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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碧玉宫


1梦中而来

　　总是在梦里看见眉清目秀的少年苍白地对她一笑，而后碧色的眸子缓缓闭上，身子向后倒下……她慌乱地伸手去拦，还未触及少年衣衫，对方已经化成一股氤氲，飘然不见。
　　她看着空空空空如也的手掌，再也遏制不住——
　　
　　“不——！”易小笙从梦里惊醒，喘息未定，大汗淋漓。她躺在床上，大睁着两眼，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半响心跳才渐渐恢复。
　　又梦见那个人了，每次都看不清样子，只有一双碧色的眸子一直都是那样深深地望着自己，好像看进灵魂里去。而自己的心里也总是异样的疼痛。
　　易小笙躺了一会，等那份怪怪的感觉渐渐淡去，发现口干舌燥，决定起身给自己弄杯水喝，伸手去找开关的时候，却发现怎么摸都摸不到，随后也发现身下所触的被褥并不是自己日常的触感，抬头看着黑洞洞的房间，也敏感地发觉好像处在不同的环境里。
　　虽然莫名其妙，但是心一下子抽紧了。她再次尝试去摸开关，并且把自己的身子往床边移动，准备下床弄个究竟。结果在床的外围触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
　　“啊——！”不可抑制的惊叫从易小笙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拼命地往床里面退。
　　床上居然还躺着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绝对是不可能的。因为父母外出旅游，弟弟住校未归，家里只可能有自己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是谁？
　　被易小笙的尖叫声吵醒的人迅速起身，飞快地走到桌前点着了一只蜡烛，然后走到床边。易小笙借着灯光看清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长发少女，正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的看着自己。
　　易小笙张了张嘴，正想问她是谁，却在烛光中发觉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
　　床榻，桌子，橱柜……完全不是自己每天都呆的房间，而且古色古香——
　　床边的少女见她呆呆傻傻的样子，更加不耐，出声道：“你半夜里鬼叫什么？”听闻此人声线偏粗，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易小笙闻言怔了怔，把视线调回到面前少女的身上，才发现，虽然面前的人长发披肩，眉清目秀，五官精致，但是却实实在在是个男生。他身上的衣服微微散开，露出半个平坦的胸膛来。
　　易小笙看着古色古香的房间，以及面前古人打扮的少年，大脑完全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床边的少年已经不耐烦地重新上床，准备继续睡觉。易小笙吓得尖叫一下，伸手想要推开他，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气，甚至伸手也够不到他。
　　她把视线调回到自己的身上，发现自己手脚缩小，变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易小笙有点悲愤了，这意味着，不但过去的二十年时光全都白费了，连自己刚刚好不容易努力发育成Ｂ的罩杯也消失不见了。
　　少年挥手熄了蜡烛，易小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目睹了传说中神奇的功夫，居然跟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黑暗中听到感到身边的床榻又低了几分，知道少年已经在旁边躺下，虽然说对方的年龄在自己看来，只是弟弟大小，可是跟一个男性同床共枕还是十分别扭。
　　可是她不敢多发出一点声音来，如果少年跟她搭话，她是肯定什么都答不上来的。尤其对方还有武功，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天，完全没有睡意。不敢翻身不敢有任何工作，然而少年还是轻声问道：“是不是又想起你家的事情了？”
　　我家的事情？
　　易小笙飞快地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家谱，除了经常外出旅游的父母，从小就常年住校的弟弟，平时不怎么往来的亲戚，还有什么事情让自己睡不着的？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透着一点淡淡的月光，看见旁边的少年也没有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动，也不看向她，说道：“忘了吧，睡醒了一切都没事了。”
　　易小笙不明就里，也不敢多话，只是低声“嗯”了两声，过了一会轻轻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少年嘀咕了一声，伸手在易小笙的身上点了一下，她觉得一阵晕眩，渐渐困意袭来，终于闭上了眼睛。
　　“点了睡穴总可以睡个好觉了吧。”少年轻轻吁了口气，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隔日醒来，易小笙睁开眼睛之后，还是怔了好大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已经不在现世，所处的是个完全陌生的时空，苦笑了一下，发现身边已经没了少年的身影。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甚至闭上眼睛希望睡着了再醒来一切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而不管她多少次睁开眼睛，还是身处于这个房间里。尽管易小笙本来是个性子比较淡定的人，但是遇上这种情况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敢起床，不敢出门，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一场梦。
　　可惜，梦总要醒的。
　　房门再次被打开，黑色劲装的少年踏进房间，看见仍旧躺在床上的易小笙，好看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走到床前，伸手准备把她拖起来，犹豫了下，顿住了手，对她道：“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见宫主。”
　　公主？
　　易小笙大脑一片空白地任他拖着往外走，一路上经过几个长长的回廊，遇见几个和少年一样打扮的少年，她目光有点失去焦距地看着他们，直到被带到一个大厅里。
　　带她来的少年此时放开她，走到大厅前面，对着主位上的人施礼道：“宫主，我带他来了。”
　　主位上的人微微点头：“北祭。”慵懒低沉。
　　易小笙随着声音往上看，正望进一双满是兴味看着自己的眸子里，不由得浑身一颤。
　　白衣胜雪，斜眉入鬓，黑色的长发没有经过任何束缚，倾斜而下，活脱脱一个神仙中人。在信息传播发达的现世，易小笙见多了帅哥，但是眼前的美男还是让她有瞬间的愣神：让她移不开眼睛的是，这个人有着一双碧色的眸子。
　　那双经常在梦里出现的碧色眼眸，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切都还在梦里，忍不住便要上前跟这个人讲话，却被身边的少年拖了一下，低声道：“快给宫主行礼。”
　　见惯了很多人对着师傅发花痴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也如此。沈北祭微微有些好笑。
　　易小笙侧过脸看了看少年，顿时呆住。
　　昨天晚上光线的缘故，她其实名没有看清楚少年的长相，现在望去，却是清清楚楚地站在面前，除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还有令她无比震惊的一件事——
　　少年望着自己的，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碧色眸子。

2作者锁文

3归入门下

　　很多年后易小笙再次面对这双碧色眼眸的时候，还是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的震撼。那每每在梦里出现的眸子，就这样非常真实的出现在面前，而且一次就是两个人。事实上，还有很多她所不了解的事情，将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源源不断的涌现。
　　而此时她只是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北祭见她半响都没有反应，不禁暗暗着急，于是伸手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角，结果还是没有反应。
　　易小笙盯着碧眸看了半响，忽然只觉得眼前一花，小小的身体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吃了一惊，微微挣扎了一下，就看见一张贴近放大的俊脸，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
　　段月尘见面前站着的孩子半响都没有说出一句话，苍白的小脸上现出迷茫，惊讶的神情，心念一动，便飞身至孩子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待到孩子开始挣扎，只是挑眉一笑，身形一掠，抱起孩子又回到主位上，对着易小笙细细端详。
　　孩子越发挣扎，却挣脱不开。段月尘不以为意，将小手小脚抓住，又将小脸按进怀里，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怀里的孩子细细端详，又对着下面立着的黑衣少年，仿佛是随口问道：“北祭，此次任务如何？”
　　黑衣少年立刻拱手而立：“一切顺利，完全按照师傅计划进行。只是……”他犹豫地看了一下师傅怀里的孩子，才又继续道：“易家……满门被灭，只剩下这个孩子……”
　　段月尘轻轻地“哦”了一声，狭长的眼睛并没有离开易小笙的脸，又接着道：“这个就是那易家最小的少爷？”
　　注意到怀里孩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段月尘挑挑剑眉，抬起长长的睫毛看着她闪躲的眼睛，手里是触感柔软的小身子。段月尘以为孩子是因为受到惊吓，却不知易小笙是因为名字的相似而惊奇。
　　沈北祭犹豫了一下，道：“这个孩子是最后在内庭的尸体堆里找出来的，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但是看他的衣着，应该是易家的子系之一。”
　　段月尘随手在孩子的衣服里翻了一下，一只玉佩掉了出来，篆书的一个大大的“易”字。他“恩”了一下，又转头对着怀里的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易小笙。”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男子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把孩子放下，示意北祭伸手接了过来。
　　“北祭，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了，好生看着，把她归到北门下，带她去休息吧。”挥手示意两人离开，在沈北祭抱着孩子快要踏出厅门的时候，主位上的男子又多加了一句：“再给她另外准备个房间。”
　　沈北祭心下讶异，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历来弟子们都是两人同宿一间，为何师傅却要给这个孩子另行准备一个房间？
　　看出了他的心思，段月尘微微一笑：“这位并不是什么少爷，而是一位小姐。”
　　沈北祭闻言先是错愕，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他将孩子放在地上，改为牵着她的手。段月尘看了他一眼，不再发话，挥挥手，示意二人离去。
　　易小笙跟在沈北祭身后，费力地迈开小步子，小跑着跟上前面的少年。身边的景物纷纷向后退去，她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空间，也许再也回不去。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来过，甚至已经努力经历过的二十岁的整个人生都要从头开始。一瞬间，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
　　蓦的一只手伸到面前，指节修长，肤色白皙。她抬起头，看见黑衣少年的眼睛，有点不耐有点不忍，就那样看着她。
　　易小笙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带她走，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年沈北祭第一次知道面前的这个被师傅新收入门的小子原来是个女孩，而且被灭了满门。他此时心里只是对她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怜悯和同情，却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会影响到他以后的整个人生，甚至生死。
　　
　　被沈北祭带到新换的房间之后，北祭便自行离开，留下易小笙休息。
　　她在床上躺了半天，毫无睡意，于是爬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正值晚间，月朗星稀，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却没有一个人。她小小的身子在灯光下映出孤单的影子来。
　　易小笙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一个怎样的时空，只知道这么一来和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全都断绝了联系，有可能有生之年再也无法相见，思及至此不禁悲从中来。
　　一朝穿越，全部重来。原来命运是可以这样洗牌的。
　　可是她还很眷恋现世的生活，为什么偏偏就让她莫名其妙地穿越了？
　　她坐在房前的石凳上，夜凉如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丫头，半夜还不去睡觉。” 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低沉的笑声，她惊得差点跳起来，却被一把扯住衣领，顿时动弹不得。
　　白衣的男子，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坐在长长的回廊上，又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屁股接触到温热的大腿，身上的温度也渐渐回来。她有些感激地抬头，就看见白天见到的碧玉宫主正用大腿变成自己的坐垫，不免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这样坐在一个男子的腿上，即便是自己的外表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她微微挣脱了段月尘的怀抱，跳下来，施礼道：“见过宫主。”
　　段月尘应了一声，又道：“你可比白天懂事得多了。”说完便将身体向后靠在柱子上，抬首望天，闭口不语。
　　易小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中，茭白月色，虽然还不是满月，但也甚是好看。
　　白衣的男子看了一会，也不转头，只对着她道：“你可知道这月亮在别处看的话，会不会有所不同？譬如这南国的月色和北国会有何不同？”
　　“自然是全部一样的，世上只有一个月亮。”她随口答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不禁莞尔。这一愣神，就看见段月尘正盯着她看。
　　“小笙，你今年几岁了？”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七岁。”看看大概是这个年纪。
　　“哦。”段月尘依旧望着天空，半响才把目光转到她的身上，慢悠悠地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只七岁呢？你的眼神……看起来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情。”
　　易小笙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宫主居然心细如发，如果被他发现，有可能是死路一条，当下装出吃惊的样子，怯怯地说道：“宫主，您多虑了，我家人全部惨死，我……”说着说着，就要流下泪来。
　　段月尘见她如此，似乎也觉得怀疑一个七岁的孩子有些过分，于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道：“是我多想了，你也别伤心，此后，这碧玉宫就是你的家了。”
　　说罢，站起身来，又道：“不过，若是让我发现任何有违碧玉宫的事情……定不轻饶。”
　　易小笙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话。
　　她看着段月尘的背影一点点离去，忽然有种感觉：这个白衣碧眸的宫主是在一再地试探她！



4灭门惨案

　　易小笙蹲在庭院角落的一片花草田里忙碌。
　　她喜欢花草。
　　平时在家的时候，父母总喜欢在阳台上种很多绿色植物。后来因为工作繁忙，摆弄花草就成了她的活。再后来父母热爱上旅游，经常一出门十天半个月，伺候花草就完全变成了她的工作。
　　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一个月。她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也明白自己身处何方。这是个历史上没有的时空，智饶国。统治者和地域划分完全和所学的历史无关，人文环境大致和汉唐相似。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做碧玉宫。至于更多的事情，比如自己的身世，比如碧玉宫的详细，都不清楚。为了不说错话，她始终不爱讲话。旁人以为她因全族灭门，惊吓过度而导致精神上出了问题，因此在平时也不过多和她接触。
　　易小笙在现世是二十岁，大学三年级生，专业英语，优等生。因为家庭原因，个性独立。正在准备英语等级考试和各种认证考试，以备大学四年毕业之后考研之用，结果莫名其妙穿越到一个不知名的时空，缩水成七岁，并且遇到两个和梦中一样的碧色眸子的人。
　　不知道应该把这些事情归结为奇遇还是厄运的易小笙用力拔下一棵草，然后看着手上沾染的绿色草汁，忍不住想要叹气。她起身准备去水井处洗手，一转身险些撞上一个人。
　　压抑住要冲口而出的尖叫，易小笙对着面前的人微微点头：“北祭师兄。”
　　沈北祭看着他，也点点头：“笑生师弟。”
　　从一开始从死人堆里扒出这个孩子开始，似乎她有哪里不一样了。当日易家庄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全族二百三十五人，几乎全部身首异处，大多是一刀毙命，随后放火烧庄。不肯舍弃主人的家奴奋战到最后的痕迹到处可见。到底是谁，对身为智饶国四大家族之一的易家竟下如此狠手？以易家家主和家奴的身手，居然灭门，不知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天自己遵师父之命去进行一项任务，完成之后路过易家，远远看见一片火海，几乎烧透了半个天空。连附近居住的人家也无一幸免，血流成河，简直就是一场屠杀。因为一时好奇，也想要给师傅禀报具体的情形，他凭着武艺进入了俱已尽毁的易家，并且在尚未烧尽的内庭听到微弱的声响，从死人堆里找到了这个孩子——明显是被保护性地压在了下面。
　　当时昏迷不醒的孩子，在被自己误以为是男孩之后，随手丢进了自己的房间床上，结果半夜里被尖叫吵醒，然后第二天起，这个孩子就不怎么开口讲话了。
　　然而最奇怪的是，只听闻易家有个最小的小少爷，因为自己就先入为主把这个被护起来孩子当成了易笑生。可为何变成了个女孩？易家有三个女儿，但是都已在灭门事件中去世。尸体也在后来全部找到。那么这个小女孩究竟是谁？还是本来小少爷就是小小姐？
　　禀报师傅，师傅则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随口道：“就叫她易小笙吧，不要向外人透露她的性别，做男孩打扮好了。”
　　将易家仅存的小少爷收留在宫里，并且收为弟子，明示天下，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沈北祭心里琢磨了半天，看见面前的男装女孩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再一看她身上手上都是草屑和泥巴，忍不住微笑，拉起她边走边说：“师傅叫你过去，快点洗干净随我来。”
　　易小笙一声不响地任他拉着往前走。从进入碧玉宫，她只跟沈北祭亲近，后来调换的房间也在北祭房间隔壁。刚开始的几天，都是沈北祭去房间里叫她出来吃饭。而后，他发现这个孩子迅速学会了如何自己在宫里行动，虽然不爱和人讲话，但是能够与人很好的相处，很快就不再需要他来专门照顾她。
　　沈北祭十四岁，因为个子高，显得身材挺拔，颇有十五六岁的样貌。他拉着易小笙往前走的时候，因为自己人高腿长，常常让女孩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小跑。听着后面孩子的喘息，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却发现后面的人虽然脸色红润，微微流汗，眼神却很淡定，简直像是超出了六岁孩子的淡定。他一惊，再要看一遍，却发现孩子已经嘟着嘴巴对他说：“北祭师兄，我走不动了。”说罢，就甩开他的手，坐在旁边的回廊上喘气。
　　沈北祭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想起师傅还在等，他伸手挟在孩子的腰部，施展轻功，纵身飞了出去，却没看见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易小笙放松自己在沈北祭的怀里，忍不住心里轻叹：装个小孩子还真是要小心啊。



5妖孽师傅

　　上次见到段月尘是一个月前，因为当时还处于迷茫和震惊中，易小笙对他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依稀记得是个非常美丽的人。
　　进入厅门之前，黑衣少年把孩子慢慢放下，随后带着她一同踏进门内。
　　迎面的卧榻上，年轻的男子懒洋洋地躺着，乌黑的发丝顺着床榻和被褥的方向几乎倾斜到地上。脸色白皙，嘴唇却极是红润，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微阖。月白色长衫稍显凌乱地披在身上，露出白玉般的颈子。
　　一个男人长成这个样子真是妖孽啊。
　　七岁的孩子以二十岁女子的审美眼光看着面前的男子。易小笙对美男一直没有很强烈的感觉，很少会因为外貌的原因对人产生好恶，更不会像以前寝室的某些姐妹们一样对校草们垂涎三尺，因此只是很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像是觉察到被打量的目光，原本半睡半醒的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鹰一样的目光射向面前的女孩，却只看见低垂着眼帘的小脸。
　　“师傅，我把她带来了。”黑衣少年向前禀报。
　　“恩。”乌发男子缓缓坐起，随手拿起案子上的一支玉簪。
　　易小笙心里怦怦直跳，她只是直觉段月尘可能要醒来，所以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险险躲过了那鹰一样的目光。
　　段月尘手里把玩着玉簪，一边低声对孩子说：“你过来。”
　　易小笙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没等站稳，就被一股大力揽进一个怀里。
　　又来了！
　　她暗暗皱着眉头，这个该死的妖孽，动不动就把她抱进怀里。虽然外貌是七岁的孩子，但是里面可是二十岁女子的魂魄。瞧这男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大家年龄都差不多。抱来抱去成何体统！
　　她虽然是现世开化的女子，但是因为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直以学业为主，因此并没有和男生有过多接触，结果穿越之后，先是和沈北祭同床共枕，再就是三五不时地被抱进男子怀里。就算明白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是觉得很是不舒服。不过外表上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的不情愿。
　　段月尘瞅瞅怀里的孩子。从第一次开始抱她开始，他发觉自己有点上瘾。也许是很少有抱到这么小的孩子的缘故，很喜欢这样温暖柔软的小身子，却不知道怀里人的肠子都纠结得快要打结了。
　　他略略放开她一些，问道：“你还记得当日的情形吗？”
　　易小笙心下一沉，情知他问的是灭门当日的情形，却答不上来，于是继续秉承“沉默是金”的箴言，一言不发。
　　男子无声地看着孩子半响，突然劈手把她丢了出去。沈北祭在一旁没想到师傅突然出手，没有防备，只叫了声：“师傅！”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丢出去，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易小笙头晕目眩地趴在地上喘息，她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左侧胳膊剧痛无比，应该是撞上的时候伤到，大概是脱臼了，怎么都抬不起来。她本想咬牙忍过去，转念一想，便放声大哭起来，当真是哭得天昏地暗。
　　沈北祭随即飞身而至，将孩子抱在怀里，却见殷红的血从左侧身体渐渐染红了衣裳。他又是吃惊又是心疼，脸上也微微变了颜色。身为一名碧玉宫的弟子，自己杀过的人也不在少数，尽管知道师傅只是为了试探她是否有武功，但是看见这个被救回来又致伤的女孩子，终于回头看向段月尘，叫道：“师傅！”
　　段月尘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依然侧卧在塌上，红唇微张：“北祭，把她抱过来。”
　　易小笙一边继续嚎啕大哭，一边暗暗心惊，难道这个变态妖孽竟要就自己于死地？一下子没死掉，还要再补上一次？虽然穿越到异世并不是件什么好事，但是如果就此死去那可真是倒霉到极点了。
　　沈北祭抱起孩子小小的身子，看着血仍然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来，衣裳已经被浸透，孩子哇哇大哭，整个小脸因为痛苦而显得扭曲。他迟疑地走到段月尘面前，却不把孩子递过去。
　　男子狭长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北祭，你要因为这个孩子忤逆我吗？”
　　易小笙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用力，却不放开。
　　“师傅，她还是个孩子。”少年清秀的脸上带了哀求的神色。
　　段月尘笑了起来，他扯扯嘴角：“怕什么，我又没打算杀了她。”他看着少年手里的孩子，沉声道：“你再继续哭，我就再把你丢出去一次。”
　　孩子的哭声立止，仅仅是小声啜泣着，小脸憋得通红，好像生怕再次被丢出去。
　　男子从塌上起身。他长身玉立，体态修长，走到孩子面前时，易小笙感觉到自己的阳光都被遮挡住了一样。
　　段月尘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否易家的少爷或者小姐，既然你出现在那个地方，就是与易家有莫大关联。我且问你，你可决心报仇？”
　　孩子的啜泣声渐小，厅里顿时安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易小笙咬牙从沈北祭的怀里挣扎出来，不顾身体疼痛，跪地便拜：“师傅，徒儿愿追随您，请教我武功，我要报仇！”
　　段月尘眯眼看着她，突然伸手抱起她。看着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朗声大笑：“好，易小笙，我收你做关门弟子，为师自会亲自教你功夫！”



