至于西秦，既然你说与那些掌柜并非真正的一条心，同样可以干掉他们。所有这些商栈的产业，你我对分！”

    赵婠似笑非笑问道：“东鲁呢？爹爹在东鲁也有一家车马行，你不是很清楚么？”

    暗红毫不犹豫道：“赵仁我交给你处置，但是东鲁的产业不能给你。我终究要回锦绣城去，如果有你的产业在，我害怕。我用别处的产业来补偿你。”

    他现在倒是光棍，虽未曾明说，但无疑承认了赵仁已为他所收买。赵婠冷了脸，道：“当年之事果然有你的份！”

    暗红苦笑道：“大掌柜一力策划，我无法改变。我愿意出让产业以作赔偿。至于春卷，你还是别给我，我不敢用。嬴昭此时身处风口浪尖，倒是用得着。”

    赵婠暗中盘算，似乎和暗红一起干这票，对自己并无损害，谁会嫌钱多？她笑得诚恳，道：“东鲁归你，北燕归我，西秦我只保留三成，其余七成分给别的掌柜，你一分没有。”

    暗红怒道：“你太过份了！这样分配与如今有何区别？”

    赵婠鄙夷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二十三个掌柜里，东鲁占了十个，西秦因有我爹爹，才有八个，北燕只有五个。难道不是银子越多的地方掌柜越多吗？相比我得到的，我要付出多少你算过没有？商业协会可不仅仅只有掌柜，那些客卿怎么办？你怎么能保证大清洗过后，这些客卿还能听从红月商业协会的命令不闹腾起来？没有秦地的掌柜帮手，你以为能很容易地留下那些老奸巨猾的掌柜们？”

    暗红脸上掠过狞色，道：“不愿听从命令的，杀无赦！我会以庆贺你继承十七掌柜商位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同时还会宣布召开会议商讨是否同意由各位掌柜自行指定人选接管名下商栈。如果他们想名正言顺地成为一方诸侯，到时候就得来开会！”

    赵婠点头赞道：“这坏水挺黑。希望能如你的愿，他们都乖乖来送死。届时，我会想办法出动军队去围剿他们。”

    暗红目光灼灼盯着她，问道：“还有呢？此番动作颇大，光有军队只怕不能阻止掌柜们逃走。这些老家伙都怕死得很，身旁哪里不跟着武道强者作护卫！？你身后那位大宗师可否能说动？”

    赵婠矜持又得意地笑道：“放心，我家湖主非常疼我，但凡我说的事情没有不允的，否则大秦又何来镇国神器？”

    暗红眼神一闪，轻声道：“那就好。”他忽然问道，“婠妹，往事让它随水逝去，如何？从今往后，我必不负你！”

    赵婠笑眯眯道：“好啊好啊。其实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只要把事情说开，再得到合适的补偿，我是不会真正往心里去的。”

    暗红垂首凝视着她，笑容温柔，道：“婠妹，今日所议之事重大，希望我们还能见面，坐下来静静心，好好谈谈。”

    赵婠点头道：“没问题。春试过后，我有大把的时间，我们可以在红月机关商行见面。”她忽然调皮一笑，问，“你不怕宁安公主起疑心？”

    暗红淡淡笑道：“我与宁安的婚期在三月底，这之前我们都不能见面。我也有大把的时间来安排诸般事宜。”

    于是二人相视而笑，暗红又道：“今日，我其实是应某些人的要求，特意约你出来一叙旧情的。我告诉那些人，我与你还算有些香火情份，他们便逼着我约你。现在，我要先告辞，而你将独自一人待在清水园等你的那位同门。”见赵婠神色不变，他微笑道，“过一会儿就有两名九品下，一名八品上来寻你。那两名九品下不需在意，反倒是那名八品上的刺客要多加小心。你若能留下活口，想必他们的供词会令你满意。”他眸中款款情深，“婠妹，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赵婠也甜甜笑起来，道：“这份大礼我收下，谢谢你……”她的双眼睛眯成弯月，声音柔且腻，“鸿渐哥哥。你是否能告诉我，假如我拒绝帮你，你用什么办法来迫我就范？”

    暗红有如刚想起此事一般恍然道：“现在当然是用不上了。我只不过保留了一些十七掌柜与大掌柜的来往书信罢了，那里面很清楚明白地商讨过宏武二十三年雍山猎场那事儿。婠妹将我逼迫得如此之惨，曾经令我生出鱼死网破之心。”

    波光粼粼，暖阳融融。暗红面容越见清美，他眼神柔和地看着赵婠，愉快地说道：“好在婠妹体惜为兄，愿意施以援手。为兄真是喜不自胜。不过，这些书信乃十七掌柜亲笔，婠妹可想换回以为留念？”

    赵婠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傻缺！爹爹何许人也，行事岂会留下破绽？那些书信爹爹也曾经提起过，说根本不是他的亲笔。尽数是他口述，旁人写的。既然并非他的亲笔，我要来何用？”

    暗红笑意微僵，却又道：“十七掌柜算无遗策，为兄自然及不上。为兄记得大掌柜提起，当初入商业协会时，众位掌柜都有亲笔签名留念。十七掌柜的那些书信与亲笔签名字迹一模一样呢。”

    赵婠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爹爹亦是越朝皇族，虽然是旁支，却也有满腹诗书，会写数种字体乃小菜一碟。并且，爹爹在西秦人眼中乃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他留下的墨宝极少极少极少。便是有，字迹与你所知的也绝不相同。你若想从此处着手，只怕是不行。”

    暗红浅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回去便将那些书信给烧了。”

    赵婠随手拢拢散在肩头的长发，衣袖滑下皓腕，露出腕上血红细镯，印入她瞳中，衬出几分魅丽到妖异的艳色。她掩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随便你。”

    这不经意间露出的一分风情，因赵婠身着男装竟然放大了十分。暗红心中怦然而动，他蓦然想，赵婠幼时容色惨淡，没想到长大后竟如此美貌，比之宁安的柔媚更有几分欲令人征服方感快意的感觉。这样的绝色女子，偏又有那般令人深切忌惮的修为与势力，不能揽入怀中肆意爱怜，当真是可惜！

    赵婠瞟向赵婠，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微蹙眉，寒声道：“鸿渐哥哥，你还不走么？要是晚了，你那番心意只怕要付诸东流。”这人的眼神何时变得如此浑浊？这还是当年那个洁如玉寒似冰的清傲少年？

    暗红不舍地移开眼睛，关切地叮嘱道：“那我先走了，婠妹你要当心。实在不行，也别捉活口，自己别受伤才是正经。”

    赵婠淡淡道：“我心里有数，你不用记挂。”

    目送暗红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外，赵婠的眼神变得森寒。当年，赵奚的确做了诸般防范，但正如越乐所说，人力有穷尽，若赵奚当真有某个把柄握在了商业协会手中，倒是棘手事。暗红所言不尽不实，哪怕他当真尽数吐露真言，像他这般有前科在身之人，赵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度信任的。

    虽说赵奚已死，可能他也不在乎自己死后的名声到底是香是臭，但是赵婠不会允许有人试图败坏义父的死后令名。

    她在心中冷笑，越鸿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等你最志得意满时，我再把它们统统都拿走！你这位大越朝自封的“唯一”皇裔当真熄了复国之心？哼，我能帮你第一次，也能帮你第二次。你想必打的是这个主意罢。

    至于暗红所说的“诚意”，赵婠眼珠转了转，这也许会是个能利用的机会。如果假借此事受伤，没了自己时刻盯着，想必那方人马不会放过良机，多多少少总会弄出些事体。

    她坐在湖心八角亭靠水的石椅上，默默在心里计较。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才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她懒洋洋地问：“越乐，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暗红的脚程可真够慢的。”

    来者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赵婠霍然回头，迎接她的是一片剑光。与此同时，从湖底暴射出一连六发弩箭，直取她后心。

    这番前后夹击，雪亮光芒中，赵婠花容失色，惊叫着下意识往左侧亭柱后方避去，右面是水。

    她身法迅捷，眼看就要躲过长剑与弩箭，亭柱后方却无声无息地伸出一柄乌黑匕首，闪电般刺向赵婠腰间。

    三个埋伏者都显露了踪迹，赵婠看向那黑衣蒙面的剑客，笑道：“蠢货，越乐走路从来都没有声音。”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在剑客递来的长剑剑端，刹那长剑“叮叮”寸断，暴烈无比的真气在那剑客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便沿着剑脊钻入他握剑的手中，直入经脉，大肆破坏。这剑客瞬间眼珠凸出，惊天动地地惨嚎一声，蜷身在地上翻滚。

    与此同时，赵婠无视了刺向腰间的那柄显然抹了剧毒的匕首，一掌拍在亭柱上。木屑漫天飞舞，狼狈地窜出一个灰色人影，居然立时远遁，根本没打算再度出手。而那柄匕首不知刺着了赵婠腰间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湖里那个潜水的偷袭者按照事先约定，射完弩箭后便跃出水面，准备三方夹击赵婠。哪里料到两个同伴居然一被重创一立时逃跑，他身悬于水面，正打算跳上岸来。

    这下可好，正好撞上回过头来冷笑的赵婠，迎面给他的便是一篷如牛毛般细且密的针雨，只听赵婠嘲讽道：“当真是有多蠢的主人，便有多蠢的奴才。岂不知本国公遍身皆机关否？”

    水中这偷袭者被暴雨梨花针射成了筛子，直接掉入水中身死。赵婠走向已然痛得昏厥过去的剑客，刚要把他提起来带走，忽然警兆横生，她不假思索地猛然侧头，颈子却仍然微疼，血痕立现，鲜血缓缓溢出。

    脚下踏着云霄扶摇步，真气狂涌出体外，赵婠只觉数息内全身尽有七八处锐痛，心中惊骇不已。她从来不是逞能的人，极全力躲避这有如附骨之蛆的连环攻击，提气纵声长啸，尖锐惊惶的求救声刹那划破了长空，向远方绵绵传去。

    她清楚此番竟遇上了至强者，根本无从捕捉这用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不断消耗自己真气的刺客身形。八品上？啊呸！此人分明是一位九品上巅峰境界的刺客！

    在同等修为的条件下，又抢占了先机，不出意外的话，毕生专门研究如何更快更稳杀人的高品级刺客有七成的可能杀死目标。

    感觉到这位刺客的轻身功法要高过自己，赵婠当机立断放弃无用的躲避。她干脆以不变应万变，站着不动竭尽全力防御。不单是运转真气为罩防备全身要害，更是将藏于身的所有机关暗器尽数使将出来。

    终于，桃林外一声长啸，随之而来的更有一股欲翻江倒海的可怕气息。这刺客能修至九品上巅峰境界，见识自然也非等闲，此人居然再不攻击赵婠，疯狂地鼓动真气，化作一股轻烟逸出桃林，仍被越乐凌空一掌击在后心，闷哼一声。

    赵婠浑身真气消耗一空，且受了不轻的内伤。见到越乐熟悉身影，终于放心地昏厥过去。她还朦朦胧胧地想，听这刺客的声音，莫非竟是个女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七章护国军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七章护国军

    护国睿武国公赵婠被人暗算，重伤！

    皇帝得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奏折，闻听此噩耗龙颜大怒，立时点了刑部直接介入，限期破案。又令元英殿少监带了各种珍贵药材往国公府一探。

    元英殿少监急匆匆去，急匆匆回。并且带来一份供词和一名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的人犯，说是被护国公打伤的凶手。

    皇帝一目十行看完供词，密召刑部尚书觐见，直接将此案定性为江湖武人觊觎护国神器，护国公落入伏击不敌重伤。下旨痛斥恒京令昏聩不堪其任，谪为边城县令。

    当日，宗正寺正卿又向皇帝回禀有关内侍局内库库银数目与帐本不符之事的因果，进而牵扯出内侍局内坊若干皇家产业进项存在中饱私囊、贪墨挪用等脏污之事。

    可谓是雪上加霜，皇帝正气怒难平，尤其这些贪婪敛财之事桩桩件件指向淑妃苏氏和彦郡王。

    皇帝当即下旨，将淑妃苏氏降为从五品贵人，幽禁十年。彦郡王嬴晔剥夺爵位，降为庶人，一家人即刻起程往嬴氏龙兴之地看守祖宅，不奉诏不入京。彦郡王府被抄没，皇帝点了端亲王协助户部负责此事。

    圣旨遍传天下时，传说中重伤濒死的护国公歪在自个儿院子的躺椅里，和大仙儿一起吃零食晒太阳。她脸色的确看着苍白，身上也缠着好几圈绷带，瞧那悠然自得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的人。

    下午，越乐得了消息，过来告诉赵婠皇帝的处置。他复述完圣旨的内容，阴沉了脸道：“我打算在半路上截道，把嬴晔宰了。皇帝这么着急忙慌地把他送走，不就担心你会杀了他么？”冷哼一声道，“毕竟是儿子，皇帝舍不得他死。”

    赵婠笑道：“皇帝的性情这么些年只怕也变冷硬了许多，不过，倒底是自己的儿子，他舍不得杀了给我出气也正常。我没想着嬴晔会死，他的命且先留一时，咱们还有别的要事得忙活，顾不上他。”

    越乐懊丧愧悔道：“我真应该与你同去，这件事透着蹊跷。九品上的刺客，比一般九品上强者还要难招揽。暗红既然打算与你合谋成事，应该不会骗你。这名刺客的存在也许他也不知道。对了，那个八品刺客你为何要放走？”

    赵婠撇撇嘴：“暗红曾算计过我，我当然要还回去。那名八品刺客回去一说，那边的人自然知道我已经有了防范，会泄密的人除了暗红还会有谁？他还想两面三刀再也不能够，要想指着我帮忙，他就得老老实实听我的摆布。”嘲讽道，“我算是看清了，他这个人就是绣花枕头，外头看着漂亮，内里就是一包糠。也是，商业协会那些老家伙巴不得他变成不折不扣的纨绔，哪里会让他去学本事。”

    越乐蹙眉道：“这个人已然无可救药，你当心他反咬一口。按你所说，他认为商业协会是他们家的东西，他又怎能甘心被你分去大半？”

    赵婠狡黠笑道：“我又怎会甘心费心巴力地帮别人做嫁衣？我可不管那东西是不是他家的，只要请我出了力，就得按我的意愿来。”

    越乐失笑，又道：“你别看有九品上巅峰之境的修为，算得上半个大宗师，其实对敌经验实在浅薄。若不是在北冰原与那些冰原异兽搏杀了数月，只怕今天就要吃大亏。”他心有余悸道，“可把我吓坏了。等你伤好以后要加紧修练，我会给你特训。九品上巅峰别看离大宗师只有临门一脚，若是没有机缘，只怕一辈子也晋不了。你这段时日光顾着算计人，定然没在意自己的修为。”

    赵婠深以为然，点头赞同他特训的建议。又问道：“春试的事儿怎么样了？考题集的事情查出来是谁干的么？”

    越乐摇头道：“按理来说，在短时间内要印发如此大批量的试题集散发，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我甚至怀疑此事是否为皇帝所为？”

    赵婠的脸皱成包子，她听见做文章就头疼，烦恼道：“要真是皇帝出的手，倒是件好事。说明他也不愿意嬴昭被春试弊案连累。可是，他既然有这个法子，以前为什么不用出来？能改变春试漏题以内定那些名门世家子弟中选的不平现象，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越乐给她又端来一碟果脯，笑道：“也许以前没想到这法子，这回开了窍。”

    赵婠摇摇头，似乎想把这些自己不擅长的东西赶跑，问道：“我的伤，你是怎么和嬴昭他们说的？”

    越乐板起脸，语气森冷，道：“小婠伤得很重，尊长若知道了定然非常生气，这段时间你们都不要来打扰她养伤。嬴昭，春试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不要事事指望她！”

    赵婠“哧哧”笑出声，拿果核打越乐，嗔道：“别吓着他们！”

    越乐轻轻抚摸着她头顶软发，眼睛盯着遥远的不知名某处或者某个人，轻声道：“我再也不离开你半步，我见不得你受半点伤。我不想心疼死。”

    从小到大，赵婠听过许许多多誓言或者类似于誓言那般斩钉截铁的宣告，暗红、孟休戚、容九，他们都说过。她听在耳边，或者立时有如轻烟般散去，或者有小小的心软感激，某些誓言更是令她心生厌烦腻味鄙夷。

    赵婠缓缓转着颈子，让自己秀美小巧的头颅在越乐掌下蹭来蹭去。此时，她心里除了安然，没有别的情绪。

    当晚，护国公府有歹人遣入府中欲图不轨。悲哀的是，这几十号人安全地进入府内，却没见着一个人影便尽数丧命于各种机关陷阱或机关利器。第二日，护国公府里抬出这些尸首，尽数挂在法场，听说好奇去观赏的人一路呕吐着回去。

    又有口供呈上皇帝御前，皇帝怒不可遏，当真下了决心，把数名秦山派插入军中的暗子秘秘密处死，借口千奇百怪。

    与此同时，护国公府被特别核准允许有八百人的护卫，日夜守卫护国公府，确保护国公及镇国神器的安危。同时，皇帝下令，让护国公府的左右邻居两日内搬完家，空出地方给护国公府驻军。搬走的人家由皇帝赐宅落户，并有一份厚重补偿。

    这八百名护国军，全部是京卫营预备营新近招收的新兵蛋子，其中无一名军官，由赵婠自己委派。

    赵婠知道，皇帝拿这些护卫来与自己交换嬴晔的性命。八百护国军是她一个人的私兵，却由国家出薪俸装备养着。于是，三月初六早朝，她委托苏偃递了奏折，说伤势已经控制住了，没有性命之忧。

    朝臣们议论纷纷。皇子开府之后，最多不过五百人的府兵。这护国公竟然比皇子的私兵还多，皇帝御批的八百人，赵婠身为机关营主将按制亦有五十名亲兵，再加上护国公府那些看着就彪悍精壮的仆役，只怕加起来能杀能打的已过千人之数。然而，皇帝打着护卫镇国神器的旗号，朝臣们也无甚话好说。

    有大臣居心叵测地建议，让护国公将镇国神器送入皇宫大内保管。皇帝便温和笑道，既然是爱卿提议的，不如就请爱卿跑一趟护国公府，先与护国公知会一声？

    谁敢去啊？！这名出馊主意的大臣自然当了缩头乌龟，并且暗暗后悔，若是日后护国公知道他曾经试图窜掇皇帝谋夺镇国神器可就糟糕了。这名大臣也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傻货，事后越想越害怕，唯恐有朝一日自己家也被一把火烧了，居然赶紧上下活动，谋了个外缺逃命去也。由此可见护国公府的凶名已然到了何种地步。

    三月初七，八百名护国军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来到朱檐巷，领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拆房子，铺设出大大的演武场、训练场。兵部又使人送来一应军中设施，兵器甲胄战马等等一应俱全。机关营也派来人马，在这两处府第安装各种机关设备。有好奇者上前打探，被机关营的兵士毫不客气轰走，只说都是护国公往年在机关营与众位大匠研制出的杀人凶器，厉害得很。

    越乐将护国军分为左右两营，正好一座府第驻扎一营，分别由赵忠和赵勇带领。他亲自拟订了练兵计划布置下去，并且令赵忠赵勇发掘有武道天赋的人材，到时候按不同的五行资质授以他们武道秘笈。

    至于忠诚的问题，越乐不当一回事地告诉赵婠，会让这些人只听她一个人的话。他轻描淡写般说着，黑瞳的最深处幽幽闪烁起慑人心魄的诡异光点。

    另外，车马行坐镇的那二位九品上强者听说赵婠被刺，遣人上国公府说，他们将从静地召来两位九品刺客，在护国军中找几个好苗子结结实实地训练一番，誓要为少主培养出一支只行走在黑暗中的刺客杀手小分队。

    说实话，赵婠并不愿意打扰静地中人的宁好生活，那些逍遥于世外的人们，当中多有身怀绝技者，但人各有志，当年义父不曾勉强他们干什么，她自然也不会那么做。

    如果不是因为静地中人需要钱财维持生计，想来他们宁肯老死山中，也不愿再涉尘世。一则伤感身世，二则怕落入红月商业协会的魔爪之中。车马行与其说是赵奚的产业，不如说为静地所有。

    赵婠想让智姨帮忙带话拒绝，却被智姨劝服。车马行虽说是静地中人一手支撑起来的，但当初若没有赵奚帮扶与救助，静地与车马行皆不会有如今的规模。尤其是他们得知赵仁背叛了赵婠，几令她身死，更觉愧疚。那二位老人家说了，不用赵婠费心，静地会派出人手取赵仁的狗命。而东鲁顺安车马行产业，静地也会尽力收回。

    赵婠心中有隐忧，赵仁若投向了暗红，只怕他已经知道了静地的存在。那个人很难保证不会把主意打到静地头上，他受了皇帝那般大的折辱，现今隐忍，只怕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智姨却说，静地的所在之处，赵仁并不清楚。只因静地是后来赵奚才找到的地方，用于安置众人。那时，赵仁已经被派往东鲁筹划车马行事宜，就连顺安车马行中属于静地的人手也很少。

    赵婠稍稍放下心来。她发狠道，若是暗红敢打静地的主意，就直接杀了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八章出题日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八章出题日

    三月初七下午，位于恒京西区的贡院门前陆陆续续来了数辆马车，每辆马车都有护卫前呼后拥围护着。贡院每三年才热闹一回，有那从此路过的百姓一看便知，这是春试出题的朝中大员到了。

    从马车下来的皆是身着紫色文官袍的朝廷大员，正是内阁三位辅政大臣和六部尚书。众人中，唯一一位身着深蓝文士袍的是位垂垂老矣的老者。但这位老者最后露面，却得到了包括内阁首辅孟阁老在内所有朝廷大员的尊敬，无它，这位老人家乃文渊书院院正，大秦最富盛名的大儒狄大家。

    此老就任文渊书院院正已有三十多年，数次请求离职，都被当任皇帝好言留住。如今总算有了继任者，还是自己颇喜欢看重的学生，狄大家的神情极为轻松自如。

    九位朝廷大员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狄大家进入贡院。此时贡院内外已被京卫营和御林军的三千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命题之人只能独自入内，贡院里有兵士负责照料他们这三日的饮食起居。

    早有干净整洁又舒适的房屋收拾妥当，十个人来到这一间间相隔甚远的独房面前，先把狄大家送入门上标有“文渊书院院正”字样的房内。瞥见有一位青衣兵士已然在内恭候，想着自己大概也是这般待遇，互相拱拱手，九位重臣迈着四方步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孟生义老大人一进房门，便有一位青衣兵士行礼道：“见过孟阁老，小人莫小根，您这两日的起居由小人负责，若有不妥之处您尽管说，小人一定改正！”

    孟阁老客气地扶了一把，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老夫这两日就麻烦莫小哥了。”

    莫小根站起身来，笑了笑，把门掩上之后很自觉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立。

    孟阁老来到书桌前坐好，瞧见已然磨好了墨，毛笔也已经吸了饱饱的墨汁搁在砚台上，很是诧异莫小根的机灵。以往的兵士可不负责这个，他们只管送饭送洗漱用品。

    话说，从此时起，到三月初十贡生入院开考，命题的诸位大人们其实过的是囚犯般的日子，唯一能交谈的就是负责照料自己的兵士。因而，若能遇见投缘的，这无聊的两日过起来便快；若是那看着就不顺眼的，只好闷闷地数着时辰挨日子。

    孟阁老不多话，提笔一挥而就，先写试题，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坐等墨干。抬头见莫小根面相憨厚，颇为可亲，老大人笑问：“莫小哥，你是御林军还是京卫营的啊？”

    令孟阁老奇怪的是，莫小根居然犹豫了片刻，最后道：“小人乃护国军。”

    孟阁老恍悟他竟是护国公府赵婠的私兵，一转念，心说话，护国军倒底还是挂着京卫营的名号，他们出现在这里也是合情理的。

    孟阁老又问：“那别的大人房里？”

    莫小根很爽快地说：“都是护国军。”

    孟阁老有心理准备，赵婠如此作为再正常不过。她要最大限度的杜绝弊案，试题从新鲜出炉到送去印制都要紧紧盯着。只是从此时起到初十，毕竟有两日三夜之长的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啊。以往监控得不严么，还不是照样出弊案。

    不一会儿，墨迹干了，孟阁老将写有试题的纸张叠起来，又拿封皮装好，递给莫小根。出乎他意料，莫小根摇摇头道：“请阁老稍候，等会儿自有人来收题。”

    看来又是赵婠弄的玄虚，以往都是由这些兵士直接拿了题目交到外面礼部考试司的官员手中送去印制的。

    朝臣出题也是限定了时间的，他们其实都已经想好了题目，走来写下就是，并不需要多久。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有人在门外敲了敲，莫小根过去将门打开。

    孟阁老扭头一瞧，哟，竟是熟人。赵婠为了确保试题无事，竟然把自己的同门给派来跑腿了。

    越乐淡然道：“孟阁老，有陛下令牌在此，我来收取命题纸。”说着，出示了一面刻有五爪金龙盘旋的金色令牌。

    孟阁老笑道：“越小哥，护国公的身体可好些了？”

    越乐道：“多谢挂怀，赵婠今日已能喝得下一碗粥。”

    孟阁老颔首，不在多言，把装有命题纸的封皮交给越乐。越乐出门离去，能清楚地听见旁边又传来叩门声。

    坐着实在无聊，孟阁老开始和莫小根闲扯，发现这娃的嘴巴极紧，对护国公府的事情基本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才去了两天，的确回答不上来阁老的问题。

    孟阁老是个老促狭鬼，瞧这娃儿被自己逼问得尴尬不已，反倒更起了逗弄心思。后来见实在问不出东西来，便与他聊起了恒京坊间民众，打探到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糖葫芦莫家的三小子，更是起了兴趣。最后逼得莫小根幽怨控诉，孟阁老您是堂堂首辅，别拿小人开心了。

    不一时，又有人在外面叩门，却是送晚饭来了。二人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黯淡。莫小根开门，要去接送来的饭食，这送饭的人却说：“你在外面看着，我与阁老说会话。”

    孟阁老好奇地看过去，见到这笑吟吟提着食盒进来的人，不禁惊讶地瞪圆了眼珠子，道：“你不是在家养伤么？”

    赵婠同样是青衣士兵打扮，她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还拿了一坛酒并两个小瓷杯子，笑道：“是养伤啊，听说您在这儿，我特意来看您的。”

    孟阁老摇头不迭，道：“你这丫头竟然这般胆大，欺君妄上的事儿也干得出来！你哪有半分重伤的样子！？”

    赵婠给孟阁老满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相敬，道：“您放心吧！我送去宫里的供词里面夹着奏折，我要不重伤濒死，哪能轻而易举地钻进贡院里面来？守卫贡院可是优差，这几日不定多少人来塞银子套考题，我能错过这发财的好机会么？”

    孟阁老叹道：“为扶保翌德王上位，你真是费尽心思。”滋一口喝干杯中酒，老眼蓦然晶亮，大赞，“好酒啊好酒！”

    赵婠笑眯眯道：“三十年的猴儿酿，我早先许过您的。”

    孟阁老自己动手又倒了一杯，这次细细品味，看那神情十足是个老酒鬼。喝罢，又问：“这儿都是你的人？”

    赵婠点头道：“负责照料众位大人的都是护国军，我请了越乐跑腿，负责传递从此处收取的考题去皇宫，再把皇帝陛下选定的考题送回来。礼部考试司那儿监视的人也是护国军，我打听过，印制考卷的人总共有二十个，我派了十个人盯紧一个，就不相信还能出什么妖娥子。”

    孟阁老半响没说话，又喝干一杯酒才道：“丫头，你防得这么铁紧，会得罪许多人知道不？”

    赵婠淡然笑道：“我不管。只要这次春试不爆大的弊案，我就达到了目的。不就是内定之事么，其实不用漏题也一样能办到吧？”她嘲讽道，“内定之说早被人深知，何必要掩人耳目？他们这些人能不能事先得知考题不都一样？这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竖牌坊。”

    孟生义丝毫不以赵婠口吐污言为忤，反而深以为然道：“你说的不错。然则，世家大族要紧的不就是脸面二字？”

    二人边吃边聊，忽有人在外面说话，不一时莫小根进来，恭敬禀道：“国公，外头有事要向您禀报。”

    赵婠笑道：“让他进来说话。”

    莫小根领命而去，另外一名青衣士兵走进房里，轻声道：“国公，工部邓大人给了小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让小人在明日日落之前找到礼部考试司的巴三思大人，帮他问问中与不中。小人趁着送碗出来的功夫，特意向您禀报。”说着，从怀里摸出银票双手托着递到赵婠面前。

    孟阁老跌足叹道：“这个邓之庭真是老糊涂了！”又奇道，“你是护国军，他怎么还会让你帮他传话？”

    这名青衣士兵道：“禀阁老，小人告诉邓大人，小人乃御林军。”说着，他还出示了一面御林军令牌。

    赵婠抿嘴得意笑道：“除了您这儿会说实话，别的地方都有京卫营或者御林军的牌子。越乐来收考题也只限您这儿，别处都有旁人收取再一并交给他。护国军就比你们早一刻换下先前安排的人，夺了他们的令牌，后头考房里还关着几个不肯就范的人呢。我听说，此次负责镇守的御林军是以前那位副将带出来的，乃嬴晔一系人马，想必内中有与邓大人关系尚可的将领在。”她眼中闪过寒光，“就知道会有鱼上钩。”

    孟阁老叹息道：“老邓也是个不识相的，彦王被削爵，他就应该自请下野，等陛下恼了赶人，他可落不着好。”

    赵婠知道孟阁老看出来内中有皇帝的允许，便不再解释。她收走那张银票，对那青衣兵士道：“你明日就去找那考试司的巴大人问话，等事儿办完了一并奖励。”

    这兵士喜道：“国公，您能不能与忠统领说一声，让小人也学他的长鞭呗。”这兵士胆儿挺大，居然就敢提要求。

    赵婠笑骂道：“是不是皮痒了？还没办完差呢，就讨起赏来！看你这番功绩再说罢！还不快滚，当心那老家伙起疑。”

    这兵士笑嘻嘻地给赵婠和孟阁老行礼，转身出去。赵婠笑吟吟道：“孟爷爷，您猜猜这回会有几条鱼跳上岸来？”

    孟阁老将最后一杯酒喝完，笑道：“咱们来赌一赌，赌注就是你这猴儿酿。”

    赵婠爽快应道：“行啊。我输了给您三坛猴儿酿。您要是输了，”她笑得贼兮兮，“孟墨白就得是嬴昭的人，明着暗着随您的意思。”

    孟阁老一瞪眼：“丫头，这可不公平！”咂咂嘴不悦道，“话怎么说的？你竟然敢把我孙子当成小倌？”

    赵婠知道这老狐狸故意曲解意思，也不说破，就是笑嘻嘻不松口。最后老头儿无奈叹气嘟哝：“赌就赌！老夫在朝中多年，那些家伙的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未必输给你。真没想到翌德亲王居然有如此爱好，他还能给大秦绵延皇嗣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九章春试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三十九章春试

    拿到皇帝选定的试题之后，礼部考试司的官吏立马吩咐印制试卷的匠人开工。此处乃贡院最大的院子，安放着印制所需的雕版等物，二十名匠人在开考之前也寸步不能离。如今加上监视的两百名兵士，这处院落被挤得满满当当。

    礼部派在这儿的官吏十分不悦，往常也有监视的兵士，却从来不曾如此如临大敌过。可惜，这些人是护国军，他纵然怒气冲顶，也没处说理去。

    此次参加春试的各州举子按名单共有一千六百多人，来自大秦十个州。虽然有些举子因各种原因可能缺考，但考卷还是得足额印制。

    二十名匠人卯足了干劲，每人负责八十余份，只要雕刻手艺过得去，在规定的时间内能很轻松的完成任务。只不过，在用木板雕印完试题之后，他们还必须用石板雕刻一份送往礼部备存。

    不过，此次春试大不一样。匠人们用一天的时间印制出了所有试卷，在初九早晨准备石雕时，却被护国军一员面无表情的小校告之还要印制一份试卷。春试的真正试卷将在这两份试卷中产生。

    礼部官吏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有心质询，盯着小校出示的五爪金龙令又赶紧闭上嘴。匠人们只有服从命令的份，二话不说开工。

    于是，三月初十正式开考时，举子们便面临着二选一的试卷抉择。一份份带着墨香的试卷装在匣中，每两名兵士负责分发十名举子的试卷。他们冷冰冰地问，甲还是乙？只给十个数的计数时间考虑，如果到了点还不做出选择，兵士便会随随便便递过一只匣子——他们帮着选。

    如此出人意料的开考方式打乱了很多人的阵脚，就连考官们都是直到开考前宣读皇帝圣旨时才知道。本次，孟阁老的孙儿也在举子之列，虽然皇帝开了金口仍让孟阁老出题，他老人家却不好担任考官一职。皇帝特派文渊书院院正狄大家为正主考官，三位副主考分别为内阁辅政大臣龚蹼、礼部侍郎练文宣以及翌德亲王嬴昭，另外还有二十位考官负责第一批次的审卷工作。

    负责纠察舞弊、巡视考场之责的巡检官，直到发完了试卷，二十四位考官才见到其人真容，正是据传在家里养病的护国公赵婠。看见她笑吟吟地带着护国军一刻不停地监控着考场，某些考官心中不免惊慌。尤其是听她说，此后阅卷事宜也由她委派护国军将领监视时，考官们面面相觑。若是被她发现有不妥举动，这位凶神不会直接提刀子砍人吧？

    嬴昭见到赵婠亲自来给自己压阵，心里喜悦又不免担忧，瞅了空子问她的伤势，赵婠道：“师门有密药疗伤，我如今好得差不多了，才向陛下请旨来当这个巡检官。”又悄悄问他，“听说就算糊了名抄录答卷，也还是会有舞弊之事出现，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嬴昭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说，”他盯着赵婠，轻声道，“你不也关照了几个人？”

    赵婠皱起眉头，感觉自己好心没好报，恼道：“那些人都是给你准备的！你日后开府不得要人帮衬啊？”

    嬴昭别别扭扭地说：“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真本事？”

    赵婠半响不说话，嬴昭见她面沉似水，心里有些慌乱，一时竟不敢看她的眼睛，讷讷道：“姑姑，你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

    赵婠仔细审视嬴昭的表情，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的想法。从小到大，他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的，都是自己逼着他显露的东西。他真正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自己似乎从不关心，只是一味强按着他的头，让他循着自己指明的方向走。

    也许，我的确太专横了。赵婠想了想，说道：“我确实欠考虑。你府上的人，自然应该由你自己去招揽。既然如此，先前我所提到的人，如果他们确有真材实学被考官们选定了，当然好；若他们不堪其用，你也不必费心。你第一次当考官，确实不好明目张胆提人。”

    嬴昭见她居然这么好说话，脸上露出笑容，道：“姑姑，其实这几天我除了去几位阁老府上拜访，也微服上街到举子们云集之处瞧了瞧。我认识了几位年轻俊彦，他们都有才华……”

    赵婠挥挥手，打断了嬴昭的话，笑道：“行了行了，不必对我说这些。你能自己找人手我再高兴不过。只有一条，你不可一味仁善，为上位者应该注意些什么东西，相信皇帝陛下也曾经教过你，我就不再啰嗦了。”

    嬴昭直点头。赵婠还有巡视任务在身，便不再多说，自去纠察舞弊行为。此番，她带来的人手不全是护国军，这些新兵蛋子哪里看得出舞弊行止？真正负责纠察的还是曾多次干过这活儿的御林军，乃宜王借给赵婠的人手。不说个个火眼金睛，总有十分丰富的经验。开考才小半天，就逮出几名作弊之人。

    考房内便回响起被逮着的举子苦苦求告之声，再想继续考是不能够，求的无非是别在贡院门口戴枷示众。可惜，赵婠恨不得没有一个作弊者，逮着了机会焉能不好好利用？

    这数名举子不但被她声色俱厉地怒斥一顿，且被狠狠敲了十大板，趴在贡院门口示众。如果当中有文渊书院的学生，更是倒了大霉，在贡院示完众，还得到文渊书院门口跪上十日。

    如此重的刑罚，令众举子心惊胆颤，果真有人尽管带了小抄，却一直规规距距地不敢妄动。

    春试只有三大题，却要费不少脑子。举子们在考房内从三月初十开考当天一直要待到十一日申时正才能出来。众考官批阅考卷，估摸着要用十几日，这些天他们也必须待在贡院，且要等到放榜当天才能各回各家。

    赵婠这个巡检官好一点，考完就能走。有她这尊杀神时不时晃悠来晃悠去，众考官的脖子不免凉嗖嗖，想干点什么便要掂量掂量。说白了，她就起个镇场子的作用。

    三月十一日，未时三刻。随着急促的锣声，巡察兵士们飞快地穿梭在号房内，大声吼叫报时。举子们被吓一跳，考房内一片兵荒马乱。

    一些举子早就做完了试题，正等墨干。也有那手忙脚乱、匆匆涂抹，仍然奋笔疾书的。过了一会儿，再听到一遍锣响，还在答题的举子，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办法再写下去。他们只好长叹息，吹吹墨水，把答题纸平铺开来以求墨迹快干，那儿还要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第三遍锣响之时不走也得走。

    考房外面的巷道内涌入大批兵士，每间考房外都站着一人，手拿糊名纸、封条、糨糊。第三遍锣响之后，不管里面的考生是否收拾妥当，他们都将像拎小鸡一般把人掐出来。而后，众兵士当场要把举子们的姓名籍贯等标明身份的字样拿纸厚厚地糊上，放入匣中，拿封条封好，再奔至考官房外上交。

    没有任何一名举子试图贿买兵士在糊名时做手脚，举子们看见兵士后背衣上那鲜红的“护国”二字，就知道这些兵士是不可能帮自己的。一些举子便在心中狠骂赵婠，而后垂头丧气地往贡院外头走，准备迎接惨淡的春试成绩。

    贡院内外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兵士，举子们在这些冷漠的目光中不敢逗留，捶着僵硬的后腰，拎了考试器具，跟着人流涌出贡院，回到下榻之处等待发榜。

    贡院外面自然群聚起迎接举子们的家人仆人，一时间呼兄唤弟声四起。这儿热闹着，冷不丁听见“呔”一声齐喝，好玄没把熬了近两日的举子们吓趴下。扭头望去，却是那些兵士狠狠瞪过来，似乎在警告众人快点离开。

    忽听车马辘辘声响，举子和迎接的众人都看见一长排足有二十多辆大马车疾驶而来。从半撩的车帘和微阖的车窗内望进去，隐约可见一张张娇媚的女子面庞。更有那不避忌的女子，直接撩帘而望，指着这些精神不济的举子吃吃笑谈。马车前后左右有近百名兵士围护，个个明枪执仗。

    贡院外面的兵士又发出声若洪钟的“呔”，策马冲在马车最前方的一员校尉，对人群厉声喝道，让路！

    人群慌不迭让出一条道，目送装载着这些女子的马车直接驶入贡院，兵士们亦如潮涌入，“咣啷”院门落锁。

    此情此景让人们的脑子都有点发懵，什么时候批阅考卷还允许女子陪伴？有那识得女子们装束的举子一声惊呼，她们都是宫中的女官！

    人们不禁议论纷纷，宫中的女官上贡院去干什么？

    众考官和那些撸胳膊卷袖子准备抄录答题的书吏瞪着面前这堆故作严肃的女官，也想问问这个问题。

    女官群中走出一名身着浅绯女官袍的高挑女子，对众考官笑道：“本官乃宫正司宫正任照媛，奉陛下所差，领宫中女官八十人，前来抄写春试答题卷。”说完，捧上一方圣旨。

    正主考龚蹼上前接过圣旨，打开观瞧，对众书吏道：“你等出贡院去罢，抄录答题之事交由任宫正所领诸位女官。”

    书吏们心思各异，收拾收拾东西在兵士们的“护送”下离开贡院。走不多远，发现有大批人群还在附近徘徊，不禁惊讶。

    有那熟识者见抄录答题的书吏居然出来了，心中惊慌，赶紧上前询问。这书吏一摊手，无奈说道，本次春试，由女官大人们抄录答卷，咱们都用不上了。

    不免有人拉了某位书吏在一旁嘀嘀咕咕，脸色难看之极。显然，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又令某些人心烦意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章先帝密旨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章先帝密旨

    对于如何杜绝春试弊案，赵婠和越乐琢磨了又琢磨，与宜王苏偃嬴昭等人也商议了许久，能使力的地方尽量使力，并花了无数口舌去劝服皇帝接受这些改变。至于考官那儿可能出现的猫腻，大家也有所决定。

    接下来便是长达十数二十日的答题批阅，女官们用了三日时间抄录完所有试卷，心疼地呵着纤纤玉指回转宫中。她们虽疲惫不堪，心里却是非常开心的。不单单因为皇帝赐下的厚赏，而是她们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坐在贡院里与举子们的考卷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想到自己也许是第一个拜读状元、榜眼、探花如椽妙笔写就锦绣文章的人，女官们的心情真是雀跃又憧憬。

    赵婠只有疲累之感，她对春试的结果完全不感兴趣不关心。交了巡检官的差事，她向皇帝请了假在家休息了几日。

    再也不能借受伤之因推托，她只好上文渊书院去整治了一番武道五班那帮小兔崽子，不免又送出几张武学秘笈，引来少年们如狼似虎目光。很显然，第一批那三张秘笈起效用了。

    赵婠还要去照管机关营诸般事宜，尤其是她自己画出来的机关器械图纸，时不时得去瞧瞧制造进度。那儿护国军虽然有越乐盯着，她身为护国公也不好一次面都不露。她亲自旁观了数场护国军的演练，并且重赏了表现突出之人，倒是引发了一阵训练热潮。

    另外，灵贞孝公主体内的毒素都被清理干净了，皇帝发了话，让她仍回宫里去住，好生将养着，准备嫁人。

    赵婠亲自把灵贞公主送回皇宫，让她去元英殿面见皇帝谢恩赏。皇帝对灵贞公主不免温言安慰了一番，又真真假假地责斥了赵婠几句，说她不该装重伤让人担心。赵婠笑嘻嘻地给皇帝请罪，得了一个“滚”字。

    如今灵贞公主的母亲贤太妃已然搬到畅欢堂住着，不再居于偏僻的颐和宫。畅欢堂不仅敞亮堂皇，离皇宫的中心建筑元英殿也近了许多。

    贤太妃原先茹素礼佛，现如今畅欢堂里却连佛堂也没设一个，她一改往日素寡作派，又还原成为赵婠曾经认识并深深喜爱的那位妍丽生动的白贵嫔。

    拉着赵婠的手，贤太妃未语泪先流，硬是让灵贞公主给赵婠行了个大礼。赵婠哪里肯受，避之不迭。她叹道：“若不是因为我，瓒瓒也不会被丁老贼盯上。我为瓒瓒做这些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

    贤太妃哽咽道：“婠儿，这事与你无关，那老不死的老贼早就对瓒儿心怀不轨。你与瓒儿非亲非故，不过是幼时情谊，你尚且肯拿自己的一条命来救她。那些与瓒儿同是一个老祖宗的人，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推波助澜，更有那不知耻的……”她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拿帕子擦了擦眼，又道，“我曾经跪在明贤太妃面前，苦苦央求她去说情。可是她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打发人把我哄走。贵太妃淑太妃那儿，我知道她们尽了心力，却是真的没办法。”

    灵贞公主紧紧抱着赵婠的胳膊，对贤太妃笑道：“母妃，您别难过了，事情都过去啦。现在有婠姐姐在，我们什么都不要怕！”

    赵婠也点头，说道：“等瓒瓒成了亲，我想办法让您出宫去，就算不能和她直接住在一个府里，您也可以在别庄养着。日后给瓒瓒看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岂不是美事？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贤太妃瞧见房门紧紧关拢着，又凑近了一些，对赵婠轻声道：“婠儿，那些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得小心！”

    赵婠笑道：“我天天小心着呢！”

    贤太妃轻轻打了她一记，正色道：“孩子，你要认认真真听我说！四下里有没有旁人，你能感觉到么？”

    赵婠见贤太妃神色凝重，看来她当真是有要紧话讲，便也严肃起来，道：“我那同门在外面守着，您只管说。”

    贤太妃压底嗓音道：“婠儿，我因为给先帝生下他最小的女儿，颇得宠爱。先帝时常来看瓒儿，有时候会宿在我那儿。有一次，先帝似乎喝了不少酒，讲了一些你义父赵大监的往事。我听他那意思，对你义父似乎有些许疑心。”

    赵婠一惊，赶紧问道：“您可曾听说了什么？”

    贤太妃轻蹙娥眉，说道：“先帝的口风很紧，我当时也不敢问太多，只是听出点意思罢了。不过，”她顿了顿，又再度望了一眼门外，声音轻微地近乎耳语，说道，“先帝曾经留下一道有关他身后事的密旨，也不知与赵大监有没有关系。”

    赵婠心中顿生不妙之感，问道：“那密旨如今在谁手中，您可清楚？”

    贤太妃摇头，却又道：“我想了想。最有可能持有密旨的是两个人，清平公主与明贤太妃。”她解释道，“先帝既然肯将监国令托于清平公主，密旨也很有可能一并交给她保管。而明贤太妃是先帝在宫中最为看重的妃嫔，她手中有密旨的可能性也很大。”

    灵贞公主插话道：“母妃，密旨为什么不可能在当今陛下手里？那时他不是太子么？”

    贤太妃道：“若密旨在当年的太子手中，他前去雍城奔丧时就应该带在身旁，直接拿出来宣读。先帝的身后事，定与帝位相关！那时太子被定密二王逼得差点连储君之位都保不住，想将先帝灵寝带回恒京也办不到，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密旨正当用。不过，明贤太妃若有密旨，那时她也应该拿出来，有可能密旨当时不在她身上，口说无凭。”她沉吟道，“我敢肯定，那时太子没有密旨，但是现在就很难说了。”

    赵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下定决心要把这所谓的密旨弄来瞧个清楚。如果当真与义父有关，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她脑中急转念，问道：“娘娘，您让我小心的人难不成是……”她向着元英殿的方向瞟了一眼。

    贤太妃郑重点头，低语：“婠儿，我非常了解嬴家人。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陛下，都十分看重皇室颜面。宁安公主因未嫁先孕之事，大大触怒了皇帝。想必你也听说了，她不但没能晋为孝公主，驸马还入赘公主府。如此作为，驸马但凡是个有心气的，怎么能忍受这般羞辱？皇帝这是要让宁安公主家宅不安呐！”

    贤太妃似想起了一些往事，神情有些许飘忽，她道：“秦燕鲁三国分越朝而治天下，当年高祖在位时，多有士子儒生痛骂窃国三贼，口诛笔伐此三国非天命所归，不是正统。高祖皇帝因而狠下辣手，杀了秦地不少读书人，才堵住了悠悠众口。这窃国贼之名也由此成为大秦的心病。更且高祖皇帝出身卑微，听说幼时因无法裹腹，他曾经在如今的慈恩寺当过小沙弥。他不好意思将此事宣之于众，慈恩寺又确实收留过他，他便以慈恩寺曾经派义僧相救为借口，题字示恩。嬴氏皇族唯恐世人议论其出身低贱，格外看重皇家名声。”

    见赵婠若有所思，贤太妃接着说道，“为何你带来镇国神器，又给嬴昭冠上‘大德之人’的名头会令皇帝如此喜悦？只因嬴氏能在三国当中第一个获得天命所归的定论，便能洗脱所谓窃国贼的臭名声，几十年前瓜分越朝之举便是合乎天意的！嬴氏这帝位便是由天授之，实乃正统！”

    赵婠恍悟，道：“自我回到恒京，令皇家出丑之事几乎都与我有关。皇帝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只怕都是看了镇国神器的面子。”

    贤太妃赞道：“不错。你是个通透的孩子，看得很明白。当今陛下比先帝更注重皇家声誉，他是个正经读书人，从小饱读儒家经典，对清名令誉看得很重。虽然那些皇家丑事从根底上说与你并无多大关联，但是只要你不把这层遮羞布在众人面前揭开来，皇帝就有办法彻底掩了去。”她摇头叹息，“婚宴上，你把皇帝的儿媳妇弄去与别人拜堂成亲；丁秋原落在你手里生死不明，而你始终都不曾给皇帝一个明确的交待；你在大朝会上让宁安公主出了那么大的丑；你还逼得皇帝不得不封你为女国公，让你有私军；春试你又连番动作，你在接二连三地挑战皇帝的耐心与容忍度啊！”

    赵婠皱眉道：“皇帝既然如此看重颜面，又为何如此容忍秦山派在恒京飞扬跋扈？还让瓒瓒嫁给丁秋原？”

    贤太妃冷笑，寒声道：“若不能激起众怒，怎能顺理成章地铲除秦山派？婠儿，我正是在你如今的行止中看见了被皇帝刻意纵容的秦山派的影子，这才悚然惊悟，等尘埃落定，你，必定会成为第二个秦山派！”她急促说道，“就算在你的扶持下嬴昭成为太子，他也最终坐不上那把龙椅！端亲王嬴显几乎是与皇帝一个模子刻下来的，他才是皇帝心里真正的储君人选！”

    灵贞公主听见平日寡言少语、只会念经的母亲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又惊又怕，问道：“母妃，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贤太妃惨然一笑：“母妃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在先帝驾崩后躲去念经。母妃得先帝宠爱，知道不少宫中人的隐密之事，不装出万念俱灰的模样，怎能安稳度日？但母妃如今想通了，佛祖救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赵婠默然片刻，缓缓道：“那日，我在清水园被人刺杀。当时那刺客被我的同门打伤，我听着声音似乎像个女子。现在我忽然想到，皇宫里的公公们若是挨了打，也会发出那么尖利的呼痛声。”她眼中血色一闪即逝，冷冷道，“皇帝陛下用自己的儿子顶缸，当真好算计！也不知道他是当真想要我的性命，还是在试探我的修为？”

    悲意漫上心头，这就是皇家。早在她十四岁时，明明已经看清了天家所谓的脉脉温情，如今为何还要心存侥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一章为什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一章为什么？

    听了贤太妃一番说话，赵婠的心情很低落。尽管她看够了皇家种种恶心事，终究对某些人某些事情还抱有美好的念想。就算她不打算认清平公主那个娘，却不能改变自己身体内流淌着嬴家人血脉的事实。

    皇帝陛下是她的嫡亲舅舅，自她八岁来到恒京就与当时身为太子的皇帝结下了缘。那时的皇帝对她宛若子侄亲女一般疼爱，又因雍山猎场之事及嬴昭之故，于她还另有一番感激之意。清凉山数年，皇帝照拂不断，为她挡了许多麻烦事情，她心里委实念着皇帝的好。

    可惜没想到啊，短短数年，人们都似乎变了模样。赵婠忽然想，嬴昭有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性情温厚得近乎于懦弱、乖乖听自己指挥的小胖球么？

    脑海中瞬间出现了春试那日嬴昭的神色，赵婠猛地看明白，他对自己已经有了不满！是否因为如此，他才自行微服巡访可用之材，而非假手自己的帮助？

    一时心中茫然。她如此费劲地筹谋，为的不就是能让嬴昭登上帝位，掌握一言断人生死的权力，而后庇护那些与她关系密切的人们？虽说她如此作为是想自己离去时心安，但是她的出发点确实是好意。

    赵婠顿感无力。以她如今的修为，又有越乐在身旁，天下这般广大，她哪里不能去？何必待在大秦整日与那些阴诡事打交道？她还有爷爷和爹爹要去寻找，如此浪费时间为的哪般？

    被自己的猜测严重打击，心里立时空空荡荡。赵婠面上无异常神色，眼中的失望迷茫却被越乐看得一清二楚。坐在回国公府的马车里，她蜷在车厢内的角落，眼神呆滞地瞪着不知名的某处，一言不发。

    在越乐面前，赵婠露出了十九年人生当中最为脆弱的一面。呆呆坐了许久，她仿佛回了魂，看向越乐，可怜兮兮地吸吸鼻子，弱弱地说：“越乐，抱抱。”

    越乐毫不犹豫地向她张开双臂。她猛扑过来，紧紧抱住越乐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窝进他的怀抱，肩膀颤抖得厉害。

    越乐的前襟刹那浸湿了一大片，却听不见她一丁半点哭声。眼中不禁酸涩，他轻轻抚摸着她削瘦的脊背，努力了许久，哽咽着喃喃：“囡囡好乖，囡囡好乖。”

    双臂用力，紧紧抱着赵婠，越乐的心疼得缩成一团，黑瞳的最深处猛地窜出浓郁深重近乎黑的深紫光点，在他双目中聚拢又散开。蓦然脑中一阵接一阵刺痛，越乐脑海里被堵塞住的记忆在疯狂地撞击着挡在前面的重重障碍。

    他的面孔急剧扭曲，他隐约记起，曾经，也这样因为谁人而疼痛得恨不能死去。

    那个人是谁？是谁？！

    是谁从天而降？是谁裙裾飘飞？是谁捏着他的脸颊说，小美人儿，给姐姐笑一个？

    越乐眼前飘飞过一张笑得那般自在肆意的脸庞，却与抬起头怔怔望着自己的这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慢慢重叠，最终竟然合二为一。

    赵婠不知何时离开了越乐的怀抱，用惊怔惶恐的眼神凝视着他。四目相对，赵婠低声问：“越乐，你想起什么来了？”

    越乐眨眨眼，觉察到自己竟然流了泪，不自在地勉强笑道：“是想起点东西，不过不重要。”

    赵婠伸手指在他脸上一抹，黯然问：“什么不重要的事情能让你流下血泪？”她指尖有一道紫红色水痕，亮给越乐看，而后放进嘴里尝了尝。她微笑着说，“越乐的眼泪里掺了血，味道竟然是甜的。”

    越乐哑口无言，心里又急又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笑得如此甜美，越乐却看得见她心上慢慢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内汩汩汨汨流淌出鲜血和眼泪。

    赵婠自顾自傻笑了好一会儿，一把抱住越乐的胳膊，闭上眼睛，说道：“我很累，借你的肩膀靠一靠罢。”

    越乐垂下头，暗暗叹息。我的就是你的，为什么要说借？

    回了国公府，赵婠瞥一眼重新戴上蒙面巾的越乐，淡淡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暂时无大事可忙，你想做什么便去罢。我在家里很安全，用不着你时刻跟着。”

    越乐一愣，刚想说自己没有事情可干，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越乐静静地站了半响，忽然很生气很委屈。他没有追上去，而是在国公府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国公府的改建工作大部分完成，据专业人士评论，以前的国公府虽然庸俗浮华，好歹规划得有模有样，各处建筑与妆点其间的扶疏花木还说得上相得益彰。可如今的国公府就一个字——乱！

    花草种植得毫无章法，左一丛右一堆，其间还有乱石嶙峋；建筑风格乱七八糟，不知是不是因为国公大人曾经游历鲁燕二国的缘故，府内建筑包含了东鲁的精致小巧、北燕的大气雍容、西秦的庄重肃穆。这三种风格搅合在一起，又没有精心布局，就像是个小娃儿抓了一大把亭台楼阁，随手乱放乱扔也似，显得格外杂乱。

    只有那些尝过其中厉害的人才知道，那些花草没长脚，却会自己乱跑；这些风格迥异的建筑虽是主人的恶趣味，却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矬，尽皆会化身为吃人不带打招呼的木石恶魔；就连全部垫了大块青石的道路，说不定冷丁打了个哈欠就张嘴一口把人吞下。

    尤其是国公府后院那座四四方方的古铜色小楼，更是鬼神避忌之处。国公府遇袭那晚，来袭之人有半数冲着这小楼而去，却尽皆倒在楼外，就连边也没摸着。

    这是机关堡垒，先古时代纵横沙场，又可当做代步工具的超级机关利器。

    越乐仰面看着机关堡垒，大仙儿不知从何而来，扑到他怀里，使劲蹭使劲蹭。他身形一晃，跃上平台，推门而入。不一会，醉眼朦胧的鲁班被粗鲁地从窗中扔下，老头儿摔了个嘴啃泥，半响才哼哼唧唧爬起身，跳着脚骂了一通，嘀嘀咕咕悻悻离去。

    越乐抱了大仙儿在机关堡垒内每一个房间转悠，他的神情由讶异迷惑变得越来越清明笃定。最后，他来到二楼，步入整座机关堡垒最大的房间内。

    这是一间卧室。靠墙固定着一张黑亮的大床，三面床牙皆浮雕着天女，或天女曼舞，或天女御剑，或天女散花。每幅浮雕上的天女，若仔细瞧去，定能发现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发上都有一支乌沉沉、似浪涛般起伏弯曲的发簪。

    大床旁边立着一对双龙戏珠灯柱，将夜光珠放在双龙交缠托举的灯罩内，这房间便莹然有光。灯柱的形状宛若一柄竖直而立的如意，底端乃百年好合花。靠窗放着梳妆台，半人高的铜镜四沿装饰着缠枝并蒂莲，台上百宝盒画有双鱼嬉荷图。与梳妆台面对面摆放衣架，紫黑色木头镂空雕着喜鹊立梅梢、蝙蝠伴流云。

    越乐呆呆地盯着这房内诸般物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他的目光在如意百合、并蒂莲花、双鱼戏荷、喜上梅梢、蝙蝠流云，这些图案上逐一胶着。

    他的神色忽然恍惚，似乎看见床牙浮雕中的天女慢慢长高长大。她轻拂广袖，散下漫天缤纷繁花。她脚踝上系着银链，链上有铃铛，一双完美无瑕的赤足踩在光华流溢的大剑上。她俯视，笑着说，小美人儿，愿意帮姐姐的忙吗？

    摇头，不愿意。

    她笑得那般张狂，目光中有寒意。她说，由不得你！

    她扔出银光煜煜的长链，一对铃铛变得有如悬空观的大钟那般巨大。

    刹时，天地四野，永堕黑暗。

    越乐有如兜头淋了一桶水，大汗淋漓。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脑中充斥的畏惧恐慌还有悲伤愤懑通通赶跑。低下头，他试图透过裤脚看见系于左脚踝上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本该拴有一对无风亦叮叮脆响的银铃铛，它们去了哪里？

    他黯然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刻还与自己倾情缠绵的女人，眨眼间便凶相毕露、残忍地捉了自己炼为傀儡？

    大仙儿感觉到他的不安，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越乐垂首，望着大仙儿紫莹莹的双眸，轻声道：“紫玄，好久不见。”

    大仙儿舔了舔越乐的手指，“嗷嗷”细声细气地叫着，仿佛在说“撄，好久不见”。

    越乐抚摸着它柔软的毛皮，低语：“若不是你在雪原上发现了囡囡，把她带到湖里，我只怕还会永远睡下去。紫玄，谢谢你。”

    越乐怔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现在真好。甄姒走了好久好久好久。紫玄，幸好你没跟着她一起走。”他神色间有些许落寞与如释重负，叹息般道，“既往之事，再不提及。囡囡叫你大仙儿，从此后你便是大仙儿。世上早无百里撄，我的名字是越乐！”

    他抬左足，脱鞋，撸裤脚，露出纤细银链。并手指为剪，银链应声而断。重新穿好鞋，放开大仙儿，他推窗跃出。他在国公府的房顶上飞奔，快得身形如影模糊不清，刹那便到了赵婠所居婠乐阁外面。

    四下静谧非常，仆从踪影不见。越乐竖耳静听，隐约捕捉到婠乐阁内压抑断续的低泣声。他嘴角露出笑意，心道，囡囡避而悲泣，心中终是有了我。捏了捏手中银链，他响亮地咳了一声，阁内低泣戛然而止。他声音里有不可抑止的愉悦，说，囡囡，我有礼物予你。

    ——《先古志?战国?虞?百里世家?撄》郑重立传，百里撄，年少美姿颜，观之者倾都。天女偶巡游，喜，诱为婿。撄，得攀大道。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二章红月商会大秦分会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二章红月商会大秦分会

    有人说，从不吵架的夫妻不是真夫妻。同理可循，从不吵架的小情人之间只怕也没有多少真情。那所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真正的夫妻情侣相处模式吗？

    反正赵婠和越乐闹了那场别扭之后，再度看向越乐时，觉着他似乎又好看了几分。一边幽怨有人美貌得只怕连仙子也要动凡心，一边又沾沾自喜，这般好的景致只有囡囡才能看！

    酸酸甜甜苦苦辣辣咸咸，谈情说爱不外如是。

    把心情理顺了，赵婠开始逼供，只是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越乐不想说，赵婠也没有真的强求。推己及人，她自己也有不想对任何人讲的往事。

    不过，赵婠再度得到保证，这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不会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掉头而去、不会藏起来让自己找不到、不会遇着了危险却只会瞒了自己。她这才把贤太妃的话和自己的猜测以及心结和盘托出。

    越乐很干脆地问，要不要把皇帝给宰了？

    赵婠皱着眉想了老半天，还是摇头道：“这些毕竟都还是猜测，我虽然有把危险扼杀于事前的好习惯，但皇帝不同于普通人。他一死，大秦势必陷入内乱。据说，定王已经把封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形成国中之国。皇帝若有一统天下之心，不会让自己的肚皮里长着这么大个毒瘤，随时有病发的危险。定王必定要平。而我，”她笑笑，“会是一把上好锋利的刀。我又仔细想了想，皇帝最多派人试探我的修为，此时还不至于杀我。那个九品上的刺客，我感觉并没有用全力，否则我不止是受轻伤这么简单。”

    越乐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论宁安或者暗红有没有告诉皇帝你真正的修为，他都会派自己的人核实，而非仅听他人之言。既然你不愿意大秦陷入内乱，咱们就要想办法防范。上回你所说暗红提议之事，如今计议得如何？”

    赵婠道：“我听说大都那边已经同意我继承十七商栈，暗红有求于我，想必不敢阻拦。他所说之事，我也送信给了丘伯伯，他不日将到恒京，到时候咱们再详谈。”

    又说到嬴昭，赵婠委屈地诉苦，说自己怎么努力，怎么绞尽脑汁想辙儿，为的不都是能让他平平安安地继承帝位？他也答应了会用力去争，怎么现在又埋怨起来了？

    越乐笑道：“嬴昭也许并非怨你迫他夺储，而是对你事事包揽有些不开心。我看他倒比暗红有种，一旦决定做些事情，就不再愿意躲在女子身后享清闲。嬴昭有这般变化，你应该高兴才是。他在学着担当，你也应该放手。你以前说的好听，干的却还是些护犊子的事儿。我看他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你不要想多了，免得钻进牛角尖闹得自己心烦。”

    经越乐一开导，赵婠认认真真回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至于嬴昭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日后不妨问个清楚明白。小胖球如今大了，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过了几日收到风，丘九掌柜在红月机关商行等赵婠。夜了，赵婠和越乐易了容，摸到红月机关商行与丘九掌柜会面。

    同时在场的还有个沉稳的年轻人，丘九掌柜介绍说，这是他选定的第九商栈继承人，也是他的长孙，丘少恒。

    红月商业协会现存有二十二位掌柜，好像只有君上和排行前三的掌柜这四个人清楚地知道其余所有人的底细。而每次红月年会，众掌柜要么派心腹参加，要么易个大容带张人皮面具什么的前去，反正绝对不与别人真容相见。相互之间辨别身份，有唯一的认证标志，并且只以掌柜排行称呼对方。

    秦地众掌柜，赵奚和丘九因为过命的交情而互相知根知底。此番，丘九将自己的继承者带来与赵婠相见，想必也存着继续将两家深厚交情维持下去的意思。

    丘九令丘少恒给赵婠行大礼，说道：“少恒，日后第九商栈诸般事务，你要多听十七姑姑的意见。”

    丘少恒干脆利落地磕头，一点也不含糊地叫人：“侄儿少恒，见过十七姑姑，还望十七姑姑多提点侄儿。”

    赵婠虚扶，笑道：“不敢当。我们的年岁只怕相差无几，你叫我十七就是。”又问，“春试考得可好？”

    丘少恒脸上有喜色，道：“我抽到了甲号考卷，十七姑姑真是手眼通天，三道考题竟然都猜中了。”

    赵婠抿嘴直笑，她一手监控贡院，要连考题还弄不出来，不如买块豆腐撞个半残了事。听丘少恒这意思，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赵婠便寻思着是不是透露出来。

    丘九掌柜道：“十七，不必告诉少恒你的身份，等日后他真正继承了第九商栈再说。”

    示意众人坐下，他对赵婠说道，“君上所言，我回去认真考虑了一番，觉得此事大有成功可能。五月初五，大秦将举行武恩科，到时必定有更多武人涌入恒京，”笑道，“镇国神器对武者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若非护国公府狠施辣手，又弃尸示众，只怕还有不怕死的去碰运气。我已经探听得明白，如今的恒京已经聚集了至少六七个门派，都想谋夺镇国神器。到开武恩科时，人更多。若趁此机会，引那些老家伙入彀，也许能混水摸鱼，甚至不需要咱们消耗太多力量就能干掉他们。”

    赵婠点头表示赞同，道：“您说说，秦地其余掌柜会不会赞成此举？我深恐当中有人反水。”

    丘九道：“当年商业协会的二掌柜被你爹捏了个大把柄在手里，不得已将所有掌柜的底细卖给了他，否则如今秦地的掌柜也不会如此听话。那些人不知道你爹的身份，你爹却能拿捏住他们，还成立了一个红月商业协会大秦分会，咱们抱成团儿应对大都那些老家伙。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应该不会反水，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们不会干。”皱眉道，“如今的二掌柜是以前那个的侄儿，你在大都遇刺，这位二掌柜定然掺了一脚。不知此次二掌柜会不会来。”

    赵婠回忆着那份保留在智姨手中的名单，叹道：“真没想到，咱们商业协会的掌柜里居然还有那么一位人物。我还以为都是大商人大地主呢。”

    丘九显然知道她说的人是谁，嘿然而笑：“这位老人家在大秦德高望众，桃李满园。但别忘了，他家正经是前朝贵族。他又是饱读诗书之人，还亲眼目睹过高祖皇帝举屠刀杀人，那些惨死的儒生士子里就有他的好友和弟子。别看如今护国公进献了镇国神器，在这位老人家心里，绝对还认为西秦是窃国贼。他老人家忍辱偷生，就期盼着以老迈之躯为复国大业尽一番心力。却没想到老得快死了，他也不见商业协会有何动作，估计早就将大都那群老东西给恨死了。他若知道君上有意换血，肯定会赞成。”

    旁边丘少恒听得汗珠子直冒，多少猜出了赵婠与自家爷爷议论的这位商业协会掌柜是何许人也。他不禁暗忖，听十七姑姑的声音当真是甚为年轻，她又会是何方神圣？

    赵婠与丘九掌柜商议了好半天，最后决定要把大秦分会的所有掌柜召集起来先开个会。如果真要成事，必定要做许多手脚，计划完善才是。

    与丘家爷孙分别，赵婠见月色如水，繁星满布，忽然起了兴致要夜探贡院，去瞧瞧那些考官。二人寻了个僻静处，将夜行衣脱去，越乐用真气将衣服毁了零碎扔在道旁，连袂往贡院而去。

    贡院内还灯火通明，二人大摇大摆晃悠进门，赵婠把负责守卫的护国军将领唤来问了问情况。据说每天都有考官就答卷的品级高下争得面红脖子粗，而主考官和另两位副主考每每当裁判时总要让翌德亲王发表意见。他们则当老好人，拌稀泥。嬴昭的表现应该可圈可点，反正文渊书院院正狄大家亲口夸了他“一语中的、有理有据”。

    这改卷的过程也是争夺内定名额的过程，此环节必定存在弊行，但赵婠和宜王苏偃都认为，水至清则无鱼，该妥协的时候还是要妥协。嬴昭却认为若放水的内定名额太多，若被人捅出去，定然引起轩然大*。他虽然有不同意见，却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赵婠道，你若想给士子们一个真正公平的春试，先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好。言下之意，等你自己当了皇帝才去费这脑子罢。

    不过，这些是赵婠那时的想法。但如今，她被贤太妃一语点破迷津，知道皇帝虽宠爱嬴昭，却不认为他是合适的储君人选，她自然有了新的打算。

    以前只想着春试不能出弊案，以免影响嬴昭的声誉。现在，她却巴不得出个惊天动地的大弊案。若是没有，她愿意亲手制造出来，希望为时还不晚。

    她要把嬴昭送上更高的山峰，让他成为大秦儒生士子尊敬崇拜的偶像。为此，她不惜与皇帝的意愿相背。

    春试改卷的最后一天，评定出了参与殿试的三百名举子。赵婠得到了内定举子的名单以及就读履历、历次考试成绩名次等，从中选定了几个人作为突破口。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三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溪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三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溪

    三月二十八，暗红迎娶宁安公主。在此之前，皇家陪送的二百五十六抬嫁妆，热热闹闹抬进了修缮完毕的宁安公主府。是日，恒京民众都知道，宁安公主殿下招了位驸马入赘，这位驸马乃当今护国公府曾经的大管家，如今任职清平公主府詹事一职。

    这是典型的贫贱小民一举登天的例子哇！哪怕是入赘，暗红驸马的际遇也让许多人羡慕地眼珠子发红发绿。

    故而，听说四月初一，皇帝赐宴清水园，今科春试三百贡生要在园中赏桃花、品美酒、斗诗赛文，京中有诸多贵女亦应邀与会，当中也许有公主郡主县主，恒京民众不由起意去瞧个热闹，说不定咱也能乌鸦变凤凰一番。

    可惜啊，百姓们只能站在清水河旁望清水园而叹息，目眼巴巴地送从一辆辆马车内钻出来的少爷小姐们兴致高昂地入园。权贵的相亲宴，向来与升斗小民无关。

    春试之后赐宴清水园，乃经年旧例。据说有数科春试赐宴，皇帝都曾微服私访、冷眼旁观，那几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皇帝亲自考察才定下来的。

    可以说，清水流觞是另一种方式的殿试，私底下，士子们称之为小殿试，切不可当真只以为是喝喝酒吟吟诗这么简单。不过，知道此中深意的多是官宦家子弟，寻常寒门士子根本无从知晓，那些心中有数之人也不会特意告诉别人。

    于是，便有贵介士子一派温良儒雅，深恐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双眼睛。就是看见平素心仪的贵女淑媛也不肯冒昧搭讪，唯恐令人不喜。反倒一些出身平凡的士子，率性而为、懵懵懂懂，却合了哪位闺秀的眼缘，只待过了殿试有了出身，或许就能抱得佳人归。

    一来二去，清水桃花宴坐实了相亲宴的名声。皇帝下诏印制了五百份簪花帖，被文渊书院部份学子、名门年轻子弟、贵女淑女瓜分，嫉妒死了那些手不够长的门户家长。

    桃花宴巳时正开始，申时正结束，历时三个时辰。巳时正，清水园的大门就会关上，赶之不及的士子淑媛只好吃闭门羹。午时正开席，同时流觞斗才。

    举行宴会之处乃清水园的簪花溪一带，此处地势由高而下，溪水顺势流淌，弯弯曲曲将簪花台围在当中，溪旁建有簪花楼。皇帝特派一人当司仪主持宴会，也许是朝中大员，也许是亲王皇子，不一而足。司仪之座便在簪花台上。

    一旦开宴，宫中特派的乐人吹弹起来，巨鼓敲响，便有一只花船从簪花溪上游流下，围绕簪花台行驶不停。鼓停，花船上扎着桃花的那端船角指向谁，便由谁吟诗作文，无论好丑，都会有随船一直浸在溪水中的桃花酒饮用。

    簪花溪岸上皆是玉白大石板铺地，那三百贡生的赐宴便在岸边设席。非贡生的各家子弟可聚宴于清水园别处，也可到簪花溪看热闹。名媛淑女们则高踞簪花楼，有那才女也许会应景画张画儿，或者为士子们吟诗作赋时配乐，端看眼缘。

    清水园的桃花此时开得恰恰好，簪花溪旁边亦有一片桃林。落英缤纷，不但铺满了玉白石板，更将溪水浸染得清香扑鼻。这宴会还未曾开始，在溪边徘徊的贡生们便已醉了。

    嬴昭早就兴兴头头赶赴清水园，他日前微服结识的几位举子，竟有三人同时入了前三百之列。嬴昭对赵婠说起此事时颇为骄傲，觉着自己的眼力还不错。他决定趁清水流觞之际，再近距离地考察一番那三人的品行。

    赵婠也打算去看热闹，她换了士子装束，仍然男装出行，准备混迹在士子群里。越乐因那身玄衣蒙面的打扮太碍眼，便干脆作江湖武人短衣襟小打扮，戴上个帷帽遮挡面目。如今的恒京城有两多，士子多、武人多，越乐这遮遮掩掩的行止已经不能让民众们好奇侧目。

    策马来到清水园，正有人流汹涌而入。今科贡生凭礼部下发的身份铭牌入内，能弄到簪花帖的凭帖进园。看守清水园园门的京卫营官兵只认身份铭牌和簪花帖，不认人。每一位入园之人，男性可带仆从一人，女性可携丫环两人，但是皇帝的饭不给仆人吃。

    赵婠和越乐既没有身份铭牌也没有簪花帖，这两只直接跑到清水园某处准备翻墙而入，巧遇五位望清水园三丈围墙而悲叹的“同行”，彼此讪笑。

    一名士子好心地提醒，说是墙里面只怕有官兵守着，头先有几位仁兄好不容易攀墙而入，片刻便被人从墙头扔了下来。虽然不至于鼻青眼肿，那脸上却也被踩了两个硕大的脚印，委实有辱斯文。还有一名武人只怕也想入内看个热闹，还自夸有五品的武道修为在身，却同样被扔出来，并且收获两枚乌眼青。

    赵婠客气地谢过士子们的好意，与越乐轻飘飘掠过墙头，让那几名士子顿时大感钦佩。瞧人家的姿态，比方才那五品的武人爬墙的模样好看多了。

    只可惜了啊，这粉面朱唇的小郎君不会被里头的官兵给揍到毁容罢？士子们竖起耳朵听动静，却只听得一声惊咦。不一时，从墙那头探出个脑袋，头盔上有红缨，似乎是兵士当中的小官儿，看年岁只怕与自己等人差不多。

    这小官儿似笑非笑地瞧见墙下仰头傻住了的士子们，笑道：“各位士子当真是好运气，居然遇见了贵人。准备准备爬墙吧。”说完，他抖手扔下一具绳梯。

    士子们大喜过望，还彼此谦让了一番，这才一个接一个踩着颤颤微微的绳梯翻过墙。一瞧，沿着一溜墙根坐着怕不得数百官兵，笑眉笑眼地盯着几人，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那名好心提醒赵婠的士子胆儿挺大，蹭到京卫营这小官儿身边，陪着笑问：“将军大人，方才给咱们说情的是哪位贵人啊？一会儿咱要是再遇着了，也好上前去道声谢。”

    这小官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头笑道：“偶遇是缘，本官奉劝你们还是好生玩耍，别得寸近尺才是。”士子们见他眼中闪起了寒光，生怕他反悔再把自己等人扔出去，赶紧道了谢一溜烟跑了。

    小官儿望向清水园那片人声喧哗之处，神往道：“本少爷要没来参军，今儿这簪花宴也定然有本少爷一席之地！”

    便有一位兵士恭维道：“耿副尉，您还用得上去那儿？就凭您的本事，日后给咱大秦开疆拓土，只怕皇帝陛下也会下嫁给您一位公主呢！”

    耿清海哈哈大笑，状似意气风发，只是微眯的眼里满含的嘲讽无人看懂。

    赵婠一时兴起，用护国公的令牌放了那几名士子进园，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她也没想图什么感谢后报。

    开宴的时候还早，她又不是真的要去听人吟诗作赋，对那些士子的明争暗斗更加不感兴趣。难得好天气好风景，她与越乐往人少的地方钻，赏赏景谈谈心。偶尔遇上结伴避扰闹的士子，对人家投以的疑惑目光不以为意。

    走走歇歇了不一时，越乐发现众士子们都起身前往某处，便提醒赵婠时辰可能快到了。二人远远跟着士子们往簪花溪而去，果然有丝竹之声悦耳。

    二人皆耳力出众，隔得老远就听得见众人议论之声。此次簪花宴，皇帝钦点了寓王世子嬴曙当主持司仪。嬴曙乃即将上任的文渊书院院正，充任司仪虽嫌大材小用，却也足可见皇帝对这些新科贡生的拳拳眷顾之意。

    今日桃花宴评出的前三名，届时将由嬴曙在簪花台上给他们发上簪花。至于给贡生们的大作打分的，除了一同列座簪花台的三位文渊书院大儒，稍带着还会参考一番簪花楼里诸位名媛的意见。

    嬴曙在簪花楼旁边正与人温然谈笑。当然，能有份围在他身旁者，无不出身显赫。见有人能与司仪大人攀话，自然有人羡有人嫉，有那自诩才华出众者，不免下了决心要一鸣惊人。

    忽尔人群一阵骚动，赵婠循声望去，却见有十数名少年簇拥着一名青年而来。她嘴角浮现笑意，果不出意料，端王不可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他是必然现身的。

    与端王在一起的那几人，正是以密王世子、宜王孪生子为首的一群宗室亲贵。赵婠看见苏贤努力挺胸装出的小大人模样，不禁笑了又笑。

    嬴曙含笑静等端王近前，笑道：“显弟，你来得好晚。”

    嬴曙身旁那数人刚要行礼，嬴显赶紧制止，温言道：“今日本王过来见识诸位大才，虚礼一概免去。咱们都是旧识，不必客气。”诸人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免说了几句恭维话。

    嬴显这才对嬴曙道：“我本想早些来，无奈那事委实缠夹过多……”他摇摇头，神色黯然。

    嬴曙一径微笑，明知他说的是彦郡王抄家之事，却并不话，问道：“一会开宴，你坐我这里，还是？”

    嬴显道：“我有几位文友在园中，待会儿去与他们说话，就不打扰曙哥行使司仪之责了。”

    嬴曙眼神一闪，道：“亦是此科贡生？”

    嬴显坦然点头，看向不远处溪旁数人。那几人自他出现后，一直盯着此处，见他望过来，急忙躬身行礼。不免有人好奇相问，那几人据实以告。瞬时，嬴显成为溪旁诸人的焦点，那热切目光只怕要把他的长袍给烧成灰烬。

    宜王孪生子等恒京六杰早就不耐烦在这儿待着，与嬴曙寒喧了几句，扯了苏贤开溜。密王世子嬴时及其余数位亲贵却一直伴在嬴显身旁，随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尽情享受那些远远投来的各怀心思的眼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四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四章清水流觞桃花宴，簪花楼

    许多贡生还顾忌着所谓风骨气节，不肯自**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端王等皇族阿谀奉承。有那清高自许的，见端王等人走过来，反倒后退避让。只是若端王温雅可亲的笑眼瞟向自己，他们仍然微微心热。

    宣文帝继位已十载，今科桃花宴小殿试，却是第一次出现如此之多的皇族。尤其是朝堂上下皆颇有声望的端亲王首度出席，令许多对大秦朝局有所了解的名门子弟费思量。

    簪花楼上下三层，一楼群聚着众名媛带来的丫环。二楼三楼半掩的窗户内，不时有女孩儿们的笑颜闪过，莺声呖呖。

    二楼端坐的众位小姐，为朝中各大员及世家名门的千金。几位尚书家的小姐围着一人团团而坐，当中的温婉少女正是担任宫正司司正的龚曼荃，她不仅为宫中女官，更有一位身兼内阁辅政大臣以及今科主考官的好父亲。

    三楼则是宗亲女眷落坐之所。此次桃花宴，有数位待嫁郡主县主大驾光临，但论身份高贵者，莫过于当今陛下的长女安孝公主。在座的还有一位先帝所出之公主，这位只比灵贞孝公主大一岁的嘉公主如今还待字闺中。论辈份她是安孝公主的姑姑，可她的母亲不过是位贵太嫔，又无有显赫的外家可依靠，明明比安孝公主辈份大，却得谨小慎微的做人。

    安孝公主早就嫁了人，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此番纯粹是来凑热闹，顺便当众位宗亲和小姐们的主心骨。

    倚在窗边，安孝公主看见端王如此招人爱，抿嘴而笑。她的同母胞弟乃靖亲王嬴晰，可惜注定无缘储位。然而这位靖亲王虽也是闲散亲王，处境却与寓王截然不同。靖王外祖家乃官宦世家，在恒京颇有姻亲世交相扶持。如今，姻亲里又出了位内阁辅政大臣，就算是彦亲王得势之时，靖王的日子比端王也还要好过些。

    如今夺储局势已然明朗，后起之秀翌德亲王要对阵老将端亲王，有不弱势力的靖亲王必将成为两方势力争夺的香饽饽。与靖王同气连枝的安孝公主，自然也能沾些光。

    目光一直追随着端王，安孝公主在猜测，自己那位成了精的姨父大人龚阁老，是否仍将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

    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自己的目光，端王嬴显抬头望向簪花楼，对密王世子嬴时说道：“时弟，嘉皇姑和安孝皇姐都在楼上，咱们不得去问声好？”

    嬴时微笑道：“自然要去。”

    二人与其余亲贵说了一声，领着众人向簪花楼走去。不一时到了楼门口，安孝公主的贴身女官一眼便瞧见嬴显，赶忙过来请安行礼。嬴显温言请她上禀一声，这女官飞身直上三楼。

    安孝公主自然不能拒绝自己弟弟的问安，又说诸位贵女里只怕也有皇家亲戚，倒是不用太避忌。她打趣般道，我们端亲王和密王世子可还都没定正妻呢，素日避着也就罢了，今儿再一味讲究大防，岂不白瞎了陛下一片好意？

    二楼诸位名媛听得公主殿下如此说，多有那心中有如小鹿乱撞的，含羞带怯的目光便往楼梯入口处瞟去。

    安孝公主的女官下楼与嬴显等人回话，连安孝公主的顽笑话也笑着说了。嬴显自是失笑，带着众人入了楼。

    一上二楼，便见面前一片云鬟雾鬓、花团锦簇，环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在龚曼荃的率领下，众名媛齐齐福身下去，口称殿下。

    嬴显谨守君子之礼，站得不远不近停住脚，连连让诸女免礼。内中有江皇后庶弟的女儿，嬴显便与这位名义上的妹妹温言说了几句话。江家小姑娘又羞又喜，回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

    嬴显目光一转，却见一位美貌少女一双盈盈妙目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他的心微悸，浅笑道：“苏小姐，听闻你缠绵病榻多时，不知如今可好些？本王日前与苏尚书大人协同办差，甚得苏大人提点，心中极为感激。”

    这位苏小姐不是旁人，正是户部苏尚书嫡亲孙女，前任宫正司两位司正之一的苏真。已被贬为贵人的前皇贵妃苏氏是她的亲姑姑，已被废为庶人的彦王嬴晔是她的表哥。在赵婠未回恒京之前，这位苏小姐于如今这群闺秀中，身份最高贵。

    皇帝要抄彦王的家，毫不避忌地点了苏尚书去办此事。朝臣们只说皇帝宅心仁慈，即便彦王犯下那般大错，皇帝还是心存不忍。但是，曾经最有希望夺储的彦王一派毕竟是倒了，连带着他身旁亲近之人也一并受人白眼和排挤。

    苏真原先在宫正司的职位早就被赵婠明借暗夺，等她的病好了，宫正司已经再也挤不进人。还托赖明贤太妃相助，她才在六尚挂了个闲职，基本上无差可办。

    于是，如今的苏小姐被众闺秀有意无意地遗忘在了角落里，独伫一隅默默地品茶赏桃花。嬴显未上楼之前，她一直怔怔望着楼下那群风光无限的士子，眼神凝滞在被众人敬仰的某人身上不能移动，瞳孔最深处有火苗在跳动。

    听闻嬴显客气中透着疏离的问话，苏真心头一酸，脸上神色却仍是淡淡的。微蹲一福，礼毕直起身，她恭声道：“多谢殿下挂怀，小女如今已然痊愈。”

    嬴显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位妙龄少女，此番语气却是亲近多了。他笑道：“龚司正今天也来瞧热闹？”

    龚曼荃亦是一礼，恭敬说道：“宫正司事务烦多，下官已有数日不得闲。因任宫正今日当值，家父便特意让下官请了假出来散散心。”

    嬴显还待说什么，不妨安孝公主和嘉公主领着一群宗室贵女下了楼。安孝公主笑道：“好哇，我说你怎么这许久还不上楼来，原来是被美人绊住了脚。”

    赢显等人赶紧给安孝公主和嘉公主问安，姐弟两个说了些闲话，嬴显便告辞而去。

    安孝公主见众位小姐脸儿红红，目露不舍之意望着这群皇亲贵戚离开，不禁笑道：“一群呆头雁！这些臭小子有什么好瞧的，桃花宴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到三楼去，边吃酒边听楼下那些才子们吟诗才是正理。”

    安孝公主发了话，无人敢不从。诸女便跟着公主殿下上得三楼。穿廊进敞厅，内里已然摆了数席酒菜，诸女也不拘身份，只看与谁处得好，圆圆满满坐了十张桌子。幸好三楼将所有房间打通弄了个大厅，否则百来号人分在各房间内安坐，生生失了热闹有趣之意。

    一楼的丫环们也接了命令，上来服侍自家主子，亦有人负责传递今科贡生作出来的好诗好赋好文章，供诸女品评。

    安孝公主那一桌人数不多，除了两位公主和数位宗室贵女，大臣之女便只有龚曼荃与苏真。

    安孝公主低声对嘉公主道：“皇姑，待会儿传诗，您也看看那些作诗之人。若有瞧得上眼的……”她掩嘴直笑。

    嘉公主羞得粉项通红，嗔道：“安孝，你再打趣我，我就真急了。我还小呢，要再陪太嫔几年。”

    安孝公主失笑道：“灵贞皇姑比您还小着呢，这就要嫁了。您舍不得太嫔是您的孝心，我又没说要您立马出阁，只是让您留心罢了。”她忽然叹道，“这好机会三年才只有一次，您若能找着自己中意的，岂不比赐婚来得更好？父皇特意让我把您请出宫来，无非也是这个意思。您是先帝爷爷最后一位未出阁的公主啦！”

    嘉公主轻声道：“陛下的好意我感激不尽。灵贞妹妹……”她有些失神，“否极泰来，真真是好福气呢。”

    对于灵贞公主是否好福气，安孝公主不置可否。她见嘉公主面露黯然神色，便不再多话，与同桌的旁人说笑。留意到龚曼荃与苏真倒是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她不禁越发喜爱这位表妹的为人处事。暗道，果然是姨父从小带在身边教养大的，这气度就远非一般人可比。

    龚曼荃并未因苏家三房如今失势而对苏真冷淡，她的态度与原来苏真在宫正司掌权时一般平和温厚。苏真以前待龚曼荃也还算过得去，毕竟龚曼荃的家世在那儿摆着。如今见她对自己一如既往，心里倒有几分感激。

    龚曼荃靠窗坐着，忽然瞥见簪花楼斜左侧桃树梢头的花丛中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她脑子一激灵，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垂首向桃花中的那人深深一福。等她礼毕，抬头望去，那人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安孝公主诧异问道：“曼荃妹妹，你这是作甚？外头什么人来了？”

    满楼的闺秀都盯着龚曼荃，她落落大方地坐下，柔声道：“回禀公主殿下，是护国公赵婠大人。”

    众闺秀闻听，竟然有几人当即站起身来奔到窗旁，嚷嚷，先生在哪儿？找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懊丧回座，惊见诸女诡异眼神，这几人当中一位不慌不忙对安孝公主福了一福，笑道：“公主殿下，周素失礼了。小女曾问过师姐是否来清水园，她说听见吟诗就要头疼，没想到还是来凑热闹。”

    安孝公主一见这人，高兴笑道：“小素，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快过来，我刚才竟然没看见你，过来坐我这儿。”

    这位周素周小姐，乃宝福敬公主驸马苏偃的两姨小表妹，曾任灵贞孝公主的大宫女，也是御林中军将军周敦武的亲侄女，如今是安孝公主的叔祖公子岭大人的关门徒弟。

    周敦武将军在先帝时便是中军大将，虽然一直未得晋升，但是在御林军换将如走马的情况下还能保住职位，已经难能可贵。当年雍山猎场那事，他亦是陪王伴驾之人，领着众兵士翻山越岭去找人，靖王和宜王孪生子皆是他寻回来的。因着这层情份，安孝公主向来待周素都不错。

    周素还是文渊书院女学的学生，也学了点粗浅武艺。赵婠教了几堂武道课，引来女学一批女学生要跟着她学。其余几位小姐，正是经受了赵婠磨练而一直跟着学下来的旁听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五章清水流觞桃花宴，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五章清水流觞桃花宴，酒不醉人人自醉

    簪花楼里诸名媛听闻护国公大驾光临，对这位声名贯耳的女国公实在好奇向往的很，更有数人简直已将赵婠当作了偶像来崇拜。

    人与人的差距，若只相隔一星半点，那羡慕嫉妒恨之情绪只怕不能幸免。但若是双方相差得有如天之高地之远，羡慕依然有，嫉妒与恨者却要少见。就好比诸千金名媛，对龚曼荃、苏真之流或许会产生嫉恨心理，对赵婠却不会。

    赵婠已经成了京中闺秀里的传奇人物，她是机关大匠加九品强者的双重身份，又有镇国神器和大宗师倚为后盾，更是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公。她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得不能再远。

    有好事者曾将恒京诸名媛贵女排了个榜单，宁安公主高踞榜首，赵婠榜上无名。此人被质问时不屑道，护国公大人已将恒京所有贵女踩在了脚下，把她排入这榜单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赵婠浑不知簪花楼里有许多人想要近距离围观她的尊容，她与越乐初始藏在桃花树上，兴致勃勃地听着贡生们胡诌乱扯瞎白活，偶尔也瞧瞧簪花楼里的莺莺燕燕。被龚曼荃发现行藏之后，二人跳下树，钻进看热闹的人群中。

    桃花宴已开始，司仪寓王世子嬴曙自然要说一番套话，无外乎感念皇帝恩德，诸位才子日后入朝为官要为大秦和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等。击鼓之人就在簪花台下，蒙住了眼睛，看不见围坐的贡生，想什么时候停止敲鼓就什么时候停。

    若以为桃花船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全凭运气，就大错特错了。能弄名堂的手段多得很，想作弊并非难事。桃花船其实就是牵线木偶。谁拿到了线，谁就能多扯几下。

    桃花鼓咚咚敲响，桃花船从上游被推下，缓缓飘流而下。其上有两名妙龄少女，一位作船姑打扮，撑着篙；另一位却是歌姬，哼唱着曲调悠扬的小调。船头一时偏左，一时偏右。只要鼓停，船姑便点篙住船，船尾迎风俏立的一大捧桃花枝指向谁，谁就获得一次机会——在人前显才的机会，有希望得皇帝青眼的机会。若是指向空地，最近者算作被点中。

    此番桃花宴，点将展才之人须连作三首——或诗，或词，或赋，随意施为。第一首为此宴制式命题七言律诗，无外乎歌功颂德、表忠心之类；第二首自行取材；第三首，假若簪花楼内传出桃花签，就要以签上内容即兴发挥，没有桃花签者，由担当评委的大儒随意出题。每次吟颂之前，那娇俏可喜的歌姬先会奉上一盏桃花酒，饮胜。

    制式题及自行取材题，众贡生当然早就有所准备，存在心里只等吟出口。真正考较才学的还是那桃花签或者大儒所命之题。前者有佳人青睐，后者也许能早踏青云路。那些自恃满腹诗书的贡生不但不怵，而且热切期盼能有被点将的机会。

    另有腹内草莽、却仰赖家族之势挤入三百贡生之列的豪门子弟却不免心内惴惴，生怕人前出丑。可这桃花宴乃皇帝赐宴，不可不来。因着颜面之故，他们还不好意思躲入人群里不出头。三百贡生沿簪花溪落座，每个坐席都有被点将的可能，好在这些人的家中知晓桃花船中端倪，早就上下打点齐全，此来赴宴只为应景。

    桃花船慢慢驶来，歌姬乃尚仪局司乐司一位乐音宫人，习练经年，此番却是初次在大庭广众之前献艺，难得她没有半分紧张。值此良景佳时，簪花溪旁又都是大秦朝前途无量的年青俊彦，这歌姬迎着诸多火辣辣的目光，微羞郝的同时，心中也十分欢喜。她拿出了素日十成的本领，这一曲歌谣清越婉转、余音袅袅，当真是绕空徘徊不散，引得数只鸟儿驻足桃花枝头，啾鸣附声而唱。

    忽然，如雨打芭蕉也似急促的鼓点遽然消失，船娘的反应很快，轻巧地一点竹篙，花船在溪中左摇右摆，最后静止于水面，船尾的桃枝斜斜指向岸边一位士子。

    被首位点将的士子冠玉般的脸上掠过一阵红晕，目中迸出兴奋激动之色。他站起身来，遥遥向簪花台上众人拱手欠身为礼，朗声道：“学生豫洲左天麟，见过司仪大人和三位大家。”

    嬴曙颔首，微笑道：“原来是今科贡士第十名的豫洲左郎，久闻左郎吟得好七绝，不知今日我等可否一聆佳作？”

    左天麟不防高踞簪花台的司仪大人竟然知道自己春试的名次和擅长才学，心中顿时涌上热流，赶紧谦逊笑道：“学生浅薄之名，不敢有污大人之耳。今日得蒙天幸，学生被点了将，这便厚颜献丑，还请司仪大人和三位大家并诸同年切莫取笑。”

    嬴曙笑道：“你只管把诗作来。好丑自有文渊书院三位大家品评。不过，这桃花酒却是无论酒量深浅都不能不喝的。你既被点中了头将，本司仪另附个彩头与你。若是有佳作能博三位大家一个‘好’字，就赠你一坛桃花御酿，如何？”

    左天麟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船娘把浸在簪花溪中的酒坛拎出来，将歌姬手中的白玉盏倒满。这歌姬素手一扬，白玉盏平平飞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盈地落在左天麟面前案几上，盏中酒半滴也没溅出来。这一手顿时赢得满堂彩，贡生们望向歌姬的眼神越发热烈，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是位武道高手呢！

    左天麟酒到杯干，先大声赞道“且饮桃花酒，愿作酒中仙”，再把制式诗吟颂出来。歌姬浅笑着动了动手指头，银光一闪即逝，那白玉盏重新回到她手中。原来盏上系有银线，另一头就拴在她指上，一带即回。

    又是一盏桃花酒送到左天麟案几上，他欣然饮胜，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的七绝抑扬顿挫吟将出来，果然博得众人夸赞。文渊书院那位精擅诗作的大家面露微笑，缓缓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忽听似有清脆的响亮鸟鸣声，众士子仰面而望。却见一只遍体朱红的鸟儿自簪花楼上滑翔而下，在半空中不停盘旋。

    嬴曙笑道：“报喜鸟送来桃花签，开门大喜！”他高举一方古铜色泽的圆盘，那没头没脑乱转的报喜鸟找到了目标，直奔他飞来，一头撞在圆盘上。

    嬴曙将鸟儿腿上绑着的粉红纸签取下，把报喜鸟带圆盘一并交给身后侍立的仆从，仆从取下报喜鸟又送回簪花楼。

    有那识货的人便说了，这只报喜鸟是机关物件，虽是木制品，内里却有铁心铜骨。司仪大人手举之物乃磁盘，报喜鸟自然直奔他而去。

    首位被点将的士子就得了簪花楼内佳人的青眼，众士子们皆与有荣焉。左天麟喝了桃花酒，又得了桃花签，方才的镇定自如之色没了，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嬴曙手中那粉红色的纸张。

    嬴曙展签读道：“以灿烂春色为内容，桃作韵脚，作长调一首。”顿了顿，笑道，“楼内有箫管伴奏此词牌。”

    灿烂春景乃生机勃发之景，箫音却幽怨清寞，出题人倒是不大不小地为难了左郎一把。这左天麟是豫洲出名的才子，成名之路也非一帆风顺，经受过挫折打击。他并未将此题放在眼里，若非依规定有一柱香的时间考虑，只怕不消半柱香便能吟将出来。

    桃花船继续顺流而下，不一时，又点中一位贡生。嬴曙同样在此人报名之后，准确无误地把其考试名次与擅长的才华说出口。便有人暗自赞许，早闻寓王世子不但雅擅丹青，更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三百贡生的名次昨日才张了皇榜，不过半日功夫，他尽皆烂熟于心。

    如此，桃花鼓咚咚不绝，桃花船顺流直下，歌姬乐音柔美婉转，又有桃花签由报喜鸟送来，盏盏桃花酒更醉了年轻人砰砰跳动的慕艾之心。

    豫洲左郎名不虚传，果然作了一首好春天里，幽幽箫音不仅未曾削弱这首长调的勃勃生气，反倒格外增添了数分幽古出尘之意。

    左天麟得了一坛桃花御酿，喜得眉飞色舞。这人是个率性直爽的性子，当下给旁边两席的贡生各赠一盏桃花酒，显见是相熟久了的，彼此未免有些打趣话儿。

    他右手边的贡生忽然杀鸡抹脖子般冲他直使眼色，他不明所以地跟着这人眼神瞟向簪花楼内。当瞥见一张宜喜宜嗔的桃花面在三楼窗口隐约可见，他这酒意不由更浓了三分，竟有些醉态可掬。

    左天麟这三席挨得极紧，除了三位贡生，还有一名素衫少年陪坐于身后。他不时与三位贡生说话，笑容满面，看着很是为三人能入列三百贡生而喜悦。

    素衫少年对左天麟笑道：“左兄此番定是一鸣惊人了！”

    左天麟虽然喜不自胜，闻听夸赞却并无得意自满之色，哈哈笑道：“应兄弟别寒碜小兄了，小兄才列春试第十名，前面有九位大才子还未曾露面。咱们且等着，定然还有佳作大作问世。”

    另外两位贡生亦点头称是。几人谈谈笑笑之际，忽然觉着场中人声有些冷清，却见一名被点将的士子站在当场，僵直着身体，半响也不说话。

    几人都不明所以，左天麟右手这贡生便问旁边另一席的贡生道：“这位同年，可知发生何事？”

    这位贡生虽端坐不动，其眼神却时不时在左天麟等四人身上瞟来瞟去。他笑道：“方才桃花签上出了一题，却不是要吟诗作赋，而是一道策论。如今已然过了一柱香，这人却仍未有下文，显见是难住了。”他眼里有莫名的火光闪烁，悠悠道，“此人在三百贡生中排名一百六十二，那道策论题是今科乙卷之题。”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六章清水流觞桃花宴，音清鼓落玄机深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六章清水流觞桃花宴，音清鼓落玄机深

    春试首度出现甲乙双卷，有赞好者亦有抨击不绝者。

    赞好的绝大多数是士子，他们无不以为此举是尽量减少弊案的重大举措。都是一个圈子里混着的，很大一部分人心里皆有数，此次上榜的大多数人确实早有才名。士子们私下议论时皆道，此次春试的清明公平远胜以往诸科。

    抨击者却也振振有词。抽题答卷的方式太过儿戏，假若有士子不擅甲卷所列之题，却偏偏抽到了甲卷，结果因此下榜，大秦岂不错失良材？便有人反驳，春试本来就只有一卷试题，也许今科的试题就是甲卷呢？谁能保证每科试题皆为自己所擅长？如此，还要饱读诗书何用？

    不过，针对双卷的争论，褒还是多于贬。听闻皇帝陛下对今科春试的成绩也颇为满意，大大夸赞了礼部以及诸考官。

    当然，那些有权有势的豪门大族子弟不可避免还是得了些便宜。这位被突然袭击的程贡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已经谋划得妥妥当当，这桃花船无论如何也不会点着自己。却没想到，方才鼓停之时，船娘已经点篙止船，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清风，硬生生将船又往前送了少许。船尾摇了几摇、摆了几摆，那桃枝就是对准了他。

    没办法，程贡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好在制式诗和自作诗早就在心里背得熟了，脱口即出。当桃花签不期而至，他心里还有几分窃喜，反正身后跟着一位极会吟诗作赋的清客，若要作诗，自然有清客代劳。他美滋滋地暗自盘算，说不定此次也能博佳人一笑？

    却不料，桃花签上的题目却是道策论。签上写得明白，只会吟诗作对可不代表能辅佐陛下治理好国家，不如考较一番治国之道方是正理。

    此举令司仪大人和三位大儒都颇为赞赏，虽然这题目本就是今科试卷之题，春试已经结束这么多天，只要是有心人，肯定会打听出另一卷的题目来看看。所以，这道题出在此时基本可以说是白送。但簪花台上众人并不以为出题之人当众放水，只想着此举乃抛砖引玉，后面再出桃花签自然会有别的策论题目亮出。

    却不想程贡生实足草包，春试过后，他也曾听说过另一卷的题目，却从未曾放在心上。而他身后那清客只会吟诗作对，于策论一窍不通。二人脸上皆冒油光，急得大汗淋漓，熬了一柱香还是一无所得，这就僵在当场。

    嬴曙见程贡生青白了脸，心下有些不落忍，道：“程贡生想必要作一篇大论，本司仪再许你一柱香，等会儿定要做一篇上佳好文来。”

    程贡生如闻大赦，赶紧谢过，并以更衣为由离去，半响重回席位，面有喜色。

    一柱香过了，又有贡生展了才，正在沉吟一位大家出的题。嬴曙点了程贡生完成策论，程贡生虽答得有些吞吐，策论的立意与见解却非常高明，算是过得去。有那讨好其人的旁观者，还大赞了几声“好”。程贡生竟得意起来，对诸位贡生团团拱手，浑不觉众人目光中的异色。

    ——春试第一百六十二名，就是这般货色？

    嬴曙心知此人方才定然寻了枪手替他完成这篇策论，但碍于此人出身亦是显贵，心下不屑鄙夷，面上还得不咸不淡地夸几句。

    忽听有一人大声叫嚷：“此策论乃本人春试之答题，为何会在此处听闻？”

    一言惊四座。嬴曙急忙看过去，却见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数名士子，大步来到程贡生席边。其中一人怒道：“好无耻！你竟然拿本人答题糊弄众人？！”

    程贡生眼一翻，讥笑道：“本公子乃春试第一百六十二名堂堂贡生，你不过落榜之人，本公子用得着你的策论答题吗？”

    这几名士子皆从人群外挤进来，在簪花溪旁并无席位，显见不是今科三百贡生之列。那名质询的士子怒道：“这篇策论是否为你所作，你比谁都清楚。你以为能瞒得过诸位大人和同年们的雪亮双眼？”

    程贡生气得七窍生烟，见这几名士子胸前皆没有凭桃花帖而入所换挂的桃花石，不禁跳脚大叫：“你等既非贡生又无桃花帖所换之桃花石，是如何混进来的？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徇私将你们放进来！？本公子定要奏于御前，治这人重罪！呀呀呸，京卫营将士何在，还不把这些人拖出去痛打三百大板！”

    得，整一个纨绔相给暴露出来。程贡生这声怪叫，到底引来数名巡视的京卫营兵士，一看几位士子当真没有桃花石，便要将他们带走。

    士子们便吵吵嚷嚷，说是有一位贵人允了他们进清水园的。程贡生便嘲笑不绝，说是要去几位皇亲贵胄那儿打探打探，问问是不是他们将人带进来的？

    正拉拉扯扯之时，人们忽听一声不悦至极的冷哼。簪花溪旁桃树枝叶被这声音震得簌簌作响，稀里哗拉洒下漫天的缤纷花瓣。

    只听天地间响起一个冷诮声音，道，是我允他们进来的，如何？

    众人转着脖子四下找寻这说话之人，有那眼尖者，蓦然瞪圆眼张大嘴，指着半空呃呃有声。他身旁之人望过去，却见一株桃树的顶端枝头上，有一人脚踩纤细桃枝负手亭亭而立。

    那桃枝分明细嫩得只要放个桃儿便要一断两截，可是此人立于其上，桃枝却仿若未乘载一物，依旧在风中款摆，此人长袍的下襟亦随风徐徐飘舞。

    这手惊世骇俗的轻功令在场诸人皆静寂无声。片刻，人群中不断有人挤出来欠身行礼，而后仰面望向那人，眼巴巴地叫道，先生，先生。

    这人垂首下望，淡淡一笑。众人不由惊叹，好个丰神韶秀、清逸如仙的俊美人物。

    那程贡生眼见发话者竟是如此一位妙人，眼睛冒出欲得之才甘心的火花，抻着脖子喊道：“你是何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本公子爱惜你人才出众，必定想方设法在御前为你周旋，你先且下来！”

    这人听闻，脸上轻淡笑容变得甜美异常，轻轻吐出两个字——揍他！

    瞬间，嗷嗷扑出十数人，奔到程贡生席前，一脚踢翻了摆满酒菜的案几，将程贡生掀在地上，挥以老拳，不一时便将程贡生揍得连他**也认不出来。

    程贡生起初还想反抗，打眼一瞧，痛打自己者乃宜亲王家一对混世魔王领头的十数人，就知道今天这打只怕白挨，不住求饶的同时，在心里却越发肖想桃枝上那人。

    嬴曙见状，苦笑着站起身，对桃枝上这笑吟吟的少年拱拱手，道：“护国公大人，此人口出无状，固然该罚。只是今日桃花宴乃御宴，还望瞧在皇帝陛下的面上，你先且记下他这顿打罢！”

    人群便是一阵骚动。护国公？莫非来者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国公？在场有许多人未曾见过赵婠真容，不禁踮脚的踮脚、抻脖子的抻脖子，被人群遮蔽住的数人情急之下居然爬上桃树，手搭凉蓬远眺。而踞案而坐的士子多有欠起大半个身子的，直勾勾地盯着赵婠。

    赵婠又是一笑，道：“世子既然开了口，赵婠自然听从。”那边宜王孪生子等人意尤未尽地再踹了程贡生几脚，令京卫营的兵士把他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赵婠闲庭信步般脚踩虚空，从桃枝上慢腾腾地走下来。看得她那些学生眼里直冒精光，狠不得也有如她这般的真气修为，也能谋夺所有人的眼球，这般耍帅。

    被赵婠一比，方才那歌姬的小露身手便完全被人遗忘。她斜斜直下，在溪面漫步，白袜黑靴点滴未湿。到得桃花船旁，她轻飘飘掠上船，对船娘道：“本国公今日有幸与诸位大才同赏桃花，愿意亲自驾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船娘盈盈一福，笑道：“能得国公大人亲手执篙，竟是这船儿的幸事呢！奴婢听命。”

    赵婠笑道：“你且上岸去歇会儿，放心，本国公不会当真抢了你的饭碗。”船娘掩口而笑，点头应是。赵婠又道，“你莫怕，本国公送你一程。”

    她轻轻一掸衣袖，这船娘便腾云驾雾般直摔向岸边人群，惊呼连连、花容失色。但睁开眼来一看，自己好端端地站在一株桃花树下，满头满身的桃花。

    不远处站着一位士子，脱口赞道，云袖曼舒青鸟翼，人面桃花相映红。船娘妙目汪水，又羞又喜地白了这士子一眼。

    赵婠望向方才程贡生那席，淡然道：“重摆一席，给这几位士子安座。”不一时，有宫人拥上来，果然重新摆了一席酒菜。宜王孪生子等十数人也不耐烦再回原处，干脆也加摆了几张案几，三言两语就与那几名士子说在了一处，惹得旁人频频瞩目。

    赵婠对簪花台上那四位欠身一礼，客客气气笑道：“赵婠搅扰了桃花宴，多有得罪，还望世子和三位大家海涵。”

    嬴曙与三位大儒还礼不迭，重新落坐后，嬴曙对众士子说道：“诸位贡生，护国公大人乃我大秦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武道强者，平日里轻易不出手。今天，她愿意亲自驾驶桃花船，实乃诸位之福！还望诸位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作出更多的锦绣诗文，为桃花宴加色添彩！”

    诸位贡生轰然应喏。赵婠负手船头，她根本不曾撑篙，桃花船便自己随波飘流。她对那歌姬笑得亲切，道：“秀音姑娘，请唱曲罢。只是，你若是再像方才那样妄用真气，令擂鼓之人听从你的乐音指挥停鼓……”她拉长声音，“本国公可不依哟！”

    士子们的耳朵倏地竖直，什么什么？这歌姬竟然以乐音操纵擂鼓之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七章清水流觞桃花宴，踢断君子腿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七章清水流觞桃花宴，踢断君子腿

    赵婠一出现，端亲王嬴显的心就乱七八糟跳成一团。他直觉以为，这位无利不起早的护国公必定要把桃花宴搅成烂糊糊。

    春试，嬴显未能争到副主考之位，心内郁郁。好在，皇帝陛下又命他协助户部去抄彦王的家，他这才从被父皇遗忘的恐慌中缓过神来。他明白父皇的意思，因而抄家时并未下狠手，与苏尚书二人多多少少放了些水。父皇果然是满意的，所以才明明暗暗示意他在春试中可以务色几个人材充实王府属官职位。

    嬴显于是淡定了，他想，父皇还在犹豫，这是我的机会。只要父皇心里还将我列为储君之一，我就有希望打败嬴昭。他还是个孩子呢，他还不能分担朝中诸般政事，而赵婠那丫头除了杀人还会干什么？

    嬴显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最适合大秦的储君。无论从身份从学识从才能从人心所向来看，自己都是当仁不让的最佳储君人选。可是，赵婠一出现，嬴显的未来便灰暗了许多。原先站在他这方的一些人，立场都变得很模糊。譬如宜王和苏偃。

    但是，如同曾经对垒嬴晔一般，嬴显一点也不气馁不后退。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们会发现自己才是最好的。他有信心，并且认为，假若他们以大秦的未来为重，就应当站在自己这边；如若他们置大秦于不顾，自己也不能要他们。

    从皇帝陛下那儿嬴显隐约得到某些讯息。春试当中，赵婠那群人为了确保不出现大的弊案，竭尽全力做了许多事情。这些都让他肯定，赵婠不会干出破坏如今春试一片大好景象的傻事。他也不会这么干，因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皇帝陛下的意愿。陛下之愿，即是他之愿。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利用春试的弊病给自己谋些福祉。譬如争取一些内定名额，用以交好恒京的名门大族。又譬如，在清水流觞之时，使些小手段，让自己网罗的贡生多出些风头，以引起暗中某些眼睛的注意。

    嬴显做事周全，他派了人蹲在某些要紧地方，盯住某些人。因此，他知道了嬴昭带了从人微服入清水园，赵婠没跟着。

    嬴显自然不会傻到去监视一位九品上巅峰境界的强者，他只是叮嘱人注意清水园的门口是否出现玄衣蒙面之人。在他看来，赵婠这么张狂惯了的人物，若是到清水园来，必定不会改头换面。她要么懒得来看热闹，要么大大喇喇地闯进来，顺便给嬴昭造势。就如同她以前的行止。

    得知一直未有那样行迹的人物出现，嬴显松了口气。显然，赵婠在春试中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再不愿理会这些表面文章。他颇心喜，觉着可以放心施为，今朝定要多收拢些年轻俊彦才是！

    却没想到，赵婠居然会如此低调地悄悄潜入，躲在一旁不知看了多少戏文。尤其是，她对那名为秀音的歌姬说的一番话，更是让嬴显大大苦恼，紧急盘算该如何应对赵婠不知何时开始的发难。她绝对没那么好的心情去驾船，她必定有所图谋！

    嬴显立时想起了方才那程姓贡生，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令自己惊愕不已的结论。

    赵婠难道要掀开这盛景，将其内隐藏的灰暗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怕引得皇帝陛下震怒？陛下可是在朝堂上亲口夸赞过此番春试的。再者，她这么做对嬴昭又有什么好处？除了得罪陛下和礼部等春试诸位朝官以及几户世家大族，她能得到什么？

    嬴显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赵婠能得到什么，他虽然还猜不到，但是他自己会成为受益者。想及此，嬴显很愉快。

    赵婠威胁了一番歌姬秀音，桃花船继续前进，鼓声果然有些迟疑，远不如方才干脆。她冷哼一声，干脆命宜王孪生子亲自去擂鼓。秀音老老实实唱歌，不敢再耍花招。并且，秀音站得离赵婠极远，眼神亦有些瑟缩，根本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

    如此，又有数位贡生被点了将。有赵婠在场，贡生们显得有些拘谨。不过，他们渐渐发现，赵婠根本不摆架子，为人和善得很。她亲手倒了桃花酒凌空送到那些贡生手中，亦不用什么银线牵回，那白玉盏就仿佛有灵性一般，酒喝干盏自回。

    她不时还有妙语如珠，与贡生们说话时的神情态度皆自如随意。言笑间更偶有小女儿态露出，令被点将的贡生顿感亲切。他们在心内大声嚎叫，不管护国公有多厉害，她毕竟只是个不满双十的韶龄少女啊！

    桃花船绕着簪花台转了数圈，又一次鼓声打住，那船却向前窜了两步这才停下。赵婠笑眯眯道：“啊哟，方才听那位卢贡生的诗极有意境，我颇有感触，回味良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船儿居然自个儿跑了。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就请这位偶遇的贡生来给大家展示才学罢。”

    嬴曙便笑道：“虽说再警醒的人也有打盹的时候，但是你自告奋勇来掌船，如今出了差错，可得要罚你。”

    一些胆大的士子便起哄，赵婠的学生们素日里净被她整，此时巴不得她也费一番脑筋，就数这些家伙起哄的声音最大。

    赵婠笑呵呵道：“世子容禀，赵婠被孟阁老亲口点评为‘不学无术’，这诗啊词啊赋啊什么的，它们认得我赵婠，我却不认得它们长什么模样。你要是罚我，便罚我喝酒罢。”

    嬴曙失笑，道：“你想得倒美，这酒可没你的份。不如……”他微微一笑，道，“以前在清凉山里听过你唱断魂山的好山歌，不如给咱们来一曲？”

    赵婠大大方方点头道：“行啊！等这位贡生三盏桃花酒喝罢，我就给大家唱一曲！”

    溪旁愈发热闹，竟然有人拔腿四散奔跑，呼朋唤友，说是护国公赵婠大人要唱小曲儿了！

    但是，这位被点将的贡生面色却不太好看，他虽然同样不学无术，好歹知道护国公的些许底细。此人以前只好机关术，如今又多出个武道强者的身份。机关术和武道也就罢了，可她说会沉浸于诗词意境中不能自拔，纯粹糊弄人。桃花船早不窜晚不窜，偏生快到了他这儿就往前窜了那么一截，若说当真是无意，他才不相信！

    想到方才挨了“面目全非拳”与“筋断骨折腿”的程姓仁兄，这位贡生全身上下都冰冰凉，心里后悔根本就不该买通考官去弄什么春试贡生的身份。就凭自家的家世，要出仕虽要费些手脚，却也不算难。见护国公盯着自己笑得甜蜜，他口中恍如嚼了一大块黄莲，苦到他姥姥家去了。

    自然的，又是一篇策论问出来。这贡生倒也光棍，一梗脖子道，本公子不会。

    赵婠便问，如此简单之题，就连本国公这样不学无术之人都还勉强答得上个子丑寅卯，你乃今科第二百五十名，岂非连不学无术都称不上？当真二百五也。

    此后，桃花船接二连三停在几位贡生面前，皆以策论难住了他们。春试三题，策论占二，这数人明显于策论毫无章法，却能取中一千六百余人的前三百之列，赵婠的用意异常清楚地显于人前。

    簪花溪旁如死般沉默，再无人提及什么山歌小曲之事。士子们面色严肃，知道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场春试弊案的揭开，心里既紧张又有些期盼。同为寒门子弟中选的，自然有同仇敌忾之感；就算以真本事考入前三百之列的名门贡生，也希望把那些害群之马给摘出去，以免带累了自己的名声。瞧瞧，那许多士子望向自己这身锦袍的眼神都不对了！

    嬴曙微蹙起眉，很是不解赵婠的行举。端王安坐不动，紧紧抿着唇，目中现出凝重之色，只是嘴角却有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话说，这些内定名额虽然有他亲手送出去的，但是，他本人还是很鄙薄那些人的，也乐意见他们出丑，甚至被取消春试名次。

    赵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幽幽道：“诸位贡生，本国公事务繁忙，哪里有空闲来赏花饮酒？若非昨日，就任春试副主考的翌德亲王离开了贡院，满脸郁容地寻至国公府，本国公根本无从知晓此事。”

    “翌德亲王年少，皇帝陛下派他就任副主考，不过历练之意，凡事尽数由旁人作主。然则，他毕竟是副主考之一，亲眼目睹了些许事情，心内难免不平。翌德亲王对一些举子的落榜尤为痛心，那满篇的好策论文章，却因某些缘故被弃之于地。”赵婠声音里满是冷肃，寒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透出来，“实不相瞒，此次春试出现甲乙双卷，正是翌德亲王向皇帝陛下建言所致。翌德亲王曾微服于坊间，亲眼见识了寒门士子的诸多不易。他曾言道，既然已被点为副主考，他便要恪尽职守，尽全力给举子们清正严明的考场。可惜啊可惜，他毕竟经验浅薄，见识亦不足，空有满腔拳拳热切之心，却连番遭受打击。”

    扫了一眼众人，赵婠语气中满是悲悯：“翌德亲王离开贡院之后便卧病在床，因本国公府里有医术高超之江湖异人，故而在本府养病。本国公一问才知此中蹊跷，否则，如本国公这般不通文事的俗人怎么会来这清雅之地走一遭？”

    嬴显一听，当即就要站起身来揭破赵婠的谎言，嬴昭明明就在此处，哪有什么见鬼的卧病在床？他目光如电，望向那名为左天麟的士子一席，冷笑不绝，嬴昭若当真卧病，左天麟身后的傻笑少年是鬼啊？

    有人似听到了嬴显的心声，忽然指向左天麟身旁那素衫少年叫道：“护国公，这位不就是翌德亲王么？您怎么说他卧病在床？”

    赵婠讥讽道：“本国公自小任翌德亲王掌事女官，比你对他熟悉得多。这位士子看着像翌德亲王，却只是像而已。”

    嬴显大惊，揉了揉眼睛，再度望过去，却见那仍在傻笑的素衫少年满面憨态，看着的确是像嬴昭。可如今的嬴昭，虽仍有温吞之色，儿时的憨劲儿却是尽数去了。他的心不禁猛地下沉。

    那素衫少年在众目睽睽中站起身来，挠了挠头皮，从怀里摸出身份铭牌晃了晃，嘻嘻一笑道：“在下应家熵，乃今科贡生头名，却不是翌德亲王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八章清水流觞桃花宴，抓破美人脸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八章清水流觞桃花宴，抓破美人脸

    这几天累惨了，单位事多。桃花宴快吃完了，文戏过后武要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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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为安排今日桃花宴上揭弊一事，从拿到名单起至现在一直没合眼，就为了这场大热闹。

    先头几次三番桃花船要点中程贡生，却都被秀音暗地里操控着船错开去。赵婠大不耐烦，这才用真气送了桃花船一程。而簪花楼里那张发难的桃花签，正是她的好师妹周素小姐的杰作。见程贡生被点中，周素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桃红纸签要了报喜鸟将题目给带了下去。楼内诸闺秀还奇怪着呢，程家这位少爷名声可不大好听，怎么周素竟会对此人感兴趣？

    至于程贡生为何更了衣回来，便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自然也是赵婠事先安排好的人干的破事。

    程贡生原本想悄悄溜走，免得出丑于人前。借口有的是——酒醉失足落水啦、突然被桃花香味给熏晕厥了啦，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相是什么。

    不料想，他居然巧遇文渊书院的大才子也去更衣，更巧的是，他与这位孟大才子平素还算有点交情。孟墨白孟大少爷平日里便以好管闲事出名，可惜今科不知为何居然会落榜。瞧见孟大少大不自在的模样，程贡生转转眼珠，故意拿话挤兑他，果然弄到了答案。孟大少爷愤愤地说，这篇策论的立意足可称得上高屋建瓴，怎么就不被人赏识涅？

    程贡生大草包才不管孟大少的哀怨，直以为自己今日福星高照、心想事成，于是高高兴兴回席答题。这才有了其后诸般事端。

    赵婠无限嘘吁地感慨完，脸色越来越郑重。对众位听耳恭听的士子团团拱手道：“本国公学习机关术与武道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只有付出超过别人的血汗，才能得到比别人更多的收获。因而，本国公最为痛恨那些依仗老子娘的势力，用旁门左道不劳而获之人！诸位士子中亦不乏出身显贵世家者，能在今科显名，本国公相信绝大多数人是真正苦读寒窗经年，积攒了一肚皮文章，这才能一举登科。可总有一些人使那下作手段，将真正有学识的士子挤下榜去，自己堂而皇之与诸位有真才实学的士子齐肩并列。本国公虽不懂文事，却也知道若与这般人同殿称臣，那真是莫大羞辱，没得将自己的令名也带坏。谁知坊间民众会不会一竿子将满船的人都打翻？”

    赵婠此言，深深地打动了三百贡生中的家族显赫者。有人长身而揖，道：“护国公此言，不啻为我等正名。在下晋洲原人辉，不胜感激。”

    赵婠眼神一闪，笑问：“你可是晋洲望族原家城子弟？”

    原人辉点头道：“不敢当护国公下问，在下祖籍正是晋洲原家城。”

    赵婠又问道：“今科你排第几？”

    原人辉挺直腰杆，朗声道：“在下自幼由家祖父亲自教导，苦读经年，学富五车不敢当，饱读二字却绝对称得上！今科春试，在下不负家祖厚望，三百贡生排行第五。”

    赵婠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无人敢诟病于你！别说第五名了，就是前五十名，那些狗杀才还不敢胡乱塞入名不符实者！”

    原人辉释然笑道：“尽管如此，在下却不屑与那等人为伍。在下斗胆，还请护国公为那些无辜士子张目！”说罢，深深一躬为礼。

    赵婠沉默不语，原人辉见她不表态，又是一礼后默默坐下。士子们便嗡嗡议论，站在外围的落榜士子多有人目中生出希望，眼巴巴地瞧着赵婠。

    被误认为是翌德亲王的素衫少年应家熵击掌赞道：“正是！我等明明日夜苦学，难不成要让那些蝇蝇苟苟之徒带坏了名声？这岂不冤枉？国公大人，咱就知道有数人端得好才学，今科却落了榜，真是可惜！”

    赵婠上下打量应家熵，笑道：“还别说，你与翌德亲王倒真有数分相似，不怪旁人认错了你去。你方才说乃是今科首名贡生，却为何不列席簪花溪，反而坐于旁人身后？”

    应家熵撇撇嘴道：“国公大人，在下十分不耐烦去做些诗词歌赋虚应，方才点中程贡生的签文说的好，治国需要的不是吟诗作对。”他摸摸肚皮，吊儿郎当地笑道，“在下满腹经天纬地之论，若用来吟这些酸诗真是屈才啊屈才！”

    不消猜，应家熵敢如此大放厥词，只怕出身亦不凡。赵婠笑道：“应贡首真是直肠子真性情。只是，此宴乃皇帝陛下御赐之宴，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溪旁安置席位才是，免得明日有御史参你藐视之罪，祸及家人！”

    应家熵唬得不轻，着急忙慌地从左天麟身后窜出来，一迭声喊人给自己安席位。他又给左天麟等几位贡生拱手作揖，笑道：“小弟并非有意隐瞒，还望几位兄长切莫怪罪！”

    左天麟大力地拍着应家熵的肩膀道：“兄弟，你真深藏不露啊，你才十六岁便有如此大材，哥哥们真是自愧弗如！”

    应家熵难得腼腆道：“若说大材，遍举天下诸人，何人及得上护国公？左兄别再夸我咧！”

    赵婠笑道：“就冲你这句话，若有人在御前参你，本国公保了！今日，你想作诗就作，不想作就只管喝酒。”转身对嬴曙道，“世子，应贡首如此真性情，赵婠厚颜向你求一坛御酿赏他，如何？”

    嬴曙点头笑道：“本司仪亦愿成人之美。”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应家熵与左天麟等人俱来自大秦更偏西之处，那儿多与黄沙大漠相连接，人的性格不免也沾了万里戈壁的旷阔之气。他们虽然装了一肚皮诗书，性情却都疏朗豪迈不拘，若是佩上兵刃，倒有几分武夫气质。当下他们又喊来十数名投缘的士子，二十几人挤挤挨挨在一起，分起了御酿。

    这下可好，好端端风雅无边的赏花斗诗会因这伙大呼小叫之人变得与坊间酒肆一般吵闹噪杂。

    至于今日所揭弊案之事，士子们心知护国公既然在此处把事儿抖出来，必定还有下文。这位虽说是女子，其任侠之气却远胜诸多男儿。士子们寻思，今朝有酒今朝且醉，明日醒来再静观事态发展。

    赵婠目光掠过某些面颊笑到僵硬之人，心道，你不是想看热闹么，我便闹出更大的热闹给你看。她转身对那歌姬笑吟吟道：“秀音姑娘，本国公今日有幸与诸位大才同赏桃花，只是你的歌儿实在太过刺耳，本国公不是能听懂其中蹊跷的雅人。这便请你下去歇会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秀音脸色微白，福身下去，柔声道：“护国公大人，奴婢本应听从您的命令，只是今日桃花宴有曲相伴，乃皇后娘娘的懿旨，奴婢不敢抗旨。”

    赵婠笑容亲切，舌绽春雷一声大喝：“滚！”

    秀音吓得卟嗵跪倒在地，好一副弱不经风的可怜小模样，全不见方才以真气御盏至案几的自如随意。岸边诸士子中当然会有人面露愤愤之色，还想站起身来打抱不平。

    赵婠冷眼一瞟，这几人俱心中生寒，硬生生将已然站起的身体又给强压下去，惴惴不安地瞟了某人一眼，腹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您与护国公大人的战场境界太高，非咱们能掺合的，还是您自己上吧！

    赵婠淡淡道：“别以为本国公不知道你弄了什么手脚，白费蜡的秀音姑娘，你这拙劣的易容术以为能瞒过本国公？”她看向岸边，悠悠道，“端亲王，还不把你这内宠弄走？本国公实在忍不下去啦！”

    端亲王嬴显知道今日必定与赵婠有一场口舌之争，他苦笑道：“护国公此言何意？本王实在不知啊。”嬴显心里在滴血，桃花宴还没真正开始呢，看来注定要让这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疯丫头给搅了。

    赵婠眼微眯，讥讽道：“真要说开了，就连皇后也没脸。端王，当着天下士子的面，你敢说秀音不是你的女人？这桃花船桃花鼓桃花调里就没有玄机？”她翘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嬴显心中一跳，无可奈何道：“皇后娘娘的确有意让秀音姑娘嫁给本王为侧妃，只是还未曾下聘，本王的确不好多说，以免与秀音姑娘的清名有碍。至于国公所说玄机之事，本王实在一头雾水，还请国公教我。”

    赵婠哂笑道：“既然如此，此女便与你无关。那么，本国公就要问问她，三月初三，她为何要藏身于清水园桃湖亭柱中刺了本国公一匕首！”

    一言惊得士子们脸色发白。早有传闻，护国公曾在清水园中遇江湖武人暗算。可她这么一说，岂非将污水泼向了皇后及端王？难道大秦储君之争已然到了白刃加身的地步？

    秀音惊惶抬头，大呼：“大人，奴婢冤枉！”

    “冤不冤枉，你心里清楚。”赵婠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慢慢按向秀音的头顶。

    秀音绝望地闭上眼睛，咬牙等死。许久，她猛地睁开眼，却见赵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赵婠目中有怜悯，轻声道：“秀音姑娘，别看你已有八品上的武道修为，在旁人眼里，却宁肯失去你，也不愿意得罪我。你的命，真不值钱呐！明贤太妃将你当成礼物送人，你的性命就当真如此轻贱？你我同为女子，说实话，本国公真为你不值！”

    嬴显怒喝道：“赵婠，你切莫血口喷人！本王料你不敢放肆，这才未曾出言相劝。当着天下士子之面，你如此信口雌黄、胡搅蛮缠，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这疯丫头到底要干什么？

    赵婠冷哼一声道：“我赵婠行事，俯仰无愧本心。到是端王，你为何如此紧张辩说？”她一抖袖，将秀音扫落溪水中，道，“今日桃花宴，我不与你分说。宴后，我势必要将此女提去御前，请陛下派能吏审问。你还是好好想想，为何明贤太妃要将此女送予你为内宠吧？”

    她环顾众士子，肃容道：“此女桃花调中有暗号，擂鼓之人听闻暗号便适时住手。本国公虽不学无术，却不愿意看见尔等寒窗苦读数年之功因小人之故而付诸流水。今日皇帝陛下虽未曾亲至，朝中却有数位重臣就在清水园中等着诸位一展大才。陛下原有提携之意，无奈竟被人钻了空子。本国公今日就要抱打这个不平，为今科贡生张目，为天下士子张目，以报翌德亲王待本国公相厚之德，不负皇帝陛下期盼大秦涌现真正治国大才的心愿！”

    嬴显容色大变，终于知道了赵婠的目的。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九章清水流觞桃花宴，你方唱罢我登场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四十九章清水流觞桃花宴，你方唱罢我登场

    清水园桃花林的最深处有一座小巧玲珑的院落，房舍只得三两间，却有好大一个汤池。其内温汤正是从桃林中的湖泊引水注入，虽未曾抛洒花瓣，却自带来一股清香。此是暮春时分，早晚还有些许寒意，若能在这桃花池里暖融融泡个澡，很是能消解疲乏。

    簪花溪畔吵吵嚷嚷之时，明明入了清水园，却消失于人前的翌德亲王嬴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力再用力地……给人搓背。

    而这位趴在玉白水池子上、眯缝着眼睛惬意享受的老头儿正是孟生义老大人。老大人时不时捋捋胡须，给自己倒一盅猴儿酿，滋地一口抿下肚，再拈点果脯扔进嘴里，巴唧巴唧嚼得别提多带劲。他老人家的乖孙此次春试光荣下榜，他很欣慰。虽然孩子有些不高兴，但是，有赵婠和嬴昭掺合进去的春试，下榜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嬴昭笨拙地给人搓澡，自己被池水熏得晕头转向，不禁在心里嘀嘀咕咕：“这老爷子，都泡了小半个时辰了，怎么还如此清爽精神？”

    桃花池的水可热着呢，等闲人泡得半柱香一柱香就得头晕脑涨，体虚之人不知不觉昏厥过去的也有。难为孟老大人这般大的岁数，竟比嬴昭还能抗。

    话说嬴昭兴高采烈地奔赴清水园，然则走到半路上就被人给拦了下来。这拦人的与他乃是清水园的同窗，正是孟墨白孟大少爷是也。

    孟大少今科非常出乎人意外地落榜，心情低落之极，见人就哭丧起脸。若是遇到那上榜的文渊书院同窗，他就要满面的苦大仇深，活像人家欠了他几千两银子，搞得素日好友都有些避之不迭。

    孟大少也拿着了簪花帖，正耷眉撇嘴、有气无力地往清水园挪移，这下逮着了嬴昭，哪里肯放过？他把人揪进一处巷角，这顿痛哭流涕，声音大得两条街都能听见。好半响，许是终于给劝通了，他又眉开眼笑地与嬴昭勾肩搭背走出来，同赴清水园。

    以上，正是嬴显派去跟踪的人作出的工作报告。因为孟家和嬴昭带着的仆人在巷口守着，此跟踪者不敢靠得太近，不过孟大少的声泪俱下和嬴昭的软语安慰倒是听着些许。

    事实证明，老板不给力，干活的人多少会有点懈怠情绪。实际上，嬴昭一被拖进巷子，就让人给捂住了嘴，而后迅速换了衣裳，戴上人皮面具，跟着人从小巷的另一头离开。一直与孟大少爷演戏的正是今科贡首应家熵。

    应家熵那轻言细语也不是在安慰孟大少，而是一直冷嘲热讽，说孟大少枉称文渊书院第一才子，今科居然落第，真真是把孟阁老的面子都给丢到东鲁东海的那端去了！

    这位大秦士子界出了名的毒舌很是期盼地问，您老什么时候帮老大人把面子给捡回来？不会等到东海水干了的那天吧？要不要兄弟我送艘船给你，加快点速度？

    孟大少气得眼睛鼻子里齐齐冒泡，可惜有苦难言。若非祖父大人下了死命令，今科贡首何至于落到这条毒舌手中？

    不过，两个人心中都存了疑问，当朝内阁首辅的爱孙与京洲皇商世家嫡子什么时候被护国公大人网罗到手的？

    嬴昭看到应家熵之时，还大吃了一惊。只因这位应大少的面目竟与他有数分相似，若应大少收敛起毒舌本性，假模假式地露出憨厚笑容，这相似之处更多了几分。

    应大少匆匆忙忙道，在下原本不是这样儿，为了情节需要，不得不小易一容。不过在下的面相本来就极为忠厚，亲王殿下日后定能知晓，您呐有疑问回头找护国公大人去吧，咱们今天都是友情客串……巴拉巴拉巴拉。

    嬴昭带着满头雾水和一丝遗憾跟着赵忠赵勇二人走了，直接被扔进了清水园桃林里的温汤之中。那儿有位老大人正泡在水里有滋有味地喝着小酒。见他来了，老大人笑眯眯地说，翌德王不是答应了老夫，要来清水桃池给老夫搓背么，这就开始罢。

    嬴昭为了春试一事，前前后后跑了孟府不下五六次，可是，无论人前人后，孟阁老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虽不冷漠却也绝不亲近。此时，冷丁见他老人家忽然笑得如同糖葫芦家的莫老头，褶子里生生开出了花儿，嬴昭的小心肝竟然有些发颤。并且在心里呐喊，咱什么时候说过要给您搓澡？就您那硬绑绑的老脸一板，咱连这口也不敢张啊。

    于是，满怀抱负与喜悦的翌德亲王，在清水园里，就只吭吭哧哧地给个老头儿搓了近一个时辰的澡，外带自己被泡得全身发红。他倒是想去瞧热闹，可他不是傻子，知道八成又是赵婠在捣鬼。

    嬴昭的心情有些低落。他没有怨恨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姑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太过了些。她似乎想让自己什么事也不做，她一个人折腾，然后自己只等着穿上太子袍就行了。

    可是嬴昭很想分担些事情。赵婠不在的这数年，他的心境有了很大的改变。他内心深处的软弱怯懦已经被悲伤愤怒彻底给磨光了，那种眼睁睁瞧着与自己亲近的人接二连三被人欺凌羞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他想改变，无奈那时己身实力确实不足。

    如今，他下定了决心，要放开胆子去争一争。他知道他离不开赵婠的帮助，但他想自己多少也要做点什么。赵婠说的很清楚，她以后是要离开的。等她走了之后，自己还这般无用，要怎么继续往后的岁月？难不成等第二个赵婠出现？会有吗？会再度有这么一个看似凶神恶煞却又挖心掏肺般对自己好的人出现吗？

    人，终究要靠自己。嬴昭不明白，为什么赵婠自己将这句话身体力行到了极致，却不肯放开手让他去试着往前走。哪怕重重地摔上几跤，他也愿意。

    在孟阁老面前，嬴昭这点小心思半分也掩不住。老大人呵呵一笑道：“赵婠说了，她只帮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你在前面走，她在后面看。只有你摔得断手断脚，她才会帮你找人接起来。那蹭破皮、脱了臼的小伤她就不理了。”

    嬴昭猛地抬起头，瞪着老头儿肉乎乎的后背，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不禁激动。他喃喃道：“阁老大人，那您……”

    老头儿大叹特叹气，道：“老头子打赌输了，墨白那小子不日就会入户部当个主事小官儿。大秦是你们的。亲王殿下，你要擦亮眼睛看清楚形势，切莫被表象所迷哇！”

    嬴昭又问：“今日之事？”

    孟生义反问道：“你现在红了没有？”

    嬴昭看了眼红通通的上半身，不好意思地笑道：“红得不能再红了。”

    孟生义便笑道：“如此正好。你再红下去，未免被人黑了。还是暂避风头的好。赵婠说你因亲眼目睹春试有弊案却无能为力，以致郁结于心，卧病在床。老头儿吃了她的酒，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你一帮。”

    嬴昭傻眼了，姑姑还真是张嘴就来瞎话。自己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病了？

    孟阁老扭头，指尖拈着一粒黑漆漆的药丸，说道：“此药若能在体内体外沸腾如炽时服用效果最佳，保管让你下一刻就像只有出气、没有入气的死人。到时候，你虽然看上去昏沉，神智却还是清醒的，赵婠会安排人在你身旁。切记，你要竖起耳朵，听听旁边人说的都是什么。等你的病能好了，要把此段时间所闻所想尽数讲给老夫听。”他顿了顿，笑得老脸皱成了一团，“这是老夫给你布置的功课！”

    嬴昭一怔，接着大喜，就在池水中深深一躬，道：“学生嬴昭，恭听老师教诲。”他颇有些尴尬，道，“出去之后，学生定要禀明父皇，给老师正式行拜师礼！”

    孟生义一瞪眼，骂道：“傻小子！等你当了皇帝，给老夫一个帝师的封号，老夫这辈子就足了！还不吃了药丸滚出去！真是傻啊！”老头儿痛心疾首道，“老夫拒绝了端王不下三次，没想到收了个傻徒弟！要把你教到吃人不吐骨头，老夫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

    嬴昭被老头儿这顿数落给骂得半天抬不起头，赶紧吞了药丸，轰一声从丹田里燃烧起火苗，他还未曾说半个字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从温汤一旁鬼魅般钻出个人来，将嬴昭拖出池水，粗鲁地拿块布裹了，刚要离开又想起什么来，扭头问孟生义道：“阁老，请问当日在慈恩寺遇上的那老僧何在？”

    孟生义瞥了越乐一眼，淡淡道：“你问他作甚？”

    越乐道：“有事。”

    孟生义心说话，莫不是赵婠那丫头察觉出异常了？话说，林老鬼自从出了那个试题集的馊点子就不知所踪，他在恒京鬼鬼祟祟这许久，也不知道忙些什么？老头儿答道：“他应该还在恒京某个寺院挂单，但老夫不知确切地点。”

    越乐走后，孟老大人伸了个懒腰，把酒喝完，摇头晃脑哼着小曲擦身穿衣。等他老人家来到与数位同样接受了皇帝重托的朝臣碰面之处，又是满脸的严肃，一派正色。

    听了有人汇报簪花溪发生的诸多事宜，孟老大人冷哼一声道：“护国公当真胆大妄为，居然敢搅乱桃花宴！便是春试确有弊案，也不可如此无所顾忌地抖落出来！如此，置皇帝陛下的颜面于何地？置内阁和六部诸堂官于何地？便是翌德亲王，若是当真有大弊案发生，也定要吃不小的挂落。”老大人摇头，惋惜道，“护国公终究是武人习气深重，竟学了那江湖武人打抱不平。她怎知，这弊案的不平却不是那么好打的！只怕牵连了翌德亲王也不一定呐！”

    礼部侍郎练大人点头赞同道：“正是！水至清则无鱼，护国公眼里揉不进沙子，她却忘了，这是朝堂，不是那快意恩仇的江湖！”

    孟阁老慨然长叹，团团拱手道：“诸位同僚，护国公深受陛下爱重。她捅出这么大的娄子，只怕陛下还得护着她一二。只是此事关乎大秦国本，咱们绝对不能姑息。先把首尾收拾好，咱们再上金殿参她一本！”

    众臣见首辅发了话，跟随其后往簪花楼而去。可惜，众臣扑了个空，护国公大人早诸位一步走了，说是担心翌德亲王的病情。不仅如此，在场的士子居然也散了一多半，这桃花宴虎头蛇尾，草草结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章病感天命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章病感天命

    嬴昭这病十分的凶险。赵婠回了国公府一瞧，半分也不敢耽搁，赶紧让人去太医院传医术最好的御医，她自己打马去宫里报信。

    皇帝正在小憩，赵婠等了半天，最后威胁元英殿少监，翌德亲王病得连人都认不出了，再不把陛下叫醒，出了什么事儿她可不管。

    一刻钟后，皇帝在御书房见了她。他大概已经知晓了赵婠在桃花宴上的作为，待她的态度颇堪琢磨。虽说并未出口斥责，但那脸色隐隐发黑，一副乌云罩顶的模样。

    赵婠哪管这么多，仿佛没看见皇帝的眼神中写着“还不向朕请罪”，三下五除二把嬴昭的病情说了。

    末了，赵婠皱紧眉，忧心忡忡道：“这场病实在蹊跷，臣昨日就只见他有些疲乏而已。臣问过跟着翌德亲王去贡院的人，说是殿下在贡院中与众位考官同吃一桌饭，住的地方与诸人也没有不同。就是昨天出了贡院，去臣家里之前，他还与众位大人到宫里来向您复命请安，那时也没有什么不妥罢。”

    皇帝初听禀报，只以为赵婠是拿嬴昭生病当借口，故而不理。赵婠在桃花宴上的作为，皇帝都知道了，实在是生气。但是，此时见赵婠的神情不见作伪，皇帝的心里咯噔一声响，急问：“昭儿当真都病得神智模糊了？”

    赵婠眼圈一红，伤心道：“都怪臣！昨日，臣听翌德王说了些审卷之事，内中多有不公。臣一时气愤，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通。说他根本不配称作‘大德之人’，竟然连最起码的良心二字都对不住。当时他的模样看着就挺难受，因那时天色已晚，宫门下了钥，臣便让他在府中住一晚。臣越想越气愤，今天一早就跑到清水园里去。后来，臣回家路上遇着府里的人跑来送信，说他病得厉害……”

    皇帝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浑身发抖，从御案后头猛地站起身，走了几步，身体一晃，若不是身旁侍立的太监眼急手快一扶，他肯定摔倒。

    赵婠暗道，皇帝急成这样，不知是当真关心嬴昭的病情，还是怕嬴昭死了镇国神器就要飞了？

    皇帝抬脚往外赶，一迭声地喊人快备辇，他要亲自去看嬴昭。赵婠站在一旁，他半眼也不瞟，自顾自往外走。赵婠满脸悲戚地跟在后头，不住请罪，吵吵得半个皇宫都知道翌德亲王病得快死了。皇帝终于忍不住，趁着等皇舆到来的功夫，疾言厉色地骂了她一顿，她这才消停，老老实实跟着。

    原本皇帝出门必须要准备个好半天，仪仗什么的都不能少。宣文帝尤重礼节，绝对不肯行差踏错半步。但无论他心里对储君人选作何考虑，嬴昭是他最心爱的儿子这一点却不曾作假。一应礼数全免，皇帝匆匆忙忙乘了皇舆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直奔国公府。

    那儿早就有人传令下去，皇宫通往朱檐巷的道路，行人被一撵而空。御林军此时也顾不得名声了，一有犹豫的，立马拳脚相加，好些人被揍得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朱檐巷的家家户户也都提前接到了通知，家里有爵位有官职有诰命在身之人都赶紧换了装，跪在家门口候着。虽说皇帝来的不是自个家，但这位陛下素重礼仪，谁知道他气头上会不会挑礼。都是一条街的邻居，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宝敬公主早就跑到国公府在一旁照顾。

    如此，皇帝从发布命令要出宫到进了国公府的大门，硬生生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其实若是骑马，跑得快只需一刻钟。

    赵婠安置嬴昭的地方是府中一处名为云水的院落，其规模仅次于赵婠所居的婠乐堂。在一大片跪倒的众人中，皇帝脚不点地走得飞快，来得云水院里面，见银杏树下站着好几位太医正在交头接耳，接或叹息一声。皇帝的心便是一沉。

    太医们见皇帝亲至，赶紧跪下磕头。皇帝奔进嬴昭所居的出岫阁，撩帘入内，小跑到床边，一看嬴昭的面容，心疼得直哆嗦。孩子的脸怎么红成这样？活像被煮了。

    皇帝问恭立在旁的太医院院正：“翌德王病情如何？”

    太医院院正一大通专业术语扯出来，见皇帝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总结陈词，殿下的脉相强劲得有些过火，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肯睁开眼睛！

    皇帝若非顾忌身份，真想踹这老儿一脚。一日两日醒不过来孩子还抗得住，若是三日五日、一月两月也醒不过来，这孩子不就废了？

    皇帝又问，能把人弄回宫去否？

    院正便道，应该可以。

    什么叫“应该可以”？皇帝也知道这些太医遇着如此凶险的病情，往往要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以避罪，当下有气没处发，只好狠狠地剜了赵婠一眼，道：“若是翌德王真出了什么意外，朕绝对饶不了你！”

    小样，这就是你玩出的花活，打量朕不知道？皇帝心道，你若是没有提前作好准备，今天在桃花宴上能如此准确地一个个挑出那些内定功名之人？

    皇帝很恼火，深感自己被赵婠这丫头当了猴耍。接下来，可想而知，她必定会以此事大做文章，定要逼得自己把那些内定功名之人和与此事相关的朝臣都处理了才肯罢休。

    可是，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皇帝亦想不通，明明从赵婠就春试一事所作的诸般事宜来看，她只怕比自己还不愿意春试出弊案。她是因为什么缘故改变了主意？

    却不知昭儿是否掺合在此事之中，皇帝如此想。他带了嬴昭回宫时，把人安置在皇舆之中亲自照看，足显父子情深。

    皇帝匆匆出宫又慌慌回宫，来来去去一通忙乱，不消一时，半个恒京城都知道了翌德亲王病重垂死的噩耗。

    就连赵婠在御书房里对皇帝说的那番话也不胫而走，更被传为是翌德亲王当考官时明明发现了不公之事，却有心无力没能阻止，结果郁结于心。他深感对不起上天厚爱，对不起给自己冠以“大德之人”之称的那位大宗师，更对不起皇帝陛下的重托，这才一病不起。听说，殿下那脸儿羞得通红，就似要滴出血来，并且死活不肯睁开眼睛。

    不过，却还有另一个版本的流言。说是翌德亲王虽然不能改变春试的排名结果，却在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想而知碍了某些人的眼。他这不是病，是有人下毒要害死他！

    皇帝闻听传言，大发脾气，责令宫正司找出那些胡乱嚼舌根的宫人，定要施以重罚。

    第二日，皇宫门外便有落榜士子静坐请愿。他们要朝廷将春试的考卷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三百贡生的答卷是否对得起名次。礼部急忙派员前来安抚，也不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几位士子恼得面红耳赤，却碍于官威不敢放肆吵闹，只好愤愤离去。

    但是，只过了半个时辰，皇宫前面竟然聚集起了更多的士子。此次，不但落榜的士子来了，就连那三百贡生也有人请愿，说是恳请陛下同意公布考卷，以向天下士子表明自己的清白。

    与此同时，有不少往日素有才学的落榜士子将自己的答卷写了出来，满大街地散放，说要问问天下人，这样的才华该不该落榜？

    有一就有二，一时间，恒京城里谈论最多的便是士子们的答题。士子们在茶楼酒肆等人多的场合开起了辨论会，自己给自己张目，其中竟然当真涌现好几位才学之高竟令闻讯微服的文渊书院先生们不断赞扬者。

    请愿之事逐渐有不可收拾之相。皇帝闻听皇家声誉被人在市井中肆意评说，气得差点厥过去。适时，端王毅然以读书人的身份冒死向皇帝请谏。他大义凛然地请皇帝允了士子们的意愿，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皇帝大怒，喝斥端王竟然也敢以势相挟。当天的朝会，皇帝前所未有的雷霆大作，气极了还拿砚台砸了端王一记。端王不避不躲，愣被砸得头破血流。他却不肯罢休，跪于元英殿外硬撑，伤口也不让包扎，不时高呼“请陛下允准”。

    端王此举传出宫门，立时搏得了众位请愿士子的好感，下意识地将端王涉嫌操纵桃花船点将之事也给遗忘了好些。

    两日之后，眼见水米未进的端王摇摇欲坠，皇帝终于允了众士子之请，命令礼部将试卷送来，不过只允许士子们推举的几位士坛领袖去查验。

    士坛领袖们在众士子面前以祖宗之名庄严发誓，说是必定不负众人所托，禀持一颗公心查验试卷。他们果然查出七、八份极为不堪的答卷，皇帝当即命令将这几人的功名革去，对负责这些试卷的考官课以重责。签署试卷的考官中还曾出现翌德亲王的名字，但因他已然病重，皇帝便说等他痊愈之后再行责罚。

    三百贡生中出现空额，皇帝亲自审定了若干人选递补进去，当中有数名近几日以抨击历次春试弊端扬名的士子。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称颂皇帝英明识人。

    然而，转过天来，宫中又传出翌德亲王的病越发严重了。以前他虽然不能醒转，总算呼吸畅通无碍。可如今，他竟然只有出气，渐无入气。

    于是，坊间便有人神秘兮兮道，春试还有更多的名不符实之人没被揪出来。就连慈恩寺的主持都评说，翌德亲王既然是镇国神器护恃之人，他的病情显而易见受了天命的影响。老天爷通过翌德亲王的病情告诉天下人，春试弊案这事儿还没完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一章尘埃落定

    慈恩寺挂着高祖皇帝的亲赐匾额，受皇家供养，主持也是天下闻名的高僧大德。便有人猜想，他老人家说出这话来，是不是宫里还有什么别的意思？莫非皇帝陛下亦有心将事儿查个底朝天？

    落榜士子们无从知晓当中纠葛，他们的心再度热切起来——既然别人能递补，自己为何就没份？谁知道那些士坛领袖是否一心为咱们广大士子办事？发誓？这年头敢豁出去把祖宗卖了换取荣华富贵的人多着呢！

    当某两位士坛领袖乃端亲王密切文友之事被广为传播，士子们再度点燃了愤愤不平之火花。请愿活动自发召开了，更加的轰轰烈烈。

    怪只怪皇帝太过注重皇室令名，不敢下狠手对付这些士子。原先高祖皇帝时有残杀士子和被士子胁迫的双重前科，大秦的士子对朝廷总有些许偏见。再加上前一次请愿得到了朝廷的妥协，由不得他们不再生希望。

    近日朝上气压极低，重臣们都为如何劝服士子而苦恼，若是把那些内定之人全部揪出来，牵连可就太广了。谁让春试题目保护得太好，没弄到试题，想要取得贡生身份，那些草包们的家长只好走内定这条路。

    赵婠当日在桃花宴上的放肆行止一时被人扔在脑后。只是以内阁三位大佬为首的重臣们看见赵婠全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就差没直接拿后脑勺应对她的笑脸了。

    赵婠自然不以为意。下朝时，她远远看着宫门处静坐的人群，在心里冷笑——我为嬴昭做的这道菜，只许他一个人吃！旁人若想伸筷子，就要做好吃下毒药的准备！

    转过天来，所有贡生的试卷漫天飞舞，被印制了许多份出现在恒京大街小巷。士子们七凑八凑，居然将所有三百份试卷尽数凑齐，一一品评。

    这次掀起的大*大浪，差点把皇宫都给淹了。甚至有激愤的士子言说，情愿背井离乡去往别国，也好过在大秦经受如此不公对待！有数份考卷写的那是什么？能看吗？能看吗？能看吗吗吗？

    而后，士子们便听说，护国公大人赵婠擎免罪金牌擅自闯入贡院存放考卷的仓库，不仅痛打了数名保管试卷的礼部官员，还强行将所有试卷都抢走。为了这事儿，她被皇帝陛下指着鼻子痛骂了半天，而后她自行请罪，要求下岗。

    皇帝看在毅贞国公的面上，保留了国公府，可是赵婠这“护国睿武国公”的爵位却是丢得彻底。不过，皇帝在“毅贞”封号前再度加上“护国”二字，诏书上半个字理由都未曾提及。八百护国军也保留，但是统领换了京卫营的人。

    赵婠的机关营主将资格亦被夺，军爵自然也没了；文渊书院武道课先生之职不再担任。从今而后，她成了白身。那什么武恩科副主考的身份倒是保留下来，大概是看了她武道强者的面子。最最令士子们感慨万千的是，护国公的免罪金牌允诺的三条命又丢了一条。

    这就是代价。

    春试三百贡生被革除了四十二名，被革功名的士子不但受重罚，还祸及家人。负责第一批次考卷审核的考官处死了五人，充军流放罢免的有六人之多，余者尽皆降职外贬。此次春试，出题关节倒没有多大问题，不过还是揪出两位部堂高官有透题之罪。这二人，一人为工部尚书，另一人则是吏部尚书。两位尚书都丢了乌纱帽，被勒令提前致仕。

    正主考文渊书院院正狄大家被人指责晚节不保，老头儿又羞又气，差点一命归西。皇帝赶紧宣旨，一通好生安抚，说此事怪不得狄大家，他老人家毕竟不是朝官。

    没办法，狄大家乃是与孟大家齐名的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别说大秦，就连东鲁与北燕都有学生。这不，东鲁北燕两国士子界口诛笔伐，说是大秦荒诞无稽的春试取士潜规则带累了狄大家，也坑苦了大秦的读书人。皇帝就势宣布春试将有所改革，具体内容慢慢议来。

    三位副主考，内阁辅政大臣龚蹼被派往西江巡视春汛，礼部练侍郎降品级留用。翌德亲王嬴昭……真不好处理哇，此人已成春试弊案风向标，士子们虽然对他在春试中的不作为颇有微词，却又因其人竟然能受天命感召而深为敬畏。

    有士子在猜疑，翌德王就是不醒来，难不成春试还有猫腻？又说，应该不会，否则护国公大人不是白给咱们做主了？

    好在，两日后，天大的喜讯降临。翌德亲王红布也似的脸色淡去了，睁开眼睛了，要喝水了，说肚皮饿了，哭了……

    我们赵阿囡如今真是无官一身轻，乐得在家里闭门不出接受越乐的特训，顺便将《万兽真经》尽数传给了葛青青。在她心里，官职封号神马的都是浮云，一身好本领才是横行天下的依仗，她又没想着在大秦当一辈子官。

    她倒是清闲了，外头余波却远远未散。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们口沫四溅地大讲特讲“翌德王病重感天意，护国公痛打看门狗”的狗血桥段，总能引来叫好声响成一片。

    机关营众将士研究断魂关的图纸到了紧要关头，赵婠这位随叫随到的“技术员”一下没了进机关营的资格，公子岭和尚四顿时不干了。公子岭跑到皇帝那儿一通哭诉，皇帝无可奈何，下旨令赵婠仍往机关营公干。

    赵婠却道，因近日狂妄行止惹怒了师门尊长，被勒令在家反省，勤练武艺。并且，她含含糊糊透露，自己遇着了晋级瓶颈，哪儿也不能去。机关供奉院闻讯，奏请皇帝下旨让供奉院和机关营共同研究图纸，皇帝照准。公子岭气咻咻地回了营地，让众兵士把好东西都藏起来，免得让人偷摸了去。

    京卫营在八百护国军中加进去十个来大小将官，可惜，他们对护国军的掌控力度非常有限。护国军的训练项目他们半分不通也就罢了，想立个威收服个人心什么的，一较量武道修为，却被护国军里数名兵士打得落花流水。事情一报到皇帝那儿，皇帝亦是大惊。这才多久时间，赵婠不但把护国军牢牢握在了手中，还培养出了那么多潜力无限的好手。

    过了十几天，八百护国军竟然尽数同日跑到京卫营驻地，要求脱离军籍。京卫营副将甚感棘手，因为这些预备营兵士入营都还未满三个月，按照大秦军规，他们不算正式的兵员，是可以脱离军籍的。

    然则，这些兵士不知受了什么训练，竟然比之受训一二年的老兵也不遑多让。京卫营副将爱才，真是不愿意放他们离开。同一天，恒京东市一家护院行热热闹闹开了张，可惜目前还处于训练护院的阶段，不对外服务。皇帝听闻此事，叹了一声道，随她去罢，再拨些人去守着国公府。

    文渊书院武道五班的大多数学生以及几位好武的女旁听生都得了赵婠给的武道秘笈，可惜最高者不过第三层心法。再想向赵婠去学，她说，我都不是你们先生了，干嘛还教你们这个？滚回去自己琢磨。

    孩子们正学到如痴如醉之时，这么一打断，那滋味儿就别提了。宜王孪生子与小苏贤仗着和赵婠关系最近，在国公府放泼耍赖，被赵婠一人踹了一脚轰出门，哭丧着脸回家。

    宜王与苏偃连袂来关说，赵婠半天不说话，最后道，要想跟我学武，就得正儿八经地拜我当师父，我必倾囊相授。这下可好，她一下多了男女共十三个徒弟，世人皆称“护国十三太保”，后来与“翌德六贤”并举为天下武林与士子界翘楚中的翘楚。

    至于武恩科之事，原本她这副主考有协助兵部备考之责，可是兵部尚书亲自上门请她去参详，却连人的面儿也没见着。国公府的朱聪大管家淡淡道，我家小姐说，她不想再干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武恩科怎么搞她都没意见。

    得，赵婠的意思兵部明白。就春试那事儿，她抢卷子大白于天下，的确为士子们张了目。可惜，不仅皇帝不感激她，就连翌德亲王也微有怨言，说她太过激进，凡事应当思虑谋划周全了再干。

    看来，赵婠这是心里存了怨怼，不肯再出力了。朝中上下还多有人猜测，这镇国神器会不会因此而飞走？翌德亲王却胸有成竹，道，他见过那位大宗师，就连大宗师也认为赵婠行事不周，给她点教训是应该的，免得再干出令大秦朝局不安的破事儿！

    瞧瞧，人家这位大宗师是多么深明大义哇！只是若有人向嬴昭打听，哪怕是皇帝，也只得到嬴昭极为难的推拒，说这位大宗师来去匆匆，自己也只见了一面而已。

    宜王与皇帝私下说话时，很委婉地劝说皇帝，是否寻机仍然复了赵婠的爵位官职，以免她身后那位大宗师寒心。

    皇帝沉默半响道，日前接到清平公主的飞羽传书，吴国师耗费了极大的心血，辅助靳真人已经炼出了长春丸，不日就将护送神丹抵京。他将赵婠处罚的这么重，其实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希望这样能多少消减一些吴国师的怒火。

    只因，清平公主书信中，对秦山派在京门人被赵婠如此欺凌感到十分愤恨，她要求皇帝必须杀了赵婠以安吴国师以及秦山派上下之心。至于那位大宗师，她请皇帝放心，秦山派已然出了第二位大宗师孔真人，到时候自有吴国师和孔真人同时应付。

    宜王大吃一惊，并且很敏感地察觉到皇兄提及长春丸时语气中的热切与期盼。宜王便问，这长春丸真有延年益寿之奇效？

    皇帝悠然神往，道，当年秦山派攻破锦绣城，在皇宫秘宝阁找到数份丹方，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书香甄氏进献的长春丸。相传，长春丸是先古时代一位甄姓先祖留下的，凡人吃了延年十数二十载根本不在话下。只是此方需要九品妖兽的内丹，以前实在太过难得，只能望方兴叹。

    宜王心中凛然，而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恍然大悟，其实皇帝此时压根就没有立储君的打算！

    ——老子还能再活几十年呢，找个预备皇帝瞪着龙椅流口水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二章虎视眈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二章虎视眈眈

    五月初一大清早，恒京的白虎门来了一长溜商队，好家伙，那车辆怕不得有八九十辆。守门的京卫营兵士如临大敌，这么些车辆里若是藏着利器，足可以装备上千号人了。

    不怪兵士如此紧张，武恩科临近，从大秦各处赶来参加的年轻武人有多过江之鲫，导致恒京的市面越来越混乱。加上前些日就跑到京城、不知什么缘故一直不肯走的江湖武者，恒京令衙门每天竟然要处理几十起好勇斗狠弄出来的破事。

    皇帝因着恒京令不给力，连着撤换了好几人，直到这位被点了新科状元的新令上任，恒京的治安情况这才一日好似一日。皇帝不由对端王的慧眼识英感到满意，因为新任恒京令原人辉正是端王的举荐。

    殿试在四月二十二日举行，皇帝亲自拟定题目考较三百贡生，钦点出状元原人辉、榜眼顾缄、探花应家熵。春试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以致于殿试前三名披红游街及后来的元英殿赐宴都显得有些苍白。

    不知是不是因为护国公赵婠失势的缘故，在青龙大街提前开府的翌德亲王府虽然也有贡生投帖欲充为王府属官，其在殿试后的排名却远比不上前往端亲王府的贡生来得高。

    翌德亲王嬴昭亲自选定了王府属官。詹事由今科探花应家熵担任，主簿为殿试第十二名左天麟，长史乃恒京六杰之一的裘元绍，四曹主事亦是四位贡生。王府亲卫队由皇帝拨来的京卫营预备营五百士兵充任，队长空缺，嬴昭决定在武恩科后再找。王府内府大管事为从南荒赶回来的帛儿，外府大管家则是一直在宫中留守的如意。

    相比之下，端王府的属官阵容就豪华多了。端王开府不久，属官中很多职业还空着，只怕也打了在今科春试后再找人充任的打算。

    榜眼顾缄就任端王府詹事；殿试第四名龚远卓乃内阁辅政大臣龚蹼的堂侄，就任主簿；王府长史乃秦山五英中的朴华，他也是秦山派九品长老朴真人的孙儿。四曹主事亦是今科贡生，在殿试中的表现极为不俗。端王府的亲卫队同样由京卫营预备营五百士兵充任，队长乃江皇后的堂兄江湖大将军的幼子江又诚，七品上的武道修为。王府内外大管事皆是端王在宫中用惯了的老人。

    人们冷眼一看，很好，皇帝父子三人瓜分了今科前三甲。就是不知道武恩科过后，那些欲报效国家的年轻武人又有多少能被这大秦朝权势最重的三人网罗走。

    对于京卫营守门的士兵来说，皇帝王爷太过高远，还是管好自己这摊子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日后出了差错，一查查到漏子是从城门这儿来的，轻则丢职，重则掉脑袋哇。

    因而，面对这近百辆大车的入城，京卫营的官兵不得不紧张。城门值守官令赶车的人把车辆赶到一旁，空出点位子让后面的人先过，他自己领着二十来号人认真仔细地查验。

    商队的人还以为城门官是想借机要点好处，毕竟这事儿不新鲜。但是，城门官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商队主管的银票，仍然一丝不苟地将整个车队所有大车都检查了个底朝天，足足费了三个多时辰。

    除了一些来自北燕和南荒的特产之物有些许走私的嫌疑，旁的倒没有什么。城门官露出释然神色，对一直陪同检查的商队主管笑道：“别怪咱们不能通融，只是涌入恒京城的人和商队很多，咱们检查得仔细些，也是为了大家伙的脑袋着想。”

    商队主管便陪着笑应着“是是是”，到底还是把那张银票给塞到城门官手里了。城门官这次欣然笑纳，看在这位商队主管还算上道的面上，好意地提醒了一句，到了东市买卖的时候，离那间叫“睿武”的护院行远点。

    第二日，同样是白虎门，又是一长串商队。这回更加了不得，足有一百五十多辆大车，尽数是东鲁和南荒的特产。那位典型的东鲁商人笑得一脸和气，无论城门官说什么，他都谦卑地应下。检查完了所有车辆，这位商人同样塞给城门官一张银票，足足一千两，让城门官在心里大叹，还是东鲁人有钱。一时高兴，城门官不免也提点了两句。

    东鲁人的商队进了城，慢慢分解拆开为十数支队伍，各自找往日熟悉的客栈落脚。当然，他们很快会发现，如今恒京城里面已经没有了一个客栈能完全装得下他们这支队伍。

    譬如这支打着“昌隆号”旗帜的商队，足有二十八辆马车，连找几家大客栈都说装不下这许多人。商队的主事者没办法，寻告到恒京牙行，到了傍晚才租到了一套院落，花了往常起码三倍的价钱。

    这院子只有两重，所有装货的马车都停在外院，几十个精干汉子把货卸下，自行去喂马、整理房舍，显得极为训练有素。商队的管事是名清瘦温和的中年男子，看着像个读书人更多，而不是商人。他来到一辆只坐人不装货的马车外面，轻声道：“公子，到地方了。”

    马车的帘儿被人从里面挑了起来，一名身着墨画长衫的俊秀青年跳下车，对这管事笑道：“斐叔，有劳你了。”

    此人正是东鲁秀川王孟休戚，因某事他被罚面壁五年，现如今还没到日子，却被师父提前释放，说了迅速赶来西秦，有要事。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能到恒京城一游，孟休戚都是十分之开心的。

    甄斐恭敬地躬身一礼，道：“不敢当公子夸赞，您先安置吧，明天咱们就能接到孟大家的消息。”

    也是奇怪，以孟休戚的身份，他竟然不敢受这甄斐的礼，忙不迭地避开不说，并且还了半礼。而甄斐对他这举动亦无惶恐，神情泰然。

    孟休戚犹豫片刻，问道：“斐叔，你能不能遣人去帮我探探毅贞国公府在哪里？我想去瞧瞧。”

    甄斐愕然，随即又了悟这位小爷的心思，在心里一叹，婉言劝道：“公子，如今恒京武人众多，在下听方才那城门官说了，恒京不比大都通霄达旦不禁市，这儿亥时正宵禁。到时会有京卫营和恒京令衙门的官差上街巡视，只要被逮着了先在大牢里关三天再问话。”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以您的修为自然不怕被人抓着，只是现在已经过了戌时，只怕毅贞国公府也关门下钥了。”

    孟休戚听他说的实在有道理，便强压下迫不及待的心情，点了点头，微笑道：“是我鲁莽了，明日见了老师再说吧，他是定然知道的。”

    第二日一大早，有人找上门来，将孟休戚七拐八弯带到一个酒楼里。内中雅间早已坐了人，正有滋有味地喝着小酒吃着小菜。这老者，正是锦绣书院山长孟大家。

    孟休戚见了阔别足有半年之久的老师，很是欣喜，上前行礼道：“老师，您无恙真是太好了！”

    孟大家呵呵一笑，道：“别拘礼了，这是西秦，咱们还是随意些的好。坐吧坐吧，秦地菜肴虽然味重，却也另有一番滋味。咱们边吃边聊。”

    孟休戚也不客气，见桌上已然摆好自己的碗筷，先给孟大家满了酒，再给自己倒上，举杯敬道：“徒儿在家日夜悬心，今天见您丰神依旧，不胜欣喜，敬您一杯。”说罢仰脖一口喝干。

    孟大家笑眯眯地喝了自己杯中酒，心中却是一叹。自从发生那事，这徒弟对自己虽然不减恭敬，亲昵却是淡了不少，他心里终究是有了阴影。孟大家道：“听说你的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是九品下巅峰境界，只差临门一脚便入九品中了？”

    孟休戚谦逊道：“多夸这数年面壁，让徒儿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心境有了长足的进步，修为这才大步提高。”

    孟大家颔首道：“很好，此即为师深意。看来，此番夺宝大会，咱们也许能为东鲁多争取些好处。”

    孟休戚好奇问道：“夺什么宝？”

    孟大家轻声道：“镇国神器！如今，恒京已群聚了大小三十多家门派，就为了它而来。咱们虽说也有六、七十号人，在当中势力却不算什么。不过，咱们的目的也不是它。”他眼中满是深意，悠悠道，“你只怕不清楚，赵婠这丫头可是大秦的风云人物。九品强者，又是机关大匠，身后还有一位大宗师和一头九品妖兽。那些人想打她的主意，只怕要费许多手脚。”

    孟休戚失声惊呼：“什么？那东西在她手里？”他变了颜色，深重浓郁的忧虑不加掩饰地爬上面庞，见孟大家盯着自己，他犹豫着问道，“师父，咱们……也要与她为难？”

    孟大家眯缝着眼睛笑了，道：“这要看她的选择。如今，她面临大难，外有江湖诸同道紧紧相逼，内有秦山派欲问她讨债。她现在又是个白身，虽说与秦国几位将领以及翌德亲王关系莫逆，但是秦帝是不会出动大军帮她的。她已然如履薄冰。镇国神器什么的我老人家不希罕，只要她这个人答应去往东鲁，那我老人家说不得就要动一动真功夫。”

    孟休戚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不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么？但此时的孟休戚，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傻乎乎的无忧公子。他考虑最多的是，这么做究竟能不能帮到赵婠。若是赵婠不愿意前往东鲁，事后他哪怕再惹师父发怒，悄悄把她送走就是，就算要自己与她一起浪迹天涯又有什么不可以？

    想好对策，孟休戚一口应下，说是立即前往毅贞国公府劝说赵婠。反正只是让她去东鲁，又不像以前那样逼婚，想必权衡利弊之下，她会答应。

    孟大家不动声色地瞟了孟休戚一眼，心道，小子，你还嫩点。若是赵婠不肯拿出实际行动，老夫怎么可能冒着得罪数位大宗师的危险来帮她？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三章飞蛾扑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三章飞蛾扑火（150粉红加更）

    有亲质询粉红加更，那啥，在五卷三十六章某肖说明了的，150粉红加更哟，亲大概看错了。

    新的一个月就要开始，亲们的保底粉红能投过来么？某肖不胜怀念二月开始一天十多张粉红的盛况啊。这个星期，粉红每25票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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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大家与孟休戚师徒两个计议已定，便不再说此事，反正是好是歹还要看赵婠的意思，现在说了也白说。两个人谈谈笑笑，说些秦地风物。正在兴头上，忽见酒楼下呼啸而来一大票人马，推搡开拦路的人群，如狂风一般卷过大街。

    师徒两个皆有眼力，发现这一大票人马修为竟然都不俗，且穿着统一的服装，兵刃五花八门，看着像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直觉有热闹可看，并且这般规模的武者出动只怕不是小事。师徒俩匆匆会了帐，下了酒楼，随便找人一打听，却道这些人是秦山派的弟子，貌似秦山派大宗师吴真人进京了。不过，他们此时却是奔着毅贞国公府去的。

    孟休戚自然悬心，师徒俩跟着大批同样欲围观的人群涌往毅贞国公府。朱檐巷是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了，里头全是秦山派的弟子，怕不得有五六百人。看来此番向国公府找回场子，秦山派弟子不仅以前在京的齐齐出动，随着吴真人一同到了恒京的也来了不少。

    至于秦山派的弟子为何群情激愤，个个执了兵器目眦欲裂，这很好解释。

    到了朱檐巷附近，孟氏师徒二人飘身上了房顶。孟大家与数位相识的武林豪杰打招呼，孟休戚却一眼看见，毅贞国公里头高高竖着一杆旗——人旗。充作旗帜随风款摆的不是旁人，正是在恒京城已然失踪了许久的秦山派丁秋原。

    此人的手和脚皆呈现出一种很诡异的扭曲状态，显见是废了。也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反正被捆在旗杆上一动也不动。他身上还穿着一身即使破成烂布条也能分辨出来的大红喜服，大红喜帽让穿了绳子挂在项上，纠结成一团乱草的灰白头发透着十足的凄凉。

    别说秦山派弟子，就连孟休戚见了此人这般惨状都有些不落忍。他担忧地暗忖，在吴真人进京之时，婠儿这般羞辱他门下弟子，秦山派怎肯干休？

    悄悄瞥了师父一眼，孟休戚咬牙想，若是事有不谐，说不得要伸手帮上一帮。便是自己力有未逮，到时候师父见自己遇险，总不能不管罢！

    朱檐巷的一头一尾被秦山派弟子尽数堵住，并且告诫每家每户，若想保住小命，最好不要管闲事。尤其是与毅贞国公府关系最近的忠勇伯府，秦山派此来主持事务的九品上强者吕真人亲自登门，言语虽带了三分客气，却非常清楚地告诉忠勇伯府的大管家，刀剑无眼。

    忠勇伯府的大管家神色平静，淡淡道，公主殿下命小人劝告秦山派诸强者，毅贞国公府好进不好出！

    他不说这句还好，吕真人立时被激起了冲天的豪气。甩袖离开之前，他傲然说道，就算那位大宗师当真在里头，秦山派也不怕！九品妖兽？哼哼，也许此时已经被炖成了一锅肉糜！

    此时在朱檐巷中，还有秦山派另一位主持事务之人，正是已经略微显怀的宁安公主。她带了皇帝的旨意前来，让赵婠释放丁秋原，并且入宫面见吴真人，将事情一五一六说清楚。

    吕真人对宁安公主道：“师侄女，掌门说了，咱们先礼后兵。若是里面那小贱人肯放了丁师弟，咱们一切好说。若是不肯……”他目露寒光，咬牙切齿地瞪着那杆旗，其形其状狰狞凶恶，与飘飘若仙的打扮大相径庭。

    宁安公主暗道，就算赵婠放了丁师伯，掌门师祖也定然没有饶她性命的意思罢。否则，他就不会派门中最为嗜杀残忍的吕师伯来主持事务。

    宁安公主想及此，不禁有些许忧色。她倒不是担心赵婠的安危，而是想着，若是引发一场大战，只怕半个恒京都得毁了。并且……宁安公主想得深远……若是赵婠死后不幸被清平长姐见着了她那酷似长姐珍藏画像之人的相貌……

    宁安公主左思右想，最后勉强笑道：“吕师伯，依侄女对赵婠素日的了解，她只怕不会乖乖把人交出来。”

    吕真人打断她的话，冷哼一声道：“那样更好！”

    宁安公主道：“咱们若是将她生擒，带到师祖面前尽数她的罪状，这样岂不是更好？免得天下同道瞧着，说咱们秦山派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

    吕真人仰头四顾，却见大大小小的房顶上或坐或站着数百名江湖人，想必一会儿还会有更多的江湖人赶来。他想着宁安公主的话也是道理，掌门听说了秦山派在恒京诸般事情，虽然对赵婠非常不满，却也痛斥了他闭关时暂代门中事务的孔真人，说孔真人纵容弟子实在不该。

    吕真人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以他的性格，只有把整个国公府屠杀殆尽方显秦山派威风。于是，他干巴巴道：“就依你之言行事。师侄女，你宣旨吧！”

    宁安公主提气朗声道：“护国毅贞国公府赵婠接旨！”

    大敞着门的国公府静悄悄。

    宁安公主又叫了数遍，最后不耐烦地直接将旨意宣读了，还是不见国公府里出来个人应话。只有一左一右的大院里探出数个脑袋，却是新派来卫护国公府的京卫营兵士。不过，他们也只是瞧了瞧，便重新缩回头去。统领说了，这事儿咱们掺合不上，还是躲远点。

    吕真人摩拳擦掌，对身后已然整装待发的五十名弟子重重地一挥手道：“进去！”这五十名弟子在秦山派一位九品中境界强者的带领下大呼小叫地冲入国公府。

    吕真人又同样指挥另外两队人分别由左右两侧驻军营地迂回而入，如此，已有一百五十名秦山派中坚弟子闯入国公府，其中修为最弱者也有六品。

    不多时，内里便传来阵阵惨叫声音，吕真人脸上露出得色狠色。想及听闻的报告，他真是恶向胆边生，誓要一雪前耻。不把赵婠这小贱人给凌迟了，秦山派还怎么立足于武林诸大派中？

    五月天，夏日的火烈已初显，尤其在人挤人的朱檐巷，更是觉着又热又烦躁。吕真人额角滴汗，死死盯着毅贞国公府平静如初的大门。

    一百五十名秦山派弟子，在国公府里制造了数声惨叫，而后悄无声息。声没了，人也没了。

    宁安公主皱眉道：“师伯，我听说国公府里遍地机关，只怕……”

    吕真人面上终于露出凝重之色，道：“机关之事我也知道，驻京弟子曾请教过机关供奉院，说是在这般大的范围内要布设机关不是不可以，却需要很长的时间，绝非数月之功。我初以为，她最多只在一些主要院落设了些陷阱而已。”

    事实证明，知己知彼适用于大到国之战争、小到个人恩怨的所有争斗。秦山派弟子去向机关供奉院打听，根本就问错了人。机关供奉院原本就不擅长这类建筑机关陷阱，更何况是当年断魂关大统领府被毁灭了的奥妙大机关群。

    如果秦山派弟子肯向机关营曾经参与了国公府若干项机关陷阱布设的兵士去请教，若是人家肯说，必定会告诉他们，准备好一万条性命，国公府的机关只有用人命去填满。

    想当年，北燕军攻破断魂关，在大统领府里可扔下了三万余尸体，才逼得驻守断魂关的亡越大统领心生绝望，放火焚府。

    赵婠这国公府及不上断魂关大统领府，说万条人命去填也夸张了，但要轻而易举地绞杀个两三千人还是办得到的。她这机关府，多数机关都不是一次性利用品，就算是一次性利用品，其杀伤力也必定非常可观。

    并且，操纵机关的那些人也不是白给，虽然只有三十人，却个个经受了针对性极强的训练。他们不懂原理，不会制作，就会操纵分配在自己名下的机关，但是尽够了。

    也许是被惊呼惨叫声唤醒，捆在旗杆上的丁秋原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老眼往下瞟去，这些尸首的衣裳款式怎么如此熟悉？

    丁秋原蓦地瞪大眼，惊恐骇怕地瞪向国公府外面，却见又有秦山派弟子高举兵器冲进了府里。他呜呜大声嘶叫，那些弟子脚步一滞，抬头望去，却见丁秋原在旗杆上不停挣扎。秦山派弟子们的眼睛立时血红，因方才师兄弟们的一去不回而产生的些许畏惧尽数一扫而空，大声呼喊着直奔旗杆。

    丁秋原绝望地闭上眼，老泪纵横。他终于后悔了，因他一时骄狂，惹上了赵婠这小妖女。如今带累师门，也不知道国公府这头沉默的机关凶兽要吞进多少人才肯罢休。可恨他被割去了舌头，想说说不出口。否则，他一定会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吼——快逃啊！

    这一波秦山派弟子攻入国公府，吕真人与宁安公主皆飞身上房观瞧内中详情。可惜的是，国公府不知从哪里移植来数百棵大树，栽的地方又恰恰好，沿着围墙密密实实地种了一圈，挡住了视线，勉强只看得到内中房舍而已。

    好在，吕真人派遣此波人马进攻国公府之前，反复叮嘱大家，若眼见不对，立时撤出，不必恋战。

    因而，最多一刻钟，从国公府里踉踉跄跄逃出十几人，个个带伤，轻重不一。最后一人可能中了毒，脸色漆黑如墨。他逃是逃出来了，刚出府门却一头栽倒在地，手臂无力地伸向吕真人，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四章二桃杀三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四章二桃杀三士

    没有亲眼见着，还存数分希望。但是眼睁睁看见弟子们如此惨状，吕真人再无一丝冷静。

    他一面派人飞报吴真人，自己却死死瞪向旗杆，估算真气能不能支撑自己到救人。至于这些看热闹的江湖人，吕真人压根就没想过让他们援手，丢脸还在其次，关键是亲眼看见国公府这般凶险，哪个人脑袋进水了还往里钻啊？

    吕真人轻声对宁安公主交待，他此去也无必胜把握，国公府内着脚之处虽多，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厉害机关伏着？

    宁安公主劝道：“师伯，还是等师祖和诸位师伯叔到了再说罢。介时，咱们用真气往里头轰，机关物件大多木制，想必是抗不过真气的。”

    吕真人一时犹豫不决，忽听惊呼声连连，二人掉头望去，直气得浑身怒气翻滚。却见有数人慢慢悠悠、由下至上又挂上旗杆，哇啦哀号不止，一听便知道舌头没了。

    吕真人原本便是暴虐之人，当即怪叫数声，腾空而起，如大鹏展翅直奔旗杆。他轻功高明，真气修为更是深厚，脚尖只在国公府房舍上极轻地一点，人便借力又往前窜了一大截。眼看旗杆就在面前不远处，那个正在升旗的玄衣男子还不紧不慢地拉扯着绳索，吕真人怒喝一声，真气狂涌出体外，化作一团灼目光焰，飞奔向玄衣人。

    然则，这玄衣人忽然抬头，从他目中竟直直射出两道有若实质的冰冷目光，吕真人只觉脑海中轰轰隆隆作响，眼前一黑，顿时失了知觉。

    于是，外面看热闹的江湖人便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吕真人同样被挂上了旗杆。他手舞足蹈、放声高唱，脸上一派天真欢喜稚纯之意。

    ——吕真人傻了。

    诸位对毅贞国公府里镇国神器垂涎三丈的野心家们，只觉一股冰寒之意从脚底板窜向全身，初夏微炎时节，他们竟有如身处冰封千里之寒冬。

    谁说的人家那位大宗师不在恒京啊？不是大宗师……不，哪怕是刚晋升没多久的大宗师，能这么轻易地收拾掉一位九品上的至强者么？并且，最令诸人难以接受的是，方才半点动静也没有，就听见吕真人咆哮了一声，转而便有如失了翅膀的鸟儿坠下地，接着便唱唱笑笑地荣升人旗。

    秦山派的所有弟子都傻在了当场。他们既然敢来，自然知道内里有强者，他们不怕死，但这未知的神秘却不得不让人畏惧惊恐。

    国公府里传来一声宛若响在耳边的冷哼，站在房顶上的江湖人吓得亡魂皆冒，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大圈，深恐惹怒了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正此时，忽听皇宫深处传来数声震耳欲聋的凄厉兽吼，立时，原本静悄悄的国公府同样响起“嗷嗷”吼声回应。前面那兽吼隔得远，众人只觉耳内嗡嗡作响。国公府发出的兽吼声，却当场震死了数十名修为不高之人。余者无不感觉心神剧震，油生一股欲要天翻地覆才能解恨的暴怒情绪。越是修为高超，这种情绪越发感同身受。

    孟大家脸色剧变，扯住正在苦挨这股威压的孟休戚，大吼，快跑！当日在南荒，孟大家也曾听过这“嗷嗷”咆哮，感受过那般深重的威压。就算在如今，偶尔午夜梦回，他还以为那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的巨大兽影是自己因惧怕而生的心魔。

    孟休戚不明所以，但是老师的力道让他无法抗拒，并且远离也能有效地减弱威压对自己的伤害。他一边被动地狂奔，一边回头去看。倏地眼瞳紧缩，只见从国公府里升腾起一只急速涨大身形的凶兽，通体漆黑，九条长尾的末梢却有白得刺眼的光芒。眨眼间，这只凶兽便占据了大半片天空，冰寒入骨的紫莹莹双目如同两个紫色的小太阳，俯视着国公府四周的所有人。

    孟大家偷空望了身后一眼，确认了这只灵兽的确就是南荒所见到的那只。他心里暗暗叫苦，脸色微变，白了又红，竟然不再掩饰地拿出了深藏数年之久的大宗师实力，真气不断从脚底喷涌而出，给他加速。孟休戚立时头晕眼花，腹中翻腾不止欲呕，在惊骇老师如此搏命的同时放下了高高提起的心。

    ——那头凶兽连老师都避之不及，赵婠定然无事！

    孟大家这是被大仙儿吓怕了。其实他用不着逃跑，所有人都毫发无伤。大仙儿的愤怒压根就不是针对这些包围了国公府的秦山派弟子和看热闹的江湖人。它身形闪动，数度破空而遁，着急忙慌地拯救自己的小弟去了。

    ——真正要担忧的是皇宫里那票人。想打暴风彪的主意，也不瞧瞧它是谁罩的？！

    宁安公主望着那巨大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一时没了主意。她身旁的秦山派弟子怔在当场，不知所措。诸江湖人氏方才已经吓得够呛，有那经历过南荒之事的人当机立断离开恒京。他们知道这头灵兽的可怕，可是在南荒见到它时，它就是这般遮天蔽日的大小，人们还以为它是南荒本地灵兽。

    大仙儿的出现，一传十，十传百，直接导致恒京的江湖人在一天之内走了一小半。十六家磨刀霍霍的门派更是撤去了九家，余下之人虽然还心存侥幸，对大仙儿还是颇为忌惮，不免又要重新商议对策应付。

    ——毅贞国公府这是神马地方啊？

    宁安公主知道今天秦山派是彻底栽了，看着宁静的国公府无奈地叹息一声，她刚要吩咐众人撤退。忽尔，从国公府又升腾起一片彩云，人们还以为那是毒烟毒雾呢，拔腿就要逃。却听见彩云中传来声声龙吟，再定睛瞧去，只见九条修长龙躯在其内翻滚盘旋，左冲右突。似乎这片彩云是禁锢了它们的牢笼，它们一心想要逃出来也似。

    国公府里亦传出数声惊惶尖声，人们的腿立时收回，仰面瞪着天空，不明所以。二月二十八日，镇国神器在皇宫上空显露身形，多有人亲眼目睹了的。此时一见果然不假，与那日九龙之异相毫无二致。人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翻腾不休的彩云，心生渴望欲念。

    江湖人中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先颂了声佛，而后用无限悲悯的口吻说道，国公府今日大造杀孽，老衲观之其府第上空血光冲天。镇国神器乃通灵宝物，只怕嫌弃此地污浊，欲寻新主哇！

    众人听得此言，心头越发火热，若非慑于国公府内大能者，他们定然要大声喊叫出来——镇国神器，加油，加油啊！

    镇国神器果然为通灵之物，它定然听见了人们的心声。众目睽睽之中，彩云遽然暴裂开来，九条龙影飞窜向四方，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情此景，与南荒神器出世何其相似？人们同样感觉到神器直奔自己而来，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只握住了一把空虚。

    心驰神往又沮丧失落之时，众人忽听连连狂笑，却见一名站得远远的江湖人手里攥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杖！

    那是……镇国神器！

    接下来自然是一片混战。

    不多时，恒京城到处传来发现镇国神器的呼喊声。

    乱作一团。

    所有的喧嚣吵嚷争斗都与安静的国公府无关。赵婠站在机关堡垒顶上，越乐将一支乌漆麻黑的木簪给她插进如云墨发之间。二人远远眺望着皇宫，赵婠笑道：“猫儿实在贪嘴，此次得个教训也是好的。免得无论什么人的东西它都敢吃。”

    越乐失笑道：“也怪不得它。它天性便贪食，饿极了连草根树皮也不挑。”他望向遥远天空，叹道，“只是可惜了十几斤黄金，怕是要便宜那些人了。”

    赵婠轻轻打了越乐一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只花了十几斤金子，就能让那些觊觎九龙杖的人打成一团，这买卖可当真划得来。”

    越乐笑道：“谁让他们还开什么夺宝大会来着？你的东西也来抢，这不是嫌命太长么？”

    二人相视而笑，手拖手跳到地上，踱向国公府一隅去也。

    机关堡垒内，嬴昭和关宗皓正在下棋，灵贞公主观战；葛青青脸色呆滞，嘴里喃喃有词，她的妖兽五品迅风狸在她身上窜来窜去，迅如疾风。

    护国十三太保亲眼见识了方才国公府连花花草草都会杀人的盛况，正处于无比纠结当中——到底是学武好吖，还是学机关术好？周素大小姐捧着一册书卷，看得头也不抬。

    国公府最中央，七人旗迎风招展，丁秋原的凄烈哀号给吕真人的说唱配音。不多时，从府第四下里走出人来，面不改色地收殓尸体，扔出府外。一旦发现伤者，一律竖起旗杆升作人旗。

    整个恒京城，朱檐巷的安宁竟然成了异数。

    因着镇国神器的神出鬼没，城中的江湖人打得舍生忘死。到最后，整个御林军和京卫营都出动，也不知道是要镇压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还是想要夺回镇国神器。

    至于皇宫，据说是恒京城里破坏得最严重的地方。皇帝凄凄惨惨戚戚地搬去清水园，朝臣们都往那儿上朝去。

    终于有那明事之人，长长地叹息一声，二桃杀三士！

    在秦山派大宗师入京当天肆无忌惮地挑衅，用秦山派弟子的性命告诉打国公府主意的各路牛鬼蛇神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国公府好进不好出！

    再于大庭广众之下，放任镇国神器逃逸，让那些垂涎神兵之人狗咬狗，自相残杀，逐渐消减这些虎视眈眈之人。至于镇国神器是否当真通灵而逃？你敢打上国公府去问个究竟吗？

    国公府轻描淡写地竖了一杆旗，再丢出不知真假的镇国神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将满城不怀好意地人耍个尽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五章布局与求亲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五章布局与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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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文帝很郁卒。

    尽管他知道赵婠向来有说一半藏一半的习惯，却没料到她居然隐藏了那么深的底牌。灵兽啊，那是据说已然在天下消失了近千年的灵兽！就连先古时代，灵兽也极为罕见。在这头灵兽面前，什么九品上什么大宗师，统统都是豆腐渣！

    宣文帝很失望。

    吴大宗师携秦山派新晋孔大宗师相袂而至，并且持有靳真人所出、品质保证的醉兽丸，但是，醉倒了那头九品妖兽之后，居然还是让它喊来了救兵。而在它毫无反抗之力的那段时间里，两位大宗师居然拿这头妖兽的厚皮长毛毫无办法。

    想起自己被破坏得没有一个地方可落脚的皇宫，宣文帝便悲从中来，悔不当初。

    同时，宣文帝很痛心。

    嬴昭，那么温良纯孝的孩子，怎么也会和父皇玩起了心眼？他明明说那位大宗师匆匆来了又去，可是国公府里高高悬挂的九品上人旗又是怎么一回事？

    总而言之，皇帝很忧郁。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赵婠修补已经破裂了的关系。那道令她释放丁秋原并且入宫见吴真人的旨意不说，国公府一左一右蹲着美其名曰用来护卫的京卫营士兵什么也不做、眼睁睁放任秦山派的弟子入府寻仇该怎么解释？难道直接告诉赵婠，这些人其实是朕用来监视你的？

    就一天的功夫，皇帝苍老了很多。他清楚并且害怕，只要有那头灵兽在，自己就拿赵婠没辙。好在赵婠也许顾忌着嬴昭等人的感受，灵兽在皇宫肆虐了半天，除了秦山派有人伤亡，宫里倒没什么人遭了难。由此可见这头灵兽智商之高，都能看衣服分辨人了。

    所以，当这么晚了，还有人通禀清平公主请来问安，皇帝不免有些烦躁。夜色已深，清平来此绝非问安而已。定然是为了白天之事，还想找回场子。皇帝有心推拒，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已经得罪了赵婠，万不能再把秦山派从自己身边推开，他还是命人将清平公主请进来。

    皇帝住在清水园的摘星楼里，因有心力交瘁之感而显得神情恹恹。他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问清平公主道：“瑾妹，吴真人与孔真人可好些了？”

    话说，这俩大宗师都伤得不轻。若不是见机得快，只怕被灵兽给一口吃了也不一定。当时，皇帝见身处武道极端的两位大宗师被那头灵兽追赶得抱头鼠窜、风度全无，心里竟然莫名有些解气。

    见皇帝一脸衰相，清平公主目光中有歉疚之色。她坐到皇帝身旁，给他探了探脉相，确认只是有些体虚，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她说道：“师父和师兄服了药，正在疗伤。”

    皇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反倒安慰清平公主，说：“瑾妹，你也不用太过忧心，这事儿不怪你。秦山派乃当世三大派之一，被人如此羞辱，任谁都会起怨憎之心。吴国师能体谅朕对赵婠的诸多容忍乃实有苦衷，朕已然很欣慰。你回去上禀吴国师，请他老人家好生将养身体，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到内库去拿。”

    皇帝忽然好一阵心酸，那头灵兽一闹，宫里房倒墙塌，内库都被埋在底下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扒出来。

    清平公主点点头，秀美面庞上掠过狞狠之色，道：“皇兄，赵婠一定不能留！她如今的势力已经大到我秦山派也不敢撄其锋芒的地步，留她下来必定会成祸害！”

    皇帝嘴角抽搐，深知这个好妹妹睚眦必报的性情。他无可奈何地问：“瑾妹可有良策？”

    清平公主沉默片刻，道：“以重金相召江湖强者，配合大军围困住妖兽和灵兽，分出人手只杀赵婠。她虽然有九品上巅峰实力，但是只须一位大宗师，便能斩她人头！”

    皇帝苦笑道：“哪里有这许多大宗师？妖兽与灵兽光靠大军与普通武者也无济于事，唯有数位大宗师联手才能相抗一二。并且，想短时间内取得赵婠性命，只怕一位大宗师不够。别忘了，她身后也有一位大宗师，她那位同门甚少出手，修为却绝对不弱。”

    清平公主淡然笑道：“皇兄，你身在深宫只怕不知，其实这世上的大宗师远远不止看上去那么少。据我所知，当世还有三人有很大的可能也是大宗师。”

    皇帝来了兴趣，问道：“是哪三位？”

    清平公主道：“第一位，锦绣书院孟大家。此人早在十几年前便是九品上巅峰境界的修为，且此人心机深沉，韬光养晦之事他绝对干得出来。事实上已经有人证实，孟大家是大宗师修为。”

    皇帝点头道：“朕也听说过孟大家乃东鲁孟氏皇族中最有天份的修行者。”

    清平公主又道：“第二位，红月商业协会首席大长老。此番去南荒，师父与此老因九品妖兽及镇国神器出世颇多交流。师父后来言道，此老晋入大宗师境界的可能性在八成以上。”

    皇帝闻言，冷笑道：“亡越那些余孽贼心不死，还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觉当今三国哪个不知他们底细？”

    清平公主一笑，继续说道：“第三位，皇兄大概没听说过。此人声名不显于世，乃燕国渝莲帝姬的师父，好像叫什么北原上人。我说他可能是大宗师，其缘故便是他与真阳宗齐宗主平辈论交。那齐大宗师为人高傲，向来鼻孔朝天，若北原上人不是大宗师，仅凭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绝无可能与齐宗主相交莫逆。”

    皇帝叹道：“可是此三人怎么会帮咱们对付赵婠？”

    清平公主摇头道：“皇兄，这武林之事你不懂。世间原无大宗师，既然已有大宗师，定然以他们为尊。可是如今，赵婠居然凭籍妖兽灵兽之助，凌驾大宗师之上。若是她日后也晋级成为大宗师，岂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她与东鲁北燕都可以说得上有仇，若是有一日，她带着妖兽灵兽往这二国跑一趟，那鲁燕二国定然也会如同我恒京昨天一般惨不忍睹。”她亦是一叹，道，“为了将危险扼杀于前，这几位大宗师一定愿意帮我们，在秦地动手，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顾虑。”

    皇帝听得愣住，心念转动，他仿佛已经看见恒京城变成了人间地狱。他忽然有些愤懑，其实完全可以把赵婠收为己用！三国之中，唯有秦国与她相厚。如今怎会走到这般田地？追本溯源，都是秦山派那丁秋原惹来的祸事啊！否则何至于此？若得赵婠相助，大秦何愁天下不一统？

    清平公主见皇帝神色变幻，知道他心中不满，可是秦山派与赵婠已然势同水火，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师门被灭？唯有借助国家力量，出动大军去填堵这个大窟窿。

    想及此，清平公主亦非常内疚，道：“皇兄，事已至此，咱们只有向前看才是。此事之后，秦山派想必也元气大伤，再不能向大秦伸手揽权，也算达成了皇兄的心愿。”

    达成了心愿是不假，可我大秦要死多少人？要暗算赵婠，必定不能让她察觉，到时候一番血斗，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民众？皇帝疲惫地揉捏眉心，道：“这事儿你看着办，我不管了。如若事成还好，若是不成……”

    清平公主毫无犹豫地接口道：“臣妹自然一力承担！”

    皇帝凝视着清平公主，目光中有深深的痛楚，低声道：“瑾妹，此事关乎国本。若当真事有不谐，皇兄只有舍你而救大秦了！”

    清平公主一丝惧色也没有，爽然道：“皇兄不必难受。臣妹心中有数，此中种种缘由，都因丁秋原而起。臣妹有失察枉纵之责，便是要担当也没什么。”她眼神怔忡，喃喃道，“我与夫君、孩儿分隔近二十年，苦寻不着，早已心若死灰，世间诸般种种皆不在我眼里。如若能为大秦一搏，哪怕事后顶罪，我也没什么遗憾。说不定……”她眼中渐有湿意，“到了地下还能一家团聚！”

    皇帝伤恸不已，最后，取出金龙令牌交给了清平公主。对外宣布重病，由翌德亲王监国。

    五月初四，嬴昭第一天行使监国之职，就遇上了两个天大的难题。

    东鲁锦绣书院孟大家亲自求见，说要替自己的徒弟，当今东鲁秀川亲王孟休戚向毅贞国公府的小姐赵婠求亲。孟大家在清水园临时议事之处天元殿口沫四溅、大讲特讲当年赵婠在东鲁时与孟休戚的往事，言道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若不是赵婠被北燕人掳走，只怕二人早就成了亲，孩儿都能打酱油了。

    朝臣们便都面有异色，心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赵婠显露出那般强势的后盾，就有人闻着味儿追来了。

    嬴昭心知肚明，孟大家十有八九在胡说八道。事关赵婠令名，他很不客气地让孟大家慎言，切莫不顾身份，干出那等以闺誉挟婚之事！

    这儿还没完，那边就听说北燕渝莲帝姬并原西秦京安公主、如今的西昙夫人连袂而至，亲自登了毅贞国公府的大门，为燕国太子慕容冲向赵婠提亲，并且说愿意以后位相许。

    孟大家却毫不紧张，夸赞赵婠是不慕荣华之人，她绝不会因为燕人许以后位就弃真正的情人不顾。

    嬴昭听得火起，冷笑道，赵婠的终身大事由她那师门尊长作主，旁人无从置喙。孟大家若然再大放厥词，只怕惹恼了那位大宗师，让令徒半分可能也没有！

    孟大家不以为忤，呵呵笑着扬长而去，道，鲁燕二国皆愿以诚心相纳赵婠，你西秦对她又做了些什么？还想留得住她么？

    这样的挑拨虽拙劣，却很有效。就连嬴昭都在心里担忧，姑姑那样性情的人，还会愿意留在大秦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六章情敌？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六章情敌？

    拿着请见的帖子左瞧右瞧，赵婠很诧异。渝莲帝姬和西昙夫人，这俩按理说蹲在北燕的人，她们要见自己为的哪般？

    西昙夫人就罢了，赵婠对渝莲帝姬还有些许好感。再说来者是客，好意还是歹意见了再说。如今是自己的主场，也不怕她们耍花招。

    渝莲帝姬与西昙夫人规规距距地跟着引路仆从走着，二人的心情都很复杂。渝莲帝姬是没想到，当年那个趴在自己怀里哭成一团的小姑娘不仅没死，而且有了这般大的威风。

    那年金梅会，渝莲帝姬原本也应该参与，然而头一天，她被师父北原上人急急唤去，说是有一味要紧的药材必须迅速上雪山去找。因而，渝莲帝姬直到半个月以后回了北安城，才听说金梅会上种种事端。平生未曾遭遇过任何挫折的帝姬对赵婠的不幸亡故还颇为伤感，却又因她如此隐忍深感惊讶。

    由于镇国神器以及那位神秘的兽王湖湖主，真阳宗齐大宗师去信北安城，请渝莲帝姬带话给北原上人，速速赶到西秦恒京城来援手。北原上人接到信就出发了，渝莲帝姬不放心师父，再者听闻赵婠死而复生，这才随后跟来了恒京。到了恒京，她与早就潜伏的齐大宗师并其余燕人会合，出乎她意料，慕容冲郑重交托给她一桩事。

    至于西昙夫人，她却是接到慕容冲的信后不情不愿回的恒京。对她来说，恒京城里尽皆陌生人，她的至亲都在定王的封地里。而且，慕容冲还交给她一个任务，让她当说客，辅助渝莲帝姬说服赵婠避祸北燕。只要赵婠愿意，慕容冲愿以后位相许。就算赵婠不愿嫁，她去往北燕就能得到庇护。

    西昙夫人心中冷笑，赵婠那是什么样的人，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如今巴巴上门去求亲，除了给自己带来羞辱，就还是羞辱。

    想到已经给慕容冲诞下长子的太子妃，西昙夫人既有羡妒亦有怜悯。她想，就算你给他生了儿子，为了赵婠，他照样能让你从正妻变成平妻乃至侧室。你衣不解带照顾他又能怎样？他一睁开眼睛，喊的还不是“赵婠”！？哪怕他的手指被赵婠斩掉一根，几乎死在她手里，他仍然疯狂地在藏宝机关楼的废墟里寻找她的尸骸。

    ——男人啊，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更何况，这个得不到原本就是他的心头爱。

    赵婠会见两位不速之客的地方在婠乐堂正厅。渝莲帝姬与西昙夫人一走进门来，旁的不管，先盯了越乐一眼。这位无论何时都带着蒙面巾的赵婠同门，被慕容冲恶意地揣测了一番，说他不是难看得不敢见人，就又是个老头子，因为赵婠似乎与老头儿们特别有缘。

    渝莲帝姬与西昙夫人好奇地打量越乐，容貌如何不好评价，但人家那一头长得快及地的墨染乌发还有平静冷漠却清湛有神的双眼，都能说明此人的年纪并不大。

    宾主落坐。赵婠笑得和善，渝莲帝姬与西昙夫人亦礼貌十足，只是对赵婠大变的容貌显示了几分讶异。寒喧了数句，西昙夫人还很客气地向赵婠道谢，说若不是当年她的提点，自己定然逃不过一劫。

    赵婠微笑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她当时可说得明白，要想活，只有爬着出去。这对好面子的西昙夫人而言绝对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西昙夫人默然片刻，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赵婠叙旧，两个人之间恩怨交缠，根本没什么好交情。她不由怨恨慕容冲，明知道与赵婠不对付，却非要让她来当这个说客，这不是明摆着令她上门随便赵婠羞辱么？！

    渝莲帝姬叹了口气，见西昙夫人无论如何都张不了口，只能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在说及慕容冲愿以后位相许时，那玄衣蒙面的男子一瞬间暴发出的怒焰居然让人有将焚为灰烬之感。好在，这气势一发即收，但是帝姬能肯定，此人的修为绝对可怕。

    赵婠自然察觉到了越乐的不快，安抚般对他笑了笑，她转而对渝莲帝姬道：“贵国太子殿下的美意，我感激不尽。只是太子殿下应该清楚，我不是恋慕荣华权势之人。再者，”她淡淡笑道，“当年我就不愿与人共侍一夫，更何况现如今，这天下配得上我的男人都难找！”

    渝莲帝姬叹道：“凤皇已然料到你的答复。他让我告诉你，他如此，为的是向你显示他的诚意。西秦如此待你，你为何还留恋不去？就算你不愿意去北燕，只要你离开西秦，齐大宗师和我师父乃至大燕军队都愿意保你！”

    赵婠目中渐有寒意，道：“他若是当真有诚意，便自缚其身到我国公府来，也任我囚禁三五个月。当年我在东鲁遇刺，他敢说没有参与其中？那位将孟大家引出大都城的北燕九品强者不是真阳宗的炽阳君？他为了将我掳去北燕，暗地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我只不过装作不知而已。”

    渝莲帝姬只是苦笑。西昙夫人忍不住道：“那你可知道，他为了从你手里逃出来，妄动门派禁术差点死了？饶是如此，他睁开眼睛要找的第一个人还是你！他在太后的藏宝楼废墟内找了三天三夜，连地下埋着的机关禁地被大白于天下，他也不管。遍寻不着你的尸骨，别人说你被烧得化成了灰，他疯了一样坐在地上大哭。”

    赵婠静静地听着，面无波澜。等西昙夫人说完，她才讥讽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慕容冲最爱干的便是这种把戏。当年，在我面前，他让你滚；转身便对你软语劝哄。你们皆以为我乃不谙武道的弱女子，却不知我将你二人之言听得一清二楚！”

    西昙夫人变了脸色，嗫嚅半天，终是无力闭嘴。无论慕容冲作出什么样的补救，赵婠心里对他的恶感只会有增无减，她只怕宁可亡命天涯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庇护。

    渝莲帝姬与西昙夫人原本便没报有希望，见赵婠言语绝决，再坐下去只能是自讨没趣。离开之前，西昙夫人将一副画留下，赵婠展开一看，分明是自己十几岁时的小像。她瞧着倒有几分稀奇，拿给越乐共赏。越乐指尖冒出真气，滋滋数声将画当着渝莲西昙二人的面给毁去，对赵婠说，我给你画一副更好的。

    于是，西昙夫人回去之后告诉慕容冲，你死心吧，赵婠已经有男人了！

    国公府第二位不速之客很快上了门。赵婠捏着落款为孟休戚的拜贴发了一会儿呆，再等她回过神来，孟休戚已经站在她不远处怔怔凝视着她，而越乐不知所踪。

    赵婠不知说什么，孟休戚也只是沉默。她与他，皆感对方陌生。曾经青涩的情感历经五年岁月，当中又横亘着不可跨越的绝壁天堑，纵然再有心，也终无奈。

    赵婠慢慢道：“尊师害我，你帮我。那年之事，一笔勾销。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东鲁，你放心。

    孟休戚轻声道：“跟我走。无论哪里，只要你想！”

    赵婠一愣，问道：“为了我，你愿意抛师弃家背国？”

    孟休戚缓缓点头，目光中有坚定：“你不可能属于任何一国。无论你在哪个国家，都势必遭遇另两国的忌惮，会给你未来的人生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婠儿，你既然不贪恋权势，为何不抛下这一切？江湖悠游、明月清风，岂不是好？”

    赵婠微笑着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尊师的意思？”

    孟休戚眼中飞逝过伤痛，却用笑容掩盖了自己的失落。他老实回答：“既是老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赵婠摇摇头，道：“我不走！天下之大，但只有我自己想走的时候才离开。我不会因为情势所迫就选择逃避，该逃的时候我半分犹豫也没有，可现在不同。”

    孟休戚急切道：“婠儿，你切莫仗着有灵兽和妖兽撑腰就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你如今已然成了秦山派的眼中钉，大秦朝廷也不会放任你势大到皇家也不能掌控的地步！”他真心实意地担忧，皱眉道，“若是豁出去，朝廷用数千上万条人命来围堵灵兽妖兽，再有大宗师亲自出手，你能逃出生天？”

    赵婠神色复杂，她看得出，孟休戚是当真为自己发愁。可是她的倚仗却不能冒冒然说出口，只好沉默。

    孟休戚心急如焚，他不想相隔数年之后再见赵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踏入绝境。虽然从她疏离淡泊的神情中看得出，她对自己必定不如五年前那般信任，但是，孟休戚是坦荡之人，他就算有私心，也会将私心说在明处。

    “她的安危自有我，不劳阁下费心！”

    孟休戚微惊，自己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他竟然一无所察。转身，他从这玄衣蒙面人的眼睛中看到了敌意。

    “你是谁？”孟休戚毫不客气地问。这个怡怡然走到赵婠身旁，与她并肩站立的人给他极大的威胁感。

    越乐淡然道：“就凭阁下这微末修为，怎能厚颜说出方才那番话？就凭你师徒二人，就凭东鲁偏安小国，能护得了她？不自量力！”

    赵婠眨眨眼，啊呀，越乐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呢。他这个人修养极好，就算那天被鲁班指着鼻子骂了一天，也没有半分生气，怎么对孟休戚如此冷嘲热讽？

    她自是不知，越乐的一魂在魂晶中陪伴她十年，她的情绪若是有大的波动便会引起玉中魂的关注。即使这魂无甚意识，却将她的大喜大悲大怒大恶尽数记下，在越乐三魂一体时，半分未保留地给了他。因而，越乐知道，五年前，赵婠第一次心动的对象就是这个孟休戚！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七章血色端阳，百里撄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七章血色端阳，百里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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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秦燕鲁三国民众口口相传中，端阳节有个浪漫又美丽的来历典故。

    话说，先古时代，有一位美丽得天嫉地妒的少年，在这初夏时节去效外游猎，偶然救了位重伤濒死的少女。少年与少女朝夕相处，情愫渐生。

    当少女伤愈之后，告诉这少年，说自己其实是九天之上的天女，因触犯天规下界历劫。然则，这劫难仅仅她一个人能经历，若是有人相助，那相助之人便也沾染了因果。

    天女说，小撄，我有办法能消除你身上的因果。不过，因果消除之后，你就会彻彻底底的忘了我。若是不消除因果，你就得和我一起去经历尘世间种种磨难，九死一生不说，很有可能年少却殒命。

    名为百里撄的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愿陪你历尘劫，粉身碎骨亦甘心。

    于是，百里撄追随天女远去，扔下自己的父老和王国。

    咳咳，这是传说。

    在《先古志》中，百里撄与天女的故事可没有这般温情脉脉与矢志不渝。史书记载，百里撄乃百里世家所建之虞国太子，不仅美姿颜，且有非同凡俗的武道修为与心计谋略，甚至于机关术也颇有涉猎。虞国那时为战国八雄盟主，全仗百里撄之文治武功。

    而百里撄与天女的相遇，在史书上也记述了，不过却说成是天女爱慕百里撄美丽容貌，诱之为婿。百里撄自此不知所踪，时人便说他因天女之眷顾而攀上大道，成了神仙。只是虞国因百里撄莫名失踪，渐渐势微，最后被灭，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当然，传说与史书都有可能不是事实。百里撄与那天女的故事究竟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清楚。

    赵婠笑吟吟地给越乐讲了端阳节的典故，总算把越乐因为头一日那两波不速之客冒然登府而引发的醋意给消减了些许。孟休戚与越乐打嘴仗输了，生生气走。为了越乐令人惊讶的毒舌，赵婠还埋怨了两句。而越乐因此竟破天荒地给了赵婠脸色瞧，一个时辰没理她。

    此时，听完赵婠讲的故事，越乐心里不是滋味，并且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扭曲了的面孔。

    ——你也让人当着面讲讲自己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过去试试？还是自己无比伤痛愤恨的过去。

    越乐小声嘟哝：“也许百里撄那傻缺是让人骗了卖了。”

    赵婠嘻嘻笑道：“管他呢！他都是发了霉的古人了，咱们连自己都照管不过来，哪有闲心替古人操心！”她郁闷地噘起嘴，道，“皇帝怎么不把我这倒霉催的副主考给剥了？这么大热的天气，还得上大太阳底下暴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凑到越乐面前显摆，“你瞧，我是不是比以前白了些？好看了些？”

    看来，再厉害的女人也会关心自己是不是越长越漂亮。赵婠从头到脚就是个俗人，她怜惜自己更甚。

    越乐捧着她的脸左瞧右看，点点头，飞快地咬了她脸蛋一口，笑道：“我的囡囡当然最好看！”

    赵婠被夸得眉开眼笑，虽然不好意思同样去咬越乐更加好看的脸，却亲亲热热地窝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道：“呐……越乐，不管明年我生辰之前能否找到爷爷和爹爹，过了生辰，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越乐身体一僵，随即将她紧紧抱住，把她的头贴在自己心口，笑道：“当然好，我想娶媳妇很久了。”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两个人既然起了这个话头，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他们二人，一个活在男男女女皆奔放热情的先古时代，一个根本不在乎人言人语。就算赵婠有些许羞赧，说到日后安静宁好的生活就能忘了所有。

    可惜，只腻歪到下午，那儿就有人来催。赵婠这位副主考再不去，武恩科可就没办法继续了。

    走出府门时，赵婠忽然问越乐：“你说，前面是不是有一大群人等着想要咱们的小命？”

    越乐浅笑，唱歌儿一般曼声说道：“我愿陪你历尘劫，粉身碎骨亦甘心。”

    武恩科的考场设在京卫营驻地之内，近两个月兵部和京卫营负责此事的将领累得脱了人形。并非每个前来报名之人都能参加最后一场大比，他们必须过五关斩六将，先行通过初步遴选，比试兵法小考、举重、眼力、速度等诸般项目。

    据说先后有近一千五百人前来应试，最后得到终场铭牌的只有一百八十人，他们便是今日端阳大比的参与者。

    这一百八十名武举人当中修为最高者已经是八品下，最低的也有五品修为。当然这指的是真气修为，实战如何还待真刀真枪检验才行。光有修为，交手经验却浅薄者往往走不到最后。

    而且，终场大比不仅要考武道修为，还要考排兵布阵、军事谋略。这一百八十名武举人在遴选第一轮的兵法小考中表现皆有可圈可点之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将入军队历练，假以时日成长为名噪天下的将才也未可知。

    端阳大比第一项，仍是兵法谋略，不同于兵法小考只需答对考官提出的数个问题，此项比试，由几位高级军中将领临时商议好一道有关两军对垒的题目，限时半个时辰，由武举子卷上作答。

    此轮过后，分数排后的九十名武举列入第三等武贡生。前九十名进入第二项捉对厮杀，三轮比试分出胜负，七十人列入第二等武贡生；余下二十人便是第一等武贡生，他们要进入最后一项排兵布阵、实战演练的比试，最终决出前三甲。

    前面两项考试，赵婠缺席还说得过去，可是第三项排兵布阵、实战演练，她这个副主考要亲临现场为各位武贡生的表现打分，不能不去。

    赵婠和越乐策马来到京卫营驻地之时，内里喊杀声冲天，不时暴发阵阵叫好，显然内里酣战正激烈。

    京卫营驻地大门紧紧关闭着，不过外面有个人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引颈期盼。赵婠一瞧，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关宗皓，他如今是京卫营一员兵将，宜王特地命他在此等候赵婠。

    看见这两个人慢慢腾腾、悠悠哉哉骑马过来，关宗皓擦擦汗，疾步上前道：“姑奶奶，您总算是来了！赶紧的，快点进去吧！”他伸手扯住赵婠座下马的鞍绳，让她跳下马来，又对越乐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赵婠笑道：“瞧你这头汗，都快成亲的人了，还这么毛毛燥燥。我掐准了钟点，误不了事儿！”

    关宗皓苦起脸，幽怨道：“您倒是悠闲，别的副主考一个劲地催宜王和翌德王两位殿下呢。”

    赵婠微蹙眉，问道：“嬴昭也来了？他如今不是监国么？”不知为何，这明明是桩大好事，她语气里却有十足的嘲讽。

    关宗皓道：“殿下听说今科武举子中颇有几个文武兼备之人，特意来瞧瞧。”

    赵婠点点头，与越乐一起跟着关宗皓从京卫营驻地旁的小门进去。赵婠问了问前几项比试的结果，她对旁人不感兴趣，但自己新收的徒弟里有三个人也报了名入武举，一路过关斩将，直杀入了最后的终场大比。她这个当人师父的现在才来已经很亏心了，再不关心关心哪里说的过去。

    不问还好，她这么一问。关宗皓便用很怪异的目光看她，叹道：“若不是武举的成绩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明日翌德王定然又要病上一场！”

    赵婠笑问：“为何？莫非我那三个劣徒成绩都还不错？”

    “哪里只是不错而已？”关宗皓与护国十三太保皆有交情，自然高兴他们能有好成绩，当下笑道，“军事谋略就不用说了，他们在文渊书院学的便是这个。而且，文渊书院教军事谋略的先生都是积年老将，有几位客座先生还是当年曾追随过先帝东征西讨的老帅。他们要连那些野路子武举都考不过，回头先生定要让他们吃板子！”

    歇了口气，关宗皓继续说道：“让旁人吃惊的是他们的武道修为，这才短短数月，他们居然都学了好些威力极大的招数。便是真气修为比旁人弱些，凭这些精妙招数也总能化险为夷。”说到这里，关宗皓讨好笑道，“婠大姑，瞧在瓒瓒的面上，您能也传我些招式么？师父手里倒有，可他老人家说那些秘笈都是您的，不得您的允许，他不敢教我。”

    赵婠漫不经心道：“回头我与勇叔说一声。不过，你必须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外传。否则……”她似笑非笑威胁，“我发现有谁学了就直接废了那人的修为！不管这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半分情面也不讲！”

    关宗皓点头不迭，又懊恼自己前段时间去了京卫营，不曾在京里，否则早就学了。末了，关宗皓有些疑惑道：“今天我遇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是京卫营预备营的人，说是今天一大早不知怎么的，预备营的人全员出动往京里来了。”

    赵婠与越乐对视一眼，确认了一大清早车马行送来的消息。赵婠问道：“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儿？”

    关宗皓老老实实道：“耿清海。说起来，他和您府上原先那八百护国军里的小校莫小根还是好朋友。”

    赵婠沉默片刻，道：“你现在去找他，而后，无论用什么理由，你两个都不要再到这儿来，去东市睿武护院行猫着。告诉耿清海，一个人走，不要惊动旁人。”她神色凝重地补充了一句，“切记，事后我不会承认对你们两个说过这话。但是想保住小命，就按我说的去做。”

    关宗皓大惊，急问：“怎么了？莫非有事发生？”

    赵婠笑道：“放心，我们不会有事儿。翌德王你也不用担心，你知道他身边有春卷。”

    关宗皓犹豫了许久，终究放不下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咬牙飞快地跑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八章血色端阳，龙腾虎踞蛇蟠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八章血色端阳，龙腾虎踞蛇蟠

    相较于文官，赵婠与大秦诸武将的关系要融洽得多。不仅因为她收了十三个武勋门第出身的男女徒弟，更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位武道强者。

    武人的世界相对那些满脑子弯弯绕的政客来说总要简单一些，实力出众的人无论是否站在同一条阵线，只要人品不是低劣到丁秋原那种地步，大多能赢得武人们的尊敬。

    并且，赵婠将“天下共主”的桂冠送来大秦，无形中让诸武将有了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机会。相比以前三国边境争端的小打小闹，踏马直指其余两国腹地、为大秦开疆拓土，对武将们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凭战功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正如苏偃所说，能在波澜壮阔、一统天下的战争中建功立业，方显英雄本色呐！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英雄梦。

    因而，当赵婠施施然登上演武场前方的指挥台，无论相熟与否，台上十几位来自各军的高级将领都对她微笑着颔首示意。

    赵婠的笑容中有恰到好处的歉意，她对众位将领拱拱手，说道：“我来迟了，还请各位将军海涵、海涵！”

    一员大嗓门武将哈哈笑道：“婠大姑肯来，咱们就谢天谢地啰，您可别说海涵什么的话来寒碜人！”

    赵婠一瞧，这位武将却是自己的徒弟嬴栋的老子定远国公嬴铄，亦是皇室宗亲，与宜王、苏偃等人过从甚密。她便笑道：“您再取笑我，看我回头不给小栋加料！”

    嬴铄瞟了一眼正在演武场里与人打成一团的儿子，声若洪钟说道：“那敢情好，咱可求之不得。”

    将领们哄笑，宜王却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教训了赵婠几句。他是自家师兄，赵婠无故缺席前两场考试，让他不大好向诸将领交待，这点赵婠懂，便笑眯眯地乖乖听着。

    等宜王说完了，嬴铄又道：“婠大姑，当初您就让嬴栋磕了个头算是拜师，未免有些小孩过家家般儿戏。等过几日，咱腾出手来，定当在家里摆上几桌酒，好好儿的办个拜师宴，让这小子当着诸多来宾的面给您行了拜师大礼，这才显得郑重，免得旁人挑礼说咱大老粗不懂尊师重道。”

    他这话一出口，台上还有两位将领同样有子侄拜在赵婠门下，闻言表示赞同，就连宜王也点头称是。

    赵婠心知，这几位将领早不表态晚不表态，偏偏在自己与秦山派已然有天大仇怨时，对那场看似儿戏的拜师收徒之举表明肯定之意，正是要告诉自己他们的立场。由此可见，秦山派在京中的那些作为早已惹恼了他们。而贤太妃所言，皇帝对秦山派的故意纵容以激起众怒，只怕就着落在此处。

    赵婠笑逐颜开地说：“既然如此，您到时候可要给我包个大大的红包。要知道，我给小栋的见面礼很是珍贵不凡，当作您家里的传家武学可绝对半点也不夸张！”

    嬴铄与那两位将领闻言，不禁大喜。他们的子侄在赵婠这儿学的功夫确实高明之极，不但是武林门派中密不外传的镇派之宝，更有另一番根据个人五行资质不同而因材施教的说法。

    可惜，最多前面三层能让家里人一并参详，后头的高深之处却被死孩子们捂得铁紧。也不知道这些娃娃怎么如此听话，赵婠说不得她同意不能外传，他们就当真将此言奉为圭臬。而此时赵婠这么一发话，那些秘笈就能供家族所有人习练，势必增加家族子弟精进武学修为的可能。武勋门第的后人，武道修为越高，自然比旁人更多些出人头地的机会。

    赵婠见他们喜形于色，对这些秘笈轻易许人并不感觉可惜。她早晚要走，那些武学典籍虽说珍贵，但她既然收了徒弟，当然要尽当师父的本份。就连周素大小姐，说是公子岭的徒弟，如今也是她代行师职。

    赵婠与众武将聊了聊今科武举的成色，那边宜王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便跟着宜王到指挥台角落里说话。

    宜王先叹了口气，然后再说道：“你可知道这些天恒京乱成什么样儿？”

    赵婠嘻嘻一笑，道：“我不过扔了几块肉骨头出去，谁让这世上的恶狗如此之多！”

    宜王见她将镇国神器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不由发急道：“傻孩子！你怎能随随便便就将镇国神器给扔了？有它在手，陛下多少还会有些许顾忌，不护着你也不行！可如今，无论镇国神器还在不在你手上，只要有风声说是旁人得了……”宜王说不下去了。

    赵婠知道宜王的意思，却仍然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就是要看看，假如我失了镇国神器，皇帝陛下在我与秦山派之间的选择。”见宜王变了脸色，她正色道，“师兄，这事儿你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婠儿心里有数。无论你怎么做，婠儿都不怪你。毕竟，你的职责就是守护大秦。而对大秦来说，无论是有两位大宗师的秦山派还是我赵婠，都已经成了梗在喉咙里的鱼刺，非挑出去不可！”

    宜王叹道：“你这孩子，明明看得一清二楚，为何还要干出那等藐视皇家威严的事儿？那日，我与苏偃早就在宫中等候，只要你把丁秋原交还给秦山派，我们定当一力保下你来。秦山派有两位大宗师不假，可他们也不敢干出太过出格的举动。当年，若不是高祖陛下相帮，吴真人也不能坐上掌门宝座，进而习得秦山派唯有掌门才能学的武学精义，从而晋阶大宗师。对吴真人来说，我大秦嬴氏是恩人，他万不能做出有**份之事。”

    赵婠倒是第一次听闻秦山派与皇族的关系，不过想想也知道，若没有嬴氏相扶，秦山派不可能在秦地数十门派中坐大。而没有这层关系，秦山派也不会鼎力相帮嬴氏夺得三分之一强的天下。

    赵婠一笑，道：“我小时候跟随义父来到恒京，在宫里不时要给人磕头。可是我很不喜欢这种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生活。我常常想，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凭什么我就要给人磕头？所以，我暗暗发誓，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做个随心所欲之人，不受世上任何一个人的管束，更不用时时给人磕头请安。”

    宜王大惊，万没想到赵婠心中竟存有这般狂妄的念头。自古以来等级森严，皇家贵族是为人上人，享受那些比自己地位低之人的尊敬是为天理。赵婠不想给任何一个人磕头，莫非她想做这天下第一人？

    宜王的神色变幻，赵婠都看在眼里。她淡淡笑道：“我知道这些话在师兄看来实为大逆不道，然则，我原本便是断魂山里的野民，从小自在惯了，我不甘心受束缚，这是天性！不过，师兄你放心，我只求逍遥自在、不受拘管，对权势富贵并无恋栈。”她终于说出心里话，“我终会离开大秦。但是在畅游天下之前，我不介意告诉所有人，想要打我赵婠的主意，就要付出也许是他们难以承受的代价！”

    宜王怔了片刻，方问：“你都知道了？”

    赵婠不惊不怕，仿佛那个即将被大军围剿的人不是自己。赵义因当年未能提前察知有人在东鲁欲对赵婠不利，导致赵婠生死不明，他异常自责。于是，他发狠心花了大功夫，在车马行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张更大更广的情报网，就为这几乎用去了赵奚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赵婠回来之后，很是赞同赵义的作法，说，钱就得花在刀刃上。她从万兽山白掌门家洗来的诸多珍宝，也又撒了一小半出去，整合了十七商栈的资源，将这个情报网络布设得更广更大。

    因此，昨天晚上那些江湖强者有所异动，第一时间便被侦知，而今天一大清早，更是送来有关京卫营预备营数万兵马秘密调动的消息。

    赵婠平静地看向京卫营营房，说道：“师兄，我知道你为**心，可有些事儿我必须去做。你还是走罢！”

    宜王拧着眉头，斥道：“我走去哪里？我是主考官！”说罢，大踏步走回指挥台中央，准备第三项比试事宜。

    赵婠心中渐有暖意，不管旁人如何，至少宜王和苏偃这两位师兄自始至终都站在自己这边。越乐在她身后，望着指挥台上那些将领，轻声道：“明知今日凶险，你这师兄势必为难，却还是留了下来，对你算是不错，不枉你磨练那对孪生子。那些人方才笑得一团和气，却不知有多少会对你我出手？”

    赵婠摇摇头，道：“如果他们真敢动手，打伤即可，别要他们的性命，他们听令行事而已。”

    第三项比试不一时开始，二十名一等武贡生各自带领一百名兵士，抽签决定对手。不拘是否有阵形，在一定的时间内打倒对手最多者便算嬴了。当然，若采用了作用明显的阵法，可获得格外加分。

    正式比试之前，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给予众人准备。排名在前者先行演练，赵婠那三个徒弟考分都颇高，第一批两对四方贡生之中就有嬴栋。

    众将领见嬴栋指挥兵士摆出一个阵势，认得出是文渊书院从未曾教过的阵法，不由惊咦出声，侧目而望。

    定远公嬴铄对同僚们的称赞深感得意，咧着大嘴笑个不停。他告诉众人，他家的宝贝小儿子此时摆出的阵法名为“龙腾”，乃失传已久的先古阵法。别看现在安安静静的龟缩不动，等会儿就将化为二龙抢珠之势，呈双向漩涡式向对手绞杀过去。

    于是，众武将的复杂目光又投向对嬴铄之言频频点头赞同的赵婠。她云淡风轻地说，一会儿，还将有虎踞阵与蛇蟠阵摆将出来，虽然三个小家伙只学了皮毛而已，但是先古阵法想必有与咱们大秦军中之阵有所不同之处，还请各位将军品鉴品鉴，不吝指教才是。

    赵婠心道，我将砝码越加越重。届时，你们将如何选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九章血色端阳，群英会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五十九章血色端阳，群英会

    这两天单位事多，评论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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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项比试直到夕阳西下时分才结束，如血残阳映照，这些获得了功名、憧憬着自己大好前途的武贡生人人红光满面，挺胸抬头列队接受监国亲王嬴昭的检阅。

    指挥台上众将领的目光时不时掠过站在左侧的赵婠，武举前三甲，状元与探花都是她的徒弟，另外一人名列第五。这样的成绩足以令每个当人师父的乐开怀，她却神色平静，仿佛如此理所应当。

    武举出现弊案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终场大比之时，毕竟武贡生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不下三十名大小考官的锐利双眼注视中。就算有心放水，也会第一时间让人发现，进而被揭露出来。你总不可能买通所有考官吧？

    所以，武举的成绩不得不让人心悦诚服。将领们便在心里琢磨，假以时日，若是赵婠肯，她会帮大秦培养出多少人材？而这些人，毫无疑问都将成为未来大秦的中流砥柱。

    嬴昭很开心，不仅因为他相熟的朋友取得好成绩，更因为他相信，如果父皇知道了姑姑的大能耐，必定会在她与秦山派之间做出更有利于大秦未来的选择。行军打仗，靠的不光是武力值，有个好将领才能带出好队伍。

    今天只是定下名次，第二日才会在元英殿面前的广场中给武举前三甲颁发金册。不过，此一时特殊，今年的武贡生要到清水园摘星楼前面接受封赐，接着披红游街夸官。

    恭敬地聆听完嬴昭一番得体的赞誉，武贡生们向各位主考副主考陪同考官行礼离开。只是有几名心思细腻者疑惑地看向指挥台，总觉着台上的情势有些不对劲。似乎有数位将领把赵婠二人围在当中，且有隐隐肃杀之气。

    赵婠夷然不惧，对嬴昭说道：“翌德王，你事务繁忙，先回去歇着罢。”

    嬴昭瞧了眼包围住赵婠与越乐的将领们，皱眉道：“姑姑，大比已经结束，我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不如咱们一起走？”说着话，他便要向赵婠走去，却被两位将领拦住。嬴昭沉下脸来，竟有不小的威仪显露，他不悦质问道：“二位将军，此是何意？”

    拦住嬴昭的人当中有一位正是京卫营的副将杨大将军，他苦笑道：“翌德王，请您先离开京卫营吧！”

    嬴昭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正此时，已经离开的武贡生中有几人忽然飞快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师父，快跑啊！”

    赵婠远远望去，正是自己的徒弟嬴栋、任沁阳、吴观虎，三人去而复返。她的目光落在徒弟们惊惶交加的脸上，心中很是欣慰。

    忽而眉微蹙，赵婠看见从京卫营大门处飘进百来号人马，打头的正是几位老熟人——秦山派吴真人、北燕真阳宗齐大宗师以及孟大家。跟在这些江湖人身后的则是数千甲胄齐全的重装步兵，个个手执长矛，杀气凛然地跑入演武场内。

    徒弟们拼了小命奔到指挥台下面，见赵婠无动于衷，嬴栋跳脚大吼：“师父，外头有数万京卫营包围了这儿，还有秦山派那些人，您快些走哇！”

    赵婠喝道：“吵什么？还不爬上来！”

    任沁阳拉了拉嬴栋的袖子，朝后对他呶了呶嘴，嬴栋转脸一瞧，一缩脖子，赶紧和其余二人一道窜上指挥台。

    赵婠环顾身旁围住自己的将领，见以宜王为首的其余数位将领目露不满地盯着他们，不由微笑道：“各位将军，你们不必紧张，我不会跑。”

    杨大将军拱手作礼道：“咱们奉令行事，有得罪之处请婠大姑莫怪。只要您不跑，咱们必定不出手。”

    杨大将军乃先帝时的老将，六十开外的人了，面对赵婠这么个与他孙女一般大的女娃却如此客气，显见其无奈之处。凭心而论，杨大将军并不想与赵婠放对，但他一辈子都忠于龙椅上那人，面对金龙令牌有本能的服从。

    赵婠哂然而笑，望向渐渐围拢过来的江湖强者们，问道：“各位武林前辈，有何指教？”

    她的目光在这些武道强者面上瞟过，当中有数位在南荒就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她不记得他们都是谁。

    秦山派孔真人大喝道：“赵婠，你将镇国神器出世之言传之于世，却隐瞒了同时亦有妖兽度劫的内情，实乃包藏祸心、欲以阴谋诡计残害武林同道之举，罪不容诛！识相的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赵婠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嘲弄道：“秦山派要向我寻仇，尽管上前就是，何必要扯张虎皮作大旗？”

    孔真人阴沉着脸，道：“狡辩无用，今**必死无疑！你那妖兽与灵兽何在？一并唤出来，且看天下英雄是否会屈从于畜生之下？”

    赵婠满面笑容，点头道：“尤记得那日，孔真人被灵兽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灵兽既然是畜生，孔真人岂非连畜生也不如？”

    孔真人怒极，大喝一声就要动手，却被吴真人一把拉住。他不解，扭头看去，却惊讶地发现不但吴真人，就连真阳宗齐宗主并孟大家都露出异样神色。

    吴真人长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赵家小姑娘，你与甄繁锦作何称呼？”

    赵婠大大方方道：“甄夫人正是家祖母！”

    孟大家失声惊呼，又连连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这丫头的行事透着十足狠辣，竟与甄繁锦十成相似！”

    看来，这些人里面竟有好些认得自家祖母，赵婠不由想起当年在锦绣书院琅嬛阁后院给赵奚入土为安时，她与赵伯曾经遇见过两个人。后来她与容九处得久了，发现当中一人分明就是他。赵婠的目光落在齐大宗师脸上，却见这位总是耷拉下眼帘用眼角看人的武林前辈竟然有魂不守舍之态。

    赵婠笑道：“各位前辈中想必有人与家祖母有些儿交情，不过，她是她，我是我。请各位前辈不必客气，尽管发难就是！”

    忽听一声低喟，齐大宗师目露异色，淡淡然道：“果然为繁锦后人，竟然与她一般骄傲自负。女娃娃，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假若你肯随老夫前往北燕，老夫便拼了这条老命，也定然要保你逃出去！”

    赵婠一挑眉，道：“多谢大宗师的好意，只是，若家祖母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意我变成只会逃避的懦夫！逃得了一次、两次，难不成一生都要在逃亡当中度过？”

    “好个女娃娃！”齐大宗师叹道，“既然你不愿意接受老夫的好意，那么，老夫也顾不得当年与繁锦的交情，只有狠下辣手。”他扭头对吴真人道，“吴真人，咱们说来都是这娃娃祖辈之人，若是出手，不免有以大欺小之嫌，不如，让咱们那些后辈向她讨教一二？”

    吴真人迟疑片刻，但瞧着这张与甄繁锦如此相似的面孔，心头终究一软，道：“齐宗主所言有理，依你便是。”

    赵婠万没想到，祖母大人余泽绵延不断，不仅让孟阁老援手于她，更令两位大宗师放弃直接对自己出手的机会。她瞟了一眼人群当中的年轻面孔，在心里笑道，如今的年轻一辈，又有何人是自己的对手？

    越乐目光一闪，从赵婠身后站出来，跳下指挥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接下各位年青俊彦的挑战。”他扫了一眼场中众人，道，“听闻天下武林有四位公子实力出众，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孟大家沉声问道：“你竟欲以一敌四否？”

    越乐漠然道：“便是不想，孟大家如此一说，本人自然推拒不得。”

    孟大家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听闻贵尊长亦为大宗师，想必这位小哥的修为亦是高超。如此，锦绣门人定当要见识一番贵门派绝学。”

    孟休戚沉默着走出人群，看向越乐。他不愿意和赵婠动手，甚至打算见机把她抢走，可若是这个把自己羞辱挤兑得无地自容的蒙面人，他还是很想见识见识，看看其人的修为是否与口舌一般犀利。

    齐大宗师向身后点了点头，齐齐并肩走出两名青年，正是容九与木岚。至于四公子中的寒月，那红月商业协会大长老确实带了个面瘫冰山男，只是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暗红还是替身。

    四人各占一角，将越乐围在当中。容九目中喷火，死死瞪着越乐，讥诮道：“阁下那遮羞布为何还不取下？莫非无颜见人？本公子可不想与那藏头掩尾、猥琐丑怪之人交手！”

    越乐瞥了容九一眼，慢条斯理道：“这场中藏头掩尾、猥琐丑怪之人究竟是谁，泰阳君比所有人都清楚。本人听闻燕国太子慕容冲自负容貌，自评天下第一美男子，却不知，比起越某如何？”

    越乐说完，抬手将脸上的蒙面巾给揭下。这劳什子带在脸上也是个累赘，他想取下来很久了。再者，他不愿意再有人对赵婠心怀异思，而想让那些人彻底打消心思，就要将他们狠狠地踩翻在地……无论从哪个方面。

    越乐的小心思，赵婠一清二楚，不禁抿嘴浅笑。她心里清楚，别看越乐素日里总是浑不在意、一派明月清风的潇洒模样，其实吃起醋来的劲头远比旁人要大得多。以前，赵婠身旁没有出现对她有慕艾之思的少年人，如今连连来了俩，由不得越乐不在意。就算他知道赵婠绝不会舍他而就旁人，但是男人嘛，总希望在竞争者面前证明自己是最最好的。

    于是，所有看见越乐真容的人都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赵婠自然得意了，咱的总是最好的。

    老天不负人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章血色端阳，那一掌的风情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章血色端阳，那一掌的风情

    百里撄此人，史书上对其颇有赞誉之词，不仅夸其美姿颜，而且有一身超群武艺，更兼精通军略、算无遗策，是那种既有超强武力值又有睿智头脑的天才少年。

    身为百里撄的敌人，命运无疑是悲惨的。因为这人难以战胜还罢了，偏偏他的性情里有个令人痛恨的特点，那就是，将敌人打败尚在其次，他一定要让自己的敌人再也生不出一丝半点反抗之心这才罢手。

    所谓，攻其心、摧其志、灭其魂，是也。

    越乐与四大公子的交手有如猫戏老鼠，他明明只要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这些离后天十层都还有十万八千里远的对手，却偏要不紧不慢耍着他们玩。

    后天十层，即是如今所说的大宗师。越乐曾对赵婠笑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武道修为的层次根本不是如此划分，现在的一品至大宗师乃后天十层境界，后天之上便是先天。

    而后天境界实乃寻常，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后天十层的武者虽不说是路边的大白菜，每个国家也总有那么十来个。只有晋入先天之境的武者才算真正踏入武道殿堂，他们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先天灵武，并逐渐开辟出大脑中的识海，加以修行远比寻常武技更厉害的神识念力攻击之法。

    这也是为何赵婠一点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武道秘笈的缘故。她与越乐习练的《天花散花真典》能从后天一路修行至先天，乃至先天之上更高的境界，自然对后天功法看不上眼。

    听完讲解，赵婠便问越乐，《天花散花真典》到底是什么武道典籍，怎么如此厉害？越乐顾左右而言它。赵婠假装生气，越乐哄之。

    赵婠不喜文事，除了机关术的书卷，向来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书籍敬而远之。因而她并不知道，先古时期的史书极为稀少，当中甚至出现过不少于三次的断层，很多史实皆语焉不详，对百里撄的描述之详细可以说在先古诸人当中是很少见的。并且，自古至今保存下来的史书中根本不曾写有武道之中还有先天之上境界，只有那些传承至少在八百年以上的武林门派才在本门镇宗秘典中有所提及。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无情地抹去了先古时代那些先天之上武者们存在的痕迹。

    九品上与大宗师之间，是一道沟壑，可是这道沟壑若得其法，跨过去并不难。时人皆以为大宗师之境界难以晋升，却没发现有数百年传承的武林大派皆不缺大宗师，往往每过几十年便会窜出一人。

    真正难如登天的是后天之境迈入先天，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层次，因而修为的差异实为天渊之别。

    只要有四五名九品上，说不定就能围杀大宗师。但是，纵是刚刚晋入先天的武者，便有十几名大宗师齐齐出手，只怕也无济于事。若是这先天武者已然有灵武在手，那么，凭借灵武之威，最多能绞杀四十名后天十层的武者。这不是妄言，而是越乐曾经的亲身经历。

    这便是赵婠与越乐的倚仗。实力不够，的确可以用数量来填补，可若是实力远远超出当世人的认知，这个数量的应用就有可能失了准确。越乐评说，便是他一个人，手持九龙杖，就能将数千兵马顷刻之间一扫而空，更何况是境界还在先天之上的千年灵兽！

    大仙儿几次露面显露的修为还不及它真正实力的十分之一，史籍泯灭了过往，竟让人们以为那吞吐间烟云翻滚、咆哮一声便能震死一城之人的灵兽威势是夸大了无数倍的恐吓之言。

    ——没文化，真可怕！先古时代紧接着蛮荒时代，是传说中还有天女仙人出没的神奇世纪。这个时代却只被今人当作了传说。

    越乐怡怡然站在四人当中，指尖喷涌出的真气化作十根白色长鞭，而容九孟休戚等四人便在这十根长鞭圈定的范围内苦苦挣扎，并且不时有手脚失控之感，明明击向越乐的兵刃偏偏会跑去斩向身旁暂时的同盟者。