6莫凡弟弟

　　有些老旧的木门依依呀呀地被推开，小小的身影捧着一只木盘闪入。他把木盘轻轻放到屋子中间的桌子上，随后移动到床边，一声不响地看着熟睡中的小人儿。
　　易小笙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其实从对方一进门她就醒了，只是懒得睁开眼睛而已。但是在对方目不斜视的注目下，即便是闭紧双眼，也可以感觉到对方热烈的目光，她还是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张开了双眼，立刻招来对方的欢呼：“笑生师弟，你终于醒啦！”
　　其实在这七天里，自己已经醒过来五六次了，对方却还是会摆出“你昏迷了一个月，我担心死了”表情，实在令她很无语。
　　十岁的少年，一身浅蓝色，乌黑的长发在头上打了个髻，用一只簪子束好，完全露出干净的面孔来。虽然尚未长成俊美少年，但是却已经显露出极美的轮廓来。尤其是两道如同远山一样的眉毛，长在这样清秀的脸上，更是衬得越发好看。这张脸，和沈北祭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而面前的这个少年，则是北祭的亲弟弟，沈莫凡。
　　当日段月尘出手伤了自己之后，竟然让她在床上足足趟了七天无法下地。尽管沈北祭仔细检查过之后，发现并未损伤骨骼，大多是皮外伤，但是也让她吃尽了苦头，以至于她醒过来唯一的念头就是：那美男子段月尘莫不是个变态？
　　而北祭在给她稍作包扎和治疗之后，第二天就被段月尘派出去执行任务，无奈之下，北祭将她交给自己的弟弟莫凡照顾。
　　虽然感觉到这个少年仿佛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一样，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仔细想想，除了北祭，自己也从未与人进行过多接触，没有注意也是可能的。
　　沈莫凡见易小笙醒来，便帮她坐起身来，端过桌子上的木盘，有点腼腆地拿到她面前：“笑生师弟，吃点东西吧。”
　　易小笙接过碗筷自己吃了起来，房间里一时沉寂下来。沈莫凡在旁边抓抓脑袋，像是在拼命找话题，他有点害羞道：“其实，你刚进入宫里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易小笙略显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又自顾自低下头吃饭。沈莫凡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只好继续开口：“其实我只是去看大哥的时候，偷偷看了你一眼。你还不知道吧？碧玉宫是分为东西南北四门的，宫主不包含其中。四门只为宫主效力，每门有一位门主，均是武功修为最上乘者。每门的行动独立，直接从宫主得到命令行事，平时也没有过多接触。我属西门大哥是北门，虽然是兄弟，平时也是很少见面的。”
　　见易小笙暂时放下碗筷听自己讲话，沈莫凡有些兴奋起来：“笑生师弟……”他准备给她再添些饭，却见她放下碗筷，把目光调到自己身上：“那我属于哪一门？”
　　“你和大哥一起，当然是北门。不过听说师傅要收你为关门弟子。”沈莫凡顿了顿，眼睛里露出羡慕的神情来，看的易小笙一阵发恶。她想到一件事情，又问道：“那你也是宫主的弟子吗？”
　　沈莫凡摇摇头，道：“不是，我的师傅是西门的门主。碧玉宫所有的弟子都必须称宫主为师傅的，但是真正拜宫主为师的，加上你，也不过五个人而已。”
　　易小笙闻言忍不住苦笑，她不清楚自己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那天她挣扎着拼命给段月尘跪下拜师，不过是为了活命。她明白那个时候，如果自己不表现出苦大仇深的样子，段月尘一定不会放过她。但是，她既不是易家庄的亲人，更对灭门惨案毫无概念，甚至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更不要说让生性平和喜欢养花弄草的她去打打杀杀。现在可好，直接变成了段月尘的关门弟子，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这么想想还不如当时被段月尘一掌劈死算了。
　　思及至此，她的脸上不由得现出一丝犹豫和痛苦的神情来，沈莫凡以为她在想自己悲惨的身世，连忙道：“大哥他现在不得不出门，把你托付给我，我一定要照顾好你的！”
　　易小笙看着面前十岁少年仍显稚嫩的身体，又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如果不学会自保，恐怕自己在这个命运变幻莫测的异世很难存活下去的。
　　想到这里，她决定，至少先跟段月尘学到武功再说吧。



7差点被吃 

　　虽然嘴巴上坚决要拜师学艺，但是心里面却是一千万个不乐意。先不提段月尘下重手伤了自己，光是他那个阴柔的性子，易小笙想起来就只想摇头。
　　七天之后，易小笙刚能下地走路，就被命令带到段月尘面前。她原以为练功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要么像少林寺那种每天跳水劈柴锻炼速度和体力，要么就像某某门派天天扎马步到半死。心里正忐忑不已，这次段月尘却非常好说话，狭长的凤目扫了她一眼，就传授了一些调理内息的口诀，然后自行走开了，让她大大的缓了口气。
　　接下里的半个月里，段月尘没有教过她一招半式，每天只是教她调理内息。易小笙全当在做瑜伽，时不时还会摆出点瑜伽的姿势来，引来段月尘一阵不满。又被丢出去几次之后彻底老实了，每天只按照段月尘的要求去做，丝毫不敢出差错。
　　沈北祭一直没有回来。易小笙的身体好转之后，沈莫凡也很少再来看过她。原本各自的门下弟子并不做过多的接触，因为是自己哥哥的拜托，沈莫凡才在段月尘的默认下照顾她，现在已经没有理由整天和她在一起。
　　易小笙一下子变得异常孤独。段月尘看起来只是个半吊子师傅，没有什么具体的武功教给她，平时除了传授口诀和方法，也不过多讲话，而且易小笙也怕自己言多必失，尽量减少讲话的机会。她和碧玉宫的其它人有没有交好，唯一相熟的沈氏兄弟却一个都不在。幸好自己还有点养花弄草的爱好，但是日子久了，人不免变得有些抑郁起来。
　　她在段月尘面前并不是太讨好，平时不会撒娇，也没有和他交谈过超过练功之外的话。两个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师徒关系。她平时都是以男装打扮，除了段月尘和沈北祭，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她也从来没有以自己是女孩子自居。
　　
　　这天她早上起床之后觉得喉咙不舒服，仔细想想可能是感染风寒的前兆。但是也没有过多在意，段月尘那里是不能不去的。于是按照要求调理完内息，睁开眼睛看了看在一旁闭目静坐的段月尘。男子的头微垂着，黑发散下来遮了小半张脸，睫毛却是又长又翘。易小笙想起他碧色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碧眼狐狸”这样的称号来，自己忍不住莞尔一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段月尘却好死不死地睁开眼来。易小笙没办法一下子收回脸上的表情，只好对着他继续笑了一笑。段月尘一脸玩味地看着她，忽然施展轻功鬼一样地飘到她身边，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抱在怀里。
　　易小笙僵着身体任他抱着，看着一张俊脸无限放大在眼前，正不知道是挣脱还是认命，却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脖颈处，随即听见段月尘的声音在耳边想起：“你真的只有七岁吗？”接下一只大手探进衣服里。
　　她惊得脸都有点发白。即使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保守的女子，但是这样行径也太过大胆。而且就现实情况来看，自己还只是个七岁孩子的样貌，这个段月尘居然要行□之事？
　　念头电转，易小笙本能地开始挣扎，却被越抱越紧。那只手伸进衣服之后没有再动，一直放在自己的腰部，顿时只觉得温度迅速上升。不知道是风寒发作，还是现下的情况所致，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段月尘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摸了摸：“有些发热，你病了？”
　　她转过头去不看邪魅男子的眼睛，只怕眼底流露的是一个成年女子对这种事情的抗拒，然而她也在心里暗想，真的能躲过段月尘的眼睛吗？
　　他还是始终不相信自己。
　　衣服里的手开始往下探。易小笙终于噙着泪看着他，低低叫了声：“师傅。”
　　段月尘哈哈一笑，放开了怀里的小身体。易小笙微一挣扎，下地后对着段月尘叩拜：“师傅。”男子微微颔首，伸手又把她抱着，起身往内室里走去。
　　易小笙意识朦胧间看到段月尘抱着自己走到床榻前，将自己放在床上，并慢慢解开她的外衫，心里不禁一阵发凉。她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他动作。
　　男子在脱掉她的外衫之后却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把锦被盖在她的身上，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易小笙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来不及思考太多，就昏睡了过去。
　　在女孩子进入睡梦之后，男子慢慢起身，示意暗中跟随的下属去请大夫，一旁剑眉星目的青年立刻领命而去。等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厅门之后，段月尘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难道是因为禁欲禁得太久了吗？刚开始只是试探和逗弄这个孩子，结果最后真的起了反应，看来真的有必要找朱子息去趟万花楼了。



8比武大会

　　自此之后，易小笙再去学武功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段月尘哪天一个化身为魔就把自己吃了。但却是从此相安无事，妖孽般的男子再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暧昧，甚至也再也没有抱过她。
　　这样学习调息三个月后，她不禁怀疑段月尘当初所说“收入关门弟子”只是一句戏言。三个月来半点招式也没有学到，除了感觉到气息变强，走路身体变轻，呼吸变得悠长之外，自己仍然是一个不会武功的白丁。
　　她每天依旧着男装，盘发髻，偶尔见到几个交往一般的宫里弟子，大家也都当她是男孩。除了羡慕她能得到宫主的亲自教导之外，倒也没有半点差别。反正大家都叫宫主为师傅，虽然只有五个人是段月尘亲自教授弟子，但是碧玉宫的武功，各门下弟子都是可以修习的。
　　第三个月末当天，易小笙像往常一样在段月尘处修习完毕，起身准备告辞返回，却见塌上翻看卷折的男子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眼瞅了瞅她，慢悠悠地开口：“明日弟子比武大会，今晚早点休息。”
　　什么？！易小笙呆在原地。比武大会？！
　　段月尘带点促狭的笑了笑，合上手中的卷折：“对，比武大会。碧玉宫新入弟子，修习三个月之后会进行比武大会，难道没人告诉你吗？”
　　谁会告诉她？沈氏兄弟全都被他弄得远远的，唯一一个经常接触的人，就是从来都不曾告诉过她，更不要说什么功夫都没教过她的“碧眼狐狸”——她解气地这个有些恶毒的称号扣在了面前这个让人牙痒痒的男子身上。
　　“明日比武大会，为实战交手，刀枪棍棒，自行小心，切记不要败坏了为师的名誉。”淡淡的丢下一句话，闲闲的男子挥手示意她立刻，自己已经往塌上一横，准备就寝了。
　　易小笙被噎得半响无语，等了良久，见男子已经寂静无声，知道多说无益，也许段月尘就是存心让自己去送死也说不定。于是躬身叩拜之后，轻轻地退了出来。
　　一路上觉得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应该是像当年考试一样考前突击还是应该直接遁地消失。思来想去觉得两个法子都行不通，只好准备硬着头皮去了。
　　易小笙居住的是北门的弟子院落之一。沈北祭在北门算是前三席，按照宫规，每门的前三席是有自己独立的院落的。托他的福，自己居然也在三席的院子里分到了个不错的房间。武林高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另外两席就在沈北祭院落的附近，但是除了沈北祭，她却从来也没见过。
　　现在去哪里找个高手来突击都行不通了，北祭一直没有回来，莫凡没有音信，无人可救，看来自己只好自生自灭了。一时间易小笙第一次后悔自己不会武功，又在肚子里埋怨段月尘为师不尊，不但什么武功没学到，还饱受调戏和折腾，当真是恨得有些牙痒痒了。
　　她边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边往北祭的院落而去，路过一片树林。正值夏日，绿叶葱葱。她索性打算不再回去练什么内息，还不如找棵树下躺着睡觉去。正在往前走，突然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她下意识地躲在一片树丛里。
　　远远看见两个人边说边往这个方向走。其中高个的少年走得很急，矮个的少年则拖着他的袖子不松，边拖边叫：“莫凡师兄，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高个少年正是沈莫凡，他和北祭的个子在同龄人中都算是较高，面貌和北祭七八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稚气。但是此时却是一脸严肃。他边尽力甩开少年的纠缠，边冷声道：“萦佘，想让我帮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万万不可！”
　　叫做萦佘的少年依然不依不饶地扯住莫凡的衣袖，边撒娇似的嘟起嘴来：“莫凡师兄，碧玉宫里你制作暗器的手法最是高明，只要这次小小帮我一次，让我在比武大会里取胜，我日后一定会认真听话跟随你。”见莫凡仍然不答应，竟然流下泪来：“师兄，你要看我在大会里送命吗？”
　　沈莫凡被他哭得心软下来，停止挣扎，拍拍萦佘的肩膀道：“比武大会只是点到为止，不会有性命安危的。”
　　萦佘依然哭得泣不成声，他模样本就娇小，七八岁的样子，唇红齿白，在易小笙的眼里觉得如此这般梨花带雨，真是比自己更像女孩子。他抽抽噎噎地继续道：“莫凡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西门主的性子，如果我在比武大会里失手，一定会……”一句话没说完又痛哭起来。
　　莫凡被他哭得没有办法，想想萦佘的话也不无道理。思虑再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易小笙仔细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布囊，巴掌大小，很容易就可以揣进袖子里。萦佘一见，欢呼一声便要伸手去拿，莫凡按住他的手，认真道：“这飞花乱雨一定要小心使用，而且只能使用一次，万不可再拓动机关第二次，否则……”
　　萦佘满口答应，莫凡犹豫了一下，把布囊交到他手上。萦佘喜形于色，连声道谢，莫凡在一旁一再叮嘱要小心使用，萦佘也只是连连说是。
　　易小笙一直等到两个人离开，才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一边好奇布囊如何使用，一边叹息自己怎么没有沈莫凡这样的外援。惋惜良久，回到庭院。晚上习惯使然，依旧照着段月尘所授，调理完内息才倒头便睡。她虽然不怎么看好这种瑜伽似的内息法，好在一向秉着好学生的学习方法，所以倒也没有就此放弃。
　　
　　做了一夜学跆拳道空手道剑道并连成黑带高手的美梦，醒来之后发现招式全然没有记住，苦笑一下，换了男子的短打小衣，束好长发，往比武大会场地而去。
　　碧玉宫依山而建。半山腰一个几百平天然空地。易小笙赶到的时候大会场地已经人满为患。碧玉宫弟子平时各自分处，并不常见，只有在这种大会上才可以相见，而且还可以见到各位门主及各门前三席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幸运的话还可以得到指点，弟子们都不会错失这样的良机。
　　她大略看了一下，见碧玉宫弟子按照东西南北四门而分，每个门下弟子所着衣服的颜色不同。东门为正红色，西门为明黄色，南门为湖绿色，北门为淡蓝色。她来不及细看，连忙寻到本门的场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北门弟子见是宫主的关门弟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给她留出个空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凑上去，嘻嘻一笑，叫了声：“笑生师弟。”
　　易小笙见他肤色极白，但是腮上却有两朵不正常的红，心里一动，也微微一笑：“不知道师兄怎么称呼？”对方少年见他小小年纪，却如此知进退，暗暗称奇，心里也很高兴，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道：“我是顾七言，比你早入门一个月的。不过，师傅不是宫主，是北门主。”
　　易小笙从来没有见过北门主，连忙道：“那你真是太幸运了，能得到北门主的亲传。”转念一想自己是直接受宫主亲传，这马屁明显拍错了地方，正觉得后悔，不知道要怎么编词圆话，却见顾七言脸上红晕更甚，甚至有点腼腆地说：“是啊，我也觉得太幸运了……”
　　易小笙大奇，真要开口问这北门主的武功到了何种境地，竟然连段月尘这样的妖孽都被比得黯然失色，却听见一阵鼓声。场上一声大喝：“比武大会开始！”



9四大门主

　　易小笙连忙转目向场上看去，却是一眼看见自家师傅懒洋洋地躺在卧榻之上，毫无一代宫主掌门的风范，倒是左右两侧坐的人极是惹眼。一边暗自为师门不幸摇头叹息，一边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首坐了一个着正红色长袍的青年，剑眉星目，头发梳得很整齐，以一只鎏金玉簪束起，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他旁边坐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长衫的青年，却是令人眼前一亮，眉目之间甚是柔媚之色，唇红齿白已经不足以形容，顿时觉得段月尘也许还不算太妖孽，然而此人周身却散发出一股邪气。也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一双美目朝着她的方向扫了过来，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怎么会有人的目光如此冰冷透着寒意，仿佛蛇一般的黑暗滑腻。
　　她不敢多看，连忙把目光调往右边，却意外地看见段月尘右首居然坐了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年着湖绿色劲装，脸上稚气未脱，一双眸子却是黑如点漆。按照衣着打扮，易小笙大致猜出左首的两位正是东门和西门的门主，莫非这个男孩竟然是南门主吗？再往右看，少年旁边的座位却是空着的。
　　她正自思索间，场下的弟子却是轰然大作。原来是各门主向各派弟子致礼。正红色长袍的青年起身，向台下微一抱拳，东门的弟子立刻欢声雷动，各自还礼。
　　看来这东门主很受欢迎嘛，易小笙正琢磨着，随即看见明黄色长衫的柔媚男子起身，仅仅向台下轻轻点头。西门的弟子居然静默无声，每个人都是点头还礼。
　　易小笙揉揉眼睛。
　　刚才那股空气里黑压压的低沉气流是什么？
　　看来这西门主虽然长相柔媚，但是很有震慑力啊。
　　紧接着，她目光紧紧地盯着湖绿色劲装的少年，果然看见他轻轻跃起。
　　南门主居然是个小学生！易小笙偏着脑袋想，十岁的孩子，在现世也不过才小学五年级而已……顿时脸上一阵黑线。
　　然而南门弟子见到自家门主，却是一片“门主”声四起，易小笙顿时想起现世的那些追星族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大声呼喊“安可”的场面了，不由得一阵好笑，身边的顾七言看见她的神情，非常甚解人意地解说道：“这位任非凡是学武的天才，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碧玉宫的南门主，那两位分别是东门主程昊然，西门主夜羽倾，都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平时很少露面的。”
　　易小笙扳着手指数了数，做出一副娇憨可爱的样子，问道：“那么北门主呢？”那个传说中的连段月尘都比不上的神奇人物。
　　顾七言正要答话，远远地看到一人，立刻移不开目光，他周围焕发的神采，顿时也让易小笙觉得这个人浑身都亮了起来。紧接着比武场上如同潮水一样，密密麻麻的声音四下里想起，人群簇动，北门弟子纷纷上前，易小笙觉得自己好像在浪涛中被推来攘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效果？
　　她瘦小的身子拼命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凭借着身形小的优势，居然让她挤到了最前面。一重新获得视野，就立刻抬头。还没来得及细看，只见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滑过眼帘，裙摆摇曳，衣袂飞扬，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眼前晃动而去，乌黑的长发直拖到腰部以下，以银质的发环珠链简单装饰。
　　女人？
　　易小笙惊讶得何不拢嘴。她以为在古代，女子是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地从一群男子面前经过，而且还是这样的比武场，尤其还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莫非是谁的家眷？
　　一个不留神，惊呼一声，被人一把推了出去。前面的女子随即转身，易小笙看到她的脸上带了只面纱，隐约看得到下面美好的脸部轮廓，绝世容颜。
　　北门的弟子纷纷拜倒：“门主！”
　　这样娇滴滴的美女，竟然是北门主！
　　美人走到任非凡右首的位子上，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朝着北门弟子唯一颔首，随后取下了面纱。当真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倾倒众生。易小笙听到满场的吸气声，甚至……还有隐忍的口水声，顿时脸上的黑线又多了三道。
　　美人对着北门弟子就那么粲然一笑，满场众人皆是如痴如醉，易小笙瞥见身边顾七言两只眼睛直盯着北门主，直到这会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他方才会如此感叹自己很幸运了。
　　美女的生产力果然是巨大的。
　　她忍不住偷眼看了一下段月尘，发现他还是懒洋洋地躺着，对四位门主的致礼效应没有任何反应，更不用说对北门主的美女效应了。
　　难道是看多了产生了视觉疲劳？
　　北门主对弟子们致礼完毕，又带上了面纱，于是满场响起了惋惜的叹气声，更让易小笙觉得好笑。顾七言收回目光，依然脸上红红地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我们的北门主，司马凌菲。”
　　那样的语气，简直令易小笙觉得应该去掉一个“们”字，这句话才能充分体现出顾七言所表达的感情。