    几位大宗师脸色难看，目光惊疑不定，望着越乐的神色活像见了鬼。倒有人试图上前相帮，却无奈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接近这五人，一挨近，双脚便有如陷入泥沼，无法动弹。

    眼见日头渐落，赵婠扬声道：“越乐，别玩了。”

    越乐一勾嘴角，聚气成音，对形容狼狈的容九笑道：“太子殿下，越乐为报昔时囚禁之德，也请太子殿下到国公府盘桓数十载，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容九大惊，却见越乐的双眼蓦然大亮，一股勾魂摄魄之意迎面袭来。他大叫一声，转身刚要逃，脑中蓦然剧痛，身体立时不受自己控制，腾空飞起，直接摔在赵婠脚下。

    赵婠扭头对身后的三个徒弟道：“点了此人诸身大穴，看牢他，也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嬴栋三人依言，将容九拖到一旁。

    齐宗主紧皱眉，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越乐，似乎浑然不知自己的爱徒已然被擒。

    越乐又对孟休戚道：“昔日，你师暗算赵婠，而你对赵婠却有相救之德，两两相抵。不过，你赠她机关谜城图纸，可说是我与赵婠的‘红娘’，今天我便还你这份恩情。从此后，你与她再无瓜葛！”

    孟休戚听得“红娘”二字，脸色涨红，大叫道：“她欠我的，自然由她自己来还！我不要你还！”

    越乐哧哧一笑，道：“我替她还债，天经地义！你练武不得法，虽说强行提拉了修为，心性境界却分毫未改。如此下去，别说大宗师境界了，不走火入魔算是你的幸运！”说罢，他一声大喝，道，“魔由心生！休矣！”

    孟休戚被越乐凌空击飞，落在人群之外，卟嗵坐倒在地。孟大家慌忙跑去察看，见他并非受伤，而是奇异地陷入类似于顿悟的境界，不禁大喜。令门人好生照顾，他仍旧返回交手当场，却见木岚与寒月都已然退场，倒是毫发未损。

    眼见越乐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名传天下的四大公子，众江湖群豪便有些不安。越乐笑道：“几位大宗师，越某不才，愿意与你们切磋一二，不知何否赐教？”

    台上台下一片静默，谁也没料到，此人如此自大狂妄，他竟然敢向几位大宗师同时叫阵，莫非他的胆儿是撑了天的大？

    但令诸人意外的是，几位大宗师齐齐沉默。半响，吴真人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他忽然作了个奇怪的手势。

    越乐摇摇头，道：“大宗师此为何意？”

    吴真人淡然一笑，道：“既然阁下不肯明言，那便罢了。我等自愧不如……”蓦地，他一声厉吼，“还不动手？！”

    众人不明所以，唯有时刻关注赵婠之人才惊骇地发现，就在赵婠身后，鬼魅一般从虚空中冒出一只手来，手持一柄泛着青白不祥色泽的匕首，迅如闪电般刺向赵婠的后心。

    与此同时，自指挥台顶上大鹏展翅一般扑下个灰衣人，凌厉掌风直扫地面，同样直指赵婠。

    嬴昭骇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欲扑过去，却被数名将领死死抱住动弹不得，瞬间泪流满面，心疼若绞。他肩头光芒一闪，瞬间扑出一只宛若黄金铸就的金甲虫，轻盈地飞舞，嬴昭大吼：“放开我！否则休怪本王要尔等小命！”

    杨大将军叹道：“殿下休急，婠大姑无恙。”

    嬴昭望过去，怔住。

    又见那位曾令自己重伤的九品上刺客！

    赵婠曾经吃过此人的大亏，明明她颈后汗毛都被杀气所激根根竖起，她却仿佛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偷袭一般，举双掌与头顶上扑下那人对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满含不可置信的惨叫，那刺客的匕首根本未曾碰到赵婠后心便寸断成了几十截，而这刺客更是被赵婠体内突然喷涌而出的真气给打出了隐匿之所。

    刺客凄厉地惨叫——大宗师！

    人们尚未从赵婠居然已晋入大宗师之境的惊诧中反应过来，那儿便见与赵婠对击了一掌的灰衣人居然借助她的掌势，化作灰色淡影，眨眼间便袭至齐宗主面前，重重地在齐宗主胸前拍了一掌！

    而与此同时，红月商业协会那位大长老亦悍然出手，从他腰间抖出一柄软剑，直取孟大家双目。至于秦山派的吴孔两位大宗师，已经被越乐拦下。

    此情此景，令在场江湖诸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头一晚还计议得妥妥当当，怎么眨眼间自己人反倒打成了一团？

    赵婠踩在那九品上刺客身上，真气瞬间将其体内经脉破坏得一塌糊涂，这名刺客全身瘫软，就连牙齿舌头都无法动弹，目光中有极度的惊骇，瞪着赵婠“嗬嗬”有声。

    赵婠伸手扯下这刺客脸上的蒙面巾，嘲讽道：“你也配戴着这玩意儿装酷？！”冷冷笑道，“却不是阁下是哪位王公贵族府中的公公？说出来倒让赵婠知道知道，究竟是何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于我！”

    正此时，场中交战已变。吴孔二位大宗师皆不敌越乐，被其重伤击倒在地。而那灰影一双肉掌闪烁着令人惊讶的耀目色泽，一黑一白，时而转换，亦将齐宗主逼得手忙脚乱。齐宗主怒声咆哮：“北原上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会使亡越回春门的枯荣大法？”

    那灰衣人北原上人嘿嘿怪笑，道：“齐老儿，你父当年杀我长兄，今日林崆要给死在你银狼军爪下的回春门老小报仇血恨！嘿嘿，好个齐大宗师，竟然与北燕皇后私通，生下孽种欲图燕国权柄，可笑燕人还不自知！你这偷天换日之法倒是妙得很，却不知我老头儿看得清清楚楚！告诉你，燕国皇帝如今只怕将你那宝贝儿子的凤凰军给灭得一干二净了！”

    此话一出，仿佛是信号。诸江湖大豪中窜出几十人来，配合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等人将真阳宗与锦绣门数人团团围住，打生打死，一时喊杀声震天。

    而从惊呆了的大秦重装步兵当中亦窜出二人，分别加入围攻齐宗主与孟大家的战团之中。赵婠定睛瞧去，那不是鲁班与孟生义老大人么？

    真阳宗众武者里唯有木岚安然无恙。不仅如此，他更是第一时间出手点了渝莲帝姬的穴道，把她拽出人群。木岚对渝莲帝姬凄然一笑，柔声道：“淩儿，你怨我不肯娶你，现在你可懂了我的苦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一章血色端阳，晴天霹雳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一章血色端阳，晴天霹雳

    某肖每每想起失去的那个孩子，总想哭。所以，某肖的文里一定不会出现让女人失去孩子的情节，哪怕这个女人再恶毒。也许要受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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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作出了人生当中最重要也是最正确的决定，他将赌注押在了赵婠身上。凭借以往与赵婠的交手，他以他的惨淡下场判断，赵婠这样的人，若说没有想到激怒秦山派之后的种种恶果，他死也不信。

    因而，他敢肯定，赵婠有绝对的把握全身而退，甚至说不定，她还将在此事中得到天大的好处。不把宝押在她这方，那是傻了！

    别看清平公主可以调动京卫营数万大军，可是，赵婠这方同样有宜王和苏偃，有御林军。虽说不能妄动，但是御林军有护卫皇帝之职，他们是离皇帝最近的人。若是时局危在旦夕，难保赵婠这两位师兄会不会干出点大逆不道的事儿。

    宜王尚且罢了，他毕竟是皇帝向来倚为心腹的弟弟，然则苏偃，暗红窃以为，这是个胆子一点也不比赵婠的小的人，并且他对秦山派切齿痛恨。

    对暗红来说，清平公主赢了，于他无甚好处，他并不认为清平公主会帮自己复国；而赵婠若能赢，自己的通风报信、大掌柜的反戈一击必将得到厚报！大掌柜亦赞同，说道商人逐利，红月商行逐的更是惊天大利。这场豪赌值得一试！

    为防万一，暗红没有亲身赴险，大掌柜带去的寒月公子是给他准备的替身。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么。

    夕阳西下时分，暗红站在宁安公主府最高的建筑锦绣楼的楼顶上，眺望着京卫营驻地演武场。

    宁安公主慢慢爬上楼，缓缓走到他身旁，叹息道：“赵婠自作孽不可活，你再担心也是无用。”

    暗红轻笑数声，扭头对宁安公主道：“你以为你的长姐会赢？”

    宁安公主紧拧秀眉，不悦道：“是我们的长姐。”又道，“赵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绝难逃过箭雨如蝗。”

    暗红摇摇头，道：“清平公主是想将秦山派众人一并射死？”只要赵婠擒下了吴真人，清平公主定然投鼠忌器。

    宁安公主沉默不语，目光游离。

    暗红惊怔，问道：“怎么？清平公主当真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

    宁安公主目视前方，道：“不是一石二鸟，乃一箭数雕也。我大秦嬴氏皇族，在武道之途上颇为坎坷。这四十年来，竟然无有一位大宗师，就连九品上，也只有长姐而已。然则秦山派，却接二连三涌现九品上强者，如今更是有两位大宗师。长姐虽然是师祖关门弟子，世人都传她最得师祖宠爱，但是，无论长姐如何肯求，师祖都不肯将秦山派镇派秘典相授。长姐告诉我，只要学了那秘典，只要资质上佳，在九品上境界厚积薄发，便定然能晋入大宗师境界。秦山派不愿意皇族出现大宗师，如此便能将侵入朝中的手越伸越长。”

    暗红心道，原来清平公主与秦山派也并非一条心。那么，这数年来，她默默冷眼旁观秦山派众人胡作非为，却是故意为之。假若有天怒人怨之事发生，皇帝派兵剿灭秦山派便是顺理成章之事。秦山派即使有众多九品上，毕竟只是江湖门派，玩起手腕来定然不及朝中诸大佬。想必，如今的秦山派内部也定然不是铁板一块了！

    宁安公主又道：“就拿南荒之事来说，并非我不愿救嬴昭与苏姐夫，实在有心无力。在秦山派诸人眼中，除了长姐，哪里有旁的嬴氏子弟？便是我，也是因长姐事先与吴真人相求，务必保下我的性命，我才能活着出了南荒。另外，吴真人向皇帝陛下进献长春丸，你当是好心？他提出要求，要将秦山派所在的秦城及附近三座大城千秋万代地划归秦山派所有！”

    暗红讶然道：“此岂非等同皇族亲王待遇？”

    宁安公主冷笑道：“何止于此！便是一般的亲王也没有实际封地。秦山派是想将秦城四城收为己有，更进一步发展为国中之国，就如同定王封地！”

    暗红皱眉问道：“陛下同意了？”

    宁安公主脸色黯沉，道：“还在犹豫。那长春丸听说服用之后，可足增二十载寿命，对陛下的诱惑实在太大。再者，此时尚未到清剿秦山派的最佳时刻。幸甚有赵婠此事发生，长姐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此机会重创秦山派。镇北军已然分出一支，直捣秦山派宗门，要将那部镇门秘典给抢出来！长姐心里非常痛苦，一方乃先帝曾重托于她的家国，一方却是对她有教导之恩的师门。她不想秦山派灭门，却更不愿意我嬴氏世世代代受其掣肘！”

    暗红从牙关里挤出声音，道：“清平公主将北燕东鲁一并算计在内了？”

    宁安公主点点头，傲然道：“我大秦要一统天下，北燕东鲁诸位武道强者将会是最大的障碍，当然要除掉他们。往年，他们龟缩在老巢不出，无有机会。哼，如今他们贪图镇国神器，此番却将自己的老命也要丢了！哪怕是大宗师，万箭齐发之下，哪里能逃得性命！？我师祖功力通玄，也许能幸免，但孔师伯晋入大宗师为时尚浅，只怕难逃一死。”她声音中渐有了哭腔，“长姐作出如此欺师灭门之举，只怕早就存了一死以谢师门的念头。”

    暗红才不管清平公主与秦山派的纠葛，他心中正天人交战。红月商业协会诸位掌柜中，唯有大掌柜掏心挖肺一般为他谋算，旁人他可以不理会，但是大掌柜的安危他却不能不管。然则，他若此时冒然营救，最起码的，在宁安公主面前，他的身份便不再是秘密。何去何从？

    暗红霍然扭头，对宁安公主道：“瑗儿，你认为，夫为妻纲否？”

    宁安公主柔柔一笑道：“瞧你话说的，你自然是一家之主。”她满含歉意道，“皇帝陛下那道旨意，却是委屈你了。”

    暗红道：“你既然觉着我委屈，那便帮我做一件事。”

    宁安公主道：“你说来就是。”

    暗红肃容道：“被困在京卫营驻地中的江湖人里，有我一位如父如师的长辈，我一定要救他！”

    宁安公主脸色大变，惊讶问道：“是谁？”

    暗红急道：“回头再与你细说，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便自己去京卫营驻地救他老人家！”

    说罢，他这就作势要走，宁安公主一把扯住他衣袖，神情惶急，跺着脚道：“你去有什么用？你你！”她咬咬唇，说道，“我心里正感到为难，你便给我送来个借口。罢了罢了，咱们去见长姐。”

    暗红心里焦燥，哪里肯好好走路，一把抱起宁安公主，施展轻身功法直奔清水园。宁安公主心中惊且疑，暗红此时的修为明显在自己之上，与平日表现大不相符。一时间，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禁暗问，他还有多少事情瞒了自己？

    不一时，二人到了清水园外，被守门的御林军拦住。宁安公主出示了自己的腰牌，那御林军方入园去通禀。暗红急得团团乱转，好容易盼来御林军的答复，慌忙与宁安入内急奔摘星楼。

    刚到摘星楼前方，却见从楼顶直向天空射出一支响箭，尖锐刺耳的声音像要将天空一撕两半，并且伴有五颜六色的明亮光团四散炸开。

    暗红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为自己错信了赵婠而悲痛万分。宁安公主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亲手将信号箭发出去的清平公主，面上亦无多少喜色。秦山派再不堪，也是教她养她数十载的师门。吴真人虽然不肯将镇派秘典相授，其余的武学典籍却任她学，甚至不管她是否将秦山派的功夫有没有传给旁人。

    可是，她乃嬴氏女，父皇的苦苦恳求与嘱托，兄长面对秦山派的委曲求全与隐忍，嬴氏族人的敢怒不敢言，都让她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师门的日益嚣张。她亦曾委婉地劝说过代师主持门派事务的孔真人，可惜，这位师兄比师父的野心要大许多。

    清平公主知道，自己与师门的决裂之日不会太远。皇兄的有意纵容，何尝不是她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嬴珞与她再不亲，那也是她的小妹子，若不是尚需忍耐，哪怕是为了脸面，她也不能将自己的妹妹嫁与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实际上，不仅仅是秦山派，任何一个威胁到嬴氏皇族龙椅安稳的不定因素都必须消灭！这是她，镇国清平孝长公主嬴瑾曾经在先帝灵前默默发下的誓言。

    ——我嬴瑾，哪怕惹得天憎地怨人怒，也要护得大秦三万里江山海晏河清！

    至于旁人的不解、唾弃、愤怒，甚至，一些嬴氏族人对她的恨意更多于秦山派，清平公主都置之脑后，她自管我行我素，只求问心无愧。

    站在摘星楼上许久，清平公主仿佛听见了箭出如急雨的声音，想到秦山派从此就要在武林大派中除名，从此沦落为三流门派，她心中亦是凄然。叹息一声，她方欲下楼，垂首却见宁安公主坐在地上呆呆仰视着自己。

    清平公主飞身下楼，将宁安公主扶抱起身，嗔道：“这孩子，地上寒凉，你怎能如此轻忽？”扭脸四顾，问道，“怎地一个人来此？”

    暗红见了响箭，痛骂一声便飞也似地跑走，只余宁安公主阵阵惶恐。听见长姐问话，宁安公主终于哭出声来：“长姐，瑗儿对不起你！”

    清平公主爱怜地摸摸她乱发，柔声道：“乖瑗儿，你有什么对不起长姐的？”看向她微隆的小腹，笑道，“别听那些人瞎说，你很好，很像年轻时的长姐。”

    宁安公主拼命地摇头，泣不成声地说道：“长姐，瑗儿一直想告诉你，却……却……”她哇地大哭出声，“快去京卫营驻地啊长姐，赵婠……赵婠……很可能就是长姐你的女儿！”

    清平公主一时没听清楚，也许她听清楚了，却不肯相信，她仍然笑着说：“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

    宁安公主扯着清平公主的袖子，哭道：“瑗儿上次险些失去了孩儿，这才懂了为娘的不易。长姐，瑗儿不该瞒你，赵婠她的容貌与长姐藏着的那幅画上的人像极了！”

    清平公主的笑容僵在嘴角，她的目光牢牢粘在宁安公主脸上，半响也没开口。宁安公主吓得要死，清平公主这模样简直就是个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的人。她欲伸手去扶清平公主，却被大力拂开。清平公主喷出一口鲜血，仰天惨然大笑道：“这是老天在罚我！在罚我啊！”

    说罢，清平公主展身法亡命奔向京卫营驻地，沿途只见血花点点，恰似斑斑泪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二章血色端阳，冰封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二章血色端阳，冰封（25粉票加更）

    这是25粉票加更章节。今天三章大概有七千五百多字，盼望亲们的粉红更给力！嚎叫一声，俺想上首页粉红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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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亲王嬴显，自从清平公主与秦山派诸位强者回恒京后，知道属于自己的春天来临了。他有很大的把握，嬴昭因赵婠之故，必定不被清平公主待见。而自己，将会迎来清平公主的强助。至于秦山派，在嬴显心里，这是一枚物尽其用之后，注定要被抛弃的棋子。

    ——这天下就不该有大宗师这种顶尖武者存在！他们若生出了野心，何止是一城一国受难这么简单？

    嬴显并非悲天悯人，身为皇帝的儿子，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何当个好皇帝。至于长大以后，能不能坐上那把龙椅，那是后话。但是，该学的还是要学，除非是嬴昭那种早早就被判出局的皇子。

    嬴显从清平公主对自己的态度中感觉到了更大的希望，清平公主甚至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他所有谋划，并且委任给他一个重任——在响箭射上天空之后，让该死的人尽皆万箭穿心！

    是否会伤及无辜，清平公主淡淡道，无毒不丈夫。演武场的指挥台早有机关，能保下命来，便是大幸运。

    嬴显带着清平公主身为京卫营主将的虎符，亲自快马奔驰至雍城，调动了预备营新近入营的八千新兵，马不停蹄赶回恒京，驻扎在城外。赵婠一入京卫营，便有人飞报于他，他立即整队赶往恒京城内的京卫营驻地。

    同时，京卫营中军人马齐齐出动，分作三支，一支在恒京城内维持治安，告诫所有百姓，乖乖待在家里，等戒严令取消后再出门；一支围住东市睿武护院行；另一支将朱檐巷堵了个水泄不通，也不说什么，就是许进不许出。

    很显然，预备营新入营这八千人尽数成了弃子，他们的作用便是阻拦住九品妖兽暴风彪以及那头九尾灵狐。

    嬴显心中不忍，这毕竟是数千条性命，数千位母亲的儿子。可是，清平公主说的对，无毒不丈夫，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他默默地想，你们要怪，就怪赵婠去。

    大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京卫营驻地，且分成三部分。一部两千弩手持重弩沿着演武场方圆五十亩的围墙站了一排，准备封堵从内逃出来的人；二部七千箭手带炮灰，打算先冲进演武场疯狂射箭，而后迎接暴怒的妖兽灵兽；第三部一千人，嬴显留下来保护自己。

    不过，预备营的小兵们只知道，演武场里面是意图对大秦不轨的燕鲁二国奸细，被我大秦英明神武的清平公主巧施妙计诱来此处，一会儿便万箭齐发取他们的性命。

    嬴显强自镇定，然而他不时仰头望天的动作还是出卖了紧张的内心。此次行动还有数百秦山派弟子辅助，这些弟子尽数是清平公主这么多年来招揽的亲信，嬴显不知道他们是否清楚此次的目标还有秦山派掌门、掌门大弟子以及数位门派长老。他颇感忧心。

    等待的过程令人倍感焦熬，偏偏还有事故发生。京卫营预备营的一名小校耿清海无故失踪，嬴显对此人略有耳闻，知道他是宝福敬公主外家的亲威。嬴显心想，莫非此人得知了些许风声，居然跑了？唉，跑就跑罢。

    负手注视着不时传来惊叱声的演武场，嬴显知道那些江湖人与两千重装京卫营中军士兵都在里面。而且，赵婠绝对知道了今日在劫难逃。他心里出其的平静，自嬴昭以“大德之人”的身份粉墨登场，他与赵婠幼时的些微情份便烟消云散。皇位的争夺战，兄弟尚且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幼时不值一提的友情。

    忽然有人禀报，说是大军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吵吵嚷嚷要到演武场里面去看热闹。

    此时绝不能有差错发生，嬴显脑门青筋直跳，赶到出事地点，一眼便看见身着京卫营将官服的关宗皓与小校耿清海，此外，另有十名锦衣少年少女站在一旁，目露不善。

    嬴显的脑中嗡嗡直响，有宜王家那对混世魔王在，今天这事儿就够呛，更且那传说当中的护国十三太保，除了参加武举的那三位，其余十人都到齐了。

    嬴显沉下脸来，喝道：“何故喧哗？”

    宜王世子晌向来与嬴显关系不错，可是一见是他在此地主事，那脸儿越发的黑了。嬴晌愤愤道：“显哥，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儿。咱们不过是想进去找父王说点事儿，就被秦山派这些杂碎拦在这儿。”

    嬴显勉强笑道：“晌弟，此时演武场内进不得人，秦山五英并没有做错，你休得胡乱骂人！”

    宜王公子嬴晗翻了个白眼，道：“咱们听说显哥与秦山五英近段时日好得几乎要穿同一条裤子，还有点儿不相信，现在看来，显哥，你莫非是要学嬴晔不成？”

    嬴显怒极，瞪着公子晗有心大骂，却又顾忌着宜王。

    关宗皓在京卫营待了这几个月，对营中装备颇为熟悉，更别说旁边还有个预备营小校耿清海。两个人狐疑地盯着兵士们，嘀嘀咕咕好半天，关宗皓忽然道：“端亲王，咱们眼看着昔时袍泽这就要去送死，总得来给人送个行，喝碗壮行酒吧？您也别说废话，让咱们到演武场里面去就是！”

    护国十太保便纷纷附合，个别性子急的这就要往里闯，被以秦山五英为首的秦山派弟子给拦下，又是一番对骂。

    嬴显心里一跳，面上却努力摆出平静神色，道：“恪诚男，扰乱军心该当何罪你不会不清楚罢？送的哪门子死？”

    关宗皓仰天一笑，道：“端亲王，今年新入营的预备营兄弟受训不过数月，你便是要拿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妖兽灵兽的肚皮，也得换些能抗能挨的吧？听闻贵府上那五百府兵个个骁勇，为何不见你将他们派上用场？”

    嬴显肃容道：“休得胡说！演武场内因被侦知有鲁燕二国奸细，这才调集大军围困！本王有陛下金龙令与镇国公主京卫营大将军虎符在手……”

    关宗皓冷冷打断嬴显的话，说道：“镇国公主公器私用，为给秦山派报仇，竟然出动大军欲图将护国府的赵婠小姐抹杀。端亲王，你贵为一国亲王，又是皇嫡，却置大秦兵士于脑后，将新兵们派作炮灰。如若此事传扬出去，日后，还有何人敢加入我大秦军队，为大秦效死命？”

    端亲王府长史朴华乃秦山派朴真人的孙儿，闻言厉声道：“危言耸听、信口雌黄！左右，还不将这个敢胁迫端王殿下的大胆狂徒给拿下！”

    秦山派弟子扑向关宗皓等人，宜王孪生子异口同声道：“揍他们！”

    护国十太保飞快地与带来的亲信组成十个阵势，依托军阵的变幻莫测对抗秦山派这些修为不俗的弟子。嬴显见关宗皓与耿清海似要悄悄遁走，唯恐他二人闯入营中胡言乱语扰了军心，赶紧派身旁军士堵住路口。

    正打得不可开交，遥远天边轰然炸响一支响箭，随即五彩火光照耀渐暗沉的天空。嬴显大吼：“下令，冲进演武场，箭上弦！”

    宜王孪生子一听，公子嬴晗悲愤骂道：“嬴显你混蛋！我父王和小师姑都还在里面！”

    世子嬴晌叫道：“他们就是要小师姑的命！”

    护国十太保听闻赵婠有难，并且自己家也有长辈还在演武场内，纷纷痛骂出声，拼了命一般往内里闯。

    接到命令的京卫营新兵潮涌入演武场内，嬴显叹道：“放心，宜王叔和各位将军都不会有事儿。秦山派的各位，住手罢。”

    一时，两方人马皆收了兵刃，虎视眈眈防备。

    十三太保中少女们的头领正是周素大小姐，她柳眉儿一掀，质问道：“我师姐呢？”

    嬴显冷哼一声道：“赵婠罪在不赦……”

    “呸！”周素一口啐在地上，眼眶儿通红。

    演武场内传来整齐的号令声，不一时，森森利箭上弦之声整齐地传到外面。十三太保当中三位少女齐齐痛哭出声，少年们反倒沉默下来，只是盯着嬴显及秦山派诸人的目光阴郁得骇人。

    宜王世子嬴晌恨声道：“嬴显，你等着！我小师姑出来了，看她饶不饶你？”

    嬴显淡淡道：“本王不怕死人。”

    公子晗哈哈大笑，嘲讽道：“小师姑已晋入大宗师境界，越叔叔的修为更加深不可测，你以为当真能杀得了他们？”

    嬴显大惊，赵婠竟然已成大宗师？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头顶传来。众人皆仰面去瞧，只见方才还略有余光的天空已然变得暗沉，目光所及，一只庞然大物渐渐显露身形。

    这头九尾玄狐比前几天在皇宫肆虐时还要大上一倍，身形同样恐怖的暴风彪拍打着翅膀从它身上飞下来，如同茶壶旁边的小瓷杯。

    护国十太保欢声雷动。嬴显紧咬牙，那九尾玄狐如此之大的身形，只要往下一落，就要占据大半个演武场。那些充作炮灰的兵士哪里能抗得住它？

    嬴显的目光远远地投向京卫营驻地的四角炮楼，他心道，幸好早做了另一手准备。

    炮楼上的人显然也发觉光靠兵士们定然拿这两头凶兽无措，一声令下，连夜从机关供奉院调集机关大匠们安装调试的二十台百人机关重弩被放出，直奔天空中的大仙儿和暴风彪。与此同时，演武场内箭出如雨。

    大仙儿血盘大口张到极致，哪怕隔得如此遥远，众人也清晰得看见了从它巨口中喷涌而出的雪白光团。光团在天空轰然暴散，化为漫天冰凌，以眨眼不及的速度飞扑地面，正撞上如蝗箭雨。利箭与冰凌齐落地面。

    正此时，二十支重弩箭已然电射而至，大仙儿九条长尾倏地化为漫天鞭影，刷刷数击，轻描淡写地将重弩击落，将京卫营驻地内的营房砸塌砸扁无数。暴风彪宽翼轻挥，直扑这四方炮楼。

    大仙儿仰首长嚎，嗷嗷巨声震惊了整座恒京城，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呆呆地瞧着它，有那感觉敏锐者似乎捕捉到了天地间的异动，四下环顾，惊骇失常。

    大仙儿猛地一吸气，漫天云卷没入它喉中。而地上的众人只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欲浮上天，赶忙沉气于腿。他们好容易站稳脚，却惊见从天空中飘落下片片团团的雪花，瞬间便铺满了地面。一时间，众少年少女皆冷得直哆嗦，遍体生寒、冷意侵骨。

    霍然数声霹雳，无端端下起滂沱大雨。

    五月初五端阳节，雨雪交加，冰封恒京。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三章血色端阳，爷孙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三章血色端阳，爷孙

    五月雪纷飞，老人们说，这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世必有冤情。

    大仙儿还在天空中吞云卷，吐冰霜。暴风彪肆意玩弄着京卫营四角炮楼上那些操纵强弩、已经虚脱了的兵士。

    演武场这方小天地飓风呼啸，雪片狂飞，大团大团的雪与冷硬的冰雹混在刮骨寒风冻雨之中，砸得预备营这些新兵连站立都困难，遑论再度拈弓搭箭。

    欲以人命填堆妖兽灵兽巨口的人们都曾经预料过战争的艰难与激烈，却绝对不曾想到己方会输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这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妖异凶兽，根本不用落地撕杀，仅仅扇扇翅膀，吐吐口水就够他们喝一大壶。这种超出了人们认知的具大破坏力，让人无力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失败寻找到了借口。这场战争，输得不冤。

    话说方才，当真阳宗和锦绣门两位当家人皆被围攻之时，清平公主重金请来助拳的一些江湖武者心中便另生了计较。他们见事情不太妙，心知今日之事无可奈何地迈向了不利于己方的那一面，就起意要逃。这儿刚有数人施展身法上窜下跳，京卫营的重装步兵们就将塔盾竖起，一竿竿长矛长戈直通通捅过来。

    重装步兵们可不管谁是谁，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人逃跑，就得拿兵器上前招呼。之所以带来塔盾，就是因为此为阻挡兼防御利器，等闲武者根本砸不坏它们。江湖武人们破口大骂，有那脑子灵活的人已经猜到了自己不仅是欲见血的刀，也是那条案板上的鱼。

    不过，能被清平公主邀来的人自然不是庸手，这点强度的袭击还难不住他们，最多能让他们逃窜的步伐略一凝滞。

    这一滞便无力回天。他们忽然发现，眨眨眼的功夫，黑乎乎的塔盾上面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灿灿的颜色，其色泽中正纯粹，光可鉴人。

    同时，他们还听见有人失声惊呼，镇国神器！

    下意识地，有人回头张望。

    那容貌之美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男子，在他指尖，一截黄金短棒异常有灵性地跳跃舞动。巨大的龙首龟形兽影从棒端喷涌而出，由指甲盖刹那变成磨盘。它四肢缓缓摆动，摇头晃脑、憨态可掬，但是其冲向众人的去势却有如于汹涌澎湃的波涛中踏怒浪而疾行，身挟欲将万物砸成饼饼的不世霸气。

    所有被龙首龟影触及者，无不感觉身上立时背上了一座巍峨大山，数名身在半空的武者猛地被压倒在地上，一口接一口鲜血喷出来，白眼乱翻。执塔盾的兵士们同样被重重地压趴下，武者们眼见京卫营的大门近在眼前，却远如天边。

    ？——九龙杖之霸下负碑。越乐借助灵武，搅动了天地间的灵气，化作龙首龟影重重压向目标。

    面对此时手持灵武九龙杖的越乐，哪怕在场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时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也讨不到半分便宜，他们只会死得更难看。越乐不像赵婠，无论对秦山派的吴真人、还是孟休戚，心中多少还有些纠结。他只会毫不犹豫地把人杀光光。

    眼看即将尘埃落定，指挥台上看好赵婠的将领们深感自己眼光独到，嬴昭也终于放下心来。只有另外数人清楚还有后着，虽然妖兽灵兽皆不见，但此时危急，唯有祭出大军灭之。

    ——七千多人，就是一个个去杀，也要杀得镇国神器变成破铜烂铁。

    响箭升空，焰火暴散。

    七千名士兵闯将进来，还在打生打死的人们都不禁慢了半拍。借着重装步兵的掩护，这些兵士迅速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排成如海线一般的长长两排，第一排蹲身，第二排站立，听令弯弓搭箭。

    此后，早已在万丈高空飘浮等待了许久的大仙儿发威，京卫营四炮楼强弩袭击并暴风彪安慰受折磨的肚皮，诸般事接二连三上演。

    仰面见冰凌自天而降，指挥台上众将领或淡定或心寒。淡定的人在想果然没押错宝；心寒者则思忖，过了今天，自己要拿出多少筹码来换取家族的安宁？

    而指挥台下江湖众豪杰除了反戈一击的那些人，余者皆重伤，没有轻伤亦没有死亡。

    赵婠谁也不管，只死死地盯着那个与鲁班联手打翻了真阳宗齐大宗师，正哈哈笑得涕泪横飞的破老头儿。

    此老身材矮瘦，獐头鼠目、猥琐难看，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东瞅瞅西瞄瞄，就是不曾瞟赵婠半眼。一袭长及脚踝的灰色僧袍偏大了些，飘飘荡荡挂在身上，前襟上满是油腻酒渍。此外，他还有一个锃明瓦亮的光秃脑瓜以及一柄破烂蒲扇。

    赵婠那个气啊，这老头儿貌似就是当日慈恩寺的煮茶老僧。十一年不见，爷爷居然变得这么丑了？！

    昨晚，暗红漏夜过府，将清平公主所安排的事宜毫无保留地说明。赵婠由此知道，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亦是大宗师。他乃商业协会大杀器，就等着复国时派上大用场。不过，暗红言道，为显示他与赵婠合作的诚意，此番端阳事，大掌柜将出手助她。

    而后，孟生义老大人亦亲自溜来告诉赵婠，端阳日，将有一位大宗师一位九品上刺客齐出手取她性命。不过，只要注意那名九品上刺客，另一位大宗师却是自己人。其人与真阳宗有不共戴天之仇，要趁此良机一血如海深仇大恨。此外，老大人自己亦会潜入演武场，事有不谐，定当鼎力相助。

    末了，老头儿顺走两坛猴儿酿。瞪着他纵身跃上国公府高大围墙的矫健身影，越乐说，孟阁老绝对九品上。

    赵婠与越乐还猜测过，孟阁老所言之大宗师会不会就是那日慈恩寺中饮茶的老僧？因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两个人都只是顺嘴叨咕了一句，并未曾深入去想。当然，若是此事由鲁班说将出来，赵婠未免会想得深些。

    故而，当赵婠听见那所谓的北原上人自称姓林名崆，立时僵在当场。此时，别说大宗师了，就随便来个九品也能重创于她。可惜，没人抓住这个天大的好机会。

    那时厮杀正酣，赵婠原本想出手相助爷爷这个臭老头儿，但见他在鲁班师父的配合下，将齐宗主杀得落花流水，便在一旁看戏。

    ——不怨么？才怪！臭爷爷要不是装死，那段时日自己至于活得那么艰难？若不偷入断魂关，又怎么会遇上慕容冲，又怎么会有后来那许多事儿？诶……说起来，要不去北燕，就见不着越乐了呢！这么说，爷爷大人的装死还是好事儿？不对不对，帐不能这么算！

    赵婠一时纠结，狠狠瞪着大先生的眼神直欲喷火。

    大先生显然知道赵婠的怨恨，打倒仇敌之后扯了鲁班与孟阁老缩在一处，鬼鬼祟祟地偷瞧宝贝小阿囡，耷拉着贼眉、乜斜着鼠眼嘿嘿怪笑，还挺得意。

    赵婠心里又委屈又难受，想要发火。越乐见她紧紧抿着唇，眼眶儿却通红，实在心疼，便问道：“用不用我把爷爷揪过来？”

    赵婠气哼哼道：“不用，由得他去！我不理他。”特意补充一句，“你也不要理他！”

    赵婠定了定神，对宜王笑道：“师兄，天儿实在太冷，咱们走罢！”环顾那些跌坐在冰天雪地中，哆嗦不停、双目茫然、已经吓得呆怔的兵士，她叹道，“他们都是大秦子民，我也不愿意造大杀孽。师兄如果有办法，叫他们回去吧！”又瞧瞧那些武者，笑得甜蜜，道，“不过这些武道强者，我却要问他们要些东西给自己压压惊！”

    风雪渐弱渐小，已与夜幕合二为一的大仙儿其实已然去了旁处肆虐，誓要将恒京城变成自家老巢那般景况。暴风彪只吃了个半饱，屁颠屁颠地跟着大仙儿飞走。

    宜王一时瞧瞧天空，一时又瞟瞟越乐，目光中满是惊叹。听见赵婠的话，他不禁忧心。百来号江湖顶尖武者呢，内中还有燕鲁二国的强人，赵婠若当真带走了，只怕又是一场轩然大*。不过，转念一想，赵婠肯收捡了这烂摊子去也是好事，至少对于秦山派吴孔二真人及诸多长老如何处置，宜王自己就没有好办法。

    宜王应道：“如此也好。”又皱眉问，“这么多人，你要怎么把他们带走？”

    赵婠笑道：“那还不容易么？”她抖手向上甩出数道寒光，指挥台上面遮雨的帆布稀里哗拉掉了一地。她又招手叫来三个徒弟，拿兵刃将帆布弄成几十根长布条，逐一接起来。

    越乐将地下躺着的七十多号人皆点了重穴，不管清醒还是昏厥，尽数绑在那长布条上，顿时，演武场上出现了一连串肉粽子。

    大先生与鲁班、孟阁老站在一旁，被后两者推推搡搡好半天，总算扭扭捏捏走过来，站到赵婠身后，轻言细语道：“囡囡……”

    赵婠对越乐道：“孟休戚毕竟于你我算是有恩，他当年还送了我一辆八马王辇，我问嬴昭也讨一辆王驾，送他一门师徒回去东鲁罢！”从此之后两清。

    越乐瞥了一眼僵在那儿的大先生，笑道：“听你的。”

    大先生插嘴：“孟悲悦那老家伙最好留下，别放了他！”

    赵婠甜笑着扯住越乐的袖子摇了摇，道：“越乐，我饿了，咱们回去吧！”

    越乐又瞟了一眼大先生，送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乖乖道：“好啊，我也饿了。”

    大先生幽怨地嘟哝：“爷爷也好饿！”

    赵婠有选择性耳背，招呼鲁班与孟阁老，笑容可掬地说道：“府里还剩了几坛好酒，鲁师父和老大人一起去喝两杯？”

    鲁班与孟阁老忙不迭点头，却见赵婠望过来的目光里有说不明的意味。两个老头儿皆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知道帮着大先生隐瞒行踪，定然惹恼了赵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四章血色端阳，母女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四章血色端阳，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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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场已然冰封，除了靠近赵婠这群人的一小块地儿。木岚怔怔望着神色凄惶的渝莲帝姬，痛楚难言。

    此情此景让渝莲帝姬情何以堪？侄儿不是侄儿，这尚且罢了。教导自己数年的师父，与倾心恋慕的情人竟然都是大燕的仇敌！

    对于师父的诸多怪异之事，渝莲帝姬终于明白。一年最多见上两三面，也没有亲自教导，从来都是扔给自己大部头的医书与武经，想必师父从来就没有将自己这个徒弟放在心上罢？

    至于木岚，渝莲帝姬不知道自己该为他所谓的苦衷而庆幸，还是应该为他的无情而怨恨。这个人，从今往后还能见面么？

    渝莲帝姬不肯站近那群人，孤仃仃地傻在一旁。纵然运转真气御寒，她仍然瑟瑟颤抖。木岚眸中有深重浓郁的伤痛，可是叔祖大人说过，若是不想利用、不想玩弄，就不能爱！

    好狠！叔祖大人真的好狠！

    北燕慕容氏是大越回春门的生死至仇，木岚的祖父即是回春门门主大宗师林峻。林峻死于真阳宗前任宗主齐景深之手，回春门毁于真阳宗与北燕银狼军爪下。

    当年，若不是鲁班伯伯将木岚从死尸堆里抱出来，他早就被亲人们的尸体压死了。所以，鲁班伯伯和叔祖大人让木岚干什么事情，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无论是在慕容冲身旁和真阳宗宗门内潜为内奸，还是以红月商业协会燕地二十掌柜的身份继图大事。

    于是，当事情败露，他和她只能如此悲伤地默默相望，从此天遥地远。

    赵婠看了看僵立的木岚与渝莲帝姬，忍不住问道：“木头哥哥，你也去我家喝杯热酒暖暖身子罢？”她算是瞧明白了，木岚必然是某个谁安插在北燕的奸细。从曾经给自己传递过暗红的纸条来推测，他应该是红月商业协会的人。

    木岚淡淡道：“不了，大长老与我尚有要事在身。”

    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恰在此时咳嗽一声，赵婠望过去，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紧紧盯着赵婠，大掌柜神色复杂，目光深沉。他是个须发皆白的矮胖老者，面容温和，看着即是养尊处悠享受惯了的富贵人。他对赵婠微颔首，一言不发地领了红月商业协会数人扬长而去。木岚深深地望了一眼渝莲帝姬，紧随着离开。这一行人，半路正好遇上暗红，自然并做一路回返。

    赵婠一琢磨，瞧得出木岚心里对渝莲帝姬未必没有情意。可惜造化弄人啊！再瞥见渝莲帝姬脸色惨白，她暗叹气，对木岚又是佩服又是怜惜。心忖，木头哥哥的人品可比暗红要好多了。

    看向渝莲帝姬，赵婠温言道：“帝姬殿下，还请到我府上盘桓数日，过几天再回燕国。”她没想过为难渝莲帝姬。

    渝莲帝姬呆滞的眼神有了些许清明，垂眼帘，她冷漠拒绝道：“多谢好意，渝莲不敢再留，这便请辞。”

    赵婠惋惜道：“好吧，帝姬请便。”

    渝莲帝姬深深地长吸一口气，转身施展轻功飞快地离去，再没有看大先生一眼。她心性温仁慈和，却不代表她的性情软弱可欺，既然已非故人，何必再流连？

    赵婠终于忍不住瞪了大先生一眼，骂道：“糟破老头！看看你干的好事儿！你要报仇就报仇，干嘛要害人家？渝莲帝姬这辈子都绕不过你这道弯儿！”最绕不过去的还是木岚。那啥，她忽然想，这么一来雷大公子不是有了机会？

    大先生挠了挠头皮，小眼睛卡巴卡巴，状似无奈道：“当年她死赖着要拜我为师时，我就说过了的，日后她必定后悔。但是她说不会。”

    “你个臭糟破老头子！”赵婠哪里不知道自己爷爷，他定然想利用渝莲帝姬，才有收她为徒的心思。而所谓渝莲帝姬死赖着要拜师之言，必然是爷爷设了圈套为之。这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赵婠小时候可没少吃类似的亏。

    赵婠刚要发飙，欲与爷爷算总帐，却瞥见京卫营大门口又轰轰隆隆跑进来大群兵士。她眉一皱，只因很多张熟面孔被绑缚着裹胁在数百秦山派弟子当中，并且堵上了嘴巴。

    端亲王嬴显躲在人群内里，冷得脸色青白，盯着地上那一长串人肉粽子发呆。他心里阵阵凄凉，清平皇姑曾说，若不能剿灭赵婠等人，她必定要为此承担罪责，以免大秦之祸。

    嬴显方才所有的踌躇满志都烟消云散，只觉得人生真他**的可笑。明明自己才是最合格的储君，大秦在自己手里绝对蒸蒸日上，可面对嬴昭这个幸运儿，自己却只能不甘败退。以赵婠如今之声势，大秦还有谁能阻止她扶嬴昭上位？

    ——嬴显的悲哀，何尝不是大多数人的悲哀？世上若有那么多“应该是自己”的事儿，杯具与餐具也不会摆满了人生的茶几。

    再难受悲愤，嬴显还是要将自己的事儿给办完。清平公主曾说过，若遇此种境况，他就应该尽全力保下秦山派诸位强者。接下来，嬴氏将扶持秦山派以继续对抗拥有妖兽与灵兽的赵婠。至于吴真人将如何问难清平公主，以及大秦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让秦山派继续站在自己这一方，那是以后的事儿。

    接收到嬴显的眼神示意，秦山五英中的朴华扬声道：“赵婠，还不快快放了我秦山派的诸位长辈！”

    赵婠眉一掀，寒声问：“我若不放呢？”

    朴华示意秦山派众弟子将关宗皓、耿清海、护国十太保这十二人推到最前面，狞笑道：“你若不放，就看着他们死！”又望向指挥台，冷然喝道：“赵婠，你莫非想害死他们？那指挥台上，可有他们的亲长瞧着！”

    赵婠恨铁不成钢地用目光狠劲地剜关宗皓，明明让他不要返回，这小子怎么还是跑过来了？关宗皓也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如今倒成了拖累，还牵连上老实在家猫着的护国十太保，顿时羞愧地低下头。

    嬴昭担忧道：“姑姑，以人换人吧！”

    赵婠咬牙点头，终是不甘妥协道：“换！”

    换人时，双方皆目露警戒之色。直到应该换回的人都回到了己方阵营当中，双方人马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在宜王等一众将领命令之下，京卫营预备营这些可怜的娃儿相互搀扶着在渐弱的风雪中慢慢蹒跚退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此潦草收场，在绝对实力之下，数量就会变成只能搏人一哂的数据。

    嬴显救回了秦山派诸人，甚至得到重伤的吴真人一个感激笑容，心里有些许安慰。兵士们护着一众伤员迅速撤离京卫营驻地，以免赵婠凶性大发，连自己也要折进去。行至大门处，嬴显惊讶，清平皇姑什么时候来的？

    嬴显欲上前与清平公主说话，却见她仿似游魂，目光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某个人。

    他回首望去，却见众星捧月当中，亦有一人看过来。那是赵婠。嬴显左瞧右瞧，心猛地一跳。

    清平公主从京卫营诸兵士让出来的冰雪路面慢慢走去。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落在不远处那少女脸上身上。

    二十一年前，嬴瑾初见小康，亦是寒冬腊月霜雪之天。

    清平公主眼模糊、脑晕眩，她大概是欢喜得太过了，竟然以为不远处那男装的少女就是自己无数次梦见过的爱人。

    她满含柔情地轻声呼唤：“康弟……”

    嬴瑾的康弟没有回答，一如十九年前那个夜晚，用令人痛彻心扉的绝望目光看着她。

    清平公主心口蓦然剧痛，她脑子一清，忽然又紧张起来。只因为，这个酷似康弟的少女极陌生地淡淡瞟了她一眼，随即指挥人拖着那一长串人肉粽子准备开路。

    清平公主急忙喊住赵婠：“你等等……”该叫她什么？

    赵婠沉默了片刻，问道：“镇国公主殿下，有何见教？”

    清平公主咬咬唇，柔声问道：“你是赵婠？”

    赵婠点头，客客气气地回答：“正是。”

    清平公主抹去脸上泪珠，悲喜交加，说道：“孩子，你不姓赵，你姓甄！”

    赵婠霍然抬头望向清平公主，目光变得晦暗，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用平板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小女姓赵，不姓甄！”

    清平公主吃了黄莲一般苦涩难言，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她急走数步，来到赵婠面前，极恳切地说：“孩子，我知道因之前些许事情，你不能信我。但是，请给我时间，我会向你解释。我，我……”

    清平公主难以启齿，这要让自己如何开口去说？告诉自己的女儿，这个出动大军要把她碎尸万断的人其实是她失散多年的生母？这让孩子怎么接受？便是自己，又哪里有颜面张这个嘴？

    除了某几位知道内情的人，其余人等皆对这个惶恐不安、急切紧张、大失常态的清平公主深感陌生与诧异。

    对当年之事有所了解的宜王脑中一激灵，看看这位秦山派被灭于面前也能眼也不眨的长姐，又瞧瞧顷刻之间把大秦的未来握在掌中的赵婠，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婠儿莫不是长姐那失散了十九年的女儿？

    赵婠叹了口气，极有耐心地说道：“我不需要解释。我很清楚我姓赵！”

    “不不不，你听我说！”清平公主拦住赵婠又要迈出的步伐，急得额角冒汗，终于用尽全部力气艰难地说道：“孩子，你亲生的爹爹姓甄名康，而我，我……”

    “殿下！”赵婠暴怒，大喝一声打断清平公主的话。她脸沉似水，森然道，“公主殿下，赵婠便是山野小民，也知道自己该姓什么！不劳公主殿下给赵婠改祖宗！”说罢，她愤怒地一甩袖，大踏步走远。

    清平公主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婠越走越远，随即跟去大票人马，用或惊讶或怜悯的目光扫视自己。

    宜王犹豫片刻，还是留了下来，对傻傻站着不知所措的清平公主叹惜道：“长姐，婠儿自陈其祖母乃亡越甄夫人。众所周知甄夫人之子名孟安康。不过，”见清平公主仍是茫然模样，知道她这么多年来找寻家人的辛苦，宜王心中终是不忍，又说道，“我曾听闻琅嬛阁后院有甄夫人墓，上面的立碑人，”顿了顿，宜王方说，“却是，不孝子赵安康！”

    赵、安、康！

    清平公主眼前一黑，踉跄数步方站稳身体。忽尔仰天疯狂大笑，原来，就算是生离前的最后一刻，康弟居然还在骗自己！

    小康——甄康——孟安康、赵安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五章血色端阳，甄氏与天女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五章血色端阳，甄氏与天女

    若说何人排在亡越皇族生死仇敌榜的第一名，暗红会咬牙切齿地告诉你答案，甄繁锦！

    这个疯女人嫁入末代皇后的娘家孟氏，使尽阴谋诡计挑拨皇家与孟氏的关系，顺带将锦绣城泰半世家给饶上，加上她自己所出之甄家，末代皇帝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可谓是众叛亲离。皇权被渐渐架空，末代皇帝只会吃喝玩乐，诸事不理，对甄繁锦之父丞相甄斓和大太监魏忠仁言听计从，任由这二人相互勾结把持朝政，大肆排除异己、祸害忠良。

    再加上老天也来凑趣，大旱之后是大涝，赋税却连年增长，以满足皇帝在魏忠仁唆使下的无边挥霍。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贪官污吏横行，疯狂地吸食民脂民膏。为了活下去，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所谓官逼民反，最多的一个月亡越大地竟涌现出六十九路反军。而秦燕二位实力最雄厚的封疆大吏也想过皇帝瘾，在他们的有心推动下，越朝天下彻底乱套。打着“清君侧、诛奸佞”大义旗帜的反军从各自老巢起兵杀向锦绣城，最后秦燕与孟氏一起三分了天下。

    暗红看来，如果不是甄繁锦在锦绣城以为内应，秦燕二军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攻破锦绣城。因而，当听见大掌柜爆料，赵婠乃甄繁锦后人时，暗红一掌便拍碎了桌子，并且深深地后悔自己不该帮她。

    此时，红月商业协会这一行人都来到了暗红在恒京城的另一个家里。摒退了旁人，内院这间卧房里只有大掌柜和暗红。

    大掌柜叹道：“君上莫恼，老奴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往事已矣，只看今后。咱们如今要借重她的势力以求复国，您见了她，还是将仇恨收起，待心愿得偿之后再图后报。”

    大掌柜的声音尖细阴柔，明明神情很平和，偏偏开口说话却有阴阳怪气之感。他已然年近八旬，大越朝灭亡之时，他是末代皇帝宠妃良妃宫中的掌事太监，深得皇帝和良妃信任。正是他的奋不顾身，才能在危在旦夕时救下了良妃幼子，并且得到了良妃所掌红月商业协会的东家印信。良妃幼子正是暗红的父亲，他们父子俩若没有忠心耿耿的大掌柜，早就被其余的掌柜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

    暗红恨声道：“话虽如此，可是心中气难平！”

    大掌柜道：“当时老奴也有反悔打算，现在看来真是庆幸。赵婠手握远超当世的武力，虽说没有咱们的帮忙，今天她也不会有什么事儿，但是这份人情她还是得还！”他目光幽远，缓缓道，“事实上，君上您此时不但不能想着报仇，还必须在她知道了她祖父之事后，努力消除她对您的恨意！”

    暗红大奇，问道：“她的祖父？赵天工？”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本营在东鲁，他自然知道甄繁锦与赵天工的情事。不过，他对赵天工的真正死因并不清楚，便是当年，此也是皇家讳莫如深的秘事。故而暗红不解又问，“她为何要恨我？”

    大掌柜道：“此事隐密，便是当年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清楚。”长叹一声道，“当年赵天工的死，乃是皇家与天机阁相互勾结所致，所图者乃《天机宝卷》！”

    《天机宝卷》？暗红不明所以，虽然觉着这名儿听得有几分耳熟。

    大掌柜解释道：“《天机宝卷》为机关术圣典，传说得此书可造威力巨大的机关器械，包括先古时代在战场上势不可挡的机关堡垒与机关城堡。”

    暗红纳闷道：“我曾翻阅商业协会中的资料，知道天机阁阁主赵无工与赵天工是亲兄弟，难不成这兄弟俩为了《天机宝卷》而反目？”

    大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赵无工赵天工兄弟俩的确是因《天机宝卷》而不和，但这《天机宝卷》自始至终都是赵天工的东西，传闻若学尽此书内容，能窥天地大道。不过，关于《天机宝卷》，赵无工却知道一些赵天工也不清楚的事儿。那就是《天机宝卷》的来历。”

    暗红讶然问道：“您一说《天机宝卷》与机关术有关，我也记起些东西来。不是说此书与机关大神匠公输班有些许关联么？”

    大掌柜讥讽道：“那是赵天工放出去的风声，毕竟，他手上无端端出现如此机关奇典，总要找个说得过去的来历。他却不知，这世上还当真有人清楚《天机宝卷》的真正来头。它与长春丸一起，记载于咱们大越内廷秘宝阁书楼最重要的玉书之中。长春丸丹方为数百年前书香甄氏一位先祖进献，所求的便是要请皇家满天下地去找《天机宝卷》！”

    暗红沉吟道：“长春丸我知道，说是甄家的镇族秘宝，有延年益寿的奇效。”

    大掌柜颔首，肃容道：“玉书记的清楚，长春丸丹方由先古时代甄氏一位先祖所传，而这《天机宝卷》，甄氏这位先祖是非常清楚底细的。君上请想，甄家能用如此珍贵的延寿丹方为筹码，为的就是要找到《天机宝卷》，可想而知，《天机宝卷》的珍贵程度更在长春丸之上！”他尖锐声音里带了些许狂热，目露向往之色，道，“长春丸能令人延寿二十载，《天机宝卷》又如何？”

    暗红哑然，心里颇觉荒谬。注视着大掌柜此时怪异得近乎扭曲的热切神色，他好笑地想，难道学了机关术还能长生不死？

    大掌柜何许人也，对暗红又知之甚深，见他不以为然，便笑道：“君上，《天机宝卷》的确是机关术圣典，学了机关术也并非说能绵延寿命。想得到《天机宝卷》的最终目的，关键在于它的真正主人……”他顿了顿方郑重道，“乃是先古时代一位无意间游历至此地的天女！”

    暗红更觉不可思议，先古是多少遥远的时代，而天女……这世上还当真有天女仙人？不都是传说么？

    大掌柜似陷入遥远的回忆中，继续说道：“君上，您切不可大意啊！天女是真实存在的！那书香甄氏为何号称天下最古老的世家，不就是因为甄家的第一任先祖曾有幸遭遇天女么？不仅如此，在先古时代，甄家原本是无姓贱民，只因投了天女的眼缘，说是被赐姓了甄。此人跟在天女身旁三日，得了些好处，长春丸丹方只不过为其一，并且听知了一些事儿。”

    大掌柜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望向仍在下大雨的夜空，悠然说道：“譬如，这天下其实大得很，咱们大越国只不过是浩瀚大地中极小极小的地界。老奴曾看过玉书所描述之广大天下，端得遥遥无边、穷尽百年人力也不能尽数探求。若将真正的天下比作恒京城，那咱们这片地儿只是城里最偏远之处、不知因何缘故被圈禁起来无法走出去的破烂茅草房。”

    他眼中闪动着异样光华，转身盯着暗红道：“甄家向来有遣子弟游走天下的家俗，也许他们的确有锻练子弟的用意。不过，老奴认为，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天机宝卷》！他们似乎认为，只要找到了《天机宝卷》，就能得到那位天女留下的东西，说不定可以离开这间又破又烂的茅草房，得攀大道。”

    大掌柜的声音愈发高亢起来，不知是不是太过激动，他下巴上数根胡须居然飘然落地。他说道：“甄家一直认为天女有心引他们踏上大道成为神仙，否则也不会留下长春丸丹方供他们绵延寿命，以不绝后嗣。并且，”他双眼炯炯发亮，急促地说道，“为何《先古志》一书中有百里撄遇天女成仙之说？此是明证啊明证！先古时代，甄氏慢慢发展起来，后来更是建立了陶国，成为后战国八雄之一的大国。百里撄攀大道而去，百里氏的虞国日渐势微，最终被灭于陶国与附庸三小国夹击之下。老奴曾猜想，只怕陶国甄氏曾遇的天女就是引百里撄踏上大道的那位！”

    暗红听得心驰神往，方才的疑虑与荒谬之感在大掌柜的言之凿凿中尽数消失。他问道：“大掌柜，如今东鲁的甄家当真就是先古时期建立了陶国的甄家？”

    大掌柜神色凝重，道：“当年末代皇帝陛下为何对甄丞相放任不管，实在是有心无力。老奴隐约听说，一直在东鲁的甄家其实只是旁支，真正的甄氏主家远在东海一处海岛之上，锦绣门就是甄家传下的武宗门派。别看如今锦绣书院姓了孟，备不住甄家出来个什么人，登高一呼，就能把锦绣书院给重新纳入甄家囊中。甄繁锦遇赵天工之时，绝对不知道自家暗地里的底细，否则不会招惹上赵天工。她一心给赵天工复仇，却直到临死之时才知道，原来她自己家也是逼死赵天工的凶手。若不是为了《天机宝卷》，甄家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追着赵天工去往断魂关么？只是谁也没想到，赵天工竟然如此刚烈，宁肯自寻死路，也不愿意说出《天机宝卷》的下落。”

    暗红问道：“赵天工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掌柜又赞又叹道：“他把自己活活埋在了断魂关的地底下，听说关内兵士眼睁睁地看着他沉下地，机关合上之后，再也无人打得开。要不是连甄繁锦死时都没有赵天工的消息，咱们还以为他借机关密道逃了！”

    暗红不由沉默，若是赵天工在世，凭借他无双的机关术，绝对能抵御叛军许久。可惜啊可惜，为了长生，为了那虚无飘渺的大道成仙之路，多少人走了绝路，不回头。

    二人正说着，忽然有人来禀报，说是自燕鲁二国迢迢赶来的掌柜们遇上了**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六章血色端阳，夜黑雨疾杀人劫财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六章血色端阳，夜黑雨疾杀人劫财

    不是**烦，是要命的阎罗上了门。

    暗红在大掌柜的帮助下，向燕鲁二国的掌柜们传递了命令，说是要借着庆贺十七商栈有了新的继承者之机，召集众位掌柜议一议商栈继承的事宜。

    说实话，掌柜们不想离开老巢去赴这劳什子年会。可是此项动议关乎自己名下的商栈是否能真正变成自己家的东西，他们又不能不去。暗红可说的明白，没有亲自到场的掌柜一律视作弃权。这项动议不能由旁人代替表达意思，连亲儿子也不行。

    再者，暗红这个君上虽然已然失了掌控商业协会的大部份权力，但在赵婠未回来之前，秦地的诸位掌柜对他颇为支持，以他马首是瞻，数年来他说的话也有些用了。而此次年会，又是他继承君上之位后首次以自己的名义召开，众位掌柜若真的胆敢不捧场，也许就给了他明正言顺剥夺商栈掌控权的机会。

    名义上，众掌柜毕竟还是前越朝皇族的奴才，若当真敢撂君上的面子，那位武力值高强的大掌柜背不住会在某个深夜杀将过来，虽然不一定能杀得死人，麻烦不是？

    燕鲁二地的掌柜们前思后想，最后咬牙，去！

    富贵险中求，只要能得到真正的商栈继承权，能平安去平安回，自然是好上加好。如果把老命扔在了西秦，家里的后人们不也有了大好理由叛出商业协会？反正大部份掌柜都七老八十了，活是还没活够，可要能为子孙后代留下享用不尽的财富，还能摆脱那要命的“复国”魔咒、从此不再提心吊胆，岂不是家族的大号功臣？！

    掌柜们各施神通，带了自己能找到的最强武力当护卫，绞尽脑汁做了最完备的防卫准备，悄悄潜入了恒京，准备参加于端阳次日晚上召开的年会。

    恒京的端阳节，掌柜们领略了一番异国风情。有人去清水河看了划龙舟，据说百里撄就是在一条滔滔大河旁救下的天女；有人去爬了登天索，据说百里撄就是爬上了登天索，得攀大道，终成仙人，与天女比翼一起飞；有人兴致勃勃地品尝了端阳特色吃食糯米粽与桃花酒，据说百里撄就是用随身携带的糯米粽糊住了天女流血不止的伤口，而后给重伤的天女灌下桃花酒，让她醉得忘记了自己的伤痛。

    掌柜们玩得还是很尽兴的。他们都是享受惯了的人，并且深深地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即使他们都打心里不愿意复什么破国，但他们毕竟还戴着前皇族奴仆的大帽子，心里总有些惴惴。能享受就多享受吧，因而，前几日护国府与秦山派的诸多纠葛在他们眼里成了好戏。至于镇国神器……商人们要这个作甚么？去讨好空有野心却软弱不堪的小君上？啊呸！

    尽兴到了下午。当京卫营的官兵上街轰人回屋时，掌柜们在心里哀嚎倒霉，西秦怎么就这么不平静呢？还以为护国公府的事儿已经过去了，至少在端阳节前后不会有什么大变故，没想到啊没想到，西秦人这急性子竟然连节都不好好让人过！

    回去呗！掌柜们紧紧闭上嘴巴，他们知道，在动乱时，异国人就算没有心怀不轨，也可能被殃及池鱼。有些老成持重的掌柜，第一时间竟弃了扔在住处的行李，直接奔城门而去。他们宁肯第二日再度进城，也不愿意被关在这陌生的异国，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这些直觉不妙的掌柜带了护卫藏藏躲躲，却见供百姓商旅通行的城门皆戒备森严，直接由御林军把守，只好无奈回返，沿途还得躲着巡街的京卫营。

    有几位掌柜自忖护卫武力高强，寻了片人少的城墙，由护卫带着费尽心力地翻了过去。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到了恒京城外的小镇桔庄，欲在此歇一宿，第二日打探清楚了再决定是否入城。

    他们跑得快，所以没看见天空中那头九尾灵狐在恒京城上空肆虐，将整座城市变成了冰天雪地。不过，他们有幸在夜晚下榻的小客栈里品尝了极品**香的诱人滋味——赵信出品，品质保证。

    赵家的车马行暗地里兼并了恒京城近三分之二的车马行，所有被抄着异国口音的人雇佣的马车，在将客人送到指定地点后，都要向车马行的掌柜汇报情况。

    燕鲁二地的掌柜们将秦地口音学得再像，也瞒不过这些终日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车夫。因而，掌柜们混在真正的燕鲁商队中一齐被赵义所掌控、赵家情报队的人精们拎了出来。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被找出来，也有那狡猾狡猾的掌柜逃过了一劫。赵义将人与资料一一甄别，最后大致确定范围，落实他们的住处，将情报汇总下发给恒京城内外据点的人手。

    这些据点包罗万象，路边吃饭的馆子、要换装易容时的衣帽铺、住宿的客栈、跑路代步的车马行，甚至兑换银子的小钱庄、抵当财货的当铺等等，总之，只要赵婠供得起，赵义就尽量网罗进来。别的地方不敢保证，恒京城内外可以说遍布赵家的眼线。四年多的功夫，赵义将自己的精力挥霍到了极致，三十好几的人还不成家，时间全花在里面了。

    这也就是赵婠，先有赵奚留下的遗产，后又从万兽山搜刮了许多财宝，否则只靠十七商栈名下的产业，供养这张情报大网和整日操练的八百护国军还真有点困难。眼下，她已经感觉到了坐吃山空、收支不平衡的危机，所以也想从暗红的建议里给自己捞些好处。

    掌柜们倒霉了，他们只想着秦地众掌柜群龙无首，却不知道这只大龙头已经回了龙穴，并且在龙穴里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

    第二日，桔庄的数位掌柜五迷三道地重回了恒京城，直接被关进护国公府。很久之后，赵婠将他们名下所有产业的详细名单拿过来，他们在五分之四的产业尽数归赵婠所有的协议书上签了名，保住了性命。这些产业不分东鲁北燕。至于赵婠是如何拿到这些产业名单的，他们管不着，能留下性命并且保有数量仍然可观的财产，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不怕没货比，就怕货比货。相比那些不肯签署协议的昔时同僚，这些识相的掌柜有命还有钱，没什么好难受的。他们被赵婠放回去之后，从各种途径打听到了端阳雨夜中的那场屠杀，不禁满足了。

    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与暗红领着几位亲信掌柜找到赵婠时，她已经屠了三个鬼哭狼嚎的掌柜。据她介绍，苏偃手下御林军在傍晚时已然出动，他们以查找燕鲁二国安插在恒京的奸细为名、实则按图索骥搜寻红月诸掌柜，已经将所有能找出来的掌柜下榻之处包围，就等着她一个一个瓮中捉鳖。

    死去的三位掌柜皆来自东鲁，身家豪富，分别大手笔地包下了一座大客栈，原来的客人每人赠银数百两请离。如此动静，就算不用情报网的人马，赵义那儿也飞快地接到了禀报。看来，东鲁那安逸地方真是不能住久了，这三位掌柜居然一点也不懂得低调隐忍四个字怎么写。别说赵婠，恒京城在黑暗中活动的人们和一些江湖豪客都盯死了他们。

    不过，这三位掌柜聘请的护卫中竟有些能人，赵婠所派的八百护国军混在御林军里实施抓捕，重伤了十几人，轻伤数十人，还好没有马上死翘翘的。御林军虽然只是幌子，但有苏偃坐镇，也出了不少力，同样有人受伤。就连苏偃一时大意，胳膊上都被拉了个口子。

    赵婠原本准备在府里开几桌宴席待客，顺便好好儿地审审爷爷，这儿刚刚提起杯子，便听闻有人负隅顽抗。她担心八百护国军的安危，领着越乐亲自出马，准备大干一场，将所有掌柜都一网成擒。

    至于皇帝他们会怎么想，赵婠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看皇帝的眼色行事了。不是她狂妄骄纵，这是对自身实力的合理评估与有效利用。

    在死去的掌柜随身行李中，赵婠手下的人找到了他们的私人印章与掌柜信物，个别的还有些特殊的东西，例如帐薄什么的，难为这掌柜敬业到了此种地步。她翻着那本记录了商栈名下所有产业的薄皮本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暗红费了老大力气才从御林军的包围圈中挤进来，一眼便看见地上被雨雪浸得失了正常形状的数具尸体。他气得浑身发抖，愤怒质问赵婠：“咱们明明说好了的，你怎能提前动手？”提前动手就意味着她将收获比预期更多的东西，就意味着自己到手的产业将会缩水，暗红怎能不怒？

    越乐给赵婠撑着雨伞，她袖手远远地望着那间被火烧成灰烬的大客栈，充满同情地对越乐说道：“明天这客栈的东家该心疼死了。”

    越乐微微一笑，说道：“我若记的不错，这间客栈是暗红驸马在十七商栈之外置下的产业。”

    暗红方才被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着问赵婠讨个说法。忽听此言，下意识向这发话之人望去，不禁愣住，这这这个玄衣人也漂亮得没天理了罢？！

    不过，暗红也只是惊叹了一把，就将注意力转回越乐所说的那句话，抬眼一瞧那烈火熊熊之处，心疼得差点跳起来。这座大客栈在城南数一数二的豪华，是他借了清平公主的势，谎称是给清平公主置下的私产，威逼利诱、巧取豪夺才弄来的，不仅担了不小的风险，还花了不少的心思。如今可好，居然就这么一把火给烧了。

    赵婠笑吟吟欣赏了一番冲天火景，悠悠对越乐说道：“几年前，我家在一场滂沱大雨中被烧为灰烬，不知道那个时候有些人在做些什么？”

    暗红悚然惊怔，立时明白，赵婠既然知道这是他的私产，却仍然烧了它，这不但在向自己示威，也是在告诉自己，当年国公府被烧，他的冷眼旁观一直记在她心里，就等着合适的时候讨还回来！

    赵婠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他知道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暗红总算是个聪明人，赵婠挟今日冰封恒京城之威风，用这般举动来向自己表明，商业协会所有产业的划分，必须要按她的说法重新来过！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七章赎买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七章赎买（50粉红加更）

    昨天章节里有个硬伤，改过来了……擦汗。此为五十粉红加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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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六，艳阳高照，大晴天。

    要不是地上还有积雪冰渍，恒京城的百姓定会以为昨天傍晚至深夜的雨雪交加是自己的幻觉。

    堵着朱檐巷的京卫营官兵早就跑得没了踪影，护国毅贞国公府左右两侧，原本驻扎的预备营兵士一个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仍是原先那八百护国军。他们正睡得酣甜。

    不过，朱檐巷的住户们昨天晚上遭了罪，因为从护国公府里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搅得许多人整晚未眠。一大清早，护国公府的大管家朱聪领着仆人上了各家各户的门，明明是一条街没多远的路，朱聪却还带了辆马车。见仆人从马车上取下礼物，疑惑的人们了然。

    朱聪满怀歉意地说，自家小姐昨天晚上审了几位意图刺杀她的别国奸细，倒让大家伙儿一起受罪，实在过意不去。因而，一大早就遣了他上门致歉，送上礼物聊表心意。

    朱檐巷的主人们非富即贵，都有耳朵关注着头一日的事儿，此时早知护国府如今可以说是恒京第一府，连清水园里的皇帝陛下只怕都要真真正正地惧她让她三分，面对赵婠的歉意，哪敢说个不字？

    于是，朱聪走了一圈回府。不一时，各府里，无论以前交情如何，都派人带了回礼上府，说是听闻赵婠小姐受了惊，些许礼物不成敬意，给她压压惊。

    很好，算算送出去的和收回来的，还赚了不少。赵婠很高兴，对眼前这些捆成一串的俘虏脸色便好看了些。

    她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不会要你们的性命，人人都能活。”

    底下这些精神萎靡的俘虏有气无力地盯着地面，心里在狂呼，不要说“不过”。

    可惜，赵婠是女主角，她天生便受人宠爱。在俘虏们惊惶的眼神中，她笑眯眯地说了“不过”。

    “不过，如果你们没有拿出令我满意的赎买物，我就废了你们的修为，然后运到南荒去捡兽骨头啃。”赵婠扫了众人一眼，笑容不改，“所以，你们要识相一点哟。国公府的饭可不好吃，多吃一天，我的叫价就要翻上一番。给你们一个时辰考虑，谁第一个报价，我有格外的惊喜。如果你们有同伴，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去通知他们来赎人。独身一个的，您就自求多福吧！”

    训完话，她将手一挥，便有人扯着这一串人肉粽子拖下去。国公府的地面还不很齐整，有些地方拿大块大块漂亮又平整的青石铺了，只要胡乱让人包扎的伤口没迸裂，滚起来还算忍得住；但有些地方却是原生态的泥石路，不仅有鹅卵石硌人，还偶有明桩陷阱害人，诸如小针小箭什么的。

    当然，俘虏里面也有数位享受好待遇的人，譬如孟大家孟休戚师徒俩和齐宗主容九师徒父子俩。赵婠和越乐吃了饭，刚商议完怎么从这两对师徒身上弄点有用的东西，那儿有人禀报，说是东鲁第一大族甄家的人要拜访赵婠。

    赵婠挠挠头，甄家的人？那是她的祖母甄夫人的娘家，也不知来人是何用意。她一声令下，在国公府的正厅接见了甄斐。

    赵婠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甄家族人，再说还没确认他就是甄家人，所以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客客气气地摆手让座：“您请坐。”

    甄斐的目光先是粘住赵婠许久许久，等发现了赵婠身后的越乐，那眼珠子凸出得简直恨不能抠出来嵌在越乐脸上。

    越乐不乐，此人的目光令他极其得不舒服。他感觉自己成了南荒的妖兽，而此人是一定要得到妖兽才肯罢休的猎手。这种被人赤luo裸觊觎的滋味很不好，非常不好。

    越乐起了杀心，狠狠一眼瞪过去。然则，就在目光与甄斐贪婪眼神相触之时，越乐居然前所未有的扑了个空。就在那一刹那，甄斐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他的神识念力之刃。

    越乐的神识念力还不能脱离对方双目施展，甄斐如此恰到好处地躲过之后，这种重重一拳打在虚无中的感受令越乐既诧异又难受，脑中微疼。越乐对东鲁甄氏便起了十万分的防备之心。他绝对不相信，面前这貌似文弱温雅的中年男子当真就这么好运气地避开了自己的攻击？

    而甄斐此时亦是冷汗淌了一背，被长袖遮住的手不可控制的轻轻颤抖。那日，护国府升人旗，大仙儿小发一威。甄斐不在现场，但孟大家和孟休戚回转后，却将那日情形事无巨细地说给了他听。

    当他听到吕真人忽然变成傻子，心里别别直跳，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念头。甄斐乃十成读书人，与孟休戚结伴而来西秦只是顺路，他有一笔帐要向西秦一位贵人收取，他不敢跑到护国公府来一探究竟。

    好在，老天给了他明正言顺来此的机会。孟大家和孟休戚等十五位锦绣门中人被赵婠给抓了俘虏，他既然与孟休戚同路，就算平日并无多少交情，看在同一国的份上也要去瞧瞧罢？再者说了，这位秀川王和甄家的关系不一般。

    没想到啊没想到，此来西秦，不但亲眼见到了甄繁锦的后人，还看见了这样一张美绝人寰的面孔。甄斐强抑内心的激动，也敏感地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惹得面前两个人都很不悦，并且，他直觉了危险，当机立断一偏头，免除了变成白痴的下场。

    越乐冷哼一声，一甩袖径自先行离去。赵婠脸上挂着甜笑，声音却冷若冰霜：“你若不是姓甄，今日必定横尸街头！”

    甄斐慌忙弯腰躬身行礼，一迭声道：“在下唐突，冒犯了那位先生，当真是惭愧之极，还请小姐恕罪！”

    赵婠凉凉道：“不敢当，我是你哪门子的小姐？你要见我何事？”

    甄斐直起腰，听出赵婠话中大不耐烦之意，赶紧道：“在下欲向小姐赎回锦绣门孟大家与秀川王。”

    赵婠眼一翻，嘲笑道：“你姓甄，又不姓孟，我提的条件可苛刻，你能作得了他们的主？”省省吧，你的真正来意只怕不是赎人。

    甄斐正色道：“请小姐开出条件来，在下无不应允。”

    赵婠来了兴趣，上上下下打量甄斐。他穿着普通的文士袍，也不是多好的料子，不过人不可貌相，也许他当真能出好价钱。她原本就没准备要孟家师徒俩出多重的赎金，但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她笑道：“甄先生请坐下说话。”

    甄斐连忙谢座，又诚恳道：“听闻小姐的祖母同是甄家人，虽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在下还是希望小姐对秀川王格外宽容一些，他的母亲也是甄家女儿。”

    赵婠一听，淡淡道：“听闻锦绣门有浩然正气诀、春秋笔法、浮沉扇法三门绝学，只要你拿得出修行功法，我就放他们走。什么时候拿来，我什么时候放人。”还敢拿血统论来套交情？本来没想要什么好东西，现在不要还不行了。

    不料想，甄斐竟然如释重负，他笑道：“小姐可否备纸笔给在下一用？在下立时将这三门功法抄录下来，绝对不会有任何藏私之处。”

    诶？这是什么情况？赵婠纳闷问道：“瞧你的样子不像个练家子，你怎么知道锦绣门的武学心法？更别说浩然正气诀还是镇门至宝罢？”

    甄斐眉眼微舒，他此时的情状与方才瞧见越乐时简直判若两人。他微微笑道：“不敢有瞒小姐，这锦绣书院原本就是我甄家的族学，最早的锦绣门人其实也是甄家子弟。”言下之意，锦绣门其实就是甄家的么，更别说什么武学心法了。

    虽然赵婠对甄斐一个读书人却背得出武学心法感到好奇，却没有追根穷底。当下，她令人取来笔墨纸砚。甄斐毫不含糊，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多时辰，连午饭都是在国公府用的。

    别的不说，赵婠对此人的腕力很佩服，这么长时间，除了喝茶与吃饭，他压根就没停过笔。

    到了下午，甄斐交了差。赵婠草草一看，他不仅将心法详细写出来，就连练功之时的一些禁忌也写得清楚。

    甄斐观察着赵婠的神色，见她面露惊讶，便解释道：“在下若不将禁忌之处写得分明，日后小姐若练出了岔子，岂不是在下的罪过？”他顿了顿，颇为遗憾道，“我甄家人所生的孩儿，有上佳武学资质者甚少。因而族里有规矩，无论是否姓甄，只要流着甄家人的血，只要想学，这三种功法都不会对其有隐瞒。小姐如此修为，繁锦大姑在天若有灵，也必定十分的欣慰。当然，如果不是小姐亦有甄家血脉，在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三大功法告诉您。”他犹豫片刻后又问，“小姐，在下有冒昧一言想问，不知小姐可否作答？”

    赵婠见他所言出自真心，想及祖母大人，便爽快地说：“只要我能告诉你。”

    甄斐问道：“小姐前心可有七星痣？”

    赵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笑意盈盈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甄斐沉默片刻，道：“只有您回答了在下，在下才能告诉您。”

    哟，还挺神秘。谁稀罕啊？赵婠撇撇嘴，转身吩咐人道：“将锦绣门的那些人都带出来。”

    不一时，走一步就要咳两声的孟大家在孟休戚的搀扶下来到正厅，另外还有锦绣门十几名门人弟子。众人皆被越乐点了诸般大穴，半分真气也提不起来。

    除了赵婠，孟休戚只怕是端阳一战中得益最大之人，被越乐相助，一朝顿悟，他居然直接破入九品上境界。此时再见赵婠，他神色很平静，眼神里隐隐有疏远冷漠。

    赵婠仔细瞧了瞧他，浅笑道：“我还记得你曾经赠我八马王辇，今日，我也用王驾送你回东鲁。无忧，一路顺风。”

    孟休戚一言不发，只对赵婠深深地行了一礼，扶了老师与众同门出府去。

    甄斐临离去前，忽然扭头说道：“小姐，秀川王前心亦有七星痣。”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八章不告而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八章不告而别

    赵婠陷入沉思，甄斐此言何意？孟休戚前心亦有七星痣，她与他身体内都流淌着甄氏血脉。莫非，七星痣与甄家血脉有关？

    越乐望着甄斐的背影同样若有所思，不知这个甄家与甄姒有无关系？陪着赵婠回到恒京之后，越乐曾经翻阅过先古至今的诸多史书，无视了史书里对自己详尽的描述，找了找自己的虞国在历史中的痕迹。虞灭于陶，史书轻描淡写地用这四个字结束了虞国三百多年的统治。而这陶国国主姓甄。

    越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陶国甄氏与如今的甄氏有关联，就别怪他还要算一算千年之前的旧帐了。他沉睡然后苏醒，世间虽过千年，但是对他而言，不过一梦尔。

    越乐凝视着赵婠，魂晶陪伴她十载，内中记下了她的喜怒哀怒，而后一并转给了自己。她的性情亦未曾落下，结结实实地把越乐传染成了与赵婠这般相似的人。千年前的百里撄可是闻名天下的潇洒君子，从来不屑计较一家一城之失，更不会为了女人大吃飞醋。

    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如她这般有恩就还、有仇——哪怕是芝麻粒大的仇怨也要以牙还牙报之，活得肆意自在，倒是从前的自己未曾享受过的快意生活。

    赵婠想不明白甄家的事会与自己有嘛关系，后院却蹲着个号称天下最博学的糟破老头儿，她当即决定去问个清楚，否则鬲应在心里难受。

    回头，正见越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赵婠眼珠儿一转，自以为猜着了越乐的心思，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仰面嘻嘻笑道：“又吃醋啦？我和孟休戚的缘份尽了，你别多想。”

    越乐失笑，低下头亲昵地与她脑门顶脑门，轻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那小子的确有缘，却从来没想过有以后。你是铁石心肠的混丫头！”

    赵婠撅起嘴，嗔道：“我铁石心肠？不知道当初是谁把某人从湖里救出来？某人还抱着我不让走。我要当真铁石心肠，你还在雪地里冻着呢！”

    越乐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小刷子也似扫在赵婠眼睑上，他戏谑笑道：“你不是见我容貌绝色舍不得走吗？”

    赵婠的耳根慢慢红了，她突然想起当初在湖底的艳、遇，很有些心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敢正眼看越乐。

    越乐难得见她这般羞赧模样，心中大动，可惜眼角余光已经瞟见正厅外头走来了人，只好飞快地咬了她脸蛋一口，在她耳边悄悄腻声道：“把人看光了，你得负责！”

    赵婠大羞，刚要探爪子扭过去，却见朱聪脸色怪异地走进来。她剜了越乐一眼，问朱聪道：“朱聪哥哥，你怎么一副大白天见了鬼的模样？”

    赵婠和越乐连体婴儿也似黏乎在一起，朱聪早就见怪不怪，当下回答道：“可不见了鬼？京安公主又递帖子求见，还带着十几马车的东西，说是给小姐的礼物。”

    朱聪所说之京安公主即是西昙夫人，前不久和渝莲帝姬上国公府来说亲，被赵婠拒绝。赵婠都不用认真去想，就知道西昙夫人定然冲着容九来的。

    赵婠道：“让她进来吧。”卖给谁不是卖？难不成她还当真留着容九在国公府过大年？

    西昙夫人急匆匆地奔入正厅，二话不说，跪下咣咣给赵婠磕了三个头。赵婠叹了口气，在她还要磕下去时一把捞起，道：“你这是干什么？”

    西昙夫人哀求道：“我知道他欠你良多，可他毕竟不曾真正伤害过你，我求求你放了他吧！无论你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这个可怜的女人！容九对她也许有情意，但绝不会太多。她却把自己的人生尽数交给了那个薄情男人，任他差遣利用。为了救他，居然肯向自己憎恨的人屈膝磕头。

    赵婠心内不忍，问道：“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他如今回不去燕国，那是自找死路。他的师父齐宗主重伤昏迷，就算救过来修为也尽废，能不能平安回到真阳宗都说不准。他如今可说一无所有，而你又是在家乡，不用害怕再受他胁迫，你为什么还要理他？回你爹娘身旁不好么？”

    西昙夫人凄然道：“我为什么理他？换作是你身旁这人遭了难，你会不会管？”

    赵婠瞧了越乐一眼，再看向西昙夫人，正色道：“你与容九，我与越乐，我们不一样！”

    西昙夫人低声道：“有什么不一样？无论他是太子还是乞丐，我爱的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赵婠语塞，被西昙夫人的执拗打败。她无奈道：“既然你执意为这个不值得的男人吃苦受罪，我也没办法。都带了什么东西，拿单子来瞧瞧罢。”

    西昙夫人大喜，赶紧递上礼单。赵婠和越乐头碰头研究了一番，这些东西赎容九是够了，原本他也不值多少钱。让朱聪按单收礼，赵婠命人带西昙夫人去见容九，她和越乐找爷爷释疑。

    找了半天没找着，鲁班告诉两个人，大先生正在和齐宗主聊天。这俩生死仇敌有啥好聊的？无非是大先生得瑟，齐宗主干瞪眼冒怒火。

    赵婠和越乐一合计，去听听吧，说不定又有什么劲爆八卦可以充作饭后谈资。

    齐宗主与容九单人囚室。话说这地下三层的囚室，赵婠还借鉴了凤凰军驻地囚牢来建造，也不知容九被关进去时是啥感受。

    二人到了地下第三层，还在入口处就听见有人疯狂大嚎。赵婠一皱眉，难道容九还没走？西昙夫人又哭个不停？

    守卫囚牢的是车马行派来国公府的好手，见赵婠与越乐缓步走来，牢头上前行礼，赵婠不免问了问什么状况。

    牢头道：“禀小姐，泰阳君不肯离开，西昙夫人劝不动他。”

    容九搞什么鬼？赵婠皱眉，到了关押他的牢房门口，探头一瞧，真是恶向胆边生。她迈大步进去将跪在地上的西昙夫人提起来，再狠狠踹了恶形恶状的容九一脚。

    赵婠拽着西昙的胳膊骂道：“你在北燕委曲求全就算了，回了国还要对这人卑躬屈膝，你还是不是大秦的公主？”

    西昙夫人泪眼婆娑，对赵婠咆哮：“要不是因为你，我能有如此下场吗？他不肯走，为的还不是你？他宁愿被你关在这儿等死，也不愿和我回封地去！”

    赵婠一愣，扔下西昙，冷着脸问容九：“为什么不走？我肯放了你，全看在西昙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你若当真想死，我也能成全你！”

    容九厌恶地瞟了西昙一眼，转而对赵婠笑得谄媚：“我看见她这副模样就觉得恶心难受，婠婠，我不走。我做梦都想着再见你，如今能和你天天在一起，我怎么舍得走？”

    赵婠有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问越乐道：“你是不是把他脑子给弄坏了？”

    越乐摇头道：“没有。他很清醒。”

    见容九望向赵婠的神色里满是痴迷，西昙夫人伤心欲绝，大哭着奔出牢房。容九忽地有一瞬间的失神，再度看向赵婠，变了脸色，冷淡问道：“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平安回到大燕？”

    赵婠眯起眼上下打量容九，点点头道：“算你还有良心。”方才容九故意演戏给西昙夫人看罢。

    容九半躺在房内冰冷的床榻上，幽怨地瞪着赵婠：“我再不堪，也不是靠女人吃饭的货色！她想让我与她回定王的封地去，我怎么可能答应？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命，我现在这般下场足令你心花怒放。你开价吧！”

    赵婠道：“你还打算回北燕？”

    容九咬牙切齿道：“就算我不是真正的太子，北燕的皇帝也只能是我！”他霍然抬头，目露希翼之色，问道，“你可愿助我？只要你愿意帮我夺回皇位，日后我将燕地一半的国土划与你。你也不用在秦国受委屈，自己当家作主岂不是好？”他看了越乐一眼，道，“你身旁这位难道不能当皇帝？”

    赵婠眉一拧，刚要斥责。却听越乐冷然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如此醉心权势。王侯霸业是一辈子，平淡喜乐也是一辈子，你以为人只能有一种活法？”他把赵婠揽在怀里，道，“你与我们不是一类人。”

    容九愤愤然大喊：“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不行吗？”

    “行！当然行！”

    赵婠扭头望去，正是爷爷大人贼忒兮兮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容九身旁，哥俩好似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道：“有志气！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负责说服他们帮你。”

    “爷爷！”赵婠不悦道，“您明明和真阳宗齐家人是仇敌，干嘛帮他们？”

    大先生讨好地冲赵婠笑道：“囡囡，林家最大的仇人正是北燕慕容氏，如今这小子想要篡夺慕容氏的江山，爷爷当然要帮他。”老头儿卡巴卡巴眼睛道，“你不忍心看着爷爷这一大把年纪还要干那些血里火里的危险事儿吧？”

    赵婠无奈，只好和越乐暂且离开。却不知哪里这许多话讲，大先生与齐宗主、容九竟然聊到了第二天，而后他备了车马说是要亲自到城外送真阳宗众人离开。

    这一送便送了整天，赵婠忙着收赎金并与暗红就红月商业协会诸产业扯皮，只以为老头儿回来了。等到晚上一齐吃饭时还不见他老人家，她刚在心里嘀咕是不是跑了，鲁班就磨磨蹭蹭拿了封信来。

    赵婠气得七窍生烟，当年的事情还没机会问明白呢，这糟破老头子居然当真不告而别，跑得老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九章兄妹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六十九章兄妹

    嗓子眼干得厉害，暗红扭头看了国公府一眼，恨恨打马离开。这一天，他与赵婠重新瓜分了红月商业协会的产业，自己所得远比当初说定的少。可是形势不如人，赵婠的气焰比原先更加暴烈凶悍，他只有一退再退。好在她答应在朝堂上为暗红安排职位，并许诺是军职，他的不甘妥协总算有了理由。

    ——掌一军之兵，养自己的心腹，为复国作准备！

    暗红一大清早就来了国公府，中午的饭桌上也是一番讨价还价，尽管喝了不少茶水，他还是口干舌苦。看看天色已晚，思及数日都未回家，不知宁安心里会不会乱想，他赶紧往朱雀大街去。

    回了宁安公主府，问了人却得知宁安公主在隔壁的镇国公主府里一直待着，似乎从端阳那日清平公主昏迷着被送回来以后，宁安公主就衣不解带地照料着。

    暗红此时还是镇国公主府的詹事，于公于私都应该去探望清平公主。再者，他听说清平公主与赵婠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情存在，他也想知道。

    镇国公主府占据了朱雀大街五分之一的地皮，那扇宽宏威严的朱红大门，上面的铜钉数量仅次于皇宫升龙门。皇帝极端宠爱这个嫡亲的妹妹，若不是清平非要住在宫外，只怕宫中仅次于元英殿的宫殿就会是她的。

    镇国府的人自然都认识这位出身微贱、倒插门的驸马爷，请安问好之后，引路侍女带着暗红来到了清平公主所居的退思宫之外，静等通报。

    不多时，宁安公主在掌事女宫的搀扶下迎出来。她脸色暗黄、神情憔悴，一手扶着腰身，慢吞吞地迈着小步子。

    暗红急忙上前扶住她，轻声责备道：“听说你忙了数日，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怎能如此操劳？”她怀的可是大越朝的皇嗣，绝不能有失！

    宁安公主疲惫地说道：“长姐伤得很重，我不放心别人照顾。”抬头看向暗红，她目光闪烁，又问道，“我听说你数日未回府，可是去探望那位父执前辈？”

    暗红犹豫片刻道：“瑗儿，你如今身怀有孕，有些事儿暂时不告诉你的好。”他柔情款款地注视着宁安公主，道，“你如此善解人意，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的孩儿好。”

    宁安公主脸色微变，死死地盯了暗红良久，方说道：“好罢。反正不管什么事儿，你只记得不要骗我就行了。”

    暗红将宁安公主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经历了赵婠惨无人道的压迫与折磨，他更觉得宁安是如此温柔体贴。爱怜横溢地瞧着宁安公主的腹部，他笑道：“放心就是，哪怕是为了在咱们儿子面前当个好榜样，我也不会骗你。”

    宁安公主轻轻抚摸着微凸的小腹，面庞上是身为人母的幸福与满足。她娇嗔地白了暗红一眼，道：“儿子儿子，若是女儿你这当爹的就不爱了？”

    暗红笑道：“怎么会呢，只要是咱们俩的孩儿，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是儿子就更好了，大越朝不能没有皇嗣。

    宁安公主抿嘴微笑，道：“长姐喝了药睡着了，咱们回家。”

    暗红问道：“长姐无大碍吧？听说，”他打量着宁安公主的神色，见她笑得恬静温婉，便大着胆子问道，“听说长姐和赵婠……”

    宁安公主并未如以前一般，听见他提及赵婠就沉下脸。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世上事当真无稽，谁料得到，长姐失散了十九年的女儿居然会是赵婠？说起来，我可是她的小姨。”

    “什么？”暗红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赵婠在恒京可待了不短的时间，如果她是清平公主的女儿，清平公主怎么没能认出来？虽说当时赵婠年岁尚小，但是应该也会有一些相像之处吧？如今的赵婠反倒不像清平公主。

    宁安公主叹道：“赵婠酷似其父，那天长姐一见就认出来了。”

    暗红心里真不是滋味，原先还想着能借助清平公主之势与赵婠别别劲，多争取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可人家是母女，清平公主还能帮自己？母女亲还是姐妹亲？

    宁安公主坐上肩舆，暗红伴在她身旁慢慢地走。快要到门口时，忽然有人急奔来传话，说是皇帝陛下即时就要来到。宁安公主见暗红神情别扭，便柔声说道：“我很倦，你陪我回府去休息，咱们不在此候着陛下了。”

    暗红感激地对她笑笑，指挥人加快速度往宁安公主府赶。在临前府门之前，听到了皇帝驾到时敲响的铜锣声。

    宣文帝歪在帝辇中，他刚服了一颗长春丸，感觉头有点发昏。不过，此乃服用药丸之后的正常现象。只要忍过七七四十九天，他就能格外得到二十年的寿命，所以这些不适并没放在他心里。

    端阳节望着漫天雨雪，得知赵婠大获全胜，清平公主无端端内伤昏迷，皇帝整晚都未曾合眼。第二日，他亲自去探望了在端亲王府养伤的吴孔二位大宗师，答应了吴真人提出的长春丸换秦山四城的要求。皇帝见吴真人丝毫不曾提及万箭齐发、居心叵测之事，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此乃清平公主的主意。

    因内库还在挖掘当中，皇帝只派了御医前往镇国公主府，但御医对此种因自身真气紊乱而引起的内伤并无良策。皇帝等了两日，终于坐不住，亲自来瞧清平公主。

    踏入退思宫清平公主寝殿之中，就着烛光，皇帝仔细去瞧榻上的清平，不禁以为自己花了眼。他揉揉眼睛，摇摇发昏的脑袋，又令人将烛火举近，定睛再度看去，心中大恸。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明**人的妹妹？她气若游丝，脸色青白黯淡，眼下有深重的阴影。最令皇帝痛心的是，清平公主两鬓竟然已有斑斑银灰，原先如墨染的乌发枯黄无光，只不过两日不见，她竟像老了二十年。

    皇帝阴沉着脸，问清平公主的掌事女官：“公主的伤可有起色？”

    掌事女官惶恐不安地跪下，哽咽着说：“回禀陛下，御医说……尽人事，听天命！”

    “什么！？”皇帝瞬间暴怒，一脚便将这女官踹翻在地，大吼道，“给朕找最好的医生来，不拘御医还是民医，只要治好了公主，朕重重有赏！还不快去找！给朕滚！”

    满殿的女官宫人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奔出去执行皇帝的旨意。见皇帝勃然大怒，陪同皇帝前来探望清平公主的宫人亦噤若寒蝉，深感陛下待公主殿下的不同。

    皇帝焦燥地走来走去，看看毫无反应的清平，心里异常难受，张望了一番四下，他又阴沉着脸问：“宁安何在？！”

    自然没人回答他，清平公主身旁的人被皇帝赶出去了，剩下的人都从清水园中来，同样不清楚宁安公主在哪。

    皇帝见无人应答，心里的火气越发的大。他恨声道：“枉清平待宁安有如亲女一般疼爱，她此时生死不知，宁安竟然不在身边服侍！哼哼！真是狼心狗肺！”

    宫人们不敢接话，仍然沉默。不过，也有对皇帝熟悉之极的内监在心里纳闷，皇帝陛下今天的火气似乎特别的大。狼心狗肺？这么说宁安公主应该过了些吧？宫里谁人不知，宁安公主亲近清平公主更甚于她自己的亲娘明贤太妃？

    皇帝自己发了一会儿火，忽然感觉脑袋不晕了，清泠泠的似一盘冷水倒下，虽令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格外的清醒，烦躁急切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他挥挥手，令所有宫人退下，坐在榻旁安静地凝视着他最亲的妹妹。

    摸摸她干枯的头发，蹭蹭她冰冷的脸颊，皇帝蓦然想起，当年母亲去世前拉着自己的手说过的话。母亲说，瑾儿心气高，就算遇着不顺心的事情也只会藏在心里，你这个当哥哥的日后要多看着她一些儿，别让人把她欺了去。

    皇帝咬了咬牙，决定就算是赵婠不依不饶，他也绝不能将妹妹交出去抵罪。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嫡亲的妹妹，比不得旁人可以轻易牺牲。反正自己命长得很，有足够的时间来弄回送出去的东西。

    皇帝怔忡着，忽见清平公主的睫毛轻轻扇动。他大喜，柔声唤道：“瑾儿，瑾儿？”

    清平公主艰难地睁开眼睛，脸上飞掠过一丝血红。她慌忙运转心法按压下这股不安份的真气，对皇帝道：“我没大碍了。”

    皇帝知她为人，既然她这么说了，定然对自己的伤势有把握。皇帝长吁一口气，道：“没事就好。”

    清平公主感觉口渴，皇帝也不叫宫人来服侍，亲自倒了茶，扶着她坐起身靠在床牙上，爱怜道：“傻妹妹，那日皇兄不过说说而已，你何苦当了真？你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让皇兄日后怎么去见母后于地下？赵婠那儿你不必担心……”

    清平公主正在喝茶，闻言呛个正着，大声咳嗽。皇帝见她咳得撕心裂肺，心疼地给她抚摸背脊，又再度强调让她不用担心赵婠和秦山派，自己有办法应付之类的话。

    可他不提赵婠还好，一提这个名字，清平公主咳得越发厉害，趴在床沿上半天不能起身，最后还咳出一团黑红血块。皇帝强装镇静，又安抚她说体内淤血排出来是好事。

    许久，清平公主微微欠起身。皇帝看去，却见她泪眼朦胧，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无助。清平公主扔了茶杯，俯在皇帝膝上，抱着他大哭出声：“哥哥，瑾儿该怎么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章舅甥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章舅甥

    低头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清平公主，皇帝有些恍惚。哥哥，方才她叫自己哥哥。

    皇帝尤记的，瑾儿上了秦山之后，再度见面时只会喊“皇兄”。她这样仿如捞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着自己，痛哭流涕地喊“哥哥”，似乎是遥远到前世的事儿。

    皇帝亦感心酸，鼻子微塞，哑声安慰道：“瑾儿不怕，不怕。有哥哥在，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哥哥在。”

    皇帝不禁有些后悔，因听说了当日清平去见赵婠时的异状，他非常好奇，故而试探一二。此时，见清平如此惨痛悲泣，心立时软得像棉花。

    清平公主一边哭一边说：“哥哥，瑾儿真浑啊！女儿明明就在身旁，却十数年都不知晓，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性命！”

    皇帝大惊，问道：“瑾儿何意？你说谁是你的女儿？”蓦然反应过来，急道，“莫非是赵婠？！”

    清平公主哭得更大声。皇帝使劲地“嗐”了一声，亦是后悔不迭。当年他就觉着赵婠长得像十几岁时的清平，奈何能帮他一块儿证明此事的人根本找不着，只好揭过。等赵婠再度回到恒京，她的眉目间更是没有半分清平的影子，皇帝自然也不会将她与清平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皇帝拍拍清平公主的肩膀，叹道：“瑾儿，哭亦无用。你还是要振奋起精神来。那孩子十九年没见亲生父母，你若不能保重身体，日后还怎么偿还欠孩子的债？”

    皇帝努力压抑自己的兴奋，在清平公主悲痛之时，他的喜悦显得很无情。但是，由不得他不高兴啊，赵婠居然是他嫡嫡亲的外甥女！他的外甥女拥有足以令大秦一统天下的武力与机关术造诣！

    许是皇帝的话说进了清平公主心里，她慢慢将激荡不能自已的心情收敛，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皇帝温言道：“瑾儿，你伤心什么？找到了孩子你应该高兴才是。就算以前有什么误会，可那时你并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你放心，哥哥会帮你从中说和。再说了，母女连心，你毕竟是她的亲娘，有再多的误会也说得清楚。”

    清平公主仔细想了想，觉得皇帝所言大有道理。那日，她甫听闻女儿的下落，却又立时陷入亲手杀女的恐慌之中。等见到长相如此酷肖夫君的孩儿，她的冷静理智更是丧失得一干二净。而后她又被宜王所说夫君的真名实姓给深深刺激，这才导致真气紊乱，差点走火入魔。

    皇帝又问道：“瑾儿，你又如何能确认赵婠就是你的女儿？我记的你以前说过生下的是个男娃儿。”

    清平公主打起精神，道：“孩子丢得不明不白，我怕有人起歹心，故意宣扬生下的是男孩儿。婠儿……”她浅浅地笑起来，从床内暗槅里取出一幅画，在皇帝面前慢慢展开，深深地凝视着画中笑容静好的男子，轻声道，“哥哥，你看婠儿与他长得是不是一模一样？”

    皇帝定睛瞧去，却是个面容陌生的俊美青年，站在一株大榕树下目视前方轻浅而笑。皇帝狐疑问道：“此是何人？”

    清平公主嫣然，暗沉的脸色有了些微光华。她的笑容带着前所未有过的调皮之色，道：“是我夫君，哥哥的妹夫啊。”

    皇帝越发奇怪，盯着这青年说道：“妹夫并非如此相貌。”他心说话，难道以前那位不是，这位才是？又否定这个猜测，清平什么性情他再了解不过，她绝不会干出移情别恋的事儿。更何况，当年她与驸马的情深意重绝对假不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看得一清二楚。

    清平公主长叹一声道：“夫君因一些缘由，不愿在众人面前露出真面目，故而戴了人皮面具掩盖。并且，实际上，夫君的年岁与我相差无几，并不是我曾经告诉过你们的小我六、七岁。”

    皇帝若有所思，道：“我听人禀报过，端阳那日，婠儿被人认出她乃亡越时奇女甄繁锦的后人，她自己亦承认甄繁锦是她的祖母。想必她的容貌与甄繁锦极为相像，才能令人一眼看出。你又说婠儿酷肖其父，可见妹夫必然也像甄繁锦，一在人前露面，也许会立时被发现他与甄繁锦的关系。若妹夫真是六岁就令天机阁灰飞烟灭的赵安康，他掩藏真面目便不足为奇了。”

    皇帝心道，像赵安康这样的绝世奇材，略有野心者便放他不过。能招为属下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只怕禀着不让对手得到的心思，会起意毁了他。亡越被灭之后，赵安康行迹成迷，必定是有此考虑。

    皇帝的心越发热切，传闻赵安康乃甄繁锦与赵天工大宗匠之子，怪不得赵婠对断魂关会如此熟悉。那么……她是否得到了赵天工的所有传承？而如今赵安康又在何处？若是能将他也一并找着……大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皇帝这数日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彼此既然是嫡嫡亲的亲人，难道赵婠还会与自己计较那么多？她想让嬴昭当太子，从前自己顾虑重重，一则怀疑她的用心，二来生怕嬴昭会成为她手中傀儡，这才明着捧嬴昭，实际扶植端王嬴显。现在想来，她赵婠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身世，这才对嬴昭照顾有加。她与嬴昭那是表姐弟，当姐姐的照看弟弟有什么可怀疑的？

    皇帝想及此，那笑意再也忍不住。清平公主看得真切，哪里不知道皇帝的念头，不免担忧，极恳切地说：“哥哥，瑾儿求你，先不要让婠儿做什么，以免她猜忌咱们是因了她的大本事才认亲。”

    皇帝笑道：“你放心，哥哥心里有数。”又赞叹道，“婠儿不愧是你的女儿，你母女两个皆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且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你是九品上，她呢不仅是机关大匠，还是武道大宗师！十九岁的大宗师！”皇帝哈哈大笑。

    清平公主却是头一回听说赵婠有如此修为，又惊又喜，可是心里的愧疚也越发的多了。她涩声喃喃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这个当娘的却什么忙也不曾帮上，还……我真是惭愧得很，后悔得很。”

    皇帝安慰道：“日后弥补就是，不知者不罪嘛。对了，当年父皇曾经说过，你若生的是女儿，必定封为公主。瑾儿，朕封赵婠双封号孝公主好不好？”

    清平公主想了想，道：“以我对婠儿素日行径的了解，这孩子心性刚强，只怕不会轻易接受封号。再者，”她苦涩一笑，“我感觉得到，想让她叫我一声‘娘’，可能要花不少功夫。她只怕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哥哥，封号什么的还是日后认了亲再说罢。”

    皇帝一想，可不是么！别看赵婠眼儿弯弯笑得别提多甜蜜，她下起手来可比大多数男儿都要冷酷无情狠毒。如今遭了这事儿，哪怕是不知情的亲娘和娘舅干出来的，她心里估计也会有怨怼。清平公主要想认回这个女儿，还真有的忙活。

    皇帝点点头，道：“依你所言。不过，这孩子一直记着赵奚的情份，朕就先将国公爵位还给她。认亲的事儿确实急不得，毕竟十数年未见，感情生份，还有这么大的误会。她与嬴昭姐弟情深，朕把昭儿叫来，命他去劝说。”

    清平公主欣然点头，两个人再度说起赵婠时再没了以往的阴森寒意，一个劲地感叹这孩子的不易与厉害，皆与有荣焉。特别是清平公主，近二十年与夫君孩子分离、苦寻不着，早已心灰意冷，故此性情越来越怪僻冷漠，如今蓦然找着了女儿，她欢喜得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又大哭一场。

    虽然女儿与自己有诸多误解，但确如皇帝所说，她们毕竟是母女，有什么事情说不开？清平公主相信，只要自己一意弥补孩子这么多年受的罪吃的苦，有朝一日定能让女儿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娘”。

    她忽然想到赵婠和宁安很不对付，而自己以前之所以对赵婠深有恶感泰半原因也在于此。因与女儿失散，清平公主不知不觉间将情感倾注到宁安身上，虽是姐妹，却情同母女。清平向来护短，何况宁安那么好的孩子，假如她与人有了龉龃，清平下意识地就会把错误归到另一人身上。现在赵婠与宁安之间的矛盾，清平也不打算再去追究是非因果，只想着让她二人能和好才是。

    皇帝再与清平公主说了会话，兄妹俩的情绪都从阴郁走向了阳光。第二日大早上，皇帝下旨，说赵婠在武恩科任副主考时恪尽职守，替大秦选出了大好良材，重新晋她为护国睿武国公，并且如同清平公主一样，赐予“见帝不拜”之礼。“见帝不拜”并非是见着皇帝不用行礼，而是不用磕头行跪礼。大秦朝堂上下，得此殊荣者不超过五指之数。

    赵婠所有被撸到底的官职也尽皆回复如初，曾经加在国公府“毅贞”封号之上的“护国”二字也未被撤掉，算是变相给赵奚加了谥号。

    赵婠在家接的旨，笑呵呵地打发了宣旨太监洪公公，收下一大堆赏赐，对越乐说道：“真让你说中了。”

    越乐哂然一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之事么？”又问，“你怎么想？认不认亲？”

    赵婠抖了抖圣旨，随手扔到书房博古架顶上，笑道：“我是这么好收买的人？就算我与嬴家毫无瓜葛，这国公爵位也必然是我的。拿我的东西来做我的人情，莫不以为我赵婠是傻子？”她淡然笑道，“认不认亲，无所谓。她终究是我的生母，就算没有半分感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对我来说，认与不认没两样，只要他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咱们办起事来的掣肘也会少很多。”

    越乐笑道：“如今你这般大的本事，他们哪里放得过你？你向来待嬴昭不同，我估摸着皇帝必定会让他来当说客。”

    赵婠极不雅地对他翻了个白眼，道：“我有什么本事？不都是你的能耐。”她眦牙咧嘴露出个凶恶表情，又道，“我这样子，你说嬴昭敢开这个口么？”

    越乐失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一章姐弟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一章姐弟

    给姐妹们拜节了！祝姐妹们开开心心每一天！先放两章出来，下午或晚上有一章节日加更。姐妹们也给自己放个假，出门哈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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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昭恍如做梦一般飘着出了清水园。

    赵婠竟然是清平皇姑的女儿，她是自己的亲表姐！

    嬴昭听皇帝说完此言，第一反应竟然是叫了她这么多年的姑姑，当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不过，他很开心，高兴得都有些找不着北。虽然赵婠从不曾自伤身世凄凉，后来又有赵奚百般疼宠，但是，嬴昭从小就认为她比自己要惨得多。自己还享受了娘亲数年呵护，还有把自己当宝贝一样疼爱的父亲，可赵婠没有。

    这也是嬴昭为什么让着赵婠，心甘情愿地任由她呼来喝去、指手划脚的原因。小时候懵懵懂懂并不太清楚，不过下意识就觉着自己应该让着她。大了才逐渐弄明白，这是自怜以及怜及旁人。

    如果自己听话能让她高兴，又有什么不可以？更何况，在清凉山上数年，嬴昭与赵婠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你在欺负并照顾我的过程中得到付出的快感，我在方式特殊的关爱里收获被人怜爱的满足。人需要去爱，也需要被爱。

    翌德王府的属官应家熵与左天麟在清水园外等候，见嬴昭笑得快成了傻子一般走将出来，不禁讶异。

    方才翌德王应诏入园见驾时可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两个人如今已是嬴昭的心腹亲信，嬴昭待他们向来温厚，有些心里话偶尔也会讲一讲。因此，二人都很清楚，这位温良宽和的王爷如此发愁为的就是赵婠与皇家一日比一日紧张的关系。这让嬴昭很担心。

    端阳那日事后，嬴昭并没有因为赵婠一方大获全胜而喜悦。他明白，经此一役，赵婠已经向众武将证明了自己远超秦山派的武力。有天上飞着的那两头凶兽帮忙，大秦开疆拓土乃至一统天下绝不再是纸上谈兵。而嬴昭自己更将因赵婠的鼎力支持，一举压倒端亲王嬴显，向储位前进了一大步。

    可嬴昭却不想自己当夹心人，一方是父皇，另一方是姑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没有皇帝的默许，京卫营预备营那些兵士就这么容易被调动出来？哪怕是清平公主和宜王，也不可能不向皇帝报告就擅动兵马！

    故而，当皇帝宣召嬴昭入清水园陛见，他心里极为忐忑，一路上都在脑子里转着念头。他想，如今情势对皇家而言很严峻，那边有秦山派要安抚，这儿还要头疼如何应对坐拥超级武力的赵婠。身为嬴家人，他义不容辞要出力。

    嬴昭也很清楚，赵婠对他确实挖心掏肺得好，却有她自己的主意与行事准则，等闲人根本劝她不动。他还去找过孟阁老，可是老狐狸根本就不愿趟这混水，说自己答应赵婠只负责教他，没有调解皇家与赵婠之间矛盾的义务。嬴昭气极，说您还是内阁首辅呢！孟老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皇帝陛下给的官儿，不是你给的。

    见驾时，嬴昭很意外。前几天只要看见自己，脸上就有如阴云密布的父皇今日满面春风，不咸不淡的态度也转作和蔼亲切。嬴昭忽然有些心冷，他以为父皇有如此变化是由于赵婠现于人前的超级武力。不过，皇帝将事儿缓缓道出之后，嬴昭立即恨恨唾弃了自己，很是羞愧居然敢将父皇想得那般不堪。

    听罢皇帝所说，嬴昭真是大喜过望，对皇帝所托之事更是一口应承下来。而后，父慈子孝地又说了些闲话，皇帝还说起要为嬴昭选王妃之事，等等。

    嬴昭能不乐呵么？他以前认为赵婠与皇家毫无瓜葛，故而难以劝说，但是她既然是正经的皇家亲戚，是自己的亲表姐，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开的？嬴昭心里想，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怪不得对我这么好。

    这父子俩一厢情愿以为赵婠会看在亲戚的份上既往不咎，却不想想，假使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仍然对彦王下那么狠的手，为的什么？嬴昭是她的表弟，彦王难道不是她表兄？

    出了清水园，嬴昭见两位属官目露异色，笑道：“去护国公府，本王听陛下说，已经将……”他搔了搔头，一时间要把“姑姑”换作“姐姐”还有几分别扭，不过最终还是说了出口，“本王姐姐的爵位与官职都起复了。”

    应家熵眨眨眼，以为听岔了。如今他的相貌与嬴昭的越来越不像，几乎每过五六日就不像了一分，现在几乎再找不着相似之处。他也不瞒嬴昭，说自己是赵婠弄过来的人。嬴昭只是失了会儿神，没有旁的怨言，并且很信任他。

    应家熵与左天麟对视一眼，纳闷道：“您哪位姐姐？”

    嬴昭哈哈大笑，居然卖了个关子：“你们猜。”

    他翻身上马，在王府亲卫军的簇拥下往护国公府而去。进了朱檐巷，正好护国公府接完了圣旨，宣旨太监出门。嬴昭一瞧，这位宣旨太监竟然是皇帝身边掌着玉玺的洪公公，便颔首笑道：“洪公公辛苦了，劳烦你跑这趟。”

    洪公公赶紧向嬴昭行礼，恭敬笑道：“奴婢不敢当王爷如此说，您可折煞奴婢了。”

    嬴昭笑着与洪公公寒喧了数句，抬头见“护国毅贞”的匾额下方加悬了“护国睿武”牌匾，微微一笑，领了两位属官进了护国公府。

    应家熵与左天麟大眼瞪大眼，嘀嘀咕咕，怎么王爷走了一趟清水园，这护国公的辈份在他这儿就生生给矮了一辈？左天麟悄悄问：“兄弟，王爷说的姐姐难道是护国公？”

    应家熵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明摆着的吗？你就没听说那事儿？”见左天麟一头雾水，解释道，“清平公主。”

    清平公主与家人失散近二十年这在大秦不是什么秘密，左天麟又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此时被应家熵一点便明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嬴昭已经走得老远，慌忙跟上前去。

    能进入国公府的也就嬴昭和应家熵、左天麟三个人，王府亲卫队等在外面，自然也有人招呼。这支亲卫队虽说也是预备营的新兵，其总教头却是嬴昭特意向赵婠借去的赵忠赵勇二人，用越乐操练八百护国军的方法狠劲地磨练了一番。虽未曾上过战场，这些新兵却已然有了些铁血味道。有人拐弯抹角打听过训练方法，亲卫队里却没有一个人敢透露，只说了四个字——惨绝人寰。此时，这一小支五十人的亲卫队静悄悄地站着，眼睛却不时往国公府左右两侧院墙里瞟，听说那儿的兄弟经受的训练更严酷，但他们也更厉害。

    应家熵四处打量国公府，在心里啧舌，暗忖，十七姑姑好大的能耐，居然能和护国公扯上交情。却不知道，这位女国公是否清楚十七姑姑的真实身份，她俩到底什么关系？他与左天麟都是第一次进护国公府，颇为好奇。不过仰头看着已不再有人旗飘飘的光秃秃旗杆，心里又直冒寒气。

    嬴昭兴冲冲找来时，赵婠正在国公府的后花园里和葛青青说话。葛大小姐一改在万兽山时的快人快语，变得沉默了许多。不过在赵婠看来，葛青青对自己虽然冷淡，却当真没有怨恨之意。她很欣慰，即使她不怕葛青青闹什么妖娥子，也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再养一条白眼狼。

    见嬴昭来了，葛青青施了一礼退下。嬴昭有些奇怪，平日葛青青不这样，怎么这几天好像生份了许多。他一直望着葛青青袅娜身影消失才再度转过头来，却见赵婠笑眯眯地瞧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揶揄。

    嬴昭莫名其妙道：“姑……”顿了顿，改口道，“姐姐……唉哟！”姐字尤有余音，他便被赵婠凶恶地敲了个暴栗，委屈道，“打我干嘛？”

    赵婠笑得甜美，凉凉道：“你烧糊涂了，没吃药罢？”

    嬴昭小声嘟哝：“我哪有发烧。”恍然明白她的意思，犹豫道，“你不是……”在赵婠倏地变得冰寒入骨的目光中不敢说下去，心里大叫不妙。

    赵婠冷哼一声，看向他身后这二人，微微笑道：“二位可是应家熵与左天麟？”

    应家熵与左天麟赶紧躬身深揖，齐声道：“下官见过护国公。”心里在大叫，咱看到了护国公穿女装的模样啊啊，好漂亮啊啊。

    赵婠笑道：“二位不必多礼。”对身后的包子馒头道，“让人搬凳子来给二位大人看座，顺便带些点心果子来。”

    包子馒头瞥一眼呆呆站着的嬴昭，忍着笑应了一声，翩翩走远了。不多时，有人送来凳子，当然还是有嬴昭的份。嬴昭嘿嘿一笑，自顾自坐下，应左二人又向赵婠告了谢这才欠身落坐。

    今日天色晴好，赵婠穿着鹅黄春衫素白裙子，懒洋洋地歪在椅中。她这惫懒模样绝对说不上淑女，要让那些卫道士瞧见，只怕还得安个“不成体统”的大帽子。可在应左二人看来，护国公这随意自如、落落大方，不拘泥的作派才符合大秦第一贵女的名头。

    赵婠乜斜着眼看嬴昭，问道：“今天不去上课，来我这儿作什么？若说是恭贺我来的，又没有带礼物。”

    嬴昭心道，姐姐，您可比我有钱得多，还用得着小弟我送什么礼物？话虽如此，他可不敢说出口，陪笑道：“便是没有礼物，咱也得上门来道一声贺。”

    赵婠微微一笑道：“好啊，如今已然道过贺了，你可以回去了。”

    啊？这就下逐客令了？嬴昭苦起脸，心里有一箩筐的话想说，可瞟见她脸上蜜甜笑意，委实张不开口。没办法，赵婠往日积威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大，他是真怕她翻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二章权倾朝野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二章权倾朝野（节日加更）

    节日加更章，姐妹们玩得哈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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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昭来的意思，赵婠懂，所以才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口。有些事情，便是亲姐弟也最好不要过问。

    嬴昭也看出了赵婠的用意，虽有些不死心，但打量着赵婠的神色，终究只能在心里哀叹，没能把话说出口。

    赵婠留他们吃了午饭，客客气气地打发三个人出了府。嬴昭有些闷闷不乐，应家熵凑上去轻声道：“王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左天麟也劝道：“正是。瞧今天护国公的态度，八成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为何不曾主动相认？”

    不用说出口，看赵婠三番两次拿话堵住嬴昭欲提起的话头，就能看得出来，她压根就不想听到有关“清平公主”的事情。王府的二位属官都是厉害人，心中雪亮，护国公不想认亲。

    嬴昭一想，对啊！他回想了一番赵婠与清平公主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忽然想起那年祭社稷庙，赵婠看见清平公主时的失态之举。嬴昭暗道，难不成那时她就知道了？可她为何不说呢？

    送走嬴昭三人，赵婠忽感疲惫。她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母爱是什么，哪怕爷爷指天划地骂她娘是天下第一毒妇人，她对母亲的想念都从未曾减少过半分。人说儿不嫌母丑，就算娘是毒妇，那也是她的娘。那时候，她信心满满地鼓励过自己，只要自己乖乖的，懂事又听话，娘一定会喜欢自己。

    宣文五年，社稷庙祭祀，赵婠看见了清平公主发上的七星钗，那一瞬间老天可作证，她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否则，向来冷静自持的她何至于那么失态？她揣着一颗情切切的孺慕之心，冲动地试图接近长久的渴盼，然而只换来鄙夷与一个“滚”字，以及毫不犹豫的被抛弃。

    说实话，赵婠对清平公主牺牲自己以换来女儿消息的那桩往事，并没有什么怨恨，怪只怪造化弄人。她心想，如果知道了真相，那个更痛苦的人绝不会是自己。

    至于清平公主有意杀自己，赵婠也不认为她有什么错。设身处地想一想，换作是赵婠面对那样的境况，下手只会更狠更毒，不斩草除根不能罢休。赵婠从来就不是好人，她以前为了活下来而在人生间挣扎，如今却是为了不再有羁绊、为了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生活、为了自由而奋力拼搏。

    赵婠之所以不想认亲，只因一件事。南荒之行，清平公主为了一件死物而枉顾有养育教导之恩的师父，这让赵婠齿冷心寒。当时她就曾想过，如果换作自己，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念想就置义父于危境，哪怕她知道义父修为高超，她也要亲眼看见他老人家无恙方安心。

    ——她经受过太多失去的痛苦，故而无法接受这样的冷漠。她曾经拥有的太少，因此格外珍惜如今所有。

    赵婠飞身在国公府最高的树梢上，怔怔地想，我要多久才能完成所有的心愿，过上再无牵挂、可以纵情江湖的日子？

    越乐在树下仰头望着她，脑海中不住回荡着大先生对他说过的话。原来自己……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成为拖累！以前是家国，现在是她！

    ——东海悬空岛，摄魄镇魂铃。

    赵婠发了会儿呆，幽幽叹息一声，垂首下望，却见越乐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她心里忽然不安，越乐现在的神色让她以为他又成了初见面那个只会叨叨“姐姐好乖”的木头人。

    “越乐，树上很凉快，你也来坐坐吗？”赵婠用笑容掩饰阴郁，其实她很想把嬴昭拎回来痛扁一顿，因为他来了之后，自己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

    越乐猛然回魂，对她笑了笑，乖乖地上树与她肩并肩站在一起，远远地眺望着恒京城景色。

    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相互倚偎，不知不觉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脚底下的恒京城，熙来攘往。朱檐巷离集市远，她和他听不见尘世噪杂却充满了生机的声音。明明很热闹，她和他却都感到孤独。唯有向对方靠近、再靠近，她和他才能感到，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就站在我身旁。

    赵婠摇摇与越乐相握的手，轻声道：“越乐，你曾经答应过我，无论记起了以前什么事情，都会讲给我听。”她侧过头，明亮双目凝视着身旁这个最信赖的人，充望希冀地问，“接下来我们也许会很忙，那么，你愿不愿意在忙完这段时间之后讲你的故事给我听？”

    越乐心头涌上暖流，不知为何眼睛有些许酸涩，他低低声道：“好。”她分明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异常，却不逼迫不探听。她愿意给自己时间，却肯定不能接受欺骗和隐瞒。

    赵婠又晃了晃胳膊，取笑道：“瞧你是什么表情！？放心好啦，就算你是仙人是妖精是魔怪，我也不会嫌弃你。”她笑得眼儿弯弯，伸手轻佻地捏住越乐的脸颊，道，“你越厉害，我越喜欢，才不管你是什么来历身份咧！”

    越乐捉下她的手指，在掌心摩挲，慢吞吞地说：“可是这天下何其广大，我肯定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如果，”瞟了她一眼，道，“如果我会给你带来很大很大的麻烦，这个麻烦也许我也解决不了，会连累你，怎么办？”

    赵婠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怎么办？你的就是我的，包括你的命在内。谁要难为你，我就算打不嬴，也总要咬他几口泄愤。”

    越乐拧眉问道：“你不是最怕死？”

    赵婠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这世上有比死还可怕的事情。我不想遇见这样的事，只有不怕死。”她认真地看着越乐，“无论会发生什么，越乐，请你千万不要瞒我。你知道我已经遭受过两次那样的痛苦，不想再尝第三次。否则，”她别过脸去，“就算你再好，我也不要你！”

    越乐忽然笑出声，胡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哪有这么严重，我说说而已。”他心中黯然，可是与她的安危相比，纵然日后她当真痛恨自己的隐瞒，也不能把她拖进那件事情里去。他是这世上绝大多数男人中的一个，都想用自己的羽翼护住爱人，却不曾想过其实真的可以与她一起分担。

    ——此事既然缘于我，便只能终结于我。

    次日，天微微亮，赵婠打着哈欠去清水园上朝。大朝会，五品以上的京官皆毕集。

    车厢上标注着“护国”徽记的八马车辇不紧不慢行驶在通往清水园的大街上。这辆马车气派十足，内外装饰皆豪华奢美。有那识货的人说，便是随随便便掰下一截木头都能换得不少银两。

    但是，这些通通都可以忽视，令人们难以置信的是，这辆马车不但没有赶车人，而且那拉车的八匹马全部都不是活物！哪怕这八匹马做得再惟妙惟肖，也糊弄不了人们雪亮的眼睛。这是八匹机关马。

    传说，先古时代周天子有八骏。“赤骥”火红如烈焰；“盗骊”墨染比夜色；“白义”洁净赛冰雪；紫“愈轮”神秘；灰“山子”优雅；金“渠黄”高贵；赤体“华骝”黑鬃尾；青黄“绿耳”不沾尘。

    眼下，这悠然自得的八匹马，正呈现出八种不同的色彩，忽然出现在清晨薄雾之中，直让那早起的人们以为自己昨晚的梦还未醒，面前走来的是金碧帝王图中的天骏。

    八马王辇，拉的是公爵家的马车，这分明是逾了规制。可是，车厢虽然豪奢，其上雕刻装饰却未有半分不妥之处。便是这八匹马，也不是活生生的马，是假马。如此，能说是逾制么？

    当然，大多数人都只能惊叹于八彩八骏的神异，没几个想到此中是否还是别的深意。偶有几名商人见到这八匹不仅颜色各异、形态也大不相同的机关马，心里都拨起了小算盘。他们认为，这种机关马最大的作用估计也就是显摆自家的不一般，还会有什么别的大用处？如果能将制造机关马的图纸弄到手，可以想见，恒京城那些钱多到烧手的富豪们定然会挥着银票扑上来求购。

    见这辆马车身旁没有一名护卫，有那胆大的商人就想靠近仔细瞧瞧，却不料被人劈手拉住，杀鸡抹脖子般使眼色。这商人眼里冒着金光，好容易才看见车厢底部丝毫也不打眼的“护国”二字，鼻尖冒出汗来，飞也似地跑走。

    八彩八骏继续不紧不慢地走，马蹄落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清脆的响声。车厢平稳，不见半分摇晃，内里静默无声。

    不知何时，从恒京的大街小巷涌出不少车马和轿子，急匆匆同奔清水园。车马一多，自然就吵嚷，不时还因争个道拌两句嘴。更有数位骑马的武将带着亲兵疾如风一般卷来，冲撞得某些文官晃晃悠悠的小轿左颠右簸，不免引人埋怨。

    这辆机关马拉着的车辇立时便成了眼中钉，前三中二后三八匹马这么一摆开，足足霸占了大半个街面。跟在它后头的车啊马啊轿啊什么的，更觉拥挤。

    有位武将眉一皱，拍马上前，他锐利的目光透过薄雾望向这辆张扬的车辇。当“护国”二字落在他眼中时，放松的缰绳刹那扯紧，马儿吃痛，一声长嘶。这武将脸色大变，苦哈哈地偷眼去瞧前方车辇。

    到底是吵着了里头人的偷觉，只听有人懒洋洋地说：“这谁啊，把你家马儿的嘴堵上行不？”

    武将陪着笑道：“护国公大人，本将嬴铄啊。”再捏紧了喉咙说话，这武将的嗓门也像打雷。

    赵婠掀开车窗帘子，对外头马上的将领笑道：“定远公，好早。”

    定远国公嬴铄笑道：“护国公大人，不早了。我说，您这马车能不能走快着点？咱们要被关在清水园外头了。”

    赵婠似乎还未睡醒，迷迷糊糊道：“这马儿就这般速度，快不了。那啥，定远公，您要是急就先走吧。”说完话，帘儿放下，人也继续歪着打盹。

    嬴铄微微一笑，叫了个亲兵，让他们去后头传话。说，这辆走不快的马车是护国公赵婠的，如果有急着去上朝的大臣不妨超了这马车自去。

    一传十，十传二十。不一会，被堵在后头的朝臣们都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人们的队伍似乎有一刹那的安静，而后，有数辆马车、数匹马、数乘小轿挤出人群，艰难地挨蹭着那八彩八骏车辇扬长而去。但更多的车马轿却不约而同放缓了前进的步调，跟在八彩八骏车辇后面晃荡。

    不一时，又有数位武将策马过来，与嬴铄一起行于车辇侧后两旁。转过街角，有乘八抬紫顶紫围大轿钻出胡同，加入队伍，与车辇齐头并进。相熟者都认得出来，此乃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之首孟阁老的轿子。

    清水园就在眼前，高高骑在马上的武将们都看见园门口停有一套八马王驾，翌德亲王嬴昭显见早就到了，却站在车旁微笑着望向这很长一串的队伍。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三章碧丹殿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三章碧丹殿

    玩晚了些，先定时一章，第二更下午或者晚上。某肖知道订阅的亲也许有选择性地订阅章节，某肖在此恳请各位亲们，帮忙订阅一下V文的第一章，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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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园本就是皇家园林，考虑到了皇帝前来避暑时不可避免要召开大朝会，修造时就特意选了个开阔之处建了碧丹殿。这是清水园里最宏大华美的宫殿，专为大朝会所用。

    此时离大朝会尚有一刻钟，清平公主不安地在偏殿后面的厢房里走来走去，一副焦虑难忍的模样。她的伤势颇重，虽然静心修养了数日，但是内伤的痊愈不是一日之功。此时，她精神很是亢奋，眉目间却仍有病态。

    皇帝瞧着眼花，刚刚才服了长春丸，被她转来转去的闹得头晕。他理解清平的失态与迫切，笑道：“瑾儿，别转了！你不用着急，赵婠是个乖觉孩子，既然复了官职，她又没递奏折请假，今天大朝会必然来的。”

    清平公主站住脚，郝然道：“哥哥，你处理国事很辛苦，我不该扰了你休息，真是对不住。”大朝会卯正开始，她寅时正就从公主府跑来了。皇帝那时还在睡觉，却不得不提早起床，安抚惶惶急切的妹妹。

    皇帝摇了摇头，道：“一家人说的什么两家话！你不来扰我，却去扰谁？”不过，他到底感觉疲乏，揉着眉心说道，“你乃京卫营主将，她是机关营主将，如今镇东镇北二军主将都不在京中，宜王弟殿上有座，你与她便是诸武将之首，待会儿上殿位列前排。只是以你的身份，也应在殿上有座才是。”

    “不用不用！”清平公主忙忙道，“我不坐。”

    皇帝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你伤重初愈，大朝会向来要开好几个时辰，还是有个座位能歇着对身体好。”见清平公主又要拒绝，皇帝赶紧道，“到时候朕也给她赐个座位，让你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块儿。”

    清平公主心道，孩子有个座位也省得站着累得慌。她不再推却，点头笑道：“殿上赐座可是莫大的恩宠，我替婠儿谢过哥哥。”

    皇帝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去见过了吴真人？”

    清平公主坐下，喝了口茶，脸色有些黯淡，道：“师父确实对我生了疑心，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她关切地问皇帝，“哥哥，你吃了长春丸以后，可感觉到了什么不妥？”

    皇帝紧张起来，以为清平公主知道些什么，不答反问道：“怎么？服此药丸会有不妥之处？我就是觉着有些头昏，但是过得片刻就自解，脑子也会觉着更清醒。”

    “头昏？”清平公主沉吟道，“靳师叔也曾说过，此丸药力浓郁，初始服用的确会有些不适之处。他老人家与我师父也都吃了的，似乎有些头昏胸闷之症。不过，他们的症状维持的时间都不长，从秦山来恒京个把月，师父就只不舒服了五六日。”

    皇帝笑道：“吴真人乃武道大宗师，我怎么能和他比？每一颗长春丸我都让人仔细查验过了的，的确都是用上好的温补药材炼就。服用之后，就算不能当真延年益寿，对温养身体脏腑也有很好功效，权当补药吃了。”

    清平公主犹豫片刻道：“哥哥，是药三分毒。我也曾听靳师叔说过，就算拿天下最好的温补药材炼制出的丸药，也天生带了一股丹毒。这长春丸的来历又如此虚渺……”

    皇帝摆摆手，说道：“你太多心了。你很清楚吴真人与我嬴氏的渊源，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他向我进献了长春丸，我若有个三长两短，秦山派还要不要？至于长春丸的来历，你尽可放心。那丹方其实咱们内库里也有一份，只是一直缺少九品妖兽的内丹，这才从未曾炼出过成品。给我验丹的人是一位同时精通医药与丹道的大家，在世上虽名声不显，其造诣绝不在靳真人和从药王之下。你放心就是！”

    清平公主见皇帝如此执拗，暗叹一声，不再多话。长春丸据说能延寿二十载，她是不大相信的，可惜要想证明其效用没有什么好法子，唯有靠时间来检验。

    不一时，掌玺太监洪公公低眉顺眼地进来，对皇帝禀道：“陛下，护国公到了，已往碧丹殿而来。”

    清平公主手一抖，茶碗倾倒，幸亏她手脚灵便躲得快，这才没被水打湿了衣裳。皇帝见她的脸色倏地变白，安抚道：“别慌别慌，跟着哥哥来。”

    清平公主咬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有点紧张，哥哥不用担心。”

    洪公公偷着觑了一眼，心里咋舌，公主殿下，您那手都抖成鸡爪疯了，还只是有点紧张？据说护国公是清平公主失散了十九年的女儿，看情景此事有九成为真。

    皇帝又安慰了清平公主几句，这才往正殿而去。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身体猛地绷直。

    清平公主心中惴惴、魂不守舍，埋头在心里寻思，等会儿要不要先与她打招呼，打招呼又说些什么。不妨皇帝突然站住脚，她差点直直撞上去。

    皇帝的脸色很平静，清平公主却从他深沉的眼神中看到了几丝不豫之色。是谁惹恼了他？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清平公主心里咯噔一声作响。

    此时，兄妹二人站在偏殿通往正殿的室内长廊中，正面可见碧丹殿内状况，隔着窗户又能看着殿外景象。

    此时，眼看就快到大朝会召开的时间，碧丹殿里却只站着区区二十几位臣子，绝大多数人都还在殿外湖畔，围着十数人。其实，大多数臣子并不能加入那十数人的团体中，只是站在那儿作洗耳恭听状，间或附合几声或者一同朗笑。

    那十数人的团体，文官有孟阁老及三位六部堂官；武将以宜王、苏偃为首，也聚拢了五六人；另外便是翌德亲王嬴昭和他的几位五品以上的王府属官。被他们围在当中的，却是个笑眯眯的少女，正是穿着国公紫袍的赵婠。

    清平公主性情冷僻，虽然挂着京卫营大将军之职，却很少上朝。她身份特殊，皇帝早就准了她可以不上朝议政，因而她对满堂文武并不算熟悉。不过，她对什么官阶穿什么颜色的朝服还是了解的。于是，往那一大堆人细细瞧去，她大吃了一惊。

    殿外的臣子中，文官从最低的五品御史到最高的一品内阁大臣，每一个品级都有。武将除了京卫营，其余各军亦有数名将领。就连向来与机关营最不对付的机关供奉院，也有两位机关大匠正扯着赵婠问什么。

    清平公主数了数人头，再使劲回想了一番能参加大朝会的朝臣数目，惊且悚然。瞟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她心道，这孩子本事当真不小，竟然聚拢了如此之多的朝臣！

    隐约听见皇帝轻哼了一声，清平公主张了张嘴，不好说什么。她知道，身为一国之君，皇帝必然不会喜欢看见这一幕。而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他也不会听进耳朵里。

    清平公主轻叹息，目光落在与众朝臣言笑晏晏的赵婠身上，越看越欢喜。要不是顾及皇帝的感受，她只怕会大声地赞叹，婠儿的人缘还真好哇！比娘亲可强多了！

    武道强者的感知总是较旁人灵敏，清平公主见赵婠与人说着话，那目光却远远地投向了自己所处偏殿窗户的方向。她顿感心虚，飞快地掉转头去。可是不看这孩子，她又实在舍不得，咬牙给自己打气，再度望过去却是失望。赵婠已经与众朝臣说说笑笑地迈入碧丹殿之内。

    不一会儿，太监过来报告，所有大臣都到齐了。伴随着“皇帝陛下上朝”的呼喊声，皇帝举步开走。清平公主紧走数步跟上，好玄踩着了朝服的下摆。

    进入碧丹殿，皇帝径自走向高高在上的龙椅。清平公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只在宣布任京卫营主将才上过一次朝，众臣猛然见她出现，自然感觉稀奇。有那消息灵通之人，那眼神就在她与赵婠之间瞟来瞟去。

    清平公主向来目无余子，从不将别人的注视当作一回事，然而这天，如此之多的异样眼光令她有如芒刺在背，稀里糊涂地差点就跟着皇帝踏上了九重玉阶。

    总算及时反应过来，清平公主暗骂自己没用，微垂着头匆匆走到武将首位站定。身旁人呼吸轻细绵长，她鼓起勇气侧头看去，刚想说什么，却见宜王含笑看着自己。清平微张嘴，在武将堆里睃巡，目光落在宜王、苏偃这两个身高马大的男人身后，与赵婠的眼神碰个正着。

    清平公主下意识又想躲，却用莫大毅力控制住了自己，见赵婠客客气气地对自己点头微笑，心中酸楚难忍。孩子看着自己的神情，与见着了一位陌生同僚没什么两样啊。

    皇帝上殿之后，一直观察着清平公主与赵婠的互动。见赵婠主动对清平报以虽不亲热却也不冷淡的笑容，方才所见给他带来的隐怒有了略微减弱。

    掌玺太监洪公公极有眼色，见皇帝脸色已和，大声宣布大朝会开始。众臣给皇帝磕头，山呼万岁。立时，还直挺挺站着的几个人特别显眼。文臣当中是三位阁老，武将里则是宜王、清平公主、赵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四章大朝会二事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四章大朝会二事

    碧血丹心，是为碧丹殿。这座建筑整体偏赤，当中夹以紫和黄。虽不如元英殿庄严肃穆，却格外有一种堂皇贵气。在一国之君心里，大抵希望满堂的臣子都有一腔报国热血、一颗耿耿丹心。臣子们只对皇帝俯首贴耳，他们之间可以有一些利益争端，但所有的一切都应该、也必须尽在皇帝的一手掌控之中。

    然则，大秦建国四十年以来，从未曾在朝堂上出现过的一种人诞生了。

    ——权臣。

    这种人为皇帝所忌惮，却又不得不倚重。这种人身旁围绕着一大批共进退的伙伴、下属、利益共同者。他们不再为皇帝的心愿，而是因自己的目标而奋斗。当这种目标与皇帝的愿望相符时，皇帝会为自己的政令畅通、一呼百诺而欣慰。

    但是，当他们与皇帝背道而驰，当他们对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欺瞒哄骗，当他们逐渐将皇权架空，当皇帝发现朝堂上肯好好听自己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但凡是个有心气的君主只怕都将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饮其血、扬其骨。

    譬如亡越末代皇帝时期的丞相甄斓和内廷大太监魏忠仁。这二位是不折不扣的权臣，也是人尽皆知的奸臣。

    权臣不一定是奸臣，在大越朝六百多年的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权倾朝野的臣子。他们是权臣，却为了大越朝的兴盛而鞠躬尽瘁，当中更有人被称为中兴之臣。

    权臣的下场也很难作定论。或者凌驾于皇权之上，将皇帝视作傀儡，荣华一世；也许在皇帝的精心谋划中死于非命。这世上永远不缺保皇党，尤其是当权臣与皇帝喝反调时，总有赤胆忠心的臣子跳将出来。

    那么，此时出现在碧丹殿的这位权臣，她的未来是什么？哦，对了，这还是位前无古人、也不知还会不会有来者的女权臣。

    当然，此时的皇帝并不认为朝堂上出现了足以和自己一别苗头的臣子。方才殿外那大群人围着赵婠，他也只认为是这数日之事造成的后果，以及，众人都知道了赵婠乃清平公主的女儿。

    皇帝体恤，在大朝会上总有座位赐予几位重臣。除了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与六部尚书，宜王与清平公主同样有座。皇帝看向赵婠，亲切笑道：“护国公，瞧你这惫懒样儿，真是半分长进也没有！也罢，你小孩子家家的总是贪睡，朕也给你个座儿，好生歪着养神罢。”

    赵婠出列躬身行礼，笑吟吟道：“陛下厚赐，赵婠不敢推拒。您可真是太好了！”

    宫人搬来高背椅放在清平公主身旁，落座之前见清平公主看向自己，赵婠友善地对她笑笑。却不等她有所反应，赵婠随即敛眉垂目，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当真是打起了小盹。

    赵婠不是第一次上朝，以往也是这副迷迷怔怔的模样，她对朝中之事从来不发表意见。哪怕殿上众臣吵翻了天，她也不会撩开眼皮来瞧上一瞧。因而她这副作态，皇帝和众臣都是熟悉的，唯有清平公主满心苦涩。

    过不多久，皇帝很敏锐地发现了议事有异样。殿上众臣一团和气，几乎没有争端。便是有些许意见不同，也能飞快地达成一致，根本不用他这个万年调解人费心思。就连往日最为不和的数名臣子，今日朝议亦是彬彬有礼，你谦我让。

    可是，这么和谐的景象却让皇帝不安，他不知不觉前倾身体，私心里很盼望有人能打破这种局面。臣子之间没有矛盾争议，何来展示帝王一言九鼎的威严？

    大朝会先行讨论的事宜由易至难，先把容易解决的问题处理好，再来费神议论难点重点。今日最重要者有二，一则为恒京这数日来连番动荡，光凭恒京令衙门那些人，很难压服桀骜不驯、又有武道修为在身的江湖人；二来则是为了皇帝五十岁千秋大寿宴之事该如何安排。

    终于有了争吵，皇帝私心甚喜。这种争吵如同以往，出现在翌德亲王嬴昭与端亲王嬴显两方朝臣之间，并未有向来也只看戏的臣子参与。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攻击者称恒京令原人辉状元郎虚有其名，根本不能胜任天子脚下一方都市的治理工作；防守者反驳，因某种原因才造成江湖人在恒京泛滥，并非恒京令无能。

    争得不可开交时，忽然有人说道：“陈大人此言，莫非在责怪护国公大人不该将镇国神器送至大秦？若无镇国神器，自然不会引来那许多江湖武人觊觎。”

    正滔滔不绝、据理力争的陈大人脖子一僵，却见武将中走出一人，乃定远国公嬴铄，正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陈大人一梗脖子道：“本官从未曾如此说过，定远公切莫牵强附会，以免护国公大人误会。”

    嬴铄讥笑道：“往常你拐弯抹角说话，咱们这些大老粗总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可今天这事儿不一般，任你说得再隐晦，咱心里也一清二楚。你分明就在指责镇国神器不该落户大秦，合着咱们大秦就不能兵锋所指，一统天下？”

    嬴铄这么一说，武将堆里便射出数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不住在陈大人微佝的瘦弱身板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琢磨往哪儿下手更合适。笑话！好不容易有了个明正言顺逐鹿天下的机会，武将们怎能放过？谁敢拦着，谁就欠揍！

    陈大人急忙双膝跪地，向皇帝磕头禀道：“陛下，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察。”而后又大拍马屁，说皇帝如此英明神武，是理所当然的天下共主什么的。

    嬴铄鄙夷道：“酸儒，就只会溜须拍马！”

    皇帝瞪了嬴铄一眼，对陈大人笑道：“好了，陈卿家，朕知你意思，你且起来说话。”

    陈大人抹抹汗，被嬴铄这么一打岔，他方才的话尽数都被憋回肚子里，还害怕地偷偷看了赵婠一眼。心道好玄，要真被这个出了名混不吝的大老粗把事情给攀扯到护国公身上，自己这条小命只怕要使大点劲才捂得住。

    议来议去，这恒京令是否胜任之事仍然没有下文。接二连三有朝臣跳出来抨击恒京令，扯来扯去，最后竟然扯到恒京令原人辉当初乃士子领袖之一，在春试揭弊验卷一事中干了点不地道的事儿，此人品性堪虑云云。

    御史台有两位积年御史更是直接弹劾原人辉的兄弟有仗势欺行霸市之举，其证据证人皆确凿无疑。原人辉虽是恒京县令，毕竟只是七品官儿，还没有上朝议政的资格。倒是原家有位二品大员正在朝上，闻听弹劾赶紧出班请罪，却并不辩解。

    皇帝知道恒京令乃端王一派中坚，他心里原本已有计较，然而上殿之前所见以及方才议事时的四平八稳，却令他忽然心生不小的抵触。他改了主意，决定暂时不将端王彻底打下去。

    皇帝便说道，恒京令教弟不严，虽有错，毕竟是家事。恒京一城诸事繁芜，难免有力所未及之处，只要将有罪之人严惩便是，不应延祸恒京令本人。再者，恒京令也曾禀明，如今因江湖人引起的争斗事项越来越少，也有不少武人成群结伴地离开了恒京。

    见皇帝护着恒京令，朝堂上安静下来。皇帝见没有臣子提出异议，心里很是高兴。

    接下来讨论千秋宴该如何安排。皇帝崇简厌繁，不喜奢糜浪费，宫中宴席也很少举行。往年生辰都只是一家子并几位重臣坐在一会儿吃顿饭，并没有大肆庆贺。

    但这一年不同，虽说发生了许多令皇帝不快之事，毕竟有镇国神器落在恒京——端阳那日众人可都看见了的，越乐手中武器分明就是镇国神器。再者又有大瑞庆云现于皇陵，这都是十分之吉庆的兆头。

    皇帝一如往年推拒寿礼，不过朝臣们都发现陛下推拒的劲头并不很大，似乎有些意动，便数次三番劝解。说道今年乃陛下五十整寿，理当大操大办一番。最后皇帝却不过众臣拳拳情意，终于点头答应，

    其实，钦天监早就择定了最好的日期，乃八月初六。礼部早就拟了祝寿单子写成奏折送上御前。另外兵部也早就报告说，今年不妨办个大操演，以雄壮军威为陛下贺寿。

    皇帝当殿尽数都允了诸位大人之请，又让众臣推举能吏操办寿宴。这可是优差，并且没有多大的风险。宣文帝虽然是第一次办寿宴，大秦前任两位皇帝却都办过整寿，有固定的礼仪规程可遵循。

    宜王笑道，陛下是大秦的陛下，却也是嬴氏族人的家长。族人们拿着陛下内库里的银钱过活，此次寿宴，不妨让大家多出些力气，也是族人们的一片心意。

    皇帝听了颇为意动，点头赞好，又问宜王可有合适人选。宜王举荐靖亲王嬴晰为主事人，另外派了两位宗室两位驸马协办，分别署理不同的事务。当中便有宁安公主驸马嬴暗红。

    皇帝只考虑了片刻，见清平公主面带笑容，终究不忍让她难受失望，便允了。若当庭驳了宁安公主驸马不予参与理事，等于是给了此时正在朝上的清平公主没脸。再者说了，暗红以前还是赵婠家的大管家呢。

    宜王所荐五人此时都在殿上，齐齐出班领旨。千秋宴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时间尚有两个多月，但要准备的事体多，够忙活的了。

    暗红给赵婠递去一个感激眼神，他知道要入军职并不容易，但若是能把皇帝的千秋宴办好了，到时候论功行赏，自己这个协办人之一必然会得到不轻的奖赏。这是一条很轻快的晋身之路。

    清平公主只以为是宁安公主向宜王请托，心里略有些不悦。心道，这孩子，要让驸马出仕为何不来对长姐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五章刺客与储位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五章刺客与储位

    大朝会若过了午时，会有半个时辰让朝臣们歇息，让大家吃点儿茶水点心，皇帝也会召几位大臣入内陪他共进午餐。

    可惜，今日议事特别快，皇帝原先还想着趁吃饭的功夫让清平公主与赵婠培养感情，这下看来要泡汤了。不过皇帝也有招，大家伙儿品个茶吃几块点心谈谈茶道也是好的嘛。

    一声令下，皇帝让众臣去碧丹殿左边的渲澄阁休息，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半个时辰以后再继续议事。他点了清平公主与宜王，靖端翌德三位亲王，苏偃、暗红两位驸马还有赵婠一起去偏殿厢房里喝茶。

    赵婠神态自若地谢过皇帝的赏赐，怡怡然走在宜王与苏偃身旁，低声和他们说话。嬴昭见状凑过来，四个人有说有笑，神情亲密。不一时，连暗红也走近，间或插两句嘴。

    清平公主有心与赵婠说话，总是没有机会，不禁在心里暗恼那几人不识相。总算宜王瞟见长姐阴沉不满的神情，找了个借口拉走苏偃与嬴昭，又把暗红赶到靖亲王嬴晰身边，让他们商讨千秋宴的事儿。

    那边厢端王嬴显已经紧紧尾随着皇帝走在了前边，于是队伍的后头只剩下清平公主与赵婠。

    清平公主还在心里措辞，赵婠已经笑容可掬地先打了招呼。她很有礼貌地说：“公主殿下，您似乎不大来上朝呢。”

    清平公主见她主动与自己说话，心里一喜，神色柔和地看着她，道：“我向来不喜朝堂吵嚷，故而不来。”

    赵婠一笑，道：“那我与您倒有些像，我也不大爱听这些复杂的朝政之事。”她微侧了头去看清平公主，目光中是温煦笑意，又道，“公主殿下，您看上去不大舒服，莫非受了伤？”

    清平公主见她关心自己，越发高兴，笑道：“不妨事。”

    赵婠便点点头道：“那就好。”话题一转，又问，“不知宁安公主殿下身体可好，听说再过两三个月她就当娘了？”

    清平公主心想，这正是化解她二人不和的好机会，连忙说道：“正是。等孩儿摆满月酒，可要请你来做客。”

    赵婠撇撇嘴道：“算了吧！宁安公主殿下瞧不起我，从小到大没少给我脸色看。我虽然粗俗不知礼，却也知道人家不欢迎就不要往前凑。”她眼珠转了几转，嘻嘻笑道，“公主殿下，那天您拦着我非要说我不姓赵，是不是宁安公主在您耳朵旁边说了些什么？”

    清平公主温柔笑意一滞，见孩子满面好奇地看着自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是个自尊高傲到有些傲慢无礼的女人。就算在心里无数次地设想过要怎么说出口，事到临头，她还是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告诉孩子，自己是她的亲生母亲。清平过不去这个坎，每每想起那漫天的箭雨，她就痛悔交加得不能自已。

    清平公主勉强一笑，道：“没有。宁安不曾说过你什么。”

    “喔。”赵婠无所谓地笑笑，忽然一跺脚，叫道，“糟了，忘记还有点事儿要与人说。那啥，公主殿下，麻烦您进去后帮我向皇帝陛下请个罪，就说臣马上就来。多谢多谢！”她对清平公主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清平公主半张着嘴，想叫住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再说以赵婠的修为，也必定不会让清平公主有叫住自己的机会。

    品茶？啊呸！还不如去与人喝酒咧。

    赵婠三步并做两步跑到碧丹殿外头，越乐从房顶上飘然落下，笑问：“你怎么出来了？”

    赵婠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那会品茶的人么？我可吃不出茶好茶坏，听他们讲那些东西别闷死我。”

    越乐深知她性情，闻言笑道：“我方才从车上带了好些吃食，还有酒，不如咱们到别处歇歇？”

    赵婠喜笑颜开，叫过一名宫人，从越乐那儿抠出一小坛猴儿酿，命他送去渲澄阁交给孟阁老。她乐滋滋地与越乐手牵着手，两个人脚不沾地施展开轻功，眨间便消失在清平公主远远望过来的眼帘之中。

    清平公主怔怔站着，脑子里轰轰响着几句话——女儿这般大了，女儿都有意中人了，女儿只怕就要嫁人了。她忽然惊恐，如果女儿的婚礼上自己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出现，那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儿！

    呆呆站了好久，直到有宫人来请，清平公主才落寞地去往偏殿。以前她一个人，有宁安公主在身旁，除了年节时宁安回宫的那些时日，倒也不算孤单。如今她明知女儿就在不远之处触手可及，却总觉得比之从前更凄凉。

    此时，在碧丹殿偏殿品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嘴里不知所云，只竖起耳朵来听外头的动静。到后来干脆都沉默，就想听清楚赵婠和清平公主的对话。

    过不多久，清平公主独自一个走了进来。皇帝讶异问道：“赵婠人呢？”

    清平公主淡淡道：“这孩子有事还未曾与人说完，她一会儿就来，陛下切莫怪罪。”

    在坐都是已经知情的自家人，见清平公主黯然神伤，人人心情不一。倒是靖亲王嬴晰，因无欲则刚，是那个心情最平淡冲和的人。他不只一次地想，老天爷夺去他的胳膊，却是要保全他的性命与这一世宁静悠闲又富贵无忧的生活。

    房中于是闷闷，众人不知滋味地品了会儿茶，吃了几块点心。赵婠直到快要上朝时才急匆匆赶来，陪着笑在皇帝面前说了几句请罪的话。皇帝一如以往，真真假假地责怪了她几句，不免问到与人忘了说什么话。

    赵婠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端阳那日，抓到个欲行刺我的刺客。前几日用刑用得狠了，我问太医院院正大人讨了几贴止痛的膏药。”她嘿嘿笑道，“陛下，您不怪我动私刑吧？上一回也是在清水园，就是他暗算的我，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皇帝颇有兴趣地问道：“这刺客可招供了？”

    赵婠摇头道：“您别说，他骨头还挺硬。不过呢，我倒是觉着他有点儿眼熟，像是在哪儿瞧过。”她补充道，“这人是个太监。当然，并不是说所有去势了的男人都是太监。”当着诸多男人的面，她说着这不该从未出阁女孩儿家嘴里说出口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郝色，大方得很。反倒几个男人脸现尴尬之色。

    清平公主插嘴道：“昔年我行走江湖，曾经去过几家门派做客，倒是旁观了一番他们惩治叛徒的办法。若这刺客还不招，我也许能帮你这个忙。”

    赵婠惊喜交加地问：“是真的？那可多谢公主殿下了。这人是九品上刺客，也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大的心思收揽的。我一定要把幕后黑手给挖出来，否则，说不定下次对我动手的就是大宗师或者比大宗师更厉害的人物！”她忽然一扭脸，对嬴显甜甜笑道，“你说是不是，端王殿下？”

    嬴显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

    赵婠一笑。正此时，继续召开朝会的时间到了，皇帝领着众人回到碧丹殿，其余各位大臣也都到齐。皇帝与众臣继续商议国事，忽有在外面值守的太监进来禀告，说是恒京令原人辉求见。

    皇帝惊讶，宣了原人辉觐见。一入碧丹殿，原人辉便伏地号啕大哭，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来意。他的太爷爷不日前寿终正寝，享年九十有九。他乃是嫡曾孙，按制要丁忧守孝。原家那位就任吏部侍郎的二品大员目瞪口呆，反复向原人辉确认之后，也向皇帝提出了丁忧的申请。

    这位原老太爷是大秦颇有声名的老寿星，没想到终究不曾挣巴过百岁。皇帝听了颇感叹了几句，勉励了原人辉与原家那位大员一番话，让原人辉卸了任，却以非嫡非长之由留下了原家这位大官儿。

    朝中多有老狐狸在心里暗笑，原家为了避祸竟然使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那位原老太爷当真仙逝还则罢了，若是装死，日后只怕再也见不得光。

    原家乃亡越时的世家，深谙明哲保身四字要诀，向来在朝堂上的站位都不偏不倚。也不知道原家的状元郎吃了什么药，居然违背了家族一惯的处事准则，与端亲王不清不楚。现在可好，一见端亲王失势，翌德亲王大步向储位迈进，原家的老家长终于忍无可忍，深恐日后受牵连，果断从乱局中拔出脚来。

    恒京令的续任者便成了接下来大朝会讨论的要事。因事出突然，两方人马都有些不知所措。恒京令官儿虽小，权力却大，是个很值得争取的位子。

    一时有些沉默。从来都打哈欠装没听见政事的赵婠忽然站起身，对皇帝躬身一礼，笑道：“陛下，您的千秋大宴就在眼前，恒京的治安实在要好好儿地理一理，免得再发生端阳那日江湖人胡作非为的破事。依臣看，不如您就在儿子们当中选个人暂时代理恒京令，等您的千秋大宴办完了，这合适的人选也必定出了炉。您看我这法子可行？”

    若不怀疑用心，赵婠这提议还当真是好。皇帝考虑了片刻，又征求了三位辅政大臣的意见，最后决定采纳。皇帝笑道：“事不烦二主，不如护国公给朕推举个人选？”

    赵婠点点头，望向皇帝的三个儿子，说道：“靖王爷已有重任在肩，肯定不合适。翌德亲王虽然年岁尚小，近来也听闻了诸多政事，正需要历练，是极好的人选。不过，千秋宴在即，恒京应绝对太平，臣想着他能否担当起这般重任。端王自不必说了，他为您办差多年，是最佳人选。”说罢一摊手，无奈道，“陛下，您不是不知道，臣对政事是一窍不通。究竟由谁暂代恒京令更合适，臣实在说不准。”

    朝堂默然。皇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转来转去，终究开了御口：“前段时日朕病着，翌德王监国理事，朕在一旁瞧着很是有法度。现在朕的病好了，自不需他再监国，就由他暂代恒京令掌管诸事吧！”

    端亲王嬴显惨淡的神色再也掩不住，理一城之事，再进而可不就是理一国之事么？这是储位已有决定的前兆啊！如果是自己暂代恒京令，储位不一定是自己的；但若是嬴昭，便有了高达八成九成的希望！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六章铃铛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六章铃铛

    弱弱地问大家，越乐的故事当真很雷很狗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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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乐很不对劲。

    赵婠偶尔发现他一个人发呆，或是望着北边，或是望着东边。可是每次被撞破，他都不承认自己有心事，被赵婠缠得紧了，就说在想她。

    ——面对面也想。

    六月十二，赵奚的祭日，也是先帝的祭日。

    皇帝起意去清凉山皇陵祭祀，浩浩荡荡的大队伍绵延了十数里。赵婠与众人一同祭过了先帝，又和越乐一起去给赵奚上香。

    虽说这只是个衣冠冢，但赵婠还是依照祭祀的礼仪一丝不苟地准备齐全了所有物品。赵奚的骨灰埋在东鲁，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去是什么时候，自然要将这衣冠冢当作真正的陵墓来祭拜。

    赵奚的墓修得很气派，当年皇帝破格允准其按郡王礼下葬，陵墓也是郡王规制。看守皇陵的宫人将赵奚的墓同样打理得十分之好，坟茔上没有半根杂草，每年都厚厚地加上土，特意种植在两侧的松柏长得也很精神。

    赵婠将供品摆放好，在杯中倒满了酒，喃喃道：“爹爹，您在地下好不好？没有和我的祖母大人吵架吧？”她忽然笑起来，“您收养了我，却平白矮了一辈，您心里可千万别不自在。您在天有灵，知道我是甄夫人的孙女儿，想必会非常高兴罢？”

    赵婠将酒洒在碑前，又道：“我给您带来的是南荒三十年的猴儿酿，最后的一坛酒，我一直藏着没让孟老头儿给摸走，专给您留着。这酒好不好喝？可惜我不知道酒方子。每次我来看您的时候，都会准备好酒好菜。”她又将酒满上，道，“我再敬您一杯。”

    连洒了三杯酒，将供品往碑前挪了挪，赵婠忽然滴下泪来，哽咽道：“爹爹，我想您。阿囡如今很厉害了，可是有时候还是会害怕。爷爷来了，又走了，神神秘秘地不知在忙什么，他不告诉我。他年纪很大了，我好害怕这回是真的再也见不着他。爹爹，我找到了亲生的娘。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认她。她虽然生了我，却是个陌生人。”

    赵婠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抚着墓碑，泪水哗哗地流，声音发颤：“爹爹，我杀了好多人。就像小时候杀那些小兔子小山鸡一样，我眼睛也没眨地把他们杀了。我知道您会说我干的没错，可我其实不想杀他们。”她神色黯淡，“很矫情是不？这却是我的心里话。我死了以后，只怕有许许多多冤魂要来找我要债。”

    沉默了许久，赵婠努力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瞧我，真不该和您说这些。赵伯好么？他老人家除了陪他的师父，也一定会去您那儿串门吧？千万别忘了帮我带声好。对了，我想把一个人介绍给您认识。他叫越乐，对我很好，和您一样对我好。他也很厉害，不怕您生气，他比您和赵伯加再一块儿都厉害好多倍。”她含泪嘿嘿笑起来，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原本，我把他捡回来是想给您当儿子，给您传宗接代。现在么……我打算明年嫁给他，不管您是把他当女婿还是当儿子，随您高兴。呐，这些话我都还没对爷爷说呢，先告诉您了。您高不高兴吖？”

    赵婠一个人眉开眼笑，仿佛看见赵奚爱怜地摸着自己的小脑瓜，点着头，说，越乐很好，爹爹很高兴。

    赵婠吸了吸鼻子，怔怔地望着半空，转头唤过越乐，笑道：“越乐，你介不介意给我爹爹磕个头？”

    越乐点点头，很严肃地说：“理所应当。”他站到赵婠身旁，恭恭敬敬地给墓碑施以三拜九叩首大礼。

    赵婠微笑看着，觉得他的姿势再美妙不过，一举一动潇洒自如，宛若行云流水，有种难以言表的韵味。

    越乐磕完最后一个头，并不起身，正色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容禀。”

    他这样的称呼令赵婠脸微红，有些许羞赧，却并未出言反对，同样跪在越乐身旁，挺直腰身，静静听他说话。

    越乐道：“小婿是人，不是仙不是妖不是魔。只是小婿的年岁有些大，比囡囡大许多许多岁。但小婿确确实实是人。小婿的过往实在离奇，虽囡囡必不嫌弃，却着实不好说出口。”千年前的老牛啃嫩草啊。

    “不过，”越乐也倒了一杯酒，洒在碑前，道，“小婿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一声。毕竟，您是囡囡最亲近最敬爱的长辈之一，若瞒了您，小婿于心不安。”

    赵婠一愣，她与越乐的约定是忙完这段时间再听他的故事，怎么他改主意了，今天打算说出来？

    越乐缓缓说道：“小婿本名百里撄，乃据今千年之久先古时代战国八雄盟主虞国太子。那年，小婿十七岁，与臣下于渭河之滨游猎，偶遇一名女子。这女子乃万里之外海那边的修真者，与小婿所习武道截然不同，且擅长机关人偶术。小婿是武者，却也钟情于机关术，见这女子见识广阔，便相邀其一同游玩，切磋修真者与修武者之间的长短，并向其请教机关术。”

    赵婠慢慢张大嘴巴，几乎以为自己在听故事。百里撄？越乐说他就是百里撄？头好晕。

    越乐面无表情，继续说道：“那时，小婿征战经年，甚感疲惫。忽遇这女子大不同于小婿所见凡俗之女，不禁好感丛生。那女子同样喜爱小婿，我二人情愫渐生。”

    赵婠听得津津有味，见越乐忽然不说了，忍不住开口催促道：“说下去呀！”

    越乐转过头，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半阖，声音低沉下去。他轻声道：“后来……她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把我做成人傀儡，只要她不死，我就长生不死！她说她是级别很高的修真者，否则也不能跨过万里洋面来到此处。又说等我修行武道到她这般境界，不知要何年何月。若非我的容貌资质在修真者中也是上上之选，她不会屈尊与我交往，更别说结为道侣。”

    越乐的话虽轻描淡写，赵婠却从中听出了森寒冷意。她悄悄伸出手，刚挨到越乐的拳头，就被他反手牢牢攥住，铁紧铁紧。

    越乐声音中渐有了悲凉：“我那时虽然已率领虞国之军纵横天下，号令八雄，身旁也不缺女人，却从来没有像爱慕她一样喜爱过旁人。我忘却了所有，只求能待在她身旁。但我毕竟是个有尊严的人，我不愿意当傀儡，哪怕再喜欢她，也不愿意被她当她的兽宠那般养着。我在她意乱情迷之际套过她的话，人傀儡根本就是行尸走肉，毫无自己的意识，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他长吸了一口气，道，“我那时方明白，她爱的只是我这副臭皮囊。我只不过是她漫长生命当中的过客，她一心追求天道，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我要走，我想离开她。”越乐的手冰凉，微颤抖，他目光中有刻骨的恨意，“后来，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她告诉我，天道无情，修真者亦无情。她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就决定了要拿我炼作人傀儡！我是如此年轻的先天境界修武者，实力虽不及她，在同龄当中却绝对佼佼。哪怕我成为了人傀儡，只要有好的功法，我一样能继续练武。以我的资质，成为傀儡之后心无旁骛专注于武道，日后绝对能成为她的莫大助力。”他的声音越发艰涩，满含痛苦，并且有些难以启齿，“我可以是她的帮手，在她遭遇强敌逃跑时给她断后。我还可以是她排解寂寞的玩物，是她向别的修真者炫耀的资本，也许旁人能出合适的价钱，她就能把我卖了，或者换了。”

    赵婠掌心冷汗涔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在心里咆哮，这个狗屁天女，你才被人当成玩物，你才是炮灰，你才让人卖了换了！

    将这些积压在心里难以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越乐感觉很轻松，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敌她，只有装作无力抗拒、卑躬屈膝地讨好她。她此来亦是为了躲避仇家，我便倾我所有建造了机关城……就是囡囡曾经破解过的地下机关迷城，为她制作了机关堡垒，方便她出行。我们在北冰原之上待了许久，她越来越不耐烦我，将我当作奴仆使唤。我很偶然地发现，她其实受了不轻的伤，否则只怕早就动了手。我心生希望，还想了法子算计她，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计谋都无济于事。她被我下了剧毒，却轻而易举地化解。就在那时，她翻脸制住我，抽取了我的魂，分别封印在我的灵武和魂晶内。不过，她不知道，我特意把她引到的地方是当时天下最危险之处，那是一头灵兽的地盘。这头灵兽就是大仙儿的母亲。我很卑鄙地将祸水东引，因为从她的话里，我猜测到一头灵兽比我的价值要大。我一直在等那头灵兽被她发现。我赌嬴了。”

    “她果然发现了那头灵兽，匆匆忙忙地草草把我封印在湖底，将封存了我二魂的灵武与魂晶、还有开启机关迷城的玄冰玉髓随随便便地扔下。”越乐的讲述加快，这段不堪再想的回忆令他倍感羞辱与痛苦，“她再也没回来。我陷入了沉睡，偶尔我觉得自己在北冰原之上流浪，其实那是我的神识念力。”

    他自嘲一笑：“被她那样折磨，我的神念有了很大的增长，有时候能跑出封印去放风。我就是这样认识的大仙儿，它的母亲帮我赶跑了敌人，却让它成了孤儿。我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囡囡救了我。在南荒，我得到了九品妖兽的魂珠，我x它们结阵恢复了记忆。在魂晶中得到关于囡囡的记忆时，我恍若陪着囡囡一起长大，我们共同经历了她人生当中的十年岁月，这十年记忆也令我飞速成长。从她给我起名为越乐起，我就不再是百里撄，我只是越乐，囡囡的越乐！”

    越乐转过头，望着赵婠的双眼，再一次重复：“我是越乐，囡囡的越乐！”

    赵婠急速地眨着眼睛，强忍住泪水，可怜巴巴地问：“我早就说过，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历，我都不在乎。我现在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这些？”

    越乐把她揽在怀里，叹息般说道：“爷爷说，他曾经到过东海一个名叫悬空岛的地方。他在那里看到过我的肖像和一对银铃铛，我必须把那对铃铛拿回来，在他们还没出发来找我之前！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原打算和爷爷一样不告而别，可是我实在不想冒一点点可能失去你的危险，最终我决定坦白。”

    赵婠大惊，急问：“那对铃铛是什么东西？”

    越乐道：“是这天下唯一能伤害我的灵器，是她的东西。”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七章康伯和甄守诔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七章康伯和甄守诔

    一条鱼的旅程。

    它的名字是胭脂红，其实它一点儿也不红，因它的食物唯有一种红得妖异的珊瑚虫，所以养它的人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它的卖相很普通。没有三两肉，青黑色的鱼鳞，小扫帚也似的尾。任谁也想不到，它居然会是海妖兽，三品。

    品级虽低，它看上去也十分的无害。但它能在浩渺东海众海妖兽中占有一席之地，必然有它的道理。

    它杀不死别的鱼，别的鱼也休想伤害它。它的小身板很扎实，就算品级比它高上三极的海妖兽，锋锐远胜武道强者真气的牙口也咬它不动。

    它还很苗条，总是能轻易地从大鱼们的牙缝里溜走。若是走了背运，它不幸被吞下了肚皮，在胃液向它发起进攻时，它会愤怒地吐口水。吐啊吐啊，直到将吞它下肚的可怜虫肚皮上开了个大口子。它甩甩扫帚尾巴，快活地继续自己的旅程。

    胭脂红有灵智，它是海妖兽，不是凡鱼。为了它心爱的血珊瑚虫，无论它身处何方水域，它都能找到一条路，执着地一根筋地向着虫儿们挺进。对食物的追求，就是它的一生。

    现在，这条胭脂红摇头摆尾地随着水流跃入东海之中。它被人放入西秦的大运河里，借道西秦五条大小河流，从星罗棋布般的小支流中找到正确的道路，再跳入地下河，最终游出由地下河汇入东海的入海口。

    它是在东海中畅游的鱼儿，体积虽小，心胸却广大，看不起憋屈的河道。一入海，它的小红眼睛更像是最好的血玉打磨而成，一闪一闪放光。最主要的是，海水里有虫儿们骤然变得强烈了十几倍的气味，它兴奋的大甩尾，加快了速度。

    历时两个多月，七月流火时，胭脂红终于放开肚皮饱餐了一顿。给它喂食的是个年约弱冠的少年人，大热的天气，他却穿着一袭严谨到古板的白色长衫，扣子直接杵到了脖子底下。左手端着一只瓦罐，右手从罐中一把把向池中洒下暗红色的珊瑚虫干，他满面宠爱地瞧向不住甩尾拍打水面的鱼儿，亲昵地说：“红六，你走了好久，哥哥真想你。别急别急，哥哥会让你吃饱的。”

    不吃饱不交差。胭胭红恪守着属于自己的职业道德。将白肚皮撑个滚瓜溜圆之后，它才大张开嘴，吐出一粒圆溜溜的珠子。也难为它，这么小一只，居然吞了有自己四分之一体积的珠子入内。

    ——只有不停地喂食，才能让胭脂红吐出腹内珠子，空出更多的地方来装鱼食。

    少年咧嘴大笑，大大地又撒了一把鱼食下池，从水中捞起这粒圆珠子，凑在眼前仔细地看。当然，他仍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反倒被珠子上面隐隐流转的光华给绕得眼晕。

    鱼池不远处一片好竹林，林中有两层竹楼，楼前种着几本曼陀罗。少年捏了珠子，转道向竹楼，在楼下喊了一声：“康伯，我去送讯珠。”

    这声招呼只是他的习惯，因为康伯是个哑巴，从来不会对他的话作出反应。不过，今天例外，二楼传出轻轻的笃笃声响，少年一愣，举步上楼，转进康伯的卧室，关切问道：“康伯，可是没有茶水了？”

    卧室简朴，竹帘竹床竹椅竹桌子。一位蓝衫中年人坐在竹桌旁，桌上有竹制茶壶并几个竹雕小杯。

    康伯对少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以指蘸水，在桌上写道：“近几天，讯珠回来的特别勤，今天是红几？”

    少年点头笑道：“是啊。算上红六，已经有四尾胭脂红回来了。就这十天的事儿。”他每次离开竹林都会向康伯报告一声，也习惯了他问自己回来的是红几。

    听见是红六，康伯平和的脸色有了微弱变化，又写道：“珠子给我瞧瞧。”字迹显得匆促。

    少年惊讶问道：“您要瞧它作甚？”玩笑般说道，“难不成您还能看得见里头的东西？”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讯珠递给了康伯。他这个举动，若是让岛上执法堂的人逮着了，起码是一百浸了盐水的鞭刑，封住真气挨着。

    康伯接过讯珠，只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摸了摸，少年就看见讯珠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裂作两半，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白绢。他惊愕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康伯。讯珠内里之物向来只有族长才能看，他一直以为也只有族长才知道如何开启讯珠的方法，没想到，岛上最废物的康伯居然也能打开！

    康伯将少年的惊讶看在眼里，目光中有一丝促狭笑意，又蘸了水写道：“下巴掉了。”

    “啊哟！”少年刚要叫出口，却见康伯飞快地在桌上写道，噤声！少年把自己大张的嘴小心翼翼地合上，唯恐咬到舌头。

    康伯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碧幽幽极尖极细的针，少年的眼力非凡，立时认出这是竹枝削成的竹针。康伯瞟了少年一眼，在他还满头雾水时，竹针轻挑慢拨，将白绢给平平弄开，绢上乌漆麻乱满是黑点，只凭人眼去看，绝对瞧不出写的是什么内容。

    康伯在桌上写道，念给我听。

    少年咬唇，瞪着康伯，不动弹。

    康伯又写，甄守诔，你当真甘心困在岛上当人种？

    人种！甄守诔古铜色的脸庞爬满红晕。不是羞涩，是愤懑，是激恨。

    康伯嘴角有笑意，又写，我告诉过你，我知道怎么从岛上逃出去。要不是我腿有残疾，又无人相帮，早就跑了。

    甄守诔压低声音闷吼：“你骗人！”

    悬空岛不知孤悬在东海之上什么地方，它身处的海域满布海妖兽，最低级的也有四品，更有即将度劫的九品妖兽。岛上生计自给自足，田里有粮、地里有菜，还有好大一片桑林，养着上千万条蚕。

    甄守诔也曾花费过心思去探听，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安全地从海面来或者离开。但是不从海面离开，哪里又有路？就算是有，那也是族中最大的秘密，绝不会让康伯这个被幽禁的外姓人知道。

    海风透过窗户吹将进来，康伯银白发须随风飘舞，他讥嘲地撇嘴，写道，你若不信我，只管去打听打听，二十八年前，是否有人曾经逃出过此岛？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假使被族长发现你在探听此事，可能直接让你配了种再扔进海里喂妖兽！

    配配配……配种！甄守诔的脸又红了，他在屋里急促地转着圈子，终于无法战胜对自由的渴望，真气从丹田狂涌向双眼，嘴里喃喃有词，他眼中射出极淡的光芒，投注在白绢上。

    足有盏茶功夫，甄守诔才满头大汗地停止了真气的运转，哆嗦着嘴角将白绢上的内容机械地复述了一遍：“外门甄斐上禀族长大人，西秦恒京出现疑似百里撄的人物并先天灵武，曾在南荒出没的九品妖兽并灵兽也在此人身旁。另有一女子被指认为甄繁锦的孙女。”

    康伯身子一颤，一把抓住了甄守诔的胳膊，嘶哑着声音问道：“谁的孙女？”

    甄守诔下意识回答：“甄繁锦。”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问，“康伯你你你……”不是哑巴啊？！

    康伯定定坐在轮椅上，脸上神色急剧变幻，紧紧抿着唇，在桌上飞快地写道：“今天就走！再也不能留！”

    虽然尚未准备齐全，但他从被掳来悬空岛起就打着要逃跑的念头，即使武道修为弱得可怜，即使腿脚残疾，也丝毫不能减弱他逃跑的信念。

    甄守诔紧张害怕得手脚发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康伯怒目瞪了他一眼，写道：“你要么向族长告密，要么跟我一起跑。否则，我跑了你也是一个死字！”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又写，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干男人该干的事！

    甄守诔的眉毛激烈地跳了两下，最终紧紧握拳下定了决心。跑！难道当真等到行了冠礼之后被拉去当人种，最多活不过十年就呜呼哀哉？早死晚死还不是一个死字！？跟着康伯逃跑，就算死在海妖兽嘴里，那也是个男人的死法！不，是身为一个人的死法！

    悬空岛，是一群魔鬼居住的地方。像甄守诔这样虽然遗传了七星痣却无法苏醒先祖血脉的人，最大且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繁衍后代精尽人亡。

    康伯赞许地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极细极轻地嘶声说道：“是个真爷们儿！我没有看错你，不枉我当年拼着半死救了你一条小命。守诔，你放心，不说十成把握，最少六成，我们能逃走。”

    甄守诔点点头道：“康伯，咱们该干什么？最多还有一刻钟，主屋那边就会发现红六回来了。”他的意思是，他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谋划。

    康伯安抚地对他笑笑，竹针复又轻挑慢拨，眨眼间便将白绢重新卷成了一小团，拨回讯珠之中，手指旋了两旋，分成两半的讯珠合上。

    康伯解开衣领，用竹针挑破自己锁骨旁边一处皮肤，从里面慢慢地挑出一颗黄豆那么大的紫色丸药，与讯珠一起递给甄守诔。他额上全是汗，脸上神情却极平静。

    甄守诔努力让自己镇定，他知道康伯是个有来历的人，对康伯的所有举动早就不以为意。康伯那么信任他，从不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甄守诔若还有半分良心，就不可能出卖康伯。事实上，甄守诔也是这么干的，在岛上，康伯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康伯在桌上写道，把讯珠塞回红六肚子里，将这粒丸药混进鱼食，接下来的事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那是他留着最为不得已时自杀用的东西，他就是死，也不能让这些想成仙想疯了的变态知道《天机宝卷》的下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八章越乐和林崆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八章越乐和林崆

    七月流火，那得分什么地方。譬如北冰之原上的圣火峰，一年四季都是冰雪皑皑，霜天冻地。

    越乐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身旁是暴风彪，他发上插着九龙簪。

    他原想什么也不带走，但也得赵婠同意。赵婠答应让他独自去寻找镇魂双铃，已经很不甘愿，哪里肯让他就这么光着手去冒险？

    赵婠气鼓鼓地说：“你不让我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并不勉强，我也相信你。只是，你若要令我真正放心，不让我整天光担心你的安危什么事儿也干不成，你就带上足够防身的东西。”

    好一阵唇枪舌战，越乐终于妥协。他带了灵武，赵婠说这原本就是他的武器，对她来说并不合手，她只能发挥灵武本身不到两成的威力。又让带了暴风彪，因为它会飞，速度快，可以减少花在路上的时间，让越乐能早点儿回家。

    “我是大宗师，我有机关堡垒，我有大仙儿。这天下已知的几位大宗师，废的废、伤的伤，短时间里他们没有那个实力和胆量再来找我的麻烦。就算想找，大仙儿一个也够了。你不相信大仙儿么？实在不行，大仙儿带了我逃跑，谁能抓得住？”赵婠抱着越乐的腰，仰面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要想平平安安地回来娶我，就乖乖地带上灵武和猫儿。”在他前襟上蹭了蹭脸蛋，她把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越乐，你要受了伤，我会心疼死的。”

    分别之前越乐和赵婠什么事也没干，黏糊了一整天，她的唇瓣都被咬破了。若不是越乐用了极大的毅力克制住翻滚的情潮，他会成为她的男人。越乐知道赵婠愿意，可是他自己不甘心。

    大先生说，你不能总是待在她身边，这样她看不见你。

    越乐开始并不太懂大先生的意思，现在，他离赵婠有千里之遥，这才恍然。只有离了眼前，才会在心里思念，才会看见谁都像是那个疯狂想念的人。越乐如此，希望赵婠也如此。暂时的分开，也许真的对他和她都好。

    越乐回忆了一番大先生给他的地图，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他很佩服大先生，这老头儿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见识堪比自己的人物。越乐能知道那些事情，是因为在紧接着蛮荒的先古时代，这些事儿虽神秘却不是秘密。但在被有意湮灭了过往的当下，大先生还能知道那些事儿很难很难。

    对越乐的恭维，老头儿并不得意，习惯了用轻松态度面对世事的老脸上有沉重的忧虑。

    大先生与越乐的谈话，发生在他与北燕真阳宗那些人离开前的晚上。赵婠以为爷爷和齐宗主并容九说了一天一夜，却不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严肃地交谈了一宿。

    ——东海悬空岛，摄魄镇魂铃。

    大先生在看见越乐真面目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并不惊讶，假若有人能在悬空岛来个一月游，也不会对越乐这个千年之前的古人突然出现感到惊异。

    那是个神奇又鬼魅的岛屿。大先生说，我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岛上的人，只好说他们很鬼魅，其实他们都想成仙。如果有幸能上岛，不管是谁，只要称其一声“仙人”或“仙子”，保管能得到一个好脸色。不过，你例外。

    为什么？因为你是他们的目标，是他们疯狂了千年还能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动力。这世上，也只有他们是真正地相信你遇到了天女并攀上大道，成了仙人。他们说，这是天女的启示。

    你不清楚吧，能与那位天女结缘的，不只有你，还有甄家的祖先。并且，真正救了天女的人也不是你，还是甄家的祖先。否则，他怎么能得到长春丸丹方？天女怕因果缠身，故而以长春丸及丹方答谢救命之恩。这虽是我的推测，想来也差不离。

    端阳节那浪漫又美丽的传说，其主人公应该是甄家的先祖和天女才对。就因为你是贵族，是虞国太子，是天纵其才美姿颜的少年先天武者，那个被天女渡引上大道的人就成了你。

    你一定不知道，当你和天女乘坐着机关堡垒游山玩水、郎情妾意之时，自己给自己安了姓氏的甄家先祖很可能躲在角落里羡慕嫉恨地诅咒你，流着血泪诅咒你。

    你没听天女说过有这么个人存在？这很容易理解，身为天女却被一个低贱到连姓氏也不配有的肮脏奴隶救了，在身份如此高贵的你面前，她必定连想也不曾想起。

    以上，大先生告诉越乐他所知道的甄家与天女的过去。

    当时，越乐并没有对大先生说起他与甄姒的纠葛，他一味地沉默，不想让大先生知道自己那样不堪的过往，尤其不想被赵婠知道。

    故此他矛盾纠结。是继续隐瞒还是坦然相告？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当真不在乎？

    要真的不在乎，越乐反倒又有些许不安。她究竟是真的豁达，还是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患得患失应该是大多数人陷入情爱之后的通病罢。越乐的两段人生虽然跨越了千年，但是他在空气中呼吸的岁月不过二十七年。

    “误入悬空岛的外人，要么留下，要么死。”大先生说道，“我年轻时与赵婠的祖父在北冰原之上探险，摔入一处雪洞之中，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疑似奇门阵法的所在。你大概也听说过，我喜文厌武，即使被逼着练了武功，仍然喜欢在书堆里猫着。再者，琅嬛阁原本就是甄家的族学，内中藏书包罗万象，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找了些什么书塞在里面。我无意间发现了一本游记，当中记述了其主人在南荒探险时误入阵法，晕头转向了数日，出来之后自己竟到了南荒外围某处的奇特遭遇。”

    大先生长叹道：“我那时年轻气盛，好奇心又强，实在是放不下这个阵法，并且那雪洞已经被死死堵上，我想离开几乎不可能。那个荒废了的阵法可说是我唯一的希望所在。我花费了足足半个月，头发都快急白了，总算是在饿死之前将阵盘阵旗阵石分别摆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我看见阵盘发出了强光，便一头撞进去，马上就被难以忍受的像是骨肉分离般的痛苦给弄得晕厥。我醒来时，身旁是一群从未曾见过的甄家人，他们住在东海旁的一个小渔村里，守着另一套阵盘阵旗。我被他们用一只古怪的大梭子装着送上了悬空岛，向岛主交待凭空出现的原因。”

    “好在那时的岛主与林家很有交情，再者我身上也没有甄氏血脉。当我试着逃跑，岛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我。我想，也许是我将她奉承得特别开怀、特别高兴的缘故。”说到这里，老头儿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越乐又问，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大先生说，你的画像就挂在岛主的卧房里面，我经常听她骂你，还能不记得你的长相名字？

    越乐想了半天，又问，那您可曾看见一对银铃铛？

    他其实不抱希望，既然甄姒是在与他相遇之前就认识了甄家先祖，那对银铃铛不太可能落在甄家人手里。不过，假如甄姒与大仙儿母亲的交手，只受了伤却未死，她很有可能去找那个曾经救过她一命的人。救一次是恩，救两次也是恩，何必再招惹旁的因果？

    越乐与甄姒相处了那么久，十分清楚修真者对于因果的看重。有心结纠缠，异日修为境界晋升或者度劫时说不定会引来强大的心魔，令所有苦功毁于一旦。

    大先生告诉越乐，他还当真在岛主的脚踝上看见过一对银铃铛。他老人家还曾经在心里吐槽，一个老太婆脚上串着一对小姑娘才会带的铃铛，莫非就能让自己嫩起来？

    铃铛是怎么落到甄家先祖手上的，越乐不关心，但他必须要得到这对铃铛。因为在他的回忆里，甄姒对他动手，正是以锁真链禁锢了他的修为与身体，用摄魄镇魂铃封印了他的神识念力，以方便她不用遇到神念的抵抗就能将他的魂抽取出来。

    这两样东西是甄姒身上能伤害到越乐的灵器，如今锁真链已在他手上，唯一要担心的只有摄魄镇魂铃。甄姒匆匆离开想收服大仙儿的母亲，拿走了摄魄镇魂铃，否则，被封印的他不可能以神识念力在北冰原之上游逛。

    他初被赵婠相救，赵婠曾经想帮他取下锁真链，却被他拒绝。那时的锁真链已经被毁，不再有效用。他留着它，大概在潜意识里还留有几分对甄姒的情意。这个无情的女人深深地伤害了他，却毕竟曾经给他带来过柔情蜜意。

    越乐一路细细梳理着大先生说过的话，老头儿一面灌酒一面唠叨，有几句话说的还很迷糊。他试图从中推测出甄家人与消失之后甄姒的关系，却不得其果。

    看了看天色，肚子咕咕作响，越乐摸出干粮细细地咀嚼，放暴风彪去打猎。他被甄姒封印之前，虽说给她当牛作马，在饮食方面，甄姒倒不曾难为过他。满天下的珍馐玉食，甄姒享受的同时也会赏点儿给越乐，以犒其任劳任怨的苦功。

    因而，初醒来时，迷迷惘惘的他本能地对赵婠给予的食物感到嫌弃，就连那些饱含灵气的果子在他嘴里都苦得像黄莲。并且，他必须服用妖兽们死后未曾消散的魂气凝结成的魂珠，以补允自己因失去了二魂而枯竭的神识念力源泉。神魂归体之后，他不再嚼食魂珠，与赵婠在旅途当中也能很美味地把这些以往自己半眼也不瞟的食物咽下肚。

    世上再无百里撄，只有越乐。

    月儿圆了。越乐仰头望向夜空，这轮冰盘幽幽照映着雪地，四下里皆明亮。七月十五，他踏上了北冰原，在遥远的异乡思念着铭心刻骨的爱人。并且虔诚祈祷，明年能陪她度过二十岁的华诞。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九章夜话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七十九章夜话

    “越乐，我要喝水。”

    “越乐，越乐……我要喝水。”

    赵婠瞪着床顶精美的雕刻图案，大睁的眼角微有湿意。越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她从恍然若失到无所适从再到空虚茫然，而后便是现在的焦燥烦闷。

    她一个人时，经常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让他帮自己做这个干那个。她悚然而惊，深恐在越乐心里，她赵婠也是那个狗屁天女一样的人，把他呼来喝去当奴仆使唤。

    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把越乐当奴仆呢？我只是……我只是……我还是只会让他帮我干活、打架、杀人。

    我都做了些什么！？赵婠埋首低泣，忽然好一阵害怕。越乐这么一走，不会再不回来罢？他说要去找什么铃铛，不会只是借口罢？毕竟真相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说爷爷也知道铃铛之事，可是要上哪里去问那个糟破臭老头儿？

    那天，他在义父坟前说的那番话，难道仅仅是表白心曲，而不是旁敲侧击责备自己也如同天女一般奴役他？

    赵婠在心里用力摇头，不对！是越乐自己说，他要帮我的。他说他是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女人面前遮风挡雨，他是自愿的，他心甘情愿为我做那些事情！

    赵婠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又想，我又为越乐干了些什么？答案是没有。她想不出自己为越乐做过什么。越乐在她心里无所不能，没有需要自己去替他操心的事儿。

    大仙儿，你想不想越乐？赵婠与大仙儿眼对眼，四只眼睛里都印着可怜兮兮。

    是太闲了。日子轻闲得令人发慌。她教起徒弟们都很是有气无力，偶尔莫名其妙发脾气。十三太保们私底下说，咱家师父的暴脾气快赶上皇帝陛下了。听说今天又有一名宫人被陛下杖毙，陛下昨天晚上嚷嚷头疼来着。

    赵婠在心里冷笑，能不脾气大么，皇帝陛下如今快成了朝堂上的摆设，大臣们议起事来都像早就商量好了一般，他老人家的脸色可是一日臭似一日。

    七月十五，是赵婠正儿八经的生辰，可笑她将八月十五当成生辰过了十几年。也对，她就不是与家人团圆的命，她是从鬼门关逃出的人，满身煞气。

    要是越乐在该多好，她和他就能在月色下缓缓散步，牵手喁语。对了，越乐的生辰又是几时？

    望着如洗月色，赵婠想像着越乐正在雪地里跋涉，一阵心酸伤感。她跃上机关堡垒，眺望北方，却发现府门外面似乎有人在徘徊。

    是清平公主。

    七月十五，是女儿的生辰，清平公主哪里坐得住。她如今可是勤快人，上朝积极得很，并且不时附合嬴昭一方提出的朝议之事。谁都知道，她为的什么。

    可清平公主与赵婠还只是偶尔能聊几句天的同僚，不远不近，不咸不淡。时间隔得越久，她发现自己越不能将话说出口。赵婠脸上温和却又透着距离的神色，是一盆不烧手不冰手的温水，有热度，却在慢慢地冷下去。

    旁的时日她可以忍耐，但是今天是十九年前自己受难的日子，是孩儿出生的日子，清平在府里再也坐不住。临出门前，宁安公主府来人禀报，说宁安公主似乎有要生产的迹象，她的脚步只停滞了一下，仍然往护国公府来。

    宁安公主有明贤太妃，清平的女儿却要独自度过生辰。然而到了护国公府门前，望着紧紧关闭的大门，她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能登堂入室。她向宜王打听过，护国公府今天依旧平静，没有为主人庆贺芳诞的迹象。

    清平在朱檐巷外面徘徊，偶尔有府邸中的人出现，她还要躲进街角阴影里，唯恐被人看见。如今天气渐热，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护国公府，背上渐渐沁出汗来。

    就算不能进府去，她也打算在这儿站上一宿。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孩子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怕拒绝，怕自己承受不起孩子冷漠的拒绝。

    仰头，遥遥看见护国公府里树影憧憧，偶有灯光外泄。清平公主眼一花，却见墙上似乎有个人影，她眯缝起眼，刚打算上前将这个企图不良的人揪下来，却见这人影对自己招了招手。

    这是……赵婠。

    赵婠坐在墙头上，轻声道：“咱们说会儿话？”

    清平公主大喜过望，身形飘动，掠到墙头，却见赵婠坐在墙头上，背倚着墙檐，一条腿在半空晃荡，另一条腿支起。她手里拎着一坛酒，对自己微笑。清平讷讷，她向来注重仪表姿态，若是宁安公主敢这么没规没矩地坐着，她必定是一番声色俱厉的喝斥。

    可对面是赵婠，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女儿，清平公主也觉得她的坐姿不仅不粗俗，还另有一种潇洒英气。

    赵婠捧起酒坛子，大大地喝了一口，问清平公主：“您也来一口？”

    清平公主没有半分犹豫，道：“求之不得。”接过酒坛子，同样畅饮，美酒入肚，她微醺，笑道，“久闻国公府藏有三十年的猴儿酿，如今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赵婠摇头，道：“您说错了。那猴儿酿早就喝光咧，这酒是从孟阁老家里顺来的，不过也有近二十年，是留给孟墨白的状元红。”

    清平公主脸色一僵，随即又道：“那也是好酒。”

    赵婠又喝了一口，神色有些忧郁。清平公主看得清楚，好一阵心疼，不由关切问道：“你似乎有心事？”

    赵婠看了她一眼，没藏着没掖着，说：“越乐有事离京。”

    清平公主一惊，赵婠上朝时，还时而能看见那个玄衣蒙面人跟在她身旁。也有人打趣说怎么又给蒙上了，赵婠便似真似假地说，因为一走在路上，便有无数瓜果掷来，她生怕自己这八匹机关马载不动恒京少女们的春心，只有把罪魁祸首藏起来。

    赵婠护短，赵婠霸道，赵婠蛮不讲理。所以，她干出这种让一大老爷们整天像个小媳妇般躲躲藏藏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清平公主垂首，目光凝注在赵婠脸庞上，她怔怔地望着酒坛子，眼神迷蒙，神态与清平公主的康弟若有所思时一模一样。清平心中酸涩，忽然也不想这么直挺挺杵着，忽然也想像赵婠这样无所顾忌地坐下。

    清平公主长长的宫绦从墙头垂下，于夜风中缓缓飘舞，月色洒在她秀美的脸庞上，泛着柔和的光。赵婠扭脸，见她与自己一样坐在墙头上，心里生出奇异的感觉。在赵婠心里，清平公主就应该是在万兽山那晚上看见的模样，她站在最高的树梢上，垂首下望，目光中是高不可攀的冷凛与雍容。

    ——清水流觞那日，不管赵婠是否承认，她都在潜意识里学了清平的作派。飘飘凌空，似乎眨眨眼就能飞上苍穹，挣脱这尘世所有烦扰束缚。

    清平缓缓道：“他会平安回来的。”

    清平的声音里有笃定的沉稳，赵婠当然也相信越乐会平安返家，可不知为什么，清平这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仍然让她眼微红。这让赵婠觉着很狼狈，她下意识里就不像在清平面前露出软弱怯意。她坚韧顽强，不再需要格外的呵护。

    赵婠努力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知道。越乐不是一般人儿。”

    这孩子定然不知道，她此时笑起来像哭似的。清平公主很敏锐地察觉出赵婠伪装出的坚强，她清楚这孩子的性情，所以，她的神色里没有露出哪怕一分的怜悯。

    清平公主笑道：“偶尔分开，也是好事。就譬如，”她看了赵婠一眼，见她目光中有好奇，便继续说下去，“我与外子。我们当年也曾经分开过。”

    “愿闻其详。”赵婠咕嘟灌酒，把坛子递给清平。

    清平痛饮一大口，用帕子抹去嘴旁的酒渍，端详着赵婠，轻声道：“我与外子不打不相识。只不过，是他被人追打，而我打跑了那人。年轻时，为了方便游历江湖，我扮作男孩儿，外子见我修为高超，便死皮赖脸地粘着我。”她微微一笑，神色中没有嫌厌之意，反倒颇为甜蜜。

    “我们以兄弟相称行走江湖，他是个精灵古怪的性子，满脑子令人哭笑不得的损招。他最爱捉弄那些道貌岸然，其实却名不符实的江湖大豪。原先还会有所收敛，自从与我结伴之后，他的胆子大了不知几倍。还厚颜无耻地宣称，既然是兄弟，就应该福祸相依。”清平公主的嗓音略低，声线柔婉。赵婠面容肖父，这声音却有六分像她。

    “您就不讨厌他？”赵婠私下里以为，像清平公主这样出身高贵，又是秦山派掌门人的关门高足，与她来往的定然也应该是那些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的名门江湖英才，怎么可能是她形容的生父那样武力值低下，又有些怪脾气的无赖少年？

    “讨厌？”清平公主柔柔一笑，掠了掠鬓角，道，“起初何止是讨厌？所谓的兄弟相称，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死缠烂打。不管我走到哪里，哪怕路上临时起意改变了路线，都能在某位江湖大豪或者哪个武林门派里巧遇他在使坏。我怀疑过他的用心，三番两次想杀了他。可是，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面孔……”

    她下不去手。康弟有一张娃娃脸，眼睛极大，水汪汪的像女儿家满含情思的妙目。被他缠着脱不开身，她不止一次地失态怒骂，像赶苍蝇一般赶他，他却不羞不恼不怒，只用那双大眼睛笑嘻嘻地瞅着她。

    后来她才明白，自己以为易容得天衣无缝，却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被康弟看个底朝天。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却还这般没羞没臊地纠缠不休。

    这就是缘的开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章出逃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章出逃

    “我缠着她其实没安好心。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可对她的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就是冲着她去的。”

    甄守诔咂咂干枯的嘴唇，鄙视道：“康伯，真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坏！”

    康伯笑道：“像她那样的天之娇女，对无赖小混子必定极之厌恶。但是，我是不一般的小无赖。只要她慢慢发现了我的好，如她这种没多少心机的单纯大小姐，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是啊，嬴瑾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是谁？他六岁就能将师门上下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让师父掏心挖肺地对他好，最后让他一把刀捅在了心窝窝里。

    蠃瑾呢，除了有一身高超的武道修为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还有什么？她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傻瓜！

    赵安康摸着软趴趴的腿，对自己说，这是你的报应！

    甄守诔见赵安康陷入了沉思，眼神中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他们两个藏在这处有暗河的溶洞中已经有十几天，因事出匆促，干粮什么的都来不及准备太多，只能勉强不让自己饿着，好在暗河之水可以饮用，倒是不会渴死。

    过了良久，赵安康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搓了搓脸，问甄守诔：“咱们还有多少干粮？”

    甄守诔不用去数，飞快地答道：“省一省的话，最多还能撑五天。”话里就透出股垂头丧气的味道。

    赵安康重重地拍了甄守诔一下，笑骂道：“臭小子！打起精神来。咱们在这儿有吃有喝，你还不用担心被拉去配种，有什么可愁的？”

    这处溶洞只有赵安康与甄守诔，再不用担心有人会听到他说话，因而赵安康已经不再蘸着水写字。这话也说得越来越流利，原先有些嘶哑的声音慢慢变得圆润清朗。许是终于迈出了逃跑的步伐，他的神色张扬明快了许多。他是四十好几的人了，眼睛里却满是活泼泼鲜活的光芒，宛若少年人。

    甄守诔看了赵安康一眼，撅起嘴幽怨道：“可是您说的是逃出去。”

    赵安康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别着急，孩子，咱们都忍了十多年了，不在乎这几天。你放心，咱们的机会很快就会到。八条胭脂红死了一半，岛上与外界的通信不说彻底断绝，要想恢复到以往那样定要费不短的时间。他们为了找出胭脂红的死因也要大费周折。再加上，”他阴沉沉地笑起来，“咱们走之前把人种的事儿尽数都抖出来，岛上那些还在做升仙梦的可怜虫都炸了锅。这事情可不好办。外门与内门必然有一场争斗，岛上最厉害的两个人都已经走了，内门弟子虽然修为高，架不住外门人多。”

    那日，甄守诔依照赵安康的吩咐，将回了岛的四条胭脂红都毒死，然后哭哭啼啼地捧着去了主屋。他在岛上众人中向来以痴傻闻名，若不是他身有七星痣，还算有半分用处，只怕早就被扔进了海里喂妖兽。像他这种情况的甄家子弟，就算是傻了痴了，也不可能放出去。

    没有人以为他在装痴卖傻，因为岛上起码还活着一百多个天生就有智力缺陷的人。为了保证血脉的纯净，最大可能诞下有可能遗传到先祖血脉的子弟，但凡天生七星痣的孩子都是天生的内门弟子。能觉醒先祖血脉的是精锐内门弟子，他们的婚配都要在同族之间选择对象，血缘越近的越好。若是没有觉醒血脉的普通内门弟子，命运更堪怜。

    那几支从初代先祖时传下来的嫡系甄家血脉，身份在岛上最为高贵，却也最可怜。譬如有七星痣却不曾觉醒先祖血脉的甄守诔，就是这类人中的一员。内门弟子没有固定的夫妻关系，兄妹、姐弟之间成亲生子最是正常，甚至还有在岛外人看来更加丧尽天良的搭配。

    这个深谙其中事的岛外人就是甄守诔的康伯。若不是康伯悄悄地教他道理，他同样会把那些事儿视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康伯说，如内门弟子这般的婚配，就是连畜生也干不出来！

    外门子弟是身上没有七星痣的人，无论缘自父亲还是母亲，他们身体内都流淌着甄氏血脉。他们在岛上过着相对来说正常的生活，内门弟子与族中掌事者的衣食住行都由他们负责。与其说他们是所谓的外门弟子，还不如说他们是奴仆。

    赵安康这个外姓人，身体内虽然流淌着甄氏血脉，但没有七星痣，他也是外门弟子。但是，他的武道修为差得很，在岛上的地位很低。不过，哪怕是内门弟子也不会欺他修为低下又身有残疾，因为族长大人对他颇为礼遇，从不曾短吃少穿，还派了身为内门弟子的甄守诔来照顾他。

    时间长了，甄守诔也清楚赵安康其实是被囚禁在此，他心里装着对族长大人来说很重要的秘密。族长大人不敢对他过份逼迫，以免被他再度用自残肢体来威胁。赵安康总算识相，知道自己逃不走，便维持着与族长看似还有三分客气的关系，并且为其制造机关物件供其在陆上换取财物，一家子享受。

    甄守诔曾天真地问过旁的内门弟子，被告之这位康伯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哪怕把他剥得精光，他也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东西来伤害自己。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族长在乎。

    外门弟子五年一换，与陆上甄家或者锦绣门弟子交换，有些人不明所以娶了岛上女子为妻，就此住下来，孩子若天生七星痣，还欢天喜地庆祝自家出了个内门弟子。

    外门弟子当中，有同样来自岛外、数量极少的很特殊的人。只因天生有七星痣，这些人被悬空岛甄家派在外面的秘密搜寻者发现，从陆上以各种手段或哄或骗或抢回来。

    这些人，不管他们以前的身份是什么，到了岛上就会被圈养起来，饮食中放以令神智昏迷和**的药物，最后就是皮包骨头变成人干被扔入海中喂妖兽的下场。当然，在其余外门弟子眼里，他们却是一步登了天，直接入了内门。他们的死永远不会被外门弟子发现。

    甄守诔是天生的内门弟子，十八岁时没能觉醒先祖血脉，到了二十岁行了冠礼，就要去与说不定是自己姐妹的多个女子成亲。他血统高贵，免了被柞成人干的下场，但他清楚，若是能活过三十岁，就是他的幸运。那些人干往往挣巴不过三年就会变成妖兽腹中食。

    有赵安康这个师傅教导，甄守诔自然不肯去干那种令人想来就觉羞耻难忍之事。同样是赵安康教的他，要藏拙、要装痴卖傻，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对他不设防。纵然被他听到了什么话，也不会惹来祸事。就像赵安康自己，因为残了双腿，修为又低，所以族长不怕他逃走。

    如今，赵安康打算逃跑，甄守诔当然得跟着。

    主屋那儿专门有人负责接收讯珠，归纳整理外面传来的消息，见甄守诔扯开喉咙哭着进来，再瞧见他捧着的胭脂红直挺挺的，立时慌了神。

    接下来，负责晒制血珊瑚虫干的人与给胭脂红准备鱼食的人互相扯皮、推诿，检查胭脂红尸体的人根本没发现这鱼儿是被毒死的。甄守诔汪着两泡泪，怯生生地杵在一旁看戏，心里不知道有多佩服康伯。

    剥开红六的肚皮，有弟子取出了讯珠，发现粉光莹莹的讯珠已染成青黑色，作出结论是讯珠带毒，至于怎么会将另外三条胭脂红一并毒死，这还得继续琢磨。

    讯珠被送去了族长那儿，片刻，甄守诔就看见精锐内门弟子中修为最高的甄至训与甄妩被叫进了主屋。不多久，甄守诔哭丧着脸在旁边玩泥巴时，就听说这二人要离岛公干。而同时，族长大人宣布，他们即将迎来甄家最重要的日子。

    甄守诔以痴傻的形象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跑去赵安康那儿将所闻所见尽数告知。夜色降临，他背着赵安康跳入了海里，按照赵安康的指示游到了岛下这处溶洞之中。

    赵安康说，负责监视自己的就是甄至训，只要他走了，这岛上就再没有能发现他们是否还在竹楼里的人。赵安康暗暗存了十九年的鸡零狗碎东西尽数派上了用场，在竹林里摆了一个玄妙难解的奇门遁甲阵法，辅以杀人机关。

    等那些外门弟子损兵折将地攻入竹楼，会看见赵安康留下的一封书信——《告外门弟子书》。他们将在此书信中得知岛上的惊天秘密，看清甄家主屋里那群严肃刻板的主事人其真面目，并且从今往后再不用羡慕那些将自己打扮得飘飘似仙的内门弟子。

    在水下溶洞里躲了又三日，当隐约听见传来说话声音，赵安康急忙命甄守诔滚动了事先布下的巨石，将两个人挡在溶洞的一处拐弯角落里。

    赵安康悄声道：“一般有一名内门两名外门弟子控制神行梭，可以自由来去岛上与陆地，咱们要跑全指着他们。等会儿听我号令，拿这架百发弩箭先射一顿。他们刚从外面回来，没有戒心，也绝想不到这么隐密的地方会被人知道。咱们攻其不备，你有很大的胜算。”

    甄守诔赶紧点头，脸上又晕上红云，这回却是紧张加兴奋。他是岛上人眼中的痴儿傻子，因而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也有上佳的武道修为，并不比那些外门弟子当中专司护卫的人差。康伯评价说，他的武学资质是极好的，这般年纪就已是九品上的修为，再进一步就是大宗师啦！这散花心法康伯学得差劲，甄守诔倒是能行。

    暗河水哗哗流淌，慢慢飘浮过来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两个人。赵安康借着微弱光芒一看，脸色大变，似乎发生了什么出乎他意外的事情。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一章千秋宴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一章千秋宴

    八月，清水河的水芙蓉都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颜色娇嫩不比桃林的桃花差。兼有不似柔腻桃花香气的清淡花香，又有莲蓬菱角可供馋嘴猫打牙祭。故而，清水河畔总是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嬉耍笑闹。

    如今有翌德王亲自坐镇恒京令衙门，恒京城的治安状况一日好似一日，买卖越发兴隆，百姓们的笑脸也如这河水中盛放的莲花一般静好安逸。

    清水园里也有数处水池、湖泊里养了荷花，碧莹莹的叶、亭亭玉立的花朵，再衬着瓦蓝的天空、绵软的白云，宣文帝的千秋宴举行之时，风和日丽、花团锦簇。

    在清水园摆宴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不能在这个大好的日子里，让破破烂烂的皇宫给皇帝填堵罢？皇宫要想完全修缮好，据内廷司估计，怕不得有三五年。皇帝当时一听就拉下了脸，愤怒质问，怎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钱不够。因前段时间，内廷司出钱修了宁安公主府、护国公府、翌德亲王府，再想整治比以上三个府邸加起来还要大上十数倍的皇宫，内帑就有了很大的缺口。

    又不能从国库中调银。大秦立国之时高祖皇帝就国库与内帑泾渭分明地立下了规矩。国库中的银两只供国用，嬴氏族人的花用则由内帑支出。

    皇家的产业并不少，可谓遍布大秦国境。这修缮府邸也是有规定的，不是说想花多少就花多少，都要按章程办事。当然，例外也不是没有。譬如护国公府，当初皇帝可是说了的，该用多少，就用多少。

    高祖皇帝肯定没有想到，还没亡国呢，居然就有皇宫被严重摧毁这样的倒霉破事发生，而且还不是毁了一点半点。这整座皇宫基本上就没有能住人的地方，全部都要重建啊重建。这得花多少银子呐！？

    皇帝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当日他也是亲眼见着了大仙儿是如何摔豆腐一般蹂躏皇宫的。只是他没想到要花这么多钱，瞧着内廷司费了大功夫整理出的预算明细，连着好几日他的心情都很糟很糟，宫人们不免又有被迁怒的。

    千秋宴前几日，北燕真阳宗和东鲁锦绣门都遣人送来了大笔财物，说是当初答应了要给护国公赵婠的赎金。赵婠很慷慨地将这些财物尽数献给了皇家，说权当自己当初修府第时格外超出的用度。现在陛下要修皇宫，她可不能旁观坐视，有一分力定当要出一分力才是。

    有赵婠带头，以清平公主、宜王、靖端翌德三亲王为首的皇室子弟及苏偃暗红等皇室姻亲都给内帑用各种名义捐助了不少银两。虽然还是远远不够，总算能填补一点是一点。

    接着，众朝臣们也在朝会时向陛下恳请，说陛下温仁体恤，往年都厚赐了许多财物，这皇宫的修整不是小事，身为陛下的臣子，应当给陛下分忧。

    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与户部尚书也上了奏折，称特事特办，皇宫乃大秦国之象征，修得寒简了有失国体。如今陛下的内帑还要养着嬴氏族人，钱肯定是不够用的，不如国库里也分担一点儿？

    皇帝哪里肯破坏祖宗的规矩，最后议来议去，皇帝勉强接受了臣子们的好心。他以嬴氏族长的身份向国库借银修皇宫，日后由内帑慢慢偿还。

    真是憋屈啊，当皇帝当到欠帐这份上，也不知日后到了地下会不会让高祖与成祖指着鼻子骂？皇帝每每想及此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眼看着人就清减了下来。

    在他私心里，这座皇宫就应该由秦山派和赵婠两家出钱来修。赵婠倒是识趣，上缴了一大笔银两，那秦山派可就真有点儿不识相了，居然半分表示也没有。为了安抚秦山派，皇帝可是允了要册秦城等四座城市给秦山派呢。

    不管怎么说，这修整皇宫的事儿急不得，要慢慢来。清平公主也时有劝解，眼看千秋宴在即，皇帝的心情变得好了些。不过，当皇帝接到定王的病假奏折时，刚刚阴转多云的脸色立刻又沉郁如水。定王奏称，他病得厉害，家里又只有一个同样痴病的儿子，只怕不能上恒京来贺皇帝之寿。

    皇帝龙颜大怒。蒙谁呢？打量他不知道定王的事儿？定王去往封地的第二年，皇帝就秘密派遣了皇家密谍长期扎根，将定王府的举动尽皆报于御前。

    别说病了，定王如今心宽体胖，肚子比以前足足大了两圈。回到封地后纳的妾侍，这些年又给他添生了儿子女儿，他还好意思说病得起不了床？

    定王世子以前确实痴病，但也早就痊愈，前几年还假惺惺地递了奏折，说是娶了当地大户之女为妃，到如今已纳了五六个妾侍，生了二子一女。

    奏折都快让沉默不语的皇帝捏出水来。身旁的洪公公瞧见了，赶紧上前劝说，陛下，今儿是您的千秋大宴，您开心着点嘿！

    好心的洪公公被瞬间暴怒的皇帝踹了个跟头，不光腮帮子肿了，因磕在地上，额头上也长起偌大的包儿。洪公公很顺理成章地晕厥过去，摘星楼里的宫人们吓得屏住呼吸，发现皇帝的脾气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巳时三刻，赶来摘星楼要与皇帝一同赴宴的江皇后小心翼翼地提醒皇帝，该更衣去碧丹殿接受朝臣和命妇们的恭贺了。也不知皇帝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带上了笑容。如今他的性情变得喜怒无常，宫人们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好在搬来清水园后，皇帝时常会歇在江皇后那儿，江皇后说两句话，皇帝尚还听得入耳。

    穿着绣有九团九爪金龙山河日月星辰的玄衣纁裳，在头上端端正正地戴好十二旒金丝玉冕，腰围双龙抢珠金镶玉带，脚踏松鹤延年赤舄，重装上阵的皇帝与皇后一同起驾，由六尚的女官、宫中品级高的太监们以及御林军簇拥着往碧丹殿去。

    八月大热的天，皇帝就是一动不动也要出一身大汗，何况是穿着这么繁复的衮服，哪怕尽数是最轻薄透汗的冰织绸裁剪的，他还是被热得脸庞微红。

    帝后同乘一辇。这是江皇后入主后、宫这么多年的第一次，江皇后勉力压抑着惶恐不安的心情，有心想推拒，却又不敢说出口。

    端王曾经与江皇后说过，如今赵婠势大，翌德王有隐太子的架势。朝上已有数位大臣明里暗里劝谏皇帝，是时候为大秦册立一位德才兼备的储君。但是，皇帝数次装聋作哑，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勃然大怒说此乃皇帝家事他自有计较。并且在朝上议事时，总是偏向端王一派，还借着几次机会，着力扶植了几名端王派的臣子。

    端王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愿意成为赵婠的眼中钉肉中刺，哪天她一个不高兴，也许就会把那什么九品上刺客的事儿拎出来说一说。

    一想到这个九品上刺客，端王心里就当真像长了一大片草刺，扎得他阵阵抽痛。这位九品上的武者还是彦王嬴晔横行无忌时，皇帝悄悄给他的人。端王听其自报家门后，颇为惊喜，只因这人居然是幼时曾经服侍过他的小太监富贵。

    当年赵婠第一次进宫，与嬴显嬴昭兄弟俩打架，起因可以说就是这个小富贵踹了她一脚。真没想到，造化弄人，这小太监后来被送入皇家密谍，经受了数年非人的训练，辅以种种拔高修为的手段，居然成长为九品上的至强者。哪怕他这修为要掺杂些水份，但他确实有九品上的战斗力。若布置得到，刺客越级杀人很平常。

    市井当中多有能人，皇宫不仅藏污纳垢，还多有不曾展现就被泯灭了的天才。小富贵被选入皇家密谍，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运。他来到端王身边，为端王消弭了数次灾祸。但是清水园行刺赵婠，却不是端王的主意。由此，端王才知道，小富贵的真正主人并不是自己。这是个祸胎。

    在端王看来，赵婠的行事完全不同于朝臣，从骨子里说她就是个不言一合便举拳相向的粗俗武人。虽然不知她从小富贵嘴里有没有撬出东西来，但是要惹恼了逼急了她，她很有可能会把所谓的真凭实据扔在一旁，直接悍然出手，干掉自己这个最大的竞争者，让嬴昭成为皇帝再无可选、不能不选的储君。

    势弱时不妨示弱。端王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坚持到赵婠以为达到了目的放松戒备的那一天，他就有机会东山再起。可是皇帝却不让他消停，他想暂时偃旗息鼓，皇帝却偏要把他抬起来扛起来继续与嬴昭打对台。

    嬴显与嬴昭这对幼时最亲近的兄弟，如今成了彼此的心腹大患。他们还维持着表面上的温和，可是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带着十成的戒备与警觉。

    嬴显已经发现，他向来不认为是自己对手的弟弟正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成长起来。他的行事已经有了堪称老辣的谋划，他学会了在人们面前如何得体有效地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外人只能看见他温敦面容上亲切有礼的微笑。

    嬴显知道，嬴昭找到了一位好老师。这个能将嬴昭教导得如此圆滑世故又精明干练的人不可能是赵婠。

    嬴显将自己的处境原原本本都交待给了江皇后，母子俩一致认为，此时要比彦王当势时更谨小慎微地处事为人。因而，像这般与皇帝同坐帝辇的行止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侧目，从而给嬴显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婠那个疯丫头，其出牌没有规律，她有时候会遵循游戏规则，更多的时候她想由自己制定规则。和这种人打对台，一定要慎之又慎，小心再小心。江皇后想着儿子的嘱咐，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偶尔瞟一眼闭目养神的皇帝，她微垂的眼帘遮盖住的是深深怨恨。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二章寿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二章寿礼

    跟大家报告一下，75粉红的加更章在星期一放出来。抱歉了各位亲。么么草莓亲，乃特意投一票，俺很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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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自己的大寿宴，皇帝的旨意是，外放的各位封疆大吏——包括政事和军事主官，以及国公以上皇室宗亲姻亲，统统都进京来见个面。而只要是入流的京官，无论品级都可以上殿瞻仰皇帝老爷和皇后娘娘的尊容。

    旨意很是冠冕堂皇，说在外的大臣和皇亲们这么多年不见，皇帝很想念。而不够品级的京官们，给大秦效忠了一辈子，明明在恒京，却到致仕也见不着天颜，皇帝心里不落忍。

    但是，有不少人私底下嘀嘀咕咕，说陛下是不是穷疯了？外放的大臣和皇亲就不去说了，他们来很正常也理所应当。可京官无论品级都能觐见天颜，就有些不合规矩了罢？不过，心里腹诽是一回事，皇帝的旨意诏告天下之后，整个大秦官员界都行动起来。外放的赶紧打点行装上路，在京的愁眉苦脸纠结到时候要不要去见皇帝一面。

    凡入流京官皆陛见，话虽说的好听，家资不丰者最好不要去丢人现眼了。哦……皇帝老爷白给你看的啊？给人贺寿，不得送个礼？

    送礼是有大学问的，要是送的礼不符官职身份，多了的话害怕御史风闻参奏有贪墨；太少了，如果皇帝老爷认为你藐视皇威，就怕脑袋不保啊不保。如今，皇帝的坏脾气已经传遍了整座恒京城呐。

    所以，品级官职低的京官，除非是素有清名或者出身大族者，那些囊中羞涩之人都果断地选择了将这道旨意当做放屁。反正皇帝又没有说京官一定必须去给他贺寿。当然，也有人不惜抵当物品或者到处借钱也要去和皇帝套近乎。

    这数日，不但恒京的几大钱庄和当铺生意兴隆，而且带动了别的许多行业也一并发财。赵婠跟着沾了不少光，扩充了的十七商栈日进斗金，智姨笑得合不拢嘴。

    帝辇到达碧丹殿外面广场，皇亲按爵位、群臣与命归按官职品级，尽皆毕恭毕敬地跪伏于地，鸦雀无声。帝后正襟危坐在帝辇里，从大敞的车门望外看。

    皇帝瞧着这黑压压的人头，顿感自己立于世之巅峰，说不舒心那是虚伪。帝辇慢慢往前，所有人皆山呼万岁。皇帝走出辇门，负手缓缓地扫视人群，猛然看见人群的最前面居然有人和他一样挺直了腰板站着，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这人是谁？这唯一的敢不跪自己的人是谁？皇帝初初以为是赵婠，毕竟这些天他实在是窝火在心里，对赵婠越来越不满。但是定睛一看，那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头戴纯阳巾，身穿对襟金丝八卦绛衣，正是秦山派宗主大宗师吴真人吴国师！

    皇帝暗怒于心，他潜意识以为，就连赵婠都给了自己面子跪伏于地相迎，这个吴国师虽然也被赐“见帝不拜”之礼，但今天不一般，是自己的大寿，你怎么的也应该同样给个面子吧，啊？不知趣，太也不知趣！

    这些心思在皇帝脑海中一闪即逝，他面上神情却不显。只有离得近的江皇后瞥见他垂在腰畔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江皇后急忙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暗叫一声糟糕。吴国师一直住在端王府里养伤，他要惹了皇帝生气，皇帝不能当真拿他怎么着，却很有可能迁怒端王啊！

    皇帝和声道：“众爱卿平身。”

    腮帮子还微肿的洪公公急忙向众人大声宣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肿了嘴巴不方便，他的声音有些走调，像被人掐着了脖子在鬼叫，听着极之刺耳。皇帝目光森寒地剜了洪公公一眼，还好这大太监一门心思扯着嗓子嚎，没发现这茬，否则说不定会吓得一跟头从帝辇上摔下去。

    群臣自然又是山呼万岁，感谢皇恩，却没有当真站起身来。这是规矩。无论皇帝说多少遍平身，此时的他们都应该跪送皇帝入殿。并且，在轮到自己入殿觐见天颜之前，都要这么跪着。

    帝辇到了碧丹殿面前，吴真人这才躬身打了个稽首，朗声道：“恭贺陛下寿诞，愿吾皇长青不老，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和颜悦色道：“多谢国师，国师为朕劳心劳力，朕极之感念。”可你今天不跪我，就是你的不对！

    目光一扫，皇帝看见了皇亲堆里的清平公主、宜王、靖端翌德三亲王，以及武将堆里的赵婠。他笑道：“自家人何必行如此大礼。清平、宜王弟快快平身。”清平公主与宜王知道这是皇帝的特殊恩典，恭声谢恩，站起身来。

    咂！就只清平和宜王是您一家子，那儿还跪着寓王密王等人呢。他们就不说了，分明还有数位辈份在您之上的老皇亲也颤颤微微趴伏于地。皇帝陛下您的眼神可当真不太好。

    皇帝在宫人的服侍下下了帝辇，亲自邀请吴国师一同入内，身后又跟着清平公主与宜王。在踏入殿门前他忽然一个大转身，看着人群前面说道：“护国公、翌德亲王，你们俩也起来，随朕一并入殿！”

    赵婠早就跪得不耐烦，若非皇帝还是自己的亲娘舅，她肯定不会下跪。毕竟他是长辈，又是大寿，自己理应给他这个脸面。至于嬴昭，却是真心实意一个头磕在地上，这是自己爹过生日，当儿子的恭敬些理所应该。

    听见皇帝开恩，赵婠又磕了个头，恭声道：“谢陛下恩典。”利索地站起身来。她这一亮相，好些微末官儿都别扭地歪着脖子，试图瞧上一瞧。话说，来之前多有家人叮嘱了，旁人可以不管，这位身为武道大宗师和机关大匠的女国公一定要看个清楚明白，瞧瞧她是不是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脑袋或者两双手？

    嬴昭亦是再度磕首谢恩后起身，与赵婠一左一右跟在清平公主与宜王的身后迈入碧丹殿。江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端王是嫡皇子，今天这般大的场合，皇帝只点了嬴昭没点他，着实让江皇后心中隐痛，却又无可奈何。

    众臣又等了一会儿，片刻后太监出殿宣旨，先请各位国公以上的皇亲和从二品以上的朝庭大员入内给皇帝贺寿。同时会当殿呈上寿礼，并有专人在殿外念礼单。

    余下的臣子们只能等着，在御林军和众多宫人的瞩目里连跪着的姿态也不敢出错，唯一的乐趣就是听听各位大人送的什么礼，谁轻谁重罢了。

    吴真人送了十八枚用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养生丹，另外以秦山派的名义送了很多价值不菲的古董珠宝，乱七八糟一大堆。皇帝含笑直道谢。

    清平公主的寿礼显然花了大心思，是一座万里山河大玉雕屏风。这东西并不是专门请人雕琢的，是正经亡越朝的古物，乃当年大越朝立国之初开国皇帝命人雕出来的国之重器，像征着江山一统、万年长青。值不值钱是其次，关键在于喻意十分的好。皇帝显然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爽朗笑声都传到碧丹殿外头来了。

    宜王、寓王、密王是皇帝的兄弟，当然也有既庄重又值钱的大笔礼物送上。其中，宜王的礼物又特别贵重些，当中也有喻意巧妙的宝物，皇帝同样很开心。

    收礼么，还是正大光明地收，谁不高兴？无论是哪位皇亲送的礼物，皇帝都温和道谢。

    宁安公主坐月子不能来，暗红又没有爵位，两夫妻托清平公主带来贺礼，其珍贵丰富不次于宜王。皇帝龙颜大悦，听说宁安公主这女儿出生时月色清美，问明只有乳名，便当即赐名为嬴朜，册为郡主，封号“谧”。

    长辈与平辈的贺礼送完了，人们没听到有定王的贺礼，不禁暗骂其不知死活。

    接下来是从二品以上的朝臣，不同于皇亲们，朝臣们的礼物要合乎规矩又不能失了身份，当中门道讲究甚多，不过也基本上合了皇帝的心意。

    轮到皇帝的子侄女儿辈，远在祖宅的庶人嬴晔请人带了贺礼，虽然不寒酸，也不算很贵重。皇帝听完礼单，轻叹了一声，说道：“难为他了。”人们便知，大皇子要摆脱庶人的身份乃至重返恒京大有可能。

    靖端二王的贺礼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出彩之处，却也绝不失昂贵稀有。本来端王特地给皇帝用火浣布做了一件龙袍，但是在去年火烧彦王府时，趁势栽了赃，那件龙袍直接入了内库。端王事后直言不讳地向皇帝请了罪，皇帝并没有怪罪他的落井下石，不过那件龙袍不可能再还给他当寿礼再次进贺。

    翌德王嬴昭的贺礼别致，他不送金银珠宝古董，进献了一只平平无奇的木头盒子，并且请皇帝亲自打开瞧一瞧。

    皇帝欣然同意，接过盒子打开盖一看，只见内里摆着八本薄薄的小册子。他拿起一本，只翻了两页便神情微变，对嬴昭笑道：“你这孩子倒是会讨巧，居然拿早就答应了朕的东西来贺寿！”

    嬴昭笑道：“儿臣知罪。”

    “知什么罪？”皇帝瞪了嬴昭一眼，摆摆手，“一边儿去。”他把盒子盖上，却不交给身旁负责收礼的太监，而是自己抱在了怀里。

    报礼单的太监捉了瞎，只好含含糊糊地说翌德亲王献了一盒宝物，至于是什么宝物，您自个问陛下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三章死鹰活鸡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三章死鹰活鸡

    说实话，皇亲和朝臣们最想知道的就是端王和翌德王会送什么寿礼。这二位是储君的最有力竞争者，趁着如此之好的讨好皇帝的机会，他们二人不明争暗斗一番怎么对得起热心观众？

    端王的贺礼单子一报出来，很多人便在心里撇嘴。王爷您要省钱也不是省在这时啊，听听您的礼单上都是些什么东西？当然，没人说您送的不珍贵不值钱，就是总觉着差了点儿味道。您不想讨好皇帝陛下，再给您加加分？

    等嬴昭的礼单一报，人们更傻眼了。这二位敢情是比着谁更寒碜吧？送个破木头盒子算什么事儿？听听陛下的话，还是早就答应了人的东西，这也好意思拿出来？哪怕您如今在通往储位的金光大道上比端王领先了那么一点，也不保证最后就是您坐得上去啊？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宜王苏偃早就看过其中内容。那是八本兵阵秘笈，记载着八种威力莫大的先古兵阵布设之法。武恩科时，赵婠的三个徒弟仗着这其中的三种阵法大杀四方，其威风早就记在了众武将心里。很显然，这些兵阵秘笈的来源是赵婠。

    另外，嬴昭今非昔比，不可能光送几本兵阵册子就算了。在八本册子下面还有厚厚的一叠银票，总数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两。册子没有银票面积大，皇帝看见册子的同时，也看清了那叠银票。

    按照规矩，没成亲的皇帝侄儿侄女们不必送贺礼，但众小人为逗皇伯父开心，或多或少都备了些礼物，倒也惹来皇帝连连朗笑。

    在皇帝的直系晚辈送完礼之后，轮到那些旁系中有爵位的晚辈。正要唱礼，皇帝忽然打断礼官，点名让赵婠先将寿礼呈上来。

    赵婠的寿礼实在，朝堂内外一听护国公大人非常干脆地送给陛下十万两银票，在心时惊诧护国公颇有身家的同时，也嘲笑她的粗俗世侩。清平公主隐约听得几声闷笑，不悦地乱放眼刀，虽然她自己也觉着赵婠有些不靠谱。

    赵婠笑嘻嘻道：“陛下，臣想着，要送您那些珠宝古董啥的，您要想使还得换成银子。臣就直接送您银票得了，您可别嫌弃臣的心意。”

    皇帝失笑道：“朕为了修皇宫欠了国库的银钱，这谁不知道？你能体察圣心，朕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嫌弃？”这话说得还颇为真诚，只是皇帝心里到底高不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

    送银子的确方便，可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皇帝很缺钱么？就算欠了国库的银子，好歹还是遮着掩着，大小臣工也不是人人都清楚。这下可好，全让赵婠给捅了出来。

    赵婠这段时间正烦着呢，哪里有心思去想送什么礼？她肯花十万两银子买个心安就很不错了，没空去想是否合适。再者说了，她喜欢送人银子早就出了名，这也不是第一遭。

    送完贺礼的人们有些被皇帝当殿赐座，准备等会儿一块赴宴，更多的人送完礼就被宫人领出去，在早已安排好的偏殿安坐，等着吃酒。

    被留下的人也有那么十几二十个，旁观着后面人送礼和皇帝开怀的笑脸。足足折腾了一个半时辰，这才算完。

    并非所有朝臣都有那个荣幸能在碧丹殿外宣唱礼单，很多品级不高的官儿花了大价钱大心思准备了贺礼，却只听到一句“某某大人进献珍珠一斛等十八件寿礼”。进入碧丹殿里面，除了听见皇帝越来越疲倦的声音，他们连正眼看一看陛下和娘娘长得啥样儿都不敢，就这么退下去了。

    多有官儿在心里跺脚，这钱花得真不值当。等御宴上来，咱可劲儿造吧！好在皇帝与皇后还大驾光临来偏殿看望了大家伙一眼，总算稍稍安慰了一番他们受了伤的心。

    吃罢了御宴，接下来的节目是兵演。地点原本在京卫营演武场，可皇帝对那个地方不感冒，否决了兵部的提议。最后商来议去，换在清水园后山桃林旁的草地里举行。虽然比不得演武场地方大，好歹也能让千把兵士练个拳脚什么的。

    兵部很失望，这哪里还是兵演啊，不成了耍猴戏么？可皇帝就是要看猴戏，旁人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早知此事的武将们多少觉得憋屈。

    宜王、苏偃好生劝慰，还是赵婠说了句实在话——在清水园里是耍猴戏，在京卫营演武场难道不是耍给人看？只是人数多少规模大小罢了。是真正的军队，就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出威风，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能有什么效果？又不敢真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有武将便试探着问，护国公大人家里那八百护国军倒是真铁血好汉子，也不知大人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啊？

    赵婠笑吟吟的，那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她说，我不会告诉您训练方法，因为那法子不是我的，我作不了主。不过呢，要是您放心，不妨派个三五百人过来，我保证好好操练他们。

    若干武将心说话，您作不了主？哄谁呢？您的徒弟里可有咱家的混小子皮丫头，咱们早就知道您和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亲着呢！那是您的男人！

    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当真出了口，不管真假，对赵婠的闺誉都有碍。

    恒京坊间早就流传有她和东鲁秀川王、北燕太子之间的暧昧事儿，前段时间孟大家上殿求亲以及渝莲帝姬、西昙夫人上门游说的事儿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更将这段“三角恋情”给火上浇了油。

    现在，这位引得恒京少女们春心荡漾、遐想连翩的“天下第一美人”不清不楚地居住于护国公府，已经引起很多不明真相老中少女人们的嫉怨，护国公大人的名声越发堪虞。

    有些流言碎语可真不能听。不仅把赵婠说成相貌丑陋又水性扬花的风流*女，还骂她狠辣嗜血、杀人不眨眼，连喜欢把小孩儿煮成肉糜当夜宵这样荒诞不稽的传言都出来了。

    赵婠不是不知道，她压根就没把那些恶毒中伤放在眼里。嘴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要说什么，她能阻得住？让人说去吧，反正她脸皮厚。

    至于赵义所说，这些话都是有心人故意散播出去的，她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意为了这等不入流的手段而费神罢了。她赵婠若是那种怕人说三道四的性情，就不会干出那么多引人嫉恨的事情！

    兵演很热闹，军士们来自京卫营以及御林军，分作两方，进行了弓箭、力量、速度以及步下和马上拳脚兵器的较量。所有表演的军士不论胜负都有御酒三杯作奖赏，最后的胜出者不仅升了官，还被赏赐了不少银两。

    兵演结束后，差不多到了晚宴时分。皇帝不仅安排了御宴，还有尚仪局司乐司的各位乐音宫人启檀口、舒广袖，唱起柔婉乐曲，曼妙身姿亦舞动起来，为御宴助兴。

    碧丹殿主殿坐着皇帝皇后并几位品级高的妃嫔，另外有二十多位皇亲和朝廷重臣。这儿正热火朝天地敬酒呢，忽然有个小太监沿着墙角走进来，在洪公公耳朵旁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洪公公脸色大变，赶紧瞟了一眼皇帝，见帝后正在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便慢吞吞地后退至主殿门口，跟着这个小太监走进了偏殿的厢房里。

    洪公公阴沉着脸问：“真的？”

    这小太监浑身颤抖，似乎努力压抑的恐惧已经尽数浮了上来，面色青白，磕磕碰碰地说：“是……是真……的！”

    洪公公“唉哟”一声惨叫出声，吓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向皇帝去张这个口。

    原来，这小太监是内侍局内帑司的人，说起来也不是旁人，正是前元英殿少监朱聪的徒弟李全。他原本在内侍局内坊当茶管事，因为立了功，为人机灵又谨慎，颇得皇帝青眼。

    宫里是个人就知道，李全靠讨好前元英殿总管丁秋原得到茶管事的职位，护国公赵婠大人因朱聪的关系，对李全很是厌恶。若不是皇帝保下了他，李全只怕会被护国公给惩治得生不如死。有不少人曾经看到，护国公只要在宫里遇见了李全，十次有八次会找他的麻烦。有一回也不知道李全说了什么，护国公一脚踹过去竟要了他大半条命。

    李全如今是内帑司的人，今日，他和另外二十一名同僚在内侍局大监平公公以及内帑司少监何公公的共同监视中核对礼单与贺礼。他们从午宴时忙活到现在，不曾歇息过片刻，累得半死不活，唯一的希望就是贺礼千万别出岔子。

    好在，除了翌德王和护国公的贺礼是皇帝亲自收了的，其余都对上了。平公公、何公公与大小太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批挥着众人将贺礼整理妥当，等以后皇宫修建好了，这些东西都要运回内库去。

    可是，清着清着，李全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漏了一个箱子，上面贴着封条，写了“寿礼”两个大字。但是所有的贺礼与礼单都对上了，这箱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多出了东西这是好事，说不定是哪个糊涂官儿忘了写在礼单上面又慌里慌张地一起送了来。这种事情虽说少，以前似乎也发生过。

    内侍局大监平公公曾经是皇帝身为太子时的总管太监，如今也深得皇帝信任喜爱。何公公能掌着内帑司，自然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当下，这二人相视一笑，再次命小太监们理了理东西，发现这个箱子确确实实是多出来的，便大手一挥，揭了那封条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才谈别的。

    这一打开箱子不要紧，立时便嗅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众人定睛一看，惊吓了个倒仰。原来箱子里面扔着一只缚住了利爪翅膀的灰羽鹰和一只羽毛绚烂的山鸡。

    众太监面面相视，不明白怎么有人送这玩意儿当贺礼。有那手贱的小太监趁人不备偷偷捅了捅老鹰和山鸡，鹰没反应，一动不动，但那山鸡咯咯一声，居然扑腾着翅膀挣扎起来。

    平公公一声厉喝，小太监们慌忙将箱子盖又给掩上。见平公公与何公公皆老脸大变，心里也慌张起来。

    平公公尖颤着声音，哆嗦着说，死鹰活鸡！

    鹰者，嬴也。活鸡呢？何公公亲自将那只山鸡拎出来一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牝鸡。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四章牝鸡司晨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四章牝鸡司晨

    牝者，雌也。用大白话来说即是这只山鸡是母鸡，山里的母鸡。

    老中大小太监中有那晓事的，立时脚一软，好玄没跪倒在地，浑身没有半分力气。不懂其中内由的小太监们睁着惊惶的眼睛，看顶头上司们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恐惧模样，不由被这股紧张骇怕的气氛严重传染，有两个年岁小的立马眼泪汪汪，双股战战。

    只要是宫里混着的人精，脑瓜但凡说得上清楚二字，哪里会不知道这死鹰与活母山鸡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中除了那几个入宫没多久的小太监，尽皆明了。

    鹰，嬴，指的自然是当今的嬴氏皇族，直接说是皇帝陛下也行。死鹰岂不是诅咒皇帝陛下早早升天？天老爷！这种想法在各位知晓当中蹊跷的太监们脑海里一闪，差点吓得他们当场失禁。

    山鸡，母山鸡。这指代的又是谁，他们心里也是雪亮。

    谁不知道护国公赵婠是被毅贞国公赵奚从断魂山里带回来的？又有谁看不清楚，以清平公主、宜王为首的绝大多数武将，和以内阁孟阁老祝阁老为首的大部份文官都与护国公往来甚密，更别说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翌德亲王了。

    如今的朝堂上最少有六成的臣子以护国公马首是瞻，她一个女儿家，居然干起了亡越奸相甄斓权倾朝野的勾当。若是按亡越那些老学究老卫道士的说法，她这行止就叫牝鸡司晨！

    鹰死，母山鸡活。当中是何等恶毒意味他们根本不敢去想！

    平公公与何公公站到一旁嘀咕了半天，拿不准该不该隐瞒此事。不瞒上报，那好，先交待一下下你们是如何知道这箱子里有死鹰和活山鸡的。

    想瞒，瞒得下不？这里可有二十多个人，外头还有御林军。要瞒就得处理了箱子里的东西，可是他们能在御林军的眼皮底下不露痕迹地把箱子变没了？

    瞒与不瞒，都是罪，但两罪相权取其轻。平公公与何公公商议完毕，将李全叫到面前，让他去碧丹殿找掌玺太监洪公公，大家一起来商量怎么向皇帝禀报此事。

    自从元英殿总管丁秋原被护国公收拾之后，元英殿的最高等级太监就是掌玺太监洪公公，地位还在元英殿少监之上。虽然后来皇帝听取了宁安公主的意见，又聘了一位秦山派弟子为元英殿总管，但这位总管根本不管元英殿的事情，每天就在元英殿偏殿里练自己的功。

    洪公公自那以后与少监共同掌管元英殿诸事，偶尔还争个权什么的。此时，他一听李全的传话，心里这个气啊，就差没直接破口大骂了。

    ——你们这些狗东西贪图财物，结果引来这么大的祸事，干什么要把我老洪扯进来？我老洪在陛下面前提着脑袋侍候，你俩在内侍局吃好的喝好的，还有内帑能借用借用，好处没见你俩分半点，这出了祸事就想起我老洪了？那死鹰和活母山鸡影射的可是皇帝陛下和护国公大人呐！

    洪公公想起皇帝陛下暴怒时扭曲了的铁青面孔，以及护国公赵婠那甜蜜得能腻死人的俊美笑容，恍如看见了两头蛮荒巨兽向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无论哪一位，都能轻轻松松地一口吞了他。

    怎么办？事情都报到自己这儿来了，再要推诿，日后若追究起来，还是逃不过一个罚字，杀头掉脑袋都有可能。

    唯今之计，只有先拖着，等陛下把这寿宴吃完了再说。这种糟心事儿，若现在就禀报上去，他老人家还能吃得下寿面？护国公还能安安份份地坐在那儿喝着小酒？

    洪公公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敢送上这样寿礼的人。从李全的话里不难猜得出，这箱子分明就是有人趁此机会故意送来的。里面是那等腌臜物儿，当然不会记在礼单上面。这是谁啊，唯恐天下不乱！

    李全状似恐慌，深深地埋着头，不敢看向洪公公，实则眼里满是嘲弄之色。这只箱子怎么会出现在贺礼堆里，他最清楚不过。而那个送箱子来的人，他也门儿清。

    洪公公对李全说道：“咱家现在走不开，你回去对平公公何公公说，等宴席散了咱家等着他们，一同到陛下面前去请罪！”

    李全恭声应了是，目送洪公公离开，嘴角微哂。他回到急成热锅上蚂蚁的那群人中，把洪公公的话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平公公与何公公。这二位也无话好说，把山鸡给捆上放箱子里，半分手脚也不敢做，该是什么样就准备原样拿给皇帝去看。

    这间屋子原本就密不透风，如今出了如此祸事，老中小太监们个顶个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不停地抹着汗水。

    又是一个时辰过后，屋外突然响起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一大群御林军冲进来，不管是谁，一个个全扭了手臂带出去。领头的御林将领一看敞开的箱子里那只鹰尸和活山鸡，脸色大变，呯一声关上箱子，命人抬了跟在太监们身后走。

    御宴已毕，清水园静悄悄，唯有蛙鸣虫唧。押解太监们和箱子的队伍沉默前行，连稍重一点的呼吸都显得极为刺耳。偶尔有呜咽声从某个吓得半死的小太监喉中传出，被身旁的御林军凶恶地一瞪眼，小太监好玄没直接晕过去。

    不一时，到了摘星楼，皇帝的寝殿灯火通明。平公公何公公抢前几步，不说话，直接跪在地上给面无表情的皇帝嗵嗵磕头。所有负责清点寿礼的太监们有样学样，不敢出言求饶，只有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地面很快就染上斑斑红点。

    良久，皇帝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金口：“够了！”

    平公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哀哀叫了一声：“陛下……”他这时才看见，不仅皇帝，清平公主、宜王、内阁三位辅政大臣也尽数在场，那掌玺太监洪公公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皇帝已经换下了大裳，疲惫不堪地倚在榻上，脸色蜡黄。他说道：“今天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如果有半个字传扬出去，下场你们自己知道。”

    平公公何公公伏在地上的身体颤得厉害，生怕直接被皇帝下令灭口。见以往微末小差错都可能暴跳如雷的皇帝今天居然如此宽宏大量，他们真是喜出望外，赶紧猛烈磕头谢恩，然后让御林军给带下去。

    清平公主和宜王快步走向前，看了看箱子，略一凝神便想到了其中关窍，脸色凝重。内阁三位大臣皆沉默不语，也不去瞧那东西。

    寝殿里静如死水。清平公主强忍心中不安，仔细地看着鹰尸，沉吟道：“若我所知不错，这种短羽灰毛鹰乃西陲草原上的特有品种。除了那儿，别的地方不可能有。”

    皇帝冷冰冰道：“真没想到定王弟给朕送了一份如此大礼。”定王的封地正是西陲草原之上的保治、保庆、保平三城。皇帝这么一开口，箱子就必然是定王送来的。

    见在场五人都不接话，皇帝心头怒火大炽，声音里便带着火气。他说道：“护国公幼时在断魂山厮混，想必也颇为喜爱野味儿，朕就将这只山鸡赏给她品尝。另外，定王弟上奏折说他病重，朕想派个人去看看究竟。护国公既然吃了他送来的山鸡，理所应当去瞧瞧定王弟的病情，顺便道个谢。各位认为朕这处置可妥当？”

    孟阁老当先一步迈出，毕恭毕敬地禀道：“微臣敢问陛下，护国公前往定王封地是大张旗鼓地去，还是暗中盘察？”

    皇帝睨了这满朝文武中最让自己痛恨、又深深忌惮的老头一眼，淡淡道：“阁老以为如何？”

    孟生义老大人道：“微臣认为要大张旗鼓地去，以显示陛下友爱兄弟之心！定亲王虽然没能给陛下道大寿之贺，但陛下不以为忤，反倒遣派护国公前往探视，此乃定亲王天大幸运，也是陛下之德。微臣以为，此事应张扬于四野，以宣吾皇仁德！”

    皇帝心道，你不就怕赵婠悄悄地去，没人知道，唯恐日后有个什么事情不好向朕讨债么？皇帝点点头道：“阁老此言有理，朕准了。如此，就请阁老安排钦天监的人选个黄道吉日，送护国公出京去吧！”

    事情既然说定了，大家也没有留下的必要。清平公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面容憔悴的皇帝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出了清水园，宜王策马走在清平公主的鸾轿旁，满怀忧虑地说道：“长姐，今天这事情可透着蹊跷。”

    自从大家心照不宣了某事，宜王与清平公主的关系日渐亲近起来，倒是比皇帝还走得密切了几分。清平公主也发现，原来自家兄弟里还有个与自己脾性颇为相投的弟弟。

    清平公主冷笑道：“这是栽脏。当年我与定王回了他的封地，我离开之前曾经警告过他，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想些旁的东西，否则我就直接杀了他！他想让大秦陷入动荡乃至分裂，我万万不能允！他当时也指天发了誓的，只要皇帝不主动找他的麻烦，他绝对不给皇帝填堵。”

    她恨恨骂道：“这个蠢货！他既然怕死，不来也就算了，花几个钱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又有什么？非要让人家找到空子栽赃。这下可好，皇帝让我婠儿去给他瞧病，这不是明摆着想让两虎相争么？”

    宜王长叹了一声，道：“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前儿我还挨了他一阵好骂。只怕唯有长姐和婠儿没被他骂过。”

    清平公主横了宜王一眼，没好声气道：“我不好开口，不是让你们劝着点婠儿，行事略绵柔些，不要太过咄咄逼人？”你们在朝堂上把皇帝都弄成了摆设，他能不生气？

    宜王苦笑道：“长姐，您不知道，婠儿那臭脾气谁劝得了？皇兄一直拧着不立太子，她早就不耐烦了。”

    清平公主亦是满面无奈，深为烦恼皇帝这根筋怎么就转不过来？赵婠撺掇着朝臣们三番两次上奏折立太子，皇帝就是别扭着不肯。

    你说你都五十岁的人了，也应该给大秦立个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怎么就是死咬着不松口呢？难不成你还当真以为能活个万万年啊？

    ——那是乌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五章奉旨探病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五章奉旨探病（75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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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那箱寿礼以及处置的方法，赵婠当晚也知道了。死鹰活母山鸡，她还真佩服那人为了赶自己离开恒京竟然想出这般明眼人一看即知的诡计。

    行啊，反正她也无聊着，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听说钦天监选定了黄道吉日在八月初十，她干脆以准备出行为理由请了假，在家里懒洋洋地猫着，想人。她此番去定王封地，自己家要带哪些人，有内外大管事和两位护国军统领操心，她就是一甩手大掌柜，万事不理。

    旁人还罢了，护国十三太保有些坐立不安，十分之想跟着赵婠去外面玩玩。他们正是十六、七岁爱玩爱闹的时候，自从拜了赵婠当师父，除了去文渊书院上课，还要到护国公府来受磨练，忙得脚不点地，哪里有空去玩？尤其当中还有两个人在翌德亲王府当了文武属官，更是忙得头晕。如今有了这么个明正言顺出去放风的机会，十三个人的心全都野了。

    瞅着师父大人在授课时半点口风也不露，这八月初十又快到眼前，十三太保再也忍不下去。这天趁着师父大人眯午觉的功夫，赶紧围在一起商量。

    你一言我一语，大伙儿都认为这趟若是能跟着出去，定然有不少历练并长见识的机会。他们都是恒京世家子弟，从家长那儿也多少听闻了当年定王与赵婠的纠葛。这回奉旨探病，若定王是真的病了，那还好说；要是装病不来朝觐天颜，只怕立时就是一场大战。

    宜王孪生子消息尤为灵通，告诉师兄弟师姐妹们，朝上已经决定，将由两千御林军护送赵婠前往定王封地。

    少年们大声鼓噪，这点人哪里够？听说定王以各种名目在封地里弄了两万兵马呢，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都不知道藏了多少。再说了，御林军整日操练不假，可拨去护卫的都是兵龄不过一年的兵士，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见大家义愤填膺，宜王世子嬴晌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那啥，你们都知道的吧？”

    少年少女们不明所以，知道什么啊？

    宜王公子嬴晗也是呵呵笑，得意洋洋地说：“蠢材，就是小师姑其实是咱哥俩的正经表姐的事儿啊！”

    嬴晌使劲捶了说话从不看场合的弟弟两拳，对身后侍立的丫环露出讨好的笑容，逗得丫环们抿嘴微笑。

    他们这群人只要聚在一处，护国公府极有眼色的丫环们便会端来茶水点心，并且在旁照应。虽然这事如今整个护国公府都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嬴晗今天这么一咧咧，保准等会儿上课时就会被赵婠加料。

    嬴晗作了个鬼脸，哼哼哈哈怪笑。

    嬴晌压低嗓门道：“清平皇姑当时就急了，在殿上差点和皇帝陛下吵起来。她说预备营的新兵受训练也有半年，该拉出去好生见见世面。并且，咱们大秦只有定王皇伯的封地那儿有好大一片草原，定王皇伯也养得好军马，带了一支极厉害的骑兵。皇姑说要让这些新兵去草原上向定王皇伯的飞虎飞豹二骑学学马战呢。”

    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周素问道：“陛下同意了么？”

    嬴晌撇了撇嘴，点点头道：“听说陛下的脸气得通红，最后还是拗不过清平皇姑，愣是让皇姑弄了……”他把巴掌一举，“五千人给小师姑带走。”

    嬴晗眨着桃花眼，满是钦佩地说：“咱们又不是不知道越叔叔和小师姑的手段。这两千御林军、五千京卫营，跟着小师姑走这么一趟，保管全变成她的私军。”

    这话可着实有点大逆不道，不过在坐的都是自己人，关于这点，他们心中早就了然。

    又有人问：“晌老大，你说那箱寿礼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定王殿下送的？”却是十三太保中的老三，靖远侯家的吴观虎。

    宜王世子嬴晌在众人中身份最尊贵，年纪虽不是最大的，但见识行事皆在众人之上，因而十三太保排行他是老大。公子嬴晗排行老九。为了这个明显有差距的名次，公子晗没少到赵婠那儿去耍赖，都被赵婠不客气地踹成滚地葫芦。

    嬴晌笑笑道：“不管是不是定王皇伯送的，皇帝陛下金口一开，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悠悠道，“咱们师父不光狠劲操练咱们的武艺，兵法战略之术也不许咱们落下，还请越叔叔教了咱们已经失传了的兵阵。这为的什么？”

    吴观虎嗡声嗡气道：“咱们大秦要一统天下，当然要培养既能带兵又有一身高超修为的武将呗！”

    “不错。可是，内忧不除，咱们这一统天下的兵马就一日迈不动步子！”嬴晌说道，“如今，在皇帝陛下心里，最大的忧患就是将封地经营成国中之国的定王皇伯。不将这颗钉子拔出来，万一统一天下的大业进行到一半，定王皇伯突然作乱可怎么办？师父也肯定是看透了这点，这才没有抗旨。否则，她若是不想去，谁指挥得动？”

    少年少女们一齐点头，周素蹙眉道：“晌老大，要是师父不肯带咱们去可怎么办？”

    这个丫头，其暴力属性绝对不比赵婠弱，她和十三太保中另外两个女孩儿组了个红衣军，像模像样地操练，说要与男儿们在沙场上一较高下。偏她还是个机关匠师，天赋也算上佳，有赵婠这个集武道与机关术于一身的师父，周大小姐心里暗暗发誓要努力成为大秦朝的赵婠第二。

    嬴晌嘿嘿笑了两声，扭头看向百无聊赖的弟弟，说道：“有咱们小九出马，想必师父多多少少会带几个人去罢！全部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能多争取一个是一个了。”

    公子晗牛皮哄哄地一拍胸脯，大夸海口：“我去就我去。反正我脸皮厚，小师姑再烦我，我也要缠着她答应！”

    嬴晌狗腿地给弟弟捏了两下肩膀，没口子地夸赞师父大人有多喜欢小九，众少年少女们更是欢送英雄一般将嬴晗送出门。嬴晗昂首阔步往赵婠所居的婠乐堂去，忽然一拍脑门，又让大哥给忽悠了！小师姑现在正午睡呢，自己要是冒冒然去搅了她的好眠，还不得被抽个半死？

    到了婠乐堂门口，三对六位门神面无表情地把手一伸，将嬴晗给挡了个结实。撅撅嘴，嬴晗怏怏不乐地绕道。他哪是老实的人，转到婠乐堂后头，直接爬到墙上往里探头探脑，可不敢跳下去，非得被射成筛子不可。这儿十二个时辰都有机关卫的人盯着，只有越乐能自由出入，不管走大门还是翻窗户。

    婠乐堂的后园有个小池塘，内中堆砌假山，一道银练也似的小瀑布从山上直冲入水中，水雾弥漫。赵婠爱此处清凉，这么大热的天在假山上的小凉亭里午睡最舒适不过。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嬴晗自然也清楚，他爬上的这堵墙就正对着小凉亭，不用特别费眼力，望过去就能看见竹榻上斜倚着的人。

    此时再无旁人，嬴晗将素日的嘻皮笑脸、桃花眼乱扔秋波的轻佻模样收起，直勾勾地盯着那人，在心里轻轻地叫她，婠姐姐。

    少年情怀总是诗。嬴晗一辈子也忘不了去年自己几乎被丁秋原掐死时，那双温热柔软、把自己从鬼门关拖回来的手。

    怔忡了一会儿，嬴晗苦笑，扇了自己一嘴巴。刚要溜下墙去在门口老实呆着，就觉劲风扑面，脑门上挨了个实在。他摸着火辣辣的肿包，眼泪汪汪，夸张地大叫：“小师姑，疼死我啦！”石子好硬。

    赵婠慵懒地翻了个身，说道：“五个人。”

    嬴晗微愣，随即欢呼一声，跳下墙去。拔腿开跑之前，他再度仰面看了这堵墙一眼，在心里黯然叹息，好高！

    八月初十，护国睿武国公赵婠受封钦差大臣，手握尚方宝剑，前往定王封地探病。

    有人问了，探个病带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尚方宝剑去作甚？答曰，沿路剿匪，以尚方剑当圣旨用，令地方官府配合。

    哄鬼呢？怕是如果与定王打起来，用这尚方剑斩了不服调遣的官员，换上自己人吧？

    钦差大臣这官衔赵婠没放在眼里，她身上还有先帝御赐免罪金牌呢，定王见了她也不敢造次。不过，能争取到尚方宝剑，她还是很满意的。用来压制不服管教的各色人等都很合用，尤其这个先斩后奏权实在是太给力了。

    护国公府留了两百护国军在恒京，其余六百跟着走。赵婠向来不爱人左左右右地服侍，依然只带了经年的大丫环包子和馒头。赵忠赵勇当然要跟着，那七千大军还得靠他们敲打敲打，再者护国军也不能没统领。

    护国十三太保中，身为翌德王府属官的裘元绍与任沁阳去不了；老大嬴晌主动放弃，说要留下来给师父看门；武恩科状元嬴栋已经加入了御林军，听说这次活动了一番能跟着去。其下的九个人为了五个名额打成一团，最后的胜出者为宜王公子嬴晗、靖远侯幼子吴观虎、定南伯的侄儿段世卿、苏偃的小表妹周素、平北大将军的孙女儿况瑛。

    大军出城那日，恒京轰动。不说别的，光是那八彩八骏机关马拉着的机关堡垒就让大家伙长了见识。

    鲁班向来以机关堡垒为家，此番也跟着一起去。老头儿带了十个打下手的护国军机关卫兵士，分班操控着所有机关。想到此番也许能让机关堡垒在战场上一展威力，他那老脸笑得像一朵花。

    赵婠喝了清平公主亲手满上的践行酒，对她露出真诚的笑容，说：“等我回了京，请您来家里玩。”五千京卫营和尚方宝剑，赵婠很承情。

    直到机关堡垒的顶端消失于地平线，清平公主还兀自张望，恋恋不回。此时此刻，她终于真正明白了那句话刻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儿行千里母担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六章端贤王妃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六章端贤王妃

    九月十二，端亲王府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皇帝陛下在一个月前下旨，将内阁辅政大臣龚蹼的女儿龚曼荃赐给端亲王嬴显为正妃，吉日正是这天。

    自从护国公赵婠出京往定王封地而去，整个朝堂似乎都松快下来。这是嬴显的想法，依他看来，皇帝陛下似乎也有几分这般意思。

    朝堂上风平浪静，大臣们对皇帝的很多提议都表示了赞同。提拔一些官员，或者罢黜、外贬，只要不是什么很敏感的职位，就不会得到太多反对意见。

    嬴显也总算是知道了嬴昭拜的那位老师是谁。嬴昭禀明了皇帝，在清平公主和宜王的见证下，于翌德亲王府举行了隆重庄严的拜师大礼。皇帝碍于规矩，不得不加封孟阁老为“三孤”中的少师，孟生义老大人在朝中的地位愈发超然。

    就是在这之后，龚曼荃被赐为端贤王妃，同时龚曼荃的爹龚阁老也加封为“三孤”中的少傅。龚阁老身为皇帝的姻亲，还被赐爵为懿诚侯。并且，皇帝以皇嫡大婚为由，给端王加封号“贤”，是为端贤亲王。

    虽然婚礼有些匆促，但端贤王是嫡皇子，自他行了冠礼开了府，江皇后就已经在打算他的亲事，很多东西都是事先就准备妥当了的。

    皇帝同样很重视这位皇嫡的大婚，为了补偿其不能在皇宫举行婚礼的遗憾，皇帝将清水园内一座离摘星楼很近的庭园揽月阁赐给了端贤王，供他随时入住。

    有心人都看出了端倪。皇宫这么大修，最短也要三年多，皇帝势必长住清水园之中，清水园如今应说是陪宫才对。而按照规矩，开了府的皇子没有遇到特殊情况是不能入住皇宫和陪宫的。譬如可怜的彦王，府邸被烧了无家可归，才被皇帝大发慈悲在宫里收容了几日。

    现在，皇帝将清水园的揽月阁赐给了端贤王，这不明摆着默许端贤王可以长住陪宫么？即使不能与入住青龙大街皇帝潜邸的翌德王相比，大秦三任皇帝的诸皇子中，这份待遇也是异常拔尖的。

    默思了一番朝堂变化，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如今啊，皇帝在捧端贤王，但是以孟阁老、宜王等人为首的诸多文武大臣都站在翌德王一边。至于清平公主，虽偶有偏向翌德王，大体上还是两不相帮。

    当然，人们不会忘记，翌德王还有一位最有力的支持者正慢腾腾地往定王封地而去，沿途消灭了数股山贼马匪，不时有喜报送上朝堂。

    那喜报上，关于护国公赵婠的功绩几乎没有，尽数是她那六个好徒弟以及京卫营、御林军大小将官和兵士们的。有功自然当赏，这才走了一个月，那支队伍里就多了一溜官儿。

    有人在心里长叹，这种升官法儿，还真是太快了。又问，咱们大秦这数年来不说年年风调雨顺，总体情况还是好的。怎么忽然冒出如此之多的匪徒？别是假的罢？

    可惜，送喜报的人还随同送来大袋大袋血淋淋的耳朵，说这些是明证。为防止报空额，兵部的人仔细过数，结果不但没少，反而比喜报上的数字还多了数十，统共有三千余。

    皇帝的脸色不好看，质问兵部和吏部。这么多匪徒，怎么不见上报？吏部年年考较官吏功绩，为什么没发现这数处州府的主官尸位素餐，以致匪患横行？

    兵部急忙禀报皇帝，说这些匪徒其实分布在护国公往定王封地的路上，并没有啸聚在一处。因分散，每一起人数都不多，地方官府完全有能力剿灭，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兵部不知有匪患存在。

    至于那些州府主官是否胜任本职，吏部也有话说。虽然匪患存在，但并未酿成大祸形成民乱，想来各州主官也是尽了职的。护国公大人的奏报上说的清楚，绝大多数匪徒都是在深山老林中被剿灭。大秦山岭众多，别说三千人了，就是藏个三万五万上十万人也有可能啊。

    皇帝听了不再呛声。想起皇家密谍所查，定王正是在封地内的数处崇山峻岭修建关隘藏兵，他就阵阵心烦。故而，以“死鹰活山鸡”之事，既把赵婠借故赶出了恒京，又能让这两个心腹大患掐起架来，皇帝深感舒畅。

    心情一好，对端贤王的婚事，皇帝便投入了更多的关注与更大的热情。清水园里摆了几百桌，无论站在哪位王爷那方，大家都十分给面子来送礼贺喜。

    皇帝留了新婚夫妇在清水园里住了两日，在第三日新娘子回门之后让端贤王自己选择，是回自己府邸去住，还是直接住进揽月阁。

    端贤王的选择是回府。皇帝和颜悦色地叮嘱夫妇二人应相互敬重、举案齐眉，这才放他们出了清水园。端贤王的王驾在两百御林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往朱雀大街而去。

    龚曼荃性情温婉，说话永远不温不火、轻言细语。她交卸了宫正司司正的职务，江皇后颁给她的女官金边银帛书是特制的，除了规制之内的装饰外，还额外绘有富贵牡丹图。

    嬴显对这位正妃很满意。家世、品貌、才德，无不是上上之选。平日在宫中也偶有交道，双方都不是陌生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很熟稔的关系。

    龚曼荃在嬴显炽热的目光中略有些羞赧，微侧转头轻轻柔柔地对他说道：“殿下何故这般看着妾身？”

    嬴显亦柔声说：“你我夫妻，何必如此客气？以后你只叫我的表字淇君，我唤你荃儿好不好？”

    龚曼荃浅浅一笑，道：“荃儿敢不从命。”她扬起美丽的脸庞，很大胆地凝视着嬴显，轻声唤道，“淇君。”

    在嬴显的印象中，龚曼荃的行为处事与严厉的家教绝对契合，他已经做好了其性情严肃古板的心理准备。这数日住在清水园，她亦是笑多语少，言行举止皆合乎法度，只是未免有不识情趣之嫌。没想到，出了园子的她居然如此大方。

    嬴显脉脉含情道：“荃儿，我知道你见识不凡，日后若我行事有何不周之处，还望你提点才是。”

    龚曼荃臻首微摇，道：“荃儿毕竟是妇道人家，虽然在宫中当过女官，见识终究有限，哪里敢提点殿下？”

    嬴显假装不悦道：“你又忘了？叫我什么？”

    龚曼荃抿嘴一笑，妙目在嬴显脸上打了个转，很乖巧地说：“淇君。”

    嬴显心中喜悦，只觉这位正妃虽然不如苏真妩媚娇艳，却另有一种庄重雍华的气派，身为大妇，这种气派很必要。

    龚曼荃略一迟疑，尽管知道有些话自己最好不要说，然则，她此身已经与嬴显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他是她的天，她必须为两个人的未来也负上一份责任。犹豫片刻，见嬴显笑吟吟得始终很高兴，她咬咬牙，说道：“殿下，妾身有话，不知是否当讲？”

    嬴显眉一挑，见她目光中满是认真，便放弃了调教美人的打算，也端正了态度道：“王妃直言就是。”

    龚曼荃斟酌一番言辞，缓缓道：“妾身听闻殿下在恒京郊外的桔庄有处好温泉别院，如今已然入秋，离漫天雪舞的冬季也不远。不如殿下带妾身去别院住几个月？”

    嬴显深深地看着龚曼荃，说道：“本王事务繁忙，只怕没有那么多空暇时间。更何况，父皇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本王听说他经常梦魇，并头疼难忍。本王怎能弃父皇而去，独自悠闲？”

    龚曼荃脸色微暗，见嬴显似有不悦之色，轻叹道：“那么，就去一个月可好？待新婚这个月过去，立刻返京。”

    嬴显眼神中微有笑意，知道她其实想说的就是避开这一个月。看来，自己的妻子可不像别人所说的是个木头美人呐。嬴显嘴角一勾，贴近龚曼荃耳边道：“本王也很想与王妃享受二人甜美小日子，只是父皇那儿……”

    龚曼荃柔柔笑道：“妾身去恳求陛下可好？”

    嬴显点了点头。两个人忽然沉默下来，良久嬴显又幽幽问道：“荃儿就这么不看好我？”

    龚曼荃倚向嬴显的肩膀，道：“荃儿记得护国公大人就任宫正司宫正时曾说过一句话。她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勇敢，是愚蠢。护国公大人已经拥有凌驾世间的武力，其实她不用在朝中网罗党羽，只凭她那举手投足间便能将恒京毁于一旦的靠山，皇帝陛下就不能不考虑她的意愿。如今，您不是在为自己争，是被强逼着去争。您很无辜。”

    嬴显默然片刻，长叹道：“天不负我，赐我贤妻！”垂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龚曼荃，又问，“假如我也有了那样的武力靠山，哪怕只差她很小的距离呢？”

    龚曼荃嫣然一笑，道：“护国公大人还说过，把机会白白放走的，是世间第一等的蠢蛋。”

    嬴显失笑，亲昵地一指头点在她挺俏的鼻梁上，说道：“护国公长护国公短，莫非你竟然也是她的拥趸？”

    龚曼荃神情有些许不自在，淡淡道：“都过去了。”

    小夫妻由此更显亲密，不一时到了位于朱雀大街的端贤王府，二人刚刚在府门前下了王驾，就听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很无礼地问道：“谁是嬴显？”

    嬴显愣神，这谁啊，如此大胆，居然敢直呼自己的名字？御林军与端贤王府的护卫紧张起来，四处寻找。最后，众人好不容易才在端贤王府的大门顶上找到了这个发话的人。

    众皆哑然，静默无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七章如此二仙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七章如此二仙

    我们从海上来。东海。

    踏碧波，蹈巨*，我们是悬空岛的谪仙人。

    什么？我一仙人吃你俩酒菜还要给你银子？我一仙人吃你俩酒菜是瞧得起你，知道不？蝼蚁凡人！

    妩姐姐，咱们为什么不还手？他们可是卑贱的凡人！

    哦，对了！咱们是仙人，不能与凡夫俗子们一般计较，会降低咱们的身份。

    可是……可是……凡间的酒菜好好吃哇！忍不住。

    以上，悬空岛自封仙人甄至训的心声。

    与他同行的女仙甄妩坚决不尝凡食凡水，凡间的一切她都觉得肮脏。尤其是那些凡间女子个个烟视媚行，哪有她这般道骨仙风的高雅清逸？

    她只肯食用自己从岛上带来的干粮与泉水。若非甄至训是她的胞弟兼夫婿，我们甄女仙绝对不肯让沾染了如此之多凡间污浊的他近身。

    从东鲁大都城郊上岸，甄氏二仙笔直奔西秦恒京而来。好在大多数时候二仙在荒郊野外赶路，很少入人烟稠密之处去惊世骇俗。不过，这身无分文的二位仍然成就了仙人霸王餐的美名。

    甄氏二仙不是不知道吃饭住店要花银子，临行之前，族长大人给了盘缠，并且细细教了外出行走之道。但性洁成癖的甄女仙认为，金银乃世间第一等脏污之物。别说摸一摸用一用了，就是在脑子里想想也觉着恶心。如她这般超凡脱俗的女仙人，怎能被如此污物玷辱？至训弟弟也不能拿！

    不可避免的狼狈。他们从骨子里就有一种疯狂的执念，只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因而，他们宁愿被人当街痛骂，招呼以烂菜叶子糊脸也不用金银。

    甄至训委委屈屈地从头顶拿下臭鸡蛋壳，嘟哝抱怨，妩姐姐，这样你就不觉得脏？

    甄妩仰望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状似冷漠地将目光投向遥远天空，自以为通体那不可亵渎、足引人顶礼膜拜的仙家气派终绝对能震慑住那些蝼蚁。她是站在云端的仙人，若与这些污淖中的贱民相争，岂不辱了自己？

    面对甄男仙的质疑，甄女仙凛然回答，身上脏总比心里脏要好。身上惹了污垢，只需一个净尘术就能干净如新；可心上若染了污秽，怎能除得去？境界提升时不会有心魔来侵？咱们是要成仙得道的，这么点槛都过不去？

    ——嗯，看来她心里明白，自己还不是真正的仙人。

    好在，此二仙，男的憨傻、女的呆滞，人们纵然有许多污言秽语，在二仙尤如带着面具的神情面前，骂着骂着便败退。最多在心里嘀咕两句，人长得寒碜，脑子也不正常。

    二仙自重身份，不肯对凡人动手，任人咒骂，反正他们的拳脚也打不到自己身上。至于那些市井恶毒诅咒究竟什么意思，二仙听懂了只怕也不以为忤，反觉理所当然。那什么哥妹亲、舅甥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甄至训乃甄妩的异母弟弟，但两个也是夫妻。

    一路的霸王餐，遍尝东鲁与西秦美食的甄至训兴高采烈。幸好只有肚皮要填，其余不需考虑。二仙身上的衣物皆是火浣布织就，不虞破损。

    衣上若有尘垢，习练水行功法的甄妩只要使出净尘术就能令衣物和自己皆光鲜亮丽。行至山林间，偶尔路遇一处特别清澈洁净的溪泉，甄妩才勉强允许自己与弟弟去沐浴一番，顺便履行鱼水之欢的责任。

    这一日，终于到了西秦恒京。二仙根本不懂礼貌谦逊为何物——对凡人需要以礼相待吗？他们是蝼蚁般的存在，自己可是九天之上的谪仙人，终有一日要回返天庭，位列仙班，自然对他们只需漠视俯视。

    二仙在街上随便抓了个人打听护国公府怎么走。人家好奇问干什么，二仙不屑隐瞒，直言不讳抓人杀人杀兽。

    答话路人大笑，一指街道，戏谑说，您二位看呐，往这儿走，直直走就是。您二位好好瞧去，别再让家里人伤心了。

    目送衣袂拂风的二仙大踏步走向医馆，路人摇头叹息，这谁家可怜的倒霉孩子跑出来了，不但二，还有碍观瞻。

    被恒京民众足足耍了五六回，二仙这才得到确切消息，护国公领着一家子上定王封地探病去了，人不在，兽也不在。

    甄氏二仙你看我，我看你，不甘不愿地找到了端贤亲王府。二仙原想着，咱可是九天谪仙人，抓个修为只有后天十层的凡女还用得着找凡人相助？从岛上离开之前，族长就说先去大都找甄斐，可那是个半点修为也没有的凡人，去找他岂不掉了身份？

    好吧，就算那凡女身旁还有个先天武修，有个什么九品妖兽和莫虚有的灵兽，但咱二仙可是岛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亲自出马已然是掉价，若不能手到擒来怎么有脸回去？哼，族长还交待要小心行事，到了西秦恒京去寻这劳什子凡间亲王相助，用得着么？

    别的都好办，所谓的灵兽咱们二仙要张大眼睛正眼瞧瞧。只是，连咱们这九天谪仙人都不曾有的灵兽兽宠，凡人怎么可能会有？怎么配有？难道灵兽如今已经成了悬空岛上的火桑树——到处都是？

    凡人就是虚伪，逮着一只特殊点的妖兽就说是灵兽。就说九品妖兽吧，悬空岛周围那么大的海域也不过就一只，这儿也有？蒙人！

    好吧，甄氏二仙绝对不承认，他们是华丽丽的嫉妒了。连仙人都没有的兽宠，凡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二仙断定不是灵兽，那就肯定不是灵兽。

    但是现在要找的人不在了，二仙也只好去寻那凡间亲王，问个清楚再做道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傻子。

    脚踩在端贤王府的大门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长串人群，甄妩用粗嘎不似女子的嗓音问，谁是嬴显？

    人群中有一人闻言抬头相望，饶是甄女仙自认见多识广，也不禁被这男子的俊美非凡容色惊骇怔忡。至于甄至训，更是为端贤王妃的柔美苗条身段所倾倒，斜眼一瞟姐姐那比人粗大五圈的腰身，顿觉腻味。

    嗯嗯，凡间真好。怪不得外门巡检甄斐派去迎候的人人一定让自己到这端贤亲王府来，原来有如此这般那么……咳咳，注意形象，咱是仙人。

    嬴显眉微皱，哪儿来的两个丑八怪，竟然蹲在自家府邸大门顶上。满院子的护卫和秦山派那些弟子都是吃干饭的？

    但嬴显从来不将厌恶憎恨神色显露于外，纵然此时头顶这二位着实令他不快，他也仍旧很温和地回答了人家的问题。他对歪鼻耷嘴秃头的女人说：“本王嬴显，不知阁下……”

    哇呜！他的声音好好听。甄女仙忽然微红了脸，赶紧唾弃自己，切不可为凡人之容色所惑，这都可能成为日后晋级时的心魔。话说，心魔到底是什么涅？人家还没尝试过呢。听说心魔会幻化成美男子来相诱，不知有没有面前这位凡间亲王英俊呢？

    甄男仙耳朵里也没听进去嬴显的回话，倒八字眉下一对斗鸡绿豆眼努力瞪大，贪婪地盯着美艳诱人的凡间女子。心说道，那些外门弟子说的果然不错，凡间真的有比咱仙人还貌美的美人哇！

    嬴显咳了一声，微微侧身，将龚曼荃挡在身后，再一次和声问道：“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暗忖，听闻江湖上多有性情古怪的异人，这二位竟然能大大喇喇地安然高踞我王府大门顶端，其修为颇堪琢磨。

    嬴显暗中招揽江湖好手，这段时间有不少江湖客投向端贤王府。他对突然出现的甄氏二仙倒是不以为奇，只是此二人的眼神太过yin秽，着实令他不喜。嬴显于是下决心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历，因何缘故投向自己，都不予接纳。

    甄至训被嬴显挡住了垂涎美色的目光，不高兴地大叫：“你让开！你怎能妨碍本仙人欣赏美人？”

    甄妩眼一横，在甄至训腰间拧了一把，寒声道：“闭嘴！”

    甄至训修为虽在甄妩之上，却从小被她管束到大，面对亦姐亦妻的甄妩，天生就有一份怯意。一瞧她脸色，甄至训乖乖地合拢嘴巴，眼睛却仍往嬴显身后逡巡。

    甄妩一板脸，自以为神色清傲，说道：“我二人乃甄斐之主，闻听你曾经与他做过生意，顺便来瞧瞧。”

    在如此美男子面前，甄女仙不可能告诉他，因为没找到要杀的人，所以才来寻他相助。这岂不掉了自己的身价？

    女仙人个顶个的心高气傲，越是中意的人，越要在其面前摆出高不可攀的清高姿态。再者说了，这凡间亲王再美貌，也只是个普通凡人而已。甄女仙真希望这位凡间亲王胸前亦有七星痣哇。

    嬴显一愣，却见这丑女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前胸，灼热目光似乎要烧光他的衣物，不禁胃中翻腾。只是听见甄斐二字，他想起那件火浣布织就的龙袍，再别扭也得硬着头皮应付。

    甄斐说，海外隐藏着一个实力无可估量的大族。其族内养有一种奇蚕，只吃岛上的火桑叶，吐出来的蚕丝坚韧在其次，最为特殊之处是其纺成的纱、织就的布火烧不毁。若行走江湖时没有水源，甚至能视火为水，清洗其上污垢。此为火浣布。

    去年，嬴显就在红月商行挂牌寻找天地奇珍以为皇帝寿礼，后来由红月商行引见了这位来自东鲁的行脚商人甄斐，由此知道了火浣布的存在，几乎倾己所有才买到了足够做出一件龙袍的火浣布料。

    火浣布龙袍做成之后，嬴显深爱其特异，决定再买自用，故而半年之前甄斐随着东鲁秀川王孟休戚上恒京，只为再卖火浣布与他。而甄斐这才发现了灵兽妖兽，并在端阳日于暗处亲眼看见从演武场回府的越乐，且听闻了甄繁锦孙女出现于世的消息。

    这才有了甄至训、甄妩如此二仙的陆上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八章练兵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八章练兵

    顺手填了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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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五，下弦冷月，两三寒星。刮骨西北风，枯草低伏，隐见刀光人影。

    “哈啾”一声，惊起夜枭数只，呱呱怪啼；饿狼几头，幽幽绿光。

    “谁啊这是？”嬴晗压低声音闷吼。他深恨此人，竟然把自己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冷肃萧杀气氛给破坏殆尽，不禁横眉怒目，决定痛扁此人一顿。

    莫小根赔着笑给他作揖：“九太保，是俺。”又吸了吸鼻子。

    嬴晗见破坏者乃小师姑面前很得意的护国军小校，又念及他做的糖葫芦实在好吃，压下揍人的心思，故作凶恶地挥舞着斩马刀，哼哼着道：“你这家伙，要是害得小爷这回又输给了周素那疯婆子，看小爷不活剐了你”

    莫小根憨憨一笑，道：“您不敢剐我。”见嬴晗桃花眼瞪得溜圆，连忙又补充道，“不过我任您剐，绝无怨言。”

    嬴晗撇撇嘴，心里一腔怨气无处发泄，狠狠地劈了草丛一刀，嘟哝：“小师姑太偏心了。也不知道她私底下教了周素和况瑛什么，她们那两队娇滴滴的小娘子都赢了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好几回了小栋、观虎、世卿都憋气呢。”

    四边远远近近传来压抑闷笑。莫小根凑到嬴晗旁边道：“九太保，您且宽心，咱们这一队在所有队伍里还是排前面的。今天咱们又搞到了第一手情报，定然能打个漂亮仗。”

    瞧着嬴晗重新又变得意气风发的脸庞，莫小根在心里苦笑，大人能教咱们什么？不外乎狠、毒二字。既然下手，就绝不能心软，定不能留情，务必令对手再无半分反抗之力才能罢手。小爷呐，您还嫩点。您还没见到真正的血腥呢。

    莫小根不禁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战斗，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他却觉着恍如前世。那次，他与另外两百多位护国军的兄弟屠了一个尽数是山匪的村落，因事先得知这群伪装无辜百姓的山匪干出的恶事，他们下手毫无心理负担。

    不过，当战斗结束，黑夜火光里山匪们还在睡梦中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乱滚，喷涌出的鲜血十分之像红艳艳糖葫芦的颜色，莫小根还是没出息地跑到一旁大吐特吐，并且半个月没挨糖葫芦。

    旁的府邸都说护国军精悍，远远一嗅就能闻到杀气，都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被训练出来的。此乃护国军人人缄默的大秘密，若是泄露出去，别说自己了，连家人都遭殃。这不是玩笑。国公府对护国军每位兵士都好得不能再好，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严厉到严苛严酷的纪律

    不知越乐大人用了什么法子，明明大部分兄弟都被暗地里偷运出了恒京城，可护国公府两边的府邸里看上去却仍然像有大批人在驻扎，不时还喊个号子什么的。

    有时吃饱了没事干，某些人会聚在一起绞脑汁子乱猜，却仍然不得要领。莫小根武学资质十分优异，很得两位统领青眼，曾经被兄弟们撺掇着去打听。结果他被笑面虎赵勇统领借口“是不是闲得慌”给揍了一顿赶回去，那之后就没人再敢多嘴了。

    他们每个把月轮换着回恒京，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在马上赶路，奔赴各处实战演练地点，途中各种训练不断。远的到过与北燕接界的凉州，近的也去了大秦腹地的中州。

    他们的目标要么是成团结伙的匪患，要么是刑部六扇门张榜天下的巨盗贼枭。老天才知道大秦的崇山峻岭里怎么藏着这么多亡命徒？数月刀口舔血的生活，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把这些新兵蛋子磨练成了各种经验都很丰富的铁血硬汉。

    或者由赵忠统领带队，或者由赵勇统领引领，有时候带队的干脆是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却个顶个修为不凡。那双冷眼瞟过来，足令人胆战心寒。

    其实，并非每位最初加入护国军的兵士都坚持了下来。莫小根如今大小是个头目，他很清楚，原先的八百护国军至少有一多半人以各种理由被清退，补充进来的人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冷眼打量，莫小根瞧这些新兵掩掩藏藏的不凡武道修为，以及比自己这些经受了数月考验的杀人者还要浓烈的杀气，他们很有可能是护国公府私下招募的江湖好手，并且尽数都见过血。

    至于那些被清退的人，莫小根曾经仗着一腔打抱不平的热血去质问过两位统领，看到了四百多份自愿退出护国军的保证书并领取千两纹银的血指印契书。

    赵忠统领说，护国公府不差钱。他们既然敢收下钱，自然会把嘴巴闭得铁紧，他们知道乱张嘴巴的后果。事实上，很多人同时还领取了暂时性失音的哑药。到了时限，他们自然能重新开口说话。

    那些退出的人，据说全部易了容，四散在大秦各处，他们的承诺是五年不现于人前。反正京卫营的名册上只有姓名藉贯，他们这批兵士入营时间又短，时间过得久了，还有谁记得谁长什么模样？

    时至如今，所有心知肚明的护国军——包括被告之于真相的以及自己蒙出来的，都将此事遗忘。他们退出了大秦军队序列，从此以后，他们的主人只有护国公赵婠。而他们的职责，除了无条件地服从护国公的任何命令，没有其他。

    不过，他们的服役也是有年限的，同样是五年。五年以后，愿意继续从军者，护国公会安排他们入大秦军中效力，官职爵位绝对让他们满意。这一点，如果护国公做不到，会有别人代劳。他们看见了契约书上的另两个名字，宜亲王及驸马苏偃。

    假若不愿意继续从军，届时，他们每个人都将得到上不封顶，下限五万两的白银，让他们之后的生活衣食无忧。

    当然，他们也可以继续与护国公府签订契约，条件更优厚。譬如，现如今的年俸两千两，完全有可能增长至四千、五千乃至更多。

    还是那句话，国公府不差钱。只要肯忠心为国公大人办事，钱财唾手可得。要知道，就算是护国军中的一名小兵，其年俸也足以和二品武将的年俸相媲美。有话说，富不从军。如今大秦风平浪静，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去军中吃皇粮。受苦不说，没有战事哪来的升官途径？只有那些有信心走军途能进身者，或者莫小根这样的热血青年例外。

    留下的原京卫营预备营护国军，当中竟然有一大半家里当真是揭不开锅，这才送子入伍。对他们来说，最低两千两的年俸就意味着卧病在床的老父能延请良医，老母不必整日浆洗赚取微不足道的几文钱，有志读书考科举的弱弟能进入好学院就读，姐妹们出嫁也能有一份体面的嫁妆。

    事实上，每一位坚持到如今、签署了契约的护国军，他们的后顾之忧已然被彻底解决，并且远超他们所望。这也是他们死心塌地为国公府卖命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就是那些只存于梦想中的武功秘笈。退出护国军者有这个那个理由，也有一点，若是被证实武学资质真是差得无可救药，这样的人会被国公府主动清退，同时得到比旁人更多的补偿银两。

    而对于那些原本就不差钱的江湖好手，他们肯加入护国军为的也正是武功秘笈。对这些人有什么束缚，莫小根不太清楚，只知道更严谨，违背的处罚也更严酷。

    他们曾经亲眼目睹过越乐大人处治一名欲图得了秘笈就跑路的人。那下场用惨不忍睹形容还是轻的，最可怕的是祸及家人。看着那人在越乐大人面前痛哭流涕，哀求他放过自己年迈的老母与娇妻幼子，最后却仍然得到了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所有旁观的护国军都胆寒，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酷烈手段真是媲美传说中的邪道大魔头

    莫小根记的，越乐大人很平静地说，国公府给了你们多少，在你们背叛之后，会视情况加百倍甚至千倍地追讨回来。处罚背叛者绝不容情，并且必须斩草除根如果你们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背叛国公大人，现在还可以走。

    没有人离开。国公大人要的不过五年的忠诚，咱们怎么不能给？

    如此，有将近一半的江湖好手带领，这支队伍迅速成长起来。厮杀当中自然有伤亡，但每一起不幸事件都会很好的善后，让每一位护国军都没有半句微词。

    现如今，不说全部，也有绝大多数的护国军都下定了决心，要在契约届满之后继续跟随国公大人。

    往定王封地去，护国公大人弄到了五千京卫营。护国军们一路上瞧够了这些在他们眼里弱弱歪歪的垃圾兵，不免有些许嘲笑。御林军就不去说了，那边的士兵统领说了不让动。但京卫营想怎么样玩就怎么玩，那啥原因不必说啦。

    出京不过五六日，出自某些人的纵容默许，六百护国军向五千京卫营发起了挑战，其结果让京卫营的随军将领羞愧得无地自容。

    话说，这些大兵其实是京卫营预备营最为精干的五千人。压根就不是什么今年进来的新军，尽皆是受训两年以上的老兵，结果让人家成军没半年的六百人给收拾得落花流水。光凭那杀气腾腾的气势，六百就结结实实地压服了五千

    这位随军将领樊大猷乃清平公主一手提携的，公主殿下为何派他来领军，樊将军很清楚。于是，他干脆将指挥权交了出来，连同自己一并扔给了护国公大人。反正樊将军也想知道整个恒京军界最想弄懂的问题。

    便有了如今日嬴晗、莫小根这两百兵士的剿匪之举。好兵，都是战场上尸山血海练出来的，整天在演武场自己人打自己人能有什么好效果，必须要见血此为护国军箴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九章天上白云地上羊群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八十九章天上白云地上羊群

    大秦并非每位皇亲都有封地。定王能在西部边陲搞到如此之大的地盘，原因有三。

    其一，保平、保庆、保治三城所在的青原是大秦唯一的草原，但百姓基本上靠放牧牛羊为生，不富有，赋税不高。

    其二，青原再往西去就是无边黄沙大漠，每年起码有四个月会从大漠最深处吹来漫天风沙。就连离大漠最远的保平城，在那四个月里都张嘴满口沙，更别说最近的保治城了。此地实非良居。

    其三，这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早在大越朝，保平等三城名为大越领土，实则为一个绵延了近五百年的世家大族所控制。那世家大族正是赫赫有名的青原钱氏，当地素有“青原钱，保城王”之民谚。

    大越朝四分五裂，青原钱氏更是把影响力辐射到了青原之上诸原民部落。大秦立国，青原钱氏也是出了大力气的。但天下三分之后，钱氏却居功自傲，表面对大秦称臣，其实仍然尤如独立之国。皇帝派去的官僚若没有得到钱氏的支持，处理政务便会受到百般掣肘，很有可能一事无成。

    之后，大秦与青原钱氏就保平三城的归属明明暗暗交锋数次，各有胜负。最终，在高祖四年时，保平三城终于真正收归于大秦，其标志就是如今的钱太后、当时的钱氏嫡女嫁入嬴氏皇家。

    不过，在议婚时嬴氏与钱氏就保平三城已经说定，如果钱氏女生下皇子，那么保平等三城必须册为皇子封地。有几个儿子，就由这几个儿子去瓜分。

    当时，高祖下旨，聘钱氏嫡女为太子侧妃。以青原钱氏的声望地位，钱氏女为侧着实有些委屈。

    然则，一来征讨的军队已然陈兵青原之上，人数为历年之最，由任大将军领兵。

    二来，当时的太子妃任氏之父任大将军乃九品上的至强者，那会儿天下刚刚失去所有的大宗师没多久，九品上强者凸显其精贵。

    三者，男女情事奇妙难言，太子亦随军上青原，于某月某日偶遇钱氏女，就此结下缘分。钱氏女倾情太子，不计正妃侧妃名份生死要嫁，青原钱氏也只好委曲求全。

    不过，这话只是粉饰。那时身为太子的先帝已经是孩子的爹，三十好几的人了。而钱氏嫡女不过十四岁，只比先帝的长子、当今的陛下大那么几岁，她就当真能爱上与自己老爹差不多岁数的老男人？

    原因很简单，青原钱氏那时已然被大秦锲而不舍的阳谋阴谋闹得阖族不宁，分裂成数派，意见不一。眼见大秦已经下了决心要收拾自己，钱氏族人慌乱成一团。被大秦攻下保庆城之后，钱氏更是绝望地发现自己家这点兵马撂上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正好太子殿下纡尊降贵亲自拜访，钱氏顺水推舟弯下在皇权面前直挺挺杵了二十多年的腰杆，选择了保全家族，真正臣服。

    这才有了钱氏嫡女嫁与先帝为侧，保平三城册为钱氏子封地的议定。故而，有青原钱氏撑腰的定王才敢在先帝已经立有太子的情况下仍对皇位虎视眈眈。一个闹不好，恢复了元气、如今受封镇西国公的青原钱氏就能再度称了王。

    以上，尽皆是赵义事先整理出来的关于青原钱氏与定王关系的资料。现在青原钱氏的掌家人正是定王的嫡亲表兄，一等镇西国公钱宥。

    七千大军还在路上磨磨蹭蹭，赵婠星夜偷溜，快马加鞭径自往保平城而来。她围着玄狐围脖，带着两个人——大丫环包子和从静地赶来帮赵婠训练黑暗行者的九品刺客越境。有越境这位江湖老手在旁，一应鬼域伎俩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还别说，一个不注意，大宗师也有可能着了小毛贼的道。这是亡越时期一位大宗师吃过大亏后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如今已入十月，青原之上，早过了碧草菁菁的好时节。天上白云地上羊群的好景致，此时是见不到了。唯有入冬之后的干寒冷风裹挟着风沙扑面，呛你口鼻一脸。

    赵婠三人都带了帷纱帽遮挡风沙，此亦是青原之上来往匆匆诸过客的普遍装束。往保平城的方向前进不多久，三个人遇上一支被草原狼围困的小商队。见其抵挡狼群颇为不易，她们便出手救了那五辆大马车。正好这队商人要往保平城贩卖皮货，两伙人理所应当地结了伴。

    这天，肆虐了两日的大风停歇，赵婠也终于到了保平城面前。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百姓，脑子里闪着有的没的大把东西，微眯了眼抬头仰视这座古城。

    确实古老，这座石头城据说有七百多年历史，并且居住过一位机关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大神匠公输般。现如今的镇西国公府就建在大神匠的故居遗迹之上，亦是钱氏的祖宅。

    赵婠发现守门的兵士并不收取入城费，微奇，问商队的头领道：“皮大哥，进城不用交钱么？”

    皮老大爽朗一笑，道：“姑娘，你这么一问，咱就知道你是头一回来青原。不仅保平，保治、保庆二城都不收取入城费。这规矩都有几百年了。”目光在大仙儿身上溜了一圈，心下琢磨，这条玄狐围脖可值不少钱。当然，他只在心里感叹，面上丝毫不敢流露出贪意。

    赵婠与包子皆女装出行。这惯走江湖的人都知道，敢如此大大咧咧扬着张绝色面孔在道上乱走的女子，不是没脑筋，就是有莫大的倚仗。

    赵婠就不用说了，连包子如今都是七品上的小高手，腰上佩着一柄长剑，英姿飒爽。何况她们身边还跟着一位行路几乎脚不沾尘的高高手。明眼人遇着这样的组合，一般二般的压根不敢往前凑。皮老大虽然在青原上偶尔也客串一把旁的职业，但面对真正的江湖武人，他还不敢起坏心思。

    赵婠眯眯笑着又道：“那衙门可得损失不少银钱。”

    皮老大眼中闪过精光，撇撇嘴：“衙门？”呵呵只笑却不往下说了。他常年来往青原牧人诸部落与保平三城，也曾经去过大秦腹地乃至更远的大城市，可不是没见识的土货。

    这三个人，听口音就知道来自于大秦腹地，衣着皆不俗。对付恶狼，光那个佩剑的大姑娘出了手，其展露出的武道修为让皮老大一群人很是惊讶。由此也深想，另外二人只怕更厉害。

    这样的人物来到保平，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咱小老百姓，图的就是养家糊口，可不敢跟麻烦搅和在一起。

    皮老大虽然记着被救之恩，但是就算没有赵婠这三个人，他们还是能把那些狼给干掉。在青原行走经商，没有两把刷子哪行？因而，能说的皮老大毫不保留，但不能随便秃噜出口的话他定然半句没有。

    从皮老大方才不屑神情，赵婠推测此地官府在百姓当中没什么威信。也难怪，青原钱氏数百年积威，谁来当一城主官都只能仰人鼻息。再者，此乃定王封地，也可说是他的老巢。就算青原钱氏是他的外祖家，他也必然会安排人手掌握。如此，官府与钱氏、定王已然不分彼此。

    赵婠心细如发，察颜观色更是她的强项。随着人流慢慢入城，她已经发现了皮老大神色当中的敷衍，便出言欲与其分开。皮老大热情地挽留了几句，说是要带她们去逛逛保平城，却被赵婠拒绝。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乱走，四处张望着这座古城迥异于大秦腹地诸城的不同风情。

    此地随处可见高鼻深目、肌肤小麦色的青原原住民。他们在青原之上扎根已有数千年，从蛮荒时代至今，一直沿袭着部落酋长制度，不曾立国，民族薪火却燃烧不熄。他们与南荒蛮族的历史传承皆悠久漫长，有本民族独有的记事方式，赵婠很感兴趣。

    不过，现在却不是探幽访奇的时候。她此来保平城有目的，绝非闲逛二字。

    从赵义整理的资料可察，表面上定王封地被打造得如同铁桶般坚固。其实定王与镇西国公府并不是一条心。虽然他二人乃嫡亲的表兄弟，但一涉及根本利益，便有了很大的分歧。

    其实可想而知，保平三城被青原钱氏掌控了那么多年，镇西国公府在此地根深蒂固，又天高皇帝远，这个庞然大物就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然则，从名义上，保平三城又是定王封地。原先定王在京城，每年从保平三城收取赋税就行了。可他离开恒京前来封地，就是当之无愧的三城最高主事者，毕竟保平三城是入了大秦地图册的一国之领地。

    定王与镇西国公府不可避免会产生冲突。定王想取代镇西国公府成为保平三城真正的主人，但镇西国公府绝不可能让出祖先的基业。定王身上的确流淌着青原钱氏的血液，他毕竟还是嬴家人，他不姓钱

    这是真正的矛盾所在。

    据赵婠所知，以定王世子为首的定王诸子诸孙，与镇西国公府的诸位公子在保平城明争暗斗，互相下绊子使坏。但双方长辈皆沉默不言，似乎也想看看晚辈们的能耐如何。一家之业，终究还是要看继承者是否有能力维持下来。

    赵婠意图兵不血刃解决保平三城的归属，就必须精准地找到定王与镇西国公府之间最好下手的切入点。

    她这位皇命钦差，又手握尚方宝剑，将是镇西国公府与定王两方都不遗余力争取的对象。当然，他们也可以联手将钦差大臣剿杀，再继续窝里斗。可惜来的是赵婠，以及七千虎狼大军。

    先不说能不能把人顺利干掉，就算杀了赵婠，消灭了那七千大军，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朝廷的再度兵锋所向。他们又不可能不花一兵一卒就让七千大军完蛋，再要面对朝廷大军，他们还有几分胜算？

    所以，赵婠肯定，自己哪怕孤身入城，也不会有半分性命之忧。

    在永恒的利益面前，什么血源亲情、什么前仇旧恨，都是青原瓦蓝天空上飘着的浮云，一阵风吹来，半分痕迹也不会剩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章青原二宝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章青原二宝

    保平有石头城之称，其原型就是一座由大石垒起的小型石堡，用处在于遭遇狼群时可以倚之抵抗。岁月变迁，这座小石堡不断扩建再扩建，最终形成了如今的保平城。

    城内的房舍依然大多采用巨石，围绕着保平城，远远近近有不下五个大型采石场，足供使用。建房所用大石基本上都由这些采石场提供。保平的石料是青原一大出产，最适宜建筑城墙。不过，保平城真正的出产其实并非石料，而是玉。

    玉者，君子之器。所谓君子温润如玉是也。在先古诸侯鼎立的时代，只有贵族才能佩玉，彰显其身份。到了如今，无论贵庶，只要有钱都能在腰带坠下一方美玉。但是，最上佳的保平玉所雕琢成的物件仍然只供贵族所用。譬如皇帝曾赐给赵婠“非帝不礼”的龙璧，就是保平羊脂玉。

    天下闻名的保平玉，正是青原二宝之一。另外一宝，乃著名的青漠马。因为这种马只出产于青原与无边黄沙大漠交界处的青漠草场，故而得名。青漠马中，尤其以玉骕骦与赤嶙骝为上品。

    值钱东西谁不爱？何况保平玉开采到如今，产量一降再降，价钱自然持续走高。保平羊脂玉更有“皇玉”美名，倍加引人追捧。

    不仅青漠马，青原的马匹都很有名，青漠马据说还是蛮荒时代的灵兽天马之后裔。虽然现在青漠马体内属于天马的血脉已经很淡薄了，但是这种马仍然灵性十足，通人性、彪悍，并且烈性不畏死，是最好的骑兵用马。

    当年大秦逐鹿天下，来自青原钱氏的支持，最大的体现就是两万青原马，其中更有三千匹青漠马。如此，大秦骑兵才能与北燕银狼军相抗衡，不至于被北燕抢去更多的地盘。青漠马与北燕银狼这二者的先祖都是蛮荒时代的灵兽。

    自从定王回了封地，青原三城每年送往恒京的青原马不仅数量减少，品种也远不如前，青漠马更是锐减。近几年，定王或者以天灾或者以青漠马大规模病变为由，将青漠马的上供量减低到了皇帝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哪怕没有“死鹰活鸡”寿礼之事，皇帝也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拔了这枚肉中钉。

    天时尚早，赵婠三人不急着投宿，先在大街上瞧瞧人情风物。保平玉的享誉天下，带动了保平城玉雕行业的蓬勃发展。道路两旁有很多玉器小摆件，玉质也许不佳，但雕工很出色。

    有匠人当街摆摊，只要客人买了玉就现场雕琢出客人指定的形状。当然，客人的要求不能太繁琐。如果玉件太大，或者要更精细的加工，一时半会交不了货，客人可以下定，约好日期再来取。

    赵婠与包子瞧得兴致勃勃，就连大仙儿也瞪着紫盈盈的大眼东瞧西看。越境同样溜了几眼，更多的时候还是警惕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百姓。

    忽尔，街面人群四散奔跑，玉器摊贩们亦七手八脚收捡摊子。他们这可是玉器，要是真有个好歹，只怕赔了一家人活命的钱。

    随即马蹄声响起，一匹雪白如霜的马如飞电射而去，过了片刻，又跟过来一长串怕不有两、三百骑士。旁边便有人咂咂称赞，那可是青漠马中的玉骕骦啊。

    赵婠笑吟吟地向这位感叹不已的老者请教。老者显然是个话多又热情的，他告诉赵婠，玉骕骦只有镇西国公府的主人们配骑用，刚才过去的，就是镇西国公府的大公子。

    赵婠眼珠一转，问道：“小女还听闻青漠马中有另一种宝驹名为赤嶙骝，不知能否亦在保平城一睹其真容？”

    老者的目光在赵婠露于帷帽垂纱之外的玄狐围脖上打了个转，捋须一笑，道：“赤嶙骝与玉骕骦乃青漠马中的两大上品，从来都是相提并论。咱们青原三城，能与镇西国公府并驾齐驱的还会有谁？”

    赵婠见这老者穿着虽朴素，但一身半旧的长袍浆洗得干干净净，且不似许多百姓面有风沙菜色，显然不虞温饱。看他表情品其话中意思，他似乎不忌惮评说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与皮老大截然不同。

    赵婠笑问：“不知老伯如何称呼？我心慕保平玉与清漠马美名久矣，如今初来乍到，两眼漆黑，正需一位地主指教一二。”说完，她撩起了帷纱，露出面容，以示尊敬。

    老者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似被她容光所慑，立时垂下眼帘。他呵呵笑道：“不敢当姑娘指教二字。老朽姓布，在保平城作皮货生意已有十数载，倒算得上半个保平通。姑娘若有什么疑难，老朽左右无事，愿意为姑娘解惑。”

    赵婠莞尔微笑，道：“站在街上说话颇有不便，不知布老伯可有相熟的客栈，咱们三人要在保平住一段时日。正好也请布老伯喝两杯水酒，说说这保平城的诸般趣事。”

    布老伯很爽快地答应，带着赵婠三人找到一间门脸虽不大，内里却很是清静整洁的客栈。赵婠看见这间同福客栈的匾额下方有淡淡的一弯红月，就知道这是红月商行属下产业。倒是把生意做到自己人家里了，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心中一动，想着貌似自己遗忘了青原之上还有一个颇为重要的势力。而这势力也许正好能为自己所用。

    让包子和越境跟着小二哥去安置行装，赵婠将布老伯请到客栈前院吃饭的地方，叫了两壶当地美酒并五六个小菜，大大方方地与布老伯喝酒吃菜。

    布老伯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试探着问道：“听姑娘口音似乎偏南边，莫非姑娘是从京都方向而来？姑娘身上丝毫没有普通女儿家的扭捏之态，想必出身不凡吧？”

    赵婠笑道：“家父曾在朝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如今家里也有亲戚为皇帝陛下尽忠。”

    这可是官宦家的小姐了。不过布老伯闻言并没有拘谨之色，神色不改地说道：“姑娘此来保平为的何事？说出来老朽也好有针对性地与姑娘说道说道。”

    赵婠想了想，道：“我想瞧瞧能否做保平玉的生意，若是能买下一处玉矿就更好了。”

    布老伯大摇其头，说道：“玉脉已经很少被发现，保平玉产量极低，如今已被挖掘出来的各大小玉矿都被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收入囊中，就连凌家都没办法插手，更何况是姑娘这样的外来人。”

    赵婠眼波流转，布老伯口中出现的凌家，她心里有数。这凌家是一户大富商之家，经营的生意主要是皮货。青原诸部落的皮货有七成都收入凌家商号之中，再由凌家贩卖向大秦全境甚至北燕东鲁。

    赵婠笑笑道：“我此来还是以游玩为主，我一个女儿家，父兄也不会将偌大的生意交给我作主。”

    布老伯面露不赞同之色，道：“女子怎么了？咱们大秦的女中豪杰多得是老朽观姑娘行事大方周全，待人接物亦很有章法，未尝不能成为商界之中的护国公呐”

    赵婠颇囧，这是啥说法？商界之中的自己？她抿嘴笑得舒爽，道：“真是托您吉言，我回家去呀，定要把您的话讲给家里人听，让长辈们也拿点事务让我历练历练。”

    布老伯又道：“不过呢，听说护国公大人已然出京往青原来，这玉矿的生意只怕会有变数。姑娘若是能等，也许到时候会有机会也不一定。”

    赵婠颇有兴趣，给布老伯满上一杯酒，道：“愿闻其详。”

    布老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道：“护国公大人此来，说的是奉旨探病，”他嘿嘿笑了两声，道，“咱们定王殿下要真的从陛下寿辰一直病到现在，定王府的诸位小爷也没那心思成天在街上快活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赵婠，说道：“所以，护国公大人一来，看到的必然会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定王殿下。定王殿下怎么不知护国公大人此来真意？要瞒也没什么好瞒的。还不如畅开来大家坐下谈。反正，”他慢慢道，“护国公大人也是被皇帝陛下支出恒京的，大家都是一样。”

    赵婠微笑道：“布老伯见识不凡，您说经营的皮货生意，却不知是哪一家？我很想去瞧瞧，与您做几笔生意呢”

    布老伯眼中深意渐多，道：“不敢劳动姑娘玉趾，老朽若没瞧错，您围着的这玄狐皮实乃极品中的极品。若姑娘当真瞧得上咱们家的皮货，待老朽回去禀明东家，带货前来与您商谈。”

    好么，敬语都出来了。赵婠知道保平城必定被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严密控制，却不知道这布老伯是何方人马，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自己。虽说她并无隐藏身份的打算，但如此之快就被人发现行踪，她还是很惊讶。

    赵婠淡淡笑道：“如此有劳布老伯，却不知贵东家尊姓？”

    布老伯的神色终于恭敬起来，遥遥一拱手，压低了声音道：“不敢在您面前称贵，鄙东家姓凌。”

    咦，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两家。凌家？凌家赵婠忽然想起这家客栈匾额之上的淡淡红月，不禁心里有了数。除了丘九掌柜，大秦诸掌柜现在都还不知道赵婠就是十七商栈的所有人。这位凌掌柜自然也不知，但是他能找上自己，却是另外的关系。尚四，赵婠的奇门遁甲师父，正是凌掌柜的外甥。而凌掌柜正是青原保庆城的凌家人。

    赵婠慢条斯理地喝了杯酒，问道：“可是保庆凌氏？”

    布老伯赶紧点头，轻声道：“尚四公子正是保庆凌氏三房大爷的亲外甥。”见赵婠笑得甜美，他事先已得叮嘱，当然知道她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接着说道，“您这玄狐围脖实在太珍贵。所以您一入城，就被咱们家的人发现了。咱们得尚四公子嘱咐过，您行事若有差遣，凌家绝无二话。”另外，赵婠的长相他也记的极牢。

    赵婠摸了摸围脖，大仙儿早就嗅到了酒味，藏在厚厚皮毛下的小爪子正不安份地揪来揪去。赵婠扯了扯它的尾巴，它便倏地睁开眼，张大嘴，接了一杯酒。把个布老伯看得呆住。赵婠笑道：“凌家能在那两家之前堵下我来，足见实力。我很高兴。”

    布老伯将粘在大仙儿身上的目光收回，赔笑道：“您不知道，这几日因为又发现了一个规模颇大的玉矿，那两边争得不可开交，可能没把心思放在您这儿，毕竟您那坐驾还在路上晃荡不是？”

    赵婠点点头，长身而起，布老伯亦紧跟着站起身。赵婠说道：“今天累了，明天劳烦老伯继续领着咱到城里逛逛，最好是去那个新发现的玉矿瞧瞧热闹。”

    布老伯喜道：“小人乐意之至”

    赵婠笑笑，抱了大仙儿，找到小二往租下的院子去了。这地方选的很妙，旁边乃民居，不吵不闹，离有心人的目光也会远一点。她原想着去车马行在此地的驻地落脚，如今既然遇上了凌家，就住此处也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一章玉矿之争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一章玉矿之争

    天材地宝，有缘者得。玉矿被发现时，若已是有主地产，其归属自然没什么争议。但保平周边草原何其广大，谁有那么多闲钱将所有土地买下来？

    再说，到现在想探出产量可观的玉脉很困难，无论镇西国公府还是定王府都不会干出到处圈地的行径。以这两府的地位势力，也用不着去干这种傻事。

    《大秦律》规定，无主矿产，先购买者得。第一时间去官衙买下有矿之地，在别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收为己有。这是行之天下皆准的通常作法。

    可是《大秦律》还有规定，封地里的矿产，封地之主有优先购买权。在发现矿产之后的三日内，若封地之主不去官衙购买，这矿产才能对外发售。

    这是对特权阶层的保护性规定，同时又兼顾了稍次一级的特权阶层利益。毕竟不是每一位封地之主都有钱到处买矿。

    只是在以青原钱氏为隐形之主的保平三城，皇家为保护封地之主而制定的律令或多或少都会遇上些许抵触。

    很简单，青原钱氏归属大秦之前，不要说保平三城，几乎整个青原都可以说是人家的财产。臣服大秦后，钱氏为表忠心，献出了绝大多数草场土地收为国有。如此之大的利益让出去，固然当时情非得已，不得不行壮士断腕之举，可毕竟心不甘情不愿将袋子里的银钱拱手让人。

    别的还能忍痛割爱，保平玉与青漠马，这青原二宝钱氏向来视为禁脔，连定王府想插手都觉得难以容忍，何况旁人？可以说，对玉矿的争夺，正是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之间矛盾的起源。

    从定王回封地起至今，数年间只发现了两三处规模不大、质量也不怎么样的微小型玉矿。镇西国公府看在同归保平的钱太后面子上，将这两三处玉矿尽皆让出，没有与定王府去争。

    但正是这种行为，让定王府以为镇西国公府已经屈从于自己之下，渐渐生出了把保平三城真正收为己用的野心，才有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事端。

    青原钱氏暗恚在心，不再处处容让。后来每有矿产，就算是一处小铁矿，钱氏也非要得到一定的利益才肯放手。笑话，铁矿虽比不得玉矿值钱，却是军用之物，怎能白白让出？

    矛盾愈演愈烈，终于在青保山小南丘玉矿被发现之后上升到了极致。此处玉矿别说是近二十年来罕见的大中型矿，就算仍是小型矿，镇西国公府也将寸玉不让。并且，他们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这位从京城被灰溜溜地赶出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亲戚知道知道，谁才是青原真正的主人

    玉矿被人发现之后，保平县令说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定王府，但王府在三日之内并未曾派人上官衙言明购买，保平县令依照律令，将矿产卖给了青原钱氏。

    然则，定王府却说没有接到衙门的通知，并且咬死保平县令故意迟报瞒报，以致王府错失矿产。

    保平县令大怒，将文书交予定王府来人查看。果然有通知文告以及送之去王府的衙役作下的记录，其上清楚无误地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在定王府某地，由某人接收了文告。

    定王府派去衙门的人赶紧回府禀告，一找那个接文告的人，却不知其所踪。

    想当年在恒京，定王就是出了名不能吃亏的主儿，连赵婠这个小女孩子得罪了他，定王府的王爷世子公子郡主等人都要打击报复，何况是涉及到如此之大的利益归属。

    定王暴跳如雷，认定保平县令从中捣鬼，世子当即就领了人上衙门把保平县令痛揍了一顿，并且派王府亲兵飞速前往玉矿，要直接霸占下来。

    这位保平县令乃正经的青原钱氏族人，定王府的人打了他，就等于打了青原钱氏。以往大家争来争去，好歹都是打嘴仗，定王这么一出手，两方的争端当即变质。

    定王府的人与镇西国公府的人不仅在玉矿那儿打成一团，偶在街上相遇，一言不合也要老拳相向。好在双方还认作亲戚，打归打，都有分寸，没动兵器，没下死手。

    但这种局面在赵婠三人入城的那天也被打破了。她们遇见的纵马飞奔的镇西国公府大公子，正是听闻矿上死了人，这才急急忙忙前去看个究竟。

    赵婠听罢布有量所言，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问道：“布老，青保山离保平城有多远？”

    布有量赶紧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连连道谢。赵婠示意他不必多礼，他才坐下，恭敬回话道：“矿产地处青保山小南丘，出保平城，骑普通的青原马需要十个时辰，若是青漠马只需八个时辰，像玉骕骦、赤嶙骝那般的极品青漠马，只要五个时辰就到了。只因离保平城近的矿产都被探明，只能往远处去。其实青保山无论哪个方向早都被探过，新发现的矿脉隐藏极深，若非有人炸山取石，也不会将矿脉发掘出来。”

    此时，已是赵婠主仆三人入城之后的第二日，这布有量就是头一日她们遇上的布老伯。赵婠让他今天再来，天还没亮他就等在客栈外面，并且小心翼翼地提出，凌家六少爷想来拜会。赵婠不置可否。

    出了客栈，由布有量作东，请赵婠主仆三人在保平城最负盛名的老孙家羊肉汤馍店吃早餐。四个人坐了雅间，布有量见赵婠吃得笑逐颜开，对他的安排表示很满意，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东家派布有量来蹲点，专候赵婠，他还是有几分畏难情绪。护国公之威名凶名已经遍传大秦四野，布有量害怕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有意接近试探，会激起她的怒火。到时候小命不保，岂不糟糕？

    但从一开始的相处到今日，布有量一举推翻了自己的揣测，不住在心里痛骂那些从恒京传话回来的人。护国公大人分明就是个有些贪嘴的小姑娘，哪儿有那么可怕？

    真是流言蜚语害死个人呐也不知是谁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生生将个好女孩儿偏排成那样。布有量的孙女儿与赵婠年岁差不多，因而他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瞧着赵婠的眼神便带了三分慈霭。

    ——人说赵婠有老头儿缘，真是万分不错。

    赵婠听罢布有量所言，见他笑得真诚又可亲，对凌氏也生出几分好感。她说道：“我听说保庆城离青保山南麓似乎更近，普通青原马也只要大半日路程就到了罢？”凌氏的根基正是保庆城。

    布有量一翘大拇哥，赞道：“您真是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此处矿脉其实是鄙东家的下人先发现的。”他向门口张望了一眼。

    见布有量这小心谨慎模样，定是有内情要讲。也不用示意，越境与包子便双双离座，一人占了这间雅室左右两旁的房间，又叫了些吃食慢慢品尝。至于门外，只要有人靠近，绝瞒不过赵婠的耳朵。

    布有量不以为奇，赵婠撇下七千大军，就带了这两人出行，必定有其考虑。他轻声说道：“保平与保庆二城皆在青保山范围之内，但青保山却未曾言明归属哪一城。”

    赵婠奇道：“此是为何？”

    布有量道：“您肯定知道，以前整座青原都是钱家的。当今钱太后嫁与先帝，钱氏将青原之上的绝大多数土地都献给了皇家，包括青保山在内。但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划分两城所属地皮时，唯独遗漏了青保山，不曾明确此山究竟属哪座城。青保山方圆不过十里，原先是产玉之处，现今被挖得生生矮了半截，已经没有多大价值。小人就想，也许故意遗漏青保山，是皇家默许了此山仍为青原钱氏所有。钱氏虽世居于此，但毕竟不是正经皇族，不能拥有封地。青保山如今不产玉，好歹还有许多值钱的树木可供采伐，蚊子再小也是块肉”

    赵婠点头道：“我懂了。正因皇家没有明言青保山为钱氏所有，故而，无论保平还是保庆，只要谁第一时间去衙门买下矿产所出之地，就能将此地收为己有。莫非凌氏对此矿有意？”

    布有量又赞道：“您真是慧质兰心，一点就透哇”感叹道，“不怕您生气，小人的孙女儿与您差不多年岁，却整日就知道玩乐，半分世事不通。世人都赞您乃大秦第一贵女，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大秦第一贵女？赵婠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笑道：“您别寒碜我了，谁不知道我赵婠乃断魂山里的野丫头，何来贵字可言？”

    布有量认真道：“小人所言之‘贵’所指并非出身。人生一世，不可选择父母家族，却能选择要走的道路。您之可‘贵’在于您颠覆了世人对女子的认知，在男儿横行天下之时，您用您的经历告诉了天下人，女子不仅能做到与男儿一样的事情，而且能做得更好”

    赵婠闻听此言，笑得眉眼弯弯，道：“布老，尽管我知道您这是恭维，但我还是领了您的情。您去告诉贵东家，我会上青保山小南丘看热闹，您那位六少爷若是愿意，不妨同行。”

    布有量正色道：“小人此言完全出自真心。小人虽读了几年书，却并非酸儒，对女子从政从军并无偏见。您也许不知，小人的孙女儿天天舞刀弄棒，以您为榜样呢”

    赵婠摇摇头，笑道：“布老，再夸就过了我这个人面厚心黑，便是把我夸的天花乱坠，该翻脸时我照翻不误。”

    布有量乃凌氏客卿，自然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当下识趣地住了这话头，转而又道：“不瞒您说，六少爷此时就在保平城里，您不想早点去矿上看看热闹？”

    赵婠心道，是你们凌氏着急玉石挖一块少一块，这才扯了我这面虎皮作大旗，我才不急。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别样味道，悠悠道：“不让他们打个够，哪里会有更热闹的戏文上演？不急，不急。”

    布有量见赵婠笑得倍儿甜，心里一警，情知她已经看出了端倪，便不再劝说，先出门让人送信，然后与赵婠天南地北聊起天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二章照夜踏燕骊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二章照夜踏燕骊

    凌家六少，外号凌铁塔、凌黑子。第一个外号评的是其外貌身形，因凌六身高体壮又面容黝黑，浑似大悲寺的铁塔一座，故得此浑名。第二个外号则言其心，说其不仅面黑手黑且心黑，由里到外黑成一团。说来道去，凌六无非性情狠辣了点，为人倒是光明磊落，黑也黑在明处。

    保平三城之中，凌六绝对是年轻一辈中数得上号的人物。他出身豪富之家，恶仆狗腿众多，为人仗义出手大方，结下颇多狐朋狗友，当中就有镇西国公府的公子。

    他还是大悲寺俗家弟子，拜在护法堂首座绝尘大师门下，学得一手好双锏，有八品下的武道修为。

    在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之间，保庆凌氏倾向前者。毕竟两家在保平三城共居多年，都是本地土著。虽然两家之间也有利益纠葛，但是彼此还有不少生意往来。

    凌氏很识相，从不觊觎保平玉矿。就是青漠马的养殖，凌氏马场的规模也远远及不上镇西国公府的。

    镇西国公府自然投桃报李，整个青原的皮货生意几乎都入凌氏手中，镇西国公府只占了很少的份额，空余部份被其余大小商行占据。

    此次，凌氏冒冒然插手保平玉矿，是无心所得之后的有心入手。数日之前，因凌氏要扩建皮货加工场，而青保山长年采玉，石块都很松动，采集起来少花人力，故此往青保山采石。凌氏向衙门交了点银子，开了大批人马进山。

    哪里知道，那日轰然炸山，地底居然露出一大片深埋的玉脉。采石的凌氏主事人当即封锁人言，并向家主飞报此事。

    凌氏家主闻讯，带了经验老到的资深矿工，连夜秘密赶赴青保山。矿工七看八看，最后断言，此处玉脉绝对可以发掘出一个大中型玉矿，并且品质不错，也许能有不少羊脂皇玉出现。此矿价值无可估量。

    凌氏家主动心了。若是平时他也许会将此矿拱手相让，因玉矿是烫手山芋，可能被烫一手大泡，最后还得扔掉。他要真将玉矿的消息透了出去，无论镇西国公府还是定王府，必然会为凌氏之举付出些别的利益。当真要这么干，凌氏会选择镇西国公府。别的不说，镇西国公比定王可要大方多了。

    但是，凌氏家主接到从恒京传来的消息，凌老太爷的外孙尚家四公子最为自得的女徒弟，威风赫赫的护国公大人赵婠已经起程往青原来。

    这可是自家亲戚凌氏家主在心里大嚎，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座玉矿就合该是咱家的，否则，早不早晚不晚，护国公大人怎么这时就来了吖？最多还有十日，那七千大军拱卫的八彩八骏座驾就要抵达了

    根据红月商业协会的情报，凌氏家主还知道了这位国公大人很有可能提前微服到达青原，访访民情、探探虚实啥的。

    凌氏家主当机立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因保庆县令同样是钱氏族人，凌氏若是上衙门要买青保山那处山地，定然会引起钱氏警觉。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青保山的玉矿开采殆尽，凌氏突然要买默认为镇西国公府封地的青保山山地，由不得人不怀疑。

    凌氏家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动用了家族埋在保庆县衙的暗子，直接通过主簿私底下买了青保山那处山地，还费尽心思偷偷取了县令的大印盖上去。

    这份契约保管在凌氏家主手里，若事有不谐就直接撕掉，买地付出的银两送予那主簿。要是赵婠肯给凌氏撑腰，这份契约就是最好的凭证。

    拿到契约之后，凌氏家主立即以开采完了石料为由，将所有人马撤出青保山。转过数天，镇西国公府就接到密报青保山出了玉矿，这才有了后来之事。

    凌氏家主也可以直接拿此消息去向镇西国公府报告，以图得到后报。不过，大家都是本地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凌氏已经打了这玉矿的主意，再去讹人家实在有些不地道。正所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为了能赶在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之前截住赵婠，凌氏派了布有量在保平城蹲点。考虑到保平城离京都最近，凌家六少直接住在这儿。保治城里也有人盯着，保庆就更加不用说了，凌氏在保庆能做一多半的主。

    保平三城之中，属于凌氏的每一家皮货行，若迎来了皮货商队，不拘大小、不论买或者卖，都会有专人负责询问他们一路行来可遇见什么特殊点的人与事。

    于是，被赵婠管了闲事的皮老大那支小商队得了凌氏好大一笔赏金。皮老大这儿把话说完，不多久，凌氏就找着了赵婠主仆三人的踪迹。布有量立马挨近，并终于用一句话引起了赵婠的注意，进而与她接上了头。

    老孙羊肉馆雅间，赵婠与布有量谈兴正浓。包子与越境也从旁边两雅间回来，四个人围住一张桌子说话。

    布有量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谈起北地风情、东鲁奢糜、南荒野趣头头是道。赵婠是个极好的听众，布有量讲到精彩处，她还鼓掌叫个好什么的，布老头越发白话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

    半个多时辰过后，忽听门外小二殷勤招呼：“哟，六少爷，您可越来越精神了有日子没来啦，今天还是老五样？”

    接着，一个粗豪的男声说道：“不急，本少爷今天有客。待会再说。”

    那小二说着恭维话下去了，雅间门外嗵嗵脚步声响，片刻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却没说话。布有量赶紧起身，给赵婠道了罪，打开门出去，不一时又进来，对赵婠躬身一礼，肃容道：“大人，保庆凌氏三房嫡长子凌远志特来拜会。”

    赵婠一乐，道：“您方才可没这么客气。别多礼了，请凌家六少爷进来罢。”

    布有量又是一礼，撩开门帘，打开门，从外头请进来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高壮青年。果真好一条莽大汉，膀阔腰圆，面黑如漆，一对环眼精光四溢，满身的彪悍之气。凌远志足足比赵婠高了三个头，往那儿一站，绝对堵上半片大门。

    凌远志入了屋，环眼一扫就看见居中坐着的少女。却见她斜挽长发，只簪着一支碧莹莹玉钗，耳上戴着一对银光煜煜的长坠子，看上去像是两条小锁链。她眼神中满是笑意，见自己进来，盈盈站起身。

    凌远志慌忙作揖行礼，直道：“不敢当大人起身，在下凌远志，大人大驾光临，凌家却不曾百里相迎，实在怠慢，还望大人恕罪。”

    赵婠摆摆手道：“六少爷不必多礼，请过来坐下说话。”

    凌远志素闻赵婠不拘俗礼，当下也不忸怩，果真坐在她下手，不过很恭敬地低垂着眼帘，不敢看向她肤色晶莹的面庞，生怕她怪罪自己无礼唐突。他说道：“可不敢当您一声‘少爷’，若大人不嫌远志粗俗，尽管唤远志凌六就是。”

    赵婠心道，我还不如叫你六少爷。这辈份排行是个头回见面的陌生人就能直接叫的？凌六此言也表明了凌氏一意与她交好的意思，才会不顾攀附之嫌出此言，赵婠懂。

    赵婠客气笑道：“听闻六少爷的父亲正是我家尚四师父的舅父，六少爷与尚四师父同辈，算起来也是赵婠的长辈。赵婠怎能如此失礼，直呼六少爷在族中的排行？”

    布有量在心里直跺脚，六少爷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急躁了些。这下可好，攀交情攀出个长辈来了。您要是护国公大人的长辈，那岂非与皇帝陛下、镇国公主同辈？

    凌远志亦是暗自后悔，总算他脑袋里长的不是肌肉，赶紧笑道：“您可是折煞在下了。您看在下这张比锅底还黑的脸，都快被您臊成大红脸了”

    这一句自嘲的话，解了此时有些尴尬的情势。赵婠暗赞此人脑瓜灵便，说道：“凌六少，听闻你家也养着清漠马，不知有没有玉骕骦、赤嶙骝这样的好货色？”

    凌六少？好吧，这个称呼不远不近。凌远志也知道面前这少女看上去和气好说话，实际很有主见。她也许会因尚四之故对凌氏热络几分，但要得到她的全力支持，凌氏还要下大功夫。

    凌远志笑容可掬，黑脸放光，神色间很是自豪。他朗声道：“凌氏养了五百多匹清漠马，虽然没有玉骕骦、赤嶙骝这样的上品，却也有紫螭骢这般好马。”

    赵婠笑问：“紫螭骢比之玉骕骦、赤嶙骝如何？”

    凌远志见她颇不以为意，有些尴尬地说道：“只差一线。”

    “哦。”赵婠笑得甜美，拉长声音道，“只差一……线啊？”她倒了杯茶喂大仙儿，头也不抬地说道，“可是我听牧民说过，似乎在玉骕骦与赤嶙骝之上，还有百年难得一见的马王照夜踏燕骊。”

    凌远志脑筋急转，忽然想通赵婠此言何意，强抑激动急切，深吸一口气，说道：“在下当然听说过照夜踏燕骊美名，并且知道，每一匹青漠马都有可能异变为照夜踏燕骊。玉骕骦能，赤嶙骝能，”他盯着缓缓抬起头来的赵婠，铿锵有力地宣告，“紫螭骢当然也能”

    传说中的马王照夜踏燕骊，并非依照与蛮荒灵兽天马血源远近来确定。不仅是青漠马，就连普通的青原马，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能于黑夜视物如白昼，能身轻飘忽得脚踏空中飞燕而行，就标志着其进化成了青原马王照夜踏燕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三章骑兵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三章骑兵

    书评区好安静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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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以青漠马比之如今青原势力，玉骕骦、赤嶙骝代表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凌远志所说自家养的紫螭骢便指代着凌氏。那么，赵婠所提及之照夜踏燕骊又是何方势力？

    赵婠既然特意点出照夜踏燕骊，再想到照夜踏燕骊的特殊出现方式，凌远志不禁有了个猜测。

    难道护国公打算扶植凌家成为青原三族中的照夜踏燕骊？成为凌驾于玉骕骦与赤嶙骝之上的青原马王？

    这个前景真是太诱人了

    凌远志没有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赵婠为什么要帮凌家，她的目的是什么，而凌家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些问题他都必须弄清楚。

    不过，赵婠却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说完那些话之后，她便起身，要赶往青保山小南丘去看看那片玉矿。

    凌远志欣然陪同。这一去势必要露宿山林，如今已是初冬，夜晚寒凉，但赵婠和包子这两位女子都没有半分怨言，凌远志这大老爷们自然不能示弱。再者说了，凌家一直关注着那片玉矿的开采进度，早就在青保山留有人手监视，只要到了地方，自然不虞住处饮食。

    出了店，赵婠一眼便看见外面占据了大半拉街道的几十名雄纠纠气昂昂彪形大汉，在其衣角上都绣有小小的“凌”字。正是凌远志带来的随从。

    与他们站在一处的，还有几十匹高头大马。当中一匹紫红色的马儿精气神尤为不一般，它被人死死拽着缰绳，不住晃着大脑袋，四蹄踢踏，显然极不耐烦。

    凌远志喜孜孜地对赵婠说道：“您看，那就是紫螭骢。”

    凌家诸随从听见自家六少对这名戴着黑色帷帽的女子如此恭敬，都有些吃惊。不过他们训练有素，只是眼神在赵婠三人身上转了转就移开了。只有数人眼瞳蓦然紧缩，死死盯了越境两眼。

    赵婠远远地打量紫螭骢，目光透过帷帽与它双眼对视。这的确是匹通灵宝马，它慢慢地垂下头，原本焦躁的情绪镇定下来，看向赵婠的大眼睛里除了善意还有畏惧。大仙儿收回同样注视着紫螭骢的眼神，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小哈欠，闭上眼打盹。

    赵婠这才对凌远志说道：“这匹马不错。”

    紫螭骢就只得了个不错的评语，也不知玉骕骦和赤嶙骝在她眼中算什么？凌远志心里打着主意，道：“您既然觉着不错，不妨用这匹紫螭骢代步？”

    赵婠看了看紫螭骢那硕大的绝对能踢死人的马蹄，若有所思道：“这是匹能上战场杀敌的马，用来代步太过屈才。再说了，仅此一匹，莫非凌六少是想让我独自一个人先去？”

    凌远志哑然，这才感觉到在这少女面前应谨慎再谨慎，也许无意间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生了疑心。他笑道：“远志不敢。既然如此，就委屈您和咱们一起骑乘别的马了。”补充道，“也是良驹。”

    赵婠的表情旁人看不见，只瞧见那顶帷帽上下点了点。凌远志招呼人牵过余下的马中最好的那匹过来。没料到那马走到紫螭骢身旁时，却被紫螭骢一个蹶子撂在马肚子上，直接把那匹马给踢得倒退数步长嘶不止。再看马腹，一个偌大的蹄印。

    紫螭骢发的那门子脾气？凌远志的笑容很是尴尬，恶狠狠地瞪了紫螭骢一眼，走到马旁，在它耳朵里嘀嘀咕咕，又连连抚摸其脖颈。紫螭骢似乎平静下来，可是凌远志一走开，它一声长嘶，居然挣脱了拉缰绳的那人，踢踢嗒嗒朝赵婠跑去。

    凌远志大惊失色，他虽知赵婠必定不会被紫螭骢所伤，但若是紫螭骢也像刚才那样对赵婠撂蹶子，她的面子往哪儿搁？女人心眼总是小，她要真的计较，只怕方才构想的美好前景要黄。

    凌远志呼哨连声，刚要有所动作，哪怕立时将马斩于刀下也在所不惜。却见向来脾气极大的紫螭骢小跑到赵婠身旁，对她挤挤挨挨，最后直接四蹄跪地，向她低下头颅。

    熟知紫螭骢习性的人皆张口结舌，惊诧地瞧着这名藏头掩尾的神秘女子。赵婠笑骂道：“你倒是识相，行了，看在你如此有诚心的份上，我就成全了你。”她翻蹬上马，紫螭骢站起身来，摇头摆尾，长嘶不绝，异常兴奋。

    赵婠知道紫螭骢讨好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大仙儿。紫螭骢只不过有一点点灵兽的血脉，大仙儿却是正宗的灵兽。也由此可见，这匹紫螭骢确实不同凡响，居然如此敏锐地嗅到了属于先祖的味道。她摸着马儿滑溜的长鬃，看了看同样翻身上马的凌家诸人，心道，青原的照夜踏燕骊有可能诞生在凌家么？

    因还在城中，一行人缓缓策马而行。路上看见又有数百骑士冲在他们前面，不管不顾急速奔行。凌远志努力跟上紫螭骢的步伐，告诉赵婠道：“这些人是定王府的飞豹骑。您看，他们的披风上都绣着一头豹子。”

    赵婠眼中闪过异色，问道：“我还听闻有飞虎骑，是否亦为定王府所有？”

    凌远志摇摇道：“飞虎骑只不过挂于定王府名下，其实是镇西国公府的骑兵。您知道，国公府与亲王府允许组建的亲兵卫队数量相差甚远。并且，按制，定王殿下可以拥有五千人的封地总兵员。据在下所知，两府兵员总数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两万之数。当中大部分是骑兵，来去如风，战力惊人。”顿了顿又说道，“便是我们凌家，也有自己的飞鹰骑，一并挂在定王府名下，每年要缴不少银子。”

    赵婠心道，莫非昨天所见那些骑士就是飞虎骑？她看了身后那些大汉数眼，问：“这些都是飞鹰骑？”

    凌远志点头道：“正是。”他脸上忽有愤慨之色，道，“定王殿下委实太贪婪了些，每一年要咱们缴的银子都要加上不少。这青原之上狼群横行，还有别的凶兽猛兽。往来诸部落与青原三城之间，若没有护卫队很不安全。”

    赵婠道：“你们寻求托庇，定王府收钱，这很公平。”她的声音很冷淡，且有隐隐的不悦。

    凌远志被噎得不轻，被布有量连使眼色，终于闭上嘴。转念一想，也是，这定王与护国公原本就有仇怨，自己不煽风点火，她只怕也不会趁此良机放弃打击定王府的机会。凌远志暗骂自己昏了头，被成为青原马王的诱惑给刺激地晕头转向，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理智，连连干出傻事。

    此后，凌远志再没有就镇西国公府和定王府向赵婠说什么。出了保平城向西，这队人马急急赶路，酉时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

    凌远志准备周全，备下的马匹都是青漠马里的良驹，即使不如玉骕骦、赤嶙骝乃至紫螭骢，也是善奔跑耐力足的好马。出城时为辰时二刻左右，到亥时三刻已到了青保山，路上走了七个多时辰。

    夜晚在青原行路原本是大忌，青原狼会很愿意品尝一顿新鲜肉食。凌远志的意思是先在路上驻营休息一晚，虽然可能会引来青原狼，但总比一路上在屁股后头跟着越来越多的狼要好。

    此决议被赵婠否定，她一改头一日不急不慌的态度，坚决要求趁夜赶路。凌远志乐得如此，心想这位的武道修为只能让我辈仰视，想来这一路也没什么可怕的。

    飞鹰骑当中有负责保护凌远志与布有量的两位武道强者，闻言以二人安全为由表示反对。凌远志将二人拉到一旁咬了一会儿耳朵，那二人再度望过来的目光便满是惊骇。

    一路顺风。偶有狼嚎，却不见有狼缀在后面。紫螭骢一马当前，被赵婠控制住速度，否则早就将后面一众人等甩下。

    众人还在青保山外围时，就见山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阵阵。到了近处观瞧，却见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的两支骑兵在通明火把照耀里冲撞在了一起，已有人倒地哀嚎不止，甚或惨死。

    赵婠从未见过骑马打战，颇为感兴趣。她勒住缰绳，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双方各占据了一个小草坡，当中平缓的空地就是两支骑兵交战之处。那两个小草坡上各有明亮火把，人影绰绰。而赵婠一行人所处之地，正在两个小草坡的中间。

    那两支骑兵的首领都发现了又有一支骑兵靠近，尽皆警惕。尤其是此时形势不利的镇西国公府。

    凌远志来到赵婠身旁道：“大人，可要上前喊话？”

    赵婠摇了摇头，道：“你上前去，让他们看清是你。他们自然会先开口。”她指挥着马匹，慢慢退至人群之后。紫螭骢比其余马匹都要高，她不怕看不见场中情景。

    凌远志依言，拨马慢慢往前走。借着火光，镇西国公府的大公子钱圯已经看清了来者乃凌家老六带领的飞鹰骑。此时，他不去想为何凌六会忽然出现，心里只是喜悦。

    相对定王府，凌家与镇西国公府的关系要融洽许多，国公府的五公子与凌六还是好友，就是大公子钱圯与凌六也是相熟的。

    钱圯扬声招呼：“来者可是凌六弟？”

    凌远志大声答道：“正是小弟。大公子可无恙否？”

    另一边定王府的主事者正是定王世子嬴暄。他的痴病自回了封地之后就不药而愈，眼看就要分出胜负，却杀出个凌家飞鹰骑。虽人数不多，但飞鹰骑实力并不弱，若加入战团，必定对己方不力。他很清楚，凌家与钱家关系更好。

    不过，嬴暄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冷笑一声道：“凌家老六，只要你乖乖站着别动，明年的寄兵费就给你减去三千两。”

    凌远志呵呵笑道：“世子，大公子，二位乃血浓于水的亲戚，何必打生打死？依小弟来看，不如大家坐下来喝杯茶先？”

    喝茶？钱圯苦笑。嬴暄狠瞪凌远志，喝你妹的茶？血茶一杯，你喝不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四章 飞虎飞豹飞鹰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四章 飞虎飞豹飞鹰

    人仗马势，马借人威。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的骑兵各自从草坡上直冲而下，狠狠地撞在一起。

    赵婠不肯宿营非要星夜赶来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两支骑兵的战斗力值不值得自己花心思收为己用。

    她来定王封地，可不是要给皇帝除去心腹大患。她与定王相争，岂不便宜了白看戏的旁人。这个道理，想必定王也懂。皇帝在青原有暗探，赵婠就不相信定王没在恒京设暗子。

    手中有兵，心中不慌。八百护国军个个以一敌十，更厉害点的甚至敌百。习练了越乐所授先古战阵后，更是能结成小团体战胜数十倍数百倍的敌人。护国军，单打独斗行，团伙“作案”也行。

    可八百人毕竟少了，面对掌握着一国之军的庞然大物，这么点人再能打，又能拼掉多少？就算是有三千弟子的秦山派也不敢当真与皇室翻脸，唯恐大军攻山。

    当年在社稷庙，定王要杀赵婠，清平公主这个娘还是当事者之一。如果赵婠要去定王的封地，清平公主绝不会坐视不管。十九年失而复得的女儿，清平还差点给杀了，此时别说是军队，就算要她的命，她估计都能眼也不眨地拿刀抹脖子。嬴显是侄儿，嬴昭难道不是？在清平心里，只要不是旁人夺了嬴家天下，谁坐皇位都行。

    赵婠的心七窍玲珑，哪里看不见清平公主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和藏在眼中的慈爱温柔？所以她相信，不需要自己主动去争，她这位深怀负罪心感的娘自然会替她安排好一切。

    说是利用也好，给予清平公主解脱的机会也好，总而言之，赵婠心中笃定的很。她故意不上朝，也是因为怕有自己在场，清平公主不好开口去争。

    两千御林军就不说了，那是宜王和苏偃的亲信部队，就算他二人有意送给自己，赵婠也不能要。一支只忠诚于个人而不是皇室的军队，要想培养出来，不知得花多少心血。钱财尚在其次，关键是收心难。赵婠并非猜忌两位师兄，而是她明白，夺人心头好是不道德的——夺自己人的心头好不道德，旁人的么……

    但京卫营这五千人马就不同了。清平公主虽然挂着京卫营大将军的职，可当真是没尽过多少责任。赵婠将这五千人收为己用，毫无心理负担。她临行前对清平公主说的话，其实就是告诉清平公主，我收下您这五千人，您就别再有心理障碍了，该说的话，等咱回了京敞敞亮亮地说出来罢

    为了给赵婠争取最好的待遇，清平公主不惜与皇帝翻脸。赵婠听宜王和苏偃说起过，尚方宝剑是清平公主在皇帝书房声泪俱下哭来的。否则，如此之大的权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来？他本来就忌惮赵婠日益膨胀的权力。

    尚方宝剑换来的是京卫营大将军虎符。那五千人马其实已经被皇帝放弃了，京卫营正营带预备营的五万人马，皇帝准备交给端王嬴显。

    赵婠的武力的确能迫使皇帝就范，但她还记着越乐临走前叮嘱她的话。

    ——超出世间太高的武力如果滥用，会引起全天下人的警惕。尤其是一国之主，他们不会允许自己头顶上还凌驾着无法掌控无法利用的存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发动天下人，哪怕与仇敌结成同盟，也要消灭你

    大仙儿不是神，它也有力竭之时，所以如果能用世俗通行的办法达到目的，最好不要劳动它。当然，若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掌握，就定然要神挡杀神，佛挡灭佛

    现如今，赵婠已经心有所悟。如果没有别的契机，不动用大仙儿，皇帝不会很干脆地册封嬴昭为太子。而即使嬴昭当了太子，在皇帝心不甘情不愿、又有端王虎视眈眈下，只怕她还是不能抽身离去，仍要照看着。

    但是赵婠不想再拖下去了越乐一走数月，她很担心。思念以及忧愁逼得她就要发疯，她想去找越乐，不愿意再浪费太多时间。不管皇帝意愿如何，嬴昭能否被册为太子，她想放心离开，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手握重兵，威慑恒京。这支重兵必须战斗力惊人的强悍，进，可扶嬴昭登基为帝；退，可保嬴昭和其余她的亲人朋友们性命无忧。这样她才能走得安心，不至于又发生自己离开之后，朋友亲人们受人欺压逼迫乃至于有性命之忧的破事。更何况，时至今日，围绕在她身旁的已经不单单只有亲人和朋友们，还有她的盟友以及拥护者。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支在她脑海中已经构建成型的强兵，会是秤杆另一端高高翘起时，自己这方猛然砸下的筹码

    所以，赵婠要去定王的封地。她眼馋定王那号称“来去迅如风雷、气势猛若虎豹”的两支骑兵，想要纳入自己囊中。她才舍不得五千京卫营与这两支骑兵去厮杀，消耗的不都是自己的力量么？故而，她只带着两个人先行到了保平城。

    这是在她心里转悠的念头，当然不可能与凌家诸人讲得明白。出保平城之前，众人遇上的数百飞豹骑勾起了她的兴趣，可想而知，在青保山小南丘也必然有镇西国公府的飞虎骑。她想看看这两支骑兵的战斗力如何，瞧瞧他们值自己花多少力气和脑筋去抢过来

    借着火光，透过帷帽黑纱，赵婠在心里评估这两支骑兵的战斗力。每有一人掉落马下，她就心疼地咬牙。

    像赵婠这种经历过北冰原与兽搏命、南荒妖兽兽狂，手上人命众多、对血腥味敏感到极致的“屠夫”，很容易就察觉，飞虎飞豹二骑名不虚传。

    这些骑士凶悍在其次，个个不要命是关键，纵使伤了残了，掉落马身之前还要朝对手劈上一刀，都是些亡命徒。

    镇西国公府的飞虎骑，也许骑士中有青原土著的缘故，看着要比定王府的飞豹骑体型更高壮雄伟，手中的武器也多是重兵，另外腰间还备有小飞斧、飞刀什么的，不时扔出一柄，在半空中划出银亮弧线直取敌首。

    飞虎骑所选马匹也都是异常雄壮高大的青漠马，大海碗口大的马蹄随着主人的拼杀，不时撂起来狠踹对方马腹。大张的口里利齿森森，时时欲啃噬与主人交手的骑士。

    相较而言，飞豹骑整体偏轻盈，其动作也是轻巧阴险，并且他们明显有配合得默契无双的兵阵相辅，虽然单个战力不敌势沉力大的飞虎骑，在灵巧机动方面却远胜之。

    另外，两骑都善射，抽冷子就是一箭，也有用手弩的，其准头力度皆令人赞叹。

    这两支骑兵，飞虎骑凶猛狂暴如虎如熊，一往无前的彪悍气势令人胆战心寒，还不时暴发出阵阵咆哮，以乱敌人心志。而飞豹骑狡猾如狐、阴险似狼，瞅准空子就下手，绝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专往对手软肋递兵刃。

    赵婠看的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她忽然瞥了凌远志一眼，暗忖凌家的飞鹰骑只怕不会差飞虎飞豹很多。老天爷，别怪我贪心，她仰首望天喃喃自语。

    凌远志被定王世子嬴暄以寄兵费威胁了一番，心里腾腾冒出火气。

    定王府这位世子爷不知吃了什么江湖郎中的什么好药，这痴呆的病是治好了，性情却变得极为敏感多疑、暴躁易怒，偏偏他还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定王嫡庶共九个儿女，除了世子与京安公主是嫡子女，其余都是庶出。哪怕是庶长子都对世子畏惧不已，别说其他人了。就只有京安公主因与世子一母同胞，在他面前还能发个脾气骂人。其余兄弟姐妹都不敢违逆他的命令，人人心里却也有不小的怨怼。

    到了青原没多久，世子嬴暄就娶了保庆城另一大族田氏的嫡女为世子夫人，与田氏的儿郎及亲眷啸聚在一处，对凌氏的皮货生意颇为意动。其自恃身份高贵，不但对镇西国公府的公子们不以为然，对凌氏乃至于世子夫人的娘家田氏更是看不上眼。若非田氏手里有好几处铜矿铁矿，田氏女怎么高攀得上王府？

    因骑兵寄于定王府名下的关系，凌氏对定王府诸多算计挤兑都是忍气吞声，好在镇西国公府有时会居中说和，凌氏与定王府面上还算过得去。

    但此一时，彼一时。不说赵婠现在的身份，就说她幼时不也是恒京诸多天潢贵胄的克星？

    凌远志胆气不知壮了几分，对嬴暄的威胁只是冷笑，这才阴阳怪气说出亲戚以及先喝茶的鬼话。

    嬴暄勃然大怒，他是铁板钉钉的定王府继承人，只偏疼他的嫡亲妹妹京安公主，旁的兄弟姐妹一概不理会。他对镇西国公府诸表兄弟只是敷衍，表面亲近内里不屑，更别说凌氏田氏这些人了。

    也许是那年雍山猎场之事对他的刺激太大，嬴暄的性格变得扭曲，一方面以为旁人对自己不怀好意，另一方面因痴傻了许久而以为别人的每一句话都有取笑鄙薄之意。被凌远志这么一说，他直觉就以为凌远志在嘲笑他们亲戚不和，窝里斗。

    嬴暄戾气上脸，厉声吼道：“射死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五章 大悲寺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五章 大悲寺

    凌远志嘴角抽搐。心道，嬴暄果然是疯子。飞豹骑只比飞虎骑占了一点儿优势，他就敢说射死自己，不怕飞鹰骑与飞虎骑合在一处干掉他么？

    那儿镇西国公府的大公子钱圯却是大喜，提气扬声道：“凌六弟，快与小兄合并一处，吞下这些豹子”

    平时还好说，可现在凌远志很清楚，他这支队伍的指挥不是自己。他刚要策马往后退去问问赵婠的意见，却听凌家众人惊骇大呼，拨马直冲过来。

    凌远志扭头望去，却见飞豹骑中一部份骑士已经张弓搭箭。刹那间，数十支利箭直奔凌远志，竟然要先取了他性命。

    凌远志冷笑，毫不畏惧。他扔开缰绳，反手抽出背上双锏，双腿一夹马腹。

    紫螭骢虽不如玉骕骦、赤嶙骝，但也是青漠马中的优良品种，在凌氏马场通常用作镇场之宝，凌远志很少骑乘。

    此时他骑的这匹青漠马才惯常用，与凌远志也有五年的情份，只需凌远志做出动作、辅以口令，就能听从命令前后进退闪躲。

    凌家铁塔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花架子，只听声声尖锐口哨划破夜空，一人一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凌远志挥舞双锏，土黄色真气沿锏体喷出数寸，在利箭尚未近身之前就能将其直接绞碎落地。青漠马左偏右闪、往前或者退后，配合着凌远志的招数，一人一马在几十支利箭进攻中毫发无损。

    远处，钱圯看得真切，暗道凌黑子的修为又有长进，不愧是绝尘大师的高徒。钱圯朗笑道：“好个凌家铁塔，足显我西部好男儿威风果是真汉子”言下之意，我西部男儿才是真汉子，嬴暄你这南边来的怂货半分也不及

    所有箭支皆落地，凌远志双锏收作一手，空出另一只手来拍了拍马颈，意为嘉奖。马儿踢踏四蹄，昂首长嘶。这时，凌家飞鹰骑诸人也已经奔至凌远志身旁。

    嬴暄见状，知道今日万不能取凌远志性命，便也喝住飞豹骑，并不当真冲上前去厮杀。此时，飞虎飞豹两支骑兵已交手一回合，互有损伤。双方头领见又来了支凌家骑兵，便各自回队，先观望一番再说。

    嬴暄以前痴傻，现在脑瓜清醒得很。方才见凌远志离飞鹰骑甚远，这才起了杀心，另一个用意也是想探探凌远志这位八品强者的修为究竟如何。

    钱圯目光一闪，又道：“暄弟，你我一家人，有些许分歧自家人自家解决。既然已说好凭两支骑兵胜负来决定玉矿份额，何必要惹怒凌六弟？你就不怕绝尘大师上王府找王叔的晦气？”

    赵婠心道，这位钱家大公子也不是善类，话里话外分明都是挑拨么？听他这意思，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已经就玉矿的归属达成了协议？

    凌远志仿佛没听见钱圯的挑拨，哈哈大笑道：“大公子真是说笑，我家师父可没有徒弟受了欺负就打上门去讨说法的习惯。最多……”他玩笑道，“在十一月初一，大悲寺烧头香时，多为寺里要点香火钱罢了。”

    大悲寺是青原历史最久远、规模最大的寺庙。建庙之初可以追溯到先古时代战国时期，传说是某个诸侯国灭亡之后，侥幸逃脱的后人所建。大悲寺从主持到知客僧皆清心无欲，从来不参与江湖事，就连去年南荒那么热闹，大悲寺也不为所动。

    大悲寺僧众根本不踏足江湖，故而大悲寺武道名声并不彰显于外。只有青原人才知道这座寺庙其实藏龙卧虎，别说九品上，青原人相信，庙内绝对有大宗师存在。

    青原狼多，三年一小祸、十年一大祸。小狼祸各部落还应付得过去，要是大狼祸，不仅各部落遭殃，就连保平三城都会受到影响。

    每次大狼祸，大悲寺的僧兵都会不计个人安危，日日夜夜巡视在草原之上，救助灾民。僧兵们虽武艺高强，人数却只有那么数百，每次大狼祸都会伤亡不少人。

    狼祸过后，大悲寺会举行大法会超度亡灵，人们每次都能看见不少死去的大悲寺僧兵遗体，别提还有尸骨无存的。因而，大悲寺深受青原三城及部落各族百姓的敬服爱戴，香火异常鼎盛，每日前往参拜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大悲寺每个月的初一要烧当月的头香，被视为向佛陀祈愿的最灵验的一柱香，且由大悲寺主持绝缘大师亲自在一旁念颂**。

    大悲寺头香并不是谁家有权有钱就能烧得，端看主持所谓的缘法。可能是高门大族，也有可能为平头百姓。青原人对大悲寺决定烧头香的人选从来无有微词，哪怕是当年的保城王青原钱氏也一样。

    凌远志说头香要香火钱纯属玩笑，在场所有当地人都心知肚明，就连赵婠也知道。偏生定王世子嬴暄压根就没把所谓的大悲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不过一个寺庙而已，论尊贵还能越得过恒京城的慈恩寺？那慈恩寺也有烧头香的传统，哪一回不是皇亲贵戚、高门显族拔头筹？

    只因嬴暄没有尝过狼祸之害，虽然到封地这几年，青原之上也发生过一起小狼祸，但遭殃的都是青原之上各部落，与他堂堂定王世子何干？

    不过，大悲寺初一烧头香他还是知道的，就不远的十月初一，他的母亲和妹妹还去了大悲寺，结果没烧着头柱香，乘兴而去，败兴而回。京安公主还与寺里的僧人起了点龉龃，堂堂公主殿下竟然吃了憋，气得回家摔碟砸碗发了许久脾气，直嚷着要那僧人好看。

    想及大悲寺对定王府的诸般无礼，嬴暄阴沉着脸道：“大悲寺那些秃驴太不知好歹，居然敢落我定王府的脸面，难道不知这青原都是我定王府的不成？哼”

    他一骂大悲寺的僧人，所有当地人都面现愤懑，就连飞豹骑里亦有人不满地瞪了嬴暄一眼。尤其是以青原部族土著居多的飞虎骑，当即就有人大声诅咒出声。

    这些部族土著可不管你定王世子是哪根葱，直接骂到嬴家八辈祖宗。反正他们说的都是部落族语，嬴暄指定听不懂。飞豹骑里面虽然有人听得懂，却因为同样的原因保持了沉默，背不住也在心里痛骂来着。

    凌远志气得双目冒火光，真想一声令下率领飞鹰骑众人冲上前去把这个不知好歹、竟敢辱及他师门的南怂给剥皮拆骨。从恒京来的这些南边人永远都不能理解大悲寺为何在青原百姓心中有如此至高无上的地位。当年身为太子的先帝若不是由大悲寺主持陪同前往钱氏，只怕钱氏也还没那么快乖乖就范。

    赵婠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凌远志及飞鹰骑们立时冷静下来。有这位在，他们想干点什么还要思量思量，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钱大公子闻听嬴暄宣告青原归属的言论，当即色变，却无话可说。皇命很清楚，这青原三城就是人家定王府的封地。他也知道，嬴暄此言就是故意的。引申到今日的玉矿之争，他顿时了悟嬴暄根本就不想把玉矿让两家分享。

    钱圯淡淡道：“暄弟，青原确是定王府封地，却也是大秦的领土。听闻钦差大臣护国公赵婠大人已在路途之上，探定王叔的病情而来。为兄劝你还是收敛些的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令护国公以为定王叔装病，惹怒了那位女杀神……”

    钱大公子言下之意，你再张狂，小心咱们向钦差大臣告密，揭露定王装病不去朝觐天子的事情就连咱爷爷都拖着老迈之躯去了恒京，那么龙精虎猛的定王叔就好意思没去

    赵婠听见钱圯扯起了自己这面大旗，嘴一翘笑得古怪。哟嗬谁许你借咱的名号吓人了？很好，既然你要借咱的名头，就别怪咱向你镇西国公府伸手。

    嬴暄闻听赵婠之名，更是气冲斗牛。那女人来意不善，定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原本正想着要怎么应对，偏生出了如此之大的玉矿漏买之事，左右那支大军还在路上晃着，先夺下此笔大财富再说。此乃嬴暄向定王的建言。定王也觉得赵婠虽来意偏恶，但也许还有转寰之处，颇堪琢磨，便允了嬴暄所言。

    嬴暄冷森森道：“不劳大公子挂心，如何应对赵婠那个小贱人，我王府自有计较。不过，钱大公子别忘了一件事。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同气连枝，若我父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钱国公会有好日子过？你们可不知道，赵婠那小妖女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我家倒霉，你们家也一样遭殃”

    钱大公子差点气歪了嘴巴。哦，要倒霉了才知道你们家和我们家是亲戚啊？同气连枝，啊呸夺玉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同气连枝？钱国公钱国公，那不是你嫡亲的舅公吗？人怎么能无耻到这般地步呢？

    凌远志心里乐开了花。嬴暄一口一个小贱人、小妖女，却不知那女杀神就在一旁听着。他不敢去看帷帽之下那人的表情……也看不清，只在心里暗爽，嬴暄啊嬴暄，要是你知道被你肆意辱骂的人就在当场，你会不会吓得屁滚尿流哇？

    凌远志已经开始想象凌氏未来的大好前景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六章战争可怕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六章战争可怕

    赵婠摇头。真没想到过了数年，定王府的人对自己还有如此之大的怨气。现在想一想，她幼时干的事情也没对定王府造成多大的伤害啊，在北燕还救了京安公主——北燕被称作西昙夫人的这位，回了家自然再不会沿用那称呼。嬴暄至于这么恶毒地骂人么？

    由嬴暄的态度，赵婠猜测自己若要与定王达成什么协议只怕会很艰难。既然如此，应对策略也许要有变化。

    所以说，祸从口出。嬴暄并不知道正是自己的口无遮拦，断送了定王府最后一线生机。他此时还得意嚣张得很。

    王府幕僚曾分析，赵婠此来，问责的来意很少，倒是有可能与定王府笑脸相向。她想必要争取定王对翌德王嬴昭的支持，到时候若真要谈及此事，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捞到不少好处。因而嬴暄对赵婠的到来并没有多少忌惮。

    赵婠挽住缰绳的一只手松开，往地上虚虚一抓，立时一把沙石被吸在手中。就势轻摆衣袖，那把沙石被一股柔柔轻轻的晚风裹挟着凌空飞舞，快到嬴暄身边才蓦然加快了速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

    嬴暄眼前一花，立马捂住脸惨嚎出声，疼得站也站不稳，在地上直打滚。他身旁侍立有武道强者，惊愕地看着他扯着喉咙叫喊。

    飞豹骑头领见嬴暄受伤，误以为对面飞虎骑暗算。方才在心里骂骂就算了，此时世子出了事，回头他们不好交待。飞豹骑头领怒吼一声，指挥着骑兵们再度冲向飞虎骑。

    钱圯乍听嬴暄撕心裂肺的惨叫，也吓了一大跳。此时见飞豹骑不要命地冲过来，喝令自家骑兵迎上前去交战，并断然下命令，再不留情面，下死手

    赵婠冷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两支骑兵又战在一处，兵刃交接刺拉拉火花四溅，箭矢嗖嗖破空带起一溜血光。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手，她不介意多消耗一些。至于飞虎骑，再心疼也顾不得了，毕竟现在还不是自己的东西。

    凌远志见飞虎飞豹又打成一团，而方才嬴暄的突然受伤，显而易见是赵婠的杰作。他在心里嘀咕，女人果然小心眼。自己可得注意着，千万别让她对凌家产生误会。

    飞虎骑的全力以赴让第二场交战惨烈得多，两支骑兵对撞了两次，飞虎骑凭借重兵器及更强壮的体型生生破开了飞豹骑的阵势。同时也有几十骑丧失了战斗力，占据了所有骑兵的近三分之一，损失惨重。

    但飞豹骑优势已尽去，劣势立显。他们人多，却很快被飞虎骑的凶悍不畏死给拉近了差距，伤亡加重。

    然而，不管死伤多少，这两支骑兵都没有任何一人求饶或者逃跑。他们或是咆哮，或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举起兵器，咬牙死战。

    赵婠忽然有些不忍。这些都是真正的战士，理应为国征战，成就不世英名，却在如此凄清的夜晚，为了那些死物抛洒热血及生命。

    赵婠扭头，对越境轻声道：“制住嬴暄。”

    越境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一闪身就没入黑暗之中。刺客，黑暗行者，夜晚才是他们的白天。

    此时，嬴暄已经不再哀叫出声，嘴里被塞了块绢帕，防止他咬着了自己的舌头。护卫强行掰开他捂住脸的双手，定睛一看，吓得不轻。

    嬴暄脸上满是坑洼，每个坑洼中都有数粒微小的沙粒，从坑洼里流出几十上百道细细的血流，但那沙粒就是不曾被冲刷出来。他的脸就像被暴雨摧残中的沙土地。

    人说血流如瀑，嬴暄脸上情状就是最好的注解。怎一个惨字了得哟，这样的伤势绝不是此时能救治的，必须立即回城请最好的医师。护卫头目急得不行。

    嬴暄唔唔直哼叽，双手被护卫们压住动弹不得。护卫马上又发现，他嘴里的绢帕被染得通红，将绢帕取出来，嬴暄“嗷嗷”痛叫，随之吐出数枚和着血的大牙。

    护卫们无可奈何，见被激起了血性狠狞的飞豹骑竟然欲与飞虎骑同归于尽，不禁跺脚。

    护卫头目叫道：“别打了，速速护送世子回城”手中忽然一轻，这头目扭头一看，被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嬴暄竟然不知了去向，只听数声呜咽。旁边几名护卫目瞪口呆，木然站立，尽数被人点了穴道。

    护卫头目顿感后脖颈凉嗖嗖，仿佛有鬼怪在冲自己吹气。否则，还能是什么高手在不惊动自己这个九品强者的情况下，点了人穴道并劫走了世子？

    飞虎骑同样伤亡甚多，钱圯亦是心疼不已。只是，瞧见飞豹骑已然不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趁胜追击的机会。事关小南丘玉矿的归属，损失的这些飞虎骑只要有钱，日后还能补充回来，值

    飞豹骑已然只剩数十人，结成战阵合力抗击人数虽不如自己，却更强悍的飞虎骑。嬴暄不见了踪影，护卫头目解了其余护卫的穴道，高声与钱圯交涉。但钱圯不理会对方护卫头目寻找嬴暄的要求，仍然喝令飞虎骑进攻。

    赵婠眉一皱，身体腾空而起，凌家诸人只见人影一闪，紫螭骢上便空空荡荡。钱圯还兀自鼓动同样消耗了极多精气神的飞虎骑加紧攻势，只听有人声音柔婉地说：“大公子，请罢手。”

    钱圯僵硬着身体看过去，却见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个戴着帷帽、裹了披风的人，听方才说话，应是个女子。而他的护卫们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似从天而降的神秘人。

    钱圯咽了口唾沫，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赵婠不答，说道：“若是被定王知道你不顾世子安危，一意吞下飞豹骑，只怕镇西国公府以后再无宁日。住手罢，飞虎飞豹皆是好男儿，何苦如此轻贱性命？”

    这女子声音不急不缓，听似温和，语气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情知这女子能在众护卫环伺中欺近自己身旁，只怕有一万种方法能置自己于死地，只好咬牙下令飞虎骑退开。

    飞虎飞豹两骑又不是真正的生死仇敌，彼此之间还算得上熟识。方才在战斗中全力以赴不能留手，如今见飞豹骑被逼至绝路，己方也只剩余了二十几人，双方皆损失惨重。如今胜负已分，何必再赶尽杀绝？

    只是飞虎骑军规森严，纵然心里发苦，钱圯未下令撤退，他们就不敢擅自行事，以免事后挨了军法。听见钱圯号令，飞虎骑残余众骑士也是长出一口气，整齐划一地策马后退，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飞豹骑，等着他们表态。

    赵婠见状，轻声笑笑，道了一声：“好孩子。”越过钱圯，缓缓地往战场走去。

    听得她柔腻声音，钱圯心中一荡，心想说话这般好听，这女子想必是个美人。他柔声道：“这位姑娘，前面污浊，姑娘还是避开的好。”

    枯败秋草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失去了主人的马儿静静地站在尸体旁边，长长的眼睫扇动，滴溜溜滚下泪来。伤重不能站起身的骑士呻吟着，希望袍泽能拉自己一把。

    赵婠第一次感觉到战场凄惨。她不敢想象，若是几千上万的兵士也如同此时草丛里这些年轻的生命一般同时逝去，该是何等样惨烈的景况。

    她忽然想起，去年她回京时，令人在彦王府放下的那把大火，据说烧死了好几百人。而此时真正死亡的骑士不超过百名，她看着这样的惨状，胸腹间憋闷难受。她也终于知道，为何越乐不让自己去彦王府亲手复仇。

    写在纸上的数字不是真正的生命。哪怕她曾经亲眼见过兽狂时惨不忍睹的残肢碎尸，此时的她心中仍然极度不适。这不一样，她对自己说，战争更可怕。

    赵婠并不回头，冷冷道：“他们为你们的野心贪欲而死，何来污浊？究竟是谁更污浊？”她的声音传出很远，响在每一位骑士心头。

    各种复杂目光注视下，赵婠行走在伤亡者当中。她取出药瓶，给每一位伤者递上一枚散发着清香的药丸，轻声对他们说：“嚼碎了咽下去，虽然不能让断了的胳膊腿儿再长出新的来，起码稳住伤势。”

    血流如注的伤者，她给他们点上穴道，扶他们站起身来，倚靠在战马上。她的手温热，寒冷的初冬之夜，让疲惫悲伤的骑士们感觉到了暖意。

    凌远志见状，招呼凌家诸人一齐下了马，也上前帮着救治伤者，不管是飞豹骑还是飞虎骑。

    嬴暄的护卫头目跺跺脚，刚要喝令正在默默收敛袍泽尸体、救助伤者的飞豹骑，目光瞟见方才被凌家众骑挡住的三匹马。其中一匹空着没坐人，另外两匹当中有一匹马上分明是两个人，一人坐着，一人被横放在马鞍上。

    护卫头目怒吼：“世子在凌家手里”

    飞豹骑众人闻言循声而望，护卫头目打马直奔越境和包子，却见面前人影忽闪，急速奔跑的马匹连声长嘶，被一只手顶在额头上，一步又一步后退。

    那戴着帷帽的女子方才还与伤者轻言细语，这时却恍如鬼魅一般飘浮在半空中。此情此景，令众人皆失声。这是什么武道修为啊，这是

    钱圯神色数变，望向忙碌不停的凌远志，眼神阴郁。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七章僧有痴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七章僧有痴

    本书最后一个重要男配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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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两人一马。马匹疾奔时的冲击力道有多强多大，骑士们一清二楚。眼见居然有人能用一只手不仅立时止住奔驰中的马匹，还推得马儿不住后退，这般修为着实可怖。最起码，马上的护卫头目以及镇西国公府大公子钱圯身后这位九品强者都自认绝对做不到。

    赵婠缓缓落地，真气回体。她放下手来，抬头看向马上的人，淡淡道：“你想让嬴暄早点儿死吗？”言下之意，你要还往前凑，就别怪我下狠手。

    护卫头目强抑心中恐惧，寒声道：“尊驾掳走世子所为何事？若不将世子平安送回，便是拼至飞豹骑最后一人，也必定不能与尊驾干休”

    赵婠道：“放心，我不要嬴暄的命，只不过想让你们住手别再打下去而已。”她扭头扬声吩咐，“放了嬴暄。”

    越境拎起嬴暄的腰带，用力抛掷。嬴暄在半空呜呜叫着，手舞足蹈地直接掉进飞豹骑当中，迅速被人救起。

    护卫头领在马上抱拳行礼，颇为客气地说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多蒙赐药救人，今日之事，定王府必有厚报。”

    赵婠望向身侧某处，说道：“你有空打听我的姓名，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带着这些受伤并死去的袍泽从狼群里逃脱出去。”

    什么？狼群？所有人四下里张望，却见这处草场旁边，不知从何时开始，在树枝草丛间，闪动着鬼火般的幽幽绿光。

    青原狼与北燕银狼不是同一个祖先。传说当中青原狼的先祖是妖兽疾风双头狼，皮毛或青或黑或黄，就是没有白色的。而北燕银狼的祖先则是灵兽啸月天狼，皮毛只有银白一种颜色。

    二者的祖先不是一个等级，妖兽比之灵兽差得远矣。青原狼的战斗力也不上北燕银狼。它的体型比北燕银狼小很多，凶猛暴烈更是不及。但青原狼却格外狡诈阴险，且极为嗜血，嗅觉非常灵敏，尤其对血腥味敏感。

    这儿如此大战，死伤不少，那血腥味只怕飘出十几里外去了，引来狼群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就聚起这么多狼，也太怪异了点吧？

    人们看见越来越多的绿色幽光布满了草坡草谷。血腥味引来了狼，也让人们的嗅觉失去了作用，就连马匹都没能嗅到狼身上的臊臭气味。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

    所有人，不管方才是否在打生打死，此时都聚拢在一起。骑士们都从马上跳下来，青漠马硕大的马蹄与锋利的牙齿也能对狼造成伤害。诸人围成一圈，马在外，人在内。骑士们警惕地望着慢慢向己方逼近的狼群，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刃。

    凌远志凑到赵婠身旁，轻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有狼的？”

    赵婠倚着紫螭骢，坐在一块大石上，笑道：“一来就发现了。这些狼很狡猾，它们其实早就包围了这儿，故意撒开口子把咱们放进来。咱们来时还没这么多头，想必是被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引来的。”

    凌远志心头一寒，暗道，她方才故意打伤嬴暄，莫非就是要激起两方再次相斗？更多人死于非命，才能引来更多的狼？那她方才救飞虎飞豹伤者为的又是什么？

    布有量就在凌远志身后，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浑身冰凉，这才觉得恒京送来的有关赵婠的资料确实不假。这位女国公，不仅武道修为高的吓人，心机之深沉毒辣也令人胆寒。布有量不禁想，凌家欲依托于她，会不会给自己招来灾殃？

    目光在凌远志和布有量皆显古怪的面庞上扫过，赵婠微微一笑。她向来没有纠正他人看法的习惯，别人怎么想她，她都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

    褒也好，贬也好，都是她，都是赵婠。她与祖母甄繁锦不仅容貌相似，这种从不在乎世人评说的性情也一模一样。

    嬴暄终究是有了长进，知道现在被群狼包围，算上三方人马，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两百骑。如此忧命攸关之时，他强忍脸上针刺般剧痛，用了点止血药，与钱圯摒弃前嫌，商议如何逃脱并求救之法。

    至于凌远志，方才钱圯和嬴暄喊他去商议，他直接说了听从吩咐，二人便不再勉强。商议完毕，钱圯在前，嬴暄在后，双双走向凌远志。

    “凌六弟，如今情势危急，为兄与世子商量过了，选出修为最高超的数人突围出去送信求救。咱们这儿有一匹玉骕骦和一匹赤嶙骝，凌六弟也骑了紫螭骢来，凭这三匹马的速度，再让数十骑掩护，想必能冲出狼群。”钱圯说完，瞟了一眼老神在在的赵婠，将凌远志扯到一旁，轻声问道，“那位姑娘的修为？”嬴暄一声不吭地跟着，闻听此言，眼中凶光一闪即逝。

    凌远志嘿嘿一笑，四顾左右不说话。

    钱圯假装恼怒，捶了凌远志几拳，道：“你小子好艳福啊……”却被凌远志一把掩住了嘴巴。

    凌远志吓得魂不附体，低声吼道：“大公子，您想我死直接拿把刀捅了我还干脆可千万别让那位听见了”心虚地张望，却发现赵婠已经走远又去看那些受伤骑士。

    钱圯扯下凌远志的巴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凌铁塔怕女人会怕成这样，难不成这位姑娘就是……”他慢慢笑起来，悠然道，“她？”

    凌远志干笑两声，道：“大公子不妨自行去问。”咱就是不说。

    钱圯哂然一笑，道：“你以为我不敢？”说完，他大踏步走向赵婠。嬴暄狠狠瞪了凌远志一眼，迅速跟上去。

    钱圯在赵婠身后站住脚，恭敬地作揖行礼，问道：“请恕钱圯冒昧，敢问尊驾可是钦差大臣护国睿武国公赵婠大人？”全称以示尊敬。

    赵婠正在给一名骑士受了伤的胳膊上止血药，闻言站起身来，转脸对钱圯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钱圯心中激荡，知道面前人必定就是赵婠。这么说，方才嬴暄骂她的话，她全听到了？是了，嬴暄脸上被甩了把沙子，还被敲下几颗大牙，想必就是她的报复之举

    钱圯不由得意且幸灾乐祸地瞟了嬴暄一眼，发现这表弟虽然蒙住了脸庞，望向面前人的目光里分明是掩不住的张惶与怨毒。

    钱圯躬身一礼，道：“还请姑娘救我们出狼口，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必然奉上厚报。”不管你是不是赵婠，只要你肯救人就行。钱圯不认为大宗师会没有能力救人，不说全部，只带几个人总行吧？

    赵婠似笑非笑道：“非亲非故的，我为什么要救你们？要我出手，空口一句厚报就行了？”

    钱圯深吸一口气，神色越发恭敬，问道：“请大人吩咐，只要镇西国公府能办到，绝无二话。”

    赵婠怡怡然对钱圯说道：“写下血书，放弃此处玉矿，我就救你们”

    “不可能”嬴暄口齿不清地大吼，“你别痴心妄想”

    赵婠无所谓地一摊手，道：“那好啊，你们自己逃吧。”

    钱圯沉默片刻后说道：“大人，我愿写血书。请大人救我镇西国公府众人脱险。”

    赵婠摇摇头，钱圯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嬴暄身上转来转去。钱圯顿生不妙之感。

    赵婠慢吞吞道：“只有你们两个人同时写下血书，我才会救你们。否则，无论是谁不愿意，其他人就一起陪葬吧”她转身扫了正盯着己方几人的飞虎飞豹诸骑，叹息道，“可怜飞虎飞豹各位为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出生入死，你们却不肯放弃些许财物来换他们的性命，当真令人扼腕痛惜”

    凌远志站在远处听着说话，他与布有量面面相视，终于彻底领会到了护国公赵婠的威名是怎么传出来的。

    她发现有狼埋伏却一声不吭，暗算嬴暄令飞虎飞豹打得损兵折将，且用血腥味引来更多的狼围攻，其目的就是要迫使两方放弃玉矿。

    若钱圯与嬴暄放弃了玉矿，她自然达到了目的。但是如果他们不肯，她此时赤luo裸的挑拨离间无疑将在飞虎飞豹诸骑心里埋下对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的不满与怨怼。

    凌远志认定，赵婠绝对会救人，无论能否得到玉矿她都会出手。她需要有人将不满的种子撒到镇西国公府与定王府中去。飞虎飞豹二骑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当地土著，更有部落诸族中人，他们中的幸存者将会把今日所闻所见尽数传给亲人、部落中人。届时会产生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凌远志真是叹服啊，赵婠只用了一把沙石而已。

    正此时，狼嚎声声。众人悚然而惊，却听狼嚎此起彼伏，间或杂以人呼喝之声。众人大喜，放声喊叫，但等那狼群之外的人冲进来，众人看去，却又失望至极。

    只不过一人一马而已。

    赵婠站在阴影中，瞧着这名策马缓缓走来的僧人。他渐渐出现在火把照耀之下，她看见了他的面容。

    很年轻的僧侣，恬淡平静的神情。容貌只能说普通，象牙肤色，因个儿高显得单瘦的身体。不过，他却生了一双斜长上挑的丹凤眼，让这张平凡的脸庞平添了些许妩媚之意。

    一个妩媚的僧人。

    赵婠晃了晃脑袋，很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觉着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僧人会令人觉的妩媚。

    凌远志一见来人，又惊又喜，越众而出，大声叫道：“有痴师兄，您怎么会在这儿？”

    名为有痴的僧人合什一礼，道：“凌师弟，师父派贫僧往保平城送信，贫僧见狼迹众多，循迹过来”

    赵婠又觉奇怪，这僧人的声音也很妩媚啊，像女子一般轻软低柔，仿佛是把小刷子，慢慢地清扫着心上的尘埃。

    微痒，舒服。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八章命犯桃花的僧有痴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八章命犯桃花的僧有痴

    这个人物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抗议，可是我想写一种，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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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有痴，青原部落住民，生于平凡牧民之家，幼时遭逢大狼祸，不幸成了孤儿。大悲寺赶来救援的僧侣从被压垮的帐篷底下救出气息奄奄的他，大悲寺主持绝缘大师耗费了半生功力，才从阎罗王那儿抢回他一条小命。

    事实上，大悲寺的僧兵十之八九都是部落住民，而这些人当中的绝大多数又都是狼祸之后幸存的孤儿。他们对狼祸有切肤之痛，甘愿忍受清规戒律和寂寞，拜入大悲寺苦练武艺。他们修为高超，却不为显达于人前，只想救下青原之上遭受狼祸的不幸百姓。

    有痴十五岁时，享誉天下的神算子云游至大悲寺，为他与年纪不符的武道修为所惊讶，特意为他卜了一卦，批语曰，天生痴念，桃花不断，怎能为僧？

    绝缘大师慈悲为怀，劝有痴还俗。言道，命乃天定，既然你一生桃花不断，若为僧侣，势必痛苦难抑。

    有痴那时已入寺八年，只是个小沙弥，一心只想到了二十岁受大戒，成为大悲寺比丘中的一员。闻听主持大师此言，他沉默不语，跪于大师禅房外七日夜。

    二十岁时，有痴正式受戒，且被绝缘大师收为关门弟子，赐法号“有痴”。绝缘大师道，既天生痴念，惟时刻正视之，痴将不成痴。

    因神算子临走前扔下的一句话，有痴对女子畏如青原狼——远离女子，尤其是能与你比肩的女子。

    大悲寺座落于临近黄沙大漠的保治城内，因生存环境恶劣，住民很少，女子当然也少见。能与有痴一比的女子？就连绝缘大师都摇头说，只怕全天下都难以找到。

    有痴佛心坚定，纵然命犯桃花，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被花香迷住，不管这朵花如何奇特。他心向佛，唯渡世人出苦海。一颗诚心坚硬若磐石，何惧蒲草多纠缠？

    有痴渐长，名声愈显。青原三城及各部落谁人不知大悲寺出了个修为奇高的年轻僧侣？不拘是否发生狼祸，有痴一年当中有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青原之上巡游。

    他一面苦修，一面救助遭了难的牧民及商队。路上若遇狼群，狼不动，他亦不动。大悲寺悲悯众生，认为世间生灵皆可活。狼吃牲畜乃天性，为大道法则。天地万物此消彼长的规律，凡人岂能擅自改变？

    只要狼不吃人，就算有痴看见狼群围攻牧民所养牲畜他也不管。至于是否遭人诟病，反正活不下去的牧民都可以去大悲寺求助。大悲寺从不拒绝。

    苦修途中，有痴不可避免会遇上女子。也不知道是谁将他的命格传了出去，女子们听说那个天生痴念、桃花不断的僧人苦修旅行至附近，无不呼朋唤友前去围观。

    青原女子奔放爽朗，敢爱敢恨，多有那怀春少女对有痴芳心可可，向这位温柔恬和、格外令人想亲近的僧人暗送秋波。甚至还有一位酋长千金死缠烂打要他还俗，好招他为婿。当日神算子所批果然应验，有痴越避女子不及，越招惹来漫天桃花，浸染了一身花香。

    面对少女们的热情，有痴初始不知所措，往往狼狈逃窜。有一日，他做完功课，忽然顿悟。从此他不再躲避女子，决意以此磨砺自己的心性。时至如今，有痴向佛之心愈坚愈强，对每一位女施主虽和颜悦色，但眼中却视她们如骷髅，心中淡漠慈悲，慧心已通。

    有痴后来无数地想，那日他就不应该回寺去。天知道他明明离大悲寺那么遥远，却不知为何心血来潮非要立时见到师父不可。不对不对，那日他的回寺是必然。他既然已经发现青草狼群有异常，怎能不回寺向师父禀报？可是，为何不早不晚，偏要在那一日？

    回寺禀过绝缘大师，师徒二人皆猜测今年只怕有大狼祸，绝缘大师立即命有痴飞马往保平城送信。

    途中，有痴发觉有大群的狼往同一个方向而去。他经验丰富，又从空气中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当即知道狼群所奔之处定然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当他杀入狼群被围住的山地，果然见到一百多人马，这些人里就有她。赵婠。

    凌远志的问话有痴根本没听见，第一时间，他察觉出了此处有一种令自己惊讶的真气波动。

    这种粘稠得似乎连风经过都要被削弱的真气波动他很熟悉，大悲寺至少还有三个人也有如此真气波动，不包括他自己。火把阴影中，袅袅婷婷站着位头戴帷帽的少女，她在看着他。

    有痴忽觉天地间静谧一片，除了那少女身周真气盘旋往复流淌的泠泠悦耳声音。那么动听，令人心醉。

    这世上有没有人未曾见到对方的真容便已沉沦？

    还怕你颂读佛经十数载，还怕你慧心通红fen皆骷髅？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帷帽黑纱，落在那少女微笑着的脸庞上，这是一张怎样的面孔？是美是丑，不重要。

    他注视着她步伐轻盈地走近，真气欢快游动，他从那活泼泼的声音里听得出她对自己很感兴趣。

    她果然开口相问：“尊驾莫非就是大悲寺的有痴大德？”

    凌远志得不到有痴的回复，听见赵婠相问，生怕因命犯桃花格外不待见女人的师兄怠慢了她，赶紧介绍道：“正是，他就是大悲寺主持绝缘大师的高徒有痴师兄。”

    有痴似乎没听见凌远志已经先行作了介绍，他跳下马来，铜棍夹在腋下，对赵婠合十一礼道：“贫僧有痴。”

    赵婠对这位青原百姓赞不绝口的年轻大德充满了敬意。扪心自问，她绝对做不到十几年如一日在青原之上餐风宿露苦修及救助百姓。撩起惟纱，她同样合十还礼，语气中满是尊敬，恭声道：“小女赵婠，见过有痴大德。”

    她俊美容颜玉然生光，明明暗暗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恍若星星火苗，亮灼得有痴竟然不敢正眼相视。他不知道赵婠这个名字对在场众人而言意味如何，却很想弄清楚，面前这少女浑厚纯粹的真气修为是怎么练成的。

    对此，有痴极为惊讶。如绝缘大师这般的谦厚长者都认为举世几乎没有能与有痴相比肩的女子，是因为有痴乃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他天生任督二脉贯通，专注于某事时心无旁骛，悟性又奇佳，善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故而他才能在弱冠之年便修至后天十层顶峰境界。只需一个契机，他就能水到渠成地晋入先天。

    如今的有痴，脑部识海已然有了些许变化。他相信，自己开辟识海，修炼出神识念力的那天绝不会很远。

    那么，眼前这少女，她也是如同自己这般的武学奇才么？虽然有痴曾听人说起过，世间也有修为高超、驻颜有术的老太婆宛若二八好女，但面前这位却绝对是个年不过双十的妙龄少女。

    有痴暗叹，天下广大，奇人异事众多，自己困于青原二十四载，也许真的应如师父所说外出游历，增长一番见识。

    有痴还礼，终压抑不住好奇之心，鼓起勇气看向赵婠，问道：“赵施主可是后天十层修为？”

    赵婠讶然，这和尚怎么如此不知世情？哪里有初次见面就打听人家隐私的？她赵婠有大宗师修为只怕早传天下，他竟不知？再者，他问的是后天十层，而非大宗师。有故事

    赵婠笑靥如花，不答反问道：“有痴大德修为几何？”

    有痴在寺中与众师兄弟从不隐瞒修为，众师兄弟之间也经常问到修为几何，故而他并不知道方才所言实为冒昧。听见赵婠相问，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后天十层巅峰，识海半开。”

    赵婠眼眸大亮，笑容璀璨得耀眼。有痴早已视所有红fen皆为骷髅，却偏生面对这个骷髅仍觉局促。他赶紧别开与赵婠对视的眼睛，一颗坚定的佛心呯呯跳得激烈，急念清心咒。

    赵婠把帷帽解下交给包子，她走向有痴，想从他这儿打探所谓的识海半开是什么意思。

    越乐说她大宗师境界还不稳，应该先稳固修为，再想其他。因而越乐并未教她如何刺激脑中识海，令其发生变化的办法。如今她的境界已然稳固，越乐却还未回来。

    有痴闻听衣裳悉簌作响，飞快地撩眼皮瞟了赵婠一眼，见她有若弱柳拂风般轻飘飘向自己走来，下意识惊惶后退。赵婠前进一步，他便退后一大步。

    赵婠见这位名闻暇迩的大德竟然如此害羞，不禁站住脚，卟哧一笑，戏谑问道：“有痴大德修为远胜于小女，何故如此惊惶？”

    有痴垂首盯着自己灰色僧袍的下襟，沉默不语，攥着铜棍的手轻轻颤抖。走得近了，他惊觉面前少女通体有种气势，这由内而外的堂皇大气映照着她身周那流动的真气，恍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却又引人欲一探方甘心。

    他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让她再靠近自己。他在心里大叫，苦也，苦也神算子大师，可有法救我？

    天生痴念，痴与迷不分家。

    桃花不断，桃花追他，他也能追桃花。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九章欠下人情的僧有痴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九十九章欠下人情的僧有痴

    向大家报告一下，从星期一就是今天起至星期五，某肖要去旅行，星期五半夜才会回家。这五天的两章更新某肖都是提前存好了稿子定时发布的，只是评论精华什么的都要等星期六再处理。如果粉红票到了应该加更的章节，只要某肖没穿越，回来之后一定还债给大家。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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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僧有痴来说，与赵婠的相识，是他的劫难，也是他的机遇。过了这个槛，从此后，他便当真慧心通灵，尘世间再无风景能花他眼、乱他心。如果过不去这个槛……

    有痴命中桃花不断，在青原连小孩子也知道。因而，对于他面对赵婠时的失态，在场众人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像赵婠这样的世间奇女子，别说是有痴这样对女子敬而远之的僧人，便是旁的青年男子，又有几人能在她面前镇定自若？

    这女子，天生就是来打击男儿自信心的。武道大宗师，机关大匠，一等国公，钦差大臣。如此之多的头衔单单提出一个都能令人咂舌，她却尽数收入囊中。

    钱圯托有痴的福，明确了赵婠的身份，略怔忡了一刻，总算是想起此时外头还有漫山遍野的恶狼正在馋涎欲滴。他与有痴也是熟悉的，趁着有痴躲避赵婠的功夫，赶紧上前合十行礼道：“有痴大师救我”

    有人挡住了赵婠，有痴立时松了口气，看向钱圯，惊讶道：“钱施主，你也在此？”

    钱圯知道这和尚天生痴病，向来眼中心里毫无旁骛，并不以为这是他有意忽略自己。钱圯道：“大师，此地并非叙话之所，如今狼群围困，还请大师搭救这里的数百性命”

    有痴颂了声佛号，颔首说道：“此为有痴义不容辞之事。”

    赵婠微蹙眉，这倒霉和尚一来就搅了她的局，她很不高兴。

    钱圯却大喜，又道定王世子也在此，有痴对嬴暄淡淡点头，示意可以一同离开。嬴暄虽对有痴的态度深感不满，却也知道此时应忍气吞声，日后再报这和尚轻慢之仇。

    飞虎飞豹诸骑得到命令，开始整顿队伍，准备随着有痴一起冲出去。

    有痴目光一转，瞥见钱圯身后那人及几十骑皆站立不动，犹豫片刻，还是探头对赵婠说道：“赵施主，若你与贫僧联手，定能保下大多数人来，还请施主援手。”

    赵婠好整以暇倚在紫螭骢身上，悠悠道：“我为何要与你联手？”

    有痴一呆，道：“不与贫僧联手，赵施主欲以一人之力护住众位施主逃生，”他面露不忍之色，“只怕难。”

    赵婠环顾众人，慢条斯理道：“我来问你，你能救下多少人？狼可是越来越多，他们里的很多人还受了不轻的伤。”有痴搅了她的谋划，她心生恚怒，连带着语气也不佳。

    有痴打量众骑，迟迟疑疑道：“半数而已。”他从狼群围困之外而来，自然清楚狼的数量远远不止在此地所见。而且，这么多狼，只怕狼王就得十几、二十多头。他的修为确实不凡，但也不可能一巴掌就把几百匹狼都给打死，那是神仙。

    赵婠心里不喜，面上却不显，凉凉道：“可是我有办法保全所有人。”加重语气道，“毫发不伤。”

    有痴向赵婠深施一礼，无比恭谨地说：“请赵施主慈悲。”

    赵婠笑道：“大德不必多礼。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慈悲了。只不过，我这办法耗费颇大，所以我向他们要收取些财货当补偿。可惜啊，他们不肯花钱。”

    有痴急忙向钱圯说道：“钱施主，救人要紧。”

    他不是迂腐和尚，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加于旁人身上。他以救助遇狼百姓为己任，却不以为世上人人都如同自己一样，能毫不计较回报地付出。

    赵婠此举有挟恩求报之嫌，有痴心里莫名有几分失望。他暗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连这般清奇纯粹的女子也不能免俗。

    钱圯嘴里发苦，他知道大悲寺的僧人救人不分贫富地位，有痴若是能多救出一人，他就绝不会放弃这个希望。

    嬴暄听了半天，阴沉沉说道：“赵婠，你若想在青原待下去，最好不要趁人之危。如果有痴大师将你今日见死不救之行径告于青原百姓，哼哼”他冷笑道，“你回朝之后，莫非要告诉皇帝陛下，你曾经置大秦子民于不顾”

    赵婠眯缝起眼，嬴暄能说出这番话，果然是长进了，还真的将了自己的军。她恶向胆边生，道：“嬴暄，我谁都救，除了你”她欺身上前，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一把掐住了嬴暄的脖子，狞笑道，“嬴暄，当年雍山猎场之上，你曾刺我一剑，还记得否？我就算要了你的性命，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嬴暄的脸迅速涨红，呃呃有声说不出话来。定王府众护卫并飞豹骑皆怒喝出声。护卫们离得近，明知不敌，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欲从赵婠手中夺下人来。赵婠大袖一挥，罡风呼啸，真气席卷而出，将那些护卫摔了个大跟头，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痴惊住，他从未曾见过有人能翻脸能如同他念经书般迅速。他急忙上前劝道：“赵施主，还请手下留情。”

    赵婠对他浅浅一笑，果然微微松开了些握拢的拳头。嬴暄被猛然灌入喉咙中的空气呛得激烈咳嗽，断断续续叫道：“赵……婠，我……我……是你……表……兄……”

    赵婠抬手，“噼啪”正反扇了嬴暄两个耳光，寒声道：“我赵婠没这好福气，有个口口声声骂我小贱人小妖女的表兄”

    有痴见她又收紧了手，瞧着嬴暄舌头吐出老长，着实不忍，又劝道：“赵施主，既是亲戚……”

    “闭嘴”赵婠打断他的话，对他甜甜一笑道，“有痴大德，赵婠敬你大悲寺众位大师一颗仁心、悲悯众生，却不代表你能对我赵婠之事指手划脚。此人当年曾欲取赵婠性命，今日赵婠杀了他也不为过”

    有痴惊呼：“不可”他扔下铜棍，跑到赵婠身边扯住她胳膊，恳切说道：“赵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杀了世子，明日定王府必将寻你仇怨。你虽然修为不俗，单枪匹马能敌得了定王府飞豹万骑？”

    赵婠古怪地看着有痴，道：“你当真不知我是何人？”

    有痴一愣，见她双眼明亮胜星，忽觉灼目，讷讷垂首。这一低头不要紧，他正好看见自己的双手正紧紧抓着姑娘家玉雪滑腻的小臂。触觉明明是温凉，他的掌心却立时烧起烈火，滚烫之极，鼻旁有风掠过，清淡馨香浸润于心。

    赵婠见有痴被火烧了一般放开自己，不以为意地笑道：“有痴大德，你放心，定王府若有人来寻仇，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杀光为止”

    有痴打了个寒噤，被赵婠的凛烈杀气所惊。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才知道世间竟然有如此杀伐果决的女子。他急急道：“不可，切不可多造杀孽，于修为有碍”

    赵婠定定看了有痴半响，见这和尚语出真心，并非取笑。她璨然一笑道：“一会儿，你问问他们我是谁，就知道我怕不怕多造杀孽。再多的孽我也造下了，不缺这一条”说罢，她冷笑着再次用力。

    有痴大急，此时此刻，他心里竟有个声音告诉他、命令他务必要阻止面前这少女行凶。他咬咬牙道：“赵施主，贫僧得罪了贫僧万不能见你杀人”

    他向赵婠匆匆一礼，身如飞鸿般扑将上来，并双指点向她眉心。赵婠一动不动，面上兀自挂着笑容，点漆黑瞳笑意盈盈地看着有痴。

    有痴原以为被自己攻击要害，赵婠必定反击，他便能由此救下嬴暄。哪里想到，赵婠竟然纹丝未动，任由自己点来。有痴大惊失色，面上红潮翻滚，将真气强自压回体内，双指指尖堪堪碰上赵婠眉心，顿住。

    赵婠眼睛上翻，看看有痴颤抖不停的指尖。她松开手，将已经昏厥过去的嬴暄扔垃圾一样甩在地上，慢慢往后退。

    凌远志看得真切，将快要跳出喉咙的心压回原处，飞跑过来，对有痴说道：“师兄，千万别动手啊这位乃皇命钦差大臣，当朝的护国公大人伤了她，大悲寺就将大祸临头”

    有痴将颤抖不止的手指放下，惊讶道：“女国公？”赶情这位直接把皇命钦差给忽略，直指红心。

    赵婠从凌远志身后绕过来，摸了摸眉心，对有痴淡然道：“有痴大德乃至整座大悲寺的僧人都为我所敬仰，方才你对我无礼，我权当没发生过。”

    有痴也曾听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率领七千大军前来青原，今日他的师父还曾说过，只怕青原之上会起战端。他没想到，钦差大臣不仅是女子，还是一位女国公。有痴感激地看了凌远志一眼，向赵婠合十一礼道：“小僧冒犯钦差，罪不容诛，谢大人不罪之恩”

    赵婠重又笑眯眯，接着说道：“并且，看在有痴大德的份上，我会救所有人逃出生天。”扫了钱圯一眼，道，“不计任何报酬。”

    有痴原本惴惴不安，心里已经做好独自力抗群狼，让众人逃命的打算，没想到峰回路转，赵婠居然答应出手相助。虽然被她的喜怒无常搞得头晕脑涨，但有痴还是非常欣喜。见她笑容甜美，有痴不大敢正眼去看，垂目讷讷道：“小僧感激不尽。”

    真是个蠢和尚赵婠腹诽，这天下竟然有如此至纯至善之人？她笑容越见甜蜜，声音发腻，道：“有痴大德，光感激是不够的，你记着，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哟我因有痴大德之故，放弃了好大一座保平玉矿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章人心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章人心

    旅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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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听赵婠因自己放弃了一座保平玉矿，有痴惊住。他是土生土长的青原人，哪里不知道保平玉矿的珍贵。但他只是个普通僧人，身无长物，一贫如洗，哪里有与保平玉矿相当价值的东西可以偿还赵婠的人情？

    当下，有痴只觉脚步沉重，竟似被什么给扯住了脚，半天也挪不动步子。

    赵婠眼波流转，笑道：“放心，我只想请有痴大德在尊师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也能烧个头香，祈愿佛陀保佑。”

    有痴神色恭谨，合十一礼道：“大人慈悲，我师定允。”忽好奇问道，“不知大人所祈何愿？”

    赵婠一副悲天悯人模样，遥望远方，慨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场众位皆大秦子民，赵婠但有一分力气，自当使尽一分。赵婠感念大悲寺诸位大德高风亮节，回京之后，必定为大悲寺在皇帝陛下面前讨下皇恩封赏”她笑容可掬地看着有痴，道，“大德所问赵婠祈何愿，自然是天下万民福祉绵长，我皇陛下万岁万万岁了。”

    有痴目光中闪过异色，面前少女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带着笑意的眼神里似乎隐藏着别的意味。似嘲讽，似不屑？

    赵婠瞟了眼被飞豹骑夺回的嬴暄，又看向钱圯，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公子，本国公来的匆忙，缺人跑腿，可否将他们借给本国公使几日？”她纤纤玉指划了个圆，将所有受重伤的飞豹骑飞虎骑尽皆圈住。

    钱圯一听，急忙道：“国公大人容禀，这些人皆受了重伤，并无服侍大人之力。不如回保平城之后，在下另外派遣精明得力的人手前来听从吩咐？”

    赵婠眼神变冷，转而问定王府诸人道：“你等意下如何？”

    定王世子嬴暄还昏着，能作主的只有护卫头目。他见赵婠神情不善，再看了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飞豹骑，寻思着这些人已然失去再战之力，已经变成废人，不如顺了她的意，免得再惹出麻烦。护卫头目作揖行礼道：“蒙国公大人不弃收留，实在是他们的福气”

    钱圯心道，蠢货这些重伤骑士虽不能上阵再战，却深谙骑兵之道，你把人送出去，这不是给她送教习先生吗？她没能得到玉矿，退而求其次才打起骑兵队的主意呐

    赵婠对护卫头目满意地点点头，再度看向钱圯，冷哼一声道：“怎么，大公子就连这个小忙也不肯帮？实话实说罢，本国公听闻再无战力的残疾重伤兵士大多晚景堪怜，这才起意将他们要走。若是大公子肯当着本国公的面立下重誓，事后善待这些受伤骑士，本国公就不勉强于你”

    钱圯立时陷入两难。立誓不给人，势必再度得罪赵婠，说不定等会儿突围出去时就会有变数。这位女国公心思深沉，他应对得极为不易，生怕转眼间就落入她的陷阱之中。然而，不立誓，这岂非就坐实了无战力重伤骑士不能得到妥善照料的指责？

    赵婠见钱圯神色变幻，叹了口气，对有痴说道：“有痴大德，您瞧，我一片好心，却被人误解。想必钱大公子还以为我赵婠欲图窥探飞虎骑虚实呢”

    虽然应了头香这事，但有痴并不认为搭救这么多条性命的大恩德用一柱香就能偿还。他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还赵婠的人情，闻听此言，急忙说道：“本寺藏有先古时代骑兵战阵兵书，大人若想知道如何训练骑兵，待贫僧回寺后，就将兵书给大人送来”

    赵婠奇道：“先古兵书？贵寺从何而来？”

    有痴回道：“本寺始建之初便有。”

    赵婠心说，大悲寺果真值得一探。虽然越乐也有骑兵战阵之术留给她，但有人心甘情愿相送，自己绝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她当即欣然答允，又连连道谢，夸赞大悲寺诸般功德。

    有痴只是微笑。赵婠见他没有丝毫得色，视那些功德为理所应当之事，不禁在心内再度感叹，世上当真有活佛？

    这么一打岔，钱圯自动遗忘了赵婠方才那番话，直接点了那些重伤骑士，命他们见过新主人。此后他们与镇西国公府再不相干。定王府护卫头目依样行事。

    那些重伤骑士当场脱下飞豹飞虎披风，欲与赵婠见礼，却被和言劝住。

    赵婠心满意足，今日收获远超她所预计。她又不是当真要玉矿，原来想着弄到手里送给凌家。给他们甜枣吃，才好让凌家为自己所用。如今，她交好有痴，想来往后行事当中若有借助大悲寺的地方，有痴看在今日之事份上必不好拒绝。至于这些重伤骑士，她虽有作秀之嫌，但也是真心怜惜。

    有痴正在给死去骑士念颂往生咒，生还骑士挖坑，准备埋葬死去的袍泽。他们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战时为敌，死后为友，这就是飞虎飞豹的悲哀。

    众人准备等到天明再行动，防止有人在逃跑路上走散。但狼群显然也等得不耐烦，一声长嚎，它们开始向内推进，收拢包围圈。

    青原遇狼实在是平常事，即使这次的狼实在有些多，骑士们的面容依然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定王府诸人中多有定王当年从恒京带来的武者护卫，他们第一次遭遇被狼群围困之事，明明修为普遍高于骑士们，反倒有些惊惶失措。

    也不怪他们胆小，昏暗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幽幽绿光，就是赵婠也觉得头皮发麻。有痴却是见多了的，见赵婠脸色有些发白，有心安慰两句，又立时警醒念佛。

    钱圯实在担忧，赵婠夸海口说一个也不伤地救出众人，却没有说明怎么个救法，更别说具体安排逃跑路线了。她一直就这么怡怡然地看着众骑士忙碌，间或与刚刚收下的重伤骑士们说几句话。

    钱圯竖起耳朵去听，赵婠不过问些家人部落收成之琐事，他心里的警觉却没有减少半分。他是要继承青原钱氏的人物，自小就被家长带在身边教导，对如今朝中的动荡局面也曾深入了解过。因而，他比凌远志还要清楚，这位总是笑嘻嘻的女国公究竟是怎样心狠手辣的人物。

    尽管赵婠摆出如此自信满满的作派，但钱圯还真是不太相信她有会什么好办法，总觉得她如此行事必定有所图谋。想及此，钱圯下意识地往有痴身旁靠了靠，斜眼却见赵婠似已察觉，她那微微上勾的嘴角分明写着嘲讽。

    赵婠忽然问钱圯道：“大公子，闻听钱老国公也去了恒京为陛下祝寿？”

    钱圯小心翼翼措词，回答道：“陛下有诏，钱家既然是皇室姻亲，自然要前去给陛下贺寿。”他的言语里不敢有任何偏颇，生怕惹恼了赵婠。

    赵婠眼中大有深意，又问道：“大公子，听说青原有一种鹰，若训练得法，可作军中信使使用？”

    这不是什么秘密，青原三城稍微有些势力的人家都养了灰羽信鹰。钱圯坦然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赵婠笑起来，瞥了定王府诸人一眼，道：“此番青原只有老国公一人前往恒京，听说特意带了几只信鹰方便与家中联络？”

    钱圯暗惊，赵婠此时忽然说起这个干什么？他回答道：“家祖父无论去往何处，都会随身携带信鹰，此去恒京自然也不例外。”

    赵婠的笑容愈见甜蜜，声音柔婉，慢吞吞道：“今年诸皇亲朝臣送给皇帝陛下的寿礼里面，不知何故多了一头鹰。”加重了语气道，“死鹰”

    “啊”钱圯脸色刹那变白。鹰者，嬴也，他脑瓜转得极快，立时想到了此中关节。镇西国公府上上下下根本不知道有此事，不久前老国公送回来的信里也不曾提及有死鹰之说。赵婠此言何意？

    钱圯急忙辨解道：“国公大人容禀，家祖父绝不敢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这这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后背立时被汗水濡湿，在心里狂呼，难道赵婠此来青原的目的竟非定王，而是镇西国公府？

    定王府的人心想，死鹰之事是真是假？莫非护国公此来，竟是打着探定王病的旗号，实则调查此事？

    赵婠笑道：“大公子休得慌张。本国公出京之时，并未曾听说皇帝陛下要责难老国公，想必陛下心中也清楚，此事非老国公所为。”

    钱圯冷静下来一想，对啊爷爷传回的信里还说，已经从恒京出发回青原来，还让家里人密切注意钦差大臣的行踪，并切莫与之交恶呢。他擦了擦汗，勉强笑道：“多亏大人提点，险些吓死在下了。”事关阖府众人生死，由不得他不惊恐紧张。

    赵婠轻描淡写道：“不过，那头死鹰经镇国清平公主所验，确实是青原特产。大公子不妨好生着人查查，究竟还会有什么人能往恒京送去此物。”

    定王府中有那晓事的人听闻此言，差点破口大骂，赵婠此言分明就是在说，那头死鹰是定王府送去的，意在栽赃镇西国公府，谁让青原就是钱老国公去恒京了呢？但是赵婠又没有明言，他们也不敢接话，生怕落个不打自招之罪。

    钱圯心中雪亮，清楚赵婠的用意。但她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两家人的面挑拨离间，说不定手里就有什么证据。钱圯狐疑起来，当真去想那头死鹰莫非真是定王府故意栽赃？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婠见定王府与镇西国公府诸人面上敌意愈重，抿嘴偷笑。人心难测，这俩早就不是一条心的所谓亲戚，对另一方若有疑心，一分也会看成三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一章分道扬镳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一章分道扬镳

    如果陪着赵婠来到青原的是暴风彪，可以保证，在赵婠身周十里，绝对不会有一头青原狼出现。

    超级妖兽的气味能够让这些鼻子灵敏的家伙闻风而丧胆，别说靠近了，多嗅上一口都要少活一年。青原狼狡诈阴险，除非饿得要死了，否则没有把握的捕猎活动皆拒绝参与。

    但是赵婠戴着玄狐围脖。身为反璞归真的灵兽，大仙儿在不知情的人与兽眼里都只是一头平平无奇的普通狐狸。就连有痴这样非凡的人物都没能察觉出来围脖很奇特，何况是这些青原狼。

    镇西国公府和定王府诸骑中的玉骕骦与赤嶙骝也不例外。赵婠由此对凌家的紫螭骢又高看了一眼，暗道有潜力。

    不过，还有例外。除了紫螭骢，有痴骑来的这匹同样有着漆黑皮毛的低矮瘦马，在赵婠靠近时低下头来在她身旁挨来蹭去，排扇也似的长睫毛俏皮地眨啊眨，大眼睛斜睨着她的围脖，目光中满是渴望与带着撒娇意味的讨好。

    紫螭骢同样曾试图讨好过赵婠，但神情动作比起这匹瘦骨嶙峋的马儿少了些许灵气与傲气。赵婠能够定论，这匹黑马的智力绝对不低于十岁孩童。它想亲近大仙儿，却又有小小的尊严。

    赵婠惊讶了，揪揪黑马的耳朵，它很乖巧地任她揪。

    它个头不高，别说青漠马中的佼佼者，它比起一般的青原马也要矮半个头。它真的很瘦，肋骨在皮下清晰可见。

    但这匹马儿看上去一点也不矬不衰。它骨架匀称，四腿修长，步伐轻盈，动作灵敏。它的脖颈与马身马尾形成的弧度优雅流畅，尤其是它的鼻息绵长悠远，就像一位有着深厚真气修为的武道强者在呼吸。

    有痴也惊讶了，这匹照夜踏燕骊活了快六十年，除了肯让大悲寺的主持亲近，对旁人从来都不假颜色。要不是主持亲自央求，言明狼祸在即，就凭有痴还使唤不动它。别看方才它安安静静地站着，从外面冲入狼群时，死在它四蹄下的狼起码十几头。

    揪耳朵？这位大爷在大悲寺横行霸道，心情不好连主持大师都直接开踹，遑论众僧。现在，有痴见燕骊在赵婠身边蹦来跳去耍宝，直接看得呆住。他可从来没见过燕骊有如此调皮活泼亲民的时候。

    赵婠眯着眼，目光在面前这匹会耍猴戏的黑马四蹄上瞄来瞄去。它的四蹄上端不过寸许处，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膜，偶尔有光照射，膜上还会有淡淡的反光。

    燕骊蹦哒了一会儿，忽然慢慢抬起前蹄伸到赵婠面前。赵婠笑出声，如此有眼色的马儿还当真是从来没见过。她伸手摸了摸马蹄上方，果然触手并非皮毛，而是软软的极有弹性的一层透明薄膜。

    赵婠轻轻捏起软膜扯了扯，居然拉开成为足有孩童手臂那么长的薄翼，与暴风彪肋下薄翼非常相似。她看向马儿，黑暗中亦可见马眼灿然有光，那双大黑眼珠子转了转，顾盼神飞。她心中蓦地恍然，难不成它就是……

    赵婠笑逐颜开，探手抱住马颈，在马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好乖。你吃不吃糖？”说罢，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饴糖，托在手上。

    燕骊那马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欣喜，轻轻地嘶叫一声，它伸出舌头一舔，卷走了那块饴糖，舌尖在赵婠掌心扫过，麻麻酥**痒。

    赵婠再度看向有痴，笑意吟吟地说：“有痴大德，原来你就是青原马王照夜踏燕骊。”

    有痴不懂她的意思，合十一礼，一本正经地辩解：“大人，小僧是人，不是马。”看向燕骊道，“它才是青原马王。”

    众人皆吸气。青原马王大悲寺什么时候有一匹照夜踏燕骊？人们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也有些许讶异，照夜踏燕骊竟然如此其貌不扬啊

    所以说，千万不能以貌取人……马。

    当赵婠将大仙儿放在照夜踏燕骊背上，让众人跟着这匹驼着狐狸的马儿走时，众人都以为她疯了。这就能逃出去？

    是的。满坑满谷的幽幽绿光尚在，却沉默地目送这支沾满了血腥味道的队伍走出了包围圈。

    灵兽的霸气不需要过多显露，只要溢出那么一点点，就能让这些只有野性本能的恶狼尽皆伏首。它们对危险的感知永远在人之上，它们审时度势的能力也远超人类，明白该放弃时就要果断放弃，哪怕猎物已经到了嘴边。

    天已蒙蒙亮，走得远了，人们还能察觉身后那些满是贪婪垂涎的目光，但他们只要跟在燕骊身后就很安全。

    赵婠与有痴一直走在燕骊身侧，就着天明微光看了看四周，她笑道：“有痴大德，咱们逃出来了。”

    有痴只是痴，又不傻，此时哪里还不知道那只活狐狸围脖的厉害。他敬畏地看了大仙儿一眼，合十一礼，道：“大人慈悲。”

    赵婠对这和尚动不动就行礼很头大，摆摆手道：“大德，咱们都共过患难了，就算不是朋友也起码是熟人，你不用再礼来礼去，我很烦这个。以后我直接叫你有痴可好？你也直呼我名就是。”

    有痴腼腆地笑笑，轻声道：“小僧不敢冒犯大人。”

    赵婠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勉强这和尚，道：“听闻大悲寺有好伤药，有痴你看，我这些骑士伤成这样，此去保治城比保平城还要近一些，不知大悲寺是否肯施以援手？”

    凌远志听闻，张了张嘴巴，心道，大人呐，我们凌家所在的保庆城更近。但他已然看出赵婠有意与这位年轻大德交好，自然不敢多话。

    有痴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道：“鄙寺确有好伤药，于伤筋动骨、断腿断臂有奇效。大人肯光临鄙寺，实为鄙寺僧众之荣幸。”

    赵婠上上下下打量有痴，这和尚还蛮会说话嘛，怎么傻得厉害？见有痴被自己看得不自在，她着实觉得可乐，决定放过这害羞和尚，扭头对凌远志道：“凌六少，本国公与有痴大德前往大悲寺，就不劳烦你们再相陪了。”

    凌远志真想掬一把苦兮兮的泪水，这累死累活地跑来跑去，敢情白活忙了啊

    赵婠见他神色犹豫，欲言又止，莞尔笑道：“不过，本国公还有一事要麻烦凌家。”

    凌远志精神一振，赶紧表态，道：“大人若有吩咐，凌家莫敢不从”

    赵婠唤过越境，道：“这位乃本国公近身护卫，本国公欲派他迎迓钦差仪仗，劳烦你命人带路。听闻凌氏马场广大，不知凌家可愿意让护送本国公前来青原的军队驻扎？”

    凌远志大喜，使劲点头道：“当然愿意，凌家马场能驻扎钦命大军，是凌家几世才修来的大福气”他在心里乐开了花，大军驻扎于凌家马场，不就代表着钦差行辕会安在凌家？尚四哥的面子果然够大啊

    一旁钱圯听了要急眼，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凌家，慌忙上前道：“大人容禀，家祖父早已来信，言道，钦差大人驾临青原，我镇西国公府沐浴皇恩多年，无论如何也要趁此良机表达感激皇帝陛下厚爱之意。还请大人驻陛保平城，护送大军我钱家也必定会妥善安排。再者，您欲往定王府探病，如果驻陛保庆，未免不方便。”

    凌远志在心里冷笑，现在知道急了，刚才问你要两个人都捂着藏着。他心中有数，并不惊慌。

    赵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大公子，本国公原本是想将钦差行辕安于保平城，只是……”她意有所指，“钱家事涉死鹰之事，定王府嘛……”她笑了两声，不再多话，眼刀飞向远远站着的定王府一行人。

    钱圯知道今天肯定不能改变赵婠的主意，反正钦差仪仗到达青原还有好几天，在那之前未必不能说服她。他脸上满是遗憾，说道：“还望国公大人明察秋毫，那死鹰与我钱家必定毫无关联钱家满门对陛下对大秦之忠诚天日可表，正如大人所说，皇帝陛下未曾问责家祖，想必也不相信钱家会有那般大逆行为。”

    赵婠笑笑道：“大公子说的是。请大公子回府之后上禀尊长，赵婠不日将登门拜访。”

    钱圯躬身一礼道：“不敢不敢。鄙府应前往行辕拜见大人才是。如若大人当真纡尊驾临，鄙府上下当焚香扫榻以迎。”

    赵婠再不理他，又交待了越境几句话，和包子一起走向有痴，那些重伤的骑士跟随在后。有痴当先带路，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保治城大悲寺而去。

    目送着人影远去，凌远志对钱圯道：“大公子，小弟要先行回保庆向家父禀告钦命大军驻扎事宜，这就先告辞了。”

    有越境在场，钱圯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淡淡道：“凌六弟请便。”

    凌远志又向定王府诸人打过招呼，与凌家众人拨马往保庆城的方向急赶。

    钱圯默然当场片刻，见蠃暄还晕厥不醒，终究不能放任不管，与定王府人马合并成一队回保平城。他在心里不住琢磨，赵婠开口要玉矿为的什么？死鹰之事究竟是真是假？当真是定王府栽赃？

    恨恨咬牙，钱圯暗道，这位女国公果然不是善茬，她才一亮相，就扔下这么多疑团。而镇西国公府的应对，必须慎重又慎重。她手中不但有七千大军，更有能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另外，钱圯忧心忡忡地想，方才有痴说了，今年只怕有大狼祸，这可是比来意叵测的赵婠还要可怕的灾难究竟如何应对，还要筹划周详。想起方才从狼群中毫发无伤地逃出来，他的眼睛渐渐发亮。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二章悲悯众生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二章悲悯众生

    这就是大悲寺？香火鼎盛的寺庙难道不应该也有雄伟宏大的殿宇什么的？可是有痴下了马，直接往前走去，又由不得赵婠不相信，面前这座破破烂烂的寺庙就是大悲寺。

    她无暇问太多，急驰了六个多时辰，有数位重伤的骑士已经神智不清，无法骑在马上，被稍势稍轻的袍泽带着。再不得到救治，性命堪忧。

    大悲寺山门大开，赵婠穿过这道青藤爬满的大石门洞，发现这门根本就没有门板。这就是大悲门，没有门板、从不关上的门洞象征着大悲寺从不拒绝百姓求助的传统。

    入了山门，果见鼎盛香火——足足七只十几个人环抱才能合拢的大铜鼎一字排开，鼎内密密麻麻插着香，每只大鼎面前都有百姓在虔诚跪拜。

    绕过铜鼎便是大雄宝殿，内里并排供奉着过去现在未来三佛。从同样显得破旧的大雄宝殿中走过去，入目是一座座石头垒成的僧房。

    大悲寺有三百余僧人，除了如同有痴一般长年在青原之上苦修带巡游的一百多人，剩下的僧人五人住一室，室内除了床榻再无它物。

    自有痴一进寺，有僧人迎上前来，彼此快速交谈了几句，随即更多的僧人涌出，将受伤的骑士们从马上小心地搀下来，扶进僧房里去。

    赵婠跟着伤势最严重的几位骑士进了僧房，僧人们都看见了有痴身旁的这位少女，面上微现异色，却没有人出言相逐。有痴见赵婠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担忧关切之情不似作伪，不禁喟然一叹，转身离开。

    寺里医术最好的僧人被请来，不需赵婠关照，这僧人沉着镇定地指挥僧人们取出各种治伤之物。忙碌的僧人们根本不曾问过这些骑士因何受伤，他们的救助没有缘由。

    赵婠心神大震，叹服敬服。她退出僧房，踱至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怅惘地叹息。时已黄昏，惨淡夕阳光芒洒在她面庞上，她不禁眯缝起眼，眉宇间尽数是憔悴疲惫。

    ——越乐，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一个人很累。我很累。

    包子打量着她的神情，轻声道：“小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活命的方式。您不必介怀。”

    这个大丫环向来善解人意，赵婠悄立半响，闷闷道：“他们让我感觉，我很脏。”她看着自己手掌，说道，“我的手看着干净无垢，其实不知沾染了多少污浊。你看他们，虽然衣着破旧，居处简陋，面有菜色，他们的手更是灰黄脏污，但他们的心不知比我干净多少倍。”

    “女施主何不皈依我佛，赎尽罪孽？”

    赵婠循声望去，却见有痴陪伴着一名长眉长须枯瘦老僧站在僧房门前。她翘起嘴角笑道：“我要出了家，扔下我的夫婿在世间一人，孤苦伶仃半生，难道不是罪孽？”

    有痴敛眉垂目，恍然未闻，默默念颂清心咒。

    “既往之事不究，女施主亦可从今日起做尽善事，以冲抵罪孽。”老僧又道。

    赵婠一笑，不再接这话茬，问道：“敢问大师可是大悲寺主持绝缘大德？”

    老僧合十一礼道：“正是老衲。女施主，还请禅房用茶。”

    赵婠举步向绝缘大师走去，笑道：“不瞒大师，我乃粗坯一枚，不懂茶好茶坏。只需一杯清水就可打发了我。”

    绝缘大师淡淡然道：“老僧请女施主品的不是茶。”说罢，转身即走，也不再招呼赵婠，似乎笃定她会跟上来。有痴低着头紧随而去，亦无言。

    赵婠对绝缘大师看似无礼的动作不以为忤，让包子照料那些骑士，瞧瞧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她怡怡然坠在绝缘有痴师徒二人身后，往寺院后面走。

    主持的禅房与普通僧人居住之地并无多大分别，蒲团三只扔于地，几上粗茶并清水各一杯。

    赵婠跪坐于蒲团之上，在恒京时她每天都要在那个能清净心魂的蒲团上静坐运转真气，故而她此时态势不仅很端正，而且极其自然。

    绝缘大师微撩眼皮，道：“女施主有慧根。”

    赵婠抚额，不明白这老僧为何死死揪着自己不放。她无奈道：“大师，无论您说什么，我是不会出家的。”她玩笑道，“我那夫婿若是听闻此事，只怕不会与您干休。”

    绝缘大师笑眉笑眼，说道：“女施主分明尚未出阁，何来夫婿？女施主眉心煞气冲天，不怕于亲人有碍？若得佛法洗涤，于女施主并亲近之人也好。老衲并非劝说女施主出家为尼，而是想告诉女施主，若有梦魇，可颂佛经。”

    赵婠的脸色严肃起来，这老僧果真有几分门道，他怎么知道自己晚上会做恶梦？她叹息道：“多谢大德提点，赵婠铭记于心。只是己身已然不由己……”她恳切地说道，“还请大德允我下月烧上一柱头香，为亲人祈福。”

    绝缘大师拈须点头道：“老衲已听有痴说过，他既然已代老衲允了女施主头香之请，老衲自无不可。老衲听说女施主亲率大军至青原，不知在大狼祸来临之际，女施主可否施以援手相救遇狼百姓？”

    赵婠蹙眉道：“大狼祸因何而起，何时发生？我不能留太久。”

    绝缘大师道：“数年来青原未曾遭遇天灾，土肥草美，牛羊遍野。青原狼并无天敌，数量大大增长。若有能进化为青原大狼王的狼诞生，狼祸便起。有痴巡视青原之上，已然发现狼群频繁聚合争斗，最晚落雪之前便有大狼王出世。”

    现在才十月初，要等到落雪怕不得还要个把月？赵婠沉吟道：“大师，请恕赵婠无礼。我观大悲寺僧众修为不俗，有痴大德已是后天十层顶峰、识海半开境界，想必寺内也有高僧修为不下有痴大德。这大狼王品级莫非极高，否则以大悲寺僧众之修为何以不能灭之？”

    绝缘大师叹道：“女施主一语中的。不错，本寺甚至还有一位先天武修，击杀大狼王的确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一头大狼王死去，又有一头诞生。大狼王出世，是否能躲过击杀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赵婠甚感为难，道：“实不相瞒，我最多在青原之上待十天半个月就会离开，不能在青原上四处巡游寻找大狼王。”

    绝缘大师面容平静地说道：“女施主只用十天半月便能达成到来青原之心愿否？”他注视赵婠，说道，“女施主莫非想血染青原？若是如此，大狼王倒是会提前出世，它于尸山血海之中成长，最喜血味。”

    赵婠脸色微变，心道这老僧好厉害。她默然片刻，缓缓道：“若我以武力达成心愿，大师若何？”

    绝缘大师斩钉截铁道：“大悲寺以守护青原为己任，绝不由女施主在此大造杀孽”

    “此乃皇命”赵婠厉喝，目中杀气腾腾。

    “究竟是皇命，还是女施主一己私心？”绝缘大师质问。

    赵婠与绝缘大师互瞪了许久，两个人突然如此剑拔弩张的对峙令有痴手足无措。他原本就内向，此时更不知道如何去劝解二人。

    在他的感观中，赵婠身周真气漩涡原本平静安然，此时却有如暴风雨中的惊涛骇浪，漆黑如墨、翻滚不休，他似乎还能听见如怒龙一般的如雷咆哮。

    一位妙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欲令天翻令地覆令大海倾倒的气势，令有痴心不由己震荡难休。

    绝缘大师长眉抖了数次，慢慢垂下眼帘，拈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慢吞吞地说道：“女施主误恼。老衲若肯助女施主一臂之力，女施主可愿全力助老衲平息大狼祸？老衲闻听女施主有制狼良法，请女施主慈悲”他若有所指地瞟了大仙儿一眼，端正身体，蓦然大礼拜于地。

    赵婠吓一跳，被老和尚揭穿私心原本有些恼羞成怒，但她是真心实意尊敬大悲寺诸僧。她虽不在乎人言，却也不愿意受千夫所指万人鄙薄，甚至累及祖先。大悲寺在青原百姓中有如此之高的佳誉声望，她其实挺羡慕。

    她做不到如大悲寺这般无私悲悯，却可以在心里敬仰。当然，若事情的变化她能接受，她绝不介意当好人，做善事。

    赵婠赶紧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跳到旁边，瞪了有痴一眼，嗔道：“有痴，你怎能让绝缘大德如此大礼参拜于我？”

    她弯腰搀扶绝缘大师，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令大师拜伏于地的身体动弹半分。显然，绝缘大师的修为尚在她之上。

    赵婠叹气道：“大师，我心系夫婿，当真不会在青原待很久。您要还拜来拜去浪费时间，咱们还怎么商议出办法？”

    她话里意思，前一句点出自己的无奈，后一句却又妥协答应相帮。但是，前提在于绝缘大师究竟怎么助她一臂之力？

    绝缘大师终于从地上抬起头来，肃容道：“女施主仁慈。女施主解大狼祸之灾，便是我大悲寺的恩人。若女施主有所差遣，大悲寺自老衲以下，必定全力以赴”老和尚开始讨价还价，只有你解了大狼祸，咱才给你办事。

    赵婠淡然笑道：“我赵婠臭名昭彰，大师就不怕被连累？我可不是什么善人，只怕会让诸位大师干些阴私诡诈之事。”

    你个老和尚，我赵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虽然咱相信你老和尚不会出尔反尔，但是你总要先拿点甜头来安安咱的心罢？赵婠如是想，拿眼去剜绝缘大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三章风言风语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三章风言风语

    自有痴出现，赵婠打探清楚他的修为，再记起大悲寺在青原百姓当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当时就动了心思。如果有平和的办法能让她顺利达成目的，她也不想多造杀孽。大悲寺要真能帮她，她又没有黑了心肠，必然会投桃报李。

    绝缘大师见赵婠目光灼灼地紧紧盯着自己，大有不得到明确表态不罢休之势。他无可奈何，长颂佛号，道：“女施主，大狼祸在即，依照往年习惯，青原三城及部落各族皆有代表往大悲寺齐聚议事。届时，大悲寺与女施主共担重任，且以女施主马首是瞻”

    赵婠一挑眉，老和尚方才捂得铁紧，怎么立时转变了态度？若是议事时大悲寺凡事都以她的意见为主，她借机有所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大悲寺悲悯世间，在青原民众中威望极高，假若能借助大悲寺名头，也许她达到目的的方法真能不那么煞气十足。她必须承认，昨夜那番惨烈骑战，她感触良多。

    绝缘大师又慨然长叹道：“大悲寺鼎力相助女施主，还望女施主能将青原三城及各部族拧成一股坚韧不断的绳索，绞灭大狼祸，造福青原百姓”

    赵婠目光一闪，笑道：“大师，其实您也想利用我这皇命钦差的身份去胁制那些只做表面文章、并不真心团结共对大狼祸的人罢？”

    大悲寺不论身份贵贱与否一视同仁的行事方式必然会得罪那些青原大族，想必往年大狼祸，那些大族世家即便以大悲寺为尊，暗地里可能多有阳奉阴违之举。

    别的不说，从未经历过大狼祸的定王府自恃身份，只怕连这商议避祸的会议都不会来参加。就算纡尊降贵地来了，定王府也必定会争取这领头者的位置。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哪怕是名义上的，这号令青原三城及诸部落的偌大权柄是多么的令人眼红

    绝缘大师点点头，并不避忌自己的真意，坦然道：“老衲与女施主各取所需而已。”

    赵婠长长叹息，愧然道：“您一心为青原百姓，而我却私心极重。在您这番苦心面前，赵婠羞惭至极”她站起身向绝缘大师深施一礼，出禅房而去。

    虽然她未曾明言，但绝缘大师和有痴都知道了她的意思。这位凶名遍传大秦的女国公，饶是地处偏远的大悲寺也有所听闻。那日有痴回寺禀报大狼祸端倪已现，绝缘大师忧虑青原即将有战事，便是基于民间对女国公的风言风语。

    绝缘大师目送赵婠踽踽独行，蓦然轻声道：“亦是个痴儿。”她心中执念太深，痴迷不悟。

    听得大师对赵婠的这番评价，有痴身体微震，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命格——天生痴念，桃花不断。

    绝缘大师对有痴说道：“议事会，由你相助女施主。无论她想干什么，你听命就是。”

    论起玩心眼，大悲寺没有人比得上那心肝七窍玲珑的女子。能对付那些同样心思诡谲之人的，只有她。绝缘大师很清楚这点，这才指派与赵婠起码算得上熟人的有痴去当大悲寺的代表。当然，大师的用意不仅于此。

    有痴倏地抬头，见师父淡然神色中似乎有洞悉他心情的了然。卟嗵跪下叩首于地，他颤声道：“师父，有痴不敢。”

    绝缘大师叹道：“痴儿，痴儿她已成你心中之障矣”

    有痴瑟瑟颤抖，泣道：“师父，有痴该死”

    绝缘大师轻抚他脊背，道：“痴儿你命该如此。女施主便是你命里的魔障，须得你自己亲手打破这障，你方能真正成就功业。你方才也听闻，女施主已有夫婿，这障便薄了一层，你应庆幸才是。逃避不是办法，你应趁此机会磨砺本心，佛法修为愈发精进也未尝不可”

    见有痴咬牙沉默，大师又摇头道：“痴儿，你避女子不及，岂非在心里将那命格深扎于心，念念不忘？你早已着相若不趁此良机破开这魔障，这位女施主离去，焉知不会有别的女施主再成你心中之障？若不能破障，你还是还俗去罢。”

    有痴悚然大惊，顿首不绝。绝缘大师长身而起，留下有痴独自反思潮。他的心魔，只有他自己才能斩去

    大悲寺每日都有百姓前来烧香膜拜，布施的香火钱尽随心意，或多或少，但一天下来，收益还是不少。赵婠初始不明为何大悲寺有钱却不修寺院，就连三佛金身也黯淡无光。住了几日，亲眼目睹了数起求助事件，她这才明了。

    若有人上门央告，大悲寺从不问情由不管真假，只要拿得出来，必定会应人所请。寺里的香火钱大部分都如此布施出去，余下才用于僧众平日所需一应用度。粗茶淡饭，只求饿不着。

    赵婠不能理解大悲寺此种行为，要是有人存心行骗，岂不冤枉？却有僧众告诉她，大悲寺之财尽取于青原百姓，便是尽数布施出去也理所应当，更别说还用百姓之供奉养活了寺内僧众。再者，骗人者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财物就当真是福？世间事，种下何因自然收获何果。

    寺里住了赵婠和包子两位女性，大悲寺僧众有所避忌。她二人居住之地位于大悲寺后院，同样是石头垒成的房屋，同样简陋。每日所需由小沙弥送至院门口，拍门提醒二人，从不入内。

    赵婠每日无聊，除了在屋里修行，就是在大悲寺内内外外乱走。僧众见了她，远远行礼避开，从不主动上前说话，闹得她更觉无趣。

    如此过了数日，她渐渐觉得这日子平淡恬和，每天早晚听见僧众颂经之声，心里的焦虑烦躁不知不觉减轻了许多，以致隐藏在她眼底的戾气也慢慢消解散去。

    她偶尔会在僧众做功课之时驻足于讲经堂外聆听，有时也会与前来进香布施的百姓聊聊天。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名衣着不凡的女子是何身份，但见她笑容满面、神情亲和，大多数人都乐意与她说一说家常话。

    由此，赵婠得到了不少消息。譬如大狼祸，譬如皇帝陛下派来的钦差大臣已经入住保庆城凌家，护送钦差前来青原的七千大军轰轰隆隆地开进了凌家地域广阔的马场。

    此外，另有一则流言在青原百姓之间流传开来。却是有人口口相传，今年之所以会发生大狼祸，就是因为前来青原的钦差大臣命格太硬的缘故

    说这位姓赵的女钦差，是大秦中原腹地出了名的杀人魔头，遍身的血腥味道，戾气冲天，这才引得大狼王出世。这女子就是个灾星、煞星、扫把星，否则，皇帝陛下为何会把她赶出恒京？

    听着关于自己的恶毒传言，赵婠笑容不改，原本软下来了的心肠不仅再度变硬，而且冷凝结冻，再无冰解可能。

    风言风语亦传入有痴耳内，每每有前来上香的百姓在佛祖面前祈求天降神雷，劈死这个给青原带来灾祸的女魔头，他心里便一阵又一阵的难受。

    尤其是当他看见赵婠倚在门边，笑眯眯地亲耳听着百姓们对她的诅咒，他偶有冲动欲上前为她辩解。

    但他能说什么？他对赵婠压根就不熟悉。也许，在他心里，多半也认为她纵使不是杀人盈野的女魔头，也是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女子。

    他的障竟然会是这样的女子，他隐隐失望，却也有喜悦。赵婠行事与他格格不入，他心生嫌弃厌恶在所能免，破障便加倍容易。有痴如是想。

    只是数回瞥见她孤独孑立的仃伶身影，他又难免心生怜惜。她终归还是个少女，却被人如此辱骂诅咒，她表现得再豁达，心中又怎么会好过？

    有痴犹豫又犹豫，最后想起师父所说之言，决定勇敢地面对自己的障。这一日午后，他拍响了那间小院的门。

    包子将门打开，奇怪刚才明明已经送了饭食，怎么又有人来。一见来者，包子有些惊讶。这位有痴大德从回寺那日起，貌似有点躲着赵婠。就连包子偶然与他相遇，他也躲躲闪闪。

    包子没事时也在寺里寺外转悠，慢慢听闻了这位害羞腼腆和尚令人忍俊不禁的命格。当时她还在心里偷笑来着，就这样与女人说话都会脸红的性情，还真有那么多桃花扑面？

    包子浅笑打招呼：“有痴大师，好久不见。”

    有痴面上神情微僵，落入包子眼中竟觉有些狼狈。包子抿嘴一笑，心道，这和尚还真是脸薄。

    有痴垂首合十行礼道：“打扰了。不知赵施主可在？”

    不知为何，包子很想打趣这和尚一番。她笑吟吟道：“当然。我家小姐在这寺里又没个相识的，想找人说话也不能，她能去哪儿？”言下之意，你这位曾经与赵婠一道逃出狼群包围圈的“熟人”都对她不理不睬，她能找谁说话去？

    被包子一挤兑，有痴回想这数日赵婠在寺中形单影只、无人搭理的景况，心里很是不安。他眼帘微垂，凤眼中掠过一丝心伤，又是一礼道：“鄙寺多有怠慢，有痴惭愧。”

    包子见他神色大有歉疚之意，诚恳态度也不似作伪，决定好心肠地放过这可怜和尚。她让开拦住的道路，道：“有痴大师特意来此，想必有要事相寻，这便请进罢。幸好我家小姐还未曾午休，否则要请大师等上个把时辰了。”

    有痴闻言，顿住欲迈向院中的脚步，道：“赵施主既有午休习惯，有痴怎可打扰，还是……”

    “瞌睡虫早都让你搅没了，还矫情什么？进来说话就是。”包子身后传来这清亮女声。

    有痴偏头望去，却见赵婠懒懒挽着长发，身上披着的外裳亦松松垮垮。少女已经发育成熟的曼妙身躯在宽松外袍掩映中若隐若现，她分明端端正正站得极笔直挺拔，有痴就是看见了令人无法抗拒其致命吸引的万种风情。

    她身周的真气亦慵懒地缓缓旋转，还在浅吟低唱着绵柔轻软的歌谣，他将这糜糜乐音听在了耳里，醉在心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四章识海感知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四章识海感知

    赵婠觉得这和尚很不对劲。哪怕再怕女人，也不至于站得那么远还如此局促不安罢？看样子，他身受那可笑命格的束缚与折磨肯定不轻。

    赵婠如此想，看向有痴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好笑。她再度招呼道：“有痴，你打算站多久？有话快点说，我还想睡觉。”说罢，她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长袖半滑露出一截温润玉臂，上面套着枚血红手镯。

    红得刺眼，白得也刺眼。青原之上的女孩儿美艳婀娜，又热情大方。有痴苦修行走青原，化缘时不免与牧民百姓相接触，也曾经见过青原女孩儿的美态，却很少看见有人拥有如赵婠和包子这样白晳的肤色。

    有痴赶紧移目，慌里慌张地从院外走进来，磕磕碰碰地还差点绊着了门槛。站定后，他对赵婠合十礼道：“小僧冒昧来访，是想与赵施主商谈聚会一事。”

    赵婠摆摆手，断然道：“有痴，这事情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到时候你只要配合我就行了。”指望你这慈悲心肠的和尚去算计人，还是免了吧。

    有痴张口结舌，半响又道：“小僧以为，赵施主应回返钦差行辕才是。届时与诸位部落头领及大族族长一同前来大悲寺，小僧……”他低下头道，“小僧当前往钦差行辕亲迎赵施主。”

    啥意思？赵婠眼睛眨了两眨，忽然明白了有痴的用意，不由大为惊讶，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她笑道：“你也听见了那些话？不用为我担心，我向来只听好话，旁人说的恶言恶语则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真是个善心和尚。

    以有痴在大悲寺的地位，他若是前往钦差行辕亲迎赵婠，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亮相，那些风言风语大有可能消减。

    青原之上谁不知道有痴与青原狼的过去，像他这般痛恨狼祸的人，竟然与传说中招来狼祸的灾星钦差一同现于人前，足以令那些轻信谣言的百姓动摇。

    赵婠不是没打过如此避谣的主意，事实上，她已经决定离开大悲寺前往保庆，入驻钦差行辕。如今有痴主动提及，她反倒有点开不了这个口。

    有痴急切道：“赵施主，你不知道青原百姓对狼祸的痛恨，若是当真信以为真你就是招来狼祸的……”灾星二字他生生给咽下，不敢说出口。

    赵婠无所谓道：“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只要，”她笑眯眯地看着有痴说，“我帮着大悲寺消弭了大狼祸，百姓们自然能分辩真假。让谣传不攻自破，远比刻意去做什么更好。”那时，因污蔑恩人而产生的负罪感会转化为感激和尊敬。

    有痴默然，深觉沮丧。伫立片刻后，他合十一礼，一言不发地欲转身离去。赵婠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修为境界，重又唤住了他，询问他何为“识海半开”。

    有痴重又振奋起精神，与她讲解起来。他一旦专注于某事就会心无旁骛，丝毫没察觉自己与赵婠越挨越近。等他说完，这才惊觉他与赵婠居然已经并肩坐在了后院那棵极高的大树枝杈上。这么一恍惚，他竟差点摔下树去，幸得赵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赵婠笑道：“还是快先天了的人呢，怎么这样不小心？”

    有痴大力挣脱了她的手，直挺挺僵硬着身子往旁边移了移，尽量离她远些。他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惊惶失措地四处乱扫，就是不敢与赵婠目光相对。

    赵婠从小到大都是自来熟的性子，总能与陌生人很快便变得熟络，见有痴怕自己怕成这样，她哭笑不得道：“有痴，难道你也认为我是灾星扫把星？看你这样子，简直恨不能立马逃之夭夭。”

    有痴赶紧摇晃光头，连声道：“没有没有，小僧从不曾以为赵施主是灾星扫把星。小僧只是，只是……”

    赵婠叹气道：“你把那命格看得如此要紧，时时不忘提醒自己远离女子。这样不会妨碍你修行么？”她淡淡道，“你应该像我一样，将旁人所言所论皆视作天边浮云，任由它来，任由它去。我只问心，俯仰无愧即可。”

    有痴怔了半响，讷讷道：“你不知道。”他明明已经能视女人为骷髅，平常心以待。但是。

    赵婠一笑置之，她是大忙人，哪里有心思去关心某个可怜和尚的桃花命格，不过心有所感，随便一说罢了。她说道：“方才听你所说识海之事，莫非只有请先天武修帮忙，才能刺激以令识海发生变化这一种办法？”

    有痴点头道：“确实。并且不到后天十层顶峰，距先天一步之距时切不可冒然冒险尝试。识海若被损，不说永不能进阶先天，变成傻子都有可能。不过，”他迟疑道，“鄙寺慧心通神功，能帮助后天十层武修感知一番识海秘奥，有助于识海的开辟。未来真正到了开辟识海的紧要关头，曾受慧心通启示者也能少经些风险。”

    赵婠大感兴趣，问道：“大悲寺有哪位高僧擅使慧心通？”

    大悲寺擅慧心通神功者不下十数人，但有痴迟疑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毛遂自荐，说道：“小僧已将慧心通练至大成。”还瞧不出你是什么样的红fen骷髅。

    赵婠笑问：“那你能不能帮我？”

    有痴深吸一口气，略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要破障，自然要先知道这障究竟怎么回事。有痴在积极地想办法斩却心魔，而令赵婠感知识海奥妙时，他能看见赵婠的人生经历，甚至是她内心深处极隐秘的一些事情。

    但这些他不敢讲给赵婠听，因为自己企图窥视她的隐秘，有痴深感对赵婠不起。上回那个人情还没完全偿还，今次又要欠下更多的债。

    赵婠倒是很信任这个善心腼腆的和尚，着实没提防老实头也会对她耍心眼。真正是终年打雁，今朝却被雁啄了眼。

    感知识海也是件小有风险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还这么悠然自得地坐在树杈之上。两个人飘然下了树，赵婠让包子从房舍里取出两个蒲团，准备就在院子里进行。

    赵婠还问有痴，要不要焚香沐浴斋戒什么的。有痴答以不必，这又不是做法事。却见赵婠满脸促狭笑意，他这才知道原来她在玩笑，亏得自己一本正经地回答。

    赵婠笑出声来，说道：“你要还是这么紧张，我宁愿不去感知，也不能冒这个险。”

    有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默念了一遍清心咒，这才开口说道：“赵施主，可以开始了么？”

    赵婠道：“我早就准备好了。”见有痴又红了脸，不解问道，“你又怎么了？”

    有痴吭吭哧哧道：“须得、须得与赵施主双目对视……”

    赵婠“嗐”了一声，碰上这么个命格怪异的和尚，行事还真是不痛快。双目对视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不耐烦道：“赶紧的，本国公很忙。”

    有痴应了声，一咬牙，伸出手指点在了赵婠眉心，忽然舌绽春雷，一声清叱：“凝神聚魄静心，看着我”

    赵婠不妨被他吆喝了一声，下意识随着他的话看向他的双眼。这双眼尾上挑的修长凤目里似乎有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在飞快地旋转，只是刹那，赵婠就觉得自己面前全是圈圈。

    大脑蓦地如万针攒刺，她疼得想闭眼，却发现目光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这些细小漩涡中逃开。耳旁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说，不要抵抗，放松精神。她听话地将眼睛睁得更大。

    有痴眼前一黑，再度有光亮出现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爬满藤萝的山洞里。扫视四周，却见墙角有个年纪不过六、七岁的女娃坐在地上，衣着破旧、面黄肌瘦。

    在她面前，一位双眼紧闭的老者直挺挺躺在地上，额角有血渍。这女娃嘴里念念有词，有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瞧那老者枯败神色，只怕已经不在人世。饶是有痴看多了生离死别，却仍然震惊于女娃脸上与年龄不相符的极度平静。

    有痴下意识迈步，却忽然听见哭声。他以为是女娃在哭那老者，定睛一瞧，却见女娃趴着的地方已经不是那个山洞，却是一间高大庄重的屋子。白幔帐白布帘。女娃涕泪横流，哭得小脸直抽抽，嘶哑着声音凄惨地大叫，爹爹。

    有痴摸不着头脑，却也隐约猜出他所看见的乃是赵婠幼年失去两位亲人时的场景。不由叹息，原来她也是个苦命孩子。

    他想着，再度移动脚步，打眼便是长大了的、身穿粗陋皮袄的赵婠跪在地上冲石床上的老者磕头。这位老者很显然并非第一次他所见的那位。

    又见死亡。有痴不敢置信，自己偷窥到的竟然连续三次都是死亡。赵婠最隐秘的回忆难道只有死亡么？

    忽觉阵阵强大吸力传来，有痴急忙又挪动了一次脚步。此次他终于听到了笑声，是赵婠愉悦欢快的笑声。

    她偎倚在一人怀里，仰面与这人言笑晏晏，神情亲密。有痴只能瞥见这人俊美无双的侧脸，他情不自禁想走近些，好瞧个清楚。可惜头顶再度传来莫大的吸力，当他眼前一花，再度出现的却是赵婠铁青的面孔。

    赵婠咬着牙低吼：“臭和尚，你居然敢窥伺于我？”她举起手，不由分说就是重重的一巴掌，直接将有痴扇飞，撞在墙上。

    “包子，我们走”赵婠恶狠狠地瞪了从地上爬起的有痴一眼，厉声道，“去保庆城。”

    她出手，有痴看得清楚，身体甚至本能的有所反应欲避开，却又生生强行移转回来。他心甘情愿地受了赵婠一记掌掴，此时她要走，他也不知如何挽留。

    两个人也没什么行李，很快就收捡好。赵婠面罩严霜，对惶恐不安地站在门旁的有痴道：“方才有痴大德的建议很好，本国公允了。请有痴大德后日赶至保庆城钦差行辕，以最隆重之礼迎迓本钦差，可否？”

    有痴羞惭得无地自容，深深一礼，颤声道：“小僧遵命。”

    赵婠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五章灾星钦差出行记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五章灾星钦差出行记

    从帝都恒京被赶出来的灾星钦差是在某个漆黑如墨的夜晚进驻的保庆城，行辕安于凌氏位于保庆城南的别院之中。护送大军除了分出一小部份陪同钦差坐驾入驻保庆城中，大队伍直接开往了凌氏马场，准备好好地将养。

    那晚上，钦差大臣一行人经过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平静。保庆百姓在睡梦里依稀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碌碌似车轮滚动的声音，却没有被吵醒，最多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

    若不是这灾星钦差是给青原带来大狼祸的人，百姓们对此种不扰民之举还是颇有好感的。他们尤记的，那年封地之主定王府迎娶田氏女，田家为庆祝此事，暄天的锣鼓响了三天三夜，吵得满城的百姓都没法睡。

    钦差的到来似乎没有给保庆城带来多大变化，凌家那座别院的大门紧紧闭合，只不过偶尔有车马出入。百姓们的生活照旧，甚至市面上都看不见操着大秦南边口音的外乡人。

    不过，百姓们还是慢慢听说了，那别院里住着好些伤员，整日里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把里面种的好花草都给生生熏死了钦差大人果然煞气冲天呐，这才来多久？

    越来越多的百姓前往大悲寺上香祈福，祷告上天赶紧把扫帚星带回天上去。若遇着同在祈福的青原部落住民，他们不免将灾星钦差的到来添油加醋地嚼舌了一番。

    令城中百姓诧异的是，部落住民们并不相信是这所谓的灾星钦差带来的大狼祸。他们告诉城中百姓，常年在青原上巡视的有痴大德早就发现了狼群不同寻常的变化。在钦差到来之前，今年很大可能会发生大狼祸的消息已经由有痴传达给了部落酋长们。

    城中百姓不免争辩，钦差大臣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说不定是皇帝下旨令她到来那时起才有大狼祸蔓延呢？此言论一时也令部落住民们犹豫。

    不过，相对而言，青原部落中关于灾星钦差的传言要少很多。他们长年生活在青原之上，对于狼祸的源起有着深刻的认识。算算时间，此次大狼祸距上一回已经相隔了十三年。部落里经验丰富的老人们判断，今年没有，明年也肯定会有。

    十月二十，天色尚早，半明不明的空中还挂着零星几粒星子。凌氏别院大门洞开，从内里蜂涌出许多仆役，拿着大笤帚，卖力地清扫从大门一直绵延向外两里的路程。

    这些仆役将道路清扫得片尘不染，反复用清水冲刷。不一时，露出被灰土掩盖的大大小小鹅卵石，一个个被洗得明光锃亮。有那为显忠心的仆役，甚至趴在地上用抹布卖力地擦拭，自然得到来回巡视的管事者好言夸赞，不禁笑逐颜开。

    只是如此他们还不罢休，从别院里又取出了大卷大卷雪白柔软的长毛地毯，沿着道路徐徐铺开，仿佛一座由白云落下地变成的桥梁。有专人在旁警觉地守护，绝不许人擅自踏上那皓白云毯。就是从道路两旁飘飞下落叶，也有人拿顶端包着白布的竹杆飞快挑去，自己绝不涉足其上。

    早起打柴的百姓不免驻足旁观，很是好奇，有胆大的赔着笑上前打探。凌家仆役颇倨傲地回答，今日大悲寺的众位高僧会前来钦差行辕迎钦差大人至大悲寺，商议如何应对大狼祸之事。钦差大人入城之时体恤百姓，不欲惊扰，但如今为青原百姓出行大悲寺，凌家怎能还马虎对待？

    辰时正，闻风而动的百姓们果然在保庆城门处看见了一长队大悲寺的僧人。他们皆步行，身上不复以往破旧得有些破烂的僧袍，代之以簇新的月白僧衣并青色袈裟。走在众僧最前面的七僧皆着以茜色袈裟，与众不同。

    百姓们面面相觑，这领头的七僧尽数是大悲寺德高望重的大师父，包括了护法堂、讲经堂、研武堂、戒律院四位首座并僧兵团正副执事。此六位当中有五位是绝字辈的高僧，另外一位垂垂老矣的研武堂首座大师更是绝字辈高僧的师叔了一大德。

    六位大师再加上年轻一辈中的领头人物有痴，可以说，大悲寺除了主持绝缘大师未曾亲迎，其余担任重职的高僧尽皆倾巢出动。

    就连那七十名普通僧众，也全部在青原百姓中享有良好声誉。与有痴一般无二，他们都是长年于青原之上苦修并巡游救助百姓的僧侣。不分年老年少，个个面带风霜之色，神情慈和。

    大悲寺众僧一路疾行，口中喃喃念颂**。引得大批百姓在道路旁边顶礼膜拜，口称活佛，却没有人敢上前拦阻或者搭讪。

    也有百姓窃窃私语，大悲寺出动如此阵仗莫非是为了消灭那个招惹来大狼祸的灾星钦差？有那明事之人讥笑反驳，所有僧众皆着以大法会才会穿着的正装，几年也穿不了一回。莫非你们家去寻仇还特意换上过年新衣去啊？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好奇心大作，呼亲唤友，很快就聚集了大批人群跟着大悲寺诸僧向凌家边院而去。到了近前却被手持兵刃的武人拦阻住，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僧人们踩上雪白云毯，而自己等人不能再前行。

    大悲寺众僧星夜自保治城赶来，鞋底皆是尘泥，然则他们走在那云毯之上，却连半个脚印也未曾留下。百姓当中有眼力不凡者，不禁咂舌称赞，大悲寺果然深藏不露。这手出神入化的轻功难得他们个个都这样轻描淡写地使将出来。

    在道旁维持秩序的是保庆县衙所有衙役并凌家飞鹰骑诸人，若是见有百姓试图往里闯，便不由分说捉拿住，捆巴捆巴，还拿破布塞住嘴扔在道旁。见众人怒目以对，他们不免再度警告，要是再敢越界一步，小心吃牢饭

    众人只能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站得老远去看。有那机灵者，趁衙役不备偷摸溜走，绕至别院旁边的小树林里子，爬在树上张望。不一时，别院四边大树上爬满了人。却不知为何，衙役与飞鹰骑都发觉了此举，却没人上前干涉。

    忽而，从凌氏别院内里传来清脆响亮的锣声，共敲十一下，又闻甲胄相撞摩擦“锵锵”声音，有四列金甲金盔武士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昂首阔步鱼贯而出。

    保庆县衙之人慌忙命所有人跪下迎接皇命钦差仪仗。不过，青原离帝都天高地远，百姓对皇权的认识远远不及腹地众民。他们跪是跪了，却一个两个半歪着脑袋，大胆偷觑。

    只见前面八排金甲武士手中执以高山浮云旗、杏黄伞、金黄棍、烂银旗枪。后面十二排武士则或挎或背或手握龙首槊、凤翅锤、玄燕钺、方天戟、雁翎刀、兽骨剑。此为八十名御林军组成的仪仗队。

    仪仗不紧不慢地走着，紧接着又马蹄声嗒嗒作响，从别院内冲出六匹高头大马，分作两列，马上是四名少年两名少女。他们无论男女皆锦衣佩剑，黑色披风垂于身后，上有鲜红醒目的“护国”二字。他们的手里端端正正地高高擎着“钦差大臣”、“护国毅贞”、“护国睿武”、“宣威将军”四面大旗，并“肃静”、“回避”二牌。

    六员小将徐徐策马而行，对道路两旁的百姓目不斜视，很认真严肃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百姓们瞪大眼睛瞧着这些来自帝都的人物，有人悄悄议论，这六名少年少女可不简单，都是朝中名门重臣之后，当中还有皇室子弟呢。

    这儿还没欣赏够帝都少年英杰的风彩，随后从别院内又奔出一百名身穿黑色轻身甲、头盔半掩面容的骑士，同样身披黑色披风，绣以“护国”二字。

    黑甲骑士佩戴着不同的兵器，有些亮在外面的兵刃上清晰可见暗红色污渍，配以兵刃寒光，端得刺眼，这些兵器肯定都不是摆设。沉默着御马前行的黑甲骑士们一出场，立时镇住围观群众。他们的气势显然不同于前面的金甲武士，偶尔有平静目光扫向人群，当中森严冰寒味道让人顿感冷意。

    辘辘声响，爬在树上的百姓望见似有吊角飞檐的房舍越来越近。无论这位钦差大臣是否灾星，人们对她的好奇心是一般无二的重，就连跪在地上的百姓都不禁抬起头向前张望。

    尤其多有人听曾经见过钦差坐驾的行商说起，这位女钦差的排场只怕连皇帝都比不上。谁有那般大的本事弄得到如此珍惜的机关楼阁并八匹以前从未曾现于世间的机关骏马？

    青原产马，产好马。青原百姓对马匹的感情亦不同于大秦别处民众。与其说人们对钦差好奇，不如说是对这八匹分明是死物，却能与活马一样奔跑如飞的机关骏马深怀一睹之渴望。

    接下来所见，果然让大清早就赶来占据好地方的百姓在心里直呼不虚此行。八种不同色彩的机关马，拉着楼房在地上跑，这样的奇景人的一生能见到几次？

    人们还看见，大悲寺那七位高僧盘膝坐于机关楼阁四面，七十名苦修僧侣团团将八彩八骏坐驾拱卫在当中，此情此景无不彰显出大悲寺与钦差大臣不同寻常的关系。

    假若这位女魔头钦差当真是招来大狼祸的灾星，以消弭狼祸为己任的苦修僧兵们怎能甘为护卫？更遑论大悲寺七位高僧。大悲寺行事从不趋炎附势，否则也不会拒绝封地之主定王府女眷无礼地要求烧一整年头香之请。

    最后出场的是由五百京卫营与一百御林军联合组成的小型护军，人人盔甲明亮，精神饱满，小跑着跟在坐驾之后。

    等这支出行队伍完全消失于地平线，保庆衙役才让众百姓起身。人们议论纷纷，果然怀疑起日前的流言。他们对于大悲寺的行事准则了然于心，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于是有人适时说，那些话完全是造谣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六章慧心通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六章慧心通

    上午还晴空朗日，下午赵婠再到大悲寺时天气居然就变了。狂风大作，阴云密布，灰色厚重的云层看着随时要坠落于地。赵婠抚额长叹，难道自己真是灾星的命格？是不是也请那个什么神算子来批一批？

    大悲寺前偌大的枯黄草地，其上已经扎着大大小小上百个帐篷，还有刚到的队伍也忙着支起帐篷来。发生大狼祸，危害最大的毕竟还是青原之上诸部落住民。酋长们心焦，自然来得早。

    早有人飞马直报，言明钦差大臣的座驾最多一刻钟就会抵达，让所有先到达的青原大族族长以及部落酋长们迎接。

    大悲寺面前立时一片噪杂，就算这是皇命钦差，但冲着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就有人不可避免地轻视。哪怕各位族长与酋长都听闻了此人有女屠夫的光荣称号，亦是如此。

    这种时代，哪怕你有再高的修为再大的权力，只要你是个女子，就会有人鄙薄你。就算大秦在天下三国中对女子高看一眼，也改变不了人们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的观念。

    何况这女子竟然凌驾于世间绝大多数男儿之上，甚至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力量，有人钦佩仰慕，也许更多人唾弃鄙视。

    不过，见这支庞大队伍迤逦到来，其威严堂皇气势扑面，所有先行到达的人们哪怕心里再不屑，表面上也不得不装出恭敬神色。冲着那面高山浮云旗和那把杏黄伞，给一个与自己晚辈差不多年纪的女子磕头，好歹也找着了理由。

    大悲寺不是第一次举行这种议事会，对于人员的安排早就有成规。寺周尽数是空荡荡无人居住的荒原，别说如今这小两千人，再来个两千三千也容得下。

    所有到达的人马由知客僧问明人数之后引领着去往划定的地方驻扎。按照以往惯例，这种议事会一旦开始，诸多利益纠葛绞缠，没个三、五、八天别想出什么结果。

    因而，人们的准备都很周全，不但带齐了日常生活一应物品，而且自备了各种食材和锅碗瓢盆。大议事会，同时也是诸部落酋长和青原有头有脸的家族族长们的感情联络会。数这种大议事会人到得最齐，除了商议应对大狼祸之事，往往还会就某些交易达成协议。

    黑压压一片深深低下的人头中，钦差大臣的队伍在正对大悲寺的那一大片草地上停了下来。八彩八骏坐驾被围在当中，迅速有人从楼上扔下一卷卷绑扎好了的帐篷，兵士们显然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有条不紊地按照各自分工将帐篷竖起来，安顿好行装。

    眨眼间，那八匹勾人的机关马就被淹没在帐篷之中，只余黑檐铜柱的楼阁鹤立鸡群，仿佛就是那名女钦差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实话说，这种滋味很令人不爽。尤其令某些人不爽。

    这正面对着大悲寺的草地不言而喻要留给最为尊贵的客人，往年是青原钱氏。在定王回了封地之后，钱氏已经对这片草地不再报有希望，毕竟定王是名义上的封地之主。而今年，因为有钦差驾临，这片草地定王府也无望，确实应该由钦差的队伍进驻。

    这道理谁都明白，可就是有人心中不舒服。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仅有钦差坐驾，还有大悲寺前往钦差行辕的隆重迎接队伍，不由人不在心里产生疑虑及隐隐的提防。

    在百姓中享有至高无上地位的大悲寺，一旦与领受了皇命巡视青原的铁腕钦差大臣联手，也许往年大议事会明合暗散的局面就会发生大变化。这种变化对自己的部落或者家族是好是坏，要好生琢磨琢磨。

    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着正对大悲寺的那片营地，却见在人前露面的兵士们对周遭的一切有好奇，却没有一个人敢擅自离开营地，因为很快就夜了。陆陆续续的还有队伍到达，直至午夜仍有马嘶人叫之声。那片营地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基本上要有两天时间，才能将所有该来的人都聚齐。第二日，人们除了进寺上香，熟识者也趁机先行碰个头。午时，由凌家族长带头，领了与自己交好的郭氏荣氏两家族长并相熟的四位酋长到钦差营地请求面见钦差。

    彼时，赵婠正在听大悲寺研武堂首座了一大师讲解慧心通神功的修炼之法。她那日虽然被有痴窥见了内心当中最为铭心刻骨的二三事，却也当真领略了人的精神识海之玄奥微妙。那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奇妙感觉，她也曾听越乐说起过，每个人的识海都不一样。那么，大概每个人对识海的感受也不一样。

    她感知到的是漫天的星辰。无数星云或聚或散，或泯灭或重生，或相互融合或一分为几，或平静安宁或暴躁激变。虽然不过短短的十几息时间，她却经历了种种星辰幻灭轮转、惊心动魄的过程。

    她不知道她所感知到的是有痴的识海变化，还是自己对于识海的认知。因而，一大清早，她就派人入寺禀报，说是想当面请教研武堂首座了一大师。她原想着通禀过后，自己再去寺内寻找了一大师，却没想到，了一大师直接和去禀报的兵士回转。

    这位高僧已有九旬高龄，让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家亲自跑来，赵婠十分过意不去。问过了一大师已经用过了早餐，她便不客气地直奔主题，向大师请教。

    大师说，赵婠感悟到的是她自己对识海的认知。她不可能将有痴的识海感知得如此明确清晰，只会有隐约的模糊的想法。

    大师断言，赵婠的心志与意念极为坚韧强悍，所以才能感悟到星云聚合生灭融分之景。这样的大宇宙奇景波澜壮阔、变化万千，很容易使人心生震荡，被震撼被震慑，心神难守易松动。若没有大毅力大执著，一般人无法坚持旁观完数团星云的变化，更有可能被重创伤及识海。

    按赵婠所说，她曾体悟了星云的聚散、生灭与融合分裂，又感受到了星云静止与动态两种形态，大师评价这是大造化。未来赵婠要开辟识海，不仅少担风险，而且有大可能比旁人开辟出更为广阔坚韧，并且不易被摧毁的识海。

    赵婠也坦言，的确，那时她似于星云之中漫步，每经过一处云团，就似感同身受地体悟了星云的变化。那一瞬息，她就是星云，星云就是她。而同时，她也经受着莫大的痛楚，她用尽了用部心力才坚持了下来。

    了一大师很健谈，不仅给赵婠详细分解了她的识海感悟，还将自己数年修行识海的心得体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赵婠获益匪浅，将越乐离开而无人解答的修为难题尽数请教，了一大师都一一答复。

    同时在场的还有护国六太保，护国军那百名兵士都在屋外聆听，就连鲁班也从机关房下来，一边喝酒一边因了一大师的答疑而频频陷入沉思。

    了一大师乃先天武修，大悲寺唯一的一位。他对武道的见解令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所悟。虽然限于境界，他们听得懵懵懂懂，但当以后他们的修为到了，今日了一大师的讲授自然而然会浮现于心头。

    了一大师缓缓说完，所有人无论屋内屋外，皆心悦诚服地行礼，感谢大师恩德。

    了一大师长年身处西陲，今天答疑之举在他看来很平常。他身为研武堂首座，给寺中弟子答疑释惑是份内事，故而不觉自己此举是什么大的功德。

    然则，在江湖各大门派，别说如了一大师这般对一群陌生人倾囊以授，就连师父教徒弟只怕也有藏藏掩掩之举。

    正因有对比，了一大师的举动才更显可贵。

    释疑完毕，了一大师又说，大悲寺的僧众在青原之上磨砺苦修，当中也有磨练己身意志的用意。像赵婠这样的尊贵人物，却有那样坚忍不拔的超强意志力，极为罕见。她并非有痴那样天生任督二脉贯通的武学奇才，却能在如此幼龄修至后天十层境界，想必这大毅力大执著是关键。

    赵婠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一大师，她的武学资质只能算中等，只不过学了一部合适的功法，再有些离奇遭遇，并碰上了肯如大师这般无私教导她的人，才跌跌撞撞修至如今境界。她的武学道路，其实就是幸运二字。

    了一大师却道，幸运亦是人生际遇。有痴天生奇脉，又何尝不是人生之大幸运？

    了一大师提议，赵婠可习大悲寺镇寺武学慧心通神功。这种神功修至小成，就能抵御先天武修或者等同于先天的其余修行者的神识念力攻击。若修至大成，以赵婠如今对识海的理解，等她的真气修为到了境界，就很有可能自行开辟出识海。便是让人相助，也会事半功倍。

    这门神功妙用无数，却非大毅力大执著者不能修。遍观大悲寺几百僧侣，在青原之上长年苦修者众多，但真正能修成慧心通的不过十几人。

    赵婠欣然接受了了一大师的好意，并在他的建议下将旁人都赶出去。众人经过了一大师释疑之事，自然不会怀疑这是大师有意藏私。必定是这种功法不适宜于每个人去学，再者，赵婠学会了，旁人再学岂不简单，她也不是个藏私的人。

    将慧心通神功字字句句讲出来，又详细地讲解，了一大师确认赵婠完全背熟了这不过数百字的要诀之后告诉她，最好能辅以佛门**，以祥和之气消除她心中的乖舛戾气，这门神功她才能学得顺遂。

    赵婠沉默片刻，深深地感动于大悲寺数位大德的良苦用心。他们不愿意见青原起战端，害黎民受苦，情愿以镇寺武学相授，盼望能消解她的杀心。这看似功利之举，实则包含了无边慈悲，她亦是受益之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七章声名所累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七章声名所累

    如果不曾穿越，今天晚上应该会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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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家此次前来参与大议事会者除了家主凌鹏飞之外，还有凌鹏举与凌远志父子。因凌远志争取到了钦差行辕的入驻，凌家三房上下在族老们以及家主跟前都很有面子。

    听闻赵婠正在领受了一大师的武学教诲，以凌鹏飞为首的几位拜访者当即表示愿意等待。

    幸好了一大师的讲课很快就结束，不一时，那楼阁大门洞开，当先走出一位头戴紫金冠，身穿紫色长袍的少年。后面则跟着了一大师。少年当先跳下楼车，微微躬着身，很是恭敬地等待了一大师下来，看样子竟执弟子礼。

    众人还以为这是赵婠派了哪位跟随而来的名门子弟代送了一大师，凌远志却在一旁拼命拽他爹的袖子，低声叫道：“爹，爹，国公大人出来了”

    凌鹏举莫名其妙地问：“在哪在哪？”

    他是尚四的亲舅舅，同时也从他的爹手里接过了红月商业协会的十四商栈。他不清楚赵婠是否知道尚四的身份，却从端阳那晚的事变中大致猜出她必定与十七商栈的十七掌柜关系匪浅。哪怕有人告诉凌鹏举，赵婠就是十七掌柜，他也不意外。

    凌远志无奈，知道男装打扮的赵婠让这群人失了判断。就连他自己，也是死命盯了好几眼，才确认那对了一大师毕恭毕敬执弟子礼的少年就是赵婠。

    当下，凌远志顾不得长幼有序，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前去，隔着那些黑甲骑士，十分聪明地先对了一大师深施一礼，朗声道：“徒孙凌远志拜见了因师叔祖。”

    等了因大师抬了抬手，他又掉转身对身穿国公袍的赵婠行礼道：“草民见过钦差大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曾自称名字，很识相地没有刻意与赵婠拉近距离。

    凌家兄弟大惊失色，怎么，这位俊俏少年郎就是钦差大人，那位女国公？定睛略一打量，还真是。这少年看着虽然英气不凡，眉目间还是有独属于女子的柔美。要不是凌远志反应快，这回可不得担上怠慢之罪？

    凌家兄弟也赶紧围上来，连带着郭荣两家家长并四位酋长忙不迭行礼，口称钦差大人。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此处。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国公，几乎没人见过她的尊容。有如此良机，怎不赶紧看个真切？瞧瞧她到底是不是面色靛青、口吐獠牙、三头六臂的女妖怪。

    赵婠抬手虚扶，温言道：“各位大人不必多礼。请容本官先送了一师父回寺，再来与各位叙话。”她神色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矜持。

    几人自然没口子地答应。目送赵婠和了一大师一前一后轻声交谈着走向大悲寺，再思及方才她言语中与了一大师的亲近意味，他们的目光很有几分复杂。

    了一大师乃是大悲寺辈份最高的僧人，平日只待在寺里，根本足不出户。如今这位女钦差到了青原，了一大师不仅亲自前往行辕迎接，还主动给她讲解武学精义，这是何等样的眷顾？而她对了一大师执弟子礼，了一大师不避不闪，坦然相受。如此种种，都说明女钦差与了一大师的亲近关系。

    几人交换着眼色，原本打算就等在当场。从那楼阁里却走出两名锦衣少年，自称钦差大臣的徒弟，特请他们先行入楼等待，有好茶好点心奉上。

    几人哪有不乐意的？今天天气越发寒冷，只怕第一场雪就要来临。站在外头吃风，哪有坐进屋里来得暖和舒服？

    交谈之间，几人知道这两位英姿勃勃的少年，一位是当朝宜亲王的第二子公子嬴晗；另一位也是宗室亲贵，乃定远国公家的少爷，武恩科状元郎，亦为御林军小将的嬴栋。

    早知赵婠有如此来头徒弟的凌家三人自然有心理准备，另外郭荣二家与四位酋长便着实吃了一惊，对这位女国公的底蕴又好奇了几分。等探听到赵婠还有另外十一名弟子，同样是朝中名门重臣家的孩子，就算原先有几分犹豫，此时也尽数撇去，神情中慢慢带了热切与恭敬。

    嬴晗嬴栋将一行九人迎至楼阁一层大客厅之中落坐，有兵士送上热茶并点心果子。二人陪着说了许久的话，总算见赵婠从廊外匆匆进来。嬴晗嬴栋赶紧起身，凌家等九人亦站起身来相迎。

    赵婠笑道：“劳诸位久候，了一师父找了两本经书送我，我又与绝缘大师说了些话，这才来得晚了些。诸位可别怪罪。天色也晚了，不如各位就在我这儿用晚饭？”

    众人见她此时语气亲切，全不似方才在外面时带有深重的官威，提在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凌鹏飞上前说话道：“大人言重了，下官等人愧不敢当。”犹豫了片刻道，“大人好意下官等心领，原是下官等人先宴请大人才是，哪能让大人先行破费？”其余人等纷纷附合。

    赵婠知道，不说凌家等家族族长身上有官爵，就连这些酋长在当年青原纳入大秦疆土时，也尽数被封了官有爵位在身。虽然都是虚衔，但大小也是大秦的官儿。

    赵婠示意他们安坐，她也坐于主位之上，笑道：“什么破费不破费，吃个饭值得什么？凌家不用说了，不是外人。便是郭大人和荣大人，我也早听人说起过。吏部与户部也各有一位郭大人与荣大人，想必正是二位之亲罢？”

    凌家三人听见她说“不是外人”，眼里面上皆是笑意。郭荣两位赶紧起身回话，京里那二位正是族人。

    赵婠笑道：“我虽是个不通文事的武人，却也听闻过郭荣二位大人乃先帝时正宗科举出身，并且在殿上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这才被先帝钦点为官。”

    说起这个，郭荣二族长皆与有荣焉，不免谦虚客套了几句。赵婠又看向那四位着装不同的酋长，目光虽然有好奇，却温熙如春风，并没有让四位酋长产生不适之感。

    赵婠笑道：“我曾听闻过青原之上有位大方爽朗的酋长千金，与大悲寺的有痴大德关系莫逆，却不知……”

    这种女追郎的事情在青原诸部落住民之中并不少见，大酋长的千金痴心恋慕着有痴，不仅没在人们心里留下什么负面印象，相反，部落住民们都认为这是极为浪漫美好的情感。

    只怕私心里，有不少部落住民们认为，有痴大师既然命该如此，就理当顺应天命还俗才是，否则那些破碎了春心的少女该有多可怜。

    当即，有一位辫发结成两缕分垂于左右肩头的酋长爽快回道：“禀大人，正是小女乌玉珠。”他脸上颇有得色，显然甚为自己女儿感到骄傲。

    赵婠笑道：“那您就是乌兰海大酋长啰？”

    乌兰海点点头，谦逊有礼地回道：“下官便是乌氏族乌兰海，大酋长之称却不敢当。”

    赵婠笑眯眯问道：“不知乌玉珠小姐可一同来了？”

    乌兰海苦哈哈地叹了口气，犯愁道：“小女执迷不悟，如此大好良机，怎能放过？”他这神态让深深了解内情的众人尽皆闷笑，乌兰海又叹气道，“大人，您可别取笑下官教女无方，只是这孩子着实……着实……”任谁有女儿被个和尚给迷得五迷三道，说起这事，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赵婠眼珠一转，决定要小小地报一报有痴偷窥自己脑中隐私之仇。她说道：“乌玉珠小姐率性可爱，我着实喜欢这等真性情的女子，等会用饭也请她一起来。我会让人去请有痴大德。如若有痴大德有意还俗，本官就给他与乌玉珠小姐当证婚人，乌大人以为如何？”乌家小姐，请你尽情地给有痴和尚带去桃花罢。

    乌兰海自然连连感谢不已。赵婠又与其余三位大酋长寒喧。她将三位大酋长平生几桩得意事捡那能拿出来说的，都不着痕迹地提了提，果然令三位大酋长喜笑颜开。虽然知道她定然事先作了功课，但她能做到这般地步，也足见有心。在场都是聪明人，哪能不知道？

    一时间，厅内气氛大为和谐。

    喝了一盏杯，又请众人尝了尝京里的点心果子，赵婠这才问道：“不知各位大人此来何事？”

    凌鹏飞恭声答道：“请恕下官等冒昧，不知此番大议事会大人与大悲寺众高僧有何高见？”

    赵婠笑道：“凌大人，你是知道我的。我从京里来，对大狼祸根本就一无所知。最多……”她自嘲地摇摇头道，“被人冠上招来狼祸的灾星名头……”

    这一句话，唬得九人尽皆站立起身，连声请罪。往钦差大臣身上泼污水，这等同于藐视皇帝陛下。那些无知百姓易受人盅惑，不仅信了此言，还不知死活地大加传扬，浑不知大难也许就要临头。

    若是赵婠有心拿此事大做文章，那些风传谣言的百姓大可借“法不责众”之说避祸，但他们这些名义上的地方官儿只怕就要吃挂落，替人受过。

    赵婠淡淡笑道：“各位大人不必惊慌，若本官有意追究，绝不会等到现在。快快请坐。”

    赵婠见众人还有不安之色，再度安抚道：“放心罢。本官虽是个女子，却还不至于因几句风言风语就见责于青原百姓和各位大人。再者说，本官的名声早就顶风臭八百里，还有更恶毒的话都曾经听说过，要真计较起来，本官这辈子也别干正事了。”

    众人方收敛了这些恰到好处的惊恐之色，又不免夸赞恭维了些言词，彼此互相安慰。

    赵婠接着说道：“大悲寺众位高僧虽然修为不凡，毕竟人少。绝缘大师告诉本官，虽然在大悲寺召开议事会，但寺里并不承担领头者之职。各位僧兵也是分派至青原之上与各家所派兵马共同杀狼。说一千道一万，大悲寺其实也没有什么章程，哪儿有狼祸害人，僧兵们便奔赴哪儿。”

    就因如此，大悲寺的僧兵每次才会死那么多。赵婠一听绝缘大师说完这话，立时就明白，这些僧人被当了枪使。冲锋陷阵、难险危急，都是他们顶在前面。

    绝缘大师岂能不知此理？然则，大悲寺的传统就是如此。死去僧兵，又从有志灭狼的孤儿们当中选取武学资质好的悉心教导，再在下一次的大狼祸中拼命。

    声名所累。绝缘大师虽未曾明言，赵婠却一清二楚。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八章局势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八章局势

    旅游还真是力气活，比上班加赶稿的日子还要累。不过还是挺愉快的，平安没穿越。凌晨四点才到的家，起床晚了些。下一章大概一小时后，加更的章节今天尽量赶出来，还得去派发旅游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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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摆在机关堡垒楼顶。原本的吊檐飞角启动机关之后降低合拢，形成一处平台，摆个两三席尽够。

    赵婠那一桌坐了除凌远志外的八个人，另一桌为她的六个徒弟和凌远志，以及乌玉珠。

    乌家小姐果然如传言当中爽利热情，是个小辣椒。她一身利落干脆的跑马装，英姿飒爽不亚于赵婠的女徒弟周素与况瑛。很快的，三只小辣椒就玩到一处，并且约好了这几日一起去跑马。

    开席之前，应邀赴会的有痴一登上楼顶平台，就被乌玉珠看见。早就充满期待的乌小姐撇下新交的好朋友，奔过去一把挽住有痴的僧袍长袖，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嚷嚷：“有痴哥哥，你果然来了。”

    有痴头皮发麻，慌乱地瞥了赵婠一眼，见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不禁放下心来。那日假借慧心通，他偷窥了赵婠心内隐秘，虽挨了一记耳光，却丝毫未减轻心内的负罪感。

    有痴在绝缘大师面前请罪，绝缘大师深责他不该太过急迫，居然用了这般不光明的手段。虽然他的确令赵婠体会到了识海之秘，但在开启慧心通之前，他就应该将能够窥见人内心秘密之事告诉赵婠，再由她自己选择。

    绝缘大师深恐有了软化迹象的赵婠重新又硬起心肠，听有痴提及她所言隆重相迎之事，判断她到底还是给了大悲寺机会，便下了大血本如了她的心愿，甚至连了一大师也请动。

    在钦差行辕，赵婠对每一位大悲寺的高僧都极为有礼貌，对有痴也不例外。客气生疏，恍若初见的陌生人。有痴想给她道个歉，却始终没有机会。于是，接到赵婠赴宴的邀请，他毫不犹豫地过来，希望能亲口对她说句“对不起”。

    有痴恭敬有礼地对乌玉珠合十礼道：“见过乌施主。”他也不挣扎，任由乌玉珠扯着自己的袍袖。乌玉珠等来的仍是这般不温不火的应对，满脸热情掷在了虚空之处，见大家都望向自己，终究依依不舍地放开。

    赵婠扬声道：“有痴大师，这边请。”

    有痴扭头而望。此时，楼顶平台上点了数盏灯，幽幽光线投在赵婠神情淡漠的脸庞上。她的面容朦胧模糊，一半身影藏于灯火阴暗之处，好似有层烟雾缠绕在她身周。有痴躬身遥遥向赵婠行礼：“有痴拜见师叔。”

    赵婠笑道：“了一大师只答应收我做记名弟子，这师叔二字可万万不敢当。”

    有痴默然无言，对乌玉珠一礼，这才走向赵婠这一席。

    所有人都站着，尚未落坐，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夜色中宛若波涛一般连绵起伏的帐篷营地。四下皆有光，唯这座楼阁因比旁的都高，楼顶的灯光便宛然半空中的星辰，瞩目夺目刺目。

    赵婠道：“若论起身份地位，各位都是尊贵人。不过，大悲寺数百年来为青原百姓灭杀狼祸，造福黎民，居功至伟。这最为尊贵的客席应予有痴大师，各位意下如何？”

    其余八人自然无异议，有痴也不推辞。他此时代表的乃是大悲寺，赵婠所言又是以大悲寺的功德为理由，他没有推拒的道理。

    确定了最尊贵的客位，其余人都自觉按照平素习惯落坐，这桌正好十人。有痴左侧是赵婠，右边正是乌玉珠她爹乌兰海。

    不一时，热腾腾的酒菜端上来，特意给有痴做了三个素菜，尽皆摆在他面前。赵婠言笑晏晏，招呼众人尝尝这有名的万兽山食补佳肴。她有机关堡垒，自然随身带了大量食材并国公府的好厨子。鲁班和她都是老饕，除非不得已，否则这师徒两个绝不肯委屈自己的肠胃。

    见有痴似乎有些食不知味，赵婠客气地询问：“大师，莫非这素斋不合您的口味？我的机关术师父好尝天下美食，这素斋是他从恒京慈恩寺磨来的菜谱，闻听今日您要来赴宴，他亲自下的厨。”

    有痴慌忙合十礼道：“并非如此。实在是……”他不好意思地说，“小僧长这么大，从未曾吃过这般美食。思及寺里师叔祖、师父、师伯叔、师兄弟们，这才……”

    赵婠笑道：“大师尽管放心。好歹我也算大悲寺半个弟子，这素斋今日特意做了许多，确保大悲寺每位师父都有份。”她望向大悲寺的方向，道，“不信您瞧。”

    众人一并望去，却见黑夜里从此处营地蜿蜒出一条灯火长龙，直向大悲寺而去。赵婠说道：“现在菜肴出锅，这就送去了。趁着热乎劲，吃起来才香。”

    有痴站起身来，深深向赵婠鞠躬行礼道：“小僧代大悲寺上下僧众多谢大人厚赐。”

    赵婠对满桌子的人笑道：“有痴大师什么都好，就是忒多礼。我向来厌烦这些繁文缛节，礼来礼去的，再熟悉的人也生疏了。”对有痴说道，“大师，快请就坐罢。你这样站着，还让咱们怎么吃？”

    一桌人等皆笑起来，有痴垂目微笑，重新落坐。

    方才赵婠与众人已经聊了许久，彼此间虽然还算不上熟稔，好歹也慢慢热络起来。三位族长并四位酋长见这位女钦差平易近人，没有半分架子，神情也放松了好些。他们并未欺她年少又是女子，就在言语中有所怠慢，反倒愈见恭敬。

    天色已晚，众人也确实饿了肚皮，当下边吃边谈。古有谚语，食不言，寝不语。但在餐桌上，三杯酒下肚，却往往能达成许多协议。

    赵婠修为深厚，几杯酒不在话下。她为人又爽朗，无论谁敬酒都不拒绝，非常给面子地一口喝干。除了有痴不沾酒，其余人酒量皆宏，见赵婠豪迈不亚于男子的酒品，不禁越发在心里对她亲近起来。话说从酒品看人品，江湖上许多英雄豪杰，相识之初往往就是三杯两盏烈酒下肚，定了交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也终于说到此次大议事会。赵婠认真地聆听着几位青原大豪对于历次大议事会的议论，从中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光这一桌，另外一桌的少年少女们也竖起耳朵听着。

    赵婠眼角余光扫过各有所思的徒弟们，招招手，一个两个全叫过来。凌远志和乌玉珠一看，也不好再坐着了，一同走到自家长辈身旁。乌玉珠更是欣喜不已，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有痴温宁恬静的面庞上。

    赵婠扫了徒弟们一眼，点名道：“嬴栋，你来说说。”

    嬴晗见小师姑没点自己的名，噘了噘嘴。赵婠确实较为偏爱这个又是徒弟又是侄儿又是表弟的小家伙，见他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一笑道：“你这家伙就是个粗坯，平日懒怠动脑筋，就是问你，你又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

    嬴晗眨眨桃花眼，摸摸后脑勺傻笑：“是哈。”

    “这孩子”赵婠没好气地剜他，见他站得歪东倒西，道，“搬个凳儿坐我旁边，喜欢吃什么菜自己挟。”

    嬴晗立马笑逐颜开，屁颠颠地搬了凳子挤在赵婠身边，差点撞着了有痴，不禁咧嘴璨然一笑。十三太保余者皆鄙视他没皮没脸，不过没什么嫉妒情绪。赵婠最多在生活上对谁有点儿偏向，但若说起传授武道或者旁的什么，绝对一视同仁，不藏私，也从不给谁私底下开小灶。

    趁这机会，嬴栋理了理头绪，先客气地打了招呼：“有痴大师，各位前辈，嬴栋见少识浅，若说的有不对之处，还望各位多多批评指正，提点一二。”众人都谦逊两句。

    嬴栋这才对赵婠说道：“师父，依徒儿看来，以前大狼祸之所以用时那么长，损失那么严重，完全是因为，”他看了诸位青原大豪一眼，毫不犹豫地说，“各位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谁也不肯比旁人花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大家各自为战，有时候还为了其中牵扯的利益互相扯皮推诿。请各位前辈勿怪，正是因为不团结，才会损失惨重。实应守望相助，摒弃往日成见，齐心协力共抗大狼祸才对。”

    “为何不能推举出领头者？”赵婠问道。

    “徒儿认为，真正不能令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原因在于，青原之上的小部落小家族、零散牧民以及家在青原三城之外的普通百姓才是大狼祸真正祸害的对象。青原三城虽然也会遭遇狼袭，毕竟有城墙还有卫兵，墙头上甚至有大型机关守城器械。徒儿听说这百年来的七次大狼祸，只有两次被狼群攻入了城中。”嬴栋回答道，“而大部落大家族都有数量不少又强悍的骑兵卫队，事有不谐，护着重要人物逃离就是。据徒儿所知，大部落大家族往往拥有不少矿场，虽然也有畜牧产业，但除了青原马的养殖，其余收益与矿场比起来不算什么。狼群又不会祸祸矿场，大部落大家族的损失当然没那么严重。”

    赵婠赞许地点点头，除了宜王世子嬴晌，嬴栋是十三太保里头脑亦精明的文武全材。他这番说话，显然事先对青原局势做了很细致的了解。

    她看了有痴一眼，对在场众人说道：“说白了，来参加议事会的绝大多数家族其实并不在乎大狼祸。那些小部落小家族即使参加了议事会，也没有什么话事权。一方大势力当中，真正将大狼祸挂在心上的，只有大悲寺。大悲寺就如何消弭大狼祸相请诸位前来商议，诸位又不好不来。毕竟，大家的产业不可能靠自己一双手去维持，还是得靠着青原之上的住民百姓。因而，历次大狼祸，人手损失最多的是大悲寺。这所谓的议事会，不过走走过场，是个形式而已”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九章 雷霆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零九章 雷霆

    听罢赵婠师徒所言，青原这几位当家人的脸色便有些讪讪，实际情形与嬴栋的分析差不离。他们的家族部落即便比不上最大的几个，在青原之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就如嬴栋所说，矿场占了家族收益的很大比重。青原不产粮米，却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不仅有玉矿，还有铜铁矿、银矿、煤矿，甚至连金矿也有两座。

    事实上，在青原家族部落排行中，拥有矿场的数量是很重要的一个衡量标准。青原钱氏为何能占据青原王的殊荣，就因为他们家不但有保平玉矿，还有一座金矿、一座银矿以及铜铁矿产。虽然矿场的所有权为大秦国有，但开采权与经营权却牢牢握在钱家手中。

    赵婠见众人脸色有些难看，安抚笑道：“就事论事而已，各位勿要多心。”口风一转，她又道，“方才所说是历年大狼祸情况，今次可不一样。我身为大悲寺的半个弟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再有将僧兵不当一回事，胡乱指派的事情发生”她笑得意味深长，转动着手中的酒杯道，“我听到些许传闻，据说，在青原之上居然有人敢将铁矿和成品铁器偷偷卖给北燕甚至东鲁？”

    青原诸人皆大惊失色。铁矿和铁器乃天下三国都明令禁止不得对外出口的军需用品，如果真有人胆大包天这么干了，无疑为叛国资敌之举

    接下来赵婠的话更是令他们惊得差点跳起来。她淡淡道：“实不瞒诸位，我手里有很明确的证据。甚至，”她扫一眼众人，道，“在场几位当中也有人偷卖过铁器。”

    说这话时，赵婠微垂着眼帘，但当中有几人却分明觉得有森冷目光从自己等人脸上掠过。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沉默了好半响，赵婠才悠悠然抬起头，扫视众人，笑道：“好在，今天你们主动来找了我。”