10北祭归来 

　　此时台上的四位门主致礼结束，旁边胖胖的大会司仪边擦汗边以探究的目光频频看向卧榻上的段月尘。正值夏日炎炎，今日虽不至酷暑，但是阳光却也是非常强烈。一干众人都呆在阳光下，谁像他大少爷样的躺在幄幕之下，神情还甚是惬意。在被司仪的目光看得终于不耐烦起来，卧榻上的青年手轻轻一挥，道：“开始吧。”
　　这边厢易小笙已经听顾七言讲述完毕。原来这比武大会，即是从东西南北四门中，选出入门三个月的弟子，进行比武切磋，再从中选出可提拔弟子派遣任务，成绩优异者可有机会位列三席。每次大会选出最终一名获胜者。如果有淘汰的弟子，只给与次月一次机会，和下批弟子一起比武。若再次淘汰，即逐出师门，永不得踏入碧玉宫半步。
　　末了顾七言颇为羞赧道：“我是上月未经通过，这个月再来比武。”言下之意，这次比武大会有可能是顾七言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易小笙听得一愣一愣的，当下决定把这个当做现世的三个月试用期满的最后考核，如果通过即能正式录用。在听说这些规定均是由塌上那位半睡半醒的宫主制定，禁不住想如果段月尘在现世，恐怕也是个不错的人力资源管理师。
　　本次比武东西南北门下各有四名弟子入门，加上上月没有通过的四人，共有二十人。比武的场次为19场。每组四人各经过三场分出获胜者，再进行比武。第一轮被淘汰的弟子即等待下月的比武，其余弟子一直决出最终获胜者为止。
　　文科生易小笙被这看似复杂的比赛场次弄得晕头转向，好在身边有个头脑无比清晰的顾七言，于是决定拿他当理科尖子使唤。
　　第一场为东门的两名弟子，均是身着正红色劲装，极是醒目。两人抱拳失礼后，开始比试。易小笙发现入门的弟子也并不是都像自己这样年纪很小的孩子，有些已经是身形高大的青年，不禁觉得这比武不太公平。不过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自己第一轮都是会被淘汰下去的，如此这般，下个月再被淘汰就会被逐出碧玉宫，或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人一旦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就会变得心宽体胖，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易小笙的心情立刻淡定了下来。反而开始全身心投入聚精会神地看比武。
　　东门的功夫，出手甚是厚重，颇有大家风范。两名弟子在台上你来我往这样过招，招式虽不是很花哨，却隐隐令人感觉到武学的博大精深。几百招下来，两人打了个难分难解，但是明显都为对方留了生路，未下狠手。这样看了半个时辰，易小笙听得一声冷哼，就见西门主开口道：“这样打下去，天黑也分不出个结果。”
　　她这是第一次听到夜羽倾开口讲话，只觉得他嗓音极是清冷，却透着柔媚，仿佛一块上好的千年寒玉，又混杂着柔软细滑的味道。正在动手的东门弟子闻言，转头看了看自家门主，程昊然一张俊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其中一名东门弟子便施展开身手，转眼将对方逼到场地边缘，他依旧不忍下手伤了自己的同门，只是将其打出场地随即住手，而后向场上一抱拳，才又飞身而去，将落败的同门扶起，回到东门场地。
　　易小笙大是赞赏，没想到碧玉宫并不全是变态。很明显这东门主宅心仁厚，手下也都效仿其风格，果然是什么将军带什么兵啊。落败的弟子大概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在门主亲授下努力练功，凭次月的比武胜出留在碧玉宫，反正只需要胜出淘汰赛就可以留下，所以每次被淘汰的弟子都可以败部复活。
　　她忍不住多看了程昊然几眼，对这个俊美的青年立刻产生了无限好感，却感觉到一抹冷冷的目光射过来，待要细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到底是谁在看自己？
　　她左右找了两圈，东门另外两场比赛已经迅速决出了胜负，一名弟子胜出参加下场比赛。而后是两名明黄色劲装的少年上场。其中一名身形娇小，唇红齿白，正是那天在竹林里见到的萦佘。但见他原本就是明眸皓齿，在明黄色的映衬之下，肤色更加白皙。
　　易小笙见他上场之后，往自己本门里看了一眼，笑得甚是灿烂。循着目光看去，却看见沈莫凡一脸关切和犹豫的表情。
　　鼓声响过，两名少年已经缠斗在一起。易小笙发现西门的功夫十分狠辣，处处险招，有几次两次几乎都是擦着剑尖而过。和萦佘比试的少年身形略高，体力也较好，不多时萦佘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一半是因为体力消耗，一半是因为要躲过危险狠辣的招数。一个不留神，萦佘身上的衣服就多了道口子，血迹迅速染红了衣裳。明黄配鲜红，加上少年本就长得惹人爱怜，易小笙看得很是于心不忍。
　　她偷眼看西门主，发现此人竟然但笑不语，脸上甚至带了点欣赏的神情。心里暗暗骂了声变态，目光调回到场上的两人身上，却看见萦佘顿身后退一大步，右手已经摸到了左手袖子，探手而入。易小笙顿时醒悟，少年左袖中一定藏有沈莫凡交给他的暗器，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是这样使用出来，实在不是光明正大之举。
　　她刚想叫一声提醒对方少年，但是为时已晚。只听见极轻微的一声机括响，萦佘袖中如同万蔟齐发，铺天盖地的银针朝着对方少年的方向疾飞而去。少年完全来不及闪躲，仅仅“啊”地惨呼一声，就翻倒在地。
　　易小笙见少年以手捂眼，鲜血从指缝中涌出，眼见着眼睛是不保了。他周身都是银针，刚扎进去，还来不及流出大量鲜血，只是痛得大声呼喝，倒地翻滚几圈，突然跃起，双目紧闭，就朝着萦佘的方向冲去。
　　萦佘被对方的惨状吓得手脚发软，见他向自己扑来，便伸手入内准备再次发动机括。只听得两声：“住手！”两个身影便扑上场来。一人一个拖住比武的少年。
　　拉住萦佘的正是沈莫凡，他一边阻止萦佘再次发动机括，一边怒呼：“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飞花乱雨的吗？而且只能使用一次，你怎么还敢……？”他此刻心下后悔之极。没想到当初满口答应承认得自己的萦佘仅仅上场没多久就使用暗器，而且还想要发射第二遍。
　　另一人却是易小笙。她凭借跟段月尘修炼内息，居然轻易地就跃上场地，护住了遍身银针的少年。如果再让他中针，恐怕性命不保。
　　夜羽倾眼睛微微眯了眯，以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这个孩子的轻功……”听闻这个孩子是宫主的关门弟子，那么武功造诣应该是相当的高了。他侧目看向段月尘，却发现宫主早已起身，神情凝重地看向场地中间。
　　易小笙无暇顾及其他。她生性喜好和平，不喜杀戮，见萦佘出手狠毒，甚是恼火。而在此时，中银针的少年终于因为抵不住痛苦又起身向萦佘扑去。萦佘吓得脸色发白，用力甩开沈莫凡，身后入袖，扣动了机括。
　　“不——！”易小笙耳边只听得沈莫凡的惊呼，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扑到了少年的面前，只看见漫天银光冲着自己疾飞而来！
　　她紧闭眼睛护了双眼准备受了这一击，等了半天却没有预期中的疼痛。迟疑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一张少年温和的脸庞。
　　她哑了嗓子伸出手去，颤抖地将少年轻轻地转了过来，只见密密麻麻的银针铺满了整个身体。
　　“北祭……”七岁的孩子流出了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次真正的眼泪。身体比之前被段月尘伤到的时间更痛，胸口的位置快要裂开一样的疼痛。
　　面前的少年却露出了安抚的神情，他想努力做出个没有关系的姿势，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倒下。
　　易小笙伸出手去，却不知道怎么办好。沈北祭已经昏迷，周身上下开始流出血来，而且在背部好像除了这次还受了很重的伤，血迅速渗透了整件衣服。
　　她慌乱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却没有人可以帮到她。三个月来，也曾试想过北祭归来的情景，却怎么都想不到这样上演。她转向段月尘，对方正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她。她顾不得太多，急急地扑到段月尘的卧榻前，跪地便拜：“师傅，救救北祭！”
　　段月尘却不为所动地看着她，眼底居然看不到任何情绪。易小笙继续拜倒，央求。她知道，现在只有段月尘才能救得了北祭。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易小笙终于听到头顶一把慵懒的嗓音：“好啊。”她惊喜地抬头，看见段月尘已经恢复了懒洋洋半躺的姿势。
　　“不过有个条件。”
　　易小笙觉得心又被提了起来，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段月尘很干脆地对她说：“我救他，你在这次比武大会中胜出。若不然，救活了我也会杀了他。”



11武学奇才

　　段月尘此话一出，易小笙顿时觉得心里凉了半截。自己明明什么武功都没有学到，能够不被淘汰的可能性已经极低，更不要说最后获胜，明显是故意刁难。既然对方见死不救，自己也就不必再求这个人情。
　　她缓缓起身，看看已经陷入昏迷的沈北祭，准备背着他离开。七岁的孩子哪里背得起十几岁的少年，她折腾了半天，只是看着沈北祭流了更多的血而已。最后停了手，一时间万念俱灭。
　　妖孽般的男子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晌，终于起身下榻，负手在榻前来回踱了两下，看着易小笙艰难地托着少年的身体。
　　这丫头可真倔。他有点好笑地瞅着她，直到看见小脸上布满痛苦、失望、愤怒、茫然的情绪，不禁轻轻叹口气，以手做哨，吹出悠远的哨音。
　　易小笙呆呆地看着血从北祭身下缓缓流出，完全束手无策。要是自己会武功，要是自己变得很强，就可以保护这个少年了。可是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她想起那天北祭向自己伸出的手，现在却是苍白而毫无生气地躺着。
　　忽然仿佛被雷击了一样，她想起北祭刚才倒下的情景。眉清目秀的少年苍白地对她一笑，而后碧色的眸子缓缓闭上……她想起了那个好久没有再做过的梦境，几乎和刚才的情景一模一样。
　　难道梦中少年是北祭？
　　耳边想起清越的哨音，易小笙有些迷蒙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极瘦，不但全身衣服是黑色的，还用一个硕大的黑色斗篷遮去了大半个容颜。
　　莫非是死神来带北祭走了？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挡在北祭身前，却被轻易闪过。黑衣男子如同鸡爪一样枯瘦的手指快速疾点，封住北祭身体各大穴道，出血立止。而后反手使用内力在他身上连续疾拍，只听见“扑扑”几声，全部银针都被逼出体外，溅射在十尺开外。
　　沈北祭轻轻地呻吟一声，没有醒转过来，但是脸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
　　易小笙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对方已经收回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更是全身上下都看不到一点黑色之外的颜色。
　　他看向一旁的段月尘，也没有上前施礼，只是走到他面前，道：“北祭生命已无大碍，只需配制些补药既可。”
　　段月尘微一颔首：“辛苦子息。”又转头看向易小笙，半是恼火半是戏谑道：“乖徒儿，我还以为你是心思聪慧之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易小笙不知他此刻到底什么意思，但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出手救了沈北祭。但见段月尘冲她招招手，她看了看脸上已经恢复血色的北祭，慢慢走到段月尘身边。
　　妖孽男子血色红唇微微开合，易小笙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说：“为师现在来教你如何胜出这场比武！”
　　
　　虽然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看着面前男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易小笙莫名生出了信赖的感觉。
　　其实如同新出生的小鸡会把第一眼见到的生物视为母亲一样，她对沈北祭是一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沈莫凡则是因为是北祭的弟弟而衍生出的信赖，而且自己基本算是由沈北祭带入这个世界，进入碧玉宫，开始现在的生活的。再加上北祭几次出手救护自己，尽管他也会时常显出不耐的样子，但是给自己的感觉完全是无害的。
　　而段月尘，自从那次被他出手之后，便带上了几分防备。名义上是自己的师傅，又从没学过一招半式。虽然也是朝夕相处，却始终有种距离，再加上他整天懒洋洋地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真没打算把他看做师傅。这次被他带到身边，眼神认真地告诉她，要教她在20人比武中取胜，这种感觉是之前全都没有的。
　　场上因为刚才的变故，比武暂停。此刻沈北祭被小心抬走，莫凡跟随而去，场上的比武才有继续进行。西门弟子开始第二场比试。
　　第一场萦佘凭借着从沈莫凡那里得来的暗器飞花乱雨险胜，自己也差点被对方伤到，而且还不慎伤到了北祭，莫凡离去时怨恨的目光令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此刻无论如何不能全心投入比试。三招两式即被对方在胸口划了长长的一道血口，踢下场去，半响才爬起来摸着伤口离开。
　　易小笙虽然恼他伤了北祭，但是看他此时惨状，心里的怨恨却也平息了下来，开始用心投入观看比武。
　　西门弟子第三场，上场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少年，头发在脑后乱乱一抓，三白眼，上场之后冷笑一声，不等对方喘息就开始进攻。西门主夜羽倾对待门下弟子极为苛刻，手段狠辣，弟子们都极为惧怕，对于成功的追求如饥似渴。终日里苦练武功，心思渐渐变得狠毒，简直如同培养杀手一般。
　　这个少年是碧玉宫今年入门弟子中最出名的一个，名叫秦斌，之前就已经在西门中声名鹊起。他曾因为口角之争，出手伤了入门一年的师兄，激起同门愤怒，如果不是夜羽倾出手，大概已经被弟子们乱棍打死。
　　不知夜羽倾是出于什么目的留下了这个狠辣的少年，并且经常亲自指点武功，现在的秦斌虽然是才入门三个月，但是功力却比一些入门半年到一年的弟子还要高强。
　　果然上场不到十招，对方的身边已经出现道道血痕。易小笙眉头渐渐皱起，段月尘也没看她，只是指着场地中缠斗的两人道：“你看出什么？“
　　“那两个人的招式太过狠辣凌厉，很难招架。”尤其是秦斌，几乎步步杀招，一不留心都会被取了性命。
　　“招数是死的。不要被表面的一些东西所迷惑。”段月尘很是悠哉，好像看的不是一场比武厮杀，而是一场把戏。他修长的手指略微一指：“如果我在此人腰际刺上一剑会如何？”
　　易小笙沉心定睛，看了一会，渐渐觉得秦斌虽然腾挪躲闪有如风驰电掣，但是腰部的确略显沉重，思索了一下，道：“刺他腰上三寸，应该就能取胜。”
　　她身形很小，声音不大，神情也是淡淡。这几个字说出来，左右两侧的四大门主却是如雷贯耳，齐齐望向她，心下骇然。
　　看她小小年纪，一脸稚气未脱，虽然脸上表情略显成熟，但毕竟是个孩子。尽管被门主收为关门弟子，但是短短时间里能在打斗中看清对方的招式已属不易，居然还能准确判断出对方的命门所在。对于一个七岁孩子来说，真的是前所未闻。
　　任非凡也是讶异之极。他今年十岁，生长在武学世家，自小习武，根基打得极好。但是要达到易小笙这样的功力，也是到自己八岁的时候。听闻这孩子入门才三个月，进展居然如此神速。
　　易小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顿时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正自奇怪，一旁段月尘也转过头来，一脸古怪的神情，眼神闪烁了几下，末了朗声大笑：“小笙，你可比我预想的还要能干的多啊！”
　　来不及细问，场上一声惊呼，秦斌已把另一名西门弟子一掌打出场外，半天都起不来。他站在场上，冷然不语地注视着场下，三白眼扫了众人一圈，也不施礼，转身离去。
　　易小笙小拳头握起，却被一只大手拉开。段月尘伸手把她报到怀里，安抚道：“等会给你机会亲自去修理他。”
　　女孩子僵硬地被抱着，挣开不是不挣开也不是。抬头准备瞪死这个该死的妖孽师傅，却见他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投注在场上。
　　南门弟子的三场比试开始。任非凡自从修习各门武功。任家和易家一起位列智饶国四大家族，父亲交往甚广，自己的师傅也是一个又一个。从小脑子里就如同一个武功秘籍浩大的储藏室。南门弟子以招式繁多著称，一个招式里往往套着更多的招式，千变万化，绵延不绝，令人眼花缭乱，经常被攻得措手不及。
　　易小笙在段月尘的怀里看得忘记了挣扎，一声不吭地望着场上的比试。招式在眼中变得缓慢起来，渐渐可以看清出招的方向，她盯着其中一名弟子的右肘部。
　　段月尘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问道：“哪里？”
　　“肘下一寸。”她随口答道。段月尘忽略掉四位门主惊诧莫名的目光，摸摸怀里孩子的头发，甚为满意地点点头。
　　南门弟子三场比试结束，决出胜者，全部都只是点到为止。各位弟子施礼下场之后，段月尘把孩子轻轻托起，放在地上：“去吧。”
　　易小笙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沈北祭离开的方向，暗暗咬了咬牙，向着比武场迈出了第一步。她不会想到，命运的大门正在缓缓拉开。而这场比武大会也将改变在场很多人的未来，再也回不到从前。
　　此刻日光正好。



12变故陡生

　　北门弟子比试第一场，易小笙已经站立于场上。她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说不上到底想要比武或者不想比武。确切地说，她很想尝试。刚才在段月尘指点她的时候，自己也想不到可以看到比武者的命门所在，到底是不是凑巧，还需要实际演练一下。她是和平主义爱好者，但是同时也是个喜欢研究真理的资优生。
　　摆弄着从兵器架上取下的一只小小的短剑——太长太大的她也举不起来。外表七岁的孩子站在比武场上，显得如此瘦小。
　　对方的北门少年上场施礼后便开始进攻。大概是看着易小笙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对方只是作势以剑取她的左臂，并没有下狠力。易小笙后退一步，微微侧身就轻易地闪了过去。这三个月来的调理内息，使得她的身体非常轻盈。平时并没有使力，此刻施展开来，身体就犹如一只小小雀鸟。
　　“这孩子的轻功已经达到这种水平了，宫主果然厉害。”北门主司马凌菲一脸似笑非笑，转头看了看段月尘，后者听到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答话。
　　初见这个孩子，就觉得有超出实际年龄的淡定，因此才有那样一次的试探，最后把她逼得哭了起来，不过也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领悟能力。而且方才表现出了更多令人吃惊的资质。
　　“武学天才么？”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边比武场上易小笙已经躲过了数十招，仍然脸不红气不喘。对方却渐渐焦躁起来，见久攻不下这个孩子，手上的招式开始变得凌厉起来。然而不等他开始展开进攻，已经被七岁的孩子一剑指在咽下，动弹不得。
　　“你怎么知道……”迷惑地看着孩子后退几步，抱拳施礼。少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输给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那把小小的剑就指在了自己最为薄弱的地方？他边离开赛场，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那个淡定的孩子。
　　易小笙轻轻呼出一口气。
　　赢了。
　　跟自己想得没有错，咽下两寸即使对方的薄弱之处。在之前闪躲之中，她看清了对方的所有动作，并且判断出出剑的方向。
　　或者真的能赢，那么就不用欠段月尘一个人情了。而且，他真的可能下手杀了沈北祭。
　　想起少年昏迷不醒的脸，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小剑。
　　那碧色的眼眸，自己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三场比试，易小笙成为北门的胜出者。接下来进行的，是更为艰难的比试。她有点怵，但是不能后退。
　　易小笙对待事情的观点是：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既然已经踏入了比武场，那么就不能再轻易下去。在现世她也就是凭着这样的信念，一直保持了资优生。父母从来没有逼过她学习，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努力走下去。
　　第一场是东门弟子和西门弟子的比试，她可以休息观战。于是走回段月尘卧榻前。男子眨着一双狭长的眼睛，问她：“乖徒儿，感觉如何？”
　　她不答，只坐在塌上不语。
　　段月尘忍不住挑眉，包括在座的四大门主在内，敢这么对自己的恐怕也就只有面前的这个男装的女孩而已。
　　会不会太宠她了？有点不悦的想着。
　　易小笙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场上的两人。这两人之中的一个很可能在接下去的比试中成为自己的对手。此刻，她心里充满了对胜利的追求。就好像每次在学业上取得的成功一样。
　　榻上的男子有些好笑，明明之前还死活都不愿意上场的孩子，现在却是全身心投入了。真是认真起来吓倒一圈人的怪孩子啊。
　　场上的西门弟子正是秦斌，出招依旧狠辣无比，和他比武的东门弟子虽然武功也十分不错，但是仍然不敌，几百招之后还是被打出场外。
　　易小笙偷眼看了左侧的东西门主。纵然夜羽倾脸上微笑，程昊然却也是面无表情。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想起之前那到冷冷的目光，从自己到段月尘身边之后就消失了。
　　莫非是在眼前的这几个人之中？
　　来不及思考，又该自己上场了。这次是对手是南门弟子。对方一上来就是如同天女散花一样优美纷繁的招式，引得场下一片叫好声。一时间，易小笙被攻得只有节节后退，凭借着身形的娇小和高超的轻功来回闪躲才得以没有立刻被击出场外。然而，她谨记着段月尘那句“不要被表面的招式所迷惑”，很快找到了对手的命门，一剑结束了比试。
　　还没站稳身子，立刻又感到那道冷冷的目光，她立即转身，只看到四大门主和段月尘正一起往这边看。
　　到底是谁？那种带着嫉妒、阴狠的目光，冷冷的令人非常不舒服。
　　现在剩下的就是西门弟子秦斌和北门弟子易小笙的比试了。在此之前的是上月未通过弟子的比武。易小笙得以休息，便又回到段月尘身边。这次她对段月尘心存感激，精神上也放松了不少，经过男子身边的时候，轻轻施礼，叫了声：“师傅。”
　　就看见男子眯着眼睛轻轻一笑，长臂一伸，又把自己揽在了怀里。
　　易小笙翻了翻白眼。反正都快被抱习惯了，这次干脆连挣扎都没有，就窝在男子的怀里安生看比武，软软的还蛮舒服。
　　一边感叹一边就看见顾七言上了场。这次是顾七言的唯一一次机会，如果再被淘汰就要永远离开碧玉宫。
　　易小笙见他依旧肤色苍白，脸颊处却极是红晕，便轻声和段月尘交谈：“师傅，我看那人是不是生病？”
　　“恩？”段月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到底在说谁。
　　一旁却有个声音接过话来，温和之极：“正是，此人患有心疾，而且应该是多年的旧疾。”
　　易小笙抬头一看，却是那个手指枯瘦的神医，一直站在段月尘身边。因为全身素黑且悄无声息没有存在感，一时倒把他忘了。她感激他救了沈北祭，心下对他也生出很多好感，当下微微一笑。
　　对方却没打算放过她，继续说道：“这是先天性心疾，一般人很难看出来，在下也研究了很久，小公子是如何得知？”
　　易小笙笑容僵在脸上，她总不能说这点病理知识在现世很多人都知晓，一时间竟然卡住不知道讲什么好。于是干干一笑，把视线转到比武场上再也不理会他。
　　段月尘暗暗好笑。认识朱子息多年，熟知他的脾气，这位曾经横扫天下，视万物为无物的神医，今天居然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吃瘪，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朱子息冷哼了一声准备再次发难，却听见易小笙惊呼一声，跳出了段月尘的怀抱，拉起朱子息，施展开轻功就往比武场上冲。场上顾七言已经倒下，却不是被对手所伤。他毫发无损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身体痛苦地痉挛着。
　　易小笙冲到顾七言身边，放开朱子息，连声道：“医生，他心脏病犯了！快！”
　　不晓得古代有没有什么速效救心丸之类的药啊？
　　朱子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医生？心脏病？”
　　易小笙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现世的名词，暗叫不好，赶紧搪塞过去：“神医，先别管那么多了，赶快救救他！”
　　朱子息一双枯手连续疾点，封了几处穴道之后，又取出银针扎了一会。顾七言的脸上渐渐好转，呼出气来。
　　心脏病还学什么武功？不要命了！
　　但是看到顾七言一醒来，一双眼睛就望向北门主司马凌菲的方向，易小笙只能叹气。
　　美女果然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啊！
　　
　　易小笙专注地看着朱子息出手救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变故陡生。等她听到身边的惊呼声时，已经为时已晚。
　　一只手已经卡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如果与人比武，她可以凭借轻功和对方周旋，然后判断出对方的命门所在，一击即中。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抓在怀里。脖子上顿时一紧，呼吸困难。
　　随后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个小子，我要了！”
　　这个声音？她猛地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着大红色长袍一直坐在段月尘左侧，自己颇为推崇的东门主程昊然！
　　她被卡得无法呼吸，视觉渐渐变得模糊，意识慢慢远离，忽然卡住脖子的手臂一松，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新鲜空气立时涌入，连忙大口呼吸。
　　就听见程昊然冷冷一笑：“段月尘，你果然护着这小子。”
　　易小笙艰难地抬起头来，看见扶着自己的男子，正是师傅段月尘。她正要开口，却骇然发现段月尘的胸口处开了一个血洞，半身的衣衫都被染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段月尘轻轻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看了一眼程昊然：“没想到你在空气里下了软骨散，化了我全身的武功，怪不得一直坐在我身边不曾移动一步，就是为了让我全部吸入吧。”
　　程昊然嘿嘿一笑：“正是，要不然怎么能动得了你。”
　　段月尘轻轻摇摇头，身体晃了晃，扶着易小笙勉强站立：“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如果你想要碧玉宫，可以直接告诉我。”
　　程昊然愤然道：“人生本就不平等，你何德何能于宫主之位？论武功不是最强，论资质不是最好，论声望不是最高，仅凭前宫主的一份遗书就坐上宫主之位。试问在座四位门主，哪一位弱于你？”
　　段月尘垂首不语良久，只对着易小笙温然一笑道：“乖徒儿，为师只能靠你了，就算我死了也要把我的尸体拖出去！”