    不约而同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赵婠又道：“我这个人，护短是出了名的。虽然贩卖铁器铁矿罪不容诛，但是只要能够洗心革面，对大秦做出一些补偿，我会看在大家诚心实意毁过的面上，既往不咎。”

    谁也不敢开口。说句大实话，在青原之上，大凡有铁矿的人家，十之八九都有那么点私卖之举。每年北燕东鲁都会有胆大包天的商人迂回着冒奇险从边境偷偷穿越过来，由青原买走铁器甚至沉重的矿石。至于那些人怎么来去藏匿，自然有他们的方法。

    青原三城的官府本有监控之责，然而，青原三城的县令及当地团练守军几乎都是青原本地人，谁去监控谁？只要不出大的岔子，此事基本上无人管。三城每年必须上缴给国家的矿石都足量，隔个三五月，还偶尔会加一加量，以安那遥远的皇帝之心。

    欺上，但不瞒下。这就是青原铁矿私卖的现状。从铁矿私卖中获得收益的不仅仅是这些大部落大家族，一些小部落小家族乃至普通百姓、牧民同样是利益链中的一环。

    赵婠并不想去触动这条利益链，这种犯众怒的事情她不会去做。再者，这是朝中那些大员们应该头疼的问题，她管不着。就算日后嬴昭坐了皇位，她也不会去替他操这个心。谁是君主，谁治理国家。

    她手持尚方宝剑，要逮着人的痛处，才能一剑刺中要害，得到此时她想要的东西。钱氏有死鹰事，定王府有装病不朝天子事，私卖军需就是横在大大小小家族部落脖子上的断魂刀赵婠不想杀人，只要他们听话。

    席间沉默似死水。赵婠移目望向远方，眯缝起眼。嬴晗好奇地跟着看过去，却见黑夜中似乎有几点火光在飞快地向此处接近，不由惊咦出声。很快，那几点火光没入营帐当中，片刻，那片营帐有如沸腾了的滚水样喧哗起来。众人不禁诧异而望。

    赵婠却偏偏转回了头，见嬴晗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问道：“小九，怎么了？”

    嬴晗嘻嘻笑着凑近她道：“小师姑，昨天小根他们是不是出任务去了？我想跟，他死活不让。”

    赵婠敲了他一个暴栗，笑骂道：“鬼灵精”

    见众人重新又回了魂，赵婠不再继续方才的说话，招呼大家赶紧回座位去用饭，菜都凉了。

    接下来的气氛便没有刚开始时那么轻松，青原几位客人草草吃了几口就告辞离去。有痴也不好多坐，赵婠明显没有与他过多交谈的意思，当着她众多徒弟的面，他也不能把那天的事情摆出来讲，只好怏怏离去。

    过了没多久，那回去的人们就都得到了消息。与定王府结亲的青原田氏，里通外国、私贩军器，人证物证皆确凿无疑。田家被钦差大臣麾下的御林军并京卫营的官兵直接封了府门，所有产业全部被查抄。田家除了来开会的田家嫡子之外的全部人口都被锁拿至钦差行辕，仆役人等就地关押，若有企图逃跑的，立斩

    田家各产业基本上都有家族骑兵把守，听说投降了的还保住了一条命，负隅顽抗者视情节轻重，或是被痛殴得面目全非，或是被当场诛杀

    后来，田家事尘埃落定，多有目击者有鼻子有眼地描述了当时情景。据说田家私养的骑兵因数量大大超过大秦律规定的私人家丁数量，被前去捉拿人犯的御林军与京卫营合并围剿。这也是青原之上众多眼睛第一次见识皇城脚下军队与青原骑兵的交战。

    各有损伤。田家算得中上等级的家族，骑兵素质很高，马也好，但有一条，论起服从指挥命令行事，远远比不得御林军与京卫营。

    交战之初，田家骑兵仗着身高力大、马匹彪悍，很是给打头阵的御林军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还死了几个人。可是，当京卫营顶替下御林军，这些装备马匹皆不如田家骑兵与御林军的年轻人，却用玄奥难解的复杂阵式巧妙规避田家骑兵的冲刺撞击，将田家骑兵队伍分化割离，逐一击破。

    等直属于钦差大臣亲卫队的黑甲骑士参战，田家骑兵的攻势立即土崩瓦解。比起还有所克制的御林军与京卫营，这些黑甲骑士要冷血残忍得多。只问一句“投不投降？”得不到肯定答复，这支被分割开的田家骑兵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无一活命。

    最后，田家分散各处的三千骑兵，只有一千余人幸存。他们尽数成了黑甲骑士的俘虏，被带去了凌家马场驻扎地。

    现如今的大悲寺大议事会营地，闻听田家被数日不哼不哈、一哼一哈就雷霆万钧的钦差大臣轻而易举的拿下，所用罪名还是私卖军器、里通外国之罪，营地里多有一家之长坐立不安、惊惶失措的。

    大家要么三五同党群聚一处窃窃私议，要么静静旁观事态发展。这田家后背靠着的可是定王府，青原封地之主。钦差大臣对田家悍然出手，打的不就是定王府的脸？除掉了田家，定王府等于断了一只胳膊。那些被没收的田家产业里，谁知道有多少实际上是定王府的财产？

    此番大议事会，田家刚到没多久，那定王府更是不见踪影。也难怪钦差大臣拿谁开刀不好，非要盯上定王府一脉的田家。

    不多时，从田家营地就传出沸反盈天的喧闹之声，马蹄声隆隆，被田家嫡子田归民带来的五百精锐家族骑兵策马将钦差营地团团包围，个个气势汹汹，目露凶光。

    田归民阴沉着脸越众而出，隔着钦差营地里的帐篷远远望向那座小楼。四下只有微光，阴暗压抑，但这小楼却灯火通明、辉煌耀眼，人影憧憧。还隐约从内里传来少年男女的谈笑声音，在此时心苦如黄连的田归民听来极为刺耳。

    田家的陈客卿急得脸色青白，座下骏马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安气氛，不停踢哒四蹄。陈客卿策马在田归民身旁苦苦劝道：“大少爷，千万不可造次啊这是钦差营地，你若是冒冒然冲撞过去，等于是藐视皇威，实乃大不敬之罪”

    田归民深深长长地呼吸，瞥见围观的人群里凌家诸人面露得色，心里伤痛不已。他恨赵婠出手狠辣，却更恨将田家拖入此泥沼之中的定王府

    田家嫡女许给定王世子为妻，外人看来那是高攀，有谁知道实为田家打落牙齿和血吞之举？田家嫡女就是许给青原钱氏也是当家主母，若实非不得已，何必要嫁给那个傲慢无礼又乖舛无德的下流种子？

    田归民的嫡亲妹妹名为定王世子夫人，但在定王世子那一大堆姬妾当中，倍受冷落。别说主母尊严了，就连索取日常用度都要看人眼色。

    时常有定王世子狂悖言论传入田归民耳中，在世子看来，不能娶恒京世家大族嫡女为正妻真是毕生憾事。青原这偏远地方的什么家族嫡女，能比得上恒京贵女一根毫毛？别说正妻，在定王世子众多姬妾中能有个名份就很不错了。如今田氏女成了世子夫人，正经上了嬴氏祖谱，这是田家祖上冒了多高的青烟才修来的福气？田家必须要对定王府感恩戴德，唯定王府之命是从。

    面对定王府的求亲，田归民的爹犹豫了许久，原本不想去趟定王府与钱氏这滩混水。哪知道，定王府为达到目的，居然使出了那般下作手段，田氏女的清白竟然葬于定王世子酒后失德。这下不嫁也不行了。

    定王亲自上田家求婚，并许以世子夫人之位，田归民的爹只有答应。田归民身为人子，也曾为父亲对他描述过的美好前景所心动，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一脚踩进狼窝。

    原本田家紧跟定王府，这几年的确捞了不少好处。然而，钦差大臣驾临，还没等田家想好日后该怎么办呢，这儿就成了被杀给旁人看的鸡。

    田归民仰面望着这座乌光沉沉的楼阁，想象其主人就像这座楼阁一般冰冷无情地俯视着自己，他知道，田家的生死存亡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章反咬一口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章反咬一口

    发烧了，旅游回来还很疲倦，只能先写下一章定时更新。还有两章会晚一点放出来。抱歉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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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究竟想干什么？这般直挺挺地跪着就能救田家？

    赵婠站在窗后，俯视着沉默地包围了钦差营地的田家族兵，在心里猜测田归民的打算。她有八成的信心，这位田家下一任的家主很有可能会向自己投诚，告诉自己他所知道的定王府的一切。

    田归民，恒京文渊书院毕业生，不曾参加科举，拿到了文渊书院结业帛书之后返回青原田家，开始参与家族事务，为接掌家族做准备。近年来，田家有很多事情的决策都出自于他手。但是，不包括与定王府结亲之事。

    赵婠从车马行以及红月商业协会这两处得到了青原年轻一辈人的诸多情报，赵义分析了一番，特别提到了这位田家嫡子。审时度势，为田家攫取最大利益，此为田归民最显著的特点。

    因而，赵婠相信，在田家遭逢如此大难之时，田归民会做出对田家最有利的选择。他心里应该清楚，定王府绝不可能冒着被逼造反的危险去相助田家，除非定王府有心反。

    但据赵婠所知，定王虽然一直防备着京里的皇帝，却当真没有起兵造反的心思。清平公主的警告言尤在耳，定王身旁若没有足够的防护力量，不可能去触怒她。

    田归民从夜半跪到了天明，一直没等到自己心存侥幸想等来的消息。他赌输了。定王府不在乎田家，弃之如蔽履。田归民默默地想，你们不给我机会，却也错失了我给你们的机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望着沐浴在朝阳中的楼阁，田归民面上浮现苦笑。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侥幸心理，他错过了向赵婠投诚的最好时机。此时再想救田家，他必须拿出更多的能打动赵婠的筹码。不过，此为他意料中事，他有心理准备。再者，他相信，赵婠一定会对他许下的条件动心。

    可惜，赵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兜头给他浇下了一盆冷水。这座小楼并没有拒绝他的拜访，却冷漠地将他的话堵在了喉中。

    赵婠说：“你本是个聪明人，却办了件大傻事。现在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田家要灭亡的命运。将田家不法事报送入京的讯鹰如果昨晚去追，大有可能追得上。今天么……”她微笑着看向田归民，“太迟了。就算你向大悲寺借马王照夜踏燕骊，也肯定来不及。”

    田归民呆滞僵立，嘴巴张了张，颓然闭上。他坐在椅上，拳头攥得铁紧，手背青筋毕露。半响方开口问道：“大人，可还有挽救良方？田家必倾力相报大人厚恩”

    赵婠甜甜笑道：“你说呢？”

    她没有断然说“不”，就代表仍有希望。田归民精神一振，急切开口道：“晚生在文渊书院求学时，曾熟读《大秦律》，知晓若犯律，主犯罪重、从犯罪轻的规定。并且，若从犯乃被主犯胁迫、威逼，从犯之罪更是能减轻。”

    赵婠一挑眉，问徒弟们：“《大秦律》可有此规定？”她是当真不知道。话说她行事触犯律法的时候多了，可她有免罪金牌，向来不把这些律令放在眼里。所以说，凌驾于律令之上的特权阶级就是可恨

    女徒弟况瑛，生于武勋世家，却有个在刑部当官儿的叔叔。她对《大秦律》说不上精通，好歹比起旁的十三太保要清楚一些。当下，况瑛说道：“师父，确有此事。徒儿记得曾听叔父说起过一桩案子，就是主犯判刑更重，从犯略轻。要是师父不放心，马上让此间县令送一本《大秦律》来也行。”

    赵婠笑道：“小瑛记性最好，想必你说的没有错。”她看向田归民，道，“田大少既然提及律令，那么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不妨说来一听。”

    田归民咬咬牙，斩钉截铁道：“田家要状告定王府威逼胁迫附逆之事，还请大人成全”说罢，他离座撩袍跪拜，朗声道，“定王府于青原放马山私藏青漠马骑兵五千，扮作马匪，名唤蓝头巾，劫掠过往商队。四年来定王府谋夺了巨量惊人的钱财打造军械，储存粮草，欲图不轨。田家为国尽忠，特向钦差大人揭发其此等意在谋逆之举”

    赵婠微眯起眼，死死地盯着田归民。她的真气慢慢溢出，将田归民身周虚空占满，只要田归民有任何异样情绪，她都能感觉得到。

    半响，田归民大汗如瀑，双腿颤颤，跪伏于地的身体要用极大的心力才能稳住，不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威势给直接压成人皮。

    别说没有半分武道修为的田归民，就连在场的太保们同样感觉吃力。众人皆鼓动真气，与赵婠散发出的真气威压相抗衡。他们知道，坚持的时间越久，自己得到的好处更多。

    再者，那儿还有个文弱书生在苦苦挣扎，他们这些人好歹修为不弱，要是不如这书生，岂不羞死？见田归民竟然能硬抗着，太保们心里还有几分佩服。

    赵婠目光微闪，真气如长鲸吸水般尽数回体。她瞟了徒弟们一眼，将他们的狼狈模样尽数收入眼帘，很不厚道地笑道：“现在出去把外头田家的骑兵都给揍一顿，记住，不许伤人。”

    六太保一听，苦起脸。他们的真气几乎消耗殆尽，精神也深感疲惫，别说外头那五百名雄纠纠气昂昂的骑兵，就是五十个普通人，要把人揍趴下只怕也得式花不少功夫。

    见徒弟们可怜兮兮地瞧着自己，赵婠笑道：“什么样子？我又没说单让你们去。不过，你们每人也必须揍趴下五个。”

    六太保此时脑子确实还有些晕晕忽忽，听她这么一说，赶紧撒脚丫跑走，生怕她改了主意。赵婠看向摇摇晃晃还跪着的田归民，温言道：“田大少起来说话。你要真趴下了，这状还怎么告？”

    田归民大喜，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免多有软倒又爬起的糗事。他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薄，在赵婠面前如此出丑，他深感羞耻尴尬。

    赵婠没有丝毫相帮的意思。她悠然道：“你不必感觉难为情，日后相处时间长了，你自然知道我的性格。我看人很准，只要你不再干傻事，日后田家未必不能在你手中再度辉煌。但是……”

    田归民身体一颤，好容易才在椅子上坐好，她话风这么一转，他差点又摔地上，心也重又提到嗓子眼里。

    赵婠甜甜笑道：“你是个很识时务的人，你能为田家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对田家来说，你是合格的继承者，将来也会是优秀的当家人。但是，对于我来说，你这种识时务却代表另一种意思，即是，”她死死盯着田归民略有些躲闪的眼神，笑容更甜，声音中却满是冷意。她说，“立场不坚你今日能背叛定王，焉知明日不会背叛我？”

    田归民默然片刻，道：“我别无选择。幼时，我的祖父就告诉过我，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完全信任，唯有彼此之间利益纠缠，才能最大限度得到彼此间的信赖。而这种信赖也不是没有期限的，它会随着利益纠葛的多少而发生变化。”他的目光很坦荡，“我清楚您疑我，但现在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田家人的命在您手里，我绝不敢背叛您。”

    赵婠嘲讽笑道：“这样不够，很不够。你必须让自己没有任何一条退路，才能换来我的支持。否则，你尽可以等着看田家的灭亡。就算你将官司打上了御前，定王府逃脱不了谋逆死罪，田家的附逆之罪同样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与定王府的区别只在于，田家将死得痛快，而定王府必将饱受折磨。谋逆以及附逆之罪，皆不可赦别说你，就连本国公有免罪金牌，也同样免不了谋逆之罪。”

    田归民脸色平静，说道：“晚生已有此觉悟。斗胆敢问大人，如果晚生将田家祖传精炼矿石之法奉上，可否换来田家一门老小性命无忧？至于那些产业，田家只需度日活命之资，余者皆奉于大人座前。”

    赵婠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水，慢吞吞道：“田家的产业已经是我的，无论钱财还是别的什么。”她目光冰冷，淡淡道，“你想用我的东西来与我讨价还价？你们这一房骨子硬气，却不代表别的田家人不用某些秘密来换取解脱。田家祖传的矿石精炼之法，你看看可是这个？”

    她随手从桌上拈起几张薄纸，手一抖，纸张被真气托着送到田归民眼前。田归民瞪大眼，心如死灰。

    赵婠观察着他的脸色，颇为欣赏他的坚韧，就算被这样打击，却还是不改其志。难怪这数年来，凌家被田家抢去不少生意。其中固然有定王府的因素，但田归民绝对功不可没。

    田归民叹了口气，道：“大人，您说吧。要怎么样，晚生才能救下田家老小？”

    赵婠笑道：“你真是个死脑筋。附逆之罪虽然亦是死罪，但是你若能将功赎罪，将定王府打落尘埃，想必皇帝陛下会网开一面，恕你不死。五千青漠骑兵，皇帝陛下若能得到这些彪悍的战士，对未来大秦一统天下之壮举无疑是大臂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一章人为练兵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一章人为练兵

    今天实在是病得狠了，加更章节会很晚，亲们别等了，明天再看吧。这两天的更新时间都没办法规律，只能保证每天的两章绝对不少。给亲们带来不便，原谅原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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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在心里对定王佩服得五体投地，皇家密谍在青原三城无孔不入，查知定王与青原钱氏共有近两万兵士，当中有骑兵，但也有其他兵种。

    没想到，定王竟然以假扮马匪的方式生生藏起了五千人。因老公子及其兄圳郡王之故，赵婠对皇家密谍的诸多事情十分清楚，密谍里面也已经渗入国公府的人。所以，她对定王封地形势了解的不比皇帝少，却也不知青原之上臭名昭著的蓝头巾马匪就是定王私养的骑兵。

    并且，赵婠相信，这些马匪当中绝对有田家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定王府与田家同在幕后指使。田归民此时既然能讲此事和盘托出，必然于应对之法胸有成竹。

    见田归民脸色大变，赵婠冷笑道：“首鼠两端，你永远也成不了大器要么，一条心跟着定王府走向不归路；要么，与定王府彻底反目，在本国公的帮助下将其打入万丈深渊。你也不想想，从你踏入此间起，你面前就只有后路可走。无论你是否对本国公揭发定王不法事，定王府都不会再相信你。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趁着定王府尚未得到消息，一举将那五千青漠骑给拿下”

    听罢赵婠的话，田归民心头大震，蓦然醒悟。他缓缓站起身，说道：“晚生懂了。那五千青漠骑，晚生必将完完整整地呈于大人面前。”他心道，这五千人只能是你的，我知道。

    赵婠欣然道：“到那时，本国公自然会给你个好消息。”

    田归民知道自己在玩火，赵婠根本就没承诺什么，他却必须要用掉田家最后一点底蕴，去赌她的人品。那五千青漠骑是定王府与田家共同积攒了四年的家底，藏在田家位于放马山的一处废弃矿场内。田归民此时当然不会说自己家也有份，将扮匪藏兵之事尽数推在定王府头上。

    这事儿，原本只有定王与田归民的爹知道，但是出发与会之前，田归民的爹把这事情说了出来。他告诉田归民在大议事会时不用害怕所谓的钦差大军，有这五千真正的青漠骑在手，底气尽管放得足足的，放胆与钦差和大悲寺谈条件。

    可惜，赵婠向来对先礼后兵那一套哧之以鼻。他们对赵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习惯了解得还不够深，否则绝对不会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连锅端。如今悔之晚矣

    田归民离开机关堡垒时，那围困着钦差营地的五百骑兵已经被揍得东倒西歪，没几个还能坐在马上。虽然那一边也有数人伤得不轻，但看形势就知道，这些黑甲骑士完胜。

    田归民苦笑不已，这位钦差大人打着皇帝陛下的大旗，拿着皇帝陛下御赐的宝剑，干出的事情却与皇帝陛下派她出京的初衷南辕北辙。定王府私藏军队不假，她却是明目张胆地聚敛武装力量，大肆扩充己身实力。这二者究竟谁更有大逆不道之心，还真不好说。

    田家人拔营离去，余下的人们猜忌丛生。不过，他们没有多少疑神疑鬼的时间，因为很快，大悲寺就请各位头头脑脑入寺举行大议事会。

    人们心知肚明，虽说是以大悲寺的名义请的人，但那位主事者必定是钦差大臣赵婠。话说，通常钦差到达，地方官府、团练守军主官以及当地著名的士绅必须上门拜会。钦差大臣也应该召见诸位官员，宣读皇帝圣旨。

    但这位呢，所有场面事她都懒得虚应，前去拜会的诸位都被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说什么钦差大人这儿不适，那儿不舒服，诸如此类。

    今日，钦差大人借了大悲寺的名头召见众人，众人也可以当作不知要见的人是她。然而，有田家事在先，众人要么心怀鬼胎，要么想近距离与钦差接触接触，打探一番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四十九号人，除了未曾到达的定王府以及刚刚离去的田家，大悲寺下贴相请的人一个不拉都到齐了。

    来到开会的武德堂，果不其然，那外面一溜烟儿插着数面大旗，上书钦差大臣的封号官爵。进入武德堂内，别的什么都可被视而不见，唯独那柄有明黄色绦穗的宝剑无法忽视。它就笔直地插在武德堂地面正中央，森森剑刃向所有人反射着寒光，锋芒毕露。

    看来，今日乃是会无好会哇。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数人见势不太妙，起意想找个人去传话，却惊愕地发现，能进入武德堂的都是大小家族部落的话事人，没有一名护卫随从跟着。

    除了凌家等数人，屋里其余人顿感惊惶，吵吵闹闹着要出去，却被守在武德堂外面的一百名大悲寺武僧给拦阻住。这些武僧你骂得再难听，他们的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兀自垂眼帘合十默颂**；若是有人动手，他们不会还手，但你也打不着他们，就是不让你出屋。

    闹闹哄哄好一会，忽然从房梁上传来一声冷哼。众人只觉耳朵里面轰隆作响，慌不迭捂耳四下巡视，却见屋顶大梁之上站着两个人。一人着紫袍，发上压着紫金冠，冠上镶有血红色的宝石，正是钦差大臣赵婠；而另一人却是大悲寺的有痴和尚。

    赵婠居高临下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诸人，道：“狼群刚刚集结往青原三城进发则已，各位不必着急，本钦差是不会放任狼群在青原肆虐不管的。保平保庆保治城高墙坚，又有机关利器防守，各位的家眷在城里会很安全，放心就是”

    众人一听惊住，还没落雪呢，狼群这就往城里来了？不对，重点是，咱们急不可耐想出去，不是为的狼群吧？

    有人忍不住叫道：“大人这是何意？怎么不让咱们出去探听消息？”这钦差大人莫不是想对付田家一般对付咱们？一有这样的猜测，便有人脸色剧变，目露狠厉。

    赵婠瞥了说话这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原本就是来商议如何对付大狼祸的，为何又要出去？本钦差不是告诉你们了么，狼群已经往青原三城而来。你们的家小暂时很安全，只要狼群不攻破城墙，就不必焦心。但若是再不采取行动，只怕……”

    底下诸人面色各异，又有人不敢置信地问：“这还没落雪呢，怎么狼群就有如此之大的异动？为何昨天没有接到半分消息？”

    大多数人点头附合，心里嘀咕，莫不是钦差假借此事欲图别的？大狼祸起始之初，狼群先向青原之上诸部落下嘴，起码要作乱十天半个月才会有向城镇进攻的迹象。

    赵婠冷冷道：“你这是在怀疑我故意假报大狼祸之事？”

    有痴在一旁合十念佛，道：“狼群异动乃大悲寺僧人告之于钦差大人，诸位不必多疑。”

    听有痴如此说，众人不再吱声，面面相觑，眼中终于有了切切实实的恐惧担忧。大悲寺的和尚对狼祸最为上心，既然有痴这么说了，就一定不会有假。只是，纵观数百年来的大狼祸，没有一次是在落雪之前发生、也没有一次是直接进攻城镇的，今年还真是邪门。众人想起不久之前那传言，望向赵婠的目光便带了犹疑。

    赵婠在心里冷笑。以前说她是灾星，因她来到青原，才招来了大狼祸。她不肯让这谣言白传一回，这次狼群提前有异动，还真就是她让大仙儿去搞出来的事儿。

    大狼祸之所以出现，是因为狼群中选出了大狼王。消灭了一个大狼王，还会有另一个诞生。以往的大狼祸都是将狼群杀死了近三分之二，狼群才又躲入青原深处。说起来，大狼祸不但是人之祸，同样是狼之祸。人畜死伤不少，但狼的数量却更是极大幅度的减少。

    大悲寺研究狼祸多年，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每一次的大狼祸之前，青原之上都是连续数年风调雨顺，草肥土美、牛羊遍野的好景像。

    青原之上野物众多，那兔子、地鼠、野山羊什么的真不少。没有天灾，这些野物儿随处可见，狼群有了充足的食物，群落自然也不断增大。青原之上没有狼群的天敌，它们的数量极剧膨胀，族群多了，狼王自然也多，到了一定时候，大狼王便应运而生。

    而这大狼王，诞生于厮杀血光之中，已有向妖兽转变的迹象，所以才对人类有如此之大的敌意与攻击意识。每一次大狼祸，非得消灭不下三头大狼王，直到狼群的数量锐减到族群难以承受的地步，这才会停止攻击。

    大悲寺认为，大狼祸是诞生大狼王的过程，是青原狼向远祖疾风双头狼进化的过程。如同青漠马可以进化为半妖兽的马王照夜踏燕骊，青原狼自然也能异变出半妖兽的大狼王。这是青原生灵体内的远祖血脉引发的进化天性使然。

    赵婠虽然赞同大悲寺高僧的分析，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认为，青原之上狼群捕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长久下去，这些狼的野性儿必将褪色许多。别说与北冰原之上的冰霜银狼相比，青原狼比起断魂山里的狼都要差劲许多。

    赵婠前往保平城的路上已经见识过青原狼的战斗力，诡诈有余勇悍不足。故而，她的结论是，无论狼祸还是大狼祸，都是青原狼为了不让族群再无能下去的自我练兵之举。不错，大狼祸要死许多狼，但能熬过去的狼必然是族群中的强者，它们才能繁衍出更强壮的后代。

    正因为有如此猜测，在大狼祸势不可免的情况下，赵婠决定人为地给狼群制造练兵机会。不管大狼王有没有诞生出来，只要狼群的数量能剧减，大狼祸就能提前结束。

    而每次大狼祸，狼群数量锐减之地无不是青原三城。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二章以势相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二章以势相逼（一百粉红加更）

    此为100粉红加更章，实在晚了，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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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令大仙儿驱赶狼群直接向青原三城进发，大悲寺诸僧当中只有主持绝缘大师和了一大师知道。这事儿要冒的险实在太大，不同于青原之上诸部落散居，青原百分之六十的百姓都居于保平等三城之内，或者是近城郊区。

    赵婠费尽口舌才说服了两位大师。她直言不讳，等大狼祸按部就班演变，花费的时间太多，变数太大。若能集中狼群加以歼灭，其实还能减少损失，起码大狼祸对青原诸部落、零散牧民百姓的伤害要大大降低。

    至于风险，赵婠说道，大狼祸本来就是险恶之事，部落住民能担，青原三城为何不能担？以往就是因为大狼祸先从青原部落开始，城里那些家族才得到喘息之机，以至于他们都有懈怠心理。虽然也会援助青原部落，却总留有余地，不肯全心相帮。浑不觉，正是青原部落将狼群消灭了一部分，他们才能在城镇攻防时那么轻松。

    最后赵婠说，这是她能找到的，让所有部落家族凝聚一心，共抗大狼祸的最好办法。她不愿意耽搁太多时间，只好兵行险招。又告诉两位大师，她的军队里装备了大秦最厉害的机关器械，到时候一定会发挥大作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见赵婠神色里有不容置疑的绝决，两位大师也只好同意。并且，如果真能将狼群聚歼，大悲寺的僧人也不必四下里分散抗击狼群，不至于遭遇大狼群时陷入孤军奋战之境，也能更好的发挥大悲寺僧侣的作用。

    有了大悲寺的支持，赵婠才能将这些部落家族头脑给请到一个地方，形同软禁般不但阻止他们出入，还将他们的随从神不知鬼不觉地击昏带离。

    有痴出言证实今番大狼祸不同往次的变化，众人面色都大变，尤其是那些家安在青原三城之内的家族和少许部落酋长。

    赵婠飘然落地，站在尚方宝剑旁边，目光一一扫过惊慌失措的众人。有痴亦跟着跳下地，却立即被这些人给围上。人们不敢向赵婠问东问西，逮着这个好说话的和尚哪里肯放过，这一通焦言急语尽数劈头盖脸砸向了有痴。

    赵婠见有痴被人们的七嘴八舌问得光头冒烟，答了这个忽视了那个，合十礼就没停下过。她扯开嘴角笑了笑，并手指轻轻敲了敲尚方宝剑的剑刃。

    “叮”一声脆且清亮的响声，恍若大悲寺的钟声有醍醐灌顶之效。它告诉众人，它不可轻忽。

    乌七八糟的声音戛然而止。赵婠看向惊怔怔的人群，淡淡道：“各位长居青原，可能对钦差大臣四个字不太了解，也许，”她拖长声音道，“是根本没有将这柄天子之剑放在眼里？”

    察觉到她的不满之意，有那见机之人赶紧作揖行礼，连连道愚民不知礼仪，尚祈恕罪云云。

    赵婠摸着尚方宝剑剑柄上的明黄绦穗，道：“本国公这个钦差大臣有节制地方官府、团练守军之权，往年大狼祸，地方官府与守军虽然也参与剿灭，不过据本国公所知，并未尽全力。这次不一样，只要本国公发话，无论是谁都必须听命。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本国公原不想令宝剑见血，但大狼祸关乎青原万民安危，非常时期说不得就要行非常之举。尚方宝剑必将斩尽不服皇命之人”

    听罢她这番杀气腾腾的宣告，人们心中百味杂陈。不错，地方官府与团练守军以往确实没有尽全力，然则并非因为他们不愿尽职尽责，而是他们根本就是当地大族的木偶傀儡，保护的不是青原百姓，而是身后提着线的人。当地豪绅大族居于青原三城城内，怎么可能会让官府所辖数百衙役与团练几千守军去相帮青原部落，而置保平等三城于不顾？

    不用赵婠这位钦差大臣发话，如果此次大狼祸狼群当真先行往青原三城而来，官府与团练守军是肯定要全力参战的。只有朝庭的人死光了，这些大族养着的私兵才会派上用场。

    可惜这些话不能与赵婠明言，难道要告诉朝庭的钦差，朝庭的官员其实都是咱们的狗腿子或者干脆是自家人？她不吃素，这把明晃晃的剑更不吃素。这种话一放出，她立时能以藐视皇威之罪将他们斩于剑下。

    众人当中，更有那嗅觉灵敏之人闻到了赵婠话中别的意思，一琢磨二琢磨，不禁咬紧了牙关，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无论是谁都必须听命”，说的可不光是地方官府与团练守军，还有在场的所有人

    “斩尽不服皇命之人”，这时的皇命由谁发布，还不是她？她这番疾言厉色分明就是说，所有人都要听她的话，按她的意思行事

    曾经吃过赵婠一餐饭的凌家等几位家长酋长在心里不约而同苦笑，这位大人的饭果然吃不起，她虽然没有看着自己这些人，却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他们身边缠来绕去。

    不再迟疑，凌氏族长凌鹏飞越众而出，向赵婠行礼道：“大人，下官忝领朝庭官俸经年，如今大狼祸在即，大人若有所差遣，凌家上下莫敢不从凌家定然协助大人将大狼祸消弭，以拯救黎民百姓于狼吻之下”

    赵婠神色宽慰，欣喜地连连点点头，笑道：“凌大人果然是大秦和皇帝陛下的忠良之臣，待大狼祸过后，本官定然为凌家请大功。”她环顾四下，淡淡道，“有功就要赏，以本官如今地位，断然做不出夺人功劳的恶事。各位尽管放心，此番剿灭大狼祸，赵婠半分功劳也不占”

    的确，有功就要赏，那么很自然的，有错也就要罚

    一起吃过晚宴的其余几人也紧跟着向赵婠表态，很是说了些热闹话。居于青原三城内的几家小家族和小部落的酋长犹豫了半响，也上前向赵婠表示愿奉钦差号令。

    青原之上还有四家最大的部落，虽然听赵婠说狼群直接往保平三城而来，但不用想也知道，狼群沿途经过各部落之时，必然还会有作乱之举。他们家大业大，当然希望能调集更多的兵士去保护。再者，纵使他们不相信朝庭的钦差大臣，对大悲寺却万分信赖。这种全身心的信赖是大悲寺数百年来无数僧人的鲜血性命换来的，弥足珍贵，不容亵渎。

    事实上，这四位大酋长与会之前都见过主持绝缘大师，知道此次大狼祸，大悲寺将听从钦差大人的意志行事。大酋长们领会了大悲寺的意图，当下由他们带领，有十几位部落大小酋长都上前向赵婠行礼，并且直接允诺会派出多少人马相助钦差灭狼。

    赵婠和颜悦色地与酋长们说话，并告诉他们，此次不仅不需要部落勇士相帮，且她会派出自己的钦差大军去各部落驻守，帮他们击退狼群。又玩笑般说，不过粮草什么的就要请大家多费心了，顺便教教这些从大秦腹地来的兵士们真正的骑射之术

    若是绝缘大师在场，一定会暗骂赵婠小狐狸狡猾之极。大仙儿驱赶着狼群往青原三城而来，若钦差大军驻守各部落，大部份狼群定然会避开有大军驻守之处。小股狼群别说钦差大军了，光那些悍不畏死的部落勇士就能消灭殆尽。

    赵婠这小九九一打，既保住了自己的军队，也能让他们得到一定程度的历练，却没有太大的性命之忧。在部落待上一段时间，吃的是人家的粮草，还要学走人家的骑射之术，只怕到时候还会拐走不少部落勇士加入她的大军。这份打算真可谓精明之极。

    说起来，整座大悲寺，也就只有绝缘大师能猜到赵婠的用意。有痴这个心思单纯又善心的和尚，被赵婠的大义之举感动得频频念经，默默礼赞。谁都知道，狼群要往青原三城而来，定然要经过青原之上诸部落，指望这些家伙安安份份地前进，那是不可能的。

    赵婠对酋长们这样表态，同样得到了大小酋长们刹那间的真心拥护。在酋长们心里，她这位朝庭派来的钦差，其率领的大军首先要保护的，必然是居于青原城内的同族。酋长们虽然也是大秦的子民，却终究是异族。这位钦差不以种种借口将部落的勇士们抽调走，酋长们就准备在大悲寺烧上几柱高香庆贺了，哪想得到，她居然会派钦差大军相帮。

    酋长们喜不自胜，青原世族家长们却脸色剧变。赵婠带了七千大军，其数量远超过青原三城官府衙役以及团练守军的总和数量。他们还想着怎么让这七千大军帮着守城，再加上官府和守军，怎么也能消灭掉一大部份狼群罢？

    现在可好，七千大军起码得分掉绝大部份，就算赵婠留下护卫队，对于多达数万的狼群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这次可是大狼群直奔青原三城而来，不像以前还在青原之上游荡个十天半个月，有个三五天狼群就能到达保平等三城城下。单靠城内官府衙役与守军，绝对顶不了多久，各家私兵将很快派上用场，必定损失惨重。

    有些人便偷偷去看凌家、郭家与荣家三位族长，却发现他们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不过还算镇定。有那脑子灵光的，赶紧上前对赵婠表态愿意相助钦差大臣剿灭狼群。别的不说，这位可是大宗师的武道修为，实在不济，请她搭救性命总行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三章国公墓被掘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三章国公墓被掘

    下一章应该要到晚上。亲们明天一起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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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武德堂内众人便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堆。人数最多的当然是赵婠这群人，包括了所有部落酋长以及十几位家族族长。另一群乃是以青原钱氏为主的十几人，再一拨虽然没有领头者，却是以定王府为首的一群人。

    赵婠眼一眯，先望向青原钱氏那伙人，认出被围在当中，脸色阴晴不定的正是有同路之缘的钱家大公子钱圯。她拔出尚方宝剑，徐徐还剑入鞘，扔到身后有痴怀里。众人见有痴乖乖给她捧着剑，心里又有别样滋味。

    赵婠道：“大公子，又见面了。”

    钱圯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对赵婠拱手作揖道：“钱圯见过大人。大人万安。”

    赵婠哧笑出声，道：“万安？大狼祸在即，本官如何安得了？倒是大公子，看似不急不慌，莫非已然有了灭狼良策？”

    钱圯摇摇头，道：“钱圯无策。”他目光闪烁，问道，“倒是不知大人对消解大狼祸之灾有何高见？”他看向站在赵婠身后的众人，笑道，“各位伯叔都愿鼎力相助大人灭狼，大人又得到大悲寺诸位高僧的大力支持，大人必定已有良策吧？”

    赵婠状似无意道：“良策么，当然是来一头狼杀一头，来一双杀一双啰。大公子莫非不知本官乃机关大匠？随军带有许多威力强悍的机关器械。这些机关器械有适于地面两军相接而战的，也有适于城墙防卫的。比之如今青原三城的防守机关器械，不知高明了多少倍，想必能令狼群大幅度减员。只不过，”她笑吟吟地环顾对方那两群人，辨认出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居住于保平城，心里越发有了底，说道，“这些机关器械并非国有，尽数是我赵婠用私财在离开恒京之后建造而成。它们是我的东西，不是大秦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钱圯的心沉入海底，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想使用这些机关器械，就必须要付出一定代价？”

    赵婠摇摇头，道：“什么代价能比人的性命金贵？这些机关器械我准备用在保庆保治二城。”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众人笑了笑，很是遗憾地说，“抱歉了各位，因机关器械的数量不多，保平城就靠大家自己去防守。另外，”她笑得甜如蜜，眼里却没有半分喜乐情绪，徐徐说道，“除了保平城官衙那些人手有守城之职，驻扎在保平城的团练守军我也将调走，与大悲寺的大师们一道巡游青原，监视狼群的动静。”

    钱圯颤声问道：“保平城怎么办？大人莫非要置保平城十几万父老于不顾？”

    赵婠惊讶道：“怎么可能？本官听说光钱家和定王府就有不下五万兵士，再加上在场诸位……”

    “无稽之谈”钱圯厉声打断了赵婠的话，激烈地挥舞着手臂，嚷道，“此乃无稽之谈”

    赵婠的脸色倏地阴沉，舌绽春雷，怒喝：“放肆”

    她这声暴怒冷喝带了三分煞气，将钱圯吓得倒退一大步，差点坐倒在地。并非钱圯无胆，实因大宗师之怒非常人可以承受。

    赵婠眉微皱，冷然道：“大公子，明人不说暗话。钱家与定王府究竟藏兵多少，你们心中有数本官就是一清二楚，才会派兵驻守青原诸部落，以机关器械防守保庆保治二城，而对保平城放任不理。以往，每逢大狼祸，你钱家不但没有及时伸援手相助遭灾百姓，反而多有趁乱发财之举。过去诸事本官不想追究，却不代表本官还会任由尔等恣意妄为”她森寒目光扫过对面诸人，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迸出自己的决心，“此次大狼祸，尔等若是敢扔下城中百姓，弃城而逃，本官就用这把尚方宝剑斩尽尔等族中老少，鸡犬不留无论尔等逃至何处，剑下绝不留人”

    这番说话，却是对保平城内诸家下了死命令，狼祸来临之际，不得只顾自己逃命。他们必须用自己的守军来保卫保平城，否则，赵婠这位大宗师根本不用军队，只她一个人就能收拾掉一家满门。

    保平城诸家长根本不敢看向赵婠的双眼，这少女在他们面前都还只算是孩子，但她这身凛然气势却是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的。

    赵婠侧脸一瞟身后诸人，稍放缓了语气道：“本官希望各位但凡有一分力便使一分力，此次大狼祸非同寻常，应对时绝不可再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本官出身寒微，深知百姓之苦，若有人胆敢犯忌，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已向赵婠投诚之人早知自身已不属自己，闻听她此言，自然应诺如雷。钱圯咬咬牙，看向定王府那群人，问道：“大人，请恕钱圯无礼。定王府无人赴会，想必也不会老实听从大人号令，到时候，也许第一个弃城而逃者就是定王殿下，莫非大人手中尚方宝剑也能斩定王殿下头颅？”

    赵婠似笑非笑道：“大公子大可放心。不过三五日，定王府必定为本官马首是瞻。皇帝陛下宣诏诸皇亲入恒京觐见时，定王殿下重病卧床，却不知这重病如今是否痊愈。若是定王殿下仍然病重不能起身，王府众人又怎能弃他而逃？”

    钱圯大惊，立时想起钱家还背着死鹰嫌疑，心中一时栗六。他沉默片刻，又问：“若钱家愿奉大人号令，大人是否会安排机关器械守城？”

    赵婠再度摇头，钱圯大失所望之时，她却又道：“本官来得匆忙，所带器械不多。但是，本官手中有图纸。诸位大可送来制造机关器械的物件，由本官安排人建造便是。听闻机关大神匠公输班的故居即是如今的钱家，想必钱家也养有机关匠师，完全可以相帮嘛”

    钱圯垂头丧气，知道赵婠能允诺的只怕就是这种程度的援助了。纵使他青原钱氏是青原最大的家族，在处于大义高度又有大悲寺倾力帮助的钦差面前，想用点旁的手段收效也甚微。

    赵婠明眸流波，见面前诸人又有轻松神色，嘴角一勾，笑道：“不过，机关图纸向来为机关匠师不传之秘，便是师徒也多有藏着捂着不传授的。本官这机关图纸更可说是用性命换来的，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相交于尔等？”

    见众人皆侧目而视，她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各家名下的私兵，本官心里都有一本帐。在国法容许的范围内，各家能保有多少私兵，尔等也有数。超出国法之外的，本官原本应如田家一样围而剿之。但念在大狼祸在即，本官允许这些多出之兵为国尽忠，事后尽数编入大秦京卫营序列当中，由宜亲王公子嬴晗辖制”

    她见众人目中欲喷火，淡淡笑道：“这两日诸位尽管在此盘算得失，往保平而去的狼群约摸还有五日就到城下，而赶制那些机关器械，纵然有图纸有人手，最少也要三日才能草草有个雏形。本官不强求。”

    钱圯咬牙问道：“大人想软禁我等？”

    赵婠微微一笑道：“为青原万民，赵婠个人令名清与浊不放在眼中。诸位心中若有不忿，大狼祸事后，尽可向皇帝陛下递奏章递御状，悉听尊便”

    说罢，她一甩袖当先离开。有痴向众人合十礼道：“各位施主，请为青原万民安危抛弃私益。大悲寺上下僧众感激不尽，必将为施主们点长明灯在佛前颂经祈福。”

    众人无言以对，有痴长叹一声，捧着尚方宝剑匆匆离去。那些已经向赵婠表过态的人试探着走向门外，果然未得到僧兵们的阻止。只有另两群人被困在屋里，仔细盘算。不多时，有人当先走向僧兵，言明自己的意图，有僧兵递上一纸契约。接来看后，这人悲叹不已，却最终签字且咬破手指捺上血指印。

    那契约，此家九成以上产业尽数列明于上，若大狼祸消灭之后，此家不按契约所说交出手中兵士，这些产业将尽数换了主人。

    过了一日，武德堂里已经只有数人还在等待。先头出去的人当中有他们忍痛割舍的弃子，只等着这些人离开之后送信至钱氏或者定王府。

    然则，等来等去，只等来青原钱氏家主亲口答应与赵婠之间约定的消息。而定王府那边的人，更是等来了惊天噩耗。

    定王被田家揭发与马匪私通，抢劫过往商旅，大肆敛财，装备出一只尽数由青漠马为座骑的强悍军队。钦差大臣当即将此举定性为谋逆之举，定王府一干人尽数被抓，同样囚于钦差营地。

    那支五千人的骑兵一夜之间尽数瘫软，疑似被人下了毒。最后只有不到两千人向钦差投降，另外三千多人尽皆不知所终。有说被杀了的，也有说被驱赶至青原之上允当灭狼敢死队的。还有人说有数百骑往北逃窜了，而定王府诸人当中唯独少了京安公主嬴胧，这数百骑便由京安公主带领。

    武德堂余下诸人无法，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尽数签字画押。当他们走出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

    刚离开大悲寺，忽听钦差营地里传出一声轰隆震响，却见从那小楼里扔出一把明光灼灼的宝剑，被人抛出来直插在雪地里。剑锋没入积雪，唯余剑柄在地面之上左右摇摆颤抖，剑柄那明黄剑穗竟然消失不见，定睛细看，一线丝绦在寒风中孤独凄凉地瑟瑟飞舞。

    机关堡垒内，包括鲁班在内的众人皆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两个悄悄拿眼去瞟面孔扭曲得狰狞可怖的赵婠。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份从恒京飞羽送来的急报，上面只有潦草的五个字。

    ——国公墓被掘。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四章寡人有疾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四章寡人有疾

    大秦恒京的清水园，一年里有三四个月总被桃花香气笼罩，是故到了秋冬之季，园里也总是能嗅得几缕残余的淡香。

    只是今年大不一样，别说是余留的桃花香，便是在摘星楼上上下下皆点了味道极浓郁的熏香，也不能掩住那绵绵向外扩散的药味。这是端贤亲王大婚之后不过几日的事儿。

    于是，大臣们终于知道为何君王数日不早朝的原因，并非是新纳的嫔妃娇媚多姿勾住了皇帝的魂，而是皇帝病了，病得不轻。

    据在皇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太监李全透露，陛下有数日甚至连人也认不大出来，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就连那双龙目也似乎被天边的阴云给遮蔽了，眼前一日比一日黑。

    随着病情的加重，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阴晴多变，根本琢磨不透。御医得出的结论令人惊诧，从脉相来看皇帝的身体挺好，就是火气有点大。这股邪火也不知潜于皇帝体内何处，不发作时他温和仁爱一如以往，一旦发作便能将他直接变成另外一个人，暴虐残忍、蛮不讲理。

    御医们扯了一大通医学术语，最后给皇帝用药，有个别胆大的说最好能扎扎针。然而皇帝病情发作时都是从脑袋开始，谁敢在龙头上冒然施针？

    闻听皇帝病重，几位皇子公主皆在病床前侍疾，无论是哪位，只要一碰上皇帝心情不好或者又头疼发作，就得挨上一顿责斥。轻者骂几句，重则令身旁的宫人直接轰出去。

    皇子公主们都知道这是皇帝病情所致，并不以为意，只是挨骂受轰的次数多了，不免也跟着烦躁起来，瞧谁都不顺眼。别说他们了，几位朝廷重臣并皇室亲贵也是同样的处境，就连江皇后和清平公主都被轰赶过一回。

    此种情形在端贤亲王举荐的两位仙人觐见过皇帝之后，有所改善。不过数日，摘星楼的药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二位仙人那声音嘎哑刺耳的讲道声。

    半个月后，皇帝的病情得到了极大的控制。那个精神抖擞、勤勉温仁的皇帝又回到了朝堂之上。二位仙人占据了摘星楼仅次于皇帝寝殿的房间，便于皇帝随时向他们请教长生之术。

    端贤亲王举荐有功，皇帝龙心大悦，将京卫营交给他掌管不说，还大力提拔他推荐的人才，在朝堂之上议事时，对他这方的提议同样给予大力支持。一时间，朝堂之上又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势，不同的是，这回占上风的不再是翌德亲王嬴昭。

    赵婠离开之后，嬴昭的才能终于破冰而出，就算没有赵婠的扶持，他照样能灵活得体地与那些老奸巨滑的朝臣周旋。虽然随着仙人的驾临，有些墙头草又倒向了对方，但是在他的努力之下，之前被赵婠营造出的翌德府圈子那些身为中流砥柱的文武将领仍然坚定的站在了他这边。

    嬴昭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这些心中也许还存有犹疑的大臣们证明了，他不是躲在姐姐裙摆后的窝囊废。他有能力也有手腕保住自己手边的东西，哪怕受到双重压迫，他也能挺直了腰杆，毫不畏惧地迎接挑战。以前没有机会，现在他将自己的未来牢牢握在了手中。

    甚至可以说，现在翌德府圈中人较之以往的向心力更强了。大秦的未来终究靠的还是姓嬴的男人，而非不姓嬴的女人。无论是清平公主还是赵婠，她们能有莫大的从龙之功，却永远也不会是坐上龙椅的那个人。

    皇帝病重那些时日，可以说嬴昭是众皇子公主重臣亲贵之中被呵斥责骂次数最多的那个。大家伙心里雪亮，这是皇帝将对赵婠的不满尽数发泄在了他身上。

    而嬴昭的表现就连端贤亲王嬴显私底下也承认，没有哪个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任打任骂，任劳任怨，没有丝毫怨言。绝非在表面作秀给众人看，嬴昭对皇帝病情的担忧完完全全发自于内心，没有半分作伪。

    皇帝骂得再难听，他只充耳不闻。有时候皇帝使性子不肯吃药，他干脆自己挽袖子上前，或是柔言软语相劝，或是疾声厉色相激，就是要逼得皇帝服下药去。

    有人劝嬴昭不要做的太过，以免被人非议不孝，毕竟他的态度明面上看起来对皇帝实在有些不敬，但他却异常执著的坚持自己的作法。并且对众人言道，只要父皇能好起来，他就算让不明真相的天下人指着脊梁痛骂也在所不惜。

    不管嬴昭此举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皇帝清醒过后，也会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对嬴昭自然而然生出歉疚之心。尤其是有一次头疼得狠了，在嬴昭喂药时，竟然拿枕旁的金玉如意使劲地砸了他一记，嬴昭当场就头破血流，他却仿佛没事人一般，硬是等皇帝喝了药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听说，皇帝曾对身旁宫人感叹道，昭儿至孝。

    仙人降临之后，嬴昭给皇帝侍疾的时日慢慢减少，皇帝又重新用那般冷漠的态度应对翌德府圈中人。孟生义老大人遗憾说道，父子亲情究竟比不得长生不死对陛下的诱惑。

    嬴昭曾经打听过这仙人给皇帝讲的究竟是些什么长生之术。得到的回复是，二位仙人并非招摇撞骗之辈，而是确有奇术。一位仙人能平空变出火焰，另一位仙人更是能将一大缸的水瞬间注满，令放置在仓库之中几年不清理的衣饰恢复一新。

    孟生义老大人闻听此消息之后脸色大变，紧急召集翌德府圈中人，让大家在朝争时对端贤府那方人马禀持隐忍态度，一切等赵婠回来再说。并且让众人加强自己的安全戒备，千万不要让人寻了空子去。

    有人相问为何，孟生义沉吟道，曾听闻人讲过，这世间还有一支神秘家族，隐于不知何处，其子弟皆传承以蛮荒时期号称仙人的修真者功法，善能驭使天地灵气，就如同灵兽一般能以火球、水箭等伤人。

    见众人骇怕，孟生义又安抚道，蛮荒时代据今怕不得数千年，修真者早就在如今天下绝迹，这二仙纵然是那神秘家族中人，只怕也学不着什么厉害功法。并且，他那好友曾经亲自到过这神秘家族聚居之地，言道，最厉害之人的修为也许高出护国公身旁的越乐一线，但来到恒京的这二仙最多与越乐差不多少，却远远不及那头吓人的黑狐狸。

    嬴昭赶紧快马加鞭将此事往青原三城送信，然而，飞马只奔出恒京一日，转过天来的凌晨，一直歇在护国公府的嬴昭被人吵醒，得到一个令他惊骇欲厥的消息，护国毅贞国公赵奚的墓让人给掘了。

    不是被盗，而是被掘。

    赵奚的墓被人用蛮力往正中间打了个大洞，而后以这个大洞为圆心，向四个方向把墓给整个周了过来。赵奚的棺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棺木打开后露出内里整整齐齐、光华夺目的陪葬品，就是不见了赵奚的尸身。

    赵奚火化后葬于东鲁大都锦绣书院后院甄繁锦墓旁之事，当世只有赵婠一个人清楚。故而抵达现象的众人都认为，有人不但盗去了赵奚的尸身，还毁了他的墓。

    可想而知，若是远在青原的赵婠得知了此消息，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有一点可以确认，她采取的行动绝对会比去年她返回恒京时火烧彦王府、最后把彦亲王整垮逼出恒京要来得更激烈。

    这个敢掘赵奚墓的人，明目张胆地向她挑衅呐

    从现象的痕迹以及守卫皇陵的御林军口供来分析，赵奚墓被破坏的时间大概发生在子夜时分，持续时间不过一刻钟。可能是因为这墓建造时布设过机关的缘故，掘墓之人吃了些苦头，故而在达到目的之后发作了一番怒气。赵奚的棺椁不但曾被火烧，还被水淋，最后棺木表层处处是有如老树皴皮一般的裂缝。

    孟生义见状，怒气冲顶。不管朝争如何，不管储位将落于谁手，这种亵渎死者、亵渎大秦功臣的举动就是一种极大的失德行为。

    他只要稍稍一想，便能知道结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御林军防守营地，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把附设了厉害机关防盗的赵奚墓破坏得如此彻底，还水火相加于棺木，除了那两个能随时变出火焰与水波的所谓仙人还会有谁？

    而这指使者，孟生义情愿相信是被二仙蛊惑得昏了头的皇帝，也不愿意去怀疑端贤亲王嬴显。在他看来，嬴显只是运气差，论治国才能、论统驭属下的手段，他完全可以胜任皇帝一职。若是嬴显让那二仙干出如此极端悖德之事，单就这点来说，他就丧失了身为人君很重要的美德——宽宏。

    孟生义与清平公主联袂去往摘星楼觐见皇帝，就赵奚墓被掘之事询问该如何处置。皇帝虽然也雷霆震怒，但孟生义与清平公主皆看出，他似乎并不想揪出那个真凶，且对此事还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皇帝的态度让二人大失所望，孟生义还忍得住，清平公主直接质问那二位仙人。最后，孟生义与清平公主双双重伤，抬回府邸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而那一日，这两位丑陋丑怪得让人恶心的二仙终于露出了其真面目，大秦朝堂完全落入端贤亲王之手，皇帝以求仙问道名义被隔离于众臣眼前。

    翌德府圈中人还以为那二仙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嬴昭，如临大敌地防范了数日，却一直没等到想象当中的攻击。嬴昭细思之后，不但不惧威胁，而且按时上朝下朝。他与嬴显于朝上会面时说，我知道，只要赵婠不死，你就不敢动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五章困兽笼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五章困兽笼

    下一章同样要到晚上，偶病得歪歪倒倒，拿药当糖豆吃。这次旅游实在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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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别说嬴昭了，孟生义与清平公主的受伤都是意外。起码是嬴显所以为的意外。这种意外还包括赵奚墓被掘。虽然事情的确是从东海悬空岛而来的甄妩与甄至训两姐弟干的，但天地良心，嬴显绝对不是指使者。

    也不是皇帝令二仙所为。皇帝因二仙擅养生之术，对二仙毕恭毕敬，根本不曾想到要让二仙给自己去办什么事情，只一味在二仙云里雾里的讲道中寻找长生之路。

    这事儿，完完全全是甄妩、甄至训自作主张。要说有点儿关系的人，恐怕要数端贤王妃龚曼荃。

    话说，那天二位仙人自海外飘然而来，寻至端贤亲王府，之后便一同与新婚夫妇前往桔庄别院静养。

    相处过一段时日，嬴显夫妇俩发现这对仙人心性坦荡稚纯如赤子，换句话讲就是好骗又好哄。如果是二仙认可的人说什么这二仙便信什么。

    女仙甄妩初始还端着架子，但在桔庄享受了一番与岛上清苦日子完全不同的奢侈生活之后，有充份理由相信，仙人不仅要清修，也要在红尘历劫磨砺心性，用抵抗各种诱惑来坚定求道信念，这样在心魔来临之时才能平安度过。

    而男仙甄至训更是乐不思蜀。作为生来就觉醒了血脉的绝代天才，他在岛上整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人生当中根本没有别的经历。后来与甄妩成亲，行夫妻之礼时也要严格按照祖宗规定的模式进行，以求双修时能精进修为，并且诞下有七星痣且能觉醒血脉的后代。

    这二仙别看整天高人样，但不经意间便有露怯样儿被人窥见。端贤王夫妇那是何等样人物，轻而易举便套出了他们的来历与能力，还亲眼见识了一番水火凭空而生的奇景。自然惊喜交集，着意笼络。

    甄氏二仙待得时间久了，与端贤王夫妇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只觉得就算是族长也没有这夫妇俩对自己好。珍馐美食任由取用，金银珠宝任由挥霍。更别提这对夫妇，男的文雅俊逸，女的温柔静美，简直是不似神仙胜似神仙。

    和他们比起来，饶是自命不凡的女仙甄妩都偶有自惭之感，更别说忆及岛上那些歪瓜裂枣时感觉丝毫没有可比性了。

    人家对自己好，讲究因果的甄氏二仙于情于理都觉得也要以一颗诚心报之。可令他们难过的是，哪怕端贤王眉头皱出了深深的沟壑，王妃美丽的容颜憔悴了许多，他们也不曾开口请求过帮助。

    甄氏二仙又拉不下这个脸去询问，只好将一些事情闷在心里。适逢皇帝听闻端贤王府中有两位异士，命端贤王带入摘星楼里。二仙并不傻，知道凡间的帝王对于自己的亲密好友端贤王来说是什么意味，见皇帝问及长生之事，便将岛上一些很普通的吐纳静心之术传授给他，倒真的对皇帝的头疾之痛有了很大的缓解作用。

    皇帝大喜，虽然觉着仙人真不该长成这样，没有半分仙风道骨不说，还令人觉得猥琐不堪。但是人家又确有本事，便忽视了异人异相，对二仙很是尊敬，请二仙住进了摘星楼。

    一来二去，二仙便从宫人们的私议里知道了有关护国公赵婠与端贤王之间的往事。某一日，二仙往摘星楼没多远的揽月阁探望端贤王夫妇时，听见王妃长吁短叹之后感喟，世间女子中出了一个赵婠，既是女子的福气，也是女子的悲哀。

    王妃复杂语气中对那位女国公的推崇羡慕以及面对无法攀越的高山一般只能仰视的无奈，令甄氏二仙各有各的心思。

    这才有了赵奚墓被掘泄愤之事。二仙原本准备去刨赵家的祖坟，后来打听到恒京只有赵婠义父的墓，便改了主意。无论在岛上还是凡尘俗世，挖人家先人的坟墓都是极端恶事与莫大的羞辱，二仙明白。

    二仙再也等不得了，他们要逼赵婠回来。要看看这个在别人眼里比神仙还了不得的女子究竟有多大本事

    所以，当端贤王嬴显气急败坏地来见二仙，质问他们掘墓并揍人之事，二仙很痛快地承认了。

    嬴显大怒，用从未曾有过的铁青面孔对甄妩说道：“妩儿，我原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没想到竟然会这样陷害我”

    甄妩见他气得不轻，又急又伤心，上前拉着他衣袖尖声道：“怎么可能会害你？显哥哥，我们是一片好心，是真的”

    甄至训也在旁边拼命点头，重复道，一片好心，好心

    嬴显一见这丑怪女子那双浑浊怪目中流露出火热情意，顿觉腹内翻江倒海。那“显哥哥”三个字真令他恶心，此时他正好借机发泄一番长久以来对甄氏姐弟曲意逢迎而产生的郁闷憋屈之感。

    他大力甩袖，怒气冲冲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不错，你二人的确修为通天，但比起那头灵兽，你二人还要差许多你们怎么能在我还未曾准备妥当之时，就冒冒然触怒她？”

    甄妩甄至训皆很受伤，齐齐噘起嘴。甄妩不悦嚷嚷：“显哥哥小看人”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样物事，却是个用竹藤编成的小花篮，只有拳头大小，编织得极为精致，花篮提手上徐徐飘着两根彩带。

    献宝也似地高高捧起，甄妩骄傲地问道：“显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嬴显皱眉摇头，不耐烦道：“莫不是曼荃给你编的小玩意儿？”龚曼荃一手好女工，也偶尔会拿竹草编些小东西，个顶个的栩栩如生，故而他有此说法。

    甄至训怪笑两声道：“曼荃妹妹虽然手艺好，这宝贝她却是编不来的。”

    嬴显听得此等丑八怪这般亲热地称呼妻子，饶是早就腻味成了习惯，嘴里也仍然泛酸水。他目光一闪，盯着那小花篮，想起某日王妃对自己所说，这对姐弟似乎随着带了一件仙人遗宝。甄至训有一日说漏了嘴，龚曼荃刚想细细打听，却被甄妩不客气地打断。

    嬴显漫不经心道：“这么点的小花篮能是什么宝贝？”

    见他不屑之意毕露，甄妩一本正经道：“此乃甄家祖传宝物，乃我家祖先天女大人所赐，专门用来抓灵兽的困兽笼”

    岛上甄家向来以天女后人自居，反正天女的骨骸也确实埋在岛上。至于那位兵解转世的天女会不会寻来悬空岛追究冒认先人之罪，此不是甄家这对姐弟该考虑的事情。事实上，从他们有意识起就被灌输了天女后人的观念，这令他们自傲的血脉渊源才让他们自觉高人一等。

    嬴显扯了扯嘴角，他能相信这二仙修的当真是蛮荒时代修真者的功法，却对天女之说哧之以鼻。他干笑道：“本王早知二位来历不凡，原来竟然是天女的后人。却不知，甄家另一位先人是否那百里撄？”

    端阳节百里撄遇仙成道的传说，在当今天下三国是连三岁孩童也耳熟能详的典故，嬴显方有此一说。却不料一惯对他夫妇言听计从的甄氏姐弟忽地勃然大怒，那两张本来就丑得天怒人怨的脸庞，五官一扭曲简直比鬼还可怕数万倍。

    甄妩跳脚尖叫：“百里撄是什么东西？他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当我甄家的祖先？我甄家一位先祖为天女大人，另一位就是建立陶国的甄则立大人”

    甄至训气得小脸儿发紫，对嬴显挥舞手臂，大声咆哮：“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辱我祖先”

    嬴显吓一大跳，真没想到这二位的情绪居然会如此激烈。他赶紧安抚道：“抱歉抱歉，是我说错了。”

    好一番柔言软语，不免多让自己恶心了几回，蠃显这才哄得甄家姐弟重又笑开颜。反正不管是哭还是笑，这人都不能看，真难为皇帝陛下居然能每天面对这姐弟俩好几个时辰都不觉难受。

    话题重又回到困兽笼上。甄家姐弟俩的表达能力很差劲，只会翻来覆去说这宝贝厉害，好半天才让嬴显对困兽笼的作用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据说，这东西是天女羽化登仙之前留给后人的镇族至宝。举凡天下灵物，无论是草木精灵还是飞禽走兽，亦或者虫蟊鳞甲，只要开了灵智成了妖兽，或者是更高等级的灵兽，都可用这宝贝困而纳之。别看它只有拳头大，若念起仙咒，再辅以别的手段就能驭使它，或大或小，随心意而幻化。

    嬴显当即便请二仙示范一二，甄家姐弟果然将这花篮慢慢变大，到达极致时竟然有一间屋子那么庞大。又想方设法弄了一头妖兽，果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妖兽吸入篮中，不一时篮内便没了声息，再扔出来便是尸体一具。

    嬴显大喜过望，实在是没料到二仙居然还藏着如此宝贝。要是早知道他们手里有能克制那头九尾玄狐的宝物，他就会将计划重新制定。

    当然，现在也不晚。嬴显转怒为喜，舌绽莲花，哄得二仙心花怒放，又摆筵席，让歌姬舞姬前来助兴。他急招来王府一干属员，准备借着赵奚墓之事大做文章。

    这困兽笼的确是好宝贝，乃当年甄姒欲捉大仙儿母亲所用的法器。甄氏二仙也没扯谎，用困兽笼逮住妖兽也是真。可惜，甄家得来此宝的行径不光明，除了知道此宝能纳兽之外，其余用法及禁忌皆不通，全部是自己摸索得来。

    因而，此时能将法器驭使得如臂使指的甄氏二仙并不知道，法器的威力大小是与使用者修为程度相关联的。甄姒使用此法器与二仙使将出来，那效果简直是天渊之别。有作用，但这作用究竟如何，还得看实际操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册封太子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册封太子

    依照赵婠临走前的嘱咐，嬴昭与护国十三太保中的其余七位皆住在护国公府。并且出行时，都有由车马行中调来的人手担当护卫。那两位九品上的老人家也应邀进驻府内。

    苏偃住得近，自然常来常往。宜王妃等王府家眷不常住在王府之中，一年里有八九个月在恒京郊外的别院内居住，故而宜王很少回王府。他乃御林军主将，在清水园有皇帝赐予的院落，又是皇帝自始至终都极为信任的人，向来随侍君旁。只是近来因某些事，宜王也不大住在清水园，反倒常伴着嬴昭居于护国府之中。久而久之，护国公府便成为翌德府圈中人聚集议事之处。

    今天大早朝刚过，宜王便与嬴昭的王驾一同到了护国公府。不一时，翌德府圈中人尽皆抵达，除了还在养伤的孟生义老大人，没有一个拉下。

    护国十三太保中的老大宜王世子嬴晌如今也是翌德府此方中坚力量，他的武力值虽然不高，但脑袋瓜子绝对够用。孟生义老大人一语中的，嬴晌日后绝对会是第二个赵婠，满肚子的弯弯绕。他年纪是小，心眼可不少。在众人议事时，很能出些主意相帮。

    见今天的人到得如此齐整，嬴晌知道定是有要事，赶紧把其余六太保都叫齐了，一并在旁边听着，这是学习的好机会。大人们也愿意教教孩子，反正十三太保的家长尽皆是翌德府圈中人。

    见父王满面忧色，嬴昭也深皱眉头，其余各位伯叔皆面沉如水。嬴晌招呼人上了茶水点心，问道：“父王，朝上又有何变故？”

    他挺纳闷，就连那所谓二仙气焰嚣张地堂皇居于朝堂之上，对大秦政事指手划脚，大家都没有这么担心忧虑过。今天这是怎么了？看样子大朝会上一定不安静。

    宜王叹道：“今天陛下出席了大朝会，当殿宣布要在十一月初八举行册太子大典。”

    随着从端贤府里走出的二仙在皇帝陛下面前成了座上贵宾，嬴晌已经料到朝堂之上会出现大幅度偏向端贤府那边的情势。就如同赵婠数月之前在恒京城一样。储位争夺，不就是昨天东风压倒西风，今天西风又吹跑了东风么？

    赵婠离去之前，也曾经对留下看守府邸的太保们交待过，若事有变故，该隐忍时当忍住。有她领兵在外，无论是皇帝陛下还是端贤王，凡事都不会做得太过份。

    从青原之上也有消息慢慢传来，当赵婠几乎明目张胆地聚敛着那些皇帝都无可奈何的地方武装时，朝堂之上的风向不可避免地会相应有所偏颇。有人甚至说，皇帝的头疾就是被赵婠给气出来的。

    因而包括嬴晌在内的护国府众太保心里都有数，即使册封太子确实是突然了一点，但皇帝陛下以此事来做为对赵婠敛兵的反击也很正常。于是嬴晌毫不在意地笑笑道：“册就册呗，等师父和越叔叔回来，自然风平浪静。”

    旁的六太保也点头赞同。笑话，等赵婠和越乐再回来，那七千大军只怕就要变成三五七万，谁敢忽视这支可怕的军队？不说立国时日尚短的大秦，先越朝立了太子又废掉重立的事儿可绝不在少数。

    甚至，跟了这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师父，护国太保们在潜意识里竟都有了很隐秘的可以被视作大逆不道的想法。就算是那个人坐了皇位，只要师父愿意，又怎么不能换个人上去？此时，七位太保皆以为被册为太子的是端贤王嬴显。

    宜王一看嬴晌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册的是昭儿为太子。”

    嬴晌慢慢张大嘴巴，与旁的六太保面面相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端贤一方几乎掌控了朝堂的情况下，皇帝陛下要册嬴昭为太子？从皇帝陛下这段时日的表现来看，这怎么都像是头脑发昏之后的举动。

    再者，端贤王那方会答应？册了太子然后再废，确有其事不假，但那也得找到十分之好的借口才行。需知册太子不仅要诏告天下，还得报告给嬴氏祖先，必须在皇家太庙中斋戒祭祀呐

    “孩儿没听错吧？”嬴晌挖了挖耳朵。

    这段时日跟在赵婠与越乐身旁，耳濡目染，所有的护国十三太保包括最没心没肺的嬴晗在内，都不再是当初文渊书院那些嘻嘻哈哈不知忧乐的小屁孩。

    尤其是赵婠离京之后，留下的七太保都在翌德府圈中或多或少办了些事情。因而，此时听见陛下要册嬴昭为太子，他们细细思索之后的反应全部都不是喜悦，而是与大人们一般无二的担忧。

    一直沉默不语的嬴昭从袖子中抽出卷成一团的纸张，“啪”扔在桌上，沉声道：“这是从圣旨上抄下来的，看吧”

    嬴晌展开纸张，直接忽视了前面一大堆骈四骊六的赞颂之词，目光落在“事父至孝”四个字上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果然看见十一月初八册嬴昭为太子的内容。饶是他自诩脑瓜灵便，此时也有些无措。

    苏偃呷了口茶水，道：“今日已是十月二十七，就算要册太子，也断没有如此匆促的道理。哪一次册立太子，不是提前数月就诏告天下，而后精心准备的？就是黄道吉日，也必须由慈恩寺的高僧颂经四十九天再挑选出来。这回册封太子，不管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单就这一点，就是对翌德王的轻慢与羞辱”他看向众人中一位四旬中年男子，问道，“圳王叔，青原那边如何？”

    这位圳郡王正是赵婠的机关术师父公子岭的亲兄长，他手里掌有一小部份皇家密谍。这些密谍是当年他的父亲在先帝时期身为皇家密谍首领时悄悄培养的人手，如今虽然还在皇家密谍系统内，效忠的却是圳郡王。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圳郡王苦笑道：“我相信，在我们送出去的消息到达之前，护国公已经出发往恒京而来。”

    关于护国公府的底蕴，众人也曾经有过猜测，却总是发现，惊奇会不断出现。有一点是大家都赞同的，那就是护国公府不知从何时起经营出了一张密而大的情报大网。借由某种途径，护国公府一般都能比皇家密谍还要先行知道某些消息，尤其是在恒京周旁城镇。因而圳郡王此番对赵婠行踪的判断，大家基本上都没有异议。然则如此却越发令人担忧。

    “先有毅贞国公墓被掘，后有太子册封大典，这是挖好了坑等着护国公往里跳呐”自诩为大粗人的定远国公嬴栋捋着胡须，用大嗓门告诉大家自己的想法。

    “这个坑里只怕有很了不得的东西，否则，端贤王不会大大方方亮出来，不怕护国公不往里跳。这是个阳谋。”圳郡王接口道，“时间安排得如此之紧，护国公要赶在太子册封大典之前抵达恒京，想必要马不停蹄地赶路。就算她身为大宗师，数日不眠不休，对身体也是极大的损伤。然而京中形势有变，以护国公的脾气，绝不会坐等事态变化至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步，她就算明知这是个陷阱，也只会毫不犹豫地往里跳。”

    嬴昭沉声说道：“圳叔公，可有办法通知姑姑？”

    在赵婠没有与清平公主正式相认之前，嬴昭不敢改口。再者这么多年也叫惯了，这个称谓凝注着他与赵婠从年幼到如今的情份，蓦然改作“姐姐”还真是不习惯。并且总觉得“姐姐”比之“姑姑”少了点什么在内，透着那么陌生又疏离的感觉。

    圳郡王摇头道：“没用的。昭儿，你还不了解护国公的为人吗？她虽然不是男子，却有远比男子更盛的豪情。再者，此番端贤一方出招既损又毒，她绝对不会听从劝阻。”

    众人忧心忡忡地商议，因此番太子册封之事来得太过突兀，大家都有措手不及之感。且都相信，这不仅是针对赵婠的陷阱，就是嬴昭也可能会遇到麻烦。当中还有人提议，等册封大典那天，干脆派个替身上去完成典礼算了。却被嬴昭很坚定地拒绝。

    嬴昭说道：“姑姑给了我极厉害的防身之物，况且只要她没事，显哥就不会对我、对大家下手。姑姑的手段如何他很清楚，他绝不会冒上半分险。显哥这么多年与大哥争斗，早就养成了谨慎行事的习惯。他向来思虑周全，不会在没有把握之时兵行险招。所以，对姑姑而言，此次册封典礼极之危险，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他长身而起，面色平静地对众人说道：“我承蒙各位长辈和大人的扶持，不胜感激。此番册封大典，显哥想必花了极大的力气，也许成败就在此一举。如果我就此落败，显哥若肯饶我一命，估计我就是如大哥一般困守祖宅或者被圈禁于恒京幽居的下场。我在此恳请各位，要是当真如此，请大家不要试图再行东山之举。以诸位大材，都是我大秦的栋梁，还请继续为大秦效忠。我相信显哥会是个明君，就算在朝堂之上有猜忌排挤，在大秦有绝大希望一统天下之时，他不会做出自毁前程的傻事。至于此后该如何……”嬴昭叹息一声道，“真是对不住，嬴昭却是有心无力了。”

    嬴昭落败，代表了护国府一方的彻底倒桩，更意味着赵婠的身死。有一点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赵婠不死，就不能说嬴昭输了。

    自古以来，为人臣子若是在储位争夺当中站错了队伍，其下场没有几个好的。嬴昭此言有宽慰之意，也是当真有绝大的歉意。

    皇帝在大朝会上册封他为太子，根本不给他任何应对的反应时间。当时太监在殿上宣读圣旨完毕，皇帝就直接令人将圣旨送往皇家太庙祭告祖先，连传统的三谦三让三请礼都给跨过去了。

    以后，哪怕嬴昭真的坐上了皇位，这样不象话的太子册封典礼也会是他终身的污点。不免有后世史官会评说，他这储君之位是因为赵婠领兵在外，又联合众臣左右了朝纲，才逼得皇帝不得不如此以之妥协。

    嬴昭在闻听圣旨的那一小段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深重的疲倦与无边的悲哀从他心底最深处漫延至头顶。

    ——早点结束也好。无论结局是什么。他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七章明贤宣诏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七章明贤宣诏

    下一章同样要晚上发……捂脸羞愧地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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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夺亡越天下而立国，曾经被士子们口诛笔伐为窃国三贼之一，又因高祖陛下出身寒微，故而尤为注重礼法，生恐被人耻笑其卑贱不识礼字何解。有史以来，大秦只册立过两位太子，即是先帝和当今的皇帝陛下，每一次都极尽奢隆繁琐。

    册立太子可不仅仅是诏告万民并大赦天下这么简单，需得要有隆重的册立仪式才倍显皇家对此事的重视。这仪式的花费不菲，然而无论那时大秦的财政状况如何，当任的皇帝都不惜重金举办了浩大的仪式来向天下人宣告大秦已经有 了储君。

    如今宣文帝在位，大秦已历第三朝，那些边境争端不算，远离波及较大的战火已有几十年。经过这么久的休养生息，大秦国库十分的充盈，完全有能力举办一场规模远超以往两次册太子仪式的大典礼。

    即使翌德府圈中人都清楚对此次册封仪式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可是，当看见清水园摘星楼面前只站着了了数位礼仪宫人时，就连于翌德与端贤中间两不相帮的大臣们都有些愤怒与寒心。

    大秦前两位帝王都是武将，不似当今在位的宣文帝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高祖与成祖皆喜武不爱文。然则，就是如同高祖与成祖这般厌烦琐事的武夫，都沿袭了前越声势浩大却也繁文缛节一大把的册太子典礼规程。

    在册立太子的头一天，一应参与仪式的赞礼官员、文武百官和御林军、京卫营将士以及礼仪宫人等这些人员都必须一丝不苟地排演册立礼仪。大家要将早就分发给诸人的礼仪规程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排演过后要确保第二日不能有半分的行差踏错。

    而到了正式举行典礼的那一日，皇帝特封的数位有功的皇室宗亲或者股肱重臣将充为仪式宝官，分别称为捧册、读册、授册、受册四官。他们将站在皇太子两侧，准备给皇太子授以并接受金册宝玺。而向皇帝请求典礼开始的承制官、宣读诏书的宣制官，引领皇太子进行整个仪式的赞礼官等等人更是不能少。

    并且，皇帝还会任命几位积年老御史为纠仪御史，专门负责纠察仪式当中出错之事之人。那些倒霉的官员若被逮着了，过几天便是被弹劾失仪的下场。轻者丢官，重者甚至有性命之忧。在高祖册立先帝为太子时，典礼之上就曾经有人出了错，结果被纠仪御史拎了出来以致下场堪怜。

    因册封太子之前，皇帝会派人在全国各处宣诏并祭拜四方鬼神，也会郑重其事地以国书告之于邻国。故而在册封当日，还会有从乡间特意请来的民间耆老、邻国使臣以及宝刹名观中的僧道前来观礼。

    这就是为什么册立太子的典礼都要在圣旨确认了太子人选之后数月才正式举行的原因。要准备如此隆重的典礼一应物事，要重新建造册宝亭，要通知境内百姓，要告之于邻国，这些观礼的人要跋山涉水来到京城，尽皆需要宽裕的时间。

    大秦前两次册立太子，都是这么做的。唯独此次大不如前，简直寒酸简陋得让人伤心。

    从宣布嬴昭为太子的圣旨下达，到正式举行典礼，时间是如此短促。别的物事就不说了，将就而已。册宝亭干脆就是以前皇宫被大仙儿毁了后残余的半座凉亭，东拼西凑修葺填补一番草草而成。

    要知道册宝亭内将会放置装了皇太子金册与宝玺的玉匣，得抬进太子东宫，成为皇太子地位的表征。往次光建造册宝亭就要请内廷司的匠人精雕细刻近两月才行。瞧瞧这座，那明显对不上号的新旧相夹颜色与象征着皇太子的团龙祥云等制式装饰胡乱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原本的礼仪是，等皇帝就座，百官就位之后，由赞礼官引导皇太子行礼。而后由承制官向皇帝跪着承制请求典礼正式进行，再由宣制官宣布册某某人为皇太子。

    之后行册礼，四位宝官此时就要派上大用场。先由捧册官在册案前捧皇太子金册交予读册官，读册官宣读完册书之后再将金册交给授册官。

    授册官一般都会由内阁辅政大臣之首担任，他将把金册授予皇太子。皇太子接过金册，表明接受册立，而后将金册交给身旁的受册官。宝玺同样按照此等礼仪规程授给皇太子。

    金册宝玺最后将放入册宝亭内的玉匣之中，而册宝亭在仪仗鼓吹和百官欢送下被抬入东宫。皇太子拜过皇后，正式成为皇太子，接下来就是到皇家太庙拜谒敬告祖宗。

    嬴昭的皇太子册立典礼，四位宝官踪影皆无，放有皇太子金册和宝玺的册案与宝案旁边空空荡荡，连个宫人也没有。

    至于特意请来观礼见证储君诞生的乡间耆老、邻国使臣、高僧高道更是半个也见不着，就连文武百官的人数都没有大朝会时的多。仪仗是不少，可惜那些旗幡什么的都现了旧色，根本不是重新作出来的新品。

    最令人气愤的是，皇太子冕服居然也是旧的，乃宣文帝被册为太子时新缝的八团五爪金龙山河日月星辰玄衣纁裳。宣文帝被册为太子时比之现在的嬴昭要胖，因而这身冕服对嬴昭而言显然大了许多，穿着极不合身，就像在嘲讽他这个皇太子被册立得不合时宜一般。

    这样的简慢让所有翌德府圈中人都阴沉了脸，瞥见端贤府那边的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许多人眼里头上都在冒烟。那些中立派的大臣也在心里埋怨，皇帝陛下您不愿意册太子不册就是，干嘛要闹这么一出？传扬出去，翌德王的确丢了大脸，可您身为大秦的一国之君，面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件事，令中立的大臣们对端贤府那边的印象也差了许多。他们都是人精老狐狸，哪里看不出这个明晃晃的陷阱？今日来参加册立典礼，他们也存了瞧瞧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出者这样的念头。只是再玩花招，也不能拿大秦的国体来当筹码，让东鲁北燕人知道了，岂不是连着诸位大臣也一并跟着丢人？

    仪式再寒酸，也必须要进行下去。

    于是，由宫中太监担任的承制官向高踞于摘星楼内、连面也没露的皇帝跪请之后，大臣们听见了皇帝有气无力的“准”字。宣制官赶紧宣布皇帝的旨意，册赢昭为大秦皇太子。

    那个明显是新手的赞礼官打着哆嗦欲引导嬴昭行礼，嬴昭不但没出半分差错地完成了礼仪，在赞礼官紧张忘词之时还反过来提点于他。

    到了册案、宝案之前，因没有宝官，嬴昭自己捧起了金册宣读，然后自己将金册送入了花里胡哨、没有半分庄重严肃之气的册宝亭内，宝玺也是如此。

    他穿着飘飘荡荡的大号皇太子冕服，神情自若地不见丝毫异样神色，恭恭敬敬地给摘星楼里的皇帝与皇后行礼。然后他又指挥人将册宝亭抬起，准备送入东宫——清水园某个偏僻院落，景色倒是好，四处皆是桃树，可惜现在已是冬季。

    大多数官员见此情状，无论立场如何，不禁在心里生出一丝怜意。大家也有些奇怪，怎么那位意料当中的人物没有出现？她若是在恒京时举行册太子典礼，必定会是大秦建国以来最为隆重浩大的一次吧？

    紧接下来，嬴昭应该去皇家太庙拜谒祭告祖先。然则，这儿刚要迈步，从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人冷冰冰说道：“先帝遗诏在此，嬴昭不得为大秦储君。”

    众人循声望过去，却见从摘星楼后面转出一人，双手高举过头，掌中似乎捧着什么明黄色的东西。她大踏步地走向嬴昭，正是数月里含饴弄孙、已不现于人前的明贤太妃。

    宁安公主在七月十六日产下了一名女婴，已被皇帝赐名为嬴朜，封为谧郡主。那之后，明贤太妃一个月有二十九天住在宁安公主府里，帮着她带孩子。

    因清平公主的注意力几乎都转向了赵婠，偶尔来瞧瞧宁安公主与孩子都显得形色匆匆，大部份时间都是明贤太妃陪着宁安公主。宁安公主自己当了娘，这才深刻地体会到了明贤太妃为娘的不易。故而这三个多月，宁安公主与明贤太妃的感情大大的加深。

    宁安公主与明贤太妃都足不出户，一心只照料着孩子。此番册太子典礼，原本母女俩都不准备来，反正她们也有借口——谧郡主生来体弱，哪儿离得了娘和外婆的照顾？

    只是，某些意料当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出招的人不得已只好动用了原本并不打算此时就拿出来的撒手锏。

    明贤太妃亦无奈，她已经打算将那件事深埋于心底，管你是谁登基当了皇帝，还能将她母女孙三人饿死不成？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她也看透了，最要紧的还是一家人平安和乐、孩子健康成长，这才是真的福气。

    可惜，谁让宁安公主府入赘了一个不安份不省心的驸马爷？明贤太妃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暗红与赵婠，总比他与嬴显要和气多了吧？为何暗红要帮着嬴显害嬴昭？分明在皇帝寿礼之后，暗红得翌德府圈中人之故于仕途上走得还顺遂。

    她当然不知道，暗红的野心可不是在大秦朝堂之上当这么个微末小官儿，他的高贵出身不允许他一辈子顶着入赘嬴家的名头过活下去。

    暗红之所以将明贤太妃手中有先帝遗诏之事透露给了端贤王一方，最主要的原因是，此次大长老和他都相信赵婠的好运气到了尽头。

    对暗红毫不藏私的端贤王展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包括仙人的神乎其技和困兽笼的妙用。并且在揭破了暗红的身份之后，嬴显答应未来会借精兵给他打下东鲁复国

    这样的允诺赵婠也能给，但暗红很清楚，她不愿给。在她心里，他暗红是什么人？会不会有一个馒头跟她更亲？她会花心思去助他实现梦想？真是白日做梦

    再说，赵婠与暗红实际算得上仇人，在有很大把握之时，暗红绝对不介意给故国和死得七七八八的越家人报仇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诏书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诏书

    明贤太妃，苏氏长房嫡女，宝福公主驸马苏偃的亲姑姑。因宁安公主与赵婠不对盘的缘故，在赵婠幼时与之关系颇佳的明贤太妃如今站在了赵婠的对立面。

    纵然已经表明清平公主乃赵婠的亲生母亲，宁安公主与赵婠的关系也没有半分冰解的迹象。只能说这两个人天生八字不和，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明贤太妃支持端贤王继承大统，在此之前，她倾向于同样母族出于苏氏的彦亲王。可惜，彦亲王母子扶不起，明贤太妃在彦亲王被逼出恒京、前苏皇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越发的不理这些你争我夺的烦恼事。朝堂内外都暗赞明贤太妃是后、宫中一等一的聪明人。

    即便明贤太妃淡出人们的眼帘许久，人们也没有忘记这位苏家的嫡女在先帝朝时是如何权倾后、宫，深得先帝厚爱孚重的。她的年纪与清平公主差不多，行事待人的方法态度却比高傲冷漠的清平公主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分明是后来居上的宫中新贵，明贤太妃却愣是与比自己年长十几、二十岁的几位嫔妃相处得有如亲姐妹一般。在她之后进宫的先帝新宠，她也能公正平和地对待。她当年受封“贤妃”，的确实至名归。

    有人曾说过，如果先帝不是去世得如此突兀，假以时日，明贤太妃封后的可能性极大。

    因而，当明贤太妃口口声声手中握有先帝留下的遗诏，在场很多人信超过了疑。当年的苏贤妃已经不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却是先帝在整座后、宫里最信任的人。这与她是清平公主的知交好友，又是宁安公主的亲娘也有很大关系。既然清平公主手里有先帝交托的监国令牌，明贤太妃又为何不能保有先帝的遗诏？

    百官猜测的重点并不在于这张遗诏的真假，而是遗诏的内容。方才明贤太妃说，先帝有诏，嬴昭不得为储君。难道说先帝早在十几年以前就料到了今日之事，才写下此诏？

    这很让人怀疑。尤其是紧随着明贤太妃出现的还有在整个册封典礼之上一直未曾到场的端贤王，哪怕是中立方的大臣们都情不自禁在心里犯嘀咕。有遗诏也许是真，但此时这张遗诏是否就是先帝当年留下的，却尚待核证。

    很多人闹不明白。在端贤方明明已经掌控了朝堂的情况下，他们为何要闹出这么件封太子、又当场反悔的事情？早在朝堂之上宣布此诏书，说先帝不让嬴昭继承江山不就完了？这是作的哪门子妖？

    见自己的亲姑姑给了翌德府圈中人如此响亮的一记耳光，苏偃紧紧地拧着眉，站出来问道：“敢问太妃娘娘，此诏为先帝何时所留？”

    明贤太妃平静地看向侄儿，答道：“宏武二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众人回想罢大惊，宏武二十四年五月就是雍山猎场先帝被刺之前的那个月。怎么先帝会在那时恰恰好地留下了一封诏书交给明贤太妃？这说明了什么？

    明贤太妃环视四周，清声喝道：“百官还不跪迎先帝遗诏？”说罢，她徐徐展开明黄色外皮的诏书，见百官忙不迭下跪，面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自己身旁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缓缓念起了诏书内容。

    人们听了好半天，终于等到了最重要的话：“朕赐赵婠免死金牌，无论日后她扶持何人为储，皆不予立另，太子妾岳氏来历不明，疑为亡越孽种。赵奚侦办此事失察，何故？朕怜太子与岳氏情深，又观其品德温良，故不予打杀。然其子绝不可立为储”

    顿了顿，明贤太妃面容中有了勉强，只因接下来的内容实为她不愿意将此诏大白于天下的原因，她蓦然低了声音道：“朕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应遣钱氏与定王回归封地，余者有子妃嫔皆居于其子府第；有女妃嫔可在其女婚后居于府中，亦可由内廷司建宫外别院另居；无子无女妃嫔于宫中颐养天年。贤妃苏氏居于宫中，百年之后葬于朕侧，封后。”

    明贤太妃心中悲凉，从明黄色诏书上移转目光，拖长声音道：“钦……此。”

    先帝将这道诏书交给她时说的明白，苏家要想继续在新帝时保有隆恩荣宠，要么苏家成为权倾朝野、可左右皇帝思想的权臣，要么激流勇退、明哲保身。那时的苏贤妃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要苏家成为权臣吧？自然只有激流勇退这一条路可选。

    那时，赵奚为苏偃的师父，赵婠与苏贤妃在众妃嫔中的关系也称得上最好。苏家又有太子良娣苏氏，有皇长孙嬴晔，还有数位朝中高官，可以说苏家一门荣华前程无量。

    先帝赐了赵婠免死金牌，又说她扶持谁，谁都不能为储。事实上，在当时，最有可能得到赵婠支持的太子诸位儿子中，只有与苏家瓜葛最深的皇长孙。先帝虽然没有说的明白，但字字句句中的深意针对的都是皇长孙和苏家只是先帝绝对想不到，长大之后的赵婠与苏家的关系会如此复杂。

    明贤太妃育有宁安公主，按照先帝前面对妃嫔们的安排，原本可以在女儿婚后与之居于一处。然而，就因为苏家功高，又有苏偃这位武学奇才，再者宁安公主又是清平公主的女徒，她明贤就不得不与那些无子女的嫔妃一般居于宫中，成为新帝手中掣肘苏家的棋子。

    虽然先帝以之为补偿，明贤太妃死后能有陪葬帝侧且追封为皇后的殊荣，但她怎么能甘心？明贤是个没有多大野心的女人，她宁肯不要这劳什子死后殊荣，也要与女儿平安喜乐地一起过活下去。

    宁安公主原本就与明贤不亲，要是在女儿婚后还不能居于一处，这辈子也就相当于没有女儿。明贤太妃偶然午夜梦回，不禁在心里深深地怀疑，先帝之所以下这样的旨意，是否存了用她的宁安来平复清平失去孩儿的痛苦？她再得先帝信任，也终究比不上先帝每每提起就又爱又恨又心疼又后悔的心肝宝贝爱之深，才责之切。

    明贤太妃在先帝身旁的时间是如此之长，她一清二楚，众公主当中，清平是先帝最最心爱最最以之为自豪骄傲的女儿。无论清平公主对先帝有何等样的猜忌，用那般冷淡冰寒的态度应对先帝的满腔父爱，先帝表面怨怼，实则疼爱清平的心一如既往，从来没有分毫改变。

    所以，明贤太妃数度犹豫之后，终究将这诏书给隐瞒下来。直到去年赵婠回了恒京，对宁安公主如此打压挤兑，某日她才终于露了口风。她告诉宁安公主，无论赵婠现在蹦哒得多么欢畅，赵婠想让嬴昭继位那是做梦

    而顺理成章的，从宁安公主这儿，暗红又知道了有这样内容的先帝遗诏存在。端贤王向暗红示好、拉拢，暗红与大掌柜翻来覆去盘算之后，决定此番将本金压在端贤王这方。

    红月商业协会做生意，当然要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从与赵婠的数次接触来看，与那个比奸商还奸商一万倍的小魔女合伙，不但没得钱赚，而且还有将所有本金都赔出去的风险。

    但是端贤王这方不一样，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令人愉快。端贤王虽然有仙人并仙器相帮，但红月商业协会此时留在恒京的底蕴同样很可观，足以助端贤王一臂之力。

    故而，在这太子册封典礼即将进入尾声、那个本应上钩的人却仍无踪影时，端贤王这方不得不祭出此道先帝遗诏。他们的目的原本就不是让嬴昭能顺顺利利地成为储君。

    赵婠来了，这册封典礼他们会想办法搅黄，那时就不必用到遗诏，他们自有别的对策。赵婠没来，他们就拿遗诏说事，反正就是要让翌德府那边从此再也无法染指储位。

    明贤太妃将旨意宣读完毕，众皆沉默。嬴昭体如筛糠，万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能不能成为大秦储君，此时已经不在他考虑之内。他的母亲背上了亡越孽种这包袱，才是令他愤怒欲狂的原因。

    宣文帝的先皇贵妃岳氏与亡越有瓜葛之事，在红月商业协会也只有数位高层知道，就连赵婠都不大清楚当中情由。

    赵奚当年不愿意赵婠掺合进商业协会的污水一滩，尽量避免告诉她亡越朝的那些事。他再有智计谋划，也不可能料到自己死后，赵婠与嬴昭居然会那般亲近。

    若是赵婠肯细细思量，绝对会发现，自己与嬴昭的慢慢熟络，固然有缘份之妙不可言之说，也有另外一个人的推波助澜。那个人在赵奚死后，赵婠自请守陵时，不就说了将嬴昭也捎带上么？

    是暗红。一方面，暗红曾由赵奚告诉过有关嬴昭母亲岳浅岫的来历；另一方面他身为红月商业协会名义上的主人，也从大掌柜这儿了解到了岳浅岫与当今皇帝陛下嬴砺的邂逅情事。

    就在明贤宣诏之前，数份由东鲁大都紧急送来的表明岳浅岫是亡越皇族之后的证据已经呈上了摘星楼的皇帝御前。这些证据足以令皇帝相信，一直放在他心灵最深处念念不忘的那段美好感情经历原来竟是一场令人痛彻心扉的骗局

    于是，这儿还没将遗诏的内容掰扯出个所以然，那儿摘星楼上就传来数声满含着痛不欲生的咆哮。皇帝在晕厥之前，下令将嬴昭圈禁于清水园那处被指为东宫的偏院，不得旨意不许外出，不许任何人探视，违者立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九章三人行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九章三人行

    下一章仍在晚上，某肖争取这两天把更新的规律扳回原状。连日来事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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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倚在这座假山潮湿的石壁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明贤太妃的宣诏。她对旁的都不关心，诏书里唯有一句话让她心潮难平。

    ——赵奚侦办此事失察，何故？

    赵婠那是满肚子弯弯绕的精明人，怎么能看不穿赵奚墓被掘一事当中深含的意味？只是她没想到，那一方居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宣战。

    这是场死战。在他们敢向赵奚的坟茔伸手的刹那，就注定了这场战争将你死我亡，直到有一方灰飞烟灭才能止息。

    赵奚对赵婠而言，不是义父，是真正的父亲。

    那个大半辈子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却给了赵婠足以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光明。他让她知道，原来世上当真有不计任何回报的宠爱疼溺。

    当她接到写有那五个字的纸条，她整个身体从内到外尽数烧成了火焰。那瞬间，就连在大悲寺后山潜修的了一大师都察觉了此间不同寻常的真气变化。如此暴烈，恨意滔天。

    赵婠宛若欲令天地都焚毁的急度愤怒气息让所有不曾真正感受过大宗师之怒的人们，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恐惧与绝望。

    大悲寺僧侣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他们有再高的修为，其展露的对象都不会是人类。是故，青原之上诸家族部落的人们尽管知道大悲寺的僧人修为了得，却从来没有如此切身地感知过。现在他们懂了。

    那般坚不可摧的机关堡垒摇摇晃晃，就像万里黄沙大漠沙尘暴席卷而来时孤苦无依的小树苗一般无助。楼内楼外的人们，辛苦之极地抵御着那股焚天毁地的气势在自己身旁肆虐。

    大悲寺的僧众齐颂佛号，梵音破空而来，当中数个声音越来越响亮，笔直地从机关堡垒的窗口直透进去，炸响在快要失控的赵婠耳旁。

    赵婠漫天的怒火猛然遇上兜头而来的冰凌，她挣扎了一番，却只能不甘败退。火焰渐熄，冰凌融化。机关堡垒内的所有人都看见从她眼中无声无息流下的泪，渐成瀑。

    没有人上前劝慰，满怀着不安惊惧之心，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留她一人伤心。

    ——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她从不后悔。然则，纸条上那五个字令她深深地悲恸愧悔。她真没想到，竟然会因自己的所作所为祸延了义父的陵寝，即使那只是个衣冠冢。

    不可原谅，绝不可原谅赵婠在心里发誓，无论是谁，就算此事是皇帝的指使，来日她也要百倍千倍偿还之

    事情已经发生，就算立即赶回恒京去也改变不了。赵婠独自枯坐良久，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心中确有隐忧，这才急不可耐地欲快速解决青原事回去恒京。

    前不久送来的情报有关那诡异二仙之事，在她脑海中敲响了警钟，她直觉这所谓二仙不是善茬。如今居然有人敢掘了赵奚墓向她挑衅，想必已经不怕她的报复。那么，还在恒京的嬴昭等人很有可能也会遇上不小的麻烦。

    她必须尽快回去恒京。然而如今大狼祸在即，全赖大仙儿驭使着狼群，按照她的计划行事。她的打算是将狼的数量减小，可不敢放任狼群当真向青原三城发起进攻。那样一来，别人不说，大悲寺头一个不答应。

    仿佛在恒京城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青原事态的发展，也仿佛这双眼睛洞悉了赵婠的所有安排。赵奚墓被掘与大狼祸即将发生这两件事居然楔合得如此之好，令赵婠陷入两难之境。当然，这其实只是巧合。

    她可以将大仙儿留在青原，自己赶往恒京。但冥冥中有个声音在疾呼，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作法。可想而知，用掘赵奚墓的方法来引她入彀，那方必定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能对付她。若没有大仙儿在身旁，她冒冒然回到恒京就是愚蠢。

    怎么办？赵婠的焦躁不加掩饰，她迅速收敛起悲伤，出了钦差营地，往大悲寺而去。这个问题，她觉得与绝缘大师商量一番也许能得到答案。

    最终结果是，主持大师借给她一个人一匹马，她留下大仙儿。有痴已是后天十层巅峰的境界，有他一个人对付两名十年内进阶大宗师的武者不在话下。至于这匹照夜踏燕骊，它是准妖兽，其攻击力虽然放在南荒外围的妖兽群里都不够看，但它却有个连普通的九品妖兽也无法企及的长处，那就是速度。

    燕骊，马如其名，当它尽了全力奔跑时，它四蹄之上的薄膜将展开形成有如燕翅一般的薄翼，能借助气流带着它在半空滑翔，就有如黑色的羽燕一般轻盈迅捷。

    赵婠试了一次，她施展开云霄扶摇步，运起全身的真气，最终结果是跑不赢这匹会搞怪的马。若是在恒京遇上什么糟心事，逃跑应该没问题。

    赵婠非常信任绝缘和了一两位大师，也将情报之上那所谓二仙神乎其神的本事描述了一番。两位大师平静无波的神色有了些许波澜，很郑重地告诫赵婠，一定要在去恒京的路上修习慧心通神功。

    赵婠追问不休。了一大师告诉她，多年之前，曾有自称是东海悬空岛甄家的异人到访大悲寺。了一大师曾与那异人交过手，虽然胜了，但了一大师对那异人特别的攻击手段印象深刻。

    了一大师说那人使的是蛮荒时代修真者的手段，与灵兽一般擅能驭使天地灵气。不过，那人的修为很低，完全没有传说当中修真者能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的威力，只能凝结出热度惊人的火球火刃攻击人，用些鬼画符防御脆弱的身体。

    这种攻击并不可惧，因为武修的真气修为到了极高境界，也可依据自身的五行属性拟形，可远可近攻击。唯一可虑的是，那人的精神念力极强，识海浩渺磅礴，远非同等实力的武修所能比。若非了一大师那时慧心通已有所成，非得在那人的识海攻击中吃大亏不可。

    赵婠犹豫了许久，还是想带上大仙儿。可青原形势紧急，又关系着几万大军的收服，她此时离去原本就会埋下不定因素。如果再把大仙儿带走，万一她的徒弟们压不住阵脚，或者大狼祸出现了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大变故，她这趟青原之行不仅白瞎了功夫，还会害死不少人。那真是罪孽深重。要当真如此，大悲寺的僧人绝对要前后脚跑去恒京找她算帐。

    绝缘大师看出了赵婠心中的挣扎，最后把了一大师也一并借给了她，不过让她留下了尚方宝剑。老和尚叹息道，此为天意，青原这场祸事终究还是免不了。

    将事宜飞快地安排好，趁着夜色，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出发往恒京而去。了一大师与有痴骑乘的都是最好的青漠马，一匹玉骕骦一匹赤嶙骝，还带了备用马，到底不如照夜踏燕骊。从起程至跑到恒京郊外，足足用了半个月时光。若是大仙儿，只怕有三五日就到了。

    三人晓行夜宿，以直线前进的方式赶路，每天只休息很短的时间，饮食都在马上。等路上听闻了太子册封之事，赵婠越发急迫。她生怕自己跑回恒京时看到的已是嬴昭冰凉的尸体，就算她反复分析过端贤王嬴显的性格，仍然不由自主地害怕恐惧。夺嫡之路满是血腥，她早有心理准备，但若是嬴昭死于她的轻忽，她不会原谅自己。

    终于赶在太子册封之日及时到达，赵婠没有看见满目的白幔白布，她终于松了口气。为赶路方便，她化了个大装。这些易容之术尽数是在清凉山那几年赵伯所授，若是配合春卷能有更好的效果，不过此时春卷伴在嬴昭身旁，她只有自己动手。

    于是，恒京城玄武门的守卫看见的只是三个行色匆匆的僧人。要不是他们手里牵着三匹神骏之极的好马，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少年少女面容的守卫根本懒得将注意力花在这一老一中一少三僧身上。

    验过了以假乱真的慈恩寺僧人度牒，赵婠领着了一大师和有痴先行来到了一处僻静院落。这儿是车马行在恒京城内的驻点之一。她从怀里掏出血红手镯，那打开门的小厮惊诧地瞪圆了眼睛。

    在这院落里，赵婠见着了赵义。赵义同样吃惊，却没有对她的怪异装扮和一老一少两位僧人发表任何意见。他快速地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向赵婠禀报。赵婠得知那二仙很有可能已经掌握了克制大仙儿的手段，不禁有些庆幸自己没将大仙儿带来。

    她一面听一面换下了僧衣，扯去头套，恢复了少女装束。在赵义汇报完毕之后，她沉吟了一会儿，便指挥人手去干活。趁着那些人此时全部聚集在清水园里，一些事情不妨去做。

    之后，她牵了燕骊，与了一大师和有痴策马往清水园而去。这座园子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以进入的地方，她从恒京城某个挨近清水园的院落地下通道中一直走进了清水园靠近摘星楼的池边大假山里，正好旁听了明贤太妃的宣诏。

    那儿人声喧嚣，似乎本应该上前拿下嬴昭送去圈禁的御林军不为所动，而京卫营的兵士吵吵嚷嚷。文武百官和宫人们亦是喧哗声大作。

    赵婠请了一大师和有痴就在假山中等候，她见外面无人，钻出假山，绕了半个圈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不经意间的一瞥中，如此突然。又如此必然。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章毁诏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章毁诏

    伊人拈花而笑，于此初冬时节原应给肃杀大地平凭几许绮丽暖色。可惜，这个笑容甜蜜蜜的少女此形此状在恒京早已成了女魔头血染双手的前兆。所有深知她性情者，个个觉得她这笑意中狂飙着北冰原万年呼啸之霜风雪剑。

    更何况，她那纤纤玉指间捏着的可不是什么真正的花朵，却是将一柄剑慢慢悠悠地折腾来去，最终将整把长剑扭曲成了冰寒的钢铁之花。

    她来了。

    看见她的这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心里的大石放下。信她者得安心，欲置她于死地者得放心。

    赵婠隔着人群遥遥对明贤太妃笑道：“太妃娘娘，您手里这玩意儿当真是先帝的遗诏？难不成先帝在十几年之前就知道当年那个快要饿死的黄毛丫头会有今天的成就，足以左右储君的册立？”

    是啊，众人也将怀疑目光投向明贤太妃。先帝遗诏中说的明白，无论赵婠扶持何人为储，都不予立。就算先帝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预见到十几年之后的景况吧？那时的赵婠不过是有点机关天赋的毛丫头，武道什么的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更别说如今的权倾朝堂。

    明贤太妃也清楚，这是遗诏中很大的疑点，她却无话可说。只因当年先帝之所以有此诏立下，其意并非预见到了赵婠会有今时这般令人惊异的成就，而是在防范与她关系亲近的苏家会将这小丫头一口吞下去，借助她手里的免死金牌和赵奚的身份地位扶持皇长孙成为大秦又一位储君。

    在先帝眼里，十几二十年之后的苏家若不加以制衡，绝对会成为大秦最显赫的名门。光是苏偃这个前途光明的未来九品上甚至大宗师就够让人担心的，怎么能再加上有免罪金牌护身的赵婠？先帝看中的不是赵婠的未来，而是生怕这块不得不赐下的免罪金牌交托非人。

    ——除谋逆及叛国外免三死。通行无阻，如朕亲临。

    这样的特权若是利用的好，将会在某人走向储君之位上发挥令人心惊的作用。

    明贤太妃勉强道：“先帝慧眼如炬，早已料到你有今日狂妄不悖之举”这话别说在场众人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却偏生还要说得大义凛然兼崇敬仰慕。

    赵婠哧哧笑出声来，满眼满脸的嘲讽，说道：“太妃娘娘，您何必自欺欺人？在场众位大人但凡有脑子的，都看得出来，先帝顾忌的是赵婠手里这块牌子会成为你苏家的护身符。说起来，先帝也确实是慧眼如炬，看穿了彦亲王不堪造就。只是他老人家没料到，您这位向来以贤良恭顺著名的贤妃，居然会干出隐藏遗诏的事儿。您说，这样的举动是不是对先帝的大不敬？”

    明贤太妃脸色发白，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面对的问诘，只是今天她既然已经站了出来，端贤王那边自然会给她个交待。当下也不多话，她欲转身离去，却忽觉手里的遗诏有了灵性般突突跳动。

    于是，众人便看见，明贤太妃举在手中的遗诏忽然腾空而起，被半空中显现的一只白色巨掌抓住，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这遗诏便落入了赵婠之手。控鹤手，此为越乐传授给赵婠的一门真气运用武技，出其不备抢人东西最合适。

    众人目瞪口呆，别说大秦，就连亡越数百年只怕也不曾出现抢夺圣旨或者遗诏的事情。这等举动同样可以说是大不敬。

    赵婠笑眯眯道：“人家太妃娘娘藏着先帝的遗诏十几年，难道还不许我瞧瞧这遗诏是真是假？谁知道会不会是某些人为了某些目的矫诏呢？”

    很明显的意思，想追究我的大不敬之罪，先把那位藏了遗诏十几年的事儿拎清楚再说吧。

    她把遗诏展开扫了一眼，抬起头看了看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的百官以及端贤王那行人，微微笑着，素手纤纤亮起明亮光芒，“嚓嚓”几声就将遗诏给变成落了一地的零碎纸片。赵婠撇撇嘴，说道：“一张假诏在这儿念来念去，也不嫌烦。”

    将自从知道还有张先帝遗诏存在起、她就很想这么干的事办完，赵婠两只脚踏在明黄色的纸屑上，拍了拍手，睥睨四下问道：“太子册封典礼进行到了什么规程？”

    “赵婠”端贤王嬴显一声大喝，看似阴沉愤怒的面孔中却隐约藏着三分喜意，“你竟敢毁去先帝遗诏？该当何罪？”

    “嬴显”赵婠喜气盈盈的面色一变，同样厉声怒斥，“为了储君之位，你竟敢矫先帝之诏当真是大逆不道”

    嬴显怒极反笑：“矫诏？那遗诏确确实实是先帝所留。本王已经请了数位先帝朝的重臣并皇亲书面证实过，皆有他们亲笔画押”

    赵婠冷笑不屑道：“算了吧你有那什么二仙给你当狗腿子，还有谁敢说那东西是假的？要是真的，为何早不拿出来？按遗诏之上说法，只要此诏书一出，嬴昭天生便失了储位，你何必要隐忍至今？”

    她明明知道，正是明贤太妃存有私心才导致先帝遗诏一藏十几年，却要把这黑锅放到端贤王身上。那儿明贤太妃听得真切，却是垂首一语不发。苏家在场众高官无论阵营，皆面沉如水，谁看不出当中蹊跷？

    先帝在雍山猎场被刺，驾崩之前曾令赵奚传旨，不仅抬了钱氏为太后，当年的苏贤妃更是越数级被晋为皇贵太妃，有“明贤”双字封号，视同太后禄。

    而今日的遗诏中，除了死后殊荣，对苏贤妃一字未提封赏。很显然，先帝没有再给苏家更多荣宠的打算。那所谓居于宫中，说的实在含糊，是如同无子女妃嫔般颐养还是形同幽禁？只要新帝能领会到先帝的意图，明贤太妃相信，等待自己的绝对是看似荣华实则孤寒的生活。

    若十几年前，明贤太妃祭出此诏，苏家十几年来不断有子弟入朝堂为官，文官最高至六部尚书之一，武将也掌了军中重权，此番烈火烹油盛景势必是泡影。当年的贤妃，那个“贤”字在家族以及舔犊情深面前，终于蒙上了一层阴翳。

    明贤太妃深知此时情势由不得自己再退缩，身旁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为了在今日之事过后还保住苏家昌盛前景，她只有抬头对赵婠说道：“藏匿先帝遗诏不宣，是本宫罪过，与端贤王无关。假若护国公不信此诏为真，何必将其毁去？岂非正是心虚之举？想必，”她淡淡地瞟了百官一眼，道，“是遗诏之中先帝对毅贞国公的质疑令护国公乱了方寸罢？在场众人当中，多有当年亲耳聆听了毅贞国公替先帝宣的遗命，与这遗诏内容大有不同。也不知此是何故？”

    很好，明贤太妃确实命中了红心。当年雍山猎场之事，赵婠年幼，很多事情在懵懂半解之间。等她长大，慢慢也猜到了些许内中情由，不禁在心里存了心事。她并不怕此事被揭露出来自己会怎么样，却是担心赵奚的死后名声。

    她不愿意义父被千夫所指、万人痛骂，哪怕他确实一手策划了猎场之变，也不能抹杀他这二十多年来为大秦出生入死的莫大功劳

    赵婠扯开嘴角，微微笑道：“明贤太妃娘娘，其实呢，这个问题您不应该问我。赵婠那时不过懵懂稚女，又是刚从断魂山里爬出来的野丫头，我能知道什么呢？我给您一个建议，您回家去之后，不妨问问您的好女婿，也许他会给您一个答案也未可知。那时，暗红大管家深孚爹爹的重望，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他却一清二楚呢”她笑靥如花，手指在那朵剑之花上有一下没一下敲击，道，“当然，现在我猜着了几分。不就是爹爹当年与定王府有那么些纠葛么？”

    见众人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赵婠充满向往地笑道：“不过是一桩不被世人所知的隐秘情事，本国公此次前往青原，在定王府与太后娘娘好一番促膝相谈，竟然知道了许多爹爹年轻时的趣事。原本这些话不该说，只是有人怀疑了爹爹，本国公只好透露些许。”她面朝西方，喃喃自语道，“太后娘娘，您当年好一番苦心，可惜赵婠要给爹爹洗冤，只好不顾您的令名……”

    赵婠这番胡说八道，还当真将在场众人搅得一惊一愣。当然，她完全可以说，赵奚替弥留之际的先帝传下的旨意，就是先帝的意思。还不许先帝临时改了主意啊？只是方才那遗诏里分明透露出了先帝对赵奚的怀疑，与其硬要说那道旨意为真，还不如扯出个理由来掩饰赵奚当年传旨的假。

    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知道当年先帝驾崩之前对赵奚倒底说了什么。事实上，宏武帝驾崩前仍然对自己的股肱重臣抱以了希望，他说的是，贤妃处有诏。短短五个字自然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赵奚后来却扯了那么长一段话。可惜的是，当时在场的人尽数伏地埋首，根本不曾发现此中大有猫腻。

    赵奚向来做戏做全套，尽管宏武帝说完旨意之后紧闭嘴不曾开口，他仍然用腹语术模拟了模糊的低语之声。要不是他的伤势极重，深恐自己撑不到宣完遗旨就先行死去，他还能做得更好。

    于是，这就有了赵奚宣旨，抬升钱氏后党以及定王府地位，人为给太子继位设置阻难之事。为了不让这意图显得太过明显，才一并将当年的苏贤妃晋为皇贵妃，封号“明贤”，以算是借苏家给新帝带去些隐忧。

    想也想得到，以宏武帝的性格，他既然已经确立了太子，自然不会再给太子继位留下障碍。所以在明贤太妃手里那张遗诏中，他才会把钱太后和定王打发回封地，妥善安置好各位嫔妃，又以含糊言词示意新帝幽禁苏贤妃，以让新帝能慢慢收拾远景强大的苏家。

    故而，当宏武帝半昏半醒间听完赵奚所宣旨意，他蓦然瞪大眼，悲痛又愤怒地盯着自己纵然已经产生了疑心、却仍然对其抱有一线希望的那个人，死不瞑目。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一章气运吓人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一章气运吓人（125粉票加更）

    此为125粉红票加更章，在混乱的三月末一并放出来。鞠躬感谢大家各种方式的支持，尤其是本月迎来的诸多批评指正，对某肖的触动很大。有些问题本文是没办法再改了，某肖想在新文能有所长进。那啥，说远了。听说明天是愚人节，亲们要玩得哈皮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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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那番胡乱扯出来的所谓不被世人所知的隐秘情事，还当真给一些人造成了困扰。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事情虽然也不好听，总好过赵奚刺皇杀驾、扰乱大秦的罪名。

    而暗红对端贤王一方靠拢，也不是没有保留。商人逐利，却不想赔上手里所有的筹码。鸡蛋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道理暗红还是懂。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怕他们确定此番赵婠在劫难逃，也还是给彼此双方留了日后再相见的一线生路。事实证明，暗红确实成长了，不再是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在赵婠毫不留情的压迫和大掌柜毫无保留地教导下，暗红终于将那身浮躁虚夸之气给尽数褪去，有了几分枭雄的影子。

    再者说，即便端贤王隐约猜到了赵奚另一个身份，但如果暗红当真向端贤王揭发了当年猎场之事为赵奚所谋划，暗红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端贤王通过甄家得知了暗红的来历，还许诺会借兵给他进攻东鲁复国。这承诺实在诱人，不过暗红也没有失了理智。他二人不过互相利用的关系，究竟有多高的信任度双方都心知肚明。

    暗红并不确定，端贤王究竟知道了红月商业协会多少事情。他可不想帮嬴显达到了目的，就立马成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就算日后大秦在一统江山的过程当中还是会对新生的越朝伸出魔爪，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谁又能料得到在那之前不会发生别的意外，譬如某某人不幸身亡？

    红月商业协会虽然被赵婠明抢暗夺弄走许多产业，但是有些珍宝从来由大掌柜把持，其中不乏能令人老实听话或者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东西。嬴显的武道修为可怜得很，他身旁的护卫再密不透风，要算计他，也比算计赵婠不知容易多少倍。暗红可不是彦亲王那傻瓜。

    此乃红月商业协会诸人暗地里打的主意，此处不细表。

    明贤太妃和端贤王没料到赵婠话里话外似乎没否认当年赵奚传下的先帝旨意有假，还找了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可是要证实这理由是真是假，却得找到当事人。

    赵奚已化为一抔黄土，钱太后远在青原，当年宫中旧人随着先帝逝去十几年也散得散死得死。找谁问去？这个疑问只有暂且放下，反正今天的最终目的也不是它。

    赵婠看向还被京卫营兵士围困着的嬴昭，冷脸骂道：“蠢货你难道还当真束手就擒？皇帝陛下被他们困在楼上尚不知生死，就连方才那命令也不知是何人所发，你居然这么傻愣愣地准备当真被关进去？春卷呢？”

    嬴昭原本失魂落魄着，听赵婠一骂，飞快地抬头看一眼人影憧憧的摘星楼，眉头跳了两跳，牙一咬，对京卫营众兵士喝道：“还不速速退开？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

    他话音未落，那儿从头顶上忽然传来嘎嘎嘎数声怪叫。

    赵婠掏掏耳朵眼，深觉这声音刺耳难听，到底是从哪儿跑出一百只鸭子在发疯？她循声望去，却见摘星楼的二层阳台之上出现了两个人。因其个头太矮，只能瞧见半个头颅在那儿晃悠。

    赵婠知道戏肉来了。这二位一定就是那甄姓二仙。她有大把握相信，他们就是了一大师口中海外悬空岛甄家人，也是令越乐消失了数月的罪魁祸首

    新仇旧恨一并袭上心头，赵婠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难不成还真当自己是仙人？二位奇丑无比，本国公却听人说起过仙人个个丰神韶秀、俊美无双，莫非如今的仙人都换了品种？”

    奇丑无比很恰当的形容。不过，二仙放在悬空岛上还算五官周正的漂亮人。到了恒京端贤王府和清水园里，谁不捧着夸着？明明心里作呕，人们却还要一个劲地称赞这二位清逸俊雅、飘飘胜仙。

    甄氏二仙听闻赵婠此言，暴跳如雷。嗖地从楼上跳下地，抬头一看那说话之人，惊怔在当场。

    彼时，赵婠把玩着五瓣剑花，俏立人群不远处。她连日奔波，容颜已显憔悴之色，眼睛却越发黑得不见低。她随意披了件雪白兔毫大氅，脖子上圈着毛光水滑的玄色狐狸围脖。她闲闲倚树，目光宁静地打量着甄氏二仙，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甄至训仰面，小绿豆眼里闪过银色波涛，他凝神定识向赵婠看去。只瞧了一眼，他便猛地闭上双目，丑脸上掠过红云。待瞳仁中那抹银色消退之后，甄至训张开眼，再不敢看向赵婠，胆怯地往甄妩身后退去。他一只手扯住甄妩的衣角，另一只手捂住喉咙咳了数声，在甄妩诧异的眼神里不安地低声嘟哝：“妩姐姐，她好可怕”

    甄至训在岛上有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称号，实际上，若不是顾忌族长大人的面子，甄至训的综合实力其实已是悬空岛第一人。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全岛只有甄至训能够修炼当年甄家先祖从甄姒那儿弄来的一门特殊识海修行法门——望命观气术。

    按照交手之前的习惯，甄至训向对手使出了望命观气术。这种法门并没有什么攻击力，却能在甄至训的脑海里浮现出被观察之人的命格与气运。他借此判断出手之时应尽几成力，这是有效节省灵气的办法，也是趋利避害之法。

    若非望命观气术份属窥视天道运势的禁术，使用次数多了对人的修为及心境将大有妨碍，甄至训绝对不介意给每个人都望上一望、观上一观。

    面对这位明明修为不及自己，却全身上下散发着令他窒息的紧张压迫气势的少女，甄至训破天荒地没有经过甄妩的同意，自作主张地发动了望命观气术。

    在他的眼前，那粉面含威的少女周身尽数笼罩在紫红交缠的色彩之中。紫与红之色都是尊贵之色，说明这少女源自父母的血源命格皆高贵。而看紫红双色占据了她身旁虚空的范围及浓郁程度，她的气运简直旺盛无比，丝毫没有因为即将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而引起消减的迹象。

    这还罢了，毕竟气运随着人的行事举止而不断变化。譬如摘星楼上那位，分明是贵不可言的命格，但己身气运却随着近段时日的行事不断发生变化，时而衰退时而增长。

    甄至训应皇帝的苦苦请求才草草望观了一番，他身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自然不会注意如何措词以照顾凡人的情绪。将皇帝的气运直白地说出来，皇帝的脾气越发的暴躁。

    不仅命格高贵和气运旺盛，甄至训还模糊感知到这少女身旁隐现吉相。她左右两侧似有龙蟠及凤舞之相，而头顶识海之上悬浮着一只半开半阖的优美独目。

    前者说明此人有同样命格高贵的人相伴持，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后者则代表她修行了某个适用于识海的功法。独目开阖间偶有光芒流转，内中一时有圣洁慈悲之意，一时又如怒海狂涛狂暴激烈，像极了甄至训曾经听说过的某种法门征兆。

    仔细回忆一番方才她拈花而笑的神情，分明不带半分煞气，却隐含着十足杀意。甄至训左思右想，回忆起曾经听闻过的些许族中秘事，再联想到此人貌似从青原而来，他不禁颤声在甄妩身后低叫：“妩姐姐，她是大悲寺的弟子”

    甄妩一听，丑脸因遽然惊惧骇怕而显得越发可怖，蹭蹭蹭往后直退。甄至训与她心灵相通，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退后，却也好玄没被绊倒。此情此景直将对二仙信心满满也期待满满的嬴显给打击得不轻，脸色慢慢变白。

    赵婠亦意外，眼一眯，她笑嘻嘻道：“可怜见的，居然吓成这样。过来过来，和姐姐好好叙叙旧。”

    她原以为会立时迎来一场血腥厮杀，都已经做好了让帮手偷袭的准备。耳尖地听见那丑男人对丑女人说的话，她不禁惊讶居然被他们看出了自己与大悲寺有关联。

    甄妩紧紧地拉着甄至训的手，她警惕地瞪着赵婠，努力压抑内心的恐惧，尖声叫道：“就算你学了慧心通，我们也不怕你”

    可惜甄至训的表情出卖了二仙真实的内心，他们其实怕得很，甄至训快被这个惊天噩耗吓哭了。

    ——好可怕，方才这女子蓦然眯起眼笑得和善，甄至训却仿佛看见了那紫红二气蓦然化作了冲天血浪，腾腾欲沸。这种血光之气是十足的灾秧象征，甄至训百分之百肯定，若被这血气沾染上，他的修为绝对会受影响。

    但血气还可忽视，那只时而慈悲时而暴烈的独目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存在。那是大悲寺的慧心通神功，当年岛上最厉害的高手就是在此神功之下吃了大亏。

    与人交手时还不觉得如何，可回了岛，那位高手却不时在梦中见到这只独目。每每独目出现，便有一阵又一阵烦死人的颂经声同时响起，让这位高手不能安睡还在其次，关键是一点又一点磨蚀着他坚定的向道成仙之心。

    最后，这位高手居然不顾岛上众人的阻拦，毅然出世入了红尘。他再也不求仙，转而求那醉生梦死、红尘逍遥的快意人生。这个人，他就是甄繁锦的父亲，亡越最后一位丞相，大权臣大奸臣甄斓。

    这也是为何听闻甄繁锦的孙女出世，就算没确定赵婠是否身有七星痣，族长大人也要派人将她捉回去的原因。背叛者必将受到惩罚，甄斓修为高奈何不得，他的后人怎能幸免？若非身为甄斓外孙的赵安康有一手能为族长聚敛财物的机关神术，赵安康又岂只是残废这么简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二章交手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二章交手

    四月开始了，粉票仍然是25张加更一章。原本写好了两章并发，可是一章充作了三月份的加更章，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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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外悬空岛位于大陆的东方，大悲寺却在西边黄沙大漠旁边，这两处隔得天遥地远。若不是甄斓领了家族使命寻找有七星痣的甄氏后人，兴之所至踏足青原之上，在大狼祸中偶遇大悲寺的僧人，悬空岛想必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座相隔万里、破破烂烂的寺庙里竟然隐藏着克制岛上识海修行之法的慧心通神功。

    那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事儿。在甄斓被慧心通神功荼图得连仙道都放弃之后，悬空岛爆发了一阵大恐慌大动乱。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世之顶峰的仙人，就连所谓的武道大宗师乃至先天武修都不放在眼里，却没料到这世间居然还有能令仙人变成凡人的可怕功法。

    必须泯灭却无人再敢去大悲寺。当时的高高手都铩羽而归，还落得了道心不保的凄惨下场，还会有谁敢冒着同样的危险挑衅大悲寺？天知道有那样神通的僧人还有多少？

    仙人自私。没有人肯牺牲自己成全旁人，何况这种牺牲十有八九没有好结果。于是，大悲寺成了岛上众人的禁忌。

    尤其是调查得知，大悲寺的创始之人居然也是先古时代战国时期某个战败亡国的家族后人，岛上甄家更是惶恐不安。他们总是疑心这个创始者就是被甄氏所创之陶国消灭了的百里氏虞国。虽然他们从未曾听说过百里氏有如此神功。

    岛上甄家指派陆上甄家持之以恒十数年监视着大悲寺，发现大悲寺的僧人根本就不踏足江湖，更无意悬空岛。这些修为高超的僧侣扎根青原之上，为一次又一次狼祸操碎了心，压根就没功夫去眺望大陆另一端海上漂浮着的这座小岛。他们没有寻仇之意。

    仙人们放心了，只要自己不送货上门就很安全。大悲寺在家长讲给晚辈的故事中经常充任反派一角，却也仅只于此地。这么漫长的时间里，甄家通过种种手段弄到了慧心通神功的修炼方法，可惜，无人能修行这门神功，它和甄家人没有缘份，最终被束之高阁。

    若非甄妩、甄至训姐弟俩是岛上重点培养的精锐子弟，也不能听说这段令家族蒙羞的前闻真相。大悲寺、慧心通，甄家那位脱了仙籍堕落凡尘的高手，令甄氏二仙不能不惊惧交加。如果他们不再是仙人，他们存在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赵婠看出了二仙的色厉内荏，她缓缓迈步向前，吓得甄家姐弟不住后退。赵婠哂然一笑：“你们也算是仙人？呸”

    甄妩气冲斗牛，忽然瞥见显哥哥那失望至极的目光，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大踏步向前怒喝：“大胆蝼蚁，居然敢藐视仙人？”她嘴里喃喃念咒，片刻后手一指，一团成人脑袋大的浅蓝水波蓦然现于前，瞬间化作张牙舞爪的狰狞猛兽翻腾着往赵婠扑去，其声势不可谓不惊人。

    赵婠沉住气，真气蓦然凝聚又成控鹤手，白色巨掌在半空中显现往那水兽抓去。然则，这只水兽居然能在攻击途中改变行进路线，异常有灵性地躲过了巨掌凛然带风的捉拿，继续奔向赵婠。

    控鹤手落了空，眼见水兽离自己不过数步，那潮湿的水汽似乎已经扑在了面上发际，赵婠赶紧施展云霄扶摇步，身体腾空而起，间不容发之时避过了水兽。扭脸望去，水兽一头扑在了她身后那树上，眨眼间将树轰成两断。

    这番试探，赵婠还不够大成的控鹤手拿灵活的水兽无法，貌似不敌甄妩。见此结果，不但甄家姐弟的信心重回，嬴显等人也松了一口气。嬴昭那边众人深深地为她担忧。

    赵婠笑着赞道：“果然好异术，本国公给你二人找了位好对手，”既然已经发现了甄家姐弟对大悲寺异样的恐惧情绪，她怎能不火上再浇点油？赵婠朗声道，“二位大师，还请助赵婠一臂之力”

    甄氏二仙闻言，顺着她眼神望过去，却见从池旁的大假山里慢慢冒出两个锃光瓦亮的脑袋，不禁失声惊呼：“两个死秃驴？”只能说此二人战斗经验实在贫乏，居然不知趁胜追击，反而对新上场的陌生人如此感兴趣，

    出现于人前的二位僧人，皆皮肤黝黑，面带风霜之色。老僧深深佝偻着腰，背都快弯成了虾米，雪白长长的寿眉直搭至唇边，一身洗得灰扑扑、打了不少补丁的百纳衣贴在干瘦老迈的身体上。

    年轻的僧人低眉顺眼地跟在老僧身后。他原本一直低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宁和。此时听见二仙满含敌视和厌恶之意的刺耳侮辱话语，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寒光慢慢溢出。了一大师似有所察，侧头一瞥，有痴慌忙收敛了怒意，急急念清心咒。

    了一大师与有痴甫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不明白，与赵婠如影随形的那人为何不见踪迹，却是这么一老一少二僧跟着她回了恒京？

    闻听二仙出口不逊，赵婠勃然大怒。她秀眉紧蹙，五指一用力，将那朵剑之花捏成了指尖长的一截又一截，寒声骂道：“狗屁仙人莫名其妙出口伤人即是仙人风范？了一大师与有痴大师乃青原大悲寺高僧。数百年来，每当青原之上有狼祸泛滥，大悲寺的众位大师都不惜己身、以命相搏，不知从狼嘴中救下多少青原百姓的性命。他们尽皆是这尘世间的活佛，哪里如尔等所谓仙人欺世盗名、专行愚弄无知人之举就如尔等也能成仙，老天莫不是瞎了眼？”

    她冷嘲热讽道：“以为我不知么？悬空岛的甄氏只不过捡了些蛮荒时代修真者的边角料，就敢自称为仙人？便是蛮荒时代那些举手投足间便令天地生变的真正修士都不敢自诩为仙，尔等跳梁小丑竟然如此妄自尊大？也不怕由此而染上了因果，惹得天地震怒，降下神罚？”

    甄氏姐弟被赵婠这番说词惊得脸色刹白，在他们的脑海中，凡人对自己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是天经地义之事，因为他们是天女的后代，是仙人啊哪怕命格再贵、气运再旺，凡人终究就是凡人，怎能对仙人不敬？就连摘星楼上那凡间的帝王，不也对自己小心翼翼，唯恐触怒？

    二仙口笨舌拙，遇到赵婠这等擅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之伶牙俐齿完全不懂怎么反击，更何况赵婠所说都是实话。

    不会分辩，但会打。此时，别说已经气得眼中充血的甄妩，就连观望到赵婠令人胆颤心惊的旺盛气运、心生怯意的甄至训都忘了方才看见的那片吓人血红光芒，愤然怒喝声声，双双出手攻击。

    而此时，了一、有痴二僧已经站住脚。他们并不来到赵婠身旁，却走到与赵婠和甄氏二仙成三足鼎立之势的地方。

    随着方才赵婠对二僧身份的介绍，大群挡住了他们路途的人们，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不由自主地为他们让开道路。他们的行经之处，也不是没有人试图上前拦阻，却发现到了二僧不远处，似乎有一排看不见的墙挡住了脚步。这些想动手发难的人再也无法前进，陷进了泥沼也似，拔腿艰难。

    见甄氏二仙愤然出手，了一大师宣一声佛号，伸出干瘦如枯黄树枝的双手，平平向前推，用带了浓重青原口音的声音淡然道：“二位甄施主，何必动怒？”

    甄家姐弟怒极出手，声势又要胜过方才甄妩与赵婠的那次试探。却见一捧火苗从甄至训嘴中吐出，刹那迎风涨成脸盆大小的火焰。甄妩又是一团浅蓝水波，这水波倏地钻入火焰中。火焰并未遇水而熄灭，火势反而愈发高涨，并且原本红艳艳的色泽中带上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暗蓝。

    这变异后的火焰从甄至训手中呼啸着升腾至半空，直奔赵婠而去，沿途可清晰看见一条冒着青烟的火线。文武百官、宫人、御林军以及京卫营的众兵士赶紧躲避，唯恐成了池鱼。

    有那避之不及时，被火焰燎着了微末些许，便是一声凄惨哀嚎，浑身上下瞬间燃烧，不过片刻便死于非命。赵婠看得真切，大大惊讶于这变异火焰的霸道威力，竟然与曾在南荒看见过的天火如此相似。她不由暗道，这半调子的修真者还真有几分本事。

    不过，既然了一大师出了手，这团可怕的火焰便没能达成目的。却见了一大师双掌掌心中各自喷涌出一道极细的蓝汪汪真气，似乎不紧不慢，却能后发而追至那变异火焰身后，如小蛇般异常灵活地七缠八绕将这团火焰缠住，刹那间化作一张小网将火焰网在当中，不时飞掠过如闪电般的刺目光芒。

    了一大师大声颂佛号，双手缓缓后撤，被缚住的火焰便徐徐转向他的方向而去。在此过程中，火焰噼啦乱响，慢慢变小，光芒渐弱，显然被真气不断消灭。

    与此同时，从人群中闪过数个身影，同样奔向赵婠。他们忽觉面前人影一闪，那个面容普通的年轻僧人大袖飘飘，双掌合十拦住了去路。他拦得非常之好，恰恰挡住了秦山派的吴孔两位大宗师。有痴温和道：“二位施主，请留步。”

    吴孔二位大宗师急刹住脚，双双出手，上来就是自己的得意招数。有痴不畏不退，身形腾挪大战两位大宗师，他的目的很明显，只要绊住他们就行了。

    吴孔二位于交手间无意中与这僧人对视，却见僧人那双清俊凤目里满是慈悲怜悯，神智蓦然恍惚，竟隐见青莲吐蕊。二位大宗师心中一软，出手时便不知不觉留了三分力。有痴应对得越发轻松。

    而另外两个人影终于奔至赵婠面前，迎接他们的是扑天盖地的机关暗器，当中有毒箭、飞刀、细如牛毛的银针，还有两根比成人胳膊还粗的短棒。

    蒙了面的这二位大惊，真没想到赵婠都是大宗师了，身上还藏着如此之多大大影响身份的机关利器。若是普通人使用它们，这二位一股真气劲风卷来就能扫清障碍，可操控机关之人是赵婠。

    赵婠笑问：“还有味道更好的，再尝尝不？”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三章上当受骗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三章上当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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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赵婠看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战胜对手就行。大宗师风范、雅让不如自己的对手什么的，她向来哧之以鼻。也不光是与人交手如此，她处理事务的原则大多都只看结果，不看方式方法和过程。

    因而，她身上从来都装备着数量可观的机关暗器，除非将这些精心打造的奇器给用光光，她才会运转己身真气使真功夫去迎敌。

    那袭向她的蒙面人修为皆可观，当中亦有一位大宗师。赵婠冷笑道：“藏头掩尾就以为本国公认不出你们了？”除了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此时恒京哪里还找得出第三位大宗师？至于另一人，虽然不是暗红，但想必也是红月商业协会之人。

    以赵婠如今的修为阅历，光应对积年的老牌大宗师已经很吃力，再加上另一名九品上的至强者，她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之功。

    另一边，了一大师对阵甄氏二仙也颇见困难，单打独斗无事，以一对二便不敌。修真者的手段多样，甄氏二仙原本的假想敌就是百里撄这名先天武修，故而准备充足。若非这姐弟俩顾忌百里撄尚未出现，只怕早就祭出厉害法器重创了一大师。

    只有有痴对阵吴孔二位大宗师略显轻松，他的慧心通神功造诣在大悲寺诸位辈份比他高的僧人里都算得上不凡。即使不能如先天武修一般以精神念力伤人，不时扰乱对手的心志、软化对手心防还是做得到。

    几人战成三团，将旁观者驱赶得越来越远。嬴昭趁人不备，操控春卷咬伤咬死数人，再自己使出轻功，很轻易地绕出了包围圈。

    端贤王嬴显眼力不够，看不出那边战团情况，却时刻注意着嬴昭此方动静。见京卫营兵士当中已无嬴昭身影，他又惊又急，一声厉喝：“动手”

    随着他这命令，份属于两方的人手都不约而同掣出了兵刃，乒乒乓乓交起手来。谁都不是傻子，谁没有准备啊？

    清水园顿时乱作一团，不擅武艺的文官们在各自阵营人手的保护下，慢慢退出战圈。那些中立派的官员跌足哀叹，摘星楼上皇帝陛下方才昏厥过去，现在还不知如何，这里两位皇子就打起来了，大秦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且不说两方人手开打，赵婠那儿已经用光了自己的机关暗器。此时，她素手纤纤中右边执玄冰玉髓散花针，左边却是一条寒光闪闪的白鞭，左右开弓合击，防御居多反击少。

    这条白蟒鞭是越乐为赵婠选定的辅助兵器。玄冰玉髓散花针虽有冰寒入骨重创敌人真气的奇效，奈何是短兵器。它也能以真气增加长度，消耗却剧烈，只能起奇袭之用，不可常使。白蟒鞭采用的乃是南荒六品妖兽寒冰蟒的外皮，同样天生自带一股奇寒，可与玄冰玉髓相辅相成。赵婠费了大功夫习练左手鞭术，如今不说将这鞭子使得出神入化，其威力也颇可观。

    一时间，只见团团白光笼罩她身周，寒气四溢。她的鞭术中有从九龙杖法之椒图闭户参悟出的防守之法，在雨泼不进的防御里也偶尔夹以凌厉刁钻的反击，就算被逼得真气剧烈消耗，暂时也不会落败。

    赵婠百忙之中看向了一大师，却见老僧的百衲衣已经破损，染上了斑斑血迹。此情状在路上就为三人所料知，赵婠见大师悍不畏死，不惜己身受伤也欲图欺近甄氏二仙，心中很是担心。大师说过，修法术的修真之士相对而言，肉身是其弱点。武修若不能挨到其灵气耗尽，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对其肉身出手。

    赵婠不想了一大师受伤过甚，她一咬牙，真气瞬间暴涨。不单白蟒鞭，就连玄冰玉髓散花针的末端也蓦地喷出银白真气，恍若长剑，刹那便重创了那名九品上强者。冰寒真气直接窜入他大穴之内，重现霸道破坏本相，在他的经脉和内腑四处肆虐破坏。为此，赵婠付出了近一半的真气。

    趁此机会，玄冰玉髓夹于指端，空出两根手指扯下脖间玄狐围脖，赵婠扬声道：“大师，灵兽前来助你”

    甄氏姐弟此时正得意洋洋，无比自豪自己居然能将大悲寺的死秃驴给揍得鲜血淋漓、左支右绌，果然应了青出于蓝之说，一时嘻嘻哈哈兴奋不已。冷不丁听见这声音，抬头一瞧，却见空中一只黝黑狐狸腾云驾雾般向自己二人扑来，甄氏姐弟皆大笑道：“畜生，来得正好”

    当下，由甄至训敌住了一大师，甄妩自怀中摸出困兽笼，咬破指尖在花篮上飞快地画了个符号，将花篮扔向那只黑狐狸。花篮暴发碧莹莹强光，在半空飞快旋转，眨眨眼就从拳头大小化作大桶高下。

    甄妩尖声大叫：“疾，收”

    从花篮中射出一道强光，直扑黑狐狸。这光一闪即逝，那黑狐狸原本来意汹汹，忽地在半空一滞，紧接着直坠下地。花篮左右好一阵摇晃，没有如以前那样再度射出摄取之光，反而敛了光芒，重新恢复成拳头大小，往甄氏二仙的方向回返。

    说时迟那时快，了一大师蓦然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双目光华大盛，从其头颅识海顶端居然浮现出碗口大的一朵青莲，刹那盛放，从中现出一只独目，祥和宁静之息直袭向甄氏二仙。

    甄家姐弟只觉浑身懒洋洋，被那只满含悲悯怜惜的独目瞅着，耳旁梵音大作，再也提不起攻击的念头。可惜这异相只显现了数次呼吸的时间，以了一大师此时修为，将慧心通法相外露已经很了不起，并不能维持太久。那朵青莲倏而盛放倏而合拢，迅速消隐无踪，只余馨香与梵音。

    甄家姐弟就像做了个梦，梦醒后齐齐发出哀嚎。那花篮竟然已经落入恰时逼退了吴孔两位大宗师、欺近此处战圈的有痴之手。

    有痴双手不停，也不知从哪儿扯出一块画满了佛门“万”字符记的木棉布，把花篮给包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赵婠见大功告成，哈哈大笑道：“咱们撤”说着话，她取出最后一样机关暗器，却是个精巧的圆球，对围攻自己的二人笑得不怀好意，“临别纪念，二位不要客气，多多享用。”

    说罢，她将圆球扔向半空。那二人惊骇莫名，只因方才她就使过这种机关暗器，能瞬间分解为怕不得有几千上万的漫天银针，根根都沾了剧毒，只要撩着点皮就得花真气去暂时压服。二人慌忙后退，此时见赵婠一方竟然抢走了甄氏二仙收取灵兽的最大倚仗，他们心里自然也打起了旁的主意。

    赵婠也不管了一和有痴，撮唇一声长啸，召唤园外的照夜踏燕骊，她运起剩余的真气，往清水园一处地方狂奔。并非她又行抛弃同伴之举，在三人当中，她的修为最弱，只有她跑了，了一大师和有痴才能放心地突围而去。三人事先就此事已经争论商议过。

    那儿甄氏二仙被如此突变给弄得手足无措。这二人长年居于岛上，应变能力实力不行，见法器丢了，竟然方寸大乱。甄妩咧开嘴就哭嚎起来，甄至训红了眼，这就要上前去追也拔腿开溜的有痴，却被了一大师奋力一记重击给拦下。

    了一大师袍袖生风，逼退了因失措而无法再合力进攻的甄氏姐弟，脚尖一点，声声颂佛，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不见了人影。三人分作三个方向跑路了。

    甄至训连连怪叫，重重地跺了跺脚，手往脖子下一探，揪出个灰不溜秋的铃铛，这就要追。甄妩泪眼朦胧之中瞧得真切，嚷道：“弟弟，你怎么把镇魂摄魄铃给拿来了？”

    甄至训嘴一撇，回道：“这是族长大人给我防身用的。”

    甄妩大怒，吼道：“族长好偏心”话虽如此，那儿人还得去追，见了一大师也跑远，甄妩总算找回了些许理智，道，“你拿了铃铛去抓住那个臭女人，困兽笼之上有我的神识附着，我去追，老秃驴不用管了。”

    甄至训老实遵命行事，姐弟二人分头追向赵婠与有痴。等人都跑得看不见了，才有那胆大者畏畏缩缩走向那头还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狐狸。这人拿脚踢了两踢，再定睛一看，这分明就是头普普通通的黑狐狸么，正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四爪乱挠地，看上去想站起来。

    此为赵婠移花接木、以假乱真之计。她忌惮甄氏二仙手里能对付大仙儿的宝贝，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招。如果不能骗过所谓的仙人，反正就是一头普通狐狸，她也没什么损失。要是真骗着了，那可就得笑歪了嘴。

    赶往恒京的路上，她联系上了车马行的人，给她一一准备妥当。狐狸被灌了药，动弹不得，不会坏她的事儿。赵义也说，观此二仙性情，只怕此计当真能奏效。果不其然，人们先入为主，看见赵婠带着的黑狐狸就以为是那头恐怖的灵兽，哪里料到她拿了个假货来蒙骗人。

    偏生二仙还就没怀疑，为何？灵兽返璞归真之后与普通的野兽无异，除非灵兽自己有意或者修行了某种特殊的感知功法，否则以甄氏二仙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察觉到那股晦涩的灵气波动。故此，二仙才上当受骗。

    这番变故实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明明赵婠一方不敌，只要拖长时间，她与二位僧人必定是败北的下场。生擒困难，但拼着己身也受重创，定能击杀了她

    可是现在，她虽然逃跑了，却把仙人的法器给骗走。甄氏二仙分散之后，究竟是不是她的对手，还真未可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四章噬魂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四章噬魂火

    雨打芭蕉也似、激烈的马蹄声中，照夜踏燕骊腾空而起，直接飞跃过清水园的一片围墙，撒四蹄往园中树木扶疏之处奔去。清水园里不乏兵士，见一匹如此高大神骏的马儿忽然出现，惊得目瞪口呆。

    有人这就要赶上前去欲擒下马儿，它出现得如此蹊跷，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驱赶而来欲破坏里面正在举行的太子册封典礼？

    御林军一员小校上前拦住那些兵士，冷言喝道：“还干正事不？一匹马而已，且让它去。”今日这册封典礼本就不是善事，说不定这匹马去捣个乱还能破坏那方的布置。

    京卫营兵士当中有人眼一翻，阴阳怪气道：“耿清海，爷爷的事儿你少管”这匹马看着就让人心痒，把它拿下献给大人，还怕不能加官晋爵？

    耿清海打了个哈哈，道：“不好意思，家祖父十几年前就过世了，不知您是本少爷哪一辈的爷爷？”

    耿清海原本是京卫营小校，但自从京卫营被端贤王掌了，他差点和关宗皓一起被踢出京卫营发配到镇北军去守断魂关。幸得宜王出面，将这二人给要到了御林军里。

    守着清水园此处高墙的这两队兵士，一队京卫营，一队御林军，彼此看对方皆不顺眼，有个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要争吵，更何况事关如此骏马？

    正闹着呢，摘星楼那儿喧哗阵阵，隐有兵刃相交声。耿清海阴笑道：“家祖父在地下少个伴儿，你这兔儿爷下去陪陪他老人家也是件好事。”说罢，他轻轻一拍腰带，咻咻声响，射出数道寒光，命中那京卫营小校的腰间。

    京卫营小校没想到耿清海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下狠手，喉咙咯咯响了数声，不甘颓然倒地。

    耿清海看向京卫营这五十名兵士，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以前都在京卫营当差，今天有话就直说。今天如果想保住小命，就把自己当成聋子哑巴。”

    御林军虽然只有三十人，却个个目露精光，眼神炯炯地盯着京卫营的人，手皆握在兵器柄上。

    京卫营众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沉声道：“兄弟的好意，咱们领了。可是当差拿饷，咱们今天干的就是警卫清水园的活儿，要是……啊”惨叫声还在喉中，这人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只见人影憧憧，从此处围墙后面飘然而落百余人。初冬寒风凛烈，他们衣衫轻薄，却个个神完气足，不见丝毫瑟缩之态。这些人一落地，不由分说，举起兵器砍瓜切菜般将京卫营这些兵士屠戮一空。

    京卫营兵士也曾试图抵抗，奈何差距实在太大，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这些人明明修为高超，却还要以多欺少群殴，其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让御林军众人皆面现异色。

    耿清海一见领头之人，讶异问道：“三太保，您怎么亲自来了？”

    护国十三太保排行第三的嬴柘乃荣庆侯长子，与宜王世子嬴晌一起留在恒京帮衬嬴昭料理诸般事务。他笑着回答道：“师父回来了，我们在这儿接应。清海，你可见一匹黑色的马儿？”

    耿清海一指右边，道：“那不是？”

    嬴柘望过去，正见一个硕大的马头从树木掩映间探出来，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自己。嬴柘仔细瞅了瞅，大笑道：“瞧它那双眼睛，像不像小九儿的？”

    耿清海额上冒汗，这位小爷在十三太保里以粗中有细、性情爽朗闻名，可再精细的心眼也不适合现在吧？都什么时候了他一把扯过嬴柘问道：“国公大人当真回来了？”

    嬴柘点点头，笑道：“那还有假？”他看了看摘星楼的方向，笑意微敛，道，“不说了，你接应着后头的人。咱们要赶紧进去把王爷给迎出来。”

    耿清海宛若吃了定心丸，神色也轻松了不少，笑道：“错啦，应该是太子殿下”

    嬴柘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无多话，领着这百余人飞快地跑走。不多久，又有大群兵士翻墙而来，在耿清海的指引下往清水园各处奔去。

    人散光了，只余一地狼藉。照夜踏燕骊踢踢踏踏无聊地到处闲逛，忽然尖啸声破空而来。它精神一振，同样回以长嘶，撒四蹄往尖啸的来处狂奔。只见那个时常喂自己糖果的少女从远处的重楼叠宇中奔来，后头还跟着个皮球似的矮胖子，不时扔出火球火团，炸响在她身后。

    赵婠见到燕骊大喜，她有自知之明，若与这鬼叫连声的丑男仙对阵，她根本没有自保之力。方才不慎，她挨了甄至训一记识海攻击。要不是修练了慧心通，只怕那时她就被擒。就因短暂失了神智，她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地。好在又很快地清醒过来，但被甄至训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赵婠又是一声尖啸，燕骊听出此间催促之意，腿上薄翼倏地展开，借助风势一下便窜出了老远。甄至训眼尖，见这匹黑马出现得如此可疑，再蠢也想得到这是接应的马匹。

    事到临头已不能再留后手，若还不拿出厉害手段，只怕这匹马就要带着人逃走。甄至训疯狂地摧动灵气，拼着吐了一口血，祭出一张黑乎乎的火符，化作一条漆黑翻滚的火蛇，刹那间就追至赵婠身后，张大口咬去。

    赵婠只觉脖子后头热浪翻滚，哪里不知情势危急，同样拼了小命将真气运转到极致。终究差了境界，被火蛇撩着了大氅。

    尽管没有直接烧着肌肤，赵婠却仍觉置身于火海之中。她满眼皆是血色，恍惚中似乎看见从血海里爬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中剧震，越发觉得疼痛难忍，不自由主惨叫“越乐……”，笔直坠地。

    恰好被燕骊接个正着，而此时赵婠的灵魂似乎也一并燃烧起来。她隐约听见甄至训猖狂的笑声，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竭尽全力将已经烧着了大半的大氅扯下抛开。

    燕骊虽然没被烧着，但也被这诡异的黑火给烫得连声惨嘶。它越发加快了速度，竟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甄至训惊讶地瞪着这匹黑马消失于自己眼前，气得哇哇跳脚。

    沿途偶有兵士涌出欲拦阻，燕骊飞起四蹄，连踢带踹，最后直接在清水园的围墙上撞出个大洞，一人一马跃入清水河冰冷的水中，沉沉浮浮。

    甄至训不敢怠慢，追至河旁，瞪大眼睛搜寻。忽然，从河对岸哗啦一声水响，一匹黑马驼着一个人窜上岸。甄至训牢记事先端贤王妃的嘱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他已经断定那少女绝不可能在噬魂火中活下来，还是赶紧追上前去。

    然则，这匹黑马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那少女，甄至训追得极为吃力，数次被这匹马给带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噬魂火在那少女身上留下了气味，他还真的追不上。

    一追一逃，甄至训见那少女伏在马身上一动不动，当即断定她已死去。不再迟疑，他向天发出信号，想起王妃那张美丽容颜上的开心笑容，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尽管如此，甄至训还必须得把那少女的尸体给带回去。嬴显老成持重的性格，不亲眼见到赵婠的尸体他绝不会完全放下心。再说，这甄家姐弟修为虽高，却实在太容易哄瞒欺骗，赵婠又是七窍玲珑的心肝，保不住会使诡计骗人。故而，蠃显千叮万嘱，必须要见人，无论死活。

    甄至训此时已经敢拍胸脯保证赵婠已死，却仍然要追赶不休。一人一马狂奔，在恒京城里左冲右突，不时有人爬在屋顶挥动大红旗帜。

    燕骊再灵性超群，也不可能看懂旗语。也就是不想事的甄至训，哪怕是甄妩都能猜得出，赵婠必定没死，一路指挥着马匹。最后，马儿来到玄武门旁，这儿也已成尸山血海。

    玄武门大开，数百兵士呼呼喘着气。见燕骊之上趴着的赵婠，兵士们都惊讶骇怕地瞪圆了眼，然后便瞧见紧追不舍的甄至训。这些兵士神色一肃，待燕骊从人群中过去之后，将玄武门团团堵住，这就要用血肉之躯给赵婠断后。却听一个虚弱女声道：“让他过来。”

    兵士们皆训练有素，闻听此声，便知国公大人无事，且自有计较，便哗啦让开一条道。甄至训原本还准备大开杀戒，见这些兵士如此识相，志得意满地挥挥手：“孩儿们辛苦了，待本仙收取了此女尸身，定为孩儿们请功。”

    兵士们面面相觑，实未料到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人物。等甄至训大摇大摆过了城门，兵士们齐齐对着他的后背吐口水，咒骂不休。

    出了玄武门，燕骊在官道上继续狂奔。甄至训打定主意，不紧不慢地在后面缀着，一心等到燕骊力竭，再上前收取尸体，回去邀功。

    如此，半日过后，燕骊带着赵婠竟然来到了雍城夏宫，直接跳过宫墙往里闯，引来大批兵士围攻，却拿这匹行若闪电的马儿无奈。

    最终，照夜踏燕骊在夏宫中和殿外止步，此处正是大秦可与东鲁锦绣书院琅嬛阁、北燕禁地相媲美的机关遗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五章困兽之斗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五章困兽之斗

    娘咧，总算把更新规律给扳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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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赵婠逃入北燕太后藏宝楼之后失踪的数年，公子岭都过得很痛苦。

    他无颜去见赵婠另外两位师傅，得到藏宝楼被烧毁的确切消息便一头扎进了雍山夏宫中和殿，把这一百多斤扔在了机关堆里，努力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心爱的徒弟是否还活在世间。

    公子岭收下赵婠为徒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与他同龄的人早都当了爹，唯有他还是孤家寡人。年轻时他太过沉浸于机关术，到了羡慕旁人儿女绕膝之际再回过头，却发现心已沧桑——沧桑到再不愿找个女人来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他将机关术真正是当成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然而，上天却让他收了个女徒弟。聪明伶俐、机关术天赋卓绝就罢了，偏生这女娃儿还特别贴心可人，直叫人喜欢到了骨头里。彼时，赵婠失父，可鲁班年岁大、尚四虽留了胡须其实还年轻着，唯有中不溜秋的公子岭真正有师、又有父的感觉。

    赵婠绝对是最佳女儿。她既能让身为父执的老男人体会到身为人父的自豪得意，又窝心体贴得不负“小棉袄”之说。

    说赵婠有老头儿缘其实不准确，她是有老男人缘。只要是心里存着一份深沉父爱的老男人，基本上都不能抵御拥有这样的女儿的满足感。

    宣文五年祭社稷庙，公子岭偷了懒，到半途就溜了，故而不知后来发生之事。闻听赵婠差点死在定王手中，并且遭遇了那般不公正的冷血对待，公子岭指着定王封地的方向破口大骂。要不是清平公主地位实在超然，他那滔滔不绝诅咒的对象里绝对也会有她，至于他有没有在肚皮里骂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赵婠并不知道，其实机关大比，带队上东鲁的人里原本没有公子岭。他是皇帝极为倚重的皇家机关大匠，那时手头正有一个大项目要攻克，根本走不开。

    公子岭在皇帝面前说，想要亲眼见证赵婠成为机关大比的少年组冠军，所以才一定要陪着去。事实上，公子岭从他的兄长圳郡王那儿听说了朝堂之上，皇帝与皇长子之间发生的事情，才起意要陪着赵婠去大都。

    结果，他回来了，徒弟却丢了，生死不知。这事儿分明不能怪到公子岭头上，他还是在心里恨了自己许久。怨自己一心只念着机关术，明明听说了大秦某些人看赵婠不顺眼，却还是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谁知道有东鲁秀川王陪着的赵婠，还会遇刺失踪呢？

    先帝时，公子岭的父亲衡亲王手掌皇家密谍，是简在帝心的重臣。衡亲王年迈，将皇家密谍尽数交还了先帝，自己闭门不出颐养天年。不过，密谍之中有很少的一些人实际上效忠的并非皇家，而是衡王府。这不稀奇，正常。

    衡亲王临终前，将那些人尽数交给了公子岭的兄长圳郡王。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老密谍们有的死，有的退隐，但是好歹也再度培养出了些人手。

    公子岭是当年衡王府中的异类，他与圳郡王是同胞兄弟，从小感情就最深厚。因衡亲王去世时，先帝亲赐的谥号引起了他旺盛的好奇心，他终于从圳郡王处得知了有关皇家密谍的些许秘闻。

    由此，公子岭很清楚赵婠从清凉山下来，在慈恩寺路遇未曾去城门亲迎翌王的彦王，二人之间还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之始末。这也是赵婠与彦王交恶的开始。

    临离开恒京去往东鲁，赵婠在皇帝面前告了彦王一状，公子岭同一日就听说了。他深为赵婠的锋芒毕露而担忧，实在不放心她去往那么遥远的地方，故而放下手头事务，争取到了领队的位置。

    可惜，公子岭这样一门心思钻研机关术的人，实在没料到想置赵婠于死地的那些人会有如何阴毒的手段。赵婠终究出了事。好不容易打探出她被掳去北燕，在朝廷诡异地对此事保持了不正常的沉默时，公子岭央求圳郡王派去人手，欲图行救助之举。

    赵婠直到回了恒京才知道，或者在她亲手竖起的雪人坟墓里；或者是在慕容冲的凤凰府基地，她曾经见到过的、被折磨得已无人形的俘虏中就有忠于圳郡王的密谍。

    可想而知，当赵婠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恒京，公子岭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他不仅把圳郡王拉到了赵婠与嬴昭的阵营当中，还将自己数年来呕心沥血研究出的中和殿机关遗迹图纸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赵婠。

    并且，公子岭经过赵婠失踪之事，就像开了一窍，默不作声地带出了一支忠于自己的团队，全部是出自机关营的机关兵士。在夏宫中和殿范围内，这支机关兵士说了算。

    这就是赵婠要把甄至训引到夏宫来的仗恃。她每每行动之前都先想到了退路，哪怕有十成的把握，也要谋划到那个万一。不敌之时，将人引至中和殿，以机关伏击之，这是她的策略。只是万没想到，这所谓二仙果然有几分本事，她达到了目的，却也身受重伤。

    嚼了五六枚丹药，赵婠才觉着好受了些。她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往中和殿跑。那些机关兵士显然早就得到了吩咐，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打开殿门闯进去。

    不一时，甄至训杀到，揪过一名兵士质问赵婠可是逃进此殿之中？这名兵士干脆地应了是，甄至训哪里知道此处玄机深沉，闷头闷脑便闯将进去。

    个把时辰过后，从雍城外的官道上又奔来一前一后追逐的人影，正是有痴和甄妩。有痴已经受了伤，黝黑的面孔上浮着不正常的紫红。若非他骑着马，光靠运转真气逃跑，只怕早就死于甄妩飘忽诡异的攻击之下。

    眼看有痴又要伤于甄妩祭出的阴损毒水，从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凌厉攻击，正是等候多时的了一大师。他出了恒京同样往此处来，没遇着赵婠，正好截住甄妩。

    了一大师拖住甄妩，有痴得到了极大的喘息之机，赶紧飞马直奔夏宫。这些京卫营的兵士对他而言不是问题，速度快到极致，兵士们甚至都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有痴同样闯至中和殿，出示了赵婠的手令之后，在兵士的指引下进去。

    他怀里有一份机关群详解，就算他对机关术一窍不通，也能按图所示慢慢地通过机关，只要到达赵婠指定的会合之处就行了。

    没多久，甄妩和了一大师也杀到，双双进了中和殿。机关兵士们将殿门紧闭，飞也似地逃出了夏宫。

    中和殿其实只是此处机关遗迹的第一重，整个遗迹真正的名称为中和园。整座园林占地广阔，面积差不多是夏宫的三分之一。内中殿宇重重，亭台楼阁林立，又有九曲十八弯众多的岔道小路，皆以奇门遁甲之术布设。

    几年前，中和殿内机关被完全破解，中和园才现出真容。仅仅中和殿都有如迷宫一般，足有九十九间房舍，构成里外三重院落。在进入殿门之后，呈现在人眼前的是通往三个方向的三条道路，能从三处门户进入中和园。如今这三条道路上的机关都已经被探明，尽数标注在地图之上。

    有痴进去没多久，就听见似乎有呜咽哭嚎之声。他选择的是中间那条路，赵婠说过，此路离他们定下的会合之处最近。但路上遇着的机关很复杂，威力巨大。如果己身受了太重的伤，最好不要走这条。

    很显然，也有人直通通地闯进了中间最为艰辛的道路。有痴谨慎小心地按着地图所示，慢慢前进。果然在一间房外的游廊之上从窗户中瞟见了那丑陋的男仙人。

    甄至训就像瞎子一样，茫然无措地在四面墙上胡乱摸索，试图找到能从房内出去的道路。他头发披散，脸上满是血污，显见已经在中和殿的机关中吃了亏。

    然而，在有痴看来，那间房舍内光照充足，并且在甄至训头顶没多远就有一扇窗户，甄至训却视而不见。他不时舔舐干裂上火的嘴唇，用火去烧墙。这墙壁却不知为何物所建，不但没烧毁，反而往内渗出青烟，甄至训吸了几口入喉，呛得涕泪横流。

    有痴悚然而惊，四处张望，一扇扇静悄悄紧闭的门户似乎在嘲笑他的胆怯。他的目光又投向屋里，见甄至训哭嚎着不知在念叨什么，有如落入陷阱的困兽一般疯狂地转悠，不禁怜意大起。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依图所示，按动了某处机关，让那人能脱困而出。他明知这举动不妥，却奈何不了善良仁慈的天性。屋里那人已经困了不短的时间，有痴心想，便是让他直接死于外头的机关之中，也好过被饿死渴死呛死。

    窗户翻了个身，光线透入屋内。见甄至训揉着眼，已发现了头顶那扇窗户，有痴长叹一声，迈步行路。

    他在安全之处运转真气疗伤，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条满布机关的道路。路上机关基本上分为两类，有不触及便不会引发的隐机关，也有无论如何都会引发的明机关。等有痴狼狈不堪地冲进走廊顶端的那间大屋内，面前金星乱晃，人已近虚脱。

    喘息片刻，有痴环顾屋内，打眼便见地面之上伏着一人，看那委地长发和熟悉装束应是赵婠。

    有痴奋起精神，疾步奔至赵婠身边，从她脸上乱发的间隙中看去，惊见她面色青紫，呼吸也很微弱，不禁大急。

    有痴是不能近女色的出家人，面前需要救助的却偏偏是个妙龄少女。因一路被追杀，再遇中和殿机关，赵婠的衣衫还多有破损，半隐半露出晶莹润泽的肌肤。一不小心瞥见那皇玉般令人心动的色泽，有痴越发觉得眼晕，不知所措。

    呆了片刻，有痴咬了咬牙，暗道“得罪”，喃喃念颂着清心咒，闭上眼把赵婠抱起在怀里，手掌贴在她后心，为她运转真气疗伤。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六章第一百间房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六章第一百间房

    漫天星辰。赵婠茫茫然四顾。

    她慢慢蹲下身子，紧紧地捂住脑袋。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又看见了这一幕。

    星辰触手可及，又遥遥迢迢。赵婠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黑沉沉，明明她有脚踏实地之感，却偏偏感觉身处无尽虚空之中。这种身无所依的感觉很不好。

    数月前，有痴以己身慧心通神功助赵婠体悟识海奥妙，她看见的情景就是星辰聚合生灭融分之景。了一大师说，若不曾出现意外，未来她开辟出的识海就应是如此景像。

    此时，赵婠还不时有被火烧灼之感，那是甄至训的噬魂火余威不散。

    回恒京的路上，她就是坐在马上也默练慧心通神功。每到休息时刻，了一大师或者有痴也会为她念颂佛门**，助她一臂之力。

    她虽然被批有慧根，但是有一个极大的不妥。她煞气太重，与冲和慈悲的慧心通功法相背，因而她学得极为艰难。若非那日晚上，因定王府与镇西国公府两方骑兵交战，令她有所感悟，只怕她的进境更加缓慢。

    不管怎么说，全身心的投入总算是得到了回报。若不是慧心通神功替她化解了甄至训的识海攻击，她早完蛋了。而很显然，那朵她还看不见的，在识海中静寂开放的青莲独目为她消解了大部份噬魂火的危害，又救了她一次。

    赵婠后来对越乐感慨，她生来凄苦，幼时吃了很多苦头，这不假。然则，她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帮。就连定王都可以说是她的贵人。

    若非定王逃回了封地，又经营起那般大的家业令她垂涎，她也不会前往青原，从而与大悲寺结缘，学得慧心通神功。

    可以想象，假如她一直留在恒京，在甄氏二仙打上门来时，绝对没有招架之力。即使能用人命把甄氏二仙填死，在那之前，先死的人绝对是她。

    赵婠忽然有了明悟，莫非自己因祸得福，不仅没有死于灵魂烧灼，还开辟出了识海？不，确切来说，这应是有痴所言识海半开境界。她只能仰望星空，却还是个外人，没有真正融入这片已有雏形的识海。

    恍恍惚惚中回忆起方才那种连灵魂也颤栗不停的痛苦，饶是心志坚毅如赵婠也绝对不愿意再尝试第二次。她抬起头，再度仰望这片星空，心里既有喜悦又有敬畏。

    慢慢站起身来，赵婠试探着迈步前进，却一脚踏空，头重脚轻地直坠向地。

    她蓦然睁开眼，身后有温热之感，一股中正平和的真气正从她的后心源源涌入，滋润着她几近干涸的经脉和受创严重的内腑。

    赵婠咳了两声，轻声问道：“是谁？”

    “你醒了？”有痴缓缓收回手。赵婠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猛地远离了自己。

    她此时虚弱得很，哪里料到会突然失去倚靠，不禁仰面向后摔倒。有痴又赶紧伸手抵住她后背，双臂挺得笔直，垂眼帘不敢看她。

    赵婠听出是有痴的声音，挣脱了他的手掌，爬到墙角倚靠在墙壁上努力坐稳。有痴慌忙掉转身子背对她，急念清心咒。

    赵婠好气又好笑，这和尚对佛祖真是虔诚，这种时候都不忘了念经作功课。她也没那功夫去管闲事，赶紧运转真气察看自己的伤势。其结果令她紧蹙眉头。

    在北冰原之上，与那些异化的野兽搏斗时，她曾经受过重伤，折磨了她许久才痊愈。然而这回的伤势比之那次还要严重危险几分，再不找地方静心疗养，她就算能保住性命，也是修为尽失的下场。

    赵婠胡乱塞了把丹药在嘴里，边嚼边问：“有痴大师，你寻至此处的路上，可见到了一大师和那两个丑八怪？”

    有痴低声道：“在外面时，师叔祖就替小僧拖住了那位女施主，小僧并不知道他老人家和女施主的下落。”他犹豫片刻，知道要是说出自己救了甄至训的事儿，必定会挨骂，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小僧到此处之前，曾见到那位男施主。他被困于一间房舍内……”

    赵婠含糊不清地笑道：“太好了这中和殿九十九间房，每间房内皆有不同的机关，够那丑八怪喝几壶的”

    “可是，可是……”有痴忐忑不安道，“小僧把他放出来了”

    “什么？”赵婠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有痴，破口大骂，“你脑子进水了？为什么要放了他”

    有痴勇敢地抬起头与赵婠对视，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死不救非大悲寺僧人所为即使他恶贯满盈，也自有上天降下惩罚……”

    “嗵”

    赵婠气得浑身颤抖，这记袭击用去了她此时可怜巴巴的五成真气，她差点因此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有痴的额头飞快地变得红肿，他却没有半分怨怼之意，从地上爬起来，依旧那么坦然祥和地看着赵婠。

    他轻声道：“小僧知道师叔必定气恼，师叔若不解气，不妨再打小僧几掌。”

    赵婠重重地喘息，死死盯着有痴半响，从牙关里挤出声音：“很好你将那人放出来，只怕一会儿他就会要了我的性命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害的”

    有痴垂首，合十对赵婠深施一礼，平静地说道：“师叔尽管放心。假若那位施主寻来，小僧拼着性命不要，也会护卫师叔周全”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本事就说能护我周全？你以为你是越乐？”赵婠大怒，骂道，“死和尚，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了染坊你给我滚本国公不想看见你这善恶黑白是非不分的混蛋”

    有痴默默地站起身来，对赵婠施礼道：“师叔尽管疗伤，小僧为师叔护法”

    “滚”赵婠咆哮，指尖迸出真气直奔有痴前心，却在半途就消隐无踪，她的伤势实在严重。

    有痴生怕她再发脾气，又用真气伤人，退至窗户旁边注意着外头的情景，一面偷偷观察赵婠。

    赵婠实在没料到有痴的善心已经到了无差别不分敌我的地步，她仔细想了想，越来越觉着只怕不止是有痴，了一大师若遇那二人深陷险境也很有可能会出手相帮。

    大悲寺的僧人恨狼祸入骨，可是平常行走青原，只要狼群不犯事，他们绝不会对这些宿敌施以一指一掌。她认为自己的判断一定正确，不禁深深地后悔。

    长长地叹了口气，赵婠幽怨地想，果然，深深执着于某个念想的人总是有些变态。不管是悬空岛这些追求大道的所谓仙人，还是将慈悲刻到了灵魂深处的大悲寺僧侣，他们都不是自己这样的世俗凡人所能理解的对象。

    还是要靠自己。恨恨地瞪向有痴，赵婠没好声气道：“你过来”

    有痴见她神色平复了许多，赶紧回到她身边，施礼问道：“师叔有何吩咐？”

    赵婠对他行礼成自然已经麻木，正色道：“大悲寺慈爱世间生灵，对你的助敌之举，我虽然很生气，但是决定不予追究。我伤得很重，”她又咳了两声，方才因愤怒而尖锐响亮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说道，“那二人也不知何时会寻来，凭你一人是无法护住我的。现在，拜你所赐，我要把最后的保命手段给用上，三个时辰之内，绝对不能让人打扰。你到外面去，如果那二人出现，便将他们引开。如何？”

    有痴忙不迭点头道：“小僧遵命。”

    真是个善心和尚。赵婠就不相信他不知道诱敌之举的凶险，哪怕他手里有机关地图，以他对机关术那点被强塞进去的微末了解，若是不小心行差踏错半步，别说诱敌了，连自己也会搭进去。

    有痴如此爽快，赵婠倒有些不好意思，再缓了神色，温言道：“你记住，若是看见那二人再度陷入机关，切不可再行施救之举。资敌即是害己。”她威胁道，“你要是再敢滥施好心，把我害死了，就等着你大悲寺一寺僧众给我陪葬”

    有痴忽尔一笑，眼中光彩耀目，他柔声道：“你是嘴毒心软的性子，何必唬我？”

    赵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是什么性子，不用你来断定。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真害死了我，我家官人必定血洗青原大仙儿是他的灵宠，若是驱赶狼群再度成祸，哼哼”

    有痴终于脸色大变，惊惧交加地看了她一眼，连话也不再多说，急匆匆奔出屋外。

    赵婠见他惶急至斯，心里的怨气终于散出了少许，她才不相信自己会这么短命。从地上爬起，她步履艰难地挪到屋内里隐藏机关控制的地方，按照图示开启了机关。

    机括声大作，这间屋子的门窗翻转着发生变化，有两面墙相互滑动咬合，墙上的装饰图案也一并变幻，形成一堵与原先截然不同的新墙。而在此间屋子的正中央也又升起一堵墙，不多时便将此屋变成内外两层的隔间，从外面看上去这是间空屋，内里实则另有乾坤。

    这间屋子的机关设置，只在赵婠手中这张图上才有。随着机关的开启，第九十九间房衍生出了第一百间。而不在地图标识上的第一百间房，是整座中和殿最安全之处。

    赵婠终于放下心，她捋起袖子，将那只血红手镯取了下来，万般心疼地摸了摸。用指甲在手镯内圈一处小凸起上以某种规律或按或拨或扭，很快手镯内发出轻微的卡卡声响，原本咬合得天衣无缝的手镯从中断开，露出中空的两个断面。

    这手镯是赵奚花费了大功夫打造而成，为了保密，给他制造手镯的机关匠被他残忍地灭了口。可想而知，此物绝不仅仅是车马行东家表记这么简单。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七章金针度厄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七章金针度厄

    南荒有种五品妖兽，模样丑陋却惯歌唱，很少有人能看见它的真面目。每每有人听见它在丛林中婉啭而歌，那定力差的、修为不够的，很容易就被迷惑了心智。

    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妖兽，只要不幸听见了它的歌声，被歌声俘获后，就会随着指引来到它面前，在它的歌声中安然入眠，从此不再醒来。此为迷魂兽。

    迷魂兽可怕，它没有利爪尖齿，捕食靠的就是这把金嗓子。它是种很懒惰的妖兽，找到一个地方安家就不再挪窝。久而久之，它的四肢严重退化，再加上身躯庞大，就连走动也很困难。因此，若能在听见歌声后，神智还清醒的第一时间内采取措施避免被迷惑，再寻找到它，就能很轻易地取它性命。

    在迷魂兽的大脑袋里，靠近喉部的地方有一截坚韧柔软的横骨，价值无可估量。用这截横骨磨成药粉，再掺以别的药物，即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失魂药“俯首贴耳”。也可用这横骨打磨修饰之后做成饰品，若佩带久了，有静心避邪、不受**香以及类似武道异法之奇效。

    迷魂兽很可怕，也很诱人。在大越朝未灭亡之前，它就在南荒消失了许多年，全因这截白玉骨头之故。

    赵奚为了赵婠，当真是倾己所有。白玉横骨是他祖传好几代的宝物，为了避免被人认出，还特意弄成了血红色。以前一直藏在他贴身的衣物内里，直到他自知命不久矣，才打造成了用于表明车马行东家身份的手镯。

    赵奚的人生如此曲折，要不是有这样不惧邪法的宝贝，他怎么能通过重重考验，取信宏武帝二十多年？

    手镯的名字叫安心，内中更有乾坤。它代表的就是赵奚那番拳拳父爱——要让赵婠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赵婠不免又伤感了一会儿，感觉伤势又沉重了许多，这才从安心镯左边的断面处勾出一卷白帛，小心地展开，露出内里极细的十根暗金色长针。此针质地柔软，能够弯曲着藏于手镯之内，但取出之后立时绷直。她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根暗金针又聚精会神地在右边的断面里戳戳拨拨。

    因受伤颇重，赵婠头昏眼花，手上巧劲不足，费了老半天劲才弄出一颗圆滚滚的蜡丸。这蜡丸有异香扑鼻，也不知里面裹着的是什么，光嗅着了气味，她就觉得头脑一清。

    用暗金针极小心地挑去那层蜡皮，露出白生生的内里，此为软玉做成的圆珠子。赵婠不敢使太大的力气，她晃了晃沉闷的脑袋，打叠起全部的精神，用左右手各两根手指轻轻地旋转这枚软玉珠。

    玉珠从中间松动开来，她拈起暗金针挑去半个珠子，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开来。这香味虽浓，却不会给人带来呼吸不畅之感。反而，在微微吸入些香味之后，赵婠的脑袋瓜子颇有些熏熏然，舒服之极，伤势都觉着减轻了一分。

    它的名字是回生保心丹，乃顶级疗伤圣药，专门作用于骤然伤重濒临死亡以及武道修为有重大损伤之时。此丹丹方流传自先古时代，现今已失配方，在当年的大越朝也极稀少，只供最重要的皇室成员使用。与暗金针一样，它是赵奚留给赵婠的最后保命之物，二者必须相辅相成使用。

    赵婠心疼得牙齿咯咯作响，不再骂有痴，转而将自己痛斥了一顿。明知大悲寺的僧人不分对象地慈悲为怀，干嘛还要让他二人也入中和殿来？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自作自受。

    此时自怨自艾已无用处，还是先保住小命和修为才是正理。当年她在北冰原之上病得那么重都没有使用回生保心丹，就因为对赵伯的伤势存了疑心，准备在事有大变时留给赵伯。可惜，她赶不及。赵婠甚至怀疑，赵伯就是选了她不在的时候才溘然长逝。这种猜测很无稽，可她就是这么执拗地断定。

    怕药香散多了影响药效，赵婠抖着手把回生保心丹塞入口中，慢慢以唾液濡湿。一股极辛辣的味道直呛入她鼻内，她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会把这味道多变又可怕的药丸给吐出来。

    感觉身体变得暖烘烘了，赵婠赶紧捏了暗金针依次往自己身上数处大穴上扎去。这举动有些冒险，她此时手已不稳，若是有个差池后果堪虑。最好的办法是让人帮她扎穴，可惜，有些穴道处于秘密部位，此地没人适合帮忙，只有靠自己。

    她毕竟在手的训练上花过大功夫，再虚弱无力，还是很准确地扎在了要穴上，就连后背的穴道都借助微弱真气的帮助扎上了暗金针。

    赵伯曾经告诉过她，当今天下那些号称药白骨活死人的神丹，若是与真正功参造化的丹药相比，连称作药渣子都不配。如今世间流传的神丹并非是个人就能服用的，其中多有限制。

    那时赵伯虽说得不清不楚，现在赵婠大概也明白，应是与人的身体所属五行或者所修炼的武学功法相关。就如真阳宗的九转涅槃丹，是极好的疗伤药，对那时伤重的赵伯而言却是剧毒之物。

    她的这枚回生保心丹据说已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不但没有失去药效，反而如同美酒一般越留越香醇。若不是封在玉珠之内又裹以蜡膜，只怕越来越浓郁的药香十数里外都能嗅得到。

    这却是夸张了，但是赵婠懂赵伯说这话的意思。回生保心丹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服用，绝对没有不适之说。在赵婠看来，它炼制的过程中定然考虑到了五行平衡的因素。她不懂丹药的炼制，只是猜测与功法的道理差不多。

    ——既然世上存在可以忽略五行属性的《天女散花真典》，自然也会有适宜所有人服用的无五行属性丹药。只有这种不需顾虑后果的丹药，才真正称得上神丹。

    另外，回生保心丹绝不是简简单单吞下肚皮就行了的，必须要有相应的金针度厄之法辅助药力的化解和吸收。

    若是有武道修为在身，施以金针之后，还要运转内功心法，催动真气化解药力。如此，不仅能让药效发挥到极致，而且可以驱散丹毒——不管什么灵丹，只要从火炉中炼出来，就一定有丹毒。

    若服药之人没有武道修为，就要借助旁人之力。每次服药之时，都必须由武道强者将真气灌入其体内，助其化解药力并驱逐丹毒。

    赵伯说，不单是回生保心丹，只要是年头久远的古丹方炼制成的丹药，无不应按此法服用。否则必有后患。而且，效用逆天的丹药，大多都配有唯一专用的金针度厄之法。不同的丹药有不同的施针法门，切不可出错。

    暗金针颤颤微微地扎在赵婠十处大穴之上，从针尖缓缓沁出颜色黯沉的血滴，坠在地上。赵婠凝神定识，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散花心法，用真气推动回生保心丹的药力浸润修复着破损的经脉和内腑。

    她浑然不知时间流逝，更不知道这间屋子外面，有痴已经来来回回经过了十数次。

    有痴很纠结。慈悲救人的本性与被赵婠威胁而产生的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无所适从，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貌似受伤比自己还严重的仙人又陷入一处机关陷阱之中苦苦挣扎。

    甄至训也发现了这僧人，他眼睛大亮，嘶嚎着叫嚷：“救我快救我”

    他受够了平生也没吃过这般大的苦头，甄至训觉得这儿简直是魔鬼居住的地方，否则，空空旷旷的屋子里怎么就能变出那么多可怕的陷阱？

    火烧、水淹、石滚，尖刀林、飞箭如蝗、又酸又臭还有毒的液体像如瀑大雨。防不胜防，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踏出之后会遇上什么。也许平安无事，但在他长出一口气之后，必定迎来更令人恐慌的袭击。

    足有半个时辰，甄至训在受了不轻的伤之后一步也不敢挪。他不停地抹泪，紧紧并拢双腿，满怀恐惧地疯狂转动脑袋，向着不可知的前方一声声地呼唤，妩姐姐。

    在遭遇过数波攻击之后，甄至训已经改变了追杀赵婠的初衷。他掉头，希冀着能从原路返回，离开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可是，他明明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为何还是看不见来时的那扇大门？

    他迷路了。此种认知让甄至训越发的害怕。东望是走廊和紧闭的房舍，西瞧还是走廊与无声息的屋子，生路到底在哪里？他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在踩着一块方砖之后，再度触动机关，掉入其下的大片泥沼中，然后看见了从上方探头望来的这个眼神复杂的和尚。

    甄至训向有痴伸出手，大声哭叫：“求求你救我我不想死只要你救我，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他一动不敢动，却仍然感觉到脚下有股巨大的吸力在扯着他的身体往下滑。也许只要一时半刻，他就会被滑腻腻的泥泞堵住口舌，往生去也。

    这个和尚修为不如自己，看上去却远比自己的精神要好。甄至训敢肯定，他一定有办法躲避那些可怕的机关，他能带自己离开这儿

    有痴犹豫不决，赵婠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曾经救过这人一次，却不代表他会相信这人。他只不过信奉“人在做，佛在看”。罪大恶极之人自有上天降罚，他禀持一颗仁心度世。

    甄至训见有痴不言不语，慌作一团，实在不想丢弃这个生还机会。他嚷嚷道：“只要你肯救我，我教你成仙得道之法”

    有痴淡然宣佛号，道：“小僧不求长生。”

    甄至训声音里有了哭腔，他颤抖着说：“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啊？”

    有痴默然片刻，缓缓说道：“你拜入我大悲寺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八章偷偷摸摸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八章偷偷摸摸

    夜了。今日好月色，明澈静美。清水园终于恢复了平静，在白天的兵乱中幸存下来的宫人仍在打扫庭院。

    人们用一盆盆清水冲地，还趴在地上将砖面那些黯红颜色的印迹努力刷去。又在清水园各处点起味道最浓郁的熏香，以驱散空气中那股不祥的气味。

    真是噩梦般的一天。护国公那边三个人与两位仙人的打斗就不提了，后来京卫营和御林军又大打出手，真是连累了不少宫人。收敛这些往日熟悉的同伴尸身时，人们默默流泪，把造成今日动乱的所有人都诅咒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摘星楼周边，是最先被清洗干净的地方。此时，大部份宫人都在别处加班加点，这儿很安静。在接管了清水园防御的京卫营兵士漠然目光里，一个肥胖臃肿的身影慢慢地爬上摘星楼。

    此人是皇帝身旁的掌玺太监洪公公。许是被今日的惨剧给吓着了，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挤在肥肉中的两只小眼睛里满是恐惧惊骇。这般凉的秋夜，他不停地擦拭着额头，走向皇帝寝殿的脚步缓慢，且带了几分迟疑。

    再漫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不管洪公公愿不愿意，他终于迈步跨入了长生殿的大门。一进去便被刺鼻的药味给呛着，洪公公看向静静侍立的宫人们，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如何？”

    一名中年太监快步走过来，轻声质问道：“老洪，你去哪了？这么久”顿了顿，才回答洪公公问题，“陛下喝了药，睡着了。”

    这位乃昔时元英殿的少监武公公，今日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昏迷之中，武公公唯恐有大事发生，从皇帝厥过去那时起，他凡事都扯着洪公公一道。然而傍晚时，洪公公借口小解，一去良久，居然这么晚才回来。幸好陛下一直昏睡着，武公公见洪公公终于露面，不禁松了口气。

    洪公公强笑道：“别提了运气不好，遇着点破事。”

    武公公见他不愿说，但有心从他这儿打探点消息，便扯了洪公公走到角落里，哑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洪公公不满地瞪了武公公一眼，神色里带了几分傲慢，道：“有端贤王在呢，京卫营代替了御林军驻守清水园。”

    今天这事情实在是重大，按理说内监不得干涉朝政，然而，此二位皆是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大太监，私底下议论些什么，也没哪个谁吃撑了去多管闲事。

    武公公打量着洪公公的神情，满脸堆起笑，带了几分讨好，又问道：“洪公公，陛下旧病复发，端贤王殿下不会来侍疾么？”

    洪公公打了个哈哈，东张西望，道：“咱家怎么知道？想来殿下此时有要事正在忙着。”

    什么事比得上照料自己病得快死的老爹？皇帝昏倒时，清水园正乱成一片，过了许久，江皇后才带着后宫妃嫔们过来探视。中途皇帝醒了一次，也许是被先皇贵妃的事儿伤得狠了，连带着看自己这些女人都不顺眼。他不但把人尽数轰走，还下了命令，不得他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来瞧。

    可这命令以前皇帝发病时也下过，妃嫔皇子们不还是死活要来侍疾？只是这回大不一样。皇帝的话放出去之后，当真没有一个人再踏足长生殿。

    武公公见洪公公端架子，暗恨。他心道，谁不清楚你老洪和端贤王走得近？还没变天呢，就拿起乔来？

    可惜，形势比人强。武公公此时不敢得罪洪公公，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武公公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洪公公眼里掠过精光，状似关切又歉疚地说道：“老武，咱家方才实在是耽搁晚了，累得你一个儿撑了这么久。这样，今天咱家来守夜，你回去歇着吧”

    武公公心里一动，死死盯着面前肥太监的眼睛。却见他目光中满含深意，似乎有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藏着。武公公思及自己的职责，觉得在皇帝重病之时还按照往日的当差规矩有些不太好。谁知道陛下清醒过来不见自己的人影，会不会再度暴怒？

    武公公刚想拒绝洪公公的好意，却见他阴沉地笑起来。灯光暗影里，洪公公露出的一口白牙分外显眼，他说：“老武，咱们也处了不短的时间。兄弟见你是个识相的人，不妨透露给你个大秘密，”他凑近武公公，胖脸上满是得意，说道，“下午有人禀报，说是看得清清楚楚，赵婠被甄女仙给杀了”

    武公公眼瞳蓦然紧缩，果然如洪公公所料脸上现出惊讶神色，他问道：“当真？”

    洪公公点点头，眯着小眼睛，大腮帮子笑得一抖一抖，说道：“现在恒京城里还乱着呢，听说京卫营数万兵马已经把朱檐巷给包围了。明儿朝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召开，如期召开的话，你是殿前侍候的大太监之一，若是精神不济出了什么差错……”他嘿嘿笑出声。

    武公公向洪公公拱了拱手，貌似感激地说道：“洪公公，兄弟承你的情，这就下去眯一觉，劳烦您给替一会儿”说罢，他急急匆匆走了。不管洪公公支走他想干什么，现在局势已然明朗，还是不要得罪日后的新主子为好。

    武公公走后，洪公公又用各种借口将长生殿内侍候的宫人都给支开。这些宫人也是人精，反正洪公公是大太监，原先就掌了元英殿一多半的事务，顶头上司有命，他们这些底下人又有什么不听从的道理？

    也怪皇帝，因脾气大变，时不时就要发落服侍的宫人，导致长生殿的人手里老资格的竟然没几个。这些新来的宫人都听说了长生殿的差事不好当，只求不出错，个顶个的惟命是从，不敢反驳。既然此时皇帝服了药睡死过去，他们当然要听命于在场众人中职务最高者的话。

    不多时，长生殿里除了皇帝和洪公公，就再没有个活物。因皇帝厌恶刺目光线，无论白天黑夜，长生殿的窗户都紧紧关闭着，不仅如此，还覆上厚重不透光的窗帘。就是灯，也只是在殿门口点了两盏罢了。故而，此时殿内光线极暗，很有几分阴郁森寒味道。

    洪公公将大门阖拢，转身望向阴沉的内殿，感觉自己快要不能正常呼吸。他大力地吸气，又吐气，费了半天功夫，心脏却还是狂跳不已。咬了咬牙，他慢慢向内殿皇帝的龙床处走。风吹灯蕊摇，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蹑手蹑脚来到龙床旁边，隔着足有五层的床幔，洪公公轻轻地叫：“陛下，陛下……”

    他将耳朵凑在床幔上，仔细地听，入耳只有皇帝沉重的呼吸声音。等了等，他又叫了几声，仍然不见回应。他很有耐心，隔个十数息就唤几句。如是者五，他终于放下心。

    慢慢地揭开床幔，洪公公的手在颤抖。他终于看见了昏睡的皇帝，又不小地吃了一惊。不过数个时辰未见，皇帝的容色愈见苍老。他颧骨高耸，两腮干瘪，发丝近灰且黯淡，嘴唇惨白开裂。数月前才过了五十整寿的皇帝，此时现了七八十岁的老态。

    毕竟是从东宫起就跟着皇帝的老人，洪公公尤记得皇帝待自己的情份，哪怕这几个月挨了不少责斥痛骂，他还是鼻子一酸，真真切切的伤感。

    仔细端祥了皇帝半响，洪公公暗叹气，从小眼睛里射出不甘光芒。他年纪还不大，完全有能力在大太监的位子上再坐个十年八载。他也享受惯了，无论金钱权势还是底下人恭敬中带着畏惧的态度，他都离不开。

    再不迟疑，俯身向皇帝，洪公公又低声唤了数次，还极为大胆地触碰龙体，用不轻的力气摇一摇晃两晃。皇帝的鼻息一如既往的沉闷，还偶有咕噜咕噜的动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喉咙，他的呼吸很不通畅不顺畅。

    洪公公见皇帝当真是毫无知觉，对接下来自己的行动也多了三分胆气与四分信心。他再度伸出了手，掀去盖在皇帝身上的锦被，注视着仅着中衣的皇帝，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一无所获。洪公公脸色微变，不死心地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找着那东西。他一不做二不休，居然将皇帝的身体给周过来，又搜了一遍，甚至还爬到龙床上面，枕头下、被褥下都不放过。仍然失望。

    放哪儿去了？他在数日前，还看见皇帝拿着那东西在手里摩挲，怎么会不在皇帝身旁？这长生殿里他早就找过了，就因没有收获，才将主意打到皇帝龙床之上。

    不死心的洪公公连着折腾了三趟，还是没能在龙床和皇帝身上得到自己承诺出去的东西。他急得额上又滴下汗来，幸好皇帝一直昏睡着，不曾被他越来越粗暴的手段给折腾醒。

    颓然站在龙床前面，洪公公死死地盯着皇帝青白的面孔，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泄愤也似重重地把被子掀在皇帝身上，差点没把皇帝的脑袋给蒙住。将床幔垂下，洪公公转过身欲离开，心想，实在不行，只好去问李全那狗杀才……

    妈呀洪公公腿一软，吓得差点直接坐在地上，那声惊呼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响起，震得萤火烛光摇摇颤颤。不知何时，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个人，正在笑眯眯地看着他，满脸的好奇。

    “李李李……全？”洪公公揉了揉眼睛，终于认出这个鬼魅般的人影正是自己方才想着要找的小太监李全。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九章龙驭宾天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二十九章龙驭宾天

    话说，如今就任皇帝贴身太监的小全子李公公，也是这宫里的传奇人物。别的不说，光是他能在护国公的打压下将内监官职越当越大，就足够令人刮目相看。

    这家伙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从很早的时候就入了皇帝陛下法眼。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李全早在内侍局之时就是皇帝陛下派遣的密谍，专门监视查找内监不法事。

    上回死鹰活鸡事件，旁的太监最多是保住了官职，唯有他脱离了内侍局直接入了长生殿，被皇帝陛下钦点为贴身小太监，专门侍候陛下的饮食起居。虽然内监品级不变，但小全子李公公俨然已是陛下面前最为得力的小太监。

    见洪公公被自己吓得不轻，李全赶紧上前数步，微笑着行了个礼，轻声问道：“奴才给洪公公请安。这么晚了，您还没去休息呀？”

    李全这话问的有道理，向来只有如他这样的贴身小太监和长生殿轮值太监才会在如此深夜还留在皇帝身旁。武公公、洪公公这样的大太监当值都是有时间的。一般在晚上，除非皇帝要下旨，才会命洪公公这位掌玺太监前来侍候。

    洪公公不知道李全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他打量着李全的神色，干笑道：“咱家不放心陛下的病情，这才来服侍着。方才陛下说睡久了后背疼，咱家就给陛下捶了捶。现在陛下睡着了，咱家这才打算要走。”他忽然面孔一板，八字眉跳了几跳，带着三分严厉问道，“倒是你，方才咱家来时，怎么不见你在一旁服侍？陛下病得这般重，你竟然敢偷偷跑到外头去玩耍？”

    对洪公公的定罪，李全没有半分惶恐畏惧。他仍然用那般不卑不亢的语气，略带了数分恭敬禀告：“奴才去送太医院几位御医，又问了问陛下的病情，这才回来的晚了。”

    洪公公很大肚地挥了挥手，表示放了他一马，又关切紧张地问道：“御医怎么说的？”

    李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带着忧虑惆怅的语调听在洪公公耳里，有几分酸楚又有几分窃喜。李全道：“皇后娘娘也在场，就陛下的病情，娘娘不许奴才乱传。所以……”他面现难色地看着洪公公，说道，“公公，您是知道宫里规矩的，奴才可不敢随便乱嚼舌头。”

    洪公公眼神闪烁，派头十足地向李全走去。到了李全身前，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全的肩膀，和言悦色地说道：“你不错。在宫里活命，懂规矩、不乱说话是最重要的。既然皇后娘娘有吩咐，咱家就不再多问。你在这儿要好生侍候着，这段时日大家也看出来了，也就你说的话，陛下还能听得见几分。等陛下的病大好了，对你必定大有封赏。小全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未来大有前途，咱家很看好你”

    李全微垂着头，乖巧地听洪公公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嗯嗯啊啊地应着，很是受教的样子。

    洪公公早就知道这小太监是极有眼力、懂事识相的人，向来对端贤王和皇后娘娘也很是尊敬恭维，不禁试探着问了句：“小全子，今天清水园乱了那么久。长生殿没丢什么东西吧？”

    类似于今天这种大乱，譬如说皇宫被毁的那日，除了葬身在墙倒屋塌之下的值钱物件，还有许多小件宝贝莫名其妙失踪，听说好几位妃嫔随身的钗环镯钏都有不见了的。

    今天的太子册封典礼，洪公公充任宣制官。他一直待在摘星楼下，所以才有如此关心皇家事的这么一问。

    李全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道：“虽然因陛下突然晕倒，长生殿兵荒马乱了一阵子。不过，当时还有皇后娘娘在场，什么事情都由娘娘吩咐处置，似乎没听见说丢了东西。”

    洪公公心道，娘娘也没找着那玩意儿，否则，何至于要让我老洪来冒这么大的险。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说。李全对陛下忠心得很，自己要是冒冒然向他打听那东西的下落，难保他不会告诉陛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陛下这一觉睡过去还则罢了，要是醒了过来……

    将洪公公送出殿外，李全的眼神瞬间阴冷。这老东西刚才爬进龙床对皇帝陛下多有亵渎之举，李全尽数看在眼里。他从外头回来，路上有相熟的宫人告诉了他洪公公此举，他悄悄地推门而入，之所以不吭声，就是想知道洪公公在找什么。

    很显然，洪公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否则他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李全不禁有些担忧，自己撞破了洪公公的鬼祟之行，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起陛下的嘱托，赶紧走到龙床面前，轻声说道：“陛下，奴才是李全。”

    若是洪公公在场，定然会惊骇得昏死过去，只因他方才以为已经失去神智、昏睡不醒的皇帝竟然对李全的话有了反应。皇帝的声音轻且细，这么短的一句话他却似乎用了极大的心力才能从喉咙里吐出来。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打探清楚了？”

    李全压低嗓音，凑近床幔，细声细气地说道：“是。下午有一支响箭冲天，满城的人都传护国公已死。不过在玄武门的御林军里有许多人亲耳听见护国公说话。后来，那匹黑马带着护国公跑到夏宫中和殿去了，两位仙人和护国公请来的帮手也都进了中和殿机关遗迹。”

    他顿了顿，仿佛特意空出时间让皇帝消化这消息，又道：“如今，京卫营和御林军都听说了这事儿，大部分人都赶去了中和殿。端贤王殿下亲自坐镇夏宫，那儿京卫营的人多，御林军只能驻扎在外头。另外，翌德王殿下抗拒您的圈禁旨意，现在藏在护国公府，被京卫营的人包围。苏驸马领着御林军对峙，双方交手数场，各有胜负。”

    皇帝满含愤怒的冷哼声传出来，因床幔的阻隔，他落在李全耳中的话语沉闷压抑，带着“嗡嗡”的鼻音。皇帝说道：“赵婠没那么容易死。不见着她的尸体，嬴显不会妄动。你去告诉靖王，让所有在恒京的密谍都到雍城去，一定要让中和殿着起火来。朕宁愿毁了这座机关遗迹，也要让里面的人一个也出不来”

    李全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又道：“清平公主殿下的伤势好了些，听说已经能睁眼说话了。公主殿下知道了您的病情，很担心。她特意从自己的珍藏里头拿了一枚药丸请靖亲王殿下送过来，已在奴才这儿。另外，今天护国公回京的事，公主殿下还不知道。”

    皇帝说道：“药丸递进来，你下去吧。”他已经很疲倦了。

    床幔轻晃，皇帝侧过头去，见一只手伸进来，摊开的巴掌里是一枚白玉般的药丸。皇帝拈起药丸，这只手又退了出去。将药丸放在鼻下轻嗅，明明是清香芬芳的气息，皇帝却有如嗅着了什么臭不可闻之物。他紧紧地皱起眉头，满脸的厌烦憎恶。

    他吃够了无论是丹药还是汤剂，这段时间他已经拿药当成了饭吃皇帝眼里尽是恨意，捏着药丸的手在轻轻颤抖。清平公主上次被二仙打伤，明面上为的赵奚墓被掘之事，实际却是质疑二仙给皇帝治病的手段。

    公主殿下乃九品上武道强者，与秦山派精擅医药之术的靳真人也关系颇佳，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些医道知识。她不是好糊弄的人，只要往皇帝腕上一搭脉，将真气送进去转几圈，就能大概察知皇帝身体的情况。那一日，清平公主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皇帝虽有头疾，但脉相平稳，顶多是火气特大，以致脾气暴躁。自从这二仙为皇帝瞧病以来，皇帝的头疼病的确少发作了几次，脾气也没以前那么暴烈。然而，清平公主以真气一探皇帝的身体，却发现他的经脉居然萎缩老化得那般厉害。皇帝体内的生机一日比一日微弱，根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的表现。

    清平公主劝说皇帝不要听信这什么二仙的言论，又把自己探察的情况告诉皇帝。奈何皇帝那时中二仙长生之毒太深，等他自己当真发现了不妥，已经悔之晚矣

    为何今日太子册封典礼，他不露面？要是朝臣们看见三五天之前还容光焕发的皇帝，蓦然数日就老了二十年，会怎么想？皇帝一心求绵延寿命，求来求去求成这般模样，他有什么脸面去见人？

    在如今的宫里宫外，皇帝唯一不改信任的仍是清平公主。无论怎么争吵，有一点皇帝可以绝对放心，那就是清平公主永远都不会伤害他。

    嫡嫡亲的兄妹俩，这点认识互相都心知肚明。因而，皇帝对从清平公主那儿拿来的药丸都很放心。事实上，自从清平公主发现二仙的治病有蹊跷，就暗中给皇帝送药，并百般劝服皇帝戒备，这才能让皇帝没有真正的变成活死人。

    自怜自伤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皇帝将这枚丹药放入口中，使劲嚼碎了咽下去。不一时，从腹内流淌出暖意飞快地蔓延向四肢百骸。紧接着，如同以往一般无二的沉重疲惫感袭来，皇帝很快就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过来，他的精神又会健旺不少，清平公主的丹药效果真不错。

    接近子时，皇帝醒了一次，喝下了御医关照定时要服用的汤药。这些药都是由李全亲手配制，全是补药。御医们给皇帝治病已经治出了心得，就连这副补药都是温性的药材居多，绝不肯冒用大凉大热的药材。

    第二天，晨光微露窗沿，皇帝又醒了一次，喝了一杯清水，还吃了碗小米粥。他感觉今天特别困，这儿粥只吃了一半，又继续去睡。

    从此再也没睁开眼。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章密不发丧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章密不发丧

    去清明扫墓了，累了一整天，这章定时发布的。还有两章要晚一点。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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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和殿机关遗址，五百年前由大越皇室建造。那时，越朝占据天下，幅员辽阔，有如今东鲁大都、北燕北安城两座京都，以及西秦雍城一座陪都。雍城面积不大，建了夏宫专为越朝皇帝与妃嫔消夏享受。中和殿即是皇帝的寝殿，皇帝不处理政事时，会与宠妃爱妾们在中和园嬉戏玩乐。

    三国分越，虽然西边这儿早就被嬴家纳入囊中，并未受到太多战火破坏，但是当年雍城还有越朝皇室子弟并大臣留守。故而在嬴氏造反后，那些人于绝望之际火烧了夏宫，并开启了中和殿的机关。

    如今的夏宫重建得来，中和殿抢救及时，保存尚完好。公子岭领着人研究此处机关时，清扫出了许多骸骨和遗物，想来是自尽于内的越人所留。

    现如今，中和殿又进去了不速之客。因雍城已成为京卫营预备营屯兵之所，掌控了京卫营的端贤王嬴显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占据了整座夏宫，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或者永远出不来。

    而属于御林军的那几千人马只能在靠近雍城的官道旁扎营驻守，也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或者永远出不来。

    不过，两边虽势同水火，但由于某个原因，双方首领见面仍然彬彬有礼，甚至还能凑在一起喝个茶聊个天。

    此时离赵婠等人入中和殿已赵婠过一日一夜，晚秋近冬，天气寒凉。嬴显不擅武道，他不像宜王和苏偃那般耐得住寒气侵袭，便在屋里燃了炭火取暖。

    从三人所处的静和殿往外看，中和殿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一直没有动静。嬴显很疲倦，让人浓浓地沏了杯茶提神，见宜王和苏偃仍然精神奕奕，他感叹道：“我当年若不曾舍武就文，也能练出一副好体魄。”

    嬴显原先被彦王欺压得惨，彦王好武，嬴显的天资也不算差，练了三脚两手的，总是被彦王以哥哥指教弟弟武艺的名义给揍得鼻青脸肿。再者，彦王有军功武勋苏家相扶，嬴显的外祖家虽然也出了江大将军这位武将，其余的族人却还是读书人。为了让彦王降低警戒，嬴显不再练武，转而与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混在一起。

    宜王瞥了嬴显一眼，淡淡道：“习武能讨陛下的欢心吗？陛下喜文，自然会喜欢你这个同样厌武的儿子。”

    嬴显苦笑道：“宜王叔何必刺我？谁不知道昭弟才是父皇最心爱的儿子。就如昨日，哪怕昭弟与亡越遗孽脱不了干系，父皇也只是将他圈禁。”

    苏偃插话道：“端贤王，那位已是皇太子殿下，切不可再直呼殿下的名，此为大不敬。”

    皇太子乃一国储君，可以说是帝国的半个主人，端贤王地位再尊贵，也只是储君面前的臣子。苏偃这么一说，嬴显脸色微变，道：“昭弟尚未在太庙祭告祖先，还算不得大秦储君。”

    苏偃冷冷道：“祭靠太庙并非太子册封典礼必须进行的仪式，只要陛下圣旨一发，皇太子接过金册宝玺，册封典礼就成了。端贤王乃饱读之士，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嬴显不说话，死死地盯着苏偃半响，又看了默不作声的宜王一眼，这才慢慢道：“宜王叔，苏姑丈，侄儿不明白，为何二位如此绝决地要保嬴昭？难道我嬴显就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与能力？”

    苏偃哂然笑道：“平心而论，在很多方面，你都比太子殿下要出众。然则，赵婠要保太子殿下，我们这做师兄的总不能与她为敌。不怕告诉你，当年毅贞国公传授我与宜王兄武学时，曾经让我二人立过誓，只要于大秦国祚无碍，就要护着赵婠平安无事。太子殿下身上有亡越血统又怎么了？大秦未立国之前，嬴氏就多次尚过越家贵女乃至公主，你身上也有越家的血。”

    宜王接口道：“三侄子，当叔叔的再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秦的武将寂寞太久了，陛下虽然也胸怀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可事到临头，纵使大秦已有准备，他却还是瞻前顾后。当今天下，原本唯北燕可与大秦一争长短。然则如今北燕已分裂为两国，东鲁国小民弱，正是大秦铁骑驰骋疆场的时候。皇帝陛下不擅武事，那么，此时此刻，大秦最需要的就是如高祖成祖那般能统领大军、兵锋指向天下的储君。”

    宜王的眼里有了几分不屑，道：“我大秦军中最重的盔甲达几百斤，你能穿着它骑上战马与兵士们一同为大秦开疆拓土吗？”他一字一顿道，“纠纠老秦，服的是敢拿敌人鲜血洗澡的铁血汉子，不可能是监斩完死囚之后，躲在没人的地方呕吐的文弱书生。”

    嬴显面现尴尬之色，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宜王所揭正是那年他初理政事，头一回担任监斩官，结果被血腥味道刺激大大失态的事儿。

    心里嘴里皆发苦，嬴显也确实看不得血腥场面，但这又是什么了不得的错误，就值当宜王和苏偃这么郑重其事当做理由？他说道：“就算我不通武艺，但兵法谋略战阵之术在文渊书院就读时也出类拔萃。战场之上两军对垒，难道只凭个人武力就能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

    苏偃道：“不错，只凭大将个人武勇确实不足以成为一场战事的决定性因素。然则，有时候，武力卓绝的将领却也能于千钧一发时扭转乾坤。端贤王，集睥睨天下的个人武力与精湛的兵法谋略之术于一身，这才是最理想的能够带领大秦征战天下的统帅。这样的人才，你有吗？”

    嬴显知道，自己专注于文事，的确忽略了诸武将，也是因为彦王死死把持着军中势力，他插不进手的缘故。当初宜王和苏偃会站在他这边，纯粹是因为秦山派太过骄横蛮霸。

    大秦的将领绝大部份如宜王苏偃所说，从骨子里瞧不起整日子曰诗云的文人。在彦王倒台后，不但以宜王和苏偃为首的武将们都尽数投向了翌德府，就连曾经与彦王交好的若干武将也更多的亲近嬴昭这方。

    一时寂静，嬴显甚至不曾提起先帝遗诏，在赵婠生死未明之前，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幽怨郁闷。那年，断魂山的小野猫初入恒京，与两位皇孙打了一架。明明他与赵婠相识在先，为何那个被赵婠挖空心思去庇护的人却不是他？

    嬴显心思沉重，闻听赵婠带伤逃入中和殿机关遗址，她的两个帮手和甄家姐弟也先后进去，他心里已经慌乱。以他对赵婠的了解，这恐怕是她故意诱敌入内的计策。真打实斗她赢不了，只怕存心借助中和殿的机关来对付甄家姐弟。

    赵婠是机关大匠，又有个将中和殿研究了好几年的师父，只怕中和殿已经成了她自由来去之处。而甄家姐弟肯定捉瞎，很有可能会陷在机关陷阱中苦苦挣扎或者干脆被直接抹杀。

    因而，嬴显的信心并不是很足。今日，他强邀宜王和苏偃至静和殿一同等待结果，也存了到时候以二人为质要挟赵婠的用意。有秦山派的吴孔二位大宗师在，宜王与苏偃不想来也不成。谁让他二人没有躲入护国公府去呢？

    将近午时，中和殿仍无异样，只是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声疾呼，似乎在叫嚷什么，却听不真切。嬴显倒是想派机关供奉院的大匠们入内一探，奈何机关供奉院不擅破解机关，中和殿向来都是由机关营的人手控制。但等到嬴显追来夏宫，却发现那些机关兵士都没了踪影。他又哪里调得动机关营的兵？

    三个人食不知味地吃罢午餐。嬴显实在抗不住，自去歇息。他这儿刚阖上眼，就有人禀报皇后娘娘从恒京飞马加急送来一封密报。

    嬴显一喜，心道那东西到手了？他取了密信，将房中所有人都挥退，这才打开观瞧。一目十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越瞪越大，满是惊骇讶异，最后将目光投在了信末六个小字之上——密不发丧，速回。

    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嬴显呆呆地坐了良久。他在心里怒吼，怎么会这样？父皇怎么能够这时候驾崩？

    赵婠未知生死，嬴显就不敢采取过激手段。而皇帝陛下不早不晚此时龙驭宾天，按照大秦规制，嬴昭这位刚册立的皇太子即便没有祭拜太庙里的祖先，在没有犯下过错的情况下，应当登基为帝

    当然，如果那东西到了手，嬴显就能找到借口延缓新帝登基。大秦失去了一位主事者，只要再有一位主事之人，哪怕是代理，也足以和册封仪式有暇疵的皇太子抗衡。但是没找到，那东西不知所踪

    嬴显一时慌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仍然隐忍，还是不管赵婠是生是死，当机立断采取铁血手段。

    此正时，他闻听一片喧哗。不一会便有人在门外禀报，说是中和殿的殿门正在开启。

    嬴显腾地站起身，目光坚毅，已有决断。是福是祸就要见分晓，他躲在房里有什么用处？将这张二指宽的纸条塞入嘴里，嚼了嚼，直接咽下。他想，也许上天愿意庇佑我一回。

    当他站在静和殿的门口，看见从中和殿走出来的人是甄至训时，心中涌上喜悦。只要不是赵婠，时间拖得越久，对她就越不利。她既然受了重伤，一定需要药物。就算她有良药在身，总要吃饭喝水罢。

    却见甄至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形容很是狼狈，但他的神色间却满是兴奋狂喜。他手里拎着个铃铛，轻轻一摇，又从中和殿里面走出个人。嬴显定睛看去，正是赵婠的帮手之一，那个年轻的僧人。

    甄至训眼尖，立时瞧见了嬴显。他高兴地大叫道：“显哥哥，那个女子死了，那个女子死在里头了”

    嬴显急问：“当真？到底是谁死了？”进去的可有两个女子，当然，他无比期待甄至训说出的名字是自己所盼所想。

    甄至训骄傲地指向有痴：“这个蠢和尚被我用宝贝给制住了，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不仅带我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出来，还告诉我，那个叫赵婠的女子已经死了”

    似乎想向嬴显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甄至训抬头问有痴：“你说，她死没死？”

    有痴神色呆滞，眼珠子一动不动，用平板无起伏的僵硬声调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她死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一百三十一章陷阱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第一百三十一章陷阱

    加更的章节可能要很晚，亲们不必等了，明天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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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不死，只是早晚。

    哪怕是位于万民巅峰的九五至尊，阎罗王的请贴到了，除了去赴宴，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错，服用长春丸确实能增长寿元，还是二十年。然而，与赵婠安心镯内藏着的回生保心丹一样，长春丸吃下肚后，也必须以唯一且特定的金针度厄之法，辅以武者真气化解吸收药力且排出丹毒。

    这还不算，长春丸度厄之法，其运针方式与次数大大超过了回生保心丹。要以六十四根金针在真气的运行过程中，连续施针八次，而这股真气，必须是大宗师等级。

    秦山派和皇室都存有长春丸丹方，可是丹方之上只有配伍，却没有提到金针度厄以及真气化解之说。皇帝陛下是文弱读书人，他自然会饱尝错误服丹之后的苦果。长春丸对他而言，已是毒药。

    秦山派的吴真人原本就是武道强者，无论服用什么丹药，都会习惯成自然的运真气促进身体对丹药的吸收。故而，不曾金针度厄的严重后遗症并未在他身上体现出来，当然那些丹毒仍然尽数淤积于他体内。

    有痴大战两位大宗师，为何会轻松？一方面他的修为确实高；另外一方面，端阳那日吴真人受了重伤，体内丹毒趁机一并发作。时至今日，他的伤势根本就没有好利索，只能发挥巅峰时六成的功力。

    在甄家向亡越贡献了长春丸丹方和数枚长春丸之后，皇帝和吴真人是这么多年来极少见的大量服丹之人。那丹方上写得明白，只有连续服丹九九八十一天，才会见效。

    服丹的那段时间，皇帝只是偶有头晕之感，并不疼痛。头疾真正发作于停止服药之后，但因吴真人并未有此症兆，所以皇帝不曾将头疾归于错误的服丹方式上面。

    皇帝陛下一梦而逝，当中其实另有玄机，然而最终造成他今日恶果的，还是长春丸。无论原因是前者还是后者，他到死都不清楚。何其悲哀

    不知是谁的不幸，第一个发现皇帝再无呼吸之人是掌玺太监洪公公。因头一晚之事，他心里有鬼，根本就没睡着。到了可以名正言顺进入长生殿的时间，他慌不迭跑来，想探探陛下是否醒来、想从李全的神色里品品味道，然后欲图别策。

    宫人们说陛下的精神不错，喝了药喝了粥又睡着了。李全服侍了陛下一晚，还在休息。这么好的机会洪公公怎能错过，要是找不到那东西，不知那位会怎么收拾自己。于是，他再度掀开了床幔，顺理成章地发现皇帝陛下往生去也。

    在皇后的强力掌控之下，皇帝龙驭宾天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她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在午时，会有五位御医一起为皇帝请脉，再度斟酌药方。

    端贤王还在雍城，消息已送出。但皇后和她的好儿媳都不想浪费这个机会。无论赵婠死或者不死，在嬴昭头上多栽些罪名对她们而言有利无害。

    于是，大清早，现在的长生殿少监武公公被派往护国公府，要给嬴昭宣旨。之所以选中武公公，因为这位大太监是宫中著名的谨慎派，既不讨好端贤府，也不得罪翌德府。由他去送信，能很大程度减少翌德府的警惕心。

    还有个原因，这位武公公是翌德王嬴昭的母亲先皇贵妃身旁出去的宫人，在嬴昭幼时还服侍过他不长的时间。

    武公公是在皇后娘娘和掌玺太监洪公公的压迫下答应往翌德府宣诏，为了确保他不把皇帝已驾崩的消息传出去，洪公公特意喂了点好料给他吃，并且拿他在家乡原籍的亲人相胁。武公公唯有屈从。

    到了护国公府，武公公甚至没有进门去，在血战过后，得以团团保卫护国公府的御林军将士虎视眈眈警觉注视中，他高声念颂了皇后的懿旨。说的是，皇帝陛下病情恶化，宣诏各位皇亲贵戚并重臣前往摘星楼待命。

    嬴昭知道这是个陷阱，却仍然要跳下去。父亲病重，他这个当儿子的再不孝，也不能不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罢？可是他清楚得很，皇帝陛下的病情没那么严重，就在头天晚上，他还接到了密报，说陛下要派皇家密谍火烧中和殿。当然，这个密旨因皇帝所托非人，故而并未传达到掌控皇家密谍的人耳中。

    面对劝说自己的众人，嬴昭状似轻松地说道：“他们不过想用这个法子把我引出去，抓起来圈禁。只要姑姑还活着，他们不敢下狠手。再说，此次宣诏见驾的并非我一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有什么阴私手段也不能尽使。”

    公子岭心事重重，神色间很是不安，说道：“都这么久了，婠儿为何还不从中和殿里出来？有机关详解在手，按理说最多三四个时辰她就能摆脱追杀。算上来回雍城的时间，无论如何现在也应该有音讯了。”

    公子岭此时说这种话，着实有动摇军心之嫌，便有人脸色不好看。公子岭也察觉自己的失言，急忙辩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婠儿她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又是谋定后动的性子，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必定不会去干，她会平安回来的”

    嬴昭赞同点头，笑道：“姑姑可是断魂山里的野猫儿，猫有九条命，她命大着呢据我所知，她请来的二位高僧都不是易与之辈。另外，”他的笑意越发盛了，“从青原那边传来情报，已经有四千青漠骑日夜兼程往京城赶来。”

    四千人，对上数万京卫营，真是不够看。不过，此时京里还有近五千御林军，再加上声名赫赫的青漠骑，这样的武力足够让京卫营不敢轻举妄动。嬴昭私心里并不想发生大的兵灾，这对恒京民众而言是大难。有重兵威慑，他相信嬴显也不能冒冒然动用大军。

    宜王世子嬴晌沉吟片刻，说道：“昭哥，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我记得你府里属官之中有一人面容酷似你？”

    嬴昭失笑道：“别打这主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想以身犯险，咱们可不敢让您出事。”随着说话声，从云水院正堂外面走进四人。

    嬴昭望去，两个年轻点的正是赵婠身旁四仆中的赵义与赵信，另外二位是头发花白的老者。都是熟人，赵义与赵信就不必说了，嬴昭虽不清楚那二位老人家是赵婠从哪儿请来的高人，却曾从宜王和苏偃处得知，此二老皆是修为高超之辈。当下，嬴昭请四人落坐，言语态度间并不讲究什么尊卑。

    赵义打量屋里数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也赞同自己方才说的话。他站起身，恭敬地给嬴昭见礼，道：“太子殿下，咱们家小姐有吩咐，您不可掉以轻心端贤王那边聚敛了许多江湖异人，若是您在前往清水园的途中被陌生武人暗算，这种注定找不着证据的事儿可赖不到端贤王头上去。昨天的事儿您在场，应该很清楚，端贤王那边算计小姐，却反而被她抢了仙人的宝贝，还真说不准会不会恼羞成怒。小姐入了中和殿，一直不见人，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还在里面，还是早就悄悄地跑了出来。此时她行踪不定，您更应该保重自身，切莫传出什么坏消息从而扰乱小姐的布署。”

    赵义曾经是嬴昭的轻功师傅，以前说话随意的很，如今嬴昭地位大变，赵义自然收敛了些脾气。只是以前相处的时间久了，彼此之间的态度不免还是随意了些。对赵义有些生硬的劝阻，嬴昭不以为忤，听进了耳朵里。他还很敏感地察觉出了某些东西，譬如赵义眼里淡淡的隐忧。

    嬴昭慢慢站起身来，问赵义道：“义叔，我知道你帮着姑姑掌了些事务，你告诉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赵义原本就没想隐瞒自己的来意，见嬴昭目光中深有忧虑，神色还是很镇定，不禁点了点头。他说道：“您是知道的，小姐在清水园和摘星楼里都有人。昨天咱还给您送了密信，告之您皇帝陛下的病情。然则，和武公公前后脚，又有紧急讯息送入府里。摘星楼的所有宫人好像都被软禁，现在摘星楼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根本不知道。您这样冒冒然前去，中计是必然，但后果如何根本不知。值此紧要关头，咱劝您还是不要去。”

    嬴昭眼瞪得老大，不知道这事还罢了，他既然已经清楚摘星楼有诡异事，怎么还能任由父皇孤伶伶地躺在那儿任人摆弄？此时他反而非去不可。

    嬴昭再不迟疑，急急唤道：“帛儿，快给本宫更衣，拿昨天的太子大服来，本宫要穿着去见陛下。”

    赵义与赵信对视，摇摇头道：“就知道您一定会去。如此，”赵义也不拦着帛儿，说道，“殿下可以去摘星楼，不过，要采纳在下几点小小的意见。”

    嬴昭对赵义感激地说道：“义叔，多谢你体谅。我不傻，摘星楼既然有异常，那儿必定是个大坑等我跳。但我是父皇的儿子，无论真假，我都要亲眼去瞧瞧父皇的情况。”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他一清二楚，对赵义的情报他也深有信心，故而他相信，皇帝但凡有一分力气，就不会让皇后来指手划脚。

    见嬴昭决心已下，这儿还有数位也是被皇后宣诏的对象，众人便都各回各院准备起来。赵婠已经生死不明，嬴昭再有个三长两短，翌德府就当真要散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二章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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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懿旨措辞严厉，要求嬴昭在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想不背上“不孝”的大骂名，嬴昭只有轻车简从。饶是如此，当他赶到摘星楼，十数位宗亲和重臣已经先到了。扫一眼过去，他瞧见靖亲王嬴晰正在与寓王世子嬴曙凑在一起说话。

    虽然端贤王娶了靖王的亲表妹为妻，但在储位之争中，靖王并没有站在端贤王这边，当然，他也不曾表态支持嬴昭。

    端贤王曾经试图将靖王拉到自己阵营中，却被皇帝警告过，皇帝似乎并不想让这个已经很不幸、身有残疾的儿子卷入惊涛骇浪、血雨腥风之中。

    端贤王识趣，很快就撇开了靖王。反正他已经是龚阁老的女婿，不是很在意这个手中没有多少实权的兄长是否支持自己。

    而嬴昭，自始至终都未曾向靖王表示过拉拢之意。翌德府这个圈子里的人，大部份都是因赵婠和孟生义老大人自动自发聚拢在一起。对于表明中立立场的臣子，赵婠从不强求。

    已经就任文渊书院院正的寓王世子嬴曙，因脾**好皆与靖王相似，两个人从幼时就关系亲近。在十年前，因雍山猎场之事牵扯到北燕，而嬴曙娶的正是为北燕的孝义帝姬慕容满。他为了保下妻子，不断向皇帝求情，当中靖王也出了一份力。

    最后嬴曙这对小夫妻仍然被发往清凉山，在此数年间，靖王从不曾间断与嬴曙的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他也会派人送去虽不丰厚，却足显心意的礼物。

    靖王风流，府中姬妾众多，他对女人不长情，但对朋友着实不错。赵婠觉得靖王可交，看在嬴昭和嬴曙的面子上，她从赵信这儿弄到了缓解断臂酸痛的好方子，配好了丸药，以嬴昭的名义送给了靖王。

    嬴曙算不得翌德府圈中的核心人物，他性情清淡，对朝政之事向来就不热衷。但在翌德和端贤这两位皇子里，他毫无疑问还是偏向嬴昭。尽管嬴曙身上也被打了翌德府的标签，靖王一如既往，不曾因此疏远了他。只是，这二人与文人雅士在一起吟诗弄文，却从不谈及国事。

    嬴昭向二位兄长颔首示意打招呼。按以往惯例，靖王最多就是笑笑以示还礼，但出乎他意料，今天，靖王与嬴曙联袂向他走来。

    嬴昭面现诧异，瞥了身后侍立的小太监如意一眼，见他目光中也透出疑问，不禁眨了眨眼。如意不着痕迹地往前蹭了几步，更挨近了嬴昭。

    靖王与嬴曙来到嬴昭近前，一并躬身行礼，声音朗朗道：“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嬴曙就罢了，他与嬴昭向来亲近，特意给他捧个场也没什么。但这位素来与两位皇子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靖王，为何会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尊奉嬴昭？这可与他惯常的处事准则极之不符。

    嬴昭有片刻的失神，一左一右将他护在当中的侍卫面无异色，只有小太监如意低垂的面庞上掠过深思与淡淡喜悦。

    人家如此有礼地请安，还一直躬着身子等发话，嬴昭哪能不识趣？他赶紧伸手，一边一个扶起靖王和嬴曙，笑道：“两位哥哥快快免礼。”重点看向靖王，嬴昭又道，“二哥，您也来开我的玩笑？昨天您也在场，先帝爷爷在遗诏中可说的清楚明白，我嬴昭身上有亡越血脉，不能为大秦储君。”他看向自己肥大的太子大服，叹了口气，又道，“今天弟弟特意穿了大服来，就是想着等会儿父皇发话，这就将大服脱下呢。”

    话语中深含苦涩味道，不过有心人却听出了其中还隐藏着的几分试探之意。嬴昭很想知道靖王对自己如此恭敬的原因，于是出言探探他的口风。他身后的如意也微侧了头，偷偷地飞快地瞟了靖王一眼，又立时垂下眼帘。

    靖王的笑意温文尔雅，他站直了身体，直视着嬴昭，慢条斯理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那道遗诏如今已经被护国公大人给毁了，究竟是真是假咱们不清楚，只怕还尚待商楔。至于亡越血脉，”靖王越发笑得温和，“咱们嬴氏传族三百余年，是亡越时期的大族豪门，曾经多次娶过宗室贵女。族史上记的清楚，县主郡主不说，就是公主也尚过两位。别提你了，连先帝爷爷和父皇身体内也有越氏血脉。依臣之见，那道遗诏的内容有真，只怕也有假。太子殿下切莫烦恼”

    嬴昭愕然。他方才那句话，虽有试探之意，但实在没指望靖王会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来。素日打交道，靖王都是答复以模糊又圆滑的话语，绝对不会如此明确的表示自己也怀疑遗诏的态度。

    但靖王显然并不想向嬴昭解释什么，对他微微一笑，靖王又轻声道：“大服虽旧，却是父皇的苦心。你果然是父皇的好儿子，一直将它穿在身上。父皇今日见了你，必定欣慰。”

    说罢，靖王与未置一词却一直微笑的嬴曙并肩走远，留下嬴昭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靖王那句话，字字影射在太子册封典礼头天晚上，皇家密谍七拐八弯送至护国公府的条子记载内容。其上言明，皇帝陛下的旨意，让嬴昭无论何时，尤其是觐见皇帝，一定要穿上这件太子旧衣。

    皇家密谍是隶属于皇帝陛下的秘密部队，赵婠和嬴昭都曾经猜测过究竟是什么人掌管着这支不现于人前的力量。先帝在世时，密谍由公子岭的父亲恒亲王掌管，但恒亲王病重之后，就交回了先帝之手。赵婠曾风闻，那时这支人马落到了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手里。

    因而，嬴昭也一直以为，皇家密谍如今也肯定由皇帝陛下掌管。但是今天靖王的一句话，却让他醒悟，原来皇家密谍被这位不温不火、看似远离朝堂的二哥把持着。

    只是他今天向嬴昭隐晦地坦诚此事，为的是什么？从明面上看来，翌德府与端贤府的争斗，此时翌德府占了上风。如意皱了皱眉。

    嬴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望着靖王与嬴曙的背影发呆。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在轻轻推自己，扭脸看去，正好见如意杀鸡抹脖子般使眼色。顺着如意目光示意一瞧，原来众人都往摘星楼去，他向如意递去歉意眼神，急忙迈步跟上。

    入摘星楼之前，嬴昭带着的三个人被拦住。驻守在摘星楼的京卫营副将客气、恭敬却很坚决地告诉嬴昭，他只能一个人进去，这名小太监和两名护卫都必须留下。

    嬴昭脸一沉，喝道：“本宫要带人入楼，还得经过你的同意？真是大胆你阻止本宫的护卫陪同，莫非里面有刀山火海欲图本宫性命？生恐本宫不死，嗯？”

    重重的鼻音允分显露了嬴昭的震怒不悦，还别说，这两句话当真有几分威慑力，不但将京卫营副将吓出了一头冷汗，还引来了数位未入楼的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深沉眼神的注目以及猜疑。

    京卫营副将急忙跪倒称罪，却道此为皇后娘娘的命令。嬴昭气哼哼挺立，半响不说话。最后见这副将神色间渐有刚厉狠辣之意，他冷冷笑道：“既是皇后娘娘所命，本宫不为难你，护卫留下，本宫只带一名小太监入内。大将军，如何？”

    京卫营副将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却见嬴昭肩上蓦地显现出一只婴儿拳头大小、金灿灿的甲虫，正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自己。他回忆起昨天那幕惨剧，背后寒意大作，动了动嘴唇，还是将话咽回。主要是跟在嬴昭身后的这名小太监如意他也认得，没有丝毫武道修为的人跟着自然没什么要顾虑的。

    见京卫营副将让开道路，嬴昭大袖一摔，领了如意怒气冲冲地上楼去。在二楼长长的走廊上，见前后左右皆无人影，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扭头一瞥，却见如意目光中已有笑意。

    嬴昭无奈苦笑，低声道：“殿下，留下两位岳老丈，若是有不谐之事可怎么办？”方才如意传音入秘于他耳内，他只好依命行事，此时终于担心起来。

    如意见左右无人，瞪了嬴昭一眼，压低声音道：“别多话，听我的吩咐就是。”

    嬴昭无奈，在心里嘀嘀咕咕。原先以为十七姑姑开玩笑，没想到还当真有假扮嬴昭的这一天。唉不过……他嘴角扯了扯，见前方已有人影、已闻人声，赶紧恢复严肃中带着忧愁的神色，心里却美滋滋地想，被人叫成太子殿下，那感觉还真的不错咧

    这位扮作太子殿下“嬴昭”的正是翌德王府詹事应家熵。此君曾经因面相酷似嬴昭，在清水流觞那日被端贤王误会。今日被着意易容，穿上太子大服，再把架子这么一端，竟然与嬴昭一模一样。最难得的是他的声音，根本就是嬴昭自己在说话。

    不用说，假扮作小太监如意的就是真正的嬴昭。那两位岳老丈，正是从静地而来坐镇车马行的九品上强者。此番嬴昭入清水园见驾，众人实在不放心，故而才想了这般计策。

    现在倒好，两位强力武者被留在了楼下，只有自己跟着殿下去见皇后。应安熵心里实在捏了几百把冷汗。他武力值不高，很害怕若有不祥之事发生，自己护不了嬴昭。但瞧瞧嬴昭的神色，却很是镇定自若。应家熵一想，来都来了，害怕也没用，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三章肃剑斋之问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三章肃剑斋之问

    站在长生殿配殿门口，应家熵深呼吸。虽不曾进去，但内里多有压低了声音的嗡嗡议论。扮作如意的嬴昭也有些紧张，见应家熵还站着不走，只好又推了推他。

    应家熵尴尬一笑，话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皇帝老爷的寝殿里来，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所有人都暂时在配殿等候，据说皇帝陛下要分别召见各位宗室和重臣。人群里没有宜王、苏偃，也没有端贤王。至于还在养伤的清平公主，也当然没来。

    按照顺序，先是宗室之中或者地位尊贵或是握有重权的几位先行觐见。当中有一位皇叔，有皇帝的弟弟密王，还有定远公、荣庆侯等数人。

    这些被皇帝接见过的人再回到配殿之中，皆是神色黯淡。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皇帝的病情定然不妙。

    应家熵与嬴昭交换目光，见他眼中焦急紧迫之意明显，赶紧狠命地剜了他数眼。此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唯恐旁人瞧出不妥。而应家熵也扮出一副忧心忡忡模样。

    再进去的乃内阁二位辅政大臣，自从孟生义老大人被甄氏二仙打伤，这内阁差点就成了龚阁老的一言堂，好在还有另一位祝阁老偶尔相抗。饶是如此，原先排位第三的龚阁老也俨然成了内阁首辅。

    二位阁老回来后，眼眶皆红，面色难看，方才众人也隐隐听见哭泣之声。这么一来，留下的众人心里越发不安。

    皇帝的儿子，在场的除了靖王和嬴昭之外，还有年幼的五皇子、六皇子，此时见大人们满脸凄容，俩小孩儿都很害怕，时不时咧咧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紧接着入内的便是靖王嬴晰。他是皇帝第二子，在众兄弟当中，他既不是最受皇帝宠爱的，也不是最为皇帝厌恶的。他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他原以为自己就能这般不沾染污垢地活下去。

    直到数月前那个漆黑的夜晚，睡梦中的他毫无知觉地被人掳到了一处秘密所在。在那儿，他见着了容色憔悴的皇帝，并从皇帝手里接过了密字金龙令牌，成为皇家密谍的统领。

    他不明白，为何父皇会选择他这样毫无武力值的文弱书生成为皇家密谍的首脑。当时，他也直言不讳地问了皇帝。

    皇帝好半天才说，因为你是朕唯一还能相信会将皇家密谍好好掌管的儿子。

    皇帝道，嬴昭受赵婠掣肘，如果将皇家密谍交给他，这支队伍绝对会改姓赵而不姓嬴。而嬴显，他能让这支队伍继续姓嬴，但他也会用这柄锋利的剑让嬴家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靖王明白了。皇帝虽然坐视两位皇子夺储，其实不想让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有忧命之忧。就像彦王，皇帝为了保下他，不惜迁就赵婠，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坐大。

    只有靖王，不偏不倚的靖王，才能既保住皇家密谍，又不会举起屠刀斩向自己的兄弟。皇帝清楚，靖王自己也清楚，失了一臂、已成残疾的他不可能坐上龙椅。

    靖王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该怨该悲愤。就因为自己失了一只手，连带着头脑也变成了残疾？难道只有四肢健全之人才能继承皇位？四肢健全之人就意味着合格乃至优秀的皇帝？可这番话他无从去说，因为现实就是这样。除非皇帝的儿子死得只剩他一个，他还有点希望。

    当然，这些怨怼都是过去的事了。靖王冷眼旁观这些年的恒京诸般事，已经将不甘扔在了脑后。如他这样有一点权力靠山，却没有半分觊觎大位之心的兄弟，不会碍哪个野心家的眼。哪怕在嚣张拔扈的彦王掌权时，对靖王都还算客气。

    可是，皇家密谍一落入他手中。未来，新君登基，必然会探询这支人马的下落。届时，他还能保得住？

    干脆利落地献出去，想必新君定然龙颜大悦，但他能确保新君不会怀疑这支人马的成色？被猜忌被提防的日子不是人过的。靖王比彦王小不了多少，也近三旬，他亲眼目睹了定王和密王在恒京的生活，深有感触。

    如果把皇家密谍死死捂着不放？好吧，这种行为的后果不用想也能知道，肯定是被新君冷血无情抹杀的下场。

    因而，当靖王颤抖着手接过密字金龙令时，已然心如死灰。他原以为父皇在端贤王拉拢自己时，对自己的保护是出于爱护之心，没想到是因为父皇需要自己代管皇家密谍。不错，是“代管”靖王心知肚明。

    皇帝显然看出了靖王的心事，当时并未置一词，却在不久之前，通过李全告诉他，储君为嬴昭。

    在皇帝与端贤王所荐的甄氏二仙打得火热之时，突然有册立嬴昭为储的旨意下达，估计包括嬴昭自己在内，都以为这是端贤王一方的阴谋。

    只有靖王猜着了几分，父皇不过是顺势为之，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要立嬴昭为储君。接掌皇家密谍，令靖王知晓了不少东西。早在他听闻，头疾昏聩又清醒后的父皇，感叹“昭儿至孝”时，他就隐约有了莫种念头。

    ——昭儿至孝，那个不孝的人是谁？

    至于皇帝何时转变的想法，靖王无从得知，他却从皇帝的意图中悟出了皇帝的苦心。只有嬴昭为新君，才能保下皇帝大多数儿子。

    若是嬴显坐了皇位，嬴昭不必说了，九成九是呜呼哀哉的下场。而靖王，必定会因皇家密谍事受到猜忌。嬴显此人，在漫长的与彦王争斗的过程中，经受过不止一次的背叛与抛弃。如今的他不会冒然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兄弟。

    嬴昭的人品德行有目共睹，靖王信得过。尤其当中还有寓王世子嬴曙为转寰，靖王有绝大信心，只要自己表明心迹，仍然能富贵逍遥地过活。

    因皇家密谍之故，靖王同样清楚皇帝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今日皇后突然相召，他心里存有大疑惑。此时，见被召去的宗亲重臣都是悲戚满脸，他的心也急速跳动起来，不禁怀疑，莫非父皇的病情真的有了变故？

    跟随宫人来到长生殿内，药味依然呛鼻，当中似乎还点了味道颇浓的熏香。靖王眉头紧皱。门窗紧闭的殿内，空气原本就污浊，加上药味就够令人难受的了，怎么还能点上熏香？这不是越发令父皇难过？

    靖王面上便带了隐怒，他入殿之后，发现并没有宫人侍候在旁。殿堂之中除了少监武公公和掌玺太监洪公公外，只有江皇后正襟危坐。

    靖王向江皇后跪倒行礼：“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江皇后与靖王的母亲卫德妃关系还不错，当年是一同抗击苏皇贵妃压迫的难友。现如今，靖王的亲表妹已是端贤王的妻子，靖王与端贤王不但是兄弟，还是表郎舅。因此，江皇后对靖王很是和蔼可亲，她虚扶了一把，道：“晰儿免礼。”

    靖王依言起身，轻声问道：“娘娘，不知父皇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江皇后哀叹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如今陛下一点光也见不得，就是说话都要隔着好几层帐子。本宫直到如今都未曾见到陛下真容，方才几位宗亲和阁老们也不例外。你去罢，瞧瞧陛下可愿见你。”

    靖王心里咯噔一声，疑窦丛生，表面却依然恭敬。他慢慢向龙床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熏香怎么点在了龙床之旁？李全说父皇呼吸沉重，有如风箱之声，就算隔了几层幔帐也听得清楚。但为何不闻此声？

    龙床旁侍立着洪公公，见靖王走近，他贴近龙床，轻声叫道：“启禀陛下，靖亲王到。”

    靖王闻言，急忙跪倒叩首，咚咚磕响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儿臣不孝，未能在父皇床前侍疾，还请父皇降罪”说罢，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仔细聆听着龙床之上的动静。

    好半响才从重重帐幔后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吾儿无罪。”

    这就完了？靖王等了半响，也没听见皇帝再说什么，不禁微微抬头望向洪公公。

    洪公公小跑过来，将靖王搀起，满脸堆笑地轻声说道：“王爷，陛下想是累了。方才与两位阁老说了好一会儿话。”

    靖王站稳，对洪公公道：“父皇今日可服了药？”

    洪公公点点头，却又满脸忧色，说道：“服了。”他虽未曾说出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怕药效不怎么样。

    靖王恳切道：“本王许久都未曾见过父皇，父皇又一直不让本王和众兄弟前来侍疾，本王实在想念天颜。请洪公公将这床幔撩起，让本王见一见父皇，可好？”

    他堂堂亲王，要见自己的爹，还要轻声细语恳求，说起来洪公公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然而，洪公公想也不想就推却，道：“陛下严命，殿内不能有一点光，还让咱们把幔帐给加到了十层。要是撩开幔帐，惊着了陛下，岂不是您的罪过？奴才可不敢答应您。”

    话说到这份上，靖王也无奈，只好又向幔帐里唤了几声，总算得到皇帝一句“你退下吧”。靖王心里一动，临告辞之前忽然道：“父皇，儿臣想问问您，肃剑斋什么时候开始修？”

    等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见洪公公疑惑地盯着自己，靖王叹了口气，道：“陛下指派本王负责皇宫修缮事宜，这肃剑斋原先陈放着嬴氏先祖使用过的诸般兵器，陛下曾说起过哪怕元英殿不先修葺，也要把肃剑斋给清理修整完毕。”

    洪公公一想，的确听说过肃剑斋这地方，而靖王也确实在皇帝寿礼之后被委任了监督内廷司修缮皇宫的差事。他疑心尽去。

    靖王没有得到答复，看起来很难过，匆匆向皇后行了礼，他甚至没有再回配殿，慌不迭离开了清水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四章当面栽赃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四章当面栽赃

    靖王总算走了，洪公公使劲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渴，是紧张。最难糊弄的人，莫过于皇帝陛下的枕边人与他的儿女。妃嫔们自有皇后娘娘压制，这些皇子公主可就得提起精神来对付。

    他走到龙床旁边，撩开幔帐，对里面的人赔着笑说道：“顾大人，您千万打起精神来，下一个就是翌德王。”

    龙床之上，死去的皇帝已然面如锅底，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变得漆黑如墨。当洪公公第一眼看见陛下像一段被烧焦了的木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时，吓得立时就要喊出声来。也亏他反应灵敏，总算是在声音出喉之前合上了嘴巴，却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直跳脚。

    皇帝这模样，分明就是中了剧毒不仅如此，明明现在已是冬季，天气寒凉，但皇帝的尸身已经慢慢散发出中人欲呕的臭味。否则何至于在不通风的殿内四下里皆点了熏香？药味都压服不住了哇。

    此时，龙床之上，除了皇帝，还有个年轻男人。此人二十出头，生得眉飞双鬓、目若点漆、唇红齿白，是个极俊俏的美男子。并且，他目光锐利、神色坚毅，一看就知是心性坚定之辈。

    此人姓顾名缄，乃今科春试榜眼，时任端贤王府詹事一职，是端贤王嬴显心腹中的心腹，不讲究身份地位嬴显能以之兄弟相称的那种。

    顾缄出身寒微，天幸长着颗聪明之极的脑袋，幼时就有神童之称。他与嬴显相识地很早，当中还有一段故事。说是春试头一年，他提前进京，却花光了所有的盘缠，又因他水土不服，病倒在床，奄奄一息，被无良店家扔出门外。

    眼看这天纵之材就要殒命，嬴显与一干文友路过，心生怜悯救下了他。待顾缄病好之后，一番交谈，二人皆大生知己之感。从此后，顾缄就成了嬴显朋友圈子里的人物。及至今年春试登科，更被嬴显赞为臂膀。

    此时身处皇帝龙尸之旁，又有令人恨不得逃去的恶臭相袭，顾缄有再顽强的毅力，也禁不住脸色惨白，头昏脑涨。他紧紧地抿着唇，不时拿帕子掩一掩鼻孔。闻听洪公公说下一个就是目标，他神情一振，用力点了点头。

    洪公公知道他难受，讨好地用肥厚手掌扇了扇风，道：“顾大人，您再忍着点，咱家给您扇去些臭味。真没想到哈，皇帝陛下居然会变得这么臭”

    闻听此言，顾缄眼神里立即迸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倒不是他嫌弃洪公公身体残缺，而是他知道面前这个死太监妄顾皇帝的信任宠爱，老早就投靠了端贤王，如今又说出如此对皇帝尸身不敬的话。即使他们此时处于同一阵营，顾缄也瞧不起这种背主小人。

    洪公公是什么人物，当然将顾缄的神情看在眼里，他脸上笑意不改，却立马放下了幔帐，道：“端贤王就来了，顾大人呐，您干活吧。”

    呸小白脸谁不知道你是怎么攀上端贤王殿下的洪公公在心里翻来覆去把顾缄骂了个够，直到有人禀报嬴昭到了，他才收拾起心情，摆出一付死了爹**嘴脸，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不多时，嬴昭给皇后请过安，也来到龙床旁边。洪公公打量这位新册的太子殿下，目光中便带了几分讥色，瞧这太子大服，果然啊，有一种人哪怕穿了太子袍，也就是没有太子相。

    洪公公还真说对了，他面前这个穿着太子大服的，还压根就不是太子。扮作嬴昭的应家熵毕恭毕敬跪倒，轻声道：“不孝儿臣嬴昭给父皇请安，父皇的身体可好些了？”

    缩在龙床内的顾缄将帕子半掩住嘴巴，用极为含糊不清、却听起来的确有几分像皇帝说话的声音慢吞吞道：“你还有脸来见朕？”

    应家熵知道今天听不见什么好话，他也没那资格去辩驳，只是在地上磕头，貌似惶恐地说道：“儿臣有罪。”

    “哼你母亲既敢蒙骗朕这许多年，朕……朕……”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应家熵心里一动，跪着膝行向前，两手一伸，这就要攀着了龙床。可把洪公公吓得不轻，赶紧窜过来一把抱住应家熵的身体，急道：“殿下，殿下唉，您可不能上前”

    应家熵扭头质问：“父皇咳成这样，你这奴才不说快点唤太医，却不许本宫上前探视，意味何为？”

    洪公公方才只是本能反应，这下被应家熵一瞪一吼，不禁有几分心虚腿软。幸好里面的顾缄及时吼了一嗓子：“不孝子，还不退开朕不想见你”

    诶？皇帝的中气还挺足嘛？怎么方才出去的人一个两个，看上去都像皇帝马上就要宾天的表情？应家熵不敢忤逆，赶紧膝行向后，重又趴伏在地，哽咽了声音道：“儿臣惶恐。”

    顾缄方才大喊了一声，猛地吸了一口臭气，慌忙又拿帕子掩住嘴，道：“不孝子朕日前下旨圈禁于你，令你禁足反省，你竟敢抗旨不尊，擅自逃走。今**还来做甚？”

    这声音怎么好像嘴巴里堵了东西发出来的？应家熵心里疑惑，可惜，他从来没有面见过皇帝，也没听过皇帝说话，故而分不清楚真假。

    那位时常伴在皇帝身旁的洪公公早就流了一背冷汗，方才顾缄那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只要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不是皇帝在说话。洪公公也很奇怪，难道翌德王真没听出来？又自我安慰，翌德王近来接触陛下少了，没发觉异样也是有的。

    洪公公不禁在心里腹诽，皇后娘娘和王妃还都说此人老成持重、心志刚强，没想到方才翌德王一攀床沿，他就吓傻了，居然会露出这么大个破绽。嗯，以后不妨给他上上眼药。

    应家熵不知道怎么回答皇帝的质询，只好一动不动跪着，翻来覆去地说“儿臣有罪”。他这表现与嬴昭在皇帝面前不喜辩驳的习惯相吻合，没有让洪公公和一直关注的江皇后起疑。

    也许龙床上装神弄鬼的顾缄也察觉到了不妥，不再多话，直接切入正题。他继续用那般含糊不清的口音断断续续说道：“你个不孝子，要还将朕这父皇放在眼里，马上把太子大服交出来，自行去淡香庭禁足反省”

    这个肯定是不行的。应家熵咬咬牙，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说道：“儿臣要给父皇侍疾，等父皇病体痊愈之后，儿臣立即禁足反省。”

    他心里浪涛翻天，与顾缄一样，应家熵亦是嬴昭心腹中的心腹。他知道嬴昭很多事情，因今日要来冒允嬴昭，事先还被灌了许多东西到脑子里。譬如，若是陛下言语间说到太子大服之事，该如何应对。

    但千想万想，应家熵没料到皇帝居然会让嬴昭交出太子大服。那张由皇家密谍送来的二指宽纸条他也看到了，当时不太明确皇帝的真意，如今想来，皇帝令嬴昭时刻穿着太子大服，尤其是觐见之时，莫非就是为了让他当众脱下？这不是瞎折腾？此种可能性很小。

    这是怎么回事？应家熵急速开动脑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分不正常，却很合理的解释。于是，下意识的，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投向了龙床之上。腾地站起身，应家嫡一面往前闯，一面说道：“父皇知道儿臣的性情，不看看父皇龙体是否无恙，哪怕被您责骂痛打，儿臣也是不走的。”

    洪公公亡魂皆冒，见翌德王三步两步冲来，他也顾不得了，大张着手直接上前拦住，尖声叫道：“殿下如此冲动，是欲令陛下再度生怒，又生生晕厥过去吗？”

    应家熵扯住这肥太监的脖领子，怒喝道：“洪公公，你三番两次拦阻本宫见父皇，究竟是何居心？难道龙床之上不是父皇？”

    “放肆”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厉喝，却是江皇后急急走来，抬手就给了应家熵一记耳光。江皇后美目圆瞪，直欲喷火，怒道：“端贤王，你仗着护国公之威，果然是不将皇帝陛下放在了眼里陛下令你圈禁自身，你心中不满，仍然可如昨日一般抗旨逃走，为何要冲撞陛下？你不知，你的父皇已然被你和你母亲气得数度昏迷么？还不给本宫退下”

    不得不说，江皇后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应家熵竟被她喝退数步，实在没有话可反驳，只好不甘地再度望向龙床，恨恨道：“皇后娘娘，儿臣不敢只是儿臣心悬父皇病情，实在想看……”

    “你这不孝子，给朕滚，滚滚”龙床剧烈地摇晃起来，还发出咚咚咚的敲击之声，仿佛皇帝暴怒中在捶打床榻。

    应家熵后退数步，再度跪倒磕头，眼里流出泪来，说道：“父皇息怒，儿臣这就告退。父皇切切保重身体，儿臣……”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抹了抹脸，又向江皇后默然一礼，站起身走了。

    然则，他还未曾迈出长生殿，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应家熵想也不想就重新回返，却见龙床的幔帐已经高高挂起，露出皇帝陛下双目紧闭、乌黑得发亮的面庞。

    应家熵的头一阵一阵晕眩，他亲眼见识过春卷发威，知道被春卷毒死的人也是面色如墨。抬眼扫过江皇后与洪公公，却见这二人虽然大声哭嚎，但神色里分明有再也不加掩饰的得意与痛快。

    不多时，脚步声声，从长生殿外冲进许多人来，个个瞧见了皇帝陛下毒发身亡的模样，不禁痛哭失声，有个别年岁较大的老人家干脆利落地晕厥过去。

    应家熵与如意的目光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与震惊。很显然，这是一出针对嬴昭的恶毒阴谋。

    假扮作如意的嬴昭更是伤心悲痛地几欲软倒在地，他的春卷一直好好地在他肩膀头上，显而易见，皇帝陛下绝不是春卷毒死的。那么，是谁向陛下下了毒手？陛下龙驭宾天的准确时辰，究竟是现在，还是许久之前？

    嬴昭脑袋里转着无数个念头，眼睁睁地看着冲上楼的京卫营将应家熵捆住，又有一些人已经冲向了自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五章破绽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五章破绽

    大秦的天塌了

    众目所向，无声无息躺在龙床上的皇帝陛下四肢僵硬，形如槁木。那乌漆麻黑的容色清楚明白地告诉众人，陛下中毒而死。

    尤对那些不久之前才与陛下隔着重重幔帐亲切交谈过的宗室亲贵和股肱重臣而言，眼前所见不啻于梦幻。方才陛下声气虽弱，却还没到就木的地步，怎么这才一多会儿，咱们与陛下便天人永隔了呢？

    这叫人情何以堪呐？

    但无论能否接受，大秦的宣文帝龙驭宾天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当下，宗室亲贵和重臣们伏地大哭，好半天过去才让人赶紧准备灵堂事宜。

    长生殿里乱成一团，那儿叫人把哭得昏死过去的皇后娘娘给扶走，这儿京卫营还紧紧围着被捆成一团的嬴昭，已经亮出了散发着森寒气息的兵刃。

    昨日，皇帝陛下下旨要圈禁嬴昭，但赵婠随后出现，并喝令嬴昭拒圈。在场众人中有许多都亲眼目睹，从嬴昭身旁凭空显现出一只金灿灿的甲虫，倏忽来去，咬死多人，嬴昭趁乱闪入自己人之中。这些被咬死的人全部面色乌黑，浑身僵硬，像是被烧焦了的木头。

    而皇帝陛下今日猝死，同样是在嬴昭探视过后发生的事儿。嬴昭原本就是话题人物，他进入长生殿主殿之后，等在配殿内的人们都支起了耳朵，隐隐约约地听着了声声怒吼与激烈争执。

    嬴昭离开，陛下身死。中毒，乌黑。这是多么明显、不容争辩的事实

    定远公嬴铄虎目圆瞪，冲京卫营副将大声咆哮：“太子殿下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会于今日陛下召见、有诸多宗室并重臣在场时，令护身神虫毒害陛下？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被团团围在京卫营将士当中的应家熵感激得涕泪横流，他身边可没有什么护身神虫，要是这些京卫营的兵士有心给自己来这么一下，他还真的死定了。

    定远公说的十分在理，人们不禁沉思。但以内阁龚首辅为首的一干人却说什么证据确凿、不容抵赖，要立即除了嬴昭的太子大服，将他关押待审云云。

    这儿争成一团，那里年幼的五皇子、六皇子早就哭成一团，扑在龙床旁边。忽然，五皇子大声打了个喷嚏，小孩子被皇帝的尸臭味道熏得差点晕过去，哭着嚷嚷：“父皇怎么这么臭？你们这些坏银，都不给父皇洗白白。”六皇子也嗅着了这味道，两小孩儿都觉得父皇可怜，于是抱在一起又继续哭。

    童言童语并未令大人们的争执停顿，倒是把跪在地上的洪公公、武公公给吓个不轻。洪公公见无人注意自己，赶紧膝行上前，轻声劝哄两位皇子：“五殿下、六殿下，您二位节哀顺变呐您二位可哭了好一会儿，要不奴才带着去喝口茶水再来？”

    这就是欺负小屁孩子不懂事，哪有给父亲哭灵中间去歇一会儿，喝了茶再继续的道理？

    六皇子年纪更小，才五岁多点，不懂事，还真的打算跟着洪公公去喝茶。五皇子只比六皇子大个一岁零，却极为早慧，小孩子扬起小巴掌，“啪”地重重地拍在洪公公的肥脸上，瞪圆眼睛，锐声骂道：“死奴才，你们是怎么侍候父皇的？”从他眼里淌下小河也似的两条泪，叫道，“居然令父皇龙体污臭袭人，唔唔唔……”这却是洪公公急眼了，以下犯上紧紧捂住了五皇子的嘴巴。

    这么闹一出，终于将大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少许。应家熵在京卫营将士的监视里被捆个结实，不敢多走半步。嬴昭所扮的如意也被掐着脖子捺在地上，闻言紧紧地皱起眉。春卷咬死人之后的确会令尸体变得乌黑如墨，却并没有恶臭。

    应家熵显然也发现了此中蹊跷，他大声叫道：“洪大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冒犯皇子”

    被洪公公捂住嘴的五皇子吭哧一口就咬在洪公公的手指上，那儿六皇子见哥哥被欺负，扬起小胳膊、抬起小腿就往洪公公身上踹。这俩孩子因与众位哥哥年纪相差甚远，平日很得哥哥们的喜爱，便是皇帝陛下对待他们，也与这些年长儿子幼时不同，可从来没有哪个奴才敢如此冒犯。

    洪公公惨叫一声，松开手，却见手指已经鲜血淋漓，五皇子可见真下了狠口。小孩子气得小脸儿煞白，尖声叫道：“以为本殿下不知么？你这老鬼镇日鬼鬼祟祟在摘星楼乱走。你敢不敢告诉旁人，昨天晚上你把所有宫人都遣退了，独个儿在长生殿干什么？”

    洪公公惊得目瞪口呆，真没想到昨天那事不仅李全看见了，就连五皇子也是知情人这小毛孩子躲哪儿了？

    应家熵闻言，眼睛一亮，大声吼道：“晟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皇子嬴晟与苏偃家的小贤差不多年岁，在文渊书院幼儿班是同窗，经常听小贤说起小师姑怎么怎么样。他见苏贤小小年纪，武道修为却不俗，很是羡慕。奈何嬴晟的母妃生性温驯胆小，根本不敢掺合进翌德府与端贤府的争斗中去，因而百般管束于他。

    但在嬴晟小小心眼里，赵婠这位大皇姑家的大表姐，是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物。自然而然地嬴晟亲近嬴昭更胜过嬴显。小孩子心灵纯粹，嬴晟又早慧，很轻易便分辨出哪位哥哥的笑容更真诚，更不含别的意味。

    小孩子的声音原本便尖锐，又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自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见嬴昭问自己，嬴晟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嚎道：“四哥，父皇好可怜，病了这么久，竟然都没有人帮父皇洗白白，小晟闻见父皇臭臭。”

    那儿六皇子也大力点头，附合道：“四哥，小昆也闻见父皇好臭臭。”

    这俩孩子趴在龙床上，直接经受了那股臭味的冲击，要不是实在忍不下去了，还真不会说出口。他们虽小，也知道不该嫌弃已经去世的父亲臭不可闻。

    这么一说，定远公和荣庆侯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前，在龙床旁边一嗅，被熏得直翻白眼。应家熵暗骂自己糊涂，方才还狐疑怎么屋里点着这么浓的熏香，并且直接放在了皇帝龙床旁边，敢情还当真有猫腻。

    他怒目瞪着洪公公，质问道：“好个洪大福，怪不道方才你百般阻挠本宫上前探视父皇，还挂着那么多层的幔帐，原来是想掩盖什么方才晟弟所言，你做何解释？昨天晚上，你独自一人在摘星楼做甚？”

    洪公公大声哭嚎着拼命磕头，咚咚有声，叫道：“天地良心，老奴是关心陛下身体，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才到长生殿探视。陛下原本就不喜宫人在跟前服侍，那日也不是没有旁人在场，武公公也在当场呐”

    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武公公紧跟着磕头，疾呼：“老奴可替洪公公作证。”

    定远公与荣庆侯对视，目光中皆是震惊。荣庆侯摸了摸精心修饰过的八字胡，眼露精光，在武公公和洪公公身上扫来扫去，说道：“诸位大人近前来，应可嗅着一股恶臭。然则，昨天被太子殿下护身神虫所毒杀之人可没有这股臭味。尸体便是放了一日一夜亦是如此。”

    无得办法。皇帝陛下死后从尸体内飘散出来的这股味道饶是江皇后和洪公公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去除。他们不仅在皇帝中衣内放置了香囊，还点起熏香，总算是遮过了那股味道。只是熏香与尸臭掺杂在一起，越发中人欲呕。

    江皇后要扮演失去丈夫和君主的双重悲痛角色，自然没注意到伤痛不已的五皇子和六皇子会在大人们争执该不该把嬴昭下狱时跑到龙床旁边。洪公公虽然一直在龙床旁照应着，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敢硬扯着两位皇子不让他们去哭自己的父亲。

    不过，江皇后与端贤王妃想出此策，也没打算据此扳倒嬴昭。这二位心知肚明，所有的谋划都是边角料，真正决定双方胜负的，还在于中和殿那边赵婠的生死。

    现在，有这么大的破绽在，翌德府这方发起了猛烈的反击。端贤府一方当然不让步，硬扯着嬴昭弑父弑君嫌疑不放。忽然，一个女声咆哮道：“够了”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举目望过去，却是安孝公主大发雷霆。方才公主殿下被父皇骤然去世的噩耗给惊得直接昏倒，在女官、侍女的照料下，好容易悠悠醒转，却仍见一大群人在父皇的遗体前吵吵闹闹。

    安孝公主乃长女，在皇帝跟前也是得宠的女儿。她是个聪明人，虽然与端贤王一母同胞，却在夺储斗争中神奇地保持了旁观。与靖王一样，安孝公主同为皇帝保护的对象。她很清楚，只要自己不掺合进去，无论哪个弟弟当了皇帝，她这个长姐都是享福的命。

    安孝公主重重地拍了桌子一记，吼道：“父皇的英灵只怕还在长生殿里徘徊未去，你们争来争去，放着父皇应安于梓宫的要事不管，这让父皇怎么瞑目？君父未曾入土为安，你们就要大打出手，父皇的英灵在天，也会觉得寒心呐都给本宫滚本宫要带着两个弟弟好好地哭一哭父皇”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六章伤逝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六章伤逝

    清水园里原没有钟，因宣文帝崩于此，才赶紧将皇宫里那口古铜大钟给翻出来，搬进园里。

    九长五短，重复九次。震耳欲聋的钟声从清水园向恒京城四处幅射。不仅如此，恒京的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门城楼之上，都有一口巨钟。接到皇帝驾崩的噩耗之后，守城的兵士含着泪重重地敲响了向全天下报丧的钟声。

    端贤王嬴显、宜王、苏偃领着数百亲兵飞马驰至恒京，举目已是漫天飘雪。恒京城的百姓都在自家屋子外挂上了白幔，向这位对百姓而言宽和仁慈的君王表示沉痛的哀悼。

    宣文帝死得悲哀。他在梦中离开人世，不曾亲口留下只言片语，他的亲人们也不曾守在榻前为他送别。无论身为皇帝，还是平头百姓，这种死法无疑是最为遗憾的。

    他在位的十数年，不曾轻启战端，令百姓休养生息、扩大生产、促进商贸，更且减赋税、轻徭役，厚待百姓，一直有仁君之称。除了这一年因某些事令恒京百姓吃了大苦头，宣文帝的太子以及皇帝生涯几乎没有什么过错。

    新帝登基后，给宣文帝定庙号为“仁宗”，谥号“敬天体道纯诚至慈弘明章恭达孝成康文皇帝”，陵寝之名为安陵。

    此为后话。目前，有资格给宣文帝盖棺定论的二位皇子，一位身上挂着弑君弑父的嫌疑，另一位刚刚才进了恒京城。

    飞马直奔清水园，属于翌德与端贤两方阵营的人们此时不分你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奔向皇帝陛下的梓宫所陈之处。

    嬴显双目泪长流，到了清水园之后踉踉跄跄直扑摘星楼。皇帝陛下的驾崩在许多人的意料之外，嬴显的母亲和妻子虽然借机给嬴昭泼了一盆污水，但是嬴显并不相信嬴昭是弑父弑君之人。他们是竞争对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现如今，已经得到赵婠亡于中和殿的消息，对嬴显来说大局已定。此时是否趁机将嬴昭一方完全打压下去，嬴显要看翌德府三位中坚人物的表态。

    他已是胜利者，只要能将嬴昭牢牢握在手中，他不介意嬴昭的死活。不过，嬴昭此时还有太子的名头顶着，弑父弑君的嫌疑足以令其脱下太子大服。故而，嬴显不准备放弃追究罪名。相不相信是一回事，追究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清水园兵荒马乱，四下里皆白茫茫一片。嬴显、宜王、苏偃几人一入园就被人拦下，换了孝服这才去往被布置成临时灵堂的摘星楼。

    宣文帝死得太过突然，一应物事都要临时准备。总不能将十几年前成祖驾崩时的东西拿来使唤吧？最令人头疼的是，宣文帝在三年前才开始修建陵寝，如今还未完工，即使算上停灵的一百二十七日，时间也大大不够哇。

    最紧迫之事在于，宣文帝死后，大秦的主事者应该是谁？新册封的太子嬴昭？他还有嫌疑在身，不合适。端贤王？他虽然是皇嫡，却不是皇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再说，大秦主事者从来不按长幼，也不按嫡庶，只论才德。

    而此时此刻，只要有人能将一样东西拿出来，就能获得暂时署理大秦国务的权力。

    ——监国令

    还记得否，成祖被刺，死于雍山猎场，因牵扯到当时的太子妃江氏的娘家，太子十分被动。别说登基为帝了，差点连成祖的遗体都不能运回恒京，被定密二王逼得够惨。

    今日的清水园，此情此景何其相似？然而，那时有深受成祖孚重的清平公主持监国令力压群豪，将太子扶上龙椅。现在，又有谁也能持监国令震慑全场？

    众人上了摘星楼，闻听一片哭嚎之声。真的假的不管，反正悲悲凄凄，惨痛之极。

    嬴显快步进入长生殿，打眼便是身着孝服的大群人，都趴在地上扯着喉咙哭叫，也分不清谁是谁。

    远远望见龙床上躺着的父皇，嬴显泪如雨下，卟嗵跪倒，膝行向前，哭叫道：“父皇，不孝儿臣嬴显来迟了”

    长生殿里的哭声只停顿了一刻，又继续响起。人们一边哭一边微抬起头去看嬴显，试图从他的脸上瞧出些端倪。

    嬴显连滚带爬扑到龙床之前，抬眼瞧见父皇这副死后尊容，大惊大骇，霍然扭头瞪视嬴昭。此时眼见皇帝这般诡异死相，他真的认为是嬴昭用那只诡异的妖虫下了毒手。

    嬴显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嬴昭，竟没想到你当真是这般天理难容之人还我父皇来”他扑过去举拳头就往嬴昭脸上揍。

    此时跪在这儿哭泣的，已不再是应家熵，而是真正的嬴昭。安孝公主大发了脾气之后，扮作如意的嬴昭再也没办法伪装下去。他本性便温良孝顺，父皇不知何故宾天，他没有在榻前送父皇最后一程，已是不孝，哪里还能让旁人去替自己哭灵？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嬴昭用药水将脸上的易容给洗去。而这般作为，也从侧面证实了他没有毒杀皇帝。他指挥春卷绕着自己飞行，告诉众人，这只金甲虫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现在只能在他身周不到一丈的范围内活动。

    他这番说话，众人半信半疑。端贤府那方未免又叫嚣他的欺君之举。嬴昭换上太子大服，外罩孝衣，对种种指责充耳不闻，与两个弟弟一起，扑在皇帝龙床前放声悲号。端贤府一方人马反倒不好再说下去，否则真的要被安孝公主拿棒子给赶出殿外。

    嬴昭练了许多年武，身体比嬴显强壮得多，他避过嬴显这一拳，怒目瞪着他吼道：“显哥父皇灵前，你还要与我争斗？假若真是我嬴昭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不用你现在大打出手，等父皇梓宫安于陵寝，我由你发落，任杀任剐”

    嬴显咬牙切齿，却也知道现在最好当个孝子。他重新趴伏于龙床沿上，大哭出声：“父皇啊父皇您为何不等儿子回来啊？”声音蓦然拔高，悲泣道，“当年成祖爷爷宾天，将毅贞国公一并带走。如今，护国公也去陪您了，您看见她了吗？”

    一言惊四座。嬴昭怔住，不可置信地瞪着嬴显的后背，忽然慢慢慢慢发起抖来。他说什么？赵婠死了？赵婠死了

    不不，我不相信嬴昭扑上前，将嬴显一把扯住，令他面对着自己，颤着声音问道：“你胡说些什么？”

    嬴显使劲挣了两挣，却无法从嬴昭铁钳般的手掌中挣脱。他抹了把泪花，红通通的眼里冰寒一片，冷冷地说：“她死了死于中和殿机关陷阱之中。她这机关大匠最后死于机关，也算死得其所”

    “我不相信”嬴昭猛地松开手，身后有人接近，他缓缓回头去看，却是宜王和苏偃二人。从他们的脸上，嬴昭看到了冰寒彻骨的悲痛。然则，他却执拗地摇着头，问二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可亲眼见她死于机关？可见到她的……我还是不相信”

    宜王沉声说话，嗓音嘶哑，眼眶微红，说道：“与婠儿同来的大悲寺高僧被甄家仙人控制，不可能说谎。是他告诉我们，婠儿掉入一处无底洞，洞里满是尖刀竹刺。”

    从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哭喊，却是灵贞孝公主听见宜王此言，伤心得直接晕厥过去。

    嬴昭失神地跌坐在地。他脑子里轰轰隆隆炸响着雷霆一般——都是因为自己，否则她不会死她死了，死于机关陷阱，她那样的人就这样死了？如同父皇一样，没有人为她送别，也没有人听见她最后的遗言。何其凄凉

    这一对舅甥，从亲如一家到几乎反目成仇，为的是谁？是自己，都是自己啊嬴昭忽然笑起来，笑几声，停数次；再笑几声，再停数次。

    人们惊惧交加地看着他，皆是不可置信之色。在皇帝陛下遗体面前，他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还能笑出声，难道当真丧心病狂了？宜王大惊，见嬴昭眼中已现疯狂之色，厉声疾喝道：“她是死了，难道你也想跟着一起去？”

    嬴昭仰面望向宜王，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否则，父皇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嬴显闻言，一把揪住嬴昭的衣领，冠玉般的面孔浮现异样红潮。他劈手就给了嬴昭一记耳光，痛骂：“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就是你才害得父皇凄惨宾天你看看，你看看”他扯着嬴昭往龙床前凑，泪如雨下，“父皇这样子，怎么去见高祖和成祖于地下？难道要告诉两位老祖宗，父皇他是被自己的儿子害死的？”

    嬴显的话很有技巧，他没有直指嬴昭“毒”死了皇帝，却顺着嬴昭的话去说他“害”死了皇帝。嬴昭的神色越发凝滞，皇帝与赵婠的先后逝去将他的心给重重碾成了粉末。这两个人，是他失去母亲之后，生命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他怎么能接受二人的同时离去？

    嬴昭蓦然仰天大笑，凑近嬴显，嘶声尖叫：“是我，是我，都是我你把我杀了吧杀了我吧”

    宜王和苏偃见嬴昭神色着实不对，强压悲痛，这就要上前劝说。孰料，刷刷人影闪动，众人只觉面前轻风拂过，再找嬴昭却踪影不见。

    嬴显愣怔片刻，跳起身吼道：“嬴昭畏罪潜逃，左右人等还不速速去追？”说罢，他用力推开一扇窗户，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淡淡的人影远去。

    “且慢”从嬴显身后倏地站起一人，面容凄怆，眼神却沉静冷肃，正是靖亲王嬴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七章监国令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七章监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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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卫营听命于嬴显，自然不会将嬴晰这位闲散亲王的话放在心里，仍然呼啸着冲向长生殿的大门。然而，这些将士却在门边被人堵住，双方似乎交了手，京卫营兵士不敌，不断摔入殿内。而不仅从长生殿外面，还从窗户中不断有人跃入，将京卫营这些兵士死死拦住。

    嬴显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不解地看向靖王，问道：“二哥，你这是……”

    嬴晰淡淡道：“三弟乃皇嫡，应为众兄弟姐妹之表率，好生为父皇守灵才是。三弟未来之前，四弟的嫌疑基本上已洗清，他并非畏罪潜逃。可能因父皇与护国公皆仙逝而太过悲伤，经受不住打击才有失态之举。三弟稍安勿燥，自有为兄查明一切。”

    嬴显神色古怪地盯着嬴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哥哥。他心里冒出个甚觉荒唐的念头，难道二哥也欲染指皇位？

    嬴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见京卫营兵士还欲冲出殿外，不禁加重了语气道：“三弟，请你撤回手下将士。莫非，你要让父皇在天之灵亲眼看见兄弟阋墙不成，令他老人家于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宁？”

    嬴显看向那些堵回京卫营兵士的蒙面青衣人，若有所思，问道：“二哥，那些莫不是皇家密谍？”

    嬴晰点点头道：“正是。为兄不才，得父皇信任，将皇家密谍交付掌管。”

    嬴显沉默片刻，道：“纵然二哥为皇家密谍之首，也不能阻止我之行事。长生殿近百人皆亲耳听见，嬴昭承认是他害了父皇。你我身为人子，怎能任由凶手逃逸？就算他不是真凶，难道不应为父皇守灵？于情于理于法，弟弟都必须将嬴昭逮回来”

    嬴晰长叹一声，道：“既然三弟不听劝，为兄只好得罪了。”他探手入怀，取出一面金灿灿的令牌，高举示意，朗声道，“监国令在此”

    嬴显的脸色一沉再沉，几乎要忍不住狠狠地踹向缩在那个角落里的肥太监。信誓旦旦要帮自己拿到的东西，结果呢，却在这位自己从不曾放在心上的二哥手里

    嬴显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视嬴晰道：“二哥，你何必要趟这混水？”他死死地盯着监国令，意图十分明显。

    嬴晰将监国令拢回袖子里，道：“今日，若护国公欲寻你的不是，为兄也会祭出监国令助你。父皇的意愿是兄弟和睦，就算为了储位你们争得要死要活，也不能当真有人送命”

    内阁龚阁老起身来至嬴显身旁，对嬴晰说道：“靖王爷，您口口声声手中令牌为监国令，可否让我等一验真假？”

    嬴晰诧异道：“监国令当然是真的，怎么可能有假？”

    龚阁老抹了抹眼角，状似悲伤道：“大秦时值多事之秋，方才翌德王还令人假扮为他，不是老臣放肆，此为大秦着想。”

    嬴晰怒道：“阁老此言何意？莫非在质疑本王假借监国令欲图别事？当年镇国清平公主亦手持监国令，怎么不见阁老验看真假？”这不是欺负人吗？

    龚阁老道：“那时老臣还并未入中枢，否则，便是镇国公主亲临，也必定要验看一番监国令的真假。”

    龚阁老带头，端贤府那边又出来几位重臣，都说要看看监国令是真还是假。

    嬴晰警惕地慢慢后退，喝道：“各位大人，你们当中又有几人曾亲眼见识过监国令？”

    龚阁老语塞。也是，这枚令牌神龙不见首尾，只知有其牌，朝臣当中还当真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识过。清平公主和孟生义老大人倒都是知情人，但这二人都养着伤，连皇帝驾崩只怕都还不知道。在场众人中，宜王见过此牌，当下上前说道：“本王见过监国令。”

    龚阁老冷冷道：“宜王殿下，靖王殿下有意为翌德王开脱，便是您没见过，也会把靖王殿下手中令牌当成真的吧”

    把个宜王气得半死，仔细想想，端贤方还真不会相信自己。嬴晰看出不妙，他身后的确有不少武功高超的皇家密谍武者相护，可是京卫营的士兵也已经源源涌入。长生殿主殿和东西配殿的走廊上人影晃动，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嬴晰失望至极，没想到这看似温文和雅的弟弟居然如此心狠，他怒道：“三弟，你怎么如此铁石心肠？难道真要见到四弟授首你才甘心？”嬴晰的意思是，嬴昭逃便逃了，他如今已经没有了那个大靠山，还能对有仙人为帮手的你造成威胁？

    嬴显脸色微变，然则不把嬴昭牢牢抓在手里，他又怎么去要胁翌德府庞大的势力和在青原的数千大军？嬴显并不以为，大局已定就代表着再也没有麻烦。事实上，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头。

    再不行事，嬴昭可能就要逃之夭夭，等着大秦和自己的也许便是如同被分裂为两国的北燕。嬴显当机立断，一声令下，京卫营的兵士反过来用血肉之躯来拦阻皇家密谍众人，以便让人马撒开去寻嬴昭，他已是不将监国令放在眼里了。

    绝对的力量压迫下，如监国令这等象征之物失去了作用。嬴晰颓然叹息，却见宜王和苏偃并不紧张，不禁着急道：“宜王叔，苏姑丈，你们难道就这么看着昭弟被擒？”

    宜王瞟了嬴显一眼，对嬴晰说道：“太子被抓了回来又有什么要紧？还真敢对他下手？别忘了，”他慢吞吞吐出几句话，“越乐还没回来。如果婠儿真有个三长两短，哼，别说害死婠儿的人，就连我们也一并要遭殃。所以，”宜王叹了口气，疲态倍显，“太子在与不在，都不打紧。”

    一语惊醒梦中数人。嬴显刹那间脸色苍白。

    苏偃也说道：“还远未到定论之时，何必着急？再说，”他眸中掠过哀伤，“只要没见到婠儿的……，”连“尸体”二字也不愿吐出口，他顿了顿道，“我就相信她还活着她是有大福气的孩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

    宜王与苏偃再不多话，在一旁默默伤心了一会儿，便被宗亲与礼部的官员请去协商皇帝的葬礼事宜。嬴晰似乎也想明白了，将监国令塞进怀里，散去皇家密谍众人，继续哭灵。

    嬴显神色阴晴不定，暗暗后悔，怎么将越乐给忘记。忽听几声怪异难听的笑声，真是刺耳之极。随后从长生殿外头连蹦带跳走进个丑男人，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和尚，正是甄守诔和有痴二人。他们不像嬴显那么急着回京，在后面慢慢跟来，此时方到。

    不过，甄守诔手里还提着一人，嬴显定睛一瞧，大喜，这人正是嬴昭他胸中闷气蓦然吐尽，看见甄守诔只觉无比地亲热。

    甄守诔将嬴昭往地上一扔，嘻嘻笑道：“显哥哥，我从房子上一路跑过来，结果看见这个人和两个老头也在房上跑。我把他捉了来，你高不高兴？”

    嬴显蹲下身子，抱住甄守诔，道：“好兄弟，真是谢谢你。”

    甄守诔笑得脸上开了花儿，左张西望，瞧见端贤王妃跪在人群里，撇开嬴显，他三步两步跑过去，邀功道：“曼荃妹妹，我帮了显哥哥好大的忙，你要怎么谢我？”

    龚曼荃拿帕子拭泪，那些异样目光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能对面前人发作。她勉强柔了声音道：“守诔，我要为父皇守灵，答谢的事儿以后再提，好吗？”

    甄守诔撅起嘴，掉头瞧瞧龙床，忽然惊咦一声，身形一闪便掠至皇帝遗体旁，尖叫道：“这是丹毒发作了”

    嗖嗖嗖，几十个脑袋都抬起来盯着甄守诔。嬴显心中忽生不妙之感，扯开甄守诔，道：“兄弟，你待在这儿不方便，还是去别处玩罢”

    嬴晰立时站起身拦阻道：“三弟，为何不让甄仙人把话说完？甄仙人曾为父皇治病，对父皇的病情定然有所了解。你我为父皇之子，既然有希望明析父皇驾崩原因，你怎能阻挠？”

    嬴显神色一滞，张了张口。嬴晰转身对甄守诔很是恭敬地一礼，道：“请教仙人，何谓丹毒？”

    甄守诔眨眨绿豆眼，道：“皇帝是凡人，又乱吃长春丸，在他身体里当然就留下了丹毒。”他耸了耸鼻子，道，“你们没闻见丹臭吗？”拿手在鼻子面前扇，连连道，“好臭好臭。”

    嬴晰很敏锐抓住了甄守诔话中的关键词，他再度问道：“莫非长春丸不能乱吃？”

    甄守诔眼珠骨碌碌乱转，正好瞥见龚曼荃对自己急促摇头，他怪眼一翻道：“本仙人为何要告诉你？”

    嬴晰嘴一撇，眼微眯，好一副不屑模样，飞快地接话道：“只怕甄仙人不知吧？”

    嬴显一听，坏了。甄守诔自高自负，这么简单的激将法对他极有效。果然，甄守诔哇哇乱叫，道：“这世上还有本仙人不知的事么？长春丸要用金针度厄六十四针，再以最低后天十层的真气运转。要是乱吃，一定会死人。”他得意洋洋道，“长春丸为本仙人家传宝丹，本仙人还会不知道怎么服用？可惜啊，世间九品妖兽难寻，皇帝还真有福气。”

    吃长生药给吃死了，这还叫有福气？众人不禁脸色各异，目光中多有愤怒之色。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八章鼎天帝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八章鼎天帝

    长春丸丹方原本就出自甄家，甄家先祖也曾经服过此丹，如甄至训这样的家族精锐弟子，对长春丸之事很清楚。

    听罢甄至训的解释，嬴晰面孔转青、发白。他悲愤地看向嬴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道：“三弟，正确服用长春丸之法，你可知道？”

    嬴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可惜知道得晚了。二位仙人到来时，父皇已经将长春丸服用完。所以我才请二位仙人为父皇医病，实则为父皇排除丹毒。”

    嬴晰气极，怒道：“你明知道父皇此为丹毒发作，却硬要将罪名安在昭弟身上，你你……”他蓦然闭上眼，良久才睁开，低声道，“昭弟，你变得太多了”看向地上悄无声息的嬴昭，他问道，“你还要将昭弟当成毒害父皇的凶手抓起来么？”

    嬴显咬牙道：“我是被逼的不把他抓为人质，越乐回来了我怎么办？”

    嬴晰凄然叹道：“深恨生在帝王家，诚不欺我。”

    哪怕没有深陷漩涡中，只是旁观这些事，都令嬴晰觉得伤心。他怀里揣着个烫手山芋，原以为兄弟们会将这块牌子放在眼里，如此他这个和事佬还做得下去。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嬴显对嬴晰道：“二哥，弟弟保你日后富贵一生，你把监国令和密谍都给我罢”

    嬴晰愤怒地压低声音道：“我不会把这些能害得你越走越偏的东西给你”

    嬴显平静地说道：“我已没有退路，唯有往前走。只有手里的力量越来越大，我才能应付**烦。二哥，我向你发誓保证不会取嬴昭的性命。但是你必须要把这些东西给我，无论赵婠是不是还活着，无论越乐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有不断地增加手里的筹码，才能保住自己。我是你的弟弟，他们不是”

    说罢，嬴显摊开手掌，伸到嬴晰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慢吞吞道：“哥哥，你也要为卫母妃和靖王嫂、侄儿侄女们想一想”

    嬴晰蹬蹬倒退数步，胸膛起伏不定，最终颓唐撇开头，任由嬴显从自己怀里摸去了监国令以及密字金龙令牌。他目光湿润地望着皇帝的遗体，在心里痛哭——父皇，儿臣要保生者，唯有辜负您的期盼了

    拿到了监国令，嬴显名正言顺掌管国事，他雷厉风行，连连发布命令，一面准备宣文帝的葬礼，另外则用各种借口将宜王、苏偃以及翌德方那边别的武将军权给解除。监国令号令百官，不从者皆以谋逆论处。

    原属于翌德方的文官也遭遇了重大打击。孟生义老大人因伤势太重，一直缠绵床榻。嬴显说的好听，让老大人尽管养伤，实际上完全剥夺了老大人的权柄。内阁又进了新人，虽然还未曾进行授印仪式，但这是迟早的事。见情势不对，明里暗里不少人向嬴显靠拢。

    嬴昭的太子还没当两天，被废，还是用那张成祖遗诏为理由。他不知被嬴显藏在何处，宜王和苏偃数次要求面见，都被嬴显拒绝。交出了皇家密谍与监国令的靖王嬴晰日子好过一些，负责宣文帝的葬礼事宜，余事皆不管。

    不过，嬴显还是有一块啃不动的骨头，那就是国公府。

    此时，还住在府里的只有赵婠忠心耿耿的下属们和车马行中人，他们将“赵婠已死”之说置于脑后，府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至于在恒京的十三太保，当中多有要给皇帝哭灵者，不得不离开国公府。就是有那么几个不需入宫，也被家里勒令禁足。

    赵婠被传身亡，嬴昭被抓，宜王苏偃孟生义等人皆无实权。嬴显当然不会放过国公府，别的不说，只要能将那些机关设置弄到手里，翌日他修建皇宫，岂不便宜？

    于是，京卫营的兵士连番进攻国公府。这可不是秦山派几百上千人的攻击，嬴显下了狠心，哪怕花费几千上万人也要将那些机关给磨平。

    在如此紧急的情势下，国公府的机关大阵终于完全露出了其狰狞面目。从远处看去，国公府在左右两边府邸的拱卫之中，而一夜之间这三座府邸内皆出现了数十座造型奇特的小楼或者说是堡垒。

    嬴显阵营中一位略懂奇门遁甲的江湖异人评说，三座府邸经由这些小楼已经组成了一座奇门遁甲大阵，极难攻克。放火，有水龙立即浇灭；放毒烟，平地起狂风，将毒烟尽数吹走。国公府有赵信这位用毒大家坐镇，不说毒倒他们，他不出手毒翻恒京城就不错了。从饮食下手？得了吧，国公府据说储存了可供全府人马嚼用三个多月的粮米。菜肉之类也不曾断绝，再说人家有的是渠道进货。

    一番试探之后，嬴显遭遇了重大挫折，他刚打算调集兵马用人命去填满国公府的机关陷阱，恒京城坊间出现了令人惊讶的种种传闻。

    说是皇帝陛下宾天，乃上天降罚，而刚册封的太子殿下被污蔑囚禁，更是有大逆不道失德之人在作祟。

    随之而来的是恒京物价的天大变化。一日夜间，米面盐等各种生活必须品价格飞涨五六倍，看那势头还有再度增长的意思。百姓唯恐买不到米粮，蜂拥抢购，更助长了物价哄抬之风。

    这种恐慌情绪很快向大秦全境蔓延，嬴显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平抑物价、安抚百姓之上。他欲图杀鸡儆猴，惩治几名奸商以安民心。却不料这些奸商居然个个不见踪影，家里没有，商行里也没有，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但这只大手，无踪无迹。

    暗红及时警告嬴显，切不可对国公府太过逼迫，否则，就等着大秦全境的商贸崩盘吧嬴显大惊，震怒，他真没想到赵婠的手居然伸得如此之长

    暗红真想趁此机会将十七商栈以及别的大秦境内商栈产业尽数收入己手。事实上，他的确在这么做。他很小心，很有分寸。既能确保自己在这场动乱里得到好处，又不至于未来再度出现变故后与赵婠那方人马彻底决裂。他从清平公主处得知，越乐早在赵婠离开恒京之前就不知所踪。但是，只要越乐不死，他迟早会回来，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对暗红的畏首畏尾，大掌柜表示了不满。在他看来，此时此刻就应该抓住一切机会，该抢的抢、该拿的拿。但暗红固执己见，如嬴昭一般，只要没看见赵婠的尸体，他就怀疑这只断魂山的小野猫还有活过来的一天。

    对于端贤府那方的逼迫，讫今为至，国公府这边仍采取守势。被打压的翌德府核心文武将官们都沉默着顺从了手执监国令的嬴显的安排。嬴显当然也没有放松警惕，翌德方这种看似安静实则隐藏着危险的态度令他如鲠在喉，每每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如此过了十余日，中和殿那边仍无动静。在自己这方宗亲及重臣的推举下，嬴显经历了三让三请三求的既定过程，摘去了监国亲王的帽子，成为大秦有史以来第四位皇帝，年号鼎天，是为定鼎天下之意。他向臣民们表示了自己的雄图壮志，并且以实际行动告诉那些曾经的对手，他心怀天下，不会追究他们的过错，起码现在不会。

    登基当天，嬴显大封臣民。不但自己这边的从龙重臣，连翌德府那边文武官员皆有封赏，连嬴昭也得了个逍遥王的封号。最出乎人意料的是，他不但加封赵奚为护国毅贞郡王，同样加封赵婠为护国睿武郡王，给她定谥号为“襄敏显”。嬴显用自己的名给赵婠为谥，内中缘由无人得知。

    江皇后升格为太后，原来的端贤王妃乃当仁不让的皇后娘娘。甄至训被封为大国师，力压原国师吴真人一头。未从中和殿逃生的甄妩，同样被追封为大国师。

    献上监国令和皇家密谍有功的靖亲王加封为靖忠亲王，因嫡子可承袭爵位，于是其庶长子便被封为一等国公，嫡女被封为孝公主，庶女为郡主。这本钱下得不可谓不大，但对靖王而言，不如不要。他最好的朋友寓王世子嬴曙弃他而去，憎厌他如世间最丑恶之人。

    翌德方越发沉默了。一顶顶金光闪闪的帽子砸在原先这方官员的头上，他们不但没有迎来想象当中的报复，还收获了显爵。只是鼎天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无人得知。

    六部各职有了极大的变化，孟生义老大人光荣病退，国丈龚阁老荣登内阁首辅宝座。而宜王和苏偃也不再掌控御林军和镇北军显职，暂时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鼎天帝对翌德府的三位中坚人物还是保持了足够的警惕，除此之外，他只看贤能任用官员，不论亲疏敌友。当然，在同样的条件下，他还是会偏向原先端贤府那边的人选。唯令鼎天帝担忧的是，镇东军镇北军主将皆在外镇守，从京城送信而去的人马只怕此时还在路上。在望林关的镇东军关老将军以及驻守的镇北军义诚郡王意思如何，他还不得而知。

    在龙床之上立了大功的原端贤府詹事顾缄成为大秦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阁大臣，在鼎天帝未登基之前，他只在内阁行走，如今被鼎天帝郑重其事授以内阁辅政大臣之印。

    年轻英俊又无家室的顾阁老成为恒京城少女心中新一号的东床佳婿人选，风头一时无两。鼎天帝操劳国事之余，还积极给顾缄作媒，罗列了大批次恒京名门贵女给他挑，却被顾金龟告知他立誓终身不娶，要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大秦江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九章大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三十九章大丫

    顾缄，大秦北陲宁远城人氏，祖祖辈辈都在宁远城一处偏远山乡以务农打猎为生。他是这个山窝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顾家八代才出了他这么一个读书人。

    闻听顾缄金榜题名，荣登今科榜眼，顾家村共计一百二十二名村民无不欣喜若狂。有他这么个榜样，村里父老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在后来的五十年里又陆续供出了七名进士，举人更是高达二十七人，当中亦有金殿三甲，还出了一位实打实的状元郎。在位的皇帝亲自题字，御赐金匾，命名顾家村为“顾缄村”，后来这座小乡村发展为了闻名天下的才子之乡“顾缄镇”。

    顾缄此人，后世对其评说不一。有说其人忠心为主，不惜己身令名与远大前程；又有人说其忘恩负义、枉顾恩德，实为不忠不义之人。

    鼎天帝继位之后，尽管顾缄已是内阁最年轻的阁臣，假以时日，他也必将成为大秦最年轻的首辅，但他所居住的仍然只是普通百姓聚居的升平坊庆喜胡同一套只有十间房的两进小院子。

    每天大清早，从庆喜胡同抬出去的这顶八抬紫呢大轿成了升平坊百姓最爱看的风景。他们不免也要鞭策自家同样出身寒微的儿子——只要努力也能如顾缄一般踏上青云之路。

    鼎天帝给顾缄赐下了豪宅、金银、美婢，他没拒绝。只是位于朱雀坊的大宅空着，金银也尽数施舍于恒京城的孤老堂与孤儿院，美婢也被他送人。对于顾缄如此不识抬举的作为，鼎天帝不仅没有怪罪，还大加夸赞，又赏下众多的田亩钱财珍玩。

    顾缄仍然继续着自己清苦的生活。这般年纪就是鼎天帝面前红得发紫的重臣，他提出的建议，皇帝少有不采纳的。他不骄不躁、待人谦逊温和也就罢了，足显其人品德高尚、持身端正。

    然则，他身居高位，却丝毫不恋栈权柄、不贪图享受、也不迷恋美色。他手里已经有了“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资格，为何还要如此苛待自己？他的人生追求到底是什么？

    只有顾缄自己清楚，因为他于心有愧，所以他不敢接受来自鼎天帝的任何情意表示。他最终会成为刺向鼎天帝的那把匕首

    他的家乡是与断魂关不足五十里的宁远城绥边县顾家村，他的授业恩师和人生向导姓林名峻，人称大先生。

    什么病重被弃，假的什么“一言定交情”，假的什么殚精竭虑谋划，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鼎天帝嬴显将顾缄引为知己至交，哪怕当了皇帝仍然对他推心置腹、信任备至。

    当然，为了搏取嬴显的信任，顾缄也花了很多心思。在他发挥最重要的作用之前，他对嬴显没有半分欺骗隐瞒之举，完全用一颗真心，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与嬴显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之意。

    很多针对翌德府和赵婠的计策都出自他手，为此，他还经受过数次情势危急的刺杀。虽然每次都保住了性命，但是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让他半身瘫痪。天幸“药王寨”的一位老前辈云游至慈恩寺，花费了无数珍惜药材才救回了他。也正是此次刺杀，令顾缄得到了嬴显的全部信任。

    只有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蒙蔽人的眼睛。这种事情，赵奚曾经对成祖做过，也同样获取了成祖二十多年不改的信任，直到后来因嬴昭母亲之事才令成祖对赵奚生了疑心。

    从顾缄接近嬴显的那天起，他就注定了会成为背叛者。对师之尊与对友之义，不能两全。

    忙完了一天的国事，顾缄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了家。他这院子里服侍的人通共就只有五个，加上鼎天帝拨来的十名护卫，十六个人挤在狭隘的院落里真不方便。

    这十几个人当中有没有鼎天帝的耳目，顾缄并不理会。就凭这些家伙，还能发现那人的存在？

    要是护卫们知道厨房里这个成天笑眯眯的可爱丫头就是鼎天帝撒出去皇家密谍满城搜寻的人，他们会不会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在地上猛踩？

    没见着赵婠的尸体，人人都不甘心。爱她者，在心间存有希翼；恨她者，深恐惧她又跳将出来令风云变色。只有找着了她，无论生死，才能让人安心。

    恒京城到处都布满了皇家密谍的鹰犬，他们不放过每一个值得怀疑的人。密谍总部肃剑斋的地牢里已经关押了一百多个有疑点的人，或者与国公府相关，或者与红月商业协会相关，自然也有无辜者，不一而足。

    其中还有些人乃暗红假借密谍之手收拾的商栈之人，随着时间的逝去，暗红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尽管如今位于大秦的商栈基本上都更换了继承者以避他耳目，但他多少能摸得出一些蛛丝马迹。借势为之，他忙得不亦乐乎呐。

    负责侦察赵婠生死的人不巧正是顾缄，他这文弱书生展现出了铁血无情的一面。很快，皇家密谍的名声就臭了整座城。连带着帮忙的京卫营士兵也不受人待见，只有鼎天帝还不怎么敢用的御林军名声要好一点。

    顾缄不明白，为何赵婠要缩在他家不回去国公府。在他看来，国公府可比自己家里要牢靠得多。赵婠肯在他这儿养伤，他很欣喜，但他更关心她的安危。有自己打掩护，顾缄相信赵婠一定能避过所有耳目安全回府。

    闻听阁老回了家，厨下赶紧忙活起来。这个叫做大丫的小姑娘手脚麻利，手艺也很不错，飞快地弄出了三菜一汤，给顾缄送到了屋里。

    服侍的人少，大丫便兼任了顾缄的小丫头一职，她站在桌旁笑眯眯地看着顾缄享用自己做出的饭菜。

    顾缄一面吃，一面沾水在桌上写字：“三日之后的大朝会，是正式的登基大典举行的日子。重兵环护，您伤势还未好全，不宜冒险。”

    大丫淡淡一笑，传音入秘于顾缄耳内，说道：“有痴大师之事，你可探听明白了？”

    顾缄挟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夸了两句，在桌上又写道：“甄至训有一枚铃铛，据说是此铃控制了有痴大师。”

    可是镇魂摄魄铃？大丫目光大亮，急促道：“能否将此铃弄来？”

    顾缄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沾水写道：“我尽量一试。”加快了速度又写，“已探明太子殿下被关于何处。”

    大丫面露喜色，唇微动，道：“顾缄，辛苦你了”

    顾缄的手微微颤抖，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写道：“请求您，请您饶嬴显一命”

    大丫无言，微微地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大人您慢用，大丫给您烧洗脚水去。”

    灯光阴影里，大丫看见从顾缄眼里滴下泪来。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温润动听：“你且去罢，不必再来服侍我，只叫三春来就是了，我有事吩咐。”三春是顾缄的小厮，大丫应了一声，出门而去。

    大丫哼着歌儿穿梭在小院子里，与每一位仆从和护卫熟稔地打着招呼。这个小丫头是顾缄从乡间雇来的，出身来历清白得很，没有半分嫌疑，否则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到了厨房，大丫慢吞吞地往大锅里一勺勺舀水，而后坐在灶台下，往灶里添着柴火。这小姑娘往日弯成月牙的笑眼，此时在火光映照下，眼神明亮刺目，内中隐含着凛烈的杀意。

    化身大丫的赵婠藏于顾家已有多日，她在中和殿疗伤用去了三日三夜，直到第四天才悠悠睁眼。当然，她并不知道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

    她错误地估计了回生保心丹的绝妙作用，以为只需要三个时辰就能将伤势压制住。哪里知道丹药的药力实在强健，将她的伤势治得七七八八之后，居然还残余不少药力。她实在舍不得就此散去珍贵的药力，便继续运转真气。

    等药力完全吸收之后，赵婠伤势全愈，还暴增了三成的真气修为，无限逼近于先天。用有痴的话来说，她此时的境界便是后天十层巅峰，识海半开。

    赵婠没有从中和殿正门离开。想也想得到，她逃出清水园之后的行踪必然为人侦知，中和殿外肯定有乌压压的士兵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进入了中和园，在令人头晕脑涨的奇门遁甲阵法中苦苦挣扎。天幸她带着天术灵盘，自小奇门遁甲底子打得扎实，又有从越乐那儿狼吞虎咽吞下的高深奇门之术为倚仗，再结合公子岭与尚四对中和园内奇门与机关的分析判断，经历九死一生，又带着极重的内伤外伤，赵婠终于闯了出去。

    她惊讶地发现，中和园的另一处出口居然在退思峰之上，这儿座落的那座道观就是清平公主曾经的潜修之所退思观。赵婠不敢冒然进入退思观，她在郊野养了两日伤，不免渴饮山泉、饿嚼兽肉，终于在某个乌云压顶的深夜潜入了恒京城，站到了顾缄的床头旁边。

    她为何不回国公府，为何不去车马行？别说国公府，任何与她有关联的府邸都必然被人监视。而车马行与十七商栈名下的商号，她不放心。因为暗红。

    顾缄显然早就知道赵婠与自己的关系，因而他并未被半夜出现在屋里的人给吓着，并且很自然地取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药物给赵婠疗伤。内伤外伤药都有。

    从他的言行和态度，赵婠看得出他一直在等着自己。譬如那个与赵婠年纪相仿的厨房小姑娘，便是不久之前顾缄特意雇来的，在此之前，他的饮食起居都在端贤王府。不得不说，大先生养出来的和教出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从顾缄这儿，赵婠知悉了此时恒京城内的局势。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也得到了答案。只要没死人，她就不担心。于是，她安安心心地住下。

    顾缄很容易便给赵婠找了个身份，她自己易容术亦了得，再加上这院子本就在顾缄的强力掌控之下，二人唱作俱佳的表演没有引起明里暗里任何一双眼睛的疑心。

    赵婠便讥刺说，嬴显当真信你吗？

    顾缄道，为人君者，应有容人之量，但也要有防人之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章登基大典，熟悉的陌生人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章登基大典，熟悉的陌生人

    嬴显仍住清水园揽月阁之中，如今仁宗的梓宫已经别寻它处安放，但他仍然不愿入住摘星楼。那个地方，不祥。

    揽月阁九天殿之内，嬴显仔细端祥着面前这件龙袍。很熟悉，因为它正是嬴显苦心孤诣弄来，准备在仁宗五十大寿时进献的火浣布龙袍。也正是它，才让嬴显与甄家有了交道可打，他才能将甄妩甄至训姐弟引为臂助。

    可以说，没有这件龙袍，就没有嬴显的今天。他轻轻抚摸着这件华美威严的皇帝大服，指下布料柔韧细腻软和。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件龙袍时，就有强烈地要将它穿在身上的欲望，如今实现了。虽经历了重重波折，但总算是实现了

    这么多天以来，中和殿都不曾有人出现。整座夏宫，在嬴显的一手掌控下，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甄至训似乎将他那位妩姐姐和出岛使命扔在了脑后，整天不是胡吃海塞、花天酒地，就是围着龚曼荃东转西转。

    想及此，嬴显不禁紧紧攥着龙袍的袖角，用了很大的心力才没有将它摔在地上，踩几脚。他没有忘记，火浣布同样出自海外甄氏。他眼底掠过重重阴霾。

    有宫人禀报皇后驾到，嬴显眉微皱，再度转过身，已经面带欣喜，含笑望着自己的妻子袅袅娜娜走来。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后下意识用手轻轻护着的腹部，笑容越发温熙，有什么样的喜悦比得上为人君又即将为人父呢？

    龚曼荃素来大方待人，然此时嬴显炽热的目光却令她有些羞涩，又很是欣喜。她稳稳地走向嬴显，端庄雍容，尽显国母气派。

    嬴显向前数步接着了龚曼荃，一手扶她的腰，一手扶她的手臂，嗔怪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明儿要起大早，你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疏忽。”

    夫妻二人坐在榻上，相依相偎。龚曼荃柔声道：“臣妾想着陛下此时定然还未就寝，便来陪陪陛下。”

    嬴显双手抱住龚曼荃的腰，在她秀发中陶醉地吸了一口，喃喃道：“你在身边，朕更睡不着了。”

    龚曼荃且羞且恼娇嗔地白了嬴显一眼，忽然沉默下来，秀美的眉宇间有了轻愁。嬴显却没发觉，他微阖着眼，下巴搁在龚曼荃肩膀上，笑容温柔。

    龚曼荃幽幽叹了口气，道：“陛下，不知为何，臣妾总有些不安。”

    嬴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说道：“有朕在，皇后安心即可。”

    中和殿早就大开门，机关营的兵士在监国令的压迫下对殿内展开地毯式的搜索。白天已有人来报，说是发现了有人出没的痕迹。不管那人是谁，很快就会有答案。

    龚曼荃欲言又止，想了半天终是无奈地说道：“陛下，如今后、宫中只有臣妾一人，还得广开宫门，选纳秀女，充盈宫中才是。臣妾身子日渐笨重，也希望能有姐妹一同服侍陛下，再为皇家开枝散叶。”

    嬴显睁开眼睛，在龚曼荃颊上轻轻印上一吻，低声道：“皇后不愧是朕的贤内助，此时，朕也的确要纳几名妃嫔以安朝臣之心。这件事就交由皇后全权办理，朕不过问，相信皇后自有定计。不过，”他含着龚曼荃的耳珠模模糊糊道，“苏真已过选秀之岁，但还请皇后也将她纳入宫中。”

    龚曼荃拢在大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她早就风闻苏真与嬴显不清不楚，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向自己提出要求。能拒绝么？选妃充盈宫中的建议本就是她的意思，嬴显不过就坡下驴罢了。

    嬴显对自己的皇后十分满意，一直以为她就是世间难得的贤良聪慧之人。当然，龚曼荃永远也没办法与那个人相比。

    察觉正利落地解着腰带的手毫无预兆地停下，龚曼荃已被嬴显挑弄得情动，不禁惊讶地望过去，却见嬴显怔怔地盯着自己，目光幽远疏离，仿佛面前是个陌生人。

    龚曼荃的心猛地一跳，轻唤：“陛下？”

    嬴显意兴阑珊，忽觉厌烦，淡淡道：“是朕轻忽了，皇后有孕在身，朕应该小心才是。”他坐起身，将龚曼荃零乱的衣襟掩好，道，“你不必回迎曦堂，就在此安歇吧”

    龚曼荃顺从地应了声“是”，目送嬴显随手披上外衣出房离去。静寂的房内，她仰面，大大地睁着眼，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她是嬴显的枕边人，她对嬴显最深沉的内心有模糊的猜测，这猜测令她不安。

    在他心里，永远有一个人影占据着最深处的位置，无人能取代。江山、美人，嫉妒、不甘，他隐藏了太多太多。却不知道午夜梦回，从他唇边偶尔逸出的呢喃却无情地泄露了他心底最深沉最隐密的渴望。

    ——这世上有哪个臣子能以帝王之名为谥号？就算当真有“显”之美德应为谥，也应该避忌。

    皇帝深夜宣召，还是在登基典礼即将举行的前一夜，顾缄深感疑惑。然而，哪怕此时天上正在下刀子，他也不能不去。紧赶慢赶到了清水园，却说陛下在桃林湖心亭相候。

    顾缄在心里嘀咕，桃林半枯，毫无景致可赏。陛下深夜不畏寒凉去湖心亭吹风，为的是什么？

    到了湖心亭，顾缄一瞧，在座的还有一人，正是前太子、前翌德王、如今的逍遥王嬴昭。鼎天帝与嬴昭居然正在推杯换盏，喝得热闹，仿佛不久之前斗得死死活活的不是这俩。

    顾缄飞快地扫了嬴昭一眼，见他似有几分憔悴，往日朝堂之上的凌厉再也找不着了，眉目间和顺一片。他间或咳嗽数声，穿着臃肿，从外袍之下隐约露出玄色。

    鼎天帝见顾缄站在那儿不动，对他招招手，笑道：“澹静，还忤在那儿做什么？快来喝酒。”澹静是顾缄的表字，鼎天帝向来呼他表字以示亲近。

    鼎天帝的兴致不错，也难怪。顾缄恭敬地躬身一礼，道：“微臣遵旨。”又向嬴昭行礼道，“见过逍遥王。”

    鼎天帝笑呵呵的，如玉容色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顾缄走近，鼎天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石凳上，责备道：“澹静不必拘束，今天只有兄弟，没有君臣。”

    嬴昭自顾自喝了杯酒，对顾缄淡淡笑，并不说话。

    鼎天帝亲手提酒壶给顾缄倒满，见他又要站起身，瞪过去道：“你老实坐着不许动”

    顾缄连连苦笑：“微臣惶恐。”

    鼎天帝摇头叹道：“你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放不开。以前你我就是兄弟相处，既然说了今天只有兄弟，你还守着那些规矩干什么？”忽然怅然道，“澹静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知心至交。人说皇帝称孤道寡，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顾缄听得心惊肉跳，直以为自己露了什么破绽令鼎天帝生了疑心。他斟酌着字句说道：“身为帝王，位处人之巅峰，而高处原本就不胜寒。微臣很感激陛下视微臣为友，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微臣再敢如以前那般没上没下，反倒是辜负了陛下待微臣一片挚诚之心。”

    嬴显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顾缄的肩膀，举杯与他相碰，又招呼嬴昭道：“昭弟，一起喝一杯吧”

    嬴昭温言道：“好。”

    三人满饮此杯。嬴显替二人将酒杯加满，叹息道：“昭弟，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坐在一起如今天这般喝上一杯了。”

    嬴昭微垂眼帘，脸色如旧，并未接话。

    嬴显对嬴昭的无反应并不以为意，对顾缄笑道：“澹明，你知不知道，我和昭弟曾经与赵婠那野丫头打过架。”他自顾自说道，“现在想来，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

    “咯啦”一声响，顾缄吓一跳，移目看过去，却见嬴昭手中的酒杯已经变成了碎瓷，殷红的鲜血混和着酒液汩汩汨汨流在桌上。

    嬴昭终于正眼看向嬴显，语气中有了凄楚，问道：“显哥，你还要继续羞辱她吗？”

    嬴显一挑眉，诧异道：“我封她为郡王，给她美谥，令她倍享哀荣。这叫做羞辱？”

    嬴昭手一松，碎瓷掉在桌上，他从怀里摸出手帕，重重地擦拭手心，愤愤然说道：“从来未曾有女子死后封王，一国帝王以自己之名为人谥号更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你如此用心，岂非令她在天之灵还要忍受天下人的纷纷议论？”

    嬴显静静地看着嬴昭，说：“因为我们曾针锋相对这么久，所以在你心里，我已经成了连死人也不放过的人？”

    嬴昭神情中满是疲倦，微叹道：“显哥，不管你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其结果就是如此。你真的有这么恨她？”

    “没有。”嬴显喝光杯中酒，闷声道，“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抱怨过苍天为何如此不公？”嬴显酒量浅，今天着实喝了不少，平日郁积在心的话终于开了闸门放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扭头对着湖面大吼，“你告诉我，为何选他不选我？我比他先认识你，为何选他不选我？他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甚至给得更多”

    嬴昭初愣怔，随即大笑出声，直笑得眼里沁出泪花才打住，他边咳边说：“哥……哥，你真……糊涂”

    嬴显霍然转身，大吼：“我糊涂什么？难道说错了吗？”

    嬴昭抬起头看着嬴显，悲叹道：“哥哥，你从来都不了解她，你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如果她想得到你能承诺的一切，何必要从北燕逃回来？以她的本事，北燕要想一统天下很困难吗？”

    嬴昭缓缓站起身，与嬴显肩并肩面对黑漆漆的湖面，继续说道：“哥哥，她帮我，只是因为在她心里，我是她的亲人。而你们，只是她熟悉的陌生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一章登基大典，大凶之兆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一章登基大典，大凶之兆

    十二月初一，天降大雪。因前几日都下着冻雨，故而从护陵御林军营地通往皇陵的道路泥泞不堪，非常难走。

    然，这支前往皇陵的御林军队伍还比往常提前了一个时辰，在天色黑如锅底时便整队出发去皇陵。

    今天，乃大秦朝第四位皇帝的登基大典举行之日。依照规矩，恒京城的大典举行完毕之后，皇帝不仅要在太庙告祭祖先，还要来安葬着高祖与成祖的皇陵拜谒。故而，御林军要先行到达皇陵，执行护卫任务。

    急行军半个多时辰，远方穹宇微现光明，这不是天要亮的征兆，而是皇陵甬道两旁的石柱琉璃罩内点着经年不灭的长明灯，似乎要照亮大秦绵延千秋万载的光辉前程。

    已有人影隐隐绰绰。那是驻守皇陵的宫人们在打扫，他们肯定起得更早，就连排列于甬道左右侧的石头雕像们都要擦洗得一尘不染，别说专供皇帝拜祭的祭祀殿各处了。

    对于御林军将士的到来，这些被冻得脸发白、手发麻的宫人们连抬起头瞄一眼的闲心都没有。他们的生活一成不变，已经麻木。

    被打发来守陵的宫人，要么是前几任皇帝宫里的旧人，要么犯了什么过错变相地受罚。皇陵日子清苦又寂寞，可不是养老的地方。

    同理，被打发来驻守皇陵的御林军一般而言也不太受当权者的待见。譬如这支一千人的御林军，乃宜王和苏偃一手带出的亲信部队。原先驻守皇陵的御林军将军在鼎天帝掌握权柄之后，于御林军众将中第一个投诚，因而得到了驻守清水园的美差。接替守陵的就是宜王与苏偃的亲军。

    灵贞孝公主未来的驸马关宗皓和他的发小耿清海也成了守陵御林军中的一员。关宗皓很郁闷，他的婚事肯定要延期。耿清海也很郁闷，他是跳脱活泼的性子，来到护陵御林军营地之后，哪有什么乐子可以找？

    又是这样大冷的天，这么早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是为了两个人都痛恨的人登基为帝当护卫。关宗皓和耿清海都很不爽。可惜，他们在这支御林军中职位并不高，顶上还有一位鼎天帝派系的将军压着，只好不甘不愿依命行事。

    不出所料，这位将军安排给关宗皓和耿清海的值守位置是“最好”的。不仅可以尽情感受凛烈寒风给身体的“按摩”服务，还能近距离聆听大自然的歌声——如果此时是春天。

    二人带着各五十名士兵，走向皇陵最为偏僻、最靠近郊野的地方。在这儿，若是爬到那棵枯死的老树上，估计能眺望到从恒京而来的祭陵大队伍末梢，想要瞻仰皇帝陛下天之子的威严风仪？别妄想了

    关宗皓和耿清海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他们二人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领着人走了，反倒让已经准备与二人掐架的御林军朱将军诧异。不禁又警惕起来，不叫的狗才咬人呐。这俩小子又憋着什么坏？

    思来想去，这位注定要倒霉的朱将军又派了自己的亲信去关宗皓与耿清海值守之处就近监视，并且不时回报于他。得到的消息是，这俩坏小子今天真的很乖。

    鼎天帝此方阵营，文官居多，武将没几位。就是有，也大多是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年轻人。从鼎天帝到这些年轻将领，人人都以为只要把这支御林军中的精锐虎狼之师远调，就能慢慢掌控在京里的御林军。他们却不知道，如御林军这样以宜王和苏偃为心为胆的铁军，就算被摘了心挖了胆，要把它吞下去，只怕得崩掉一嘴的牙。

    新调任的朱将军这些日子以来对此已经深有体会，那些满含着不屑、倔强与淡淡杀意的眼神，时常令他心惊肉跳。

    此人乃鼎天帝在文渊书院的同学，已经算是修为不俗的武道强者。可他这八品上的修为，在九品中宜王和已经晋入九品上境界的苏偃面前，实在不能令人心服，就连关宗皓和耿清海他都要大费力气才能侥幸胜过。

    朱将军今天眼皮直跳，生怕一会儿皇帝陛下祭拜之时，这些兵士会出乱子。所以，他精挑细选带来的都是相对来说在御林军里地位较低的兵员。而那两个刺头儿，不放在眼面前他实在不放心。

    天微明之时，皇陵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护陵御林军也各就各位，站得笔直。朱将军在四处巡视，颇觉满意，不禁夸赞了清水鼻涕长流的宫人们一番。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拖着大扫把慢吞吞离开的老太监身上。他曾经听闻，这名有气无力的老太监五年前就有了八品的武道修为，可惜因为得罪了彦王和秦山派，遭了暗手，修为尽废。老太监也是个通透人，赶紧向皇帝求恳，自行来到这儿守陵才躲过了死劫。

    朱将军乃鼎天帝阵营中的外来户，到恒京的时间不长，他并不知道这名看上去随时倒地要死翘翘的老太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前太子嬴昭幼时在清凉山上的太监总管成公公

    也不怪朱将军没把功课做好，实在是人走茶凉，还有谁会记得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监？再者说，当年彦王与秦山派得势时，为了安插人手，有头有脸的宫人被赶出去不少，成公公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老太监佝偻着腰，走两步咳数声，大扫把拖在皇陵大青砖之上，发出刺耳的磨擦声。朱将军十分不耐，瞪了这老太监一眼，快步走开。

    忽而，一声饱含着恐惧绝望的惊叫划破皇陵之上死寂的天空。朱将军被吓得一个踉跄，循声蹬蹬跑过去，顺着那名正走过高祖墓碑的宫人抬起的手臂一瞧。

    蓦地，他浑身颤栗不止，双腿一软，堂堂八品强者居然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软倒于地。

    只见，高祖墓碑之上正缓缓流淌着殷红似血的液体，从高祖的名讳一直漫延向下，向下，向下

    ——高祖在流血泪啊

    “高祖在流血泪啊成祖在流血泪啊嬴氏数代祖宗都在流血泪啊大凶，这是大凶之兆”

    如疯似狂的哭嚎声这般突兀地响起在皇家太庙之中。负责清扫太高的数十名宫人瑟瑟发抖，跪成了一团。

    此时，离皇帝登基大典的举行，不过半个时辰。众宫人怀着无限恭敬的心情将供奉在太庙里的嬴氏各位祖先灵牌都擦拭得光可鉴人。但是，怎么眨眨眼的功夫，所有的祖先灵牌表面上都淌下了殷红似血的泪水？

    太庙中，被此种诡异情状吓得半疯的这位乃当今嬴氏族中辈份最高的宗室，论起来还是高祖的小堂叔，如今也是七十高龄的人了。这位老宗亲养尊处优过了一辈子，被鼎天帝委以重任主持太庙祭祖仪式。真没想到，临了临了，老人家居然亲眼旁观了祖先灵牌集体流血泪的壮观景像。

    太庙中的蹊跷事很快就报到了鼎天帝这儿，在那之前，鼎天帝还收获了以下消息。

    清水园里除了人之外的所有生灵，包括珍趣园珍稀的大中型飞禽走兽，其中不乏准妖兽妖兽；准备宰杀以供今日大宴群臣的鸡鸭鹅猪羊牛兔等牲畜；供赏玩的笼中鸟、池里鱼，后妃养的小猫小狗等宠物。诸如此类，只要是活的全部暴毙，并且是同一种死相——眼中耳里鼻子孔咕嘟咕嘟往外喷血。

    另外，有份参与大典的妃嫔，不拘是哪位皇帝的枕边人，其大服之上凡有生灵图案的，该生灵必定流血泪不止。江太后与龚皇后的鸾衣更加可怕，那只华彩辉煌的凤凰不仅长流血泪，而且整只凤凰都在慢慢消失——被如针眼大的小虫密密麻麻地爬满、啃噬。

    鼎天帝的脸色白里透红，红得发紫，紫胀了整张温文英俊的面孔。他喘着粗气瞪向天空，那儿仿佛有一双笑得甜蜜蜜的眼睛，那般嘲讽讥刺地乜斜着自己。

    ——是她绝对是她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使出如此歹毒阴险狠辣下作的手段？她在哪儿？她究竟藏在哪儿？

    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吉时快到，催请皇帝起驾前往碧丹殿的礼部堂官已经枯坐了良久，碧丹殿外文武百官各就各位，丝竹声穿透了天空，传到了揽月阁所有人的耳朵里。

    怎么办？江太后和龚皇后一筹莫展，望着崭新却已经破损得无法使用的大服欲哭无泪。婆媳俩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望向彼此的眼神皆惊惶恐慌。

    鼎天帝深吸了一口气。你要破坏我的登基大典？不我偏不如你的意，哪怕穿着旧衣，我也要将这大典给进行下去

    一声令下，旧衣拿来

    龚皇后还好，有江太后当年被册为皇后时的大服可以借用。江太后的太后大服又让人手忙脚乱了一场，最后终于从库房里找出了还是成祖时期太后的旧服给江太后穿上。

    这一局，赵婠扳回。你们不是让嬴昭在太子册封典礼之上穿旧衣服吗？现在，你们也享受享受万众瞩目之下身着旧衣的“快活”心情吧同样要载入史册，究竟是嬴昭还是你嬴显，更、丢、脸？

    第一式，乱其心。这才是开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二章登基大典，亲吻寒兰的红唇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二章登基大典，亲吻寒兰的红唇

    什么是神仙日子？这才是

    甄至训自从来到端贤王府，才知道以往自己吃了多么大的亏。原来呐，凭他的本事，在这凡俗间就可以过上神仙日子，何必要等到踏上大道之后才去享受呢？

    琼浆玉液？要多少有多少；美馔佳肴，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仙娥神女？排着队任他选任他挑。再说了，天庭也没有曼荃妹妹这样贴心知意的仙女啊

    以前有甄妩在，甄至训不敢太过放肆。他只能偷着喝点小酒，躲着瞄瞄美人们的妖娆风情。最难受的是，他一直想摸摸曼荃妹妹软滑如凝脂的小手，可惧于妩姐姐素日yin威，他只能做做白日梦。

    ——呸你就可以和显哥哥黏黏糊糊，凭什么我就不能与曼荃妹妹亲亲热热？

    终于，妩姐姐消失了。甄至训不知该难过还是该喜悦。当然，他还是放声大嚎了一场，要是被曼荃妹妹以为至训是个无情无义的人那就糟糕了。

    没有了压制，甄至训彻底堕落。这种任由他无限度腐败的日子不要太舒爽尤其是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更是令他色授魂予、不知今昔是何夕。他这才知道，原来世上除了妩姐姐这样的母老虎和曼荃妹妹这般的可人仙女，还有如此让人心痒难耐、爱不释手的小妖精

    甄至训与甄妩是夫妻，他们的周公之礼必须严格遵照既定程序进行，说是有助于修为的提升。但是，那样刻板无趣、千篇一律的过程哪有什么乐趣可言？别说令人飘飘思飞、yu仙yu死，就连些许的快活都很少感觉到。

    甄至训以前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很悲摧，因为他只能和甄妩“享受”鱼水之乐。他与她可是仙人的高贵身份，怎么能随随便便与凡人**？

    直到这些花样百出的小妖精爬上了他的床。也许从生死边沿走了一遭，甄妩又没在眼前，在那日回到住处之后，美艳妖冶的侍女服侍就寝时，甄至训再也忍受不住这些满含青春气息娇躯的诱惑，伸出了魔爪。

    食髓而知味。知一种味不够，还要知百种、千种、万种。这么多天来，甄至训压根就没出过房门。渴了有美酒，饿了有美食，更有几十个娇艳欲滴的美人儿供他予取予求。他已经将甄妩、将悬空岛甄家、将大道抛在了脑后，眼里心里只有这些要人命的小妖精。

    这才是仙人该过的神仙日子哇

    就连登基大典，甄至训都不打算露面。鼎天帝也没有勉强，有碍观瞻的丑八怪愿意藏着不见人，是好事。不过，这种想法前几天还有，今日就被鼎天帝给推翻。接二连三出现的诡异事件令他坐立不安，甄至训必须到堂给他镇场子。

    紧急派去请甄至训的洪公公意料当中的吃了闭门羹。此时天还早，甄至训所居的神仙院喧闹到了快天明才慢慢安静下来，院里众人都睡得香甜。

    洪公公心急火燎，咣咣乱砸门，扯着嗓子叫嚷。好半天，才听见咯吱门响，里面一个柔媚中带着慵懒的声音骂道：“鬼敲门啊？不知道大国师大人正睡着呢吗？”

    洪公公气个半死，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讨好这院子里的姑娘，他按捺气性道：“咱家揽月阁洪大福，奉陛下旨意要面见大国师。”

    门半开，从里面闪出个年轻女子，她颊生红云、云鬓半挽、衣襟散乱，瞧着就是刚被吵醒的样子。这女子掩口娇笑道：“哟，洪公公，瞧您这身新衣穿的，莫不是您今儿要当新郎官？”

    洪公公如今是揽月阁太监大总管，今天有份随侍皇帝进行整个登基仪式，当然要穿新衣裳。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新郎官，于是在心里把这小妖精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仍然要赔着笑，甚至半弯着腰讨好道：“真是对不住，把秋情姑娘给惊扰了。麻烦姑娘给通禀一声，咱家奉了陛下旨意，有要紧事必须立即面见大国师大人。”

    秋情姑娘是甄至训最宠爱的四情姑娘之一，不仅功夫了得，还有一副金嗓子，在甄至训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洪公公原以为最多就是个小丫头来应门，没料到居然惊动了这位主儿。

    秋情姑娘媚眼横飞，吃吃笑了数声，打着哈欠道：“天儿还这么早哇，大国师大人睡下没多久，要是惹恼了他老人家，发起火来可别怪姑娘没提醒您。”

    洪公公识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大额银票递过去，笑呵呵道：“咱家惊搅了姑娘的好眠，劳动姑娘玉足亲临，真是过意不去。这些儿小钱给姑娘添点脂粉，姑娘千万别嫌弃。”憋屈，堂堂大太监居然要给个戏子送礼，说出去有人信么？

    秋情姑娘笑逐颜开，轻佻地在洪公公肩膀上捶了一记，道：“您真是个妙人儿。好咧，您先等着，姑娘给您通禀一声去。”

    说罢，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捏过银票，垂目飞快地扫了一眼，显然很满意银票上的数额，笑眯眯地随手将票子塞进半敞的胸衣里，扭着纤腰俏臀风情万种地走远，到半道上了还不忘扭脸给洪公公一个媚眼儿。

    洪公公无法，只好等在门外。他不住心疼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可没得法子，要是不买通了这秋情姑娘，就算能进得了门，只怕那儿陛下也等得头上冒了青烟。再者，他还指望秋情姑娘能在甄至训面前吹点儿香风，如今这位大国师大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且对人摆架子都不分场合了。

    安静的神仙院吵嚷起来，洪公公隐隐听得甄至训破锣也似的声音，不禁大喜。很快出来个睡眼惺忪的小丫头，将洪公公引进院子。

    神仙院面积很大，足有五进六十多间房，除了甄至训，这儿住的全是女孩子。甄至训也许要弥补从前生活的缺憾，不仅服侍的人是千娇百媚的漂亮姑娘，就连洒扫、园丁、厨下这些杂役粗使也非女孩子不可。于是，洪公公一路走来，不断听闻莺声燕语，不过大多是骂他这个扰人清梦的混蛋如何如何的可恶。

    脚步匆匆，洪公公总算是到了甄至训所居的云霄阁，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头的调笑嬉耍声不绝于耳。这位大国师精力充沛，只睡了这么一会儿，被秋情姑娘唤醒之后，居然又搂着她啃啃舔舔、亲亲抱抱。

    洪公公一头撞进去，正好看见半裸着上身的甄至训像蠢猪拱树一般把大头埋在秋情姑娘怀里，哼哼叽叽不知在干什么。秋情姑娘笑闹着叫痒痒，却柔情款款地在甄至训项下背上不住抚摸。

    洪公公那是什么人？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练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本事。要在往常，他必定会老实在旁边等着，也许还会用眼睛揩揩那些玉肌香肤的油。

    但为了完成鼎天帝交托的任务，今天他注定要惹人不快。洪公公见甄至训似乎没完没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国师大人，陛下遣奴才请您前往碧丹殿参加登基大典。”说完，给秋情姑娘使了个眼色，银票可不是白拿的。

    秋情姑娘还不错，拿了人银子会替人办事。她对洪公公嫣然一笑，低头在甄至训耳朵旁边柔柔轻轻不知说了些什么，居然当真令甄至训从汹涌波涛中拔出大脑袋，不悦地瞪了洪公公一眼。

    洪公公赶紧躬身施礼，满脸堆笑，又道：“大国师大人，陛下和娘娘都等着您呐”

    龚曼荃永远是甄至训的软肋，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秋情丰腴玉滑的肌肤，对洪公公道：“外面等着，本国师就来。”

    一等又是近一刻钟，这大冷的天，洪公公额上直冒汗，在云霄阁的大树底下走来又走去，耳朵里不时传来嗯嗯哼哼的声响。他心头火起，那些被吵醒的姑娘们又直冲他翻白眼儿，恼得他真想冲进去拿剪刀把甄至训也变成自己。

    甄至训总算打扮一新出了房，却不肯走。洪公公不由细问情由，却说甄大国师准备带着春夏秋冬四情姑娘一起去参加大典。洪公公惊得呆住，举世也没听说过有粉头和戏子能堂而皇之参与皇帝登基典礼的事儿。他想劝，却无从开口，只好陪着甄至训一起等。

    却说秋情姑娘连撒娇带求恳，终于达成了目的，她扭着小腰以换衣裳为名回了自己的房里。刚将门紧紧地合上，她一个箭步冲到桌旁，端起杯子，将一汪碧莹莹的茶水一饮而尽。

    忽然脸色大变，她喉中呃呃作声，快步冲到马桶前，将方才与甄至训玩互哺游戏时饮下的酒液稀哩哗啦尽数吐出。

    喘了半天的粗气，秋情姑娘才慌忙将这身满是酒水味道的衣裳给换下。从床上拿起那套艳丽俗气到了顶点的衣袍换上，她照了照镜子，抿嘴而笑。

    快手盘了发髻，她往头上怕不得插了十几支钗环。又戴上红宝石耳坠子，颈上套了璎珞宝石项圈，两只手腕上也叮呤咣当挂了五六个金镯银钏，直将自己打扮成会走路的珠宝架子，秋情姑娘这才心满意足。

    窗外洪公公令人厌烦的催促之声不时响起，秋情姑娘撇撇嘴，眼里忽然射出一缕锋锐光芒，却又迅速敛去。她撩撩如云秀发，素手在梳妆台暗隔里摸索，那东西冰冷的触感告诉她，牺牲终是得到了丰厚回报

    她舒心地笑，这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是如此耀目。半支起窗户，冷风入屋，桌上放着她精心伺弄的一盆寒兰，在冷风中摇曳。

    秋情姑娘微垂臻首，如烈焰般火热的红唇轻轻落在寒兰优雅秀逸的叶片上。她痴痴地想，澹静，幸不辱命。接下来那场好戏，希望你也能满意。

    慢腾腾站起身来，秀眉飞挑，双目春水流转，秋情姑娘又变成那位让人神魂颠倒、烟视媚行的梨园花旦。

    打开房门，她巧笑嫣然着走出去，却见另外三情莺燕已经围住了甄至训，个个都打扮得人比花艳，人比花娇。

    甄至训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大咧着嘴笑，显然已经开心得连北也找不着了。瞥见秋情姑娘以仰视的目光万般崇敬地看着自己，甄至训只觉得胸臆间升腾起万升豪情，手一挥，尖叫，出发

    第二式，断其臂膀。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三章登基大典，狗咬狗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三章登基大典，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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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登基大典，于史书中又称作“登极仪”，毫无疑问为一国最盛大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准确来说，确定了继位者身份，但尚未举行登极仪的皇帝，还要在“皇帝”面前加上“嗣”字才对。只有真正“登极仪”了，才能摘去那个“嗣”字帽子。

    礼部确定了登极仪的日期之后，下设的司设监、钦天监、尚宝司和教坊司这些筹备登极仪的主要机构便忙碌起来。掐着时间将登极仪一应所需准备妥当，吉日就在眼前。

    嗣皇帝已经具孝服在碧丹殿陈设祭品的案几前准备就绪，他面前就是仁宗先帝以及天地神灵的牌位。而礼部的官员也已经出发前往社稷庙和太庙准备皇帝祭告嬴氏祖先的事宜。

    祭完先帝和神灵牌位之后，嗣皇帝换了大服，御驾登临碧丹殿第三层，在锦垫之上跪坐，默默向上天祷告祈求。

    而这段时间，等在碧丹殿之前广场上的官员，皆身着朝服，在礼部引导官员的指引下，进入碧丹殿主殿之外的宽敞内御道上。他们以“文东武西”的方式跪在内御道两侧，要等嗣皇帝祷告完了进入碧丹殿主殿就座，才能依爵位官阶高低鱼贯而入，对新皇帝上表道贺。

    悠扬乐音中，文臣以内阁龚国丈为首，武将以宜王为首，有爵者按爵位高低，无爵按官职大小，同爵者官职大者排前列，以此为序依次跪于碧丹殿铺着红毯的内御道两侧。

    人到的很齐，除了仍在闭关疗伤的清平公主，皇室宗亲几乎都到了堂。说是“几乎”，只因皇亲当中缺了位重量级的人物——逍遥王嬴昭。

    顾缄站在文臣第三位，不需要冒着被纠察御史弹劾的危险，能很轻易地发现原本应该跪着嬴昭的地方却被新封为竣亲王的五皇子占据。

    顾缄深深埋着头，英挺的浓眉皱成一团。头天晚上，他被宣来陪嬴显、嬴昭两兄弟喝酒，席间嬴显明明透露了口风，命令嬴昭前来参加自己的登极仪，为何又改了主意？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嗣皇帝嬴显向上天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敬畏虔诚之意，这才由宫人簇拥着从碧丹殿三层高楼之上走下来，陪伴着他的是江太后。

    要等司礼官宣读了确认新皇帝身份的诏书，嬴显才算真正成为大秦的主人。这之后，他才能下旨册封龚曼荃为皇后，正式授予她皇后金册与宝玺。现在被人一口一个皇后娘娘的叫着，不过是那些人讨好龚曼荃罢了。

    进入主殿之内，嬴显快步走向九层玉阶之上的龙座。然，堪堪要踏上玉阶，他却突然停滞不前。江太后差点撞上儿子笔直的脊背，顺着嬴显发直的目光望去，慌忙掩口，将惊呼止于喉内。却见那龙座之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正中座椅之上盘旋抬首的五爪金龙之目。

    嬴显厉喝一声：“跪下”哗啦啦，他身后除了江太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垂下头。然而，已有多人看见了那把匕首，不由吓得脸色苍白，体如筛糠。

    嬴显深呼吸，踩着玉阶站到龙椅之前，用力拔出这柄匕首。它不过儿臂长短，锐利无匹。这是宝匕寒虬，乃当年成祖赐于赵奚，赵奚认赵婠为义女时的信物。

    它已经出现了，她在哪儿？她到底在哪儿？甄至训呢？甄至训为什么还没来？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嬴显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怕，他告诉自己，他有嬴昭在手里，赵婠想做什么必定投鼠忌器哼，你想看见我张皇失措的样子吗？休想

    嬴显坐得端端正正，对仍然站在阶下的江太后笑笑，道：“母后，请入座。”

    江太后担心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来到龙椅侧后方特意为她准备的宽大鸾椅前沉稳落坐。若真是那丫头回来了，我将所有事情一肩挑，务必保下显儿性命就是。她如是想。

    嬴显又沉默片刻，面色端肃，缓缓开口：“众人平身，宣百官入殿。”

    跪在地上的宫人如闻大赦，赶紧按事先预演安排好了的位置站定。宣旨太监站在碧丹殿门口，大叫，百官入殿

    忽闻一阵嘻嘻哈哈、莺莺呖呖之声，当中甄至训的破锣嗓子尤为刺耳。嬴显略一皱眉，但对甄至训的到来还是颇感欣喜与安心。

    百官尚未曾入殿，那儿门口便走来数人。当中正是穿戴得花里胡哨的甄大国师，在他身旁雁翅排开四名女子，一个个搔首弄姿、东张西望。

    嬴显定睛瞧去，冠玉般的面庞蓦然铁青。那四名女子，分明是甄至训身旁最得意的四情姑娘，三个粉头一个戏子。他、他、他居然把这些女人也给带到碧丹殿里来了？

    嬴显再怎么倚重甄至训，也不能坐视这般有辱国体、大损大秦国威之事发生。他腾地站起身，怒喝道：“大国师，你怎能将她们也一并带来？”说完，狠狠地瞪了洪公公一眼。洪公公一缩脖子，苦起脸，不敢去看陛下变了颜色的脸。

    甄至训一翻怪眼，大大咧咧道：“为什么不可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什么？嬴显怒极攻心，也不管会不会惹恼甄至训，压低嗓门对左右大吼：“还不把这些女人弄下去？”

    甄至训今非昔比，在某些人的有意引导下，他已经充分弄懂了自己对嬴显的意义。今天他肯来参加登极仪，还半半看了曼荃妹妹的面子，却没想到居然会被嬴显在自己的女人们面前如此落面子。

    扭脸一看，却见四位大美人儿都是一副惊恐交加的可怜模样，那眼泪汪汪、泫然欲泣的风情直叫甄大国师心疼不已。甄至训一撸胳膊袖子，指着嬴显的鼻子跳脚大骂：“嬴显你这卑微的蝼蚁凡人本国师肯带着美人儿们来给你捧场，已经是看了曼荃妹妹的面子你别忘了，你能当上皇帝，靠的是谁？”

    嬴显原本铁青的面孔掠上红潮，他又惊又怒，听见甄至训提及“曼荃妹妹”，欲喷火的双目中更是毫不掩饰地浮现出了戾气。他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甄至训见唬住了嬴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对身旁的娇艳女子们笑问：“本国师威不威风啊？”趾高气扬地走向殿中另一个空着的座椅，一屁股坐下，看也不看嬴显。

    姑娘们自然大大地夸赞甄至训，只有秋情姑娘面露恐惧忧虑之色，在甄至训就座后，连连扯了他袖子好几下。甄至训莫名其妙，随即自作聪明地反应过来，直接对身旁侍立的宫人们说道：“来啊，给本国师的美人们搬椅子来。”他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江太后，眼睛一亮，道，“就拿那种椅子。”一指江太后的方向。

    江太后羞愤欲死，要真的让这些粉头戏子与她一样坐了鸾座，她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嬴家的列祖列宗与先帝？就是此时，她也同样有生不如死之心。可是瞧着儿子悲愤无奈的神色，江太后真不忍心再给他添堵，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罢了，罢了，这就是命等日后皇儿有法子对付这丑八怪，再洗今日之辱

    秋情姑娘赶紧蹲下身子，在甄至训耳边道：“大国师大人，您体恤奴家姐妹，姐妹们自是感激不尽。只是，那是大秦朝的皇帝陛下，您还是让着些吧。太后娘娘坐的鸾座，姐妹们出身下溅，可不敢去坐。”

    甄至训嗅着秋情姑娘身上的香风，心里直痒痒，也不管这是哪儿，凑脸过去“叭叽”就是一口，怪笑着说道：“美人儿，不怕不怕。没有本国师，嬴显这皇帝就坐不安稳。什么出身下溅，在本国师眼里，那个老太婆与你们没有半分差别。”

    甄至训说的是大实话。他乃仙人是也，在他眼里，江太后与四情姑娘都是蝼蚁凡人，无甚分别。

    但江太后可不这么想，听见甄至训将自己与粉头戏子相提并论，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猛地站起身，江太后的脑袋好一阵晕眩，眼前金星四闪。她低声对嬴显道：“皇儿，母后身体忽然不适，就不陪着你接受百官朝拜了。”

    说罢，她匆匆起身，也不管嬴显苍白无力地挽留，甚至不敢从跪满了百官的那条内御道通过，急急在近身宫人的搀扶下由另外一条道离开了碧丹殿，于地洒落满含屈辱羞愤的泪珠无数。

    甄至训见江太后离开，大笑道：“正好正好，那张椅子大得很，你们身段窈窕，定能坐得下。喂，聋了？还不赶紧给本国师的美人们把那椅子给搬来”

    “甄至训”嬴显重重一拍龙椅扶手，目龇欲裂。

    “大胆”甄至训绿豆眼一翻，大吼，“大胆凡人，居然敢直呼本仙人的名讳你这皇帝还想不想干了？你信不信本国师帮着别人当皇帝？”

    嬴显如堕冰窖，被怒火点燃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甄至训，这还是那个任由他哄骗的蠢猪甄至训吗？他不但学会了吃喝享受，还会威胁人了？

    第三式，祸起萧墙。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四章登基大典，拒不朝觐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四章登基大典，拒不朝觐

    碎碎念，不能浪费银子，浪费可耻。据说明天有大封推，权当提前加更一章。某肖奋力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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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从前与世隔绝、人生经历尤如一张白纸、单纯得近乎单“蠢”的人，若心性软弱，很容易就会被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给染色，直至同化。倘若阻止其改变的因子蓦然消失，反弹之下，这人变起来的速度愈发叫人瞠目结舌。

    譬如甄至训。

    死死盯着甄至训傲慢的丑脸，嬴显重重喘了几口气，咬牙切齿道：“甄大国师，昨日在中和殿，似乎已经找到了甄女仙的下落。很有可能，此时她就在前来恒京城的路上。”

    甄至训面色大变，嚣张气焰顿时熄了大半，原本就五短的身体更是矬下去。他不安地在椅子上左扭右扭，讷讷问道：“妩姐姐……还活着？”

    见甄妩威势还在，嬴显稍放下心，冷哼一声道：“若是甄女仙回来了，见你左拥右抱，只怕不会高兴。”

    甄至训的神情便有些瑟缩，下意识看向身旁娇滴滴的美人们。想起甄妩那张“脸朝下坠地天仙脸”，两相一对比，他忽然想作呕。美人们可怜兮兮地凝视着他，害怕地直发抖。

    衣袖被人轻轻揪住，甄至训扭头一瞧，正见秋情姑娘眼里已经吓出了泪花。然而，她却仍用如往日那般无比敬慕信任的目光脉脉地仰视着他。

    甄至训心里忽生强烈不忿，想起美人们于调笑间无意中说过的话，尤其是秋情姑娘娓娓而述的凡间男女故事，他胸膛剧烈起伏，对嬴显不服气地叫道：“我是男人，妩姐姐是我的妻子，她必须要听我的话你们这些卑微的蝼蚁凡人尚能妻妾成群，我乃身份高贵的仙人，难道还不如你们吗？”

    甄至训目光中有了冷意，恨恨道：“妩姐姐欺负了我四十多年，我若还是……”他眨着眼想了想，终于找准了那个词，“夫纲不振，岂不让人笑话？更何况，她修为也不如我”话里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拳脚相向制服悍妻的意思。

    嬴显见甄至训越说越离谱，大有将自己这登极仪搞成他要与甄妩清算旧帐的誓师会，心里纵然有漫天的怒火，此时也要强忍下来。他只能后悔，真不该听从顾缄所言，从恒京的青楼戏园里挑选妖娆女子去勾引甄至训。没想到，甄至训这般蠢笨如猪之人也会有开窍的这天。

    嬴显打断甄至训的滔滔不绝，怒目瞪向宣旨太监，吼道：“还不再去宣百官入殿？”想及暗中那双眼睛也许正在旁观自己此时的狼狈，他倍觉难堪，怒火无法扼止。

    甄至训气咻咻还待说，却被秋情姑娘扯住。她对他急急摇头，低声哀求道：“大人，陛下是姐妹们的君主。大人再给陛下气受，姐妹们心里也不好过呐求求您，息怒吧”

    甄至训眨了眨绿豆眼，他对甄妩还有三分畏惧，也不想太过得罪嬴显，只是漂亮话还是要说说。大模大样地点点头，甄至训故意大声说道：“既然美人求情，本仙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允了”

    嬴显一听，差点没直接气死。一国帝王，居然沦落到要靠戏子求情才能不挨骂的地步，他还当个屁皇帝啊？但为了将登极仪快点搞完，迅速远离面前这个令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杀心的丑八怪，嬴显还是忍了。

    碧丹殿静默无声。嬴显正襟危坐，甄至训鼓着腮帮子，转动绿豆小眼，不知在想什么。四情美人没有得到坐椅，站在甄至训身后。见秋情姑娘得了好大的脸面，不免有个别姑娘狠狠拿眼睛剜她的。

    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有一个文武大臣入殿。嬴显皱起眉头，咂摸出了大不对劲的味道。他对洪公公使了个眼色，洪公公心领神会，弯着腰退出殿外。

    百官跪候之处离碧丹殿的主殿还有不短的距离，这也是嬴显极庆幸的事情，如此，刚才丢人的事儿估计不会传到百官耳朵里。他却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人叫武道强者。

    洪公公小跑着来到内御道转弯处，一瞧，却见龚国丈尴尬地杵着，看样子是起了身要走，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而本应与龚国丈一同入殿觐见的宜王跪坐于地，双目微阖，有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不仅宜王，武将堆里大部份人都是这个德性。文官之中也多有人目露忿忿之色，个别老大人甚至在无声地流眼泪，瞧着别提多可怜。

    这是肿么了？洪公公摸不着头脑，瞥见宣旨太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显然是被人揍了，心里越发起疑。

    见到洪公公，宣旨太监仿佛找着了主心骨，上来薅住洪公公的袖子，带着哭腔道：“大总管，您赶紧拿个主意吧这些大人都不肯入殿去见驾。说是，说是……”他偷偷地瞥了宜王一眼，压低了嗓子道，“说是殿里有贵客，大人们不敢与贵客同殿称臣，还说没的羞死老祖宗。”

    洪公公一听，明白了。他知道甄至训带了粉头和戏子同来参加登基大典十分之不靠谱，故而领着他们走的不是跪满了文武百官的御道，而是江太后匆匆逃离的那条路。现在这事不知怎么被百官给知道了，他们当中多有前太子嬴昭的部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明正言顺给皇帝难堪的机会。

    洪公公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龚国丈，屁颠颠小跑过去，对他点头哈腰，生拉硬拽到一旁，低声道：“别人也就算了，您怎么也还在这儿？”

    龚国丈老脸发白，从洪公公手里捞回朝服的袖子，沉声问道：“碧丹殿里果然有甄至训的……”他似乎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下去，“拼头在？”

    洪公公哭丧着脸点头，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龚国丈“嗐”了一声，跺脚，摇晃脑袋。他哪儿有心情去向洪公公解释，只气得手足冰冷，连声道：“陛下糊涂啊太糊涂再怎么倚重那人，也不能让他把那种人带到这儿来这这这，往大了说有辱国体，传扬出去令天下万民耻笑；往小了说有辱斯文，陛下可不得被士子们的唾沫给……”

    洪公公慌忙摆手，道：“不能怪陛下都是大国师自作主张，与陛下无关啊”

    龚国丈一愣，却仍然紧蹙眉道：“你这话老夫信，但天下人会信吗？士子们会信吗？今日之事，不但将成为陛下一生的污点，也会成为大秦的耻辱。若是先帝在先有灵，只怕会气得活过来”

    洪公公连连打躬作揖，哀求道：“龚国丈，国丈大人呐，事已至此，若是登极仪就此毁了，岂不是更给大秦抹黑？”他一咬牙，决定和盘托出，凑近龚国丈道，“实不相瞒，陛下原本没有请大国师前来登极仪，只是……”他瞟了百官一眼，近乎耳语般将今日诸多不祥之事给说了出来，唬得龚国丈胡须直抖。

    “陛下也是没办法才姑且忍着。您是陛下的岳父大人，您不帮陛下谁帮？”洪公公最后总结。

    龚国丈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终于仰天长叹一声，颓然道：“罢了，罢了。老夫这辈子的清誉为了陛下毁去又何妨？”

    他急转身，快步走到百官面前，沉下脸来，喝道：“陛下有旨宣咱们入殿，咱们是陛下的臣子，抗旨不遵便是大不敬不想祸及家人的，便与老夫一同入殿上表恭贺吾皇继位吧”

    为了给嬴显拉人入殿，国丈大人不得已使出了威胁大法。但他知道，这法子只对己方阵营的人有效。别说原太子部属，就连那些中立的大臣只怕也不会理睬，甚至有个别爱惜羽毛到了变态地步的老夫子还会以激烈的方式抗争一番。

    果不其然。宜王为首的原太子部属根本连眼皮也没撩一下，而中立阵营的大臣们皆露出愤怒表情。

    定远公嬴铄阴阳怪气道：“国丈大人，您要去捧仙人的臭脚，咱们管不着。但是，要让咱们与百花楼的姑娘同殿称臣，您还是算了吧。先帝的梓宫还在清凉山寿皇宫里摆着，咱们可伤不起。”

    话音刚落，御史台老御史佟大人“嗷”一嗓子便大哭起来，使劲拿头去磕地，不过三五下，锦毯上便染了血色。他哭哭啼啼的也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就是反复念叨“先帝啊先帝”。

    龚国丈原本发白的脸色气成了猪肝红，却拿定远公和佟大人没办法。洪公公没来之前，他还不信宜王所说，如今心里发虚，他越发不知该如何应对。

    忽然，宜王睁开眼。龚国丈与他眼神相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想起方才，宜王说听见了碧丹殿内吵嚷之声。那么，洪公公与自己所说的话，宜王是否也听见了？

    龚国丈又看向宝福公主驸马苏偃，而后一个个打量那些修为不浅的武将，却见他们目光中的意味深长简直令人想拔腿逃走。

    宜王扯开嘴角，对龚国丈微笑道：“国丈大人，您要入殿觐见皇帝，尽管去。咱们的上表在这儿，您要是想带就一并带走吧。”

    说罢，宜王从怀里摸出奏折，扔在地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接二连三，有不少武将有样学样，还不时古怪地笑几声。百官中多有人茫然地瞧着这些原先温顺沉默的旧太子部属，不明白他们为何此时公然抗旨。

    定远公看向那些听不见内中蹊跷的文武大臣，装出一副难过样子，沉痛地说道：“方才洪公公告诉咱们，太庙里面的嬴氏祖宗们都流了血泪。咱们身为嬴氏子孙，怎么能不去瞧个究竟？各位，你们慢慢跪，姓嬴的要去太庙哭祖宗咧。”

    一语惊动四座。因被严密封锁，百官们都不知道此事。闻听太庙居然出现了如此变故，真叫大臣们心惊肉跳。那些脑筋转得特别快的，许是想到了关键，愈发惊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五章登基大典，冬天里的一把火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五章登基大典，冬天里的一把火

    大冬天，屋外寒风呼啸，往地上咣咣砸着冰雹与鹅毛大雪。钦天监测到今天乃大好吉日，并且连续下了五、六日的冻雨会停下来。雨倒是停了，只不过紧接着却落了大雪。据坊间百姓称，这么大的雪真是百年难遇啊。

    碧丹殿的冷意似乎连人的灵魂也能冻僵，举行登极仪没有点上炭火的说法。然而，见入殿来的文武大臣只有忠诚于自己的这些，嬴显却浑身燥热难耐。他用眼角余光剜着那个罪魁祸首，真是咬断了铁齿与铜牙。

    宣布嬴显就任大秦第四任皇帝的诏书宣读完毕，大臣们进献贺表，恭贺新皇诞生。

    片刻的安静过后，甄至训又不安份起来，不时在那些美人的身上摸摸抓抓，其形其状简直不堪入目。并且，对入殿觐见的大臣，他还要与四位姑娘一起品头论足。

    也不知是不是嫉妒方才秋情姑娘出了彩，余下三位姑娘都拼命的在甄至训面前表现自己，个个拿出楼子里哄客人的功夫，这三张小嘴说出来的话哟，那叫一个妙趣横生、有滋有味。把个甄至训听得不亦乐乎，手舞足蹈不说，念颂贺表的太监时常被他的破锣嗓子给打断。

    此时此刻，嬴显无比感激宜王他们对自己的藐视，因为他们的贺表上只有一句话——恭贺皇帝陛下登极仪。

    这是史上最荒唐的登极仪。嬴显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大臣们的贺表对自己是如何吹捧赞颂，他苦涩地想，明日，不，也许不过一时三刻，朕就要变成天下人耻笑的对象吧？这是自食恶果啊

    百官的贺表不是每份都要颂读，读表太监也是个识相的，知道陛下的心情。到了后来，他原本抑扬顿挫的语调变得含糊飞快，念完拉倒。

    贺表读完，该册封皇后了。宣旨太监在殿中高声宣读了册封龚曼荃为皇后的旨意，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甄至训就盼着这一刻，他许久也未曾见到曼荃妹妹，想念极啦。瞬间安静下来，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殿外，那急切渴望之意连个瞎子也看得出来。

    嬴显的脸又黑了三分，强令自己不再去看甄至训这副令人憎恶到了骨头里的德行。龚曼荃盛装袅袅而来，他的脸色仍然难看。

    甄至训则惊得呆住。出现在他视野的曼荃妹妹简直就是天女仙娥下凡尘，她是如此的雍容华贵、美艳不可方物呐。

    龚曼荃所穿的皇后大服，极尽繁复绮丽华贵之能事。九凤后冠压发，其上八十一颗龙眼大的明珠煜煜生辉，映衬得她玉颊胜雪、目璨如星。

    她此时有孕不过两个月，还不显怀，但她面庞上已经有了身为人母的满足与恬静。一种温婉柔美的母性光辉笼罩在她身周，给她的八分颜色再增两分气质，越发令甄至训神魂颠倒。

    秋情姑娘见甄至训失了魂一般盯着皇后娘娘，春水美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她悄悄探手入袖袋，用力捏碎了圆滚滚的蜡丸。

    甄至训忽觉身后有香风袭来，随即耳边响起发自内心的赞美：“好美啊皇后娘娘真是太美了她就像……”似乎说话之人在考虑用什么词句来形容，很快便欢呼道，“就像神仙妃子”

    神仙……妃子甄至训有如醍醐灌顶。不错，像曼荃妹妹这样比仙子还美的人儿，怎么能嫁给嬴显这样的凡人？她就应该嫁给仙人，嫁给本仙人

    从丹田处生出邪火，甄至训眼神迷蒙，他似乎看见曼荃妹妹对自己嫣然而笑。她不着寸缕地躺在云霄阁那张大床之上，她娇羞又期待地含情而望，她向自己伸出玉手，她轻启殷红欲滴的小嘴，她轻且柔地呼唤……

    “吾皇陛下”龚曼荃浑不知身后那两道yin秽目光的主人正将自己当作了意yin对象，她向着九层玉阶之上的嬴显款款下拜，柔声呼唤，“臣妾龚氏谢陛下隆恩”

    “等等”这么不和谐的破锣声还会有谁，自然是甄至训。

    嬴显目光阴沉，不悦到了极点。方才甄至训望着龚曼荃的丑态，他尽数看在了眼里。此时，见甄至训又跳将出来，他强压着怒火问道：“大国师，有何见教？”

    龚曼荃也诧异地转过身来，打眼便看见一字排开在甄至训身后的四位姑娘，不禁刷地白了脸，又惊又怒地瞪了甄至训一眼。

    分明是愤怒的瞪视，可在甄至训眼里，龚曼荃是在控诉许久不相见的幽怨。可让甄大国师心疼坏了，他蹬蹬几步走上前去，这就要拉龚曼荃的纤纤素手，却叫龚曼荃忙不迭躲过。殿中不下五、六十位大臣在场，眼见此情景都匆匆低下头去，却仍让龚曼荃羞得红了粉项。

    甄至训眼里心里只有这位神仙妃子，他出手如电，紧紧攥住了曼荃妹妹嫩滑的小手，再不容她挣脱，直愣愣地说：“曼荃妹妹，我想得你好苦”

    龚曼荃有如五雷轰顶。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甄至训，闻听他被那些楼子园子里的姑娘们缠住了，不禁松了好大一口气。以前的虚与委蛇是不得已，如今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总是色迷迷盯着自己的丑八怪

    真没想到，他居然在皇帝登极仪上弄了这么一出。让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让自己日后还如何做人？龚曼荃羞愤交加，沉下脸来，压低嗓门吼他：“再不放开我要生气了放手”

    龚曼荃是甄至训的心头爱，从来见不得她有半分伤心。否则，甄至训也不会为了讨好她，窜掇甄妩一起毁了赵奚的墓，好将赵婠逼回，除了这夫妻俩的心头患。

    眼见曼荃妹妹又急又慌的可怜小模样，甄至训的心软成一团，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小手，却神情坚毅地对她说：“曼荃妹妹，你不用怕，一切有我你等等，咱们很快就能在一起”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龚曼荃大惊失色，这儿还来不及阻止，那儿甄至训已经昂着头对嬴显道：“我要她”

    他身体内不知从何处燃烧起一把熊熊烈火，在不久之前喝下肚的酒液催动之下，欲烧欲烈。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药物，不能伤人性命，却能将人的欲望无限扩大。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得到龚曼荃，否则……死也不甘心

    嬴显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甄至训深深地看了龚曼荃一眼，丑陋的脸庞上掠过重重红云，他尖声说道：“本仙人自从到了你府上，才知道何为真正的神仙日子。这些天来，本仙人看了秋情和她的姐妹们演的好多出戏，终于知道何谓，”他掐着嗓子吐出一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若是能与曼荃妹妹白头偕老，本仙人就算不能踏上大道又如何？”

    他很有些伤感地说：“以前不懂，本仙人现在才懂了‘情’之一字的奥妙。”他纡尊降贵地对嬴显深施了一礼，很是恳切地说道，“嬴显，本仙人助你夺了皇帝之位，所谓点滴之恩，涌泉以报。你就成全了本仙人与曼荃妹妹吧”

    龚曼荃不敢置信地瞪着甄至训的后背，娇躯剧颤，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玉阶之上，嬴显愤怒得几近扭曲的神色里有深深的怨毒，龚曼荃瞧得真切，蓦然心生绝望，那声悲呼终于出了口，一声夜莺泣血般的“陛下”，她从头上拔出金簪，当胸便刺下去。

    有甄至训在此，龚曼荃想死也死不成，金簪根本就没到她胸前，被甄至训一把夺下扔在旁边。甄至训跪倒，扶抱住摔倒于地的龚曼荃，声声饱含痛苦的惊呼：“曼荃妹妹，你这是何苦？你不用怕他，一切都有我”

    在甄至训心里，龚曼荃此举是为了向嬴显表示非自己不可的心志，不禁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身体内那股野火越发烧得剧烈，脑子也昏沉晕眩，此时鼻旁是龚曼荃诱人之极的体香，他哪里还忍得住，头一低就往她唇上凑去。

    这还了得？嬴显再顾忌赵婠也不能忍下去，否则他还是男人吗？也不用他发令，身为嬴显知交的顾缄深深懂得此时应该做什么。顾缄振臂一呼，引来大群京卫营士兵以及那些藏于暗处的皇家密谍，悍然对甄至训出手。

    这些人又哪里是甄至训的对手，他疯狂地吸吮着龚曼荃的嘴唇，袍袖轻挥便将那些递来的刀剑尽数挥出窗外。

    酒中暗含的**药与秋情姑娘方才捏碎的引药香纠缠在一起，将甄至训内心深处压抑着的对龚曼荃的深沉野望尽数勾引出来。

    令秋情姑娘没想到的是，甄至训对皇后娘娘似乎是有真感情，故而这药便分外有效。连甄至训都未曾发觉自己的异样，任凭那股亲近龚曼荃的本能驱使。

    冬天里的这把大火，烧得碧丹殿乱成了一团。在众多拳脚与兵刃相加之中，甄至训仍在舍生忘死地亲吻着龚曼荃。他的理智已经被欲望给赶跑，用力一撕将皇后大服给扯成了两半。

    “刺拉”声响过后，殿内有极短暂的沉寂，随后却更加喧嚣起来。甄至训的手劲大，连龚曼荃的小衣都给扯碎，一片白得耀目的肌肤坦露于人前。

    甄至训怔了一息，立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伏下身子在那片白腻之上又舔又咬又啃。他身上有一片火也似通红的光圈护着他的全身，令那些利刃都作了无用功。

    原本已经被甄至训亲吻得快要窒息过去的龚曼荃，忽然得到了喘息之机，再加上衣裳破碎、寒气刺肤，她昏沉的脑子蓦然清醒过来，已觉异样。

    惨绝人寰的嘶叫，龚曼荃摸着了身边的金簪，高举过头，对着甄至训的太阳穴狠狠地刺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血花飞溅。甄至训缓缓抬眼，目光清明，深情又悲苦，从喉中吐出两个字，闭目而逝。

    ——曼荃。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六章登基大典，旧衣中的玄机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六章登基大典，旧衣中的玄机

    太过强大的力量，是双刃剑。掌控得力，能劈荆斩棘，于无人荒野中开辟出自己的路；若失了控制，这柄双刃剑第一个伤害的，就是你自己

    嬴显失魂落魄地坐在龙椅上，碧丹殿乱七八糟一片，很奇异的，他没有为甄至训被乱刃分尸而高兴，反而想起了前任内阁首辅孟生义老大人的话。

    当然，那时，他只以为老大人在婉言劝说自己放弃。但怎么可能？嬴显有太大的把握能控制住甄氏姐弟。在他看来，这一对蠢不可极的所谓仙人就是老天爷的恩赐。他将他们玩于股掌，轻而易举。

    可眼前所见，却击毁了他的信心。甄至训这么强大得连赵婠也避之不及的人物，居然会死于一个半分修为也没有的弱女子之手。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此时，饱受屈辱的皇后娘娘已经昏厥过去，被送回皇后寝殿迎曦堂安歇。甄至训根本就没提防龚曼荃，这才被金簪刺入未曾防卫的太阳穴，护身火光破碎后，他被随之而来的兵刃给剁成了十七、八截，惨不忍睹。

    自嘲地摇头笑了笑，嬴显深深呼吸。现在，没有时间来让他长吁短叹，后悔苦恼。今日发生的种种事端，纵然不是赵婠的手笔，也与嬴昭的那些部属脱不了干系。他要赶紧想办法自保，有了

    嬴显阻止了那些欲将甄至训尸身拖出碧丹殿的兵士，命令他们将甄至训脖子下那铃铛取来。兵士们依令行事，果然从甄至训胸前摘下一枚铁铃铛。

    嬴显摇晃铃铛，清脆声音在碧丹殿之内响起。不过片刻，一声佛号，有痴从窗外飞身而入，仍然呆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嬴显。

    这可是能力敌吴孔两位大宗师的强者，托甄至训之福，现在他是自己的了。嬴显沉声道：“去太庙祭祖。”

    前路再坎坷，总要走下去。无论面临怎样的艰难困苦，嬴显从不曾退缩。他的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挑战。哪怕这回真的无路可走，他的梦想也要先实现。

    皇帝龙辇往太庙开进。皇宫被毁之后，仁宗搬至清水园理政，找了处幽静院落放置嬴氏祖先灵牌，这就是太庙了。

    一路之上，不断看见有京卫营和御林军的兵士或死或伤倒于道旁，嬴显紧紧握拳，指甲刺破了掌心。

    到了太庙之前，却见宜王等人尽皆在此，跪坐于庭院之内，默然垂泪。负责处理此事的礼部官员见皇帝御驾降临，吓得魂飞天外。

    事出无奈，那血泪痕迹已经黏在了灵牌表面，无论拿什么去洗都无济于事。礼部官员这儿正急得不行，宜王等一大批嬴氏族人突然到此，还领着别的文武大臣，亲眼见证了祖宗灵牌泣血惨状，个个痛哭出声，跪于祖先牌位之前久久不离。礼部官员再想将牌位上的血渍给擦干净，却被这些姓嬴的武夫揍得鼻青脸肿。

    嬴显下了龙辇，在重重保卫当中从人群中穿过，进入太庙，站在祖先牌位面前瞪大双眼，注视久久。却见那灵牌之上，仍有血泪斑斑。蓦然，他站在门内对外面诸人咆哮道：“为了给朕难堪，你们居然想出如此下作招数？令祖宗牌位染上污渍，你们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宜王缓缓抬头，目视前方道：“嬴显，祖宗有灵才会啼泣血泪。我们这些姓嬴的，可干不出亵渎祖宗的事情”

    嬴显目中滚下热泪，叫道：“宜王叔，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行？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会比嬴昭做得更好，我更适合当大秦的主人”

    宜王鄙夷道：“为人君者，须有德。你有吗？看看你办的那些事情，哪一桩不让祖先流泪？”他腾地站起身，愤怒地指责，“你任由那两个骗子用抽离自身生命精元的办法给先帝治病，你明明知道这种法子看上去有效，却加重了先帝的病情，会加速先帝的驾崩。你连孝道二字都不懂，还谈说治理天下？要不是服侍先帝的小李子告诉本王，本王至今还蒙在鼓里”

    嬴显脸色苍白，目中漫无焦距，他拼命地摇头：“宜王叔，我没有不孝，我不知道……”

    “够了”宜王努力平复心中怨愤，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嬴昭关在哪儿？”

    嬴显面上掠过狠狞，断然道：“我不会放了他。”他冷笑道，“赵婠尚未露面，不就因为嬴昭在我手里？哈哈哈，”他神经质般笑起来，“我把嬴昭藏在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你们不会知道他在哪儿”

    “显哥，你罢手吧”

    嬴显笑意一僵，却见从太庙外面缓缓走来一人，身穿太子大服，这人分明就是嬴昭。嬴显眯缝起眼，摇头继续大笑：“我知道嬴昭有个替身，别想蒙我，你就是那个替身那日嬴昭被抓时分明已将大服脱下。”

    嬴昭目露悲悯，叹息道：“显哥，你将我藏于父皇梓宫之中，就以为当真无人知晓？”

    嬴显怔忡片刻，蹙眉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寿皇宫不仅有吴孔两位大宗师，还有忠于我的七千京卫营精锐将士。就算赵婠没死，她也不可能将你救出来”

    嬴昭摇头道：“显哥，杨大将军所领京卫营将士并不是忠于你，而是忠于先帝。现今我手里有样东西，足令杨大将军垂首听命。至于两位大宗师，”嬴昭古怪一笑，“他们同样吃了长春丸，他们不想毒发而死。只要有半分希望，他们也想活下去。”

    嬴显瞪视着嬴昭，忽然朝外大吼：“我知道你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于是，天地间便响起少女清脆又得意的笑声。众人下意识望去，却见人群后面不知何时施施然站了位少女，笑得甜蜜蜜。

    “赵婠”嬴显惨然而笑，怒骂，“你究竟有多少条命？怎么都弄不死你啊？你为什么要活过来？为什么？”

    赵婠笑意不改，轻盈地走进太庙，笑得越发甜蜜。她悠悠说道：“你还没死，我又怎么能死去？”

    嬴显眼望这些目露寒光望着自己的嬴氏族人，不住点头道：“很好，很好朕原本还想着给大家留几分脸面，既然你们一心跟着她，那就休怪朕无情了”扯着嗓子向太庙外面被京卫营护驾士兵团团护住的人们叫道，“顾缄，放响箭，让我们的人动手，将圈定的目标阖府都抓起来通知吴真人将清平公主接往秦山派养伤”

    众人一听，尽皆暴怒。有人往外冲，试图抓住顾缄。而京卫营的兵士自然拼死相抗，兵荒马乱之中，只见从太庙里飞窜出身影，却是嬴显见情势紧急，令有痴施援。

    有痴从人群中拎起顾缄的领子，没有受到半分阻碍地回到了太庙……赵婠的身旁。他再度看向嬴显的双眼，半分凝滞也不见，清亮如水。

    嬴显大为讶异，拎起铃铛连摇数声，却见有痴一动也不动。他立时明白，这铃铛是假的。不知何时，甄至训的宝贝已经被掉了包。

    嬴显叹道：“赵婠，朕不得不服你。好心机，好谋划。”

    赵婠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屑道：“就凭你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称‘朕’？”

    嬴显不住冷笑，看他的神色似乎并不怎么着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盯着顾缄问道：“你为什么不动手？”那响箭就在顾缄腕上，他用不着使什么力气，就能掷出响箭。

    顾缄沉默片刻，道：“我会求她饶你一命，你放弃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论是哪方人马，就连宜王、苏偃、嬴昭在内，都不知道嬴显最为倚重的心腹大将竟然是己方之人。思及曾经对他下过的暗手，颇有人后悔不迭。

    “真没想到啊没想到”顾缄的背叛给予了嬴显重重一击。他心中豁然开朗，若没有顾缄这个在清水园掌控了不小权力的人协助，今日那些诡异事情和嬴昭一方的反水也不会发生不用说，将嬴昭囚禁之处泄露出去的人定是顾缄无疑。

    “显哥，罢手吧我知道你有大军在手，然而，望林关的关老将军已经率领两万镇东军出发，从青原而回的四千青漠骑也迫近雍城。”嬴昭之前的隐忍，都是为了今日种种部署。他心甘情愿被关押，是给宜王苏偃等人将家小安顿、联系外军争取时间。此时己方已逆转局势，但他神色黯淡，并无喜色。

    嬴显讥笑道：“便是我当不成皇帝，你以为龙椅你就能坐上去？别忘了，成祖爷爷的遗诏写得明白，你，不能为储。”

    “不能为储，但是可以为帝啊遗诏上又没写嬴昭不能为帝”赵婠笑吟吟道，“这种文字游戏玩得有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让顾缄举发你在遗诏上添字改词之罪？”

    嬴显怒道：“成祖遗诏一直在明贤太皇太妃手中，朕怎么能改得了？”

    赵婠敛了笑容，冷冷道：“我说你改了，你就改了为了皇位，你不要爷爷，不要爹，不要兄弟，更不要脸你嬴显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心愿得偿，也该闭目等死再者，你以为先帝陛下就能容许你将大秦江山置于甄家那两个丑八怪的威胁之下？”她说道，“嬴昭，将你的太子大服脱下来，给大家看看”

    嬴昭默默脱下大服，翻至反面。众人定睛瞧去，却见内衬已经少了一片，在原本被内衬遮挡住的大服反面用明黄色丝线绣着数行字，还加盖了国玺——朕早知昭儿母亲身份，她因朕而亡，朕深痛之朕若死于非命，皇位由嬴昭继承。嬴显失德，切切不得为君甄氏二人，务必诛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七章登基大典，穷途末路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七章登基大典，穷途末路

    嬴昭的母亲岳浅岫在临终之前，将自己的身世尽数向当时的仁宗交代，就连自己的死因都没有隐瞒。她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就是向仁宗求恳，保嬴昭一世太平。

    而她之所以要求嬴昭不学无术、混沌度日，存了不让他卷入储位争夺之中、以及从红月商业协会的注视里择出去的心思。一个没出息的窝囊废，是不会有多大利用价值的。

    仁宗答应了岳浅岫要庇护嬴昭，却不认为她的方法是对的。大秦嬴家的男人，不能是窝囊废。嬴昭可以无欲无求，却必须接受成长为男子汉的教育。故而，在清凉山上，仁宗才会如此纵容赵婠对嬴昭的改造。

    在赵婠失踪的那些年，仁宗的确没有将嬴昭立为储君的打算。嬴昭的条件在那儿摆着，冒冒然卷进储位争夺战，当真有可能小命不保，有一个疏忽就会酿成悲剧。到时候，哪怕将凶手千刀万剐，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但是，赵婠强势回归，并且迅速聚敛了庞大的势力。这势力令仁宗心生不满，当中有皇帝权势被威胁的原因，也有因赵婠将嬴昭拖入混水里来的恼怒。

    可惜，此时仁宗再想采取什么措施已经无力回天，赵婠成了大秦朝第一位权臣，获得了文武百官一大半人的支持。而仁宗因服用长春丸不得法，头疾剧烈又频繁。他原本就心有郁气，再加上头疾发作时恨不能将脑袋也给剁去的痛苦，故此才脾性大变。

    巧施妙计将赵婠赶出恒京，在众儿女侍疾阶段，仁宗深陷苦恼。他发现，自己的儿子们，那个最最希望自己安然无恙的人正是嬴昭。只有嬴昭才能无视任何责骂羞耻，以仁宗的病情为首要考虑。

    仁宗的心动摇了。自家事自家知，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嬴显将甄氏二仙举荐而来之后，被清平公主揭破了他表面恢复实则恶化的病情实况，仁宗终于下了决心。

    仁宗秘密令李全取出这件由岳浅岫亲手缝制的太子旧衣，在内里留下玄机，而后突然宣布要册嬴昭为太子，将这件太子旧衣送至嬴昭手里。并将此中蹊跷告知于掌控了皇家密谍和监国令的靖王，实指望靖王在关键时候能力挺嬴昭。

    至于，被毒杀那晚仁宗对李全下的火烧中和殿的命令，再正常不过。嬴昭能当皇帝，但赵婠是嬴昭掌控不了的强大力量，仁宗不希望她在未来继续影响嬴昭。大秦不需要一位隐形女帝，此为大秦国祚着想。

    令人叹息的是，仁宗所托非人。不但靖王没有如他所愿力挺嬴昭，就连他一手提拔、用心栽培的李全，也是赵婠那边的人。李全没有把火烧中和殿的命令传达给靖王，他原来准备寻机逃走，没料到仁宗意外身亡，李全侥幸逃得一命。

    仁宗待李全着实不薄，李全感恩。即使他为赵婠办事，对仁宗却没有半分加害之心。仁宗死因莫测，李全花费大功夫去查找，果然被他探得蛛丝马迹。此为后话。

    却说太庙之中，众人眼见太子大服内竟藏着仁宗类似于遗诏的这数行字，不禁唏嘘感叹不绝。嬴显胸中涌起强烈的不平，尤其那刺目的“嬴显失德”四字，更是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嬴显黯然神伤，喃喃道：“父皇，真没想到儿子在您眼中竟如此不堪。失德？我失了什么德？”

    赵婠鄙视道：“陷君父于速死之地，是为不忠不孝；无视兄弟情谊，栽赃陷害长兄，是为不恭；于春试时为结交豪族权贵，以为臂助，令不学无术之人为贡生，在清水流觞之时弄虚作假，令己方士子扬名，是为不公；将甄家那等欺世盗名之辈奉为上宾，是为不智；指使人掘我父之墓，”她眼里迸出寒光，“如此对待功臣陵寝，令人齿冷，是为不仁。”

    赵婠环顾鸦雀无声的众人，道：“如此不忠不孝不恭不公不智不仁之人，怎能为帝王？怎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各位大人欲保此人为帝，岂不让九泉之下的先帝死不瞑目？”

    嬴显仰天大笑，身形摇摇欲坠，凄厉道：“好一张利口我嬴显是不忠不孝不恭不公不智不仁之人，你又比我好多少？嬴昭有你这般狠辣阴毒的女子扶持，就是他最大的罪过因为你，恒京死了多少百姓？我大秦死了多少勇士？”

    赵婠不为所动，哧哧笑道：“别说废话了我赵婠纵然有千不是万不是，也与你无关嬴显，投降吧，看在顾缄的份上，我饶你不死”

    嬴显将顾缄当作了隐形人，半眼也不带瞧。他恨声道：“怎么，你以为赢了？”

    赵婠一挑眉，兴趣颇足，问道：“还有后手？”

    嬴显冷冷道：“别忘了，江家还有一位大将军镇守在断魂关，那儿还有大秦一万大军。而统领镇北军、驻守宁远的义诚郡王也已表示，他随时能拔营往恒京来。”

    赵婠一撇嘴：“你若想大秦陷入内乱，被燕与鲁乘势合击，随便你。反正，”她目光闪动，“你的确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你当不了皇帝，索性将嬴氏宗族一并坑死。这样，你心里就快活了，对不对？”

    嬴显不上赵婠的当，自顾自说道：“若是午时没有朕的命令传下去，皇家密谍和朕的心腹就会发动大清洗。哼，他们就算全都死了，在场各位的家眷想必也要少上许多人。”他目露威胁，道，“你们家里都有朕埋下的暗子，若是暴起伤人，只怕各位回家就要办丧事了”

    这确是极大的威胁。赵婠却摇头道：“嬴显，你也不想想你的母亲和妻子，还有那些扶植你的文武将官，他们的安危岂不同样置于我们掌控之下？”她笑得诡异，“适才你母亲和你媳妇差点打起来，可惜你没福份看到。”

    嬴显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经历了方才碧丹殿那种事，他根本不会将赵婠的嘲讽放在心里。嬴显冷笑道：“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真的放我生路。你将我母后与妻子送来，让我们安然离开，我让京卫营的人散去，任你们清理那些暗子，如何？”

    “我又如何相信你？”赵婠翘起嘴角笑得邪气，“不如这样，我任你选择，你的母亲和你的妻子，选一人带走，留下的那人，若是你有任何不妥举动，我就在菜市场活剐了她。她出身的家族抄家灭门，鸡犬不留”

    嬴显恨得眼中喷火，一方是母亲，另一方却是已经身怀有孕的妻子，他无论选择谁都不会甘心。他被赵婠如此行径刺激得声音都变了调，锐声叫道：“我们三人活在一处，死在一处，你若这般相逼，大家就一起死有这么多人给朕陪葬，朕开心得很”

    赵婠早就知道嬴显是个狠人，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不着急。此时此刻，御林军和车马行的人早就合兵一处按顾缄事先交出的名单拿人，她根本就不怕。

    嬴显哪里没有想到此中关节？现在，他恨顾缄更胜过赵婠。这般拖延，他不过是在等待另一个消息。

    这世上最终还是有值得信任之人，忽听刺耳尖叫连连，人影起落间，在太庙众人面前已经多出了两个人。这两人几乎都快干瘦得分不出面目，枯瘦如柴，污垢满面。正是甄妩和了一大师。看二人情形，甄妩将了一大师制住，挟持在手。

    赵婠的心沉了下去，终于还是出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但她仍然因了一大师的幸存感到欣喜。也不知道这么多天在中和殿无水无食，大师是怎么活下来的。

    有痴惊见师祖这般颓然欲倒模样，惊慌失措地欲上前，却被甄妩厉喝一声：“且住再敢多走一步，本仙姑就活撕了这老僧”

    了一大师微撩眼皮，声音微弱地对赵婠宣了声佛号，道：“赵施主无恙，天幸”

    赵婠皱着眉头问道：“大师，您怎么没有逃出中和殿，反而被这疯婆子给制住了？”那地图白给的？

    了一大师纵然身陷敌手，仍然不改平和淡然神色，他说道：“老衲欲度化甄施主，却被她骗过，为免她搜出地图不利于赵施主，老衲将地图毁去。老衲善龟息之术，一月不吃不喝亦无大碍。”

    甄妩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赵婠这儿狐疑着，那儿有痴接话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师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义正辞严地对甄妩说道，“甄施主，我师祖救你一命，你不感恩就罢了，反而挟他以求报，就不怕种下因果于你修行有碍么？”

    赵婠苦笑。不用说，定是了一大师教了甄妩龟息之术，这才能让她苟活到了现在。大悲寺这对师祖徒孙，还真是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他们还想着甄妩会感恩，做梦呢吧

    出乎赵婠意料，甄妩嘶声叫道：“小和尚，你说的不错。种因容易，得果困难。本仙姑不会要老和尚的性命，你们放了本仙姑与嬴显，本仙姑自然会将老和尚交给你们。”

    嬴显赶紧说道：“还有朕的母后与妻子，朕也要一并带走。”

    甄妩点点头，对赵婠横眉冷目，道：“快点放人”她眼神闪烁，也不知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八章请君入瓮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八章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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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之事，赵婠只负责去清凉山寿皇宫救嬴昭，余事皆交给顾缄。她没有惊动宜王苏偃等人，是生怕在情势变化之前打草惊蛇。嬴显肯定会紧密盯人。

    至于皇陵内高祖与成祖墓碑双双流血泪，实乃嬴昭幼时的太监总管成公公所为。原本已经打算养老的成公公，终究还是帮了嬴昭一把。在赵婠深夜拜访之后，他默默地接过了那装着赵义出品特制染料的小瓶，在清扫皇陵的过程中，乘人不备飞快地泼在墓碑之上。

    成公公愿意帮忙，也有感激嬴昭这么多年来暗中照顾、以及赵婠帮他除去原元英殿总管丁秋原的缘故。否则，这种亵渎两代皇帝墓碑的大不敬之举，成公公绝不敢为之。

    皇陵血泪之事暴发后，护陵御林军的带队将领朱将军犯了个大错误。他以为这是关宗皓与耿清海搞出来的事端，目的是为了破坏皇帝的祭拜仪式。于是，朱将军热血沸腾地准备借机将这俩坏小子拿下，好向皇帝邀功。

    他带来的御林军里有自己特意塞进去的五百人，原以为总能够将关宗皓与耿清海二人制住。却不料，他前脚从御林京营地出发，后脚赵婠就踹开御林军营地的大门闯了进去。

    赵婠手持成祖所赐“如朕亲临，畅通无阻”免罪金牌将剩下的御林军尽数调动，在血泪事发之后不到一刻钟，就领着军队杀过来，将朱将军掌毙于地，成功接管余下的御林军。接着，她让关宗皓与耿清海带军，自己则孤身直闯寿皇宫。

    吴孔两位大宗师没有赵婠这般幸运，有个好爹肯放着价值无可估量的古丹不用，特意留着给她保命。赵婠此时的真气修为已经盖过两位大宗师，只是临战经验还有所欠缺。

    三人几乎势均力敌，但是在赵婠直指长春丸危害之后，又经过一番收卖与许诺，她成功地将吴孔两位大宗师给说服。吴孔两位大宗师对嬴显原本便说不上什么忠诚不忠诚，皆是利益使然。而眼前这位，与吴真人的关系说起来可比嬴显与吴真人的交情要深得多。即使双方皆暗存警惕，也不妨碍暂时讲和。

    驻守清凉山的京卫营杨大将军，正如嬴昭所说，他忠诚于先帝，却非嬴显。也许嬴显亦深知此中情状，这才将杨大将军指派至寿皇宫守卫先帝梓宫，免得再生事端。

    在嬴昭有弑父嫌疑时，杨大将军毫不犹疑地选择了嬴显。而当赵婠告诉他，嬴昭被藏于先帝棺椁之中，杨大将军大惊，不用赵婠多说，他自己将嬴昭给弄了出来。

    适此时，靖王安插于皇家密谍中的人见局势又逆转，为了给靖王在赵婠面前加点分，事后少算帐，这名京卫营校尉将靖王所托太子大服内有先帝遗命之事说出。后来种种，顺理成章。

    赵婠与嬴昭见面，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唏嘘。二人也来不及详述别情，飞马赶来恒京，虽然错过许多好戏，到底还是在嬴显祭祖时将他给拦了下来。如此，嬴显的登极仪与嬴昭的太子册封仪式一般，都不曾祭告过祖宗。

    甄至训已死之事，赵婠并不知情，顾缄却是知道的。他抬头看了嬴显一眼，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未开口。可想而知，若甄妩知道甄至训已死，必不肯干休，嬴显再想逃生，就真的困难了。奇怪的是，甄妩也没有问起甄至训之事。

    不多时，江太后与龚皇后被带来，甄妩护着嬴显小心翼翼地出了包围圈，躲入外头京卫营的护卫中。她狞笑着看向赵婠道：“本仙姑的弟弟想必已遭了你们的毒手，这老和尚本仙姑还给你们，但是记住，本仙姑会回来找你的”

    她举掌重重击在了一大师丹田上，大师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甄妩长笑声声，拎着嬴显母子，却扔下了龚曼荃，冲天而起。嬴显没想到甄妩居然会有如此之举，身在半空中，只能瞪大眼睛无声地望着地上哭喊的龚曼荃。

    宜王满面忧虑，对赵婠说道：“嬴显就罢了，那甄妩却着实可虑。”

    赵婠对宜王笑道：“宜师兄，小妹是这么没头脑的人吗？”她仰天便是一声长啸，从天边蓦然应和如雷般咆哮，震得人耳朵生疼。

    赵婠得意笑道：“有大仙儿在，他们逃不掉。那个对大仙儿有威胁的宝贝，早在有痴进入中和殿之前，就用画有佛门密符的木棉布包起来扔到了粪坑里。若非有痴腿脚太慢，他完全能躲过甄妩的追杀。”

    如此寒冬，赵婠却只着单衣，越发显得身姿扶风。她看向原先嬴显那方的大臣，露齿笑得爽朗：“各位大人，大秦的天……又变了”她笑眉笑眼中冷酷意味十足，“再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京卫营的兵士们，想清楚你们是大秦的兵还是嬴显的私军？如果你们想清楚了，就把这些带着你们要走向不归路的混蛋捆巴捆巴扔在地上太子殿下这儿，有杨大将军的虎符。”嬴昭配合地将京卫营虎符亮了出来。

    京卫营的兵士你瞧我，我瞧你。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是大头兵，他们吃皇家饭，给皇家办事，管你是哪位皇子亲王。原先的京卫营大将军是清平公主，后来又换了嬴显。嬴显当了皇帝之后，为拉拢杨大将军直接将他提为京卫营主将。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京卫营里毕竟还是有忠于嬴显的将领，这些人喝令着直属于自己的部属，与城中被召集的御林军大打出手，等京卫营的另一部兵士反水，这些人的情况愈发困难。

    赵婠见嬴昭眉头紧皱，有不忍之色，也想着这些大头兵毕竟无辜，她亲自出手，将那数名将领直接毙于掌下。总算在半个时辰之后，收拢了在清水园中的京卫营，交给宜王、苏偃、定远公等人掌管。宜王他们赶紧重新召集御林军部属，再将恒京城里的京卫营能收拢的收拢，不能收拢的彻底剿灭。

    说起来，嬴显还是有所顾虑，生怕大开杀戒影响自己这皇帝在百姓当中的声誉。就算要清算旧账，他也想着要不露声色、徐徐图之。

    但赵婠根本无所顾忌，她让嬴昭整治清水园，将那些宫人细细梳理，自己则亲自带队，把原先嬴显阵营里的大臣尽数捉起来关进大牢里。至于最后怎么发落，留给嬴昭去烦恼，只是那些中坚人物，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事发突然，嬴显一方的大臣们根本来不及逃跑，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被打掉官帽、扯落官服，哭爹叫妈被关入御林军营地中的囚牢之内。见赵婠如此冷酷，而如今大局已定，那些中立方的臣子立马表明立场。与嬴显当政时的态度模糊不同，他们此次表现得很坚决。

    ——由此可见，不仅拳头要大，心肠还要冷硬，这样才能让人更听话。

    关于嬴显不得即位的先帝遗旨立时公布于天下，嬴显刚摘了嗣皇帝的帽子，又被戴上废帝的光荣头衔。嬴氏宗族十八位族老召集嬴氏子弟举行宗族大会，将嬴显赶出嬴氏，从族谱上除名。他连嬴家人都不是了，还可能是大秦的皇帝吗？

    由此，嬴显在文臣中最大的臂助龚阁老家，无疑是此次受创最严重的家族。龚曼荃不再是皇后，被软禁。龚阁老深陷囹圄，在大牢里与全家的男丁碰面。至于女眷，听说被禁足于龚府，等待发落。此时此刻，龚阁老只能向老天祈祷，逃跑了的嬴显不要再玩什么花活，否则，第一个被赵婠拿来祭旗的一定是他

    可惜，事与愿违。令龚阁老和赵婠都很闹心的是，嬴显被甄妩拼死救至雍城，逃入京卫营预备营的重重兵房中不见踪影。

    嬴显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将预备营牢牢地控制在手里，虽然预备营如今只余三万人马，却也是一支足可威胁到恒京安危的武装力量。再者，雍山产粮，这儿是距恒京最近的大秦粮仓，依靠这些粮食，嬴显有充分的信心能支持到江大将军由断魂关而发的勤王军，也许还能继续忽悠到义诚郡王。

    大仙儿的实力确实在甄妩之上，但是，就如同甄至训有保命的摄魂铃一样，甄妩手里也有一样流传了千年的古董宝贝——符宝水龙卷。

    甄妩被大仙儿追杀得半路之上将江太后果断抛弃，只带着嬴显逃命。见大仙儿绝非自己所能敌，她不得已用本命精血摧动了水龙卷符宝，给了大仙儿不轻的一击。

    大仙儿从符宝之上感受到了曾经伤害过自己母亲的人的气息，受了伤之后，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越发搏命相斗。足足引得甄妩又发动了两次符宝，才将大仙儿重创。此时赵婠赶到，喝止了还欲发狂的大仙儿，放任甄妩离去。

    因大仙儿受重伤，赵婠很生气。她原本不想为难女子，但前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做出了后来引无数人诟病的事情——把龚家的女人无论老幼全部运上清凉山，在这样滴水成冰的隆冬，让她们重修赵奚的陵墓。身怀有孕的龚曼荃也未能幸免。

    此举，嬴昭宜王苏偃皆不赞同。三个人都是大老爷们，都认为对女眷不应该如此残忍。

    赵婠却道：“在青原之上，听闻爹爹的陵寝被掘，我发誓此仇一定要百倍千倍报之。既然此事由龚曼荃而起，她必须要赎罪”她望着雍城的方向，道，“如果嬴显是个男人，就应该站出来自己承担罪孽。龚曼荃不管无心还是有意，其目的都是为了他，他难道不知么？我请他入瓮，且不信他不来。就算他舍不得派大军，甄妩是一定会来的”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九章毒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四十九章毒

    寒冬雍山，四目皆白，让人倍感凄冷。嬴显如今孤家寡人，身旁就只一个痴缠着自己的丑女人，他的生活可想而知。听闻自己被嬴氏宗族开革出族谱，嬴显泪流满面。如今的他，不仅没了亲人，就连祖宗也一并都没了，怎一个凄惨二字了得。

    偏偏甄妩无法理解他的悲哀，反而为他不再是嬴家人而欢呼，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体贴，对嬴显说：“既然你没了姓，不妨跟我姓吧”话语间，满是骄傲自得。

    甄，这是仙人的姓氏。在甄妩看来，能让嬴显这么一个凡人被赐仙人之姓，真是他莫大的福气。她不由得想起在端贤王府时，装作无意实则倍感兴趣地听来的八卦故事，尤其是天女大人与百里撄恶贼的传说，居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浪漫美丽。

    悬空岛甄家人对天女大人和百里撄的过去，有着与陆上人们截然不同的说法。在甄家人由祖宗传下来的所谓真相中，天女是慈悲柔弱善良的，百里撄是狡诈恶毒贪婪的，而甄氏祖先则是天地间正义的化身。否则，天女大人为何要在被百里撄恶贼伤害之后，感动于甄氏祖先的救命之恩，不仅传下踏上大道的法门，还委身下嫁？

    是的，甄氏祖宗告诉后人的是，天女嫁给了他。这便是悬空岛甄家为何如此自持身份的由来。他们一直以为，他们的老祖宗之一就是天女

    甄妩强行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目光总在嬴显面庞上流连不去。她还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并偶尔为人仙殊途而黯然神伤、潸然泪下。现在，嬴显一无所有，甄妩竟有几分窃喜。如此，就能将他带去悬空岛了。凭自己在岛上的地位，将嬴显纳为房中人族长大人估计不会很强烈的反对。

    因逃跑路上，甄妩先是扔下龚曼荃，后又丢下江太后，令嬴显痛不欲生。他此时已有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尤其是觉察到京卫营预备营这些将士也暗生异心之后，他更是心灰意冷。

    也难怪，如今每天都有人在雍城外面叫嚷先帝遗旨并如今嬴显已被嬴氏宗族除名的事情。京卫营这些将士多有家小在雍城之外，他们的忠诚实在难保。

    很快，一封封由预备营家小写就的劝告书由羽箭送入雍城，若不是甄妩以绝对实力压制，预备营的哗变早就发生了。归根结底，嬴显掌控京卫营的时间还太短，虽然以亲信心腹将各大小军职都占满，人少了还是不抵用。

    十月初五，雍城外来了一人一骑，站于雍城城楼之前，令人送话，说是顾缄前来拜访。

    嬴显不予理会，生生让顾缄在纷飞大雪中等了五个时辰，直到夜色将临，才让人告诉他一个字，滚

    顾缄不气馁，第二日又来到城楼之下，此次，他带来了一个令嬴显无法不动心的消息。江太后大难不死。

    顾缄如愿入雍城，在夏宫蟠龙殿见到了嬴显。昔时的挚友，如今的仇敌，再次相见，彼此的心情皆复杂莫名。

    顾缄甫见嬴显，既酸楚又欣慰。酸楚的是数日不见，嬴显竟瘦了几大圈，眼看着就剩骨架子。欣慰的却是，尽管遭受如此打击，嬴显的目光却仍然坚定坚毅。顾缄却不知道，他此时所见只不过嬴显的表相而已。在他面前，嬴显下意识地用坚强武装了自己。

    顾缄行礼，神色依旧恭敬：“公子，给您请安。”二人初相会，嬴显欲令顾缄直呼己名，顾缄不肯，后来以“公子”相称。

    嬴显平静地打量顾缄，也很是惊讶地发现他容色憔悴，似乎过得不好。嬴显嘲讽道：“不敢当。顾阁老，你乃大功臣，怎么也如同朕一般落魄？”

    顾缄微笑道：“公子，顾缄此时是白身。”

    嬴显挑眉，倚在五爪金龙御座之上，讥刺道：“白身？顾阁老在说笑罢？你为嬴昭立下如此大功，他怎能不大大地封赏你？赵婠向来大方，她可许了你王侯之爵？”

    顾缄一如既往地温文有礼，四平八稳端坐，腰板笔直，说道：“顾缄相助护国公，所图无关权势。”

    “莫非顾大才子也是那女人的裙下贰臣？”嬴显笑得恶毒，“怪不得你不肯接受朕的好意，原来你顾大才子是赵婠的入幕之宾呐却不知是从何时起呢？那个天下第一美人一直不现于人前，莫非是抛弃了赵婠，才让你有可乘之机？”

    不管嬴显说什么，顾缄的神色都不曾改变分毫，对于一个已经心存死志的人来说，这些恶毒言语只是过耳旁风。

    待嬴显发泄够了，顾缄才抬起一直垂着的眼帘，淡淡道：“护国公的祖父大人，乃顾缄恩师。没有恩师的教诲，顾缄不懂何为文章经义，恩师对顾缄有再造之恩，实同父母。但凡有命，顾缄不敢不从。”

    嬴显哧之以鼻：“还要骗我？你当我不知赵婠乃昔年大越朝机关大宗匠赵天工的孙女么？赵天工死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

    顾缄摇摇头，道：“顾缄所言，乃一直抚养护国公的那位老人，并非赵天工。”

    赵婠当年从断魂关被赵奚带到恒京，嬴显的确曾听闻她与爷爷相依为命，直到爷爷去世她才偶遇赵奚。因而，顾缄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但，还有意义吗？

    嬴显大不耐烦，道：“你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顾缄道：“您的母亲虽然受伤颇重，但无性命之忧。有她和整个江家在手，想必断魂关的江大将军欲行事必有所顾忌。而您的妻子以及龚氏一门女眷，无论是年届耄耋的龚老太君，还是龚阁老年仅三岁的孙女，此时正在清凉山皇陵重修毅贞国公的陵墓。”

    “什么？”嬴显劈手掀翻了桌子，杯盏摔碎一地。他双目通红，吼道，“赵婠竟然如此狠毒？她亦为女子，怎能如此折磨龚氏女眷？要杀便杀，何必这般冷血残忍？”

    嬴显早就在心里判了龚曼荃死刑。即便赵婠有意不杀她，以龚曼荃外柔内刚的性子，不会容忍自己成为赵婠肆意威胁嬴显的筹码，她绝对会以死明志。在甄妩将龚曼荃扔下的那一刻起，嬴显就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贤妻。

    但，嬴显却错误地估计了快要成为母亲的女人那份坚韧与顽强。假如龚曼荃无孕，她的确会如嬴显所说自绝于世。然则，她腹中却还有未曾落地的骨肉，她的意志越发强悍，却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顾缄见嬴显的脸色阴晴不定，说道：“只要您将甄妩交出去，我保您能与您的母亲、妻子一家团聚。并且，会安全顺利地送您去往断魂关，或者宁远城，随便您。”

    “你？”嬴显哈哈大笑，笑得出了眼泪，道，“顾缄啊顾缄，你居然还想来骗我？如果没有甄妩，赵婠早就把雍城吞得骨头渣子也不剩。再者，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顾缄说道：“您信与不信，都无关我事。今日我既然前来，就没有想过能活着离开。如果您不愿走，顾缄陪着您死就是了。”

    嬴显默默地盯了顾缄良久，问道：“为什么？”

    顾缄道：“虽说忠孝不能两全，但顾缄研读诸多先贤文章经年，很想做个对师尽孝、对主尽忠、对友尽义之人。顾缄已对恩师教导栽培的再造恩德尽孝，如今，正是向公子您尽忠尽义之时。来此之前，顾缄用全部功劳换取监国亲王一纸命令，您随时可以走，只要将甄妩留下。”

    顾缄叹息道：“您比顾缄应该更清楚，护国公大人绝对不会放过毁坏毅贞国公陵墓的凶手。甄妩跟着您，只会给您带来麻烦。她与那头灵兽还有一战之力吗？那头灵兽的伤势养好之日，就是她的覆灭之时如果您执意不肯放弃甄妩，那么，”他顿了顿，“顾缄陪您一起死。”

    嬴显听出了顾缄话里的蹊跷，问道：“你说，放我走的命令是从嬴昭那儿换来的？”

    顾缄坦然点头道：“护国公大人不愿意放您逃生，但监国亲王却寸步不让，不顾护国公的意愿给了我这张通行证。他不愿意您死。”

    嬴显脸色微白，不住道：“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将心比心，若是今日嬴显是胜者，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威胁者逃生，哪怕是兄弟

    顾缄道：“您若是不信，尽管将这通行证拿去看看。”说罢，他从袖袋里抽出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张纸，递给嬴显。

    嬴显迟疑片刻，接过这张纸，展开细读，果然是嬴昭发布的命令，允许持有此证之人一路通行大秦关卡，各城守军不得阻拦。

    嬴显捏了捏纸，觉得很是潮湿，不禁皱眉。将这张纸平放于桌面，他却觉得手指越来越痒，低头瞧去，他的指尖红肿僵硬。嬴显惨然道：“澹静，你害得我还不够，非要我死才甘心？我真不该信你，不该啊”

    顾缄终于露出凄容，俊美面庞浮现剧烈挣扎的神色。却终于站起身来，慢慢走上前，将嬴显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说道：“澄宁，你别怕，这是假死药。我知你必不能当机立断做决定，便帮你一把。甄妩见你如此，必定会打上门去讨要解药。只要她离开，我就带你走”

    顾缄的手在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嬴显的墨发。他心里在疯狂地叫喊——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这儿太污浊，这儿只会让你我窒息。我们走啊

    嬴显只觉手软脚软，再过一会儿估计就会全身无力，任由顾缄将甄妩骗走。此时顾缄所说他再不会相信，努力抬起头，面前是顾缄瓷白脖颈，青色血脉隐隐可见。

    嬴显嘴角扯开狞笑，他张大嘴，狠狠一口咬上去，趁着最后力气尚未消失，疯狂地撕咬着顾缄的脖子。

    顾缄疼得身体剧颤，双眸瞪得老大，随着脖颈阵阵刺入灵魂般的疼痛，他颓然阖上眼，从齿间逸出无声绝望的叹息。

    他将嬴显抱得更紧，深深低下头，让自己的颈子更深地陷入嬴显牙关之中。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它们欢快地顺着嬴显的喉咙流下肚。他的血很快就将成为嬴显身体的一部份，顾缄笑得凄美畅快，一动不动。

    ——什么也不能说，就这么死去，也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五十章甄妩之死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五十章甄妩之死

    寿皇宫哀乐大作，从慈恩寺请来的僧人低声念颂**，仁宗的梓宫停灵于此。

    原本驻守寿皇宫的京卫营一万将士已经转由苏偃接手，在宜王和苏偃的强力压制之下，京卫营这最精锐的一万人与从恒京周边四城收拢回来的六千御林军混编，形成了两支新军。

    如今，就只有雍城那三万京卫营预备营可虑。不过，只要甄妩死了，这三万人迟早会崩溃投诚。她会来吗？她会应嬴显之请来营救龚曼荃和江太后吗？

    赵婠做完早课，浑身出汗，留在恒京的馒头跟着她上了清凉山，赶紧让人烧热水给她沐浴。浴后，赵婠清清爽爽地坐在桌旁准备吃早餐，意外地发现不速之客。

    “有痴？你不在府里照顾了一大师，跑来这儿做什么？”赵婠的神情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疏远，她实在对了一大师和有痴的纵敌行径不敢苟同。要不是这俩慈悲过度的和尚在中和殿放过了甄家姐弟，她也不会头疼至今。

    有痴不傻，知道赵婠心里有怨气。然而，大悲寺的僧人连狼都能放过，何况是人？佛家原本就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他与了一大师欲度化甄家姐弟，从另一面来说也是好意。

    有痴局促不安地躲避赵婠冷淡眼神，合十礼，垂首道：“小僧听闻师叔令老**子于如此寒冬修缮……”

    “闭嘴”赵婠喝道，“不要以为大悲寺教了我慧心通神功，你就可以对我的行事指手划脚你们自有行事准则，我不管，哪怕你们毁了我的谋划，我也不曾说过半个‘不’字。然则……”她慢慢将筷子插入桌面，语声森寒地说，“再敢胡乱置喙，本国公就把你如同这支筷子一般直直插进雪地里，看看明年会不会再长出个和尚来”

    有痴对赵婠再度深施一礼，却仍执拗地说：“如果小僧受罚，能令师叔大发慈悲，小僧心甘情愿”他双膝跪地，给赵婠行大礼，恳求道，“小僧愿意代替那些女施主服苦刑，请师叔成全”

    赵婠劈手就把手里的粥碗给砸到有痴光头上，滚烫的粥从有痴头顶流淌下来，他黢青的头皮立马变得通红。有痴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趴伏于地。

    赵婠一时头疼欲裂，自己从大悲寺到底带了什么帮手来？这是帮人呀，还是坑人？她怒气冲冲道：“那些人有今日还不是你和了一大师害的如果甄家姐弟都死了，本国公至于用这种办法来逼迫嬴显吗？”

    有痴不语，在地上咚咚磕头。赵婠怒极，一拍桌子，吼道：“好好好有痴大德，你是活菩萨，我赵婠蛇蝎心肠。不是想替她们服刑吗？不用只要你能杀了甄妩，本国公答应你放了她们，如何？”

    有痴颤声道：“小僧……从未杀过人且不可犯杀戒。”

    赵婠耻笑道：“死在你手下的狼可不少，佛家不是博爱世间一切生灵么，为何你杀得狼，却杀不得人？有些人连狼这样的畜生都不如狼懂规矩，有些人却不懂。只有让他疼，他才会懂你自己选吧，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怜的女子冻死累死，还是杀了甄妩去救她们？”

    “杀戒？”赵婠忽然甜笑起来，“你早就破了戒，再破一个又有何妨？你不是告诉甄至训我已经死了么，这岂不是破了妄语戒？”

    有痴霍然抬头，目光中有悲意。他怔怔地望着桌旁这耀目得他不敢多视的少女，终于低声道：“小僧去杀人”从地上爬起身，他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被甄至训以摄魂铃制住之后，有痴不知从哪里而来一股信念，一直支持着他灵台一点清明不失。在甄至训盘问赵婠下落时，他撒了谎。妄语戒为何会破，他知，她不知。

    慢慢走出寿皇宫，有痴看着自己的手掌，从今往后，这双手也要染上血污了么？他惨然而笑，远望云层厚重的天空，只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漫天阴云压制住，从此再也没有见到晴朗天色的那天。

    正要下山，从遥远的天边忽然响起恸哭之声。有痴循声而望，一个白色身影飞也似地电射而至，落在他不远处。

    有痴定睛细看，这白色身影却是有个人裹在雪氅之中，被另一人横抱住。只因横抱之人身量娇小，竟然被这裹在雪氅里的人给遮住了身体。

    从雪氅后头探出一张哭花了的脸，这人也不知在脸上抹了多少脂粉，冲刷出五六条泪痕，一张脸黄白交错，恐怖难看至极。

    这丑八怪跺着脚对有痴尖叫：“拿解药来，给显哥哥拿解药来呀”一面哭，一面去看被雪氅包裹住的嬴显，瞧见他青白脸颊上的痛苦之色，甄妩心疼地直掉眼泪。眼瞅着嬴显立马要呜呼哀哉，什么仙人凡人，什么天女蝼蚁，她通通扔在了脑后。

    嬴显冠玉般的面庞上染了猩红颜色，尤其是嘴唇宛若最娇美的红玫瑰，鲜艳欲滴。假死药慢慢模糊着他的神智，他痛苦地嘶嚎，俨然中毒已深。甄妩费力地抱着嬴显，不断用自己滚热的脸庞去温暖他冰冷的面颊。

    有痴惊得手足无措，本能地就欲上前替嬴显把脉诊治。却听身后一声满含警告不悦意味的冷哼，他的脚步戛然而止。僵硬地扭过头去，他见从寿皇宫冲出无数兵士，当先一人正是赵婠。

    赵婠皱起眉头，喝道：“甄妩，本国公正要去寻你的晦气，你自己倒送上门来。”果然是来了，不过怎么把嬴显也捎上了？这倒好，一举两得。

    甄妩死死盯着赵婠道：“拿解药来本仙姑以心魔发誓，带嬴显远走海外，终生不再踏足陆地。否则，若是他死了，本仙姑要大秦所有人陪葬”

    赵婠嘲讽道：“有甄仙姑在侧，嬴显还会中毒？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顾缄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叛徒顾缄”甄妩扯着嗓子喊，“他要害死嬴显，是他下的毒”

    赵婠愣住，沉声问道：“顾缄人呢？”

    “死了，哈哈那个叛徒被本仙姑拧断了脖子，他死啦”甄妩满脸扭曲的快意，拧断顾缄脖子时清脆的“咯啦”声，是她平生所听见过的第二悦耳的声音。她从嬴显大氅里拎出一物，抖手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当甄妩闻讯闯入蟠龙殿，顾缄已经身死多时，嬴显却仍咬着他的脖子不松口。甄妩无法，只好将顾缄的头颅扭断，这才把嬴显给弄出来。

    嬴显似乎已经吓得傻了，甄妩摇晃了半天，他才发出一声惨痛悲号，抢过顾缄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甄妩拿他没办法，只好带着一起走。若非此时假死药生效，嬴显力气渐无，她还是不能夺走顾缄的头颅。

    瞧见在地上翻滚的正是顾缄的头颅，赵婠大惊失色，悲从中来。她与顾缄并不熟识，爷爷临走前留下的信里只说了此人绝对可靠之外，对顾缄的性情并未做只言片语的评价。因而，顾缄辞官不受，她虽然有些失望，却尊重他的选择。

    赵婠看得出，顾缄对嬴显确实有主仆间的情谊在，故此以为他辞官之举是因心中有愧。她却没料到顾缄竟然会去雍城，还给嬴显下了毒。

    赵婠颇纳闷。难道自己看错了，顾缄对嬴显并无情意？那他向自己和嬴昭求恳放过嬴显为的又是哪般？瞒着自己送上门去，他已存死志啊

    顾缄试图用假死药造出嬴显死亡假相，等顾缄的心腹救出嬴显之后，嬴显可凭通行证逃生。而嬴显中毒之相必能逼迫甄妩出城去寻赵婠要解药，这是顾缄自己的主意。至于自身安危，他早已抛在九霄云外。

    赵婠当然不知顾缄沉默外表内惊世骇俗的情感，她强忍悲痛，亲手捡起顾缄的头颅，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了，下令把特意为迎接甄妩而打造的机关器械给推到前面，誓要将甄妩与嬴显碎尸万段。

    赵婠恨声道：“顾缄下毒之事，非本国公所指使，所以，他下的毒只怕唯有他能解你下黄泉去找他要解药罢”

    甄妩仰天悲号，嬴显目光涣散，无意识地低喃：“回雍城，回雍城……”

    甄妩痛哭流涕，点头泣道：“显哥哥，妩儿这就带你回雍城去”

    赵婠举手示意，众兵士将强弩举起瞄准甄妩。

    “且慢”有痴急急对赵婠露出求恳之色，不待得到回应就上前对甄妩合十礼道：“女施主，且莫放弃。还请你放下嬴施主，小僧略懂医理，也许能给嬴施主施救。”

    历经中和殿一事，甄妩可以不信旁人，却绝对相信大悲寺这一老一少二僧。此时，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弃，见有痴目光坚定，她毫不犹豫地将嬴显置于雪地之上，还很细心地给他铺平身穿的雪氅，防止他冻着。

    有痴给嬴显搭脉，甄妩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蓦然，有痴哀叹一声，甄妩的脸刹那间没有半分血色，心神大乱。

    忽尔，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有痴张口吐出直击人心灵深处的梵音，当中夹杂以慧心通神功，瞬间便令甄妩混乱的心神又停滞了一息。

    只这一息便够了，有痴奋起毕生功力，并双指迅如闪电地戳向甄妩眉心。甄妩修为毕竟不凡，神智被袭只数息便清醒。她暴喝一声，大袖拂在有痴前心，将有痴打得在雪地上翻滚，但她的眉心却也多了个小洞，真气直贯脑后。

    甄妩的眼神向下，慢慢凝滞在嬴显已现死气的脸庞，喉中咕嘟数声，栽倒在嬴显身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溅金銮殿

    第五卷 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溅金銮殿

    第二章和粉票加更章节要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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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事实上，雍城守军无心抵抗。进攻雍城的不但有御林军、京卫营，还有来自青原的青漠骑兵。

    这些冷颜冷面的骑兵从雍山之上迂回，直接冲入夏宫，铁骑所到之处，无可披糜，终于实现了赵婠渴望的以一敌几十的练兵目的。

    当然，能被派出援救恒京的骑士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其成份也复杂，护国军就不必说了，里面还有原先跟随赵婠前往青原的前京卫营将士，也有抢来的青原世家私兵以及青原诸部落的勇士，甚至还有若干御林军士兵。

    不过有一条，不管他们以前的出身如何，现如今他们只听命于赵婠。他们是新的护国军，从大狼祸中闯过了生死，历练出了一颗坚硬冷酷的心脏和绝对干脆利落的进攻手段。

    这支骑兵由赵忠带领，赵勇留在青原统领余下的那些人。护国太保跟来了四位，留下两位手持尚方宝剑配合大悲寺僧众继续压制青原诸人，追剿溃散的狼群。

    宜王孪生子各率部属在雍城外面的大军营帐中顺利会师，说起此间种种，只将四位风尘仆仆赶来的太保长吁短叹，恨不能亲眼一见太子册封那日清水园惊天动地的一战。

    按理，如宜王公子嬴晗、定远公家的大公子嬴栋，他们都是嬴氏子孙，都要先行去往寿皇宫给先帝上三柱香，磕几个头，就算哭不出眼泪，也要假模假式地做做样子。

    然则，在恒京守过孝的人们没有提，从青原回来的人也没有提。现在，他们一门心思就想把雍城这三万预备营给收拾了。眼见从营地里冲天而起人影，雍城之内他们的人炸了响箭上半空，御林军与京卫营从正面发起进攻，早就上了雍山的青漠骑则顺着山势一冲而下，直接由猎场杀入夏宫。

    没打多久，雍城里面便竖起了白旗。都是大秦兵士，御林军与京卫营在确认那几个掷下来的头颅为原先端贤府阵营中的死忠分子之后，便停止了杀戳。

    可是那支青漠骑，却在赵忠的带领下，延续了护国军的作风，只喊一声“投降不死”，若对手有半分迟疑，那有半人长的斩马刀便毫不留情地剁下去。四千青漠骑分出一千人杀入夏宫，其下三千骑旋风般卷去雍城之内，准备与外面的军队里应外合。

    夏宫虽然也有京卫营的兵士把守，然而，他们不仅要面对武艺高超的骑士，还要提防能踢虎踹狼的青漠马。守军几乎一触即溃，不说别的，就是这支骑兵阵阵冲天的血光杀气和青漠马震耳欲聋的嘶吼，都足以令人胆颤脚软。

    青漠骑又分出一部，直冲入夏宫蟠龙金銮殿。每当皇帝来夏宫避暑，这座金銮殿便相当于恒京城皇宫内的元英殿。此处守备出乎人意外的松散，可以说根本没有遇上像样的抵抗。并且，在青漠骑到来之前，蟠龙殿里里外外就已经死伤了一片宫人，也不知原因为何。

    闯入殿中，目光所及便是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血块的大片血泊，当中倒着一具无头尸身。此人头颅不知所踪，断颈处已经不再流出血液，凝冻结块。

    蟠龙殿里，地面、梁柱之上到处都有血迹，最为触目惊心的便是居中那张巨大的雕着五爪金龙的皇帝宝座，几乎都被染成了鲜红之色。尤其是这条张牙舞爪的龙，原本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气息，现在却怎么看怎么狰狞可怖。

    青漠骑们不关心血泊中的死人是什么身份，只是略一打量，留下十几人把守便又四散开来。不多时，整座夏宫还能喘气的人都被驱赶至蟠龙殿前面的广场之上。

    再一个多时辰后，雍城之战彻底结束。从恒京而来的宜王世子嬴晌听说蟠龙殿里有具无头尸，心里便大呼不妙。顾缄进了雍城，他知道，当下便想到了这儿。匆匆赶去一瞧，嬴晌失声惊叫，看这具无头尸的衣饰，分明就是顾缄的

    “完了完了”嬴晌急得团团转，“我说让人看住这家伙，怎么还是被他给跑了”头一日顾缄要进雍城，嬴晌就劝说过，他死不听。今天发兵之前，嬴晌还想着去瞅瞅这人，看看是不是想通了，结果一忙乱便忘了这岔。想起师父暴怒时的模样，嬴晌吓得脸色发白。

    “哥哥，这人是谁？”嬴晗见嬴晌吩咐人好生收裣顾缄的尸体，其态度极为郑重，不由好奇地打听。

    嬴晌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这家伙原先是嬴显那边的狗头军师，出了好些点子对付咱们。说起来，我与他暗地里交锋不下十几次，旗鼓相当……”

    嬴晗哧之以鼻，插嘴道：“那你还这么伤心做什么？”

    “唉因为他其实是师父布下的暗子啊要没有他提交的名单，咱们各府都会有不少人枉死。并且，明面上他帮着嬴显将御林军打散分布于恒京四城，实际上那些人驻扎的地方离恒京都很近。嬴显登极仪那日，恒京四门当中的白虎门就是他吩咐人打开的，这才让父王和苏姑丈在很短的时间内联系上旧部，御林军才得已及时重入京城。”嬴晌对顾缄惺惺相惜，这段时间他领了赵婠之令，有意劝说顾缄不要沉浸于过往不能自拔。没想到这厮趁他与众人商议军情，居然跑进了雍城之中。

    傍晚时分，赵婠骑了照夜踏燕骊，带了人赶到夏宫。她踏入蟠龙殿时，只觉冲鼻满是血腥味。这儿还未被清理干净，且龙椅之上的血迹已经深深地渗透入木头纹理，只怕再也无法除去。

    望着殿中那块人形白布，赵婠呆呆站立了良久。终于长叹息，她掀开白布，又从背后解下包裹，捧出顾缄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尸身之前。

    他的眉平顺，眼轻阖，神态宁静而安祥，宛若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他嘴边似有一抹若有若无如释重负的笑意。

    赵婠喃喃道：“通往金銮御座的路，我知道是用血染成的。只是，为何是你的血，而不是他的？”

    此时，已有人将已经断绝生机的嬴显放于顾缄尸体旁，二人头并头，肩并肩躺着。只不过，一人神态安然，另一人却痛苦挣扎。

    赵婠很厚道地答应了嬴显“临终”时的请求，带着他的“尸身”送顾缄的头颅回到了夏宫。

    她眼神闪烁，目光在顾缄与嬴显身上转来转去，终于颓然摇头，语声轻不可闻地说：“嬴昭也不想他死，而你更是不惜己身，也要保他性命。我成全你们，也希望嬴昭以后不要后悔。”

    赵婠冷漠道：“来两个人，把嬴显抬到毅贞国公墓地去交给龚氏，让她带着嬴显立刻起程。若是明日还被我察知她在恒京附近，杀无赦送信给宜王殿下，请殿下派出可靠人手，密切监视龚氏动静，事无巨细皆要向殿下汇报。”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殿下问起原由，就说是我的意思。”

    青漠骑有数人应喏领命，将嬴显带走。赵婠吩咐好生收敛顾缄的尸体，待顾家村来了人，再说葬礼事宜。

    办完这些事，深重的疲惫袭上她心头。赵婠将后事尽付于自己的徒弟，她带着几十亲卫，骑着马慢吞吞地往恒京去。

    将尽天明才堪堪看见恒京的城墙，赵婠忽觉脑中刺痛，惨叫一声。她这堂堂后天十层巅峰的武道强者居然一头栽倒马下，摔了个声哽气噎。

    护国军亲卫们吓得魂飞天外，还以为有埋伏在旁，迅速列阵护卫，赵忠赶紧上前把赵婠给搀起来。却见她眼神无光，隔着衣裳都感觉体温惊人，赵忠斗胆伸手一探。赵婠额头滚烫，竟然发起了高烧。

    赵婠就着赵忠的手站起身，对警戒着四下的亲卫们笑笑：“没事没事，大家不用紧张。我就是头疼。”

    赵忠皱紧眉头，担心地说：“您可烧得厉害，还是快点回府去吧。”什么样的疼痛能令一位顶尖武者摔下马去？护国军们沉默着不多言，但眼神中都透着十成的担忧。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还好赵婠虽看上去精神欠佳，却没有再度摔下马来。叫开了已经关闭的城门，护国军簇拥着她直奔朱檐巷。

    早有骑士先行打马去报信，国公府大门洞开，内外大管事代表府中仆役们迎接睽违许久的主人。不过两位大管事的表情都很怪异。

    赵婠下了马，身形越发有些不稳，两位大管事皆是目光如炬之人，一下便看出了端倪。朱聪安排亲卫们去休息，而智姨赶紧奔上来扶住赵婠。

    她见小姐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很是心疼，不过府里今天来了两位怪客，又不敢不禀报。智姨挣扎了一番，还是说道：“小姐，您心里可得有准备。”

    赵婠扶着额，迷迷糊糊道：“准备什么？哦对了，给我的亲卫们准备上好的酒席，酒一定要烈，他们好这一口儿。”

    智姨叹道：“不用您说，早都备下了。”

    赵婠“嗯”了一声，软绵绵地靠在智姨的身上，轻声说道：“智姨，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越乐受了很重的伤，他被困在一个红通通的地方出不来。”说着说着，她眼角沁出泪，滴在智姨搀着她的手背上。

    智姨脸色大变，吱吱唔唔，方才想说的话半个字也再不能提起。一行人匆匆往里走，忽然，从正厅爆发出一声吵嚷，紧接着，一个奇怪的身影奔出来，差点越过重重护卫，杀到赵婠面前。

    赵婠勉力撩起眼皮，却见深陷护卫们刀剑阵势的却是叠着的两个人。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一名矮个少年背着一位容貌熟悉的中年男子。

    等等容貌……熟悉？赵婠的脑袋蓦然清醒，瞪着这个热泪盈眶的男子说不出话来。

    男子见赵婠发呆，情不自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国公府的上空——女儿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第一章悬空岛魅影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第一章悬空岛魅影

    最后的一卷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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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乐猛地睁开眼，探手抚额，满手的汗。

    他做了个梦。梦里神色痛苦的赵婠向他拼命地伸手，她全身都没在一片血色里，映得她双眼亦是鲜红。她显然受了极重的伤，不停地咳嗽，咳出一块块淤积于体内的污血。

    越乐的心揪成一团，他粗重的喘息声在此处静谧溶洞中传得极远极远。歇在溶洞外头的暴风彪似乎感觉到了越乐异常恐慌不安，烦躁地扭着巨大的头颅，终于忍耐不住，轻巧无声地没入黑暗之中，找夜宵去也。

    再也无法入睡，越乐起身出了溶洞，踩着清如流水的月色来到海边。

    乌沉夜幕，黯黑洋面，波涛澎湃声不绝于耳，就如同越乐此时仍然不曾平复的心潮。从六月初他离开恒京，到如今的十一月，已有近五个月不曾见到赵婠。思之欲狂。

    在北冰原之上，越乐磨破了好几双靴子才找着了大先生手绘地图所示的那个雪洞。

    大先生与真阳宗齐宗主和容九一同回了燕地，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巧施妙计干掉了真阳宗修为最高的三位长老。齐宗主虽然修为尽废，好在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徒弟与部属，又有大先生为助力，很快便在真阳宗重新站稳了脚跟。

    容九秘密收罗起被北燕皇帝打散的凤凰军，尤其是得到了一股神秘势力的帮助，越发如虎添翼。他知道这股势力属于赵婠，但他也清楚赵婠并不是要帮他。

    活蹦乱跳不知在搞什么鬼的爷爷，赵婠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下令燕地车马行以及从红月商业协会抢来的燕地商栈相助容九。

    内战暴发了。在大秦储君之争愈演愈烈之时，北燕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分裂。容九当初在燕国实在掌握了太大的权柄，朝中文武多有向着他的。他振臂一呼，哪怕如今已经不再姓慕容，也一样召唤来不少的死忠份子。燕国就此分裂为前燕和后齐。

    原燕国皇帝又是暴毙之后，皇子慕容凉在真阳宗大乱那晚逃跑了的外公长老扶持下登基为帝。慕容凉还不到十岁，实际上权力尽数由太后以及国丈掌控。北安大族雷家原本亲密无间的两兄弟因政见不和，也将雷家一分为二。大公子雷霍同样是慕容凉的支持者。此为前燕。

    容九成为后齐的开国皇帝，尊奉齐大宗师为太上皇，大先生为帝师。真阳宗和继续追随他的部属尽皆大封大赏，最滑稽的是他居然还给远在大秦的赵婠封了个“辅国武成亲王”的头衔。可比嬴显大方多了。

    不言而喻，容九以此来向赵婠表示拉拢和讨好之心。可惜那时候赵婠正在青原，容九白白向瞎子抛了回媚眼。

    大先生愿意相助齐大宗师和容九，目的有二。

    他要亲眼看着曾经毁灭了大越回春门的北燕银狼军也遭受致命打击，直至再无翻身之地。至于与大先生的兄长同归于尽的北燕真阳宗原宗主，如今大先生亲手废了齐大宗师的修为，也算报了仇。毕竟，江湖武人相斗，技不如人落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另一个目的，大先生要向齐大宗师讨要真阳宗秘宝仓库里一套远古阵法的图纸。他在真阳宗潜伏多年，就是因为打探到真阳宗在锦绣城破之时，从甄家抢走了一幅据说是仙人留下的这套阵法图纸。

    大先生曾经废尽心机进入秘宝仓库最重要的藏宝室，有幸匆匆一瞥，确认了这套世上绝对没有两个人看得懂的阵法图纸正是自己惦记了许久的东西。他想将那个远古阵法修复，以求再度回到悬空岛，有阵法图纸在手，依样布设阵法总是令人安心一些。

    等越乐跳入那雪洞，大先生已经等了多时。二人不多话，大先生布阵，越乐提供驱动阵法的魂珠。待阵法当真如愿运转，雾蒙蒙的五彩光华冲天而起，二人都有不虚此功之感。

    越乐此去悬空岛，首要目的是抢走摄魄铃。另外，大先生猜测赵安康很有可能也在岛上，让他去探一探。另外还应大先生之请，越乐如果有机会，不妨深入甄家祖祠，取走一套名为《玄女素心真经》的书册。

    对于大先生最后一个要求，越乐生了疑心。大先生倒也光棍，直言他对甄家所谓的修成大道之法很感兴趣，年轻时就想弄来研究研究。越乐半信半疑，总觉得这贼眉鼠眼的委琐老头没说真话。

    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先生将进入悬空岛的诸般事项一一向越乐交待清楚。他这些年可不是光顾着在真阳宗打探阵法图纸的下落，曾令鲁班进入一个势力范围大部份在东鲁的江湖帮派。

    鲁班很有针对性地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以及帮派中人的努力下，终于摸着了一些甄家的底细。其中就包括所谓巡察使以及海外与陆上甄家如何联系、接头的办法。虽然这些消息也不是很全，但足够大先生根据他年轻时的经历找准关键。

    越乐和暴风彪由远古传送阵法来到了东鲁大都城近海的一个小渔村里。在看守阵盘的人昏昏欲睡之机，格杀了他们，并且成功等到了不久之前才将甄妩与甄至训送走的海外甄家人回来。

    他有的是办法胁迫这名懦弱胆小的“船夫”用悬空岛特有的交通工具——传说中得自天女的宝贝神行梭到达了悬空岛。

    在岛上的那条水下通道，越乐遇见了欲伏击的赵安康与甄守诔。甫照面，越乐对面前这中年男人的身份就有了肯定的猜测。

    赵安康喜洁，哪怕躲藏在不见光的去处，也将自己打理得整齐干净。看着面前这张与赵婠酷似的脸庞，他的名字出之欲出。

    赵安康警惕心极高，越乐的容貌又实在太过耀眼，赵安康盘问了许久才真的相信了越乐与大先生的相识并非虚言。越乐还告诉赵安康应该去哪儿寻找他失散了多年的妻女，把赵安康给激动兴奋得差点厥过去。

    甄守诔也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越乐就是甄氏族人每到祭祖日就要集体痛骂的古往今来第一大恶贼百里撄。千年之前的古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可怜的甄守诔惊吓过度，神智都有几分不正常。

    虽然因赵安康私拆巡察使密信之故，甄守诔也知道百里撄也许还活在人间，但是在脑海里凭空想象与亲眼见到真人那感觉大大的不同。更何况百里撄在甄家祖训里几乎等同于魔王再世。

    有甄守诔在，那个地位低下的外门弟子不敢不从命，用神行梭带着赵安康和甄守诔离开。这二人将直接从东鲁前往大秦，赵安康带走了神行梭，不让岛上甄家再有任何补给，这也是从另外一个方面帮了越乐一把。

    自那之后，越乐与暴风彪开始了猎杀与被猎杀的紧张危险刺激生活。有赵安康提供的悬空岛地图，以及甄守诔对悬空岛甄家子弟修为的描述，越乐与暴风彪初始将猎杀行动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后来越来越艰难，甚至数次陷入陷阱之中。

    悬空岛甄家人是疯子不错，却也是聪明绝顶的疯子。这个在岛上神出鬼没的黯夜魅影不断地收割着甄家子弟的性命，此举深深地激怒了他们。要不是越乐还有能飞的暴风彪倚为依靠，数次有切切实实的性命之忧。

    一人一兽在距离悬空岛不远的一座小荒岛上落脚，海里妖兽成群，暴风彪对这种美食环境很是满意，吞食了妖兽的内丹或者魂晶之后，它的实力也有不小的增长。

    这片海域原本有一头九品海妖兽，哪里容得下这名侵犯它领海的不速之客。然则暴风彪长了翅膀，那位只能在海里称王称霸，数次交战不果，只好瞪着天空生闷气。也不知怎地，一来二去，暴风彪与这头巨鲸王还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架照打，不过巨鲸王偶尔会请暴风彪共尝美食。

    对甄家人激烈的战斗同样让越乐受益匪浅，他的识海足足拓宽了原先的四分之一，识海攻击之术的威力也远胜以前，使用起来纯熟了许多。

    但是，来到悬空岛的目的，他只达成了一个甄家祖祠守卫森严，极难进入。而镇魂摄魄铃更是不知被藏在哪儿。越乐日渐焦烦，行事未免有失考虑，不久之前他被甄家族长打伤，足足喘息了半个月伤势才有所好转。他歇脚的那个小岛也不敢再待，与暴风彪换了地方养伤。

    就在他再度打算出击时，做了今天这个噩梦。

    怔怔地望着大海站了许久，直到身旁再度出现了一个庞大身影，越乐才低声道：“我等不下去了”

    暴风彪早就习惯了越乐的自言自语，不过还是应景般地昂首低吼了数声，而后继续撕咬从海里捞出来的妖兽，不忘扔小半拉给越乐。

    越乐坐到暴风彪身旁，抚摸着它柔滑如昔的皮毛，声音里有了颤抖：“猫儿，这次不一样。我有梦兆”

    以心头精血相祭，这是将越乐炼为傀儡人的最后步骤。千年之前，甄姒正是在此之前发现了大仙儿母亲的踪迹，草草将越乐困住便离去，从此再也没回来。而赵婠幼时那次重伤，无意间完成了此等步骤。故此越乐才会说赵婠是自己的主人。

    虽然如今越乐二魂归体，已经解除了主人对傀儡的禁制，他已回复自由身。但是，他与赵婠之间仍有心神相连之感。更何况他的一魂在魂晶中曾经陪伴赵婠十年，已将她的喜怒哀乐深刻于中，时有感应。

    梦兆即是冥冥中的指引。越乐重提旧话，再也不是因思念而生去意，却是心系赵婠的安危，忧心如焚。

    心灵感应之说玄妙无比，却又难以解释。越乐心惊肉跳，烦躁不安的这天，正是嬴昭的太子册封礼，赵婠重返恒京，被甄至训的噬魂火重创，逃入中和殿生命垂危之时。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章 祭祖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章 祭祖(50粉票加更)

    此为50粉票加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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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精蓄锐数日，身体完全恢复之后，越乐与暴风彪饱餐战饭，准备起程。

    越乐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已经注满了真气、一触即发的灵武九龙杖；还未曾派上用场的四种大威力机关暗器；各种良药，能医治内外伤的、快速补充体力的、快速恢复真气的、能祛邪驱毒的等等，这些药或者是他从恒京带来的，也有大先生赠予的，更多的干脆是从甄家或抢或偷得来的；最后是满包袱的自制肉干以及两大皮袋清水。

    悬空岛地图，越乐早已烂熟于心，扔去天边。他还剩下二十二颗魂珠，对治疗识海之伤有奇效。靠着这些魂珠，越乐几次大胆地与修为高于自己的甄家人搏命，被他用各种方法击杀了三位境界在他之上的厉害人物。

    确认所有东西都齐全，越乐与暴风彪午后出发前往悬空岛。

    此次，越乐不打算像原先那样在岛上只活动三五天，他想先潜伏下来，不忙动手，先观察一番动静再制定计划，这回他想玩个大的。

    上次与甄家族长交手，越乐虽受了重伤，那族长也被他用灵武削掉了一只胳膊。由甄守诔处可知，岛上甄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多有人对穷奢极欲的族长不满，他想知道如今是否已有可趁之机。

    下午出发，暴风彪拍打着宽翼，迅疾地滑过天空。这回他们逃得有点远，饶是暴风彪，也要飞行大半天才能到地方。远处，那头巨鲸王猛地向高空**了数道银亮水柱，似打招呼又似挑衅示威，暴风彪懒洋洋地低吼一声回应。

    子夜时分，越乐来到了悬空岛上空，与暴风彪隐于夜幕云层之中。令他惊讶的是，今夜悬空岛北端灯火辉煌，将那座建于岛上唯一一座小山之上的玉白殿堂照得清楚明白。

    这群疯子又在搞什么？越乐摸着下巴沉吟，他知道那座被甄家人称作天宫的玉白殿堂即是甄家祖祠，内里供奉着天女和甄家诸位祖先的灵位，还有名为《玄女素心真经》的修真功法。

    越乐催动暴风彪缓缓向岛屿北部下滑，在接近天宫不远处、灯光不能及的地方降落。暴风彪个头太大，越乐每次行动都与它分开，但只要一声呼哨，它便能应召而至，从来没有懈怠之时。

    这家伙比人还机灵，天生对危险的感应又强，虽然也遇上过专门对付它的圈套，然而一来己身实力足够；二来狡猾诡诈、从不轻易犯险；三来么，专门对付灵兽和高等级妖兽的法器困兽笼被甄妩甄至训带走，甄家人哪想得到目标自己找上门来？数个月，被暴风彪叼走甄家人无数，它却只不过轻伤而已。话说，猫儿才是消灭甄家疯子的主力呐。

    今次行动也不例外，越乐与猫儿如今已生默契，拍拍它的大脑袋，将手指塞在嘴里做了个吹哨的动作。猫儿用大脑袋蹭蹭他，轻拍宽翼，仍然没入夜空。越乐行动之时以兽哨为号，这种哨音只有妖兽灵兽才听得见，与猫儿联系最合适不过，为大先生所赠。

    越乐目送猫儿飞远，潜至通往玉白宫殿的道路两旁，观察着上上下下、来来去去的甄家外门弟子，最后得出结论，甄家人似乎在准备什么仪式？祭祖？

    若非他生得实在太过美貌，身高又远超甄家矮个子一截，越乐还真想易个容或者带张人皮面具看看能不能混进甄家祖祠里去。可惜啊。

    越乐沉住气，在树林中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将自己藏于绿叶中。淡淡真气缭绕全身，且转作木行绿色，他的身影慢慢模糊，竟似与这棵大树合为一体，不分彼此。他阖上眼，呼吸渐缓，过得片刻，若是有人探他鼻息，定会以为这人已往生。高明的匿踪术与龟息术是先古时代百里家的镇族武学，想当年不知给百里虞国培养出了多少令对手神魂不安的绝顶刺客。

    第二日，辰时二刻时分，悠扬钟声响彻整座岛屿。越乐慢慢睁开眼睛，解除了龟息术，他精神焕发，完全没有连月激战之后的疲惫。头脑清醒、目光锐利、身体各机能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正适合一战。

    攀上大树顶梢，越乐从枝杈间探首而望，却见从各处皆涌来人群，直往玉白天宫。他猜对了，甄家正要进行的确实是祭祖仪式。连月来被越乐和暴风彪袭扰得神经质越发强烈的甄家人心涣散，极需增强凝聚力，祭个祖是不错的选择。

    钟声共击九九八十一下，象征九九归一。每一次钟声完全歇尽后，再敲下一响，响响声动九天。玉白天宫本就建在岛上最高的山岭之上，回音向四下散播，使得岛上众人只觉钟声就在耳旁，缭绕不绝，古韵绵绵。

    通往玉白天宫的大青石道路平坦宽阔，此时石上皆被以五彩斑斓的长毯，正是世人所珍罕的火浣布锦毯。道路两旁树木长青，绿意盈然。有各色旌旗迎风招展，幡幢猎猎飘扬，旗面上皆绘有甄家引以为傲的天女散花图。

    沿途早有司乐的甄氏外门弟子排列道路两旁，或坐或站，有吹有奏，有敲有打。青铜编钟、编磬、埙、鼓、排萧、箜篌、二十五弦瑟、古琴、笙、骨笛，众乐器铺陈开来，绵延数里，但所奏乐曲却为同一首，丝毫也不觉纷乱，显见非一日之功。

    甄家有资格参与祭祖的内外门弟子排成五列迅速有序的走向玉白天宫，内门弟子着雪白之色，向征天女清净无垢；外门弟子依所属金木水火土五行不同，服色分为银绿黑红褐五色。

    所有人当中，男性峨冠博带，宽袍缓袖，古雅肃穆；女性大袖深衣着身，轻挽云鬓，华美端庄。每人手中都持有与自己服色相同的玉笏，芴上天花散花图圣洁高贵飘逸，天女双目皆点以宝石，灼灼夺目，光华明亮。

    然则，外门弟子尚且罢了，毕竟大多不是岛上出生，其父母家人多有岛外的。故此这些弟子即便因某种缘故，容貌不太赏心悦目，也不会那么离谱。

    但那些内门弟子也不知是不是因资质太过优异而让老天爷也心生嫉妒，其尊容着实不能以一般言语来评价。就甄妩、甄至训的身材容貌在这些人当中绝对是位居前列的大美女大帅哥。

    ——近亲结婚，实在要不得

    多有那些初次与内门弟子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外门新丁，一见内门弟子们的“飘渺仙姿”，真是惊作天人，大为倾倒。

    不过，虽则有沐猴而冠之嫌，但所有内门弟子此时的虔诚、尊崇、敬仰、狂热之意足以令人们忽视他们的外表，强忍或者笑翻了或者吓翻了的胃肠，肃然起敬。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进入玉白天宫中祭拜天女与各位祖先。内门弟子个个享有这种殊荣，外门弟子当中职责较高的人也能进去祖祠给先人们烧上一柱香。

    越乐目力强劲，他默默地数着内门弟子的数目，与甄守诔提交的数据两相对比，发现自己这几个月成就颇大，不禁略有些自得。原本一百二十五名内门弟子，现今只留下不到七十名。

    内门弟子中不说那些正式踏上修真途的所谓仙人，最低也有后天十层的境界。这般实力要放在外面足以吓死吓倒一大片人，可惜甄家人大脑构造迥异于常人，在他们看来，与花花世界、红尘俗世挨得太近于大道有碍，心魔来袭之时，就是苦果吞下之刻。

    世俗权欲，以他们的修为唾手可得，但那又有什么意义？能长生吗？能飞升入天庭享受仙人待遇吗？仙界的琼浆玉露、珍馐美食、仙娥天女，岂是凡尘能比得了的？

    要是甄妩、甄至训能回得来，悬空岛一直持之以恒的信念必将遭遇强烈冲击。不说别的，甄至训能告诉岛上每一位雄性弟子，凡尘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譬如那些小妖精。

    越乐嘴角噙着冷笑，好整以暇地观赏甄家人形如疯魔一般的祭祖仪式。其实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别样感觉的，因为他再一次体会了先古时期古老祭祖仪式的壮观、隆重和热血。

    海里的妖兽被捉了几头，准备以为牺牲。在甄家看来，凡尘生灵有份当祭祖供品的实在了了无几，也就能吸食天地灵气以修行自身的妖兽们勉强够格。

    当然，有灵兽就更好了，但是甄妩、甄至训一去三五月，没有音信。而神行梭同样不知所踪，族长和长老们都很头疼，试图按照炼器之法自制神行梭，却发现材料不太够。他们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提前炼制神行梭以防不测呢？可是谁能料到，有人敢仙人头上动土啊？!

    越乐闭目，凝神捕捉着山岭上面主持祭祖仪式的甄家族长甄姬的声音。她是个已近八旬的老妪，鸡皮鹤发、背躬如弓。岁月没有饶过她，她纵使往面颊扑上再多的脂粉，也掩不去时间之刃无情划下的痕迹。

    老族长艰难地挪动着臃肿身躯踏上八百八十一层玉阶，好容易来到了白玉天宫之前。华服长长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浑身上下怕不戴了几十件珠玉饰品，叮当作响。

    在与越乐的战斗中，她失去了一只胳膊，还是在施法术过程中很重要的右臂。知道内情的族人们心里有数，如今老族长的实力大大不如以前，那么往日早有怨言的长老会不会跳出来给她难堪，甚至合众人之力将她轰下族长宝座？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章真假血脉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章真假血脉

    甄姬独自站在天宫九龙蟠柱之前，眼皮搭拉着下望。也许她预料到今日会有一场大难，所以神色有些凄惶。

    俯视着密密麻麻沿玉阶而站的族人们，甄姬布满了褶皱的脸颊怪异地突突抖动，蠕动着没有几颗牙的嘴，她说：“我们是天女的血脉”

    她猛地瞪大浑浊的老眼，双臂张开，似环抱虚空中某位不知名的神祗，她的声音轰隆隆响彻天地之间：“天女的血脉不容亵渎!”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一个尖锐的嗓音叫嚷。随之附和起更多的指责声。

    甄姬的眼珠鼓出如死鱼眼睛，愤怒地咆哮：“今天祭祖式，难道你们想让祖先们看着后代内讧吗？”

    “挑起内讧的人不正是甄姬姐姐吗？”这却是一把柔和温雅的声音，在一众尖利吵嚷里很是让人耳目一清。

    随着说话，从人群后面袅袅走来一位美人。注意，这是位正常审美范围内定义出的美人儿。她约摸三十出头，乌发委地，只在项后以素帕相系。粉项臻首，体态婀娜。她有一张满月也似柔婉端庄的脸庞，淡扫蛾眉，美眸流波。她穿着一袭淡蓝色的宫装，虽未曾饰以金玉，却天生雍容高贵气派。

    别说甄家人，就是越乐也很是惊异，悬空岛上怎么会出现如此美人？

    甄姬阴沉着老脸，锐声喝道：“甄婧，你竟敢从火狱逃出来？”见这与自己同龄的女子居然还能保有青春，再回想铜镜中自己这张形如鬼魅的丑脸，甄姬恨得咬牙切齿，巴不能立时动手将她这张娇艳如花的脸儿给划个稀烂。

    甄婧掩口而笑，青葱玉指轻轻搭在玉面娇颜之上，原本端庄雍容的眉目竟让这半掩半藏的笑意带出数不尽的风流柔媚。在场众人别说这些从未出过岛的内门弟子，就连那些从岛外而来的外门弟子，也不曾见识过如此令人心旌动摇的绝世风情。被她那双汪汪含春的美目滴溜溜转一圈，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们色授魂予，双眼直勾勾地目送这美人儿从自己身边款款而过。就连那些族中长老也丝毫不以这美人儿是岛上著名的亵渎者为意，有三位长老更是直接跟在她身后向顶阶走去，其余四位长老亦有人目露痴迷之色。

    甄姬老脸扭曲，见甄婧居然已经获得了长老中近半数的支持，不禁对她心生警惕，知道她选在此时发难，必定有所仗恃。

    甄婧巧笑嫣然，自顾自来到离顶层玉阶还仅有一阶之处站定，但以她的身高，哪怕比甄姬站得矮一阶，也能轻易俯视甄姬的头顶。

    甄婧忽然泫然欲泣，嘤嘤哭诉着几十年的委屈，悲悲凄凄说道：“逃狱？妹妹原本就是被姐姐你设计陷害，才让老族长囚禁起来。如今，妹妹不过重获自由而已。怎么，甄姬姐姐莫不以为还能只手遮天？”

    这二人说的话，不但近前的内门弟子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八百八十一层玉阶之下的外门弟子也觉得声音就在耳旁。隐匿在树林中的越乐心神一沉，这女子的修为只怕不在甄姬之下，倒是个棘手人物。不过，看上去她与甄姬不对盘，也许事有转机也不一定。

    甄婧垂下眼帘，脸上兀自带着能激起大多数雄性生物怜惜之情的可怜泪意，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狠狠地骂道：“丑八怪，今日，血债要血偿”

    甄姬被“丑八怪”三个字给气得差点岔过气去。但她毕竟是一族之长，对甄婧的威胁夷然不惧，并且选择了直接无视她，向着下方众弟子说道：“今次本族有十一名七星弟子将入祖祠接受天女血脉的觉醒仪式……”

    她知道，越是理会甄婧，这女人越发得意嚣张。凭着一张圣洁中带着风骚的面孔，不定被她骗走多少人的同情心，后帐等会再算，误了祭祖吉辰可是大罪过。

    “哈哈哈……”甄婧笑得前仰后合，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微微颤抖，幅度虽小，却妙到毫巅地将她本钱极好的身体曲线展露给后头数千双眼睛欣赏。这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有不露痕迹的魅惑之意，偏生她又生得眉目端庄，举止亦高贵文雅，毫无愈距之处。

    甄姬大声喝道：“甄婧，你若还将自己当成天女血脉，就老老实实站一边祭祖式过后，你想向本族长讨什么债，本族长奉陪到底”

    老丑是真，但甄姬多年来高居本族掌权者的上位，威严凛然之风也是十成十。她这以族中大事为重的话得到了众多弟子和余下四位长老的支持，看向甄婧的目光都有些反感。

    可惜，甄婧年轻时就与甄姬貌合神离，后来更是反目成仇，还被甄姬送入噬魂火狱之中饱受折磨，如今一朝得见天日，她哪怕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报复什么天女血脉，啊呸甄婧是曾经的族长继承人，对族中秘事比甄姬这个篡夺者可清楚得多。

    甄婧抚了抚云鬓，回眸对众弟子一笑，说道：“孩子们，别听这又老又丑的死老太婆胡说。我们呀，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女后人，这都是……”

    甄姬暴喝一声：“闭嘴”双袖连掸，向甄婧后背袭去。

    甄婧笑声不绝，道：“哟让妹妹说中难言之隐啦也对，任谁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居然都是谎言，确是难以接受。想当年，老族长告知于妹妹之时，妹妹也吓得不轻呢不过，甄姬姐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她尽数接下甄姬的攻击，娇躯屹立不动，很轻松地将一波又一波攻势化解。眼力高明者都看得清楚，甄婧并未使用全力，显然不想伤害甄姬。反观甄姬族长，却招招要命，一个劲地往甄婧的要害处招呼。两个人离得近，都未使用法术，而是以武道相斗，便更加令人看得出当中凶险。甄姬如此，不免有杀人灭口之嫌，便有些弟子脸色狐疑。

    那三名跟着甄婧上了玉阶的长老跳出来，三两下便插入战团之中，将两个女人隔开，纷纷叫道，有话好好说。

    甄姬暴跳如雷，指着那几名长老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老贼，这般大的年纪还沉迷于美色，居然任由甄婧这个亵渎者在此胡说八道”

    甄婧冷哼一声，娥眉倒竖，寒声道：“甄姬，你不清楚内情，只因你根本就不是老族长认定的族长继承人。妹妹不才，不仅习得了老族长独门媚术，更是有幸得知了许多族中秘辛，当中就有我甄氏一族真正的起源”

    甄婧向那三位长老一使眼色，这三名老者便将甄姬不露声色地围在当中，不让她迫近甄婧。

    甄婧面向众多面露犹疑的弟子，笑吟吟道：“孩子们，咱们甄家学的确是大道长生之术，然而，得到这门功法的缘故却不是因为甄家的一位始祖就是天女，而是因为咱们家的老祖宗甄言是天女的救命恩人。天女感激老祖救命之恩，以斗转星移秘术将灵脉灌注于老祖体内，令老祖身有七星痣的后代获得踏上修真大道的机会。天女报完恩之后便兵解转世而去，如今啊，只怕已经重新得道霞举飞升了要是她老人家得知咱们甄家敢冒称她的血脉后人，哼哼”

    甄姬脸色大变，愤愤瞪着甄婧，看样子恨不能扑过来掐死她。甄婧鄙夷地白了甄姬一眼，继续说道：“看样子姐姐也不是不知道此中利害。咱们甄家子弟，尤其是内门弟子，为何不允许外出游历？哈哈，休得再说什么心魔来袭的鬼话历任族长都担心被天女知晓此事，寻仇悬空岛而且，当初始祖虽蒙天女赐下修成大道的无上法门，但诸如困兽笼、摄魄铃、神行梭这些法器，却不是天女心甘情愿赠予那位天女会不会将此事记恨于心，谁知道呢？”

    “亵渎者休得胡言”

    如潮一般的厉喝从众弟子当中喷涌而出。他们很难接受甄婧所说，尤其是那些以自身高贵血脉为荣的虔诚弟子，根本就不相信冒称天女血脉之言。

    甄姬知道，这些弟子会是自己的有力支持者。她不放过机会，大声嚎叫：“正是众弟子还不上前效死命，将这名早就该处死的亵渎者碎尸万段？”

    说罢，她张口喷出一柄莹光灿灿的短剑，手指一举，这柄短剑便疾疾向甄婧电射而去。那三位长老怒吼，也祭出本命飞剑，齐齐攻击甄姬。甄姬冷笑，摸出三枚玉符，看也不看就掷向三位长老，呯呯爆裂声响，又是雷光又是火焰，干脆利落地将三位长老炸飞战圈。

    甄姬已猜到今日这祭祖仪式必不太平，她这些年的行事令一些长老心生不满。她已残一臂，那些人会不会跳出来为难于她着实说不定。甄妩甄至训是她最得力的臂膀，可惜一去不复返，甄姬这儿心急如焚，那边还要应对族中应变，这些时日着实有惶急之感。

    为自保，她做了充分准备。此时，她下了狠心速战速决，绝不肯让甄婧再咧咧出什么吓人的族中秘事。三枚玉符无不是族中数量也很稀少的大威力玉符，对付猝不及防的三位长老，果然建了奇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章大难临头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章大难临头

    甄婧此人，在年轻的时候与甄姬并为族中双娇，论容貌论实力都在伯仲之间。然而两人却选择了不同的修炼道路。甄婧爱俏，明知修行媚术会影响修为，仍然不肯舍弃。甄姬性情坚毅，绝不肯学半分于大道有碍的旁门左道。

    一年二年还看不出很大的分别，十几年之后，甄婧的容貌冠绝整座悬空岛，并且因此博得了时任族长的欢心，居然想以下任族长相许，欲换来甄婧的俯就下嫁。

    而甄姬的修为同样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她自然将以色事人的甄婧鄙夷到了骨头里。奈何前任族长就是个色老头，甄姬空有一身打遍岛上无对手的修为，却不敢触犯族规，以下犯上。再者甄婧的修为也不弱，在年轻人当中排得上前列，只是不如甄姬罢了。

    甄婧果然被确立为少族长，只等开了祖祠祭拜过祖先就名正言顺。而祭祖仪式举行过后，甄婧也将嫁给行将就木的老族长，充任第十好几房姨太太。

    甄姬哪里甘心？气郁难平之际，无意间救了个岛外人。此人出身锦绣城回春门林家，还是当任回春门门主大宗师林峻的幼弟。说来林家与陆上甄家相交莫逆，但与岛上甄家却没有什么交情。按照规矩，这位名叫林崆的少年人撞到了岛上甄家只有两个下场，留下或者回姥姥家。

    天幸林崆遇上的是满脸郁郁不平之气的甄姬，有着一张舌绽莲花巧嘴的林崆三言两语就让甄姬对他起了兴趣，并且不惜违背族规也要隐瞒下他的存在。

    事实证明，甄姬没有看错人。林崆的武道修为虽不能入她之眼，却有一颗令她叹服的聪明脑瓜和满肚子的弯弯绕。林崆以达成目的后送自己离岛为条件，帮助甄姬陷害了甄婧，令前任族长提前归西，让甄姬夺得了族长之位。

    甄姬想反悔来着，数月瞒着岛上人的秘密相处，她对林崆生出了几分感情，再者也怕林崆会泄露她的若干机密，就想把林崆留在岛上成为自己的禁脔。然则林崆何许人也，早就妨着她这招，给自己留了后手，还逼着甄姬以心魔起誓不会找后帐。最终，甄姬送别了林崆。

    与林崆相处的数个月，甄姬深受他的影响。林崆告诉了她岛外花花世界的诸多奇妙之处，令甄姬不由自主地拿岛上生活与林崆所述相比较。

    甄姬真正地掌管了族中大权之后，令心腹禀报陆上世界之事，渐渐心生想往。然，岛上诸事不仅族长有权处置，各位长老也在一旁盯着。甄姬纵然有心想做点什么，也不能轻举妄动。

    岛上自收自支，也没有什么余财可以花用，火浣布虽是天下奇珍，产量却极少。甄姬努力了许多年，才令长老会松口，将一些岛上出产拿至外界贩卖，换取财货以充族中资产。当然，这些财货的一部分落入了她和长老们的私房口袋。再加上她与著名的堕落份子甄谰有了联系，从甄谰单独送给她个人的礼物中更加感受到了人间之妙。

    ——甄谰说的好，躲避不是办法，真正心性坚毅的修行者，更加应该直面红尘诱惑，以此坚固大道之心。瞧，这借口多好。甄姬欣然接受。

    又过了十几二十年，甄谰的外孙赵安康因某事被逮到岛上，虽甄姬看在已过世的甄谰面上没有过多地为难赵安康，却将他当成了私人机关建造师。用赵安康出品的精妙机关器械，甄姬在陆上换取了数不尽的财物，尽数成了她的私有。这么多年，除了日渐衰老的容颜让甄姬很闹心，余事皆无。

    反观被凄惨陷害的甄婧，却在噬魂火狱中痛定思痛，不断锤炼修为，并且终于等到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甄婧要感谢越乐，因为越乐误打误撞替甄婧解决了看守噬魂火狱的甄家人，才让甄婧有机可趁逃了出来。此时，论真正的实力，甄婧绝对胜过已残的甄姬。然则，甄姬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又有外财入帐，明里暗里积攒了不少好料。

    甄姬将这些宝贝带在身旁，有防备族中发难的意图，也想看看那个在悬空岛捣鬼的黑影会不会出现。只要这人敢冒头，自然有一个“惊喜”相送。只是连日来被越乐搅得焦头烂额，甄姬没想到甄婧居然会越狱而出，反而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越乐不知道甄姬、甄婧这对当年的姐妹花恩恩怨怨纠缠不休，但他一眼就看出，也不用再等了，今天就是给甄家人予以重击的大好日子。

    甄婧被甄姬逼出了真火，招式也变得毒辣起来。她原本打着搅乱祭祖仪式以此羞辱甄姬的主意，现在见甄姬居然狠下辣手，便干脆擒下她来再说。

    此时，那三位被炸出战圈的长老也灰头土脸地从山下重新杀上来。他们被甄姬方才的重手气得吱哇乱跳，挥挥手，内门与外门皆有弟子响应，欲图冲顶对甄姬不利。

    甄姬当然也有自己的拥趸，他们见族长要被围攻，哪里还站得住，纷纷出手阻拦。外门弟子还好些，那些内门弟子早被甄姬惯出了“老天第一，天女第二，老子第三”的傲骄脾气，出手就是狠的阴的，一时间八百八十一层玉阶上下打成一团。

    只有极少数神智清醒的甄家人欲图阻止两方内斗，生怕那个黑暗中不断收割甄家血脉的人混水摸鱼。可惜这些人力量薄弱，他们轻微的声音在震天喊杀中毫不起眼，到后来更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战圈。

    甄姬被甄婧和三位长老围攻，虽然又有两位长老跑来相助于她，但仍感吃力。她欲图保全灵力，便不断掏出各种品级的纸符玉符攻击甄婧。

    甄婧没多少存货，但得三位长老之助，多少也做了些准备，当然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一时间，天宫面前雷声震耳、火光冲天、水龙咆哮、毒草蔓延、剑影憧憧。

    越乐头一回见识修真者之间的大规模战斗，当然以他的阅历，当能看出，比起甄姒，这些所谓的天女后人实在是差得太太太远了

    他猜测甄家人得到的修真法门内容并不完善，以致于他们的修为停滞不前。就这些人，连一个修真境界中的筑基境都没有，最高者不过炼气第七层。当然，哪怕是个炼气第七层都比越乐这先天境中的识海孕剑之境要高。

    这么好的机会焉能不用？越乐警惕性高，直到看见有不少甄家子弟身殒，确认这不是一场为引出自己而演出的苦肉戏，才打算掺一脚。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雷火霹雳子。这宝贝掷出去的效果，堪比甄姬那些雷符火符，还附带五百根牛毛细针。

    悄悄地向战团靠近，越乐瞅准打得舍生忘死的一堆人，猛地掷出一枚霹雳子，然后伏在地上不敢冒头。这玩意儿是端阳战后赵婠从那些被抓的江湖大豪那儿敲来的大威力杀伤性暗器。它辐射范围极广，尤其是那些牛毛细针，说不定能借着风力往八百多层玉阶之上的天宫射去。

    霹雳子果然奏效，越乐趴在草丛里不断听见有幸被“照顾”到的甄家子弟哀嚎连天。好半响，他探出头去，见霹雳子落下的那块地已是一片焦土，空气中还隐有怪异香味。东瞧西看，越乐又找准了一个地方，将另一枚霹雳子扔出去，同样收获不小。

    甄婧瞧得真切，大声叫道：“甄姬，你居然如此对待门中弟子，还有何面目充任族长一职？”

    甄姬见甄婧信口雌黄，反唇讥道：“你这贱人还好意思说我？”见甄婧娇靥之上已有伤痕，她眼珠一转，哈哈大笑道，“甄婧，你还不拿镜子照照？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如今也与我老太婆没两样了”

    容貌就是甄婧的软肋，她也知道自己脸上添了伤痕，被甄姬这样的丑八怪取笑，哪里还忍得住。打生打死的时刻，她居然还抽了个空子用手在脸上一抹，果然抹出半手的血渍，不禁失声尖叫，越发疯狂地向甄姬递招。

    甄姬此时也顾不得那个黑暗中的魅影是否在下头捣鬼，此时她再不拿出真东西来，就算压制了甄婧，也会有旁的什么人跳出来为难于她。甄姬狞笑道：“原本这宝贝是留给那狗贼享受的，既然你撞上门来，说不得要让你尝尝味道”说罢，她一口精血喷在一枚火红色玉符之上。

    甄婧看清了那玉符面目，不禁目眦欲裂。这枚符宝原本是老族长留给她的保命之物，她下狱之前被甄姬给抢走，没想到啊没想到，甄姬居然要用她的东西来对付她

    甄婧怒吼：“甄姬，你以为有符宝就了不得吗？看看我这是什么？”她面色忽然潮红，大张檀口，吐出一朵闪烁着幽幽火光的紫红色花儿。

    甄姬又惊又妒，发狂道：“你居然修炼出了噬魂焰花？”

    甄婧仰天天笑，长发披散，满脸皆是疯狂之意，纤纤玉玉指向甄姬，恨声道：“丑八怪拜你所赐，我每日皆要忍受噬魂火焦熬魂魄之苦然苍天不负我，竟然让我修炼出了噬魂焰花甄姬啊甄姬，今日，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甄姬大叫：“你个疯婆子要是引爆噬魂焰花，就连半个岛都会沉没，你想让甄家在世间除名吗？”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甄婧珠泪滚滚，“当年我被你陷害之时，可有人愿意为我说一句好话？老族长死得不明不白，可有人查找出了真凶？我就是要让悬空岛给我陪葬”

    “老族长，婧儿给你报仇了”甄婧一声悲鸣，刹那间将噬魂焰花用灵气摧得有如磨盘一般大。

    此时，不仅是甄姬，就连站在甄婧那边的三位长老也吓得半死。他们直恨自己少生了一双腿，不停在心里咒骂甄婧这个疯女人就连自己人也不放过，搏了命地往山下跑。

    越乐浑不知大难临头，他身如鬼魅，偷袭着那些落单或者受伤的甄家子弟。正忙得不亦乐乎，体内真气蓦然剧烈震荡，越乐大惊，看向那天地异变发生之处，却见天上地下皆红通通一片。耳旁已失音。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章父女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章父女

    如今恒京风传，国公府里住了位了不得的客人，其人身世复杂，来头极大，与亡越和大秦都有牵扯不清的纠葛。并且，这人貌似可能也许大概与护国公赵婠有点儿亲戚关系？

    话说那日，赵婠病歪歪回府，神魂不属之时猛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一时，两个字就在嘴边。终是没喊出来，因为她很不争气地昏厥过去了。

    而赵安康那声情真意切的“女儿啊”震翻一府人。这位大叔由甄守诔驼着，由东鲁出发，翻山越岭、穿林过野，风尘满面地来到恒京，直奔国公府而来。到了府门口，甄守诔便咣咣砸门。

    国公府的门子出来一瞧，这哪儿来的两个乞丐，瞧着挺可怜。门子善心，掏出十几枚铜板要施给这二人。赵安康却一个劲地说要见护国公赵婠，有要事相禀。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赵婠的爹。难以启齿啊。

    门子琢磨，这二位背不住是自家国公大人的江湖朋友，不是有个门派叫丐帮吗？于是，门子客客气气地说，大人不在家，二位先请进来，见一见外务大管事可行？

    赵安康当然答应，便在门房里老实等着。听见赵婠不在家，他憋了一路的火烧心猛地被浇上一盆凉水，发烫的脑袋也冷静下来，立时就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是自己女儿的家，但他却未对孩子尽过什么教养义务。赵安康没那个脸面跑到这府里享孩子的福。

    他路上就想过，女儿能有今天的风光，定然吃了很多很多苦头。如今的赵婠，不说大秦，就连在东鲁也是声名贯耳。这一路上，赵安康听了不少有关赵婠的传闻。有夸赞，也有痛骂憎恨。他每每听闻旁人议论赵婠，无论什么，心里都难受得很。

    机关大匠和武道大宗师，无论哪个身份都要花费大功夫才能造就，可赵婠偏生将两个头衔都戴在了脑袋上，她这十九年不定受了多大的罪。赵安康坐在门房里，止不住地想着想着，竟然呜呜咽咽哭起来，泪流不止，他心里那个酸楚喜悦又夹杂着遗憾愧疚的心情就别提了。

    国公府的外务大管事朱聪闻听有疑似江湖人上门找赵婠，还有要事禀报，不敢怠慢，赶紧来瞧个究竟。他一走进门房，就见门子苦着一张脸站在那儿。而椅子上坐着个哭哭啼啼、蓬头垢面的花子，地上也蹲着个眼泪汪汪、乌漆麻黑的小乞儿，不禁诧异。

    朱聪闹不明白，就问门子。门子也无奈，他明明没说什么，这一老一少就自己哭起来。

    赵安康见又来了人，瞧穿着打扮估计就是那位外务大管事。能担当此职者，必定深得赵婠信任。赵安康慌忙把泪水给擦擦，告诉朱聪，他见过一个名叫越乐的年轻人，受他之托有几句话要告诉赵婠。

    朱聪一听此人居然与越先生见过面，又在这儿哭天抹泪，心里不禁七上八下。他立即把二人往府里领，也吃不准这二人究竟是不是丐帮的，便旁敲侧击打听。因为有些门派颇有些特色，朱聪怕犯了人家的忌讳。

    赵安康那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朱聪只探问了一句，他便反应过来，主动要求洗个澡换身衣裳再进府里。并且很干脆地告诉朱聪，越乐已经平安到达了目的地，但是现在不知安危如何。

    朱聪将这一老一少领到客房，他去安排宴席。不管这二人什么身份，能带来越先生的消息，赵婠就一定不会亏待。朱聪还特意命人去帐房支了五百两银子以为谢礼。

    等洗完澡，换了身衣裳，赵安康重又由甄守诔给背出来。朱聪的宴席也准备好了，他亲自来请二人赴宴。这一打照面，朱聪惊得呆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安康颇不自在，讷讷告诉朱聪，他是国公的亲戚。

    朱聪也是成了精的人物，见人家不愿说，便没有探听。他在心里嘀咕，得是什么亲戚才能像成这样？莫不是？难道？真的是？朱聪的态度越发的客气，思来想去，这府里的主人半主人走得一干二净，找谁来陪这位大贵客呢？

    通知当今的监国亲王、未来的陛下？不妥不妥。宜亲王，苏驸马？也不好。思来想去，朱聪没辙，干脆把在府里养伤的了一大师给硬请了出来。

    了一大师见到赵安康，神色如常。但赵安康闻听这位就是大悲寺的了一大德，还收了国公为记名弟子，那殷勤劲儿溢于言表。

    赵安康见识广博，昔日也曾经游历过青原，还特意去了大悲寺，只是无缘与了一大师相见罢了。两位客人相谈甚欢，赵安康将自己对佛法的某些见解与了一大师一一谈说，又虚心请教，席间很是热闹。朱聪在一旁相陪，这儿注意着那位容貌很有特色的少年，这儿不时接一句话。

    一顿饭吃下来，赵安康与了一大师年纪虽然差得远，却有相见恨晚之意。甄守诔更是被国公府的精美菜肴打败，光顾着填肚皮，压根不管旁人说什么。

    而朱聪的收获最大，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赵婠的亲爹，大名鼎鼎的机关大宗匠赵天工之子赵安康是也。

    只不过赵安康一直未曾明言身份，朱聪也不好多问。吃罢宴席，朱聪给二人安排了一个僻静的客院以供休息，但赵安康不肯，非要在厅里候着，说看看国公大人今天会回来不？他还硬拉着朱聪，一个劲地打听赵婠的事儿。

    朱聪毫不隐瞒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坦然相告，还找来赵智补充自己不清楚的那部份。智姨一见赵安康同样惊异，饶是她向来冷静自持，也不由得有了慌乱。好在终是镇定下来，她与朱聪缓缓讲述赵婠的过往，包括那位视赵婠为亲女的义父赵奚。

    这一番话，只听得赵安康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对赵奚更是充满了感激。当朱聪讲起赵婠和清平公主的恩怨纠葛，赵安康神情不禁凄楚。朱聪想了想，把清平公主受伤正在闭关疗养的事儿装作无意带出口，果见赵安康有担忧之色。

    也是运气，这儿赵安康感觉疲倦刚想去休息，那儿就有骑士飞马来报，国公就要到家了。赵安康听闻此消息，居然让甄守诔把自己给背回院子里去。朱聪大感诧异，拦住相问。

    赵安康颓然长叹，说：“我没脸见她。”

    朱聪一时无语。所谓近乡情更怯，明明渴望得不得了，但当真要与之面对面，心里反而生出畏葸，这种情绪也是有的。

    朱聪想了想，说道：“听送信的人说，小姐似乎有些不妥，发着高烧。她连日来殚精竭虑谋划，又受过重伤，精神与身体皆很疲乏。越先生不在身边，想必小姐此时应该很希望有家人相伴吧？”

    赵安康当着朱聪的面，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坐下不走了，沉心静气准备与赵婠见面，并不断在心里设想，该与孩子说什么。

    然，甫见面，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成了无用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喊出三个字——女儿啊

    也不知道赵婠听见了没有，因为她只瞧了赵安康一眼，就晕过去了。但是，在场旁的人却都听得清楚明白，再看看这男子与赵婠，人们哪里还不相信他与她就是父女。

    赵婠这一晕过去，把赵安康吓得魂飞天外，从甄守诔背上滚落下地，双手撑地爬着就往她那儿扑。在场众人见者无不伤心，赶紧把赵安康给扶起来。此时也没人去质疑什么，父亲爱女儿的心，不需要太多言语来表明，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矣。

    赵安康跟着赵婠，一同到了婠乐堂，非要亲自给她把脉。然而，他自己的心情都久久不能平复，这儿切脉，那儿忍不住去看女儿与自己酷肖的面庞，手指抖个不停，根本切不准。最后为着赵婠的身体考虑，他还是把位置让给闻讯而来的赵信，自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巴巴地瞧着。

    赵信切了脉，很纳闷，说小姐的脉相明明极为强健，身体健康得很，怎么会晕厥呢？

    赵安康关心情切，不禁出言质疑，赵信初始没发现这位，一扭头看过去，差点吓得掉下凳子。赵婠若是男儿身，过得十几二十年，一定长成眼前这位如此样貌哇。

    那之后，赵安康便不曾离开过赵婠的病床。赵婠昏了三日三夜，他也足足守了三十六个时辰。这段时间，闻听国公府来了位很特别的客人，并且赵婠突然病倒，正在准备登极仪的嬴昭、宜王、苏偃乃至宝福敬公主、灵贞孝公主都过府探视。

    只是那个脸上写着“赵婠她爹”字样的中年男人根本连眼皮也懒得一撩来探望的众人，就是直勾勾地盯着赵婠。嬴昭、宜王与苏偃面面相视，不过宜王心里有很大的疑惑，他记得清平公主的驸马长得不是这般模样。

    话说，无论嬴显还是嬴昭继位，清平公主的地位都要水涨船高，是正儿八经的大长公主身份。论起所有的公主，以她身份最尊贵。那么，如果眼前这位当真是赵婠的爹，也就是说他也会是大秦朝所有驸马当中排行老大的那位

    见赵安康完全陷入了对女儿的无尽担忧之中，嬴昭、宜王、苏偃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反正等赵婠醒来，是真是假定然会有个结果。

    昏迷中的赵婠，一直紧紧地皱着眉，很痛苦的模样。赵安康心疼得无以复加，不停地用手试图抚平她的眉间褶皱，还不停地擦眼泪。旁人见了无不叹息，要是这般情状不是父亲爱女心切，那能是什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章 二十四孝老爹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章 二十四孝老爹

    古有二十四孝儿子，今有二十四孝老爹。该老爹何许人？赵安康是也。

    赵婠听见骨碌碌声响，就知道老爹又推着轮椅来了。她捂着嘴巴，钻进被子里偷偷地笑，并且装睡。

    小时候，她无数次地想象过亲爹的模样，却总是得出个傻乎乎的造型想像。不怪她，谁叫大先生有事没事总爱说你那个傻瓜爹怎么怎么样呢？

    好吧，赵安康老爹有时候确实够傻的。明明一口就可以喝干的汤药，他偏偏要拿个小勺子慢慢地勾着喂赵婠。明明知道赵婠是武道大宗师，他偏偏要把她当成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连她大点声音说句话，都慌得不得了，生怕损了元气，不利于身体的恢复。

    如果说，赵奚对赵婠的爱护宠溺藏于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之间，似春风化雨，慢慢浸润心田。赵安康的爱女之心就是熊熊火焰，这份一日高涨过一日的呵疼怜惜心意只怕连国公府里养的猫都知道——因为时常能捡到赵安康亲自下厨给女儿饨的营养滋补汤的残余好料。

    难为赵安康坐着轮椅，乐颠颠地奔波在婠乐堂和厨房之间。他使尽浑身解数，只要对赵婠的伤势有好处，他就能把好吃又营养的菜肴给做出来，还很少重样。

    赵婠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赵安康乐呵呵地看着她吃，也是意足心满。他仿佛要将十九年缺失的宠爱都一古脑地补偿给赵婠，虽然还不曾听赵婠叫过一句爹，却半点儿不悦都没有。他一味地讨好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那柔声软语、小心翼翼的姿态偶尔让旁人看见了都有些儿不忍。

    赵婠对老爹没有什么怨憎之情，瞧见赵安康双腿皆废，又知道了他与越乐的会面，多少也猜出来自家老爹多半是让人给囚禁了。怪不得清平公主这么多年都找他不着。

    只是，赵安康出现得太突然，赵婠心里总有很梦幻的感觉。再者，称呼这种事情，只有感情水到渠成地深厚了，自然而然会喊出口。

    说到底，赵奚在赵婠心里占据了太大的比重，赵婠是拿亲爹来看待赵奚的。所以，免不了会有一些对比。当然，时至如今，赵安康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清平公主自从知道了赵婠是自己的女儿之后，也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只是这些事儿二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宣诸于口。由此可见，在讨人欢心这件事上，清平远不如赵安康。也许男人的脸皮天生就要厚些？

    赵婠没有将“爹爹”二字喊出口，却也没有否认赵安康一声声叫得亲热的“女儿”，府里众人自然拿赵安康当主人看待。

    赵婠病中，有些需要她处理的事儿，朱聪和智姨都会去向赵安康通禀一声。原本只是个尊敬的意思，也没打算赵安康能帮上忙。但出乎人意料，赵安康竟然接过了这些繁杂事务，并且将其处理得井井有条，足能人心服口服。

    朱聪和智姨背地里也会感叹，人的名，树的影。机关术就不说了，赵安康六岁时就能毁灭天机阁，智计心机果然是天下无双。那些涉及到嬴显部属后继处理的事情拿去向赵婠请示，估计还不如赵安康的办法效果更好。

    恒京城里也迅速流传开来这个八卦，人们多少有些疑惑，清平公主府里怎么还没动静？她就伤得这么重？听说孟生义老大人已经可以起床活动，并且应了监国亲王之请，准备重回内阁呢。

    赵婠的心情因赵安康的到来有了不小的改变，但遮掩不了她偶尔的忧郁之态。赵安康看在眼里，知道她为了什么担忧，不禁感叹，女儿还没捂热呢，这就要送到别人家去了。他越发地粘女儿，一时不见就想得慌。

    这一日，吃过晚饭，赵婠连日困在病床上着实烦了，便披衣起床，推开窗户外望。

    一轮下弦月笼着轻纱孤仃仃地挂在半空，照映出满院的匝地琼玉。连日的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也快要过大年了。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啊。

    昏厥的数日，她每每噩梦，越乐不是深陷火红岩浆中挣扎，就是被波涛汹涌的大海给吞没。这才是造成她病情时有反复的原因。她谁也没有告诉，且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那个地方，既然越乐能去，她自然也能去。过了年，她就要带着大仙儿北上，找着爷爷再往悬空岛一行。

    她相信越乐安然无恙，梦魇再如何折磨她，她也不认为越乐会离开自己。也许，他只不过像初次见面那样，被封印在某个险峻之处，等着自己去唤醒呢？

    ——自古有英雄救美之说，来个美救英雄也错不嘛

    轮子骨碌碌响动，赵婠看见赵安康手里捧着食盒端坐在轮椅上，给他推轮椅的人是那个悬空岛甄家的叛逆。赵婠对甄守诔一直很亲切，可是这孩子却似乎很怕她，看着她的眼神总有些畏缩。

    赵安康不知与甄守诔说什么，从眼里透出十足的高兴开心。在赵婠看来，自己这个爹聪明灵透得令人难以想象，一点儿也不傻。而在七月半的那个生辰之夜，由清平公主的讲述中她也揣摩得出，赵安康绝对能轻而易举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爷爷为什么要骂他“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呢？当日清平公主并没有多说，她言语中似乎有某种顾忌。这事儿一直是赵婠想解开的谜。

    赵婠忽然对父母的过往有了兴趣。她深深地思念远在天边的爱人时，很想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情事。

    赵婠关上窗户，否则一定会迎来“爱心牌”赵氏唠叨。不过她没有躺回床上，而是站在门前，准备迎接忙碌了一天还不安寝、非要来陪着自己的父亲。

    赵安康瞧见赵婠只披着件外裳站在那儿，大急，也不管甄守诔还在后头推着，自己转着轮椅就过来了。他连声问道：“女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你怎么只穿了这么薄的衣裳就下了地？外头风大啊，你还站在风口，快进去快进去”

    甄守诔偷偷地翻了个白眼，他对赵安康的话十分不以为然。门边站着的那少女可是武道强者，哪儿就那么容易冷着冻着。他很怕赵婠，偶尔错眼，他能看见她眸中有漫天的冰雪、有令人胆寒的血红。他知道，甄妩甄至训都死在她手里，她不曾亲自动手，却能让甄家姐弟死于非命。这种恐怖人物，甄守诔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以前，甄守诔将赵安康送到赵婠的卧室门口就会离开，不过今天赵婠叫住了他。甄守诔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赵婠知道这孩子怕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怕成这样，不禁有些好笑，她柔声说道：“守诔，明天吃过早饭，你到我这儿来，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她想知道，那个红通通、岩浆翻滚的地方是悬空岛哪儿。

    甄守诔低声应了“是”，慌不迭跑远。赵安康摸摸鼻子，摇头，说道：“这孩子从前没这么胆小啊，怎么会这么怕你？”笑吟吟地端祥赵婠，夸道，“我们囡儿是举世难见的大美人儿，兴许那孩子是害羞了，不是真怕。囡儿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生怕赵婠会因甄守诔的行止想些有的没的，毕竟坊间多有人把她传成青面獠牙的女妖怪，动不动就要拿人家小孩子下酒。

    赵婠走到赵安康身后，推着轮椅进了屋，放下挡寒的厚锦毡，给赵安康倒了热乎乎的茶，双手捧给他，笑道：“爹爹，您冷着了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赵安康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听着了什么。见女儿微笑着看着自己，赵安康从心底涌起酸楚之意，他赶紧低下头，捧过茶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婠体贴地转过身，眼角余光瞥见老爹在不停地拭眼角，所以她给自己披了一件大氅，又从柜子里翻出原先给越乐准备的另一件。

    她将大氅盖在赵安康膝上，掖了掖边边角角。这儿原本就有一方毛毯，但方才递茶时指尖相触，察觉赵安康手指冰凉，她这当女儿的，怎么也得关心下老爹的身体。

    对赵安康嫣然一笑，赵婠蹲在他面前，说：“您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好着呢。”却是接着方才的话头。犹豫了片刻，她又道，“以前在断魂山里，大冬天的我只穿着秋衣也一样活蹦乱跳。”

    赵安康抖着手，慢慢地放在赵婠头顶，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头发，泪水再也没办法止住，哽咽着说：“可苦了你”

    赵婠摇摇头，拿帕子给老爹擦眼泪，微笑道：“不苦。其实，我现在很怀念儿时在小村庄和断魂山里的生活。虽然清苦，却很简单，没有什么烦恼事儿。就是……”她调皮地笑笑，“爷爷和爹爹您一样唠叨。”

    赵安康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女儿，你不用安慰爹。爹心里清楚，再多的补偿也弥补不了孩子十几年没有爹妈在身旁的苦处。”他叹息道，“大先生那个人，我清楚得很。他哪里会照顾小孩儿？又逼你背那些东西了吧？”

    看样子老爹也没少受爷爷的荼毒，赵婠笑嘻嘻道：“是啊，要不是爷爷让我死记硬背，也没有我的今天呢。”

    赵安康知道她指的是机关大匠的能力，见赵婠脸上没有半分怨怼，他放下心来，却还是多了一句嘴：“大先生只是脾气暴躁了一点儿，用意是好的。”

    见赵婠满脸的期待，赵安康懂了她的意思，缓缓讲起自己的故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章山花烂漫时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章山花烂漫时

    春末夏初，山花正烂漫时，嬴瑾悄然离开恒京，开始了自己的江湖游历。

    她四岁被吴真人带上秦山，二十四岁以九品下武道强者的身份下山回家，曲指算一算，这二十年里回宫探亲的次数少得可怜。母后薨逝、兄长大婚，还有哪次来着？

    她记不得了。

    她的童年、花信少女期，乃至如今已经过了适婚之年，这漫长的二十截岁月，令她脑袋里亲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不清。哪怕父皇，于她也是个陌生人。

    她上秦山的头一日夜晚，在位的皇祖父把她抱在膝头，也不怕她年纪幼小，细细地告诉了她嬴氏与秦山派，不，是与吴真人的渊源。

    她由此知道了，师父收她为徒，报恩的心理足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才是爱惜她资质出众。皇祖父早就断言，吴真人也许会教她，却不会让她学到秦山派最精深奥妙的武学。

    所以嬴瑾，她天真仰望吴真人的大眼睛里深藏着阴沉。她对自己说，我是嬴家的女儿，不能忘本。

    秦山派迎来了一国的小郡主，后来的公主殿下。吴真人指派年长嬴瑾二十多岁的丁秋原暂时教导她，引领她修行入门武学。

    丁秋原本事不差，但怎么能与吴真人相比？嬴瑾很失望，她既然拜在吴真人门下，难道吴真人不该亲自教她吗？就算吴真人要冲击大宗师境界，身为掌门弟子首徒的孔师兄不能教她吗？

    嬴瑾后来才慢慢从丁秋原这儿套出话来，孔师兄被传授的与丁师兄所学武学典义不同。孔真人乃日后要继承掌门之位的大弟子，丁秋原不过是吴真人多个徒弟之一，在门里的地位有很大的区别。

    不过，嬴瑾在秦山派还是有优待的。她身份尊贵，且是掌门的关门弟子，生活上她没有吃半分苦头。她独居一处小院落，有十几个侍女负责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就连练功也可以在院子里的室内练武场进行，不必跑到外头与普通弟子一样风吹日晒雨淋。

    秦山派自掌门大弟子孔真人到洒扫的小弟子，见了她都是笑脸相迎、嘘寒问暖，态度十分的客气。可嬴瑾毕竟不是平常普通的小娃，她就算只有四岁，也能从师兄弟们的眼睛里看出些别的东西来。

    嬴瑾身边除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仆人，在秦山派举目无亲。她困在自己的院落里练功，所有与武学相关的事儿都由丁秋原一手负责。她不知道别的弟子是怎么修行的，每每好奇地打听，丁秋原总有借口搪塞。

    嬴瑾年幼，但丁秋原对她十分严格，每天布下的功课很繁重，说是要打好基础，就不能怕吃苦。这些功课完成之后，嬴瑾都会累得不愿意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的两个仆人，在数月后，不知什么缘故触犯了秦山派的禁律。虽看在她的面上没有从重发落，到底被赶下了秦山。

    觉察到这座山对自己的疏离防备，嬴瑾变得沉默冷淡，却也越发努力修行。无数个深夜，她抚摸着自己酸涨肿痛的细胳膊细腿儿，默默地掉两滴眼泪，然后用力抹去。

    转机发生在嬴瑾五岁，这时，她已经在秦山待了半年多时间，终于见到了那位笑呵呵的曾帮她摸骨的靳师叔。

    靳真人无心武学，一心只在医药丹道之术，寻找良药配制效果更强的丹药是他最大的爱好。他经常在外游历，足迹遍及天下，故而很少在山上。

    靳真人还记的那个武学天赋令人惊叹的小姑娘，回到秦山，他听说那小姑娘已经进了秦山派，便喜孜孜地去看她。高高兴兴地亲自跑去嬴瑾的小院儿找她，没过多久，这儿便传出靳真人满含愤慨的怒吼。

    那孩子一见到这位胡须斑白的老师叔，一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靳真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嬴瑾自从进了秦山派，居然没有踏出这院子半步，形同软禁。

    嬴瑾眼泪汪汪地问靳真人，您说摸了骨头就能让我练武，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出门玩儿？瑾儿好想去外面看看秦山到底长什么样

    靳真人武学修为虽不高，但他在秦山派地位超然，就算面对吴真人也敢指着鼻子吼几句。当下把丁秋原骂个狗血淋头，又让人将代理门中事务的孔真人找来，口不择言地骂他，就算顾忌这孩子连老天爷都妒嫉的天赋，也不能这么虚情假意地对她半年多了，瞧瞧都教了她什么？

    靳真人在秦山派几十年，哪里不知道这些师侄的心思？若是吴真人肯好好教嬴瑾，不出十年，她的修为就会成为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甚至力压一些师兄。尤其是，若她能修习秦山派镇门秘典，成为武道大宗师的可能高达七成，比吴真人的把握还大，孔真人就更要靠边站了。

    但这孩子，她是大秦嬴氏皇族中人，若是倾囊以授秦山派最精奥的武学，日后她必定会成为秦山派插手大秦的阻碍。别忘了，她终究姓嬴

    这些弟子欺负嬴瑾年幼，却没料到她居然能抓住靳真人这个秦山派著名的实诚人一举改变了自己的处境。也不知道靳真人和吴真人是如何商议的，在那之后，吴真人亲自教导嬴瑾，也允许她进入最核心弟子才有资格获准借阅武学经典的门派秘阁之中。

    嬴瑾得到吴真人的指导，武学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其势头令人又惊又妒。也是在那时起，吴真人才用了几分真心在她身上，对她爱护备至，给她在门内极其崇高的地位。

    嬴瑾真正有了秦山派掌门关门弟子的气派，因她是吴真人唯一的女徒弟，那些修为不如她的弟子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师姐”

    对于之前种种，吴真人的解释是，她年纪太小，所以才让丁秋原先教了她最基础的入门功夫。是啊，正因为她年纪太小，所以人们都以为可以哄过去、骗过去。

    这回，就连靳真人也帮着吴真人说话。然则，嬴瑾从靳师叔对自己略含愧疚的眼神里懵懵懂懂地猜着了事儿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她慢慢长大，有时候想起幼时的那些事儿，止不住地心酸。传授基础的入门功夫没有错，但是，这些基础武学有粗浅的，也有更高明精奥的。而自己，最先由丁秋原所传尽数是秦山派上不得台面的粗陋入门功夫，哪怕后来由吴真人所授，也不是门中最为高深的。起码，她学的根本比不上孔真人等几位师兄的所学。

    在秦山派，与嬴瑾交好的人，除了那位经常不在山上的靳师叔，还有后来一直负责照管她那小院儿诸般杂事的丁秋原以及旁的十几位弟子。她年纪小，所以就能仗着啥事不懂听到许多秦山派诸弟子的八卦。丁秋原总是在她面前发劳骚，孔师兄徐师兄又学了镇门秘典里的什么什么功夫等等。

    镇门秘典，嬴瑾将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并且在丁师兄醉后打探出，要是学了镇门秘典的武学，很有可能会成为武道大宗师

    瑾儿啊，你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任督二脉半通的天才，所以，你在秦山派一定要好好地学，一定要努力用功。等到你成了武道大宗师，咱们嬴家就不用怕人家欺负啦瑾儿懂不懂？

    皇祖父这样问嬴瑾。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清脆响亮地大声说，懂

    嬴瑾二十岁时，出落得令人移不开眼睛。然而，她高贵又敏感的身份也令很多爱慕者却步。此时，她的父亲已经成为大秦的帝王，她是皇帝册封的清平孝公主，地位尊崇无比。

    更何况，此时的嬴瑾已经有了八品上的武道修为，在吴真人众弟子中排在前三，是名符其实的秦山派大师姐。有那不知内中深由的，还说以大师姐的修行速度，绝对能在十年内超越掌门大弟子孔真人，也许还能对孔真人的掌门继承者之位产生威胁呢

    但嬴瑾清楚，她不会只要她姓嬴，她就永远与镇门秘典无缘。不姓嬴，也有办法。只要她下嫁给秦山派的谁谁。

    可是啊可是，与嬴瑾差不多年纪的秦山派男弟子，有何人可与她比肩？不说家世身份，就只拿武道修为来说，有谁比得上？举世有谁比得上？再者，嬴瑾不愿意拿自己的终身当作筹码。她是嬴氏女没错，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嬴瑾没有半分嫁人的念头，她继续着自己沉默孤清的修行，闭了死关，并终于在二十四岁，成功突破令很多武者蹉跎了多年岁月仍然不得其门的九品桎梏，成为秦山派最年轻的九品强者。

    嬴瑾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修为已经令秦山派的诸位大佬们不安。尽管这么多年来，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对秦山派的诸位大佬恭敬有加，看上去丝毫没有半分公主殿下的自觉。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无子无女的吴真人对嬴瑾确有师与父的真感情。他不愿意这孩子在门中遭受什么令人不快的事儿，便在诸位长老起意要算计她之前，令她下山探亲，并且在江湖游历一番，磨砺心性，增长修为。