13逃出生天

　　易小笙突然觉得害怕。
　　随着段月尘流出的血一点点地增多，易小笙觉得自己的手在抖。她以为自己只有在看见沈北祭浑身染血的时候才会心痛，没想到看到这个三番五次刁难自己的妖孽师傅受伤，自己也会觉得心痛。
　　拜师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认真地叫了声：“师傅。”便不再多话，而是努力扶着身体修长的男子，摇摇欲坠。然而段月尘却轻轻推开了她，蹲坐在地上。
　　自己自身难保，又哪里能靠得住？
　　但是既然决定保护他，就要做到底，不然现在丢开他逃跑也是可以的。凭着轻功，逃脱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她实在狠不下心推开这个靠在身上的男人。
　　将小剑紧紧攥在手里，她把段月尘藏在身后，直接面对着程昊然，对方正冷冷地看着她，她脸上顿时浮现了悟的神情。
　　没错，就是这个目光，阴冷，妒忌，愤恨，正是从面前这个一身正红色的俊美青年两只眼睛里直射过来，令他完全失去了方才的大家风范。
　　原来道貌岸然的人，一旦卸下伪装，还不如一个地痞无赖。
　　易小笙谓然轻叹。
　　人总是会被一些东西迷住了眼睛，以为自己是在追求更完美的东西，其实却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完美。
　　对方却已经开始动手了。
　　程昊然衣袖轻动，依然直取易小笙面部。他十分嫉恨面前的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是个武学奇才。她今天表现出的对武学的领悟，自己到了二十岁才好不容易达到。
　　程昊然憎恨一切不劳而获的人和事。他本人天资驽钝，后天经历了比其他人多很多倍的努力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其间遭受了很多嘲笑，经历万种痛苦。看着任非凡十岁做到门主，认为是受到家族的照顾；看着段月尘二十多岁就成为碧玉宫宫主，认为是前宫主对事不公；连他收的徒弟都比自己强，甚至眼前的一个孩子都比自己受到更多上天的眷顾。
　　想到这里，他手上加大力道，招式又急又狠，直逼孩子的面部。
　　易小笙看准对方的方向，躬身侧过，却见程昊然越过她朝着委顿在地的段月尘而去，心中大惊，连忙闪身过去，硬生生地用小剑接了他一招，顿时被震得全身发麻，胸口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如果不是她修习的内功自然护体，此刻已然受了很深的重伤。程昊然看出了她的弱点，每次攻向她在她闪躲开之后，都会继续击向段月尘，引得她不得不迅速回身救护，硬生生地受了他好几击，终于在一次进攻之后，被震出几丈远，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程昊然冷笑数声，再次向着孩子出手。易小笙见他逼近，看了一眼段月尘，心说这下不能把段月尘的尸体拖出去，连自己的尸体都得留在这比武场上了。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未曾发生，她慢慢睁开眼睛，却见是南门主任非凡飞身而至，挡住了程昊然致命的一击。少年身体跃起，着地后脚尖轻轻一点，跃至易小笙面前，对着程昊然皱眉道：“程大哥，这样对一个孩子出手未免太不讲江湖道义。”
　　他虽然年幼，却喜欢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说话做事大多超过自己的真实年龄。程昊然平日里也敬他三分，但是对这个天才少年，始终有一种嫉恨的心情在里面。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必须得到其他三位门主的支持，才能一举把段月尘从宫主的位置上拖下来，切不可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闹出更多的纷争来。于是点点头，收了手立在一边。
　　任非凡走到易小笙面前，伸出手：“还能站得起来吗？”
　　孩子看也不看他一眼，艰难地爬起来，走到段月尘身边，见他虽然气息微弱，但是呼吸平稳，知道没有大碍，顿时宽下心来，转头对着任非凡道：“让我带他走。”
　　程昊然脸上微变。他深知放虎归山留后患，必须一次把段月尘师徒赶尽杀绝才能永绝后患，如果任非凡点头真的放走他们，也要赶上去杀了他们。
　　任非凡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转向段月尘：“段大哥，我对碧玉宫主没有兴趣，但是你当年从我任家拿走的剑谱，烦请归还。”
　　段月尘靠着易小笙，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嘲讽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非凡小师兄，当日拿回剑谱我还以为那些奇怪的文字是曲谱，就干脆一把火烧掉取暖了。”
　　任非凡脸色大变。
　　历来碧玉宫主只允许收五名弟子。段月尘和现任四位东西南北四位门主都是同门师兄弟。其中以段月尘的身份最为特殊。其他门主不是武学世家，就是豪门弟子，只有他是在十五年前突然出现在碧玉宫，做了前宫主的关门弟子，当年他才六岁。任非凡年纪虽小，但是从普一出世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做了前宫主的弟子，因此还排在段月尘前面。而任非凡既无心做门主，也无心参与碧玉宫之争，之所以肯在碧玉宫做南门主，为的就是这一份家传剑谱，当年被段月尘尊师命取走，一直没有归还，害得自己不得不老老实实在这里做什么南门主。现在居然被告知已经烧毁了，简直就是不可原谅。
　　易小笙在一边听得想给段月尘一巴掌。
　　这张乌鸦嘴！
　　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帮他们的人，结果被他一句话使战火升级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段月尘对着她眨眨眼睛，火上浇油地添了一句：“是真的，小笙，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
　　任非凡脸色变了几变，一言不发退回到自己位置，摆出了一副“就算你死了，我都不会救你”的表情。
　　
　　情况愈演愈烈。
　　眼见另外两位门主也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易小笙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有可能真的走不出碧玉宫。场外弟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顿时鸦雀无声。
　　段月尘则慢慢缓过了气，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地上。
　　易小笙转了下头，却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情。黑衣神医朱子息当这边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仍然在用心治疗顾七言，末了，轻轻站起身来，抹了把汗，慢慢朝着坐在地上的段月尘走去。
　　程昊然以剑指着朱子息道：“请留步，否则莫怪我伤了不相干的人。”
　　这个整日里悄无声息的朱子息也没有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只跟段月尘有关系。只要段月尘吹响哨音，就会立时出现，简直就如同鬼魅一般。
　　朱子息并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程昊然哼了一声，举剑刺去。也没见朱子息如何动作，只看见漫天星光闪亮，铺天盖地朝着程昊然而去。原来是萦佘之前所发射的飞花乱雨里的银针，本来一直散落在地上，现在被朱子息衣袖一挥便化为暗器。
　　程昊然闪身躲过，正要反击，却被人在胸口处补上一剑，待看清面前的人，顿时睁大了两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妖孽般的男子，红唇微张：“程师兄果然深谋远虑，考虑周全，做事从来不会失手。只是，你忘了，我是段月尘。”
　　程昊然脸上依然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渐渐失去了生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样的不甘心。
　　段月尘叹气，走过去帮他合上了眼睛：“程师兄，你败就败在太不甘心。世上本就没有公平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他声音微微带了点伤感，不仔细却听不出来。
　　任非凡站起身来，看着段月尘想要开口。段月尘转身抱起呆坐在地上的易小笙，边走边道：“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中了软骨散却没有化去武功，实不相瞒，我身体里全是毒液，无论什么毒对我都是不起作用的。或者说，我的□就是毒药。你们应该庆幸，我的血没有喷射出去，否则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易小笙这才明白为什么段月尘会推开她。那些流出的血在阳光下渐渐蒸发，慢慢变成深暗的绿色。他之前之所以变得虚弱，一是因为流血，一是因为要瞒过程昊然，等待朱子息的一击。
　　段月尘对着易小笙微笑：“乖徒儿，我们要走了。”
　　原来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来救他出去。
　　易小笙有点微微嘲笑自己的能力。是啊，能够保护自己已经不易，还能保护谁？突然她想起沈北祭，立刻转向段月尘：“师傅，还有北祭——”
　　话没有说完，夜羽倾和司马凌菲已经欺身而上，任非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攻上来。段月尘哈哈一笑，抱着易小笙，双脚微微使力，纵身飞出数十丈，朱子息随形而至。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师兄师姐，后会有期，碧玉宫就交给你们了！”如同起了一阵狂风，段月尘三人的身影随着清朗的声音消失在比武场上。
　　一个月后，碧玉宫大乱、宫主段月尘叛离的消息传遍整个江湖。东门主死于其剑下，段月尘与一名黑衣男子和一名宫中弟子逃离，并且私藏任家最为知名的剑谱，隐匿于江湖。
　　之后六年，江湖上再无人见过段月尘。


智饶云上城


14市井之间 

　　春光烂漫。
　　智饶国最大的城池云上城，从早上一开始就已经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云上城最大的蔬菜市场。
　　还没有进市场大门，只见里面人头攒动，人声喧哗。市场分蔬菜区、鱼肉禽蛋区和商品区。只见里边的蔬菜、水果，鲜嫩丰富，琳琅满目。蔬菜摊上绿油油的青菜，白里透青的萝卜，水灵灵的芹菜，红润润的番茄，绿衣带刺的黄瓜，各类蔬菜产品应有尽有。
　　就是这样产品丰富的的蔬菜市场，却是人迹寥寥。各位摊主满怀怨恨地齐齐望向市场东南角。那边不大的摊位前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众人排着队，还不时地往不大的内室里张望。
　　摊位上的少年忙得满头大汗。十三四岁的年纪，满脸笑容，应对各位顾客自如。
　　一名中年胖妇拼命挤到摊位面前，气喘吁吁道：“小哥，你看我这个样子要怎么办？”
　　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微一思索，笑盈盈道：“我给您拿这副山楂荷叶茶，生山楂一两，荷叶三钱，蜂蜜一两，美姿瘦身，健胃整肠；再给您拿柠檬叶、甘菊、玫瑰、薄荷各一两，调节生理、活血护肤；另外还有茉莉、玫瑰、甘菊、紫罗兰、柠檬叶。玫瑰茄、冰糖，也可以喝喝看，玫瑰茄的功效是排毒养颜，健脾开胃，帮助消化，解酒，溃泡后，口感微酸，是不可多得的保健饮品，本品不但是养颜美容的珍品，还具有预防伤寒、通便利尿的效果。您看怎么样？”
　　胖妇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听他声音清脆，口齿清楚，这一番话下来又是非常专业，于是心悦诚服地点头：“好好好，我隔壁家的阿嫂就是喝你的配制的花草茶，现在精神可好了，快给我包了吧！”
　　少年微微一笑，手脚麻利地把所有花草一一包好，送到胖妇手上：“这位大嫂您拿好，另外一两蜂蜜是赠送的，您喝完了觉得不错再来找我。”
　　“一定一定！”胖妇掂掂手上的几大包花草，留恋地往内室门口瞄了几眼，见期待的人没有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满意地走了。
　　少年抹了把头上的汗，又开始接待下一个顾客，却听见摊外不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地摔打声，紧接着暴喝声响起：“臭小子，你卖花草卖到菜市场来了，这不是存心抢我们的生意吗！”
　　一个黑大汉冲进人群，吓得还在排队的顾客四散，却也不走远，都挤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少年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又来了，三天两头就会有压不住气的临近菜农杀进来闹一番。他也是实在找不到花草市场，又不出大笔租金租赁店铺，偶尔来菜市场买菜，觉得人源广大，才决定在这个找了个小小的摊位开始卖花草茶，结果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树大招风，找事的人很快上门了。
　　他叹口气地摸摸脑袋，慢慢走到黑大汉面前，挤出卖力的笑来：“王大叔，您消消气，我也是不容易啊。”他停下来煞有介事地抹眼泪，“您看，我一个身单力薄的孩子，外加一个病恹恹的爹和一个天天不着家的怪叔叔，日子过得也很是艰难啊！”
　　话刚说完，内室里帘子一掀，一个人就走了出来。外面的众人立刻屏住了呼吸，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来人的身上，连王大叔也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出来的这个人倒也没有多么魁梧高大，整个人反而十分消瘦，着一身青色长衫，轻飘飘的。一张脸却是如同妖孽般的美丽，肤色白皙红唇微张：“王兄，小儿若是做了对不住的事情还请您包涵，您看我这身子……咳咳咳……”突然咳得说不下去。
　　王大叔踌躇了半天，用力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好像我欺负人似的。”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周围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各个恨不能挤到离长衫男子最近的地方去。面容优美的男子只是对着众人拱手作揖，轻轻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只听得“扑通”两声，竟然有人就此昏倒了。
　　一边的少年边头大地抚额叹气，边瞪视着男子，示意他赶紧进去，别在这里祸害众生。看见他的神色，男子轻笑着，边又做了个谢礼，便回到了内室，放下了门帘，引起门口一阵叹息声，引得少年更是火大。
　　色字头上一把刀，原来对男人也是适用的！
　　
　　日暮时分，收拾完摊位上的所有花草和物品，少年慢慢走回内室，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下去，头上就挨了个爆栗，耳边响起不悦的声音：“什么病恹恹的爹，我可不记得十几岁就有了你这么大个娃娃。”
　　内室里另外一个也冷冷道：“我又成了哪门子不着家的怪叔叔？”
　　少年也不回头，自顾自地把水喝完，才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对他道：“那么，请问师傅，我应该对外称呼您为什么比较好呢？”
　　这少年正是当年逃出碧玉宫的易小笙，而身边的男子，不用说就是前宫主段月尘了，另外一名正是朱子息。一晃六年过去，当年七岁的孩子已经长成十三岁的少女，段月尘和朱子息却几乎没有变化。当年碧玉宫派出数批弟子和杀手追杀三人，终因无果而返。转眼六年过去，随着段月尘的事情慢慢淡出江湖，碧玉宫似乎也停止了追杀。
　　三人在江湖中隐姓埋名数年，一直与贩夫走卒打交道，从不过问江湖之事，也不显露武功，故而碧玉宫的人遍寻不着，毕竟谁做梦也想不到，一代美男，风度翩翩的碧玉宫主段月尘竟然就在云上城的菜市场里卖花草。
　　其实卖花草的想法是易小笙提出来的。三人总要有依靠的生计，虽然另外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缺钱的样子，但是要全靠他们养着自己，作为被灌输了很多现世思想的易小笙来说，还是觉得不能完全接受。她不是女权主义，只是一向独立久了，不喜依赖。她在现世学的英语等技能，在现在一点也排不上用场，偶尔一次发现用花草可以做生意，本来就喜欢擅长的她就跃跃欲试了，结果发现还不错。
　　段月尘拍拍易小笙的脑袋，想要把她抱进怀里，却被轻松闪过了，便可怜兮兮地瞅着她：“乖徒儿，你的轻功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的剑上功夫也是越来越好了，下次再这么想随便抱我，当心我给你戳个透明窟窿。”易小笙毫不客气地瞪他。
　　自从离开碧玉宫，不再做宫主，段月尘变得越来越喜欢跟她调笑。当年对段月尘心存防备，但经过一番死里逃生和这几年的相依为命，两个人之间的间隙消失，虽然段月尘仍然不晓得她的身世，可是两人之间已经完全信任，因此她才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这是一种完全信任后的轻松。
　　“算了。”段月尘惋惜地看看空出来的手臂，笑眯眯地说道：“虽然不能叫师傅，但是叫爹也太过分了，叫大哥就好了。”他瞄瞄一边静默不语的朱子息，“他就是你朱二哥了。”
　　“猪二哥？”易小笙憋住笑，引得两个男子向她行注目礼。她连忙正色不苟言笑，心里却在狂喊——
　　史上最瘦的猪二哥！
　　
　　这样过了几日，有天易小笙正在房里晾晒花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连忙跑去开门，以为是来买东西的顾客，就看见前几天的胖嫂依旧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见帘门打开，赶紧对易小笙道：“小哥，快帮我个忙。”
　　她把胖嫂让进房里，让她坐着喘气。
　　“我远方侄女在城北的齐家做婢女。有次她来看我，看见我买的花草茶，觉得不错，就带了些回去喝，不知怎么就被齐家小姐看见了，大发雷霆，说区区一个婢女，居然喝这么讲究的花草茶，要将她逐出府去。我侄女苦苦哀求，才勉强放过她，但是要求给齐家小姐配制一副花草茶。小哥，我侄女就全靠你了！”胖嫂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上前抓住易小笙的两只手，用力摇动。
　　易小笙边请她稍安勿躁，边暗使巧劲，把手抽了出来，低头一看，已经被握得通红。于是一边轻轻揉着手指，一边问道：“那齐家小姐体貌如何？”
　　胖嫂想了想，说道：“我没见过齐家小姐，只听我侄女说过，她气色不好，肠胃有毛病，身体娇弱，有些发胖，还常常会发脾气。”
　　易小笙闻言笑道：“既然知道她什么样子，那就好办了。”
　　她走到花草架前，一边飞快地包起花草，一边说道：“我给你拿这副护肤养颜茶，能治疗长期便秘，消除紧张，清肝明目，养颜美白，保证她气色变好。我包了玫瑰果、红巧梅等，可以缓和情绪，养颜美容，调血气，和胃养肝，美白肌肤，让那齐家小姐千娇百媚。还有这茉莉花、粉红玫瑰花，可以消脂瘦身，令她体态轻盈。外加百里香等，能帮助清除体内杂质和废物，改善便秘问题，从而纤体瘦身。”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胖嫂，易小笙回到内室，却见段月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乖徒儿，这件事情或许你不该插手的。”
　　事后证明段月尘的猜测是没有错误的，就是区区这一副花草茶，最终在江湖上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沉寂六年的命运之轮又开始缓缓推动了。