    嬴瑾在宫里度过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面对陌生的亲人，她茫然又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小心翼翼的眼神和讨好，她与他们明明是骨肉亲人，却为何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曾经出现在秦山派众人脸上的神情？

    ——他们在猜忌顾虑什么？

    嬴瑾越发沉默。她不善也不屑于向陌生人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既然生厌，那就离开好了。

    山花烂漫的四月，嬴瑾只作别了待她一如既往自然亲厚的同胞兄长，悄然离开了恒京。

    她却不知，有一个将她的经历琢磨得清清透透的人，已经谋划好了一切，等着她。

    等着她坠入陷阱，从此心甘情愿沉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八章他在丛中笑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八章他在丛中笑

    顶锅盖鞠躬致歉——今天又晚了。亲们骂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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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你母亲那样长期缺乏安全感和真正的温情，生活在忌惮防备、时刻警惕当中的人，用普通的办法接近肯定是没有什么好效果的。所以，我就像牛皮糖一样使劲儿纠缠她，令她厌烦到极致、憎恶到极致。但是，我对她的态度却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虚假，更没有试探利用。事实上，她疑我、轰我、赶我、打我，甚至数次三番想杀了我但我就是死皮赖脸地巴着她不离不弃。”

    赵安康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对歪在床榻上的赵婠叹息般说：“她以为在秦山派看透了人心和人性中的丑陋阴险，自以为能够看穿所有人的伪装。然而在我面前，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我想戏耍她，根本不用费什么脑子。”他摇着头，脸上有深深的自嘲，“你肯定知道，你这个爹，在六岁时就把偌大的天机阁给玩得土崩瓦解，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赵安康注视着赵婠，神色里有显而易见的不安，微垂下头讷讷问道：“女儿，你会不会瞧不起爹？觉得爹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

    赵婠想了想，说道：“我不赞同您给祖父大人报仇的方式，但您那时还是个孩子，我以为这件事祖母大人要负更多的责任。不过，如果我也如同您一般选择了进入天机阁伺机复仇，那么，我一定会做出和您没有多大分别的事情。”她笑了笑，安慰郁郁不乐的老爹，道，“您也知道我在坊间的风评，和我比起来，您实在善良多了”她又很恳切地说，“我相信，您做出那些事儿之后，这世上没有人比您更痛苦”

    赵安康目光中有感激和欣喜。他拭了拭眼角，叹了口气，轻声道：“女儿，爹爹真是愧对你。如果有爹和娘一直保护着你，你一定不会经历那么多坎坷。咱们家的人都不太在意旁人的评说，但爹娘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长大成人，而非……”他紧紧闭上嘴巴，很难受的样子。

    赵婠赶紧劝道：“您别伤心了，您看，我不是活得好好儿的？虽然比起别的孩子我吃了不少苦，但是也得到了更多您看，光是疼爱我的爹爹就有两个……”

    呸这话怎么听起来不是味儿？赵婠迅速反应过来，为自己的失言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调皮地扮了个鬼脸。赵安康也失笑，当然没去计较，将杯中热茶喝完，他继续讲述自己与嬴瑾的故事。

    …………

    赵安康准备了一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因为这张能够让人生动地表达情绪、并且稚气十足的娃娃脸，令嬴瑾一直以为他只有十七、八岁。

    ——像嬴瑾这样警惕心戒备心超强的女子，两相对比，她会更轻易地原谅与接受比自己年幼的少年。那些成年男子，她会猜测他们眼里潜藏的深意，她的戒备只会越来越多。

    那时的嬴瑾女扮男装行走江湖，还费心巴力地在喉间粘了假喉结，耳朵上的窟窿眼儿也想办法给遮盖过去，还吃了一种能让嗓子变粗的药。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在赵安康眼里，她浑身上下处处是破绽。赵安康的易容术师承大先生，与他相比，嬴瑾就是个自己瞎琢磨、并且笨手笨脚的小朋友。

    赵安康有心有备而来，当然不会放过这种能够正大光明黏糊着的好境况。他至今还记的，第一次，他大喇喇地与嬴瑾勾肩搭背，她刹那间僵硬了身体，而后他被摔了个狗啃泥。

    这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清俊少年，大睁着圆碌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嬴瑾，她的心忽然漏跳了半拍。

    此时，赵安康已经用自己的无敌无赖大法以及一二次故意营造出来的生死与共、亡命奔袭诡计，把嬴瑾心中的厌烦憎恶已经去除了很多。

    如赵安康所料，嬴瑾表面淡漠，骨子里却深藏着一股愤激之意。她对那些表面道貌、内里却不堪，如同秦山派诸大佬的江湖大豪们，看似恭敬有礼，实则比对赵安康更厌恶。

    亲眼目睹这些大豪出丑、丢面子，嬴瑾的内心最深处会有一种令她无法言喻的痛快爽快感觉。因为她知道，她自己永远也不能像赵安康这些嘻笑怒骂、耍得那些人团团转，偏偏还总是站在有理的一方。在潜意识里，这些被赵安康捉弄戏耍的所谓江湖豪杰们被嬴瑾当成了她痛恨的那些人。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会很快冲淡对赵安康不正常纠缠行为的恶感，嬴瑾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很清楚地察觉自己面对那笑嘻嘻的少年郎之时，心境在缓慢改变。

    后来，这二人便以兄弟相称闯荡江湖，嬴瑾跟着赵安康体会了一番自己以前从来不知的别样生活。

    她与他在午夜泛舟，去拜会某位有怪异趣味的江湖异人。以替这位异人描画**为报酬，品尝用她不敢想象的材料烹饪出的美食。当然，那个画春宫的人是赵安康，嬴瑾严词拒绝了这一“美事”，因为赵安康说这些**都是绝本。为此，嬴瑾还被赵安康鄙视“肯定还是童男身”。

    她与他，也曾冒险涉入南荒丛林，只为去采某种只在某个季节的特定节气只开数息的奇花。这朵奇花被赵安康用特殊方法保存，说要送给他的心上人儿。嬴瑾瞧着他那副春情荡漾的模样，真想拿刀把这朵如水色最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幽雅高洁的花儿给剁成碎屑。

    她与他，还偷偷潜入某位以端方古板闻名的大儒家中，偷走他每年在妻子芳辰悄悄写就、独自珍藏的几十封肉麻情书，送到那位已经年老色衰的老妇人床前，然后躲在一旁看着老人家流着眼泪轻声地念颂。

    ——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这是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嬴瑾深深地震撼，她不知道生活原来还可以这么有趣、这么令人感动。相比起多姿多彩的赵安康的人生，嬴瑾这二十四年究竟活出了什么味道？

    更何况，赵安康不是只知道玩耍胡闹的懵懂少年，他的广博见识、令人惊讶的学问造诣以及丰富的江湖经验，让嬴瑾暗生钦佩与欣赏，他的话还不时能引起她的共鸣。她与他，不仅是“兄弟”，还是知己。

    可惜，这种令嬴瑾能够全身心放松大笑的游历生活，只有短短的数月。某个枫叶尽染霜红的深秋，赵安康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忏悔书信不告而别。

    在信中，他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幼稚行为给“大哥”带至一次又一次哭笑不得的窘境，有时候还令“大哥”身陷险地。他用隐晦的话语透露，他发觉自己已经很不正常，大有向断袖分桃发展的危险征兆。为了两个人好，他只有黯然离开。最后，他问“大哥”，你可有孪生姐妹？

    这个古怪精灵又稀里糊涂的臭小子嬴瑾捏着薄薄的几张纸，惶然无措。她独自一个人踟躇在街头，面对东西两个方向，竟然不能决定该迈向何处。

    她与赵安康的短暂江湖同行生涯，大多数时候都是赵安康决定去向。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在江湖游历，往哪儿走不都一样？

    可怕啊，可怕可怕的依赖与习惯。如今离了那个拿主意的人，嬴瑾不知道该上哪儿还能找到令自己心动的人生。茫茫然，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希望康弟会突然出现，扮着鬼脸告诉自己那封信是他的恶作剧。

    嬴瑾在客栈里等了三天。最后黯然收拾心情，拎了包袱漫无目的地乱走。她却发现，她下意识寻去的地方，不是以前与康弟巡游而至的，就是听他提起过有趣好玩的所在。

    这个人，已经在她的灵魂最深处烙下深刻的印痕。嬴瑾坐在二人曾经赏月品酒、纵论古今的湖心亭内，抱着赵安康留下的书信放声大哭。

    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性情也绝不忸怩别扭。在秦山派的二十年，她身上的贵女娇骄气基本上已经磨没了，尽显江湖儿女的大方爽利。既然分辨清楚了自己对康弟的心意，她就不打算再这么犹豫下去，于是出发去寻他。

    在她想来，如康弟这般爱玩爱闹的性子，只要往那有大热闹发生的地方去寻，绝对能觅到他的踪迹。近乎大半年的形影不离，嬴瑾也认识了不少赵安康那些三教九流、稀奇古怪的朋友，她一一去拜访，却一无所获。

    时间慢慢过去，嬴瑾与赵安康已经分别了近一年。她已成了匆匆忙忙奔波各地、连妆容也无暇打理的江湖憔悴客。没有人知道赵安康的下落，他的朋友们更是给出了令嬴瑾心惊肉跳的各种猜测。

    由这些乱七八糟的讯息，嬴瑾自动归纳总结了赵安康的身世。他与亡越甄家和天机阁有些瓜葛，他出身世家豪门，他家庭复杂，他是家里境况堪怜的儿子，他也许已经被某些虎视眈眈的人暗算或者什么什么。

    嬴瑾心急如焚，手足无措的她，甚至连当年那个只有画了春宫才给饭吃的江湖异人都找去。羞红着脸给那委琐老和尚画了整整三大本的**，她才得到老和尚“向北”这两个字的提点。

    一路往北，嬴瑾与赵安康分别一年半，才在北燕境内一个偏僻小村里找着了没日没夜制做机关物件的赵安康。推开这座小院的门，嬴瑾看见院子里树立着一座玉石雕像，宛若她的模样，只是换了女装。

    而阴暗的屋子里那个蓬头垢面、聚精会神埋首组装机关物件的人，正是她朝也思暮也想的康弟。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九章 “傻瓜”与“毒妇”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九章 “傻瓜”与“毒妇”

    下一章要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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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沉默。赵婠心道，难怪那日她没有深谈与爹爹的往事。是深觉那些事情为耻辱，还是想在女儿面前维护父亲的威严？赵婠不相信，时至今日，清平公主还没想通赵安康当年多有欺瞒之举。

    赵婠微蹙眉头，赵安康今日的讲述，与她从爷爷那儿得来的某些讯息有很大的出入。什么“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与“天字第一号的毒妇人”，根本与事实挨不上边啊

    明明是赵安康处心积虑在欺骗算计清平公主，为何在爷爷那儿，反而对两个人有那样的评价？爷爷虽说有时很不着调，却从不以亲疏论是非。那么，能让爷爷气得跳脚又恨得牙根痒痒，当中必然还有内情。

    赵婠斟酌着语气，颇有些小心地问道：“爹爹，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接近她算计她么？”

    赵安康见赵婠不肯称嬴瑾为“娘亲”，眼中掠过黯然与痛楚。寻根究底，今时今日一家人变成这样，罪魁祸首除了他，还会是谁？

    赵安康长叹一声道：“女儿，你的祖母大人临终前曾经留下书信托死士带给大先生和我，告诉我们你的祖父大人之所以不幸被逼自尽，不光是越朝皇室与甄家想要《天机宝卷》，当年那些对越朝欲图不轨的封疆大吏也掺合了一脚。”

    赵天工大宗匠和他的机关术、奇门遁甲术，既是野心家眼中的宝贝，也是他们面前莫大的障碍。

    赵天工在建造断魂关之前，就已经主持修复了多项远至先古时代、近及几百年前发掘出图纸的机关器械。不仅如此，大宗匠之所以为大宗匠，在于其能总结归纳前人的智慧，而后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机关大宗器。后人皆以为，断魂关就是赵天工毕集一生智慧和胸中所学制造出来的机关大宗器。

    在断魂关落成投入使用之前，野心家们还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与厉害之处，只是单纯的不希望赵天工还弄出什么威力巨大的玩意儿来。而彼时，大越朝已现末日景象，正是枭雄们蠢蠢欲动的大好时机，怎容赵天工还继续存活于世？

    就算没有《天机宝卷》，赵天工无论效忠于谁，都必然会成为得不到他的那些势力的眼中钉，必除之而后快

    当年，也不知道暗中在大越皇室和天机阁后面推波助澜的手究竟有多少双，但，现今已立国的燕与秦皆脱不了干系。在一干有实力问鼎天下的野心家当中，燕与秦皆位列实力最雄厚的势力队列之中。另外两拨有实力的野心家被无情地淘汰，而燕与秦在战乱中不断站稳脚根，最终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甄繁锦留下遗书的目的，并不是想让儿子继续复仇之路。赵安康身为人子，总要对父亲的真正死因一清二楚吧？是否报仇，甄繁锦将选择权留给了儿子，而非仍旧自作主张。

    但大先生却想为平生唯一的挚友把血帐算清楚。他与北燕有灭门之仇，便打算自己去讨回血债。西秦么，自然要交给赵安康去收拾。

    赵安康那时才六岁多，但他已经经历了短暂人生当中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他身心皆疲，更不愿意再让双手沾满血腥。从大先生这儿赵安康继承了赵天工的所有遗产，他感激大先生的无私与全身心的关爱，却十分抵触再去报仇。

    然而大先生说的也是道理——身为人子，你怎能不给屈死的父亲报仇血恨？你杀死的不过是仇人当中的一个你想想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而那些将你父亲推入死亡境地的刽子手却坐拥一方当了皇帝，成日醉生梦死、尽享人生荣华。如此，你良心可安？

    赵安康知道自己应该如大先生所说举起复仇的屠刀，无论有什么理由，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压下来，他就要屈服。幸甚那时还年幼，大先生逼着他学习赵天工所遗学识，等着他长大。

    赵安康越来越向往自由无挂碍的生活，对大先生提及的复仇之事兴趣缺缺。大先生每每被他的惫懒模样给气得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骂他“不孝子”。次数多了，赵安康便学会了离家出走。

    被抓回，被责骂，再出走。如是者三番四次，大先生似乎也心灰意冷，从此不再逼他。但大先生自己却仍然执著地投入复仇大业当中去，数度面临险境。

    赵安康终究于心难安。他这个当儿子的一味逃避，大先生只是父亲的好友，却无时无刻不忘记给屈死的父亲讨回公道。他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问大先生——您明明是这世上最智慧博学的人，为什么这么看不开，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如果父亲知道您为了给他报仇，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父亲也不会开心。

    大先生却很严肃地说，他并非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公理道义更与学问多寡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很单纯地想告诉那些志得意满、坐享用旁人性命换来富贵荣华的人们，这世上到底还有人死死记着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而这些罪必须用血来清干净

    赵安康从不知道大先生心里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他不再逃避，愿意加入到复仇计划当中去，大先生便给了他勾引清平孝公主的任务。赵安康从清平公主这儿获得大秦朝堂对他的信任后寻机行事，再设法得到秦山派抢自回春门林家、书香甄氏的一些东西。

    所有的谋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包括赵安康的突然离去，从而让嬴瑾发现她自己的心意，再满天下的去找赵安康，这些都是谋划当中的一环。然而，与嬴瑾分别的这一年多，赵安康改了主意。

    他情愿用旁的办法去达到目的，也不愿意再欺骗嬴瑾。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其实他消失最多三个月就应该让嬴瑾找到。但是，他远远地躲了起来，就连大先生都花了大力气才找着他的下落。

    大先生知赵安康甚深，立时猜到他心中有了不忍，便转弯抹角让人告诉嬴瑾，那个喜欢**的委琐老和尚也许知道小康康的下落。

    待嬴瑾出现在赵安康面前时，他没有戴那张人皮面具，故而假装不认识她，要赶她走。

    但面容能改变，那双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嬴瑾变成了当初的赵安康，她自行住下，整天黏着他。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的态度多么恶劣，她也不离开。偏偏论武力，十个赵安康加一起也不如半个嬴瑾，那些机关器械倒是够厉害，他又舍不得伤害她。

    嬴瑾笨拙地学着做家务，学着照顾人，学着表达自己内心最深沉的感情。但她的执著却越发坚定了赵安康要赶她走的心。越是深爱，越是不忍伤害。真相大白的那天，无论嬴瑾能否接受这样的他，对她都很不公平。先辈的罪孽，为什么要无辜的下一代来承担？

    赵安康咬咬牙，终于动用了机关器械。他趁着嬴瑾外出购物的时机，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布设了大堆的阴损机关陷阱，将回来之后的嬴瑾整治得狼狈不堪。他知道她有自尊，她很自爱，面对这种羞辱，以嬴瑾的性格绝对会负气而去。

    嬴瑾果然咬着牙离开。然则，过了数日，赵安康等来的，却是她身受重伤的消息。她一个人跑到这座小城旁边的强盗窝里去，一个单挑了一群。她原本就因赵安康的机关陷阱受了伤，没有包扎上药就去独闯匪窝，固然将一寨近三百余强盗给尽数屠戳一空，她自己也受了几乎致命的重伤。

    赵安康趁嬴瑾伤重昏迷时去照顾她，尽心尽力请良医拿好药帮她医治，等她伤势好转之后立即搬家。不知所踪。

    随后那一年，武林中不断被某个疯狂的神秘女人掀起血雨腥风，直到赵安康被逼得终于与嬴瑾见面，她已经为大秦除去了至少五个匪窝，还有十数个声名狼藉的江洋大盗。

    此时，嬴瑾的武道修为已经窜入九品中境界，她的冷血无情风传江湖，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百余处，她面临生死危境不下十次。

    她平静地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赵安康说，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来给我送葬。

    赵安康带了嬴瑾逃之夭夭，要避的人就是大先生。他们躲起来成亲，直到嬴瑾怀了孩子，才又被神通广大的大先生找到。

    一步错，步步错。一个谎，时时谎。大先生气冲斗牛，在他们的计划里，不可能有赵安康与仇人的后代相爱成亲的狗血戏码。这天底下所有的皇室子弟，都是赵天工与甄繁锦后代的仇人，赵安康这样绝顶聪明的人物怎么就堪不破情关？

    知道嬴瑾就是那个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毒手修罗”时，大先生不由分说，要赵安康立刻离开嬴瑾。他严肃地告诫赵安康，这段建立在谎言和疯狂之上的婚姻绝对不会幸福。

    大先生说，嬴瑾看似清冷高洁的性情里隐藏着足以令她疯狂的偏激执拗和毒辣冷酷。像她这样连自己也不爱惜的毒妇，如果让她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等待赵安康的将是比他所言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还要悲惨凄凉的下场。

    赵安康被大先生逼得走投无路，再让他离开嬴瑾，不如干脆要他的命。他痛骂大先生根本就不知情爱为何物，是个只知道报仇的疯子。大先生失望伤心至极，怒吼着“傻瓜蠢蛋愚不可及”，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从此二人再也没见过面。

    赵安康与嬴瑾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随着孕期的增加，嬴瑾莫名的思念亲人。也许是因为孕期的女人感性而脆弱，嬴瑾很想见见自己的父亲与兄长。

    赵安康忐忑不安了好一阵，最后磨不过嬴瑾，跟着她回了恒京。结果却不如人意，赵安康未曾得到大秦皇室的认可。他原本就心中有愧，再亲眼见识了嬴氏皇族奢华无忧的生活，他想起大先生说过的话，更是不安。

    嬴瑾心疼赵安康，在某次宴席之上大大地发作了一番，带着赵安康扬长而去。她故意在兄长送别之时将赵安康机关天才的身份透露出来，她要让所有轻视赵安康的人，包括她的父亲，后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章孝心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章孝心

    鸡叫三遍，国公府的仆役纷纷走出卧房，开始一天的工作。但在婠乐堂服侍的下人却刚刚倒头休息，故而此处格外安静。

    赵婠听赵安康说了一宿的故事，蓦然惊觉东方已现鱼肚白，不由后悔不该让老爹陪自己熬夜。虽然她很想知道一家人是如何失散的，但是此时赵安康疲态尽显，她赶紧推了轮椅将老爹送去休息。

    婠乐堂房舍不多，统共就十几间。赵婠自己有会客厅卧室书房练功室，与她相邻的那间卧房属于越乐，其余则是丫头们的住处以及厨房杂物间小仓库等等。

    赵安康住在离婠乐堂不远的养心院，虽赵婠请他居于越乐的卧室，免得跑来跑去麻烦，赵安康却婉言谢绝。

    冬晨，雪光清冽。国公府的大小长青树上挂着冰凌，偶有风吹过，冰凌便簌簌落地，若在半空中相撞，入耳便是清脆悦耳的叮叮声音。

    赵婠拿了一床锦被将赵安康裹得严严实实，自己也听话地穿上厚厚的大毛衣裳，父女两个此时都有些睡意，却仍然不紧不慢地走。

    隔壁的院子里有呼呼哈哈声，赵安康知道那是女儿的属下在晨练，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好奇询问。赵婠自然耐心解答，她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去找越乐，国公府不能没有人主持事务。老爹如今送上门来，想来他不会拒绝这个小忙。

    于是，赵婠将国公府的内外诸般事务大概地给赵安康介绍了一遍。赵安康闻弦歌知雅意，眼珠一转就猜着了几分赵婠的用意，不由脸色略有些发白。

    他舍不得女儿离开是一个原因。但他很清楚，这个女儿十分有主见，她比年轻时候的嬴瑾还要独立坚强，想必打定了的主意不会轻易改变，哪怕是亲爹的意思。

    赵安康所虑者，实为悬空岛甄家。若是让甄家抓住了前心生有七星痣的赵婠，她必定要被当成人种囚禁于岛。赵婠的武道修为确实是高，但放在悬空岛还真不算什么。她能在恒京玩死甄妩和甄至训，但这儿有众人相帮。若孤身深入悬空岛，若有个闪失她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赵安康心里火烧火燎，脑子里急速转着主意，想让赵婠打消那个念头。可是转念一想，要是嬴瑾知道了他被关在悬空岛，估计也会不计后果地来救他。

    再说了，他这个只与女儿相处了总共一个月多几天的爹，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女儿的人生？赵安康纠结了。

    赵婠知道老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用意，也清楚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然而，正如赵安康所料，越乐吉凶未卜，赵婠如今已经把事情办得差不离，哪里还能坐得住？

    将赵安康送入养心院时，睡了个瓷实的甄守诔已经起床，正在做早课练功。见赵婠送了赵安康回来，他慌忙跑过去，准备背起赵安康送回卧室休息。

    赵婠摆摆手，对甄守诔笑道：“守诔，你忙你的，今天我来背爹。”

    甄守诔扎着双手愣在那儿，赵婠解下披风，微微蹲下，扭脸对甄守诔又道：“帮我把爹扶起来。”

    甄守诔赶紧帮手，将赵安康抱起稳稳当当地放在赵婠瘦削的后背上。赵安康还在那儿神魂不属，眼角忽然一搭拉，见甄守诔仰脸瞧着自己，目光匆匆一转，落在面前这把乌黑油亮的青丝之上。

    赵安康一惊，发觉是赵婠背着自己往前走，急得失声叫起来：“女儿，怎么是你在背爹？快放下爹来，让守诔来背。”他心疼赵婠，拼命地试图向上拔高身体，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重量。

    赵安康双腿虽废，但他身量高大，年轻时是不折不扣的昂藏美男子。赵婠在女子里也算个头儿较高的，却还不及他肩膀。她要将背弯得极深，才能不让赵安康的腿搭在地上。

    甄守诔也觉得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背一大老爷们，自己却在一旁看着，委实说不过去。闻听赵安康此言，他这就要上来抢人。

    赵婠狠狠地瞪了甄守诔一眼，直接把他吓得蹬蹬倒退好几步远。一边往屋里走，赵婠一边笑着说道：“爹爹，您要想我省点力气就老实待着。别看您个子高大，但是太瘦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再说您女儿是什么人？武道大宗师背个人怎么可能费劲？您安心罢。”

    赵安康不敢再手舞足蹈挣扎，眼眶又红了，语声沙哑地说：“女儿，爹从来没有背过你。”

    赵婠莞尔笑道：“可是您一定抱过我。没甚么区别啦，爹不用放在心上。”

    赵安康将脸望天，用力逼回欲喷涌的泪水。上天待他何其恩厚，他赵安康造了那么多孽，老天爷还是给了他这么个大度豁达又贴心孝顺的女儿。

    他在来恒京的路上，无数地设想过与赵婠的相处模式。他以为，像女儿这样一个儿孤苦伶仃闯过风风雨雨的巾帼英雄，对于撇下她近二十年不理不睬的父亲，估计就算不会不承认这份血缘关系，也肯定没有多少好脸色。

    然而，赵婠对他，哪怕是还没有开口叫“爹”之前，也是十分恭敬有礼并且很亲切和善的，从来没有给过他白眼与冷脸，更没有什么怨怼之言讥讽相加。

    昨天那“爹爹”二字听在赵安康耳里，竟是仙音纶曲、天籁之声。赵安康已经做好了长达数年不被女儿接受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赵婠竟然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这没尽过多少责任的父亲。

    伏在女儿虽不甚强健，却感觉很温暖很有力量感的后背，赵安康思潮起伏，感慨万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有沉默着轻轻地不断抚摸赵婠滑在背上的长发。

    甄守诔这个没用的家伙吃赵婠一瞪，居然不敢再跟上来。好在国公府的下人都极有眼色，因赵安康之请，在养心院服侍的都是年轻的小厮，个个脑瓜灵便。见国公大人亲自背着老爷走来，便有小厮将厚厚的防寒毛毡给打起来，让这对父女通过。

    赵婠将赵安康放在床上，先拿被子盖住了他的腿，又让人打来热水。她搬来脚踏，一屁股坐在上面，抬头对赵安康笑眯眯地说：“爹照顾了我那么多天，我也来给爹洗洗脚。”

    赵安康连连摆手，东摇西摆地不让赵婠捉住自己的腿。赵婠要当真下蛮，赵安康当然没办法，但老爹这双废腿已经很可怜了，赵婠哪里忍心欺负他。

    赵婠哀伤地叹了口气，垂着头悲悲切切道：“您是我爹，我给您洗个脚，又值当什么？您这么客气，可见不是当真把我当女儿，如此……”她做势要起身。

    赵安康被唬得魂飞天外，见女儿低垂的小脸上满是凄容，赶紧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脚上按，一迭声道：“洗洗洗。”

    赵婠抬起头，笑吟吟夸赞道：“这才乖。”

    赵安康一愣，赵婠面上哪儿有一丝悲色？他这才反应过来，却是让女儿给骗了。但他被骗得心甘情愿，愿意再被骗一千次一万次。女儿肯这样待他，他只有感激。

    赵安康的双腿被挑断了脚筋，不过还有知觉。他感觉到女儿的手柔软温暖，轻轻地按压他冰冷脚掌上的穴道，似乎还将真气探了进去。他这才知道，原来赵婠还想瞧瞧他的腿到底伤得有多重。

    赵婠仔细地感知了一番，心里直叹气。赵安康腿部经脉被破坏得太严重，她无力回天，也不知道爷爷或者越乐会不会有办法。她对赵安康微微笑道：“爹爹的腿伤得很重，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谁下了这般狠手？”

    赵安康仔细打量赵婠的神情，发现她此时的笑容远远不如方才对自己笑得那般真诚亲热。她的笑意远远未到眼底，墨染的瞳仁泛着令人脚软的寒气。

    赵安康当然不想让赵婠去替自己寻仇，便支支唔唔道：“那人已经死了。”

    赵婠一挑眉，顾忌到老爹的心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反复用热水给赵安康泡了三次脚，水里加了好些刺激经脉复苏、驱寒养身的珍贵药物。赵安康对医药并不精通，多少还是认得几味药草。一看见这些，就知道是赵婠提前准备了的，并非临时起意才送过来。

    如果再不接受女儿的赤子孝心，赵安康就真傻了。父女俩都不说话，一个认真地给老爹洗脚，另一个认真地享受女儿的服侍。彼此都有很满足的感觉。

    赵婠拿热乎乎的棉布给赵安康擦脚，轻声道：“听说昨天您去拜祭了义父？”她指的是安放在国公府里赵奚的灵堂，里面供奉着赵奚的灵位。

    赵安康点点头，感喟道：“这是爹应该做的。毅贞国公……”他心里泛起酸涩，说，“才更像是你的亲生父亲。爹很惭愧。”

    赵婠目光柔软地看着他，劝道：“您不必自责。我相信您是个好父亲，您的所作所为必定有苦衷。”

    赵安康颓然道：“无论有什么理由，爹没有好好照顾你，不曾亲眼见到你长大成人，这都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赵婠将赵安康的两只脚都扶进锦被里，又服侍他躺下，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掖好，柔声道：“您放心，女儿绝对不肯放过这个向爹爹讨债的机会。日后女儿要请您帮忙的地方多着呢，您可不许推辞。”

    赵婠肯让赵安康帮手，他自然求之不得。他原本是性子懒散的人，但为了女儿，哪怕让他想出一箩筐阴谋诡计把大秦乃至天下彻底变成女儿的，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话，疲惫不堪的赵安康呼呼睡去。赵婠站在床头，望着老爹斑白的两鬓和未老年衰的容颜，对自己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没能孝顺义父，有个亲爹也不错。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一章放下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一章放下

    老爹不但与女儿分隔了近二十年，与深深挚爱的妻子同样也分离了十九载。比起自己这个相处不过一个月的陌生女儿，老爹应该更想见到那个痴缠在心上二十多年的爱人才是。

    赵婠认为，老爹先奔自己而来，固然有血浓于水的父女天性在，但有可能他害怕自己会再度寒心，对那个数次下狠手的母亲生出更深的怨恨和更难化解的隔阂。故而老爹才强忍锥心蚀骨的思念，先来安抚女儿，大概也是想尽力消弭母女之间的嫌隙。老爹一番苦心，赵婠懂。

    她离开养心院，裹紧大氅，慢慢走回婠乐堂。她明明不冷，却总有这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下意识举止。仆役见国公大人独自在府中游荡，远远地向她行礼。

    赵婠伫立树下，望着这些仆从，想像着他们都有怎样的家人，良久，终于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既然已经打算不日离开恒京去寻越乐，到时候是否能平安归来都未可知，她怎么能留下遗憾？不管心里是否当真接受，让老爹开心不是当女儿应该做的吗？

    这一日睡反了觉，父女二人直到晚餐时分才相见。赵婠对赵安康笑道：“爹爹，今日我已遣了人拿拜贴上了镇国公主府，表达了与母亲大人相见的意思。公主府已经答允咱们明天辰时去拜访。您今晚要早点休息，明日才能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哟”

    赵安康的筷子差点滑落地上，大喜过望，傻愣了半响才点头不止。在一旁服侍父女二人用饭的下人们目露惊讶，却也不禁微笑。不管怎么说，母女亲情乃天伦，国公大人愿意放下往日恩怨，接受清平公主这个母亲，大家还是很为她高兴。智姨和朱聪一听，赶紧准备礼物。

    赵安康早知嬴瑾受伤之事，担心得时常半宿不能入睡。若不是还想着第二日要给女儿弄些好东西补身体，他整晚不眠都有可能。

    嬴瑾与赵婠这对母女的旧事，赵安康知道得差不离。尤其是端阳那场遮天蔽日的箭雨，更是让他惊吓得连连做噩梦。

    要不是赵婠有奇人奇兽相助，必不能逃脱那场死劫。而事后嬴瑾若得知苦苦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居然丧生自己之手，等待她的除死也无它途。如此，赵安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年，若不是为了保全嬴瑾母女，他会那么老实地被抓上悬空岛么？

    赵安康还想着到底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化解赵婠对嬴瑾的心结，不料赵婠竟然说出了“母亲大人”四个字。哪怕比不上对自己这么亲热，赵安康也知足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只要他和嬴瑾愿意努力，他相信一家人总有和和美美过日子的一天。

    第二日，国公府的车驾载着赵安康赵婠父女俩出了门，直奔朱雀大街镇国公主府。

    公主府大开中门，迎接这对不同寻常的客人。不过，出面接待父女俩的却是前任镇国公主府詹事暗红。

    在仁宗寿辰那段时间，暗红尽心尽力辅佐靖王操持千秋宴。原本好好儿的，仁宗不止一次夸赞寿宴举行得甚合己意。哪知道会出了“死鹰活鸡”这档倒霉事。

    虽然此事被强压住秘而不宣，到底瞒不过在仁宗身边有人的暗红，他也由此知道了为何自己还是没能往朝堂中央靠拢的原因。此后，赵婠出京，甄妩甄至训到来，嬴昭被明明暗暗打压，暗红多少也受了些牵连，仕途越发无亮。若非宁安公主与嬴显关系尚好，暗红的日子会过得更加不顺畅。

    直到嬴显通过甄家渠道知道了暗红的身份，前来拉拢收卖，暗红的处境才慢慢有了转变。嬴显为示诚心，给了他兵部一个很是重要的职位，还允许他能拥有三百人的亲兵。

    当然，暗红从嬴显对嬴昭一派的逼迫中得到的好处远不止于此。他借势吞噬了不少十七商栈的产业，还试图将手伸向车马行的情报网络，遭遇了严厉的反击之后终于老实下来。他知道，这些属于赵婠的隐藏力量此时不想与他计较。国公府那些人甚至没有收回被他夺走的产业，而那反击则是警告——适可而止

    暗红此时很是庆幸。他扼制住自己越来越膨胀的贪欲，没有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嬴显之方。哪怕有一分的不确定，剩下的九十九分可能他都会随时变化。大掌柜终于承认，暗红比起数年前真的有了长足的进步。

    暗红不住地感叹，赵婠果然是个惯走狗屎运的人，这次劫难居然又被她给迈过去了。不过，他与大掌柜并不担心会遭受赵婠的报复。他们有底牌，赵婠绝对会重视的底牌。

    暗红身着银色长袍，意态闲适地站在镇国公主府拴马桩旁，含笑相迎护国公府的马车。车帘一掀，赵婠当先跳下地，跟随而来的国公府随从把轮椅推过来。赵婠亲自从马车上背下赵安康，把他稳稳地安置在轮椅里，拿毯子厚厚地盖住他的膝盖。父女俩相视微笑，倒是让暗红看得好一阵心酸。

    暗红几步向前，对赵安康很是恭敬地躬身一礼，微笑道：“长姐夫在上，请受妹婿一拜。”

    赵安康当然不认得这个英俊儒雅的年轻男人，将脸偏向赵婠，目光中是疑问。赵婠淡淡道：“爹爹，这位乃是入赘宁安公主府的驸马嬴暗红。论辈份，他的确应该叫您一声姐夫。”

    但论起在诸位驸马中的地位，他可拍马也不及您这位大长公主的驸马。赵婠眼神微冷。哼，当面叫我爹“姐夫”，你这是想当我的长辈？

    瞥了面色微变的暗红一眼，赵婠凛冽目光扫向毕恭毕敬跟在暗红身后的公主府仆从，问道：“嬴驸马，本国公记的你已经不再充任镇国公主府的詹事，为何今日是你代表公主府相迎？”莫非还将镇国公主府当成你家的后花园子？

    暗红暗咬牙，却知道此时不是与赵婠硬碰硬的时候。他温言道：“因长姐身体不适，将公主府托于宁安公主与我照管，所以……”

    赵婠打断暗红的话，蹙眉道：“如今既然本国公回来了，镇国公主府的事儿自然由我作主。嬴驸马劳苦功高，日后本国公必定上门谢过，今日就不劳你操持了。”面对暗红，赵婠就连假面也懒得戴上一张，用最直白的表情告诉他，她很不喜欢他出现自己面前。

    而赵婠一口一个“嬴驸马”，不但跟着她来的国公府诸人面色怪异，镇国公主府的下人们也是深深地垂着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之色。暗红的脸色越来越僵硬，却仍然执著地说：“国公大人容禀，长姐……”

    “闭嘴”赵婠冷声喝道，“若是再从你嘴里吐出‘长姐’二字，信不信我打碎你满口的牙？”

    赵安康看出来了，自己女儿极为厌恶这位入赘的驸马，在诸多下人面前，可是半分脸面也不留。他不露声色地观察暗红，敏锐地发觉此人垂在身侧的长袖有细微的颤抖，显然此人已经怒极，但面上仍然保持着温良神色。赵安康缓缓摩挲着轮椅扶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扶手内里那处凸起。

    却听赵婠又道：“你们一家子，包括你那位岳母和你的大掌柜，趁我不在之时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有数。我原以为你至少也该躲着一点，等我消了气再到我跟前来请罪。我也许会看在你原先服侍过我一场的份上大度地原谅你，没想到……你本事见长，脸皮的厚度也同样增加”

    暗红微偏着头，任由赵婠辱骂，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他这番做态显得赵婠刻薄又蛮横。赵安康不管面前这自称妹婿的人到底与女儿有什么龉龃，却不想让女儿被人在背后指点，便插话道：“女儿，咱们进去罢。别让你母亲等急了。”

    赵婠眼微眯，缓了口气道：“爹爹，是女儿的不是。咱们这就走。”她推着轮椅向前，路过暗红时，微不可闻地说道，“果然长进了。”光这份忍肠就值得翘大拇哥。

    暗红淡淡一笑，在国公府一干人马尽数入府之后，再跟着众人往内走。他快步来到赵安康身旁，非常热心地向赵安康介绍镇国公主府的各处建筑，也不顾赵安康与赵婠皆冷淡的神色。

    赵婠想了想，低头在赵安康耳边说了几句话。赵安康再看向暗红的目光便隐带深沉，不过语气却反而变缓了几分。赵婠默不作声地听着赵安康与暗红的对话，很是期待自己走后，父亲要怎么玩死这厮。

    镇国公主府向来在清绵堂接见地位尊贵的客人，赵安康盯着清绵两个字，眼里泛潮。他清楚地记的每一个与嬴瑾曾经去过的地方，当中就有清绵村。

    这是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每到春天，村后的小山谷里都会盛放开烂漫的山花。星星点点的小花朵点缀在整片山谷的草地上面，可以拼凑出许多令人暇想万千的图案。

    那回，赵安康与嬴瑾闯了不大不小的祸事，两个人往深山里逃窜，没想到竟然会发现那样令人心神皆宁的好地方。

    往事尚历历在目，自己却已经两鬓斑白，只是不知道那个在烂漫山花中与自己一起打滚和快活大笑的女子是否也如自己一般改变了容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二章俯首帖耳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二章俯首帖耳

    雪后初霁，天色晴朗。融雪之时更有森寒气息入骨，然，赵安康心内却火热滚烫。他从逃出悬空岛起，就无比渴望能再度见到嬴瑾。说句要令孩子伤心的大实话，比起存在于想像当中的女儿，他确实更想见到每日都要在脑海中描画音容笑貌的妻子。

    清绵堂朱红的廊柱就在面前，转过这道弯，就能看见堂内情景。赵安康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紧紧地抓住轮椅扶手，伸长了脖颈。

    赵婠见状，将脚步加快。清绵堂面前有十九级台阶，赵婠也不假手于人，轻轻松松地抱起轮椅一步步踏上台阶，迈过门槛。她放下轮椅，定睛往里瞧去。

    却见一个人影定定地怔在清绵堂内，死死地盯着门外，半响也不说话。

    赵安康双手蓦然前伸，似乎想拉住这人的手。他蠕动着嘴唇，终于吐出在无数个夜晚呢喃过的名字：“瑾儿……”

    清平公主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外，根本不去看赵安康，更是将他发自肺腑的呼唤置若罔闻。

    赵安康脸色苍白，痛苦地凝视着她同样憔悴了的面孔，热泪滚滚而下，再度哑声唤道：“瑾儿啊……”

    清平公主的眼神终于投向赵安康，她的目光冰寒冷漠，毫无情绪。赵婠微微皱了皱眉，清平公主这模样很不对劲呐。难道说她不认得老爹了？但是不可能不认得自己吧？以前她见到自己可不是这种表情。

    还未等赵婠细思，清平公主忽然身形闪动，迅捷无比地直奔赵安康而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欺近赵安康，举掌直击他的天灵盖。

    赵婠大惊，长袖微拂，总算是在间不容发之时逼退了清平公主的攻击。她快步抢到赵安康身前，对后退数步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清平公主很不悦地问道：“您这是干什么？”

    清平公主不答，她的眼神一时阴郁一时茫然，却从不与赵婠目光相对。忽尔，她尖啸一声，绕过赵婠又奔赵安康而去。赵婠恼怒，这回出手略重，将清平公主挥倒地上，翻滚不休，甚是狼狈。

    赵安康方才被清平公主的突然袭击给弄得懵住，此时见女儿与妻子大打出手，一颗心立时碎成了屑。

    赵婠见清平公主不依不饶，又一句话也没有，就是向赵安康下狠手，终于动了真怒。她真气呼啸而出，以大宗师顶峰的绝对真气修为将清平公主压制住，这就要出手点她穴道。却听一个慢悠悠声音道：“手下留情。”

    赵婠猛地扭头，面罩寒霜地看向暗红，研究了他面上这意味不明的笑容片刻，这才问道：“是你搞的鬼？”放开被自己钳制的清平公主，赵婠似乎笃定她不会再度出手。

    果不其然，清平公主默默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暗红嘴角带笑，迈步进入清绵堂，对清平公主和蔼可亲地说道：“长姐，您伤势未愈，还是回房歇着罢。”

    赵婠眼瞳紧缩。清平公主居然如此温驯听话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赵安康和自己一眼。

    此情此景，饶是心疼若死的赵安康都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强压焦虑，紧紧皱着眉头，飞快地翻找着记忆。

    “公主殿下到底怎么了？”赵婠目送清平公主的裙裾消失在清绵堂白玉镶画大屏风后面，满怀疑惑地问暗红。

    暗红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长姐，”他有意加重了语气，见赵婠毫无反应，淡淡地笑了笑，接着说，“自从被甄至训用一种很诡异的火焰烧伤，几次三番濒临绝境。好在，大掌柜那儿还有些没被抢走的宝贝，这才救了长姐一命。但是，她醒来以后就变得浑浑噩噩，不认得人。如今，也就只有宁安公主和我的话，她才听得进几分。”

    “方才……”暗红很有礼貌地对赵安康颔首笑道，“长姐夫如此突然地出现，大概是勾起长姐心里一些灰暗的回忆，所以长姐才会情绪失控……”

    “你在说谎”赵安康蓦地怒吼，目眦欲裂地剜着暗红。他的眼神若是能化作漫天的箭雨，暗红此时一定已经被射成了筛子。赵安康沉声喝道，“她明明已经中了当年大越皇室用来控制死士的失魂药‘俯首帖耳’之毒”

    “俯首帖耳”？赵婠眼波流转，在自己腕上那红艳艳的手镯上扫了一眼。她的安心镯即是用迷魂兽的喉部横骨制成，若是有“俯首帖耳”的配方，她也能用安心镯配制出这种几十年前无论江湖中还是朝野间皆臭名昭著的失魂药。

    据说，服下“俯首帖耳”之后的人，往昔记忆将会全部消失。她就像是个婴儿一般，人生变成了白纸。别说是与自己相关的各色人等，就连她自己是谁，她也不知道。她就是个思想与感情皆空洞无物的傀儡，任由那个涂抹她心灵的人肆意操控支配。

    赵婠脸上慢慢浮现甜蜜笑意，声音也变得柔婉入骨。她轻声问道：“暗红，‘俯首帖耳’就是你用来救了公主殿下一命的宝贝？”

    暗红好整以暇坐下，慢条斯理道：“甄至训那火焰名为噬魂火，对人的识海乃至魂魄有极大的伤害。当日，国公大人不也受过此种邪火之伤？你应该很清楚被这邪火烧着之后的感觉罢？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但是从嬴显那儿，我打听到，只有同为作用于识海以及魂魄的药物才有可能消除噬魂火的伤害。”

    他看向赵安康，笑道：“您出身不凡，应该知道迷魂兽的横骨是多么珍稀的东西。当时，长姐命悬一线，她受的伤又不是寻常药物能解的。我也只有权当一试，哪里想到果然是有用，可惜长姐却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他问道，“如果是您，到底要不要用‘俯首帖耳’来救长姐？”

    赵婠甜甜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当日我受甄至训那邪火攻击之后，确实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烧没了。不过，”她盈盈站起身，逼近暗红，说道，“你又要如何解释与公主殿下一同受伤的孟生义老大人如今的康复如初？”

    暗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没看见赵婠眼里的杀意。他笑容可掬地解释道：“孟老大人并非受到噬魂火的攻击，他是被甄妩打伤的。并且，我听闻孟家习练的是锦绣门的武学。而就我所知，锦绣门至少有两种功法专门用来温养识海。你莫非不知，锦绣门原本就是甄家的族学？”他一拍脑门，状似懊丧道，“那时担心长姐的伤势，我连这岔也忘了。不过，那时长姐已经气若游丝，哪怕孟家肯交出温养识海的功法，长姐也没办法修习。”

    他终于露出压抑许久的得意表情，对赵婠说道：“现在长姐什么也不记得了，真是遗憾呐”

    身后的赵安康在喘着粗气，赵婠心里腾腾冒火，却奋力强压住。她对暗红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公主殿下已经不知道我和我爹的存在？”

    暗红深深地叹息一声，状似悲伤地说：“应该是吧。”

    赵婠古怪地一笑，转身走向赵安康，蹲下身子，仰面对他说道：“爹爹，她已经是个陌生人，她都不记得咱们了，咱们这就回去吧。女儿相信，身为妹妹和妹婿，宁安公主与嬴驸马会很好的照顾她的。咱们可以放心。”

    尽管赵安康猜着了赵婠的用意，到底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嬴瑾被人当成傀儡。他眼巴巴地瞅着赵婠，语声虚弱地问：“女儿啊，咱们就不能把你母亲带回府里去将养吗？”

    赵婠静静地看了赵安康一会儿，终于被他满面的痛苦凄楚与哀切恳求打动。她转身对暗红道：“说吧，你要什么？”

    暗红诧异地看着她，摇头道：“国公大人说的什么话？您将自己的母亲接回府里去，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怎么能提出要求？”他笑得和暖如春风，无比愉快地说，“只要长姐肯跟您走，我与宁安公主都无二话。”

    这不是废话吗？看清平公主那样子，她肯乖乖跟着自己走才是怪事。就算她跟着进了国公府，说不定趁自己不备就把国公府的人给杀个一干二净。如今的清平公主就是暗红扯着线的木偶，放在自己身边绝对是隐患。赵婠脸色阴晴不定，看得暗红心中大爽。

    赵婠从未曾如此痛恨暗红，在她看来，使手段无可厚非，但是拿对方的长辈来要挟，简直就是卑鄙下流无耻之最。

    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心狠手毒了赵婠四下里一扫，很突然地问道：“宁安公主何在？”

    暗红立时提起十万分的警惕，面上却仍是温暖笑意，说道：“她大概正在后院陪长姐说话罢。”

    赵婠便笑道：“说起来，宁安公主给你生的女儿我还从未曾见过，不知这孩儿长得像你还是像她？”

    宁安公主没能给自己诞下大越朝的皇嗣，暗红一直有些不快，闻听赵婠问起，他淡淡回答道：“朜儿肖母。”

    “是吗？”赵婠笑容渐盛，用很响亮的声音说道，“我曾经听人家说，女儿一般都像父亲。譬如别人一看我爹与我，根本不用问，就知道我们是父女。”她放缓了语速，道，“儿子才更像母亲罢？”

    暗红脸色终于变得铁青，心头涌上不安。赵婠笑得异常甜美，极轻极慢地说道：“别的地方不敢说，但是恒京城，只怕没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情。例如，你换了地方藏娇的那个小山乡。又例如……”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绿琴给你生的，只比谧郡主小三个月的儿子”

    她这段话语声轻微，唯独最后两个字用了三成的真气，足够任何一个想听见清绵堂里说话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暗红又惊又怒，他似乎已经看见宁安公主愤怒到扭曲的面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三章要挟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三章要挟

    十年前，随同暗红自东鲁来到西秦恒京的还有从小便照顾他的六个大丫头。只是，这六姝当中的缃棋却是赵奚在很早以前就安插于暗红身旁的人手。

    赵婠失踪数年回家之后，愤怒于暗红对国公府诸事的冷眼旁观和置身事外，更不齿他意图对车马行伸手的卑鄙行为，这才指使缃棋背叛了暗红。

    当年赵奚就十七商栈便早早埋下了伏子，一并激发后，令暗红损失惨重，更逼得他不得不用大笔商栈产业换取赵婠出手替他清除那些阴奉阳违的商业协会老掌柜。

    出了缃棋这档子事，暗红当即另觅了住处安顿余下五姝。这大半年，那处小院落发生了不少令他烦躁之事。到如今，五姝也变成了三姝，故此他已经很不耐烦去那儿走动。

    至于赵婠所说绿琴生子确有其事。绿琴是暗红最为信任之人，暗红待她自然与别人有些不同。绿琴也喝避孕药物，但阴差阳错她偏偏就怀上了。

    绿琴苦苦央求了暗红许久，暗红终是心软。反正那时宁安公主已经有孕在身，还请了善从脉相分辨胎儿性别的老医前来摸脉，确认宁安公主怀的是个男娃。既然已有嫡子，暗红又考虑子嗣应多不少，便允许绿琴生下了这孩儿。

    却万没想到，老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宁安公主生的是女儿，绿琴反倒产下暗红的长子。绿琴的身份再低微，毕竟于绵延大越朝皇嗣有功，暗红便立即将她送离恒京，唯恐被宁安公主得知之后生出事端。

    为了母子俩的安全，暗红单独将绿琴和自己的庶长子秘密藏在清凉山里一处很偏僻的小山乡之中。清楚此事者了了数人，他真想不通赵婠是怎么知道的。

    暗红终于再也无法维持温和得体的表相，他低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赵婠淡然一笑，道：“你这么紧张做甚？”却将目光溜至屏风之后，慢悠悠道，“不知我那便宜姨母知道自己多了个便宜儿子，会不会开心？”

    “听人说，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可比身娇体弱、先天不足的谧郡主招人喜欢多了”赵婠笑吟吟道，“你大概不知，我听闻你又当了父亲，给那孩子送了好些礼物过去。其中多有能让孩子耳聪目明、身强体健的上好丸药，保证二十年以后，你们大越朝会有个出类拔萃的后嗣”

    “却不知……”赵婠笑得真诚，“那些丸药的效果如何，那孩子又服了多少。对了，我是用你的名义送去的，听说绿琴很是感激她家公子的厚爱呐”

    “你、你、你”暗红气怒交加，颤手指点向赵婠，急得说不出话来。他已有不长的时间没去探视那母子俩，所以不清楚赵婠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绿琴生子时，赵婠明明远在青原，可怎么就是逃不过她的耳目？她此时说的倒好，什么令孩子耳聪目明、身强体健的好药，暗红岂敢信？他到底与以前不同，虽然愤怒，却很快镇静下来，看着赵婠寒声道：“儿子可以再生，但亲娘……却只有唯一的一个”

    赵婠不以为意地笑，漫不经心道：“不错不错，想方设法要女儿性命的亲娘这世间确实少见。”她笑得甜美，问道，“暗红，儿子可以再生，这妻子也可以再娶咯？我那便宜姨母可是眼里掺不得沙子的高贵人儿，她能接受你那母凭子贵的大丫头登堂入室？原先跟着你到恒京的六人，听说只剩下了三个？绿琴年纪最长，论相貌只是中上，按理说她不该是那个最得你欢心的人，可她偏偏就生下了你的儿子。啧啧啧，她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如今她的身份大大不同，要与宁安公主争起来，还真不好说胜负呐”

    “家宅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想想长姐的事儿吧”暗红不敢再让赵婠挑拨离间下去，当然为时已晚，他知道方才的对话必定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宁安公主耳中。在对赵婠有如此神通广大手段忌惮的同时，他越发想将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力量收为己有，哪怕是借用也好

    暗红缓了面色，吩咐人倒上香茶，摆出一副好好谈的架势。赵婠暗中也松了口气，她的确知道绿琴给暗红生了儿子，但那什么礼物之类纯属胡说八道。她哪里会有那个闲心？只是威胁罢了。不过，以前不曾送，但只要她愿意，自以为藏得无人知晓的母子二人就是她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

    赵信当初依照赵婠的吩咐，密切注视着暗红的所有动静，不过国公府上下人等都没有对襁褓中的婴儿下手的心思。人们没想到暗红居然将手伸向了清平公主，又因事发在镇国公主府里，且暗红敢向清平公主下药，所知者估计也只限于他及身旁一、二人。所以国公府并未侦知此事，以致赵婠今日很被动，不得不拿婴儿来说话。

    赵婠估摸着，清平公主中毒，宁安公主有很大的可能是知情的。也只有她，才有接近清平公主的机会。镇国公主府外松内紧，有一干对清平公主忠心耿耿的仆从。清平公主在严密的防护中还着了暗红的道儿，如果说内里没有宁安公主的份——不管她被暗红欺骗利用还是心甘情愿暗算自己的长姐，她都摘不掉帮凶嫌疑。

    赵婠暗咬银牙，不管她认不认清平公主这个母亲，都改变不了二人母女血缘的事实。暗红如此胆大妄为，就别怪她更阴损毒辣了。

    赵婠看也不看镇国公主府端上的茶，径自吩咐带来的丫头取出红泥小炉，当着暗红的面烹起了水，准备泡茶。赵安康默不作声，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再多嘴给女儿添麻烦。

    这与人谈判，尤如两军对垒，先示弱的那人自然气势就差了对手一大截。己方已经失了先手，如何扳回劣势定然要多花费些心力。哪怕赵安康此时心急如焚，此时也表现得不焦不燥、稳如秦山。

    暗红也不急，急也没用。明面上看双方都有挟制对手的筹码，但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更胜一筹。赵婠不可能置清平公主于不顾，清平公主后来对赵婠的种种关爱即便不能尽数消除曾经的嫌怨，到底会让赵婠心软。

    瞧着老爹喝了一盏热茶，赵婠这才对暗红道：“你放心，你与嬴显相勾结之事，我不会计较。”她不是不清楚，自己先开口，无异于将主动权交于暗红之手。然，那是她的亲娘，这儿亲爹看着，她没办法还像以前那样冷漠以对。再者，她猜也猜得到，暗红出此下策，无非就是为了复国二字而已。

    暗红脸色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说道：“你我这般熟悉，废话我也不多说。我需要借用你的名头，助我复国”赵婠方才那句话，虽听上去是示弱，但细细一咂摸，味道还是不对。明明她有求于自己，她将方才那话一说，倒显出她的大度来。

    赵婠挑挑眉，问道：“怎么个借用法？”

    暗红斟酌着词句，慢慢道：“我清楚，以清平公主相迫于你，实乃下策。”他自嘲笑道，“但我人在屋檐下，又有什么别的好办法？我不可能一辈子顶着赘婿的名头活下去我乃大越朝皇裔，我的祖宗们都在天上看着我。暂时的隐忍他们不会怪罪，但我若是将自己的姓氏都给丢了，我死了也没面目去见祖先。我的要求不高，我只要锦绣城除了这座城市，东鲁其余的地方都可以给大秦。但是，我要锦绣城千秋万代都姓越”

    赵婠不耐烦地皱皱眉，道：“说重点”

    暗红深吸一口气，说：“当年，毅贞国公临去之前，曾经将你托付给我照料。如今，你已经是我只能仰望的存在。这照料二字自然连提也不必提起。不过……”暗红一咬牙，知道这话说出口必将引来赵婠的震怒，但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能将赵婠挟制住的机会，他绝不能放弃。反正已经把她得罪狠了，再多一遭也不在乎。暗红沉声道，“你我实际上有婚约”

    赵安康一听，自己动手转动轮椅往外走，说道：“女儿，咱们走。”若是嬴瑾知道自己是用女儿的终身幸福换来的自由，她会情愿就这么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

    赵婠却拉住赵安康，柔声道：“爹，不急。”

    暗红也道：“长姐夫，请别误会。今时今日，暗红哪里配得上国公大人？我的意思，只是想借用这纸婚约做做文章。如果锦绣城有国公大人的名头护着，想必无论是大秦还是前燕后齐都不敢乱打主意。”

    赵安康扭过头，平静地望着暗红，问道：“若我女儿不肯呢？”

    暗红淡淡一笑，道：“那也没什么要紧。只是暗红想，国公大人根本就没什么损失，越先生估计也不在乎这名存实亡的婚约……”

    “暗红。”赵婠打断了暗红的话，笑容腻得让人发毛，她柔声细语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允许你向天下人公告我们的婚约”

    暗红眸中异彩连闪，他十分清楚赵婠是根本不理会世俗言论的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不怕人家在背后议论。赵安康也不敢置信地盯着赵婠，若是被越乐误会了什么，那岂不遭糕？

    赵婠甜蜜蜜笑道：“只要你当着我的面，将你的妻妾儿女的头颅割下，婚约就能公开那时，不但锦绣城会是你的，便是你想让大越朝重新立国崛起于天下，我也能帮你”她微笑着继续说，“我赵婠是什么人？怎能与人共侍一夫？哪怕是名义上的、假的，也、不、行”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四章交易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四章交易

    暗红被赵婠此言反将一军。他已然料到她必定会有激烈反应，却着实没想到她竟然要自己妻妾儿女的性命

    清绵堂内寂静若死。

    赵安康对赵婠过往之事皆自人口中听来，坊间多有夸大之词，他疑比信多；而国公府里各人对赵婠死心踏地，哪里会说她的坏话？便是她手里当真有血债，也大多含含糊糊一言以带之。

    赵安康第一回，亲耳听闻从赵婠嘴里吐出这般杀气凛然的话。他偷眼去看女儿，却见赵婠神色如常，仿佛她方才说的不过是要宰只鸡杀只鹅。赵安康心道，果然是我赵安康与嬴瑾之女

    赵婠撇着茶杯里的茶叶沫儿，撩起眼皮看了面色大变的暗红一眼，冷笑道：“何必装出那种模样？打量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想想，绿琴母子如今还会有活路么？你将她母子二人藏起来，防的是谁还用我来告诉你？”

    “用必死的死人来消除我心头怒火，这笔买卖划不划得来，你这红月商业协会的当家人还算不清？”赵婠嚼着茶叶，嘴角带笑，慢悠悠讥刺，“你自己也说了的，儿子可以再生，女儿自然也可以再生。妻子小妾么，日后你位登大宝，想要什么美人儿得不到？那时咱们这还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婚约必定不复存在，天下的名媛淑女任你挑选，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她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问道，“难不成你想告诉我，你对她们居然有真情实意？”

    “那是自然”暗红当即反驳，“我与宁安两小无猜、倾心相许、情投意合。便是……”他语声含糊起来，“她们，也从小服侍我，十几年的情份哪里做得了假？”

    “是吗？”赵婠哧笑出声，“算了吧你别说我了，现如今啊，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宁安公主要再全心信你，可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若非她乃一国公主，若非她乃九品上强者的徒弟和妹妹，若非她乃大秦最强大的武林门派的核心弟子，若非她母亲在后、宫和朝堂皆有不小的影响力，若非你以为她会是你复国的好帮手，你会那么低三下四地讨好于她？我可记的，小时候使唤你一回二回，你可就要甩脸子给我看呢”

    暗红被赵婠连珠箭般的质问给轰得心浮气躁，他重重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够了”不得不承认，他爱宁安是真，但看中了宁安身后的势力也是真。

    “哟恼羞成怒了？”赵婠目光一寒，说道，“方才的条件，你应还是不应？你可想好了，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得做？只要区区几条人命就可以换来锦绣城几十万百姓和数不尽的财富，甚至大越朝的重新崛起。我赵婠为了母亲大人，可是下了血本呢”

    屁的血本如今大秦兵强马壮，又将内患一扫而空，正是问鼎天下共主宝座的良机。不用暗红提出，大秦向东鲁出兵是必然。而已经分裂为前燕与后齐的燕地，还打得不可开交，根本就自顾不暇，无力在东鲁战事中分一杯羹。故而，大秦绝对能将东鲁之地收入囊中。

    不出意外的话，大秦拿下东鲁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如果赵婠要求分封锦绣城一城之地给她，嬴昭必定不会拒绝。

    她是武道大宗师，麾下且有一支精锐骑兵和不少江湖武者。她又是机关大匠，如今还有一位机关术造诣只在她之上、不在她之下的厉害爹帮手。

    未来的战事，赵婠的功绩绝对会是大秦诸将中最突出的那个，更不用说她在嬴昭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决定性的作用。论功行赏之际，哪怕她索取大半个东鲁为封地，朝堂上也不会有很大的反对声音。

    东鲁富庶、锦绣城繁华，这儿原本就是暗红家的地儿，他不过想把祖宗的基业讨要回去而已，有错吗？红月商业协会以前和赵婠可有一文钱的关系？而如今商业协会名下的商栈，大秦和北燕尽落赵婠之手，就连东鲁也有一小半被她吞噬。

    暗红心中忿忿地想，老子就当拿这些产业将锦绣城买下来老子拿老子祖宗的钱买老子祖宗置下的产业，老子这买卖亏大了，你丫的还说你花了血本？这世上还有天理没有？还要老子赔上老婆儿女的性命

    暗红又落了下风。此时赵婠几乎可以说等同于大秦的皇帝，他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要想完成父辈的心愿，除了走歪门邪道没有旁的方法。

    他也曾想过求她帮忙拿回锦绣城，但他也清楚，这必定是痴心妄想。若有别的办法，暗红也不想对清平公主下手。

    论起在赵婠心里的重要程度，嬴昭绝对胜过清平公主，但嬴昭身旁有春卷，根本无从下手。“俯首贴耳”是先古药方改良而成，但也需金针刺激穴道以促进药力的吸收。至于宜王苏偃等人，他们都是修为高强的武者，出入又有大批兵士护卫，哪怕身为大宗师的大掌柜出手，杀人容易，生擒活捉困难。

    一旦打草惊蛇，再想下手就更难了，反而会引起警惕从而招惹上麻烦。且“俯首贴耳”为珍稀之物，绝不能浪费在拿不准的人身上。唯一肯定能对赵婠奏效的，只有清平公主，她也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然，赵婠的狠毒还是超出了暗红的预料，他以为她会提出一系列条件与自己讨价还价，没想到她竟然会开出这样看似容易又实则令人难堪难为的交换。

    暗红闷声道：“那两个孩儿连周岁也没满，碍着你什么了？宁安公主还是你的姨母”

    赵婠劈手将手中茶杯砸向暗红，拍案而起，愤怒地咆哮：“那个贱人还是母亲大人的亲妹妹母亲大人把她当作女儿一样教养大，她就是这样回报母亲大人的？帮着自己狼心狗肺的夫婿下药给形同养母以及师尊的长姐，她还有没有良心？你不要告诉我，这件事她没有份我不相信并且，若不是因为她，母亲大人何至于与我产生如此之大的嫌隙？”

    暗红知道赵婠和宁安公主互相看不顺眼，但见赵婠此时破口大骂，更直指宁安公主与此事有关，尤其听到她最后吼出的那句话，才恍然大悟赵婠对宁安公主居然有如此之深的成见与怨恨。

    被人夺去母亲，还令自己与母亲几成生死仇敌，赵婠面上虽不显，但心内着实对宁安公主厌恶至深。所以她找着机会就要给宁安公主罪受。当中不仅仅是政见不同的缘故，还因为她每每看见宁安公主，总有很复杂的嫉羡妒恨等等乱七八糟的情绪绞缠在一起，令她不由自主让宁安公主难堪。

    也由此可见，赵婠对清平公主这个母亲还是很在乎的。暗红思及此，便有了几分底气。他沉声道：“长姐之事，宁安确实知情，但那时除了用‘俯首贴耳’医治长姐识海之伤，别无他法。难道咱们救了长姐一命，你反而要怪罪不成？”

    “咳咳。”赵安康忽然咳嗽两声，见赵婠扭头看来，他说道，“迷魂兽横骨可以配出不少医治识海重伤的良药，‘俯首贴耳’确实见效快，但后遗症也大。并且，能配‘俯首贴耳’，就能配出比它所需药物还要少的另外一剂药‘定神方’，虽不如‘俯首贴耳’效果好，却不会让人变成傻瓜白痴和傀儡。”

    暗红眼神闪烁，他早就料到了赵安康会有如此见识，因而并不慌张。他轻笑道：“长姐夫明鉴。当时拿给长姐服用的是成药，并非临时配制的药物。‘俯首贴耳’的配方咱们没有，早就遗失了。”

    赵婠递给老爹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对暗红说道：“也罢，我那傻乎乎的母亲大人再被那贱人伤透了心，只怕也舍不得她死。我可以不要她的性命，但是，你必须休了她其余条件不变。你若不答应，就一辈子待在大秦好生伺候清平公主如果被我察知公主殿下有一丝半分不妥，你就等着全家老小鸡犬不留罢我赵婠手底下已经死了不少无辜，债多了不愁，早就不在乎再多添两笔”

    暗红怒道：“你当真不肯放过孩子？”宁安视女如命，要真的取了女儿的性命，她不发疯才怪

    赵婠冷漠异常地说：“你将主意打到我母亲的身上，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你让我痛一分，我就要让你和你的女人更疼十倍、百倍乃至千倍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那贱人休了你吧大秦可没有入赘的驸马休弃公主的先例，你倒是可以当个典范”

    “假如你肯好好求我，我也许会看在过去的份上帮你一把。当你选择了最错误的方法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赵婠身边的人你不能碰就是要碰，也要碰那些我真正放在心尖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的人，而不是曾经想取我性命的所谓生母”赵婠脸色森寒，额角有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她不屑地用眼角乜斜着暗红，嘲讽道：“我以为你长进了，没想到你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你那位大掌柜也老糊涂了，竟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诡计能掐住我的脖子。我还没有与你清算前帐，你就敢下这样的黑手，也休怪我冷血无情。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你试图触碰我的底线，我伤得起。但你这样根基薄弱、只会拉着女人裙带往前走的纨绔废物却很可能被我的反击重伤乃至于自取死路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赵婠的意思很明显，对她来说，清平公主这个娘她确实在乎。然而，过去发生的种种她也不可能当作不存在，所以这种在乎的心情就要打些折扣。现在暗红居然采用这么愚蠢的办法来逼她相帮，当然要面临她被胁迫后的报复之举。

    有来有往，这才是交易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五章讲古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五章讲古

    第二章要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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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国公府的路上，赵安康极力压抑着担忧。作为一对将女儿扔下近二十年没管的父母，要与女儿相认时，却给她带来这般大的烦恼，赵安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见赵婠一语不发，也不敢作声。

    “爹爹，您不用担心。不出三五日，母亲大人就会被那两口子送来府上。”赵婠在心里细细谋划了一番，这才出言安慰坐卧不宁的老爹，“女儿非要让暗红除掉宁安公主所出之女，就是要逼迫他们将母亲大人送上门来。您相信我，有一点我对宁安公主还是很有信心的，她不是个能舍弃女儿去成全丈夫野心的女人，更何况还是骗了她十多年、还背着她在外面养着小妾、生下儿子的薄情丈夫。”

    赵安康不安道：“女儿，爹和娘真的很对不起你。”

    赵婠摇摇头，握住赵安康冰凉的手，真诚又恳切地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将我带到这世间的亲娘。没有她，哪里来的我？方才我说的那番话，只是为了扰乱暗红的布局，并非当真置母亲大人于不顾。您放心，哪怕为了您，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医好母亲大人。退一万步讲，就算母亲大人当真将我们给忘了，对我们一家子来说，也许还是件幸事。这样，母亲大人不会再执着于与我相关的那些事儿。另外，我估摸着，暗红手里八成有‘俯首贴耳’的解药，这才是他真正要拿来与我讨价还价的倚仗。”

    赵安康振奋起精神，想了想，说道：“大先生广闻博识，对医药丹道之术也甚有研究，也许他知道‘俯首贴耳’的解药配方？”

    赵婠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小时候，爷爷就经常背着我在断魂山的危崖险峰之上采药，他老人家还拿好多药物煮成药汤给我泡澡呢”她充满怀念地说，“幼时虽缺吃少穿，但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极少生病，全赖爷爷拿药汤煮我。”

    赵安康叹道：“傻孩子。那药汤可不仅仅有强身健体的作用，还压制着你身体内七星血脉的显现呐”

    赵婠问道：“您说的可是七星痣？”见赵安康点了头，她对自己身上原本没有、在及笄之年又浮现出来的七星痣，一直很想弄清楚，便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若非我前心不显七星痣，也不会在十四岁那年错过与母亲相认的机会。”

    赵安康沉默片刻，道：“你如今已经知道，你的祖母大人乃大越朝甄家的甄繁锦吧？”

    赵婠点头笑道：“我十四岁时去东鲁参加机关大比，还去了甄夫人墓祭拜。没想到当年大越朝的奇女子就是我的祖母大人，我很开心呐”

    赵安康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赵婠，轻轻拍着她的手，道：“你的祖母和母亲都不如你。我的女儿才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奇女子”

    赵婠做了个鬼脸，微垂下头故作娇羞地说：“您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赵安康不禁失笑，世上绝大多数父母大抵都认为儿女是最出色最优秀的，何况是赵婠这样不世出的女子？赵安康继续讲古：“爹爹的外祖父就是当年大越朝的末代权相甄斓。他当政的那些年，一手把持了朝政，大越朝会灭亡得这么快，与他老人家的胡作非为也是分不开关系的。”

    听赵安康这么一说，赵婠眯起眼笑出声：“有您这样偏排长辈的么？说不准甄丞相也想帮祖母大人巅覆大越朝？似乎甄丞相是在大越朝灭亡前一、二年去世的吧？”

    “正是。”赵安康目光幽远，仿佛又身处那个混乱不堪的年代，因触及了他记忆中最痛苦的部份，所以他的脸色有些泛白。但女儿注定了要往悬空岛一行，赵安康必须将那个畸形又可怜的岛屿一切的一切告诉赵婠。

    “世人只知道甄丞相权倾朝野，文武莫敢不从。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赵安康让自己更舒服地歪着，将赵婠揽在身旁，慢慢道，“他出身海外悬空岛甄氏，是一名自发自愿沉沦于红尘欲望中、放弃了大道仙缘的低级修真者。”

    “啊？”赵婠失声惊呼，她没料到自家祖上居然还会有修真者。这么说，她身上也有如同甄妩、甄至训那样令人作呕的所谓天女血脉了？想及越乐的表情，赵婠心里一寒，愁眉苦脸地说，“爹爹，我不要身上有那倒霉天女的血。”

    赵安康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哪有什么天女血脉？都是甄家人自己给自己带的高帽子。甄丞相当年在岛上修为算是高的，与那一代的长老关系很不错，探听出了许多甄家对族人也秘而不宣的渊源。”

    “女儿，你当知道，天下之大，绝不仅仅只有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事实上，北冰原往北、南荒往南、西边黄沙大漠往西、东海往东皆是广大无边的大世界。在这大世界里，能够踏上长生大道的修行方式多种多样，以武入道只是其中一种。如大悲寺的僧侣算得上佛修一脉；而修真者大多是道修一脉，譬如悬空岛甄家；东鲁锦绣门虽为甄家所创，某些功法中却有儒修的影子。甚至，一些高阶灵兽、神兽乃至圣兽能化成人形行走世间，追求大道。”赵安康娓娓讲述，给赵婠打开另一扇宽广无比的大门。赵婠听得如痴如醉，方知自己从前的见识有多么渺小。

    “所谓的天女，不过就是一名误入此间的女修真。”赵安康解释道，“蛮荒时代，咱们这儿也不是这样，似乎是某一场修者之间的大战之后，才慢慢出现了四面天险与外界相阻隔。虽然让咱们成了井底里的青蛙，但也有一项好处。”

    赵婠疑惑道：“固步自封、见识浅薄，永远也不能攀向更高的境界。难怪咱们这儿武道大宗师几乎称王称霸。就这样也有好处？”

    “不错”赵安康满面肃容地说，“女儿，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安稳平静的生活、美满幸福的家庭、健康懂事的儿女，才最适合普罗大众。外面大世界繁华，却也满是险恶。不说平头百姓，哪怕是俗世帝王也受制于那些修行之人，为他们修行提供一应所需。百姓们不仅要供奉皇室，还要再挤出脂血去喂养那些修行者。修行者们永远高人一等，在他们眼里，俗世帝王最多就是等级稍高的蝼蚁，何况是小老百姓？”

    赵安康叹息一声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有修行者发生争斗，死去的百姓便不可计数。咱们这儿不知何故形同封闭，却也免了那些修行者的搅扰。别看上千年此处战乱也很频繁，相对外面的大世界而言，只怕千年战争死去的人都不及人家一场战事来得多”

    赵婠微蹙眉，又问：“那个女修真又是如何到来的？”

    赵安康摇摇头道：“据说是触动了某个荒废已久的远古传送法阵。千年来并未有修者再度到来，这名女修确实是偶然误入此地。别看野史将她吹得神乎其神，依照蛮荒时代对修者境界的划分，她的修为其实很弱。只是遇上了咱们这儿更弱的人，才显出她的高深来。而从她那儿只学了皮毛的悬空岛甄家，更不用说了。只是，因修真者攻击手法多样，对上差不多境界的低级武修要占些便宜。然则，大道殊途同归，武修到了高深境界，一样能压制住修真者。”

    赵婠抱住赵安康的胳膊，轻声问道：“您能不能告诉我，越乐对上悬空岛的高手，胜负如何？”

    赵安康沉默片刻道：“以他先天识海蕴剑修为，在悬空岛内门诸人中只能排中等偏上。不过，他身旁却有一头九品妖兽，二者相加，足能与修为最高者相抗衡。”他安慰道，“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物，不会轻易犯险。再者，与人交战能提升修为，你不用太担心。”

    赵婠在心里琢磨，自己不如越乐，但大仙儿又比暴风彪要强，一减一加，嗯，这悬空岛去得。另外，还要把那几个有可能在自己走后又兴风作浪的人给弄去，正好一举数得。

    她将话题又转回来，问道：“七星痣和那个女修真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赵安康心内一叹，知道女儿铁了心要走。他说：“甄家始祖与那名女修真结缘尚在百里撄之前，”打量赵婠的脸色，知道她很清楚百里撄是谁，便跳过那段不说，直接道，“女修带走百里撄之后不多久，不知何故又重伤濒死。她当年已被甄家始祖救过一次，在甄家不仅留下适合凡人使用的丹药和功法，还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赵婠点点头，笑道：“大概有希望踏上长生大道的人都特别怕死罢。”

    赵安康同样一笑置之，别说那些修行者，就是凡人百姓又有哪个不怕死？他目露犹疑，道：“据说那是个小型传送法阵，女修靠着这个法阵再度回到甄氏始祖的家。可惜，这回她伤得实在太重，她自己的丹药已经不能救命。在兵解转世之前，她怕因果不清，纠缠到下世，不得已用一种很阴损狠毒的办法在甄家始祖身上转移了她的一点儿心头精血。这种传说是道修中邪门魔道才会的秘术虽不能改变甄家始祖不能修真的资质，却能让他的后代产生修真灵根，从而踏上长生大道。这些后代若有人天生七星痣，就表示有潜在修真天赋。甄家就会让这些子弟去修行女修留下的专为激发灵根的功法，这就是甄家所谓的血脉觉醒仪式。能觉醒者，自然入内门修行；不能觉醒的，就要充当人种，为甄家不断制造可能天生七星痣的后代。”

    “人种？”赵婠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再联系老爹最后一句话，胸腹间一阵又一阵翻腾。她心中雪亮，想必自己天生便有七星痣，爹和爷爷生怕自己被甄家抢走，便想办法将七星痣给隐藏起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六章引蛇出洞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六章引蛇出洞

    暗红没想到赵婠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赵氏父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取出讯鸽发布了一系列命令。这些鸽子被他直接养在镇国公主府里，旁人都以为是驸马爱喝鸽子汤才弄了这么三大笼，就连宁安公主也不知道当中隐藏着三只信使。

    一声令下，三笼足有一百四五十只鸽子的腿上都拴了放置有蜡丸的空心竹竿，而后一古脑地放飞。暗红就不相信，里头那三只真的讯鸽会这么倒霉地恰恰好被弄下来。

    暗红焦急地在清绵堂徘徊，他请大掌柜亲自出马，去往清凉山那个小村庄将绿琴母子尽快接来。此时也顾不得宁安公主会不会生气，还是先防着赵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屠夫比较妥当。

    如今嬴昭当政，曾经在太子册封典礼上宣读成祖遗诏的明贤太妃已经被幽禁清水园某处。宁安公主急得上火，暗自联络以前交好的势力想把母亲给捞出来。

    但那个最强大的助力已经浑浑噩噩、人事不知，旁人纵使有心也无力。此时恒京城的一举一动无不笼罩在赵婠的魔掌之下，根本没有人敢去触碰这头母老虎的胡须，就连苏偃都保持了沉默。

    宁安公主已经没有什么势力可言，面对连母亲也救不出来的落魄公主，暗红有信心将这些家宅事处理好。

    一个多时辰过后，突然有人上门来送礼。打开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一瞧，暗红脸色大变，只因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两只讯鸽。它们都死了，并且被人用拔毛的方式各自留下一个字——笑纳。

    暗红仔细一想，发现那只请大掌柜去接绿琴母子的讯鸽并不在其中。他初初一喜，细细思量过后，又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魂不附体。

    他有心亲自前去大掌柜落脚之处查看，却又害怕自己一离开，清平公主便立时会被赵婠劫走。虽他在此，赵婠要把人弄走也不废什么力气，但好歹他在场时能控制清平公主，让赵婠没那么容易达成目的。

    然则，若赵婠有意放过那只请大掌柜的讯鸽，却在通往小村庄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岂不糟糕？大掌柜乃如今暗红身边的最强战力，他若有个好歹，暗红越发势微。

    不行暗红打定主意，对沉默无言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宁安公主说道：“瑗儿，你照看好长姐，我去去就回”

    宁安公主面无表情，只问了一句话：“赵婠想让你休妻杀女？”

    暗红皱眉，匆匆扔下几句话就走了。他说：“你放心，有长姐在我们手里，她只是图口舌之快罢了”想了想，他又道，“这儿的人再不能信，若是事有不谐，你只大叫‘长姐救命’即可”

    宁安公主呆呆坐了许久，直到有人禀报谧郡主哭闹不休，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奔向府内自己的院落。

    她的府邸就在镇国公主府隔壁，清平公主却仍在府中给她留了仅次于自己居所的大院子。宁安公主疾奔而至，却见院子里雪地上，长姐仰着头，痴痴望着外面的天空。

    清平公主倒显得圆润了些，许是因为再无忧愁，心宽体胖的缘故。她慢慢移目，看见宁安公主时空洞茫然的眼里有了微弱的欢喜。她轻声叫，女儿女儿。

    宁安公主每每将谧郡主抱在怀里，看着孩子玉雪可爱的小模样，总会情不自禁地呢喃，女儿女儿。清平公主在旁边听得真切，将这两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每每看见宁安公主，她就会情真意切地呼唤。

    宁安公主顿住脚，珠泪滚滚而下，扑到清平公主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失声痛哭。清平公主抬起手臂，缓慢又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喃喃低语，女儿女儿。

    一只手用力地将宁安公主自清平公主怀里拽开，宁安公主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却是自小就服侍清平公主的谭嬷嬷。此人原是秦山派弟子，如今乃镇国公主府的内院大管事，统领着女官宫人等三百七十多人，深得清平公主信任。

    此外，府里的外院亲兵统领是谭嬷嬷的侄孙，也是秦山派年轻一辈中有数算的武道强者。故此，谭嬷嬷在镇国公主府里能做一多半的主。

    宁安公主见谭嬷嬷眼神不善地直勾勾盯着自己，就知道今天发生在清绵堂里的事儿她已经听闻。宁安公主心中一慌，讷讷道：“大姑，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给清平公主用“俯首贴耳”之前，暗红的确告诉了她这药有些后遗症，最大的可能会让清平公主失去所有记忆。然而，暗红却没有说这种药会让人变成行尸走肉般的木偶。所以，宁安公主转告给谭嬷嬷等人的话自然也没有后面的内容。

    谭嬷嬷一生未婚，她比清平公主要年长十三岁。在她眼里，清平公主既是主人，又是需要照顾的***甚至于女儿。因清平公主待宁安公主有如亲女，谭嬷嬷在宁安公主幼时也充当了半个娘的角色。眼见清平公主几乎成了半死人，而宁安公主也是脱不干系的人，思及过往，府里最痛心的就是她。

    而此时，宁安公主同样又愤怒又伤心，却倍感无力。谧郡主在胎里时就有些不稳，生下来也是病病歪歪。宁安公主整颗心都扑在孩子身上，根本无暇去理会暗红究竟在忙些什么。就连他的真实身份，她初听时也只是惊诧了一会，又立时被谧郡主夺去所有注意力。

    现在可好，暗红竟然对长姐下了那种阴损狠毒的药，这让宁安公主怎么对谭嬷嬷等人交待？不能与谭嬷嬷欲噬人的目光对视，心中愧极痛极悔极的宁安公主下意识地慢慢往后退。

    谭嬷嬷冷冰冰地说：“公主殿下，请您带着谧郡主回府罢。长公主身体不适，只怕不能好生照料您一家人。”

    宁安公主勉强笑道：“嬷嬷，长姐伤势未愈，还需我……”

    “不必”谭嬷嬷断然拒绝，站在清平公主与宁安公主中间，一字一句道，“您又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不劳您多费心。现今，驸马爷回来了，国公大人今天又亲自上了门，咱们自然要请长公主真正的家里人来照料她”言下之意，宁安已经不被视作清平公主的家人。

    适时，侍女从屋里抱出哭声微弱的谧郡主，宁安公主一听见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忙奔过去抢在怀里。她仔细一瞧，却见女儿的小脸儿憋得通红，眼泪汪汪，四肢乱踢蹬，哭声像猫儿在呻吟，她不禁悲从中来。

    宁安公主亲了亲女儿冰凉的面颊，强忍女儿的性命被严重威胁的恐惧，对谭嬷嬷哀求道：“嬷嬷，我实在不能离了长姐。我也并不知道那药有如此霸道的效力……”

    “什么也不必多说您但凡有三分心在长公主身上，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模样”谭嬷嬷厉声喝道，“您请回府”

    宁安公主长叹一声，沉默片刻道：“嬷嬷，既然您不肯通融，我只有得罪了。”她心里清楚，只有将清平公主牢牢绑在身边，赵婠那魔女就会投鼠忌器。赵婠要当真有心杀人，如今的她还怎么躲得过去？指望暗红吗？谧郡主若是个男娃还差不多

    谭嬷嬷警惕地瞪着宁安公主，怒道：“公主殿下，您还想强抢不成？”她冷笑，“国公大人说的真对，枉费长公主待您如亲女，”谭嬷嬷悲愤地大吼，“您的良心都到哪儿去了？长公主现在如此凄凉，您还要拿着她当挡箭牌吗？”

    被谭嬷嬷说中了心事，宁安公主面色一白。然，垂眼帘看了看可怜的女儿，她咬紧银牙，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凄厉地叫道：“长姐救命”

    谭嬷嬷只觉脑后恶风生起，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拂倒在地。再度望过去，却见清平公主已经挟着宁安公主高高跃起，在屋顶上飞窜，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谭嬷嬷呕出一口鲜血，恨恨捶地，大叫：“速速备车”

    暗红自大掌柜藏身之所回转，却见镇国公主府已经紧紧关闭了大门，两排足有一百名黑盔黑甲兵士雁翅分列大门两旁，冷漠地望着自己这一行人。

    暗红吃了一惊，这些兵士分明是赵婠手下的护国军，他们是什么时候跑来的？暗红策马上前，客客气气问道：“敢问贵军是哪位将军麾下？”

    原八百护国军是赵婠的私军，不入大秦军队序列，但现今这四千人还是挂靠在京卫营和御林军名下，毕竟以赵婠的官爵不能拥有数量如此可观的军队。因而护国军还是有大秦将领统率，只是名不符实罢了，并不能当真指挥这支军队。

    护国军兵士们默不作声，有人盯了暗红数眼，目露阴沉鄙夷；更多者不屑一顾，径自望着虚空。暗红按捺气性，又问了三遍，都只得到无言沉默。他不禁焦燥起来，在镇国公主府里他安插了几十名亲信，方才也不见有人来禀报自己这儿出了岔子，否则……糟糕这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暗红知道肯定不能再入镇国公主府了，当机立断拨马回了隔壁自家府上。他将人找来一细问，才得知是镇国府里的谭嬷嬷将护国军请来，紧闭了府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他那些亲信一个也没逃出，很可能尽数折在里面。

    令暗红稍感欣慰的是，自己府里的人看见清平公主与宁安公主双双破空而去，不见了踪影。只要清平公主还未曾落入赵婠手里，他就稍有底气。至于宁安公主会去哪儿，他自然有办法知道。

    想及方才未能找到大掌柜，暗红不禁又有隐忧，当下点齐了府里四百亲兵，浩浩荡荡开往城门，想去接应大掌柜。此时此刻，绿琴母子的安危全不在他心里，他只想着大掌柜千万别出事就好。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七章永恒的利益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七章永恒的利益

    暗红盘算过，除非赵婠亲自出手，否则她手边没有能与大掌柜相抗衡的大宗师级别人物。国公府里那两个大悲寺的和尚倒是厉害，但这二僧都受了不轻的伤，老的修为被废了大半，年轻的也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没几天。

    至于秦山派的吴孔二位大宗师，暗红虽忌惮此二人能被赵婠说服背弃嬴显，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意外。以灵兽的本事，将两位大宗师收拾很容易。他们一死，秦山派还要不要在大秦混了？吴孔二位大宗师但凡想着门派一点儿，就会识时务当俊杰。更何况还有长春丸，据说赵婠答应帮他们解决体内丹毒的威胁。哼，就说大话吧

    说白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除了长春丸丹毒驱除之法，赵婠就秦山派的未来还必定拿出了足够令吴孔二位大宗师心动的筹码，才能让曾经的死敌变成了盟友。

    不过，暗红并不相信吴孔二位大宗师会真正被赵婠驱策效力，毕竟他们之间还有很深的心结。以赵婠多疑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启用这些还不能真正信任的人去给自己办要紧的事儿。而要对付大掌柜，非两位大宗师齐齐出手才有必胜把握。否则，任何一位都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击杀或者擒下大掌柜。

    且，此时恒京只有孔真人坐镇，吴真人在十几天之前已经急速离开回转秦山，听闻似乎秦山派出了不得了的事情。这件事儿若是暗红知道，必定会推翻自己之前的猜测。

    在端阳日之前，清平公主要对赵婠下手的同时也打了一并重创师门的主意。她要令秦山派再也没有染指大秦朝堂的实力，故而趁吴孔二位大宗师都在恒京的天赐良机，秘密指派了镇北军一彪人马偷袭秦山。她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到秦山派的镇门秘典，就是学了有大机会晋为大宗师的那宝贝。

    恒京这儿闹得不可开交，秦山那儿同样不太平。为防止秦山派察觉出端倪，这彪人马很小心地行军，足足花了近两个月，在七月初，才从镇北军驻地潜至并不太远的秦山。

    这支千人队伍，按不同的时间出发，化整为零，分别以游商、镖行、车马行等等各种途径潜入秦山派所在的秦城附近三城，而后再图袭杀。

    只要与车马行有关的事儿，就别想瞒过赵婠。她对这支从北地而来的军队为何会偷偷摸摸去往秦山充满了兴趣，便让人一直盯着。

    这支一千人的军队在某一日尽数汇合，他们杀了秦城城守，直接接管了守军，封锁秦山上下，又联络上清平公主埋在秦山派的暗子，于夜黑风高之夜杀上山去。

    杀人容易，找东西困难。秦山附近三城都被随后又赶到的军队封锁住道路，即便不能完全阻止漏网之鱼，能将消息封住多久是多久。

    功夫不负苦心人，几乎将整个秦山派给周过来，镇北军终于找到了秦山派珍藏镇门秘典的所在。一看那掩于地下的建筑，军中将领又犯了难。只因人家告诉他，这儿是一处机关秘宝仓库，若是不得其法，强硬闯入，死人是小事，里头的宝贝恐怕会一起完蛋。

    七月十五，赵婠真正的生辰那夜，清平公主与她在国公府的墙头上畅谈。在清平公主离去之前，将此事告知于赵婠，并且寻求她的帮助。

    赵婠那时，也才隐约猜到了清平公主如此作为的深意。于是，她找到了老公子和尚四，将他们二人以及机关营的一百兵士藏在前往青原的队伍里。

    青原在秦山更西边，赵婠虽不直接经过秦山，却不妨碍她派人将老公子和尚四送去。为保证安全，她还指派了车马行的人手在暗中盯着，并有一位车马行的九品中强者随行二人身旁。

    时间过得飞快，镇北军撒下大网，不断网住那些逃跑的鱼儿。秦山派那时山上还有一千余弟子，在偷袭时死了一大半。当时深夜，又有内奸作祟，再者军队作战可不同江湖门派之间的打打杀杀。镇北军带了大威力重弩和各种方便携带的机关器械，这些东西给秦山派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那秘宝仓库终于被打开，老公子和尚四拿着清平公主的手令以及皇帝的令牌，将秦山派最珍贵的典籍一并搜罗走，由顺风车马行和赵婠留下的护国军护送。镇北军完成了任务也随即撤离，并且毫不客气地栽赃陷害了大秦境内另外两家实力不弱的武林门派。

    吴孔二位大宗师在恒京之时，因与山上的联系从未中断，所报讯息也都是“平安无事”，故而并不清楚山上已经发生如此剧变。这些谎报的消息，自然都是人为故意散播。

    也由此可见，江湖门派永远都不能与国家机器相抗衡。若非孔真人太过贪婪，唆使吴真人将手伸得太长，也不会让清平公主下了这般痛苦又无奈的决断。

    秦山派的镇门秘典现如今都在国公府的地下秘库里乖乖躺着，等待吴孔二位大宗师拿出合适的价码把它们给换回去。秦山派出了大事的消息，也是赵婠透露的，她不久之前还接到吴真人的求援信，请她帮忙查找究竟是谁配合另两个门派干出了屠杀秦山派、封锁消息长达数月的糟心事儿

    很显然，能够封锁消息必定有大秦官方之人出手，那秦城的城守早就与秦山派穿一条裤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封锁之事绝非他所为。

    两位大宗师倒是没有怀疑这事是赵婠干的，没有多达数千的人手根本就不可能攻破易守难攻的险峻秦山。那时候，赵婠手边的人马往死了说也就是一千人出头，不具备那个实力。

    暗红领着四百亲兵疾驰，一路提心吊胆，生怕看见什么充满不祥意味的血迹残肢。好在，这路上还平静，他心中渐渐生起希望，莫非自己将赵婠想得太厉害了？她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布置好人手设下埋伏？

    然而，在那个小村庄的入村山路旁边他到底发现了气息奄奄、与大掌柜同行的十四掌柜。暗红惊闻，这支由大掌柜率领、前来迎接小主子的几十人马，先是被埋伏在路边的泼天弩箭所伤，大掌柜更是被重点关照了十几支有成人大腿粗、三丈长的军中重弩。

    好不容易逃出埋伏圈，大掌柜又与秦山派的孔真人打成一团。他老人家最后用保命招式重伤了孔真人，逃之夭夭，将十四掌柜和这些随同前往的人弃之不顾。

    暗红手足冰冷，下令三百亲兵赶紧散开，看看能否从现场遗留下来的斑斑血痕中找到大掌柜的下落。他领着一百亲兵直入小村庄，却见家家户户紧闭门扉，绿琴母子隐居的那处小院落也不例外。暗红破门而入，绿琴母子以及他派去服侍的人皆踪影不见。

    他仔细一查看，却见这小院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丝毫不乱，没有半分挣扎打斗的迹象。不过，所有贵重物品和衣物都没了影儿。很显然，这间院落的主人走得不慌不忙，换言之，她很有可能是自愿跟着人走的。

    暗红不得已，敲打村人门户，最后用重金撬开了一位老者的嘴，知道绿琴母子和服侍的丫头婆子是被一位年纪轻轻、容貌俊俏的青年男子带走的。并且，这男子来过不止一次，以前经常送来吃穿一应用品。老者说，听院子里丫头提起过，这男子是她家公子的手下，奉公子之命给夫人母子送东西。

    暗红目瞪口呆，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木岚

    暗红对木岚不熟，因木岚与赵婠幼时曾相识还很忌惮防备他，很多事情都不让他知道。然而，大掌柜和从北燕来的十四掌柜却很信任木岚。暗红无法，只好交托给木岚办一些不会伤及他根本的事儿，譬如安顿绿琴母子。

    想来想去，这个接走绿琴母子的人只能是木岚，他不知道该不该还对木岚存有希望。十四掌柜已经没多少天好活，他被弩箭伤着了心肺，黝黑沉重的箭头深深地扎在他胸口肌肉之内，每喘一口气就会令十四掌柜发出一声惨嚎。

    十四掌柜正是北燕真阳宗的长老，教木岚学剑的师父。正是他一手将木岚到了商业协会里，并保举他坐上了二掌柜之位，等十四掌柜寿终正寝，木岚便是继承者。

    听十四掌柜说，木岚今日不在他们隐藏之所，暗红的心一下便凉了。他苦涩地想，难道木岚因为幼时那么微不足道的交情就愿意帮赵婠来对付自己的师父？

    包括十四掌柜在内的红月商业协会众人都不知道，木岚早在断魂关时，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姓林，双木成林，原来大越锦绣城威名赫赫的回春门门主大宗师林峻是他的祖父。他有救了自己一家人性命的嫡亲叔祖在世，怎么会真心投靠红月商业协会？

    更何况，叔祖大人答应他，会尽全力将如今前燕的长公主渝莲帝姬说服，成全他们木岚早就在恒京待得不耐烦，无时无刻不等着赵婠给他的任务。到动用他的时候，赵婠必然会是给暗红及红月商业协会很大的打击，他的身份肯定再掩不住。那时，他就可以离开恒京，去往燕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八章后院起火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八章后院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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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气急败坏地回转恒京，还没到城门口，就看见宁安公主府的下人在焦急地等候。一问才知，今日他出城没多久，便有一辆青篷小车将绿琴母子给送进了府里。

    暗红诧异至极，赶紧打马回府，当真看见半根头发也没少的绿琴母子和服侍的下人。她们果然是木岚送来的，但将人送到之后，木岚又消失不见。

    忽然府中闹哄哄，当中夹杂着女人努力压抑的抽泣声。原来是宁安公主抱着女儿回了府，清平公主不见踪影。瞧瞧荣光焕发的绿琴母子，再看看满面凄楚的宁安公主，暗红的脑袋嗡地便大了三圈。

    不仅如此，暗红藏在恒京偏僻民居中的另外两个丫头，也莫名其妙地跑了来，都说是听从了暗红吩咐才敢进公主府。

    这果然是赵婠的手段。她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要将绿琴母子送至宁安公主眼皮底下，自然有乐子可给她看。暗红咬碎了牙，浑身无力。他从放出了鸽子起，似乎就被那个冷笑着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女魔头牵着鼻子走。

    彼时，身娇体怯的谧郡主又犯了老毛病，这儿刚要煎药，府里的下人却惊讶地发现有一味最重要的药物居然不见了。宁安公主遣人去买药，可跑遍了整座恒京城，也没找见半两那药材。细一打量，却说前脚刚被人买走了所有存货。

    一筹莫展的宁安公主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谧郡主，忽然一转脸瞧见被绿琴搂在怀里、那双大黑眼珠子活泼泼乱转的男娃，她下意识瞅向自己病歪歪的女儿，这心里什么滋味就不必多说了。

    这儿正慌乱着，忽有人禀报，护国公府送来一味成药，说是对谧郡主的热症有极好的疗效。暗红当即就要让人把药扔出去，却得了宁安公主一记响亮的巴掌。

    宁安公主嘶声吼道：“赵婠就是想要女儿的性命，也会逼着你把女儿亲手给杀掉她这是要用折磨我母女的方式，来报复你给长姐下药这般猪狗不如的作为”

    宁安公主显示出非同寻常的魄力，她连药都不曾让人去验，直接拿给谧郡主服用。果然有极好的疗效，这药半分假也不曾掺。喝了药不多时，谧郡主就退了烧，昏睡过去。

    暗红哑然，对赵婠不按常理出牌之举感到头疼欲裂，再一瞧院子里终于面露凄惶的母子以及另两个看似平静实则惊慌的丫头，真是恨不得拿剑一起给捅个对穿。

    宁安公主高踞主人之座，盯着坐立不安的绿琴，冷冰冰道：“让本宫看看，驸马爷这野种长什么样儿？”

    暗红不悦蹙眉，但转念想到还要从宁安公主处得到清平公主的下落，便生生忍了这口气，还对绿琴使了个眼色。

    绿琴缓缓站起身，对宁安公主盈盈一礼，柔声唤道：“姐姐……”

    “贱人你叫谁姐姐？”宁安公主大怒，劈手一道劲风便袭向绿琴。她却不知绿琴也有不弱的武道修为，虽不如她，好歹还是能躲过这波攻击。

    绿琴抱着儿子，身姿袅娜连连移步，稍显狼狈的闪躲却不能减了她如蜜桃儿般甜蜜的冶丽风韵。宁安公主目中喷火，绿琴却面色如常，毕恭毕敬地说道：“您有所不知，绿琴为公子诞下孩儿之后，便在大长老的见证下成为了公子明正言顺的侧室。”

    宁安公主怒极反笑，秀眉一挑，道：“驸马娶侧，没有不告知本宫的道理。”她扭脸看向暗红，似笑非笑道，“驸马，本宫所言可对？”

    暗红淡淡一笑，道：“公主放心，绿琴嫁的不是嬴暗红，”他顿了顿，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痛悔羞怒，沉声道，“她嫁的是越鸿渐”

    越鸿渐乃暗红本名，宁安公主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宁安公主连连冷笑，质问：“这有什么区别？”

    暗红傲然道：“没有区别么？嬴暗红乃入赘你嬴家、每日都要在耻辱中度日的狗屁驸马。而越鸿渐，却是大越朝尊贵无比的皇裔。”他讥讽道，“你们嬴家在几十年前，还是我越家的奴才如今，我这亡国皇裔是龙在浅滩被虾戏，而你嬴瑗，已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宁安公主自幼时与暗红相识相许相爱起，从未曾听闻他说出这般刻薄恶毒的话语。此时，他脸上因满布愤懑怨憎不甘仇恨羞辱等等情绪而显得狰狞扭曲，宁安公主不敢置信，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暗红心内焦灼，他寻不到大掌柜，那儿清平公主还让宁安公主给藏了起来。如今后院又有要起火之势，他现在哪里有那个功夫去考虑灭火的最佳方式？因而也不管宁安公主的感受，直接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先将后院稳定下来再说。

    “我知道，你把长姐给藏了起来。但你别忘了，连我这一百多只鸽子，赵婠都能找着当中隐藏的讯鸽。无论你把长姐藏在哪里，都瞒不过她但若我不将解药交出来，她还是不会放过你们母女。她的确恨不得杀了我，可是你得知道，她绝对更想杀了你”暗红看着宁安公主，心平气和地继续说，“现在不是计较那么多的时候，如果你还想保住女儿的性命，就乖乖听话，告诉我长姐在哪儿。”

    宁安公主怔怔地盯了暗红良久，苦涩低语：“你们母女？难道朜儿不是你的骨肉？我就知道，你就想要儿子。女儿不能绵延你们大越朝高贵的血统，是也不是？”

    暗红见宁安神色悲凄，她终究是他曾经放在心尖尖上爱着的人儿，当下已然心软。他叹息道：“瑗儿，你别怪我。实在是我一人肩负绵延大越血统的重任。很多事情，我不想做，却不得不去做。你我还年轻，你也不用伤心气恼，日后你定能为我诞下嫡子。”他看了绿琴一眼，接着说，“你是嫡妻，只要生下了嫡子，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越过你的位置。”

    宁安公主忽然笑起来，眼里却有了湿意。她凄切地问：“赵婠不是说了么，要你想办法休了我，再杀了我们的女儿，杀了那个贱人和你们的野种你舍得放弃锦绣城，放弃重振大越朝的希望？你别告诉我，那时你没有心动？”

    暗红很有些狼狈，竟然不敢去看宁安公主的眼睛。当赵婠许下那么诱人的承诺时，他是真的动了心。和家国天下比起来，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大掌柜从小就告诉他，只要有了权势，什么东西得不到？

    绿琴听得呆住，猛然一声哀鸣，抱着儿子扑到暗红椅旁，跪下嗵嗵磕头，泣不成声地求告：“公子开恩，公子开恩呐”

    宁安公主怆然大笑，继续说道：“本宫知道，如今靠你实在无用。方才，本宫已经将长姐送到了宜王兄府中。宜王兄答应了本宫会保全朜儿。”她怨毒地盯着绿琴和那男娃，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本宫让你自己选。你死，或者你们母子一起死赵婠那小妖女既然已经说了要取你母子二人的狗命，你们想逃生是痴心妄想。如果你肯自行了断，本宫看在驸马尚无子嗣的份上，也许会设法保住这野种的小命”

    暗红万没想到，宁安公主竟然这就将清平公主给交了出去。一时间只气得面色胀红，他重重地拍了桌子一记，怒吼道：“嬴瑗，你这蠢货赵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女儿的性命她就是要逼你将长姐乖乖地送上门去你往日自负聪慧，怎么连这么明显的诡计也看不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暗红如此不留情面地辱骂，宁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霍然起身，怒目瞪着暗红，厉声道：“本宫当然知道此为赵婠之计。然则，本宫还是个人，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本宫知道要保住女儿被你这白眼狼欺瞒哄骗多年，本宫不仅害了母亲，如今又害了长姐。本宫不想一错再错，日后连公主府的大门也走不出去”

    “暗红，你相不相信。只要本宫将你赶出公主府，明日，你花费无数苦心在恒京经营的产业尽数会打了水漂。不错，如今本宫确实是落毛凤凰，但是，你却并非那条忍辱负重、潜于浅滩的龙”宁安公主高高仰着头，轻蔑地用眼角余光乜斜着暗红，用最鄙薄的语气说道，“这世上有扯着女人裙角行事的真龙么？赵婠说的半分不错，你就是个废物纨绔明明才疏，偏偏还志大。本宫真是瞎了眼，才会要死要活不顾一切嫁给你”

    “嬴瑗”暗红又羞又怒，不由分说举手就是一掌。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亲眼目睹公主与驸马反目的府中下人无不惊吓得体如筛糠。这等丑事被瞧见了，还能有当下人的好？

    宁安公主摸着火辣辣的脸颊，疯狂大笑，这就是自己拼了性命也要嫁的良人？嬴瑗，你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怪不得赵婠弃暗红如鄙履，可笑自己还将人家扔之唯恐不及的垃圾奉如心肝至宝。可笑，可笑啊可笑

    暗红重重拂袖，对绿琴大吼：“愣着做什么？等着赵婠来取你性命不成？还不赶紧滚”

    他大步往外走，沿路的仆役无不噤若寒蝉，被他浑身散发的寒意和杀气所慑。然则，刚刚走到二门，就见急匆匆冲来数人，却是他的几名心腹，一直在寻找大掌柜的下落。

    暗红见这几人个个面如死灰、神魂不属，立时顿住脚，心头弥漫上不祥之感。那几人扑到暗红脚旁，大声悲号：“公子，大掌柜他……”

    “怎么了？”暗红幽幽发问，身体抖成一团。

    这几人悲泣着让开身体，暗红定睛瞧去，却见二门旁边，一张破草席上陈列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顿感天旋地转，眼前灰暗无光。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九章一家人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十九章一家人

    宁安公主总算干了件明智的事儿。她想保住女儿的小命，就必须指望赵婠看在清平公主的份上大发慈悲。但她也清楚，她和赵婠就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哪怕身为至亲也是如此。赵婠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她，尤其是出了清平公主这档子事。

    万般无奈之下，宁安公主找了个中间人，即是宜王。她和宜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除了政见不合，彼此之间还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从宁安公主的母亲明贤太妃这儿来说，她还可以去找苏偃，苏偃与她是嫡亲的表兄妹。然则，有南荒弃苏偃不顾在先，又有后来诸般事情发生，明贤太妃与苏偃这对姑侄已经越走越远，更别说宁安了。

    宜王如今已搬回自己府邸居住，宜王妃领着他的侧妃和妾室也回了恒京主持府中一应事务。和仁宗比起来，宜王子嗣不算多，男丁就只有一对孪生子，另外还有三个女儿。

    宁安公主抱着谧郡主，领了清平公主找上门时，宜王并不在府中。他现今主理兵部事务，又有御林军压在肩上，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好在赵婠心疼自家师兄，勒令世子嬴晌领着十三太保里头几人去帮忙，唯拿公子嬴晗没辙，任由他在护国军里厮混。

    宜王除了正妃，就只有一位侧妃两名妾室。这天雪后初晴，王妃与侧妃和那两位姨娘坐在暖阁里谈谈笑笑，嬴晗则领着两个庶出妹妹逗着自己嫡亲的***玩。兄妹四人正堆雪人呢，那儿就有人前来禀报，说是两位公主和小郡主大驾光临。

    也是宁安公主倒霉，碰上了公子嬴晗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又对她很反感的侄儿。嬴晗根本就没让人到里头去向宜王妃报告，他连话也没听完，直接就把桃花眼一瞪，咧咧，不见又转了转眼珠，告诉这人过半个时辰才出去回话。

    于是，宁安公主抱着谧郡主硬生生在寒风中等了半个时辰，最后还得了客客气气的“请回”二字。宁安公主没办法，又唯恐夜长梦多，不得已，她直接闯了进去。

    宜王府中的亲兵那都是曾经跟随宜王上过战场的狠角色，虽然宁安公主修为不弱，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亲兵也不为难她们母女，就是要请她们离开。不过，木木呆呆的清平公主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有人飞快地重新进去禀报了一次。

    宜王妃那个气啊，指着嬴晗的鼻子骂了一顿。她亲自领了人把两位公主和小郡主给迎进来，又让人往兵部和护国公府送信。

    宁安公主上前就抱住了宜王妃的胳膊，还没说话先放声大哭。宜王妃又惊又吓又尴尬，侧妃赶紧领着两名妾室，带了女儿们离开。嬴晗抱着***，皱着眉头打量神色极其不对劲的清平公主。

    在嬴晗心里，这位大皇姑以前就是用下巴看人的傲慢主儿，后来因赵婠之故，才对宜王等人另眼相看，连带着对这些侄儿也和颜悦色起来。然，嬴晗心里对这位大皇姑还是没什么好印象。他一直认为，若非赵婠是她的女儿，她只怕一辈子也不会拿正眼去瞧嬴家这些小字辈，她眼里只有宁安公主。

    不过，今日的大皇姑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漠模样，神情却显得分外凝滞，眼神也毫无光彩，浑不似九品上的武道强者。嬴晗就在心里犯嘀咕。

    宁安公主哭了一场，将心中的恐惧惊慌都舒解了小半，这才抽抽噎噎地说明了来意。对清平公主的现状，她也直言不讳。直听得宜王妃目瞪口呆，嬴晗怒火冲天，差点就直接冲出府去点齐护国军把那狗贼给灭了。

    宁安公主卟嗵跪在宜王妃面前，宜王妃赶紧离座要把她搀起。可惜宜王妃乃实实在在的弱质女流，哪里扯得动宁安公主？只好蹲在她身旁温言相劝。

    宁安凄凄惨惨地央求：“王嫂，如今也只有王兄的话，才能让赵婠改变主意。瑗儿求王嫂，帮瑗儿向王兄说说，千万救救孩子她如今还没满半岁呐”说完又哀哀哭泣。

    嬴晗惊讶地看着这位将大皇姑的作派学了个九成的小皇姑，打死他也不相信，居然有一天会看见骄傲的宁安公主殿下哭得这么悲惨地求人。

    宜王妃也是感慨万千，瞧瞧如木雕泥塑般的清平，又看看泪人儿也似的宁安，再瞅瞅襁褓里头面色不佳的谧郡主，她叹息道：“宁安，你今日可算来对了以护国公的性格，你越是藏着长公主，她越不会留情。你又怎么是她的对手？到时候，长公主必定仍然会回到她父女的身边，而你这孩儿或许真要小命不保。你们夫妻对长公主做出那种事情，哪怕小郡主只是个婴儿，以护国公恩怨分明的行事作风，这孩子也绝对好不了”

    宁安眼里含着泪，充满希翼地问：“王嫂答应帮我了？”

    宜王妃苦笑道：“只能尽力一试。你王兄在护国公那儿虽然很有些脸面，到底这事儿……”只怕宜王得知了，也是雷霆震怒。王妃面现难色，忽然撇脸看见公子晗，眼神一闪，对宁安道，“不如让晗儿也去帮你说说看？这小子很得护国公青眼，又是个没脸没皮的，说几句胡话最多就是被踹两脚。你王兄那儿，我也会帮你去说。”

    嬴晗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连连摆手道：“娘，您可别害孩儿。这么说吧，要是谁敢对您老人家下药，我和哥哥非得把那人一家都给五马分尸不可您让我帮她向小师姑说情，您这不是害您儿子吗？谁去谁是傻子”

    宁安一听，神色越发惨淡，她心里嘴里直发苦。若非自己素日为人太过清傲，又哪里会落到今日连个帮忙的人也找不着的下场？她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瑗儿就不麻烦王嫂了。媛儿告辞。”

    宜王妃恨恨地瞪了这没脑子的儿子一眼。明摆着，宁安要得不到准信，一定又会把清平给弄走。她为了救自己的女儿，不定会铤而走险干出点什么事来。要是牵累了清平，事儿赵婠不得气死？

    正此时，宜王急匆匆赶回家。他这府邸离兵部较近，故此接到信后就跑回来看个究竟。再者，今天他也接着赵婠递去的消息，此时已经知道了清平公主的事儿。与宜王妃想的一样，宜王也想先把清平公主给留下来再说。

    见宜王到了，宁安公主自然又是一番哭诉哀求。宜王见事已至此，就算拿走孩子的小命，清平也没办法把那歹毒至极的药给吐出来。何况，今天赵婠给他的消息已经说得明白，她并不是当真要谧郡主的小命，就是用这种办法逼着宁安公主将清平公主给送上门来。

    当下，宜王答应替宁安公主关说。他亲自出手将清平公主的穴道给点了，又从宁安公主这儿得知了暗红操控清平公主的办法。可惜宁安就只知道“长姐救命”这个暗号，宜王琢磨着暗红可能还有别的法子。

    送走宁安之后，宜王领了嬴晗，亲自把清平公主送到护国公府里。赵婠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她到底小瞧了母亲为女儿的心。并且，宁安公主对清平公主落得如此下场也心存愧疚与悔恨。事不得已，她也不想再伤害清平。

    一家人总算团聚，虽然过程与结局皆不尽如人意，但生活就是这样，如果它能按照你的想像变化成你希望的样子，恭喜你，你成神了。

    面对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的清平公主，赵婠也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只是她的母亲。

    至于赵安康，赵婠无比佩服老爹的能耐。明明他与清平又成了陌生人，然而，他偏偏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让自己荣升清平最信任依赖的人。

    赵婠没去打扰父母。她心想，相比起自己，父母亲的人生更加不幸。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他们比谁都应该得到安宁与幸福。

    有时候，她匆匆走过国公府的后花园，会看见母亲推着父亲的轮椅慢慢地在挂满冰凌的树下散步。每当冰凌被风吹落，叮叮当当落地，母亲的脸上就会露出安祥又宁静的笑容，而那时父亲会怔怔地看着他依然美丽的妻子，满目柔情。

    ——就这样吧，很好。

    时间倏忽而过。大年夜，孤身一人的嬴昭就不必说了，连待嫁的灵贞孝公主和贤太妃也一并过府，这儿炮竹烧得热火朝天，宜王、苏偃居然都携家带口，跑到护国公府来蹭饭。

    国公府里欢声笑语不绝。人们装作无意地用眼光去偷瞄那对夫妻，交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目光。这时的清平公主就是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她不记得旁人，她眼里只有她的丈夫。

    赵婠今年一家团聚，眼看嬴昭的登极仪又在即，她可以放心地离开去找越乐，着实开心，一整天都笑逐颜开。年夜饭开席，她身为主人，自然要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客人可不仅仅只有她的亲人朋友们，还有来自静地和车马行的数人，就连了一大师与有痴都被她一并扯了过来，与大家同迎新年。另外，她还要跑到下人们团团围坐的那几桌，给又辛苦了一年的人们敬上三杯酒。

    回到自己这一席，赵婠举起酒杯又要给大家敬酒，左边的袖襟忽然被人扯了扯。赵婠扭头瞧去，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清平公主正怯怯地看着自己。

    清平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用筷子夹了个大大的鸡腿举在半空，她的眼神胶着在赵婠脸上，她低声喃喃地唤：“女儿女儿，女儿女儿。”

    席间一片肃静，赵婠伸手接过鸡腿塞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所有人都看见，清平绽开璀璨绚丽的大大笑容。

    赵婠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章亲王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章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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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大秦又一次举行了嗣皇帝的登极仪，嬴昭顺利地成为大秦第五任皇帝，年号延嘉。他的临时皇宫没有设在清水园，而是设于青龙大街原仁宗的太子潜邸之中。

    因嬴昭登基之时尚未行冠礼，自然没办法娶正妻，他这正宫皇后之位便空着，只将自幼跟在他身边的女官帛儿封了淑妃。

    在年夜饭过后，赵婠伙同宜王、苏偃就嬴昭的个人问题进行了讨论。宜王与苏偃都倾向于在原先中立方的世家名门中给嬴昭找大老婆，这样有利于维持朝局的稳定，但也许会造就出后党。

    赵婠听了半天，最后发表意见——还是让嬴昭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吧。当皇帝本就不易，若是枕边人还不如意，这皇帝也当得太没意思。

    她很诚恳地对嬴昭说，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本来不愿意争来夺去。然而现在你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打叠起精神来当个好皇帝。不过皇后这事儿，有什么压力你都尽量顶着，找个自己心爱的女人过日子至于那些妃啊嫔啊的，日后要是选秀，你在考虑自己喜好的同时，也想想两位师兄的话。

    嬴昭沉默着点了头。只不过，终延嘉一朝都没有立后。嬴昭要顶住的压力不是皇后的人选，而是皇后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人选。此为后话。

    登极仪上，嬴昭对有从龙之功的众臣都有封赏。宜王加封号，食双亲王禄。另外册了宜王公子晗为伯爵，宜王的嫡女封为公主，两个庶女也封了县主。

    苏偃晋了侯爵，宝福敬公主升格为孝公主。二人的女儿原本就有宗主封号，此次晋为县主。

    孟生义老大人如愿以偿被冠太师头衔，重入内阁辅政。他的孙儿孟墨白也在户部提了官爵。

    其余众人皆有封赏。另外，从嬴氏祖祠赶回来奔丧带朝觐新帝的原彦王嬴晔，由庶人重新晋为国公，不过手中一分权也没有。

    令嬴昭为难的是怎么封赏最大的有功之人赵婠。赵婠对嬴昭说了的，她不会当他的臣子。她帮他夺取皇位，原因二人心里清楚，不必多说，因而也不需要给她什么封赏。

    然则，不封赵婠又实在说不过去。将她的国公爵抹了封为公主吧，她肯定不乐意。但是，朝堂之上对女子封王还颇有些异议。这可与死后追封不一样。

    孟生义老大人提醒道，陛下，您难道忘了？数月前，后齐皇帝登极仪，向天下诏告册封赵婠为“辅国武成亲王”

    嬴昭一听，火气烈烈窜上头。那容九也真是太厚颜无耻了点，无时无刻不想着把赵婠给弄成他那一国的人。嬴昭将此事在大朝会上一说，原本对女子封王还有些顾虑者，一提及后齐此事，都不再反对赵婠封王之事。

    于是，继后齐“辅国武成亲王”的头衔，赵婠又多了个大秦“护国睿武亲王”的爵位，且与宜王一般食双亲王禄，终身不必向皇帝行礼——任何礼节。

    官职什么的，赵婠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对这个“终身不礼”的殊荣还是很欣慰，嬴昭到底知道她。就为了这个，她在大朝会召开之日很给面子的亲自到堂，对嬴昭说了声，谢陛下隆恩。

    此后十数日，赵婠都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她早有听闻，在大秦与如今的后齐交界之处，宁远城的义诚郡王与断魂关的江大将军态度还很有些暧昧。

    反正她要去往后齐找大先生，干脆顺路去断魂关瞧瞧究竟。断魂关是赵天工的心血凝聚，于公于私，她都不愿意如此雄关被不信任的人掌控。离开家也有十几年，赵婠还想去位于断肠崖下的故居瞧上一瞧。

    总之，这趟北行是必须的。而找到大先生之后，她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大先生答应让她去寻越乐。

    赵婠也可以直接潜往东鲁，由那个已经被赵安康弄清楚了的小渔村附近以神行梭入海，直接前往悬空岛。只是，如今东鲁也有不小的变化。

    自锦绣书院孟大家伤重不治去世之后，孟休戚接替他成为山长，并且在东鲁朝堂上逐渐掌握了不小的权柄，正式与临川王一党对立。

    就在年前，从东鲁传来消息，临川王的气焰越发嚣张，似乎已有反意。而一直沉寂的原大越朝名门甄家忽然插足，据说站在了临川王的后头。

    不过，有秀川王孟休戚支撑的皇帝一党也得到了某个神秘势力的帮助。双方都有武道强者，相互之间曾有过几次试探性的交手，互有胜负。东鲁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在内忧未解决的情况下，外患成了临川与秀川双方皆心存警惕的存在。他们都害怕对手会得到外力相助，便心照不宣地采取了行动。

    东鲁已经完全封锁了国境。与大秦交界的莽江水师以及与燕地交界的定难河水师昼夜在水面巡视，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目标。如今，就连商队都不再允许进入东鲁。

    虽然以赵婠的身手，过莽江入东鲁境内很容易。但她此次还想带一些人手和大型机关器械前往悬空岛，要想瞒天过海并不容易。于是，她先行指派人手潜入东鲁，寻至那个小渔村为她的到来做准备，而她只有迂回前往。

    此番寻仇悬空岛，生死实在不能保证。赵婠深思熟虑之后，将自己手头的一应势力都与赵安康讲得明明白白。她也不藏着掖着，老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行的危险。

    赵安康自然不舍，却没有办法改变赵婠的决定。如果是一直照料教养赵婠长大的父母，他的话应该有不轻的份量。奈何造化弄人，他面对执著的女儿，除了与清平公主一起向老天祈求赵婠一路平安，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能够表达。

    为了让女儿没有后顾之忧，赵安康接手了赵婠手中的所有势力。就连静地，赵婠也没有向他隐瞒。她确保了如果自己再也回不来，她的下属们都能得到最好的安置。

    至于红月商业协会和暗红，赵婠相信，这些已经被自己去除了最锋利爪牙的跳梁小丑，面对老爹将没有半分胜算。而有甄守诔在老爹身旁，整个恒京城都没人能伤害到他老人家。

    时至今日，青原狼祸已平，赵婠在那儿还有一万兵马。当中包括了曾经随她前往青原的原御林军京卫营兵士、青原之上被她弄死弄残的家族投诚骑兵，还有狼祸过后自愿加入军中历练的青原各族各阶层百姓。此外，居然还有一支人数只有一百的僧兵队伍。

    赵婠在年前已打定了主意要走，那时她就令人传达命令，让这支万人兵马直接由青原开拔前往宁远城。这支大部队，骑兵只占六成，其余为步兵。也就是产马的青原，才能找到如此之多不需要更严格的训练就能上马征战的老练骑士。有步兵在内，这支军队的速度不会很快。

    赵婠只打算从恒京带走一千青漠骑，留下三千人给嬴昭。随她走的骑兵，人人配有两匹马，一路急行军，估计不会与大部队相差太长的时间抵达宁远。

    如今大秦政局安稳，虽然朝堂上还存在着微弱的不同声音，但大局已经被嬴昭牢牢掌控，正是将目光放于天下之时。

    除了青漠骑，赵婠还将自己手中所有能够为大秦所用的武学秘笈与越乐所留先古练兵术尽皆交给了嬴昭。其中包括秦山派高深武学、尤其是镇门秘典，以及从大悲寺弄来的先古战阵布设之法。这些东西由嬴昭和宜王苏偃等人自行去辨识是否能用，她撒手不管。

    嬴昭从赵婠的举动中猜到了她即将要干的事儿，偏偏他也是无从置喙赵婠决定的那个人。尽管他早就做好了赵婠会离开的心理准备，当这天真的到来，他都不知道要对赵婠说什么。

    嬴昭哗哗流着眼泪，目送赵婠离开他的宫殿。他十万分地不愿意她走，却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挽留。他心知肚明，这一次分离，他将永远失去她。

    那窈窕身影消失于眼帘，嬴昭神色恍惚，耳边似乎又听见清脆悦耳的“昭昭昭昭”大呼小叫之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唤他。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皇帝，不再是嬴昭。

    “婠姐姐……你要幸福”嬴昭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金銮殿里，倍感寒凉。日头西斜，他才慢慢站起身，踱至窗旁，仰首望着重重楼院之上的天空，悲伤难言。

    ——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清凉山，他愿意付出所有。

    正月二十八，利出行。

    赵婠于恒京玄武门作别了宜王、苏偃、孟生义等诸位亲朋至交。她此次离去也许就不再回来，然而这个可能她却没有对任何人明言。

    而她出兵向北，所用的借口除了去一探宁远城以及断魂关的境况外，还有上后齐瞧瞧。人家封了偌大的王爵给她，她笑着说，总得去道声谢吧？

    宜王苏偃以及孟生义都知道抚养赵婠的爷爷大人正在后齐，还当了什么国师。尤其孟生义老大人，更是对大先生的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众人便以为她这是去找爷爷。

    送行的人里当然有赵安康和清平公主。赵婠凝视着父母亲，目光中有欠疚。然，对她来说，父母重要，很可能正在险恶困境中焦熬的越乐更重要。好歹爹妈此时安全无虞。想及此次也许将天人永隔，赵婠心中亦是凄楚。

    这就是命运，从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的命运。赵婠强忍泪意，洒脱一笑，拨马引领着大队骑士一路向北。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一章安置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一章安置（75粉票加更）

    此为75粉红票加更章。某肖瞧了瞧读者调查的结果，无忧啥时候这么惹人嫌了？容九原先被嫌弃得要死，居然没有亲投他一票。最后，亲们都是好银，一半的票给了生路。大声嚎一句，没事儿都来投票玩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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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城驻守着大秦镇北军十二万兵马，由义诚郡王统率。当然，这支兵马不可能当真尽数都进驻在城内。事实上，真正在宁远城附近的镇北军只有三万人。其余九万人分别散落于大秦与燕地漫长的边境线上。

    因此，义诚郡王虽然是镇北军的主将，但他真正能掌控住的也只有这三万人。镇北军左中右三军，宜王能做一半的主，将近六万人不需要赵婠操心。余下三万人分属不同势力，当中有清平公主曾经指使围攻秦山的数千人，也有原先彦王嬴晔的一部分兵马，再有就是端王嬴显的亲信以及中立将领所率人马。

    如今已有新帝继位，那些失去原主人的兵马面临着选择。是继续效忠于原主，对新帝的命令阳奉阴违，还是转投新帝，也许在不短的冷冻期之后才会有重用？

    这个选择题并不难做。如果不服从新皇帝的命令，随之而来的种种问题就足够那些将领头疼了。军饷、粮草、将士们一年四季足有十个月要穿的厚军服，这些都从哪里来？家族和老婆孩子要不要顾虑？到底还要不要自己的前程？

    因而，当新帝的命令传达镇北军各处之后，连同宜王以前所部在内，镇北军全军上下都表示了效忠之意。只是到底有多少将领出自真心或者是敷衍，这就不得而知了。这项大工程原本是未来嬴昭要头疼的问题，然而大秦第一位女亲王的即将到来，到底让镇北军震动。

    赵婠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带了圣旨和几位原先在京卫营和御林军中驻守的高级将领，准备换下一部分镇北军将领。至于那些被换下的人的未来，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这支骑兵一路畅通无阻，只花了不到二十天就来到了宁远城外。远远望去，宁远城外沙尘飞扬，喊杀声震天。从飞扬的双方旗帜来看，正在打仗的正是她的万人军队与驻守宁远城的镇北军。

    赵婠的脸便沉了下来，果然是自己最不希望看见的情况发生了吗？那边交战双方也注意到了这支来意叵测的骑兵。赵婠还没站多久，就有人前来喊话。

    赵婠凝神一听，不禁哭笑不得。原来宁远城外并不是当真在交战，而是她从青原而来的两个混帐徒弟在与镇北军赌战。

    打着“护国”旗号的万人部队自来到宁远城外，已经与城内的镇北军赌战了四场，嬴三输一。赵婠闻听此战绩，颇为自得。和那些凶残狡诈的狼打过交道，就是不一样。

    镇北军虽然也是大秦军中的重军，但距离上一次交战已经有十二年，很是欠操练。他们对上护国军真是悲摧，据说义诚郡王已经气得几天没好好吃饭。

    不过，赵婠却听说赵勇很不满意这个战绩，说要完胜才对得起在大狼祸中拼死拼活的几个月。此次从恒京跟随赵婠前来宁远的护国太保除了宜王公子嬴晗，还有吴观虎。这俩都是好战分子，哪里忍得住，磨了赵婠非要加入战团。

    赵婠一寻思，自己从青原走得急，还真没见识过青漠骑的厉害，趁此机会瞧瞧也好。反正前面队交战的双方人马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估计能让青漠骑小玩一把？

    结果却出乎赵婠意外，青漠骑出战后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般勇悍，反而颇为束手束脚。人家双方是赌战，拿的都是木刀木棍，青漠骑个个手执真刀真枪，下手极不方便，自然不给力。她听见嬴晗郁闷地吱哇乱叫，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失笑摇头，翻身下马坐在雪地上，远远眺望着宁远城。

    青黑色高大肃穆的城墙环抱着宁远这座为大秦立下无数丰功伟绩的城池。当年断魂关还在北燕手中时，宁远就经受过大大小小十几次攻城战，数次有城破之危。

    原先为宁远城之胆的任大将军王去世后，从十六岁起就待在宁远的宜王接任，将自己的青春尽数贡献给了这座城池，直至赵婠出现助大秦夺下断魂关。

    不过一会儿，赵勇领人来见，述说从青原到来宁远诸事。赵婠闻听义诚郡王已经坐等新将领到来，欲交托主将印信，不禁很高兴此人识相。

    能不识相么，外头这赌战可有着炫耀军威的用意。连番败战下来，向来自许为骄兵悍将的镇北军士气都低了一截。就那场胜仗，还是己方以对方五倍的兵力才险胜，说出去都丢人呐。

    赵婠听罢赵勇所说，将赵忠一并叫来，问二人道：“忠叔勇叔，你们若愿意入朝为官，博得封妻荫子的功名爵位，我自然会安排妥当。”

    赵忠与赵勇皆有统兵之才，若他二人有这意图，赵婠定然会成全他们。私心里，此去悬空岛她并不愿意二人跟着冒险，才有如此一说，欲安置二人。

    只是此时赵忠与赵勇皆是五十开外的人，对功名爵位早就没有什么心思。赵婠待他们极亲厚，财帛之物素来都不需考虑，便是啥事不干，也能衣食无忧地过三辈子。最重要的，他二人家眷都在静地之中，已经过惯了宁静安祥的日子，不愿再在刀尖上舔血。

    赵忠与赵勇皆摇头，听出赵婠似有安排，赵忠狐疑问道：“少主，您莫非不想带属下去往燕地？”

    赵婠微笑道：“此去燕地，我只为了探望爷爷，并且向他老人家请教可有良方解除‘俯首帖耳’之毒。此行并无危险，自然不必你们跟着，我只带一千青漠骑去。既然二位大叔都不愿意统军征战，不如回转静地去瞧瞧家小？”

    听她这么一说，二人越发肯定她有事。赵勇道：“少主，您将咱们这支军队调来此处，为的又是什么？宁远城？还是断魂关？或者是要攻击燕地二国？”

    见二人起疑，赵婠赶紧说道：“原本是防着宁远这儿事有不谐，现在看来已无必要。至于断魂关么……”她信心十足地笑道，“那座雄关我八岁时就能出入如无人之境，它对我而言不设防。”又道，“观宁远城守军，悍勇实在不足以征战天下。我闻听北部边境驻有十二万镇北军，咱们从青原带来的这一万人正好可为磨练他们而用。故此，我才想知道二位大叔是否愿意继续统领。你们若不愿意，还是尽早将这支军队交给朝廷的人才是。”

    她望向连绵营帐，悠悠道：“我又不打算一辈子待在大秦当这劳什子亲王，现在诸事已毕，也是该咱们享福的时候。”笑着劝道，“义叔与信叔不日也会回静地去探家，你们也去看看家小罢。记的要帮我带声好儿。大秦只怕不日就要开始一统天下的征战，若是静地里有兄弟愿意一展胸中所学，尽管领着他们到国公府去找我爹，他老人家自然会安排好。不过，沙场激战、刀剑无眼，可有性命之忧。何去何从，还要大家细细思量。”

    时至今日，静地里已有大批年轻人长大成材，每过一段时期都会补充一些新血到车马行。一为历练，二来也是不坐享其成之意。并非所有静地中人都甘享平淡生活，如今的这一辈年轻人中多有愿意以平生所学一展抱负的。这事儿，智姨和那两位九品上的老人家都对赵婠提起，她故此有这么一说。

    人各有志，赵婠从不勉强静地中人为她做什么。只是，静地中人为报赵奚当年大恩，着实帮了她不少忙。赵义的情报网络立足于顺风车马行之上拓展，虽然如今与顺风几成两家，但前期确实还是以顺风为基础建立。赵婠是知恩图报之人，当然愿意帮那些年轻人一把。

    劝了半天，赵婠才说动赵忠与赵勇答应回去静地，顺便将她的话带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年轻人。赵婠暗自松了口气，又把大秦那些将领请过来，取出尚方宝剑和圣旨交给领头的定远公，嘱咐他们去与义诚郡王交接，她就不进城了。

    此时，那场赌斗因青漠骑的加入乱了套，不过一会便结束，也没分出个胜负。乱糟糟收拾完战场，赵婠叫来四个徒弟，将万人军队分为四部，每人领一部两千五百人马，分作四个方向，去找那些镇守边境的镇北军约斗。

    她很严肃地告诉他们，大秦也许不久之后就有战事，此为磨砺之机，必须要慎重以待。如若日后在战场上丢了脸，她必定将不争气的徒弟给逐出师门。

    徒弟们也不疑有他，很愉快地接受了命令，自去接管那些军队不提。赵婠此行，有痴和孔真人都同行。闻听万人军中还有大悲寺的僧兵很是惊奇，令人请了那些僧侣来，又叫过有痴，要问清楚怎么回事。

    百人僧侣的领头者禀报，正是大悲寺的主持绝缘大师派遣他们而来，要在大秦中原腹地宣教，最好能建几座寺院。赵婠恍然大悟，难怪隐隐听闻了一大师有意在恒京化缘建庙，又主动让有痴跟着自己去悬空岛，原来是有求于己，才让有痴来助阵。

    这些僧侣实力不错，尤善以少胜多的合击战阵之术，不指望他们上战场，帮着训训兵士还是不错的。只是，他们可千万别在军中宣扬大悲寺那套不分敌我的慈悲论。赵婠将这支僧兵派给定远公直属，面授若干机宜，听得看似粗豪实则精细的大将军嘿嘿直笑。

    安排妥当下属和徒弟们，赵婠扳鞍上马，领着青漠骑继续向北往断魂关而去。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二章重返断肠谷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二章重返断肠谷

    先更一章，第二章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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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没忘记，顾缄正是宁远城人氏。他的老家是宁远城效外很偏僻的山林小村，但如今因死后被追封为伯爵的顾缄之故，顾村在宁远也算小有名气。

    事实上，顾村对赵婠来说也别有意义。她出生没多久，大先生便带着她东躲西藏，在她一岁多时逃到顾村，一直住到她三岁才又往更远僻的断魂山脉山村里面跑。

    那时太年幼，赵婠的记忆很模糊，对顾缄也没有什么印象。她从中和殿逃出来躲在顾缄这儿，也才知道当年在顾村，爷爷教导顾缄也很秘密，顾缄甚至从来没有到过她的家。

    好吧，反正爷爷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管顾缄还是木岚，赵婠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或者是真实身份。说实话，赵婠对爷爷的隐瞒之举还有点儿不开心。上回让老头儿跑了，这次可不能再空手而回，定要解开些心里的疑惑才行。

    往断魂山要经过顾村所在的那处山林，赵婠令青漠骑寻找合适之地扎营，打算停留一日。她则去顾村，欲拜祭顾缄英灵，顺便故地重游。此行，她只与有痴二人前往，并未带随从。

    顾村添了不少新房舍，赵婠清楚这都是托顾缄之福，朝廷颁赐了不少给予顾氏宗族的赏赐，顾村才翻盖了些房屋。现今地还冻着，天气又冷，村民们除了偶尔上山打猎，也多是在家做些活计，因而村里有不少闲人。赵婠打量村内四处，一时觉得有些印象，一时又觉得完全陌生。

    见这名锦衣玉冠的俊美少年与身着百衲衣的和尚突然出现，村民目露惊讶。赵婠刚进村子没多久，就有人好奇上前探问。不过，村人们虽有些警觉，但态度很是和善有礼。

    赵婠自然不会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言道乃顾缄昔日同年，特意来此拜祭，顺便探望他的家人。

    村人热心相引，赵婠寻至顾缄家里，见到了他满面风霜的老父老母。幸甚顾缄并非独子，他家中尚有两个兄弟可奉养父母天年。

    顾缄的爵位非世袭罔替，不过嬴昭登极仪之后下旨，允诺若过继一个孩童继承顾缄的宗祧，便将这孩子册为子爵。赵婠此来虽未携有圣旨，却提前将此消息告之于顾家人，让他们早做打算。

    赵婠建议顾家人最好能过继一个有读书天份的孩童，日后未尝不能如顾缄一般中举登科。赵婠说道，如果顾家人愿意，日后这孩子不妨叫做“顾惜朝”，取珍惜朝夕、不负光阴、努力读书进学之意。

    日后，过继给顾缄的孩子果然叫顾惜朝。在他未来的人生中常莫名遇到一些帮助，全因此时赵婠替他取名之故。

    顾家人此时当然不知后事。一家人感激涕零，大颂皇帝恩德，又谢过赵婠给孩子取名之恩。话说，顾家八辈子都务农，给孩儿取的名字当然也极有农家特色。顾缄这名儿还是大先生给取的，与他的兄弟们的名字截然不同。

    赵婠问明顾缄墓在何处便欲告辞离去，临走时还留下一份厚礼。顾家人坚辞不受，赵婠费了半天劲劝说，最后还是有痴帮忙，提及可用这笔财货在村中修建学堂，请来先生教导村中孩童读书，顾家人才代表所有顾氏族人收下。

    作别顾家人，赵婠与有痴寻至顾缄墓，给他上了三柱香，摆上供品。顾缄的墓选了个好地方修造，前有绿水，后有青山，实为福地。墓修得中规中矩，不算华贵，但又符合他伯爵的身份。

    赵婠请有痴给顾缄念了几篇**。有痴喃喃念颂之时，她洒下酒水，自言自语道：“你放心，他现在过得很好，很规矩。他的命是你换来的，他应该惜命，何况他也要当爹了。不过，他享惯了福，现在日子虽不算清苦，倒底比不上以前，还是有些不适。”长叹一声，赵婠继续絮叨，“我赵婠行事从不后悔，但对你到底有几分歉意。你这人呐，有事儿好好商量，我未必不会答应你饶了他。为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赵婠自嘲一笑，似问有痴，又似问顾缄，喃喃道：“我真有那么可怕、不讲道理？我知道，我凶名太盛，所以你不信我。也许你们都不信我。”她若有所思，怔怔发呆。

    有痴颂经之声忽然一顿，随即又继续下去。半跪在雪地上的赵婠，眉宇间满是倦色。有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这么长久地接触，他也清楚，赵婠看似一直在争权夺势，其实对权势并无恋栈之心。

    赵婠默默坐了一会儿，等有痴颂完**，这才与他下了这座埋葬了顾缄的小山坡。

    休整了一日，第二天青漠骑又踏上路途。雪地泥泞不好走，哪怕青漠马优异，也实在走不快。赵婠的机关堡垒也不时陷入雪地所掩盖的山林烂叶淤泥路中，慢慢腾腾，又花了七八日才渐渐看得见高高矗立在天边的朦胧黑影。

    那就是断魂关。

    十二年。赵婠离开断魂关时八岁，再度回返已是双十年华。断魂关一如十二年前盘踞于断魂峰之上，冷冰冰地俯视着山林中的这支人马。

    此去燕地路途遥远，自然要将机关堡垒带在身旁。内里囤积了许多物资，不虞补给。随行的众骑也能轮换着入堡垒中休息，可以有效地保存体力和战力。

    鲁班一直没有离开机关堡垒，他推开顶层大窗，眯起眼远望着断魂关，对赵婠说道：“你说越乐临走前仿制了一支七星钗留给你？”

    赵婠点头笑道：“正是。我也问过爹爹，开启天机楼所需要如七星钗这般形制之物以及散花针法。”

    鲁班说道：“当年，你爹就一直很想到天机楼里面去试试，看看开启机关之后究竟能出现什么。可惜，那时断魂关在北燕军手里，他能潜进去，却没办法实现心愿。”

    赵婠促狭笑道：“我看，您更想去瞧瞧吧？我还记的，十二年前初见到您时，您盯着那些机关的眼里可往外冒火花呢”

    鲁班嘿嘿直笑，说道：“当然想。不光是我，就连大先生也很想知道，到底天机楼里面有什么。”他顿了顿道，“可有《天机宝卷》？”

    这个问题赵婠能回答，但越乐曾告诫过她，那是惹祸的东西，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害了旁人。她当即表态道“要真在里面就太好了”

    鲁班听出她语气里的言不由衷，诧异问道：“你好像对《天机宝卷》不太上心？”

    赵婠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这东西害得祖父大人自尽，如今连尸身在哪儿都不知道。它是好东西么？”她在心里偷偷地笑，鲁师父可别怪咱隐瞒不说哦。

    鲁班也摇头不止。自古以来，其人无罪，怀璧其罪。因倾世宝物而惹来杀身之祸的又何止赵天工一人？

    此时，天色已晚，青漠骑在凋敝山林间扎了营，从机关堡垒里捧出上好的草料喂马。不一时，常驻机关堡垒的三位大厨领着十几个徒弟将晚餐给准备就绪，青漠骑各小队派人领走了自己的份额，在营帐里享用。赵婠还令人送去烈酒，让众人暖暖身子。

    赵婠去营帐里转了一圈，见众人都很满意酒菜，也甚是心喜。这支千人骑兵，绝大部分人是原护国军，一直跟随着她四处乱跑，彼此都熟悉。

    不过一年多，当年糖葫芦莫家的三小子莫小根已经成长为铁血精悍的军人。赵婠特意找他问了问骑士们的情况，尤其是众骑是否适应北地的刺骨之寒。

    莫小根憨厚笑道：“大人放心就是，咱们都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这么点寒凉不算什么。再者，大人给咱们都弄了最好的皮氅，咱们不冷。”

    赵婠笑道：“我们不会在断魂关待很久，还要往北边去。如果有人受不住，就运转真气御寒。要是实在抵挡不了寒意，尽管到机关楼里头暖暖身子，不丢人”

    莫小根赶紧答应，不过话虽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谁好意思跑到大人的机关楼里去躲懒避寒？

    赵婠与骑士们喝了几碗酒，带着微醺醉意回机关堡垒。与鲁班一起吃罢了晚饭，乘着酒意暖身，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就着微弱月光飞奔向断肠谷。

    十二年，足够让断魂山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这儿的山民几乎都已经迁走，大秦还算厚道，迁出的百姓都得到良田房屋银钱为补偿。通往断肠谷也修了一条可供车马出入的道路，方便驻守的兵士常来常往。

    这些事儿，赵婠在来之前都探听得一清二楚。断肠谷曾经派了大用场，大秦唯恐被人察知那儿的秘密，特意派驻了一支三千人的兵士常驻于此。这支兵士的领军将领赵婠还很熟悉，正是黑蛮。

    断魂关的主将乃原先江皇后的堂兄江湖大将军，因在十一年前雍山猎场成祖遇刺之事中江家沾染上麻烦，事后时任太子妃的江皇后虽保住了位置，江湖大将军却从御林军被遣至断魂关镇守，一直至今。

    而黑蛮，却是苏偃当年的亲兵，南荒蛮寨人氏，这么多年在断魂关也混到了正五品上的抚远将军。不过，京中局势不断变化，也影响到了断魂关的主将与属下之间的关系。

    先前彦王势大时，江湖与黑蛮之间还算和睦。及至赵婠回京，捧起嬴昭与嬴显打擂台，苏偃站到了嬴昭那边，江大将军与黑蛮之间便有了一条看不见的裂痕。

    这不，闻听京中大变，江大将军便找了借口将黑蛮遣出断魂关，在这等寒冬时令让他去巡视那些驻扎在断肠谷的兵士，于意不言而明。这也是为何京中会听闻江大将军态度有些暖昧的缘故。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三章家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三章家

    来阿囡的家里做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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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五，大秦最靠近南边的城镇已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好春景，断魂关却仍是一片积雪皑皑的北地风光。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断肠谷内外温差就有很大的差别。因而，同样是断肠谷守军，谷外防卫与谷内镇守就有不小的分别，足以判断带队军官站在哪位将领那一边。

    不消说，只能在谷外各处简陋兵棚里挨冻的兵士多半是黑将军手下，而能窝在断肠谷里头暖和坑洞内蒙头睡大觉的绝大多数是江大将军的部曲。

    赵婠与鲁班深夜到访断肠谷，以二人的修为足够发现那些隐藏在道路两边的哨兵，偶尔也能听见冻得睡不着的兵士们发劳骚。听得次数多了，二人也大概猜测到如今黑蛮在断魂关的境况。

    黑蛮如今已混到断魂关分别镇守四个方向的副将之一，如今他人被遣至断肠谷里美其名曰巡视哨岗，但家小却在断魂关内形同人质。由此，显而易见江大将军的用心。

    不过，这些微末小伎俩对赵婠来说都不是问题。她也压根就没想着要靠黑蛮来掌控断魂关，那样丢人丢份。她曾经将所谓的一半断魂关的机关图纸交给大秦，但是，能让她自由出入的“杜门”机关群图纸不在此列。并且，这“一半”之说也是打了折扣的。就欺负大秦对断魂关的研究不给力，如何？

    另外，赵天工当年被大越皇室和天机阁逼得含恨自尽。在那之前，他就多少听闻了一些于己不利的消息。否则，他也不会在断魂关即将落成之际匆匆忙忙跑回锦绣城，将那些宝贝东西交给大先生保管。

    赵天工深怀怨恨，以他那时的心境在看得见的断魂关诸机关群之外留有一手，再正常不过。这留下的一手，就足够赵婠无惧断魂关。当然，一切都要等她回到断肠谷外那处崖壁之后的家里再说。

    赵婠与鲁班没有惊动任何哨兵，顺利地摸到了断肠谷外面的崖壁。她就着惨淡夜色打量这面看不出一丝半点异样的山崖，与鲁班相视而笑。

    这个地方，对二人来说都是家。鲁班、赵安康以及大先生曾经在这儿住了很长的时间。至于赵婠，她痛并快乐着的学习型童年生涯尽付于此。

    二人一起动手，扒拉开崖壁之上的积雪和雪下的泥土藤蔓等物。赵婠准确地找到隐藏着的机关，在崖壁上按了一按。

    浑然一体的崖壁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小洞，够她放一只手进去。她看了看天色，估计了一番时辰，在石洞中摸索。不一时，隐有机括声响。如今是两个大人，自然没办法还像小时候从小山门里滚进去。

    此番开启的是大山门，动静便大了些。山壁隐隐震动，其上覆盖的积雪簌簌作响，不少松动了的雪块掉了下来，堆在地上。二人不断将拦路的积雪泥石给清除掉。

    足足一刻钟，山壁才完全滑开，露出够人弯着腰钻入的门户。也不管有没有惊动断肠谷里值守的兵士，赵婠与鲁班都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从半开的门户里走了进去。赵婠在前，鲁班在后。一进了门，鲁班便往后连按，机括声又起，足足次序滑过六重掩体将门户遮住。

    按理说，长达十二年无人居住，这隐于山腹中的居所应该满是霉腐之味才对。然则，赵婠和鲁班一进门，都深深地吸了口气，顿时满鼻的熟悉清香，淡爽怡神。

    不须点燃火折子，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长明如昼。山壁上嵌着数百颗婴儿头颅般大的极品夜光珠。这些夜光珠分成十起，在滴水机关的操控下，每两个时辰便遮挡住九起，只其一起在整座山腹内闪光发亮。

    夜光珠照映这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笔直山道，赵婠已经能瞟见山道尽头那抹绿色。她脚下生风，幼时要走一刻钟，如今只是数个起落她便能入目郁郁葱葱的青翠之色。

    赵婠异常孩子气地欢呼一声，张着双臂奔过去，抱住草丛中的这棵大树，仰头大笑不止。鲁班跟在她身后，望着旧时景色，也颇有些嘘唏。

    这棵大树是赵婠儿时的玩伴和聆听者。练习散花针法累了、背那些书册累了，她便在大树爬上爬下。挨了爷爷的批评、忽然间很想从未曾谋面的爹娘，或者猛然暴发了小孩儿的别扭脾气，她也会坐在树下抱着树干絮唠，不排除偷偷地骂爷爷臭老头儿、坏老头儿、糟心老头儿

    耳旁水声哗哗啦啦作响，赵婠扭头看去，又是畅快地大笑。却见从右边头顶的山壁流淌下水瀑，尽数落在那汪碧潭里，寒凉水汽扑面而来。她飞奔至潭边，双膝落地，瞪圆眼睛盯着与绿水几乎一个颜色的游鱼。忽然迅捷无比地一抄手，一尾鲜活翠鱼被她轻易地捕捉上来。

    赵婠与鱼儿眼对眼，片刻“卟哧”一笑，扣手指弹了鱼头一记，松开巴常将鱼儿重又放回潭中。她幼时为了逮一条鱼儿打牙祭，足令她烦恼得揪掉半脑袋的黄毛，现如今是手到擒来呐。

    赵婠站起身，终于好好地打量家里。这处山腹空间很大，否则，哪里容入下这汪由地下水凝聚的寒潭与潭边繁茂的植被？从山壁顶端垂下形状各异的石柱，有些还滴着水，水滴石穿，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凹洞。

    赵婠就近奔至一根石柱下方，仰面张嘴，接了一滴缓缓滴下的水。满嘴沁甜。爷爷原先就猜过，别看有山壁封顶，那坚实岩层之上必定有一处地下暗河经过。要不然，哪里来的水瀑与这些水滴？

    大树后面探出小半座楼阁的吊角飞檐，赵婠快步绕过树木，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跋涉。她猛地站住脚，眼眶湿润地望着自己只生活了四年、却给自己的未来打下坚实基础的家。

    这座两层木头小楼很是古朴简陋，横七竖八地由不加修饰的圆木搭建而成，每层唯一门二窗而已。山藤爬满了楼身，连门窗都给堵住了。

    这就是赵婠与爷爷曾经生活的地方。她巧遇赵奚，离开得很是匆忙，家里根本没有好好收拾一番。如今她站在楼下窗旁，还能看见被她绊倒的凳子仍然歪在地上。

    四下一瞧，不单小楼，就连山腹内那些开凿出来的山洞也多半被藤萝蔓草所掩盖。这些山洞可不一般，里面存放着赵天工所有的心血结晶。包括他从《天机宝卷》中领悟的各类知识——散花心法、机关术以及奇门遁甲等等在内，还有他那么多年亲笔手书的机关术心得笔记，以及断魂关设计图纸和建筑模型。

    世人皆以为赵天工将断魂关的机关群皆绘以图纸保存，却不知真正被他画下来的只不过是简略的设计图纸，根本没有机关群的详细资料。

    断魂关是赵天工毕生心血凝聚的机关大宗器，是他几十年来在建筑、机关术、奇门遁甲术乃至于军事等方面所学的综合体现。仅仅绘制机关图纸并不能够将他这一伟大作品流传于世。事实上，在动工督造断魂关之前，他就开始制作整座断魂关的缩小版模型。

    一边建造断魂关，赵天工一边按实际情况修改模型。建关的各色人等对他的命令都不敢违背，尽管有些给他加工模型零件的人曾经猜测过这是什么。但是赵天工一般只让他们做个大致的粗陋形状，精细之处还是自己亲手完成。因此，人们并不知道在断魂关落成之时，模型也差不多制作完毕。

    赵安康、赵婠父女俩对断魂关的认知，都从断魂关模型而来。无论是赵安康曾经画过的、还是赵婠交给大秦的断魂关机关图，都来自于父女二人对断魂关的理解。不同的学识深度造就了不同的图纸，哪怕这父女二人都对断魂关的机关群了如指掌，画出的图纸也有可能不一样。

    因断魂关模型太过庞大，它被肢解成几十部分分别藏在不同的山洞中。模型完全比照断魂关制成，里面的机关分毫不差，并且个个都能发动。说是缩小版，但内里的零件都能让人看得清楚，赵天工对模型如何正确应用于学习也留下了很详尽的说明。

    当年，赵安康和鲁班试图将这些模型搬至山腹地上，将其拼凑起来。从理论上说他们的想法是可行的，模型各部份有着拼接之处可供其合为一体。然则，这山腹还是小了，根本不足以容纳模型的整体。所以，断魂关全部机关开动时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状况，二人也只能想象。

    鲁班当年还嘀咕大宗匠怎么不叫人把这山洞给开拓得更大？却被大先生告知，这处山腹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要想人不知鬼不觉掏挖出如此隐秘的地方，赵天工还没那能耐。他能将此处布设机关，把自己的心血尽数偷藏起来，就已经很不得了。

    可见，赵天工当年还是有几个帮手的。也不难理解，像他这样的机关大宗匠，随随便便给人量身打造些机关器械就能得到不菲的收入，要不那么巨量的夜光珠是从哪儿来的？至于他的那些帮手们，想来赵天工总有办法不让他们泄漏秘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四章铜柱九宫阵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四章铜柱九宫阵

    赵婠与鲁班挽起袖子，动手清理封堵了珍藏着断魂关模型山洞的藤萝。走进山洞里，瞧见这些由经过特殊处理的木头精心制作而成的无价之宝满布灰尘、黯淡失色，二人都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赵婠叹了口气道：“鲁师父，算啦咱们现在时间不多，等事儿都办完之后，再来好好捣饬捣饬这些宝贝。”

    鲁班啧啧嘴，摇头晃脑道：“隔了这许久没见，咱还真是想这些宝贝了等事儿忙完以后，老头子我一定要好好地与它们亲近亲近”说完，拈着胡须眯起眼睛直笑。

    赵婠也深有此感。二人再转悠了几个山洞，果断走远，准备办正事。来到那处寒潭前面，赵婠低下头去往潭水底下望，饶是她凝注目力，也还是不能看见潭底景色。只觉眼前一汪碧色，浑似一整块上好的翠玉。

    鲁班解下背后的包裹，摸出几个皮袋子，拔出木塞，一股酒香弥漫开来。赵婠也拿出一只皮袋，打开后直接灌酒。咕咚下足有小半袋烈酒，她面庞微红，一哈嘴，面前飘浮着的全都是清冽的酒香。运转真气将酒意催发，她立时觉得身子暖烘烘。

    赵婠说道：“鲁师父，我先下去罢，我真气修为比您高，能撑更长的时间。”

    鲁班也不矫情，点头道：“抗不住了就上来，可千万别勉强。”

    赵婠笑道：“您放心。”说罢，她脱了大氅和棉袄，只着中衣跳入水中，深深长长地吸一口气，埋头往下潜。

    为了在潭下待更久的时间干正事，她才用烈酒暖身的法子，只为了能晚一点使用真气御寒。然则，这潭水实在是太过冰冷，她没多久就觉得暖意尽去。她估摸着，这儿的水应该与那条溶洞中的地下暗河相通。

    赵婠憋足气，拼命往下潜。好在潭水并不是很深，以她的真气修为还能撑得住一段时间。她在水底游找，总算是发现了那九九八十一根铜柱构建的八卦九宫阵图。这些铜柱每根都有三人高，彼此之间以锁链相联接。

    不敢待慢，赵婠飞快地游过去，先随便扯了扯一根铜柱，发现不动用真气根本奈何不了它。她找准生门所在，双手环抱铜柱，真气疯狂运转，拼命往上一拔，起铜柱由卡座中被拔起，露出其下黑漆漆的洞口。

    这才是第一根，接下来，赵婠按照奇门遁甲九宫阵的破阵之法，又拔出四根铜柱，就有些觉得寒意入骨。她赶紧调息了一个周天，又接着拔。

    总共拔走十二根铜柱之后，她实在抵挡不了真气巨大消耗带来的眩晕感和刺骨严寒，忙不迭往上浮。露出水面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她强忍疲惫游至岸边，接过鲁班递来的能加快真气恢复速度的丹丸塞进嘴里，又拿酒袋咕嘟灌了一大口，这才把水下的情形说了说。

    鲁班接着潜水干活去了，赵婠运转心法恢复真气，不一时衣裳先干了，人也觉得好过一些。她这儿真气还只恢复了一半，鲁班便回转，爬上岸之后同样是嗑药喝酒运转真气。

    因二人对水下铜柱九宫阵的破解之法都心中有数，因此只要彼此告知破阵进度，就不必多说。接下来这近四个时辰，二人都在下水、上岸嗑药运功、又下水，如此痛苦疲累地过程中度过。

    赵婠将最后一根铜柱拔出。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赶紧运转真气护住自己，并紧紧抱住铜柱不撒手。不过，澎湃汹涌地被八十一个黑洞疯狂吸去的寒潭之水还是好玄没把她给一并卷走。

    她终于知道了惊涛骇浪冲击身体是什么感觉，这种还说不上什么天威的水流都几乎把她折磨得重伤，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大自然天地之威了。

    总算将潮涌熬过去，赵婠差点直接昏厥，全赖鲁班把她拉抱带拖弄到岸上，赶紧给她喂药喝酒。赵婠打点起精神，运转真气恢复暗伤。足足搬运三个大周天的真气，她才觉得被寒入肺腑的潭水冰僵的经脉内腑又重新活过来。

    她迫不及待睁开眼，却见原先寒潭的水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露出其下由大块青石铺成的潭底，那八十一根铜柱已经被鲁班重新嵌入卡座之中。由崖壁奔出的瀑布哗哗流淌，不用很久，这儿又将汇聚出一汪寒潭。

    鲁班无比钦佩地喃喃道：“赵大宗匠真是好厉害整座断魂关的总杻纽都在关内，明眼人一见便知。但他们万想不到，这寒潭水一去，就能让驱动总杻纽的大水阀失灵六个时辰。如此……断魂关的机关都将成为摆设。”

    赵婠眼中同样泛着尊崇敬仰的光芒，她望着潭底说道：“真正的机关大宗匠和奇门遁甲大宗士，不是用人力制造机关、摆设阵法，而是能驭使天地自然之物巧妙地以为己用。这才是大宗匠和大宗士的最高境界。祖父大人其实已经有大神匠的机关术造诣，只要他能制造出有灵性的大神器，就能成为继公输般之后的第二位大神匠。”

    “唉”赵婠与鲁班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可惜，如赵天工这样将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机关术的不世奇才却殒落得这么早。他还没有将自己全部的才华展现于众人之前，就不得不离开世间，实在是机关匠师们的悲哀。

    赵婠心知肚明，她虽然继承了赵天工的一些机关术天赋和他的学识，但论起对机关术的狂热，她却远远比不上赵天工，甚至还不如赵安康。

    她现在已经知道，曾经使用过的千水套装机关工具、天术灵盘，乃至东鲁那个神秘出现的所谓机关大宗器，都是赵安康的杰作。

    海外甄家将赵安康当作了生财机器，也逼得赵安康对机关术不断地进行研究。不过，他说他最多是准机关大宗匠，因为他制造的机关大宗器的威力还未曾得到真正检验，效果如何不能定论。最多也就是个低级大宗器，绝不能与断魂关这样的顶级大宗器相提并论。

    赵婠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她精力有限，如果她不能将这些东西都放下，潜心于机关术当中，她这一辈子估计也就是机关大匠到顶了。

    感慨完，二人没有耽搁时间，赶紧继续运转真气恢复精气神。接下来，也许会有出手的时候，未雨绸缪永远都没错。

    赵婠离开机关堡垒之前，向有痴交待了一声，故而她并不担心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兵们会出什么乱子。估摸着已经天亮，二人的真气也恢复了八成，赵婠与鲁班才离开家。

    刚刚打开家门，就听见外头有慌乱人声和兵刃交加之声。天色果然已经大亮，二人不急不忙走出去一瞧，嗬，足有几百兵士将这面山壁团团围住。

    这些兵士正是断肠谷内值守之人，昨天夜晚闻听不寻常的动静，他们奔出来欲看个究竟。虽然没见着半个人影，好歹发现了这面山壁之前的积雪泥石很有些不正常。

    在赵婠与鲁班出来之前，他们也曾趴在山壁上敲敲打打，结果一无所获。山壁内里足有六重厚重的滑门，防的就是通过敲打发现内里中空，怎么可能被这些对机关术一窍不通的兵士查知蹊跷？

    兵士们没找着什么异常，领队的黑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派了三百兵士在此处值守，最终等来了赵婠与鲁班。

    二人出来之后，门户自动关闭。兵士目瞪口呆地盯着这扇机括声大作的六重厚重门扉慢慢合拢，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因，面前这二人散发出令人惊骇的强大真气波动，震慑得数百兵士双腿战战，差点跪倒在地。

    等家门完全合拢之后，赵婠这才将威压收回体内。她扫视众兵士，说道：“把你们领头的将军叫来，就说赵婠在此”

    赵赵赵……婠？众兵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那几个机灵且大有可能是黑蛮的亲信者，赶紧向赵婠行军礼。他们重重地敲击着左胸盔甲，屈一膝跪下，朗声喊道：“拜见睿武王殿下”

    另外一些兵士如梦初醒，也赶紧乱七八糟地行礼。赵婠温和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大家在此值守实在辛苦，本王定会上禀皇帝陛下尽陈各位之功。现在，还请遣人通知在此镇守的将领，本王有话交待。”

    那几个最早行礼的兵士中有一人恭敬说道：“回禀殿下，如今在断肠谷轮值的将军乃黑蛮副将，小人这就给您去传话。”他向赵婠又是一礼，站起身，后退着离去。

    赵婠看看面前这些人，摆摆手道：“诸位请起罢”

    兵士们站起身来，也不知该做什么。面前这位俊俏少年，实打实是位姑娘家。但在她面前，再高大昂藏的士卒都要低下头颅，压根就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片刻，咚咚脚步声传来，黑蛮更是人未到，声先闻。他语气中显见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姐，当真是小姐到了吗？”黑蛮是苏偃的亲兵出身，向来跟着苏偃府里的人称呼赵婠“小姐”，这可比什么“国公大人”、“亲王殿下”可显得亲热多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五章入主断魂关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五章入主断魂关

    听得黑蛮大呼小叫之声，赵婠不禁莞尔。在南荒时她就见过黑蛮，如今事隔一年多再度相会，她很是高兴。

    见黑蛮一路小跑过来，赵婠哈哈笑道：“都当将军的人了，还这么没正行。黑黑，你的头盔都歪啦”

    黑蛮站直身体，扶了扶头盔，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小姐见笑了。”瞧了眼鲁班，认出这位是谁，他很恭敬地打了个招呼，“鲁大匠，您也来了”

    鲁班嘿嘿笑着点了点头，道：“听说这上头咱们机关营的人让机关供奉院的混帐东西管头又管脚，我老头子哪能不上去踹这些没种的小混蛋几脚？”

    黑蛮四下打量，却见只有赵婠和鲁班二人，其余皆是驻守断肠谷的兵士，就有些惊讶。因这些兵士并不完全是他的亲信部属，有些话着实不好问，他神色便迟疑起来。

    赵婠却不打算浪费时间，她对黑蛮直截了当地说：“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就能接管将军府。本王在外头还有些人马，一会儿请黑将军派人去送个信。”她取出一枚雕刻着“护”字的殷红令牌抛给黑蛮，接着说道，“黑将军把这儿的人马整整，那些不安份不开眼的，本王许你动手，死活不论。等断魂关的关门大开了，你再领了人进去”她这是公事公办，不再论私人情谊。

    死活不论黑蛮大喜，手指使劲地摩挲令牌，从身体里往外直冒杀气。狞笑着扫视了这些面露惊惶的兵士一眼，他大声道：“末将领命”至于赵婠和鲁班怎么在一个时辰内取下断魂关，他不关心，只知道相信咱们婠小姐就是了

    赵婠微笑，对神色各异的兵士们很和气地说：“大家拿的都是大秦的饷，吃着大秦的粮，可不是哪个人的私军。本王奉皇令而来接管断魂关，希望大家都能好自为之，切不要让本王在收拾了关内之后，还要特意跑到这儿来大开杀戒”

    被她看似温和，实则暗含凛冽的目光一扫，兵士们不禁后退数步，赶紧乱哄哄地表态。赵婠也不管他们所言是真是假，黑蛮要连这些没多少修为的小卒也摆不平，枉费自己送他高深的武学秘笈。

    送别赵婠与鲁班，黑蛮依令联络护国军，收拾不听话的兵士不提。

    赵婠与鲁班离开断肠谷，又在丛林里飞奔了半个时辰，这才来到断肠崖附近的一片荒林中。找着当中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她蹭蹭爬上粗壮的树干，一瞧内里，还是那么熟悉的乱石与木头垒成的阶梯。招呼了鲁班一声，她当先跳下去，鲁班也随即跟来。

    从老树的树干一直往下走，足有一刻钟，才开始拐弯朝向断魂关的方向。这是一条漆黑潮湿的地底通道，顶上都开有通气孔。这些孔洞大多开在树根上，这么多年过去，又没有人清理，到底有些塞住了，地底不免略显气闷。

    好在，赵婠与鲁班的修为足能支撑憋气前行不短的时间，二人施展开身法，不需多久就能离开这段地底最深处的地方。越接近地表，由孔洞中透入的空气就越清新。

    不过，这都不重要。当出现了第一个机关，二人便清楚，离断魂关很近了。这些机关与断魂关主机关群没多大关系，基本上都是独立的小型机关群，八岁时的赵婠就能很容易地通过它们，遑论如今。

    等到了断魂关内，进入由机关总杻纽控制的机关群，这才有了些阻力。因为总杻纽的阀门已经不能再驱动，这些机关纵使被正确破解，也没办法发生变化让人通行。除了极少数的支系机关还能用以前办法通过，赵婠只能和鲁班用蛮力开路，好在不会引来机关攻击。

    仍由“杜丙午”处出来，赵婠与鲁班还算顺利地进入断魂关之内。此时是大白天，这儿有不少兵士值守，也不知道是机关营还是机关供奉院的一名机关匠坐镇。瞧见自己不远处那扇墙壁忽然洞开，冒出两个人来，这名机关匠和那些兵士惊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口。

    赵婠与鲁班瞥了一眼这人，也不理会，自顾自施展身法，闪转腾挪间身影便消失于兵士们的眼帘。半响，二人身后才响起凄厉的警报声音。

    赵婠对断魂关熟悉得很，不一时便来到将军府外，却见这儿已经如临大敌一般排开了阵势。只是，兵士们应该已经发现遍布于断魂关大街小巷的机关都失去了作用，二人站在屋顶上往四处瞧去，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不时有身着机关匠服饰的人被兵士们拉来抢去，都嚷嚷着自己那儿只怕出毛病了。

    鲁班摇头道：“瞧瞧，把断魂关交到这些没脑子、只会乱窜瞎咧咧的人手里，大宗匠在天之灵也不安稳。不到用的时候，他们永远也不知道那些机关是不是还正常。”

    赵婠眼珠转转，笑道：“鲁师父，要不您就别跟着我去找爷爷了，就待在这儿把断魂关理理清楚？省得您闹心。”

    鲁班眼一瞪，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想撇下我老头子去悬空岛，做梦”

    赵婠脑仁儿直犯疼，鲁师父可不像忠义勇信四人好糊弄，他什么事儿都知道，根本就不会放任自己单独去冒险。此时说这个也没用，还是找到了爷爷再说。赵婠转眼便看见将军府里簇拥出一票人马，当中那位顶盔贯甲的中年男人依稀就是江皇后的堂兄江湖大将军。

    她幼时曾见过江大将军，只是隔了十几年，已经模糊了印象。不过，从此人的盔甲等级还是能分辨得出他的身份。赵婠身形晃动，有如大鹏展翅，倏地由屋顶直扑那群人。

    被护在众人当中的将领的确就是断魂关的主将江湖大将军，他身边的年轻小将则是他的儿子江又诚。这父子二人都有不弱的武道修为，赵婠又没有刻意掩饰身形，那破空而来的呼啸声立时被他们察知。

    可惜，位阶差得太大，这儿才有反应，那儿护在江大将军身旁的各色人等——包括他儿子，都被赵婠喷涌而出的真气直接压制住，尽数趴伏在地上起不了身。

    江大将军紧紧握住刀把，神色还算沉着镇定。他脑子不笨，马上就反应过来面前这位紫袍玉冠的少年人是何方神圣。只是，因不久之前京中之事，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新帝。这就是镇守断魂关的好处，若是别处的将领，想拿捏一番，也得有那个倚仗。

    赵婠研究了江大将军眼中复杂的情绪片刻，率先开口甜甜笑道：“江大将军，一别十一年，大将军风彩依旧呐赵婠还记得九岁时跟着爹爹去赴先帝的东宫宴会，您还送了我一个大红包呢”

    江大将军苦涩一笑，终于说道：“下官……”他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已无回天之力。也是，这断魂关是人家祖父一手督造的，她要是不能畅通无阻，才叫见鬼了。江大将军终于推金山倒玉柱半跪于地，摘下头盔，露出已显斑白的头发，低头道，“见过睿武王殿下。”

    他心中好一阵酸楚。面前，自己要行礼的女娃，十二年前还是个干瘦可怜的黄毛小丫头。时至如今，自己仍然是江大将军，人家却已经成为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亲王。人和人，不能比哪

    赵婠上前一步，稳稳托住江大将军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他给扶起，笑道：“大将军真是太多礼了。咱们是旧识，用不着那么客气。”她环顾四周，笑吟吟道，“对不住，让各位受罪。不过适才赵婠并未使什么力气，不会有内伤留下，各位放心。”

    江大将军对赵婠毕恭毕敬地请示：“殿下，是否入将军府一叙？”

    赵婠却道：“本王在外还有一支骑兵，大将军这就开启关门，放他们进来罢”

    护国军威名，断魂关虽离得远，到底还是有些耳闻。要放这么一支杀人不眨眼的军队入关，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儿。这断魂关里有些人还打着某些心思，闻听赵婠此言，面色就有些变化。

    江大将军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取出将军令牌交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儿子，沉声吩咐：“将西南方向的关门开启，请殿下的亲兵入关”

    江又诚铁青了脸，趁赵婠招呼鲁班之机，狠狠地瞪了她的后背一眼。江大将军唯恐暴脾气的儿子生出事端，又叫了一名亲信陪同前去。

    赵婠转过身来，对江大将军笑道：“原来那位就是江小少爷，这许久多年没见，他如今也有八品的武道修为了。”

    江大将军摇头苦头：“在您面前犬子算得了什么？殿下，请进将军府奉茶。”说罢，他在头前引路。

    赵婠和鲁班大摇大摆地跟随，将军府里众多兵士偷偷在一旁大着胆子围观这位声名远扬的女亲王，瞧来瞧去，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怕，笑眯眯的样子很亲切么。

    赵婠隐约听见议论声，再瞥见几名将领的阴郁表情，不禁笑得越发甜蜜可人。她甚至还有心情与江大将军讨论这将军府与十二年前竟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尽在掌控中。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六章包子说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六章包子说

    赵婠与鲁班一夜未归，没有对护国军青漠骑产生什么影响。这二位，一位乃武道大宗师，另一位的修为也接近九品上，举世还有什么人能轻易伤得了？

    至于断魂关的机关对二人是否有效用，护国军都知道赵婠的身世，自然不担心。骑兵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战斗，喂好了马匹，便在营帐中闭目养神，等候命令。

    机关堡垒里，由大丫环包子负责料理诸般杂事，包括赵婠三位客人的饮食起居在内，都是她一力照管。

    这三位贵客，一位乃大悲寺的有痴大德，一位乃秦山派的孔真人，第三位即是跟随赵婠同往燕地的木岚。因青原事之故，随侍于赵婠身旁的包子与有痴也算熟悉，孔真人和木岚她就有些陌生了，不过以礼相待总是没错。

    孔真人与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交手受了伤，还未曾痊愈就被赵婠抓了壮丁，心里多少有些不忿。奈何此时秦山派已经大大不如前，明显呈江河剧下之势，他还要倚仗赵婠搞到驱除丹毒的方法，只好忍气吞声给她当打手。

    不过，除了半强迫地把孔真人弄来一同对付悬空岛，赵婠对他挺客气。机关堡垒内众人敬他是武道大宗师，态度也甚是尊敬。孔真人每天用着赵婠提供的上好药物疗伤，又享受着仆役们恭谨有加的服侍，这日子还不算难过。

    木岚那天将暗红的小老婆和儿子提前一步接到恒京，送入宁安公主府之后便躲进了国公府，暗红自然找他不着。他如今完成了所有任务，心都像长了翅膀一般，恨不得立马出现在渝莲帝姬面前。

    只是，听说渝莲帝姬站在前燕皇帝一边，似乎与雷家大公子还很有些瓜葛。前燕与大先生所保的后齐正是生死对头，木岚真不知道大先生要如何帮他将渝莲帝姬抢回来。

    孔真人对赵婠颇有怨言，木岚又一门心思想着渝莲帝姬，故而，机关堡垒内这三个外人，倒还是有痴惦记着赵婠的安危，大清早不见二人回转，他连经都念得有些磕绊。

    赵婠利用有痴也好，怪责他不该乱发慈悲心也罢，二人到底同行又相处了这么多时日，起码还称得上“朋友”二字。

    包子亲自送来早饭，见有痴站在窗口张望，不禁笑问：“大师，您在赏雪景？”

    有痴正瞧得入神，不妨包子这么一出声，竟有些心虚之感。他赶紧回转身合十礼道：“见过女施主。”

    包子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大碗素面、五个馒头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在桌上，笑得温柔可亲，道：“大师请用，今儿咱们要进断魂关里去，这些天饮食简陋，入了关就好了。”

    有痴垂目说道：“女施主说哪里话，承蒙师叔照顾，小僧可比在寺里胖了不少。”说完落坐，开始吃早饭。

    包子抿嘴而笑，也坐在桌旁看有痴吃饭。这和尚早就视红fen如骷髅——除了个别人，别说只包子一个，当年他化缘至青原部落，引来几十少女围观，都能安之如怡地将斋饭给吃完。

    有痴的吃相看着颇斯文，速度却不慢，三下两下便将桌上碗碟内的食物一扫而空。他苦修时多有一二日不吃不喝之时，故而养成了珍惜粮食的好习惯，每餐都将送来的饭食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光可鉴人。

    包子微笑道：“别看我家小姐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她和大师一样，每餐饭都绝不浪费半点粮食。我们府里饮食都是有定量的，若是多要了菜没吃完，可得挨重罚。”她撇撇嘴道，“小姐每每听闻孔真人每餐都要剩下那么多菜，可心疼坏了。赚点钱容易么？”

    有痴闻言，好奇问道：“师叔出身权贵，也会如此节俭？”

    包子摇摇头道：“别看我家小姐父母皆出自望族甚至皇族，其实小姐在九岁之前都过得很辛苦。”她望向窗外，道，“这片断魂山就是小姐幼时生活的地方。我听说，她在老太爷消失之后，差点饿死呢”老太爷者，大先生也。

    有痴回想一番曾经在赵婠最深的记忆里看见的情景，第一幕即是她蓬头垢面地蜷缩在阴暗山洞中，那时的她瞧着的确像是衣食无着的苦孩子。

    有痴问道：“女施主，师叔可是已去了断魂关？”

    包子点头笑道：“是啊，以我家小姐的本事，拿下断魂关还不易如反掌？”

    有痴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在屋里乱走。忽然猛地站住脚，对包子匆匆一礼，道：“女施主，小僧要去看看，切不可让师叔再造杀孽”

    包子一把扯住有痴僧袍，讶异道：“您说什么呢？”她不悦地蹙起眉，说，“大师，难道在您心里，我家小姐无时无刻不准备大打出手、取人性命？”

    有痴跺脚叹道：“师叔修为通玄，然则此关之雄奇险峻实为小僧生平所仅见。只凭师叔和鲁施主二人，不大开杀戒怎能夺下它来？”

    包子松开手，冷哼道：“大师多虑了，小姐的祖父大人即是断魂关的督造之人。夺下此关对我家小姐并非什么难事，她八岁时就能自由出入断魂关，想必定然有兵不血刃便将关城夺下的办法。”

    有痴松了一口气，又缓缓落坐，道：“如此就好。”

    包子将碗碟收入食盒之中，说道：“大师，菩萨慈悲，金刚怒目。我家小姐莫非天性好杀？您的一双眼睛只盯着她杀人，为何看不见她救人？好比青原一事，小姐固然以铁腕压服各方豪强，虽不免流血，但保全了那些不被世家豪族重视、注定要牺牲在大狼祸里的普通百姓。就连你们大悲寺，若非小姐，此次大狼祸又要多死多少僧众？为何这些您都视而不见？”

    “杀人未必真凶恶您只执迷于小姐的铁血手段，怎么看不见她的慈悲心肠？外头那支护国军里，多有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豪杰，甚至江洋大盗。这些人原先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不打出脑浆子绝不肯罢休。然而到了小姐麾下，却是令行禁止，以往的无法无天尽数收敛，这难道不是慈悲？大师总是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家小姐可比您度化的人多得多了”包子轻蔑地看着有痴，有不吐不快之感。

    这和尚总是对赵婠的行事横加干涉，偏生赵婠看在大悲寺造福青原百姓的份上多有容忍，反倒越发惯出了他的坏毛病。不但是包子，连同护国太保们在内，一见有痴又在对赵婠唠唠叨叨，就想把他按在地上痛扁一顿。

    包子干脆坐下，盯着已经惴惴不安的有痴继续说道：“您一个人浑身都是铁，又能打几颗钉？您在中和殿滥发慈悲放过那什么仙人，不但把自己给赔进去，还差点让大秦陷入内战。为救一人，您可知要害死多少人？要不是我家小姐慈悲，您现在还是人家的傀儡小姐为免生灵涂炭，不顾自己的声名，抓了老幼妇孺去给国公爷修坟，欲图逼出那伙人，您又来拦三阻四。”

    包子的声音越来越大，都传外头去了，护国军们修为不弱，不禁走出营帐侧耳细听。包子气哼哼道：“说实话，奴婢闻听此事之时，真是生怕您会让小姐给一刀宰了。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您，不过看在大悲寺的面子上，您却不依不饶，您凭什么对她的行事品头又论足？您只是一人之慈，哪里及得上我家小姐心怀万民之善？她若是当真不顾惜人命，大秦只怕早就翻了天，就和如今打生打死、让百姓遭殃的前燕后齐一个样儿别的不说，京卫营那些附逆的将领和兵士能逃得了一死？”

    包子见有痴脸色惨白，心下终究有些不忍，又叹息道：“不瞒您说，我家小姐还未及笈之前，每年都要施舍大量银钱出去救助贫苦百姓，只是从不许人在外说起。如今恒京城内近乎八成的孤老、孤儿院都是小姐在背后撑着，每年不知要撒出去多少银子。可惜，这些事儿小姐只求心安，从来都不让人宣扬，就连那些受助之人也大多不知银钱从何而来。我家小姐俯仰无愧本心，这一点，您做得到吗？”

    包子所说是实情。不过，她没告诉有痴，赵婠救助那些老无所依的孤寡老人确实一无所图，但对孤儿们就打了主意，要起意栽培成自己的人手。赵婠没有养闲人的习惯，那些孤儿到了一定岁数都得进入她名下的产业工作，自己赚饭钱。

    有痴在包子走后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想起今日的功课没做完，又开始念经，只是心潮久久不能平静。他反复问自己，一叶以障目，许是当真对师叔存了偏见。一听见她打算干什么事儿，直觉就是她又要杀人。

    不一时，护国军撒在四处的岗哨吹起凄厉的骨哨，护国军们目露寒光，扳鞍上马，很快就排成阵势，将机关堡垒护在了中央。

    随着岗哨而来的却是几名身着大秦军服的兵士，显然在护国军岗哨手底下吃了点亏，颇有些灰头土脸。莫小根上前盘问过后，接过俘虏递来的“护”字令牌，拨马来到机关堡垒前，扬声道：“包子姑娘，殿下让咱们整队往断魂关开拔，说是一个时辰之后就能入关。”

    包子从窗户中探出脑袋，大声道：“莫统领，由你安排行军事宜便是，切莫误了殿下的事儿。”

    莫小根领命而去，护国军们闻听命令，都将营帐收捡起，依次送入机关堡垒内。这几名被莫名其妙就抓了俘虏的断魂关守军瞧着护国军一水儿的高头大马、锃明瓦亮的盔甲、随风飘扬的披风，别提多羡慕。护国军岗哨将兵器还给断魂关守军，用无言却极有压迫感的目光送别了他们。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七章主将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七章主将

    先更二章，粉红加更放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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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青漠骑拱卫着八彩八骏机关堡垒缓缓向断魂关行去，当中多有人曾听闻过此关的诸多故事。譬如其为大宗匠赵天工绝世之作，又譬如要攻克此关是如何如何困难。

    断魂关城上的守军亦是眼神复杂地盯着下头这支军队。看人家军容肃穆整齐，行走在山道之上还能时刻保持随时可投入战斗的队形，便知这支骑兵绝对训练有素，且骑术高明。他们望向断魂关的眼神虽然也有惊叹，却没有什么畏惧之意，面色皆平静自若，仿佛此处仍是自家的训练场。

    断魂关西北方向的关门已经在缓缓打开，青漠骑们都能清楚地听见轰隆隆的绞索放下声音。此时不知何故，断魂关的所有机关神奇地失去了效用，里头那些机关匠和机关兵士们都乱成了一团。这开门放行之事只有依靠人力转动巨大的轮盘绞索，将关门慢慢放下。

    不远处有深渊相隔关城左右，巨大的沟壑之上横陈吊桥，通过吊桥便是关门。深渊不能见底，哪怕落雪，底下也是黑漆漆一片。青漠骑们整整队形，前面五百，后面五百，当中是八骏八彩机关堡垒，飞快地跑过吊桥。

    这吊桥若有机关控制，随时能从中断成数截，包管上头的人马都命丧深渊。可惜，别说机关已失灵，就是能用，负责放下吊桥、将关门打开的人也不敢打这个主意，哪怕他们暗中恨得牙关咯咯作响。

    断魂关大关门之后还有两重关门，三重门当中形成两条夹道，每条夹道无论墙壁还是地面都布设有无数机关，让侥幸攻入关城的人又要付出惨痛代价。

    此时，三重关门都尽皆开启，清漠骑们偶有好奇之色，琢磨着夹道墙壁和地面青砖之上的斑驳痕迹是什么。但没有一个人驻足细观，他们完全能够将心思放在旁的事物上，只需要小小的动作就能让马儿听从命令随着大队伍往前走。

    断魂关守军默不作声地盯着这支队伍入关，从人家的座下马匹、身上盔甲、所配兵刃皆可看出其不凡之处。早就有护国军装备傲视大秦各军的传闻，断魂关守军多有羡慕目光投向护国军系列中的这支青漠骑。这没法儿比，人家的装备都是私人钱财配备的，只要舍得花钱，自然有好东西可用。

    通过三道关城之后，前面有二人二骑恭候。莫小根乃这支青漠骑的统领，他打马上前拱拱手，和气问道：“在下乃护国军青漠骑甲字统领莫小根，奉护国睿武王殿下之命入关。不知二位是？”

    一员年长些的青年将领急忙上前，亦抱拳为礼道：“莫统领，在下乃断魂关副将任子卿，奉殿下和大将军之命在此迎迓各位。”这位任子卿不是别人，正是任大将军王的重孙，护国太保中任沁阳的堂兄。

    莫小根打量任子卿一眼，笑道：“原来是任将军，在下曾经听闻七太保说起过您。”

    任子卿自然知道莫小根口中的七太保是何许人也，当下笑道：“八弟来信也常说起护国军的几位统领皆是厉害人物。尤其是莫统领堪称武学奇才，仅仅一年的功夫，就从毫无武道修为练至七品，咱们可大大的不如。”

    莫小根行事严谨有法度，处事也公正，甚得人心。不过，他能在诸多修为远胜他之上的护国军中担当统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武学天赋实在惊人。别看他现在的修为在护国军那些江湖好手中不算什么，但赵婠对他很有信心，如此恐怖的真气增长速度，再有两年，莫小根就会毫无悬念的成为九品强者。

    两个人说得热闹，不妨旁边另一员白袍小将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道：“我说你眼熟得很，原来是糖葫芦老莫家的莫小根你现在可是东市那边儿的成名人物呐攀上赵婠的裙角，果然是出息了”

    任子卿心里叫苦，江又诚这位小爷脾气暴躁，向来与嬴显走得近，自然对护国军没好脸色。他对莫小根出言不逊，只怕会惹恼了赵婠。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呐。那后头的青漠骑虽将头盔半掩了面庞，看不出表情，但那一道道从眼中射出的寒光足可知江又诚已经得罪了人。

    任子卿急忙对莫小根介绍道：“这位江又诚副尉乃江大将军的幼子。”又打圆场，“以前在恒京时，在下也极喜欢莫记糖葫芦，吃罢那叫一个口齿留香听说如今的莫记糖葫芦已经成了皇贡？”

    莫小根从不以自己出身寒微为耻，他对江又诚的讥言讽语置之不理，对任子卿爽朗笑道：“任将军抬爱了，莫记糖葫芦能成为皇贡，全是陛下的隆恩。”他这才对江又诚拱拱手，说道，“江副尉，有礼。”

    江又诚乃世家子弟，哪里看得上出身草根阶级的莫小根？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便撇过头去，不再搭理。任子卿笑得甚是尴尬，没话找话又说了几句。

    莫小根非常好脾气地与任子卿闲扯，三言两语之后，问道：“任将军，不知殿下何在？”

    任子卿道：“大将军请睿武王殿下入将军府奉茶，咱们在这儿也耽搁久了，莫统领这就随在下一同前往将军府安置罢。”

    江又诚横插一杠，大声道：“等等”他怒目瞪着任子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我爹什么时候说了让这些人去将军府的？那儿可是断魂关重地所在，岂是不明身份的闲杂人等随意出入的地方？”

    任子卿头疼欲裂，拼命给江又诚使眼色，又对莫小根说道：“莫统领，江副尉尽忠职守才会有如此说法，还请莫统领切莫介意。”

    莫小根的眼里终于浮现寒肃之色，他冷冷道：“任将军，护国军乃睿武王殿下亲兵，殿下在哪儿，咱们这些人说不得就要讨人嫌地也跟着去哪儿。”他目视江又诚，状似诚恳地说，“江副尉果然是将军虎子，您可是第一位将护国军称作不明身份的闲杂人等的少年英雄佩服佩服”

    莫小根略有些憨厚的神情忽然变化，他对江又诚蔑视而笑，年轻的面孔上满是骄色，傲然道：“护国军从来都是先理后兵。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在这儿问您一声殿下在哪，这是礼貌。护国军行走天下，有哪儿去不得？何需问询？”他再也不瞧任子卿与江又诚，一声呼哨，领了青漠骑直接在断魂关策马疾行。

    护国军确实是先理后兵，但若是说理没人听，那就休怪他们翻脸无情了。此处遍地是人，还找不出肯带路的来？路过几名兵士时，有数位骑兵探手一捞直接将人拎到马背，三言两语就问清了将军府的所在。

    一匹匹青漠马打着响鼻从江又诚面前经过，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骑兵们不管怎么走，都会直直朝江又诚撞来。把他气得暴跳如雷，左躲右闪好不狼狈。若非任子卿死死抱住，江又诚非得操家伙上去拼命不可。

    任子卿苦苦劝道：“这些人个个是胆大包天的狠角色，你信不信，就算你真的丧命于他们之手，如今死了也是白死”风水轮流转，江又诚已经不再是皇帝的表兄弟。他要是还凭意气行事，谁知道赵婠会不会下狠手杀鸡骇猴？

    若不是江大将军曾在任大将军王麾下当过兵，任子卿才不会管江又诚的死活。任家向来与赵婠关系良好，他犯得着去得罪人么？

    眼看青漠骑消失于眼帘，任子卿不敢怠慢，也是怕这群大爷会以不识路为名闯到什么关键所在，到时候大将军怪罪下来，可不会说他儿子有错。

    这儿刚要上马追赶，忽听天地间轰轰隆隆数声剧响，听动静，似乎是从将军府方向传来的。任子卿与江又诚皆大惊，也不去追青漠骑了，慌忙打马飞奔。

    来至将军府外，却见人家青漠骑早都到了，把个将军府的大门围堵住，连只苍蝇也不肯放过去。江又诚担心老父，上前三两句话就闹崩，他急得动了手，却被护国军一员貌不惊人的士卒数招就放倒，直接拿绳子绑了扔在一边。

    江大将军在断魂关十一年，自然带出亲信队伍。虽然关内兵士大多数是围着机关转的机关兵士，到底也有战斗人员。此时见小将军被捆成麻花抛在地上，就有人红了眼，四下招呼，呼呼啦啦聚拢过来不下两千人，反而把护国军给包围。

    有数人甚至连军用强弩都给拿来了，任子卿见情势不妙，上前欲劝解，反倒被人骂作吃里扒外。任子卿也是铮铮铁汉，见自己好心没好报，反倒遭受如此羞辱，干脆站在一旁诸事不理。

    不大一会儿，从将军府里奔出人来，见如此对峙状况吓了一大跳，赶紧说好说歹。那轰隆剧响发生之处不是别的地儿，正是天机楼。

    此时，楼里只有睿武王赵婠和机关大匠鲁班。也不知道这二人发现了什么，这人奉了赵婠之命，要将青漠骑给请进去。

    江又诚急问大将军如何。这人回道大将军已经领了圣旨，交付了断魂关的关城印信和虎符，现在正打点行装准备出关前往恒京述职。如今啊，断魂关的主将已是睿武王赵婠。

    此言一出，那些欲围攻青漠骑的兵士便面面相视。主将已换，若不得命令，他们敢轻举妄动，可就要与军法好好地亲近亲近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八章子母饕餮天机楼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二十八章子母饕餮天机楼（100粉红加更章）

    这是100粉红票加更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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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所谓的断魂关机关图纸都不知所踪，同样令人们惶惑的是，赵天工的遗体在哪儿？

    断魂关落成之日，赵天工于众目睽睽之下大口大口吐血，而后他回到了天机楼，在自己的卧室阖目长逝。

    不明真相的人们皆以为，赵天工心力交瘁而亡。当是时，大越皇室一位实权亲王和天机阁阁主都在场参加断魂关落成大典，他们来此的目的还包括继续向赵天工逼问《天机宝卷》的下落。

    然则，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赵天工就死了。若不是随同那位亲王而来的御医确认赵天工当真是死得不能再死，这些心怀不轨的人们还以为赵天工欲借假死而遁。

    赵天工将所有秘密装在脑子里，带去了九泉之下。他死时也许心情不错，因为那些人总觉得他嘴角笑意是在嘲讽他们被无情地戏耍了。

    那天，天机楼被重重包围，他们对天机楼动起了脑筋，也不知道是不是谁触动了什么地方，这座小楼忽然间起了变化。原本典雅精致的楼阁因为慢慢伸展开某些原先一直隐藏着的尖牙利爪而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与此同时，令人万分惊诧的是，也许只是眨眨眼的功夫，赵天工的遗体居然神奇地消失了。

    别看断魂关的这座天机楼也有“天机”二字，却与锦绣皇城的天机阁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而大越皇室与天机阁固执地认为，赵天工之所以用“天机”二字来命名这座小楼，定然有奥秘在内。也许就寓意了《天机宝卷》藏在此处？

    此时也顾不得赵天工的遗体上哪了，人们关心的只是那卷传说中的仙典。于是死伤一大片。无论从哪儿下手，这座化身为“复仇使者”的小楼都会毫不客气地回敬狠的。

    从下午至第二天的黎明，守在天机楼外的人们都能清晰地听见里面凄惨悲凉的哀嚎声。只要有人敢往里冲，必定是一去不复返。

    也许在建造它时，赵天工已经预知了自己必死的结局，故而一改以往作风设计了这座致命的小楼。

    天机楼的机关陷阱阴损毒辣，令人防不胜防先且不论，凡是掉入陷阱的都是死路一条；安装在天机楼各处的机关器械皆威力强大，挨着碰着就是重伤；最要命的是里面似乎还有某种奇门遁甲阵法在起作用，影响着天机楼里的机关，令它们不时变幻位置或者形状或者攻击方式，让人欲哭无泪。

    如此强硬有力的防护措施，莫非欲盖弥彰？此楼藏有宝贝，大宝贝心中有所图者越发肯定这种猜测。

    可惜，无论多少机关匠师参与进来，除了死于非命，别无所获。那时的断魂关里还有帮助赵天工建造天机楼的机关匠人，但这些人进入天机楼之后也是茫茫然。明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怎么就能突然变了模样？吃人不吐骨头哇。

    死伤惨重，无论大越皇室供奉的机关匠师们还是天机阁的弟子，他们拿这座小楼毫无办法。人们对赵天工越发敬佩和畏惧，分明就是一座连百人也装不下的小楼，却硬生生夺去了近三百有不凡造诣的机关匠师性命，轻重伤者不计。

    ——这难道是赵天工的报复？

    直到第二日午后，天机阁阁主才拖着残躯逃出这座无情冷血的小楼。他立马回到锦绣城，疯狂地翻找典籍，终于弄懂了这座机关楼的来历。

    它满布当世少见的奇特机关陷阱，它装设了还不知确切数量的古怪机关器械，它还附设有深奥玄妙的奇门遁甲阵法。它是先古时期大名鼎鼎的机关藏宝楼——饕餮。

    龙子之饕餮，传说最为贪婪，无物不吃。这座顶级机关楼在先古时期便以凶残狠毒著称，进去了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出来的，总得留下点什么。

    人们不禁猜测，赵天工故意将此楼命名为“天机”，打的只怕就是逗引他们入楼寻宝而后全部干掉的心思。

    天机阁阁主一番准备之后卷土重来，此次随同他一同抵达断魂关的还有民间一些建造、机关以及奇门遁甲大师。在断魂关足足待了半年有余，又死伤不少人之后，饕餮天机楼终于被完全攻克。

    里面的机关陷阱能破解的破解，实在没办法的只好用人命去填。机关器械尽数被毁坏，这个相对来说还容易一些，只要找准了关键，或者火烧或者腐蚀，总有相对应的办法。那连环奇门遁甲阵法也在累死了三位奇门遁甲大师之后告破。陷阱、器械、阵法，这三者相互依仗、相辅相成，只要其中之一被破解，便会对余下二者产生影晌。

    确认再无危险之后，天机楼被搜了个彻底，就连墙砖缝隙也没放过。仍是一无所获，什么也没得到。

    先古时代距今有多么遥远？上千年也不止天机阁主翻阅的典籍乃数百年前大神匠公输般的笔记，对饕餮楼虽然有所记载，却不是很详细。故而，以为大功告成的人们并不知道，赵天工这座天机楼的真正名字应是子母饕餮天机楼。

    被人们破解的是母楼，尚有子楼还未曾被发现。只是，发现子楼要用到七星钗和散花针法。但赵天工死前，已将七星钗交给了大先生。

    赵天工根本就是用杀人无数的母楼来遮掩毫无反击之力的子楼的事实。除非将整座天机楼都推平并粉碎，再挖地十数丈，那些人才能找到深藏于地底的密室。那么，帛上地图与藏有越乐一魂的魂晶就没赵婠什么事了。

    但那些人舍得这么干吗？不谁能保证在毁楼的过程中不会将《天机宝卷》也一并毁坏？只要有一分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天机楼不但没有被毁，还被清除了所有机关之后重新修复。

    故且不论《天机宝卷》是否藏于此，这座先古机关楼本身就是个大宝贝。对那些不明究竟、单纯冲着先古机关楼来的机关匠师们而言，饕餮天机楼便是这世间的无价至宝。谁要敢提一个“毁”字，他们就能上去拼命。

    破解饕餮楼的大工程，给大越朝机关界带来了影响极其深远的沉重打击。因为不够造诣者根本不能参与，故此大越朝与天机阁的精锐力量几乎都投入进去。

    到了后来，闻听此楼为顶级先古机关名楼，无论官方供奉还是民间，一些造诣不够的机关术匠师都自愿参加，还吸引了许多机关术爱好者。那时正缺人手，能帮得上忙的，大越朝与天机阁皆来者不拒，反正破解了机关再搜寻东西，就没这些人什么事儿。送上门的帮手，不要白不要。

    正是这般短视的作为，让大量机关匠师殒落。尤其是民间机关匠师们的死去，造成了许多秘藏机关术的失传。机关术流派在短短的数年内，就由十几家锐减为三、五家。

    不仅如此，机关术的传承还出现了极大的断层。事后，最高等级的大宗匠只有二、三人，最底等级的机关学徒有很多很多，比机关学徒高一级的机关匠人数也不少。然而中上等级的机关师、机关大匠等真正的中坚精锐，数量却降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等大越皇室一些头脑精明者发现时，已经太晚了。大量的机关学徒和机关匠没有合适的人教导，大越朝机关术水平直线下降。但，此时大越朝已呈末世景况，从皇帝到最低等级的官吏都烂成了渣，谁还去管机关术的未来？

    是天机阁撑起了末世机关术的天空，天机阁广招门徒，极欲填补它一手造成的空白。这种时刻，以往只能说是不错的机关术天赋都能冠以优秀二字。那种天赋卓越的可造之材就更加让人有如获至宝之感。譬如赵安康，他就得到了天机阁主的亲自教导。

    不过，再有几年，大家都不用烦恼了，因为大越朝灭亡啦。天机阁毁于多智近乎妖的赵安康之手，门人弟子死的死，逃的逃。那些厉害点的机关师、机关大匠一个也没跑掉，要么投降，要么被割了脑袋。

    鲁班告诉赵婠的这些往事，尽数是大先生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赵婠听得目眩神往，对自己的祖父大人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话说，赵天工也没骗那些人，《天机宝卷》其实就藏在这座天机楼的地底下，只是保存的方式令人匪夷所思罢了。

    赵婠与鲁班跟着江大将军进了将军府，也没有什么客套话好讲，她直接把来意说明。江大将军虽然早就闻听恒京城里的江家并未遭受什么大的打击报复，嬴昭还尊嬴显的母亲仍为太后，但他总疑心赵婠与新帝故意以此事相欺骗自己。看过家里人的亲笔书信和皇帝给他加官晋爵的圣旨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新帝当真容不得人，江大将军的家人尽数都死光光了，他不想造反，也会被逼得据断魂关为要胁。当然，他也知道，在赵婠面前，自己的这种打算仍然会成为笑柄。可是，若当真有血海深仇了，他又怎能忍得下？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还是要搏命一争，方不负挺天立地四个字。

    接了圣旨，江大将军就要回恒京去当那个没有半分实权只有显爵的闲官儿。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江家与嬴显那一朝牵绊太深，说实话，只是剥夺兵权，已经很厚道了。不过，江大将军已经打定主意，回京述职之后就带着一家老小回祖籍去，远离皇帝的眼睛，以免再生出事端。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第二十九章悬棺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第二十九章悬棺

    今天晚上应酬，回来得晚了些。所以只能定时一更，第二更要到晚上鸟。这段时间更新很不稳定，某肖向亲们鞠躬致歉，另外要鸣谢订阅投票打赏评论点击收藏的各位亲大家都不容易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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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和平解决断魂关的问题，赵婠也很欣慰。他们都是大秦的子民，都是嬴昭的兵。如今大秦欲图逐鹿天下，兵员自然只能多不能少，何况是这些训练了经年的老兵。

    赵婠和江大将军也没什么好说的，枯坐了片刻，江大将军把关防印信和断魂关主将虎符交了出来。二人又说了些客套话，江大将军便自去收拾行装，打算立即出发。赵婠则与鲁班去往天机楼。

    因江大将军并不喜欢这座与武人气质格格不入的文雅幽静小楼，故而只派了一些兵士把守，任其空在那里。

    天机楼所在的小院仍旧整洁干净，四株长青松与四棵延寿柏郁郁葱葱，生机丝毫不减。江大将军虽无视此处，但大秦的机关匠师们却自动自发照管这座小院。对机关匠师们而言，大宗匠是只能仰望的伟大人物，他的故居若不能好好照拂，简直就是对他的亵渎。

    赵婠站在天机楼下，抬头看向二楼，隐约可见盥洗室紧闭的门扉。就是从那里，她进入了深藏于地下的密室，从而得到人生当中第一笔大财富。

    大先生估计也想让赵安康找到《天机宝卷》，但赵安康一直没能做到。也不知他是无能为力，还是有心避忌。最终还是听话的小阿囡，完成了爷爷的心愿。

    赵婠窃以为，以老爹的能力，完全能混进断魂关里找到地底下那间密室。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很大的原因还在于对复仇一事的兴趣缺缺甚至于反感。

    这不难理解。若是老爹得到了《天机宝卷》，他再躲藏，也总有人逼得他不得不跳入那个复仇漩涡之中。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到时候他更见不得爷爷殚精竭虑、出生入死。

    老爹当时定然犹豫过，从他送给清平公主的那张断魂关机关图纸可隐约觑见端倪。要不然，家里有立体模型在，还要自己画平面图做什么？无非是做入关前的准备工作，画个图加深印象，顺便理理思路罢了。

    这是赵婠推己及人得出的结论。若是她打了主意混入断魂关寻找《天机宝卷》，想必也会画个草图再熟悉一番情况。当然，以她的性格，这张草图画完以后必定会毁掉，不可能拿去送人。

    赵天工的画像在第二层他的卧室之中，无论是大越皇室和天机阁翻遍整座楼查找《天机宝卷》，还是后来数次攻防战，这张用最普通的纸绘就的赵天工遗像都完好无缺地挂在墙壁上。对大宗匠的敬仰，超出了阵营与国界。

    人们也曾经以为赵天工画像有什么奥妙，张挂画像的那面墙壁更是被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手法敲打过多次。当然没有人发现任何蹊跷之处，这就是一面平平无奇的墙。

    赵婠和鲁班来到二楼向东的那间大房内，赵天工的遗像仍然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画前摆了张供桌，桌上有香炉和几碟供品，炉内插着数支香。供桌前面放着让人跪拜的蒲团，瞧这蒲团表面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人使用。

    赵婠双膝落在蒲团之上，毕恭毕敬地给赵天工磕了三个响头。没有香，她就取出皮袋，将酒倒在供桌前面的地上。

    赵婠喃喃道：“祖父大人在上，孙女儿赵婠给您倒上三杯酒，您尝尝合不合口味。您放万心，您最宝贝的东西没有落在那些人手里，您尽可以含笑于九泉。”

    她叹了口气道：“孙女儿一直不知道您就是祖父大人，在家里时还曾经对着您的遗像多有不敬放肆之举，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要原谅孙女儿。要怪就怪您的损友爷爷大人，谁叫他一直瞒着孙女儿的身世……”嘀嘀咕咕好半天，她才爬起身。

    鲁班一直笑呵呵地听着，也上前给赵天工的遗像磕了三个头，敬了三杯酒。

    赵婠从怀里取出山寨版七星钗和散花针，瞧了瞧天色，大概估算了下时辰，再研究了一番画像里面赵天工眼睛望着的方位，差不多心里有了数。她与鲁班两个人一起将这副画像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床榻上。

    深吸一口气，赵婠举起散花针，在光滑得没有半根毛刺的墙面上刺下去。真气从针尖颤颤而出，散花针很快就在墙上绣出七朵五瓣花。每朵花都有不同的颜色，慢慢绽放于壁面。待七朵花完全成形，轻微几不可闻的咯啦声响，七朵花团团拱卫的中央终于露出一个洞口。

    赵婠吁出浊气。以她如今的修为随随便便刺出这一万多针不费什么力气，她只是有些紧张。眼见放置机关钥的门洞显出真容，她赶紧将七星钗放进去。手指在这个小洞中摸索，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七星钗与洞中的凹处相互吻合。

    山寨版七星钗其实并非发簪模样，而是一根貌不惊人的柴火棍儿。只有很敏锐的触觉，在它表面细细摩挲，才能感觉到其表层微雕有大量的图案与符文。这都是模仿越乐的灵武而来，只因赵天工初见它时，它就是这般模样。

    赵婠依次按下小洞内侧七个花瓣状凸起，抽手等待。少顷，小洞被掩住，她也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机括声。

    不仅如此，整座小楼都晃动起来，且猛然从地底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赵婠站得近，差点被这遽然响起的巨大轰鸣声给震个跟头。

    于此同时，鲁班也连连惊呼。赵婠堵住耳朵，扭头看去，正见鲁班扑到那张安放了被褥等物的大床上，飞快地一把捞起赵天工的遗像。

    赵婠走过去一瞧，却见这床榻竟然从中间一分两断，床的断面是青黑色岩石，一左一右有如两堵坚墙，露出中间好大的漆黑暗道。

    赵婠与鲁班面面相视，忽然同时想到，当年赵天工的遗体就是从床榻之上掉落下去的？又是谁发动了机关？

    二人此时会这样想，当年那些寻找《天机宝卷》到疯狂的人们一样能想到此处。奈何这张床与小楼连体打造，根本就不能分隔开。就算将床板移开，也只能看见其下是大块断魂关特有的山岩，任谁也没发觉这些岩石能以机关带动移转位置，露出一处暗道。

    暗道一直往下。赵婠想了想，也不知道下去之后会发现什么，估摸着青漠骑也应该入了关，还是让自己人过来先将此处合围，免得让不相干的人饱了眼福。

    赵婠让鲁班先别急着下去，将阴湿污浊的气体排尽再说。她来到院外，随便抓了个闲人，令此人去外头将青漠骑给引进来。

    不一时，青漠骑直接骑着马，护着机关堡垒冲进来。赵婠好气又好笑，瞪眼问莫小根：“留几个人在外照看马匹和机关堡垒就是。小根，你别告诉我，你们拆了将军府的大门才闯进来的吧？”

    莫小根嘿嘿笑道：“您真是慧眼如炬。”

    赵婠啼笑皆非，此时也没空纠结这事儿。她安排人将此处院落重重把守，又吩咐不可让半个闲杂人等靠近，违令者先擒拿下来再等发落。青漠骑领命行事。

    赵婠这才又重返楼中，与鲁班一前一后，晃亮火折子慢慢踩着斜道往下走。不多远，火折子熄灭，二人停住脚，等到火折子能再度点燃，又接着走。

    七拐八弯，停停歇歇，二人总算是来到一处满鼻皆是湿润气息的地方。赵婠说道：“鲁师父，若是祖父大人的遗体果然从此处消失，必定有人帮手才对。要不然，就正如人们所猜，祖父大人其实诈死？”

    鲁班叹了口气，说道：“当年大先生也曾做过如此猜想。不过，后来你的祖母身死，你父亲逃亡在外，都不见大宗匠露面，大先生便断言大宗匠是当真去世了。大宗匠此人，虽然不大喜欢与人交往，但若是交了朋友，必定甘为其抛头颅洒热血。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妻儿？以大宗匠的性格，眼见你的祖母用那样的方式给他报仇，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会挺身而出，一力担当。”

    赵婠点头笑道：“我猜祖父大人必定是面冷心热之人，否则怎么会与爷爷脾性相投，引为生死之交？”

    二人的声音在这条巷道中传得很远，此处没有设置一个机关，二人走得很安静。赵婠起先还小心谨慎、多加防范，后来便将步伐加快了许多。

    又有一刻钟过去，巷道两旁的潮湿土壤变成了坚实的石块，道路也由略有些黏脚的泥泞变得生硬硌脚。这处巷道修建得很粗糙，几乎没做任何修饰。这让赵婠想起了从天机楼二层盥洗室密道往下，能到达密室的那条路似乎修得好得多，却也满布机关。

    转过一道弯，不知从何处刮来带着丝丝湿气的微风，耳旁还隐有哗啦啦的水声。赵婠与鲁班皆大喜，知道也许已经到了此处密道的尽头。二人急急奔出去一瞧，双双傻住。

    这条巷道如此突兀地断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路，它的尽头居然会是如此开阔的所在。

    这是一截断壁形成的悬崖，对面是完整的一大片山岩。不能再继续走下去的天堑底部奔涌着地下河，在不远处形成断瀑，垂直落下，不知流向何方。

    在天堑绝壁的半空，暗河之上，由左至右横亘着三根铁链，由铁链悬垂而下，吊着一具透明的水晶棺椁。

    那棺椁中明显盛放着一具白骨尸骸，四肢之处似乎放置着物品。赵婠与鲁班将真气凝聚于双眼，很清楚地分辨出，那些东西分明就是各种机关工具和不同形制的风水罗盘。

    而绝壁边缘还有一具白骨骷髅，它呈跪拜姿势面向水晶棺椁。骷髅的胸口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经历了数十年漫长的岁月，除了一抹干涸血渍，它依旧森寒刺目。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章兵临城下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章兵临城下

    悬崖之下，暗河之上，这具被锁链吊在半空的水晶棺椁与死于悬崖旁的白骨骷髅令赵婠与鲁班皆怔忡呆立。

    眼前所见似乎能解释赵天工遗体何在的悬疑，然则，赵婠问鲁班道：“鲁师父，水晶似乎有长存遗体的作用吧？成祖与仁宗二位先帝的灵柩需停灵一百多日才能下葬，所以我记得，他们的梓宫都是用水晶制成的。”

    鲁班也皱着眉头道：“说的是。按理来讲，大宗匠的遗体不会这么快就变成森森白骨。那悬崖之下风声隆隆，显然由通往外面的暗河吹来剧风，此处又寒凉，别说用水晶棺装着的遗体，就是此人，”他瞟了那具很可能自杀身亡的白骨一眼，“也不会只剩下一堆骨头。”

    二人心中皆生出不解。奈何时间隔得太过久远，当日在断魂关的人现今只怕都往生去也，找知情者困难得很。再者饕餮天机楼发动之后，当时在楼里的人几乎都死光了，谁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楼中的什么人将赵天工的遗体运到此处。

    鲁班笑道：“也许大宗匠瞒过了世间所有人，当真借假死而遁呢？他或者被困在某个地方久久不出，就像你爹被囚在悬空岛一般，想见天日却有心无力。”

    赵天工究竟死了没有，这还真是个不解之谜哪仅凭一具白骨可真是没办法确认身份。那具自杀身亡的白骨骷髅附近也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之类的话。

    于是赵婠便想，祖父大人或者真的逃出去了，不过五十多年过去，他老人家大概也不在世上了。如此还纠结于此事，又有何意义？

    不管那棺椁里是不是赵天工，赵婠还是很虔诚地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后与鲁班原路返回。由床榻而入的密道在他们进去之后重新密闭，在出入口有机关兽头可供打开。

    二人回到赵天工的卧室，赵婠盯着赵天工的遗像，越发觉得祖父大人的淡淡笑容很有些得意的味道。

    “鲁师父，这副画像是什么时候画的？”赵婠取回山寨七星钗，把画仍然挂回墙上。

    鲁班哑然，拈了拈须，想了半天之后说道：“不清楚。当年大先生只是交待过，这副画像后面有玄机。可惜上头没有字迹，否则也能知道画成之时和作画之人。”

    赵婠摇摇头，道：“算了算了，再想这些作甚？祖父大人除非遇了仙，否则如今也是轮回去也。咱们走吧。”

    赵婠在断魂关没有待很久，等江大将军领着亲信心腹离开、黑蛮把关城掌握在手中之后，她便带着人起程向北。

    这个时节去往北地，并不合适。四野皆白茫茫一片，行军的时日久了，会令人罹患眼盲症。但木岚在北燕多年，对怎么克服雪盲之症的方法早就探听得一清二楚。出恒京之前，赵婠就依照他所说准备好了所有物品。

    也就是赵婠豪富，才舍得用黑水晶打造了护目镜给这一千骑士，就连马匹也不例外。又携带了大量护目的药材食材，可着劲地给骑士和马匹使用，快马加鞭六、七日，这片北地与大秦交界的雪原终于走到了尽头。

    目力所及之处，已经能看得见不同颜色。那似乎是一处城池。城外旗帜飘扬，擂鼓如雷，喊杀震天，当中夹杂着似乎是狼嚎的“嗷嗷”声响。冰冷的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不散，地面的雪地因渗了不知多少鲜血，变成了血原。到处可见冻僵的残肢碎尸，显然攻城战不止打了一日。

    赵婠问探首而远望的木岚：“那是什么地方？”

    木岚脸色阴沉，说道：“嵩庆城。此处为后齐掌控，看来前燕正在攻城。从大秦走私或者贩卖而至的铁器与兵械，尽数从嵩庆城中转。前燕总算醒悟过来要争夺此城，以断后齐援助。”

    早在青原，赵婠就以走私铁矿和铁器军械为由惩治了当地土著豪强，因而对嵩庆城也多有耳闻。她眯缝起眼睛，见攻城战很是激烈，当中多有巨大的白色兽影跳跃扑腾。城墙上头似乎有个人影很是面善，便说道：“咱们近前去瞧瞧热闹，似乎有熟人。”

    她提前离开青原，部下和徒弟们却忠实地执行了她的命令。定王府与镇西国公府皆遭受重挫，一蹶不振。尤其是数次三番对赵婠不利的定王府更是被护国军带领的混编新军差点给灭了门。

    定王府所属骑兵，无论是登记在册的，还是以马匪形式养着的，剿灭了一部分，收编了很少的数量，绝大多数人都被驱赶为清扫大狼祸的敢死队。青原之上血流成河，果然印证了赵婠女屠夫、灾星的名头。

    据说，如今的定王府只余下一位性情软懦的庶出公子撑门面，其余人等皆死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京安公主总算在北燕没有白待，跟着容九学了不少东西，比她的兄弟们可出息多了。她见机得快，引领了一千多骑士往北边奔逃，应该是奔容九而去。

    京安公主占了女儿身的便宜，赵婠从奏报中得知，徒弟们向赵勇求了情，这才放了她一条活路。而她也当着堂弟们的面发了誓，终生再不踏入大秦一步，才捡了条性命。

    走就走了罢，赵婠无所谓。不过，大秦的铁器如果还有人敢偷偷摸摸走私出境，她就要问个清楚明白。当然，若是爷爷借了红月商业协会和车马行的渠道资助容九，那就另当别论了。大秦是清平公主的国度，却不是爷爷、老爹和她的家园。

    青漠骑拱卫着机关堡垒向前，站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观望。方才惨烈的攻城战已告一段落。

    银狼骑经历了从城墙上兜头浇下的冰水与热油两重严峻考验，冻得四肢麻木、损兵折将，正如潮水般的后撤。而嵩庆城门开启，奔出一彪人马，追击前燕军。不过，前燕军已然派出银狼骑前来接应，护住败军。

    青漠骑里有青原部落勇士，瞧得真切，便告诉旁边的袍泽，出城的那队骑兵似乎骑的是青原马，当中似乎还有不少青漠马中的上品。

    不消说，这支骑兵定然是京安公主的部下。那么，城头上那员女将八成就是京安公主了？她不是早就从青原逃出来，为何还在嵩庆城不走？莫非还借着以前定王府的渠道偷偷走私铁器？

    赵婠的面色便有些不虞，你纵然还挂着北燕前六太子继妃西昙夫人的名号，也不能从自己的故土走私铁器去资敌罢？难不成日后大秦与后齐兵戎相见，却要面对自己家出产的军械？

    城中奔出的骑兵人数约摸八百上下，除了京安公主从青原带去的部属，还有本地人。别的倒没什么，攻城一方整齐出列的三百银狼骑士倒引起了赵婠的注意。她分明看见，众狼骑之中，有四头银狼分外高大彪悍，也格外凶残狂暴。这四头银狼额头皆有月白毛发，竟然都是冰霜王狼。

    还未曾交战，但赵婠已经预见了结果。别看银狼骑人少，但只要有那四头格外出众的王狼在，除非是青漠马中的三类异种或者马王照夜踏燕骊，才能与王狼一拼。

    确是如此，还未曾交战，那四匹王狼仰颈长嚎，凄烈悠长的狼嚎声响彻广阔雪原之上，狼骑对面那八百骑中多有马匹吓得连连倒退，差点连阵形都乱了。

    不知何故，狼骑明明占据优势，却迟迟不发动攻势。赵婠看了看城头，这才发现城墙之上的守城重弩已经准备就绪，若狼骑奔至重弩攻击范围，必将遭受打击。

    攻城方显然也有所仗恃，地面忽然微微震动，有三辆高达五丈的木制鸟形机关车开至，那鸟儿的翅膀由合拢缓缓张开，蓄势待发。守城的八百骑便有些慌乱，显然知道这种鸟形机关车的厉害。

    其实，若不是攻城的前燕军此番居然配备了超出估计的大量攻城机关器械，嵩庆城高墙厚，容九知道此处的关键，更是花了大力气弄了守城利器防护。两军已经在此胶着了十余日，万没想到磨了这么久，前燕军居然还有大型机关器械藏着，直到此时才拿出来。

    八百骑士便心生不安。此番前燕军有备而来，不惜血本地装备这支军队。并且还在北边扔下多达八千人为诱饵，却悄悄令这支万人大军迂回转辗几百里，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后齐大后方的嵩庆城外。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掐断后齐从大秦而来的援助之路。

    狗咬狗，一嘴毛。爷爷虽然愿意帮助容九，但赵婠可没忘记自己在北燕吃的苦头。大秦若有意于天下，前燕后齐自相残杀、削弱实力，她乐见其成。

    两支军队到底没打起来，原因正在于赵婠这支强悍骑兵的出现。她等了半天，不见动手，颇有些不耐烦，便干脆让青漠骑继续向前。

    如今，大秦女亲王的名头响彻天下，她那辆八彩机关马拉着的机关堡垒更是早就绘影图形被传于世间。此时，见天边这支黑盔黑甲骑兵队伍护着那座重檐飞角的楼阁缓缓靠近，两边人马都悚然而惊，醒悟这是何人大驾光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一章两不相帮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一章两不相帮

    第二更仍然在晚上。娘咧，今天争取写三章，明天恢复到原先的更新规律。这段时间某肖忙得焦头烂额，亲们见谅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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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的爷爷相助后齐之事，早就被容九传于北地各处。他的目的就是要借赵婠的名头压制前燕，反正这也是事实。在他的登极仪上，他公告于天下，册封赵婠为后齐的辅国武成亲王，位列所有勋贵重臣之首，也是要告诉前燕，他身后有大秦在撑腰。

    不过，似乎前燕也获得了来自东鲁的一些帮助，虽如今东鲁同样内乱，有些自顾不暇，但还是在银钱物资乃至军械方面给予了支持。否则，前燕哪里来的那么多机关器械？这不都是银子堆起来的么？

    黑甲骑兵静默无声地接近战场，恰好与双方人马成三足鼎立之势。后齐骑士们似乎得知来者为谁，便欢欣鼓舞起来。前燕军如临大敌，从军阵后方又推出十几辆飞鸟形机关车。

    赵婠阴沉了脸，她盯着那些飞鸟形的机关车，脑海中浮现出它们的名字——飞廉箭车，正是东鲁军中特有的大威力机关军械。她很不高兴地回忆起几年前自己在东鲁遇伏，就是遭了这玩意儿的攻击。

    于是，不单前燕军，就连后齐军她也一并看不顺眼。招过莫小根，对他说了几句话。

    莫小根打马上前，鼓足真气，大声说道：“我家殿下有言，今日只是路过，无意惊扰。你们请自便罢”

    清漠骑便驻足不前，摆出了看好戏的模样。前燕与后齐军顿时傻眼，都闹不明白大名鼎鼎的女亲王这是什么意思。后齐军明显势弱，却得不到帮手；前燕军也不敢放胆去攻城，万一这位又改了主意怎么办？

    战场之上，除了狼嚎马嘶旗帜猎猎声响，再无别的异动。后齐军面面相视，又仰面去看城头，却见西昙夫人已经消失不见，想来是奔下了城墙。

    前燕军忽尔一阵骚动，银狼骑一分为二，从后面又奔出一头银狼。此狼一出，别说那些马儿，就连四头王狼都呜呜低嚎着不断后退。

    这头狼委实太过巨大，莫小根一见此狼，脑海中顿时想起了自己初入京卫营，在奔赴雍城预备营之时，路遇的那头庞大凶兽暴风彪。这头银狼只比暴风彪矮了半个头，那双狼目闪烁着凶残冷血的寒光，定定盯着机关堡垒。

    狼背上设有轿舆，足能容下七、八人。此时轿帘掀起，肃立着几名青衣小童，隐隐可见内中有一人安坐如仪。后齐军心都凉了，万没想到此次前燕为了夺取嵩庆城，派来的镇场大将居然是小皇帝身边有左辅之称的雷家大公子。

    赵婠站在机关堡垒窗旁，见来人如此大的排场，不禁冷哼一声。她当然看得分明，这头狼虽不如曾经将自己掳去见大仙儿的狼王与狼后，却也不会相差太远。而狼背轿舆之内那轻袍缓带、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分明就是雷霍么。

    赵婠淡淡道：“大公子，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只闻人声，不见人影。这清清爽爽、平静无波的语声清晰地响在战场之上每个人耳边，无论远近。

    青衣小童忽然跪倒，却是雷霍从轿舆内钻了出来。他不敢托大，轻飘飘跃下狼背，徒步向青漠骑走去。那头冰霜狼王仍然紧紧跟随，从轿舆里面也跳出两名老者，不远不近地跟着雷霍，目露警惕之色地紧紧盯着青漠骑。

    赵婠暗道，这雷霍一力保举后齐，究竟是什么缘故？当年在北安城，雷家兄弟的感情显而易见得好，怎么就分道扬镳了？忽然瞟见木岚脸色有异，赵婠暗骂自己猪头，雷霍应是为了渝莲帝姬才留在后齐的哇。渝莲帝姬是不折不扣的慕容家之人，她扶保自己的亲侄儿理所应当。真没想到雷霍竟然情深至斯。

    赵婠对木岚笑道：“渝莲帝姬虽对你有情，然则雷大公子为了她竟然能抛家弃族，他对帝姬的情深意重可见一斑。木头哥哥，要想打败雷霍可着实不容易。你确定当真不要我援手？”

    木岚死死地盯着快步如飞、没有半分废物模样的雷霍，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道：“我虽不才，到底是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我得不到渝莲，也不愿意靠别人去抢回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沉吟道，“叔祖大人曾经说过会替我想出良策，但我不愿意让他老人家再费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自己去争一争。”

    “好”赵婠笑眯眯地拍了拍木岚的肩膀，感叹道，“木头哥哥果然有志气，不愧是林大宗师的孙儿”木岚苦笑着叹息一声。

    此时，龙行虎步、精神煜煜的雷霍已经来到了青漠骑近前。他比起一年多以前恍若变了个人，那种颓废欲死的暮气彻底消失，整个人容光焕发。

    雷霍长吸一口气，他不顾皇帝等人的反对，执意要亲率大军深入敌后冒险，也是听闻赵婠已经由恒京出发前来北地。他不奢望赵婠能帮前燕，但是若能让她置身事外、两不相帮，对前燕而言也是大好事一桩。

    雷霍整了整发上金冠，又掸了掸衣裳，神情肃然，面向机关堡垒双膝落地，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朗声道：“雷霍拜见小姐，小姐万安”随即又磕了两个头。

    赵婠眨了眨眼，她是冰雪聪慧之人，立时想通了雷霍于两军阵前这般做态的原因。她叹息般对木岚道：“木头哥哥，你真的要当心了。雷霍为了渝莲帝姬连自己的尊严都肯放弃，他绝对不会让帝姬跟你走，不管帝姬自身的意愿如何。”

    战场之上一片死寂。银狼背上的青衣小童和后来跟着雷霍落地的两位老者皆瞠目结舌，但见自家主人仍然跪在地上伏首不起，心里再不情愿，也只有跟着一并跪倒在地。

    赵婠一声清笑，温言道：“大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难为你还认我这个小姐。”

    雷霍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仰头望着这座古铜色的机关堡垒，心惊不已。他恭声道：“小姐此言折煞雷霍了。当年在师父面前，雷霍立下重誓奉小姐为主，此言尚尤在耳，绝不敢忘。”

    听雷霍提起赵伯，赵婠面露感伤之色，声音里带了十足的怀念。她说道：“去年不得空，若是今年有暇，我定然再上南荒去探望赵伯他老人家。”

    雷霍赶紧接话道：“雷霍感念师恩，在家中为师父建了感恩祠以为纪念，不知小姐可愿随雷霍一同回返北穆城瞧瞧这座祠堂？”

    哟，雷霍打的好主意呐赵婠笑了笑，却见木岚目光中生出渴望，便说道：“如此甚好。你不忘赵伯恩德，我很高兴。听说小凉当了皇帝，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雷霍大喜。从嵩庆城里疾奔而出的西昙夫人却大急，她强忍焦燥与不解，脆声道：“殿下，国师大人听闻殿下玉趾莅临，不胜渴盼，还请殿下去往北安城以慰国师大人之心哪”她倒是聪明，没说容九盼赵婠也盼得脖子酸了。

    赵婠沉默片刻，笑道：“倒是让本王为难了。雷大公子乃本王家里一位长辈的亲传弟子，而当年在北安城，本王与小凉也有几分情份，还真是想去瞧瞧他这燕国皇帝当成什么样儿。然则，齐国的国师又是教养本王长大的爷爷大人，本王也很想去看看他老人家玩得开不开心。不如这样，你们两军继续交战，谁若是胜了，本王便跟谁走，如何？”

    雷霍心里一沉，赵婠的话淡漠无情，分明就是要让这两军对垒要分出胜负来才肯罢休。也是，她如今是大秦的亲王，自然凡事都替大秦考虑。

    西昙夫人也是心里发苦。她很清楚，赵婠的那位爷爷大人要帮容九，赵婠是不赞成的。只是赵婠拗不过长辈，这才明里暗里对容九多有相助。但这并不表明赵婠就一定站在后齐这边。

    雷霍今天演的这出，大大地令西昙夫人意外。谁也没想到雷霍居然与赵婠如此熟识，二人之间也有一位赵婠很尊敬的长辈维系。这样看来，今时今日，赵婠不说相帮后齐，不落井下石就算看了国师大人的面子。

    对于赵婠的提议，雷霍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在他看来，如果赵婠不出手，他迟早能拿下嵩庆城。雷霍刚要表态，却又听机关堡垒内传来赵婠清冷的声音。

    她慢悠悠说道：“大公子，本王观你方阵前，那鸟状机关车可是来自东鲁的飞廉箭车？”

    雷霍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正是。我皇陛下倾一国之力向东鲁购得飞廉箭车以供军用。”

    赵婠突然笑出声来。雷霍不明所以，却渐渐听出她笑声里的森寒不悦之意。他心念电闪，忽然暗叫了声苦也。

    果然，赵婠说道：“本王记得数年前在东鲁参加机关大比之时，曾多受飞廉箭车厚赐，毕生不敢忘怀。那算计本王的人也与算计赵伯的人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大公子竟然与他们接上了头。据本王所知，这飞廉箭车乃东鲁军中重器，拢共也就五百多辆，如今出现在此地的就有二十多辆，看来大公子与掌控了东鲁军方的临川王一脉交情匪浅呐”

    雷霍语塞，实在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这事儿。他只好苦笑道：“小姐容禀，这飞廉箭车并非雷霍经手购买……”

    “今日燕国与齐国之战，本王不参与。然而，这些箭车本王瞧着委实难受，不知大公子可否将它们卖给本王？本王会出个好价钱。”赵婠不客气地打断雷霍的分辩，她看见飞廉箭车就有恶向胆边生之感，那些暗算她和赵伯的人还没有死干净，她可没忘记自己发过的誓——一个也不原谅

    西昙夫人听出了些端倪，不禁大喜。赵婠明面上说不帮，但她若是将这些飞廉箭车给弄走，就是替后齐消弭了大祸患。看来，赵婠到底还是向着齐国多一些儿。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二章堡垒对箭车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二章堡垒对箭车

    时已近午，然此时雪原之上阳光黯淡，寒冽入骨，狂风将旗帜翻卷，站在风口的兵士连眼睛也睁不大开。

    北部兵士多着白盔白甲，方便在冰天雪原中掩蔽行踪。故而，这支静默不动的黑骑显得如此突兀与格格不入。他们是外来者，还是在今日微妙的战局中能起些决定性作用的强力因子。

    都缘于赵婠。这位大秦的女亲王，实际上可以做得帝国大部分事务的主，端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哪怕她只是安静地旁观，不置一言，也无法让人安心。

    天下三国，大秦首先从内乱中挣脱出来，如今政局平稳，又有一干在无所事事中困扰了许久的骄兵悍将。前燕与后齐二国，谁能得到大秦的相助，谁就能在未来的战事中占据优势。这不言而喻。

    虽赵婠的爷爷相助于后齐，但公私要分明，方是上位者为人处事之道。赵婠肯不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出手，这还很难说。毕竟，原先的大燕也是当世强国，若是被重新一统，保不齐大秦就干了养虎为患的傻事。

    这种时候，对大秦来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让这两国自己掐去，他们能多消耗有生力量，来日大秦兵指天下之时遇到的阻力一定会小许多。

    雷霍正是看准了这点，才大胆于两军阵前表明自己与赵婠也有不错的关系。如此，哪怕大秦愿意出兵相助后齐，只怕也会在后齐朝中引发不小的争议。

    他的目的，就是要让赵婠两不相帮。至于自相残杀，这是不可避免的局面。前燕与后齐绝对没有和平共处的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秦不出手，前燕还有希望去争；若大秦当真悍然相助后齐，前燕就当真大势已去。

    雷霍也是无奈，若不是渝莲帝姬，他哪里会从雷氏家族中分裂出来？如今，后齐那边的雷氏族人已经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中消去。有时候，他又苦又甜地想，他与帝姬必定有前世冤孽纠缠到了今生，才让他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来偿还。

    闻听赵婠要重金收购这二十五辆飞廉箭车，雷霍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如果能用这些箭车换来赵婠的旁观，这笔买卖很值。有冰霜狼王和那四头王狼在，雷霍有信心攻下嵩庆城。

    可惜，前燕的权柄把持在古太后及古国丈手中。雷霍与渝莲帝姬虽有左辅右弼之美誉，然而后齐国师为渝莲帝姬的授业恩师，令朝中不少心有异思者嘀嘀咕咕。就连太后言语中也对渝莲帝姬多有不信之言。

    幸甚前燕小皇帝慕容凉年纪虽小，主意却正。他对自己的姑姑和雷霍非常信任，给予了左辅右弼不小的权力。那些跟随古国丈从真阳宗逃出来的人甚是眼红，在古太后和古国丈明暗相助之下多有争权之举。

    就好比此次雷霍甘冒奇险深入后齐大后方，欲图截断后齐从大秦弄到物资的道路。那些人闻听嵩庆城屯积了许多铁矿铁器甚至军械，哪里有不跟着分一杯羹的道理？

    至于安全问题，富贵原本险中求，想出人头地，在此乱世哪能不冒险？嵩庆城附近亦有三座城，但其驻军被抽调了一部份，前去围剿前燕四散而出的诱饵。城中留下的守军此时亦被数股前燕小部队迷惑牵制，短时间之内分身乏术。这些前期布署给进攻嵩庆城的前燕军争取到了最少十天。

    而雷霍的武道修为虽不算出众，然其驯养的这头冰霜狼王却是传说当中的先古异种，单单这头狼据说就能发挥不亚于大宗师的力量。那四头冰霜王狼以及三百冰霜银狼骑也不是吃素的，早就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这点。

    故而，此次任务看似深入敌后冒了大险，实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事有不谐，逃命绝对没问题。再者还有二十五辆飞廉箭车相随军中，安全系数其实很高。

    所以，这支攻城军雷霍只能做一半的主，前燕军里还有古太后委派的监军大人能指手划脚。这位古监军为古太后的亲侄儿、古国丈的亲孙子，年纪不大，武道修为却不凡，即使不如泰阳君，但在真阳宗年轻一辈中的排名也很靠前。

    有实力、身份尊贵、目高于顶，这样的监军派给雷霍，实在是灾难。古监军此时正在中军帐里，亲眼目睹了雷霍给赵婠磕头，并口称“小姐”，不禁冷笑不止。

    听见雷霍答应将二十五辆飞廉箭车不是卖，而干脆送给赵婠去出恶气之后，古监军更是怒极反笑。他招过亲兵耳语数句，不多时那些飞廉箭车尽数上弦，对准了青漠骑。

    这二十五辆飞廉箭车，前燕花了血本，买来的乃是经过改良之后一次性可发射五百支箭、连续发射三次、有多种攻击模式的重型箭车。古监军就不相信，那些骑兵身上的盔甲就能抵挡得了一万多支箭的三次齐射。

    就算你赵婠是大宗师，身处毫无遮挡物的广阔雪原之上，你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还能逃出箭雨笼罩范围？不死也得重伤即便不敢当真发射箭支，古监军也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赵婠以及她身后的大秦，前燕不怕她

    ——真是无知者无畏。

    飞廉箭车箭已在弦上、特有的嗡呜声将雷霍吓得面无人色。倒不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箭车的攻击范围之内，而是担心此举会触怒赵婠。

    果不其然，机关堡垒内只静默了片刻，便传来赵婠数声冷笑，她说道：“此情此景真是令人不快至极雷霍你可要想清楚，当真要用这垃圾来威胁我？”

    雷霍急得冒汗，他身后那两位老者非常识相，迅速展开身法奔往中军，想必是劝阻去了。雷霍满脸无奈，说道：“禀小姐，此举并非雷霍之意，军中还有一位古监军大人。”

    “监军？”赵婠揄揶道，“好大的官儿雷霍，依我之言，你还是弃了前燕罢。你行事之时被多方掣肘，纵有十分的才干若能发挥出三分，便是你的幸运。”

    她说话之时，青漠骑已经飞快地退至机关堡垒之后，将这座由八匹机关马拉着的楼阁完全现于人前。

    机关堡垒在冰冷灰白的阳光之下不紧不慢地变幻形状，面对着前燕军的那一处窗口完全封闭，只露出一个个小孔洞，内里隐约可见管状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方才还是一座小楼，此时却宛若四四方方的大箱子，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

    堡垒的顶上原本是天台，其上雕梁画栋，应为休闲观景之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过之后，那些梁柱皆倾斜横倒，居高临下遥遥对准了飞廉箭车。当中有根特别粗大的梁柱更是瞄准了前燕军的中军营帐。

    雷霍暗暗叫苦，将古监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真阳宗那些武夫，哪里知道高深机关术的厉害。赵婠的座驾分明就是一件机关物，雷霍虽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用脚趾头都想得出其威力必定不凡。飞廉箭车跟人家比起来，那就是渣呐

    雷霍还要说什么，赵婠却不给他机会。他只觉眼前一花，便有个灰色身影扑到面前，还未曾反应过来，他腾云驾雾般被扔到了狼王背上轿舆之内。

    瞧出势头不好，奉令而行的青漠骑不用多说，拨马飞快地逃出箭雨笼罩范围。北燕与后齐军也慌乱作一团，急急避开，远远地围观这场机关器械的大比拼。

    呼啸声蓦然响起，赵婠抢先发动了攻势。她这个人，就算自己占了绝对优势，能抢占先机之时也绝不放过。于是，从那些管状洞孔中飞射出成千上万的细小箭弩，有如蜂群飞舞，尽数奔飞廉箭车而去。

    操控飞廉箭车的前燕机关兵只比赵婠慢了一息，此时也不用主将发布命令，果断地按下机关。刹那间，二十五辆飞廉箭车朝机关堡垒喷出一万多支箭矢。

    冰霜狼王果然通灵，雷霍刚被抛上来，它就咆哮一声往一旁飞窜，正好躲过了机关堡垒与飞廉箭车的第一波碰撞。

    两泼箭雨在半空中相互撞击，半途就掉落下一大半，余下那些才扎在目标之上。

    事实证明，机关堡垒名不虚传。飞廉箭车所用箭支皆为精铁打造的重箭，在坚固有如万年磐石一般的机关堡垒面前却只能变成软面条。一碰即折，一断两截。

    不过，机关堡垒内这些细小箭支数量虽众，却是赵婠后来补充的，其材质比不上飞廉箭车内的重箭。再加上飞廉箭车亦有厚重的外壳，故而它们对箭车也没有造成根本性的伤害，那些操控箭车的兵士躲在箭车鸟腹内，避过一劫。

    这只是开始和试探。飞廉箭车机关开启之后，会自动发射三波箭雨。第二波箭雨紧接着喷涌而出，迎面而来的却是从机关堡垒顶端抛下来的数十只皮袋，正好被箭雨射成筛子，从内里泼洒出有强烈刺鼻味道的紫色液体，四下飞溅。

    紫色液体溅在飞廉箭车之上，立时发出“刺刺”声，前燕兵士看得真切，这些号称经过了十数道防腐蚀处理的高级木头被紫色液体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紫中带黑的小坑。

    赵信出品的高强度腐蚀水建功，日后还需配备。机关堡垒顶层观战台内，十数名机关兵士打了鸡血一般，满面通红地操控着器械。旁边另有二人奋笔疾书，在书册上记载方才两波攻势的具体情况。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三章七星破军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三章七星破军

    前燕人并不知道，机关堡垒此为初战——人与人之战场的初战。在青原时，机关堡垒几乎已经化身成为菩萨的座驾，有它出现的地方，肆虐的狼祸必然会扼制，遭灾的百姓也绝对会得到救助。

    机关堡垒在青原大放异彩，它内设的一些机关于大狼祸中得到了检验，但那毕竟是面对没有灵智的野物，不能将老经验用在新战场之上。今日正好验证一二，瞧瞧它是否如同传说当中那么犀利。

    飞廉箭车的第三波箭雨攻击，没有一支射着了机关堡垒，此次堡垒采取了另一种守势。只见，从堡垒两侧弹射出十八片薄如翼的雪亮锋刃，一侧各九片。两侧相对的薄刃伸展开来，几乎将整座机关堡垒给挡住，只留下半个门的宽度。

    宛若刀客舞动长刀，这十八片薄刃一弹出便飞快地旋转，发出“刷刷刷刷”的破空之声。其速度之快，只能看见雪亮寒光在面前飞闪，却捕捉不到分毫刃影，瞧得久了还会令人产生头晕目眩之感。

    平地忽地刮起狂风，箭车发射的箭支立时给吹往别的方向。就算有箭支飞近光团，也被卷入旋风般的飞转薄刃之中，直接被碾碎成了屑末。

    “咣”地剧响，这十八片薄刃皆从机关堡垒之上剥离，由十八根貌不惊人的兽筋拴住，一路泼洒着寒光，向遥远的二十五辆飞廉箭车卷去。兽筋够长，不过距离箭车还是挺远，但“流星飞刃”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这点，采用的兽筋韧性之强、拉伸力之大，绝对世所罕见。

    成人胳臂般圆滚的兽筋被急速拉抻得只有筷子粗细。流星飞刃卷起的狂风将它附近的数辆飞廉箭车给吹得摇摇晃晃。箭车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它也在飞快地向后退，甚至转弯。但箭车数量太多，无论怎么躲避，到底有一辆被流星飞刃给裹入光团之中。

    于是，人们就听见“叮咣”乱响，看见从光团中不断抛洒出木铁等大小残块，最后终于见了血色。机关堡垒也在调整方向，使得流星飞刃继续向箭车追击。

    它忽然放弃了面前不远处的一辆箭车，兽筋猛然拉伸到极致，几可与头发丝相媲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最远的一辆箭车卷入光团之中。这是机关堡垒内的机关兵士们在测试兽筋的最强拉伸力。

    前燕军和后齐军皆乱作一团，不分你我得躲避到处乱跑的飞廉箭车。与此同时，“嗵”一声爆响，人们下意识望去，却见机关堡垒顶端一直瞄准中军营帐的那根粗大梁柱，已经**出一根有足三丈长、一个大汉身板宽的怪模怪样圆筒。

    人们呆呆地仰面观瞧，却见这圆筒在半空中“咯吱吱”乱叫，眨眨眼的功夫就平铺延展成为宽板。宽板又刹那解体，最后化做七根黝黑光亮的弩箭，并排飞行。

    不过数息，这七根弩箭便分出了先后顺序，前一中二后四。最前面那根弩箭在普通的箭支中也算得上纤细短小，只有两根筷子的长度。它的末端有精巧的八对十六只小飞翅，在空中滑翔着一溜烟儿直奔中军营帐；中间的弩箭有第一根弩箭三倍粗长，通体青黑色，泛着不祥的光芒；最后四根弩箭体积大增，基本上可称作四棵小树，在天空慢慢飞行，带着轰隆隆声响，气势夺人。

    被瞄准了的前燕中军营帐立时一片兵荒马乱。前燕兵士这一路行来也见识过自家机关器械发威，但是从未曾感受过这七根已经不能说是弩箭的家伙——确切来讲是后面四根小树也似的巨箭那样令人震心颤胆的狂暴霸气。似乎天空都要被它们给撞出个大窟窿，这一往无前、力压千钧的气派，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前燕中军营帐里诸位武道强者，却反而更为警惕飞行时几乎无声无息的第一根纤细箭支。有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支箭明显速度极快，还自身有羽翅一般的平衡辅助装置。它可不是一般的箭，它本身就是一件机关利器。天知道被它接近之后，会发生什么令人后悔的变化。