15齐家小姐

　　易小笙并没有把当日段月尘的话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见不得别人好罢了。若是她喜欢喝茶，倒还能卖个好价钱。思及至此，她开始琢磨如何提价，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引得段月尘一阵哑然失笑。
　　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日傍晚，易小笙正在把晾晒好的花草拿进房间里去，远远的看见一顶小轿而来。离近了咨仔细一看，轿子也不大，是一顶女轿，装饰精巧讲究，红缎作帏，辅以垂缨，显得小巧华贵，漂亮典雅，颇有浓厚的闺阁气息。随行的除了四名轿夫，只有一名青衣小婢。
　　此时段月尘和朱子息都不在房间里，昨天简单交代了句就不见了踪影。几年来，这两人都会不定期地消失几天，易小笙也从来都懒得问其去向，反正问了估计也不会说。
　　眼见着轿子越行越近，直直地朝着自己的花草摊而来，易小笙心里暗暗吃惊，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轿子在还有数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轿子里的人轻轻说了句什么，青衣小婢上前把轿帘掀起，就看见一名少女袅袅娉娉地下轿，继续往摊位前而来。
　　菜市场里很少有见这样的女轿出现，慢慢开始聚集了人，指指点点。
　　易小笙见躲不过去，索性露出灿烂的笑容，迎上去对着女子打招呼：“这位小姐，可是想买花草？”
　　那少女年岁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衣着不凡，都是上好的绫罗。只是一脸恹恹，肤色较暗，一看就是带病在身。她见一个少年靠近身前，立刻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皱了下眉头，才道：“我想来寻一位姓易的公子。”
　　易小笙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男装，连忙施礼道：“在下姓易，不知小姐找的是哪位易公子？”
　　一旁的青衣小婢接话道：“这位是我们齐家小姐。前几日香云拿了副花草茶给小姐服用，听闻是一位姓易的公子所配制，今日小姐特来寻他，快让他出来相见！”
　　易小笙心下有些不悦。虽然自己的实际年龄加上现世的已经二十多岁了，但是这十三岁的豆蔻年华，怎么能没有几个交好的闺蜜呢？可偏偏，遇见过的少女没有一个能对的上脾气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姑，就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看来今天的也不出意外，于是暗自叹了口气，依旧笑盈盈道：“我就是那个易公子，不过公子二字不敢当，小姐唤我小笙就可以了。”
　　那齐家小姐微微讶异，大概没想到是个如此年幼的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她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花草摊，问道：“你的花草手艺如此之好，怎么会在这样的菜市场里做生意？”
　　等了一会见易小笙没有回答，以为他是因为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又继续道：“我愿出资助你在云上城最好的地段开一家花草铺，不知你意下如何？”
　　咦？这叫什么？买断？投资？
　　见易小笙还是没有回答，齐家小姐继续道：“我喝了你的花草茶，发现对我的旧疾有很好的作用，这几日，我身子清爽了许多。没想到区区的花草有这样大的功效，你怎么可以让如此精妙的手艺湮没于这市井菜场之中？”
　　说罢，对着外面一摆手，四名轿夫应声而入。
　　齐家小姐指着室内外的花草物品，吩咐道：“你们把这所有物品全都抬到轿子上去，送到开元大街的铺子里去。”
　　四名轿夫立即开始行动。
　　简直就是迅雷不及掩耳！
　　易小笙在一边看得愣愣的，自己这当事人还没有答应开口，那边就开始搬东西了，简直就是抢劫一样的行为。她还没开口，齐家小姐已经对着青衣小婢道：“我先行一步去店铺，你带着他来找我。”
　　说罢，对着易小笙轻轻施礼，算是作别，然后转身离去。
　　易小笙呆在当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齐家小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想因此发生冲突，也想看看齐家小姐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易小笙一声不吭，待轿夫们把东西全部收拾妥当，自己也乖乖地跟着青衣小婢往开元大街而去。
　　一路上青衣小婢的嘴巴都在唧唧咯咯地讲个不停，她也大概了解大致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家是云上城第一商家大户，历代都是以做生意而生。从当年一个小小的店铺开始，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到现在智饶国遍布齐家产业。而这位齐家小姐，从娘胎里起就是个怪胎。齐夫人在怀她的时候常常做恶梦，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她是早产儿，气血不足，自小身体羸弱，差点活不足岁，多亏一位路过的武林高手，见她可怜，便收她为徒，传授心法，修习武功。虽然不至令她完全康复，但是行动如常人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武功不算太高。
　　齐家共有三位少爷，两位小姐。这位齐慕颖小姐排行第三，上有两位哥哥，下有一弟一妹。齐家夫人因为怀胎做恶梦的事情，一直不太喜欢她。眼见孩子们的年岁渐大，门下产业分给各位子女，却独独不给齐慕颖。而她自己也一直在物色一个好的产业，投资帮忙，把它做大，给齐家人好好看看。这次找到易小笙正是出于此意。
　　“我家小姐平日出门都不坐轿子的，容易恶心呕吐，这次为了帮你搬东西，才勉为其难地坐轿子，你啊，以后可要好好帮小姐争口气！”青衣小婢香晴一本正经道。
　　易小笙啼笑皆非，敢情这齐家小姐还晕轿。
　　她忍不住翻白眼。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强制性投资，说白了跟巧取豪夺有什么两样，再说自己的花草生意又不是齐家产业，就这么被拉去充数了。现在又不想起冲突，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就一个人，如果真动手了，闹出事来也不好。算了，等段月尘和朱子息回来，就连夜搬家吧。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 
　　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 
　　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 
　　小臣鲁钝无所能，朝廷记识蒙禄秩。 
　　周宣中兴望我皇，洒血江汉身衰疾。
　　——杜甫《忆昔》
　　此刻在易小笙的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样的诗句。
　　云上城是智饶国最大的城池。虽然不及杜甫在上面诗句中描述的那般，但其繁华程度也可见一斑。
　　易小笙随着香晴走到开元大街，这里已经完全不类同于菜市场的鱼龙混杂。几乎全国最有权势的店铺和商家都开铺于此，琳琅满目的街道，令人咂舌的商品，以及车水马龙的人流，都让她满脑子想起北京的西单和上海的南京路。
　　行至一家店铺，香晴停下脚步，欣喜道：“到了！”
　　易小笙抬头一看，立刻连连轻叹。这铺子可比那菜市场的摊位大了不知多少倍，富丽堂皇，雕梁画栋。齐慕颖已经在店铺里忙碌，指点下人如何摆放物品，动作慢了还会被她喝斥。
　　易小笙慢慢走进大厅，齐慕颖见她来了，招手道：“你来一下，看看这个架子放在这里如何？”
　　“齐小姐，请称呼在下小笙即可。”她边走边道。齐慕颖一声声喊着“你”跟喊“喂”没什么区别。
　　齐慕颖闻言有些赧然，扭捏了一下道：“小笙。”
　　易小笙忍不住微笑，真是个富家千金小姐啊，还是个性格别扭，境遇不好的千金小姐，这事可有点麻烦，不管怎么说，还是等段月尘回来再说吧。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现在开始不知不觉地依赖那个妖孽般的男子。只是偶尔在想起沈北祭的时候，变得很惘然。
　　
　　易小笙在新铺子里重操旧业，花草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因为铺子大了，她现在不但卖花草茶，还培植名贵花草，反正那些贵族子弟为了这些花花草草是很舍得砸银子的。这样一来，进账的银子不少，齐家并不参与分红，因此尽数归入自己荷包，于是她每天都乐不可支。
　　齐慕颖也经常来铺子里帮忙，学习花草技艺，间或训斥下人，也会和易小笙聊一些自己的事情。她得知易小笙有两位哥哥未归，不禁嗔怪道：“哪有哥哥丢下自己这么小的弟弟不管，让你自己一人流落，还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好像她自己不是抢着要做女强人似的。
　　提到自己的师傅，齐慕颖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每次都只呆很短的时间，教了我心法和武功就走，从不多做停留。”顿了顿，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过，我……”便不再接续多言。
　　易小笙见她小儿女情态，暗暗叹道：“这姑娘怕是喜欢上自己师傅了吧。”



16故人来见

　　段月尘和朱子息迟迟未归，自己又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易小笙反而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在开元大街最繁华的地方开起了花草铺，还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甘之如饴。
　　第一批顾客是齐慕颖约来的贵族小姐团，所有费用全部由齐慕颖包了。易小笙自己没什么损失，尽管这帮千金小姐要求很多，也都不做计较。
　　然后数日后，门庭若市。
　　易小笙不得不承认，齐慕颖很有商业天赋。大概是流着齐家世代商人的血液，以及敏锐的商业嗅觉和灵活的头脑，让她天生如此。易小笙有预感，这个女子将来一定会在商业上有着惊天动地的作为，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之前在菜市场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样的道理：树大招风。果然不错。没几天，在临近的几家铺子也纷纷做起了花草生意，但是总也比不上甘之如饴的顾客盈门。于是好事者就找上门来。
　　不同于菜农的直截了当，这些精明的商家采取了另外的方式。
　　某一天，正当易小笙和齐慕颖等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店铺门口传来喧闹声。易小笙连忙迎出去看，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捧着肚子在门口打滚，一边还在连声哀叫：“出人命啦！花草茶喝出人命啦！”
　　易小笙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少年看看究竟，却被一把推开。少年仍旧躺在地上大叫：“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后面跟着出来的齐慕颖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就要上前把少年拖起来。她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也学过武功，对付一个少年还是绰绰有余。
　　正要出手，却被易小笙拦住：“齐小姐金枝玉叶，不可与这种人动手。”
　　事情显而易见。肯定是哪个眼红的店家，专门派人生事，若是就这样出手，恐怕会中了对方的计谋。但是看着店里的顾客被少年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当即住手交易，有的已经准备拎东西走人了。
　　易小笙走上前去，再次伸手作势要拉少年起身。
　　少年又是准备一把推开，却被对方使了个巧劲闪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命门已经扣住，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他暗暗使力，竟然纹丝不动。正待继续喊叫，却听对方在自己耳边轻轻道：“要是不想这只手废了，就给我收声！”
　　易小笙脸上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外人眼里，她就是在热心地帮助少年站起身来，接着又扶他到内室休息。齐慕颖连忙给下人们使了个眼色，大家都立刻出来招呼客人，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繁忙景象。
　　齐慕颖跟着易小笙走进内室。刚才的一幕让她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个精通花草记忆的少年，居然还是个武林高手。刚才那一下，就足以证明这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易小笙把少年带进内室，刚一松手，那少年就跪在地上大哭：“大侠饶命！我都是被逼的！”
　　易小笙摆摆手，示意他闭嘴。少年住了口，片刻之后又低低地抽噎起来。齐慕颖有些于心不忍，便上前扶少年起身，坐在椅子上。易小笙也不出手阻止。
　　她见这少年一双眼睛咕噜噜直转，情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点破，只是也坐在椅子上。当年段月尘出手伤她，她也是以这样的哭泣险险躲过，眼前少年打的什么主意，她是一清二楚。
　　那边齐慕颖已经问清楚少年的姓名。少年名叫严晓，父母双亡，一直流落街头。前几天被一贵族公子收买，并指使他来甘之如饴捣乱以毁坏名声。
　　问来问去，少年只是这么几句话，齐慕颖见问不出什么来，看他尚小，也没有惩罚，便打发严晓离开。回来对易小笙说道：“你可知那指使之人是谁？”
　　“是谁？”云上城她一个也不认识。
　　“秦家的少爷，秦之云。”
　　听着名字还算雅致，但是实在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易小笙大睁着两眼，等着齐慕颖解说。
　　“秦家也是云上城的商贾大户，排名第十名。秦之云是秦家独子，霸道无常，横行开元大街。没想到这次只是派了个小子来捣乱。这次失败，下次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齐慕颖甚是担心，她出资开帮易小笙开这家花草铺，动用的都是自己的人力物力，但是如果没有齐家的权势，单凭她和易小笙，是无法与秦之云抗衡的。
　　易小笙听了半响无语。原本好好的花草铺子，现在却惹出这么多事情来，不知道应该对齐慕颖说什么。末了，她安抚地对齐慕颖道：“齐小姐无用担心，说不定这秦之云也只是试探一下，不过做出什么大的举动来。外面客人都等急了，我们还是赶快出去吧。”
　　谁让她现在是个男生，哪有让一个小姐担心的道理。再说，自己也有办法解决，只是不能告诉齐慕颖。
　　看着易小笙走出内室，齐慕颖小姐也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月黑风高。
　　杀人夜。
　　后面三个字是易小笙自己接的，接完又不觉好笑。自习武以来，除了六年前的比武大会上和碧玉宫的新晋弟子试过身手，之后也只是和段月尘朱子息有过简单的比试，就基本没拿出来用过。数年前突然背负的易家血海深仇，也从来没打算去报。原以为就此做个平常百姓，结果在今天有了用武之地。
　　她不是要去杀人，只是要去会会秦之云。
　　秦家也是名门大户，离老远就能看见宏伟的建筑物在夜色里影影重重。守夜的护卫几人一般，来回走动。易小笙凭着轻功，纵身翻上了秦家大院的墙头，向内一看。
　　歌舞升平。
　　易小笙脑子里只浮现这四个字。
　　她选的位置很巧，正是秦家为迎客而开设的后院。一望过去，满眼声色犬马。几名歌女正在在翩翩起舞，雕花玉案，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主位上坐了个华服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相貌甚是俊美，一双长眉斜飞而上，却微微带了些戾气。
　　看来这个就是秦之云了。
　　她又往客位上看去，呆了一呆。
　　客位上也没坐什么人，只坐了一男一女。少女和自己年岁一般，十三四岁模样，面容姣好，衣着服饰甚是华丽，一看就是出身良好，另一名男子十五六岁模样，也是贵族打扮，相貌俊美。易小笙盯着男子看了半天，只觉得面善，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秦之云看了看席间起舞的歌女，端起杯子，对着客位上的少年举杯，朗声道：“任公子，这些歌女若有看中的，只管领了去，今晚伺候你就寝。”
　　姓任的男子轻笑了一下，微微摇头：“秦公子，在下没有这样的癖好。况且舍妹也在，我们还是莫谈此事为好。”
　　一边的少女已经红了脸，半是羞怯半是恼怒地对秦之云道：“秦大哥，你怎么如此……如此……”
　　“如此放浪？”秦之云不以为意，随口接道，却见少女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站起身来，顿足离去。
　　那任公子也不追赶妹妹，看了一眼秦之云，忽然对着墙头道：“既然有客来访，为何不现身？美酒在此，还请阁下前来一叙。”
　　易小笙大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正在踌躇到底要不要现身，却听见身边不远处响动，一个人影已经纵身跃下。
　　映着灯火光亮，仔细一看，竟然是齐家小姐齐慕颖！
　　易小笙先是惊讶，然后抚额轻叹。看来夜访秦之云的念头，也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想得出来啊。
　　齐慕颖跃下之后，站在秦之云面前。秦之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齐慕颖，嘿嘿一笑：“原来是齐家小姐，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还是专程来看我秦某人……”
　　齐慕颖心中恼怒他轻薄，直视对方：“秦公子，商家经营本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敢问今日之事可是你指使？”
　　秦之云点头：“没错，是我。”
　　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齐慕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迟疑间，秦之云却已闪身到她面前，吓得她后退连连几步，眼看就要掉进身后的池塘去。
　　秦之云没料到看起来如此气势汹汹的女子竟然被自己吓得连连后退，不由得好笑，眼见她快要掉进池塘里，却也来不及伸手相救。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身影飞至齐慕颖身边，一左一右，扶起她的身子，离开池塘边。
　　秦之云一看，左边的正是任公子，右边那边十三四岁的少年却是花草铺里每天忙碌的少年。他心下惊奇，此人轻功居然能和任公子相比毫不逊色，平日里倒是没有注意。
　　易小笙扶着齐慕颖站好。
　　女子若是掉进水里，就算能及时救起，全身衣服湿透，丑也是肯定丢大了。以齐慕颖清高孤傲的心性，说不定抹脖子自杀都有可能。只是没想到的是，那位任公子也会出手相助。
　　她忍不住望向任公子，却见对方也在上下打量她。
　　刚才离得远看不清楚，现在一望之下，禁不住大惊——
　　面前这位任公子，竟然就是当年碧玉宫的南门主任非凡！



17重逢北祭

　　时隔六年，任非凡已由当时的十岁男孩，长成十六岁的长身少年。他本来就喜欢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明明还未及弱冠，已做成年男子打扮。
　　易小笙一望之下发现竟是任非凡，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见对方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放开齐慕颖，便退到一旁。她轻轻松了口气，原来任非凡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齐慕颖缓过神来，想起方才险些出了大丑，更是气恼，来不及道谢，边拿起手里的短剑冲向秦之云，被对方微微侧身避开。
　　易小笙头大地摇头，这齐家小姐还真是冲动啊。她考虑一下，决定先不上前帮手，忽然斜刺里一柄剑架在了自己的肩头。微微错愕转过头去，但见任非凡手中握剑，扬声道：“拔剑。”
　　男装少女来不及思考，任非凡的剑已经刺到眼前，连忙纵身后跃避开，没来得及喘息，又一剑刺到。
　　看来对方是一定要逼自己拔剑了。她一咬牙，将随便携带的短剑拔出，挡了对方一剑，再次后跃避开。任非凡步步紧逼，一柄剑使得如同游龙惊风，煞是好看。他的武功本就以招式繁多闻名，再加上拜师众多，各个门派招式融会贯通，更加纷繁复杂，然而却被易小笙全部一一化解。
　　斗得过百招，任非凡跃出圈外，一双剑眉紧缩，脸色铁青：“果然是你！”顿了顿又道：“段月尘在哪里？”
　　易小笙不知他如何认出自己，正自思索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却听任非凡冷冷道：“你习得我任家剑谱上的全部剑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一句话说得易小笙脸色大变。
　　原来这六年来，虽然段月尘经常为师不尊，但是也从不间断地教授她武功，其中以剑术为主，辅以调理内息。段月尘每次只教授口诀，自己再亲自演示，从未有半片纸头出现在她面前，是以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所学的居然就是当日段月尘所说的“拿去烧了取暖”的任家剑法。现在被任非凡一口指认出来，只觉得面上无光。毕竟当年欺骗人家的是自家师傅。
　　她呐呐道：“这个……任非凡，我是真的不知道……”话说到一半，任非凡的剑又已刺到：“剑谱丢失之时，我答应过家父，除任家本族人之外，凡修习剑谱上武功的人，必定尽数除去。”
　　说完便不再多话，手上的出招一招比一招快。
　　这几年来，任非凡的武功大进，不管是轻功、剑法、招式等都有了长足进步，又因为离开了碧玉宫行走江湖，增加了不少实战经验。而易小笙就不同，平日学武如同强身健体，再加上缺乏经验。当年对于三流的新晋弟子还绰绰有余，现在面对任非凡，委实施展不开。不要说找出对方命门所在了，光闪躲都成了问题。一不留心，被任非凡一剑刺在了左臂，顿时血如泉涌。
　　她忍住痛连续后跃，尽量避开对方的杀招。偷眼看了下齐慕颖，她正和秦之云斗在一起，但是对方明显只使出五成功力，如同猫戏老鼠一般。
　　易小笙暗暗心急。齐慕颖不能赶来相助就算了，这下连自己都不能脱身。难道今晚两人要命丧于此？
　　心神一分散，脚上的轻功就慢了一步，任非凡的剑直直刺了过来。她侧过头闪过，被长剑贴着头皮刺了过去，幸好没有伤到皮肉，束发的带子却被割断，一头青丝立刻散开。她刚转过身，长剑已经刺到面前，却微微停住。任非凡皱眉道：“你是女儿身？”
　　她一直做男装打扮，头发也从未这样披散着，永远都是照着男孩的发式束了发髻。
　　易小笙不算是相貌很美的少女，或者说，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一直都混淆了性别，除了段月尘朱子息，还有失散多年的沈北祭，没有人知道她真实的性别，而这几个人也没有把她当做一名少女看待。
　　段月尘和朱子息都没什么育儿经验，当年带着个七岁的孩子隐居江湖，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的照顾，幸好易小笙本来是个二十岁的女生，完全有了自理能力，甚至还能间或照顾下另外两个没什么自理能力的大男人。
　　此刻她一头青丝垂下，身体本来又娇小，顿时显出小儿女情态。那边齐慕颖看见这番情景，一时错愕，停下了手上的进攻，秦之云则摸摸下巴，看着易小笙邪邪一笑：“这样看来，倒还有几分姿色。”气得齐慕颖又出剑刺去。
　　任非凡手上的停顿也只有那么一瞬，立刻又开始了进攻。易小笙左躲右闪，几次又险险躲过，左臂的血越流越多，沉重异常，几乎抬不起来。
　　因为失血过多，她的意识渐渐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任非凡慢慢变成了几个，最后在齐慕颖的惊呼中慢慢倒下，任非凡的剑也已经刺到面前。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发生，自己也没有倒在冷硬的地板上，而是一个怀抱之中。易小笙勉强睁开双眼，正迎上一双碧色的眸子。
　　当年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二十岁的青年，稚气的脸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隽之极的面孔，然而不变的永远是那双碧色眼眸。
　　“北祭？”易小笙艰难地伸出右手，抚上那张梦里常常出现的脸庞，“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抱着他的青年不答，脸庞笼罩在夜色里也看不清神情。他闪身避过任非凡的长剑，几个腾身，跃到秦家后院里的主位边，把怀里的少女放在宽大的主位上。而后，取□上长剑，对着任非凡道：“南门主，若是你执意要取她性命，请先过了北祭这一关。”
　　任非凡冷哼一声，手上剑势未改，直直朝着他刺了过去。
　　易小笙两眼模糊地看着斗在一处的两人。
　　沈北祭的武功很好，她从以前就知道，十四岁就成为北门前三席，并接受了碧玉宫大量的任务，全部尽数完成。而现在的沈北祭，武功更是突飞猛进，竟然和任非凡打了个不分上下。
　　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呢？
　　当年迫于无奈，在当时的情况下，和段月尘朱子息逃出碧玉宫，却没能带上沈北祭，一直是她心中不愿回忆的往事。当时身负重伤的沈北祭，不知道后来是如何痊愈，又是如何度过这些年的呢？他现在还是在碧玉宫吗？
　　种种疑问在心里盘旋不去，却又问不出口。
　　任非凡和沈北祭过了百十招，仍未分出胜负，不禁暗暗心急，一个收招，不悦道：“北祭，你忘了我们这次出来的任务了吗？”
　　沈北祭施礼道：“南门主，这次任务是由你我二人共同完成。你离开碧玉宫久，此次任务虽是你主动请缨，但只是辅助我完成。本次目的是为了抓住段月尘，之后我定会把任家剑谱交还与你。至于其他事情，莫怪我不予认同。”
　　“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
　　“段月尘的行踪，我必须从她身上查清楚，你若要伤她，那是万万不可。”
　　任非凡哼了一声，收剑不语，末了冷笑一声：“等找到了段月尘之后，除非你天天守着这小丫头，否则我一定会杀了她！”
　　沈北祭不置可否地沉默，走过去抱起浑身是血的少女，飞身离开。
　　易小笙在昏过去之前，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任非凡你这个臭小子，比我还大不了两岁，比真正的我小上不知多少岁，居然开口闭口小丫头，等我伤好了，让你好看！
　　
　　等她醒来，已经是隔日傍晚，发觉自己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她坐起身来，看看身上的血都已经止住，伤处也包扎了伤药，没有大碍，只是左手臂一时半会抬不起来。
　　脑子里暂时一片模糊，等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她掀起被子就下床往外冲：“北祭！北祭！”
　　生怕那个人又消失了，在六年的重逢之后。
　　一开门，顿时一愣，清隽的青年就抱着剑站在房门口的走廊上，看着外面池塘里的锦鲤默然不语，听见她急冲冲跑出来的声音，转过头来。
　　易小笙期待着面前的青年对她微微一笑，像六年前一样对她伸出手来，然后就会扑到他的怀里去。然而青年北祭看着她衣着单薄地跑出来，只是皱了下眉，而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段月尘在哪里？”
　　易小笙有些发愣，沈北祭已经又问了一遍：“段月尘在哪里？”
　　少女眼睛有些发直，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子，半响抬起头来：“北祭，你救我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找到我师父？”
　　沈北祭转过脸去，用冷得发硬的声音再次问道：“我问你，段月尘在哪里？”
　　易小笙突然笑了笑，突然觉得整个身子都如同左臂一样沉重得动弹不得：“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也找不到他，干脆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任非凡吧。”
　　沈北祭没有转过脸来，易小笙却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扭动着，末了，恢复了平静，青年北祭转过头来，看着易小笙，一字一句地说：“他一定会来救你的，就像当年救走你一样。有你在这里，不用担心找不到他。”
　　说完，再无半刻停留，转身离去。
　　易小笙忽然就如同抽干了力气一般，委顿在地。



18夜访师傅

　　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变得平淡无奇。
　　易小笙那天自己从地上起身回房之后，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天，连送饭的婢女都不准进房。一直到了傍晚，房门被得到禀报的沈北祭一掌破开。
　　房里合衣躺在床上的少女也只是微微抬了眼皮，看了他一眼：“进来请敲门。”真是可惜了那上好的檀木雕花门。
　　易小笙仍然做男装打扮。倒不是她还想继续伪装，而是穿习惯了懒得换女装，而且古式女装繁琐拖沓，男装倒还比较清爽一些。
　　沈北祭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刚要开口，却被她抢先一步：“你是不是来责问我为何不吃饭？放心，我没打算绝食，只是太累了，睡了一整天。你现在可以派人送进两人份的饭来，我饿了。”说罢，再也不看北祭一眼，向内侧卧而睡。
　　身后的男子沉默，易小笙闭着眼睛假寐。
　　半响男子转身离去，身后的压力感一下子消失，她猛地睁开眼来，吁了口气，轻轻笑了笑。
　　有些曾经已然消失，是自己太痴心妄想了。
　　这么想开之后，反而心情大为舒畅。
　　现世的易小笙从来不为难自己。她本来性子极淡，前二十年的人生里，除了学业，没有太过在意的事情，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父母常常不在身边，弟弟又一直住校，经常要一个人处理很多事物，是以久而久之，看事情越来越淡，常常觉得，有些东西有则有之，没有也没有太大关系。
　　她当年进入这个时代，多次遭沈北祭所救，本就对他极亲近，几乎当成亲人一样的对待，然而六年后的重逢，对方却视自己如同路人，或者说连路人都不如。伤心之余，也就全部看开了。
　　反正大家也都只是路人罢了，也许找到了段月尘，就可以再不相见了。
　　因此她每次吃好玩好睡好，反正段月尘没找到，谁也不能动她分毫，沈北祭来过几次，她也不搭理。这六年来，第一次可以什么心都不操，将烦心事情全部抛开，专心致志做米虫，甚至还养胖了几分。
　　她这种随遇而安的样子，在下人的眼里觉得不可思议，在另外一人的眼中更加觉得不可原谅。
　　“哪有人做人质做得你这般开心的！”齐慕颖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易小笙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拖起来。自从那日知道她是女子，她也就不再避讳男女授受不亲。
　　当日易小笙被沈北祭救下之后，她也被任非凡带了回来，软禁在这里。
　　易小笙冲她一笑，自行从床上爬起来，蹭到桌子前，摸到一块点心塞进嘴巴里，正要大嚼，却齐慕颖劈头夺下，只好作罢。
　　她看着齐慕颖，无奈道：“我不开开心心的，又能怎么样？反正也不会放了我，就算放了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六年前，她的人生就被生生中断了，半途而止的学业，卷入的江湖纷争，不知道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因为一个沈北祭捡了她回来，就把有他的地方当成了家，然而造化弄人，又跟着段月尘隐匿了六年。做不成江湖人士，那就做个成功商人吧，如今喜欢的花草铺生意也被中断了，还能做什么。
　　那就放开一切，享受现在。
　　齐慕颖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只是跺了跺脚，推开房门走了。易小笙继续拿了点心，继续往嘴巴里塞，并没有看到旁边的窗子上人影闪过。
　　隔日，齐慕颖喜冲冲地跑来，拖着她就往花草铺甘之如饴而去，一路上居然没有人阻拦，沈北祭也踪影不见。她又是迷惑又是欣喜。
　　回到甘之如饴，面对喜欢的花草，易小笙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虽然沈北祭一直没有现身，齐慕颖也没有对自己说什么，但是她明白，一定是北祭授意齐慕颖这样做，心里多少有些暖意。但是那天他冷硬的态度还是阻止了她去找他的步子。
　　如是过了月余，段月尘和朱子息始终没有音信，易小笙和齐慕颖的花草生意仍然红红火火，沈北祭和任非凡没有再现身，连秦之云也不来捣乱了，一切平静得令人感到异常。
　　
　　一日开元大街上飞驰而来一匹快马，惊得行人纷纷退到街道两旁，而后鸣锣开道，两列人马排开，中间一顶八抬大轿，明黄帷幕，辅以流苏，显出官家贵族气派。
　　易小笙站在铺子门口张望，听得身边的齐慕颖道：“这一定是哪国的公子或者王爷来访，摆出这么大的场面，不过说不定可以趁机赚一笔。”
　　对她精明敏锐的商家头脑再次表示佩服之后，易小笙看了一会就百无聊赖地准备回到铺子里继续工作，转身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八抬大轿的帘子一掀，妖孽般的男子，白肤黑发红唇，狭长的眼睛带着一点邪气往街道两边望去。
　　“师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踪了月余的段月尘此刻正赫然坐在这轿子之中。
　　“为什么？”她喃喃道，转头看见齐慕颖一脸古怪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悦还是痛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轿子里的男子。
　　摸不着头脑的易小笙再次望向段月尘，却意外的发现，在轿子的右侧，走着一匹全身黑色的骏马，马上的男子白衣飘飘，唇红齿白，柔媚无比，如果不是身材高大，男子装束，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子，比之六年前邪气更甚。
　　夜羽倾！
　　为什么夜羽倾会跟段月尘在一起！
　　
　　是夜，易小笙摆脱了下人的监视，着夜行衣，循着夜色而去。
　　白天打听的结果是，那轿子里的是上荣国的公子，随行的都是其护卫。智饶国与上荣国南北相邻，曾经因为疆土的纠葛发生过几次战争，劳民伤财，后来经调停之后签订协议平息战争。此次上荣国公子前来是来与智饶国重修旧好。现在住在城南的行宫里。
　　易小笙不管那些人如何说，她要亲自去问一问段月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凭借轻功还是轻易地混入了行宫。但是偌大的行宫，雕廊画栋，房屋层层叠叠，根本不知道段月尘的所在，而且行宫戒备森严，她进入行宫之后，发现岗哨太多，几乎寸步难行。
　　一咬牙在暗处劫了一名守护，问清了路，又将其打晕丢在隐蔽处，换上了守护的衣服。做完这一切，她心跳得厉害。这是她习武之后第一次伤人，还是用偷袭的手法。现世的和平主义，在此时开始崩塌。
　　她按照守护所说，几个回转之后，找到了段月尘的寝宫。
　　雕栏玉砌，在夜色里沉寂。
　　易小笙深深吸了口气，避开护卫，推开宫门，一片漆黑，来不及想太多，便往里冲。没走两步，一股阴冷的剑气迎面而至，她早有防备，立刻跃开，手中短剑前送，只听得“叮”的一声响，两剑在空中相碰，溅出星星火花。
　　她只觉胸口一甜，情知不是对方对手，连忙施展轻功以守为主，身子向着内室快速而去。她要找到段月尘，问他为什么当年出手的西门主夜羽倾会出现在他的身边，为什么他自己又变成了上荣国的公子。
　　沈北祭已然不在，段月尘也要离自己而去吗？
　　背后阴冷长剑随风而至，来不及闪开，背脊处被划了一道，她闷哼一声，脚下不停，一直冲到内室里。还没站稳，长剑已经架在脖颈之上，原本黑漆漆的内室也点起了灯。
　　但见衣衫不整的段月尘正慢慢从床上坐起，身边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惊呼一声躲入锦被之中。而架在自己脖颈之上的长剑，此刻正稳稳握在夜羽倾的手中。
　　“惊扰公子休息，属下万分抱歉。”薄唇吐出低低的声音，夜羽倾手上没有丝毫松动。易小笙像是感觉不到长剑的威胁，面朝段月尘，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师傅，为什么……为什么？”
　　夜羽倾一言不发，握着长剑直指她的要害，她也浑然不觉。
　　那张六年来看了无数次的俊脸，无数次和自己调侃打闹，无数次和自己交手比试，无数次无比自恋地吹嘘自己了得，也无数次让自己在这异世找到家的感觉的男子，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随便揽了揽凌乱的衣衫，用毫无感情的眼睛颇有兴味地看着自己，而后对她道：“你叫我师傅？你是谁？”
　　易小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掉。
　　夜羽倾收回手上的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段月尘：“公子，请早些休息，属下会尽快处理此人。”说罢，就要带易小笙离开。
　　易小笙喃喃道：“你不认识我？”
　　面前的段月尘点头：“我不认识你。”顿了顿又问：“你到底是谁？”
　　易小笙盯着他的眼睛，半响慢慢垂首，惨然一笑：“你并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转头对夜羽倾道：“带我走。”



19慕颖之师

　　月色甚好。
　　被夜羽倾从段月尘的寝宫带出来之后，易小笙就被扔进一间客房里。夜羽倾也不多话，随手把她丢在地上。牵动背后的伤口，她禁不住呻吟一声。
　　夜羽倾冷哼一声：“受了伤还这么拼命。”说罢，把她拖到自己面前，准备动手给他处理伤口。
　　易小笙艰难地挣扎着，却根本无力挣脱，眼见灯光被移到身边，夜羽倾已经准备动手脱自己的衣服，大惊之下，挣扎得更加厉害。
　　只听得“嗤”的一声，背上一凉，衣服已经被撕开，夜羽倾一看，却见眼前的少年胸口缠了块布，裸露部分的肌肤晶莹如雪，心念一动，道：“你本是女子？”
　　易小笙咬牙点头，算着夜羽倾接下来的行动，准备回击。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扭头一看，大是惊奇。
　　只见原本冷酷妖异的男子，竟然后退数丈远，脸上的神情大变，微微带有恐惧，易小笙先是一愣，接着想到了什么，便勉强起身，也不拉拢衣服，就那么半裸着往夜羽倾的面前走了几步。
　　果然看见对方连连后退几步，边退边连声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之下，易小笙险些大笑出声。原来这个看上去妖异无比的西门主竟然有恐女症！
　　她忍住笑，又继续往夜羽倾的方向而去，边随手把衣服又拉开了些，露出大片肌肤来，然后半是震惊半是好笑地看到对方捂着流鼻血的脸迅速后退，最后无路可走地退到了墙壁上。
　　她脚下不停，几乎是飞快地跑到了夜羽倾的面前，柔软的身子便要碰上夜羽倾的胸膛，他吓得脸色大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送出了手里的长剑，与此同时，易小笙手中的短剑也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正在此时，大门被一掌破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一把拉起易小笙，帮她拉拢衣服，低吼道：“你们在做什么！”
　　易小笙叹气，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北祭进门都是要破门而入的呢？她惋惜不已地看着手里的短剑，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擒住夜羽倾，然后问清心里所有的答案了。
　　北祭一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眉毛拧成了死结。易小笙上下打量了下自己，尴尬地笑了笑。其实这副模样跟穿了件吊带没啥差别，不过看着北祭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夜羽倾迅速恢复了常态，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面色铁青，估计是被气得不轻。他瞅着北祭，恨恨道：“把这女人给我带走，别让我再看见她！”
　　北祭不语，抱了易小笙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听到夜羽倾冷冷道：“你对这个丫头太过关心，别忘了自己的任务。”
　　北祭站在门口，夜色掩盖了大部分的神情。易小笙听到他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多谢西门主提醒，只是西门主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说罢，抱着少女施展轻功离去。
　　
　　一回到房间，易小笙来不及包扎伤口，抓住北祭的手臂连忙问道：“你的任务不是找到段月尘吗？他现在不就好好呆在行宫里吗？为什么你们还要继续抓着我？还有到底为什么他会变成上荣国的公子？”
　　一连串的问题扔出来，却见扶着自己的北祭脸色越来越古怪，突然轻轻一笑，有点嘲弄地说道：“你原来是这么话多的人吗？”顿了顿，脸色又黑了下来：“还是你就这么担心你师傅？还是……比担心我更多一些？”
　　易小笙闻言脸上有点发热，呐呐地放开了北祭的手臂。
　　北祭的话她不是不明白，也没想过会暗生这样的情愫。
　　她是那种本来不太容易亲近的女孩，但是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死心塌地地交往下去。沈北祭和段月尘是她在这个异世最亲近的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这种感情是一种如同家人的感觉一般，并不能说明她更担心在乎谁多一点。如果依照实际年龄来说，段月尘如长兄，沈北祭如手足。
　　来到异世本来就是件机缘巧合的事情，她本就没打算和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什么不能割舍的关系，也许有一天，自己还是要回去的，到时候又如何是好？
　　北祭见她不语，以为她默认，脸上神色更是阴晴不定，本想就此离去，看见她背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渗出鲜血，衣服已经染红了一片，又叹口气回到她身前，开始动手帮她处理伤口。
　　六年前，易小笙被段月尘所伤，伤口全部由沈北祭亲自处理，连弟弟沈莫凡都没有插手，就是为了帮她瞒住女儿身，现在知晓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是包不住火了。
　　把她的身子背朝自己，他迟疑地解开她的外衫，背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血如泉涌。涂上金疮药止了血。
　　几年不见，沈北祭身形已经成年，易小笙也长成了妙龄少女。
　　北祭的呼吸有些凌乱，面前的少女已经不是当年七岁的孩子，虽然尚在发育，但是体态已经开始变得女性化，饶是身着男装，长发散下，也能看出少女玲珑的体态。
　　他用最快的速度帮她包扎完伤口，又帮她把衣服全部穿好，暗自调匀了呼吸。
　　易小笙也是心跳加快，虽然曾经被段月尘出手调戏过，但是这些年来，和男子如此接近却是第一次，对方还是极亲近的北祭，更让她觉得羞不可抑。
　　两人心里各怀念头，彼此再无对话，这样僵持了一会，易小笙想起自己要问的事情，便道：“师傅为什么变成上荣国的公子了？”
　　北祭不置可否地沉默。
　　易小笙有些失望道：“果然还是不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要把我排斥在外呢？”
　　北祭无奈地摇头：“都不是，知道的少些，是为了你好。”
　　易小笙忽然激动起来：“北祭，你是不是很在意当年的事情？当年我和师傅不是故意抛下你的，当时是——”
　　面前清隽的男子看着急切的少女，脸上露出安抚的神情。
　　她觉得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见点了自己睡穴的少年，那个虽然不耐烦但是仍然伸出手去的少年，那个抱着自己不肯交给段月尘的少年，那个为了救护自己倒在血泊里的少年，一点一点和现在的男子重合起来。
　　她觉得嗓子有点干，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来，眼睛也开始变得潮潮的，忽然伸手抱住了面前的男子。北祭微窘，正在犹豫要不要推开，却感到胸前的衣襟变得湿热，顿住了手。
　　“北祭。”
　　“嗯。”
　　“我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
　　“嗯。”
　　“真的。”
　　“嗯。”
　　背上的伤口似乎也减轻了疼痛，少女在低低的声音里慢慢睡了过去。
　　北祭面色温和地看着她，又伸手把原本盖得好好的锦被又压了压。
　　失而复得，如释重负的感觉。
　　
　　隔日醒来，易小笙一起身就感到背上的刺痛。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常常受伤，看来武功还是一定要练的。她练了几年的任家剑法，武功也算是进步不少，只是没有实战经验，跟那些高手相搏，仍然是处于下风，想来不免有些沮丧。
　　她伸手拿过床边的衣服，顿时目瞪口呆。平日自己穿的男装已经不翼而飞，手里拿的是一套女装，尽管颜色淡雅，但毕竟也是一套女装啊。
　　但是遍寻只见这么一套女装，不得不穿上，而且为了搭配，也随便梳了个少女的发式，扎了个自认为还不错的马尾，然后就这么拎着裙角走了出去。
　　刚一走出去，就听见“砰”的一声，抬头一看，两个下人撞在了一起，一脸见鬼的神情看着自己。她耸耸肩，上下看看自己，没有半点露在外面，就硬着头皮往前走。
　　下一刻就看见齐慕颖蹬着一双眼睛站在不远处，易小笙被她看的全身发毛，就看见她冲过来，抓住自己的手就往房间里拖。
　　经过一番折腾，易小笙在齐慕颖的努力下，终于可以见人了。衣裙重新穿戴了一下，还在脖子和手腕上带了首饰，环佩叮当，发式也由齐慕颖梳了个时下很流行的发式。
　　齐慕颖放下手里的檀木梳，由衷地赞叹道：“小笙，想不到你扮回女装，真的是小家碧玉，光彩照人。”这句话让易小笙忽然想起那天秦之云的那句“倒还有几分姿色”，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还真的很像。
　　沈北祭从早上起就一直没有出现，她决定和齐慕颖回花草铺去。
　　
　　甘之如饴这几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位老板都不在，顾客也少了。齐慕颖一边痛惜，一边收拾店铺，易小笙倒不以为意。
　　忙到下午，易小笙正和齐慕颖在店里品茗闲聊。外面有人走了进来，一站定，迎着日光眯了眯狭长的眼睛，却是段月尘。
　　易小笙一愣，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边的齐慕颖已经朝着来人扑了过去：“师傅！”
　　段月尘微愕，侧身闪开，齐慕颖扑了个空，转过身子，看着他：“师傅！你不认识我了吗？”
　　男子哈哈大笑，饶有兴味道：“智饶国的女子当真有趣，个个见到我都叫师傅。”随后对着易小笙和齐慕颖努了努嘴：“两位小姐，我长得跟你们的师傅那么像吗？”



20应是何人 

　　这句话也是易小笙想问的，她转头看着齐慕颖，心下也是一阵奇怪，为何段月尘也成了她师傅。
　　齐慕颖涨红了脸：“师傅，你不认得我了吗？”
　　段月尘敛住笑容，施礼道：“这位小姐，我与你素昧平生，谈什么相识啊，更不要说是你师傅了。”说完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看她身旁的少女。他还清楚地记得这女子昨晚跑到自己寝宫的模样，还有那样伤心失落的眼神。
　　然而易小笙仿佛已经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一脸坦然自若的神情，微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来甘之如饴是为何而来？”她已经决定：既然你不认得我，那么我也不认得你。
　　段月尘信步踱到花草架前，随手一指：“为花草而来。”
　　鬼才相信！
　　但是她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跟着走到花草架前：“不知公子看上什么花草？”
　　段月尘刚才只是随手一指，听得她问自己，不禁有点尴尬，便胡乱道：“这盆如何？”信手伸到一盆正开得娇艳的花草前，准备触摸花瓣。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手掌被易小笙一把拍下，段月尘错愕不已，抚着微微作痛的手指，挑眉望着她：“一盆凤仙花，不知姑娘为何如此珍爱，连碰都碰不得。”
　　易小笙脸上没有半分歉意，看也不看他，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道：“你可知这花的别名？”
　　“请赐教。”
　　“别碰我。”
　　“什么？”
　　易小笙仔细一想，暗叫不妙。
　　这盆凤仙花是她精心培养，最喜欢的花草。因为在现世，家里常种此花，从小时候起，母亲便会在每年夏季凤仙花盛开时分，将花瓣尽数捣碎，掺入食盐或者明矾，用细线缠了荨麻叶为她包上满手指的凤仙花，等隔日醒来，便是非常自然漂亮的嫣红色。如今在异世，父母都已不在身边，唯有种植凤仙花睹物思人罢了。
　　而别碰我的别称却是源于它的英文别名Touch me not美语为Don't touch me，因为它的籽荚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弹射出籽儿来。她是英语专业的学生，又酷爱花草，当然通晓这些，而在这古代，怕是很多人还都不知道这个名称，是以这下说漏了嘴。
　　懊恼之际，瞥见段月尘仍在等待答复，便不疾不徐道：“此乃我甘之如饴定出的别名，有何奇怪？”
　　段月尘闻言甚觉有趣，只觉得面前的少女似乎隐藏了不少东西，却也不点破，只是点头道：“原来叫做别碰我。不知这花除了供女子们染指甲，还有何作用？”
　　易小笙想了想，道：“这花是可以作药用的。凤仙花种子亦名急性子，茎亦名透骨草，均可入药，有活血化瘀、利尿解毒、通经透骨之功效。鲜草捣烂外敷，可治疮疖肿疼、毒虫咬伤。种子为解毒药，有通经、催产、祛痰、消积块的功效，孕妇忌服；全草捣汁，外用治跌打损伤，花瓣捣碎后加入食盐，可染指甲，染甲数次以后可以根治灰指甲，此外还有很多作用，总之效果很好。”
　　“灰指甲？”
　　易小笙再次恨不能撞墙。
　　好在段月尘只是随口问了一下，其实她的话里有不少奇怪的用词。他并没有深问，又继续道：“这小小花草居然有如此作用，不知姑娘可否卖给我两盆，等我回上荣国之后，放在寝宫里做观赏之用？”
　　易小笙摇头道：“不行的，上荣国养不活它的。”
　　段月尘问道：“为何？”
　　“此花性喜阳光，怕湿，耐热不耐寒，适生于疏松肥沃土壤中，上荣国在智饶国以北，气候寒冷，土壤贫瘠，空气干燥，荒草丛生，对它的生长不利……”她只是在陈述此花的培养方式，却见面前段月尘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原本狭长美丽的眼睛也透出凶狠的光芒，心中一惊，停住了话语。
　　段月尘反应过来，面色转柔，恢复了先前温文尔雅的模样：“小姐知晓的很多，但是我上荣国地大物博，寝宫又不同于一般的平民家居，因此要养活一盆小小的凤仙花，还不是问题。”
　　易小笙想要拒绝，但是转念一想，便道：“这花倒也耐瘠薄，适应性较强，移植易成活，生长迅速。公子如果执意想要，也可以送于公子两盆，若能成活，再付我花草钱即可。”
　　自去花草架上包了两棵凤仙花，送至段月尘手中，又叮嘱了养花的注意事项。
　　段月尘只是眯着眼睛连声道谢，而后离去。
　　
　　齐慕颖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易小笙和段月尘交谈，她花草知识甚少，又不敢插话怕引出笑话，待段月尘接过包好的花草，也只能目送他离去。
　　她跑到易小笙面前，拖住她的手臂：“小笙，他真的是我师傅。”
　　易小笙问道：“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齐慕颖踌躇了一下，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时也是我父亲答应不对任何人透露他的姓名，他才肯收我为徒，只是隔段时间来教我一次武功。”
　　易小笙见她一脸诚恳，相信她定然不是说谎，忽然想起曾经好像听沈莫凡说过一次，碧玉宫的宫主，一生只允许收五个徒弟。既然自己是段月尘的关门弟子，也就意味着他还有四个徒弟，那么齐慕颖是段月尘的徒弟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自己和齐慕颖有可能是同门，她对齐慕颖的感觉就更加亲近，拉着对方的手，轻声道：“师傅的名字，叫做段月尘。”
　　“段月尘？隐匿多年的碧玉宫主？”
　　“对。”
　　“那刚才的上荣国公子……”
　　易小笙忽然起身，以坚定无比的语气道：“那个人，不是段月尘。”
　　这些年来，和段月尘朝夕相伴，深知此人虽然狡猾慵懒，但是性子却是很随和，如同当年他对程昊然说的那句“程师兄，你败就败在太不甘心。世上本就没有公平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很多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因此才能常年隐匿于市井之间。
　　而方才的段月尘，带着长年生长于贵族之间的王者之气，狡诈多疑，而且极不甘心。方才他脸色大变，一定是因为自己诉说上荣国的土地贫瘠，触到了他的痛处，才会有那样的表现。她所熟悉的段月尘不是这样。
　　若是失忆，即使记不得事情，本性却不会大变。如果说这个段月尘不是失忆，那就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了，而这个秘密，只有沈北祭和夜羽倾知晓，恐怕连任非凡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究竟北祭瞒了自己多少事？
　　
　　此时。
　　城北秦家。
　　门口早已停好一匹马车，黑楠木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车轮处还用麻草和布帛包住用以减震。
　　落日的余晖开始一点点的消失，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华服公子，剑眉星目，却是任非凡。
　　他依然是少年人做青年人的打扮，步出秦家门外，后面随后跟出一个锦衣少女，正是他是亲妹妹任晴筝。
　　任非凡小心扶妹妹上了马车，对车夫和护卫交代了几句，又回到任晴筝面前：“筝儿，为兄此次还有事情要办，你先回家，路上都已经安排妥当，会有人一路相迎，最好的护卫也在你身边，不会有问题。”
　　任晴筝听哥哥一番交待之后，忍不住“扑哧”一笑：“三哥，家里的哥哥们明明你最小，看起来你却最老成，刚才那番话真跟爹爹一模一样。”
　　少年微赧，却继续板起面孔责怪妹妹没大没小，任晴筝吐了吐舌头，钻进马车里，拉下了帘子不再多嘴。
　　任非凡又交待了护卫一番，目送妹妹启程，等一行人走得人影不见，另一个华服公子推开大门走了出来，正是秦之云。
　　“你们还真是兄妹情深。”戏谑的腔调。
　　任非凡瞅了他一眼：“你打算何时迎娶筝儿过门？”
　　“你就那么想做我的大舅子？”有点不耐的声音，秦之云顿了顿又道：“再说，你家妹子又不喜欢我，在她心里，我就是个放荡公子。”
　　任非凡闻言不语，末了才又道：“这件事先放一放吧。我听手下说，段月尘已经现身在这云上城，此次你要助我一臂之力，一定要擒住他，把我任家剑谱拿回来。”
　　秦之云点头：“一定。那么沈北祭呢？”
　　“事成之后，杀了他。”斩钉截铁。
　　“他可是你碧玉宫的得手干将啊，何必要下狠手。”秦之云吹了个口哨。
　　“与我何关。他此次三番五次阻止我杀那丫头，原本就是我大患，要不然只要那丫头在我手上，一定能逼问出段月尘的下落。再说，碧玉宫早晚也是要……”他截住了下面的话。
　　秦之云又吹了个口哨，有样没样地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唉，听你这么说，真是看不出比我还小啊，未免心思太狠了些吧。”
　　任非凡冷笑道：“父亲的夙愿，我此次一定会帮他达成，因此，不管是牺牲四大家族，碧玉宫或者其他，都在所不惜。”