    所以，当第一根纤细弩箭须臾而至，从中军帐内也同时向外爆发出数道炽热的真气强光，就算不能将这支箭绞碎，也要用高温将其熔化成水。正是在中军帐中护卫古监军的三位真阳宗强者齐齐出手。

    真是令人遗憾，这支纤细、长了小翅膀的羽箭极有灵性，竟然能够在真气袭来之时，微微颤抖着羽翅避让过去。纵使被真气扩散时的余波给沾着了，也没有发生预料之中断裂、烧毁的事情。

    还没等惊骇的人们反应过来，这支羽箭居然在半空中一个飞旋，扑扇着小翅膀，循着真气消失的方向瞬间加速，虚影憧憧之中已经消失了其真身踪迹。

    中军帐内，一名体外还有火红真气微光的老者抖然暴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众人循声而望，无不吓得蹬蹬后退数步。却见这位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真阳宗九品上强者胸前颤颤微微闪亮着一团光影，待光影渐弱，人们才看清，正是方才那支小羽箭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透心凉。

    这是什么妖异的箭支？亲眼见到此情状者皆目瞪口呆不能置信，老者更是连连爆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他抖着双手，眼珠凸起，死死盯着胸前。

    再仔细观瞧，那羽箭的小翅膀还在旋转，带动羽箭急速转着圈，这支箭已被鲜血染得通红。而老者的胸口创伤也在飞快地扩大，还不等人们扑过去把箭给拔出来，不停飞旋的箭支就已经把他的半个胸膛给绞成了肉泥。

    中军帐里十数人从旁人的眼睛中都看见了一模一样、惊吓到了极致的恐慌。方才三人一齐出手，中箭之人却是修为最高者，而这老者的护身真气还未曾完全消散。这支箭居然能无视九品上强者的真气防御余下的箭呢？

    噩运接二连三降临。随后跟着的那两支箭，没有小翅膀。但惊骇过度的武者们已经不敢再冒冒然用真气去攻击它们，谁知道它们是否也有那样妖异的属性？

    只见这两支箭一左一右分开，分别冲入人堆，各自紧紧密密地串上了十几人，而后轰然炸开。断肢残臂四处飞溅，凡是挨着了这些断尸，哪怕只是被溅着了丁点污血，落在伤口之上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个人都染成青黑之色。

    这两支中型弩箭附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凡见着血肉，这人便绝无幸理，哪怕是将被污之处血肉剜尽亦是如此。在战场之上，普通兵士何来解毒良药？

    第一箭，消灭了中军帐里的修为最高者。第二波两支弩箭，前燕军中消失了近一千兵士，数息间一条条鲜活性命就化成了一滩青黑色的水渍。人人避之不迭，更有那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士兵当场吓傻、晕厥、疯狂，即便没死，也根本不再有战斗力。一时之间，士气降到了冰点。

    那些幸存的前燕兵士扯着嗓子悲号，拔腿就跑，只因随着轰轰隆隆的破空声音，那四根又粗又重的巨大弩箭已经来袭。它们倾斜着下降，如同城头上掷下的滚木，翻腾着就向那些还在奔跑的兵士碾去。

    燕军之中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拱卫在中军帐附近的数百狼骑也怪叫着四散奔逃。这些冰霜银狼对危险的感知远超人类，它们仰首长嚎不止，就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跑得比谁都快。

    四根“滚木”各自碾死撞死几十人之后，轰然落地，机括声大作，它们尽数分解为成人胳膊那么长的箭矢，以落地时被砸出的圆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劲射出去。威力绝对不亚于二十五辆飞廉箭车一轮齐射，甚至尤有过之。

    别说前燕军，就连后齐军、嵩庆城头乃至机关堡垒自身，因为都在射程之内，所以尽数被不分敌我、无序散射的飞箭给关照到。更令人欲哭无泪的是，这些分解出来的箭支居然还能再次分解。

    距离近的被射了个对穿，箭支在其体内爆裂，散作指节那么大的铁段，由人体内穿透出去，漫天发飙。距离远的，还以为逃出了射程，正惊魂未定地喘息，却不想箭支在半空中爆散，以更快的速度追击那些逃跑的兵士，毫无障碍的透体而出，接着再往前继续穿刺。

    满天的寒光，震耳欲聋的凄惨哀嚎。最后一波攻击类似于万千细小暗器覆盖了大半个战场，死的人不算多，但重伤者不知凡几。有十几个特别倒霉者，满身都嵌着这些指节大小的铁段，在地上翻滚抽搐，惨叫连天，生不如死。

    出发时一万前燕军，在嵩庆城下鏊战七日，只扔下四千多袍泽尸体。然则，这么短短不到百息的时间，前燕军还有战斗力的将士不到两千人，大部分是狼骑与普通的骑兵。

    如此巨大的杀伤力，除了青漠骑，所有还能睁眼的人都下意识地欲远离机关堡垒。前燕中军帐早已倒塌，有数人从破烂成蜂窝的帐篷底下钻出来，面色苍白地看着那座仍然静静矗立的楼阁。人家毫发无伤，就连那些华丽丽的机关马也不曾被射出孔洞。

    人比人，气死人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四章两条路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四章两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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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关堡垒威力如何，不经过实战检验，对它的了解总是停留在表面。这绝对不符赵婠的意愿，所以它要上战场。

    在国公府被改造的同时，越乐也对机关堡垒做了全面的检查，能用的机关设置重新保养，不能用的拆除再安装新的。

    譬如第一波“疾风”，那些管状孔洞是原装货，但内里装填的箭支则是后来打造的。箭支是易损耗物，赵婠便没有用最好的材料去制作。

    第二波“骤雨”，投掷皮袋的自然也是原先堡垒内的机关，皮袋和里面紫色的超强腐蚀液为国公府出品。

    第三波的“流星飞刃”，很显然当初制造机关堡垒之时就采用了极奇珍稀的材料。那些虽薄如纸、却极为锋锐的刀刃以及柔韧性极强的兽筋都是原装货。越乐拆开它们一一检视时，很欣喜地发现它们没有受到分毫岁月的摧残，完好无损。

    最后由机关堡垒顶端发射的圆筒，是机关堡垒内杀伤力最强的机关变形军械套装“七星破军”。它的原装配备只有一套，早就拆下来只做研究和仿造之用，刚才发射出去的那套就是仿制品。据越乐说，因为很多材料都只能使用替代之物，所以仿制品的威力最多只有原装配备的六成。

    但就是这六成品质，也在战场之上造就了令赵婠也心惊肉跳的恐怖杀伤力。难怪越乐宣称，他的机关堡垒座驾在先古时代也是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机关利器。

    赵婠抹抹额角滴下的汗，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脖子，这才咬着后槽牙问鲁班：“鲁师父，您知道‘七星破军’一共有几套吗？”

    鲁班也同样擦了把汗，嘿嘿怪笑数声，老眼心虚地四处乱瞟，哼哼着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它的威力和它该在什么时候发挥什么作用？反正不是最早装在机关堡垒里的那套，你也甭心疼”

    鲁班方才一直在机关堡垒顶层的指挥室中过瘾，他眼馋“七星破军”许久，在青原时一直没能用得上。就因赵婠临走前嘱咐过，除非陷入必死之境，否则造价昂贵又艰难的“七星破军”绝对不许使用。

    这回，鲁班没忍住，居然干出了假传赵婠命令的破事儿，并且乐颠颠地亲手将这具战场绞肉机给释放出去。

    “什么什么？”赵婠气得跳脚，哇哇大叫：“三套啊只有三套在堡垒里‘七星破军’只装备了三套花了越乐几乎五个月的时间，累得他人都瘦了一大圈才做得了。您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用去一套还是在这么不值的地方？哪怕是青原杀狼用掉了我也甘心啊鲁师父鲁师父”赵婠的声音高亢尖锐，瞪着鲁班怒吼，“我要跟您拼命”

    鲁班见赵婠心疼得眼睛都泛了红光，赶紧撒脚丫跑走。在二人身旁，同样亲眼目睹了“七星破军”发威的包子、有痴和孔真人都陷入呆滞状态，根本就没能从方才的惨烈场景中醒过神来。

    不行，越乐的心血不能白白浪费。赵婠挽起袖子，命人打开机关堡垒的门，跳到最前面的一匹机关马背上，气势汹汹地咆哮：“雷霍，你要是没死，赶紧给本姑娘滚出来”

    赵婠的声音打雷一样，震得整个战场竟似摇了几摇。那些幸存的兵士吃她一吓，惊惶四顾，瞟见机关马上这窈窕身影，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活像见了鬼，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少顷，雷霍虚弱至极的声音在赵婠左侧响起：“小姐，我在这儿。”

    赵婠扭头一瞧，只见从雪地里歪东倒西站起巨大的冰霜狼王，从银白色的毛发往下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原本在狼背上的轿舆也被射了几十个窟窿，两具青衣小童的尸体从轿舆中滑落在地。

    雷霍艰难地从狼腹下面的兜带里探出身体，他好歹也有九品下的武道修为，却硬是笨手拙脚地跳到地上，差点摔个瓷实。七拐八拐，快步走到赵婠面前，他哭丧着脸说：“小姐，这回我可惨了”

    雷霍心有余悸，飞快地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战场，嘴角直抽搐，心疼得差点碎成两半。原本有近七千人呐，现在还能站着的怎么就少得让人想大哭一场？要不是后齐军那些精锐骑士也遭了无妄之灾损伤过半，主事的西昙夫人甚至重伤不醒被救回城里，雷霍非得当真嚎出声来不可。

    赵婠似笑非笑，说道：“有什么惨的？本王把那个鬼监军给送回阎王殿，你应该开心才对”

    雷霍愁眉苦脸地叹道：“古监军是古太后的亲侄儿，皇帝的表兄弟，他就这么死了，我回去以后要怎么向太后和皇帝交待？”他小心地瞄了眼赵婠的神色，大着胆子道，“小姐，还求您在皇帝面前给我作证，是古监军胆大妄为才自取了灭亡。”说来说去，他还是想把赵婠给弄到前燕去。

    赵婠心情极糟，皱眉喝道：“雷霍，本王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三言两语就想借本王之势，令后齐朝堂忌惮本王的爷爷大人，进而掣肘甚至猜忌于他？”

    雷霍脑门冒汗，连连摇头道：“雷霍不敢。”

    赵婠冷笑数声，寒声道：“如今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雷霍赶紧躬身行礼，恭声道：“请小姐吩咐。”他迫于誓言，对赵婠的话不能不听，但不代表他就真心想听。此时形势比人强，暂时的隐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雷霍数年间在北燕朝堂之上打滚，也学了不少东西。趋利避害，已成本能。

    赵婠的目光远远投向那些围观的前燕后齐幸存者，淡然说道：“纵你舌灿莲花也没有用本王这个做人晚辈的不可能和爷爷他老人家唱反调。看在赵伯和昔日小凉与本王还算有点儿交情的份上，”她笑吟吟道，“本王指给你的第一条路是，回去之后，你劝说前燕向大秦称臣。如此，这世间不再有燕国，本王的爷爷大人了了心愿，自然会离开后齐。到那时随便你们怎么收拾后齐，本王和大秦一概不管，说不定还会相助于你们。”

    雷霍身体一颤，涩声问：“第二条路呢？”

    赵婠嘴角勾起诡异甜笑，她聚气成音，直接传音入密于雷霍耳中：“第二条路就有点对不住小凉了。你，雷霍，尽可以篡夺慕容凉的皇位，自己称帝。如此，这世间同样不再有燕国，我爷爷也不会再管后齐之事。你知道我与容九之间多有仇怨，我也许会助你一臂之力将后齐给干掉你们雷家自己人当皇帝，难道还比不上向别人俯首称臣？我相信，你必定有重回雷家的那天不过，到时你与大秦该如何相处，嘿嘿，自不必我多说了吧？”

    雷霍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惊恐，正见赵婠对他笑得意味深长。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赵婠面前是透明的。无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什么秘密——渝莲帝姬或者是自己的野心，都无法瞒过面前这有着一双慧眼的女子。

    赵婠又说道：“你巴巴跑到这儿等我，还当真是为了前燕？雷霍，从你获得了新生的那一刻起，你的眼底就写着欲望和野心。”

    雷霍沉默了良久，再次跪下，端端正正地向赵婠磕了个头，沉声道：“请小姐助我”不用说出口，二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赵婠纵声长笑，她的墨发在风中飞舞，是这天地间最为浓郁厚重的色彩。她大声对雷霍说：“跟我进来详谈。”抬头看了眼嵩庆城，她眼里掠过冷意，喃喃道，“我不喜欢这座装满了大秦铁器的燕地城市。”说罢，她重重地剜了数眼城头之上反射着阴冷阳光的守城器械，率先回转。

    雷霍爬起身，招呼过来骑乘于冰霜王狼之上的心腹，令他们把残余的兵士整顿好，收殓完袍泽的尸体后整军撤退三里，等候命令。他自己则正衣冠，进入机关堡垒。

    早有人等在门旁，指引雷霍一路来到位于二层的堡垒正厅。赵婠已经落座，正小口小口啜饮茶水。她抬头，放下手中茶杯，对雷霍笑得亲切，道：“来来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贵客，他们可都是大宗师。”

    雷霍的心狂跳一气。前燕与后齐之间的战事，多有畏手畏脚之举，譬如最厉害的机关攻城床弩就不敢尽情使用。其忌惮之处便在于没有能压住阵脚的大宗师，唯恐床弩这样的准大宗器一旦拿出来，惹得后齐国师不顾身份亲自向北穆城出手。

    雷霍无比渴望有大宗师级别的巅峰武者相助，赵婠是绝对指望不上的，但眼前这二位是否可以引为援手？不等赵婠出言说明都是谁人，雷霍抢先对有痴和孔真人躬身为礼，客客气气地问好：“燕国雷霍见过二位大宗师。”

    赵婠自是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以为意，一一介绍道：“孔真人乃秦山派吴真人的大弟子，未来的秦山派掌门人。”

    孔真人微笑着对雷霍颔首，他以往性情倨傲，自从上了赵婠的贼船，却越来越有高人风范，对人和蔼可亲、彬彬有礼。雷霍心中一喜，江湖人么，有的是办法打动，端看出不出得起价码。

    赵婠又道：“这位大德乃青原大悲寺的有痴大师，别看他如此年轻，却是大宗师巅峰境界的至强者”

    这位有痴大师看面相估计连三十岁也不到罢？雷霍失态地张大嘴紧紧盯了有痴数下，又莫名飞快地扫了赵婠一眼。赵婠这种举世难见的妖孽就罢了，她的人生简直充满了奇妙。为何世上还会有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绝世天才？这还让自认为武道天赋不差的雷霍情何以堪？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五章雷霍的野望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五章雷霍的野望（粉票125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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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当年雷霍从群兽环伺中脱困，对于自己逐渐好转的身体，他告诉旁人，因缘际会被隐居于圣火峰的世外高人给救了。

    这位高人不但医好了他的腿，还治好了他的心。雷霍很快再度变回北安城位居前三的世家贵公子，还是一位武道后起之秀。

    雷霍抛弃了机关匠的身份，一力承担起雷家大公子及雷氏少族长的重任，由微末小官干起，很快就出了政绩，在家族的影响之下，慢慢步入北燕朝堂中枢。不过，他的立场很模糊，有时候支持皇帝，也有时候站在太子慕容冲的那边。

    原本，这种墙头草最为惹人嫌厌，可是，雷霍出身的雷氏早在北燕立朝之前就是北地名门。当年在北地，雷氏与如今的皇族慕容氏、太子妃范若盈的范氏同为北地豪门。慕容氏能夺取天下，雷氏与范氏皆有大功。

    故而，纵然帝党与太子党都对他这种左右逢源的圆滑表现不满，却只能暗恨于心。相较帝党，太子党从雷家获得的支持还算多些，雷霍的亲弟弟雷霆就是太子党的中坚力量，但雷霆不是少族长，不能代表整个雷氏家族。

    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起雷霍最后成长为一代权臣，就这还要看他以后与慕容冲的交锋胜负如何。可是，自南荒事起，北燕便发生了惊天事变。

    雷霍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晚上。北燕皇帝将雷霍的爹和雷霍一并召进宫，异常恳切地招揽雷家，并且抛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皇太子慕容冲实则为真阳宗齐大宗师与皇后通奸所生之子。真阳宗会下这么大的力气无条件地支持慕容冲的凤凰府，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真阳宗齐氏妄图取慕容氏而代之，成为北燕之主

    真阳宗的掌门并非齐氏家传，只是从上任掌门大宗师齐景深开始，因生了个武学天赋超凡脱俗、百分百接任真阳宗的好儿子——如今的齐大宗师、慕容冲的亲爹，齐家才开始作为新兴世家崛起于北燕。

    身为北地老牌世家的慕容氏、雷氏以及范氏自然不允许再有强力世家产生，虽然对真阳宗有所忌惮，但三大世家还是联手或明或暗压制真阳宗的发展。这一点，北燕朝廷做的比西秦要好，最起码，北安城里绝对看不见耀武扬威的真阳宗门人。

    雷霍听完皇帝悲悲切切的哭诉，甚感棘手。那时，慕容冲势力极大，几乎已经掌控了绝大部份朝臣。尤其是他麾下的凤凰府，良臣贤将众多，更有在秘密基地培养的众多死士。而从皇帝支支唔唔的言语中，雷霍得出结论，皇帝也是最近才知道慕容冲并非自己亲子这一噩耗。

    实在是有些晚了。雷霍表面是墙头草，但雷家内部已经达成共识，站在了太子党那一方。这是很容易做出的决定，皇帝已老，而慕容冲还年轻。现在皇帝不惜自揭家丑，显然也是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趁着齐大宗师带着慕容冲前往南荒的大好机会，皇帝有所动作不稀奇。

    以前，帝党与太子党之争，是慕容氏的内部事务。雷氏可以只作壁上观，也可以向一方示好，以获得更多的利益。但是，如今这场慕容氏与齐氏的争斗，雷家是否应该掺合进去？

    家族内部之争，和世家之间你死我亡的血拼，其结果和影响力完全不能相比。前者，雷家出手，哪怕事败，也不会对家族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后者，极有可能会把两家之争扩大为三家、四家、数家之争，到时候，也许烽烟将绵延至北地所有有人烟的地方。

    在雷氏与范氏眼中，所谓皇室不过是慕容氏换了个代称。雷氏和范氏手中的权柄、在北地占据的利益固然于北燕立国之时割让出了一部份，却远远没到伤筋动骨、削弱家族实力的地步。这两大家族对皇族始终抱有警惕，哪怕不断与皇族联姻，也不改初衷。

    故此，在雷氏眼中，皇太子慕容冲是齐家人，这件事的重要性并未上升到令雷氏倾力以对的高度。雷氏根本就不用掺合进去，无论是谁坐了皇椅，雷氏依然会是雷氏。

    从皇帝那儿，雷霍得知范家因太子妃之故，基本上说不能指望。皇帝不得已才拉拢雷家，并且许下了很多承诺，当中就有将渝莲帝姬下嫁雷霍的条件。

    然，此时的雷霍早已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放弃自己梦想以及家族责任的毛头小子。他如今已是雷家的少族长，他必须为雷氏打算。若是因女人而将家族陷于危险漩涡之中，他就算得到了渝莲帝姬，也会一辈子不安。

    回到家之后，雷家父子密谈了一宿，最后做出了对雷家最为有利的决定。

    不多久，慕容冲私生子身份大白于天下，同时，齐宗主武功被废的噩耗也被有心人着力传扬。北燕朝堂震动，群臣惴惴不安。那些对慕容冲死忠的文武官员，掀起阵阵质疑浪潮。凤凰府更是蠢蠢欲动，似乎有所图谋。

    雷霍就在这时领了皇帝的命令，突然大肆搜捕凤凰府中人。但以雷霆为首一部分雷家子弟奋起反抗，最后事败逃亡，雷霍亲手签署了文告在北地海捕那些雷氏子弟。

    凤凰府中人不防雷霍发难，被杀被捕了许多人。就连凤凰军也遭受了重创，就连数位五翎将军也折了一半。

    但雷霍此举令雷氏宗族大怒，他的父亲在宗老会的逼迫下，不得已将雷霍赶出雷家，表明他的所作所为与雷氏无关。

    情势在大先生护送齐宗主和容九回到北燕之后，急转直下。真阳宗被血洗，与齐宗主不睦者，要么死，要么逃。容九称帝，国号齐，世人称之后齐。

    而原北燕皇帝莫名暴毙，皇子慕容凉从真阳宗星夜返回，在自己的母亲和九品上外公的扶持下登基为帝，国号仍为燕。就在皇帝继位当晚，潜于北安城的雷家与范家联手发难，里应外合，大开城门，把容九一干人迎进帝都。

    帝党受到严重威胁之际，是雷霍与不久前才逃回国的渝莲帝姬带兵，拼了老命从皇宫中一路浴血奋战，把小皇帝送往北穆城，将这座比较靠近东鲁的大城变成了前燕的帝都。

    雷霍终于在帝党站稳了脚跟，并未因雷家大部分人都投靠了后齐而被猜忌。人们都说，雷家大公子对渝莲帝姬情深似海，不惜抛家弃族，从雷氏族谱除名，也要扶保渝莲帝姬所在的慕容氏。

    作为资深帝党元老，雷霍与渝莲帝姬一并深受慕容凉信任，被皇帝亲切地称呼为“朕的左辅与右弼”。但他却让古太后与古国丈等一干出身真阳宗的武人深为忌惮。

    古太后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武道强者，也许，她敏锐的武人直觉让她对雷霍始终不能放心。原因不单单是因为雷家此时已是后齐的顶梁柱，还在于，古太后总觉得前任皇帝的死疑点重重。这世上，就有如此倒霉的皇帝被虫子叮咬了一口便死翘翘么？除非这虫子是毒虫。

    雷霍死死抓住皇帝的信任，在太后国丈等人面前谨小慎微、低调做人，并且设计离间皇帝与太后诸人的感情，让皇帝对太后与国丈的不断揽权、架空自己的举动心生戒备。

    总而言之，哪怕太后国丈再如何争权夺势，雷霍手里的权柄却只有增加，没有减少。太后一方越是将他打压得凶，他越是能从皇帝那儿得到支持。毕竟，如今的皇帝再不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胖墩儿，他肩负着将慕容氏皇统传承下去的重任。

    听闻赵婠扫清大秦一切障碍，将她一直全力支持的翌德亲王扶上大秦皇帝宝座，雷霍知道，自己的机会也将到来。故而，接到大秦细作传来的消息之后，他费尽唇舌说服皇帝出兵夺取嵩庆城，并且争取到了统兵大将的身份。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对太后一党硬塞来的古监军也没有反对之言。

    雷霍果然等到了这个可以帮助雷家也成为北地之主的人，别看因机关堡垒肆虐之故，他表面悲凄，实则心里笑开了花。此番出征，真正是他心腹的其实就只有四头冰霜王狼骑士带领的那几百银狼骑士，中军帐外的银狼骑都不是他的人。

    赵婠也不负他所望，居然能给他引见两位武道大宗师，怎么不让他欣喜若狂？既然赵婠肯让他与这二位见面，就不会阻止他的招揽。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神秘又威风的机关楼里都住着什么人。这点，雷霍心知肚明。

    见雷霍给自己施礼，有痴赶紧站起身，一如既往谦恭地合十还礼，温言道：“雷施主，小僧有礼。”

    撩起眼皮瞥了雷霍一眼，有痴心中不断叹息。面前这可怜的青年，不但因赵婠损兵折将，还要被她给弄上贼船。老天知道，上了这船，再想下去就难啰

    如此平易近人的大宗师，雷霍今世还是头一回见到。他顿生受宠若惊之感，慌忙再度作揖深礼，连声道：“大师有礼，有礼。”

    也不知道这位出家人能用什么办法收买，是几百年前有著名高僧亲笔写就批语的孤本佛经，还是先古时代流传至今的古董佛器？雷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脑浆子就像方才的“流星飞刃”一样转得飞快。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六章运筹帏幄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六章运筹帏幄

    在雷霍进入机关堡垒之前，赵婠看似无意地问了孔真人一个问题。她说，您有没有在北地也成立一个秦山派的打算？西秦山、北秦山，都是秦山派嘛

    这个问题，让孔真人看雷霍格外顺眼。孔真人原本就不是安份的主儿，他天生就爱当人上之人。以前，他是秦山派的掌门大弟子，在吴真人闭关之时，秦山派的日常事务基本上都由他作主。可是，秦山派到底还有位高权重的数位长老压在他头上，这让自视极高的孔真人很不爽。

    他每每在那些老古董那儿受了气，总是想，等本真人当了掌门，一定要把你们这些老不死的老东西如何如何如之何然而，吴真人服了长春丸，能延寿二十载。身为吴真人最宠信的大弟子，不负师望晋为大宗师的孔真人也有幸服用了长春丸，这令孔真人又是感激又是遗憾。

    感激自不必说了。长春丸数量不多，除了上供仁宗的那些，秦山派就只有吴真人、靳真人和孔真人有福份享用。这仨服用可延年益寿的“仙丹”一事，压根就瞒了秦山派上上下下，等那些长老听到了风声，长春丸已经没了。

    遗憾么，不言而自知，吴真人延了二十载寿命，意味着孔真人这掌门大弟子还要继续当下去。这怎么不让雄心勃勃要让秦山派在自己手里成为当世第一武林门派的孔真人落寞呢？在他私心看来，吴真人是个好师父，是位武学奇才，却不是个能将秦山派再度发扬光大的好掌门。

    吴真人接掌秦山派时，秦山派已是西边第一门派，过了几十年，秦山派到如今还是西边第一门派，一点长进也没有。吴真人是武痴，对门派事务的确不甚精通，在秦山派是共识。

    还就是吴真人常年闭关冲击大宗师境界的那段年月，孔真人执掌秦山派诸般事务，在长老们不时唧唧歪歪、指手划脚的情况下，将秦山派的门面生生给拓宽了两倍，门人弟子增加了七、八百。

    所以孔真人有信心，只要给他十年，真正的一言九鼎的十年，他能把秦山派经营为天下第一武林门派。那什么真阳宗、锦绣门、窝在南荒的野人们统统靠边

    他为什么愿意跟着赵婠来北边？除了得到祛除丹毒的方法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即为他很是心灰意冷。秦山派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与吴真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让一直以为将秦山派掌控于手心的孔真人十分愤怒与沮丧。

    另外，通过此事，他也看出了秦山派妄图插手大秦政务的不切实际。对过去痛定思痛、百般懊悔，如今吴真人又重掌权柄，且对自己以前的行事很是不满，孔真人这才远走北地，大有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想法。

    然则，孔真人心里对权势充满了欲望渴盼的魔鬼只是受了伤睡着，并非死去。赵婠充满了诱惑意味的问题，刹那间就把这头魔鬼给唤醒，并且立时燃烧起奋发向上的魔火，让孔真人心中一片炽烈。

    大秦实现不了的梦想，也许在乱七八糟的北地大有变为现实的可能。若是他当真能建立一个北秦山派，说不定若干年之后还能与西秦山派分庭抗礼，争夺正统资格。反正秦山派的秘宝典籍都失窃了，焉知就不能落在自己手里？孔真人打了鸡血一般，看着雷霍的目光亲热得一点就着，反倒让雷霍心里直发毛。

    赵婠笑眯眯地看着那三人互动。她也问过有痴愿不愿意在北地建庙传扬佛法，但看起来有痴对雷霍的兴趣不大，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温吞模样。孔真人么……赵婠笑得越发开心了。他与雷霍简直可以说是一拍即合，未来呐，可有容九那伙人好瞧的。

    以前发生的事儿她可记的牢牢的，绝不因为爷爷去帮容九就选择性遗忘。赵伯与她在东鲁双双掉入陷阱，容九若是没在当中捣乱，她敢把头剁下来她说过，一个也不原谅

    见孔真人与雷霍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赵婠“咳咳”清了清嗓子。那俩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婠，她眼里脸上的戏谑笑意让他们老脸一热，忽而又一凉。

    说一千道一万，未来再描述得花团锦簇，只要有面前这笑得甜蜜可人的女子在，他们还能翻出太大的浪花？孔真人还好，反正他志在武林，对一国之事如今已不热衷。但是雷霍，一想到即便自己当了皇帝，还是要叫赵婠一声“小姐”，这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赵婠笑吟吟说道：“本王看得出来，孔真人与雷大公子真是气味相投，绝对的忘年交呐”她笑出声，其余三位不免也陪着笑，只是这笑容到底有多真，就只有自己知道。

    赵婠又道：“雷霍，”示意慌忙起身的雷霍不必多礼，她接着说，“孔真人愿意相助于你，这是好事。不过，孔真人如今只带了两个徒弟在身旁，未免势单力薄。这样，为了方便你行事，本王给你一面大旗，派一位特使相助于你”

    雷霍能说不么？什么特使，不就是如同前燕太后派来的监军一般性质？尽管心里恼怒，但他面上不显，毕恭毕敬说道：“雷霍多谢小姐。”

    赵婠微眯起眼，静静地瞅了雷霍片刻，展颜笑道：“你心里不要有疙瘩。不怕你生气，本王向来有无利不起早之美誉，白白给别人帮忙的事儿，本王可不爱干”

    她拍了拍巴掌，不一时，从厅外走进两人。雷霍定睛一看，走在前面的是位顶盔贯甲的陌生年轻人，他猜测此人估计是那支骑兵的将领。后面那位温文尔雅的锦衣银冠青年，雷霍眼瞳瞬间紧缩，他认出来了，木岚

    赵婠微笑道：“本王派给你的特使，乃大秦护国睿武王府詹事林岚。”她对木岚使了个眼色。

    木岚心中微喟，终是接受了赵婠的好意，向雷霍行了一礼，面上是如春风般温煦的笑容，说道：“林岚见过大公子。”

    雷霍神色复杂地盯着木岚，淡淡道：“原来木公子姓林。”

    木岚坦然直视雷霍，道：“在下乃大越回春门林氏子弟，四十多年前，与真阳宗宗主齐景深同归于尽的回春门门主林大宗师正是在下的祖父大人。”

    不是解释的解释。木岚这是告诉雷霍，他与真阳宗和燕国有血海深仇，所以潜伏于燕地情有可原。雷霍叹了口气，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质疑木岚的立场。木岚背叛了慕容冲和燕国，他雷霍即将背叛燕国。二人是五十步与一百步之差也。

    雷霍脑中警铃忽响，赵婠不派别人，单把渝莲帝姬曾经真心倾慕的木岚给弄来当特使，不会有别的深意罢？如果自己也背叛了燕国，与木岚在渝莲面前都成了叛徒，木岚要是和自己争夺渝莲，自己能有几分胜算？更何况，木岚还披着赵婠王府詹事这面大旗，自己借重他的地方多了。如此还能理直气壮地和他争渝莲么？

    赵婠不给雷霍理清思绪的时间，又转而对他介绍那位黑骑小将。她说：“这位乃青漠骑统领莫小根，本王交给他五百骑兵，专职护卫林詹事，与你一并回去。”

    雷霍还能怎么办，只有道谢接受。赵婠瞧出他脸有不虞之色，微笑道：“你放心就是，本王此举绝无监视之意，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只是，本王这些骑兵都如同自家兄弟，若是少了一个，本王可得心疼死。他们的职责只是护卫林詹事，大公子，你要记牢”

    雷霍笑道：“小姐放心，想必贵属我也指挥不动。”他最想得到孔真人的帮助，至于木岚和这些青漠骑，他防范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指派他们去办事？

    赵婠满意地点头，对木岚和莫小根说道：“此行，林詹事做为大秦护国睿武亲王的特使，行事定然不可失了身份。莫统领也要约束我清漠骑，可以玩乐，但不可惹事生非。当然，我清漠骑向来以理服人，遇上什么事儿，能讲理多讲理，不能讲理么……不用我多说。” 木岚与莫小根都朗声相应。她又对孔真人道，“真人，若事有不谐，还望出手相助”

    孔真人的小命还捏在赵婠手里，再者他到底是秦人，当然会向着自家人，便含笑点头答允道：“殿下放心就是。”

    赵婠笑容可掬，显然对孔真人表态感到高兴。她继续对木岚和莫小根说道：“燕国无论发生何事，你二人只保持沉默即可，就当应了雷大公子之请去北穆城玩了一回。不过，”她瞟一眼雷霍，目视莫小根，说道，“莫统领，你们回大秦时，务必要把慕容凉给请来。本王当年在北安城与小凉很有几分情份，请他去恒京做客也是应该。要让小凉活蹦乱跳地跟你们走，可千万别让他在夺宫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

    雷霍脸色剧变。赵婠要留慕容凉一命，这分明就在防备自己若是事后不肯听话，赵婠也不用发令吩咐自己去干什么，只要派一支大军护送慕容凉回到北地，雷氏新建立的帝国必定又是一场动乱。

    这女子，天生就是克自己的啊雷霍欲哭无泪，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决定回去之后要早些下手，让这支清漠骑没有可趁之机。

    但赵婠在雷霍面前直述此事，当然也想到了雷霍先下手为强的可能。她笑意吟吟地看着雷霍，说道：“大公子，渝莲帝姬大概就剩了慕容凉这么一个至亲，你不会让她加倍伤心痛苦罢？”

    雷霍面容一僵，说不出话来。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七章用心良苦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七章用心良苦

    北安皇宫，蜡梅开得正好。二月初二拜火节原本有皇家的保留节目金梅会，却因某位从西边迤逦而来的贵客，被当了齐国皇帝的容九断然下旨延期。

    头一日听说八彩八骏机关楼已经在离北安不到十里之处扎营，皇宫便忙乱了一整夜。范皇后有懿旨，一定要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辅国武成亲王殿下。

    第二日辰时，容九便亲率文武重臣，在大兴门相候。对皇帝如此不顾身份的举动，重臣们没什么意见。一来国师大人闻听孙女儿就要到了，乐得见牙不见眼。二来么，处于劣势的齐国能这么快站稳脚跟，且步步扩张，与一些暗中的力量大有关联。这些令人惊诧、顾虑又不得不感激的暗手，据说都是赵婠的部下。

    等了半天，还不见人影。按理说，十里的路早就该到了。过了巳时二刻，等得心焦的人们才看见有一支骑兵拱卫着一辆马车奔来。

    这支骑兵到了大兴门前止步，马车车帘一挑，露出一张白得像纸一般的憔悴面容。容九站在九狼帝舆之上看的真切，这马车里的人正是在嵩庆城主持事务的西昙夫人。

    西昙夫人虚弱地唤了一声：“陛下。”

    容九大踏步向前，焦急地询问：“她呢？”

    西昙夫人幽怨地剜了容九一眼，楚楚可怜地说：“她只怕昨晚就进城了。”她心说话，您还肖想着她？算了罢。

    “什么？”容九大吃一惊，怪不得那糟老头子今天没来接她，原来祖孙俩昨天就见面了不由得怪责道，“你怎么不早点送信来？”

    西昙夫人珠泪滚滚而落，真是被眼前这无情人伤透了心。她不由得想起路上赵婠说过的话，颓然暗道，也许当真要醒一醒了可是，自己除了这儿，还能去往何方？

    重伤的西昙夫人原本在嵩庆城里养伤，奈何赵婠见不得大秦军需一再流入北地养虎贻患，她挟机关堡垒之威，无视城中一千余守军，直接纵马入城。

    西昙夫人为嵩庆城的主事者，她这么一倒下，城中无人作主，权柄被赵婠轻而易举夺了去。

    赵婠利用红月商业协会在北地的商栈和车马行的人手，很快就把嵩庆城变成了自己的城池。她令人送信给青原凌家，严令再也不许有大秦涉及军需的物资进入北地，无论走明途还是暗道。

    在嵩庆城耽搁了三日，赵婠重新启程，兵分两路。孔真人和他带来的秦山派武者、木岚、莫小根带领的五百青漠骑跟着雷霍去往前燕领地。她则把西昙夫人捎带上，领着剩下的五百骑兵，驾驶机关堡垒往北安而去。

    路途顺遂，无论经过的是前燕还是后齐的领土，无人敢担阻这支不过五百余人的队伍。多有城池之主大着胆子来请赵婠入城，却都被她拒绝。她用直线行进的方式直接开到北安城外。

    令就地扎营，赵婠星夜入城去见大先生。

    国师府位于北安南边权贵扎堆的地方，占了好大一片土地。大先生独自住着如此豪华的大宅子，也不嫌孤单。这老头儿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不爱美人不爱享受也不爱财富。容九给他什么，他都欣然笑纳，不推辞不抗拒。但旁的后齐贵族重臣，哪怕请他吃顿饭，临走之前他必定自付饭费。

    这么别扭的老头儿还真是世所罕见。赵婠在国师府转悠了好半天才找到爷爷住的地方，却是一片小树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她到来之时，大先生正优哉游哉地就着一碟干果子喝着小酒。

    站在窗外，赵婠凝视着十几年不见、好容易重逢却又急匆匆分开的爷爷，一时间竟然有时空错乱之感。面前这个仍然爱嚼干果子就酒，满脸惬意的糟老头子似乎还是那般模样，一点儿也不见老。

    大先生滋溜喝了一口酒，眯缝着小眼睛笑道：“丫头，给爷爷再温一壶酒。”

    赵婠心头一热，脆脆亮亮地应了一声：“来咧”

    她推门入屋，扭脸打量一番，更是感慨万千。这屋子里的摆设宛然断肠谷山崖后面的家中陈设，就连那把三条腿的木凳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赵婠眼中蓦然酸涩，深深地呼吸，平复自己潮涌般的心情。她提起木头桌子上的酒壶，弯腰揭开地上大酒瓮的盖儿，舀出酒，从漏斗倒入壶中。再把酒壶放在热水里面，瞧着大先生又嚼了两枚干果子，这才拎出酒壶重重放在桌上。

    大先生笑眯眯地去抓酒壶，蓦然哇啦一声怪叫，抬头对赵婠吹胡子瞪眼睛，大吼：“臭丫头，要烫死你爷爷我啊？爷爷养你容易么？起早贪黑，又当爹来又当娘，一把屎来一把尿，好容易拉拔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爷爷的？”

    赵婠双手一撑桌子，扯着嗓子尖叫：“臭爷爷，坏蛋爷爷，不许喝多了酒就烫你”

    大先生腾地站起身，按照以往的剧本，他应该扣起手指，在赵婠脑门上凿几个爆栗。然而，他老了，赵婠长大了。他虽站得笔直，也只能与赵婠的个头平齐，再也不能轻易地敲她爆栗。于是大先生高举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赵婠反应过来，赶紧半蹲下身子，且将脑门往大先生的手指上挨挨靠靠。

    指腹粗糙的大手轻柔地落在她光洁如玉的额上，赵婠仰面瞧去，大先生满目慈爱，微笑着轻声说道：“爷爷的宝贝乖囡都长这么高了？”

    似疑问，又似感喟，万般情绪交织，大先生努力营造的怀旧气氛被他自己这么伤感的一句话全给搅和了。当年那个在襁褓里不停踢蹬小腿，胡乱挥动小胳膊，除了吃就是哭的小婴儿小宝贝，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大姑娘

    大先生今生只哭过两回，赵天工冤死以及回春门覆灭，今日他与赵婠也不是分隔十几年之后的第一次重逢，但他的两行老泪就是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哗哗滚落下来。

    “宝贝乖囡，”大先生哆嗦着嘴唇，话也说不利索，哽咽道，“你受苦了爷爷的宝贝乖囡受苦了”

    赵婠“哇”地大哭出声，双膝跪地，扑在大先生怀里，痛哭流涕。这个世间最亲最亲的亲人，在他面前，赵婠无需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爷爷坏蛋爷爷”赵婠紧紧地抱着大先生的腰，嚎哭着大声指控，“你为什么要骗阿囡？你为什么要装死来骗阿囡？你知不知道，阿囡坐在你的墓前，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你为什么弃阿囡而去？为什么？为什么？阿囡恨你阿囡恨爷爷”

    大先生老泪纵横，摩挲着赵婠的背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天纵之材，聪明绝顶，却偏偏不会带孩子。

    大先生把赵安康当亲生儿子一样地教养，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去解开他因弑师、背叛师门而造成的心结。

    逼着赵安康学习，让他给赵天工报仇，大先生其实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他做的没有错。为自己的父亲报了血海深仇，哪怕当了叛徒也没有错既然是没有错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愧疚要后悔？还要用不服管教、离家出走的方式来表达抗拒之意？

    无论大先生如何用心良苦，赵安康还是用与仇人之女相爱成亲的方式给了他深重的打击。不管赵安康是否解开了心结，大先生都不能接受他居然爱上了仇家的女儿。这无关是非恩怨，而是大先生用他几十年的阅历断定，这种婚姻不会幸福。赵安康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这如何不让大先生伤心痛苦？

    并且，因为赵安康独特的母族，他最好娶个平凡普通的女子，生个普通平凡的孩儿。与天赋卓越之人成婚，生下的后代有极高的机率出现七星婴儿，大先生不相信赵安康不懂。可赵安康还是和嬴瑾生下了女儿。

    大先生怎么找到的赵安康？不就是因为赵安康采购那独特的药物而发现他的形踪么？甄繁锦乃甄谰之女，她自己幼时就用药物掩盖了身有七星痣的事实，自然也将这药物的配方一并交给了大先生和赵安康。

    大先生心急如焚，判断出赵安康购买那珍稀药物的目的之后，连续五日五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终于找到了赵安康与嬴瑾隐居之所，并且与甄家来人前后脚摸进那个小村庄。若非大先生当时在场，满月的小阿囡一定会被甄家带走送上悬空岛，等待着阿囡的便是生不如死的境况。

    甄家人与赵安康争吵不休，大先生巧施妙计让路上遇着的西秦皇帝派出的人马与甄家人的护卫打起来。一片混乱之时，他追上早一步逃离的嬴瑾，偷袭了她，并且抢走了阿囡。嬴瑾失去女儿，瞬间疯狂，大先生被追了大半宿才又借助西秦人马甩掉了她。

    从那以后，大先生便与阿囡相依为命。阿囡每个月都要用那药物压制七星血脉的显现，他害怕甄家人会再度由药物入手找到他再把孩子夺走，不得不躲躲藏藏在山林间，自己采药配制药物。

    大先生已经养出了一个叛逆不听话的孩子，很担心这小小软软的婴儿最终也会与自己形同陌路，甚至想方设法躲着自己。

    于是，他便有计划地与阿囡分离，想让她吃些苦头，明白人生在世的不易与辛酸，并且培养她的独立生活能力。哪怕日后当真走到了爷孙分别的那一步，他也要确保阿囡有活下去的勇气与能力。

    大先生以外出用药材换粮食为借口，从最初的二三日，到一去十天半拉月，和阿囡分开。他开始时会躲在一旁悄悄观察，欣慰地看见阿囡能很好地照顾自己。这孩子就像断魂山里被母山猫赶出家门的小猫，会哭会害怕会惶恐，却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她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

    等阿囡日渐长大，大先生与她分离的时间最长时已有两三个月。也就是利用这些时间，他潜入断魂关教导木岚，又用北原上人的名号与真阳宗众位强者接近，还收了渝莲帝姬当徒弟。而他不在时，阿囡活得很好很健康。

    最后，大先生决定彻底对孩子放养。他有理由相信，小阿囡就算没有了爷爷，也一样会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八章噩耗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八章噩耗（150粉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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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故意在你面前骂你爹和你母亲，就是不想你长大以后去找他们。他们对你而言，除了麻烦还是麻烦”大先生脸上兀自挂着泪痕，但已是眉开眼笑，享受着大宗师孙女儿的贴心服侍，喝着小酒嚼着小干果，就一个字——美

    爷孙俩抱头痛哭一番，总算是将去年匆匆见面而勾起的更强烈的思念之情给抚平。赵婠就像小时候一样，给爷爷温酒倒酒、捏肩捶背，忙得不亦乐乎。

    赵婠没有细问，但大先生认为应该向孩子交待当年发生的事儿，便起了个头，开始讲述。

    听见大先生如此说，赵婠捶背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爹爹说您不会养孩子，还真的一点也没错。您只知道在我面前诋毁爹娘，却不清楚，每次您这么说，我都会更加想见到他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如同您所说的那样蠢那样毒辣。”

    大先生干笑了两声，说道：“爷爷又没有成过家，哪里知道该怎么养小孩？”他老脸一红，扭头对赵婠气哼哼地发脾气，“爷爷怎么不会养小孩了？你瞧瞧你，嘿嘿，武道大宗师、机关大匠、后齐与西秦的双料女亲王古往今来，你这样的修为，不说是女子中的头一份儿，便是那些男子汉，又有几个及得上你？要不是小时候爷爷教得好，能有你的今天？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呐？”

    赵婠哭笑不得，只好柔声劝哄这老小孩，下大力气给他捏肩膀，一迭声笑道：“是是是要没有您哪，赵阿囡只怕早就死了，落在悬空岛甄家手里那还有我的好？”

    大先生满意地直点头，忽然又瞪圆眼睛：“就只是这个？别的呢？别的就没有了？”

    “有有有若非您逼着我学祖父大人的机关术，也没有如今的赵阿囡”赵婠继续哄。

    大先生得意洋洋地拈着胡须哈哈笑，说道：“爷爷这辈子啊，最高兴的事情就是与赵天工那温吞老好人做了好朋友，否则，宝贝小阿囡哪里轮得到爷爷来照顾？”

    赵婠用力眨了眨眼，将又涌上来的泪意给逼回去。她轻声道：“阿囡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爷爷和义父。爷爷救阿囡性命，让阿囡学本事，还教给阿囡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道理。而义父他虽然只与阿囡相处了短短数月，却是掏心挖肺地对阿囡好。阿囡如今还享受着他老人家的余泽”

    “你说的可是越溪？”大先生笑道，“你与他确实是有父女之缘。此人在红月商业协会中以冷血无情、阴险诡诈著称。这么多年，红月商业协会有不少阴谋诡计都出自他的筹划。他乃大越朝皇族旁系子弟，从小被当作皇室嫡系成员的影子培养，对大越皇室有很高的忠诚度。他肯将手中私自积存的势力交给你，而非上缴商业协会，确实出乎爷爷的意料。”

    赵婠叹道：“不瞒您说，自从有了义父，我还当真将寻找亲生爹娘的念头给放在了一旁。若是义父能长命百岁，我必定会如了您的意，绝不去找爹娘给自己惹麻烦。对了，”她想起正事，问道，“我那母亲大人中了红月商业协会君上暗红所下‘俯首帖耳’之毒，您可知道解毒之法？”

    大先生放下筷子，面现惊讶之色，问道：“你确定是‘俯首帖耳’？”

    “是爹爹说的，应该没有错。”赵婠答道，见大先生紧皱眉头，就知道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先生沉吟道：“这种阴损毒药甚是古老，先人传说其是蛮荒时代仙人们制造人傀儡应用之物。当然，传到大越朝时，这药已经不再有那么强悍的效用。越朝灭亡之前它就几乎绝迹于江湖和朝堂，其配方以及解药的配方同样失传。我年轻时对它也起过兴趣，很想找来研究一番，但一直无果。”

    赵婠与赵安康早就做了大先生也不知解药怎么配制的心理准备。她说道：“爹爹与我其实都想过，母亲大人就这么失去以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对她来说未尝不好。只是，我们都担心那暗红会寻机再度操控母亲大人，我起意想将他干脆杀了，才发现他居然故布疑阵，用替身瞒过了我的监视，已经逃跑了。”

    暗算了红月商业协会的大掌柜之后，赵婠左思右想，最后咬牙做了决定。要想清平公主不再受制于人，暗红必须在赵婠的掌控之中。当然，赵婠准备这么干，就已经不再有从暗红那儿得到解药的希望。

    赵安康与赵婠都如是想，无论囚禁暗红，还是干脆把他给杀了，只要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操控清平公主，也相当于给她服了解药。

    但是，当赵婠令人去逮暗红之时，才发现这人居然一直在用替身迷惑监视的人。其实，他早就于大掌柜死去的当天，在宁安公主的帮助下逃离了恒京，再也追之不及。而他逃命的代价，就是把绿琴等几个丫头和他自己的庶长子交给了宁安公主处置。

    赵婠扼腕叹息，只好加派人手盯紧东鲁。她相信，暗红一定会出现在那里。东鲁秀川王孟休戚身后那神秘的支持力量，不就来自红月商业协会残存的势力么？这些势力原先忠于大掌柜和暗红，却不知大掌柜死了以后，那废物点心还能不能掌控住这些人手。

    赵婠脑中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她抛离，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您与越乐可曾联系过？”

    大先生垂下的眼帘中闪过忧色，面上却仍是轻松笑意，他拍了拍放在自己肩膀上、已经因紧张而不自觉抓紧了衣裳的手，安慰道：“我与他并无方法可联系，不过你放心，那孩子是天生的战士，干潜伏杀人的活儿绝对胜任”

    “可是，”赵婠担忧地说道，“我曾经陷入很恐怖的梦境之中。我梦见越乐一时在火红的岩浆里挣扎，一时又被海水给淹没。爷爷，我真是怕得很”

    大先生强笑道：“你这是忧思过盛才夜有所梦。放心罢，他必定安然回来。”

    赵婠沉默片刻，轻声说道：“爷爷，我也想去悬空岛……”

    “不可”大先生失声尖叫，猛地扭头瞪赵婠，加重了语气厉声道，“绝对不行”

    “为什么？”赵婠放下给大先生捏肩头的手，平静地注视着大先生略显慌乱的面孔，再次问道，“您和爹爹都不愿意我去悬空岛，区别在于，您出言阻止了我，而爹爹则不敢说出口。”

    “那个混蛋小子”大先生愤愤骂道，“真想不通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亲生的父女，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放不下？又因为他心里那些可笑的愧疚遗憾，他就放任女儿去冒生死大险不敢履行当爹的责任，岂非枉为人父？怕女儿怕得连话也不敢说，真是窝囊透顶……”

    大先生啰啰嗦嗦地把赵安康骂了一大通，似乎还意犹未尽。赵婠无奈地抚额，摇晃着大先生的胳膊，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高声叫道：“爷爷”

    大先生腾地站起身，嘿嘿干笑：“宝贝乖囡，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很累了吧？爷爷这就给你安排房间休息去……”

    “您如果不说出原因，我会自己找了去。”赵婠注视着大先生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冷冷地说。

    大先生旋风一般回转，跳到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给了赵婠三个脑崩，吼道：“你就那么想让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爹死了爷爷不伤心，反正那混蛋小子从来没把爷爷当长辈看。但是你要是死了，你信不信，你信不信，”大先生目眦欲裂地咆哮，“爷爷杀了大秦那些与你关系亲近的人给你陪葬”

    赵婠眼里蓦然流下泪来，她抱住大先生的腿抽泣：“您和爹爹都没跟我说实话悬空岛一定很危险对不对？越乐，越乐……”她越想越害怕，脑子里一阵眩晕紧接着一阵，终于又再度大哭出声，“越乐该不会真的死了罢？”

    大先生默然良久，终于悲叹道：“那岛上的疯子实力深不可测，我曾经对越乐说过，半年之内，无论是否达到目的，都不要再继续待下去。我一直派人在东鲁打探消息，就在年前，我接到禀报，悬空岛甄家有人来到陆上甄家。其原因是，因内斗，悬空岛被甄家人威力巨大的自爆引发多年不曾爆发的火山。如今的悬空岛绝大部份面积都沉于海底，只剩下极少部份地方被火山岩浆覆盖……”

    所以自己的梦，都是真的赵婠怔怔地仰头，看似盯着大先生，她的目光实则没有焦距，远远地投向了东方。她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幕场景。

    ——越乐在血海般的岩浆中无助地挣扎，他又被汹涌澎湃的海水淹没。他双目含泪，怔怔痴痴地望着远方，他大张的嘴似乎在喊，囡囡

    纤细笔直的眼睫忽然不断颤动，从她眼中缓缓流下两行泪水。大先生惊骇欲绝，颤抖着手去拭这两行殷红胜血的眼泪，伤心地紧紧抱住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赵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九章什么是爱？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三十九章什么是爱？

    人就是贱骨头，是不是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珍贵？

    为自己，赵婠从不强求什么，只要不超过她生存的底线，一切顺其自然。

    她和越乐对彼此的感受不同。越乐相当于与她一起度过了十年岁月，可是她与越乐，满打满算，朝夕共处的时日还不到一年。

    越乐以一种突兀又强势的方式出现在她生命当中，她与他互相承认对方是自己不可或缺的人，然而这只是结果，没有过程。

    赵婠并不清楚她成长的十年，其实一直有魂晶中的越乐陪伴。越乐对她了若指掌，懂她，怜惜她，爱她。

    但赵婠对越乐的了解，只停留在他对过去的少量讲述中，甚至还有一部份印象是传说。她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会喜笑颜开，不懂他因为怎样的感怀而悲伤。怜惜？无所不能的越乐需要吗？至于爱——男女情爱，赵婠……尚懵懂。

    她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在与越乐相见之前，她没有遇上一个合适的人去谈一场能让她笑让她哭让她拈酸吃醋化成母老虎的恋爱。她忙。

    赵婠知道越乐对自己好，他是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良人。他走了这么久，她也慢慢变得焦躁不安，她想去找他。但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再将这种想法付诸实际。

    不可否认，赵婠对越乐有感情，在她心里，越乐是可以媲美爷爷与义父的存在。她对他充满信赖，喜欢他、敬佩他，并且相信她能与他成为夫妻。但是爱情，不需要对比参照人。爱情能带来婚姻，婚姻却未必需要爱情。

    活着就是修行。赵婠活着，修行了很多自己愿意、不愿意的东西，每每都有准备，都做了周全的打算。究竟什么才是爱？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她还不知道如何开始它的修行过程，就悲哀地发现它已经走向了末路。

    以为越乐必死无疑的刹那，赵婠眼里是血色，灵魂却瞬间雪白。只觉得万念俱灰，她第一次有了活着不如死去的念头。一辈子真短，短到还来不及好好爱，就走到了尽头。

    她已经盘算着要找个寂静的小山乡，或者干脆回到北冰原之上那座与越乐相遇的小湖旁边，和他一天天一日日慢慢过完余下的人生。

    她会给他生三个孩子，一个姓百里，一个姓越，最小的那个姓赵。她和他的家不用很大，七八间房足矣。但是一定要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因为大仙儿和暴风彪也要安个家。

    她有很多钱，她相信生活会很悠闲并且快乐满足。孩子们能满地跑了，她会和越乐一起拖着娃娃们遍走天下，将那些年轻时没有时间好好欣赏的美景一一看个够。

    等孩子们长大了，她会把他们都赶出家门，让他们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去经历风雨。而她，会和她的越乐，平静地一起走向夕阳。

    越乐没有离开赵婠之前，二人就曾经畅想过未来。然这一切，难道都要成了泡影？她与他，为什么要相见？

    赵婠久久地望着东方。今日的春阳有几分热度，北地总比旁的地方要晚融解的积雪终于开始融化。冰消雪解，北地的春天尽管来得晚，到底没有食言。但若是越乐当真死了，赵婠人生中的四季，将永远停留在这个满目惨白的寒凄之冬。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屋里跑到了屋外，也不知道大先生一整晚在耳边说得嗓音嘶哑究竟是些什么话，更不知道容九急匆匆跑去城外迎她，却只能失望而归。

    如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她纵使活下去，也只是一具不再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赵婠的队伍午时之前进了北安城，直接入驻国师府。当有痴从机关堡垒中下来，一眼看见那个哭丧着脸的小老头，不禁大吃了一惊。他失声道：“神算子老先生？”

    大先生刚刚用袖子抹了抹泪花，实指望这机关堡垒里面能有人劝得动自己的宝贝乖囡。冷不丁听见有人如是称呼自己，他张着老眼一瞧，也极为惊讶，迟疑问道：“莫非是大悲寺的有痴小和尚？”

    很难得地见到为数极少的故人，有痴快步上前，深深一礼，激动地说：“老先生别来无恙？有痴有礼”

    大先生终于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笑容，道：“我只知道囡囡身边跟了大悲寺的和尚，没想到竟然是你”他眼睛一亮，急急追问，“小和尚，你是不是曾经被老夫批命为桃花不断的那个？”

    有痴身体一颤，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的怪异目光，哪怕这些骑士都知道他的绮事，但他还是深感局促与羞愧。无言点头，有痴眼帘下垂，盯着脚尖。

    大先生却大喜，一把薅住有痴的袖子，扯着他就往里走，说道：“太好了来来，你来试试，看看你的命格能不能在她身上应验”

    有痴莫明其妙，却不好挣脱大先生的钳制，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一路走。大先生心焦如焚，哪里还顾得上好好走路，没几步就直接拽了有痴运转轻功离去，将欲与自己打招呼的鲁班扔在脑后。二人身形化电，数息间便到了那片小树林的木屋外面。

    有痴一眼就看见了赵婠。心神剧震，他似乎听见围绕在赵婠身旁的真气在哀号。它们在痛哭流涕自己的不幸，因为从主人的灵魂深处漫延出灰色的毒草，正无情地吞噬着它们。

    有痴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赵婠，哪怕她在中和殿受到一时半刻也许就会往生的致命重伤，她身旁的真气虚弱到了只残存一小丝的地步，她眼里的神彩仍然充满了生机。她的生命是如此坚韧，她用力地活下去，从不给死神半分希望。

    可是现在，她依旧明亮的双目中满是死寂，死一般的肃寂。哀莫过于心死。有痴蓦然想到这句话，不由大恸，脱口颤声问道：“师叔何故如此？”

    大先生一直在观察有痴的神情，闻言哀叹道：“我苦命的孩儿，她那未婚夫婿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她这是在伤心呐老夫苦苦劝了她半宿，她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发呆。”

    她的未婚夫婿？有痴不期然想起，曾经在赵婠脑海中偷窥到的情景。前面三幅画面尽数是她面对着死去的亲人，只有最后一幅她在欢笑——她倚在一名俊美不可言述的男子怀中尽情欢笑。

    有痴极其不合时宜地想，只怕从此后，她心底最深沉的记忆里又将添上一幕雪花漫天飘舞时的死亡。

    “我要去接他回来。”赵婠移目看向被她突然开口说话吓住了的二人，加重了语气重复道，“我要去接他就算当真死了，越乐也不会愿意被埋在那个没有我的地方。所以，爷爷，您告诉我如何去找他”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从不违背大先生意愿的赵婠，头一次用这么无礼的语气陈述自己的要求。她直勾勾地盯着大先生，惨白面孔慢慢浮现暖意，冰冷僵硬的声音也有了轻微的柔软：“您放心，我不会寻死。找回越乐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和爹娘。”

    大先生苦恼地揪着胡须。但赵婠这样凄婉地凝视着他，目光中是无法掩饰的悲凉，他终于点了头，却一指有痴，说道：“让他陪你一起去”

    赵婠的眼神这才落到有痴身上，她似乎很惊讶此人会出现于此处，不禁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有痴眼神微黯，合十礼道：“接到殿下的令符，清漠骑和小僧才一并入了城。”不用说，这令符定是大先生从赵婠身上取走的。

    赵婠很想拒绝爷爷的提议，却又唯恐他老人家会怀疑，反正她想甩掉有痴容易得很，便勉强应允道：“好。”

    大先生是什么人物，眼珠一转便道：“你先去歇一会儿，有什么话要交待的赶紧吩咐下去。爷爷与小和尚也算是故交，我们要叙叙别情。”

    赵婠不疑有它，深吸一口气，展开身法，很容易便在国师府里找到机关堡垒和青漠骑。鲁班正翘首以望，方才他还未来得及与大先生见礼，就眼睁睁地瞧着大先生抓着有痴破空而去。

    鲁班跳上前来问赵婠：“大先生怎么回事，为何与有痴大师一起离开了？”

    赵婠把包子和青漠骑的副统领叫过来，让众人听大先生之令行事。又央求鲁班，务必要在前燕有所异动之后，劝大先生离开北地回转恒京，与赵安康汇合。

    鲁班见她交待诸事神色急切，不禁狐疑问道：“事儿都让咱们干了，你呢？你不会一个人偷溜吧？”

    赵婠沉默片刻，说道：“鲁师父，我不瞒你。越乐凶多吉少，我必须马上离开去找他。您……”她制止鲁班的插嘴，道，“您不用担心我的安危，爷爷说悬空岛甄家剧变，现如今岛上只怕已经没有活物能威胁到我了。”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凄然笑道，“我这一去，恐怕要带着越乐的灵魂回来呢”

    鲁班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青漠骑众人心里一咯噔，面面相视。包子眼里顿时就涌出泪来，低低声叫了一句，小姐

    赵婠对众人勉强一笑，道：“当然，这是最坏的猜测。越乐身边还有会飞的暴风彪，所以他有很大的机率生还。”

    她环视了众人一眼，在心里说，永别了。

    爷爷还有爹娘、有木头哥哥，至不济还有鲁师父。爹娘如今重逢，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但越乐，这整个天下数万里河山，这几十上百万的芸芸众生，他却只有自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章这就是爱！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章这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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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早就该想到，爷爷既然指派有痴跟着自己，就绝对不会让他被甩了。大先生将如何到达悬空岛的办法告诉了有痴，却没有透露给赵婠半个字。并且，他貌似无奈地说驱动那阵法的魂珠现今已用罄，让她自己想办法去弄。

    魂珠为世间难得之物，只有开了灵智的妖兽死后，魂魄消散之际才有可能凝聚出那么一颗。大先生为了拖延赵婠前往悬空岛的时间，还特意拿了一粒拇指大的珍珠比比划划，告诉赵婠只有这样规格的魂珠才有用。

    赵婠没被大先生骗着，她只问了几句话，就揭穿了大先生的阴谋。越乐失魂状态下只吃魂珠，他向来从大的开始吃起。到越乐脱离了傀儡身，那些大个的魂珠都几乎吃光光了。而爷爷说是越乐提供的魂珠，赵婠很清楚剩下的那些魂珠的个头。

    她没有当面指出爷爷话里的漏洞，她很清楚爷爷这么说的原因。一想到此去也许是永别，她便不忍心再让老人家失望伤心。

    找到魂珠，赵婠不觉得难。告别了众人，她与有痴直接奔入北安皇宫，想要再度进入禁地机关谜城之中。

    赵婠与有痴皆是大宗师顶峰的修为，皇宫里的凤凰军眼力最高者最多能捕捉得到一掠而过的虚影，却发现不了二人的踪迹。

    可是，在禁地附近居然竖立起一座豪华宫殿，让赵婠的脚步一滞。她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座宫殿绝对将以前的太后居所慈安宫和那个机关藏宝楼一并包括在内。要进入禁地，一定得先到这宫殿里去。

    赵婠对建筑的形制不算有研究，却也瞧得出这座宫殿异常华美雍容，踮脚眺去，内里殿阁绵延甚远，其占地面积定然小不了。在宫殿外面有多达百位的御前侍卫，二人想进去，不得不显露身形。

    突然出现的女子与僧人让御前侍卫们如临大敌，刀剑相向。赵婠淡然道：“本王乃赵婠，欲再入禁地一游。本王不为难尔等，且去通禀皇帝吧”

    御前侍卫们面容古怪，盯着赵婠的眼神既稀奇又畏惧。一员青年将领步出人群，只匆匆看了赵婠数眼便单膝跪地行礼，朗声道：“末将雷霆参见武成王殿下”

    赵婠皱眉，武成王？这齐国爵位自己可没有接受。不过，再纠结于此又有何意义？她挥了挥手，也认出了面前的熟人正是雷霍的弟弟，说道：“雷将军不必多礼，请起。本王入禁地有要事，雷将军可否应允？”你不能作主，就赶紧找能作主的人去

    话虽然客气，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她这是一定要进去。雷霆站直，笑道：“不敢相瞒殿下，如今这座致敏宫，正是皇帝陛下的寝宫。陛下此时就在宫内歇午觉。”

    赵婠讶然，又问道：“禁地的入口可还在此处？”

    雷霆点头道：“未曾改变。”

    “那就好”赵婠上前几步，说道，“不用打扰你家皇帝，本王保证很快离开。”

    原先紧闭的宫门大开，从内奔出个太监，急急道：“陛下闻听武成王殿下大驾光临，不胜欣喜，还请殿下入内觐见。”

    赵婠眉一挑，她此时脾气坏得就像上了弦的七星破军，恨不能把天也捅个窟窿以泄愤，哪里有那闲功夫去与容九虚应。有痴察颜观色，在她身侧低声道：“师叔，既已惊动此间主人，还是见一面才不**份礼节。悬空岛诸事已发生，师叔还请冷静镇定。”

    赵婠霍然扭头，却见有痴平静淡然地看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这和尚有点不一样，他专注的眼神直直投在自己眼底，竟然不再有以前羞赧不安的躲闪。

    赵婠一想，事隔多年，北燕的机关师也必定对禁地有了更深的探索。它的入口很可能已经改变，被隐藏在宫殿的什么地方。与其自己费力去找，不如直接去问容九，谅他也不敢不告诉自己。

    赵婠便道：“皇帝在何处？”

    那太监恭敬地深深弯着腰，伸手相引，说道：“殿下请随奴才来。”

    赵婠不怕容九捣鬼，今时今日重回北安的她，已不是那个需要隐忍才能寻机逃生的小姑娘。她大踏步踩着台阶走上游廊，跟着引路的太监步入宫殿之内。有痴紧紧相随。

    足足在宫殿内穿行了一刻钟，这才来到一间屋子外面。引路太监也没有说什么先禀报的话，直接示意赵婠进去。有痴略一踌躇，还是不顾太监的阻拦，跟进屋里。

    满鼻的龙涎香。有痴从未曾到过如此堂皇富贵的所在，差点被屋内精巧华丽的摆设给晃晕了头。他赶紧敛眉垂目，默念清心咒，暗道，万丈红尘果然是磨砺心境的好地方。如此软玉温香之处，对心性可是大大的考验呐

    他跟着赵婠往内闯，不时听见轻声惊呼，显然在屋里服侍的宫人们没想到还跟进了一个和尚。片刻，他终于听见一个强抑着激动的男子声音：“婠婠……”

    “禁地的入口在哪儿？”赵婠不给容九说废话的时间，劈头就问。

    有痴悄悄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站在龙案之后的青年男子，不由在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句，龙章凤姿，果是帝王气象。

    容九被赵婠一噎，想好的话没了下文，怔了怔才道：“禁地？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婠眼睛四处睃巡，回道：“我有急事需借禁地入口一用，你快告诉我在哪儿”

    容九慢慢坐回龙椅，面上满是失望之色，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专程来见我。”

    “见你？”赵婠漠然道，“我不认为还有见你的必要。容九，我时间很紧迫，禁地的入口到底在哪儿？你如果不说，我不介意把这座宫殿翻转过来找。”

    容九冷笑道：“那你翻罢可惜你找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你不是时间紧迫吗，我就不告诉你

    赵婠大怒，探手一抓，龙案被真气波涛轰然掀起，摔在一旁，惊得宫人们尖叫连连，四下躲避。只见半空中凝现一只半透明的巨掌倏地向容九抓去，正是擒龙控鹤手。

    容九只觉脖颈一紧，随即双脚离地，再缓过神来赵婠竟然已近在眼前。痴痴地盯着这张无数次梦见的容颜，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抚摸她因为愤怒而跃上了红晕的面颊。

    赵婠眸中掠过厌恶之色，猛地松开容九被自己紧紧揪住的衣领。容九卟嗵落地。

    赵婠寒声道：“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实乃本王长辈之功。本王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只好勉为其难地帮了你一把。你最好识相点，快告诉本王禁地的入口在哪儿？”

    容九坐在地上，仰面看着赵婠，嘴角微勾，笑道：“你在威胁我？”

    赵婠不否认，却放缓了语气说道：“我确实有急事需办。如若要叙旧，等我回返再说。”以她与容九的纠葛，能说出这般软和的话已是异数。

    容九摇摇头，一眨不眨的眼里渐有悲意，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又在骗我赵婠，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要还不长记训，也白白被你骗了你的眼神告诉我，此去，你一定不会再回来想知道禁地的入口在哪儿，行只要你说说，为了什么事儿，你如此焦急？”他站起身来，满眼满脸的嫉妒，恨声问道，“莫非是那个男人？”

    赵婠微皱眉，对容九如此之快就猜到越乐感到奇怪。她大不耐烦地说道：“与你无关容九，我的耐心很有限，你再不说，我就当真要将你这宫殿给拆了三天三夜，哼，对我来说有一个时辰就够了”

    容九面容阴沉，牙咬得咯咯作响。他忽然仰天大笑了三声，嚷道：“老天保佑终于也降下一个能让你赵婠神魂不属的男人你也该尝尝那种心丧若死的滋味赵婠，你的报应到了到了”

    有痴闻听此言，大惊失色。他见赵婠袍袖无风自动，知道这是真气外溢的表现，甚是害怕这青年皇帝会死于明显暴怒的赵婠之手。哪料到，赵婠飞快地平静下来，她说话的声音无力且疲惫：“你说的对。别人都有报应，我赵婠自然也不例外”

    容九愈发笑得快活张狂。赵婠面容凄怆，他见到她这副模样，心里真是快意到了极点。他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指着宽敞得能让七八个人在上面打滚的龙床，说道：“那就是禁地的入口。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忽然从那儿钻出来，而后跌在我的龙床之上。我真想看看你那时的模样”

    赵婠忽然问道：“容九，西昙告诉我，你有利用我的心思，但也着实地喜爱我。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爱？”她还特意补充道，“男女之爱。”

    容九笑声一滞，不敢置信地瞪着赵婠低吼：“原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你就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从此恨我入骨我还以为你天生冷血无情，没想到，你根本就不懂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更别说怎么去爱人”

    容九窜到赵婠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愤懑地低叫：“你看着我好好地看看我的眼睛”

    赵婠听话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容九见她满脸茫然，又气又恨又爱，苦涩地说：“你看不见吗？我眼里的你，你竟然会看不见？”

    赵婠眨眨眼，轻声道：“我在你眼里的确看见了一个我。但是，你眼里除了我，还有旁的东西。”她伸手推开容九，低头避开他的炽炽注视，想了一想，忽然抬起头，发自内心地璨然一笑，低声道，“容九，原来这就是爱。”

    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只有我。我们看着彼此，天地间只有一个你和一个我。这就是爱。唯一的，爱。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一章召唤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一章召唤（粉红票加更）

    此章为四月份175粉红票加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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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进入北安皇宫禁地先古机关遗迹，没有当初不良于行的雷霍拖累，再者赵婠与有痴二人的武道修为也不是数年前身受重伤的赵伯与才八品修为的赵婠可比。故而，此番通过机关遗迹，速度大大加快。

    从通道中留下的痕迹与零散物事来看，这几年，北燕乃至如今的后齐对禁地机关遗迹的破解并不给力。赵婠也无心去评说什么，只是一味闷头往里闯。

    有痴对机关术的印象还停留在可怕的中和殿之上，纵然那时他有指示图在手里，也吃了不少苦头。现今一见此处机关被引发之后的架势就知道要比中和殿凶险得多，不免心惊肉跳。

    但见面前引路的赵婠出手如风，眨眨眼便能带着他通过一处又一处危机四伏的所在，有痴终是放下心来。他沉默着，不敢打扰赵婠，只是如影随形。

    赵婠有时忘乎所以，三番四次差点把有痴给落下，他才不得不出言提醒。当然，有痴并不认为赵婠是有意将他忘了。她此时心无旁骛，忽视了从来没有放在过心里的别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赵婠偶尔疲累不堪，坐倒地上闭目运转真气。有痴会大着胆子就着夜光珠的光芒仔细地打量她。像赵婠这样的女子无疑超出了有痴对世间女子的认知，他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女子敢把皇帝推个跟头，就差没一脚踩上去。

    与赵婠时间不长的接触，有痴自认对她尚算了解。然进入禁地之后，她不时浮现在面庞之上的怪异神色有痴还是第一次看见。

    一时悲苦，一时甜蜜，一时又绝望。很显然，在不断打开机关的过程里，赵婠也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可想而知，将过往倒在桌上，仔仔细细地一一检视，这让赵婠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的某种感情。

    有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从正常男子的角度去端祥赵婠。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子，确实会让男人既痛恨又爱慕。譬如那个可怜的被赵婠扔在一旁，多看一眼也不愿意的九五之尊。

    有痴的心“呯呯”乱跳，脑子里忽然回荡起神算子老先生语重心长的话——天命不可违，你欲逆天而行，苦果必自食。小和尚，你就不是遁入空门的命

    有痴心里一热，掩在僧袍下的手不住颤抖。这么久的相处，他也看清了赵婠以前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与她亲近者，无不发自肺腑地热爱她、钦佩她、尊敬她，而她对待自己人简直好得令人咋舌。

    不说别人，有痴伤重那些天，尽管他毫无敌我观念的乱发慈悲触怒了赵婠，但赵婠仍然尽心尽力地为他疗伤。那些价值昂贵的药材补品不要钱一样送来，就只为了让他快些痊愈。至于收了赵婠作记名弟子的了一大师，赵婠更是不假于人手，亲自服侍，尽足了弟子本份。

    但是赵婠的敌人，则要面对她的阴险诡诈、毒辣无情。有痴听说过，上一任皇帝的那些党羽，其中坚份子基本上被一扫而空。或者明正典刑，或者死得不明不白，最侥幸的也是流放三千里，去黄沙大漠那边的苦刑狱值树。

    有痴想去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无奈他自己也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而此事，了一大师保持了沉默，有痴只好叹气，为那些不该成为赵婠敌人的生灵多念了几遍往生咒。

    面前这个充满了矛盾的女子，越是了解她，越令人着迷。有痴忽然抬手搧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过道中传得极远。他这才后知后觉也许会把赵婠给吵醒。

    赵婠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满面通红、局促不安的有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发什么神经？我差点走火入魔”

    有痴吓了一大跳，急忙探手向她皓腕，欲探察她体内真气情况。一试才知，赵婠此言根本就是吓唬自己。他脑门却沁出细汗，心有余悸道：“幸好无事，都是我的过错，对不住你千万别生气。”说着话，忐忑不安地去看她。

    赵婠手腕一翻，轻描淡写地将有痴的手指震开，长身站起，向前方看了看，说道：“此处已是第三层，有许多无论怎么破解都必将引发的机关，你需得牢牢跟住我。”

    指尖还停留着赵婠肌肤的凉意与润滑感觉，有痴急忙把这根令人不安的手指紧紧蜷在掌心，讷讷道：“我知道了。”

    赵婠看着有痴微微一笑，道：“奇怪。你怎么不说‘师叔’和‘小僧’了？”

    有痴一时大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光晕中，赵婠满是不以为意的神情，便知道她不过随口说说，哪里当了真。

    二人再度起程。正如赵婠所说，这第三层的机关要复杂危险得多。有痴有时候跑得慢了些，不免就要受些轻伤，还累得赵婠好几次重新回返过来救他。

    赵婠骂了几回傻蛋蠢货，眼见她的神色越来越焦燥不耐烦，有痴慌忙反复念颂清心咒，让自己神智清明，总算跟上了她的节奏。

    如有痴这样的老实头，从不对人恶言相向的温善君子，因为数次让赵婠给骂得连头也不敢抬，终于非常放肆地在心里说她，女暴君却又赶紧念佛，平复自己不知为何特别容易恼羞成怒的怪异心情。

    第一次与赵伯、雷霍通过第三层遗迹，用去了二十多个时辰。这次轻车熟路，等赵婠与有痴再度通过以玄冰玉髓为门钥的那扇石壁，只用了八个多时辰。

    重见天日，抬头四顾。这片寂静的山谷未曾改变分毫。天依旧那么惨白，日头仍然没有温度，转眸遍地琼玉，远方冷峭山峰有如冰玉雕成的利剑，剑指苍天。

    脚一踩在这山谷地上，赵婠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数声清唳长啸，震得山谷峭壁、老树枯枝之上的积雪簌簌作响。有痴不妨她一出门就发疯，这儿眼睛还未曾适应外头有些刺目的光线，耳朵就差点被随之而来的应和咆哮声给震聋。

    赵婠的长啸打破了山谷的安宁，她的啸声还在天空徘徊不去，从四野便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凄厉兽嚎。有痴在青原之上与狼为敌经年，立马就听出，这是狼嚎。

    他担心地扯了扯赵婠在寒风中猎猎飞卷的大袖，说道：“咱们快些离开罢，要是这些狼被招来，前后一围堵就不妙了。”

    赵婠没有解释，简直地说了声：“我就是要把狼招来。”

    有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知道自己没有置喙她决定的份儿，只好认命地跟着她在山谷中行走。

    赵婠重回故地，满心伤感，哪里有空去向这傻和尚说明原委。不把狼招来，她怎么去找大仙儿？

    那日大仙儿因甄妩动用了符宝而受伤，认出这玩意曾经重伤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故而对甄妩不依不饶、追杀不已，被甄妩连续发动符宝重创。要不是赵婠果断拦阻，它还真就会祭出可能伤及根基的灵兽大杀招，不惜一切也要置甄妩于死地。

    大仙儿伤得不轻，赵婠手边又没有人能对如何治疗灵兽的伤势说出个子丑寅卯，她急得上火。大仙儿极通灵性，也许知道赵婠一筹莫展，便在某日费了半天劲让她懂了自己的意思。随后大仙儿就被赵婠用车马行的人手秘密地送回了北地，车马行的人回报说，这头灵兽在一靠近北冰原之后就自己离去了。

    赵婠去找越乐，当然要把能与越乐心灵相通的大仙儿带在身边。再来，驱动阵法需要的魂珠，也只有通过大仙儿那些妖兽属下才能再度得到。

    赵婠用啸声告诉这片山谷以及外面雪林的王者——那头巨大的冰霜狼王，有客到了。她欲图让狼王送自己去见大仙儿，最好是能把大仙儿直接召来。

    那片被命名为“兽王湖”的小湖泊藏在圣火峰极深的山坳里，虽然她对怎么去那儿还有些印象，但以她和有痴的脚程，到达兽王湖也要花十天半个月。有狼王这么好的代步工具，不用白不用。

    有痴不明白赵婠的打算，赵婠也懒得对他说。她在山谷中奔腾，很快就找到了当年自己与赵伯、雷霍暂时居住的山洞。那山洞门口竟然还残留着小半拉当年用作门帘的兽皮，赵婠看着兽皮郁郁地叹息一声，缓步迈入山洞之中。

    有痴心道，这地方她似乎很熟悉，莫非曾经来过？他跟着赵婠入了山洞，四下一打量，恍然大悟，这不是她记忆最深处曾经出现过的地方么？

    目光移到那用石头垒起的简陋床榻之上，有痴仿佛又看见那个一动不动躺着的老人和伏地磕头的赵婠。

    赵婠蓦然冷哼一声，恼怒冰寒的目光瞟过若有所思的有痴。有痴顿时羞惭不已，赶紧后退着出了山洞。

    赵婠见这和尚突然变得如此识相，倒是有三分诧异。只是，这儿还未惊讶完，有痴又冒冒失失闯进洞来，生生搅了她欲图缅怀的心情。

    她这一去悬空岛，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回来，自然想趁着狼王未来之前还有的空闲时间，到这个赵伯阖目长逝的山洞里发一会儿呆。

    赵婠一皱眉，说道：“还烦请你在洞外稍等片刻。”

    有痴见她面现不悦之色，赶紧解释道：“外头有只大鸟……”他是颖悟之人，见到从天空中缓缓盘旋降落的这只神俊鸟儿，多少明白了方才赵婠一出洞就长啸的原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二章会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二章会合

    爷爷固执地让自己带上有痴这个累赘，赵婠拗不过，只好听命。若从有痴的修为来讲，他无疑是助力；但此时悬空岛已经毁了，赵婠原本打的主意就没有再实行的必要。她此行又有些不欲为人知的念头，当然不愿意让有痴同行。

    可惜小狐狸斗不过老狐狸，爷爷竟然卑鄙地把路线图只告诉了有痴，赵婠只好在路途中尽量提醒自己，千万别把这和尚给丢在了某个猗角旮旯。

    因有痴偷窥过赵婠识海之中最为深刻的记忆，故而她很不高兴他于此山洞中碍眼。如今见有痴慌不迭跑出去却又回转，还说外头来了一只鸟儿，赵婠眼一亮便站起身。

    钻出洞外定睛瞧去，来者果然是旧识，正是那只白羽青翅赤冠的丹顶鹤。鸟儿偏着头望向赵婠，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里满含久别又重逢的喜悦。

    赵婠奔上前去，紧紧抱住丹顶鹤修长优雅的颈子，不知为何喉中哽咽。她不说话，面颊在鸟儿的羽毛上蹭了蹭，默然片刻之后收拾心情，腾身上了鹤背，对有痴说道：“你就在这儿等我，不须多久我就回来。”

    有痴听罢大惊，慌慌张张地向着丹顶鹤跑来，疾呼：“不行不行神算子老先生叮嘱过，我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赵婠咧嘴扯开一个冰冷的笑意，淡淡道：“你放心，你脑子里装着怎么去那地方的路线图，我不会扔下你不管”她轻抚鸟儿的羽毛，说道，“我们走”

    眼见这只大鸟扇动翅膀，眨眼间就飞在半空，有痴大急，脱口嚷道：“你要不带着我，我现在就离开此处”

    哟，这是威胁了？赵婠好气又好笑，却见有痴满面坚毅，知道这和尚十有八九当真做得出此事，只好无奈地骂道：“死和尚，你居然敢要挟本王信不信到了地方，本王先宰了你出气？”

    有痴仰面看着赵婠，他微微眯缝起丹凤眼，眼中落满了惨淡阳光，却仍然看得见星星点点的光华。对着半空中翩跹不去的这人，有痴露齿笑道：“你何必说这种气话？我是知道你的。”

    这和尚若是还了俗、蓄起头发，虽然不算什么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但这种眉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妩媚风流之气，也许会比那些长着一副好皮相的男人还要更加吸引人。

    可惜，赵婠虽看着有痴，心里却没有半分感觉。她极为厌烦地喝道：“还废话作甚？自己跳上来”

    有痴不禁喜笑颜开，身形拔高，跃上鹤背。他到底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敢与赵婠挨得太近。略撩一撩眼皮，面前是她精致可爱的耳廓，有痴赶紧低下头去，又瞟见她衣颈里面雪白细腻的脖颈，心中蓦然一荡。忽尔身体往后仰，总算他还有几分清明神智，这才没被甩下鹤背，捞着一把鹤羽在半空中晃悠。

    赵婠一扭头，见有痴成了空中飞人，面庞被风吹得变了形，着实有几分可笑，她心里这口郁气莫名被驱走了些许。探手用力将有痴拉回鹤背，又扔了几个白眼，赵婠没好声气地大声吼道：“坐好”

    有痴拼命念佛，心里那个压抑了十几年的魔鬼却终于挣脱了束缚。他盯着赵婠的后脑勺，问自己，你可愿认命？

    在寒冷的时节，于天空飞翔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享受。人们总向往能如鸟儿一般自由自在地畅游于天空，却忘了，鸟儿有能御寒的厚实羽毛，而人只有薄薄的一张皮裹着同样脆弱的骨骼脏腑和内心。

    赵婠抱着丹顶鹤的颈项，几乎将自己整个藏在它温暖的羽毛里。她的后背被如凛冽寒风如钢针一般攒刺着，这种痛楚直达灵魂。她不可扼止地想起，那年同样居于鹤背，却有越乐在自己身后挡着风。

    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环着自己的腰，他把自己紧紧地塞在怀抱之中，不让风霜有任何侵袭的可能。那也是彻骨寒冬，可是自己只感到了暖意，不像今天这般被风吹得如此凄凉。

    赵婠终于忍不住这痛彻心扉的悲伤，她反复地质问自己，如果……如果越乐当真遭受了不幸，在他弥留于人际的最后一刻，他想起自己时，最后的印象是什么？

    她后悔地几乎就想这么从鹤背上跳下去，直接摔死还落得干脆爽快。从越乐清醒过来起到他离开，他一直在付出又付出，却不曾收获来自自己的任何明确无误的回报。

    哪怕偶有几次亲密，也都是他忍不住情潮如沸，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而后讨得数枚香吻，如获至宝。

    赵婠黯然神伤，像越乐这样曾经为天下霸主、目空一切的人物，竟然肯这般小意俯就，只要为了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半句怨怼之言。而自己又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他？将他与爷爷和义父相比，他心里一直不好受罢

    无论感情是否一般无二的纯粹，爱人与亲人还是不同的。赵婠每每思之及，总有恨不能痛揍自己几耳光的冲动。饶她自负聪明绝顶，为何就是弄不懂分不清？

    此时后悔也晚矣。赵婠将脸埋在鹤羽当中，默然哭泣。有痴僵硬着身体，坐得笔直，紧紧揪住鹤羽的手指缓缓地收紧。他脑海中一片清明，忽地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他未曾受大戒之前，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故事。

    蛮荒时代的修者门派有佛宗一说，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佛宗修者。他自幼入宗门修行，佛法精湛、修为高超。在他被公认为宗门中年轻一辈第一高手，还隐隐成为下一代宗门继承者之时，应宗门指派入红尘行走，磨砺本心。

    这位年轻的僧侣是如此温文俊美、风度翩翩，他一入尘世便引来无数关注爱慕的目光。然而，他的向佛之心可比金坚，丝毫不被外物所动，接连经受住了宗门刻意安排的九大考和十八小考。

    就在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回转宗门的途中，他终于遇见了真正的障。那位在月夜江心放肆地大口喝酒、纵声高歌的少女，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坚硬无比的心防。

    从此，他与这妖化身成的少女浪迹天涯，纵使被万人唾骂、日夜面临不绝不休的追杀，亦甘之如饴。

    这故事的结局却是凄怆悲惨的。那妖女诱惑了他，爱他，却也因使命杀了他。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妖女的目的，但仍然爱她，死于她手亦不悔，还在最后时刻不惜自爆己身，换了那妖女的逃亡。

    这位佛修受人口诛笔伐，大多数人都唾弃他，认为他有如此悲惨下场是咎由自取。当然也有很少人同情他，有痴记得，当初讲这个故事给自己听的老僧便叹息着说道，怜爱众生方为我佛真意。此人甘舍己身，渡化了冷血嗜杀的大妖，却比那些终日将降妖除魔挂在嘴旁之人更有大功德。

    此时，耳旁隐隐约约传来面前这女子悲悲切切的泣声，有痴恍恍惚惚地想，什么怜爱众生，什么甘舍己身，什么大功德，也许那僧人什么也不为，就是因为喜欢。

    赵婠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她的身体在鹤背上一摇一晃，数次有摔落之险。但她仍然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兽王湖，她不知，有痴一直张着双臂护着她身体两侧。即便有真气不断在两臂中流转，有痴的胳膊还是被冻得硬邦邦，成了两截冰棍儿。

    赵婠没有注意到有痴的双臂已经受了很重的冻伤，她一眼便瞧见了那头笑眯眯望着自己的小黑狐狸。跌跌撞撞奔过去，她把大仙儿抱在怀里，悲从中来，哇地大哭出声。

    有痴从未见过赵婠如此软弱无助的模样，有心上前安慰几句，奈何自己的胳膊冻得都快从肩膀头上掉下去，再者那头狐狸旁边环绕伏趴着不下十头巨大无伦的凶兽，血盆大口直流哈喇子。有痴思之再三，还是决定先恢复胳膊的知觉，把战斗力提升起来，好应对不测。

    事实证明，有痴多想了，那些凶兽都很乖巧，除了瞪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善，始终不曾采取可怕行动。

    赵婠哭了两嗓子便止了泪，她再伤心难过，也记着自己前来的目的。抱着大仙儿，她几乎不敢去看它紫光盈盈的双眸，微垂着眼帘哽声噎气地说道：“大仙儿，以前越乐爱吃的圆珠子，你还有没有？”

    大仙儿伸出腥血的小舌头，舔去赵婠面颊之上的泪痕，嗷嗷叫了数声。不一时，有凶兽从爪子里漏下数枚魂珠，掉在赵婠面前。

    赵婠低头一看，摇头道：“不够，这些远远不够。要很多很多，”她眼中又涌上泪意，竭力忍住了才说道，“大仙儿，咱们要去找越乐，所以需要很多很多圆珠子，你快让它们送来呀”

    大仙儿明亮的紫眸里满是疑惑，但听到越乐二字还是露出兴奋喜悦之意。它从赵婠怀里探出小脑袋，张开小嘴，向天空发出一声令圣火峰也颤了几颤的如雷咆哮。

    赵婠见大仙儿抻颈就慌忙运转真气护住了双耳，饶是如此仍然被震得耳中叮咣乱响，晕头转向。有痴更加没想到这头小狐狸居然会发出如此令人惊怖的吼声，直接一翻双眼，昏厥过去。众凶兽好奇地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人，有数头蠢蠢欲动，不停地流口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三章神仙粉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三章神仙粉

    三月下旬的大都，春衫轻软。午间微燥之时，已有爱俏的女子将夏裙穿起，款摆着纤腰走在大街上，引来无数流连目光。

    东鲁农田少，商贸交易向来为国家财政的主要收入，就算此时临川王与秀川王明争暗斗、潮流乱涌，那些饮酒作乐的地方仍然有人在通宵寻欢。

    绵靡柔腻的晚风轻轻吹拂在人们脚跟后面，仿佛催促着人们今朝有酒今朝醉，先且快活够了再去想明天是否有灾祸。临川与秀川二方，还没有将争斗引入民间，故而百姓们虽然偶尔会议议今天又有哪位大臣倒了霉，但在他们口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大抵还是往日那些风月话题。

    东鲁沿袭大越之风甚重，此地居民很多是从别处迁来的，不知不觉间便沾染了锦绣城遗民的习气。这些曾经的土包子学了当年风流蕴藉的锦绣贵族之作派，抛了过去的精打细算，开始放荡肆意地生活。事实上，纸醉金迷的不夜大都，几乎可以说是普天下男人们心中最为向往的地方。在这儿，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不过，若是有心者还是能发现，如今在夜色中出没的大都人，那些锦衣华服者明显要少了许多。不但是官宦贵族家的子弟，就连那些巨豪大富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夜夜笙歌。

    而哪怕大都依然不夜，街道之上也多了不少从前极少能见到的身影。譬如秀川王的女儿永英公主孟姽婳的亲兵红鸾军，以及秀川王为山长的锦绣书院武书生。

    尤其在临川王与秀川王的各自默认势力范围内，那些鬼鬼祟祟者若遇上这两支人马千万要在意，也许不当心就被人家当作别国奸细抓了起来。

    名门甄家身处之地便在临川王势力所辖之北大都，此处有定难河流经，还有河流汇入东海的黄龙口。在定难河不远处，那座白瓦灰墙、屋舍连绵不知几多的大宅就是名门甄家的祖屋。

    甄家方圆五里以内，找不着别的住户。就是有人烟，那也是甄家的佃户奴仆聚居之所。要一直到黄龙口近海之处，才又渐渐有了百姓人家，却是以出海捕渔为生的渔人村落。

    这偏僻安静的渔人小村，在此聚居已不知多少年。无论战火绵延到了何处，这座小渔村也曾破败过，却顽强地保留了一分生气。

    年前数日，出海捕渔的渔夫没打着鱼，却救回了三个遍体鳞伤、晕迷不醒的人。这三人入了小渔村，不多久便被甄家派来的人接走。可怜那几个渔夫，救了人，反倒惹了杀身之祸。

    那三名伤者居然自称为海外仙岛的仙人，当中有一位女仙，因为被渔夫连搂带抱地从海里弄上来，虽然承认渔夫此举是救她性命，却也玷辱了她高贵的仙人之躯。这位女仙人留下了价值连城的宝物以为救命之资，在了解了这段救命因果之后，又指使甄家的人杀害了那几名渔夫。

    渔人们自然是哭天抹泪一通闹，但是甄家，这个庞然大物可是他们这等升斗小民惹得起的？何况甄家又拿出了令人眼红的安抚金。死了人的渔夫家庭连夜抛家弃舍，携带大笔财宝进了大都城，过上了城里人的富足日子。

    消停了三个月，这天晚上，这座小渔村又喧闹开来。其起因却是位于小渔村最东头那间破屋子，不知何故突然冒起了在黑夜中也纤毫毕见的明亮光束以及剧烈的轰鸣声。

    渔人们固然被吓得要死，被惊动的甄家人亦是面面相视，原来他们遍寻不着的阵盘法器就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等甄家人赶到，已经晚了。那间破屋子变成了一片废墟，从中可见被掀翻了的地面，显然原先下头藏了东西。不用多想，必定是数月前失了踪迹的阵盘法器。如今，它又一次无影无踪。

    不过，甄家人此时关心的不再是阵盘法器的下落，而是究竟是什么人通过阵盘法器传送至此？要知道，只有悬空岛之人才懂这阵盘法器的用法，这许多年来，无论甄家怎么打探都一无所知。

    并且，因驱动法器的东西世所罕见，故而就连悬空岛都足有三百多年没有动用这法器。以前它存放在靠海的另一处秘密所在，由甄家和悬空岛的外门弟子共同看守，以备每次悬空岛来人的检视。没想到甄家那日去送东西予看守之人，却惊见这些人竟然都已身亡，而阵盘法器不知所踪。

    甄家寻觅了许久，这阵盘法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他们动用了多大的力量都没能找到。这儿正惴惴不安如何应对悬空岛的问难，就发生了仙人被救之事。

    而甄家从这三位不谙世事的仙人处得知了悬空岛剧变，真是在心中窃喜。再也没有了如芒刺在背的悬空岛，又用了阴损办法令这三位仙人乖乖为己用，甄家的野心顿时膨胀。

    原本，秀川王孟休戚之母出自甄家旁系，他身体内也流着甄家人的血，甄家初始打算暗助的那方乃孟休戚和当今皇帝。然则，孟休戚不答应甄家人提出的条件。他说，绝对不能让东鲁如同亡越一般出现奸相。

    虽然未曾明说这奸相为何人，但大家心知肚明孟休戚所指者为甄繁锦之父甄谰。甄家家主勃然大怒，立马掉转头相助临川王一脉，有意帮着临川王夺了小皇帝的宝座。

    甄家一不做二不休，出动所谓的仙人去欲重创秀川王与皇帝这一方。令甄家和临川王没想到的是，锦绣书院内居然还藏着数位九品上的至强者。双方都没有大宗师，那三位仙人中的最强者也就堪比九品上巅峰，不足大宗师之境。甄家所以为的优势立时荡然无存。

    并且，临川王这边似乎有内奸，将那次暗袭透露给了秀川王一方。结果反被秀川王一方设下埋伏，不仅让临川王的偷袭付诸东流，那几位九品上的老武书生还结成兵阵击杀了三名仙人中最强的那个。

    此后，临川王与秀川王两方真正撕破了脸，除了没有动用己方所控制的军队直接攻击，其余手段层出不穷。甄家不愧为传承近千年的古老世家，它一旦发力，立时让秀川王与小皇帝一方感到吃力。

    幸好，此时又有一方神秘势力对秀川王伸出援手。初始秀川王一方对这方势力很是防备，却不知后来为的什么，又接受了这方势力的帮助。有消息灵通者说，似乎是大秦那位女亲王对秀川王伸出了援助之手。

    甄家显然对这位声名如雷贯耳的女亲王也甚是忌惮，其实论起亲疏，甄家与赵婠的关系还更亲近。但是，甄家数次欲与那神秘势力接触，都被无情拒绝。

    赵婠威名杵在那儿，甄家与临川王一方还是有所收敛。这段时间，临川王与秀川王两方很难得地清静下来。

    甄家正在琢磨如何才能在赵婠的阴影下夺取更大的权力，这儿就听说那渔村发生了奇异之事。甄家人不懂那光束是阵盘驱动之后发出的光芒，是残存的两位仙人惊声点破，引得甄家聚集了族中数百好手轰轰隆隆地开赴此地。

    带领这支甄家族兵者正是悬空岛曾经的外派巡察使甄斐，同行的还有一位悬空岛仙人甄守诫。甄守诫身体瘦得像竹竿，双目深凹，满眼血丝，一副精神不振的病颓样子。他哈欠连天、涕泪横流，充满渴望地盯着甄斐。

    甄斐目光中掠过鄙夷之色，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抛给甄守诫。甄守诫讨好地对甄斐笑笑，忙不迭拔开瓶塞，抖着手从里头倒出些粉末，凑到鼻旁深深一吸，顿时面露心旷神怡的陶醉神色。

    这粉末甚是神奇，不过数息间，就让甄守诫从病鬼变成了精神煜煜的健康人。所以，藏在黑暗中的某人很惊讶世间竟然有如此神药有如此效用，于是她便问：“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随着问题，黑夜中闪闪烁烁出一只由光点凝结而成的大手，在甄守诫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瓷瓶给夺走。

    甄守诫略一怔愣，随即发出令人打寒颤的恐怖嘶嚎。他双目尽赤，方才看着还清醒，如今已变成了疯子，向着虚空大声咆哮：“还我神仙粉来是谁抢了我的神仙粉？”

    甄斐则浑身如被水淋，他僵直着脖子慢慢侧转头去，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原来是殿下大驾光临东鲁，甄氏有失远迎，真是失礼之极”

    他身旁这人正是赵婠。大袖轻轻一挥，将冲着自己张牙舞爪的甄守诫压制在地，她饶有兴味地盯着在地上疯狂乱扭的典型悬空岛甄家人，对甄斐淡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瓷瓶，再一次问道：“这神仙粉究竟有什么效用？居然能让悬空岛的‘仙人’变得这般模样？”

    甄斐努力咽了口唾沫，环顾火把中显露出的两个巨大身形和甄家这些无声无息间就被放倒了的族兵，毫不犹豫地把家族机密给说了出来：“殿下容禀，此神仙粉被人食用之后，可令人产生飘飘欲仙之快感。并且，食用过此物之后，从此再也不能脱离，否则就会变得如甄仙人一般疯癫。”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四章泄愤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四章泄愤

    赵婠能到达东鲁，当然走的是与越乐一般无二的路。

    与大仙儿会合之后，在那些经年老妖兽的帮助下，她等了好几天才终于凑足了驱动阵法所需的魂珠。把这些魂珠稳妥地收好，她又马不停蹄地押着有痴找到了那处溶洞。

    一到了地方，赵婠就有过河拆桥的想法。然则有痴无论她说什么，甚至出手相赶，都不能让他退缩离开。赵婠的修为还不及有痴深厚，她也没有耐心劝服，干脆祭出妖兽帮手。但有痴却做出了让赵婠吓一跳的举动。

    他摸出一把刀子，横在自己颈下，告诉赵婠，如果她不带着自己一起走，他就直接死在这儿。

    不得不说，有痴摸准了赵婠的软肋。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哪怕这人曾经得罪过自己，令自己不爽，她也有一份感激之心。被有痴这么一威胁，赵婠尽管气得半死，还是答应把他带走。她还有另一种考虑，若是越乐真的离开了她，她承受不住亲眼见到那一切的打击，也需要有人将不幸的消息带回恒京去。

    此番与赵婠、有痴一同由阵法来到大都海边的，除了大仙儿，还有丹顶鹤以及一条生存在冰渊中的双头蛇。

    丹顶鹤就不说了，它也是灵兽，只是脾气温和，位阶也在大仙儿之下，这才听从大仙儿的命令。双头蛇则是一条九品妖兽，据说它要是渡过妖兽劫，会化成蛟，再往上晋级就是飞天神龙了。

    赵婠这么做是有考虑的。大仙儿和丹顶鹤都会飞，不过大仙儿的五行属水，不方便在岩浆中出没。而丹顶鹤五行正好属火，绝对能跑去岩浆里头洗澡。双头蛇既能在陆地游动前进，又能下水，可以帮着在海水中寻找越乐的踪迹。

    最先从阵盘中出来的便是个头超大的双头蛇，轰隆一声就把这破屋子给顶翻了。有痴生怕赵婠又想出什么诡计，居然抢先一步在她面前从阵盘里传送走。赵婠心感这和尚的善心，唯有摇头叹息。

    这传送的滋味不提也罢，反正若不是为了找越乐，赵婠情愿千里万里从北冰原走路来大都，也不愿意再经受一回。

    二人三兽都从阵盘里出来，赵婠将阵盘撬出准备带走。这是赵安康逃出悬空岛后也干过的事。从老爹这儿，赵婠知道，遥遥向北方望去，那片黑夜中也灯火通明之处，就是陆上甄家的老宅。她的祖母甄繁锦曾经在这座老宅里面度过了十六年的岁月。

    赵婠知道悬空岛有所谓的仙人逃到甄家，便打了主意要逮了仙人来当向导。她虽然带了那什么法器神行梭，但这玩竟儿体积有限，装不下这许多人与兽。当初暴风彪都是一路跟着飞去的悬空岛。

    赵婠打定了主意，也不想再吓唬那些从门缝里畏畏缩缩偷觑自己的村民。她刚想直接杀往甄家寻仙，就见一条灯火长龙蜿蜒而来。她一想，便知道甄家被阵盘发动的异象惊动了，并且保不齐还会惊动些旁的什么人。

    没等多久，果然有数百人手执武器将这破屋子给团团围住。赵婠也看见了甄守诫服食神仙粉的那一幕。

    赵婠把瓷瓶往袖袋里一塞，一直死死盯着她的甄守诫越发惨厉地哀嚎起来。赵婠说道：“甄仙人似乎很痛苦？”

    甄斐擦了擦汗，惊惧地瞟了盘旋在地上不停吐信的双头蛇一眼，颤着声音回答道：“若是瘾头发作了，更是生不如死。这时候让他干什么事情，他都会答应”

    倒是好东西呐赵婠对甄斐道：“本王要带走这仙人，你没意见吧？”

    甄斐摇头如晃拨浪鼓，连声道：“当然当然。殿下您如果还有旁的差遣，尽管吩咐，甄家无有不从。”

    甄斐心里清楚得很，甄谰当年就是悬空岛的内门弟子，即使他自始至终都是悬空岛的异类，后来还叛逃出岛，但比自己这些外门弟子的身份可高贵得多了。同理，甄繁锦与赵安康，乃至如今的赵婠，虽说体内都流着甄家人的血，其实与如今陆上这甄家已经异常疏远。

    再者说，也不知道赵婠如今是否弄清楚了当年迫害赵天工的也有甄家一份儿，无论怎么看，面前这冷若冰霜的女子都不可能对甄家抱有亲近之意。否则，她掌控的那些势力就不会拒甄家的善意于千里之外。

    甄斐乃至整个甄家却是猜错了，那个帮助秀川王和皇帝的神秘势力，乃红月商业协会分裂之后，由其君上越鸿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赵婠手里保住的产业。赵婠对大都局势也派了人关注，但只是默默在一旁瞧着热闹，并未出手。

    赵婠望向漆黑的海面，面无表情地又问道：“听闻贵府还住了一位仙人？”

    甄斐不知她此言何意，想了想才回道：“乃是一位女仙，她不久之前受了伤，修为大跌。”

    赵婠淡淡一笑，道：“回去之后，上禀贵家主，本王与悬空岛有不共戴天之仇，势必斩尽杀绝才能一消心头恨意。若是本王得知这仙人还好好地活在你家之中……”她眼中飞掠过寒光，咬着牙道，“休怪本王不念同姓之情”

    甄斐知道赵安康囚禁于悬空岛上，只以为赵婠放出此言是给赵安康报仇，便心惊肉跳地点头答应定然将此言转告。

    赵婠冷哼一声。若是越乐当真有什么不测，她就算要死，也得把这些仇人一并都杀了再去死

    赵婠又问道：“你身上可还有神仙粉？”

    甄斐连忙又拿出两瓶，双手捧着送到赵婠面前，毕恭毕敬地说道：“殿下，有这些足令甄仙人听话。神仙粉食用过多也会令人死于非命，一次不可超过半瓶。”

    赵婠很满意他的识相，接过瓷瓶，一脚踩在甄守诫脸上。她狞笑着拔出瓶塞，将一些粉末洒在他脸庞前面的泥地上。

    甄守诫痛苦地呻吟，他也意识到被赵婠这般踩在脚底实是平生莫大之羞辱，却忍不住神仙瘾发作时的痛苦。嗅着神仙粉特有的甜香，他的神智慢慢变得昏沉，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拼命地舔食。

    赵婠一思及越乐因悬空岛内斗而被波及，很可能送了性命，心里的邪火哪里还忍得住。甄守诫此时被如此之多的神仙粉给彻底诱惑，根本不去管旁边站着的这女子方才放过的狠话。

    赵婠将甄守诫踢得翻转过来，还不等他嘶叫着向泼洒了神仙粉的地面爬去，重重地一脚踏在了他丹田之处，真气从脚底汹涌而入。从赵安康和大先生那儿，她得知所谓的仙人其修炼出的元气同样毕集于丹田。要毁了这些道行还不高的仙人，只要将其丹田中修行出的元气团踩爆就行。

    甄守诫蓦然暴发出痛楚到了极限的哀嚎，他的面孔扭曲成人类几乎不能达到的程度。元气团在他体内轰然爆裂，那股霸道之极的真气更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凶猛地攻击他坚韧的经脉和脏腑。

    赵婠脚下用力，真气如海浪般狂涌出体外，竟然隐有波浪澎湃之声轰然作响。有痴骇然，急忙后退，唯恐被已经暴怒得不愿控制真气的赵婠给伤着，还不忘拉了双腿发软的甄斐一把。

    甄守诫猛地弹坐起身，双手向天猛地张开，从他嘴里不断喷涌出大团大团含着黄色光团的血液。他的元气团爆炸之后融入血液中，如今被赵婠注入他体内的真气驱赶着，尽数吐出体外，一身修为尽废。

    赵婠松开脚，将甄守诫踢了个跟头，正好又将他踹到神仙粉洒落之处。甄守诫已经疼得神魂不属，鼻旁又传来香甜入骨的味道，他只想脱离如今的痛苦，再度回到那令人轻飘飘地仿佛要飞起来的仙境之中。

    只见甄守诫眼里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泪，却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对神仙粉的本能需求，埋头在泥地上乱拱，直到那粉末被舔得一干二净才罢休。他伏在地上重重地喘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喉中有如受伤凶兽一般满含仇恨与痛苦的闷吼。

    漫说慈悲心过度的有痴，就连甄斐见了甄守诫的惨状都有些不忍。赵婠冷漠森寒地看着这一切，那些还有些神智的甄家族兵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人，却被她的无情狠辣给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赵婠瞟了脸色发白的甄斐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本王欲借你的手一用，把这位仙人所有东西都给搜出来。可千万别落下什么，后果你知道的。”

    甄斐哪里敢不答应，只好在甄守诫浑身上下一通摸索，叮当扔出不少东西。赵婠也不管是什么，从甄守诫身上撕下一片布，胡乱把东西裹了扔给有痴抱着。

    甄斐忙出一头细汗，统共搜出三回才敢对赵婠说再也没有东西藏着了。赵婠满意地点头道：“你们回去罢，记得本王方才所说的话”

    甄斐如闻大赦，实在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在赵婠手里逃出生天，他赶忙深施一礼，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在下告退。”说罢，领着人惶惶逃走。他还不忘了派人去往大都的方向，让临川王的人千万别赶过来送死。

    赵婠闻听甄斐此言，漫不经心摆了摆手。她那女屠夫之名反正也出去了，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有痴却知道她此时并无杀意，见那人产生误会，而赵婠又根本不屑解释，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五章同归于尽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五章同归于尽

    甄守诫吃了神仙粉，神智慢慢回来。因赵婠此时已经不再踩着他，他慢慢挣扎着爬起身站直。面对这个羞辱自己的女子，甄守诫恨得丑脸也变了形。可惜他不但失去了所有趁手的东西，而且在修为尽废的情况下有宝贝也用不了。

    此时的渔村静寂一片，不说甄家那伙人，就连方才躲躲闪闪偷看的村民都尽数藏在了家中最为安全的地方。甄守诫的凄厉哀嚎声音实在太恐怖了，绝对能成为哄劝孩子们睡觉的利器。

    赵婠低头看着甄守诫，说道：“你还可以自尽。像你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甄守诫很想让自己显得更有气魄一些，可是赵婠的纤纤玉指不住地把玩着那个瓷瓶，他似乎还能嗅到神仙粉令人陶醉的香味，目光被紧紧牢牢地粘住，无法移动半分。

    赵婠摇了摇瓷瓶，又说道：“老实告诉我，悬空岛内乱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见到一个俊美得连老天都要红脸的青年？”

    甄守诫哑声道：“你休想知道本族秘闻”

    赵婠一挑眉，说道：“好啊，等你的神仙瘾发作了，本王想知道什么，不用问，你自己也会说。”

    甄守诫脸色一变，紧紧攥着拳头，似乎很想冲上来给赵婠一拳，却又不敢。赵婠摸了摸脖子上围着的大仙儿，轻声道：“大仙儿，让丹儿叼着这人飞两圈。”

    大仙儿嗷嗷叫了两声，甄守诫只觉后脖领子被什么给夹住，接着便腾云驾雾飞到半空。他吓得尖叫不止，扭头一瞧，却落入一只圆溜溜的瞳仁中，几欲惊骇昏厥。

    耳旁风声四起，地面离甄守诫越来越远，因不再有修为，他又因神仙粉之故身体也变得很虚弱，纵使是大都的三月天，他也觉得寒冷。

    甄守诫身着长袍，此时被丹顶鹤叼着后脖领子，又摇来晃去，慢慢地他从衣服内往下溜。他察觉到自己就快要摔落在地上，终于控制不住恐惧骇害之情，大声地求饶。

    有痴踌躇了半响，还是蹭到赵婠身后，轻声说道：“莫折磨他了，我佛慈悲，你也算半个佛门弟子呐。”

    赵婠横了有痴一眼，不过觉着火候差不多，便示意大仙儿通知丹顶鹤把人给扔下来。甄守诫被抖然抛下，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也不用赵婠出手，有痴忙不迭挥出一道真气，减缓了甄守诫下坠的势头，好歹救了他一命。

    甄守诫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他到底也就二十几岁，从生下来起就生活在岛上，虽然不如甄至训那么得族中长辈宠爱，也是受人尊敬的内门弟子，哪里受过这种苦？

    赵婠往前走了数步，甄守诫惊吓得连滚带爬，意图逃离在他眼中比心魔还可怕的女子。赵婠又一次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甄守诫再也不敢隐瞒，反正如今族长和长老们都死光光了，也没人再来追究他泄露族中秘闻之罪。若是不说，这女子又不知要用什么手段来折磨自己，甄守诫实在是怕得狠了，干脆竹筒倒豆子般将祭祖这日发生的事儿尽数说出。

    赵婠见甄守诫前言不搭后语，尤其是迟迟没有提到越乐，脸色越发阴沉。甄守诫泪流不止，双股战战，满面恐骇。

    有痴轻叹一声，对赵婠说道：“他怕你怕成这样，心里有话也不能好好说出来，不如我来帮你问问？”

    赵婠烦躁地点点头，道：“有劳大师。”

    有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不必与我客气。”

    赵婠没听清他这句话，不禁问道：“你说什么？”

    有痴急忙摇头，慌里慌张地扯着甄守诫走到一旁，温言细问。赵婠微皱眉，也不管这和尚的种种别扭之处，让大仙儿招呼丹顶鹤和双头蛇，先行往海那边走。

    折腾了这许久，海面已微露光明，天渐亮了。赵婠跳上海边大石，眺望着天边那抹鱼肚白，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越乐，心里又是难过又有隐隐的期盼。

    她抚摸着大仙儿柔滑的皮毛，喃喃道：“大仙儿，你与越乐一起度过了那么悠久的岁月，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能感觉到吧？”

    大仙儿咬了咬她的手指，不疼，反而有些痒。赵婠顿生希望，语气也欢快起来：“大仙儿，你这是在告诉我，越乐没事吗？是吗？”

    大仙儿呜呜叫了两声，伸出舌头亲热地舔赵婠的手背。赵婠强抑激切心情，细细反思自己这几天的举动。她被爷爷突如其来的宣告给吓蒙了，也伤心后悔得厉害。居然没有从大仙儿这里去想越乐的情况。

    她努力回忆着，越乐到底有没有说过，大仙儿能感知他安危的话。但看大仙儿如此淡定，恍然不若自己心急火燎，赵婠忽然有十成十的信心，越乐的情况定然不是爷爷和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糟糕。

    此时的这种笃定，完全不同于她与青漠骑告别时的强作安慰之言。大仙儿的态度就像大钟忽鸣，让赵婠猛然从焦灼悲痛愧悔之中惊醒。

    再者说，还有暴风彪跟随在越乐身旁。如果越乐当真有了什么不测，暴风彪不该回到北冰原向大仙儿报告吗？

    赵婠向着海面长长地吸了口气，拢手在嘴边，大声地喊——越乐，你等我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有痴差不多问完，正好闻听赵婠的纵声高呼，他神情一涩，对甄守诫说了几句话，大踏步向赵婠走来。

    彼时，晨曦微露，赵婠站在高高的海边岩石之上，她身周似披挂柔和的光帘，令她身影有些模糊。海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飞舞，她的长发在身后摇摆不定。有痴忽然觉得，她站得这么高，离自己如此之远，似乎根本就没有再追赶的可能。

    真不知道，那个让她悲愤得失常、如此挂心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样出色的人物？有痴默默地想着，踩着嶙峋怪石慢吞吞地爬上岩石。

    赵婠正出神，察觉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先掉头看了一眼在丹顶鹤监视中不敢动弹的甄守诫，这才问有痴：“问出什么来了？”

    有痴很惊讶，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潜藏在赵婠冷漠面容之下的狷狂激愤居然不见了。她的神情是如此平和，嘴角甚至有一抹清柔的笑意。

    她看着自己如此温柔地笑着，有痴却知道，此时在她脑海里的定然是那个被她牵肠挂肚的男人。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漫上心头，有痴怔了片刻，轻声问道：“你不伤心了？”

    赵婠心平气和地说：“有痴，大仙儿告诉我，越乐很安全。他没事，他一定没有事”

    “不大可能吧？”有痴脑子一热，脱口说道，“方才那人说，悬空岛上已经没有活物了。就连他们族长和几位修为高超的长老都死于岩浆迸发之时的热浪，更何况……”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赵婠目露寒光死死盯着他。有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话，不禁惊慌失措，不敢看赵婠的眼睛。他慌作一团，为自己话中的恶毒之意深感羞愧。他居然把总是默颂的清心咒念出了声音，急促紧张。

    赵婠恼怒地瞪着有痴，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善心和尚，没想到你居然也盼着我的越乐死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她对有痴一眦牙，凶狠地低吼，“要是越乐当真死了，我就起大军将你大悲寺夷为平地谁让你口出毒言？”

    有痴张口结舌，明知赵婠在恐吓自己，还是心慌气促，讷讷不敢言。赵婠撇撇嘴，因越乐十有八九还活着，她似乎恢复了几分以往的精气神，踢了有痴两脚，说道：“就知道指望不着你，你能问出什么东西来？走罢”

    她不管有痴，跳下岩石，几步就到了甄守诫面前。有痴怔怔地看着她和拼命点着头的甄守诫，再想起方才她说的那话，心里黯然。

    果然，自己当真不能让她有所指望，别说帮忙了，不帮倒忙就不错啦。有痴长叹，但若是屈从于她的行事方式，有痴也就不再是有痴。

    赵婠一番威逼与利诱，甄守诫彻底投降，无论赵婠说什么，他只有点头的份。对于神行梭，甄守诫还算了解。他如今修为不在，却能指导赵婠用真气为引，驱动神行梭。

    在大都靠海的另一个村落中，赵婠找到了事先将神行梭运来此处的自己人。寒喧了数句，赵婠与有痴、甄守诫进入梭内，大仙儿身体小，也能挤进去。丹顶鹤与双头蛇一在天空飞翔，一在海中畅游，尾随着入海了的神行梭向悬空岛的方向前进。

    这梭内有海图，依图所示才能到达悬空岛。甄守诫交待，那火山喷发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悬空岛附近的海岛几乎都受到波及，地貌有了很大的改变，会令人分辨不出标识物。

    赵婠也不怕甄守诫捣鬼，航程中他数度神仙瘾发作，无论赵婠问什么，都一古脑地倒出来，神智迷糊之下想隐瞒什么事情根本办不到。

    如此，在海中郁闷地走了七日，大仙儿忽然高一声低一声嗷嗷叫起来。赵婠正在运转真气，闻声急忙向神行梭的窗外望去。

    触目所及，前方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向神行梭撞过来。赵婠骇然大叫：“甄守诫，还不停下神行梭”

    甄守诫已有两日未曾服食神仙粉，早已被上瘾时的痛苦折磨得面目全非。他虚弱地喘着粗气，扭头仇恨地瞪着赵婠，面上是极度快意的扭曲笑意，他眼神狰狞地吼道：“同归于尽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六章奋不顾身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六章奋不顾身

    神行梭号称仙人法器，如同困兽笼一般可大可小，不过都必须以修真者元气驱动。但悬空岛上开启了修真血脉的内门精锐弟子何等高贵，怎能派遣来干这船夫的活儿？

    因而，在神行梭操纵器内里，始终都有一缕修真者的真元气储存在内，使得那些有不俗武道修为的外门弟子也同样能控制它，只是大小随心方面就不尽如人意了。

    当初，赵安康与甄守诔自悬空岛逃上岸，立时就杀了那个开船的外门弟子。两个人拖着偌大的神行梭不方面逃遁，便将其藏在靠海的一处暗礁内里溶洞之中。

    到了恒京，赵安康与赵婠父女相见，将此事合盘托出。赵婠赶紧命东鲁那边安插的人手把神行梭给找到，妥善安置。这回前往悬空岛，赵婠抓了甄守诫当船夫。有神仙粉控制，甄守诫极为听话，让干嘛就干嘛，绝不多言。

    及至四日过后，神仙粉吃得精光，甄守诫的神智便一日比一日糊涂。尤其是神仙瘾发作时，那生不如死、欲求不得的痛苦折磨更是飞快地消耗着他的精气神。

    说来也怪，熬过这欲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三日焦熬，甄守诫的精神瞧着反倒比之前要健旺了些许，脑子也慢慢清醒过来。

    就是这短短的保持了理智的几个时辰，甄守诫下定了要与赵婠同归于尽的决心。反正他没了神仙粉，又废了修为，再活着也确实没什么意思，能让这恶毒冷血的蛇蝎女人给自己陪葬，甄守诫觉得值

    于是，明明已经到了悬空岛外围，按照赵婠的吩咐他必须在此处停下神行梭。但甄守诫反倒将马力加到最大，直接往还在咕噜冒泡的岩浆里头窜。

    赵婠与有痴要轮流用真气注入神行梭，供其在海中潜行。不久前轮到有痴驱动神行梭，赵婠则运转心法恢复真气。

    甄守诫抓住机会，也看出来这和尚对自己丝毫没有提防之心，这才发难。有痴也确实没料到一直唯唯喏喏的甄守诫居然会玩心眼。要不是大仙儿提前示警，只怕到神行梭被熔化了，有痴还没反应过来。

    闻听甄守诫“同归于尽”之言，赵婠大怒，刚要出手，却见有痴指尖寒光一闪而逝，没入甄守诫颈部。甄守诫的疯狂笑声立止，身体软软倒地。有痴惨白着脸，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主动杀人。这次犯戒可犯大发了。

    赵婠叫道：“干得好快撞破这倒霉梭冲出去。”然而，此时神行梭已然一头埋入岩浆之中，炽热气息包裹了梭的外体，赵婠与有痴顿觉有如火烤。

    神行梭虽然号称仙人法器，却被甄家人不得其法地用了近千年，又从未曾温养修补过，早就失却法器效用。它的外壳被岩浆这么一烤，里面又有赵婠和有痴的真气不断轰击，不过片刻它便突然爆裂开来。

    赵婠猝不及防，她离那爆裂缝隙又近，眼看就要失足坠入岩浆里，那扑面的热浪还未到眼前，她垂在身前的长发便被烤得焦黄。这儿惊呼已在喉中，忽从后面跃起一人，将她紧紧抱住，一个大转身，这人先行摔入岩浆。

    不想猜，赵婠也知道救了自己的人定是有痴。耳旁传来“滋滋”声音，却是有痴的后背被烧灼得皮开肉绽。他疼得五官拧成一团，目眦欲裂，痛叫不止。他浑身上下皆有真气流溢，却大部分在赵婠身前形成厚重光罩，挡住了那些飞溅而起的火焰与浆液。

    一声尖啸，充当围脖的大仙儿舒展身体，在冲向半空时探爪把赵婠拎起，有痴一并被带出险地。大仙儿斜斜向远方一挥爪，将有痴和赵婠一并甩向离悬空岛甚远的海面。

    也就是有痴长年在青原之上苦修，对疼痛的承受力远超旁人，所以才能保持尚清醒的大脑。他知道此时已经安全，再也难抑被火烧灼的极端痛楚，松开紧紧抱住赵婠的双臂，仰面重重跌入冰凉的海水中。

    被水淹没口鼻之前，有痴看见赵婠除了被热浪烫卷了长发和衣裙，没有伤着一丝半点。抿了抿嘴角，他微眯起丹凤眼，舒心地笑——我并不是指望不上的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赵婠如梦初醒，有痴的身体已经像秤砣一样往海里坠。赵婠慌忙向有痴落海的地方游去，寻找了好半天，才捕捉到海水中那截浮浮沉沉的僧袍。

    悬空岛大变，这座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火山如今再也不甘寂寞，五天一小喷、十天一大喷，把原先这片海域的海妖兽们尽皆给赶跑。否则，有痴与赵婠掉入海里，别的不说，先想办法对付那些吃人海妖兽罢。

    赵婠一把捞着了有痴软绵绵的胳膊，拽着他往上游。在海面冒出头来，再瞧那悬空岛，根本就是一座火焰岛，离得如此之远，都还觉着虚空中满是炽热焚人的可怕气息。

    头顶鹤唳声声，赵婠扭着头左瞧右看，就只发现丹顶鹤在自己头顶盘旋，大仙儿与那双头蛇都踪影不见。她心下一喜，猜着大仙儿也许发现了越乐的踪迹，所以才会离开。

    赵婠抬头向天空大喊，把丹顶鹤给召唤下来。鸟儿于海面低空飞翔，在赵婠的示意下探爪抓住了她的后背。赵婠很小心地避开有痴背上血糊糊的烧伤，把他扛在肩上，两个人被丹顶鹤从海水里给拉了出来。

    现在最急迫的事情，是要先找个落脚之处看看有痴的伤势如何。赵婠一眼便瞧见西南方向似乎有礁石或者岛屿，赶紧指挥丹顶鹤向那处进发。这只已经有不弱灵智的鸟儿虽然不如大仙儿那般能听懂人言，却也极为聪明，扑扇着翅膀准确无误地把两个人给运到那海中礁石之上。

    赵婠的要紧东西都装在一只防水又防火的机关匣里，被她牢牢地缚在背上，这才没有在慌乱中遗失。把有痴翻转过来趴在礁石上头，她仔细观瞧，不住地咧嘴。这要是自己一头栽入火焰岩浆里头，哪怕救得小命，一张脸也彻底给毁了。

    她赶紧打开机关匣，取出最好的驱除火毒的丹药往有痴嘴里塞。奈何方才疼得狠了，有痴此时紧紧咬着牙关，就是不松口。赵婠见他连头皮都被高温炙烤得裂了开来，隐约露出森森白骨，心里真是又感激又惭愧。

    思及自己对他的恶劣态度，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生死一线之时竟能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赵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珠串儿一般掉在有痴脸上。她又急又愧，这么个善心和尚要是死了，她一辈子也良心不安。

    “有痴有痴，你快张开嘴巴吃药啊”赵婠不敢使太大力气去捏有痴的嘴巴，只好焦急地在他耳边叫喊。

    过了好半天，有痴终于睁开眼，虚弱地冲赵婠笑了笑。触目所及，赵婠玲珑有致的身躯因被海水浸湿了衣裳而格外显眼。有痴的脑子里轰然作响，差点直接羞死过去。赵婠见他眼睛翻白，急忙把那丹药给塞进他嘴里，一合他下巴，令他将丹药吞下肚去。

    赵婠柔声道：“你要能提起真气就先自己炼化丹药，此药可驱火毒，温养受伤的经脉脏腑。我先给你烧伤的地方上些外伤药，再来助你化解丹药药力。”

    有痴原本就被烫得通红，方才不该瞥见女子曼妙身姿，此时又感觉赵婠伸手把自己已经破损的僧袍给扯下来，连亵裤也没放过，那原本不红的地方便也一并都红得滴血。只是他身受重伤，只要微一动弹就全身剧痛，别说阻止赵婠，就连勉力提起真气都令他头脑阵阵晕眩，想说什么反对之言也尽数堵在了喉中。

    赵婠此时哪里还顾及男女之防，再者有痴是个僧人，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把他当正常男人看待。赵婠坦坦荡荡，虽然也略有些羞郝，到底救人心切。

    把有痴的衣裳给扯下之后，赵婠目不斜视地将药粉洒在他血肉翻滚的后背和大腿之上。只是臀部那儿着实不好意思，她只好闭上眼睛胡乱给倒了一通。

    有痴趴在地上装死，背上那灼热感觉在药粉的作用下渐渐褪去，他心里的燥热却有增无减，羞得恨不能马上跳海里去再也不出来。感觉一只柔软温腻的手在自己的后背轻轻涂抹着更为清凉的液体，有痴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居然被这二十多年从未曾享受过的艳福给刺激地直接晕了过去。

    赵婠见有痴没了动静，急忙去试他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才放下心来，专心致志给他抹药。忙活了好半天，她从机关匣里抽出件衣裳盖在有痴身上，幸好她带了自己的男装，否则有痴就得穿女人衣裙了。

    赵婠隔着衣物，又小心翼翼地将真气探入有痴体内。奈何她这真气霸道惯了的，破坏起来一缕顶旁人三缕，要想帮别人疗伤调息，就得大费功夫。好半天，她终于感觉到有痴体内一股中正醇和的真气自行在体内流转，这才抽手，又运转真气把自己的湿衣裳给烘干。

    移目四顾，海天一色。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大海，但几年前她乘坐海船被掳往北燕，容九没敢往深海走，只在近海游曳，她所看见的大海与今日今时截然不同。

    金色阳光洒落，海面竟然呈现不同的色彩。墨绿、浅绿，洒着金斑的深蓝、沾染了岩浆的殷红、火山尘满覆的灰黑。赵婠呆呆地盯着那座轰然向天空喷出通红岩浆的火焰岛，提起真气，仰天一次又一次长啸。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七章荒岛安身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七章荒岛安身

    月朗星稀，这日赵婠给有痴共换了三次药，见他精神好了些，又给他喂了几枚带着解渴的果子和干粮。大仙儿与双头蛇还没回来，只有丹顶鹤给她做伴。

    鸟儿在海里叼了几条鱼扔给赵婠，自己又滑翔到远方去捕捉海妖兽。赵婠麻利地把鱼整治干净，可惜没有火种，只好生吃。

    几年前，她去往东鲁参加机关大比，曾经受孟大家之邀赴宴。虽然时过境迁，当年一同吃席的三个人不但天人永隔，彼此间还有不浅的沟壑陈列。赵婠却还记得那鲜美滑嫩的金齑玉脍端的是好味道。

    她的匣子里放置有不少调味料，当下捡有痴能吃的，洒了些在生鱼片上，喂给他吃了。有痴本是僧人，吃不得荦腥。然而身处片草不生的礁石之上，连苔藓海草也没得一根，有痴又半昏半醒着，赵婠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赵婠暗想，这鱼儿想必比干粮要对伤势更好些。以后他要问起，我只骗他，令他心安便罢。

    除了澎湃浪涛声，天地间空寂一片。赵婠脑子里空荡荡的，也甚感疲惫。她见有痴的伤势没有恶化，便靠着礁石沉沉睡去。

    等她醒过来，天色已大亮，海面数只海鸟追逐来去。丹顶鹤单腿立于她身旁，见她睁眼，垂下长颈，亲热地用尖喙挨擦她的脸庞。

    赵婠找了一圈，又问了丹顶鹤，结果大仙儿与双头蛇仍然不见踪影。她有些不安，可是有痴伤重，她又无法走开。

    在这礁石之上终究不是办法，海面日头毒辣，有痴的伤到阴凉处养着最好。赵婠把有痴给抱上鹤背，见这和尚的手不停地哆嗦，还以为他疼得厉害，她便关切地问：“可是疼得厉害？要不要吃些止疼的药？”

    有痴身上罩了件赵婠的锦袍，内里却基本上光着。方才被赵婠抱住，他只觉得一股野火从身体内燃烧到了体外，哪里敢与她对视？他深深地垂着头，满面羞惭，声如蚊蚋地说道：“不妨事。我并没有疼得厉害。”

    那你抖什么？赵婠不相信有痴的话，也不再与他商量，直接取了药放在他嘴边，道：“还是吃颗药罢。咱们现在要重新找个落脚的地方，也不知道要找多久。等会儿你若是疼得受不住，掉进了海里可怎么办？你的伤处上了药，可沾不得水。”

    赵婠从未用这般温柔关切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有痴眨巴眨巴眼，忽然从眼角沁出泪水。他不再多言，乖乖地张开嘴，任由赵婠将那丹药放进嘴里，舌尖无意间与她纤纤玉指相触，他越发战栗不止。

    赵婠见有痴神情怪异，似乎是羞涩到了极点的模样，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你是僧人，要谨守清规戒律。然则事急从权，你与我不避讳也是出于无奈。我相信佛祖慈悲，洞察秋毫，不会怪责你有犯戒之举。若你心里实在不舒服，只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就是。”说罢，她跃上鹤背，让鸟儿腾空。

    有痴闻听此言，真恨不得老天当真降下雷罚把自己给砸成齑粉。他思及这一路上自己百转千回的情感波潮，不由大汗淋漓不止。身体犯戒若情非得已，尚可原谅，但他这一颗佛心已经被情障给重重包裹，几乎再也看不见佛光。这岂是犯戒二字就能说尽的？

    有痴痛苦得狠命捶自己的脑门，一时牵动了伤口，又疼得死去活来。只是这种疼痛怎么及得上一颗心被硬生生掰成两半、再也没办法弥缝的痛楚？

    他脑子里飞掠过那名被妖魔诱惑身死的佛修临死前的悲伤感叹：“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是，那妖魔对佛修同样一片痴情，自己这又算什么？

    赵婠见有痴好似发疯般痛苦低吼，又见他背上伤口迸裂，鲜血泊泊流出，不禁大急。她出手如风，疾点了有痴背上诸穴，令其止血。

    但有痴还在折腾不休，几次三番有摔下鹤背之险。赵婠以为这和尚情绪之所以变得如此剧烈，还是因为堪不破戒律之故。

    思及此事只有让他慢慢想通，旁人说再多只怕也用，赵婠便不再多劝。但此时人在半空，有痴这么瞎闹很不安全，她干脆点了他睡穴让他安份下来。

    因岩浆流入大海，这片海域的海水都被染得红红灰灰，瞧着就令人心生烦躁。而旁边原来有数座岛屿，此次遭了无妄之灾，被火山爆发之后引起的海底陆地变动给弄得尽皆沉没。赵婠在天上兜了两圈，发现附近实在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处，只好让鸟儿向远处飞去。

    丹顶鹤载着二人飞出小半个时辰，这才找着了一座有碧绿葱笼之色的岛屿。赵婠长出一口气，让丹顶鹤落在岛上。方才在天空她已经看得真切，此岛极小，估计提起轻功，有个一刻钟就能环着岛屿跑上一圈。

    有痴被烧得严重，却不代表他没有自保之力，所以赵婠不是很担心他的安全。她找了个树高草密阴凉的地方，把有痴给弄醒，说道：“你在这歇会儿，我去看看岛上可有山洞之类落脚的地方。”

    有痴木然点头。赵婠见他这模样，似乎遭遇了极大的打击，只好摇头叹气。她原本想让丹顶鹤仍回到悬空岛那儿，看看能不能与大仙儿碰面，但有痴这状况实在令人不安，她便让鸟儿盯着有痴，自己展开身法在岛上一通狂找。

    此岛多有高达十数丈的大树，其上结有圆溜溜的硕大果实。赵婠好奇，腾身跃上树弄了个果实下来，发现其外壳甚是坚硬，不知内里果肉如何。她用力将这果实捏破，不妨一股清冽汁水溅到脸上。

    赵婠不知这汁水是否能饮用，随手抓了只海鸟欲试毒。这海鸟却不等她来撬开嘴巴，自行将长喙探入果实破损之处，啜饮得津津有味。

    赵婠不再犹豫，又摘下几枚果实，砸破之后饮那汁水，只觉甘甜可口，很是解渴生津。她抱了两个在怀里，继续探索此岛。岛上并无现成的山洞可住，赵婠见一座小山包足能开砸出供人居住之所，旁边还有一条小溪，便打定了主意。

    这种事她原来在北冰原就干过。那时雷霍是废人，赵伯又受了重伤，挖掘出安身的洞口、寻食找路的活儿都是她的，此时自然驾轻就熟。

    当下，赵婠先回返原处，见有痴没有再发疯，而是趺坐于地运转心法，遍体有真气光芒滋润修补伤口，颇感欣慰。她也不打扰有痴，在附近寻了些长草准备编几个草垫子，或垫或盖都可以。

    赵婠不可能整日守着有痴，待他伤势有了起色，她就要去火焰岛寻找越乐。有痴搬运了几圈真气，缓缓睁开眼睛，却见赵婠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她手指间缠绕着青草，素手翻飞，似乎在编织什么东西。

    赵婠如此专注，漆黑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丝毫没发现有痴呆怔地凝视着她。丹顶鹤在一旁啄食着草籽，好奇地看看赵婠，又瞧瞧有痴。

    忽尔一声清唳，赵婠被丹顶鹤唤醒，冷不丁扭头一瞧，正好撞见有痴满含挣扎悲伤的眼神。她愣住，有痴这目光可有点对不劲呐，似曾相识？

    与赵婠双眼相对，有痴惊惶失措地垂下头，手指痉挛，死死抠住了自己身上显得瘦小的锦袍。他脑子里轰轰然作响，赵婠方才的神情分明在说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赵婠沉默片刻，温言说道：“有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在庙里待了二十多年，虽然行走青原之时也曾经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纠缠骚扰，到底不像这次。你要看开些，佛祖不会怪罪你的犯戒之举。”

    她什么都不懂。她心里除了那个人，不可能再有旁人。有痴凄然道：“师叔说的是，小僧着相了。”

    赵婠欣然道：“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发现了一个地方可暂时安身，这就过去罢”

    有痴默念清心咒，再度抬起头看向赵婠时似乎已恢复了以往不温不火的模样。他对赵婠合十一礼，恭声道：“师叔，小僧如今伤势已愈，可自行行走。”

    赵婠迟疑了片刻，说道：“好罢。你若有不适，记的要告诉我。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叔，我就万没有不管你的道理。再说你身受重伤都是为了救我，点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我也不说日后重谢之类的话，这恩情我会放在心里。”

    有痴惨淡一笑，轻声道：“小僧谨遵师叔之命。”

    见有痴又变得如此多礼，不知为何赵婠也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笑道：“咱们这就走罢。”

    她将已经编好的草垫子放在丹顶鹤背上，二人沉默无言地来到那处小山包前面。赵婠令有痴休息，自己取出宝匕寒虬，运转真气在山包一侧努力挖掘。

    不多时，赵婠就弄出了个可容人安身的土窝，却也累得气喘吁吁。有痴见状，急忙上前欲接手，却被赵婠赶到一旁。他说什么伤势已愈完全是骗人的鬼话，根本瞒不了赵婠。

    休息片刻，赵婠又开工，在不远处也掏挖了一个土窝出来。有痴也有野外生存经验，他见赵婠不许自己干重活，便找了大石，垒起简易的灶台，还就地取材加工出一口石锅。赵婠瞥见他不停忙碌，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去管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八章岩浆中的宫殿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八章岩浆中的宫殿（45粉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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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与有痴在这荒岛之上草草弄了个安身之所，若不是有痴因自己受伤，以赵婠的脾气，餐风宿露根本无所谓，只求快点找到越乐。

    随便填了填肚皮，赵婠叮嘱有痴在此处养伤，留了药和食物，她就迫不及待地由丹顶鹤带着往悬空岛而去。

    有痴目送她离开，失魂落魄地钻进那阴湿土窝里，加紧疗伤。他知道，只有自己的伤好了才能帮她。如今他一无所求，只盼快点找到人，回去之后速速离开她才是。

    赵婠坐在鹤背上，焦急地探头往火焰岛瞧，岩浆仍然喷涌不断，将露在海面的火红色石块又镀上一层血色。纵使赵婠修为不凡，在这样的自然威势面前，也只有远避的份。

    她没办法，仍然落脚在原先那礁石上头，放声大喊。一时叫越乐，一时又叫大仙儿，希望能听到回音。

    这一日注定失望，赵婠叫得嗓子哑了，见岩浆喷涌的间隔越来越长，估摸着也许明日就会停止，便死心回转那荒岛。找到有痴之前，她打了几只海鸟，掏了一窝鸟蛋，准备煮锅汤。

    不成想，到了小山包前，却见石锅里已经有热汤翻滚，香气扑鼻。有痴坐在一旁照料着火候，见丹顶鹤载着赵婠从天而降，急忙从锅里舀出一碗肉汤给她。

    赵婠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汤，嘶哑着声音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服用我留下的药？”

    有痴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瓷瓶，听出她语气中的疲惫，说道：“师叔的药甚是灵验，小僧如今已好了许多。”又特意补充道，“小僧自己已经上了药。”

    赵婠点点头，又喝了碗肉汤，也不问这锅里的肉哪儿来的，对有痴道：“这些天我不会待在此处，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岛上似乎没有什么猛兽，不过你还是警醒些。”

    有痴急忙合十礼道：“师叔尽管去寻人就是，不必挂心小僧。”

    赵婠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巴巴跟着我到了这儿，却要受这份苦楚。你放心，你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她站起身，慢慢往自己的土窝走去。

    有痴沉默片刻，见赵婠已经不见了人影，这才低声自语道：“我不用你记着我的恩情，这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他抬头仰望星空，郁郁地吐出胸中浊气，呆立了半响才将灶火熄灭，保存了火种，就在星光下打坐。

    赵婠第二日醒得很早，她心里有事，夜间数次被惊醒，总觉得是谁在呼唤自己，但侧耳聆听，却只有风声鸟啼浪涛澎湃。

    出了土窝，她打眼便见有痴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灶火前，那石锅里显然又在煮着热汤。充作灶台的大石上面还烘烤着原先已冷透的干粮。

    赵婠盯着有痴的后背良久，眼波流转，满是无奈。她扬声道：“你伤势未愈，以后等着我来做饭就行。”

    有痴身子一颤，背对着赵婠温言道：“师叔不必担心小僧的伤势。些许皮外伤不值一提，只是小僧还沾不得水，否则一定帮师叔下海寻人。如今小僧能帮师叔做的，也只有这些杂务，还请师叔不要拒绝。”

    这客气劲儿，就好像两个人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赵婠心中暗叹气，不再多说。她就着溪水洗了脸，梳了头发，这才坐到有痴身旁，默不作声地端起已经晾凉了的肉汤喝下肚，又吃了几块干粮。

    有痴从灶台里摸出十数枚已经被焐熟了的鸟蛋，双手捧着递给赵婠，平静地看着她说道：“师叔今日想必要花大力气，旁的吃食不好携带，这些鸟蛋已经熟透，师叔带在身旁充饥罢。”

    赵婠微笑道：“有劳你费心。”她的目光飞快地在有痴脸上转了一圈，见这和尚显然有憔悴之色，说道，“你不必避忌，晚上到那山窝之中休息即可。”

    有痴合十一礼，闭目不言。赵婠见他如此，知道劝不动，可惜白瞎了自己那番力气。她抱了两个满含汁液的果子，又装好鸟蛋，招呼丹顶鹤下来，破空离去。有痴睁开眼，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衣袂翻飞的背影，才哀伤地垂下头。

    赵婠所料不错，那座火山果然不再喷发。清晨，有薄雾笼罩在这片海域，就连雾都是红色的。整座火焰岛有如由红色水晶雕琢出的一般，于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单论景色，这座火焰岛倒还称得上赏心悦目。

    赵婠欣喜地发现，曾经落脚的那块礁石上面，蜷缩着大仙儿小巧玲珑的身体。见赵婠骑着鹤从天而降，大仙儿腾身扑到赵婠怀里，人立而起，半个身子趴在赵婠肩头，卖力地舔着赵婠的脸颊。

    见大仙儿如此兴奋，赵婠欢喜至极，原本休息了一晚有所恢复的嗓子越发嘶哑。她抱着大仙儿，瞪着它的眼睛，颤声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找到了越乐，是不是？”

    大仙儿热情地舔赵婠，小鼻子耸了耸，最后直奔她怀里装着的鸟蛋。赵婠啼笑皆非，原来小东西饿了。她拿出鸟蛋，剥了壳喂大仙儿。

    大仙儿胃口不错，把十几枚鸟蛋吃光光。又嚼了几枚果子解渴，它看了赵婠一眼，嗷嗷叫了两声，扑嗵跳进海里。赵婠大喜，毫不犹豫地跟着跳海，随着大仙儿一直往火焰岛北边游。

    不多时，火焰岛近在眼前。大仙儿带着赵婠往海底潜去，约摸一刻钟，赵婠察觉海水在微微震荡，水里也隐约传来隆隆声响。

    她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原来是双头蛇在用长尾凶狠地抽打着一座石门。赵婠真气凝聚于双目，将眼前景象看得清楚，在她面前分明有一座似乎用石头砌成的宫殿。

    倾倒的殿堂大半部份都被埋在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大石里面，玉白的廊柱、大门、台阶与红彤彤如水晶般的火山岩天衣无缝地嵌合在一起，宛若亘古之时，它们便如此存在。

    却见大仙儿低声闷吼，在水里舒展开身形，变成遮蔽了赵婠整个眼帘的庞然大物。大仙儿如同双头蛇一样，用利爪和九条尾巴狠命地刨抓、抽打宫殿露在火山岩外面的部份。

    赵婠看得分明，原来它们是要破开宫殿的石墙进到里面。难道越乐就在宫殿内？赵婠脸色涨红，奋起全身的真气狠命向石门击去。

    出乎她意料地坚硬，赵婠这么强力的一击连半座小山包都能铲掉，却只在那石门之上留下一道不过一尺的裂缝。就是双头蛇每次也只能敲下成人头颅那么大的石块，大仙儿厉害些，可抠出一块大石，里面还堆积着更多的大石。

    赵婠一琢磨，这座宫殿无疑是在被火山岩包裹之前就已经被毁坏了，以致石块堆积如山。她心急如焚，越乐当时要在这宫殿里面，真不知凶吉如何。

    赵婠咬咬牙，再度运转真气轰击石门。她比不得双头蛇和大仙儿，感觉真气不继了就必须潜出海面大口呼吸，并运转心法以求快速恢复真气。这一来一去要耽搁不少的时间，但她别无它法。

    如此，赵婠满怀着希望，大量使用补充体力和加快真气恢复速度的丹药。至于丹毒什么的，以后再说罢。她潜入海底干活时，也会发现双头蛇或者大仙儿不见踪影，想来也是休息去了。

    如此，劳累了一日，直到海底再无光亮，赵婠才抱着同样累得不能动弹的大仙儿坐着丹顶鹤回了荒岛。有痴同样煮了一锅肉汤，也准备了那种甘甜可口的果实汁液等着她回来。

    赵婠与大仙儿虽然疲乏不堪，却硬是将整锅汤都给消灭掉。吃罢晚饭，赵婠猎了几只海鸟，不再客气地请有痴第二日帮忙烤熟，便带着大仙儿酣然入眠。

    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挖石头生活。有痴眼睁睁地看着赵婠迅速消瘦下去，每天都疲惫不堪地回来。但因他背上的伤口还未结痂，赵婠不许他去帮忙，有痴只好暗暗心痛。

    过了五日，赵婠又经历了一次火山喷发。而后愤怒地发现，辛辛苦苦挖了这么久的石头居然被火山岩给填上了大半。那日回岛之前，赵婠指着火焰岛骂了个痛快。

    再挖了几日石头，赵婠这天赶到火山岛，又发现很不对劲。虚空中飘浮着红色与灰色的颗粒，猛吸一口气，冲入肺里的是比往日更炽热干燥的气息。

    赵婠担忧地看着火焰岛，发现那座火山的顶部已经开始冒烟，若是定睛细瞧，还能发现山体似乎在微微摇晃。这一切表明，那该死的火山又要喷发了。并且，瞧这动静，绝对不同于她经历过的那两次。也就是说，恐怕这十天的苦功很有可能会白瞎。

    赵婠紧咬牙关，心想若是周而复始下去，除非召集大批人手来帮忙，否则火山不断喷发，不断将她和大仙儿、双头蛇开凿出的石洞又给堵住，要何年何月才能进入宫殿里面救出越乐？

    正焦灼不安地盯着火山，忽然大仙儿在赵婠怀里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嗷唠一嗓子便咆哮出声，将赵婠吓得差点没掉进海里。

    赵婠下意识跟着大仙儿的视线望去，却见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须臾便变得肉眼可见。赵婠霍然站起身，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这拍打着双翼在天空飞翔的分明是暴风彪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九章灭火？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四十九章灭火？

    碧海晴天。只有那座蓄势待喷的火山很不和谐。

    赵婠正愁得恨不能把大海给周过来兜头灭了那盆火，就喜出望外地看见久违的暴风彪扑腾着薄翼倏忽间到了眼前。

    不过，赵婠发现猫儿背上并没有人，这让她的希翼落了空。并且，猫儿显然曾经与什么东西干过架，在天空飞得歪歪斜斜，一对薄翼有些不对称。仔细一瞧，却是左边这只少了小半拉，它身上还有些很刺目的伤痕。

    这儿还未心疼完，大仙儿跳到半空，低头对着海面就是一声怒吼。赵婠这才看见，那大海似乎被人用一把巨大无伦的斧头给劈成两半，隐约可见有庞大阴影在水下急速接近。

    难道猫儿这是被海妖兽追杀至此，才引来大仙儿暴跳如雷？赵婠这些天憋了一肚皮怨愤，见此情状更是气冲斗牛，腾身而起跃至丹顶鹤背上。鸟儿清唳一声，展翅飞翔。

    忽然，几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盛开如花。赵婠离海面足有几十丈，那水花就在她面前不远处徐徐绽放，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的七彩光芒。

    随即，从水下缓缓冒出六头庞大海兽，最小的那头都有大仙儿显出灵兽真身时那么大。最大的一头更是有赵婠寻找到的荒岛大小，暴风彪若往人家背上一站，那就是瓷盘上趴着的一粒小芝麻。她从未曾见过体形如此巨大的妖兽，惊讶不已，担心不已。

    大仙儿四爪舒展，仿佛它身下是床绵软的被子，懒洋洋地趴伏着，低头看着这些海兽，紫琉璃般的大眼里仍然是云淡风轻、闲适自如。赵婠身下的丹顶鹤也依然优雅地在天空滑翔，展示着自己俊美的身姿。

    这差距就出来了。身为灵兽的大仙儿与丹顶鹤压根就没将那个头大得吓人的海妖兽放在眼里。反观这六头海妖兽，又是喷水又是展露庞大的身形，怎么看怎么像在示威。却带着那么心虚的感觉，似乎在说，瞧咱这个头大吧？

    猫儿连连咆哮，在大仙儿面前一通乱飞，似乎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大仙儿亦从喉中发出闷吼，似怀疑似追询。

    而那静静出现在水面的六头海兽，卡巴着与体形极不相符的小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天空中不断翩跹翻飞的不速之客。

    蓦然，一声尖锐嘶叫。“哗啦”声响，双头蛇自海中探出两颗头颅。它小半身体随波浪起起伏伏，除了两颗扁平蛇头，长尾也从水中高高竖起，卷着一头不住挣扎的海兽。

    这头海兽体形不大，与方才会喷水的海妖兽根本没法比，一张巨口却足有自己的大半个身长。利齿森然有光，不停发出有如兵器相交的“铿铿铿”碰撞之声，闻之令人胆寒，一对泛着冰冷银光的双目满是疯狂与凶残。

    赵婠满脑子糨糊。瞧这情景，猫儿似乎不是被追杀？那六头海妖兽瞧着脾气还算温和，不像被双头蛇卷住的另一种类海兽，一看就是暴脾气。

    不管赵婠怎么想，这场来自不同地域妖兽之间的会唔没有她插手的份儿。她的修为在人类中算得上顶尖，然而面对这些妖兽，却仍有不寒而栗之感。她看得出来，这些海妖兽，包括被双头蛇卷住的那头，在妖兽中的位阶都不会底。南荒妖兽虽多，这般高位阶的妖兽可不多见。

    就那不断朝天喷出的水柱，看着漂亮，但赵婠知道，要是自己不怕死地凑上去，绝对会被看似无害的水滴给射成筛子。而被双头蛇卷住的海兽，一口利牙就像刀山也似，其锋锐程度绝对令人惊讶。

    赵婠紧紧地抱着丹顶鹤的脖子，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她面前忽然又绽开一朵水花，溅了她半脸，有极重的腥气，不过这水花却是血红色的。她急忙探头去看，却见双头蛇已经将那头有极尖锐利齿的海兽拦腰生生挤成了两截。溅到赵婠面颊上的水滴其实是那海兽的血。

    双头蛇由脖颈一分为二的两颗头颅摇摇摆摆，将海兽的两截身体分别吞下，塞得脖颈那儿鼓鼓囊囊。它望向六头海妖兽的狭长蛇眼里分明就是得意与挑衅。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方才只是小心戒备的六头大海兽小眼睛蓦然泛了红光，其中那头最小的率先向天**出更粗更密的水柱，拐了大弯轰然袭向双头蛇，带起波涛翻滚、恶浪滔天。

    却听一声震天咆哮，暴风彪从空中急冲而下，一翅膀就扇在了那头小海兽大脑门上，疼得小海兽吱哇乱叫，水柱立时走形。同时，暴风彪也对着双头蛇愤怒地吼叫，四爪乱舞，似乎也想给双头蛇一爪子尝尝。然而，双头蛇与暴风彪位阶相当，蛇脸上浮现的那神色，分明有些不以为然。

    此时，许是看着自家晚辈被欺负了，除了最巨大的那头海兽，其余四头齐齐**出更粗更密的水柱，海面遽然刮起了狂风，半边大海倒卷，直奔暴风彪。

    赵婠吓了一大跳，瞧着这等威势，蓦然生出天地之大、人何其小的感触。她忽觉身子一个倒仰，好悬没掉海里去，慌忙抱紧了鹤颈。

    这儿惊魂未定，她又觉浑身上下有如置身火炉。而丹顶鹤昂首引颈，清亮尖锐的长唳划破天空，鹤羽倏忽间由洁白变作火红，又迅速褪回为白色。赵婠方惊叫出声，就亲眼目睹从丹顶鹤的长喙中喷出一条凶猛火龙，直接在半空中拦截住了那四道水柱。

    这条火龙夹带着无边威势，在天空数度盘旋，将那四道水柱蒸发殆尽。赵婠眼错之间，竟恍惚觉得这火龙也似有生命一般，面对敢于挑战自己威严的弱小存在十分愤怒。

    面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烟雾，赵婠浑身上下有如水淋，然而身处丹顶鹤背上，这湿意又极快地被烘干。此时，她头上也在冒着青烟。

    丹顶鹤口吐火龙把四道水柱一并蒸发了不算，缩小了一号的火龙飞腾而下，落在海面，直接在四头气势汹汹的海兽前方化作了一道火墙。这火沾着了海水，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盛了几分。

    赵婠目瞪口呆。真没想到哇，这看上去如此温驯静雅的丹顶鹤居然如此暴戾，就刚才那道几十丈长、数丈宽的火墙得烧死海里多少鱼儿啊？丹顶鹤许是听见了她激烈的心跳声。鸟儿微侧转头，赵婠分明从它墨黑的瞳仁里捕捉到了顽皮与狡黠之色。

    灵兽与妖兽的最大不同，就在于灵兽能驭使天地之间的元气以为己用。别看那六头海妖兽喷水喷得兴高采烈，其实这只是它们天生就会的一种能力，并非驭使了天地元气。

    此处虽为洋面，以水行元气最为丰沛，但莫要忘记，那儿还有一座已经开始流淌火焰岩浆的火山，因而丹顶鹤能借用的火行天地元气也是十分之充足。

    灵兽一发威，那些还属妖兽流的海妖兽以及双头蛇和暴风彪都很自觉地收敛了暴脾气。海妖兽立时灭了水柱，双头蛇深深地弯下脖颈，而暴风彪拍击翅膀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丹顶鹤没事人一般载着赵婠，仍然慢悠悠飞翔，不时清唳数声。海面那道火墙还在“哔哔剥剥”燃烧，把海妖兽与双头蛇分隔在两端。赵婠已经嗅着了烤鱼的香味。

    这样很不利于团结。大仙儿轻描淡写地挥了挥爪子，摆了摆九条长尾。白光一闪而逝，那火墙上空立时显现一团乌云，接着就下起了夹杂着冰雹的暴雨。不过片刻，云散雨收，火熄。海面上飘浮着一枚枚淡蓝色的晶体，那是冰凌。

    等级高下立分。暴风彪飞至大仙儿身侧，那副极为人性化的谄媚模样真叫人忍俊不禁。而下方六头海妖兽，从最大的那头开始至最小的那头，依次向天空**水柱。

    这回的水柱不仅分了高矮，还特别细密，在半空绽放的水花许久都不曾消失。哪怕是赵婠这等对妖兽没研究的人都看得出来，此时的水柱礼花乃下位妖兽对上位灵兽的致敬之举。

    赵婠瞧瞧这些水柱，又看看远方冒着黑烟的火山，不禁有了很奇妙的想法。莫非，大概，可能，也许猫儿喊了这些会喷水的海妖兽来帮忙，准备把那座火山给浇灭了？

    大仙儿深沉地点了点头，瞧暴风彪那得意洋洋的得瑟样儿，赵婠哭笑不得地肯定自己的想法十有八九是真的。

    天呐，那么大座火山，就凭这些海妖兽喷啊喷的，要喷到猴年马月才能喷灭它呐？

    事实证明，人类往往一想就要退缩的事儿，在头脑简单的海妖兽这儿完全不是问题。如果大仙儿会说话，它会鄙视地告诉赵婠，你也不瞧瞧这是哪里。如果陆上的火山自然没办法用水给灭掉，但这是大海，有着无穷无尽水资源的大海

    再者说，东海何其广大，妖兽种类繁多，那善能倒海翻江之辈数不胜数。人家海妖兽也没想着喷喷水就能灭了火山，但借助大海之威给暴怒的火山大人降降温还是办得到的。

    赵婠这回当定了旁观者，那六头海妖兽猛烈地喷了一阵水柱之后，她便发现海底下出现了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阴影，而随即，这片海域浪涛排空，卷起的水沫儿都喷到了她身上。

    “轰隆”剧响，赵婠循声而望，火山兄不堪挑衅，暴发了。赵婠的瞳孔蓦然放大，那向天空狂飙百丈高的火红液体就是岩浆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章睡美人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章睡美人

    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赵婠哭笑不得，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海妖兽们，火山兄这么一发作，它们居然都望火而逃，眨眨眼就没了踪影，就连那六头喷水海妖兽也不例外。

    还能坚守阵地的，也就是大仙儿、双头蛇、丹顶鹤和赵婠这些没尝过厉害的后来者。暴风彪虽然也扑楞着翅膀待着，但它的尾巴却被大仙儿拽在爪子里，显见是逃跑未遂。

    不怪大家如此没胆。实在是这火山喷发给海妖兽和暴风彪留下了深重的阴影。火山兄第一次发作时，悬空岛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不少海妖兽都好奇地看着热闹。

    然则，转眼间，那一大片灰蒙蒙的火山灰扑天盖地落在海面，立时呛死不少海妖兽。带着高温和窒息夺取了不少生灵的性命。暴风彪也吃了大苦头，那时它在天空滑翔，呼吸间尽是火烫气息，差点没窒息而死。若不是它灵智已开，又有趋利避害的本性使然，只怕会命丧他乡。

    这还不算。悬空岛一分为两截之后，大截沉底，小截继续遭受火山兄狂吐口水的羞辱。那截沉没的陆地重重地撞击海底，令数条海底山脉断裂、山峰倒塌，又坑害了无数生灵。单单剧烈震颤着出现的大裂缝就不知吞噬了多少性命。

    此后，火山兄五日一小喷，十日一大喷。这处海域不但海妖兽绝了迹，就是普通的海鱼也极少。赵婠所寻那荒岛附近才略有海鱼出没，而但凡略有些灵智的海妖兽都跑得无影无踪，绝对不在这片儿遭罪。

    大仙儿气哼哼地拎着暴风彪的尾巴，一溜烟地远离了慢慢变得灰蒙蒙的天空。老大带了头，丹顶鹤与双头蛇也赶紧跟着跑路。这时候，赵婠已经咳嗽不止，感觉到了不妙。

    离得极远，几兽一人静静地旁观着火山兄发威。大仙儿扔掉暴风彪，白光不断闪烁，它显露了灵兽真身。那九条长尾末端亮起越来越灼目的白色光华，大仙儿胸腹鼓胀又瘪下，不断吸纳天地灵气。

    大仙儿五行属水，它在海洋之上能发挥远超北冰原的灵兽威力。从它九条长尾末梢的白光缓缓向身躯蔓延，不过一会儿，通体漆黑的玄狐变成了白狐，无法计数的水行元气遍布它身周，将它原本的颜色尽数遮掩。而当白光淹没了大仙儿黑黝黝的胡须，一刹那间，白色又转作了与此时洋面一般无二的深沉蓝色。大仙儿似乎与天空融为了一体，赵婠已经看不大清它在哪儿。

    大仙儿低沉的咆哮掀起了雷声滚滚，原本晴朗的这片天空变得阴云密布，罡风冷厉。大团大团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尽数显现于火山兄上面方圆不过一里的天空。

    火山兄不知大难临头，还在畅快地吐啊吐啊吐。赵婠心痛地发现那炽热的冒着白烟的岩浆欢快地流入了火山岛北部的海里。那儿，有她累得半死要挖掘出通行之处的宫殿。只怕此番火山兄熄了火气，那宫殿就要被岩浆给整个儿包裹起来了。真是痛心啊痛心

    大仙儿显然同样很气恼，天空中嗡嗡嗡响起语意不明、晦涩难懂的类似于念咒的声音。当年在兽王湖湖底，为解救被银链子捆着的越乐，赵婠也曾经听过这样的咒声。后来她问过越乐，被告知此乃玄狐一族的狐语密咒，传承自不知几万万年前的天狐，能够将玄狐的灵兽技能威力放大。

    赵婠心潮澎湃，举拳怒吼，大仙儿，揍它

    大仙儿“嗷嗷”数声，在火山兄头顶徘徊的乌云瞬那间落下万钧雷电，随即暴雨倾盆，紧接着足有磨盘大的冰雹从天而降，跟着的便是漫天飘舞的大团大团雪花。

    此番景象，去岁端阳之时，大仙儿也曾在恒京施展，愣是将五月变成了十二月，那落在地上的冰足足三日才有消解迹象。今次大仙儿再度显现灵兽大能，威力显然加了数倍。

    赵婠于是更加深刻地领会了越乐曾经说过，不要轻易令灵兽出手的话。这样的大威能绝对会引起世间所有人的恐慌，若是大仙儿愿意，只一次就能灭掉一座城市。

    海水轰鸣不止，狂风呼啸。仿佛有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拿着大勺在拼命地搅动这汪洋大海，飓风已在海面成形。丹顶鹤载着赵婠已经飞到百丈高空中，她却仍能感觉到水滴击打在脸庞上的些许痛楚。

    大仙儿一声又一声咆哮，夹杂着狐语密咒。雷声越发震耳，闪电奔腾不休，冰雹已经细密如雨点，雪花更是覆满了这片海域和火焰岛的岩浆。大海怒吼着，掀起万丈浪潮，前赴后继扑向火山兄，一浪更比一浪高。

    忽而，水下阴影飞窜，随着宣告式的六道粗密水柱，那些逃跑的海妖兽又回来了。它们倚仗着此时水元气倍加浓郁的天地异变，在海里兴风作浪，推动着浪涛向火山兄挺进。

    火山兄终于被激怒了，令这方空间也震颤了数次的轰然剧响里，更汹涌的火焰岩浆被喷发出来。赵婠只觉眼前一黑，从她五官中汩汩流出鲜血。在昏厥过去之前，她死死地抓住了丹顶鹤的羽毛。

    大仙儿率领众海妖兽与火山兄的较量还在继续，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冰消雪解，一时又火灭烟起，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双方才有罢手之意。

    饶是身处随时能补充水行元气的海域，大仙儿还是将己身雄厚的灵力消耗殆尽。它再不能维持灵兽真身，飞快地缩小还原成小黑狐狸。它甚至无法御空而行，从空中翻滚着摔落，被丹顶鹤接到了背上。

    大仙儿爬到赵婠面颊旁，轻轻地叫了数声，疲惫地舔着她的鼻子。赵婠很快便醒来，霍地坐起身，一瞧火山兄有气无力地喷着稀薄岩浆，而大仙儿也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海面更是漂浮着众多有气无力的海妖兽。

    赵婠把大仙儿抱在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它颜色黯淡的皮毛，在它颊上亲了亲，叹了口气，说道：“你呀你，干吗下这么大的力气。累得不轻吧？咱们实在气不过，骂几声就行了，和那死物去较劲，岂不白瞎？”

    大仙儿不能动弹，却很有生气地对赵婠翻了个白眼，“嗷唠嗷唠”叫了几声。赵婠听出了它声音里的鄙视，不禁愕然，莫非大仙儿如此作为不单单是在泄愤？

    暴风彪方才没派上用场，此时生龙活虎起来，成为大仙儿的全权代表和那头最大的喷水海妖兽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痛快。

    最后，海妖兽们集体下潜，双头蛇领了大仙儿的命令跟着去监工。赵婠忙着给大仙儿舒筋活骨，一时没注意到。等她惊觉异常，海水如沸水般再度剧烈翻滚，出事地点正是火焰岛的北部，埋葬了宫殿之处。

    此时，大仙儿也恢复了些精气神，指挥着丹顶鹤往海面降落。丹顶鹤悬停在洋面之上，大仙儿咬了赵婠的手指一口，扑嗵跳进海里。赵婠不敢怠慢，也跟着跳海下潜。

    她揪住大仙儿的尾巴，把它搂到怀里，自己带着它潜水。大仙儿也不客气，趴在赵婠脑袋上面。

    不多时，潜至那宫殿被埋之处。果然如同赵婠所料，它全部被封入了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岩石之中。

    赵婠的身体被水波缠绕着，用了大力气才稳住身形不被震荡得厉害的水波给卷走。那些海妖兽正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撞击着火红色的岩石，每次撞击都让海水轰鸣颤抖。

    方才又是冰来又是雪，火山岩冷却得极快，呈现通透淡红之色。赵婠心中一动，冷热交替之下再坚固的墙面也易于破坏。莫非大仙儿真意如此？

    她狠狠地亲了大仙儿一口，恨不能立时欢呼。瞅准了空子游至被封的宫殿旁边，她使了六成真气击去。赵婠满怀希望，却只得到大仙儿取笑也似的轻叫声。

    她这样的斤两还是不够哇还好那些海妖兽的庞大身躯建了大功。水波中不断传来“咯啦咯啦”声响，宛若坚冰寸寸破裂，渐渐地清脆破裂声连成了一片。赵婠游得远了些，紧紧地攥着拳头给那些海妖兽无声地加油。

    她在心里祈祷，上天，你若能听见我的心声，就把我的越乐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那些几近透明的火山岩无声无息地从宫殿之上滑落，随着海妖兽们的再度努力，宫殿的大石也渐渐碎裂。

    大仙儿猛地从赵婠怀里窜出，撞向宫殿，直接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消失不见。

    赵婠正准备跟上去，却见大仙儿再度回返，它的九条长尾在水波中起浮不定，分明卷束着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大仙儿带着这东西直接奔海面游去，不等赵婠反应过来便消失于她眼帘之中。

    赵婠慌慌张张地追赶，等她浮出海面，正见不远处漂浮着一大块水晶也似的火山岩，通体闪烁着微弱的九彩光芒。

    赵婠深深地吸了口气，飞快地游过去，趴在这水晶岩上面定睛观瞧。却见水晶岩内里流淌着极黯淡的九彩光华，光彩来自一支她熟悉之至的发簪。

    发簪束着墨黑如夜的青丝，青丝缠绕于水晶岩封住的睡美人身侧。越乐双手互握，置于丹田，沉静安祥地阖着双目。他的左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肉翻卷，一滴血凝结于他左目下方，宛若来不及拭去的泪珠。

    赵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蓦然痛哭失声，撕心裂肺。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一章相濡以沫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一章相濡以沫

    有痴坐立不安，方才火焰岛的方向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似乎还飘落了些许雪花，他飞快地爬上树梢，瞪着天地之间的奇景，愕然呆立。

    望望自己头顶，又瞧瞧遥远那处几成黑夜的天空，有痴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然而擦了又擦，火焰岛上方仍有雷霆阵阵，电蛇盘旋，海面冰封数里。

    有痴狂奔向海岸，可是他只能这么束手无措地看着，根本就没办法去往火焰岛。他心急如焚，哪怕大声地念颂清心咒也无法让自己镇定。最后，他一狠心往后背伤处拍了一掌，顿时疼得冷静下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生怕赵婠再回来时伤痕累累或者干脆就永远回不来。那天地异象实在太可怕了，大海都好像要倾倒过来，更有狰狞面相的海妖兽不时出没，天知道这些凶兽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如果赵婠正身处天地异像之间，又有那么多的海妖兽捣乱，她还怎么继续每天的挖石头工程？她该不会暴跳如雷，指使着自己带来的灵兽妖兽与这些海妖兽打起来罢？她那性子，保不齐真会这么干

    惴惴不安地走来走去，有痴卷起袖子，砍了几棵树准备做个木伐。木伐才完工一小半，他吭哧吭哧地用树皮制作绳索，那儿就雨收云歇，天空重又变得晴朗。有痴迟疑了片刻，又埋头继续赶工。不亲眼去瞧瞧，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过了大半个时辰，忽而数声鹤唳，有痴欣喜地抬头仰望，却见那只丹顶鹤翩跹而至，其上似有人影。不多时，又有兽吼声声，有痴眼瞳微缩，却见一头长着翅膀的白老虎跟在后面飞来，一同没入丛林之中。

    鸟儿显然径直飞向了那处小山包，有痴扔开手上的活，不顾背上伤口似乎又快迸裂，施展轻身功法追去。

    还未到地方，他就隐约听见了哭泣之声。这是他从未曾听见过的赵婠的悲伤哀嚎，她的哭声里满是绝望悲痛，那嗓子都破得不能入耳了。

    有痴刹住脚步，难道那人当真……去了？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看个究竟。可是赵婠的哭声越来越大，他的心揪成一团，眼里也似乎要滴下泪来。一咬牙，他循声找去。

    却见厚实柔软的草垫上平平放着一块水晶岩石，赵婠正伏在石上痛哭不止。丹顶鹤、长着翅膀的白老虎和那只黑色小狐狸都静静地或站或蹲，守在一旁。

    有痴缓缓走过去，甫见那水晶岩石中的男子，他惊得呆住。世上居然会有如此俊美的男人？哪怕这人面庞上如有一道可怖伤痕，竟然也丝毫不减他的美貌，反而给太过精致的容颜增添了几许男人雄浑气魄。

    他的目光又落在七星簪之上，瞧着那些吞吐着九彩光芒的兽首，他知道这是先天强者的灵武。这么说，不单容色过人，这水晶岩石里的男子还是一位先天境界的武修？有痴瞟了赵婠一眼，也只有这样出色的男子才配站在她身旁罢？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封在岩石内？有痴蹲下身子，仔细地打量越乐的脸色，眼神慢慢向下，终于看到了他放在胸口的双手。看似互握，其实是掐了个手印？

    有痴皱起眉，这手印仿佛在哪儿看到过？他苦苦思索，眼睛蓦然大亮。龟息术，这是大悲寺里唯有寥寥几位高僧练成了的龟息之术传说此术练得高深，足可以不吃不喝一、二年，人体却仍然能保持生机。

    这么说，岩石里的男子并未死去，而是使用了龟息之术？有痴大喜，拉了拉赵婠的衣襟，唤道：“师叔……”

    赵婠哭得声哽气咽，她万万没想到越乐居然被封闭在了水晶岩石之中。虽然他宛若生时，容颜丝毫未改。然则，大活人被密闭于岩石之中数月，他还有活过来的希望么？

    听见有人在一旁叨叨，赵婠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却见有痴笑得眉眼弯弯，透着那么喜庆。热血轰然冲顶，赵婠劈手就给了有痴重重的一记耳光，仇恨地瞪着他，愤怒地咆哮：“你以为他死了，我就会喜欢你吗？你这该死的yin僧，给本王滚”

    有痴的脸色刷地惨白，哆嗦着嘴唇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暴风彪许久未尝人味，瞧着有痴早就馋涎欲滴，见赵婠发怒，猫儿喜不自胜，向前一扑把有痴推倒在地，大口一张便要直接吞了他。

    赵婠失去理智之后的指控令有痴呆若木鸡，他以为她不知道，并且以为她将永远也不会知道。没想到，他的情绪变化根本就没有瞒过这双洞彻世情的慧眼。

    满是凶兽腥臭味道的大口就要落下，有痴脑中一线清明闪过，在最后时刻，他叫道：“他没死”

    猫儿刚要合拢的嘴大张着，不敢咬下，大仙儿的长尾在它面前扫来扫去。小狐狸歪着脑袋看有痴，而后跷起一条后腿，踹飞了猫儿。

    赵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旋风一般奔来，揪起有痴的衣领子，急切地问：“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有痴偏转头不去看赵婠，却对大仙儿说道：“那位施主应该使用了龟息之术，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赵婠喃喃自语：“龟息之术龟息……之术”她哭得红肿的眼里倏地亮起骇人光芒，追问道，“可是了一大师会的那不吃不喝也能活许久的功法？”

    有痴用力从赵婠手下挣脱开来，看着大仙儿点道：“对”

    赵婠放声大笑，却比方才的哭声还要凄厉嘶哑。她一把抱住有痴的光头，在已经长了些细密茸毛的头皮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感激地看着有痴，她叫道：“有痴，谢谢你”

    有痴原本雪白的面颊飞快地染成了红布，他知道赵婠性情多变，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忘了刚才的指责。赵婠又急切问道：“要如何才能令他醒过来？”

    有痴心中百味杂陈，痛苦酸涩还有淡淡的喜悦。他低着头，与大仙儿四目相对，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总要先让那位施主从石头里出来罢”

    “对对对，你说的很对应该先把越乐从石头里弄出来”赵婠转身跑开，招呼丹顶鹤和大仙儿，“丹儿，你吐一点火出来。大仙儿，快点喷水喷水”

    水火相加，赵婠瞅准一条裂缝又重重地击了一掌，那水晶岩石果然碎成数段，越乐从里面跌出来。七星簪九彩光芒微闪，随即泯灭。

    赵婠扑过去，把越乐抱在怀里，颤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她十分有耐心，足足屏气凝神了一刻钟，终于感觉到有轻微的风吹拂着手指。

    赵婠狂喜，抬头对有痴叫道：“真的还有呼吸，越乐没死我的越乐没死”低下头，珠泪滚滚而落，滴落在越乐额上。赵婠心疼地看着那道血肉翻滚的伤痕，生怕沾了泪水会让越乐疼痛，小心翼翼地吻去那些泪珠。

    “越乐，越乐。”赵婠在越乐耳边轻声呼唤，不住亲吻他依旧白晳红润的面颊，抖着手紧紧握住越乐仍然放在丹田处的双手。

    有痴从地上爬起，走到越乐身旁，伸手指搭在他腕上。此时赵婠紧张心疼得已经失了方寸，该干的事不去干，就是又哭又笑，在越乐脸上印下无数个吻。

    有痴闭目感知了半响，对蹲在自己身旁的黑狐狸说道：“他脉搏很微弱，不过生机尚存。只要照料得法，他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又解释道，“一般而言，使了龟息术的人都会自己醒来。但是，越施主陷入龟息之境的时间太过长久，恐怕要帮忙将他唤醒。”

    赵婠听了半截话，莫名其妙地说：“你与我说就是，大仙儿虽然聪明，怎么照顾人它可不懂。”

    有痴却仍然垂着头，对大仙儿继续道：“现在我去烧些汤，若他能咽下些许，有食物在腹中，他醒得更快。”说罢，他长身而起，径自离开。

    赵婠眨眨眼，问大仙儿：“他怎么了？”大仙儿对她翻了个白眼，轻巧地跳到越乐胸前，卖力地舔他的脸。

    赵婠晃了晃脑袋，总算是想起似乎方才自己急怒攻心时对有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难听话。她微皱了皱眉，也没去细想自己到底骂了有痴什么，继续专心地呼唤越乐。

    不一时，有痴端了碗清水过来，放在地上，对着虚空说道：“肉汤已经在锅里煮，先给越施主喝些水罢。”

    赵婠见他又要走，扯住他僧袍，不安地说道：“我方才实在伤心得糊涂了，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有痴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来凝视着赵婠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不否认，我向佛的心已经蒙上了情障。但你大可放心，我根本没有任何肖想之心。只是，你我相处甚久，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那样看我？有痴在师叔心里就是如此不堪的人？”

    他眼眶泛红，深深地看了赵婠一眼，转身郁郁离去。赵婠看着有痴的背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此时不是羞愧的时候，赵婠打定主意日后再好好地给有痴赔不是。她抿了一口水，把越乐扶抱起来，将他的头靠在自己大腿上，低声地呢喃：“越乐，喝点水罢。”轻轻地捏开越乐的嘴巴，她垂下头将水渡入他喉中。

    有痴忍不住扭过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满怀凄怆地想，那人能与她相濡以沫，可自己和她注定了相忘于江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二章复苏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二章复苏

    越乐在被救之后的第五天才睁开了眼，神智却还有些不清爽。那时，他看见的人是有痴，因眼睛还有些迷蒙，所以他以为这个光头就是赵婠。也不知道虚弱的他哪儿来的力气，竟能紧紧揪着有痴的袖子不撒手。

    赵婠知道越乐已经睁了眼，即使他后来又再度阖目失去了意识，这消息也足以令她泣不成声。她抱着越乐，不停地亲吻他闭上的眼睛，在他耳边将自己会的所有歌儿唱了个遍。

    半夜三更了，有痴坐在小溪旁打坐，耳畔还尽数是赵婠嘟嘟哝哝的声音。他连连运转心法，脑子里大声地念颂清心咒，却也无法让自己起伏的心潮平稳下来。

    在青原之时，因那古怪命格之故，有不少姑娘或明或暗向有痴表白心迹。他是僧人，他不需要这种艳福，这些红fen骷髅他视若无物。故而他知道这世间有人彼此深爱到能为对方不顾一切甚至漠视生死，却从来没有真正得近距离得感受这种令人心悸的感情。

    哪怕他心里对赵婠有了不该有的异思，他也不知究竟什么才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只有你唯有你绝不能有旁人的爱情滋味。

    在后齐皇宫，有痴听见赵婠问那帝王，到底什么是爱？他尚在咂摸滋味，赵婠就找到了答案。他没有。

    现如今，这二十多天，他亲眼目睹了赵婠为那形同枯槁的男子所付出的所有心力，这才心有所悟。赵婠如墨样的青丝内里已有霜白，一对保养得极好的玉手不复白皙，她已经形销骨立——为伊消得人憔悴。

    有痴知道，为了进入那个被火山岩包裹的宫殿，赵婠体内的真气每天都消耗殆尽，她大量地服用促进真气恢复速度的丹药，她几乎在透支生命。只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希望。

    没把越乐找回之前，有痴曾劝过赵婠，应徐徐图之。但赵婠用那般凶狠的眼神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越乐被困在宫殿里已经不知时日，要徐徐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救出来？

    因挖掘工程进展缓慢，赵婠日益暴躁，眼里满是血丝，看着什么东西目光中都带有破坏毁灭的浓烈欲望。有痴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她一日比一日不安。那天在东鲁海岸旁边，有痴曾经见到过的安宁祥和一去不复返。他甚至觉得，自己若是再劝下去，她一定会动手揍人。

    患得患失。赵婠想下一刻就能进入宫殿找到人，却又害怕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景象。有痴一颗通透慧心，把赵婠矛盾复杂的心理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及至赵婠终于带人回返，绝望地发现自己必须要面对最悲惨的结果。对她的冲口伤人，有痴不恨，只是暗伤于中。

    而这段时日，赵婠为了唤醒越乐花样百出，内中多有连有痴也觉幼稚的事儿。他万没想到，赵婠这世人眼中冷血残酷的女屠夫会有如此入骨缠绵的蜜意柔情。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多余，若非必须，赵婠不会和他讲一句话，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人身上。有痴经常在海岸徘徊，眺望着不知道陆地在何处的远方。他无比渴望回到青原，回去以往平淡枯燥却也宁静安然的生活中去。

    有痴的真气中正醇和，比赵婠暴烈的真气更适合温养人的身体。故而这几天，有痴接过了赵婠的工作，每天给越乐注入真气慢慢滋润他枯竭的经脉与脏腑。他很积极，因为只有越乐快点复苏，他才能早点离开。

    龟息术能令人不吃不喝活上一段时间，却不代表人体没有损伤。当初了一大师十数日不曾进水米，就大伤了元气，生生躺了半个月才缓过神来。

    有痴察觉越乐的龟息术修为比了一大师还要高深，但越乐的身体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重创。他还封闭在岩石之中时看着与以前没什么变化，但出来没多久就以内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直至皮包骨头，形如槁木。

    赵婠心疼得看都不大敢看越乐，将他的保健工作交给已经有一定经验的有痴，自己整天在外头捕猎。这数天来，她带回的都是七品以上的海妖兽，捡那最为细嫩的部份炖成肉糜，再一口一口地哺入越乐口中。

    最初的两天，越乐只能喝点清水，稍为有料一点的肉汤都无法下咽，赵婠急得时不时落泪，又不敢太过粗暴地帮他运动喉部。还是有痴帮忙，找了细细的木头管子，从管子里灌进一点儿肉汤。

    有痴说越乐此时就像重病之人，不能沾了外邪寒毒之气，以免损伤根基。赵婠虚心受教，利用空闲时间在附近的数个岛屿上采摘向阳方向的干草，编了十几个密密实实的草垫子，把土窝子内里全部覆满。务必使越乐不被潮湿土壤的寒气侵袭，让他的身体时刻都保持温热状态。

    她带来的衣裳本就不多，捡了一套最耐磨的换了，将另外两套料子精细的衣裳撕开，磨了骨针，取了海妖兽筋稔成线，她歪七扭八地用衣裳缝了一床被子出来。被子里面塞满了干燥的向阳草，盖在身上又暖和又柔软。这待遇自然是越乐的。

    每天一早一晚，赵婠都会烧一锅滚水，将那些对人体有作用的丹药都融化在水里，然后给越乐擦身子，并且借助一些按摩手法使药力能渗入他体内。她原本想给越乐直接服药，却被有痴拦住，说此时服下丹药积存的丹毒猛烈于平时十数倍。

    赵婠根本不懂怎么给人按摩，只是她要干的活儿不同于有痴平时以真气相辅的舒筋活络之法，绝对不能假手别人。于是，赵婠极其用心地向有痴学了几手，这些天由生疏到熟稔，她喜悦地发现越乐黯淡的肌肤渐渐恢复了光泽，显然有痴的手法起了作用。她考虑着回去以后是不是想办法教会清平公主，让老娘给老爹的残腿也按按？

    通过照料越乐的事儿，赵婠羞愧地发现，自己果然只会杀人，不懂照顾人，有痴比她可有经验多了。大悲寺一年到头要救助不少伤病患，据有痴说，寺里的僧人不说个个精通歧黄之术，但一些常见病都难不倒他们。

    要不是有痴在一旁不时提点，赵婠不定把越乐折腾成什么样儿。赵婠对有痴感激涕零，但之前发生的某事，却令两人总是有尴尬之感。

    有痴见赵婠毫不避忌地给越乐擦身按摩，有心想劝说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赵婠整颗心都扑在越乐身上，未免忽略了有痴这受了大戒的僧人有许多忌讳。偶尔反应过来想说几句道歉的话，但见他不声不响丝毫不以为意，赵婠纵然满心的愧疚，也无法吐出半个字。

    越乐真正清醒在十天之后。这是个月色如洗的夜晚，他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直睡得浑身疲乏，一点力气也没有。

    鼻旁盈绕着淡淡木叶香气，越乐艰难地转着头，试图提聚体内真气，却觉得经脉撕裂般疼痛。他闷哼一声，却因许久不曾言语而将声响堵在了喉里。眼前金星乱冒，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好像被一座小山给碾压了一般，脆弱得稍一动弹就会节节断裂。然而这痛楚却也让他明白，自己当真逃过了那一劫，活了下来。

    他努力睁大眼，想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不妨脸上落下什么湿嗒嗒的东西。他此时反应还有些迟钝，半响才醒悟是大仙儿在用湿润的舌头舔着自己的脸颊。

    那对紫光煜煜的瞳仁出现在越乐面前，他费了半天劲，才从喉中挤出沙哑的声音——紫玄，是你吗？

    大仙儿轻轻地“嗷嗷”叫着，亲昵地将脸贴在了越乐面颊上。越乐困难地蹭了蹭小狐狸柔软的皮毛，后知后觉地想，大仙儿在这儿，那么自己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俏脸，当真是最最心爱的姑娘？

    正此时，门口草垫一掀，赵婠揉着半湿的长发走进来。她方才在海里泡了半个多时辰，等衣裳晾得半干了，这才穿上急急回来。她发现总是用真气去烘干衣裳，会让衣裳破损得更快。如今凡事都要精打细算，哪里容得她去浪费。

    有痴说现在越乐的身体还不宜长途跋涉，就在这儿将养到他能自如活动了再离开才合适。赵婠寻思着，是不是明天走远一点，看看别的海岛上有没有大型野兽，剥取兽皮制衣也可暂时度过关隘。

    她匆匆奔至小山包，不出意外地看见有痴又在月光下打坐。清澈无垢的光华洒在有痴宁静安祥的脸上，愈发显得他面容慈和。赵婠幽幽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住处。

    一掀草帘，她就看见大仙儿又趴在越乐胸口，不由拧眉嗔道：“小混蛋说了你多少遍，不许坐着越乐你信不信我揍你？”她叨叨着，飞快地扑过去，捏起大仙儿的尾巴把它扔在了地上，压低嗓子凶巴巴地威胁，“再发现一次，没有烤鱼吃”

    说完，她蹲下身子，探手进了被子里，在越乐赤祼的胸口轻轻柔柔地揉着。她还没能适应黑暗，所以不曾看见越乐已经睁开了眼睛，怔怔地凝视着她。

    她忽然感觉手有些潮湿，循着越乐的锁骨往上摸去，湿意越来越重。赵婠眨巴眨巴眼，倏地抬头看。

    四目相对。她直以为自己在梦中。

    越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赵婠，哑声道：“你来了。”

    赵婠眼里飙出泪花，傻傻点头，下意识地说：“我来了。”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三章玄女素心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三章玄女素心

    先定时更二章，粉红票加更章晚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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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旁传来少女唧唧咯咯的快活话音，间或有男子低沉笑声。有痴站在树的阴影里，怔怔瞧了片刻，垂头走远。他的伤大好了，如今换作他每日出海去捕捉高品阶的海妖兽。

    丹顶鹤扑扇着翅膀落在有痴身旁，侧着头用长喙蹭了蹭他的肩膀。轻轻抚摸着鸟儿柔滑的羽毛，有痴迷茫地想，我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在这岛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已是六月初了。小山包那儿竖立起一栋用树干搭建而成的木屋，屋上攀沿着青翠的藤萝，数朵颜色研丽的小花在微风中摇头晃脑，嘻嘻而笑。

    那两个人乐不思蜀，有痴却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他有数次鼓足了勇气想诉说离意，却又在赵婠明媚鲜活的笑容中败退。他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走。他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所以格外贪恋这一刻。

    鹤唳划破长空，赵婠和越乐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瞥见有痴的背影在蓝天白云中急速远离。

    这二人坐在溪旁梳洗，赵婠给越乐细细地梳理着头发，并且心疼得感叹他的发丝枯黄了许多。又说回去要找最好的伤药，务必要把他脸上的伤痕给消去。越乐却不肯，一意要留下这属于男人勇悍象征的伤疤。二人正说的热闹，闻听鹤唳清越，忽然沉默下来。

    直到越乐的长发被发簪束好，他才叹息道：“何必如此折磨他？”

    赵婠绕到越乐身前，捧着他的脸左瞧右看，又在他右颊印了枚香甜的吻，这才说：“我这是为他好只有打击够深够重，他才会心如死灰。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点。”

    越乐把赵婠抱在怀里，还给她甜蜜的吻。他如今除了还不能运转真气，身体恢复得很不错，脸颊也饱满起来。早在半个月之前，越乐就提出要回返家中，免得长辈记挂。但赵婠告诉他，她早就派暴风彪前去恒京送信，家里人此时肯定放下了悬着的心。

    越乐摇摇头，微蹙着眉道：“据你所说，他是自幼出家，想来佛法已然深入内心。若不是那奇怪的命格，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对你生了心思。有痴大师全然着了相，你再这么拘着他，不让他回到以往空灵寂静的环境中去，那情障越发会在他心里扎根。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赵婠歪倒在越乐怀里，揪着他一缕长发在指间缠绕，喃喃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等什么时候你的修为尽复了再走罢”

    她环顾四周。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树影婆娑。亲手搭建的小木屋朴实无华、舒适温暖，不远处便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她与越乐会在清晨迎接东方最早的一线曙光，傍晚会去海边踩沙踏浪。如斯美景，如此闲适悠然的生活，令她万般眷恋，不能舍弃。

    越乐咬了咬她的鼻子，低声道：“先放有痴大师回去罢，咱们想住多久自然随你。”他眼里满是促狭，在赵婠耳边悄声道，“便是你想在这儿成亲安家、生儿育女，咱们做一对野人夫妻也无不可。”

    话是这么说，越乐心里可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他活了这么久，还未曾真正娶过妻子。而赵婠是他用生命深深爱着的人，他怎么能让她在这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嫁给自己？

    赵婠的心呯呯跳得激烈，微侧转头，她媚眼如丝地撩了越乐一眼，腻声道：“不曾禀过爷爷和父母，怎么能成亲？”

    越乐爱煞她这极少见的魅惑勾人模样儿，心中一荡，深深地吻下去，含糊不清地说：“这话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

    赵婠伸长双臂揽住越乐的脖子，与他亲密地唇舌交缠。喘息间，她用甜甜蜜蜜的声音建议：“选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成亲罢？”

    越乐神情一滞，舔了舔赵婠红润的唇，热情微降，不悦道：“你该不会想让有痴大师当咱们成亲时唯一的宾客吧？”

    赵婠嘻嘻笑道：“我想嫁给越乐，等不及回去啦。越乐不想娶我吗？”她飞了个眼波，鬼鬼祟祟地伸手往下，极其大胆地摸了摸越乐靠近下腹的腰身。虽然早就观看了无数遍，但此时越乐清醒着，她做出如此举动还是微红了脸。

    居然被这丫头调戏了。越乐嘶地吸了口凉气，震惊地瞪着赵婠。她这羞赧中带着火热的眼神让他蓦然燥热，他不是不知人事的毛头小子，被爱人如此逗弄，着实经受不住。

    越乐咬牙切齿地从喉中挤出字眼：“你学坏了”以前最多故意亲他两下，如今居然敢把手往那儿伸，还真是胆大包了天呐。

    赵婠吃吃笑出声，抱住越乐的腰，伏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热烘烘的体温和激烈心跳，又说道：“今天成亲罢？明天我就让有痴回去。”

    “不……行”越乐苦大仇深地望着天，又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愤愤低头，“再摸就敲掉你爪子”

    赵婠哪里肯罢休，猴在越乐身上不肯下来。越乐啼笑皆非，以前的赵婠与他虽亲近，可从来没这般腻着他缠着他。不过，他喜欢，嘿嘿。

    奋力从赵婠的玉臂粉腿中挣脱出来，越乐扯了扯快要变成渣的衣衫，正色道：“有痴大师对你我有恩，我不许你用这种办法让他伤心退却。这不是为人之道。”

    赵婠噘着嘴，低头瞟了越乐一眼，闷闷道：“越乐，你为什么不吃醋？”他怎么一点儿介怀之意也没有？

    越乐愣住，见赵婠满脸幽怨，不由叹息一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在她发顶摩挲，柔声道：“傻瓜，我为什么要吃醋？难道我信不过你？你为了救我差点也变成人干，我要怀疑你对我的情意老天也看不过眼。”

    他吻了吻赵婠的头发，又道：“有痴大师乃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纵然对你有情，以他的性格也绝对不会强求，更不会纠缠不休。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这点心胸也没有？我的囡囡被人喜爱，你却只爱我一个，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闲心去吃醋？”

    赵婠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重又喜笑颜开。既然越乐强烈反对，她也不会执著于这个绝对会被爷爷跳起来痛骂的念头。说实话，若不是怕越乐多心，她也不想对有痴那么过份。

    两个人倚偎在一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赵婠又道：“你还未曾对我说过此来经历，现今左右无事，讲讲吧？”

    越乐恢复健康的这段时间，还不能长久说话，以免元气大伤。赵婠给他解闷时，倒是把自己的诸般经历事无巨细地述说了一遍。

    她一直忙着照顾他，又要造木屋，还得操心饮食以及用兽皮做衣裳被褥这些杂事儿，故而不曾起意问过悬空岛之事。再说，逼得越乐动用了保命的最后绝招龟息术，他遇上的事儿除了危险就是危险，又有什么好讲的？

    越乐轻描淡写道：“当日悬空岛内讧，有人自爆，震得甄家祖祠都给翻倒。我见有机可趁，便欲图潜入，看看能否找到摄魂铃。爷爷也交待过，让我到甄家祖祠里去寻找一部名为《玄女素心真经》的功法。”

    他缓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蒙，说道：“我如愿进入甄家祖祠之后，发现内里供奉着的却是用甄姒的骨骸再加以泥石木材塑造的泥像。”

    越乐恨甄姒入骨，见这座人像宛然千年前甄姒那高傲凛然的模样，先不去找东西，出手把这座像给砸成了碎片。

    那时，天宫外头爆裂声不断，为了引爆甄婧祭出的噬魂焰花，甄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宝贝。她到底是一族之长，危难时刻，她哪怕本能地转身就逃了，还是重新回转欲阻止甄婧的疯狂之举。

    其结果是，甄婧缠住了甄姬，两人同归于尽。拜她们二人所赐，天地之间火行元气大涨而特涨，终于将沉睡已久的火山给引爆。

    若是甄婧知道悬空岛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噬魂火狱就是火山的口子，她会放任甄婧毁了天宫祖祠。那火山喷涌的青黑色火焰给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除了甄守诫三人因为犯了错被关在离噬魂火狱极远的地方，余者尽殁。

    越乐说道：“由你所述，我才知道甄家遭了如此大难。那时，我在甄家名为天宫的祖祠里找了许久，这才在被我砸碎了的甄姒泥像碎片中找到了一枚魂晶。”

    “魂晶？”赵婠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可是如同以前那枚玉片一样的东西？”想及越乐的一线魂魄藏在玉片中与自己肌肤相触了十年，她的耳根微微发烫。

    越乐点点头，说道：“那是甄姒的一道残魂所凝之物。内里就有《玄女素心真经》全部功法，能从修真者的最低境界炼气境一直修炼到足以羽化登仙的化神境。”他声音低微，道，“这是甄姒留给我的东西。她的残魂告诉我，她在外面的世界等着我来。”

    赵婠仰面看着越乐，脸皱成一团，阴阳怪气地说：“哟，这劳什子天女对你挺好的嘛玄女素心？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练的功法？”

    越乐揪了揪赵婠的鼻子，笑道：“甄姒就是这样的人。她不管合不合适，不管你的意愿如何，她给你的，你就要接受。不瞒你说，我虽是武修，但是也有修真资质。当初甄姒要把我炼成傀儡，就是打着让我也修真的主意。但男人若是练了《玄女素心真经》，从此以后只怕只能与女人当姐妹了。”

    赵婠“哈”地笑出声，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越乐，笑容殊为可恶，哼哼着道：“我的越乐貌比天仙，若是穿女装，不定迷倒多少大丈夫。等咱们回了恒京，你穿女装给我看，只给我一个人看看，好不好？”

    让大男人穿女子衣裳，这是对人的羞辱。若是别人只怕立时就要大打出手，越乐却只是宠溺地咬了赵婠的脸蛋一口，貌似无奈地说：“你亲手帮我换，我就穿给你看”

    赵婠急速地眨着眼睛，红晕上脸，却毫不示弱地捏着他的衣领说：“你当我没有帮你换过衣裳吗？你身上这衣裳就是我改了你原先穿着的那身，再帮你套上去的”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怎么就这么可爱又讨人喜欢呢？越乐眼中柔情欲滴，忍不住放声大笑，捉住赵婠胡乱在怀里乱拱的身体，心满意足地把她锢得铁紧。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四章婚讯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四章婚讯（粉红票90加更）

    此章为90粉红票加更章。另外，明天不能定时更新在早上，两章会在晚上更出来，亲们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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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多月，大都政局出乎人意外的平稳。自从那日甄家火速飞传最紧急信息给临川王之后，原本已经有所打算的临川王一方当即偃旗息鼓。秀川王与小皇帝从甄家与临川王的步步紧逼中挣脱出来，得到喘息并再度谋划的机会。

    那些惯常夜游的豪门富户子弟又出现在大都城的夜色中，似乎那通宵不眠寻欢作乐的日子又回来了。

    大都原锦绣城旧城区，乃天下一等一的好去处，不同风格的大小销金窟足能满足荷包鼓胀程度不同的寻欢客所需。而普通百姓也自有消遣去处，无事之时去茶楼书场戏园品品茶听听书看看戏，大半日就这么混过去了。

    离着锦绣书院不远处有座四层高楼，原是大越朝就有的老建筑。它在战火中毁了大半拉，后来又修缮一新，楼上挂的是东鲁一位皇帝的亲笔御题“瑞茗阁”牌匾。

    此处，一楼供平头百姓围坐，喝的是几十个铜板一壶的粗茶，听的是说书先生的瞎白话。

    二楼有雅间，也有大堂，供那些荷包里有几个钱，但又不屑与平民齐坐的人们享受，每日都有唱腔优美的**在此驻唱。

    三楼便只得四十间紧紧密闭的包房，有大有小，客人想要格外的什么服务，尽管说来，茶楼自然会帮着办得妥妥贴贴。

    而能进入四楼这十八间大雅室者，无不出身高官显爵、豪门世家，每年要向茶楼缴纳不菲的银钱以留住自己订下的那间房。若过了日子没交钱，对不住，您明年再来罢。

    这茶楼据说是甄家的产业，故而大都城里无人敢惹。原先甄家因大越朝灭亡的缘故也受了亡国破家之苦，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很令人瞩目的力量，但近千年的古老世家底蕴在此，何人敢小觑？

    现如今甄家公然力挺临川王，在争权夺势之中显现其温文表象背后的狰狞面目，令那些将甄家遗忘了许久的人们再度回想起甄丞相在位时的风光。谁能说得准，日后朝堂之上不会又出现一个甄相呢？

    这一日，瑞茗阁外面来了十数骑，在门前下马，急匆匆入阁，直上四楼。

    这一行人，但凡有见着的，无不退避三舍，唯恐惹了人不快招来大祸。不为别的，只因这十数人正是临川王的宝贝女儿永英公主孟姽婳亲自率领的红鸾军亲卫。一水儿娇滴滴的大姑娘，却都作男装打扮，粉面嘴唇、锦衣玉冠、腰间悬剑，她们这颇有些雌雄莫辨的美貌已是大都街上一道明媚靓丽的风景。

    永英公主“嗵嗵嗵”重重踩着楼梯向上，闻听一楼大堂里正在讲述前燕渝莲帝姬扶保小皇帝侄儿在叛军围攻中重伤逃遁的故事，她心中一动，默默驻足听了片刻，秀美面庞上两道略嫌粗黑的长眉挑起，目中也浮现忧色。

    红鸾军的六位姑娘倚着栏杆，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听得热血沸腾的人们，不时抿唇微笑。间或见着哪个忘形露了丑，窃笑不已。她们整日跟着永英公主在军营里厮混，打交道的不是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官僚，就是浑身臭汗的大头兵，此时见着各色人等有百样姿态，在军营中被长久禁锢的少女顽皮天性不禁露了头。

    当听得在危急时刻，杀出一支黑甲骑兵把渝莲帝姬和前燕小皇帝给救走，永英公主宝石一般闪烁着通透光泽的眼瞳变得愈发黯沉。她幽幽叹息，给自己鼓了鼓劲，继续上楼。六位姑娘正听得兴起，但见公主殿下开了路，也赶紧跟上，不敢怠慢。

    此次永英公主百忙之中抽空来到瑞茗阁，可不为的品茗喝茶，她背着父王约了位贵客相见。那位贵客亦是大忙人，并且两边处于敌对状态，他能放下过去种种前来赴约，让永英公主暗地里松了口气，也有隐隐的期待。

    瑞茗阁四楼三号房“长槊横江”，是永英公主的专用房间，只是她自从接掌了东都近七成的军力之后便很少有时间来此享受悠闲生活。

    四楼入口有一排衣着不俗的小厮，永英公主是熟客，小厮们都知道她的规矩，只是默然行礼，并不上前招呼。但今日永英公主却停下脚步，问道：“本宫的客人可到了？”

    一名小厮赶紧回话：“启禀公主殿下，三号房一刻钟之前来了位客人，手持红鸾玉牌，说是您的客人。”

    永英公主真正放下心来，又道：“不得吩咐，不许靠近三号房”

    小厮们连连点头，心里琢磨着，那位藏头掩尾的客人究竟是谁？但给他们一百个胆儿也不敢问。到了三号房门前，永英公主令六位红鸾女将守着，自己推门而入。

    此乃炎夏之时，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令人心情舒爽的凉意，沁人肺腑。这房间极大，用一棵棵东鲁著名的植物盆景生生在室内营造出了山野丛林之趣，还有溪流潺潺之声不绝于耳。

    左边一株大榕树的冠盖几乎到了屋顶，树下摆有两张饰以金丝银边的躺椅，两张躺椅中间是用一整块玉石打磨雕琢成的玉桌。桌上有只雕作百花盛放式样的大玉盆，盛了冰，冰上摆着瓜果。另有琉璃瓶装着的腥红液体，两只剔透晶莹的琉璃盏都倒着这用紫玉葡萄酿出的美酒。

    有一人正靠在躺椅上，拈了紫葡萄在嘴里慢慢咬。他手旁还有一盏美酒，已饮了一大半。此人松松披着件白色书画丝质长袍，隐约露出内里也掩得不太严实的中衣，墨发簪着木簪，神情写意舒适，一袭足以遮掩己身的黑色薄斗蓬外套扔在地上。

    永英公主展颜笑道：“孟无忧，你倒真不客气。”

    孟休戚撩起眼皮瞥向她，慢吞吞道：“我当叔叔的吃侄女些东西，不行么？”

    永英公主解下腰中长剑放在门边，款款向孟休戚走去。见他又垂下眼帘，英气勃勃的脸上飞掠过哀伤神色，她淡淡道：“你我这叔侄关系可不知道出了多少服，远得不能再远。”她坐在另一张躺椅上，伸长腿，把自己放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孟休戚微蹙眉道：“瞧你什么样子女孩子家家的，怎能如此坐没坐相？”

    永英公主闷声道：“无忧，我累得很。你让我好好儿躺会儿不行呐？”

    “叫我皇叔”孟休戚喝了口酒，眼里光芒闪了几闪，说道，“你巴巴请了我来，不会就为了让我见识你这长槊横江的霸气威风罢？”

    永英公主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无忧，我真的很累。父王逼着我嫁给甄家那个药罐子，我都快烦死了。”

    孟休戚笑出声来，好整以暇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临川王兄真是好算计。甄忞乃甄家嫡子，空有满腹诗书，却只能用药吊着。听说他连吃饭都得让人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呼呜哀哉。你嫁给他，既能掌握甄家一部份势力，又不用履行身为妻子的职责。翌日，王兄位登大宝，你这唯一的独女当然是皇太女。哈哈，”他讥诮道，“我东鲁能有一位女皇，也算是不让册封了女亲王的大秦专美于前。”

    永英公主脸上闪过愠怒之色，却又瞬间恢复了平静，说道：“怎么，女人就当不得皇帝？”

    孟休戚侧转脸，很认真地说：“当得怎么当不得？只是，你不行这天下女子，若论谁最有资格临朝称帝，”他情不自禁微笑，一直沉静若渊的冷淡眼神蓦地粲然有光，“除了她还有谁？”

    永英公主脸色大变，终于忍不住阴沉着脸嘲讽：“她若是当了女皇，如果要娶你入后、宫，你只怕会立时奔过去罢？可惜呐，她身边有那天下第一美人岂不闻这美人儿乃是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公子？二人的婚讯都已经传了出来，你还不赶紧收起那腔无人认领的痴情，看看清楚那帮你的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孟休戚眼中光彩迅速被伤痛取代，他并没有理会永英公主的冷嘲热讽，咬着葡萄说道：“别说废话了，你请我来到底何事？”

    永英公主心中的妒火却越烧越烈，她不依不饶地说：“如今坊间都已传闻赵婠要与寒月公子越鸿渐成婚，无忧，你日日与寒月公子见面，心里能痛快得了么？那人什么心思，你不会不清楚罢？你我之争，是家族内部事务。但那越鸿渐，他可是亡越遗孽”

    孟休戚哧声笑道：“你无需调拨离间，我信寒月公子之言，扬都一城之地封为永业，他要的只是如此。”

    永英公主冷哼一声，道：“前燕事你可听说了？那救走渝莲帝姬与前燕皇帝的就是赵婠的黑甲军。我已经接到密报，望林关的镇东军日前有所异动，而从北边似乎也有一支不明归属的军队向东鲁进发。”她的声音高亢起来，“赵婠意在天下，你我却还在内斗。不用过多久，这东鲁就要改姓赵、不，是改姓越了”

    孟休戚眉毛抖了两抖，问道：“如此，你有何良策？你莫不是忘了，那欲令东鲁分裂的人正是你家父王罢？”

    永英公主紧紧盯着孟休戚，眼里是绝然之意。她说道：“外敌当前，你我应团结一心。我确有一策，既能让我父王满意，也不会伤害你。”

    孟休戚微直起身子，正色道：“愿闻其详。”

    “你娶我，日后让我们的孩儿当皇帝。”永英公主唇边绽放妩媚笑意，见孟休戚神色不改，道，“皇帝性情乖戾，实非明君人选。当年，若不是你一力推拒，那个坐上皇位的人本该就是你错误的事情就应该让它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我愿意假死，去了这叔侄名份，等你登基称帝后再嫁于你”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五章挟恩以求报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五章挟恩以求报

    永英公主孟姽婳，临川王独女。临川王妃生下她之后，临川王就在某次狩猎中受了重伤，从此再无子嗣诞下。临川王也是豁达之人，当即便把这女儿当作男儿教养，并且放豪言要培养出一个远胜当世诸多男儿的巾帼英雄。

    武道自不必说了，此为必修之技。永英公主虽资质不算上佳，但有极顽强的意志，每日雷打不动练功三个时辰，无论寒暑。她本身也爱好武刀弄枪，最烦拈针捻线，至于盛行于东鲁名门闺秀之中的吟风咏月、悲春伤秋更是不屑为之。当然，永英公主并不像赵婠那般不喜文事，她最爱史书，也写得一手风骨遒劲的好字，还奏得好古琴。

    永英公主更装了满腹的兵书阵法，早在她十岁时，就敢与一众军中宿将纵论过往数百年诸多战例。那时她的言论还显幼稚，然而一些另辟蹊径的想法却也能让将军们眼前一亮。人都说道，永英公主豪情不让须眉，乃天生的帅才。

    在数年前，有好事者评论天下女杰，首推者即是出身三国皇室的三位公主——东鲁永英、西秦宁安以及北燕渝莲。那时赵婠还不被世人所知，尚是个汲汲无名的黄毛丫头。

    现如今，宁安公主嫁人生女，逐渐泯然众人；渝莲帝姬护着小皇帝侄儿辛苦面对背叛者，死里方逃生；而永英公主在东鲁的威名一日盛过一日，百姓不知皇帝今年几何，却异常清楚公主殿下早已过了嫁人的佳期。

    至于赵婠，咳咳，这位从一开始就不与三位公主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以前名声不显，现如今后来而居上，站在了世之巅峰。别说三位公主了，以赵婠的修为与权势，举世又有几人不必仰视她？

    临川王对永英公主这个独女宠溺之至，但凡她所请，无不应允。按理说，临川王既然没有子嗣可继承家产，永英公主再了得最后也要嫁人。如此，纵使临川王打下大大的江山，又传给何人？过继子嗣也是办法，但到底不如亲生。是个人都会这么想——老子拼死拼活，血里来火里去，打了个江山就为了给别人的儿子坐？这不傻缺么？

    临川王偶尔酒酣耳热，对亲信心腹笑言，谁说无人可继承家业，姽婳儿不是么？

    ——大抵在大秦册封了一位女国公之事风传天下起始，临川王就动了让女儿继承家业的心思，甚至想得更深远。

    故而，临川王欲让永英公主与甄家联姻。甄家嫡子甄忞曾经是永英公主在锦绣书院的同窗，这位身体极差的贵公子满腹经纶，因自恃甄家乃当世最为古老的世家，他又是身份高贵的嫡子，故此为人清高傲骄，目无余子。

    别说旁的女子，就连那位女亲王也不放在他眼里。据说他时常抨击赵婠乃“牝鸡司晨”，西秦朝堂那些文官武将尽是没种的怂货，竟然被个女人玩弄于股掌，还俯首帖耳、唯唯诺诺。

    也就是对曾经为同窗的永英公主，甄忞才略有些好脸色。永英公主碍于父命，偶尔前去甄家拜会，甄忞还会扯着她说教，让她尽快交出兵权，嫁人生子、洗手做羹汤去也。

    面对如此腐儒酸书生，永英公主心里自然大不耐烦。将只会夸夸其谈、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的甄忞，与同样诗书满腹、却从不骄矜自得的孟休戚一比，哪怕永英公主从来没有把这位血缘关系淡薄的皇叔放在心里，也会不由自主偏向后者。

    不久之前，临川王正式向永英公主提出，她的婚姻大事不能再拖延了。都是二十好几的老姑娘，与她齐名的宁安公主嫁人虽晚，但如今人家已是孩儿她娘。至于渝莲帝姬，因生不逢时，还未曾许人却是没办法的事儿，不过也听说似乎与西秦护国王府的属官很有些暧昧不清。而永英公主呢，似乎根本就没想过要嫁人这回事，甚至连诽闻也从不曾传出。

    当永英公主听闻临川王提出的夫婿人选居然是病殃子加讨厌鬼甄忞，当即拒绝。哪怕临川王将嫁给甄忞的好处一二三四列将出来，并且将日后要让永英公主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皇帝的打算摆在桌面，永英公主也没有软口。

    再强悍的女人，她心里都有柔软的地方，当中最为不能接受的，就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且厌烦的男人。如永英公主孟姽婳这等特立独行、对自己的人生有极强掌控力的女强人，更加不能接受这种婚姻。她认为，不靠这个男人，她也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才有了今日永英公主与孟休戚的见面。在永英公主心里，辈份什么的不重要，已经淡薄得快要成两家的所谓同姓血缘也不是问题。孟休戚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难得的良人人选，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

    再者说，无人知道，在永英公主情窦初开时，那个最早进驻她心里的身影就是孟休戚。只是那时临川王还没有起别的心思，她见到孟休戚还必须叫一声“皇叔”，她无法绕过同族同姓这道关隘与孟休戚打造属于二人的光明未来。所以那点少女的淡淡情思很快就被永英公主强压下去，她行事从来脚踏实地，不做白日梦。

    但此时，大不一样。临川王旗帜鲜明，就差没直接带兵闯入皇宫逼迫小皇帝禅位。孟休戚与永英公主已势同水火，却反而让她看见了机会。尤其是如今大秦虎视眈眈，从她掌握的情报来看，大秦一统天下之心已昭然。要想救东鲁和孟氏，永英公主思来想去，唯有从孟休戚这儿下手。

    孟休戚听了永英公主的建议，呆滞地瞪着她好半天，最后竟有些不敌她灼灼双目注视，撇过头说：“同姓不婚，更何况我还是你的皇叔”

    永英公主笑道：“我说过，可以假死以改名。至于辈份血缘，你还会没有我清楚？”她坐得端正，肃容道，“无忧，我这建言出发点全在东鲁。如果是你当了皇帝，赵婠会手下容情。”特意补充道，“你与她曾经毕竟有过一段情，你还帮了她好大的忙。若是你开口，以她如今的地位，不会拒绝。东鲁是祖宗好不容易才从秦燕二国手中抢下来的，咱们身为后辈子孙，不能将祖宗的基业给扔了”

    孟休戚静静地看着永英公主，眼底黑得看不出情绪，他淡淡道：“你让我挟恩以求报？”恩情？当媒人的恩情么？他在心里冷笑。

    永英公主很干脆地点头：“不错受人点滴之恩，必涌泉相报。闻听护国睿武王最是知恩图报，更何况是你开口”

    孟休戚慢慢啜酒，永英公主也不逼他，容他细思。她知道孟休戚是什么性格，他修行的浩然正气诀讲究的便是正大光明、坦荡无垢，要让他干出这种挟恩之事，确实是难为了他。

    然则，赵婠的黑甲军已经从西北边轰隆隆开来，东边的望林关，那老当益壮的关老将军也提了人马，就将开拔。东鲁局势就要大变而特变，即使有机关大宗器镇守，谁能保证就能敌得过那位兵强将勇，还有许多江湖豪客助阵的女亲王？更别提赵婠本身就是一位机关大匠。

    永英公主欲嫁孟休戚，固然有自己的一点小私心，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东鲁孟氏。她虽是女子，但有一颗绝对不逊色于男子的爱国护国之心

    孟休戚把玩着手中折射着阳光迷离光线的琉璃杯，神色黯淡。他沉声开口说道：“既然我去向她求情就能保下东鲁，我又为何要娶你为妻？若是西秦大军压境，有她的支持，所有与我敌对的势力都将遭受覆灭之灾，我又何必要与你联姻？”

    永英公主笑出声来，戏谑道：“莫非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行事不成？”她笑意不改，那双锐利如刀芒的双眼里却猛地迸射出寒光，轻描淡写道，“到那时，我会发动整座大都的民众与你们抗衡。得不到我想要的，鱼死网破又如何？即使你能在她的帮助下将我们灭杀殆尽，但我向你保证，当年大越朝灭亡时锦绣城十室九空的惨剧绝对会重演”

    孟休戚眼瞳紧缩，死死地盯着永英公主，从牙齿里挤出话来：“人说最毒莫过妇人心，我却以为永英绝非心性凉薄之人，哪知我竟看错了你”

    永英公主洒然一笑，大胆地伸玉臂握住孟休戚的手，恳切道：“无忧。我并不想威胁你。你可知道，”她向前倾过身子，将玉桌上的酒壶酒杯扫落在地，深深地望着孟休戚的眼睛，道，“数年前在东鲁举办机关大比，一日我恰巧经过千秋殿，正好看见你伤心地坐在门口流眼泪。我听见你说，‘独弦琴难奏，这世上谁才是那个与我合奏双弦琴的人？’那时我就想告诉你，我，孟姽婳，就是这个人”她眼里渐有泪光，喃喃道，“我忙得不可开交，却还练琴不缀，为的什么？”

    蓦然，孟休戚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低头对永英公主微笑道：“我孟休戚娶妻，自当坦然相告于天下。姽婳儿，我回宫便向皇帝请旨赐婚，你我夫妻同心，共保东鲁”

    永英公主展颜朗笑，稍嫌粗黑的眉舒展开来，竟有别样的柔美。她试探着向孟休戚靠得更近，终于伏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发自肺腑地说：“我等这天许久了”

    孟休戚的手落在永英公主发上，轻轻地抚摸。他面无表情，声音却温柔入骨，似感动于她的深情一般哑声道：“你受苦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窗外，在心里冷漠地想，如果不是你，娶谁不都一样？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六章联姻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六章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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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槊横江的房门打开，从内里施施然走出的是秀川王孟休戚，这消息在半个时辰内所有想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而那个与秀川王密会的人是谁，问脚指头就知道。

    有心者不免诧异，秀川与临川两方难道要讲和？

    这个问题，当朝栗太后与小皇帝也很想知道。不同于栗太后用幽怨眼神说话，如今已是十二岁小少年的皇帝扯着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子大声地质问：“皇叔，你去见孟姽婳作甚？”

    孟休戚背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臣请皇上下旨，赐臣与永英公主孟姽婳成婚”

    “咣啷”，清脆声响，瓷片四溅。众宫人急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栗太后手中的茶碗整个摔得粉碎，她惊怔地凝睇着孟休戚，比小皇帝还要快地脱口问道：“你说什么？”高亢尖利的声音刺得众人耳膜生疼，人们从不知道说话轻言细语、温文尔雅的太后娘娘居然会如此失态。

    小皇帝皱了皱眉，眼中掠过阴霾，瞪向那些宫人，骂道：“没长眼睛的蠢货都忤在这儿做什么？还不给朕快滚”宫人们慌忙垂首躬身后退着离开。

    孟休戚看了小皇帝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永英公主评价小皇帝性情乖戾，他虽然不会明言附和，心里却也很不悦小皇帝日渐增长的暴脾气。但他能理解。

    皇帝正身处少年叛逆期，又要时刻面对目露凶光的皇伯，在害怕焦躁愤怒恐慌诸多情绪争相夹击之下，性格变得有些乖僻暴烈也不难想像。

    栗太后花容失色，颤着玫瑰般红艳艳的唇，眼里起了氤氲雾气，再度急切追问：“无忧，你何出此言呐？”

    孟休戚淡然道：“此为安抚临川王兄之策。”

    小皇帝瞥见母亲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他想也不想，冲口吼道：“皇叔，你还要不要脸？孟姽婳是你的侄女，你们都姓孟”

    孟休戚一言不发。

    要是孟休戚投向了临川王，自己还能保得住皇位？小皇帝白里透红的俊俏脸蛋立时刹白。他奔到栗太后椅旁，拉着她的袖子，拼命地摇晃，痛哭流涕地说：“母后，你快劝劝皇叔啊。为什么要娶孟姽婳？为什么？母后，皇叔最听你的话，你快劝劝他”

    栗太后把小皇帝揽在怀里，亦是梨花带雨，但方才的惊慌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果绝。她深吸一口气，把又要流出的泪逼了回去，锐声道：“无忧，两个多月前，那位殿下就已经到了东鲁。你也说过，她如今与红月商业协会的寒月公子正在筹划婚事，咱们也允诺将扬都划给寒月公子为永业，那位殿下不是已经在相助咱们么？眼看胜局在握，你为何要向临川与永英妥协至此？”

    栗太后出身东鲁书香名门，她能够在小皇帝尚幼之时垂帘听政，固然有锦绣书院两代山长的支持，但其见识心机手腕也不可小觑。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她想不通孟休戚为什么在有赵婠支持的情况下还要安抚临川王，甚至是用联姻的方式，还是注定会引人诟命的同姓同族姻缘。

    泪光婆娑地盯着孟休戚，栗太后的心一阵又一阵痛楚。她虽然已是十二岁少年的母亲，年岁却不比孟休戚大多少。锦绣书院的孟大家去世之后，孟休戚成了她最坚强有力的支持者和精神支柱。

    寡居多年的栗太后，纵然心里没有秽乱心思，在内心深处却也不愿意这位俊美清雅的小叔与旁的女子成双成对。这也是为何孟休戚已是大龄未婚青年，她这位皇嫂却对他的婚事不闻不问的原因。

    孟休戚微叹一声，道：“皇嫂，今日永英交了底。若是我们倚仗睿武王对付临川王兄和她，她就有能耐让大都变成几十年前越朝亡国时候的锦绣城。”他顿了顿又道，“锦绣城破之前有居民近三十万，到我东鲁建国时，却只有区区五万余人。就是如今的大都，也不过十七万人口。”

    “再者，”孟休戚清朗声音回荡在宫殿之内，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寒月公子整日遮头掩面，虽然当年他与赵婠确实相识，也曾经试图相救，但是，我并不相信他所说的婚约。他令众人皆以为他就是那‘天下第一美人’，”孟休戚涩声道，“却骗不了我。我知道他不是那人”

    “所以，寒月之言不可尽信。赵婠两个多月前确实是到了东鲁甄家附近，然而据我所知，她已经出海，不知前往何处。永英告知于我，赵婠的护国军已经向东鲁进发，望林关的关老将军也领军欲动。此番，大秦如此阵势，可不是来帮咱们理清家务事的。”孟休戚无视那母子俩越来越惨淡的神色，径直将最坏的消息说出口，“大秦欲一统天下，富庶东鲁绝对不容放过。赵婠对我，并非你们所想像的那般有情。我与她曾经的些许纠葛，都被那‘天下第一美人’以助我化解练功之时积下的隐患还清了。”

    “与永英联姻，东鲁方能团结一心对抗外敌。”孟休戚容色亦有些苍白，最后说道，“此为顾全大局之举”

    “放屁”一声惊雷怒吼忽从宫殿门口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却是栗太后的亲哥哥栗国舅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栗国舅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向孟休戚，颤抖不已，愤怒地厉声喝道：“秀川王，好个锦绣秀川王顾全大局，嘿嘿，好个顾全大局你为何不告诉太后与皇上，孟姽婳那小贱人说要嫁给你，却还提了旁的要求？”

    孟休戚的脸色愈发青白，却紧紧抿住了嘴唇，不发一言。

    小皇帝霍地站起身，盯着孟休戚，带着哭腔问：“皇叔，你究竟答应了孟姽婳什么条件？”

    栗国舅冷笑连声，目光阴狠地看着孟休戚，说道：“秀川王为何不说话？哈哈，你说不出口罢？日后你若是死了，怎么向地下的孟大家交待？难道要告诉你的老师，他的得意弟子不仅没有好好护持这孤儿寡母，还要谋夺侄儿的皇位”

    “什么？”栗太后与小皇帝皆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看看栗国舅，又瞧瞧垂目不语的孟休戚。

    栗国舅情绪激动地挥着双臂，若非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怕这就会扑上去和孟休戚打作一团。他声嘶力竭地叫道：“如今宫外都传遍了，永英公主孟姽婳嫁给秀川王孟休戚，日后生下的孩儿要当皇帝你若是现在不登上皇位，你与孟姽婳的孽种怎么当皇帝？”

    栗太后身子一软，眼前发黑，瘫在凤座之上。小皇帝体如筛糠，努力瞪大双眼，似乎想看清面前不动如山坐着的这人还是不是言之凿凿要保护自己的皇叔。

    孟休戚慢慢站起身，他面色白得像纸，眼睛却明亮胜星，语声不见丝毫变化，平静无波地陈述：“太后与皇上身体若有不适，还请静养才是。余事有臣处理，不必二位费心。”他微侧转头看向栗国舅，冷漠道，“国舅大人若是无事，还请回府。宫中将举办婚事，若是有不当之处冲撞了国舅，殊为不美。”说罢，他转身就欲扬长而去。

    “孟休戚”小皇帝显然愤怒到了极致，这声大吼尾音破得几乎没在了喉中，三步并做两步抢到孟休戚身前。

    少年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曾经最亲爱的叔叔，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段时日住在宫中，与母后时常夜谈至天明，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当了朕这么长时间的便宜干爹，如今有了那个嫁不出去的贱女人，就想抛下老相好？”

    “啪”孟休戚的手高高举起在空中，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小皇帝，实不敢相信自己呕心沥血一意扶保的孩子居然会说出如此不堪的话来

    栗太后闻听儿子说出此话，伤心失望、羞愤欲绝。天日可表，她与孟休戚的确曾经夜商国事，但二人皆行止规矩，谨守礼节。她与孟休戚都没想到会有这般流言传扬出去，千防万防，仍然传到了小皇帝耳中。

    小皇帝蹬蹬后退数步，跌坐地上。他捂着红肿的脸蛋，嘴中尖刻之语却说得越发利索。如今反正已撕破了脸，他压抑了许久的猜疑愤懑和不满就要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他仰天大笑，笑得泪花四溅，尖声道：“全天下的人都在嘲笑朕，说朕要靠母亲委身侍人才能保住皇位。现今你终于露出狼子野心，这样也好”他大声咆哮，“也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小皇帝狂奔出宫殿。

    孟休戚急促喘息，努力平复自己翻腾不休的心潮，头也不回地离开。

    栗国舅显然知情，此时闻听小皇帝怒骂，眼中反倒亮起灼目光芒。他急急搀住栗太后，在她耳边快速说道：“妹妹，如今之计只有假戏真做。你下嫁秀川王如何？”

    栗太后霍然抬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亲人，泪如雨下，嘶声厉吼：“滚”

    翌日，皇帝与垂帘太后皆不在场的情况下，孟休戚自己宣读了与永英公主孟姽婳七日后成婚的旨意。

    东鲁大哗。唾骂无数。锦绣书院数百书生静坐皇宫门前，绝食以抗，被尽数投入大牢。世人皆指孟休戚乃举世第一伪君子。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七章国书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七章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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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清晨，不夜大都送走了昼夜颠倒的寻欢客，迎来了这又一批欲往皇宫请愿的士子。

    因有传承最久的书院锦绣书院存在，大都向来文风鼎盛，空气中流动着的除了脂粉气，就是一缕缕墨香书香。

    天下，最华美的诗歌文赋必定诞生于大都；最享有盛名的大儒学者出没于大都；最激烈强硬的士子游行示威请愿活动也必定出现于大都。

    大秦和北燕的士子们请愿偶尔见血，但东鲁的士子每一次要向朝廷表达自己的意愿，却是不闹出人命来绝不肯罢休。

    从孟休戚当朝宣布要与永英公主成婚，如今已过五日，眼看后天就是大婚之期。一波又一波的士子被投入大狱，锦绣书院以及大都城内另外规模不一的近十家书院基本上都空了。这些或者为学生或者为先生的读书人，不是被关进了牢房，就是被家人扯回去不让跟着惹祸。

    孟休戚的人最多是把士子们驱散，只有闹得最凶的数人才会被抓进大牢。但永英公主的手下，除了红鸾军因是女子，下手还有分寸，其余死忠将士，个个凶神恶煞，抓着了人先给他们个斯文扫地，揍两个大嘴巴再踩一脚再说。

    然则，这片土地的士子们有敢于用血肉之躯阻挡银狼军冲向琅嬛阁的前辈们在天上看着，他们又怎能在暴*下轻易退缩？无论武力，还是来自家族的压力，都不能浇灭士子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正义火焰

    今天，这批士子当中就有从家里偷偷逃出来的，他们沉默着快步走在大街上，穿了嘲讽如今“已无天日”的漆黑如墨士子长衫，每个人都带了一柄锋利长剑。如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他们要用自己的热血告诉那个活该被祖宗降雷劈死的伪君子，这世上多的是人不惧怕权势威胁。

    士子们神情坚毅，个个面露大义凛然之色。有一乘软轿由四名衣着簇新的小厮抬着，被护在众人当中。轿帘微掀，隐约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冰冷面孔。今日朝中有大朝会，凡正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到皇宫中参加会议。士子们要赶在大臣们到达朝阳门之前，堵住他们的道路。

    不过很可惜，因数位不速之客即将降临，士子们的打算只好付诸流水。他们正埋头赶路，只听从头顶传来“刷刷刷”似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有人惊讶地说：“这些人穿得乌漆麻黑是去干嘛？瞧，他们还佩了剑。他们是锦绣书院的武书生吗？”

    武书生？这是什么人敢把自己等人与那不尊礼法、妄图谋朝篡位的伪君子的忠实走狗相提并论？士子们大怒，也不及细思声音为何会从头顶传来，愤怒地抬头观瞧。

    “妈呀”不知是哪个胆小鬼扯着喉咙喊起来。这排得整整齐齐的士子长队顿时乱成一团，居然有一大半的人被吓得软倒在地，东倒西歪。

    有十数名士子虽也苍白了脸色，却能稳稳站在地上，“呛啷啷”从腰间抽出长剑，剑指长空，厉声喝道：“什么人？”难道是那伪君子请来的帮手？

    软轿被放在地上，四名小厮警惕地瞪着天空拱卫着，从其麻利平稳的动作来看，这四人都有不弱的武道修为。

    原来此时，天空之中有一头身形庞大的白毛老虎悠悠拍打着双翼，琥珀色的眼瞳里丝毫不掩馋涎欲滴之色。

    士子们的头有些发晕，长了翅膀的白老虎，这是什么凶兽？等等，它背上有人还不止一个。

    “各位士子切莫害怕，我家猫儿看着凶恶，其实只有在饿极的情况下才会吃几个人。”说话者是个笑容可掬的紫衣少年，很是斯文有礼。见士子们的面孔越发变颜变色，他又笑呵呵道，“失礼失礼。鄙人乃大秦朝护国睿武亲王门下十三太保之首，宜武亲王世子嬴晌，奉了大秦皇帝陛下的旨意，与师弟和师妹前来东鲁，要觐见贵国皇帝陛下，递送国书。”

    这忽然闯来东鲁的，正是由猫儿搭载的嬴晌、任沁阳和尚迅三人。前二者在赵婠奉旨探病青原时就留在恒京，也未跟着赵婠去往北边。

    尚迅则是十三太保中除了周素与况瑛之外的另一名少女，排行最末，很得哥哥姐姐们宠爱。去青原时没她的事儿，赵婠带了人去北边也以年纪幼小为由把她留下，小姑娘暗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鼻子。这次嬴晌前来递送国书，迅哥儿在留京的太保们面前耍赖撒娇，几乎不果，最后还是赵安康发了话，这才一并跟着来开眼界。

    话说，赵婠找到了越乐之后，也是怕家里人担心，这才遣了暴风彪回去送信。猫儿的灵智越发的高，如今不用大仙儿当翻译，也很能从人的脸色猜测到意思。越乐断言，不消十年，猫儿就会迎来灵兽劫。

    是以，赵婠不怕猫儿会误事。它虽然馋嘴了些，但行事越来越稳重可靠。再者有大仙儿叮嘱，不怕它中途跑到哪儿去解嘴馋，忘了办正事。

    我们猫儿去往恒京的途中，的确流连于南荒外围好好地饱了一番口腹之欲，但到底是在半个月内就将赵婠的书信送到了护国王府。它这么一出现在王府的天空，可把一众愁眉不展的人们给乐坏了。

    原先猫儿住在护国王府后院时，护国十三太保经常从各自家里带了好吃的去与它套交情。尤其是宜王家这对混世魔王，就连皇宫中圈养的一些珍稀观赏禽兽也偷出来讨好它。

    猫儿到家时，嬴晌正好在王府与大姑姑和大姑丈说话。闻听猫儿回来，真是大喜。他告诉日日忧心的大姑丈，必定是赵婠带了信来。

    果真如此，赵安康捧了那封写在兽皮之上的书信看了又看，随后便命嬴晌带入了皇宫，请皇帝和宜武王以及苏偃一起瞧瞧。

    这才有了今日，嬴晌带着任沁阳和尚迅三人来到东鲁的事儿。大秦要向东鲁递送国书，以迎接赵婠以及擒拿一名涉嫌毒杀大秦仁宗先帝陛下的恶徒为名义。

    嬴晌在路过望林关时，还给关老将军带去了一份圣旨。正是这份让老将军连浮三大白的圣旨，让永英公主由望林关的兵力调动察觉到了大秦的心思。

    任沁阳见这些士子呆呆地盯着自己三人，隔着***尚迅捅了捅嬴晌的背，用很大的声音说道：“老大，他们是不是聋了？怎么堂堂东鲁居然连个懂礼貌的人也没有？咱们可是国使呐”

    小姑娘尚迅被护在两位哥哥中间，从嬴晌的肩膀探出头去，笑嘻嘻地瞧着底下仰着面的呆头鹅们，语声清脆地说：“他们是吓傻了。”

    “放肆”从地上的软轿中传来清泠泠厉喝声，有人轻蔑说道，“悍妇门下走狗，也敢口吐人言？”

    这话可刻薄了。嬴晌笑意不改，眼眸却暗沉下去。他淡淡笑道：“不知这轿中坐的是哪家闺秀？说话声音恁得难听，还不如我家猫儿。”他拉长语调，嘲讽道，“真是禽兽不如呐”

    嬴晌轻轻挠了挠暴风彪的脖子，猫儿知情识趣，张开大嘴就是一声如雷咆哮。一团飓风从天而降，卷向那些士子和在街旁探头探脑的百姓。

    这乐子可大了。士子们被吹得在地上滚成了葫芦，这且不说，软轿的顶被直接掀掉，无数风刃把内里躺着的这位贵公子身上那袭用冰蚕丝织就的长袍给割成了布片片，露出了贵公子能以女子相媲美、欺霜赛雪的白嫩肌肤。尤其是其胸前数点殷红血痣，点在瓷白肤色之上，简直引人犯罪。

    风止尘落，人们呸呸吐着嘴里的灰尘，耳边传来连声尖利嚎叫，甄忞四肢着地跌出软轿，那冰肌玉骨在破衣烂衫下若隐若现，真是勾人呐。

    任沁阳与宜王公子晗是一丘之貉，惯常风流自赏。他也多听闻盛行于东鲁某些豪门富户之中的“韵事”，见甄忞这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抬手把尚迅的双眼给蒙住，笑道：“哟，这位小倌儿真好容色。不知是哪位大人家里的爱物儿跑出来了？”

    小姑娘乖乖地被哥哥蒙着眼睛，却脆脆地问：“六哥，什么是小倌儿？”

    嬴晌哈哈大笑道：“傻妹妹，方才你看见的这些都是”说完，他拍了拍猫儿的大脑袋，道，“咱们去东鲁的皇宫瞧瞧，看看那儿的小倌儿多不多。”

    甄忞闻听这三人居然如此侮辱自己，直气得浑身哆嗦。他长年在家中养病，阖府众人都怕这位性情阴狠的大公子，无人敢反驳其命令。这也让他成了井里的那只青蛙，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如今天下大势，不知甄家最大的依仗已经变成了火山岩。

    半空中的嬴晌等人只是好奇这队士子如此穿着打扮，哪有闲心纠缠不休，哪下扔了一长串嚣张笑声，人影已消失。

    甄忞愣了片刻，疯狂喊叫道：“给本公子去家里叫人，把甄婕叫来，本公子要杀了他们杀了那头凶兽剥皮给本公子铺床快去”

    四名小厮当中的一人领命，运转轻身功法，眨眼间奔出去老远。士子们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么一闹，方才那视死如归的凛然气势被一扫而空，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八章风雨欲来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八章风雨欲来

    朝阳门，乃东鲁皇宫正门。因面对东方，每日可迎接初升之旭日而得名。这座宫门在大越朝便存在，当年于战火中倒塌成了一片废墟，后来重新建造，更为精致华美。

    今日大朝会，东鲁正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已经陆续抵达朝阳门外，只等鼓声响起，宫门开启。

    秀川王与永英公主的婚旨实在来的突然，打了双方一个措手不及。永英公主固然是背着临川王私底下去见的孟休戚，后来为了坐实这桩婚事又立马将会谈结果广为传扬。秀川王一方也没有料到孟休戚居然敢向天下人宣布要娶自己的同宗侄女。

    其后，栗太后和小皇帝忽然病重，临川王也听说旧疾复发。此时双方主事者就只剩了孟休戚与永英公主。而婚事也在飞快地准备当中。

    虽然，永英公主当时说的是让孟休戚登基之后再成婚，但是孟休戚能不顾朝臣、士子、百姓非议，大胆勇敢地向天下人宣告婚事，永英公主也无甚话好讲。再者，她即便没能达到逼孟休戚篡夺帝位的目的，却也成功地令皇帝太后与孟休戚离心。

    永英公主亦心知肚明，孟休戚此举也是在报复她擅自将二人商谈之事公开的举动。这赐婚旨意一宣读，永英公主再无旁的选择。此时，临川王与永英公主表面上还是皇帝治下的臣民，如果想抗旨，那就当真要举旗造反了。

    孟休戚这一手棋下的漂亮，因为他知道，永英公主是绝对不会在这时候扯旗造反的。甚至可以说，她甚至没有造反的心思。她想通过别的途径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非消耗东鲁的有生力量，便宜了旁人。

    另外，这婚旨一下，也能让临川王与甄家造成隔阂。据可靠消息，甄忞大公子闻听婚讯之后，气得指使人连砸了甄家几间屋子的宝贝。

    对甄忞来说，他可以拒绝临川王一方提出的联姻。但永英公主瞧不上他，居然密会孟休戚，巴巴要嫁给身为同宗的叔叔，这让骄傲清高的甄大公子如何能接受？

    锦绣书院，甄忞影响力有限，但别的学院他还是能煽动起一大批人。那一波又一波赶往朝阳门静坐示威的士子，起码有一多半是被他或以撰文笔伐、或暗地里点火刺激，又或者干脆用钱收卖弄了去的。

    这些事儿，孟休戚一清二楚。他前些年专心练武，诸事不理，手头看似没什么势力。但孟大家可不一样，别说藏龙卧虎的锦绣门，就是东鲁内宫外廷都有不少人是孟大家的死忠，如今被孟休戚继承了去。这些人不同于以往围绕在孟大家与孟休戚身旁的朝臣，死忠们无论孟休戚干什么，他们只会不问情由地跟随。

    要不是因为此时情势确实危急，东鲁被暗中觊觎着，内斗实在不可取。孟休戚真想调集大军将甄家这老而不死的朽腐世家给连根拔出。

    刚起床就听说又有一批士子将赶往朝阳门，连甄家大公子也亲自出马，孟休戚心头终于火起，下决心今天要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瞧瞧。头脑一发热就不计后果地盲从，再这么闹下去，谁能保证不会让他的计划产生变数？

    这儿还在吃早餐，却见有宫人急匆匆奔来禀报，说是朝阳门外来了一兽三人，自称是西秦的国使，前来递送国书。

    孟休戚如今居住于宫中，为的当然不是小皇帝脑中想的那些不堪事。说实话，要不是害怕临川王会遣高手行刺栗太后或者小皇帝，他才不愿意住在这儿。

    在宫人的服侍下孟休戚换上王爵命服，戴上朝冠，不急不缓地往朝阳门走去。如今他正经封号是东鲁的摄政亲王，这王服之上的五爪金龙有八条，只比九五至尊少了一条。以前悬空岛甄家还在的时候，火浣布虽珍贵，每年陆上甄家还会进贡给皇家数匹。如今悬空岛已成了过去，这件连线头都用火浣布抽丝捻成的王服就着实成了稀罕物。

    还隔得老远，孟休戚就听见了鼎沸人声。他遥遥望去，一头庞然巨兽用头顶着朝阳门，也不知道是想试试朝阳门结不结实，还是头皮发痒了要蹭一蹭。

    孟休戚沉声喝道：“远来贵客在此，诸位同僚还请恪守礼仪，焉能在朝阳门外大声喧哗？”

    他已有九品上的武道修为，清朗语声由真气远远传送开来，不但朝阳门外诸人，就连已至附近的甄忞等士子都听得真切。

    正假模假式劝说暴风彪别再与门洞过不去的嬴晌微眯了眯眼，脸上飞掠过红潮。他身旁的任沁阳与尚迅皆闷哼一声，三人体内的真气因孟休戚这声大喝居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震荡。

    九品上强者威仪可见一斑。不过呢，嬴晌三人见识不凡。别说九品上，那段时日，在恒京出没的大宗师就不下五指之数，更别说还有两个倒霉仙人混在清水园。

    孟休戚大袖飘飘，气度雍容清雅，行云流水一般，眨眨眼就来到了众人面前。扫了面色不一的朝臣们一眼，他看向暴风彪与嬴晌三人，温和说道：“本王东鲁摄政秀川王孟休戚，不知阁下是？”

    嬴晌便将方才路遇士子们报过的头衔又重说了一遍，他早就听闻这位秀川王的名头，眼神中便不免带了几分探究。一番不着痕迹的打量之后，嬴晌不得不承认，除了他家师父的男人不予参评，这位秀川王是他见过的风度最佳、仪表最为亲和之人。温润君子如美玉，宁和清逸、高贵蕴藉，不外如是。

    孟休戚闻听来者皆是赵婠的徒弟，眼神又柔和了几分。不管如今西秦是否为东鲁潜在的敌人，他对那人不能忘情这是无可争辨的事实。

    孟休戚微笑道：“既有国书要递交，便请世子与任公子、尚小姐殿内叙话。”说罢，他侧身伸手虚引，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嬴晌拱手为礼，同样笑道：“多谢摄政王，我等遵命。对了，不知这国书可要当面递交给贵国皇帝陛下？”

    这小子却是在打探如今东鲁局势，是不是如同自己得到的情报所称，现今东鲁朝堂由身为摄政王的秀川王与担任丞相的临川王作主。

    孟休戚毫不含糊地说：“皇帝陛下偶感风寒，今日大朝会将由本王主持，国书交予本王即可。”

    嬴晌转了转眼珠子，又说道：“话虽如此，但临川王殿下为贵国丞相，又有永英公主执掌军权，国书递交时不用通知这二位到场吗？”

    孟休戚一愣，随即便醒悟，面前这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对东鲁局势如此了解。他就连临川王与永英公主不在众朝臣当中都知道得清楚明白。可见大秦对东鲁下了不少功夫，而这些事前功课绝不是白做的。

    不待孟休戚回话，旁边有一名紫袍大臣阴阳怪气地说道：“世子还不知道吗？后天，摄政王就将迎娶永英公主为妻。所以啊，国书给摄政王就行了，人家马上是一家人了嘿”