21只是交易

　　易小笙决定去找沈北祭问个明白。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被完全蒙在鼓里的感觉，明知道这些人有什么惊天的秘密隐瞒着，但是既然自己已经被牵扯其中，就有权知道真相，更何况对方就是自己万分信任的沈北祭。
　　但是她却不知道沈北祭人在哪里，就像不知道真正的段月尘身处何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人总是不在自己身边，触不到摸不着，空空落落。
　　她找了两天北祭，包括上荣国公子的行宫，也又去探了一遍，仍然未果。半路上还遇上夜羽倾，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冷冷地和自己僵持半天，不管她问什么都不答，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易小笙很郁闷，为什么北祭这个人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就突然出现，该现身的时候却又遍寻不着。她左思右想，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于是暗暗下了个决定。
　　
　　入夜时分。
　　易小笙再次身着夜行衣，在灯火星点的云上城施展开轻功，起如飞燕掠空，落如晴蜒点水，着瓦不响。
　　大约在夜色里前行了半个钟头，来到一处宏伟的建筑前，却是几日前刚拜访过的秦家，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上前叩响了大门。
　　秦府管家应声开门，易小笙施礼道：“请烦请告知府上一位姓任的公子，就说易小笙前来求见。”
　　管家领命而去，不消片刻，秦府大门再次打开，任非凡从里面大步跨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易小笙，半是疑惑半是冷然道：“你倒是胆子很大，敢来单刀赴会。”
　　易小笙微微笑了一下，道：“其实我并不是一点都不怕你会杀了我，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来问你比较清楚。”
　　任非凡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把身体让在一边：“先进来再说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进得来，是否还能出得去。”说完就转身往里走。
　　易小笙抿了抿嘴，跟着走了进去，大门随后就在身后紧闭。
　　进入内庭，转过一片竹林，老远就看见秦之云死没坐相地把大腿翘在身边的石台上，身子半躺在藤椅上，边往嘴里扔点心，边冲着任非凡道：“怪不得你一听管家耳语，就心急火燎地往外冲，原来是这个丫头来了。”说完瞅着易小笙邪邪一笑：“丫头，你去而复返，不是看上了我这未来大舅子吧？”
　　任非凡闻言斜了他一眼，目光里连易小笙都看见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再敢多嘴我就杀了你”，秦之云识相地闭了嘴，边起身边有点无奈道：“你也别那么生气，其实这丫头虽然不算美若天仙，但是换回女装一定也是秀色可餐，你如果看上她，那我也……哎哟！”后面的话被一只暗器生生吞回到肚子里。
　　秦之云劈手接过暗器，装作被射中的样子，边呼痛边逃也似的离开了。
　　任非凡也不理会他，对着易小笙做了个“请”的姿势。她左右看了看，随便挑了个石凳坐下。
　　夏日里天气炎热，这石凳坐上去倒是十分凉爽，易小笙顿时觉得心头舒服了不少。她也不避讳前来的目的，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哦？”任非凡挑眉。
　　“来和你交换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们离开碧玉宫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任非凡轻轻一笑：“这笔买卖可不小，你出得起价码？”他笑得甚是得意，却被易小笙下一刻的话止住了笑容。
　　“我的筹码就是——段月尘。”
　　任非凡眯着眼睛盯着易小笙：“你舍得出卖他？”
　　“我恨他入骨。”
　　“为何？他不是你师傅吗？当年还救你出碧玉宫。”
　　“师傅？他从来没有认真教我过功夫，教我的剑法还是从别处偷来的，结果害我被你追杀。从小就虐待我，一见面就打得我几天下不了床。这几年来，我吃了多少苦啊，况且，我怀疑我易家灭门跟他脱不开关系。”
　　任非凡沉默半响，面无表情道：“你怎么会怀疑是他灭了你全族？”
　　“难道不是吗？要不然那个时候怎么会那么巧被北祭救回碧玉宫？难道不是他事先安排的吗？我恨自己瞎了眼，跟了他这么多年，如果不是那天你点破我所学为任家剑法，还不知要被蒙混到何时！”
　　青年装扮的少年逼近她的面庞，一双剑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面前的少女一脸的坚定和愤然，似乎已经认定段月尘为自己的仇人。他忽然笑了笑，和少女拉开了距离，温和地拍拍少女的肩膀：“现在发现也不晚啊。”
　　顿了顿，又道：“你打算如何跟我做交易？”
　　“你告诉我那之后碧玉宫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就把段月尘的行踪告诉你。我要你帮我擒住他，让我报仇！”
　　“我要怎么相信你？如果我告诉你了，你却反悔不肯告诉我，又当如何？”
　　“我可以先告诉你段月尘现在身在何处，你派人去看过之后，再考虑是不是要跟我做这笔交易。”
　　任非凡看着面前的易小笙，突然觉得看不懂她，先前以为她是个重情重义，做事会考虑的人，现在却仅仅因为自己的一时怀疑竟然就要用段月尘来做交易。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要做的，就是擒住段月尘，拿回任家剑谱，以及实现父亲的毕生夙愿，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思及至此，他对易小笙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出了秦家大门，施展轻功在夜色里跑了很久，易小笙才稍稍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一直到此刻，拼命抑制的心跳还在继续。
　　方才的情形十分凶险，一旦被任非凡识破自己在欺骗他，一定会当场杀了她。
　　她这一步走得是险招。因为找不到沈北祭，无法问出事实，而且就算找到了，北祭也是不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的。而以她自身的能力，也不能与上荣国公子的身份相抗衡。与其如此，不如让任非凡也介入此事，也许会水落石出。
　　反正他也在到处寻找段月尘，如果见到这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上荣国公子，一定会彻查此事，到时候不管这人是不是段月尘，一定都可以真相大白。
　　刚才任非凡问过详细的情况，就让她先回来，约好三日之后见面再商讨交易事项。看来这几天就会派人去行宫一探究竟了。
　　易小笙叹了口气，原来自己也慢慢学会了如何利用，如何心计。
　　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门外走廊上站了个人，走近一看，却是数日不见的北祭。一脸疲惫，脸上甚至生出了没有及时清理的胡茬。
　　易小笙见自己一身夜行衣，知道过多解释无益，便迎着他走了上去。
　　果然沈北祭见她这身装扮，皱眉道：“你去做什么了？”
　　易小笙嘻嘻一笑：“去找你了。”
　　“胡说，到底做什么去了？”见易小笙不答，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道：“你是不是又去找段月尘了？”
　　易小笙吃痛地眨眼，北祭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放开了她，低声道：“抱歉。”说罢转身要走，却被一股大力拖住，转头一看，少女正扯住自己的衣袖。
　　“北祭，我没去找师傅。”她小声道。
　　北祭身体微僵，别扭地转身，更是想要挣脱她的手臂尽快离开，却被习过武的少女拉得更紧。
　　“北祭，我说过不会再丢下你。但是段月尘是我师傅，也是我这些年来最亲近的人，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不想追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找出答案。”易小笙一字一句道，少女微带颤音的清脆在夜晚听得更加分明。
　　“我没有任何优点，只是做事坚持。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或者你说我固执也好，执拗也罢。临场逃脱的事情做不出来，我对得起所有人。
　　说罢，轻轻伸手抱了一下面前的男子，随即放开。
　　“北祭，很晚了，去睡吧。在很久之前，我跟我的家人在晚上互相道别的时候会说一句话：晚安。北祭，晚安。”
　　房门在面前轻轻扣上，门外的男子沉默良久，终于离开。
　　空气里飘着一句话：晚安。
　　
　　隔日，甘之如饴。
　　像往常一样打理铺子的易小笙，在忙碌中被齐慕颖一把拖进内室。这个面色日益红润的齐家小姐整个人十分兴奋：“小笙，我听常在皇宫里走动的姐妹说，上荣国公子的行宫昨晚被盗了。公子的私印被盗走，整个行宫大乱。”
　　易小笙心念一动，知道任非凡已经下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不动声色问道：“那公子现在如何？”
　　齐慕颖道：“今日公子进宫面圣，要求加派人手，说智饶国实在太不安全了。”听得易小笙一阵摇头：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段月尘。
　　三日后，易小笙再次在秦府出现，此次没费什么劲就在内室见到了任非凡。这个华服的少年细细端详着手里的一方装饰精美的印章，忽然抬头对易小笙道：“成交。”



22前尘过往

　　易小笙心里怦怦直跳，脸上却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立刻躬身施礼道：“多谢任公子。”只要任非凡肯点头，那么依靠他的力量，事情也许可以很快查个水落石出。但是在这之前，必须装得像模像样才可以。
　　任非凡点头：“不必多礼。我已经亲自去了上荣国的行宫确认，果然发现了段月尘，虽然很奇怪他为何成了尚荣国的公子，但是那人的确是段月尘。”
　　他把手上把玩的印章递给易小笙：“这是我从他寝宫里盗出的私印，为何上面的名字却是上荣国公子的名字——千瑾辰？他之前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此事吗？”
　　面前的少女接过印章细细端详，上面篆书四个字“千瑾辰印”，末了撇撇嘴：“他灭我满门，收留我怕也是不怀好意，又怎么会告诉我这般机密的事情？而且他现在应该是失忆了，所以不记得我半分。”
　　任非凡认真地看了她一会，点点头：“说得也是。那么我先来实践我的承诺，告诉你在你离开碧玉宫之后的事情。”
　　少女立刻眼神亮亮地欢呼起来：“多谢任公子！”
　　原来当年段月尘携朱子息和易小笙离开碧玉宫，程昊然当场断气。之后碧玉宫在一年的时间里宫主之位暂缺，群龙无首，仅靠各大门主集体议事做出决。因为意见不合，结果导致门主之间关系恶化，以北门主司马凌菲和西门主夜羽倾之间的矛盾最大。
　　首先是因为夜羽倾极端厌恶女人，再者是他在段月尘离开之后做事越来越心狠手辣。司马凌菲几次三番看不过去进行驳斥，结果结怨。到一年年满的时候，各位门主决定再次比武决出碧玉宫的宫主和东门主。
　　此次比武的除了各大门主，还有各门下的优秀弟子，经过一番拼斗，得到碧玉宫主之位的却是北门主司马凌菲。那技压群雄的女子，在力战群雄之后，只是坐在大厅边的毯子上，嫣然一笑道：“我不过是不想让夜羽倾做宫主罢了。”
　　此后，司马凌菲成了碧玉宫主，空缺的东门主由东门首席弟子赵炎彬担任，而北门主则是由沈北祭担任，任非凡则告辞碧玉宫回了任家，仍继任南门主之位，但宫中大小事物几乎都不再插手。
　　沈北祭当年被朱子息救下，即被送进内室治疗，也因此错过了和段月尘等人逃离碧玉宫。伤好之后，性情大变，致力于练武，很快成为北门首席弟子，随后顺理成章地在比武中坐上了北门主的位置，不知道是幸也不幸。
　　碧玉宫追查段月尘几人行踪整整三年未果，渐渐淡了这个念头，司马凌菲也不愿再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找寻段月尘，这件事便耽搁了下来。直到六年后，一个偶然的消息得知段月尘几人又在江湖上出现，才派出沈北祭再次搜寻，而任非凡也闻讯前来自荐参与此事，只为拿回自己的家门剑谱。
　　然后一行人便分头行动。任非凡正好护送妹妹任晴筝到未来妹婿秦之云家探访，又巧遇易小笙，才知晓原来段月尘也在云上城。
　　“大致就是如此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任非凡停住叙述，挑眉看着易小笙。
　　面前的少女只是连连点头，道：“原来还有这般曲折的事情。”
　　“你和沈北祭相识已久，莫不是对他也有意？”
　　少女顿时垂首，露出小女儿情态，面色娇羞道：“北祭他……”
　　任非凡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会在他面前多多赞你几句，毕竟我和他也是同门一场，多少也会听我的话，况且我看他对你也并非无情。至于段月尘，一旦擒获，拿回剑谱，我也会只会废掉你的武功，并不会取你性命的。”
　　易小笙含羞谢过，又听任非凡嘱咐道：“明日午时，约在此处相见。得到消息，上荣国公子明日将去城西念慈寺上香，所带随从并不多，如果顺利，可擒住他一问究竟。”
　　少女领命离去之后，任非凡沉吟了半响，走到屋内偌大的屏风之后，就见秦之云半躺在卧榻上小睡，眉头一皱，走上前去就要拖他起来。秦之云忽然睁开眼睛，目光里竟然毫无睡意，任非凡心中一凛，放开了手。
　　下一刻，男子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问道：“你这么欺骗小姑娘，可是会遭天谴的啊。”
　　任非凡哼了一声，不答。
　　秦之云又问道：“你觉得这个上荣国公子就是段月尘？”
　　“即便不是，也有莫大的渊源。世上怎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你明日就派人去上荣国打探消息。”
　　“好。你真的打算就此放过这丫头？”
　　“事成之后，沈北祭是必须要死的，看这丫头对他一往情深，我就做个好事，送他们去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易小笙回到住处，开始打点行装。
　　她收拾了全部家当，把这些日子所挣得的银两全部兑换成银票方便携带。她明白，明日过后，自己就要从这云上城，甚至智饶国消失。劫掠上荣国公子，一旦被发现，会牵连到齐慕颖，甚至整个齐家。
　　她给齐慕颖留了书信，告知把整个甘之如饴都交给她打理，也许她会非常开心才是。现在唯一令她放心不下的，一是要不要带沈北祭一起走，二是真正的段月尘回来要怎么才能找到自己。
　　她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任非凡的话，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尽不实。如果说任非凡来到云上城只是凑巧，那么为什么沈北祭和夜羽倾也会出现在云上城呢？而且要擒住段月尘，应该也用不着自己去吧，她那武功虽然还算可以，但是要去拼杀，恐怕还差了一点。
　　越来越多的谜团令她十分不安，好像有什么就要浮出水面，而且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不去找沈北祭一起走。她担心一旦和北祭说明情况，计划就前功尽弃。还是自己先走，安定下来之后，等事情也水落石出，再来找北祭。到时候跟他好好道歉就是。
　　“我不会丢下你的。”她喃喃道。
　　
　　第二日正午，易小笙如约而至。
　　不管任非凡是何用意，自己都必须装得像个样子。因此仍然是做出一副即刻便能手刃仇人的模样。任非凡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和手下杀手便往城西念慈寺而去。
　　果然在附近等了半个钟头，就看见上荣国公子十分气派的队伍沿着石板铺成的山路慢慢往这个方向而来。仔细一看，中间一顶四人小轿，装饰显出贵族之气，护卫大概二三十人，夜羽倾竟然没有跟随，沈北祭也是不见踪影。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短剑，等着任非凡的示意。
　　队伍渐行渐近，眼见就到了面前，任非凡低低地呼喝一声，手下的杀手已经尽数出击，千瑾辰手下虽然都是大内高手，但是不敌任非凡亲自培养出的杀手，一时间树林里鬼哭狼嚎，横尸就地。
　　任非凡本人也已经飞身直冲着轿子里中的人而去，长剑挽了个剑诀，便朝着帘内刺入，募地帘门打开，一个人影飞出，在半空中用长剑接了任非凡这一剑，身体随后便向后越开，正是上荣国公子，与段月尘一模一样的千瑾辰。
　　千瑾辰稍稍站定身子，怒道：“阁下何人，竟然敢劫我的轿子！”
　　任非凡也不答话，举剑再次刺去，千瑾辰全部尽数接下，他虽然自从在深宫长大，武艺却甚是精通。
　　任非凡久攻不下，不免有些急躁，看见一旁的易小笙，心念一动，便抓到身前来，将长剑架在她的镜子上，叫道：“段月尘，你若不想她死，就把剑放下！”
　　这个死小孩！易小笙心里把任非凡骂了个遍。
　　千瑾辰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了看他手里挟持的少女，怔了一下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她也只是泛泛之交，为何要为了她舍弃性命？”又对着易小笙道：“姑娘，若是你今天不幸身亡，我定会将那凤仙花的纸钱十倍烧在你坟前。”说罢，又继续攻了过来，这次居然是冲着她直刺过来。
　　易小笙心里只气得把千瑾辰和任非凡一并骂了个遍。
　　千瑾辰长剑未曾触及易小笙，任非凡手上一紧，已经把她丢到身后，不带任何歉意地笑道：“你果然没有欺骗我，这段月尘失忆得厉害，居然连你都都下手要杀了。”
　　易小笙暗暗心惊，原来这任非凡到现在才肯相信他，脸上却做出惊慌害怕的表情：“任公子，我哪里敢欺骗你，你……你要救我啊！”
　　任非凡笑道：“你放心，既然你确认你说的是实话，我一定会好人做到底的。”
　　千瑾辰哼了一声：“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长剑已经猛攻了过来。他避开任非凡，剑剑直指易小笙。
　　其实任非凡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千瑾辰避开，易小笙发现他根本没有下全力，竟是任着千瑾辰对自己出手，她左右闪躲，又要装出惊慌的样子，逃得甚是狼狈。
　　一不留心，被千瑾辰追上，长剑便要刺过来，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睛等死。