    嬴晌吃了一惊，扭头看向那发话之人，从他的面目分辨出此人乃栗太后的哥哥，当朝栗国舅。

    任沁阳亦知东鲁诸位皇室重臣关系，一听也傻了眼，嘟哝道：“叔叔娶侄女？这不**么？”却被嬴晌狠狠瞪了一一眼，立马紧紧闭住嘴巴，还扯了扯也欲发言的尚小妹一把。

    嬴晌赶紧对孟休戚说道：“原来摄政王的大喜之日就在眼前，真是恭喜恭喜只是我等来得匆忙，不曾携带礼物，稍后便去置办一份，以贺殿下大婚”

    孟休戚对任沁阳方才的话置若罔闻，再难听的言论他也听过，不在乎这么一言半语。听嬴晌说的客气，他浅浅一笑，道：“世子言重了，本王大喜之时能得世子光临已甚感荣幸，何谈礼物？世子，请随本王入金殿一叙罢。”

    嬴晌不再多说，领了任沁阳与尚迅跟在孟休戚身后。大臣们议论纷纷，此时大朝会举行的时辰已到，但方才孟休戚并未开口说什么，鼓声也未曾听闻，众人便知今日的朝会只怕要延时。

    到了朝阳宫配殿之中，孟休戚请嬴晌三人落坐，令人奉上香茶点心，并询问三人是否用过早餐。

    嬴晌回答随便吃了点儿，拒绝了孟休戚再用早餐的提议，把国书从怀里掏出来，郑得其事地双手捧着交到孟休戚手上。他嘴角微勾，淡笑道：“也不知道我家师父能否赶上摄政王殿下的婚期。”

    这坏家伙，明知道面前这人对赵婠有心思，还故意说这话来刺人家。见孟休戚接过国书的手果然颤了一颤，嬴晌在心里坏笑。

    孟休戚苦笑道：“本王哪有那个福份能得她亲临。”

    说罢，他展开国书仔细观看，目光在那个名字之上胶着了片刻，神色再没有丝毫异变。他不再是当街抢人扇子胡乱描画的一根筋二愣子，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再也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自从孟大家中途崩殂于回东鲁的路上，孟休戚眨眼间便变了个人。老师临终遗言，他牢记在心。那时候，孟大家就已经断言，只要赵婠活在世上，大秦就必定会兵发北燕东鲁，一统天下。

    一目十行地看完这封国书，孟休戚知道老师所预言的事即将要发生。这不同于永英公主由情报而推知的事宜，国书之上写得清楚，大秦会用最隆重的仪式来迎接它的护国睿武亲王回家。

    最隆重的仪式？只怕是一支精锐大军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九章婚宴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五十九章婚宴

    余下章节晚上发。偶背上全是拔火罐的印子，两边肩膀又是青来又是紫，被告之肩颈问题要注意。我要考虑是不是减少一点更新量，这儿还要准备新文。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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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议如潮，越来越汹涌，已有十数名激愤难以自抑的士子在朝阳门前自尽身亡。但摄政秀川王孟休戚与手掌东鲁定难河水师以及左右御林军的永英公主还是在六月十六日举行了大婚典礼。

    新房安在皇宫之中，传说中因病静养的栗太后与小皇帝还是盛装出席了婚礼。而旧疾复发的临川王不药而愈，兴高采烈地当了泰山大人。众人都瞧得清楚，当秀川王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口称“岳父大人”时，临川王笑得老脸都几乎变了形。

    身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恰逢其会，嬴晌代表西秦和护国睿武王府各自送了一份厚礼。反正他家师父在东鲁有产业，只要拿了令牌信符前去，提取银钱方便得很。

    黄昏时分，从临川王府迎接新娘子的鸾车驶入了皇宫。摆在乾福宫的喜宴也开了席，嬴晌、任沁阳和尚迅坐在专为外国贵宾所设的尊席之上。陪坐的除了西秦一直驻于东鲁的使节，还有前燕与后齐的使节，另外尚有一位只比嬴晌早到了两日的赫连国之使节。

    大秦使节与嬴晌三人皆笑容满面，时不时瞅着三位使节说几句悄悄话。无他，那三国的使节皆神色怪异，似乎很想拂袖而去，却又因为某些缘故而咬牙忍了下来。

    究其原因，还真是复杂。北燕原本被前燕与后齐分为两国，打生打死了这么久，燕使与齐使自然是仇敌。

    但不久之前，前燕又发生叛乱。雷家大公子雷霍某日暴起逼宫，若非渝莲帝姬拼死相护，前燕小皇帝只怕就要紧随母亲和外公死于非命。

    如今，渝莲帝姬与小皇帝被大秦护国睿武王府的詹事与亲兵保护着，已到了后齐境内。前燕小皇帝踏上流亡路，前燕名存实亡。而雷霍所立之国为赫连国，可想而知，前燕使节必然没办法看赫连使节顺眼。

    赫连国稍事修整之后，又领大军向后齐进发。此时后齐也乱着，国师大人不知何故离开北安城，随他一并离去的除了大秦护国睿武王留下的一支骑兵和八骏八骑机关堡垒之外，竟然还有后齐一支精锐狼骑。

    已有消息指称，国师大人与从赫连国逃出来的前燕渝莲帝姬与小皇帝相汇合。但他没有回返北安城，却是一直往东南而来，其目标似乎是东鲁？齐帝大发雷霆，却拿那位大宗师没有丝毫办法，这儿还要防备有所异动的赫连国。

    总而言之，天下除了大秦风平浪静之外，整个乱了套。原先的北燕分裂成了三个国家不提，如今的东鲁又出了皇叔娶侄女的新鲜事，这怎么不让看热闹的大秦人开心？

    前燕使节乃原北燕朝的原礼部郑尚书，当年北燕孝义帝姬嫁给西秦寓王世子为夫人，即是这位老大人送的亲，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郑尚书大人受不长进的家人连累，被赶出朝廷中枢，来到东鲁当了使节，一当就是八年。还别说，老大人在这儿活得挺滋润，肚腩渐长。

    要说起来，郑老大人与大秦断魂关如今的副将任子卿还算旧识。他是送亲使，任子卿为迎亲使。故而，当探听出大秦这位笑容爽朗的少年是任子卿的堂弟，郑老大人立马与任沁阳套起了近乎。

    赫连国使节闻听郑老大人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请大秦出兵护送逃难的小皇帝回去夺权，不禁大急。奈何他是后来者，就连后齐使节与大秦使节都能说得上两句话，他却一个人都不认识。万般无奈之下，赫连使节居然把目光投向了闷头大嚼的小姑娘尚迅。

    这小妮今年才十二岁，人虽小，脑子可机灵。三言两语，看似她与后齐使节说的热闹，其实尽是些没用的话，还时不时地要让后齐使节碰个钉子啥的。

    后齐使节心里生闷气，暗道，果然啊果然，那位教出的徒弟也是这么难缠。最后万般无奈，他终于把自家皇帝陛下其实要称那位女亲王为“小姐”的事儿给说了出来，并且说皇帝陛下已经册封赵婠为镇国大长公主。

    嬴晌笑眯眯地听着自家***和那满嘴胡须的老大叔打嘴仗，闻听此言，失笑道：“护国、辅国、镇国，师父头上的帽子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郑老大人一听，脑子里飞转，恨不得猛拍大腿，怪不得自家皇帝陛下只有逃亡的份，就只有前燕没有给赵婠封号。可是又有什么理由给人家册封呢？

    他也来不及细思，叫道：“当年，我国皇帝陛下幼时与睿武王殿下情谊匪浅，向来以姐视之。陛下早就有意要册封殿下为异姓王，”狠狠剜了得意洋洋的赫连国使节一眼，又道，“全都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叛孽一力阻拦”

    赫连国使节翻着眼白，怪笑道：“老大人，瞧您急成这样。现如今册封也不晚呐，不过，先找到贵国皇帝陛下再说罢。”

    郑老大人气得浑身颤抖，看看面露骄色的赫连国使节，再瞧瞧幸灾乐祸的后齐使节，想及这些人与自己以前可都同为北燕之臣，如今却互相敌视。郑老大人哆嗦着唇，老泪纵横，不住拿袖子抹眼泪。

    到底是小姑娘心软，尚迅见郑老大人一把年纪了，却像小孩子一们哭得如此伤心，大声道：“哼当我师父很稀罕这些册封么？”小姑娘霍然站起，环视三位使节，傲然道，“师父是一只脚踏进先天境界的武道大宗师，又是机关大匠。她哪里需要这些虚衔来给自己增光添彩？你们对她有所图，才会这么巴结，哪里是真心诚意地尊敬她？”

    嬴晌与任沁阳互视，大笑出声。嬴晌拍了拍尚迅的肩膀，又挑大拇指赞道：“十三妹，你很有师父十几岁时的风范哇”

    尚迅开心地扯开嘴角笑起来，一挑小下巴，喜孜孜道：“那日皇帝陛下也这么说我来着。”

    来自大秦的几人都笑起来，另外三位使节心里便酸溜溜的，都在心里感叹，谁让这世上出了一个赵婠呢？

    不一时，身着大红喜服的孟休戚前来敬酒。令人意外的是，原本应该在洞房中安坐的永英公主也大大方方地端着酒杯来到宾客们中间。

    这一对看似亲密无间，孟休戚不时侧头与永英公主低语，举止间也很是照顾她，一直与她携手同行。但嬴晌左瞧右看，就是觉着这二人之间缺少一种东西。他总觉得，孟休戚的目光中的确脉脉含着情，但这情意只落在眼里，并未进入心中。

    到这桌面前之时，孟休戚已经喝了不少酒，如冠玉般的面颊染了大片红潮，貌似有点不胜酒力。他乃九品上的武道强者，完全可以用内力化解酒意，但很显然他没有这么做。他的笑声格外爽朗，已有三分醉意。

    永英公主亦霞飞双颊，不过她的眼睛非常明亮，言谈举止一如既往地得体。今日因着了女装，她看上去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女儿家的娇羞，不时瞟向孟休戚的眼神柔情欲滴。

    孟休戚端着杯子，对永英公主笑道：“永英，我来给你介绍。这三位来自大秦的贵客，都是护国睿武王的徒弟。名师出高徒，他们可都是少年英雄和巾帼豪杰。”

    永英公主早已听闻大都来了这三号人物，她的目光一一落在三人脸上，最后对嬴晌笑吟吟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大秦宜武亲王世子罢，得世子光临，本宫不胜荣幸。”

    嬴晌笑道：“公主言重，能参加当世首屈一指的女兵家婚宴，咱们兄妹也甚感荣耀。”

    “女兵家？”永英公主笑逐颜开，显然很满意这个称呼，忽然问道，“本宫仰慕尊师久矣，只是尊师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缘悭一面，真叫本宫遗憾呐”

    嬴晌心道，你不会愿意见到我家师父的。你也不瞧瞧，你家夫君眼睛里看的那个人可是你？

    他笑道：“公主殿下，那咱还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家师父与师公目前就在东海之上游玩，”特意对孟休戚道，“摄政王，我家师父日前送信回家，特意提到了你。说是让咱们到大都公干之时，要多多请你关照呢师父说与摄政王乃知交好友，朋友之间帮帮忙那是应该的。”

    孟休戚哈哈大笑道：“这话是她说的，她就是这么不客气的性子。世子放心就是，本王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这话一说出口，饶是永英公主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悄然变了些脸色，笑容凝滞，带了几分尴尬。

    嬴晌粲然一笑，与孟休戚和永英公主碰杯喝光了酒，施施然落坐。谁让永英公主找不自在要提起赵婠，活该她心里被扎一根刺。从大秦来讲，当然不希望看见秀川与临川两方讲和，虽然事已至此，但嬴晌绝不放过任何在双方之间制造裂痕的机会。

    孟休戚与永英公主又向这桌的其余人敬酒，旁的还好说，到了尚迅这儿，孟休戚的眼瞳突然微微一缩。他也许是当真喝多了，竟然情不自禁地看着尚迅叫了一声“囡儿”。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章兵临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章兵临

    十二岁的尚迅，梳着三丫髻，绕着发髻垂下长长的丝绦。小姑娘有双灵活的大眼睛，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微翘起，似乎总在狡黠调皮地笑着。论五官，尚迅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赵婠，但这副眼珠一转便有个主意的神气，却得了赵婠的真髓。

    孟休戚酒意上头，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气，瞧什么都朦胧着。此时这小姑娘冲入他眼帘里，蓦然间时光倒转，他竟以为自己看见的还是那个捧着书卷头也不抬叫他“呆子”的小少女。

    尚迅诧异地说：“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儿。”说起来，若不是沾了这小名的光，尚迅只怕还不能顺利拜入赵婠门下。她所出身的尚家那是有名的大儒世家，十八代就没有一个舞刀弄枪的。

    孟休戚略有些失神，晃了晃脑袋，喃喃道：“你的小名也是囡儿？”

    “是啊。”尚迅仰面瞧着这穿着大红喜服，眼里却溢满了悲伤的青年，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道，“还有谁也叫囡儿吗？”

    “好啦好啦。”嬴晌扯了扯尚迅的衣摆，道，“别耽搁摄政王和公主两位殿下的吉时，这还有许多桌要去敬酒呢。”

    尚迅撇撇嘴，但此时孟休戚似乎回过了神来，已经与赫连国的使节喝了酒，她只有把疑问压在心里。一旁的任沁阳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知道师父的小名叫什么？”

    我当然知道，尚迅想反驳，小脑瓜一转，立时明白。原来这位东鲁的摄政王叫的是师父，他是把自己当成师父了吗？

    唉好可怜的人。小姑娘同情地看着孟休戚。心说话师父有越先生，哪里还看得上旁人？哪怕这人也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

    这一桌吃着喝着，不时点评东鲁菜肴的味道。燕、齐、赫连三国使节见大秦这三位年轻人都对美食颇有研究的样子，不免又以本国著名佳肴相诱，欲请三人去做客。奈何，他们都来自北边，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菜式。

    嬴晌便笑道：“不瞒各位，我家师父一门老小都是老饕，这天下的菜式但凡出名些的，都被弄了菜谱在家里做着尝尝。咱们这些徒弟惭愧得很，不仅没怎么孝敬师父，反倒经常到她府里蹭吃蹭喝。”

    任沁阳也点头说道：“我们师父家里，有三多，”见旁的客人也都有意无意侧耳细听，不禁得意笑道，“机关多，吃食多，打着各种名头来蹭饭的人多。”

    客人们便笑起来，有人便凑趣道：“早有听闻，大秦的睿武王交游广阔，又是朝中重臣，想来知交好友确实是多。”

    “哼自家出身乡野，倒以为全天下人都如她那般是饿死鬼投胎什么交游广阔？不知廉耻、招蜂引蝶而已”这话一出口，十几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转着脑袋去找究竟是什么人敢出言不逊。

    嬴晌头也没抬，淡淡道：“我家师父，其祖乃数百年来最为杰出的机关大宗匠赵天工大人，祖母乃令数百锦绣书生哑口无言的绝代才女甄夫人。父亲是六岁便将天机阁玩得树倒猢狲散的绝世天才机关大宗匠赵安康大人，你们东鲁那什么大宗器，哼哼，就是赵安康大人的作品。母亲为大秦大长公主，二十四岁便跻身九品上强者之列的清平公主殿下。”

    他冷笑出声：“我家师父更是在十九岁便成为武道大宗师和机关大匠。这样的人物，哪怕幼时曾混迹乡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却也比阁下强罢？阁下所言不知廉耻？嘿嘿，可笑可笑。佛家有语，心中是佛，见者皆佛。阁下心怀龌龊念头，莫非要嚷得世人皆知？”

    赵婠在坊间的风评实话说真不怎么样，她这个人向来懒得理会那些风言风语，又不屑将自己做的善事广为传扬。她的徒弟们不敢违逆她，每每听人冷言冷语，心里被压抑的火气便会止不住腾腾冒起来。

    今日这婚事，叔叔娶侄女。虽然大家也知道，论血缘，孟休戚与永英公主确实是远，但二人要联姻，还是很难让人接受。己身尚且不正，有何资格去说别人？若不是看在孟休戚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却还帮着自己找人，嬴晌这话绝对不会如此温和。

    任沁阳却是个行动派，他捏了根筷子，直接往身后一甩，立时有一人惨嚎出声。尚迅拍手叫好不迭，端起酒杯也往那方向一泼，有那眼力高明的，只见酒液并不四溅，而是聚拢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打在方才已经被筷子贯穿了手掌的那人脸上，顿时雨打沙坑血花四射。

    婚宴见血，这可不吉利了。众宾客悚然而惊，一则没料到任沁阳与尚迅居然敢悍然动手伤人；二则，这两人年纪轻轻，修为居然很不弱。那小姑娘看上去就只十一、二岁，瞧这手真气操控之术，竟然就有了至少六品的真气修为。

    此时，孟休戚与永英公主还未离开。见被伤之人乃甄家子弟，永英公主皱了皱眉，沉声道：“出言伤人固然不对，然而几位也不应动手。婚宴之上见血，莫非三位贵客是存心要给本宫添堵来了？”她长年混迹在军营，虽不乏心机谋略，但到底今日不同，原本想说的婉转点，出了口却仍带了七分冷厉森寒。

    孟休戚一言不发，既不让人给那伤者包扎，也不开口附和永英公主的话。

    尚迅小手叉腰，秀眉儿一拧，大声道：“谁敢说师父的坏话，本姑娘就要揍谁”

    永英公主冷笑数声道：“睿武王真是好门风，好家教”

    尚迅小姑娘尖牙利齿，当即出言嘲讽：“永英公主门风好家教好，却为甚么要死乞白咧嫁给自己的叔叔当妻子？我们睿武王府的确蛮横无礼，却也没有永英公主这般视礼法如无物的人才”

    永英公主脸色微白，扭头看了孟休戚一眼，却见他面无表情，心猛地往下沉。这儿刚要说什么，忽然从殿外闯进人来，不顾此时宾客满堂，跪倒在地嘶声道：“公主殿下，定难河水师急报，有一支军队要过河往东海岸去。”

    永英公主厉声问：“可察明他们从何处来？”

    此人说道：“这支军队为后齐国师所率，但当中又有前燕兵士。另外，尚有一支黑甲骑士，打着大秦护国睿武亲王的旗号。”

    永英公主锐利目光在神色自若的孟休戚与嬴晌等人脸上转了个圈，忽然问道：“莽江水师无有军报送来吗，无忧？”

    孟休戚淡然道：“大秦关大将军已经领兵渡了莽江，最多还有一日，秦军就要到大都城下。此番欲迎睿武王回秦，大秦派出了最为隆重的仪仗队，自然须大军护送穿越南荒。”

    永英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孟休戚，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你这是开门揖盗，里通外国”不用说，她在莽江水师的人手必定死得不能再死，否则她何至于成了聋子？

    孟休戚诧异地挑眉，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大秦国使递来的国书说的清楚，这只是为了迎回睿武王的隆重礼仪所需。何来的盗？里通外国？”他哂然一笑，“这又何从说起？”

    永英公主痛心疾首，骂道：“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大秦图谋不轨，你生了一对招子是摆设不成？左右，还不快把秦国这几人抓起来”

    从宫殿四下里忽然涌出一群红盔红甲士兵，个个明刀执枪，当下便把嬴晌等几人给团团围住。

    永英公主愤怒地瞪了孟休戚一眼，将头上凤冠扯落重重掷在地上，转身就要走。却不妨被人紧紧地抓住了胳膊，她挣了几挣无果，对孟休戚喝道：“放开本宫”

    孟休戚似乎没听见永英公主方才的辱骂，微笑着问：“永英，今天是你我大婚之日，你这是要去哪里？”

    永英公主面沉如水，死死地盯了孟休戚许久，森然道：“好，好个秀川王好个浩然正气的秀川王没想到，本宫居然被你给骗了”她愤然喝问，“你还是不是孟氏子孙？”

    孟休戚淡然道：“我什么时候骗了你？你说要嫁我，我便不顾天下人非议，请皇帝陛下下旨赐婚，给你一个堂堂皇皇的大婚之礼。只不过，有些事情你既然没有问我，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你。”

    “正因为我是孟氏子孙，我一心要保全孟氏和东鲁二十七万百姓与五万兵士，我才会与你联姻。”孟休戚的语调平板无波，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若非你以大都十七万百姓的性命相胁，我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皇叔的身份娶侄女为妻。你当我的脸皮与你一般厚吗？”

    永英公主不愧女中豪杰，闻听此言，只是隐有凄色，却没有半分失态。她冷冷道：“既然如此，也休怪本宫翻脸无情。你如果还想要栗太后与皇帝的性命，就放开本宫。”

    孟休戚依言放开永英公主，却叹气道：“永英，我在你眼里就当真那么蠢？你不妨让人去问问，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可还在你们的人手里。”

    永英公主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终于失控大吼：“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把东鲁拱手让人吗？”

    东鲁只有五万兵马，其中定难河水师与莽江水师各占一万八千，剩下的便是拱卫大都的御林左中右三营。人马虽少，但占了地利之便，光那两支水师，再结合机关利器足可挡得七、八万兵马。如今，孟休戚一句话，就让秦军不损一兵一将从莽江经过，直逼大都。

    孟休戚沉默片刻，蓦然绽开灿烂笑容。他平静地说：“你说对了。我就想把东鲁送给大秦。”他目露讽色，“你很想当千古第一女皇？我早就说过，你不配”

    “这世上，有一个人的话，只要说出口，我没有不听的。哪怕是让我身败名裂、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要受万人唾骂，我也言听计从”孟休戚看向嬴晌，微笑道，“尊师昨晚驾临，如今正在千秋殿相候，大秦的诸位还请去见她罢”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一章天厌地憎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一章天厌地憎

    孟休戚这番话说出口，不仅永英公主娇躯剧颤，一众东鲁人也不敢置信，就连嬴晌等数位大秦人氏亦感觉梦幻。

    无论是谁，将此话听在耳中，都会毫无异议地认为，是赵婠的缘故，才让孟休戚做出了这等叛国背族、令人极端不耻的行径。

    为了一名女子，还是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女子，他居然把国家宗族都给卖了。人们不知道，此时应该感叹孟休戚的痴情，还是要唾弃他的自私愚蠢。

    至于孟休戚所言，赵婠此时就在东鲁皇宫内的千秋殿，更是出乎人意料。人们于是想，喔哦，原来是那位女亲王躲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呐

    永英公主几乎咬碎了银牙，愤恨欲绝，她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众人的耳膜：“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她居然干出如此天厌地憎之事？孟休戚，你可对得起孟大家在天英灵？他老人家若是看着你这般胡作非为，只怕会气得从地下活过来扇你两耳光”

    “她？”孟休戚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碎的凄凉笑意，喃喃道，“哪里用她灌迷魂汤。我一见到她，魂魄自然就飞了。她不将我放在心上有什么要紧，我把她记在心里不就行了？”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他朗声说道，“赵婠是我孟休戚这辈子唯一爱着的人。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所以，诸位千万不要妄动，别逼本王下狠手”

    “哈哈哈哈”永英公主大笑，连连摇头，“好个痴情种子好个令人作呕的痴情种子孟休戚，你以为胜局在握了？”她厉声喝道，“动手”

    永英公主的身旁突然凭空显现人影，此人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居然能隐蔽自己的身形，就连孟休戚这九品上强者也一并瞒过。

    这是个女子，身量娇小有如孩童，容貌平凡，唯有面上肌肤白腻如脂玉，在火烛照耀下泛着朦胧光晕。一声尖啸，这女子伸手就拍向孟休戚的丹田。

    孟休戚云淡风轻般伸手格挡，嘴里说道：“原来是甄家的供奉甄婕小姐。只不过，本王听闻小姐已死，怎么又死而复生……”话未说完，他脸色大变。只因他的真气提聚了一半，就再也没有动静。

    永英公主秀丽面庞上显现狰狞狠厉之色，厉声道：“今**喝的酒里被本宫下了百花软筋散。以你的修为，最多只能提聚一半的真气。你还想怎么制住本宫？”

    甄婕的手已经按在了孟休戚丹田之上，他再想退避，已经来不及。孟休戚长啸一声，干脆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了甄婕一掌。同时他飞快地一按腰带正中嵌着的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石，从中弹射出一支紫色毛笔，他抽出笔来顺手就点向了甄婕的太阳穴。

    甄婕娇滴滴地笑了一声，软绵绵道：“秀川王，你如今都提不起真气了，本仙子便是让你占些便宜又如何？”说罢，她的手从孟休戚的丹田移开，摸摸蹭蹭着向上，直接捞住了他的腰带，任由那只笔点在了自己太阳穴上。

    孟休戚面如金纸，喷出一大口鲜血，厉声道：“世子还不快走”话音未落，他便与永英公主一道，被甄婕给掳走。果然如甄婕所说，他那只笔轻轻扫过其太阳穴，虽有些劲气透入，却无法破开甄婕的防御，无功而消逝于虚空。

    嬴晌摸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兽哨，用力吹了吹。轰然声响，这宫殿尘土飞扬，顶部破了好大一个洞。若有谁人有那闲情逸致，倒是能从洞中欣赏欣赏星罗棋布的夜空。

    暴风彪从大洞里探出头来，对着里面狂奔乱窜的人群轻飘飘地吹了口气，刹时倒地无数。嬴晌、任沁阳、尚迅，还有那位被捎带着的大秦使节，一并腾身而起，抓住了猫儿伸进来的爪子，从破洞里逍遥离去。

    尚迅在半空中大叫：“世子哥哥，快点喊师父去救秀川王呀”小姑娘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方才孟休戚那番言语真是把她给感动坏了。

    嬴晌心道，要是师父当真在这儿，哪里会不来看这场热闹？必定是秀川王借了师父的名头镇场子呢，方才他见情势不妙，才这般说话，让我们离开这不祥之处罢。

    暴风彪在夜色中轻盈地滑翔，尚迅一个劲地让嬴晌和任沁阳快点去救孟休戚，但嬴晌和任沁阳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么一闹，秀川与临川两方算是彻底掰了。秀川一方为了救回孟休戚，绝对会操家伙与临川一方干架。孟休戚被掳走的时间越长，东鲁的局势就会越乱。故而，嬴晌与任沁阳都打算看戏。可尚迅小姑娘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孟休戚好可怜。

    嬴晌和任沁阳被尚迅闹得头疼，只好拿些夜色太深、已经不见了孟休戚人影之类的话来搪塞。尚迅听出了哥哥们话里的敷衍意思，噘着嘴巴想了想，说道：“要是师父在这儿，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秀川王被抓走。小心日后师父知道了哥哥们见死不救，会罚你们”

    嬴晌一想，尚迅说的在理，以赵婠的性格，是不会看着朋友遭了难不理会的。他便让在东鲁多年的大秦使节指明方向，飞快地往黄龙口岸的甄家飞去。方才那女子被孟休戚点明身份，现在无法知道他被掳去了哪里，不过若是自己这行人带着猫儿到甄家去逛一圈，想来那女子会自动出现。

    此时，皇宫和大都城一并陷入混乱之中。先前，孟休戚为拿下永英公主和临川王做了些准备，左右御林军和部份红鸾军此时都被控制住。然则，孟休戚方才要将东鲁拱手让给赵婠的言论刹那间就令他失去了人心，那些被控制的人都尽皆被解救。孟休戚已经陷入了众叛亲离的境况，只有一些死忠份子试图找到他，想救出他来。

    大都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宵禁，所有在街道之上为今日大婚而欢庆的人们都被勒令半个时辰内各回各家，所有楼馆台阁都必须即时关闭。

    大都百姓惊慌失措，有数人也许喝多了酒，居然敢与传达命令的兵士犟嘴，被当场斩杀。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头颅把围观人群的腿脚给吓软，尖叫着四散逃离。

    身处高空之中，暴风彪背上的几人都似乎能听见下面兵荒马乱之声。那一条条灯火长龙在城中飞窜，大秦使节言道，那肯定是临川王一方在清剿属于秀川王的势力。

    更有数不清的灯火奔出大都，急速往西南边而去。嬴晌与几人商议，这必定是东鲁的军队欲图阻击前来大都的秦军。东鲁军占了地利之优，若是让他们在某个地方设下埋伏，关大将军这支军队岂不要吃亏？

    这下有借口不去管孟休戚了。嬴晌指挥猫儿掉头，哪知道暴风彪不知道什么缘故，居然猛地加快了速度，反而往北边黄龙口那儿飞。任由嬴晌怎么吹哨也不理，搞得他还以为是小姑娘尚迅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一刻钟，暴风彪就停下了狂飙猛进，一干人等被风吹得连头发都散了。忽然尚迅一声尖叫，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轮明月高挂，一前一后，有两个同样在夜色中飞行的影子清晰可见。这影子似来自月宫的仙人喝罢了嫦娥亲手酿就的美酒正回自己家去，故而不疾不缓、悠然自得。

    暴风彪像被打了鸡血，如利箭一般直直冲着那影子疾飞。随即，嬴晌几人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惊讶地问：“晌儿、沁阳、小迅，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尚迅“哇”一声便哭起来，叫道：“师父，快去救秀川王呀”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共乘大仙儿的赵婠与越乐，以及坐在丹顶鹤背上的有痴和尚。

    赵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纳闷自己的小徒弟怎么会让自己去救孟休戚。她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晌儿你来说。”

    嬴晌欢声道：“越先生，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又给有痴问了好，他这才说道：“师父，您这是从哪儿来呀？”

    赵婠道：“东海之上的岛屿。”

    “您不是从千秋殿来的？”三个徒弟异口同声。

    赵婠失笑：“你们看这方向是哪儿？谁告诉你们我是从千秋殿来的？”

    嬴晌急忙把今天的事情言简意骇地说了一遍，末了言道：“咱们正要去给关老将军送信呢，猫儿可能知道您回来了，所以一个劲地往这里飞。”

    他现在明白了，孟休戚果然只是扯了师父这张虎皮作大旗。并且，师父根本就没说让孟休戚拱手献出东鲁的话。

    嬴晌心道，难道这位肩挑东鲁社稷安危重担的摄政王是真的为了师父而甘愿被万人指责，背负不世骂名？

    赵婠沉默良久，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吩咐道：“你们去了关老将军那儿不必再回转，这儿的事情有我。”

    尚迅急忙嚷道：“师父师父，小迅要和您一起救秀川王。”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和他这般要好了？”赵婠长袖轻挥，把尚迅从暴风彪背上卷下来，置于自己身前，又侧头对越乐说道，“一起去甄家看看罢？”

    越乐微笑道：“当然要去。”

    有痴忽然开口说道：“师叔，小僧就不奉陪了，也和世子一并去给大秦军送信。”

    赵婠点头笑道：“有劳大师多多照看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可千万别让人欺负了他们。”有痴要离开，这是她意料当中的事情。

    有痴合十一礼，恭敬地说道：“小僧遵命。”说罢，他从鹤背上轻飘飘跃起，落于暴风彪身上。

    两路人分道扬镳。嬴晌隐约听见越乐似乎带着笑意拖长了尾音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嬴晌猛翻白眼，师公大人，这句话放在您身上才合适。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二章妖人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二章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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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亲们评论中对无忧结局的担心，某肖想说，无忧从一开始就是偶喜爱的角色。虽然他的经历有些虐，但结局不惨。文里出场的人物，都不是单纯来打酱油的，譬如赵婠的三人组徒弟。话说，我也很纳闷，为嘛那么多亲投了让无忧结局悲惨的票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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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从来没有说过让孟休戚把东鲁送给大秦的话，如果她这样说了，她也不是孟休戚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以赵婠的性格，她宁愿与孟休戚兵戎相见，也绝对不会干出这种让这个对自己有情的男人为了自己去当叛国者的破事。

    那番话，确实是旁人吩咐孟休戚的。而孟休戚则是心甘情愿地给某位已死去的大贤背了黑锅。

    孟大家临终前，拉着孟休戚的手，对他说，如果有那么一天，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能与赵婠相抗衡，大秦就势必要走上一统天下的道路。

    东鲁几十年经营，财势雄厚，却民少兵寡。这么一大块肥肉，无论是大秦还是别国都不会放弃。若是大动干戈，必将致使生灵涂炭，大都重演锦绣城十室九空的悲剧也大有可能。谁让赵婠有女屠夫之名，东鲁、甄家都与她有仇呢？

    孟大家叹息着说，若真有这一日，东鲁臣服于大秦又如何？只要孟休戚放出是因为赵婠才拱手相让东鲁的风声，以赵婠的脾气，她会放过孟氏族人，让孟氏不用如当年的大越皇室那般下场凄惨。当然，若还有能为孟氏争取的，也定然要争取。

    孟大家向来审时度势行事。无论他做过的事情是光明正大，还是卑鄙无耻，哪怕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出手、提前将未来也许会成长为东鲁潜敌的人扼杀，或者是如今令孟休戚直接臣服于强国，其出发点都是百姓与宗族。

    孟休戚怎能告诉东鲁人，是因为他的老师临终有遗言，他才干出了这等叛国背族之举？且莫说人家相不相信，这遗言要放了出去，于孟大家死后令名定然会有碍。

    不用受兵刀之苦的百姓们也许会感激孟大家，但那些同姓孟的东鲁皇族中人可不会。一国皇族与他人之臣，孰贵孰贱，不言而喻。

    所以这些话，孟休戚注定了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孟大家也曾要求他，届时用孟大家的名义来宣布这个决定。但是孟休戚做不到，他父母早亡，孟大家既是他的师也是他的父，他发自内心地尊敬和爱戴孟大家。

    哪怕因赵婠之故，这对师徒之间产生了些许隔膜，可是孟休戚心里那种真切深沉的孺慕之情从来也不曾消减过一丝半分。他若是把故去的孟大家搬出来当作挡箭牌，他也不配修行浩然正气诀。

    只是没想到，甄家这名传说中因赵婠下了绝杀令而已经死于非命的所谓女仙，竟然还活在世上。此为孟休戚失策之处，也造成了今日的功败垂成。然则，他不后悔。

    甄婕一手拎着一个人，穿梭在皇宫的阴影当中，不多时便离开了皇宫。永英公主数次要求她把自己给放下，却都得到了不屑的冷哼或者干脆是置之不理。

    于是永英公主知道，有什么事情也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不再多话，与孟休戚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嘲讽。

    甄婕钻街过巷，绕过那些四处搜寻的兵士，足有大半个时辰过后，来到了锦绣旧城，进入了那座在大都乃至天下男人们中间都赫赫有名的天香楼。

    孟休戚一怔，无他，这儿是红月商业协会的一处据点，红月商业协会的主事者寒月公子越鸿渐就住在这儿。甄婕跑来做甚？

    此时，天香楼也受到了宵禁的波及，大半个楼院的灯火都熄了，但还是有一座楼院辉煌耀目，恍如白昼。

    甄婕到了这座楼院面前，抖手把孟休戚和永英公主扔在地下，脚尖数点，将二人的大穴皆制住。她伸手敲了敲院门，便有人在暗中喝问：“何人？”

    甄婕娇笑数声，说道：“本仙子乃甄家供奉，应大公子之请，帮他带来了两位贵客。”

    楼院的门悄无声息打开，从里面走出个驼背老人，有气无力地哑声说道：“供奉大人请随老夫来。”

    此时孟休戚和永英公主已经从地上爬起，甄婕斜睨着二人说道：“老实跟着本仙子进去，千万别起别的心思。否则触怒了大公子，要吃的苦头可不是一般二般。”

    永英公主笑道：“本宫与大公子乃旧识，却不知大公子请本宫到此处究竟有何事？难道大公子还在生气本宫欲嫁孟休戚之举？”

    甄婕抬脚跟着那老人往楼院里面走，捂嘴娇笑了数声，揶揄道：“你放心，你不嫁给大公子，他表面气得要死，其实啊，这心里高兴得很呢”

    永英公主一挑眉，不再言语。孟休戚虽然不曾到过此处，却知道此地是越鸿渐的老巢。自己与他此时还算是盟友，但甄忞为何也在此？难道越鸿渐其实首鼠两端？

    那老人哑声道：“贵客请勿多言，此时已夜深，不可惊扰了我家公子与甄大公子。”

    三人默默跟随，片刻后踩着楼梯上了二层，来到一间大房外面。有名容貌俊俏的少年站在门外相候，见几人走近，赶紧迎上前，先对那老人行礼笑道：“有劳五掌柜亲自将贵客送来，您老辛苦了。”

    五掌柜淡淡道：“大公子乃我家公子莫逆之交，能为大公子效劳亦是老夫的荣幸，小哥儿不必多礼。”

    这少年给老人又福了一福，恭敬地道了声“走好”。老人背着双手，慢腾腾下了楼梯。

    少年居高临下地对甄婕笑道：“甄供奉，大公子有交待，您若是回来了，先且去休息，永英公主和秀川王交给小人就是。”

    甄婕脸色微变，磨磨蹭蹭不肯走，偷觑着这少年的脸色。少年轻啊了一声，急忙从袖袋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甄婕，甄婕这才喜笑颜开地转身离去。此时门前，剩下的人就只有孟休戚与永英公主。

    少年微笑道：“两位殿下请进罢，只是请放松脚步，切莫惊扰了我家大公子与越公子”

    说完，少年推开房门，示意二人进去。不知为何，孟休戚总觉得这少年的笑容很是有些暧昧。他与永英公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举步迈入房内，门在身后关上，少年并未跟进来。

    冲鼻便是一股奇怪的味道。此时已是炎夏时节，这间大房不仅关着门，还紧紧地关了窗户。极浓郁的香料味、汗味、以及旁的什么怪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相当地不舒服。

    孟休戚自从与赵婠相识之后，可谓是守身如玉，将自己房里那些千娇百媚的侍女尽数都打发离开王府。可他毕竟不是人事不知的童男子，马上就明白了这种令人难受的怪味是怎么来的。

    而永英公主虽然还是黄花大闺女，但她成天混迹在军营中，对某些事多少也听说过。她也有了某种羞恼不已的猜想。

    大房被一扇大屏风隔成内外两间，内间正传来人的喃喃絮语。孟休戚与永英公主都不说话，并且依照那少年的话放轻了脚步，存了心想听听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只听一个软糯的声音用腻得死人的语调不断央求：“好人，他们没那么快来，再给我一次，好不好？好人……”

    另一个显然有些疲惫的声音沙哑道：“乖，我今天练功有些累了。明天，明天罢”

    孟休戚与永英公主皆身子一抖，大热天竟打了个寒噤，只因这两个说话的人竟然都是男子。并且，用那般柔媚的声音在求欢的男声还是二人都熟悉之人的——甄忞，这位清高骄傲得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名门贵公子。

    另一个人的声音，永英公主不曾听见过，但孟休戚也很熟悉，那是寒月公子越鸿渐。

    不用多说了，甄忞与越鸿渐是什么关系，孟休戚和永英公主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二人暗忖，好男风一度是越朝的风尚，这越鸿渐为亡越余孽，甄家更是越朝时候达到鼎盛的老牌世家，这二人有如此行止也不奇怪呐。

    却听甄忞的声音忽然大变，怒气冲冲地锐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年老色衰了？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前些时日经常与孟休戚那贱人见面，你难道看上了他？你还说与赵婠那贱女人有婚约，莫非还做着与她成亲的美梦？”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孟休戚与永英公主皆竖起耳朵，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打了谁。

    片刻的沉默过后，又是甄忞开了口，他哭得那叫一个柔肠百转，哀哀泣道：“你打死我，打死我好了你要是不爱我了，我趁早死了算啦阿鸿，自从六年前我见到你，就把整颗心整条命都给了你。这么多年你在西秦不回来，我要不是相思得厉害，何至于病成这样？若非我在大都为你筹算，你能从赵婠手里抢下那么多东西？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

    却见越鸿渐说道：“忞儿，乖，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我只是有点害怕。你知道我是从西秦逃回来的，赵婠也来了，她也来了她不会放过我的”

    “哼”甄忞冷哼出声，说道，“你放心我帮你捉了个人来，有这人在我们手里，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你……该不会把孟休戚捉来了吧？”越鸿渐声音蓦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甄忞讨好地说：“我原先想捉那贱女人的徒弟，但妖兽太厉害，甄婕没敢动手。我爹被那贱女人逼着要杀了甄婕，但我怎么可能把如此好用的帮手给干掉？所以，我把甄婕藏了起来。今天，我让她不但把孟休戚，也把永英公主也一并捉了。咱们逼着这两个人答应，让小皇帝禅位给你，你当皇帝，我当你的皇后，好不好？”

    “混帐”越鸿渐一声怒吼，“永英公主就罢了，孟休戚再怎么说与赵婠都有些关联。她若是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你会死得很难看我自有办法令赵婠答应帮我复国，你这样乱来，将我的计划尽数都给毁了”

    随之响起的便是甄忞的嚎哭和越鸿渐的咒骂，数息后，更是传来皮鞭抽打在人身上发出的“啪啪”响声。而甄忞的哭声慢慢变的低柔婉转，竟似欢好时女子似悲似泣的呻吟。

    永英公主一阵又一阵打寒颤，想到自己差点就被老爹给嫁给了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她就真想大喊三声，苍天呐

    最后，越鸿渐咆哮道：“听够了没有？给本公子滚进来”却是永英公主的呼吸声骤然变粗，惊醒了里间的人。

    孟休戚当先迈步，并且下意识地将永英公主护在了身后。永英公主怔怔看着他笔直的脊背，鼻子一酸，差点流下眼泪。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三章孽缘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三章孽缘

    第二章晚一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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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休戚心下犹豫，这大屏风后头会是什么情形，他多少也猜得出来。不过，若是能大大地羞辱甄忞，这种原先他避之不及的事儿如今他会干

    想归想，刚转过屏风，孟休戚的脚步还是猛地一滞，下意识扭过头去，恰与永英公主四眼对视。他低声道：“退后。”那情景实在不堪，孟休戚的心理承受力还有待加强啊加强。

    永英公主不明所以，异常倔强地瞪了孟休戚一眼，而后高昂着头越过他。但眼前所见令她俏脸顿时羞红，这才知道孟休戚完全是好意，并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

    所谓yu体横陈虽大多用来形容女子，但此时横陈在二人面前的大抵也能称得上“yu体”？青青紫紫的鞭痕交错着在甄忞光洁如玉的赤luo肌肤上织了一张网，被网住的这人还在不胜娇羞哼哼唧唧地喘息，眼波流传间那叫一个柔媚入骨、心满意足。被看个精光的甄大公子丝毫也不觉难堪，还对冒冒然闯进来的两个人嘻嘻笑了好几声。

    永英公主将尖叫堵在了喉咙中，狠狠地剜了那名正慢条斯理穿衣的青年男子，果然如孟休戚所说，一个大转身，竟有些狼狈地窜了出去。

    孟休戚目不斜视，恼怒地对整束衣冠的越鸿渐说道：“寒月，与你齐名真是本王的耻辱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何不遍请天下人来观赏甄大公子的万般风情？”

    越鸿渐淡淡笑道：“原来你也会说刻薄话。无忧啊无忧，赵婠可真是害得你不浅，原先那方温润美玉竟生生被划了数道伤痕。可叹，可叹”

    孟休戚转身便走，说道：“本王不耐烦与你多废口舌，你有何图谋，本王在外间洗耳恭听。”

    越鸿渐哧笑声声，道：“无忧何必清傲？东鲁好此风者不知凡几，别人不说，便是你们的皇帝不也悄悄弄了个名叫称心的小太监在旁贴身侍候？在我大越朝，此乃风雅之事。”

    孟休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小皇帝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但碍于脸面，他这个当皇叔的不好过多置喙。他背转身去，说道：“莫忘了，你那大越朝已经烟消云散数十年”

    越鸿渐立时讽道：“你这东鲁的覆灭又何尝不在眼前？过得几十年，只怕世上再无人记得还有个名为东鲁的国家。”

    “就是就是。” 甄忞在一旁帮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牵扯到了伤痕，不免对越鸿渐送去几枚白眼，低声咕哝，冤家，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却听轻微的“啪啪”两声响，孟休戚站的位置不好，饶是他有心避忌，也还是看见越鸿渐轻佻地在甄忞臀上拍了两下，又凑在甄忞耳旁说了什么，惹得甄忞吃吃直笑，扬拳头扭着身子在越鸿渐胸前乱捶。

    孟休戚原本就喝了不少酒，此时此景更是令他胸腹间翻腾不已。堂堂摄政秀川王竟然没出息地狂奔至屏风外头，当着怔愕的永英公主的面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而后便是甄忞尖锐气恼的骂声，却是怪这酒气冲撞了他的娇鼻，令他也有作呕之感。

    永英公主也不管那么多，快手快脚把窗户和门都打开。方才那俊俏的少年被永英公主暴力踹门之举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家大公子干的，下意识便是娇声媚笑。永英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哇地一声吐出来。

    “这地方没办法再待了。”越鸿渐与甄忞都穿好了衣裳，看上去仍是两枚翩翩贵公子。他们携手而出，喊了人来把吐得快虚脱的永英公主和孟休戚给弄到隔壁房间。

    孟休戚将腹中酒水吐个淋漓尽致，悄悄提聚真气，心中不由一喜。永英公主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目露威胁。孟休戚还以眼色，却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永英公主这才长出一口气。

    方才孟休戚被甄婕点了大穴，但锦绣门有一种奇妙武学可暂时将穴道略移分寸。故而，只要永英公主给孟休戚下的药力过去，他就有可能恢复修为，逃出天香楼。

    方才那番呕吐，既有确实深感恶心之故，也有故意为之，孟休戚的目的就是想把掺了药的酒给不露痕迹地吐出来。还好他在喜宴上不曾以真气化解酒力，否则，那药性必定会随着酒力深入他经脉内腑，逼也逼不出来。

    足足闹腾了半个多时辰，孟休戚和永英公主这才安稳落坐。对面那二人半倚半躺在贵妃榻上旁若无人地亲昵，但孟休戚和永英公主皆心性坚强之辈，只当是两头畜生在嬉戏。

    甄忞用青葱玉指捏了紫葡萄放入越鸿渐口中，乜斜着孟休戚和永英公主，慵懒地腻声说道：“今天本公子请二位殿下过来，也没旁的事儿，就是想让你们去劝劝小皇帝，让他禅位给我们阿鸿。大都原本就是阿鸿家的锦绣城，你们孟家占了这许久，也该还给人家了罢？”

    “不瞒你们说，其实呢，以我甄家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安排的人手，若是直接逼宫，那也不是没有成事的可能。但如今，西秦那贱人领了兵要来，咱们不能内斗不是？不管怎么说，你们孟家在当年的锦绣城也是大族豪门，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秦边那群蛮子。” 甄忞的手指在越鸿渐唇上游移，被越鸿渐咬了一口，杏核眼似嗔似喜地瞪过去。

    永英公主与甄忞接触的次数不少，着实没想到人前一本正经、总以伟丈夫自居的甄忞居然会有如此妖媚的一面。这还是男人吗？听说甄忞十几岁的时候还有侍女在房里，怎么大了反倒喜欢起了男人？看他那样子，只怕还是当床垫的那个。

    越鸿渐握住甄忞不规矩的手指，收敛起面上轻佻神情，肃容说道：“我红月商业协会在大都和扬都这两座东鲁最大的城市有不少力量，倚仗机关大宗器，帮着守住这两座城没什么难的。西秦宁安公主与我交情匪浅。到时候，秦军当中也可做做文章。秦军远道而来，补给就是个大问题。只要拖得三五月，秦军必然不战自退。我越鸿渐可对天发誓，孟氏禅让出皇位之后，越氏会保孟氏一门富贵绵延不断，绝对不会干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情”

    “但是假如你们不愿意，实话告诉二位，赵婠有个大把柄在我手里。我想她会愿意出个好价钱来换这个把柄。届时，东鲁孟氏再想保全那么多族人，怕是不能够了。赵婠与你孟休戚以前的确相识，但别忘了东鲁是怎么对付她的。不单是六年前机关大比时的飞廉箭车，她被掳去北燕，孟大家还派了锦绣门的武书生想方设法取她性命。所以，她最多会保下你孟休戚，旁人死光了她只会高兴。”越鸿渐又揍了甄忞的娇臀一记，笑道，“要不是忞儿擅作主张，我这时候还不想与二位撕破脸。大都扬都二城的红月商业协会诸商栈，颇得孟氏族人照顾生意，鸿渐承情得很呐。”他满脸暧昧地笑出声。

    甄忞娇嗔道：“人家不是见你忧心忡忡，想帮帮你嘛”

    越鸿渐安抚甄忞，柔声劝哄：“我心里有数，这世上只有忞儿最疼我最爱我。”

    这确是实话，越鸿渐在女人身上吃的苦头数不胜数，也就只有甄忞这比海还深的情意才能抚慰他伤痕累累的心。他原先在扬都过得就是纸醉金迷、美婢侈童的日子，对断袖分桃之事看得多听得多，接受起来自然不难。

    六年前，越鸿渐回到大都主持红月商业协会那一年的掌柜年会，甄家是红月商业协会的大顾客，于情于理，他都要与甄家的人见个面。于是，在五掌柜的安排下，越鸿渐与主持家族商事的甄忞结识，从此这孽缘就一发不可收拾。

    初始，他身为男人的自尊还是感觉到了羞耻，然而甄忞对他确然是一往情深，但凡他开了口的事，就没有不允的。那时的越鸿渐对甄忞可谓是又爱又恨又嫌厌。

    回到西秦之后，甄忞曾经送了许多信来让越鸿渐再去大都。越鸿渐起始找借口拒绝，但甄忞手里掐着红月商业协会，越鸿渐也不敢做得太过份。他还是清平公主府的詹事暗红之时，打着给清平公主寻人的借口，一年总有个一两次到大都去与甄忞相会，顺便巩固自己在东鲁商栈的主导地位。

    若不是甄忞帮忙，赵婠有车马行当帮手，端阳节那回又捉了那么多掌柜，一番威逼恐吓下来，只怕东鲁的商栈一个也不会给越鸿渐剩下。赵婠那时就隐约知道甄家有人在帮暗红，故而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没有下狠手。

    甄忞为什么会如此厌恶赵婠，可想而知。听了越鸿渐的话，甄忞不禁喜笑颜开，神色间越发带了女子的柔媚。甄忞如今最恨的就是自己有一颗女儿心，却生成了男儿身。纵然再爱越鸿渐，这辈子也不可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这是甄大公子此生最大的遗憾，故而想方设法帮衬越鸿渐，以为补偿。

    越鸿渐爱抚着甄忞比女子还嫩滑的脸蛋，对永英公主说道：“公主殿下，本公子若能重振大越，定然也封你为女亲王，这才不负公主殿下当世大兵家的身份。如何？”

    永英公主不屑地一挑眉，傲然道：“本宫这大兵家的身份不需要劳什子女亲王的头衔来烘托。你欲收买本宫，这点筹码可不够”

    孟休戚冷哼一声，也说道：“你在赵婠手底下吃的亏还少了？就那么有把握她会让步？”

    越鸿渐笑道：“这你们放心，赵婠自己教的我，要威胁她，就要拿她放在心坎上的东西。我想，那个地方她绝对不会不管。这回，”他眼里有颠狂之意，愤恨交加地咬牙切齿说道，“我要让她把以前欠我的都还回来”

    “还要谢谢我的忞儿，居然能从那头肥猪口里撬出了这么大的秘密。”越鸿渐捧住甄忞的脸，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甄忞目光迷离地仰面瞧着越鸿渐，神色间满是痴狂喜悦。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四章会面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四章会面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大都有三分之二的男人喜好男风，孟休戚和永英公主都没想过甄忞会是这里面的一份子。无他，在外人面前，甄大公子一张无懈可击的大男人面具实在戴得太好了。

    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了甄大公子有如女子一般对另一名男子小心奉承、爱怜横溢，孟休戚和永英公主都很想挖出自己的眼珠子，再扔在地上踩几脚。

    至于越鸿渐所提议之事，孟休戚与永英公主根本不可能答应。真是笑话，哪怕是永英公主都在心里想，与其把东鲁给越鸿渐，还不如拱手送给大秦。最起码，赵婠的信誉绝对会比这与男人拎不清的妖人要强。

    越鸿渐与甄忞的脸色难看起来，从孟休戚和永英公主这副沉默不言、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们猜到了结果。

    越鸿渐轻轻推开自己怀里的甄忞，长身而起，漠然道：“看来两位一时半刻做不了决定，如此，本公子就等上个十天半个月，待大秦军将东鲁给占领了再说。”

    甄忞见自己的筹划没有达到目的，小心翼翼地看了越鸿渐一眼，似乎害怕他会生自己的气，于是倍加痛恨孟休戚与永英公主的不识相。他画了远山眉、点了樱桃唇的俊美脸蛋黑得像锅底，咬牙道：“若是不识相，本公子就让你们尝尝神仙粉的美妙滋味”

    “神仙粉？这可是好东西手下留着情，送给本王招待旧人罢”蓦然，众人耳边忽然响起这声音，有如细蛇一般钻入人的心里，却不见那说话的人藏在哪儿。

    这话语中带着戏谑的清脆女声是如此熟悉，越鸿渐简直将其当成了催命魔音。他脸色“刷”地惨白，抖手就把柔软无骨、又靠在自己肩上的甄忞给推到一旁，疯狂地扭动脖子，试图把人找出来。

    四下里皆传来“走水救火”之类的震天呼喊，片刻，这座楼院外也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喊杀声，伴随着人的哀号。越鸿渐和甄忞都听得很真切，内中就有五掌柜和甄婕的悲惨叫声。

    越鸿渐已失了方寸，甄忞又只顾着去安抚已经被某个强悍女子吓怕了的无用男人，孟休戚眼见机不可失，他纵声长啸，奋起平生功力，一只手掌卷起飓风向越鸿渐呼啸着劈去。

    与此同时，孟休戚也向永英公主伸出了另一只手。二人十分有默契，永英公主的玉手似乎就等在那里。双掌迅速紧握，孟休戚带着永英公主飞也似地向一扇打开的窗户疾冲。

    事情变化得太匆促，孟休戚还来不及等待药力完全化解干净就拍了这一掌，所以并没有发挥出他九品上强者的全部实力。他出手只在扰敌，目的是逃跑。

    哪里想得到，越鸿渐根本就没有出手，他惊怔地瞪着窗外，似乎已经吓得傻了。反倒是那个整天躺在床上的药罐子病殃子、只会提笔如今又会侍候男人的甄忞锐声喝骂着，向逃跑的孟休戚与永英公主双掌平推。从他掌心中立时狂涌出一团蓝色水波，刹那间便暴涨成一条水桶粗细的水蛇，咆哮翻卷着直追二人。

    永英公主见状，掏出数枚红光闪闪的圆弹，直接重重地砸在地上。顿时火光冲天，爆裂声四起。虽然对那条越来越庞大的水蛇来说，火光显得很微弱，但是水火相撞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还是成功地给孟休戚疾退的步伐加了一把速，让二人顺利地跌出了窗外。

    这座楼院此时已然摇摇欲倒，似乎有个头可顶天的巨人正在不住地晃动着它。甄忞见势不好，抓着越鸿渐的腰带也一同跳到了庭院之中。

    水蛇还在追击孟休戚与永英公主，正张大口低头欲噬。却听一声不悦至极的冷哼，随即半空中飞快地浮现出由密密实实光点凝聚而成的巨掌，有若实质一般抓向水蛇的七寸。

    甄忞大骇，口中急速念咒，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血洒于水蛇之上，随即没入蓝汪汪的蛇体之内，令水蛇慢慢变得殷红。整个蛇体再度膨胀了三分，并且滑溜地逃过了巨掌捉拿。

    但那巨掌五指一张，手指亦飞速伸展，带着风声猛然下砸。在场众人多有天空整个压下的沉闷感觉，那条水蛇终是不敌，被一巴掌拍在地上，刹那水花四溅，还隐有哀鸣。

    甄忞只觉心脏已经被狠狠地压扁，他疼得浑身抽搐，哇啦吐出好十几口血，神色顿时萎蘼下去。若不是越鸿渐扶住他的腰，他必定跌倒在地。甄忞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不由惊惧恐慌地看向那名正徐徐收掌的男子。

    星光辉映出那人的面容，甄忞的眼睛蓦然瞪得溜圆，实不敢相信世上居然会有如此出色的男人。被那人冰冷目光一瞟，甄忞的心猛地乱跳一气，再也移不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

    此时，清如流水的月光遍洒庭院，除了数人还站着，余者皆在地上翻滚哀嚎不休。当中有个佝偻如虾米的老者一口接一口吐着血，还有名身量如女童一般的华服女子大瞪着双眼望向天空，已无声息。

    越鸿渐终于从骇怕中回过神来，惊呼一声：“五掌柜”方才在楼上，他已经看见了那个按理说不可能出现于此地的人正砍瓜切菜般收拾着自己的护卫。他想不通，赵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又来得如此之快。

    眼一瞟，越鸿渐见甄忞色授魂予地盯着赵婠身旁那人，不禁愤愤然推了甄忞一把。

    甄忞猝不及防，差点摔一跤，也终于从怔愣中惊醒。一扫场中情形，他见甄婕已经死于非命，不禁大感心疼。为了控制住这名修为不弱于自己的修真者，甄忞可花了不少神仙粉。霍地扭头，他收起不合适的心思，把目光狠狠地投向了那怡然自得的三人。

    ——东张西望的三丫髻小姑娘、怀里抱着玄狐的女子，还有容光四射、举世难敌的天下第一美人。

    甄忞的眼神落到越乐身上时又有些微的失神，随即便听见越鸿渐愤恨地叫道：“赵婠、越乐”他语气中的愤恨阴郁简直可以把东海给填满，不用说，在天香楼四处点火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仨。

    尚迅欢呼一声，踩着水拔腿便向一处树的阴影里跑去。不多时，在场众人便都听见她关切地问着：“摄政王，你有没有受伤？呀，公主殿下，你的头撞破了。我这儿有药，要不要来一颗？”这是个热心的小姑娘。

    赵婠清泠泠目光扫过越鸿渐和望着越乐陷入呆滞的甄忞，心头轰地火起。她眯缝起眼睛甜甜蜜蜜一笑，向前踏步，把越乐挡在了身后。越乐低笑，却很配合地后退了数步，让比自己矮小的赵婠能够将自己完全挡住。

    看见甄忞面露失望渴盼之色，而赵婠的笑容如此甜美，越鸿渐的心倏地沉入谷底。以他对赵婠的了解，他知道，赵婠已经动了杀心。

    但是不行，必须在赵婠悍然出手之前把筹码摆出来。越鸿渐急忙叫道：“我有话要说，你先莫动手，否则你必定追悔不及”

    赵婠却根本懒得理会越鸿渐，自顾自对甄忞揶揄着笑道：“本王恭喜甄大公子，大公子虚度芳龄近三十载，终于觅得了良人。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越鸿渐的脸立时如火烧，面对这个欺压了自己小半辈子的女子，他以为破罐子破摔的自己能够无所谓地面对与甄忞之事。但听赵婠这么一说，越鸿渐越发无地自容。他不禁用力地扯了甄忞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让甄忞在赵婠眼前消失。

    甄忞却没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女亲王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气短胸闷。他瞥了一眼越鸿渐已经铁青的面孔，忽然心生委屈，黯然垂首默立，不再往越乐站立的方向探头探脑。

    赵婠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继续说道：“大公子倒是有了归宿，可怜你这良人那一妻一妾带着一双儿女，日夜翘首期盼夫婿音讯。”她好整以暇地问越乐，“你说，暗红的儿女日后见了甄大公子要怎么称呼？是叫伯伯呢，还是姨娘？”

    “什么？你说什么？”甄忞失态大叫，死命抓着越鸿渐的胳膊不住摇晃，“你有女人？你居然有女人了？你居然还和肮脏的女人生了孩子？”

    越鸿渐就知道赵婠一旦恨上了某人，说出口的准没好话。他在西秦的事情，模模糊糊地对甄忞说了一些，此时见甄忞不分场合得气急败坏，心中强压不耐，扭脸对甄忞低声哄道：“忞儿，你昨日还说要给我纳一房美妾为我生儿育女。如今我已有儿女，以后一心一意与你共效于飞，再也不与女人纠缠，这岂不是更好？”

    甄忞失魂落魄地沉默了片刻，低喃：“你说的也是，总归是我……是我没办法……”然则，说是一回事，当事情真正发生在了眼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只要想到心爱的男人与别人不知亲怜蜜爱了多久，还生下了一对儿女，顿时痛不欲生。

    赵婠打定主意不让越鸿渐和甄忞好过，又说道：“本王听徒弟们说，宁安公主曾经特意上门求见本王的父母亲，请二位向皇帝陛下说好话。本王的母亲到底是宁安公主的师父，虽然不大认得她了，却还是觉得亲近。故此，本王的父亲大人帮着宁安公主在皇帝陛下那儿哀求，终于劝动了陛下同意出兵替你复国。”

    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若是宁安公主听闻你在大都居然又成了个家，并且日后她要与男人称姐道妹，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进而改变心意？”

    那儿在倒塌的楼院废墟中扶人的尚迅听师父说的有趣，回想了一番宁安公主那张因愤怒羞恼而变得狰狞的“天仙”面孔，终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五章宁安的谋划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五章宁安的谋划

    数月前，还是暗红的越鸿渐最大的依靠大掌柜，死于以秦山派孔真人为主力的赵婠私兵手中。同时，宁安公主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不与越鸿渐支会就通过宜王之手把清平公主送回了护国睿武王府。

    越鸿渐感觉到了不妙，没有清平公主在手，他对赵婠的威胁力立马下跌到了谷底。

    “俯首贴耳”的药性虽然霸道，并且确实能让被下药之人对特定的某个人忠心耿耿。但是，越鸿渐手里的药物已经过了很久的岁月，其效力是否还一如既往不说，单是那特殊的能让清平公主只忠诚于他一人的金针刺穴手法，他就掌握的不完全。

    越鸿渐还需要与清平公主处于同一地方，才能以特定的手势或者语言指挥她。清平公主既然已回王府，必定被藏匿起来，他根本就没那个胆子敢去掳人。故而，只要他不与清平公主见面，实际上已经不能控制住她。

    所以说，越鸿渐手里的这张大牌已经废了。他知道噩耗时才会对宁安公主口出恶言，实在是已气怒攻心。他害怕赵婠醒过神来之后会对他下杀手，于是立即决定逃之夭夭。

    宁安公主爱之深才会恨更切，越鸿渐此时有忧命之忧，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谧郡主如此年幼，她总不能还未曾学会喊“爹”就永远失去了爹。于是，宁安公主让越鸿渐把绿琴母子留下，以此为条件，换取自己尽最大的努力帮他逃离恒京。

    离去之前，越鸿渐以平生最为恳切的态度请求宁安公主，请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原谅他这身为大越朝余孽的种种不得已的苦衷。并请她能设身处地替他想想，他的那些作为是否当真十恶不赦。最后，越鸿渐流着眼泪与宁安公主告别，说希望能在大都夫妻父女一家人团聚。

    越鸿渐没有明说，不过他知道与他默契至深的宁安公主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那便是若有机会，还是要努力说服大秦朝廷出兵向东鲁。到时候，他愿意花钱，令大秦将锦绣城分封给他，让他能再现祖先的荣光。

    反正时至今日，大越朝便是复了国，也只能偏安东鲁一隅。说不得还要向大秦称臣，他越鸿渐撑死了只能当个诸侯小国的国主。以东鲁地少民少兵也少的现状，绝对不会对大秦产生威胁。他哪怕花尽己身所有财物，也要圆了这个两代人共同的梦想。

    只是，当时还处于暴怒状态的宁安公主当即就拒绝了越鸿渐，还怒骂他不知廉耻、痴心妄想。所以，赵婠方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越鸿渐委实不清楚。

    假如宁安公主静下心来细思，能考虑到越鸿渐分封为诸侯国主，对她而言也有利无害，或许当真会改变初衷帮他请命。但大秦朝廷是否愿意如此，越鸿渐心里并没有底。只要赵婠不同意，他这事儿指定黄。

    那时，越鸿渐唯一的指望就是，赵婠会愿意用锦绣城来换取“俯首贴耳”的解药。当然，现在他的底气又足了很多。

    越鸿渐目光闪烁，忽然哈哈大笑，讽道：“赵婠，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一张巧嘴，不知骗了多少人，我越鸿渐再信你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宁安她恼我恼得厉害，不会为我去说情的”

    “是吗？”赵婠似笑非笑，悠然道，“可是据本王所知，宁安公主带着你的妾室与你的一双儿女已经从恒京出发，跟着后继的大军往大都来了呢”

    “唉可怜宁安公主一腔痴情厚意。为了你，她不顾尊严体面，在本王的家门口跪了三日三夜，才打动了本王的父亲大人愿意见她一面。就连明贤太妃也一并到皇帝那儿跪地哀求。可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一转眼就在这儿纳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妾’。” 赵婠仰天长叹，状似为宁安公主抱不平，“不管怎么说，本王与宁安公主还算是亲戚。本王原先都打算了要退让一步成全你，但是……”

    她看看脸色忽青忽白的越鸿渐，又对警惕地瞪着自己的甄忞露齿一笑，凉凉道：“嬴驸马，你这从骨头里透出的风流性子要让为了你抛国别亲、风尘仆仆赶来大都的宁安公主情何以堪呐？日后，谧郡主和你的长子又要如何面对这位特殊的‘姨娘’？甄忞甄‘姨娘’出身显赫，你就是想甩脱他也大不容易，日后你的后院要是火起，你帮谁呢？”

    赵婠一旦生气，这语速就会变得飞快，连珠箭也似。一番话还不等人家想明白，另一番话就又说了出口。尤其是今天这顿冷嘲热讽，“啪啪啪”数息间就说完了。

    越鸿渐深知赵婠口舌便给，倒是有心打断。然则，从赵婠身后无声无息地漫延过来一股森寒冷意，把他和甄忞二人都牢牢笼罩住。这股寒意直入二人心扉，别提想出言截断赵婠的话，就连张张口都困难。

    闻听赵婠此番言语，尚迅小姑娘自不必说，就连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孟休戚与永英公主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所谓骂人不吐脏字，赵婠的境界也已经超出了旁人许多。就“甄姨娘”这三个字绝对能让古老甄家从此在大都名门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话说，赵婠与越乐还有尚迅杀奔至甄家，连烧了二十几栋房舍把甄家的主事者逼出来之后，又花了些功夫才问出了甄婕之所以还活在世上是因甄家大公子之故。那么，找到甄家大公子，便有很大的可能救出孟休戚。

    不得已，甄斐在暴力威胁之下，终于吐露出甄家最大的秘密，当场就让一直把此事讳莫如深的甄家族长羞愤得吐血三升，昏厥倒地。而当赵婠听见甄忞居然与越鸿渐有那种关系，还真是大吃了一惊，浑身恶寒。

    越乐倒是不觉得什么，先古时代那会儿，蓄养娈童在世家大族之中也是常事。天下八盟雄主之中，就有一位敢大张旗鼓收纳男妃的君王。他还亲眼见过那名容貌比之自己也不遑多让、且能文能武的男妃，只是越乐自己深厌此道而已。

    不过，此时越乐望向甄忞的目光还是带着三分思量，他静静体会着方才以擒龙控鹤手把那条水龙拍成水沫的过程，忽然凑在赵婠耳边说道：“这个甄忞身上似乎有修真者的元气波动。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练了《玄女素心真经》。”

    所以甄忞才会厌恶女人，喜欢男人。赵婠恍然大悟，怪不得直到她下了辣手，才从甄斐口中问出了甄忞的下落。此人正因为是修真者，还是陆上甄家藏得如此密实、未被悬空岛弄走的嫡子，所以在家族中有那么超然的地位，就连他的亲爹都不敢管他的所作所为。

    赵婠此时说的大秦出兵和宁安公主相随，真有其事。宁安公主确实向赵安康和皇帝乃至宜王都哀求过，一开始，别说那三位，大秦但凡是有点头脑的文武大臣，怎么可能会答应宁安公主如此愚不可及的请求？

    不错，东鲁确实地少民少兵少，但别忘了，大都可以说是天下最富庶的城市，大商富贾不知凡几，大秦要是把这块肥肉让出去，那不是傻缺么？

    你大军入城之后，可以抢东鲁皇室的东西，但为了以后的长治久安，总不能挨家挨户、或者盯死了那些商号去将人家劫掠一空罢？

    所以，在大秦朝廷众官员眼中，东鲁的大都与扬都二城必须成为大秦能够强力掌控的城市，要让这二城尤其是大都为大秦创造涌涌不断的财富。

    但，宁安公主也做了准备。她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言，说道，以前东鲁富有，盖因其对天下无争的偏安地位。原先的北燕和大秦都是有许多东西只在当地和东鲁有卖，这才会毕集天下诸多商号于大都或者扬都。

    假若今后天下一统，北地、东边乃至南荒都将成为大秦的国土，东南西北四方货物皆可直接互通有无，又为何要跑到大都和扬都去交易？所以，大秦定鼎天下，大都和扬都的商贸交易量会极剧减少，乃至于无，那儿的富庶会不复存在。

    不得不说，宁安公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她的光彩几乎都被某人遮掩过去。此时，为了那个纵然恨却还是爱的男人，她的远见终于显露出来。

    一席话，就连内阁以孟阁老为首的诸位大员都深思不已。虽然如今大秦一统天下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未雨绸缪是必须的。

    赵安康也是被宁安公主这番话给打动，如果能拿一座以后注定不再繁华的城市换来再也不用担心清平公主会受制于人，这笔买卖还是划得来。

    不过，虽然皇帝和大臣们当时认可了宁安公主的深谋远虑，却没有松口会把大都给越朝余孽。面对宁安公主与明贤太妃的苦苦哀求，皇帝也确实可怜这母女二人，总算开了金口，说道，只要赵婠同意，这事儿就还有得商量。

    所以，宁安公主携家带口来到大都，固然有想与越鸿渐相见的意思，也是有意亲自来说服赵婠。

    至于宁安公主还愿意帮助越鸿渐，这很好理解。在恒京城里，她这位公主殿下以及被她连累的母亲太妃娘娘，早已不复以往的荣光。别说受人尊敬爱重，就连往来的人都少到了极点。她在恒京再也待不下去了，反复思考过后才决定甘脆远走他乡，重新开始平静安宁的生活。

    宁安公主打定了主意，如果事情有眉目，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请朝廷把大都封为自己的封地，用这种手段来确保自己与母亲女儿日后的生活。她还爱越鸿渐不假，却不再是那个不计较任何后果由他欺骗愚弄的傻姑娘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六章 决心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六章 决心

    天香楼四处火起，很快就吸引了分属于临川与秀川的双方人马接踵而至。东鲁这些精锐军队把天香楼团团包围起来之时，正好听见了赵婠那些有关“甄忞甄姨娘”的论述。

    赵婠恼恨甄忞看向越乐时的yin猥目光，打定了主意要替“甄姨娘”好好宣扬一番。故而，她说的那些话在庭院中人耳边响起时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其实，她用真气把自己的声音远远地向街道的方向传送出去。只怕不消一刻，有关“甄姨娘”的风流韵事就会遍传大都。

    这位甄大公子一条毒舌，素日里也仗着自己的身份，尤其是那个隐而不能宣之于众的身份，倍加地看不起人。不但是女子，就连大都名门世家中的子弟也少有能让他赞一声好说一声妙的。

    普天之下，能让甄忞记挂着、痴恋着如此之久年月者，唯越鸿渐一人而已。哪怕他方才被越乐容光所摄，情不自禁失态，醒过神来，也还是不改对越鸿渐的心意。他习练了《玄女素心真经》，除了这张臭皮囊，内心已经是把自己当作了女儿家。说话，甄忞也是个可怜人呐。

    闻听赵婠字字句句都在挑拨，那股令人颤抖的气压忽然消失，甄忞迫不及待地叫道：“你休得胡言乱语，本公子绝对不会中了你的奸计从此与他生份。”又神色坚毅地对越鸿渐保证，“阿鸿，你大可放心。如果锦绣城不能为你所有，我就，”他目露凶狠狞色，咬着牙根道，“我就毁了它”

    赵婠饶有兴趣地问甄忞：“大公子这么有信心能毁得了大都？”她的目光投向那边站着的三个人，又笑道，“东鲁最有权力的两个人还站在那儿，莫非秀川王与永英公主就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胡作非为？”她对尚迅招了招手。

    尚迅小声对孟休戚和永英公主说道：“摄政王，永英公主，咱们去师父那边吧？”

    孟休戚颇踌躇，但永英公主却昂首阔步向赵婠走去。尚迅急忙扯着孟休戚的袖子，把他也往前面拉。孟休戚此时委实不愿与赵婠和越乐见面，但又管不住自己的脚，只好顺势跟着一起走。

    此时，甄忞正颇有些得意地告诉赵婠，千万不要小看了甄家。甄家在东鲁经营了数百年，明里暗里可有不少力量。别的不说，只要甄家愿意，随时都能把皇宫给炸个稀烂。

    赵婠笑声不止，漫不经心说道：“本王相信甄家确实有这个实力。但是，大公子难道以为此时的甄家还是你发号施令不成？”

    甄忞脸色微变，却仍梗着脖子说：“本公子乃甄家嫡子，更有亲信心腹掌握了甄家大权，甄家自然听命于本公子”

    赵婠大笑数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见甄家有人前来与你会面？甄忞，你当知道，本王的身体里也流淌着甄家血脉。虽然这种血统让本王不喜，但是本王却不否认与甄家的关系不寻常。”

    甄忞哆嗦着唇说不出话来，目光不住投向明明人声鼎沸，却偏生无人敢闯入的外面，神情中已然带了犹豫。越鸿渐还在苦苦抵抗来自越乐施以的威压，不过他的耳朵还有用，闻听赵婠此言，同样剧变了神色。

    赵婠把甄忞的异状看在眼里，又道：“你既然习练了《玄女素心真经》，对悬空岛甄家必然不陌生。如今，悬空岛甄家人死得一个也不剩。那么，从血源来说，你还不如本王与甄家先祖近。你们陆上甄家，不过是悬空岛甄家不知几十代的旁系繁衍而来。当年越朝末年的甄丞相却是甄家先祖嫡系一脉。”她顿了顿，因为心情极好而笑得见牙不见眼，“所以，按照悬空岛甄家的规矩，现在的甄家，本王说了算”

    “你的亲信心腹们，应该已经被甄斐给逮起来了吧？甄斐还真是个识时务的人呢”赵婠笑眯眯地盯着甄忞，很乐意给他一个又一个打击，并且让他在绝望中慢慢地死去，这样才能消减她心里的愤怒憎恨。

    赵婠的这种情绪并非因为方才甄忞对越乐的贪婪注视，而是她想通了某些东西。静地的人曾经向她报告过，在逮捕背叛了静地的顺安车马行掌柜赵仁之时，遭遇到了不明武装力量的狙杀。后来隐约查知，似乎是甄家出的手。当时，赵婠不明白甄家为什么会在这种事情上横插一杠，现在从甄忞与越鸿渐的关系才清楚皆是这二人之故。

    那次狙杀，不但车马行雇佣的武者死伤大半，就连静地派去主持事务的人都死了好几个。赵婠早就有要与甄家算总帐的想法，如今不过前帐后帐一起算罢了。

    “甄大公子，你猜猜，此时已经对越鸿渐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你，如果本王提出让他亲手杀了你，本王就会考虑帮他复国，他会不会答应？”赵婠笑得可亲，这问题却让在场大多数人背后生了寒意。

    甄忞惊骇欲绝，终于感到了害怕。他原以为自己的实力很强，和亲信心腹对战时也总是赢得很容易。然而今天，与越乐一交手，他便身受重伤。即使身上还有些宝贝没使，但他一直被越乐压制着，连话说的自由也没有，想动根手指头更是艰难。

    恰此时，永英公主已经走到赵婠身前，以军礼给赵婠行了个平礼，道：“永英久慕睿武王大名，恨不能早识。睿武王驾临大都，永英本该扫榻以迎，没想到与睿武王见面却是如此境地，真叫永英羞愧”

    赵婠微笑说道：“赵婠听闻今日是永英公主与秀川王的吉日佳期，不胜欣喜。永英公主不畏人言，毅然嫁给心中所爱，赵婠很是佩服公主殿下的勇气与担当。殿下不愧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女中豪杰，行事明快飒爽，深为赵婠所喜。秀川王能有公主殿下为妻，实在是他的福气和运气”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中带着怀念，又道：“公主大概不知，六年前，赵婠来到大都参加机关大比。第一日便有幸旁观了公主号令御林军在皇宫外面排兵布阵军演的浩大景况。赵婠现在还记得，公主殿下身披如火如荼颜色的盔甲，长槊高举时，数千人轰然应喏，无有不从。那时候赵婠就很崇拜殿下，深恨没有机会与殿下结识呢”

    永英公主实没料到赵婠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并且赵婠语气真诚，显然句句发自于她的内心，永英公主不由为自己喜宴之时的一些小心思而感到羞愧。

    她亦是大气舒爽之人，当下便道：“睿武王真是谬赞了，孟姽婳实不敢当。天下有睿武王，实为女子之幸姽婳对睿武王亦神往久矣，今日能相见，确为姽婳平生荣耀荣幸之至”她笔直的腰身微微下弯，恭敬地向赵婠行礼。

    从自称封号到自称姓名，这距离一下便拉近了许多。赵婠赶忙扶住永英公主，二人相视而笑，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不错，在武道与机关术领域，赵婠超出永英公主许多。但论起操练军队进而领兵作战，十个赵婠也比不过一个孟姽婳。赵婠知道的那些与军事战略相关的东西，尽数从越乐而来，她本人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赵婠这才瞧着孟休戚，笑意温暖，轻声道：“无忧，永英敢爱敢当，是个难得的好女子。你切莫辜负了她”

    孟休戚怔怔地看着赵婠，半响也没有言语。赵婠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又不好再多说什么。永英公主目光中虽有些哀伤，反倒对再度看向自己的赵婠粲然一笑，神情洒脱。

    赵婠又笑道：“外面大概是来迎接二位的人马，东鲁之事，赵婠会相邀二位商谈。今日二位洞房花烛，可不能就这么白混过去了。”她摸了摸尚迅的头发，低头问仰面看着自己的小徒弟，问道，“小迅，你愿不愿意替师父送秀川王和永英公主回宫去将婚礼进行完毕？”

    尚迅点点头。虽然婚宴之上曾经发生了些许不快之事，但小迅是个听师父话的好孩子，来的路上也听师父讲了些有关永英公主的事儿，此时对永英公主的恶感已经消去了许多，很愿意当师父的使者。

    赵婠对永英公主说道：“今日来得匆忙，赵婠与夫君也无甚重礼好送，不如这样，在赵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永英公主和秀川王做一件事儿。可好？”

    永英公主心中喜悦，当即点头道：“多谢睿武王厚意，如此，姽婳便却之不恭……”

    “赵婠。”孟休戚却突然开口截断了永英公主的致谢之词，冰冷生硬地说，“我不接受你的礼物。”说罢，他大袖一挥，撇下永英公主扬长而去。赵婠方才口吐“夫君”二字，就像两柄利刃凶狠地扎在了他心上，孟休戚的背影便透着几分凄凉悲伤。

    赵婠被孟休戚噎得不轻，面对永英公主更感觉尴尬。永英公主淡然说道：“无忧一直以为姽婳提出婚姻之事实为心怀叵测，他为人执拗，要让他转变想法需要时间。我有信心。”她望着孟休戚的背影，自嘲道，“通过今天这事儿，我发现无忧确实是足可以令女人安心的好男人。我不会放弃他”说罢，对赵婠笑了笑，亦转身大步离开。

    赵婠目送永英公主背影消失，牵住了尚迅，扭头看向越乐，嫣然笑道：“我的越乐也是足可以令女人安心的好男人。”

    越乐失笑，踱步上前揽住赵婠的腰身，看了看还在苦苦挣扎的甄忞和越鸿渐，问道：“他们怎么办？直接杀了？”

    压力顿消，甄忞与越鸿渐脚一软，双双跌倒地上。越鸿渐嘶声厉吼：“你想让静地里的人多死几个就杀了我”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七章静地之变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七章静地之变

    赵婠至今都未曾亲临静地，去瞧瞧这个耗费了义父不知多少心血才得已打造出的世外桃源。

    它在秦与燕的交界之处，据说它的屏障是一个由山岭、河流、树木以及复杂地势形成的天然奇门遁甲阵法。赵奚当年曾经进入过大越皇室专门保管数百年前诸国流传下来奇图异志的机密所在，很巧合地翻看到了此处地域图志。

    反正他进入那机密所在也是误打误撞，而这些奇图异志有不少已经被损毁，再少一份也无甚打紧。所以，赵奚当即便将那几页泛了黄的纸给撕下来，缺了页的那本图志也被他用真气给毁去。

    不知道正确的进出方法，走到那处山坳就是被困住无法再见天日的下场。当初赵奚就算有指南在手，也还是请了一位奇门遁甲大师前去指点。这位大师不是旁人，正是尚四公子的授业恩师，说起来还算得上赵婠的师祖。该大师终老于静地，留下三册奇门遁甲书籍造福后人，此乃后话。

    刚进入静地里的人，成分复杂。有原先大越朝的闲散宗室、有锦绣城的名门大族后裔、有江湖武人、有饱读诗书的大儒、也有只会种田种菜的平头百姓。

    这些人能够被赵奚接纳救回静地，无一不经过严格的检验，确保他们不会干出任何破坏对于亡越遗民来说极为得之不易宁静生活的事情。

    静地的第一代居民只有二十八人，后来陆陆续续加入这个大家庭的又有几十人，及至赵奚停止此举，静地里面已经有了老中青一百零八人。那时，静地的第二代也已经出生，包子和馒头就是。

    如今，静地的初代居民大多都已经逝去，老一辈里还活着的几乎都是有武道修为在身之人。大越亡国最初那些年，秦燕鲁三国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对待仍然忠诚于亡越的遗民态度极恶。能从血腥清洗中逃出生天者，很多都受过不轻的伤害。或者是身体，或者是心灵。

    虽然赵奚尽了自己的努力医治他们，然而有些伤痛纵使是仙丹灵药也枉然。静地里当然不全是受过迫害的遗民，那些身体健全者便担负起照料受害遗民的重责，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在这种需要与被需要中进一步加深。

    几十年过去，亡国之痛深藏静地中人的内心，死里逃生的人们对如今安宁平淡的日子都感到很满足。不过，当中有些人即使厌恶争斗，但是还愿意去外面世界走走看看，于是就在赵奚的安排下组建了车马行。一方面为自己和静地中人谋些生计，另一方面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报答赵奚。

    赵奚与静地并非单纯的主仆关系，更像盟友，其亲密程度又远超靠利益关系联接起来的盟友。如今静地是由老一辈当中的几位耆老和新生代的数名骨干共同管理、约束众人。他们负责支配财物，安排众人的生活。

    赵婠曾经问过智姨，像智姨和赵伯、忠义勇信等人这样对赵奚极为忠诚的人，在静地里有多少。智姨笑而不答，被逼得急了，这才说，以老爷的性格，他绝对不会亲手造就一个日后会脱离自己掌控的势力。他可以不利用静地给自己出生入死，但是他呕心沥血才苦心经营出的静地，却绝对不能背叛他以及他的继承人。

    所以，看似静地自主，实则仍在赵奚掌握之中。静地里那些修为高超的武者全部受过赵奚的大恩，哪怕这些人在外面臭名昭著、十恶不赦，却都是一诺千金的真汉子。譬如赵伯，譬如忠义勇信和远在燕地的赵，也譬如不是男子汉却也同样知恩图报的赵智。

    东鲁顺风车马行的赵仁，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的静地背叛者，所以尤为被静地中人痛恨唾弃。静地比赵婠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赵仁背叛了赵奚，这才有了后来不懈的追杀，却在甄大公子的插手下功亏一篑。

    赵婠接掌了静地之后，仍然很是厚待静地中人。不仅给予大量能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好的财物，她用各种方法搜罗而来的武学秘籍更是毫不保留地给了静地一份。静地也投桃报李，无论赵婠有什么差遣都绝不推辞，始终都称她为“小姐”，而不是县主国公或者殿下。

    赵婠失踪的那些年，赵义以车马行为基础弄了一张情报大网。赵婠回来之后，考虑到义父打造静地的初衷并非是培养一支秘密势力，这才让赵义将那张大网慢慢与静地剥离，另起了炉灶。

    当时她的这个决定，还遭到了来自静地的反对与质疑。那两位九品上的老人家不仅为助拳而来，也是想了解一下赵婠的想法。最后双方达成了新的协议，静地不会再承担一些危险的事务，但赵婠对静地还是有很大力度的掌控权，也能在需要的时候随便调动静地的人手。

    静极则思动，如今静地的第二代都已经长大成人，那些祖辈年岁大的第三代也有快要及冠者。静地的年轻人不像祖辈和父辈体验过战争的残酷和死亡的威胁，他们有充沛的精力，非常愿意入世挥洒自己的青春。

    大秦——有赵婠在的大秦，静地中人也能放下过去，考虑是否为大秦效力。这种思想出现在静地内绝大多数年轻人，乃至一些年岁不算很大的中年身上。

    忠义勇信和包子馒头六人长年跟随在赵婠身边，不说所获丰厚什么的，光是眼界就开拓了不少。除了赵义的娃儿还小，忠义信三人的子女都跃跃欲试，很想让老爹答应他（她）们也出外见见世面，会会如今天下的年轻俊彦。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平淡的生活，这些生机勃发的年轻人更是如此。

    祖辈父辈的伤痛都随着时间逝去，属于年轻人的还是光明又充满活力、机遇与挑战的未来。大秦欲问鼎天下，无论是战争时期的骁兵悍将，还是战后重建的各类人才都大量需要。静地数十年传承，允文允武，能文又能武的人才亦有不少，有能力出一份力，并为自己搏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

    赵婠离开恒京之前就与赵安康知会过，如果静地里的年轻人愿意历练，应该给他们机会。不管是仍然加入规模已经扩大了许多的车马行还是睿武护院行，或者直接入王府为私兵，乃至参军入伍，只要有才华，他们就不该被埋没。

    桃源在人们心里。心不静，再与世隔绝的桃源也不能享有纯粹的平静。如今的静地正处于几十年来从未曾有过的大变化之中，静地已不静。这种变化对静地中人而言不知是福是祸，却是早晚要迎来的局面。有年轻人，就会有变革。

    赵婠已经接到传书，说是静地的主事者们在考虑是否要大规模搬离静地，真正入世。老一辈人虽然不再向往荣华，却希望能与儿孙生活在一起。

    并且他们也有些顾虑，一者担忧儿孙们的安危，二者也怕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愣姑娘会惹出什么祸事给赵婠添乱。

    大批静地中人离开，可以想像不久之后那个静谧避世的所在会渐渐没了人气。但静地始终都会是赵婠心里最柔软最不可触犯的禁区，她会好好地替义父、替静地中人、替自己守着这处家业，绝不让旁人染指。

    因不能估计自己是否能安然返回，赵婠把这些事务都一古脑地交托给赵安康处理。以老爹那逆天的智计，些许事务当然不在话下。赵婠笑言，老爹被囚禁了多年只怕快要生锈的脑筋也要动弹动弹啦。

    赵安康心里清楚，女儿肯将如此重要的地方和那儿的数百人交到自己手上，这不仅代表了信任，也因为她看懂了父亲想给女儿做些什么的心情。能为赵婠办理这般关系紧要的事情，赵安康很安心。他知道静地对赵婠来说意味着什么。

    静地在赵婠心里，其重要程度绝对可与赵奚的衣冠冢和赵奚真正的墓地相媲美。这是她的逆鳞，胆敢犯之者必死

    所以，当越鸿渐竟然敢拿静地来威胁自己，赵婠一刹那就有如魔神附体，那脸上眼中的滔天愤怒与凶残暴戾的杀意再不能压抑。

    尤其是赵婠想到正是悬空岛甄家的两个狗屁仙人毁了赵奚的衣冠冢，而此时她面前的甄忞也可以称得上“狗屁仙人”四个大字，她就有立马把这对狗男男碎尸万段的冲动。

    越鸿渐被赵婠突变的神色吓得魂不附体，极怕她会不由分说先杀了自己泄愤。眼见赵婠控制住了冲天的杀意，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赵婠越愤怒越想杀了他，就代表她越在乎静地。那么，他越鸿渐的谋算就极有成功的可能。

    赵婠把怀里的大仙儿递给越乐，同时大宗师级别的真气修为轰然扑出，把越鸿渐压制得连喘息也困难。她眯缝起眼情，嘴角挂着一缕甜美笑意，走向越鸿渐。

    她不住地点着头，似赞许般说道：“越鸿渐，这次你赢了。静地的事儿你是从赵仁那里知道的罢？不过，赵仁他自己对静地的了解也不多，你知道的东西只怕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威胁力度。然则，静地是我爹爹一手创建的，但凡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它的存在，我都不会掉以轻心。所以我说你赢了，我给你说话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赵婠笑意一沉，并纤纤玉指，用极慢的速度慢吞吞地指向了越鸿渐胸口一处大穴。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八章散功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八章散功

    越鸿渐大骇，因极欲说话却不能而涨红了脸、额上也暴出了青筋。只因，赵婠手指点向的那处大穴正是他所习功法的散功罩门之一。

    越鸿渐恐惧到了极点。看赵婠能如此精准地指向那儿，她便有很大的可能知道如何强行让他散去一身修为的办法。不用说，这也是赵奚的后手。

    赵婠眼中浓郁血色弥漫开来，她盯着越鸿渐苍白的面孔冷漠无比地说道：“我记得当年爹爹欲传功给我，我没得到什么大收获，却反倒便宜了你。而爹爹还活着的时候，更是每日都会教你武艺，为你解惑。今天，爹爹曾经教给了你什么，我就要替他老人家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说罢，她绽开甜甜蜜蜜的笑容，快意的笑声里手指疾点，幻化出重重虚影，速度之快可见一斑。力度轻重不一，又按照不同的次序与次数，她的手指连续不断地戳在了越鸿渐身体数处穴道之上。

    巨量真气闯入越鸿渐体内，瞬间就撕裂了他不堪冲击的经脉，冷酷无情地横冲直撞，没有半分顾忌。越鸿渐失声惨嚎，他深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真气就像无数匹脱了缰的野马一般从那些被点的穴位奔腾而出，一去不复返。

    与此同时，从外而来的真气一路破坏着他的经脉内腑，最后毕集于丹田。立时，丹田剧痛无比，好像有一千把一万把匕首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不停地切割。那势头，肯定是不把丹田切得粉碎绝不罢休。

    赵婠大笑着飞快地卷起袖子，扬高手抡圆胳膊，正正反反地扇着越鸿渐耳光，每一记耳光都让越鸿渐试图提聚起真气反攻的打算落了空。他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不惜一切代价以燃烧生机的方式提聚起的真气尽数被打散，而后更快地从穴位逃逸出来于虚空中化为乌有。

    重伤的甄忞目眦欲裂，一声尖叫，居然挣脱了越乐的位阶重压，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向赵婠扑去，却被赵婠当胸一脚踹倒在地。狞笑着看向甄忞，赵婠暴跳怒吼：“我看见你们这些水水火火的狗屁神仙就想杀人”

    她如同对待甄守诫一样，重重地踩在甄忞丹田之上。脚底真气狂涌，原本离体就变得霸道凌厉的气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越发狂暴凶狠。真气尽皆涌入甄忞的丹田，把残余的一点儿修真者元气直接给包裹住，一边艰难地吞噬转化为己用，一边带着这些顽固的元气往甄忞的五官及诸身大穴流窜。

    甄忞无声地张大嘴，因修行《玄女素心真经》而变得比寻常女子还细腻瓷白的肌肤寸寸龟裂，万千道血液如瀑喷涌，当中夹杂着他修行了十数年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元气团。一口紧接一口地吐出鲜血，甄忞颓然倒地，躺在自己闪烁着点点妖异蓝色光华的血液小湖泊之中。他的修为完了

    此情此景，把尚迅小姑娘吓得小脸儿苍白，胸腹间翻腾欲呕。她从来没有见过师父如此暴怒残暴的模样，下意识就想别过头去，却听越乐在自己头顶说道：“龙有逆鳞，触之必怒。每个人心里都有旁人绝对不能触及的底线，小迅，你也要有自己的底线。若有人胆敢冒犯，你就要向你师父这样，狠狠地揍他们，揍得他们连他**也不认识别怕，张大眼睛，好好地认真地看下去”

    尚迅紧紧地咬着唇，虽然害怕面前如此血腥的一幕，却如同越乐所说倔强地看着，并把眼睛瞪得溜圆。她从来不知道从人身体里面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如果是自己躺倒在那儿也这样流着血，可不知会多疼？小姑娘打了个寒噤，秀气的小拳头蓦然攥得铁紧。

    越乐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箭，用真气激发了引信，抖手掷向天空。信号箭在夜色中轰然爆响，五光十色的火花四溅开来，在夜空中组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狐狸头像。

    大仙儿看见自己的头像出现在天空，懒洋洋抬头端祥了一番之后得意地嗷唠一嗓子咆哮出声。天边轰隆隆打响数个闷雷，这片天空方才还星月争辉，瞬间就密布了云团，不一会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倒是帮着浇灭了此处楼院还在燃烧的火焰。

    少顷，十几个黑衣人施展轻身功法窜入，默不作声地给赵婠行礼。赵婠一指地上只有出气没有入气的两个人，冷笑道：“把他们带回去好生医治，我会满足他们二人的心愿，”她咬着牙说，“一个也不拉下”

    半个时辰之后，大都城卫军终于获得了上峰的命令，得已进入天香楼。美仑美奂、原先在大都男人们心中实为**圣地的天香楼墙塌树倒，被大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遍地狼籍。城卫军嗅着浓郁的血腥味道闯进这处院落，发现躺在地上的都已经是死人，没有一个生还者。

    至于甄大公子和他那位传说中的“良人”，以及今日驾临大都的大秦护国睿武王一大家子皆踪影不见。城卫军们盯着地上那一大滩在飘摇雨丝中还未干涸的血泊，心胆俱寒。

    城卫军将领忧心忡忡地仰望这方与别处截然不同的夜雨天空，苦涩地想着，那位有女屠夫之称的女亲王莅临大都，究竟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在她离开之后，东鲁……还会存在于世吗？

    大都在天香楼被毁事件之后沉默了两日，随即被来自定难河以及距大都已经不到二十里的丰余小城两处军报给震动。

    定难河水师惨败于那支连船也没有的混编军队面前。对方的大宗师不顾身份悍然出手，水师引以为傲的楼船小艇尽数在最为关键的部位被凿出无法填补的大洞。这些楼船都成了摆设，除了一字排开以极为壮烈的方式拦阻那支军队之后，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青天白日下，笑容猥琐的大宗师仰天长笑，其得意嚣张之态不能尽述。机关堡垒在大先生手里被使用到了极致，剩余的“七星破军”被大先生毫不犹豫地尽数发射，又加以火箭床弩，原本也准备好了机关器械用来招待大先生的东鲁楼船刹那间就被点燃。

    冲天的大火将天边烧得血红，就连黄龙口岸甄家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役，定难河水师各种船艇被毁了八成，士兵减员也达到了令人恐慌的六成。

    再说丰余城，大秦的两万镇东军打着护送仪仗队的旗号安然在孟休戚的允可下度过了莽江。永英公主在婚宴之上被掳走，但她的亲信将领随即命麾下的一支御林军星夜开拔，准备在丰余城外一条长长的峡谷处设伏。

    一切准备就绪，秦军的先遣部队隐约可见，东鲁著名的飞廉箭车共三百辆已经尽数上弦。这轮箭雨要是飞射出去，猝不及防之下，最保守的估计起码能干掉三千人，令最少五千人失去战斗力。

    就在这时，东鲁军头顶却遽然刮起狂风，将众兵士吹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止了风，东鲁军却骇然发现大秦的先头部队的最前面居然会是百辆高大厚重、密密实实足以把道路封死的四方厢车。

    四方厢车只不过是辅助机关军事器械的一种，专门用来运载锱重，有些时候也能承担保护重要人物的任务。它没有任何攻击力，唯一的长处就是极为坚固。向来，四方厢车都出现在军队的尾部，从来没有拿这玩意儿当前队使的。

    东鲁军一瞧，知道己方的部署已经被对方侦知，这四方厢车明显就是用来挡箭雨的。东鲁人当机立断，下命令飞廉箭车后撤。再堵在这儿，四方厢车挤压过来，非得把箭车挤成木饼不可。

    飞廉箭车内的弦放下，内里操控机关的兵士们刚刚驾驶着箭车起步，就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天空冲下巨大的兽影，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飞舞的风刃。

    暴风彪的从天而降，把东鲁军吓得差点就乱了队形。但这支御林军乃永英公主一手操练出来的精锐部队，片刻的慌乱过后就恢复如初，并且在将领的呼喊声中开始反击。

    但暴风彪狡猾诡诈，从来不靠近那些古古怪怪的大件机关利器。它跳在地上，别的事儿不管，只把那些飞廉箭车一巴掌一个，一甩尾一排，先将这些对普通士兵杀伤力惊人的利器给毁去大半。

    等东鲁军中携带的百人床弩开始发威，暴风彪意识到了危险，便拍拍翅膀升空躲避。而军队中那些武道强者群体迸发的真气袭击对它而言就像挠痒痒，还就是这些大型机关利器能对它造成威胁。

    暴风彪在那儿捣乱，秦军也没闲着。四方厢车将峡谷的出口给堵得严实，但从它的顶部却向天探出十根长管，对着山壁就是一阵狂喷。

    这些颜色青黑的液体被浇在山壁之上，不多久便发生了效用，将坚硬的山壁岩石给腐蚀成了豆腐。四方厢车轰隆隆对着山壁直接撞过去。

    山谷上面埋伏的东鲁军遭了殃，在不住摇晃的山上根本无法站稳脚根，还要应对暴风彪的骚扰。东鲁军的机关士兵当即断定，大秦这四方厢车已经不是以前没长嘴巴的笨重玩意，它如今也有了攻击力。

    接下来的战斗，让东鲁军渐渐有了觉悟。秦军根本不派士兵上前肉搏，而是不断使用机关物件，分明就是拿东鲁军当作检验这些新型机关利器的对象

    可以想得到这支原本就不应该出战的东鲁御林军的结局。若是永英公主在场，绝对会把那名派兵设伏的将领给骂得狗血淋头——长了翅膀的白老虎难道是摆设？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九章睿武楼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六十九章睿武楼(135粉红加更)

    六月二十，日上三竿。然而位于锦绣旧城的瑞茗轩茶楼居然还不曾开门迎客，这让来来往往的人们很是惊讶。

    瑞茗轩乃响当当的老字号，除了战争时因被损毁而关了一段时间，一年到头就只在新年休息几日。一直持续着这种传统已有三百二十一年历史的瑞茗轩今天破了例。它出人意外的沉默仿佛是种不祥的象征，让旁边一些消息灵通的商号都惴惴不安。难道甄家出了大乱子的事儿是真的？

    直到卯时，瑞茗轩的大门才洞开，从里面走出十数人来，当中有两人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匾额被簇拥在中间。这些人皆是神清气爽的青年，个个身着浅绯色新衣，衬着脸上的喜气洋洋愈发显得精神抖擞、朝气蓬勃。

    很快，大门外一边一架梯子给摆好，有名剑眉朗目的青年如履平地般轻飘飘地踩着梯子飞窜上去，拽着那块玉边黑漆、上有东鲁开国皇帝亲笔御题“瑞茗轩”三个金光大字的牌匾随手这么一扯。

    “咣啷”重响，牌匾落在地上，裂成了三截。正走过此楼门前的人们无不讶然，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此处很快就聚拢了一大群人看热闹，人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这不简单么？瑞茗轩乃甄家的产业，现在居然有人敢把这块向征着甄家与皇家良好关系的牌匾给弄成数段，还不能说明出手之人背景的强大？

    想想方才那青年无意中显露出的上乘轻功就知道了。什么？上乘轻功还要踩梯子？这位老兄，你没看见人家的鞋底根本就没碰着梯子吗？摆架梯子使障眼法，懂不懂？

    这时，那两名抬着匾额的青年对视一眼，齐齐踏梯而上，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匾额。人们眼前一花，却见刚刚才迈步的青年居然已经上到了楼梯顶端，正在悬挂那方匾额。

    这时，从楼内大堂跑出个小姑娘，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儿语声清脆地指挥挂匾的二人，“左左右右”一通嚷，总算是把匾额给端端正正地挂好。小姑娘一声欢呼，鼓掌拍手，笑得眼儿成了月牙。

    已经有人从店里抱出一大捆炮竹，正在分发。小姑娘忙不迭接过炮竹，“一二三”数着数，与众人一齐将炮竹点燃，楼前顿时“噼哩啪啦”响成一片。炮竹声中，那方蒙住匾额的红布无风而自落，露出内里银钩铁划也似的三个大字——睿武楼。

    放完了炮仗，小姑娘热情地向诸位看热闹的人们拱手团团作揖，笑呵呵道：“各位大爷大娘、叔伯兄姐，睿武楼今日开张，店里所有吃食都打九折，还请大家多多赏脸捧场呐”

    小姑娘说完这番话，直接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进去楼里，压根就没有留下来揽客的意思。那些青年也只是对人们笑了笑，亦径自入楼去也。东鲁商号开张，一般都会有小厮侍女在门前大声招揽客人，不断宣扬商号的种种好处，恨不得一日之间，这间商号的大名就遍传天下。

    今天这睿武楼行事可大出人们意外，别说揽客的小厮侍女了，连掌柜的都不曾出来与父老乡亲们打个招呼，总不可能那小姑娘就是掌柜吧？

    这是怎么说的，有这么开门做生意的么？大都乃天下商贾云集之地，商人众多，百姓们耳濡目染也有一肚皮生意经，眼见这劳什子睿武楼居然如此怠慢客人，人们几乎都已经看见了其惨淡的结局。

    然则，也有那头脑清明者心间蓦然一动，盯着匾额上那三个仿佛在凌空飞舞的大字出了会儿神，似乎想通了什么，忙不迭扯着友人离开。友人不解相问，这人便悄声道，自从大秦出了那位女亲王，普天之下，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把她的封号当作商号之名？不怕被这女屠夫给灭了满门么？

    旁边亦有耳朵灵光者闻听此言，亦恍然大悟。又不禁深思，甄家这间茶楼意义非凡，就这么无声无息间换了东家，当中莫非有什么猫腻？联想到前几天的传闻，便有人脸色大变，急匆匆回家闭门不出，言道，东鲁要变天了

    单说睿武楼，被八折优惠吸引进楼里品茶听书的人们还真不少。平头百姓才不管这座茶楼的东家是什么人，只要当真给他们打折，又为什么不进来享受远比其他茶楼更好的服务？

    不过一刻钟，尽管无人揽客，这座新开茶楼的一层大堂一如既往的座无虚席。虽然跑堂的小二换了人，但说书先生还是以前那位，人们还能接着昨天的内容继续听书。

    渐有衣饰华贵者上了二楼，那些唱腔动人的优伶也同样在台上轻吟浅唱，伴舞的细腰舞娘仍然穿了火辣的舞裙摇摆着纤细的腰肢，尽情展示风情。

    只有三楼，往常也会有数位贵客到来的三楼今日还无人光顾。原先守在楼梯口的青衣小厮们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十数名眼中精光内敛的黑衣大汉。这些黑衣大汉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服侍人的主儿，他们蒲扇也似的大巴掌拿着兵器杀人还差不多。

    少顷，有人踩着楼梯上来，却是一位面带书卷气的英俊绯衣青年。他对众位黑衣大汉抱拳行礼，大汉们也还礼不迭。说了两句闲话，这青年才看向一名面孔黝黑的大汉笑道：“烦请张大哥上禀殿下，东鲁摄政秀川王和永英公主闻听殿下的产业开张，都亲自送来贺礼。如今正在楼外相候，欲一唔殿下。”

    张大哥爽朗笑道：“殿下早有交待，若是这二位亲自到了，就接了贺礼，把他们请上楼来。”

    绯衣青年点点头，说道：“谨遵殿下之命。”说罢转身要走，不料却被这位张大哥给叫住。

    张大哥促狭问道：“小政，听说你和殿下身边服侍的馒头姑娘是青梅竹马？”

    赵政的脸微红，却大大方方地笑道：“是啊。阿茹她家和我家是邻居。”阿茹却是馒头原先的名字。

    这伙无聊的大汉们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事物，都笑得不怀好意。张大哥一副馋鬼模样，涎着脸说道：“小政，你要是把那瓮从你家带来的二十年陈酿给咱们尝尝，大哥就告诉你一个关于馒头姑娘的好消息。”

    赵政眼眸一亮，却道：“不用张大哥告诉我，我也知道，阿茹肯定是跟着大军一起到大都来了。”

    张大哥摇摇头，压低嗓门笑着说：“现在不方便，你先把客人领上来，咱们再好好说。”

    赵政笑着点头，转身自去了。其实，这张大哥说的话他心里有数。赵政的爹乃护国军两位统领之一的赵勇，那是从睿武王幼时就跟在她身边的老人儿。正因为此，赵政比旁人更了解护国王府诸事。

    早在去年，静地要派遣人手去捉拿那个可耻的叛徒赵仁，赵政便禀明了赵勇，要参与此次行动。因甄家之故，捉捕行动失败，还折损了静地两名人手。赵政同样身负重伤，但他却能够在甄家的追捕中带着剩下的人手坚持到了救援到来，并且还探听出了此事与甄家有关。

    赵婠十分欣赏赵政的有勇有谋，已经在他身上压下重担，有意历练。她听说馒头与赵政还是娃娃亲，却因馒头在自己身边服侍而一再推迟了婚事，心里很是不安。赵婠便在上次由暴风彪送回去的信里，让身在恒京的馒头随队出发，干脆到大都来与赵政成婚。

    所以赵政心知肚明张大哥神秘兮兮要告诉自己的事儿是什么，不过，等客人送上了楼，他还是会取出那瓮美酒与这些黑衣大汉分享。他爹赵勇早就告诉过他，这些黑衣大汉都是护国王府招揽的江湖武者，不说修为，最起码他们都有一两手绝技，否则也不会入了睿武王的法眼，想方设法给弄进了护国军。

    不一时，赵政把孟休戚和永英公主带上三楼。此时，那十二名黑衣大汉都不复方才嘻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个个神情肃穆，从内往外泛着一股铁血精锐的味道。

    赵政微笑道：“摄政王，公主殿下，请二位跟随这位张校尉去往‘江山一览’，我家殿下与越先生在此房相候。”

    张校尉即是那位张大哥，闻言对孟休戚和永英公主行了个军礼，朗声道：“二位，请”

    孟休戚和永英公主对视一眼，孟休戚做了个先请的动作，永英公主也不客气，当前迈步跟着张校尉往三楼最顶端那个房间走去。

    最里面那间房，乃甄家家主特意留下的，不包给人使用。不过，若是偶然来了实在无法推托的贵客，也会借出这间房。

    它的名字是“江山一览”，内里装饰并不像别的房间那些充满了精致华美的东鲁风情，它出乎人意外的简朴无华。但是，这间房的行情却是最高的，租用一天的花费是别的房间的十倍。

    只因，这间房里摆着一个巨大的雕刻作品，人们慕的就是它的偌大名气。它是大越晚期一位著名的宫廷雕刻大家毕生最为得意之作，将东起东海、南至南荒、北往北冰原、西去黄沙大漠，所有人类能够踏足之处都雕刻了出来。

    它是立体的地图，名“江山一览”。大越朝皇帝将其摆放在自己寝宫之内，其清洗护理诸事皆亲力亲为，从不假于人手。越朝亡国之后，这件作品被甄家所得，堂而皇之摆在茶楼最大的房间里面。

    永英公主闻听赵婠在此房等候，想及那两份战报，心中隐隐作痛。她失望，她愤怒，她也不解。她知道东鲁军与秦军有差距，但就这般不堪一击？如此，自己耗费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都成了笑话？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章江山一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章江山一览

    东海浩渺无垠，南荒神秘诱人，西边的黄沙大漠苍凉荒芜，北冰原圣洁疏阔。蓝、绿、黄、白四种颜色分布在这座巨大雕刻的四个方向，将天下著名的城池、山峰、名川大江尽数包裹在内。

    万里江山难入画，如今却以这般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人眼前，给予人的巨大冲击力可想而知。这座巨雕采用了不同材质来更好地诠释所雕刻之物的内涵，多有材质就取自原产地，光这些材质就价值不菲。

    譬如东海，以数块不同颜色、形状不规则的极品琉璃镶嵌入巨雕底盘，再于琉璃表面加以琢磨、修饰、刻画，务必呈现出东海的多个方面。近海浅绿，稍远一点深绿，继而蔚蓝，最远之处为近黑的深蓝。若是涛山浪海，必定翻卷出白沫；若风平浪静，则有数只海鸟潜于水底，连鸟儿捕捉到了鱼儿时得意的眼神都清晰可辨。

    雕刻南荒则用了大量颜色深浅不一的翠玉、墨玉，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掩映着蜿蜒起伏的大龙山脉，当中更用缤纷色彩的玉石雕刻了形状各异、表情也各异的妖兽。以前来“江山一览”房的人们，一大乐趣就是比比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更多妖兽。

    制作西边的黄沙大漠最省事，直接就是从原处取了黄沙铺填进去。不过，当中还有一些用石头雕刻而成的黄沙大漠特有植株和动物。

    北冰原之上最著名的峰峦即是圣火峰，采用圣火峰之上的玄冰玉岩再辅以青原脂玉雕刻而成。圣火峰不远处，即是用同样材质雕成的北安城。

    天下那些著名的城池、山峰则按照实际地况，以木雕、石雕、玉雕、也有很稀少的骨雕，一一精心雕刻出来。至于流淌在江河大川的水，据说以前全部取自原处。大越朝还存在时天下一统，这些水一个月便要更换一次。天下三分之后，“江山一览”落入甄家，甄家人没兴趣再大费周折去原处取水，于是尽数换了东海之水浇入河渠之中。

    孟休戚与永英公主推门进了“江山一览”房，正好看见赵婠与越乐站在这座庞大巨雕东边言笑晏晏说着什么。

    永英公主不禁驻足，目光落在东方那座用名贵木材雕刻而成的城池之上。那是大都，它旁边即是波澜壮阔的东海。永英公主神色有些恍惚，东海的万丈波涛似乎就在她面前此起彼伏，巨*落下之时的轰鸣声震得她竟然有些立足不稳。

    从身后伸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扶住了永英公主，孟休戚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永英公主忽然心生极大的怨气，扭头怒目瞪了孟休戚一眼，压低嗓子恨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她被那两份军报给弄得心神不安，早就想与赵婠见面，却不知道人在哪里，所以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孟休戚没有理解错误，他知道永英公主此言为的并非是那场最后沦为了笑谈的婚姻，而是他孟休戚开门揖盗，任由大秦军队渡过了莽江之事。

    孟休戚淡淡一笑道：“永英，我保住了莽江水师。”

    即便渡过莽江的秦军当中没有大宗师，那位九品上的苏驸马也不是莽江水师中的武者能抗衡的。从定难河水师的惨况，不难猜想莽江水师与秦军交战之后的结局。就算不会如定难河水师那么凄惨，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结论在丰余之战后更是得到了证明。

    孟休戚并不清楚两国军事实力相差如此之大，只不过孟大家临终有言而已。东鲁无心天下，虽然也有防范意识，但从开国皇帝之后的数代皇帝都渐渐沉浸于安享太平之中，警惕之心大减。燕秦二国则无时无刻不在窥伺着对方乃至天下，相互之间更是磨擦不断，此二国的军事实力早已超过几十年没有仗打的东鲁。

    孟大家无法插手东鲁军务，哪怕他地位超然。这是扶持小皇帝上位的交换条件，他和继任者孟休戚都必须遵守。所以孟大家才说服皇室花费重金从悬空岛甄家购得了机关大宗器，并大放传言，令人们相信有一位机关大宗匠坐镇东鲁。

    东鲁国小民少兵也少，若非有子虚乌有的机关大宗匠和大宗器坐镇，且那些年燕秦二国又胶着于断魂关的争夺，后来这二国也发生了许多糟心事儿，只怕东鲁早就被瓜分了。

    永英公主是东鲁军中难得的清醒之人，但她真正执掌军权想改变东鲁军的状况已经太晚，根本没办法让东鲁军的实力在短时间内追上燕秦二国。这点，永英公主心知肚明，所以对孟休戚的话无言可反驳。

    冷哼一声，永英公主的眼角余光瞟见赵婠正兴致勃勃地弯下腰去仔细观瞧有半人高的木雕大都，向来坚强的她也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哑声道：“但这天下就快要没有大都”

    孟休戚喟然轻叹，低声说道：“永英，你现在看见的那座木雕之城，它的名字是锦绣，不是大都”

    说罢，孟休戚越过永英公主，向已经发现了自己到来的越乐和赵婠走去。

    孟休戚对越乐一礼，说道：“越先生，在下有事欲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否拨冗赐教？”

    越乐淡然笑道：“不敢当赐教二字，摄政王这边有请。”说罢，他亦是一礼。

    赵婠目送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房间另一头，抿嘴笑了笑。孟休戚根本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欲图用这种态度来向越乐表示避嫌之意，用有痴的话来说，真是“施主着相了”

    永英公主缓步向前，在赵婠身旁站定，眼波溢彩，望向“江山一览”，落寞地说道：“这万里河山，如今尽在睿武王脚下矣”

    赵婠摇头道：“公主说错了，我对一统天下从来都不感兴趣。只不过，我的亲友想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心愿，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出手相帮。别人死，总好过我关心的人死，这一点相信永英公主能理解。我要是不出手，大秦统一天下便要多花不少时间。”她话语中有着强大的自信，她所说的也确为事实。

    这二人，今天商谈的是国事，故而并没有如上次见面一般彼此之间显得颇为亲近。再者，如今东鲁军折损不少，尽皆秦军或者是与赵婠关系匪浅的那支混编军队之故。永英公主也无法再以平静的心情面对赵婠。

    她知道，今天这场会谈的结果将决定东鲁的未来。至于自己，永英公主能确定，就凭赵婠那天的那番话，她自己就绝对没有性命之忧。

    闻听赵婠此言，永英公主失笑问道：“殿下所言与本宫所说有什么区别？”

    赵婠淡然笑道：“若是我自己的意愿，那便不会有今日与公主和摄政王的见面。大都的百姓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可记得六年前就在大都的街道上，飞廉箭车对我可一点也没客气，大秦派来护卫我的兵士也为了给我挡箭而命丧异乡。并且，我一位长辈同样在东鲁遇伏被暗算，受了致命的重伤，在北冰原的山洞里阖目而逝。这笔帐我可一直记在心里。”

    赵婠的意思是，如果是我想要东鲁，那么我绝对会借机报复。什么见面什么商谈，以她有仇哪怕记了十年二十年也要报的性格，必然直接引兵进攻大都。

    永英公主默然片刻，涩声道：“当年之事，据本宫所知，殿下与孟大家和无忧已经化解开了。”

    赵婠笑容中带着冷意，悠然道：“不错。我与东鲁的恩怨确实了结，但我在那位长辈灵前曾经发过重誓，当年暗算他的那些人，我一个也不原谅时至今日，在南荒的仇敌已经死了，几乎被我灭了门；在大都的仇人却还没死光光，我x前拿了甄家和红月商业协会的人，甄家尚且罢了，当年的事情大多是甄忞搞的鬼。红月商业协会呢，我也会好生收拾。”

    她盯着永英公主，慢慢道：“但红月商业协会里有数人在东鲁当了官儿，当年的事情亦有他们一份。六年前那事儿以后，公主你借机拔起了西秦与北燕二国安插在大都的奸细，你却不知，内里也有我义父的人手。所以，我若是自己想要东鲁，早在去年，东鲁就会和北燕一样下场。孟大家与孟休戚以及锦绣门的那些人，不会被轻易放回去。没了他们，东鲁的龙椅早就换了人坐罢？”

    永英公主叹息一声，说道：“本宫并不认为孟大家当年所做之事有错。至于本宫的借机行事，更出于护国之心。事实证明，孟大家的顾虑是对的，殿下果然成为了当世再无人可抗衡的人物。高踞于武道与权力的巅峰，殿下你果真是东鲁的大敌呐”

    赵婠嫣然笑道：“我没说你们做错了。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有心报仇，现在你一定已经是个死人。”她认真地说，“你是我曾经很敬佩的女中豪杰，假若你我刀剑相向，我会给你与秦军公平一战的机会。但最后，东鲁必灭国，你永英公主身为东鲁军的领袖除死无它途。甚至，”她瞟了房间另一头的孟休戚一眼，说道，“无忧也保不住性命。”

    “我不想无忧死，他是我的朋友。”赵婠眼中有一缕怀念，很坦然地说道，“无忧是我曾经心动过的人，我们也曾经共过患难。也是因为他，我才能与夫君相遇。所以，我不能让无忧死。”

    那曾经青涩又短暂的感情，哪怕被赵婠当机立断掐灭，也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痕迹。这种美好的情感，是财富。她会记得点点滴滴，无论悲喜。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一章南荒开拓者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一章南荒开拓者

    孟休戚的心在颤抖，那个人如此坦荡地说着“曾经是我心动的人”，令他既意外又感动。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别过脸去，不想让越乐看见自己嘴唇哆嗦得厉害的失态模样。

    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在太后和小皇帝面前，他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在锦绣门人眼里，他是一呼即能百应的精神领袖；在东鲁的儒生学子口口相传中，他是文彩斐然、学富五车的大才子。但他独自一人时，他只是一个被思念和绝望缠绕着，永远也无法挣脱出来的可怜虫。

    东鲁男儿风流，家中但凡富庶些的男人都是妻妾成群。孟休戚俊美文雅，仪表卓然，他身为一国亲王，又是九品上武道强者的弟子，从他十五岁在大都名门贵胄圈子中亮相起，就不知有多少怀春少女或明或暗递来秋波。

    孟休戚虽未曾娶正妻，也无贵妾，却有温柔知趣的侍女在房内侍候。就是孟大家，别看在锦绣书院里有一套简朴的院落，身为皇族，他在城中也是有豪宅大屋的，同样有红袖夜添香，有善解人意善解人衣的美妾。这是常情。

    然则，六年前，孟休戚在大都街头因抢人扇子作画而与赵婠结缘，从此便步步倾心，走向这条不归路。此为孟大家所料不及。原先只是有意让孟休戚把赵婠给勾住，实没料到把自己的徒弟给彻底折了进去。却不知孟大家是否后悔过。

    但孟休戚从来不悔，哪怕赵婠与他越行越远，最后她与别人并肩站在世之巅峰，从此他只能仰望。

    去岁，从恒京回到大都，孟休戚的性情越发沉静，除非必要，他很少出现在大都的名门聚会之中。每每看见成双成对的人们，他就会触动心底那根弦，哀伤难休。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年在定难河岸，他没有和锦绣门的武书生回转，而是坚持与赵婠一同赴险，现在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只能想想而已。

    今日，在“江山一览”房，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刹那，孟休戚心如刀绞，被苦苦压抑的情感又再度高涨。他不想再与赵婠有什么纠缠，他不想破坏她今天的幸福。如果因为他的缘故令赵婠的未来蒙上阴影，这绝非他所愿。

    想及此，孟休戚忍不住看向越乐，慌乱眼神恰与淡然安静的目光相对视。

    越乐浅笑，低声说：“你不必担心，她说这样的话，我不生气。”

    孟休戚一愣，随即有了些莫名的怒意，沉声道：“你为何不生气？你莫非不在乎她，所以不生气？”

    越乐轻笑出声，摇摇头，说道：“我信任她。你大概不知道，她桃花旺盛，爱慕她的人不止你一个。但她只爱我。”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百里撄怎么成为诸侯霸主？情场大抵与战场相似，若己方士气不足，面对敌手未战先胆怯，这场战争已经输了三分。

    孟休戚看着越乐容光焕发的脸庞，由衷地嫉妒且羡慕。这要多么深沉的情感，才能做到对自己和对另一半如此信任？他黯然，心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听见方才那番话，此生足矣，不枉我数年痴心不改。

    这样想着，孟休戚带着哀色的眼神慢慢有了光彩，最后竟然有些灿烂的意味。再度望向那边侃侃而谈的赵婠，他的神情里面已经没有了伤痛，唯余留恋。

    方才，赵婠与永英公主交谈的同时，孟休戚向越乐打探了一番悬空岛甄家的事儿。因孟休戚的母亲出身甄家，当年为了瞒下身有七星痣的孟休戚，他的母亲花费了许多心思，并且一再提醒他要小心甄家，无论是悬空岛上的还是大都这儿的。

    孟休戚不肯与甄家联盟，固然有不愿意甄家重返朝堂的原因，也出于对甄家的忌惮。幸好这些年出任悬空岛巡察使的人是与孟休戚母亲有近亲关系的甄斐，否则孟休戚早就被抓走了。

    闻听越乐说悬空岛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孟休戚长出了一口气。二人正无言以对时，正巧听见了赵婠的那句话，才又有了现在二人的交谈。

    孟休戚对越乐说道：“请先生转告睿武王，本王愿意将东鲁献于大秦，唯愿大秦能留孟氏一族性命，并且保全大都百姓，不要让大都成为几十年前的锦绣城。”

    越乐道：“摄政王，我很少参与大秦国事，你有什么想法，请自己去向她说罢。”

    孟休戚垂下眼帘，声音中还有些许萧瑟，道：“本王不想见她，更不想和她说话。烦请先生代劳。”又带了三分嘲弄道，“那日喜宴之上，本王这才知道机关大宗器是赵安康大宗匠的伟作。如此，东鲁这件大杀器还有什么用处？徒惹人笑话罢了。永英失了此等倚仗，想必会改变初衷。只要她不生变故，相信大秦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大都。”

    说完，他向越乐行了一礼，刚转过身来，就听见越乐轻声道：“你向大秦献城，世人皆传为了她。但我知道，你不是。”孟休戚僵立片刻，迈步便走，远远地又听见越乐说，谢谢。

    我宁愿此时与你成为仇敌，以换来她的移目青睐，也不想听见这两个字。孟休戚快步出了睿武楼，神色安宁平静。

    赵婠看见孟休戚离开，却没有阻止。孟休戚的态度她早已经知道，并且相信他肯定会这么做。至于永英公主，赵婠问道：“公主殿下意愿如何？”

    “大秦欲一统天下已成定势，所有拦路虎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本宫原先以为也许换了无忧当皇帝，你会网开一面。但现在看来，本宫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威胁到无忧，更没办法让你改变主意。”永英公主的目光坚毅，语声铿锵有力，“本宫身为东鲁领兵大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

    赵婠微笑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永英公主会说但是。

    “但是，东鲁虽然是孟氏之东鲁，也是东鲁百姓之东鲁。如果明知自取灭亡，本宫还要将百姓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本宫……”永英公主摇摇头，“本宫没有那么狠的心肠。大都，本宫生于斯长于斯，不忍心见它再次毁于战火。以前拿大都百姓的安危来要胁无忧，事到临头，本宫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婠的笑意加深，说道：“公主殿下有何要求，不妨直说。本王会考虑。”

    她说的是考虑，而非一定成全。永英公主怔怔地盯着“江山一览”，心道，这就是形势比人强。大秦军已经向自己展露出了实力，她赵婠如今又身在城内，就算自己有什么打算，那儿还有个一心一意要保全大都和百姓而不惜自己背负骂名的傻子，如今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永英公主看得清楚，就算东鲁能守住一年两年，却肯定无法坚持三年四年。到时候，就算赵婠这位大宗师不出手，只要自己当真与秦军对抗，时日一久，大秦别的大宗师绝对会出手斩杀自己。

    不错，赵婠说过那番话，但尊敬仰慕是一回事，国之战争又是另一回事。她不可能因为尊敬敌人，就将大秦军置于死地。她根本不用亲自出手，歪歪嘴巴就有人效劳。

    深吸一口气，永英公主指向东海之上那些用玉石雕刻的岛屿，说道：“永英希望能带领东鲁兵将和愿意跟随的百姓，乘船入海，在东海之上觅得落脚之处。”

    赵婠的目光亦投向那些孤悬海外的岛屿，笑吟吟问道：“东海多有妖兽，品级不一，最高者直至九品。公主殿下，要找到合适的地方你要冒极大的险，甚至有可能在飓风海啸中船翻人亡，你何必要吃这个苦头？”

    “本王的意思是，保你孟氏一门富贵不改，封你孟氏为王，迁往恒京居住。公主乃国之大材，当世大兵家，完全可以在大秦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建功立业，何必拘泥于东鲁一国之地，而不将眼光放在天下？”赵婠声音中满是诱惑，“指挥数万兵马和十数、数十万兵马，对永英公主而言难道没有区别吗？如今的后齐与赫连国，可也有不少名将。”

    永英公主沉默片刻，却很坚定地摇头，说道：“本宫的确醉心于兵阵战术之道，然则，本宫学了这些本事为的是保家卫国，而非成为别国降臣之后还要为别国卖命。本宫并非好战之人，否则，东鲁战事绝不能免。哪怕明知是败，本宫也会与秦军较量较量，毕竟战争打的还是人。”

    她有自己的骄傲，她不允许自己成为降臣，更遑论投降之后还要争战四方。永英公主是大将，但首先她是个女人，她也渴望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子女。她不希望几十年过后，在自己弥留之际，闪现在脑海中的场面除了战争就是战争。

    赵婠似乎已经料到了永英公主会拒绝这个提议，她笑道：“出海绝不可能，大秦不会任由这样一支精锐军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谁能说得准，数十年之后，不会有一支强军从海上回来重新争夺天下？永英公主既然不肯为大秦效力，那么，你对于成为南荒的开拓者感不感兴趣？”

    说着话，赵婠的手指从东边慢慢移向南方，移向了那片同样广阔、同样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蛮荒之地。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二章称臣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二章称臣

    七月初一，东鲁皇帝向国民发布诏书，东鲁向大秦称臣。

    同日，从大秦长途跋涉、紧急行军的一支骑兵将领接收了莽江水师，定难河水师也向那支混编军队交出了虎符。而驻守在大都的御林三军以及负责维持城市安全的城卫军在永英公主的带领下解下了绘有东鲁徽号的披风。

    随后，临川王和永英公主父女携带大批物资以及一万名忠贞不渝的将士在秦军的“护送”下离开大都，进入了南荒。

    听命于秀川王和不愿意跟随永英公主去拓荒的军队尽数成为了大秦之部属，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军事调动之后，混在秦军里面又向北进发。

    关老将军带领的镇东军进驻大都，接管了这座城市。后继秦军也飞快地占领了东鲁余下的三座大城七座中小城镇，在城内驻军，整编当地力量。从大秦源源不断开来军队，很快就控制住了东鲁局势。当然，收编的过程也不完全和谐，战争也暴发了十数次，秦军同样付出了不小代价。但这些战事，赵婠没有插手一次。

    越乐说过，别的东西可以吃独食，但功劳不行。赵婠自然接受越乐的意见，事实上她也不愿意再搀合进去。她为大秦做的事情够多了。

    那日会谈之后，赵婠与永英公主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终于达成了共识。

    赵婠代表大秦承诺，东鲁向大秦称臣之后，大秦不会伤害孟氏皇族任何一人，前提条件是不能妨碍大秦接收东鲁。永英公主可以带走一部份精锐，但两大水师的将士一个也不能带走。永英公主进入南荒，无论她在什么地方落脚，大秦都不予干涉。永英公主不得称帝，在她的有生之年，大秦都会对她视而不见。

    而永英公主则答应赵婠，她的部属永远也不会超过一万人。虽然她在南荒立足，但是她的势力将像南荒的武林门派万兽山或者药王寨一样，不会阻止其余人进入南荒探险发财。在十年之后，永英公主的势力必须每年都向大秦纳贡，数量到时候再商议。

    至于永英公主的后代与未来大秦的关系，赵婠没有做出承诺，永英公主也毫无办法让赵婠承诺什么。如今东鲁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赵婠肯给永英公主生路和发展的机会，永英公主已经很感激，也明白不能要求太多。

    日后，若大秦有意统一南荒内部各武林门派和蛮族势力，永英公主可以参与，以战功获得封赏。但是，假如永英公主在其中搞破坏，就要做好承担大秦军怒火的心理准备。

    至于小皇帝那边，永英公主说道自有孟休戚操心，她就不管了。与赵婠道别之后，永英公主回转王府，整理行装物资，整编忠于临川王府的部属，准备开拔。

    赵婠这种放虎离山之举，传回恒京之后遭受到了来自文武百官的质疑与抨击。她不解释，皇帝对此事又不闻不问，文武官员们便拿她没办法。

    赵婠爱惜永英公主乃当世女杰，不愿意把她逼入死路或者是被幽禁一生。再者，在赵婠看来，就东鲁这一万名没有真正见过血腥的将士，到了南荒那个地方有的苦头吃。南荒原先那些武林门派和蛮族村寨会看着这么一支强军进来分一杯羹，占据他们的地盘和财源？南荒的妖兽又是吃素的？等到了永英公主真正立足的那天，这一万人真不知还会剩下多少。

    另外，孟休戚甘愿背负叛国贼的骂名也要让大都乃至东鲁百姓避免几十年前的那场惨祸，赵婠领了他暗中协助秦军入东鲁的情，就要达成他的心愿。

    如果大秦与东鲁暴发战事，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大秦胜利，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少，损兵折将是必然的。如此，再面对北边那看似针锋相对的二国，大秦一统天下的道路会更加艰难。

    赵婠并不认为容九会老老实实地向大秦称臣，而后封个闲散王被请到恒京去长住。同理，雷霍虽然叫她一声“小姐”，但那个誓言究竟还有没有作用，她也不知道。

    面对大秦的压力，后齐与赫连二国很有可能会抛弃前嫌，暂时结盟。北边将士的战斗力可不能小觑，所以，能和平一点解决东鲁的问题赵婠很愿意。

    午时正，东鲁皇宫千秋殿内，小皇帝在栗太后和孟休戚的陪伴下，率领余下的文武臣子向大秦递送称臣降表。

    按照规矩，递降表时，降国从君王至臣子都应着白色降服，将降表和国玺一并交给受降国。

    赵婠迈入千秋殿时，东鲁君臣正哭得稀里哗啦，更有破罐子破摔的大臣围着孟休戚不住痛骂，甚至朝他吐唾沫，饱以老拳。孟休戚岿然不动，任他们打骂唾弃，神色淡然。但正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愈发让人痛恨。

    在众臣看来，如果不是孟休戚悄无声息地任由那支秦军过了莽江，以永英公主为首的军方也不至于这么被动。权衡利弊之后，临川王与永英公主才会选择明哲保身，领着军队自去逍遥。

    而剩余的臣工就要面对可怕的女屠夫亲王，尤其是他们闻听现在东鲁的高级官员，除非立马辞职不干，否则全部都要迁往大秦，更是又恐慌又担忧。

    以他们降臣的身份，纵使才华横溢，要想在大秦再混到今天这般高位，可不知会多难。国没了，官也没了，离了大都钱途更是无亮，还不如干脆杀了他们呐

    所以，要说最恨孟休戚的，只怕还属这些东鲁的高贵显爵。孟氏皇族除了被封为怡闲亲王的小皇帝，其余人虽也是心有戚戚，但是不像大臣们那么难受。

    孟休戚已经说了，赵婠亲口承诺，皇族们的爵位不变，除了没有实权，到了恒京吃同样的俸禄，由大秦养着。他们在东鲁的产业也不会被没收，可以安排可靠人手在此掌管。

    至于皇帝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宫人，愿意跟着栗太后去大秦的一起带走，不愿意跟的发给钱财自寻出路，只是那些有内命妇称号的嫔妃就只能以平头百姓的身份过活了。

    总而言之，还要处理的事儿很多。东鲁这些人要想起程离开，最起码还等半个月。随后继秦军到达大都的有大秦负责内政的官员，他们自然会想办法，不用赵婠操心。

    此时，赵婠见那些围住孟休戚的臣工丑态毕露，很是不悦，重重地跺了跺脚。千秋殿便摇了三摇，晃了四晃。

    人们清醒过来，却见大殿门口缓缓走来一名身穿亲王裳服、头戴镶玉紫金冠的女子，便知道是什么人到了。

    明明是个身量并不高大的女子，但被她淡漠目光扫视过的文武官员，无不下意识低下了头。那些围住孟休戚的臣工更是立时做了鸟兽散，奔回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

    赵婠很不开心，皱着眉扭头问身后刚才一直在场的大秦官员和将领：“为何任由这些降臣喧哗？”

    从恒京星夜赶来的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地禀告：“启禀殿下，这些降臣口口声声说恨秀川王入骨，要不是咱们拦着，只怕连兵器都拿出来了。”

    事实是，为了让这些降臣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命令，在接收大都诸般政务的过程中积极配合，这名礼部的官员与值守将领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人羞辱孟休戚。

    赵婠脑子一转，也大致想到了此节，在心中暗叹，也不再多说什么。她的目光在孟休戚脸上打了个转，却见他正凝视着自己，且对自己莞尔浅笑，浑不管脸上身上沾着唾液。赵婠的心不禁微颤。

    她想着，无忧这样子好生奇怪。就算再心中坦然，他此时也不该是这般轻松闲淡的模样。他国破家散，难道半分悲戚也没有？

    殿中的栗太后也看见了赵婠，心里真是百味杂陈。六年前，前面那少女就在这座千秋殿里向自己跪拜，六年后，她是高高在上的大秦亲王，而自己却成了亡国之妇。

    栗太后眼里流下泪来，却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这些天憔悴了许多的小皇帝的衣袖，低声道：“皇儿，该递降……”她声音哽咽，抽噎了数声，才将那个字说出口，“降表了”

    小皇帝将衣袖从母亲的手里慢慢抽出，苍白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潮。他死死地盯着赵婠，轻声道：“母后，要投降大秦的不是朕，是皇叔。这降表不该由朕去递”

    “皇叔，你不是想当皇帝吗？朕把皇位禅让于你，从现在起，你就是东鲁第七代皇帝，也是最后一个皇帝。”小皇帝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越来越激动高亢，“朕还没在降表上盖玺，皇叔，你自己去盖罢”他端过放置了降表和国玺的银盘，转身劈手就砸向了孟休戚。

    孟休戚不躲不避，任由那银盘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立时红肿一片。殿中肃静了片刻，随即那些臣子都高声说道，恭贺我皇继位

    赵婠脸色大变，眉毛一挑，这就要发作。却见孟休戚对自己露出哀求神色，并连连摇头，她只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已经打算了以后要让这些家伙好看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三章暗香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三章暗香

    孟休戚从地上捡起降表和国玺，展开一看，果然如同小皇帝所说，落款处并没有加盖国玺。他并不迟疑，咬破手指，将鲜血涂抹在国玺上面，而后端端正正地在降表上盖印。

    把降表放在银盘上，又摆上国玺，孟休戚缓步走到赵婠跟前。他双膝跪倒，将银盘高举过头，毕恭毕敬地高呼：“降国东鲁第七代皇帝孟休戚，向大秦皇帝陛下敬上降表，自此为大秦之臣”

    赵婠低头看着白衣如雪的孟休戚，无来由地心头泛起悲意。休戚者，欢乐哀愁也。他名虽为休戚，表字与世人相赠的号却是“无忧”。当是希望即便人生有喜有哀，他却终能无忧幸福。然则，今天过后的孟休戚，还会有“休”吗？

    赵婠鼻子微酸，急忙上前数步，弯腰亲手扶住孟休戚的胳膊，她温言道：“秀川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突然，“咻”地一声响，赵婠眼瞳微缩，已见一蓬寒星直奔正从地上站起来的孟休戚的后脑勺。她冷笑出声，体内真气“嗡”然震动，虚空中泛起涟漪，将这几十根牛毛细针尽数给震成了齑粉。

    殿内死般沉寂，栗太后猛地膝行上前，磕头不止，凄厉地哭叫：“睿武王殿下饶了他啊他还只是个孩子”

    原来，却是那小皇帝趁孟休戚膝盖半弯之际，悍然用暴雨梨花针偷袭了他。

    小皇帝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神色颠狂，吼道：“啊呸怡闲亲王当朕很稀罕吗？我孟氏子孙不是只有孟休戚这种见了女人连祖宗也不要的无耻之徒今天，朕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冲上前对栗太后又拖又拽，咆哮如雷：“起来，母后，你怎能向这个贱女人磕头求饶？你给朕起来”

    小皇帝已经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年，虽然文弱，但比母亲还是有力气，三下两下便把栗太后从地上扯起来。他抱着伤心欲绝的母亲，眼眶通红地说：“母后，他们可以当降臣，但是咱们不能到了恒京，咱们就是被监视一辈子的命这种半分自由也没有的生活，我们不要”

    “赵婠”小皇帝语声尖锐地大叫，“你杀了朕你快点杀了朕啊朕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奸夫yin妇……”

    “嗵”小皇帝被孟休戚一袖子抽飞，直接撞到殿中蟠龙柱上，翻着白眼软绵绵倒地。栗太后撕心裂肺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小皇帝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大秦的礼部官员和值守将领吓得魂不附体，深恐这些东鲁降臣又弄出偷袭或者更危险的事儿，急忙让在外面候命的秦军闯了进来。一伙军士如狼似虎地把小皇帝从栗太后怀里抢走，栗太后急怒攻心，一头晕倒在地，同样被带走。

    文武将官中倒有对东鲁忠心耿耿之人，见状愤怒不已，欲图有所为。然而劲风接二连三袭来，这些有反抗意图的官员都被孟休戚击倒在地，让秦军给拖走。

    剩下的东鲁臣子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听从命令离开了千秋殿。那名礼部官员捡起地上的降表与国玺，与值守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很识相地向赵婠告退。殿中便只剩下孟休戚和赵婠两个人。

    令人心酸的沉默过后，孟休戚徐徐开口道：“他还是个孩子，请你饶过他的出言不逊罢”

    赵婠摇了摇头，叹道：“无忧，你这是何苦？”连她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孟休戚将东鲁献给大秦的真正用意，为何他的亲人们就是不能理解？

    孟休戚淡然道：“六年前，你被掳去北燕。分离之时，我曾经对天发过誓，你若是有任何闪失，寻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那个害你的人，满门鸡犬不留”

    赵婠心中泛起暖意，点头浅笑道：“我当时听见了，很感激你。”你不知道，我也同样发过这样的誓言。那时候，我心里喜欢你，也很记挂你。

    “可是，要害你的人不仅有容九，还有我的老师。我没有能力、我的身份也不允许我因私怨去挑衅大国的皇太子，我更不能向我的老师去复仇。所以，我违了那誓。”孟休戚凄然笑道，“如今，天厌我，地厌我，人人皆厌我，此乃命中注定之事。所以，”他怔怔地看着赵婠玉然生晕的面庞，喃喃道，“你千万不要心存歉意，不要自责，不要感到遗憾，”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近乎耳语般说，“更不要为我伤心”

    赵婠蹙眉，孟休戚的话让她有很不好的预感。她默然片刻，问道：“无忧，你有什么打算？为何不与永英公主一同离开？她是个好姑娘，她很喜欢你。”

    “永英很好，我也知道她对我确有真情。但我也很好，你也知道我爱你。又能怎么样？”孟休戚平静地说，“所以，不要劝说我接受永英，这是对我的侮辱。”

    赵婠语塞，颇觉尴尬，她哪里有侮辱孟休戚的意思？只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令人不安，赵婠想着，如果有一个爱他的人在他身旁，他多少能感觉到一些温暖。

    孟休戚见赵婠神色不安，心中酸楚，说道：“我已经打算隐居，从此不再现于人前。今天一别，再无来日。囡儿，你……”他缓缓地张开双臂，微笑着说，“你能让我好好抱抱么？”

    赵婠摇摇头，凝睇着孟休戚，柔声道：“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我要知道你打算去哪儿。”

    孟休戚叹气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我活了二十多年，只去过恒京，我还想到北冰原、南荒、西沙大漠去瞧瞧。我现在还不知道会去哪里，又怎么能告诉你？”他抖了抖手臂，可怜兮兮地说，“囡儿，我胳膊好酸你还说我是朋友，就连一个临别拥抱也不肯给吗？”

    赵婠“卟哧”笑出声来，孟休戚这副幽怨模样，让她仿佛回到了他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不停地叫“囡儿囡儿”的六年之前。

    她向自己走了过来，孟休戚的心跳得飞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她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腰，她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胸口，她闷声说：“无忧，你要幸福啊”

    孟休戚的胳膊环住了赵婠的背脊，他不敢用力锢着她，只敢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慢慢低下头，将面颊贴在了赵婠梳理得平平整整的鬓发上面。

    赵婠感觉孟休戚在不停地颤抖，她抱住他腰的一只手松开，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背，她低声说：“无忧，你一定要幸福。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安心”湿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鬓发流淌，她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也落在了孟休戚胸口。

    孟休戚不敢再停留，再多待片刻，他的决心一定会土崩瓦解。世上，他舍不得的人就只剩下眼前怀中这一个，他害怕自己会心生软弱。轻轻地在赵婠发上吻了吻，孟休戚在心里说——永别了，吾爱。

    将赵婠推开，孟休戚灿然一笑，大踏步离开千秋殿，直接运转轻身功法出了皇宫，往锦绣书院而去。

    因孟休戚欲与永英公主联姻，锦绣书院的许多书生都去往皇宫门前静坐请命，所以很多人现如今还在大狱里关着。又因秦军接掌大都之故，书院余下的书生和先生们都回去家里，观望且判断还能不能重回。故而，孟休戚推开锦绣书院的大门时，书院里面分外凋鄙冷清。

    他紧紧地关上了书院的大门，穿廊过园来到了后面那座简朴无华的小院落。这是孟大家和他在锦绣书院的居住之地。相比城外的别院和城中的王府，孟休戚更喜欢住在这儿。

    一连六天，孟休戚足不出户，每天都有王府的人给他送来饮食和一箱箱的东西。他也有命令通过来人向外传递，当中有他的一些产业变卖之事，也有正在交接的东鲁国事。直到七月初六，他察觉锦绣书院外面那道时不时向里察探的气息倏地消失，这才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从杂物间找出一把锹，开始沿着院墙挖土。直到一丈深的沟渠沿着这座院落被挖了出来，他才罢手。

    他又从屋里拎出一只木桶，将里面黑乎乎粘稠的液体很他细地沿着院落浇了一圈，树木花草、屋顶房檐，哪儿都不放过，每间房里面也都浇了许多。一时间，院子里弥漫开一股呛鼻的难闻味道。

    打了井水，他在院子里洗了个澡，特意换上一件浅碧色长衫，衣上印有诗书墨画。头发整整齐齐梳好，一方小巧玲珑的赤冠束于头顶。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这儿零乱地摆着几个大箱子，有从王府里搬来的，也有从宫里拿来的。他掀开一个箱子，将那件火浣布的八龙亲王服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摆放得密密实实的扇匣。

    九十九把扇子，除了六年前当场泼墨之后被赵婠拿走的那把，剩下的都在这里。孟休戚把这些扇子都抱到院子里的大白玉兰树下，将扇子一把一把打开，放在地上。

    九十九把折扇铺成了一张雪白地毯，每一把扇子上面都是空空如也，没有字也没有画。孟休戚点了盏油灯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在扇毯上躺下，仰面看着瓦蓝的天空。

    不错，适合升天。

    他将衣裳的褶皱抚平，正了正发上赤冠，阖目。

    指尖真气击中了油灯，火花四溅。

    ——我不死，何以谢孟氏先祖？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四章后越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四章后越

    七月初六，继东鲁向大秦称臣之后，大秦护国睿武王宣布，把大都重新改名为锦绣城。这一日，将会有一个奇特的典礼要举行。

    几十年前亡了国的大越朝，原来还有皇裔存世，此人名为越鸿渐。他用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量财富换取了在锦绣城登基继位为后越国王的仪式。同时，还将册封王后。

    掌控住了锦绣城的秦军敲锣打鼓四处宣扬，并派出人马在城里哪怕是偏僻小巷都贴满了布告，欢迎百姓们到时候去观礼。

    不怕人挤不下，因为典礼的举行地点是在海边原先大越朝的旧城墙之上。百姓们尽可以站在海滩上吹着海风看热闹。

    有心人都瞧出来了，这劳什子登基大典就是秦国人弄出来取乐的物事。难不成锦绣城还当真又会成为后越王国的王都？做梦去罢

    不过，原先东鲁人就爱看热闹，从秀川王与永英公主的婚讯传出来起，这片地儿就没消停过，现在好容易尘埃落定，秦国有心弄出点乐事让大家伙开开心，百姓们也很识相地去捧场。

    东鲁亡国，人们伤心过后还是要过日子。对于小老百姓来说，皇帝姓越、姓孟、或者姓嬴，只要这日子还过得下去，谁来当皇帝不都一样？

    有几十年前锦绣城的惨状在前，现在东鲁和平过度为大秦之属地，对于百姓们说来，还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兵荒马乱不是普罗大众生存之世呐

    永英公主一家子离开时，锦绣城百姓还有许多人自动自发去送行的。这位公主殿下与秀川王在百姓当中有很高的声望，相比起不大露面的秀川王，经常策马在闹市中巡视的永英公主更让人们爱戴。

    而如今声名狼藉的秀川王更是连公主殿下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了。秀川王卖国之后仍然居住在锦绣书院，每天清晨，路过书院的人们都会发现，门口时常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垃圾堆积着，臭不可闻。

    听说很快，东鲁孟氏一族和几十户锦绣城有名的豪门显爵之家都要迁去大秦的帝都恒京，百姓们也决定到时候去瞧个新鲜。毕竟，那些曾经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要想看见他们拖家带口形同逃难的模样可真是难。已经有人说了，要是秀川王也在人群当中，到时候一定会有臭鸡蛋烂菜叶叶来热情问候他。

    今日，前来旧城墙之上观礼后越国王登基典礼的人当中也有孟家、甄家和别的原锦绣城名门，至于大秦此时身处东鲁国境的高级将领除了实在不能脱身的，基本上也都到了。

    这是赵婠的要求，大家当然要给面子。不过，人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她会让这么多人来给一个跳梁小丑捧场。

    赵婠不答，笑得高深莫测，只说，看好戏。

    此时，她与一众秦军将领已经到了旧城墙之上，看看不远处那座喜气洋洋的台子，嘴角噙着冰冷笑意。越乐坐在她身边，不时与她说几句话。他看似神态闲适，但若是仔细观瞧，却能发现他目光中隐隐的不安。

    这些天，受赵婠的委托，越乐住在睿武楼用先天武修的识海念力感知着锦绣书院里孟休戚的动静。不怪赵婠疑神疑鬼，实在是孟休戚那天的态度让她很是担忧。

    数天风平浪静，越乐的念力一直锁定了那座小院。他不知道孟休戚能不能感觉到，但若非赵婠请求，越乐不会去干这种形同监视之事，哪怕赵婠出自好意。

    今天这典礼，越乐自然要来看看热闹。抽身离开睿武楼时，鬼使神差得，他还是让尚迅小姑娘去锦绣书院找孟休戚，以赵婠的名义请孟休戚一并前来观礼。

    所以此时，赵婠到场的徒弟只有嬴晌和任沁阳，两个人交头接耳，神情颇兴奋。赵婠问起尚迅，越乐便回答说小丫头去请孟休戚，也许此时已经在来的路上。

    坐在赵婠另一侧的是大先生，捏着老鼠胡须笑得眯起眼睛，他身后也坐着四个人。忐忑不安的中年汉子、徐娘半老的美妇，还有个娇俏火辣的大姑娘。另外一人却是有痴和尚。

    赵婠扭头看着葛青青，笑得甜美，说道：“青青，这段时日过得可好啊？”

    葛青青畏缩地往那中年美妇身后躲了躲，垂头不说话。她这是无言以对。她来到恒京住进国公府之后，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发疯一般地练功。她的修为蹭蹭上涨，与那头品级不错的妖兽之间的感情亦是与日俱增。

    但是，整座府第的人，除了赵婠和嬴昭，葛青青基本上不与旁的人说话。她很沉默，这种沉默的态度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赵婠知道葛青青的心结，但不去解开它，任由青青姑娘自在行动。不过，在国公府遭受偷袭时，葛青青还是出了手相助，但只限于她居住的院落四周。

    去年端阳节，与赵婠短暂相聚的大先生在府中待了几日，似乎专门找到葛青青说了什么。于是，随同大先生不告而别的人，也有葛青青。赵婠浑不在意，她很欣赏青青姑娘的纯孝之心和恩怨分明，但也不想多花心思去收揽始终心结难解的人。

    赵婠在后齐与大先生相会，来去匆匆，没有与葛青青碰面。隔了近乎一年时间，再度见到葛大小姐，她发现这大姑娘越发生得漂亮妩媚了。

    这美妇人正是葛青青的母亲葛氏夫人，见赵婠似笑非笑着说这话，赶紧站起身来一福，笑道：“殿下，青青承蒙您照顾，还传授给她万兽山的镇宗功法，又赠予妖兽，奴家这当母亲的真是感激不尽。”又招呼那中年汉子，“当家的，咱们一起来谢谢殿下吧”

    那中年汉子依言长身而起，并且从葛夫人身旁拽起葛青青，一家三口面对着赵婠的后背，这就要跪下行礼。赵婠伸手虚扶，笑道：“这可不敢当。这位大叔您是我家鲁班师父的好朋友，我与青青也算朋友，可当不得三位如此大礼。”

    她既然不肯受礼，那一家三口自然就拜不下去。赵婠对葛青青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见有痴和尚低头念经，赵婠又斜睨着大先生，阴阳怪气地说道：“爷爷，原来葛青青外公口里的大能就是您啊说说吧，您还有身份是我不知道的？江湖闻名的神算子老先生？”

    有痴听见“神算子”三个字，不由看了大先生一眼，那目光中分明有些怨怼。大先生显然接收到了有痴不同寻常的眼神，干笑了两声，对赵婠说道：“剩下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呐”

    赵婠挖苦道：“我家赵伯那是千面蛊王，能用妖蛊的能力化身不同身份的人。您老呢，没有那神奇的妖蛊，也能随随便便转换身份，到处骗人。关键是，您老也专业一点、正经一点行不行？没事就别去害人家”

    有痴听了赵婠这话，头垂得越低了，嘴里喃喃出声。大先生畏惧地看着威势外露的孙女儿，讨好地笑道：“那啥，有痴大师都不怪我了，你怎么揪着说个没完？”

    赵婠冷哼了数声，剜了大先生一眼，要不是越乐按住了她的手背，她还真的要趁此良机好好地说教说教。

    这事儿与有痴有关。大先生当年行至青原，前去拜会了一大师，无意间看见有痴，便给他批了个命。其实，大先生批的命格半真半假。天生痴念是真，桃花不断却是假。大先生这么一说，可把人家给坑苦了。

    后来大先生的解释是，这小和尚痴念太深，偏执难解。若是执拗到了极端，只怕会因痴而堕入魔道。尤其这小和尚乃狼祸幸存者，大先生唯恐他复仇杀念太重，被仇恨蒙住了眼睛，这才捏造出一个注定会惹来红fen骷髅的桃花不断命格来捣鬼。

    “你不想想，要是那些姑娘不对你的桃花命格感兴趣，从而前赴后继地来给你做伴，不断用她们的柔情磨去你的杀心，你能保证你的佛心不会被杀戳之意给蒙住吗？”大先生如是说道，一脸你占了便宜还要卖乖的不屑。

    有痴闻言，羞得面红耳赤。他明明与那些姑娘没什么，大先生这么一说，惹得当时在场的葛家三口人都用怪异的目光对他扫来扫去。偏生有痴此时心虚，所以这番张口结舌更是让人误会深深。

    就是大先生的批语和所谓解语，把有痴坑进了另一个痴执心念中去。为此，大先生嘴里不说，心中还是暗生愧疚。故而，他把有痴带在身边，不时开导。并且一而三地告诉有痴，这种修行只要能一脚跨过去，日后佛光普照，他有痴必将成为一代大德。

    赵婠听说这事之后，差点没气得把大先生的胡须都给揪了。话不好好说，被困扰的人可不只一个。

    此时，有痴努力不闻耳旁事，默念着清心咒。只是赵婠悦耳清朗的声音仍然会钻进他耳朵里，他还是会忍不住悄悄撩起眼皮看看她。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没有神算子老先生所批桃花命格，自己是否会因杀念太重而入魔道？如果没有神算子老先生的解命批语，自己是否会对赵婠视而不见？

    第一个问题，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就算大先生什么也不说，有痴认为自己也绝对不会让心蒙尘。而第二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五章典礼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五章典礼

    巳时二刻，“咚咚咚”鼓响不绝，直到锦绣城旧城墙上下人等都闭上了嘴巴。

    充任典礼官的人是原东鲁礼部官员，圆滚滚的大胖子，穿着簇新的大秦制式官服，顶着七月的大太阳声嘶力竭一声大喊：“后越王……到……”

    旧城墙东西走向，原先有高高的墙垛，在战争中早就不知去向，现如今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横亘在海边的光秃秃、毫无遮掩的石墙。

    石墙之上，东边搭了个彩篷，充作典礼台。典礼台的左侧竖着一把杏黄遮阳大伞，坐着观礼的大人物们。与杏黄大伞相对的右边则摆有从东鲁皇宫中抬来的一张龙椅。

    典礼官这声呐喊过后，从西边的台阶便慢慢走来三个人。左右两人身穿大秦制式的软甲，明显是秦军士卒。这二人各伸出一只手，几乎是提着中间那人往前走。

    没法不提着，中间这位身穿厚重王服、发上无冠的青年男子手脚软弱无力、精神萎靡不振，走两步就要打一个哈欠。若是没有人带着他走，只怕下一刻就会委顿于地。

    站在前面或者是目力强劲的围观群众便窃窃私语，就这一副病痨鬼样子的人要当后越王？

    似乎听到了纷纷议论之声，越鸿渐勉力睁开眼睛，四下里一扫，立时挣扎起来，虚弱无力地说：“放开朕，朕自己走”

    这两名秦军闻听越鸿渐此言，手一松，越鸿渐便“卟嗵”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来。站在海滩上的人们瞧着那王服青年突然摔了一跤，愣了片刻便哄堂大笑。

    越鸿渐大清早刚吸了神仙粉，此时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看见下方人头攒动，他便恍若自己仍然是站在九重天阙之上威严高贵的神祗，正用冷漠的目光高高俯视着这些卑微低贱的蝼蚁。

    这么重重一摔，越鸿渐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不禁恨得用力捶打自己的双腿。他已是个废人了，连行路都困难。双手撑着地面，他咬紧牙关，脸涨成猪肝色，终于勉强直起了身子。抬首向前望，那方遮阳杏黄伞下面，赵婠正冷笑着看向自己。

    忽然，有刺目光芒从典礼台右边投射进越鸿渐眼中，他眯缝起眼睛细看，却是一张华美难言的金黄色龙椅。他立时激动起来，这张龙椅他知道，原先是他大越朝皇帝的宝座，后来归了东鲁。现如今，自己终于也要坐上去了么？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即使明知今天对自己而言其实是羞辱，但是这一天毕竟是到来了。

    越鸿渐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的脑子也越来越清醒，他知道，坐上龙椅之后再等着自己的就是死路一条。

    他原以为用静地能威胁到赵婠，他到底还有几个忠心的手下，豁出命去就不信不会把静地闹得天翻地覆。可惜，赵婠从甄忞那儿弄到了神仙粉，这雪白雪白的粉末就连修真者也难以抵抗其诱惑，何况越鸿渐？

    所以，在粉瘾发作神智不清极度渴求之时，他什么话都说了。就连那些深藏于心底对甄忞的厌恶嫌弃又无可奈何要倚靠利用的情绪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静地是赵奚留给赵婠的东西，哪怕他的威胁不起作用，她也不会放过自己，更何况还有前事在先。对此，越鸿渐心知肚明。他嘴角噙着一丝狞笑，就算自己要死，他也不会让赵婠好过。等着吧，等着

    “扶朕起来”越鸿渐沉声喝道。人一旦没了退路，反倒会洒脱。左右都是一死，为什么不死得有尊严一点？

    可惜这两名秦军置若罔闻，目视远方、面无表情，根本就不理会越鸿渐努力抬高的手臂。越鸿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说道：“扶寡人起身”

    却只得到几声轻笑，这两名秦军早就得到命令。若是越鸿渐老老实实地让他们提着往前走，自然没什么；但他要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闹什么妖娥子，对不住了，您自己想办法坐到龙椅上面去罢。是爬是滚，悉听尊便。

    于是，这两名秦军一转身，站到了一旁，抱臂看着越鸿渐。越鸿渐的脸色慢慢由通红到苍白，颤抖不停。他的修为被废之后，又因神仙粉之故迅速掏虚了身体，再加上手脚皆废，此时被炽热的大太阳一晒，汗出如雨、口干舌燥，已有头晕目眩之感，这么远的路他要怎么过去？

    但他不想求饶，他知道今天自己肯定要遭受极尽羞辱之能事，赵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就是要让自己带着万般屈辱而后不甘地死去。

    越鸿渐不再多说，紧紧抿住了唇，深深地呼吸，然后拖着残废的身躯往前爬。

    哄笑声渐渐止住，人们自然还是同情弱者。此时，这位即将成为后越王的华服青年如此沉默而又倔强地在滚烫石墙之上艰难前行，很容易就勾起了人们的怜意。

    锦绣城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位后越皇裔与赵婠之间的纠葛，但见秦军如此待他，思及这座城市原先的主人，海滩之上便没了声音。

    适时，从杏黄伞下传来清柔淡漠的女声：“后越王不必多礼。大秦为保锦绣城百姓无虞，这才允诺你登基为王，只不过是与你做了一桩交易，这五体投地大礼如何使得啊？”

    越鸿渐霍然抬头，目眦欲裂。他从来没想过要用锦绣城的百姓去威胁赵婠，他知道这招行不通。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处而来一股轻风点了他穴道，他只能无声地张大嘴。

    那两名秦军士卒大步向前，钳住越鸿渐的胳膊，把他重新提着往前走，飞快地来到杏黄伞下面。方才听见赵婠说话的锦绣城百姓心头那抹怜悯之情立即被扔去了九霄云外，用惊惧疑惑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赵婠慢条斯理地说：“你欲图复国，本王理解。但这锦绣城原先是你大越朝的帝都，本王听说还有当初对你越氏皇族忠心耿耿的百姓存活着，你怎能不顾他们的安危，妄图以鱼死网破之举来威胁本王？”

    “算啦算啦，说起来，本王的先辈也是你大越朝的臣子，事已既此，就成全你的心愿罢。”赵婠摆摆手，便有一人端着九旒玉冕上前。

    那两名秦军士卒把越鸿渐扔在地上，赵婠接过玉冕，把玉冕随随便便往越鸿渐头上一扣，拍了拍手，低声道：“暗红，你看看那边，是谁来了。”

    越鸿渐手忙脚乱地扶着玉冕，不让这些在眼前乱晃的珠子打结，闻言下意识瞧去。在观礼的人群后方，宁安公主抱着谧郡主正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

    宁安，是宁安她真的来了越鸿渐凝视着宁安公主，扯开嘴角对她笑了笑。能在临死之前见到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有那么糟糕。

    赵婠轻声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王后是谁？”

    会是宁安吗？越鸿渐狐疑地瞪着赵婠，目光中是刻骨的恨意。不管怎么说，宁安与赵婠是亲戚，她怎能如此羞辱宁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越鸿渐身体向前扑，但不曾戴稳的九旒玉冕滑下，他只能又伸手去扶住。

    “你放心，宁安毕竟是大秦的公主，世人皆知她的夫婿是嬴暗红，并不知是你。所以，今天，陪着你一起下黄泉的人不会是她”赵婠甜蜜一笑，站起身，眼望西面。

    从赵婠方才满是恶意的笑容里，越鸿渐看见了不亚于自己的怨毒憎恨，他的心里立时升腾起极其不祥的预感。然而，那两名秦军士卒又提起他，直接走向那龙椅，把他按坐在椅上。

    这时，他也终于看见了从石墙西面款款走来的这个人。石墙上下死寂，安静得连针掉落在地都清晰可闻。人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个人……那个人……

    这身穿王后裳服，头戴九凤珠冠的高挑女子分明就是个男人观礼席上原先大都出身名门显贵的人们不约而同低声惊呼，甄大公子甄家派来观礼的人羞愧地站起身，掩面匆匆离开。

    越鸿渐蜷缩在龙椅之上，他知道，他就知道赵婠这个毒妇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赵婠居然会让甄忞扮成女人嫁给自己，成为后越王后。

    他可以想见，日后史官绝对会重重地记上这么一笔。自己和甄忞将留在史册上百年千年，让姓越的后人们都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位娶了男人当王后的越姓国主。尽管他已经做了被重重羞辱的心理准备，但是这一击仍然让他羞愤欲死。

    甄忞莲步轻移，款款前行。他活在世上二十八年，唯一的一次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身着女装。并且他夙愿得偿，终于能以女子的身份嫁为人妇。

    他目不斜视，保持了最端庄的姿态缓步走向了越鸿渐。他不是没看到越鸿渐脸上的怨恨，但他不管，他在人前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这次机会，他绝对不放弃。这临死前的疯狂，是他用甄家大半产业换来的，只为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甄忞用无可挑剔的仪态福声下拜，阴柔微哑的声音中透着由衷的喜悦，清脆响亮地大声道：“臣妾见过国主”

    越鸿渐眼前金星乱晃，他呆呆地望着观礼席，却见宁安公主已然晕厥倒地，他的女儿哭声震天。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六章放逐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六章放逐

    明天大结局。请亲们鼠标指向“作者信息”，快来围观某肖的新文《女王纪》呐“女”字系列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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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越史?殇后本纪》有言：“王后甄氏乃男儿，因与秦护国睿武显亲王有亲，得王助，封后越王后。甄氏与王之祖母系出同族。”

    这个不伦不类的“殇”字谥号向来都用在帝王身上，后妃谥号从不曾用这个字眼，可是谁让后越的王后是个男人呢？用这字还抬举了他

    在观礼台之上，一名史官满面沉痛愤慨交加之色，哆嗦着身子奋笔疾书。就在他不远处，宁安公主不堪打击昏厥过去，谧郡主跌在地上，哭嚎不止。

    赵婠让人把谧郡主抱过来，搂在怀里，低头去瞧这遗传了暗红与宁安公主两个人绝好相貌的小妮。真是漂亮呐她在心里感叹，与泪眼朦胧的小妮眼对眼。

    谧郡主再有数日就周岁了，这孩子身体不大好，因此看上去就是半岁娃娃大小，五官虽然生得精致秀美，脸色却腊黄腊黄，双眼亦黯淡无光。

    赵婠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与自己的小表妹接触，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方才还大哭不止的谧郡主一到了她手里就噤若寒蝉，只用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瞪着她。

    赵婠捏了捏谧郡主的小脸儿，眯眯笑道：“小妮，你认不认得我呀？”

    谧郡主突然伸出小手，重重地往赵婠脸上拍去。赵婠完全可以避过孩子这缓慢的一击，但她没有，她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掌。谧郡主的神情有些畏缩，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表示自己的喜恶，很显然，她怕赵婠。但由于厌恶，她还是敢伸巴掌去打赵婠。

    赵婠任由孩子无力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拍拍打打、抓抓挠挠。旁人看得心惊肉跳，她却半分颜色也未改，对越乐笑道：“这孩子倒是个有脾气的，不像她没出息的爹。”

    越乐盯着谧郡主还在不停挥舞的小手，眸色乌沉，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你是她家的仇敌，看样子，她的爹娘下了不少功夫。”

    赵婠眼微眯，瞟了被搀扶起身还有些不清醒的宁安公主一眼，淡淡道：“不过是个孩子，你别生气。”要恨也是正常，因为她很快就会让这孩子永远也没了爹。

    越乐冷哼一声，令人把谧郡主抱回宁安公主身旁。小妮猛地扑到母亲身上又开始哽咽，其情其状煞是惹人怜惜。

    “斩草不除根，恐生后患呐”大先生厌恶地看着右边龙椅上挤挤挨挨坐着的两个人，嘀嘀咕咕，“这孩子出生在鬼门关关闭之后，兴许就是个厉鬼转世哩。”

    有痴闻听此言，重重宣了一声佛号，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先生，问道：“神算子老先生，您又要给人批命了吗？”斩草除根？那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哇

    大先生于是干笑两声，不再言语，只是偶尔眼神瞟过谧郡主，飞窜过深思与忧虑之色。

    赵婠淡然道：“爷爷您不用担心，她们母女会一生无忧，但是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不想杀了她们，却也不容许她们干出能伤害到或者威胁到我的事情。”

    宁安公主早已回魂，惊惶失措地听着这祖孙二人说话，把谧郡主牢牢抱在怀里。她纵然满心的怨恨，此时也只好忍气吞声。

    抬眼望向龙椅，却见那个男扮女装的所谓王后正侧头与越鸿渐说着什么，神态亲密之极。宁安公主只觉周遭这些知情人的目光比头顶的大太阳还要灼热，恨不得立时死过去。

    她豁出去脸面不要，在睿武王府门前跪了三日夜，又连累了母亲去皇帝那儿跪地恳求，这才换来皇帝松了口。没想到啊没想到，千辛万苦赶来锦绣城，看见的却是这么一幕

    暗红，你还能再没出息点吗？宁安公主脸上火辣辣的，真想一走了之。但她也敏感地察觉到今天这阵势很不寻常，那个冤家被赵婠如今羞辱，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赵婠命人宣旨，内容即是大秦皇帝陛下册封越鸿渐为后越王，甄忞为后越王后。宣旨太监声音洪亮，将一篇骈四骊六的文章读得声情并茂。

    宁安公主越听越心寒，就算今天越鸿渐有命活着，只怕一走下城墙，也会被这些愤怒的百姓给撕成碎片。旨意里，大秦完全是受胁迫被逼的一方，之所以恢复了亡越的国号，其原因就是要在越鸿渐的恐怖阴影中解救锦绣城居民。

    另外，这些年锦绣城的寻欢卖醉之地出现了一种神秘的白色粉末，能让人在刹那间体验yu仙yu死之快感。多有人迷恋上这种虚幻感觉，以致花费重金，不惜倾家荡产也要购得去享受。这原本是甄家的罪恶，现在一并栽在了越鸿渐头上。

    听着那些定论，越鸿渐紧紧地抓住了甄忞的手腕，力道大得直欲将这只柔腻皓腕给捏得粉碎。甄忞不像越鸿渐被点了穴，他完全可以站出来澄清方才旨意所陈罪责。但，自诩为了越鸿渐敢把老天捅个窟窿的甄忞还是选择了保全甄家。

    若是让天下士子得知甄家居然用神仙粉敛财，这儒生魁首的美誉就会一去不复返，从此甄家无疑要活在受万人唾骂当中，永远没有再站起来的那一天。

    甄忞喃喃低语，阿鸿你别怪我，别怪我，我不得已啊。反正咱们都要死在一处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对不对？

    因了这道旨意，越鸿渐只当了不到一刻钟的后越王，就被迫逊位以谢天下。同时，再度登基继承后越王裔之位者，正是跟随大先生而来的那中年男人，葛青青她老爹。

    越鸿渐闻听此人居然会是锦绣城破之时，已死的皇太子一脉越朝嫡系后人，不禁心如死灰。有这位皇太子的后人在，他与赵婠交易当中，要保他的长子继承后越宗祧之事便成了泡影。

    赵婠当时答应他，为换取静地安稳，后越既然已经重新立国，就会以属国身份处于大秦羽翼之下，锦绣城也将成为后越国的永业城池。

    越鸿渐只知道，天下姓越者众多，但有越朝皇室血统者就只有他一个人。他一死，除了他的长子以外，还有何人能继承越朝宗祧？却没想到居然会跳出个皇太子后人。

    难怪难怪啊赵婠发了毒誓说了要在宁安公主手里抢回他的长子，并且确保越朝皇统绵延。却是因为，她早就藏了另一个也身负越朝皇族血脉之人。并且，这人的出身还要比他越鸿渐高贵。

    如此一来，自己的那些牺牲岂不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越鸿渐激怒攻心，发了疯一般去扯头上的九旒玉冕和身上的王服。只扯了两下，就被甄忞给禁锢住。

    甄忞幽幽地说道：“阿鸿，今天是你我的喜期，你怎能如此对待这身喜服？”

    身体虚弱的越鸿渐被甄忞这么紧紧抱在怀里，他似乎听见从城墙之下传来无数人的惊叹鄙夷之声，头脑阵阵发晕。他疯狂地在甄忞怀里扭动着身躯，却只能激起甄忞如呻吟般的喘息。侧头时看见甄忞颈项雪白肌肤下青色的血管，越鸿渐眼睛火红，重重一口啃在上面。

    旁人看来，却只见这二人在龙椅上好不规矩，光天化日之下就磨磨擦擦。现在可好，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热上了。宁安公主绝望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从此再也不能回转恒京。否则，羞也要将她羞死。

    此时，已经宣读完了册封的旨意，随即又是另一道圣旨。宁安公主紧紧闭上眼睛、不忍卒睹龙椅之上那纠缠成一团的两个人。这新的旨意还未宣读完，她大惊失色，霍然睁眼，刷地站起身，手一抖，差点把谧郡主摔在地上。

    去年，大秦仁宗陛下死于丹毒突然暴发。但是赵安康到了恒京之后，却说丹毒即使暴发，也只会让人一天比一天虚弱，脸色一日比一日乌黑，断然没有忽然间暴毙的道理。

    经过调查审讯，最后终于揪出了那个在仁宗半夜喝下的药汤中下了剧毒之药的人。正是当时值守摘星楼的少监武公公，他是暗红的人，是暗红指使武公公杀害了仁宗，欲将当时已经更混乱的大秦局势搅得更混浊。暗红的目的确实达到，可惜峰回路转，他注定是个失败者。

    这道旨意说的清楚明白，那位入赘宁安公主府的驸马嬴暗红对下了赐婚旨意的仁宗陛下怀恨在心，于是不顾大秦多年来厚待之恩，听从后越王越鸿渐的挑拨，给仁宗下了毒。

    嬴暗红固然罪不可恕，但越鸿渐这个幕后操纵者也绝不能逃脱。所以今天，越鸿渐的登基大典过后，大秦的军队就要把他带回去明正典刑。

    此事，宁安公主完全不知情。如今听了这道旨意，她才恍然大悟，为何皇帝会欲言又止，最后才吐露，只怕她的谋算最终还是会落空。

    不仅赵婠想要越鸿渐的命，大秦皇室也想要宁安公主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拿出办法来，越鸿渐今天必死无疑。她咬咬牙，心知越鸿渐交给她母女俩用于保命的东西只怕是藏不住了。她大步向前，站到赵婠身后，语声急促地说：“赵婠，我有事要与你说”

    赵婠头也不回地说道：“若是求情或者求饶，就免了罢”

    宁安公主冷笑连声，提高了些嗓门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他杀了仁宗先帝，那么成祖陛下的真正死因又是什么？”

    赵婠慢慢转过头来，没有情绪的眼睛盯住宁安公主。她说：“成祖陛下死于燕人之手，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儿。怎么，难不成公主殿下为了救你那可怜的驸马，欲对本王有威胁之言？”她笑得甜蜜，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义父赵奚勾结燕人杀害了成祖？以此欲逼迫本王放了越鸿渐？”

    宁安公主一呆，飞快地瞟了在座诸位大秦将领数眼，却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巍然端坐不动。就连以对成祖陛下忠贞闻名的关老将军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心里一寒，宁安公主悲哀地发现，这个大杀器失了作用。赵婠如今等同于大秦的隐形皇帝，还有谁会和她过不去？哪怕是为了冤死的先皇帝？

    ——人啊，是最为现实的动物。识时务才能当大官。

    赵婠冷冰冰道：“越鸿渐早就用此事威胁过本王，他宣称他手中有本王义父与燕人勾结的证据。宁安公主殿下，你也不想想，如果他手里的证据真能定罪，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再者说，当年猎场一事数千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本王义父先于成祖陛下而逝，他老人家用了秘法、强力提升修为全力替成祖陛下挡箭，以致旧伤复发这才身亡。本王拜托你们这对愚蠢的夫妻，就算要胁迫本王，也不要用这种已经定论的事情。”

    宁安公主沉默片刻，又道：“不错，此事已然盖棺定论。然则，天下悠悠众口难堵，且有三人成虎之说。若是当年之事被有心人特意广为宣扬，对故去的毅贞王身后誉也是不小的伤害。你对毅贞王至孝，不会放任不管罢？实话告诉你，他要是死了，这种传言便要满天乱飞你能杀了我们一家人，难道能杀了全天下人？”

    此言一出，不单赵婠，在场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宁安公主抱着谧郡主，身处众多异样目光之中夷然不惧。除死无大事，大不了一家人死在这儿，也能于地下团聚。今后，她娘俩儿注定了凄惨度日，也许就这么一起去了也未尝不是福气。

    赵婠深深地看了宁安公主一眼，说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不死就行了？”

    宁安公主犹豫着点了头，刚想再说什么，便见赵婠冷笑着吩咐道：“给后越王和王后一艘船，让他们去东海之上讨生活公主殿下，这可遂了你的意罢？若是让本王再听见什么不该出现的言语，不单你们母女，就连明贤太妃也好不了”赵婠发狠道，“反正本王早就臭了名声，也不在乎被人咒骂屠杀亲族”

    因为被威胁到了，赵婠此时很不爽，不爽至极，于是沉下脸来与越乐扬长而去。宁安公主身体摇摇欲坠，放逐东海，这到底是生途还是死路？

    大先生怪笑着感叹，红月商业协会这买卖赔得厉害啊

第一卷 散花针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七章泪洒锦绣城（大结局）

    第六卷 泪洒锦绣城 第七十七章泪洒锦绣城（大结局）

    明天开始番外。写完这一章，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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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八岁时初入恒京，前往机关营找鲁师父，曾经在街上偶遇嬴昭他们几兄弟。”赵婠沉默片刻，说道，“现如今，当年最懦弱的小胖子当了皇帝；最有风仪的嬴显假死偷生，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无孔不入的监视中；最嚣张的嬴时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文弱书生；最调皮的孪生子……”

    她笑了笑，对越乐说道：“你瞧，凡是和我关系亲近者都活得滋润；那些和我作对的人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与我不远不近的人，譬如嬴时，倒是没吃多少苦头，却也不会有大富贵。”

    此时，二人离了锦绣城旧城墙，因心情郁闷，所以在远离人群的海岸沙滩上慢慢溜达。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天下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无论是千年之前的先古时代，还是如今。所以，你心里不必有负担。”越乐温言安慰她。

    赵婠摇了摇头，笑容带了苦涩：“你应该知道的，我最初的梦想其实就是能吃得饱穿得暖，最好能找到爹娘。当然，我那时候并不知道爷爷是假死，否则还会想把这臭老头儿找出来再拔光他的胡须。”

    “但是现在，我的确站在这世之巅峰，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走的路。不后悔，却多少有些遗憾。”赵婠喟然长叹，“是哪位先辈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候人的选择当真是不由己心。说实话，小时候暗红虽然没有十分的诚心对我，可是说起来还算不错。那时他大概刚刚失去了父亲，从扬都那样的温柔富贵乡千里迢迢来到冷硬刚厉的恒京。由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变成服侍乡下小丫头的小厮，这么巨大的心理落差，他还算尽心照顾我。”

    “他有今日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怎么，你心软了？”越乐打趣着问道，他当然知道赵婠的性格。她会觉得惋惜，却绝不会心软。

    赵婠笑着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从祖辈那里说起，我与暗红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家害了我祖父，但我的祖母又坑了他家。到了我们俩这儿，他实在不该对我手上的东西打主意。我这个人穷怕了，所以对每只伸过来的爪子都会毫不留情地斩断我说方才的话，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二人驻足沙滩海水中，任由微温的海水冲刷光裸的脚踝。方才举行典礼的旧城墙那处海面，有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正在游曳，那是准备放逐越鸿渐和甄忞的船只。隐约听得女子尖锐凄厉的哭嚎声音，却不知道是宁安公主母女，还是越鸿渐的姬妾。

    “我去青原的时候，当地人谣传我是灾星扫把星。现在想想，凡是与我沾边的人，的确有许多人下场堪怜。无论是否与我敌对。”赵婠眼中有了泪光，“义父伤重不治而死，赵伯伤重不治而死；容九原先要一统天下的梦想被断送，如今只能守着后齐苦苦支撑；暗红此去定然是死路一条；雷大公子虽然当了皇帝，当他也是臣服大秦的命，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至于原先声名赫赫的三位公主，宁安就不必说了，惨永英被迫深入南荒，惨渝莲虽然有木头哥哥，但她的人生总的来说也惨。”叹息一声，扭头看了锦绣城的方向一眼，她喃喃道，“无忧说要归隐山林，却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越乐，你说我是不是个灾星？”赵婠晃晃越乐的胳膊，目光黯淡，眼神虚软无力，“我现在什么劲头也提不起来，不想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越乐温柔地摸摸赵婠的长发，低声道：“以后的事儿也轮不到咱们去管，大秦要一统天下，自然有他们的兵他们的将去征战四方。你确是累了，该好好歇歇。来，”他张开双臂，“我抱抱你。”

    赵婠嫣然一笑，投入越乐的怀抱，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一动不动的聆听在海浪拍岸声中仍然很清晰的越乐的心跳声音。于是她烦躁的心情得到了抚慰。

    “师父，师父”远处传来大声呼喊。

    赵婠从越乐怀里探出头去，却见飞也似地跑来一人，正是任沁阳。他跑得满头大汗，神情惊惶，叫道：“师父，刚才小迅送信来说，秀川王举火自残……”

    赵婠整个人都僵住，慢慢瞪圆眼睛，几如五雷轰顶。越乐亦讶然，心里不知为何又有些明悟。他与孟休戚接触虽不多，却把孟休戚的性情看得很清楚。以死殉国，确实像孟休戚会干的事儿。

    所以，在赶到此地陪着赵婠看热闹时，越乐送信去睿武楼，让整天研究那座“江山一览”大雕刻的尚迅去请孟休戚一同前来，为的就是以防万一。但没想到……

    赵婠一言不发，与越乐施展身法向锦绣书院而去。还远着呢，就见火光冲天，虚空中满是难闻怪味。赵婠和越乐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之后的味道，但见火势凶猛而遍架的水龙都无法扼止，就明白孟休戚的必死之心有多么坚决。

    赵婠一看便知，起火地点正是孟大家在锦绣书院后院的那座小院落。她站在房顶俯瞰，却见墙倒房塌，那棵大白玉兰树烧得已成了火把，枝叶纷纷而落。

    不过，冲天的火势却并没有蔓延至锦绣书院各处，想来是墙外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壕沟所致。这确实是孟休戚的手笔，他就是要死，也不愿意连累锦绣书院，这些沟壑明显是隔火渠。

    隔着沟壑有好几丈远，嬴晌使劲地拖着尚迅，不让她离火场太近。这小丫头又蹦又跳，赵婠隐约听见她似乎是在叫嚷着什么“懦夫”、“看不起你”、“不敢面对”之类的话。

    有数十锦绣书院的武书生跪坐于地，用清朗的声音齐颂锦绣门经义，给孟休戚送行。四周架设了几十架水龙，却是徒劳无功。从水龙中喷出的水柱落入火焰里立即冒起白烟，火势根本不曾减弱半分。可惜大仙儿嫌锦绣城炎热，时常跑去东海之上纳凉，否则有它在此，当可一试灭火。这就是命呐

    武书生们没有试图冲入大火去救人，很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之事。事实上，若非这些武书生拦阻住了尚迅，孟休戚举火自残之事也不会这么慢才送到赵婠那儿。

    越乐见赵婠脸色苍白、摇摇欲倒，低声说道：“我到里面去看看”越乐深觉有负赵婠所托，心中欠疚，便想冒险一探究竟，瞧瞧还有没有希望能救出孟休戚。

    赵婠一把拉住越乐，缓缓摇头，说道：“随他去罢。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她紧紧地拽着越乐，掉头往回走。行得几步，居然一脚踏空，直直跌下屋顶。

    越乐眼疾手快，腾身把赵婠抱住，却见她已经泪流满面。

    “越乐，无忧这是想让我一生一世都记得他啊这个傻瓜我就知道他那天说那些话没好事，我就知道”赵婠眼神空洞，蓦然大哭出声。

    方才的话尚在耳边，与她沾边的人，如今又少了一个。孟休戚的死，让赵婠痛极愧极。她明明可以阻止他，却只是让越乐在暗中关注，并没有采取有效行动。如果她当时就掐断孟休戚寻死的念头，绝不致有今日之悔

    看那火势之猛简直世所罕见，远远眺望，内里似乎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就算越乐冲了进去，只怕也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赵婠伤痛孟休戚的自残而死，却绝对不会让越乐去冒这个险。朋友与爱人，她分得很清楚。

    这场大火只烧了小半个时辰便灭了，只因再无物可烧。武书生们不许旁人插手收捡残局，连嬴晌和尚迅都一并给赶走。尚迅哭成了花脸猫儿，就连嬴晌亦很是伤感。两个人面对着这片灰烬默默地发了会儿呆，躬身施了一礼，怏怏离去。

    武书生们沉默着拿来扫帚和麻袋，准备如孟休戚事先交待的那样将这一大堆灰烬都清扫干净，然后洒入大海。

    一名武书生忽然惊咦出声，却见从灰烬下面露出一片闪烁着辉煌光晕的布料。武书生们满心哀痛，怔忡矗立良久。只因他们已经认出，这是孟休戚的王服。

    火浣布制成的王服，这种奇异的布料诞生于悬空岛噬魂火狱之中。火狱里种植着一片火桑树，有一类天地异种奇虫以火桑叶为食，吐丝结茧之后织成的布就是火浣布。它被火燃烧之后，颜色越发鲜艳明亮，越猛烈越毒辣的火效果越好。

    所以，这件原本蒙了尘的火浣布王服此时经过如此大火的洗礼，不仅没有半分损坏，反倒像刚做出来一样，颜色明媚可爱。可惜它的主人……

    武书生们不约而同地擦擦眼睛，这件王服竟然在缓慢地蠕动，而后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从地底传来的数声闷哼。

    孟休戚要一死以谢孟氏先祖，武书生们劝告无果，只能接受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然则，从本心而论，他们绝对不希望孟休戚走向绝地。

    一名武书生大步向前，扯着那片火浣布王服的一角用力一扯。飞扬的灰烬几乎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给迷住，却不妨碍他们看见那个小坑，坑旁亦有沟壑围拢。

    孟休戚盘膝坐于坑内，浑身汗涌如瀑。他慢慢抬起头，对众人笑了笑，语声轻微地说，那孩子说的对我不敢直面未来要被千万人唾骂的人生，我不敢直面饱受相思郁郁不得的人生，我就是希望她一辈子都记得我，我是个懦夫

    他的头发眉毛因高温的缘故尽皆枯黄，此时他一说话，长发寸断而落。孟休戚望着诸位面露激动之色的同门，轻叹一声，道：“我决定活着。”

    武书生们单膝跪地，泪如泉涌。

    是夜，拼尽真气修为抵抗高温侵袭的孟休戚在同门的护持下离开锦绣城，从此不知所踪。赵婠直到十数年之后，才隐约猜知他还活着。

    当日，赵婠回转下榻之所，大病，梦中尤泪流。随后她与越乐、大先生、有痴乘坐机关堡垒悄然而别锦绣城。

    七月十五，赵婠二十岁生辰之日与越乐成婚。有痴颂经为二人祈福，于是夜独自离去，重返青原大悲寺。

    大秦开始了一统天下的征战之路。赵婠的亲人、朋友、徒弟、部属有人活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也有人死在通往荣华的路上。

    赵婠于世间销声匿迹，只是不时有人宣称在某处看见过八彩八骏机关马拉着的机关堡垒，还隐隐听闻有孩童和老头儿的欢快笑声。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小婴（一）

    番外小婴（一）

    是这样的，因为同时要开新文，所以每天更新一章番外和一章新文，差不多在同个时段发布。要累着亲们的手指，某肖不好意思哈。请亲们移驾《女王纪》，鼠标指向《女官》书页“作者信息”，第一个就是，某肖期盼亲们的光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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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长莺飞时节，春趣笼罩了南荒群山。某个幽静山谷内住着老少同堂一家人，从某女被诊出有孕起，这一大家子就不得不再度停止周游天下的计划，暂时在此落脚。

    此已是日落暮时，倦鸟尚且归了巢，那对外出采药兼游玩的老少二人却尚未回返。竹屋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赵婠这些时日的脾气见涨，一来因身怀有孕情绪波动得厉害；二来，家里那个混世魔星就没有一天消停，让她烦闷。

    眼见大先生和女儿还无有踪迹，赵婠把碗咣地往桌上一放，气哼哼道：“这丫头都让爷爷给惯坏了，整天带着在外面野，就是不好好学东西。想当年我那么大的时候，天天被爷爷耳提面命，被逼着学这学那，想偷个懒还要躲着。你说爷爷怎么就那么偏心眼……”

    越乐刚给长子洗了澡，抱着粉嘟嘟的小人坐在桌旁准备吃饭，一大一小皆充耳不闻有如魔星入耳般的唠叨。赵婠这种无来由的发泄已经成了此段时间的主旋律，怀老大老2的时候，也没见她脾气这么暴躁。

    越乐总是想，也许爷爷和小婴总是往外跑，就是不堪忍受她的强悍罗嗦大法之故。只有可怜的挪不动脚的自己和四岁的长子越半城，彼此大眼瞪大眼，相对无言。

    不过，赵婠说完就算了，不会因为没人理会自己而心生怨言。把这通怨气出完，她又会是贤妻良母一枚。

    果然，长达一刻钟的罗里罗嗦过后，赵婠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见与越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正眨巴着黑珍珠般的大眼珠子乖巧地对自己笑，心里那个美啊。她不顾自己大腹便便，一把抱起小家伙，在他两边脸上重重的啃了几口。然后，坐下，吃饭，给丈夫和儿子挟菜。

    没过多久，晚风送来孩子清脆的笑声，赵婠的脸立马沉了下去，手上一使劲，筷子直接戳穿了粗碗又贯穿了桌面，掉在地上。越乐和越半城已经见怪不怪，依然淡定地吃饭喝汤。这父子俩不说相貌，就连举止神态也差不多少，摆在一起真好看啊真好看。

    屋门吱嘎一声被大力地推开，女娃得意的笑声从屋外飘进来：“弟弟弟弟弟弟，看姐姐我给你带什么好玩意来了”

    随着说话，从屋外旋风一般冲进个小姑娘。一身浅绿色的短衣长裤，头上梳着双丫髻，苹果也似的圆脸蛋儿白里透红。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双目已经眯成了弯月。

    这是赵婠和越乐的长女百里婴，年芳六岁，被鲁班鲁大师亲赠外号“混世小魔星”、“赵婠二世”。

    百里婴奔到越半城身旁，献宝也似高高举起手里不断蠕动的活物，大笑着说：“这是三品的妖兽碧鳞双头蛇，你看你看，它的颜色是不是好像翡翠那么漂亮？你看它有两个头，太爷爷和我发现它的时候，这两个头好像在吵架，不知道该往东边走还是往西边走呢可笑死我了弟弟你不是想要一条毒蛇来研究上次赵信伯伯给的毒方吗，这种蛇可毒啦不信你试试，呃……”

    越半城的小脸儿都绿了，拼命给叽叽咯咯只顾着说话的百里婴使眼色。小婴后知后觉，扭头一瞄身旁那两尊大神，小心肝不禁直哆嗦。不但娘的脸上遍布乌云，就连爹的眼睛里也射出好吓人的寒光。哇呜，小婴好害怕。

    百里婴抖手扔掉已经被从某处而来的真气给弄死的毒蛇，这就要转身投奔身后温暖的怀抱，两个丫髻却被人粗鲁地薅住，头皮被拽得发麻。于是她知道，娘真的怒了。

    大先生原本笑眯眯地跟着小婴进了屋，见心肝宝贝受到如此待遇，心疼得眉毛胡须一起乱抖，怪叫一声跳过去：“赵婠，你给我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太爷爷……”小婴的丫髻在暴力娘的魔爪中，小丫头只好扑腾着小短腿往大先生怀里乱拱，寻求庇护。这声“太爷爷”叫得真是荡气回肠、余音袅袅。

    “爷爷，咱们屋外说说话罢”越乐果断站起身，用力把大先生抱着小婴的胳膊给掰开。就儿女的教育问题，他抛弃了中立立场，第一次与妻子结成统一战线。

    大先生脸色一僵，嘿嘿嘿直笑，居然很听话地松了手。在被越乐扯着出屋之前，却不忘了对赵婠一瞪眼，大声威胁道：“臭丫头，你要是敢动小婴一根汗毛，看爷爷不跟你拼命”

    越乐哭笑不得，已有九十多岁高龄的大先生越活越小，真正应了那“老小孩”三个字。自从百里婴出生之后，这小丫头片子就成了大先生的命根子，绝对不许赵婠和越乐重说一句话。等孩子会走会跑了，更是成天背着她四处游逛，美其名曰增长见识。

    天老爷这一家子基本上就没有固定的落脚之处，这个月还在北冰原与大仙儿的那些属下厮混，下个月就可能跑到东海之上钓海妖兽。过了两个月，机关堡垒又出现在南荒，只为了欣赏那夜半时分盛放的奇花。小婴姐弟俩绝对是天下眼界最广的小娃，还用得着大先生特意把娃背着到处跑么？

    赵婠脸上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甜笑，浑不顾儿子抱着自己的大腿撒娇又卖萌，揪着女儿的丫髻、扯了儿子的衣领，把这姐弟俩拖到房里，“咣当”一声摔上门。

    沉默片刻后，赵婠的无敌唠叨大法祭起。当她不知道一家子人心里在想什么吗？有时候，她就是故意要罗里罗嗦，偷眼旁观家人脸上无奈古怪的神情，她肚皮里却笑翻了天。

    女儿喜动不喜静，看似鲁莽，但成天跟着老家伙，学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儿子表面温良乖巧，心里的弯绕绕也不比当老娘的幼时少。但是这俩有个软处，就怕老娘说教。嘿嘿，打不得骂不得，还不让充当老娘的苦口婆心、谆谆教诲不成？

    惨无人道的精神折磨持续了一个时辰，对于赵婠这样的先天武修来说，不喝水不停嘴地念这么点时间的经，完全不是问题。要不是那个心软的爹进来把两娃给领走，这场说教只怕会一直到天明。

    “俩小混蛋确实欠训，不过你也要留意肚皮里这个。”越乐给两小娃使眼色，给赵婠递上一杯温开水，笑着说，“要是让肚子里这个听见姐姐和哥哥的光荣事迹，日后有样学样，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

    赵婠知道越乐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解救这对混世魔星，但他说的也确实在理。想着女儿还没吃饭，她终于大发慈悲，当作没看见那俩小的偷偷溜出门。任越乐扶着，赵婠倚到床上，在丈夫贴心的捏腰捶腿、柔言软语中慢慢睡着。

    却说那对姐弟蹑手蹑脚地来到屋外，小鼻子抽了抽，很有默契地同时伸出小巴掌，拳头、剪子、布。很好，这只烤得油脂吱吱滴落的肥兔子后腿归小婴享用了。

    小婴乐不可支地抱过弟弟的脸蛋，啃哧就咬了一大口。越半城抹了抹口水印子，幼小心灵再一次受到了重创，难道偶就这么可口？娘和姐姐为什么总爱咬偶？

    姐弟两个手拖着手跑到离家不远的那条小溪旁边，大先生蹲在地上，满脸乌黑，正看着小姐弟俩笑得开怀。他身旁蹲着只馋涎欲滴的黑狐狸，紫幽幽的眸子煜煜有光。

    一老2小一狐围坐篝火旁，大先生摸出了一瓶酒，与大仙儿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热闹。见两个小的一脸馋相，老头儿不由露出诡计得逞的怪笑，让一对小混蛋每人抿了一口。这下可好，姐弟两个双双咳得心肝肺都像要跑出来，无良臭老头儿和无良黑狐狸都笑得“花枝乱颤”。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哼，顿时震摄住一老2小一狐，那壶酒更是神奇地从越半城小盆友的手上消失。

    越乐慢悠悠晃荡过来，小婴咧开嘴甜甜地叫了一声：“爹……”这尾音拖得，直接命中越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把扑到脚边的女儿抱起，越乐端祥着这张酷似赵婠的小脸儿，见她额上有一抹乌青，眼睛危险地眯了眯，问道：“今天去爬哪儿了？”

    百里婴抱着老爹的美人脸，一左一右重重地啾了两口，柔软双臂圈住老爹的脖子，头倚在老爹的耳朵旁边，弱弱地说：“太爷爷不让小婴告诉爹。”

    大先生气得老脸直抽抽。明摆着，不让告诉的地方那能是善地么？小丫头片子，枉费老头子一片丹心啊一片丹心

    “好啦，爹不要生气啦不怪太爷爷，是小婴逼着太爷爷去的。有紫玄在小婴不会有危险的，好了啦爹……亲亲”百里婴这通无敌撒娇大法使将出来，越乐只好举手投降。面无表情地看了大先生一眼，他抱着女儿，牵起儿子的小手，肩膀上蹲着黑狐狸，回屋洗洗睡觉。

    大先生知道今天的事情确实过了火，三品妖兽、还是出了名的毒蛇，就这么让个小丫头片子拎在手里当腰带玩，虽然当父母的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大先生也颇有些讪讪然。可是，谁让小婴居然有那么好的修真天赋呢？这三品的妖兽在她手里可不就是玩具？

    大先生忽然想起什么，鬼头鬼脑地看了眼越乐的背影，寻思着，今天小婴的修为上了一个层次，要不要和孙女婿说一声？孙女儿……算了罢，那丫头肯定会炸毛。

    唉，我老人家容易么？大先生喝光酒，风卷残云般干掉两个小的吃剩下的兔子肉，晃晃悠悠跳到小溪里扑腾了一会儿，把自己捣饬干净了才回屋睡觉觉。他盘算着，明天要带小婴去哪儿历险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二）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二）

    给小婴的番外加了个名字。另外，大声地给新书求支持，除了现在不能给的，别的什么请亲们不要在意地砸些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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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婠和越乐这对夫妻，对孩子的管教其实并不严格。

    赵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大先生所谓的“饿其体肤”之类的磨砺就不说了，关键是被填鸭式灌输的机关术和断魂关的那些知识，让赵婠的童年基本上就没有“玩乐”这两个字。所以，她也就是说说而已，并不是当真要压着孩子学这学那，全看孩子自己的兴趣。

    越乐呢，他出生在王族，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逼着接受一系列的教育。他作为王国的继承人，只会比赵婠学的东西多，不会比她少，他的童年对孩子这一身份而言也是乏善可陈。越乐深受被学习的苦楚，又比赵婠更溺爱这对儿女，故而根本舍不得让孩子们去学那些乏味的东西。

    之所以大发雷霆，还是父母这颗担忧的拳拳爱心作祟。两个人不反对孩子们深入地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是超过年龄所能承受的危险这就要考虑考虑。

    大抵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自己小时候不管吃过多大的苦头，曾经经受过多严峻的考验和磨难，长大成人之后想一想，也许会觉得不过如此。但是这种考验、磨难与危险被自己的孩子面临，父母们往往又会觉得——实在太可怕了必须要敬而远之。

    小婴和半城这对姐弟因为接触了高危生物而被勒令禁足，被强制在家中方圆不许超过一里的范围内活动，期限为十天。这对半城来说没什么，这孩子天生就懒得动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更喜欢动脑子。

    小婴就难以忍耐了，她哪里是静得下来的性子，只忍了三天就浑身上下不自在。她成天在赵婠身边磨磨唧唧，给老娘捏肩捶腿、端茶送水，却不曾出言恳求，甚至也没说让大先生和老爹去求情。

    大先生瞧得心疼，老头儿自己去找赵婠说理，还拿出赵婠小时候和狼崽子斗的光辉往事以为佐证。结果，赵婠一瞪眼，毫不客气地把大先生噎了回去。

    她说，您那是带孩子吗？那回我的喉咙都差点被狼给咬破了。我爹说过，您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可惜就是不会养孩子

    大先生蔫头搭脑地溜边，爱莫能助啊。小婴见太爷爷在彪悍老娘那儿吃了瘪，便熄了心思。见娘亲挺着大肚皮行动不便，她到底懂事，当真像模像样地帮着操持起家务。一边干活，一边给赵婠讲南荒的趣事儿。

    无外乎是上回看见了什么新奇妖兽，又有什么古怪植物有什么古怪效用，或者去蛮寨参加了蛮族人的什么节日等等。

    另外，小婴讲到了如今矗立在南荒内外围交界处一座高山上的石头大城。说是这座城可好玩了，百种花样能让人玩个七日七夜不带重样的。并且，它的城主是一位享誉天下的女中豪杰，管理这般大的城池就没有人敢闹事的。

    小婴眼里泛着仰慕的星光，向往地说，娘，小婴好想见见那位女城主哇她实在太了不起了

    赵婠哼着小调享受女儿的贴心服侍，听着女儿这番童言稚语，胡乱点着头。心里想着，永英公主还真是能人，这么短的时间就在南荒又建起了一座以商贸立足于天下的城市。

    女儿如此殷勤小意地服侍自己，赵婠心里很滋润。尽管如此，她还是闭紧了嘴巴。笑话，朝令夕改，以后说话孩子还会当一回事么？

    就这样，小婴当了几日小女仆，终于熬过了禁足期，重新被获准可以外出游玩。这只放出了笼的小鸟儿那欢畅之心就别提了，一大清早她就趴到大先生床边，调皮地卷起老头儿的雪白胡须往他鼻子里伸。

    大先生假装被重孙女儿逗醒，抱着小女娃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嘻嘻哈哈互相取笑了一番。一老一少吃罢了早饭，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也。大先生更是宣布会带着小婴在南荒玩够十天，以为弥补。

    以前，这一老一少最多也就三五天不着家，十天么有点长。但越乐也知道这是被压制得久了，并且大先生越活越小，闹起老小孩子脾气来，夫妻俩都只能干瞪眼，对他老人家实在没办法规劝。

    赵婠听了差点气歪了鼻子，爷爷这么干不是和自己做对？以后小混蛋们闯了祸，可以罚，不过事后有弥补，这算怎么回事儿？这里刚要狮吼一声，那儿大先生带着小婴和大仙儿已经溜得远了，留下一长串得意的大笑。

    离了家好远，小婴问大先生，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大先生拈着胡须一阵怪笑：“你不是想去见见那位女城主？太爷爷这就带你去”

    小婴听了大喜，连连拍手，兴奋得小脸儿通红。大仙儿挂在小婴背上，鄙视地拿尾巴轻轻地抽了抽丫头的小屁股。

    大先生转了转眼珠子，问：“你知不知道你爹和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小婴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父亲大人尊讳上越下乐，母亲大人尊讳上赵下婠。不过，父亲大人还有另一个名字。”她丢了个“你也懂”的眼神给大先生，并且又紧接着说道，“太爷爷的尊讳小婴也记在心里呢。”一副咱们最要好的卖乖小模样。

    大先生果然乐开了怀，笑道：“进了那座城，你只记住一点。无论听到什么与你爹娘的名字有关的事情都不许激动，只当作是听别人的故事。有人要是问起来，你也不要告诉人家你爹娘是谁。”

    小婴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大先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你爹娘当年行走江湖，结下了许多仇家。要是你告诉了你是他们的女儿，也许会被人家报复”

    小婴惊吓得瞪大眼睛，但是摇摇头说：“我不怕娘对我说过，事情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会变好。小婴是有骨气的孩子，人家要是问我爹娘的名讳，我会大声地告诉他们小婴不要当爹娘的名字都不敢对别人讲的胆小鬼”

    大先生笑得老脸皱成了花，对小婴一挑大拇指，笑道：“小婴是好样的。不过，现在你只是一个小娃娃，很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你就命丧别人的手里。你来说说，相比起胆小鬼的骂名，你爹娘是不是更难接受你因为一时之勇就枉送了性命？”

    小婴有些迷糊了。娘说的没错，可是太爷爷说的也有道理。爹娘这么疼小婴，要是小婴死了……她打了个寒噤，面对大先生的戏谑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大先生刮刮小婴的俏鼻梁，很难得的正色说道：“小婴，血气和胆色是要的，但你也要懂得‘忍辱负重’这四个字的意思。暂时的屈服、隐忍、承受委屈并不是怯懦无能的表现，反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用后退一步换取未来的海阔天空，这才是大勇敢、大智慧”

    小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个对孩子来说很是沉闷的话题很快就被一老一少给抛开，小婴想到自己很快就能见到那位声名赫赫的女中豪杰便心花怒放。她还特意央求大先生留意路上有没有珍贵一点的妖兽，好顺手逮了当见面礼。

    于是，来到这座名为望乡的石头大城门口时，小婴手里拎着的这只锦枭就格外引人瞩目。不时有人扬着笑脸试图上前打听打听这只四品妖兽从哪儿来的。看这一老一少，老的发须皆白，小的天真童稚，应该不难接近罢？

    没想到，还不曾靠近，那些敏锐之人就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故而下意识犹豫徬徨，只敢远远地跟着。

    小婴去过很多地方，她对尚嫌粗陋的望乡城的热情只不过基于那位女城主和花样百出的玩乐项目。扬着小脑袋东瞧西看了一阵子，便问大先生：“太爷爷，咱们先去拜访城主大人……”

    “等等”大先生瞪着小婴，“大人？你说谁是大人？”

    “城主啊？方才那些人不都是这样称呼她吗？”小婴迷惑不解，见太爷爷的胡须眉毛抖成一团，看上去像是生气了。

    大先生摸着小婴的脑袋瓜，对她说道：“你要记住，这个天下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叫‘大人’就算在你实力低下时不得不隐忍示弱，你心里也绝对不能让自己变得真正的低人一等。”环顾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大先生和声问，“看看这些人，告诉太爷爷，你看见了什么？”

    小婴晃着小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说道：“巡城的卫兵、做生意的商人、江湖豪客、儒生文士、到这儿来玩耍取乐的有钱人，还有乞丐小偷。”

    旁边路过的人们听着一句半句，不禁讶异地看了这粉嫩的女童数眼。这么点年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这可不多见。

    大先生笑得古怪，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小婴说：“这还用问，当然是他们的衣着打扮了。嗯……”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他们的语气、神情和动作”

    大先生蹲下身子看着小婴，老眼湛亮。在小婴满含希翼的目光中，他却摇了摇头，说：“可是太爷爷看见的，不过是一个头颅、两只胳膊、两条腿而已。”

    “剥去身上的外皮，街上来来去去的都是同一个‘人’。没有谁比谁多生一只胳膊，多长一条腿，或者屁股后面伸出一根尾巴。大家都一样，都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人”大先生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小婴，没有人是别人的‘大人’哪怕是你母亲和你爹，也不过比旁人运气好些。这座城的城主，你那么仰慕她，但你可知道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她也会哭，当然也会笑，会烦恼、会生气、会郁郁寡欢。”

    小婴咬着嘴唇，垂下小脑袋，费力地咀嚼这些话语。太爷爷的意思她懂，人当然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那是妖怪。但是，这满街形形色色的过客，又哪里一样呢？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三)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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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婴坐在窗旁，探出去小半个身子张望。酒保端上大先生点的酒菜，老头儿美滋滋地享用，不去打断重孙女儿的思考。他并不奢望小婴这么快就能明白那个道理，但是他教出来的孩子无论花费多少时间都必须弄懂，没有谁天生就高人一等。

    大先生想起少年时的那场奇遇，现在回忆起来都还是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可以把人传送千万里之遥的神奇阵法，它的存在让大先生终于能把脑海当中的神奇故事描摹出大概。

    悬空岛上疯颠又不可一世、但确实能掌控天地元气的修真者们，让大先生在鄙夷这些井底之蛙的同时，更加向往自由自在的蛮荒时代，而不是如今东西南北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禁锢住了的这个所谓的天下。

    他学识渊博，近九十年悠长的岁月，无论身处何境地，他都没有扔下书卷。哪怕被迫暂留悬空岛给那个想当岛主的女人出谋划策，他也没忘了通过那女人给自己弄来许多的书籍。

    他看到了什么？没有被删改的历史，从最古老的蛮荒时代末期一直到大越朝亡国。他从书中隐隐猜知，蛮荒末期、先古初期，这儿还偶尔有修真者路过，甚至留下暗中操纵凡人们的世界。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这些修真者又纷纷离去，也许是死了。反正在甄姒到来之前，这片小小的天空已经不再有修真者踩着飞剑法宝潇洒来去的身影。

    越乐对甄姒的感观极差，他根本不愿意再想起那段往事，所以大先生从越乐这里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甄姒当年被人追杀时误入一处看似废弃的挪移法阵，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修复那座法阵，结果就到了这里。

    大先生是个求知欲与好奇心皆极其旺盛的人，而且胆大包天。为了验证他心里某个想法，他可以把命豁出去。自从知道这世间存在一个可以通往外面那大世界的法阵，已经闲得没有别的事儿可做、成天拿孩子来与孙女儿置气的大先生，心里重又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这么多年来，一大家子人走遍天下，当中多有大先生争着吵着要去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了一探有可能会存在法阵的奇地险地。

    北冰原圣火峰一带，大先生借了灵兽妖兽之势，趁着赵婠因为孩子留在那儿的时间，几乎走遍了他推算出的法阵存在之地。毕竟那个能通往悬空岛的法阵就在北冰原之上，大先生有这样的想法也没错。

    不过，数月前，某次给孩子们讲故事时，大先生不免假借别人的名头把自己的光荣往事给吹嘘了一番。其中就有南荒那次镇国神器出世的事儿。

    大先生记的很清楚，小婴在半途插嘴相问：“南荒这么多妖兽，而且厉害的妖兽很多，它们为什么没有跑到外面来，都老老实实待在南荒呢？”

    这个问题被无数人探讨过，无解。如果南荒的妖兽群体暴动，这天下可有得忙了。也别管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儿，全天下的人都要集中起来对付妖兽再说。

    大先生同样思考过，然后他断定南荒肯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妖兽们，也可能是禁锢住了妖兽们。

    “北冰原也有很多妖兽，不比南荒的差劲。大家还不是也乖乖地待着，没有出去闲逛？”半城这孩子颇有些小大人的气势，翻着白眼鄙视姐姐和太爷爷，“我问过大仙儿还有丹儿猫儿，为什么那么多大妖兽都情愿在北冰原挨冻，却不去外面玩。大仙儿说因为北冰原之上的圣火峰是原先仙人法宝上面镶嵌的宝石掉在地上变成的，所以带着仙气，在这里吞吐天地灵气，比别的地方要修炼得快。大妖兽们都想像大仙儿还有丹儿一样修炼成灵兽，这才不愿走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先生当时就愣住了。要想知道为什么，最快捷最方便的办法不是去请教土著吗？半城的话其实从侧面证实了大先生对南荒的猜测，那么，北冰原有圣火峰，南荒又有什么？

    北冰原圣火峰里那个法阵历经千年，只要有魂珠就仍然能运转。假如南荒也有同样来历堪琢磨的东西，可不可以大胆推论某个想法？

    大先生带了小婴在南荒四处游逛，不是单纯地打发时间兼带孩子，而是有目的地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他的目光落在了龙山山脉。

    这条横亘几乎大半个南荒内围的山脉因为其外形肖似一条睡龙，故而得名。据大先生所知，早在先古时代，南荒有人居住，并且在此建有国度。那个时候，这条山脉就叫做龙山。

    他花心思查找出最接近先古时代的古地图来研究，结果发现，如今的龙山发生过一些变化。在很久以前，龙山山脉龙头的那个位置，即是大龙山。云上泽恰巧处于龙头之上一对龙目之间，近乎于眉心的地方。

    大先生的心头这个火热啊，云上泽那地方十几年前不还出了一头度灵兽劫的老龟么？如今那儿被一头九品妖兽和数头八品妖兽霸占，要不是好地方，能这么受青睐？

    此番前来望乡城，有让小婴一偿心愿的用意，大先生也是想采购药草，配些药物去往大龙山云上泽一探究竟。虽然有大仙儿跟着，但是要到泥沼底部去探险，还是准备周全了最好。

    正此时，大街上来了一支骑兵，为首之人是个三十挂零的男人。他面色凝重，神情肃然，抬起头看了看这座望乡城最阔气的酒楼，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迈步而入。

    大先生同样靠窗坐着，因而看得真切，不禁拈着胡须微笑。他把小婴给扯回座位，道：“菜都快冷了，还不吃点儿，想着到城主府去蹭饭吃啊？”

    小婴乖乖地应了一声，看模样儿有些羞愧。以往太爷爷说过的话，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么长的时间去想还没怎么想明白的。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赵婠的孩子个个明白这个道理，并且奉为圭臬。

    此酒楼同样名为望乡，不需人解释就能知道这是城主府的产业。其内提供天下各地美食，它的口号是——只要你想得到，咱们就能做得出。

    当然，这儿的花费也很不菲，上下三层楼，一楼比一楼贵。大先生和小婴此时坐的就是三楼雅间的好座位，说实话，若不是跑堂的小二看见那头已死的四品妖兽，只怕会好言好语劝一老一少就在一楼用饭。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随后有个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说话：“老先生，您有客人到访。”

    小婴疑惑地看着大先生，轻声问：“太爷爷，您约了朋友见面吗？”

    大先生怪笑两声，漫不经心道：“是啊是啊，是好朋友”

    “啪”重重的耳光声从门外传来。方才说话之人正是店小二，这下被扇得哭爹叫娘，又赶紧闭了嘴，还不敢乱跑，唯恐面前这位爷生气。这可是城主府的大神，得罪不起呐

    门外的来客正是那支骑兵的首领，此人在门外很是恭敬地说道：“是在下唐突了，老先生，不知可否赐在下与您老一见？”

    “进来吧。我老人家就等着你们来人呢，居然这么慢”大先生嘿嘿笑着，似真似假的抱怨了几句。

    小婴闻听此言，赶紧从座位上起身，站在大先生身后。不管来者是何人，既然与太爷爷认识，听起来又是成年人的声音，小婴便要表现出良好的家教，要当有礼貌的孩子，以免给爹娘和太爷爷丢脸。

    骑兵首领正了正衣襟，低头打量自己，见没有半分不妥之处，这才推门而入，随手又把门关上。他抬眼看过去，那个坐没坐相、满脸得瑟表情的白发白须老头儿正是自己猜测中的那人。他的心不禁颤了一颤，慌忙拱手作揖道：“当真是您老人家，晚辈孟吉祥有礼了”说罢，深深地弯下了腰。

    大先生点点头道：“小吉祥，当真是你呐一晃快要十年，你可当真长成个男子汉了不用多礼，坐罢”

    孟吉祥哭笑不得，这位老人家说的话还是这般不中听。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想起那场大战中自己怂包的表现，还真的不能称得上男子汉。想及此，孟吉祥对大先生又是一礼，很诚恳地说：“孟吉祥有今天全赖您的当面喝醒。”

    当年定难河一役，大先生带领着由后齐狼骑、前燕残军以及护国军组成的混编军队，硬是把东鲁的定难河水师给打得半死不活。大宗师之威在那场大战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也让很多定难河水师将领记住了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古怪大宗师。

    孟吉祥就是其中一个，那年他才二十几岁。身为东鲁皇室子弟，去定难河水师服役原本是镀金之举，却没想到会遭遇大战。

    凭心而论，面对大宗师的威势，少有几个人还能做到保持一颗平常心，所以孟吉祥的表现虽然确实难看了一点，到底还算是有血性的汉子。否则，他也不会甘愿抛弃在大秦恒京享福的米虫日子，而跟着永英公主来当南荒的开拓者。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大的罪，只有自己知道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四）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四）

    孟吉祥心里很忐忑，他不知道今天冒冒然与大先生相会对望乡城来说是福是祸。

    八年前，那位殿下在东鲁销声匿迹之后，听说大秦撒出去很多人在找她。然而无论一统天下的战事进行得如何，哪怕在后齐与赫连国联军那儿秦军吃了不小的亏，也没见她出来。

    正是因为她这种避不见人、隐约表明不再干涉天下事的态度，才让后齐与赫连国获得了喘息之机。原先采取消取守势，后来干脆结成联盟，守望相助共抗大秦。

    直到三年前的一场惨烈大战，有护国十三太保之称的某位大秦将领不幸战死，陷入拉锯战一般的战局才出现了诡异又突兀的变化。赫连国的皇帝抛弃了盟友，宣布向大秦称臣。大秦随即直接把原赫连国的国土划出一半，封给赫连王镇守，号称永业之地。

    后齐立时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没有坚持多久也很无奈地投降了。后齐皇帝却没有赫连皇帝那么好命，虽然也封了王，也划了封地，但后齐皇帝却必须前往恒京居住，形同幽禁。他的封地由其子镇守，那才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毛孩子。

    望乡城一直关注着天下大势，赫连皇帝降秦之事传来之后，永英公主孟姽婳就断言，那个在暗中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她玩笑般说，如果后齐不是倒霉地把那人的徒弟给误杀了，这场战争还有得打。那人护短出了名，没有直接杀上后齐皇宫就算发了慈悲。

    现如今大秦朝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已经一统了天下，不过，要想真正让全天下的百姓只知道秦朝皇帝，估计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望乡城建立之后，大秦也派了官员深入南荒来与永英公主接洽，双方很好地遵守并执行了当初赵婠与永英公主的协议。大秦打了那么久的仗，当中一些物资多有永英公主这儿半卖半送出去的。正因为永英公主积极配合的态度，大秦朝堂上下对于望乡城在南荒立足的微词才慢慢消失。

    不过，孟吉祥乃至望乡城的核心人物都很清楚，现在的大秦不对望乡城动手，以后就说不准了。也许过得十几二十年，望乡城也会被纳入大秦的腰包。现在的望乡城，靠着南荒发财，假以时日，其富庶程度必定直追当年的东鲁大都。

    故而，望乡城上下人等对大秦都抱着警惕态度。今天孟吉祥巡街时，无意间看见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旁若无人地站在大街上教育孩子，这颗心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他认得大先生，他知道大先生和那位的关系，这一刻，他差点以为望乡城的末日到了但定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位于大秦恒京朱檐巷的护国睿武王府这些年行事都非常低调，几乎不对大秦的政事发表意见。如今，居住在王府里的是镇国清平孝大长公主和赵安康驸马，哦，还有他们五岁的老来子。这一家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来往的人只有那些关系异常亲厚之人，旁人基本上进不去王府的门。

    但是，只要是与赵婠有关的大秦国事，譬如赫连王可以不必前来恒京定居、后齐王也没有被杀，这些事情在朝堂之上纵然异议纷纷，也无人能撼动定论。

    替女儿掌控着睿武王府明暗势力的赵安康驸马，牢牢把握着一个度。只要不与赵婠所定策略之事相关，不管何人求到门上，都不予理会。但若是与这些事情沾了边，反对意见尽管提、尽管闹，想要改变，门和窗户都没有

    那么，望乡城之事亦会是如此。孟吉祥惊惧过后，很快便想通了此节。初见大先生的慌乱被收敛，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见见这位老人家。

    不管怎么说，望乡城能站稳脚跟，与睿武王府的支持分不开。既然认出了大先生，就万没有不理会的道理。如果永英公主知道大先生到了望乡城，也绝对会热情相待。

    孟吉祥与大先生寒喧过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漂亮小丫头脸上。心里一动，他陪着小心问大先生：“这位小小姐莫非是殿下的女儿？”

    大先生点了点头，对小婴说：“小婴，给这位大叔见个礼。”可不能让人家挑孩子父母教养的错处。

    小婴闻言从大先生身后走了出来，小手交叠在腰间，向模向样地给孟吉祥福了一福，脆生生道：“小婴见过大叔。”一抬头，咦，那位大叔上哪儿去了？

    孟吉祥哪里来的胆子敢受这个礼？他急慌慌地向大先生摇头说：“您老人家真是折煞晚辈了，晚辈哪里敢受这位小殿下的礼”

    小殿下？这是在说我吗？小婴满脑子问号，又乖乖站回大先生身后，忽闪着眼睛盯着孟吉祥，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叫自己“小殿下”。成天跟着大先生，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不旺盛都不行。

    孟吉祥偷眼打量小婴，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闻听那位殿下的夫君是天下第一美人，那位殿下颜色虽然不及其夫，却也称得上美貌，看看人家这孩子，啧啧啧一想到永英公主至今仍孑然一身，又不禁黯然。

    孟吉祥这是没看见越半城，否则一定会感叹，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以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婴的模样儿更像赵婠，这股古灵精怪的神气更是得了赵婠的真传。要不然鲁班怎么会说她是“赵婠二世”呢？

    大先生无所谓地挥了挥筷子，问道：“孟姽婳小丫头在城主府没有？我家这小丫头片子对她可仰慕得很，天天在她娘面前说要是能见城主一面，她情愿少玩三天。”

    说罢，大先生意味不明地怪笑了两声。小婴噘起小嘴，她哪里说过少玩三天的话，太爷爷就喜欢夸大其词。

    孟吉祥的汗滴下来，赶紧擦了擦。看样子这位小殿下并不知道她娘的事情，否则哪里会说出这种话来。他笑道：“公主确实是在府里，不过，”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公主生了很严重的病，看了好多大夫也不见好转。就连药王寨的李药王都摇头又叹气。”这位李药王是丛药王的徒弟，如今是他坐了药王寨的第一把交椅。

    孟吉祥脸上现出悲戚之色，这也是他毅然前来拜会大先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不知道大先生懂不懂医术，但若是论起这天底下什么人在江湖中的能量最大，只怕恒京皇城里的那位皇帝陛下都要逊色赵婠三分。

    别人也许不知道，一直关注朝堂和武林变化的望乡城怎么可能不清楚？那些曾经效忠赵婠的护国军们，虽然只保留了很少一部分在睿武王府当差，余下皆入了大秦军队，可是若赵婠再度出现，管保这些人仍然对她俯首帖耳。

    护国军当中很有些江湖豪客，他们即便已经当了大秦的官儿，与江湖诸门派却仍然藕断丝连。如果赵婠有什么事情用得上他们，绝对一呼百诺。望乡城众人都不相信，赵婠就能当真断了和这些势力的关系。一些江湖异人，也许不卖朝廷的帐，可大先生、赵婠还有她的夫君都处武道之巅，说不准在这些人跟前就很有几分面子。

    永英公主的病实在是奇诡，要不了人的性命，但病魔每天都在吞噬着她的精气神。从发病到今日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永英公主就瘦了一大圈，看着连阵小风就能吹走。现在连药王寨的名医都拿她的病束手无策，也只能寄希望于一些于世不显名，却有些稀奇手段的江湖奇人。奈何这些人物，很多都不是用钱财能打动的。

    小婴听了半天，理解了太爷爷口中的“孟姽婳小丫头”和这位大叔所说的“公主”是同一个人，并且就是自己很想见的城主女英雄。听说她病得不轻，小婴很是担忧，用手指头轻轻地捅大先生的后背。

    大先生扭头瞪了小婴一眼，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要把太爷爷的背捅穿了可咋整？”

    小婴笑嘻嘻道：“太爷爷，咱们去瞧瞧城主罢？您的医术那么高明，也许能帮她治病呢？”

    孟吉祥真想抱着这小丫头片子啃两口，真是个善良好心的小姑娘，完全不像是当年那个冷血残酷“女屠夫”的女儿嘛听见小婴说大先生懂医术，他心时腾地冒出希望。虽不敢说什么，却殷切地看着大先生，目光中满是哀求之意。

    大先生抹了抹嘴巴，笑呵呵地说：“好既然是咱们家小婴开了口，太爷爷就勉为其难地去看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给孟吉祥，笑得眯起眼睛：“我老人家是来望乡城买药的，现在要去了城主府肯定要耽搁功夫……”

    不等大先生说完，孟吉祥把那张纸紧紧地抓在掌心，一迭声地说：“不用您操心，咱们会帮您办得妥妥贴贴”

    大先生怪笑两声，不怀好意地说：“这里面可有些药难找又珍贵，要是我老人家治不好孟姽婳那小丫头，你还是得把药给我”

    孟吉祥笑道：“瞧您说的，别说您去给公主瞧病，就算公主没事儿，她也一样会把这些药给您送来”

    大先生捋了捋胡须，老眼一翻，说道：“你小子果然长进了，当初可没这么会说话”

    孟吉祥嘿嘿笑了几声，心里虽急，却又不敢催促，就是眼巴巴地等着。到底小婴心软，再者生病的是那位她很敬佩的城主女英雄，便隔了片刻就要拿手指捅两下大先生的后背。大先生有时被捅得痒痒，不禁笑骂两声，终于在孟吉祥渴望的目光中起身。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五）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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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在望乡城的最高处，宛若一只雄鹰居高临下俯瞰苍茫南荒大地。要到城主府里，需得经过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过七八个关卡，接受一次又一次盘问。

    当然，有孟吉祥带领，这些关卡都是通行无阻。大先生信口开河，瞅见什么好奇就问什么，也不管这些问题会不会让孟吉祥尴尬或者因某些缘故无法回答。

    小婴牵着太爷爷的手走在一旁，笑嘻嘻地听着，又想起那位蛮寨大酋长被太爷爷连珠箭也似的问题给难住的窘迫模样。

    到了最后一重关卡，孟吉祥惊咦一声，那几位旁若无人地席地而坐，个个宽袍大袖、峨冠博带，腰间或悬剑、背上或负笔、手里或执扇的书生看着可眼熟呐

    大先生比孟吉祥更早地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呵呵怪笑着问孟吉祥：“孟家小丫头和锦绣门还有来往？”

    八年前，锦绣门门主孟休戚在锦绣书院举火自残，这事儿全天下都知道。在此之前，永英公主和孟休戚曾经举行了一场不了了之的婚礼，双方多有龌龃。

    大都被大秦收为己有之后，永英公主一脉深入南荒，而锦绣门的武书生们也离开了大都，却是在江湖中四处游历。大先生有此问题，实是知道这两方当年虽为东鲁顶梁柱，却实在不是一路人。

    孟吉祥迷惑地摇摇头，说道：“没有啊，这么多年，咱们还是第一次在望乡城看见武书生。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大先生嘿嘿一笑，道：“干什么问问不就知道了？”老头儿一摇三摆地向武书生们走过去，扬声叫道，“锦绣门的小兔崽子们，看见老祖宗还不过来磕头？”

    小婴听见太爷爷这么嚷嚷，以小手抚额，太爷爷的玩心又上来了。他老人家怎么这么喜欢充大大辈啊？上回在锦绣城的海边，也是冲着那些江湖汉子自称老祖宗。

    那些武书生正高谈阔论呢，冷不丁听见这把戏谑声音，扭头而望。这一看，他们几乎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一字排开在路上，居然当真对大先生磕下头去，口称老前辈。

    大先生是什么人？他虽出身大越回春门林家，却是个书呆子。很小就入了锦绣书院，不为旁的，就为了琅嬛阁里那些书。锦绣门的武书生年纪但凡大一点的，谁没听说过那位神秘颠狂的前辈守楼人？

    这位的博学之名锦绣书院普通的书生可能不清楚，这些武书生却个个听说过他的偌大名头。上一任锦绣门主孟大家甚至说过，若非大越朝亡了国，这锦绣书院的山长根本轮不到自己来做。

    更何况，这位老人家在世上蹦蹦跳跳，玩也似地就教出了赵婠这样不世出的奇女子。可以说，在赵婠归隐之前江湖乃至各国朝堂的诸多大事都与此老有关。

    他隐于幕后，却凭借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和莫大耐心、毅力，弄残了回春门最大的仇敌北燕。若不是他在定难河悍然出手，东鲁也不会那么轻易投降大秦。如果赵婠的母亲不是大秦的清平公主，赵婠也没有与大秦皇室诸人有那么多的纠葛，只怕大秦如今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先生显然很满意这些武书生恭敬的态度，摆了摆手说：“忒礼多，起来起来我老头子又不是你们锦绣门的门主，干甚么对我行大礼？”瞧您说的，刚才不是您让人家磕头的么？小婴对太爷爷做鬼脸，嘲笑老头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武书生们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虽然他们都看见了小婴，也隐约猜知这小女孩子的身份，但是没有一个人出言冒然相问。

    大先生拈了拈老鼠胡须，转了转眼珠，忽然问道：“锦绣门现今是谁在当门主？我老头子与锦绣书院好歹也有几分香火情份，自然要关心关心。”

    众武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这位老人家，你在他面前最好是不要扯谎，所以他们都保持了沉默。但这种态度无疑已经说明了某些问题。

    大先生怪笑两声，垂首对小婴说道：“宝贝儿，等会到了城主府里面，你啥事也不用管，只扯开喉咙喊，孟休戚，我娘叫你去见她，她要揍你”

    小婴不解地眨巴眼睛，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喊？”

    大先生笑道：“孟休戚这小混蛋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好朋友，她一直以为这人死了，伤心得不得了。结果呢，你母亲被骗了”说着话，拿眼睛斜乜面现不安之色的武书生们，气哼哼道，“别装出这副模样来，孟小子既然跑到这里，就肯定做好了被我那孙女儿知道他还活着的心理准备。他是为了孟小丫头的病情来的吧？莫非……”大先生嘿嘿嘿笑得猥琐，“两个小家伙的好事又近了？”

    武书生们面面相觑，与大先生僵持了片刻，当中最年长的一人无奈笑道：“莫非老前辈也是为公主殿下病情而来？如此，在下等人拜请大先生伸出援手，救公主殿下一救”

    说完，这人当即躬身就是一礼，其余武书生也齐刷刷地行礼，异口同声喝道，请大先生援手

    满城都是武书生们声若洪钟的求恳之声，正走在城主府里的某人闻听，不禁讶异自己的坏运气。怎么如此之巧居然在这儿碰上了那位老人家，这么说，她也很快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一时心中栗六。

    大先生哪里不清楚这些小家伙的心思，哈哈笑道：“不必给那小子示意，我老人家可没功夫去管孩子们情情爱爱的事情。走走走”

    孟吉祥已经在此处关口与驻守之人说清楚了这一老一少是何许人物，关卡的大门轰然洞开。大先生牵着小婴往里走，那些武书生居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显然想蹭进去。

    孟吉祥无甚话好说，远来即是客，更何况人家专程为公主殿下的病情而来。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把这些锦绣门人给拦住了呢？大概心里那个结还没解开罢。

    再说了，公主殿下这么多年还是独身一人，心里想的什么，如孟吉祥这样的心腹之人还用多猜吗？孟吉祥与永英公主年纪相差不大，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想想老王爷成天长吁短叹的抑郁模样，孟吉祥他们心里真是不好受。

    孟吉祥拉来数头南荒特有的温驯骑行野**代步上山，却被大先生拒绝。他老人家说，打扰人家小年轻的好事会挨雷劈。可是一边走，他又让小婴用清亮的童音一声又一声喊——孟休戚，我娘叫你去见她，她要揍你

    武书生们见大先生笑得眉毛胡须乱颤，整个一乐不可支，饶是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也深感此老行事之怪异真乃世所罕见。

    慢慢的，武书生们和孟吉祥都觉察出不对劲来。这小丫头片子一路叫嚷，怕不得有几十声，气息却依旧绵长，声音也仍然那么清脆甜美。观其神态，更是没有丝毫疲惫倦怠之色。但在场众人都能感觉到，小丫头身体内没有半点真气在流淌。

    并且，小丫头是跟着一众大人在往山上走，为了不被拉下，她的小短腿捣腾地飞快，与大人们保持了很一致的步调。

    初始，顾及小丫头也步行上山，除了大先生以外的人们都有意放缓放慢了脚步，却发现这老头儿根本就不管那么多，他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而小丫头脸不红气不喘，不叫苦不喊累，一面唱山歌也似地嚷嚷着那句话，一面紧紧跟随着大先生的步伐。

    于是，人们又在心里感叹，果然，这一家子都不能以常人眼光来忖度之。

    盘山路的尽头便是一座巍峨府邸，虽然也是用石头砌成，却透着那么精雅富丽的味道。永英公主毕竟是女子，还是个生长在精致锦绣城的女子，所以哪怕是块粗笨大石，上面也得精雕细刻上线条优美的图案，还要染上些色彩。

    进了城主府大门，孟吉祥引领着众人往永英公主的养病之所而去。远远能眺望到一座在石头望乡城很稀少的木质楼阁时，众人都看见有一人立于大树之下，目中含笑，望着来路。

    大先生“啊呀”一声怪叫，随即便化作一道灰影，恶狠狠地冲那人扑了过去。众人目瞪口呆，却见大先生和那人然打成了一团。大先生还不时暴喝一声，我让你小子装死，装死，装死

    每说一回“装死”，那真气波动的幅度就令众人产生压抑窒息之感。众人急忙后退又后退，忽然醒悟还有个小丫头站在当场。却又惊骇地发现，那小丫头站在原地蹦蹦跳跳，正在给大先生大声助威。人家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半分异色也没有，原来啥样现在还啥样。

    此情此景，比孟休戚居然能与老牌大宗师战得不分胜负还要令孟吉祥讶异。他自己只有八品的武道修为，但旁边的武书生里面最少有两个人的境界在九品以上，九品上也很有可能，却依旧被属于大宗师的威压给逼迫得撤离战圈，为什么这个没有半分武道修为的小丫头能丝毫不受影响？

    孟吉祥到底曾经是皇室精英子弟，也听说过某些传闻。他脑子里激灵灵闪过一个念头，瞟见锦绣门的武书生也有数人面有沉吟之色，便知道对方也隐约猜知了那小丫头修行的究竟是什么本事。

    ——仙人神通。

第一卷 散花针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六）

    番外此间过客—小婴（六）

    小婴出生时，胸口的殷红血痣不是七星，而是九宫阵列。看见那九颗殷红血痣，赵婠和越乐相视无言。

    大先生手舞足蹈，说这孩子是天生的仙灵之体，去学那些仙人神通必将事半功倍。因为他从甄家族长那儿得知，这种九宫血脉意味着得到了千年之前那名修真者密法传承的所有精髓，百分之百有灵根，并且是极佳的灵根资质。

    赵婠听了大先生这番疯疯颠颠的言论，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说自己的女儿绝对不去学悬空岛上那些疯子的本事。

    大先生也不顾赵婠还在坐月子，一番疾言厉色，把赵婠骂得狗血淋头。言道，这世间没有绝对邪恶的功法，纵使是魔门手段，落在心正之人手里，一样能干好事人有善恶，功法没有

    越乐想了很久，终于说服了自己，接着也说服了赵婠，让小婴从三岁开始就习练《玄女素心真经》上面的功法。到如今，才六岁的小婴已经有了几分从前甄妩甄至训那两姐弟的手段。

    赵婠不相信女儿小小年纪，居然就拥有了等同于武道七品的修为。学武何其艰难，料想这劳什子修真功法定然也不会容易到哪里去。

    大先生讥笑赵婠，说她资质中庸就以为这世间没有了天才。不说别人，那个大悲寺的有痴和尚就是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别看和尚一脸温吞相，他也是才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了六七品的武道修为。

    赵婠被大先生毫不留情面的驳斥给噎得直翻白眼，但大先生说的确实没错。她赵婠有如此修为一则靠的是勤奋，二来靠的是运气，天赋这种东西离她还当真是十万八千里远。

    气忿难平的赵婠去拷问越乐，越乐支支唔唔就是不说清楚。可是从他笑意吟吟的眼神里，赵婠也知道他必定亦是天赋过人的那一种。可不是么，少年时就修成先天，天赋不好也不能被甄姒看上。

    越乐又向赵婠解释，说他那时候以个人五行资质选修功法，他又是王族子弟，可供他挑选的上乘功法有许多。有一门适合自己的功法修炼，再辅以旁的手段，进境自然不慢。

    得了吧，靠外力终究不稳固。赵婠就不信越乐不明白这道理，他说那话纯属安慰。不管怎么说吧，赵婠是以一种偏向消极的复杂心情来看待小婴修真这件事的。后来发现孩子除了顽皮了点，并没有如悬空岛诸人那般变态的倾向，她多少放下了心。

    大先生嘲笑赵婠，说悬空岛的甄家人疯疯颠颠根本就不是因为修真的缘故。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大先生也说不大清楚，反正越是内门子弟越疯得厉害。

    修真这回事对这一大家子人来说，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只有越乐还能拿以前的事儿捡着也许有用的对小婴说说。当中有什么凶险之处，越乐也只不过有个隐隐约约的印象，说是过大境界时会有天地异象。

    大先生便在暗地里对越乐嘀咕，这个被不知道什么原因封锁了的小世界，不是小婴的天下。她应该与那些同道中人去切磋讨教，才会有真正的进益。

    越乐郑重警告大先生，这种话和自己说说就罢了，要是传到赵婠耳朵里，只怕大先生的眉毛胡须全部会被拔光。那个自小没有尝过父母之爱是何种滋味的女人，儿女就是她的命根子，要让她母女分离，除非她死。

    大先生便摇头叹气，女人呐女人孩子大了，心也会大，她莫非想锁着孩子们在身旁一辈子？

    话虽如此，但大先生从未在赵婠面前透露过这些想法。老头儿当然明白，有些事情赵婠会妥协，但有些事情绝不

    这就是小婴为什么能在大宗师的威压下仍然能蹦蹦跳跳的原因。她修的是如同灵兽一般纳天地之灵气为己用的功法，大宗师之威再盛更强得过天地？

    而大宗师这后天十层的真气境界已经能与天地灵气隐隐相和，若破入先天，就能利用身旁的灵气炼成先天灵武。小婴体内充盈着天地灵气，后天十层不过能隐约感知天地灵气。从这方面来说，小婴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契合程度远在后天十层武修之上。

    那边交战的二人打了一会儿就停了手，大先生只是心疼赵婠在八年前因为伤心孟休戚之死而生的那场大病，并非当真要拿孟休戚怎么样。孟休戚更是招架多还手少，他这样的性情怎么可能与比自己年长这么多的老前辈打生打死，更何况这位还是赵婠的爷爷。

    小婴在一旁呐喊助威，孟休戚忙里偷闲看了她许多眼，真是越看越喜欢。尤其听声音就知道，她就是方才一声声喊着“我娘要揍你”的小丫头片子。她是赵婠的什么人，孟休戚一清二楚。

    这儿一停手，小婴就捣腾着小短腿颠颠跑过来，狗腿地给太爷爷捏老胳膊老腿，还不住口地问，累不累，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说着话，小丫头还不忘了冲孟休戚狠瞪一眼。若是太爷爷说个累字，或者哪儿不舒服，小丫头准会扑过去咬孟休戚一口。

    孟休戚笑呵呵地看着小丫头对自己运眼劲，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蹲下身子与小婴平视，微笑着说：“叔叔给你的见面礼，拿着”

    小婴一瞧，哇，好大的妖兽内丹，应该为六品以上妖兽所有。这位好看的大叔还挺大方嘛，不过小婴可不是眼皮子浅的小娃，这种东西她看得多呢小婴还记恨着此人与大先生方才的拳脚相向，一昂小脑袋，脆脆地说：“不要”

    孟休戚抓抓头皮，他不知道该送什么东西给小朋友，求救般地望向已经来到自己身旁的武书生们。众武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身上倒是有不少好东西，什么高品级的妖兽材料啊，难得的丹药啊，珍稀的药草啊，就是没有一样适合送给小娃当礼物。

    最后，一名武书生眼睛一亮，从怀里摸出一本绢制的图画本儿，笑眯眯地递到小婴面前，说道：“***，这上面可有你母亲的画儿，你看看不？”

    小婴狐疑地打量这一众对自己笑得露出牙齿的大叔大伯大爷，乌溜溜的眼睛在那本绢画上面转了一眼，还是摇头：“大叔，小婴与您素不相识，不好拿您的礼物。再者说了，”她气愤地抬起头，不高兴地说，“您身上怎么会有我娘的画？”

    这名武书生笑着不说什么，那儿孟休戚的脸色微微泛红。这位同门居然把他原本扔掉的画作给偷偷收起来，今天还拿到了大先生和小婴面前，他的神情颇尴尬。

    大先生摇头叹道：“这么多年你还没看开？真是个傻孩子”如今赵婠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一家子老老小小上面，哪还有闲功夫去缅怀旧人？最多在她以为的孟休戚的忌日那天，遥遥给他上一柱香罢了。

    孟休戚却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自有我的快活，不需要看开，也不必看开。”

    大先生走过来，从孟休戚手里抓过那颗妖兽内丹，塞进小婴手里，低头说道：“拿着罢，他是你母亲的朋友，给你见面礼儿是应该的。”又说，“那些画就不必给她了。”

    那名武书生依言把绢画仍然放回，后脖颈子凉嗖嗖的，一扭头，却见自家门主正在对自己放眼刀，便讪讪笑了笑。

    既然太爷爷发了话，小婴不再客气，把妖兽内丹往胸袋里一塞，仰面笑眯眯地说：“小婴谢谢叔叔。”

    孟休戚瞧着她这张满月也似胖乎乎的小脸儿，依稀看见了许多年以前那个十四岁少女的模样。他的心无比柔软，把小婴抱起在怀里，微笑道：“你如果喜欢，叔叔再去给你猎妖兽取丹。”

    小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要了，这些被杀了取丹的妖兽很可怜。叔叔以后也不要再为了取丹去杀妖兽，好不好？”

    孟休戚连连点头：“好好好，就听你的。”又问，“你的名儿是什么？”

    小婴抓起孟休戚的手，在他巴掌里写下“百里婴”这三个字。孟休戚直夸这名字好听，小婴咧开嘴笑，抱住孟休戚的头，在他脸上香了一记。

    孩子就是这样，容易讨厌一个人，也容易喜欢一个人。这位抱着自己的叔叔，小婴感觉得到他是真心的喜欢自己，当然要投桃报李。

    孟休戚被小美人亲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汪了一泉的蜜。这手根本就撒不开，他抱着小婴，听着小丫头咭咭咯咯清脆的童音，差点连路也不会走了。

    孟吉祥心里为自家公主难过，所谓爱屋及乌，瞧秀川王的模样，好像这小丫头是他自己的女儿似的，那看着小丫头的眼神里面就差飞出两只叽叽喳喳乱叫的喜鹊。

    大先生眼珠骨噜噜乱转，嘿嘿直笑。这下可好，免费的劳力和打手从天上掉下来。要不然，他老人家还得去看孙女儿的脸色，才能把孙女婿给借出来几天。

    孟吉祥见孟休戚没完没了地和小丫头说话，无名业火熊熊燃烧。他冷哼了一声，也不招呼这些所谓的来给永英公主看病的贵客，由着那股心气自己先走了。

    锦绣门的诸位武书生也有些看不过去，赶紧上前提醒孟休戚。这位被小美人勾住了的魂才重新回转，想起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招呼大先生一起追赶孟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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