23骗与被骗 

　　易小笙觉得自己非常倒霉。
　　人家穿越到古代，要么在宫廷里风云天下，人前人后风生水起，要么被众美男群情环绕，大小男人收了一堆。然而自己虽然跟宫廷扯上关系，却是被追杀的，跟美男扯上关系，也是被虐待的，更不要说一穿过来就先遇上灭门惨案的。
　　本来以她的性子也不期待什么叱咤天下，但是像最近这种三天两头受伤的事情，真是令人忍无可忍。
　　现在的易小笙捂着额头，垂着头一声不吭。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满手掌都是，沿着手臂慢慢往下流，素色的衫子很快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千瑾辰见她如此模样，手里的剑便再也刺不下去。他本来也没有朝着少女的脸出剑，但是她身子不知何故忽然往上一偏，就这样撞上了，看这血淋淋的样子，眼见怕是毁容了。
　　他微感抱歉，却什么也没说，手上剑势一转，便又朝着任非凡刺去。边道：“你自己的人都见死不救！”
　　任非凡劈手挡过：“你要是心疼，大可以带走。”说完两个人又斗在一起。
　　易小笙仍旧抚额，血还在继续不停地流，她也懒得止血，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一剑她本来是可以避过的，甚至也看出千瑾辰的命门所在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人，一个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千瑾辰和任非凡仍然打得难分难舍。
　　任非凡没料到这养尊处优的上荣国公子武功竟然如此精湛，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准备就此收手了。看了一眼静坐在一边血流满面的少女，纵身跳出圈外，对着千瑾辰一拱手：“公子勿怪，只因你跟我奉命追查的一个人十分相像，故而认错了人。改日必定到公子行宫登门道歉。今日之事，还请公子海涵。这女子公子若是喜欢，请自带了去。”
　　千瑾辰不怒反笑，道：“你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将此事不放在心上？且不说我如何，我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又当如何？”
　　任非凡轻笑道：“公子，我任家上下俱都习武，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挑选武功最优秀者护送你回上荣国，要是觉得不错，也可以留用。”
　　千瑾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任非凡又道：“我现在居于城北我妹婿秦家，如有需要可直接派人来。”说罢，拱手告辞。
　　千瑾辰见自己人单势薄，手下护卫已经战死大半，知道在坚持下去没有好处，对方依然已经退让，自己只能做个顺水人情，这笔帐记下便是，于是也不拦阻任非凡。
　　然后走到仍然血流不止的少女面前道：“姑娘，我可以先派人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易小笙摇摇头，站起身来，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随手从旁边取了几片草叶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千瑾辰见她额头处一道深深的伤口，从眉心处斜划至左额角，鲜血淋漓，甚是狰狞。
　　她丢掉手里的树叶后便往前走去，千瑾辰皱了下眉，准备出手阻拦，却见她并不是要逃走，而是走到一处，对着树林低声道：“出来吧。”
　　清隽的青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易小笙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在现世最喜欢看的笑傲江湖。
　　一入江湖岁月催。
　　面前的青年沈北祭已经远远不同于少年时，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他，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段月尘、任非凡、千瑾辰、夜羽倾还有更多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想去骗任非凡，结果被任非凡骗了。
　　沈北祭在这里出现，只能说明他跟千瑾辰、任非凡、甚至说不定和段月尘都有关系，但是他却不告诉她。段月尘虽然到现在一直没出现，但是恐怕对此事也脱不了干系。
　　她现在明白，即使不去找段月尘，不再插手他们的事情，也跟自己不会有太大关系，原本就是多出来的一个人。
　　这江湖原本就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想明白要做什么了。
　　于是走到清隽男子面前，微笑道：“北祭，我要走了。”
　　对方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本来说不会丢下你，现在却不得不先走一步了。”她干干地笑了一下，顺手擦掉脸上流下来的血，“如果你有天你觉得需要了，可以来找我。”
　　又走到千瑾辰面前：“我劫了你，也挨了你一剑，咱俩扯平了，不过可惜我那凤仙花的纸钱你用不着到我坟前去烧了，现在就给我吧，我用得着。”
　　千瑾辰有点呆，摸遍上下没有找到银子，便把腰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取下来交给她，她接过来掂了掂，笑笑：“应该挺值钱吧。”也不客气，随手装进怀里。
　　曾经有北祭的地方就是家，有段月尘的地方就是家，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来到这个时代六年，加上现世的二十岁，她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忽然觉得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她扯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现在没人拦我了吧？那我就走了”
　　沈北祭欲言又止，站在原地没动。
　　易小笙蓦然转身就走，沈北祭终于忍不住上前，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她顿住，回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小笙，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完成，现在你不相信我也好，恼恨我也罢，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到那一天，我会去找你。”
　　易小笙只是点头：“好。”
　　你来寻我，我却不一定会在原地等你。
　　
　　沈北祭目送少女的身影慢慢消失，随即走到千瑾辰的面前，拜倒：“公子。”
　　千瑾辰颔首：“你做得很好。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属下仍然在查询段月尘的下落，但仍然一无所获，只是得到消息，他最近在北方出现，因此属下一直在北方查探此事，得知任非凡会出手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还是迟了一步，请公子处罚。”
　　千瑾辰摆摆手：“这不是你的错。”又咬牙道：“今天本该是夜羽倾护卫在我身旁，不知道因为何事突然告假，导致我损失这么多大内高手，这件事情已经要他给我交代清楚。”
　　“西门主告假？那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宫主来了。”
　　千瑾辰不悦道：“他果然还是向着碧玉宫多一些。”
　　“公子请息怒，虽然碧玉宫实为上荣国效力，但是宫主才是门主的直接授命人，因此如果宫主下令，西门主是一定会去做的。”
　　千瑾辰哼了不再答话，进寺烧香的念头也打消了，令沈北祭把还活着的几个侍卫带走，自己也随后离开了树林。
　　
　　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树林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念慈寺是一座千年古刹，因此这片林子里几乎全是千年古树，棵棵参天，从下面看上去，几乎直刺入云霄中。
　　这个时候，本来应当寂静无人的林子里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就这么放着她不管吗？”声音却是从极高的树顶上传来。
　　临近的一棵树顶上半响传来一声叹气：“我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境地，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她刚才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看出来了？”
　　“这六年里她哪次伤心不是这样？不过以这次为最。”
　　“……”
　　“她的脸如果我现在给她医治也许还不至毁容。”
　　“……算了，你现在现身就前功尽弃了，再说我又从来没嫌弃过她的长相。”
　　“被你这种人看上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倒霉。”
　　“有何关系。”
　　两个身影从树上施展轻功离去，一个全身黑衣，另外一个也是蒙面，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不过女孩子还是很看重容貌的吧。”
　　“她何时看重过相貌？就连我这般相貌她也视而不见。再说，等事情结束之后，如果她还是介意，我会拼着全力给她治好的。”
　　“你也有不择手段的时候。”
　　“因为我有非常想得到的东西。”
　　声音渐渐远去，几不可闻。
　　
　　傍晚云上城一处客栈。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发出这般声音的，却是一个长相阴柔，十分貌美的男人，而这句话是对着一个美女所说，这种场景如果让别人看见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他面前的女子倾国倾城，腰肢微颤，一步步走向他：“西门主何必如此拘礼，你我数月未见，难道不想念本宫主吗？”
　　“你……你你给我站住！”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女人坐在那里就人畜无犯，站起来就令人压力倍增。
　　“西门主这么讨厌本宫主，真是令我悲痛万分啊！”司马凌菲一点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反而更加贴近夜羽倾。
　　夜羽倾简直想破墙而出了。当年比武他打败了在场的所有人，却打不过面前的这个女子，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恐女症导致他发挥失常，根本无法正常和她比试，更何况她还总是这样“调戏”他，更让他觉得火大。
　　司马凌菲停下步子，随手拉了只凳子坐下，夜羽倾才稍稍松了口气。
　　面前的女子正色道：“让你查访的事情怎么样了？”
　　夜羽倾道：“段月尘曾在北方出没，沈北祭查探未果。任非凡似乎正在酝酿什么，利用任家的势力，私下里集结了一些武林人士。”
　　女子点点头，姣好的脸庞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个孩子呢？”
　　“她与此事无关，不过也因为她的介入，才使得事情发展得更快了一些。”
　　司马凌菲沉吟了一下，站起身来：“不要太为难这孩子。”说罢，忽然转头对着夜羽倾嫣然一笑，笑得夜羽倾心慌慌意茫茫，寒毛都竖了起来：“小羽羽，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随后跃出窗口，消失不见。
　　夜羽倾哑然，半天走过去，伸手合上了窗户：“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触手的窗棂上，一抹女子淡淡的清香飘来，他迟疑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什么小羽羽，恶心死了！”
　　“啪”的一下，用力扣紧了窗子。



24番外：谁解君心（一）

　　其实西门主夜羽倾小时候是没有恐女症的。
　　非但没有，而且根本是在女孩子堆里长大的。
　　他是早产儿，身体嬴弱，瘦小多病，一张小脸倒是生得粉琢玉砌，肌肤也是晶莹剔透，极为好看。他是夜家庶子，母亲是一名青楼歌女，因貌美被夜家少爷看上，赎身进了夜家做小妾。
　　说起夜家，其实名声很响，智饶国四大家族之一。可惜从上代起就开始没落了。说来也奇怪，夜家代代都是独子。虽然少了很多争权夺利的勾心斗角，但是十八亩地里的一颗独苗苗，导致几乎每代夜家人都对其少爷宠溺非常，生怕有了个闪失，这香火不盛的名门世家就绝了后。
　　养儿不教父之过。
　　因此夜家少爷们一代比一代堕落，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小妾一代比一代多。
　　到了夜羽倾这代，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老天见夜家已然有了个儿子来继承家业，从此送子娘娘再也不肯眷顾夜家，不论是夜家少爷娶了多少房小妾，从正室到偏房，生出来的全是女儿。
　　夜家人把重男轻女发挥到了极致，尽管夜羽倾是庶出，但是仍然受到无尽的宠爱，上上下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手里怕化了。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他之后第三天突然病故，据说是因为感染了风寒，然后恶化，没有及时医治去世了。
　　因此，夜羽倾被当家主母戚夫人过继到自己膝下，改叫她为娘。戚夫人出身名门望族，她和夜家少爷的亲事是打小就由双方父母定下的，自己育有三个女儿。因为小时候的夜羽倾身体太弱，便将他做女孩打扮。
　　转眼间夜羽倾五岁了，因为受尽宠爱，保护得又好，本来就生得不错，之后出落得更是唇红齿白，扮成女装之后比夜家的女儿们还要貌美三分。他姐妹众多，大多关系交好。因为他虽然受尽宠爱，本身却不骄纵，还经常为姐妹们求情，十分讨人喜爱。只是他个性有些阴柔，夜家的小姐们却也不敢跟他多太多接触。
　　他八岁那年，夜府新换了管家，之前的王管家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一夜之间暴毙，又查不出死因，他的家人来哭闹几回，最后用银子打发了事。
　　新来的管家是个女人，复姓司马，单名一个燕字。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具体什么原因不知晓。原本夜家不打算用一个女人来做管家，但是这个司马燕用短短两天时间，就把夜家积攒了多年的烂帐算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查出前任王管家贪污的一部分银两，让夜家老爷十分赞赏，立刻决定留用。
　　司马燕带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名叫司马凌菲，声称是她女儿，但是在旁人眼里，以司马燕平凡的相貌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如此娇美的女儿的。
　　
　　夜羽倾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和司马凌菲的相遇，对于他来说，那就是一切噩梦的开始，托这个小恶魔的福，他从此颠覆了对女性的认知。
　　八岁的夜羽倾从家里设的私塾里出来，心里正暗暗念叨父子教授的东西，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就看见一张恐怖的倒吊着做鬼脸的脸。
　　他惊呼一声，边往后退，退得太急，一头撞上了路边的大树，顿时痛苦地蹲下抱住了头。下一刻，一个清脆的声音伴着一阵风飞到自己面前：“小姑娘，对不住，吓着你了。”
　　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站了一个女孩子，双鬟头，短衣小褂，一双绣花鞋，打扮得甚是清爽，一张脸却是十分精致，远胜于自家的姐妹们。
　　看这女孩子还没有自己年纪大，夜羽倾决定不计较她吓唬自己，也不计较她那一声“姑娘”，只想尽快回到自己房间去。哪知面前的女孩上前一步，托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你长得真是好看呐！”
　　夜羽倾有点窘，除了自家姐妹，从来没和别的女孩子这么相近地接触过，况且自家姐妹谁也不敢这么对自己，一时间身子僵住，挣开不是，不挣开也不是。
　　那双剪水双瞳瞅了自己半天，嘻嘻笑着放开，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夜羽倾忍不住：“我是男的。”
　　“哦？”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道：“我不相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就这样，一下子就好。”
　　夜羽倾没反应过来她说得一下子是什么，就觉得□一凉，整条裤子连同亵裤一起被脱了下去，他脑子里瞬间空白。
　　“啧！原来你真的不是个姑娘啊。”那个小小的脑袋瓜子就这样在面前摇着，又叹息地把裤子给他穿上，道：“真是浪费了这张脸蛋啊！”
　　夜羽倾看着她转身惋惜地边走边嘀咕，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嗓子里迸出一声大吼：“滚——”
　　那女孩捂着耳朵不耐地边嘟囔着“吵死了”边施展开轻功跑掉了。
　　回到房间良久，夜羽倾都没法相信自己被一个女孩子看光了，而且还被做出了那样的评价。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能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情！
　　
　　数日后，在夜家举行的晚宴上，夜羽倾见到了新来的管家，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他顿时眼睛都直了。
　　那女孩认出了他，咯咯一笑，走上前来，倒是落落大方：“我叫司马凌菲，你原来就是那个夜家的小公子啊。”
　　戚夫人不悦地皱眉，觉得这丫头没大没小，司马燕则是微笑注视女儿，并不出声喝止。
　　司马凌菲想了想，很干脆道：“那天的事情对不住啊，我不该脱你的裤子——”后面的话被夜羽倾一把截断，捂住了她的嘴。但是没等他继续有所动作，已经被一股大力强拉着向后摔了过去，幸好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倒也没怎么疼痛。
　　他爬起来，看见女孩子拍拍手，依旧笑嘻嘻道：“对不住，又摔疼你了吧？”
　　戚夫人大怒，站起身来便要招下人将司马凌菲带下去受罚，却见司马燕抢先一步拦住她的面前。
　　“夫人。”这女人的声音一直比较低沉，像是早前弄坏了嗓子，“小女本是无心之过，况且少爷并未受伤，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们大人还是不要插手吧。”
　　闻言戚夫人更加恼怒，一心只想置这孩子于死地，但是却被一直沉默不语的夜家老爷拦住。戚夫人想起，之前他曾经告诉过他，可以拒绝这个司马燕做管家，但是绝不能伤她半分，否则……否则宫里的那个人绝不会放过夜家。
　　她只得愤然坐下。
　　司马凌菲好似没有发现母亲和戚夫人的冲突，依然笑盈盈地负手而立，一张小脸光洁得如同满月一般。夜羽倾看得蓦然心动，突然爬起来对自己父亲道：“我要学武功，她来做我的陪护！”
　　司马凌菲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夜家少爷的要求自是全力满足，很快夜家便请来了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碧玉宫主来做夜羽倾的师傅，连带着司马凌菲也成了碧玉宫的弟子。
　　夜羽倾很快就发现找司马凌菲做陪护简直就是自讨苦吃。这个女孩子练武时从来不让着自己，加上本来就习有武功，自己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戚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但是却无可奈何。
　　“我的武功全是我娘教的。”司马凌菲如是说。
　　夜羽倾不屑地撇嘴：“谁相信，看你娘那样子也不像是武林高手——啊！”话没说完，脑子上又挨了一下，痛得直跳脚。
　　“对我娘尊重些，她以前可是……”
　　“是什么？”
　　“没什么。”
　　“……”气结。
　　夜羽倾很讨厌司马凌菲明明比他还小，但是看起来却比他还成熟淡定的模样。
　　
　　这样过了两年之后，夜羽倾十岁，司马凌菲九岁。两个人身形见长，因为习武，个子似乎长得还要更快些。
　　碧玉宫主一共收了五个徒弟，最小的徒弟任非凡还在嗷嗷待哺，最大的徒弟程昊然是程家镖局的小儿子，带艺投入门下，另一个弟子段月尘则是某天忽然被宫主带回来的，没有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敢过问。
　　这样一来，年纪相仿的徒弟，就是除了任非凡之外的另外四人。按照师傅的安排，有时候四个人会在一起切磋武艺。这其中，以程昊然的武功最好，段月尘武功最差。然而令夜羽倾不甘的是，司马凌菲的武功却是排名在他之上。
　　有一日他和司马凌菲比武，输了之后，恨恨地把手里的长剑往地上一抛，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发呆。司马凌菲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他却感觉到两道目光射在自己脸上，于是不自在地翻了个身。
　　“你为什么要学武功？”蓦地听到少女如是问。
　　“那你又为什么要学武功？”他气未消，粗声粗气地问道，原以为她不会回答，却听见她道：“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却只是看着前面的草丛。
　　“我娘说，一个人不管武功多高，总有自己的命门，总会被人打败，因此告诫我，学武不可存有功利心，不可与人比试，不可以武欺人。”
　　他刚想对这种陈词滥调报以自己的嗤之以鼻，又听见她继续道：“我不知道我娘说的这些是不是对的，江湖上，我不杀你，你便会杀我，太过忍让可能死的是自己，所以总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却总未能如愿。”
　　她顿了顿，又道：“然而，在后来发现，如果我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就可以变得更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我想，这大概就是我需要的力量。”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眸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25番外：谁解君心（二）

　　此后过了八年。
　　夜羽倾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长身玉立的俊美少年，将夜家的姐妹们尽数比了下去，能跟他抗衡的只有管家的女儿，也是他的师妹司马凌菲。夜羽倾对待她与其他女子不同，虽然经常吵吵闹闹，甚至大打出手，但是又总喜欢招惹她，加之两人时常呆在一起习武，久而久之，便有人风言风语管家的女儿想爬上枝头做金凤凰，建议夜家老爷开始给夜羽倾定亲。
　　其实这八年间夜府衰败得更加厉害，除了四大家族的名声，家业已经被败光大半，早已是一副空壳。前后准备了几门亲事都被对方那些名门望族回绝，最后气得夜羽倾以死相逼，才暂时停了给他定亲的行动。
　　戚夫人依旧非常宠爱夜羽倾，甚至远远超出自己所出的三个女儿，几乎对他是有求必应，然而夜羽倾似乎不太喜欢戚夫人，除了在人前对戚夫人恭敬有加，人后却是不甚亲近。
　　十六岁这年的中秋节，夜家上下在一起饮酒赏月，共度佳节。夜家老爷和戚夫人坐在上位，往下依次是夜羽倾和众位姐妹，司马燕也被邀请来，与司马凌菲一起坐在下席。
　　夜羽倾见司马凌菲坐得离自己甚远，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却见少女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噤声的动作，一双眸子却注视着另外一个方向。
　　夜羽倾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一愣，客位上坐了位华服少女。
　　他入席较晚，心不在焉地听完姐妹们各自报完自己的名讳，其间似乎听到过这个少女的声音，但是却想不起来，看模样也不是自家姐妹。
　　戚夫人转过头对夜羽倾道：“倾儿，这位是我的远方侄女程思烟，这几日来府上小住，下午进的府，你在忙着练武，就没有给你引见。”少女随即盈盈拜倒。
　　夜羽倾低低应了声，回了礼，便没有过多理会，反正在这夜府，除了夜家老爷和戚夫人就是他最大。
　　只是戚夫人却不打算放过他，笑盈盈地招呼程思烟上前来，拉着一双纤纤素手，走到夜羽倾面前：“倾儿，我这侄女可是多才多艺，你看这一双巧手，刺绣针线，琴棋书画，歌舞才艺，那可是样样精通。”
　　又回头对夜家老爷道：“老爷，今日正逢佳节，何不让思烟献曲一支来助兴呢？”
　　夜家老爷点头默许，夜羽倾也不便打扰大家的兴致，一语不发。戚夫人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一张古琴便摆在了席间。
　　程思烟一派大家闺秀风范，含羞垂首，端坐在了古琴前。
　　夜羽倾下意识地瞅了司马凌菲一眼，却见后者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古琴，大有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下面立刻低低地响起了吸气声。
　　果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男人也不例外。
　　程思烟偷眼看到夜羽倾的笑容，心神俱醉，更是羞上三分，一双玉手在古琴上拨弄几下，如水般的琴音便流泻出来。
　　她并轻启朱唇，低声吟唱：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夜羽倾听得心念一动。
　　这是《诗经?唐风?有杕之杜》中女子向男子表表白的情诗，隐晦地表达了对男子的好感。再看戚夫人一脸满意的笑容，夜羽倾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有点恼火，又不便露出声色，眼睛却不自觉地望向司马凌菲。
　　少女正注视着抚琴的女子，笑得极是欢畅。
　　他觉得很憋闷，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泄，一股气在心中乱窜，就是找不到出口。待到程思烟琴声嘎然而止，戚夫人唤了他三声才反应过来。
　　“倾儿觉得这思烟这琴艺如何？”
　　夜羽倾忽然笑得极是灿烂：“表妹的琴音果然非同一般，听完只觉得绕梁三日不绝。”
　　戚夫人大为开心：“那倾儿觉得，若将思烟留在身边，空闲时间便可聆听到这渺渺琴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可以啊。”他一口答应，“如果表妹不嫌弃的话。”
　　“我怎么会……”程思烟不由自动地心急道，瞬间又羞红了脸低下头。
　　戚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如此甚好，明日倾儿可以带思烟出去走走，顺便熟悉下这里的环境。”
　　夜羽倾点头应过，又道：“那么，我先送思烟表妹回房休息了。”
　　夜羽倾又偷眼看了看司马凌菲，发现那少女正事不关己地吃着面前的点心，见他回头，还送了个“恭喜你了”的笑容过来，更是气得想要跳脚，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程思烟又惊又喜地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夜羽倾走了一段，忽的停了下来。
　　为什么自己要如此生气？
　　
　　夜羽倾陪了程思烟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去练武，也没有单独见到司马凌菲，只是在偶尔的擦肩而过里，看见少女戏谑的眼神，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她根本没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第四天晚上，夜羽倾终于忍无可忍地找到司马凌菲，少女正在竹林里练习剑法，见他来了，招呼一声，扔给他把剑，边攻了过来。
　　两个斗了几百个回合，夜羽倾手一抖，挽了个剑花，司马凌菲眼前一花，长剑已经指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夜羽倾有些得意：“你早已不是我的对手了。”
　　少女摇头：“我的对手从来也不是你。”随手把长剑掷在地上，也不回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夜羽倾正要发话，只觉得浑身发软，下腹一股可怕的热力上升，脑子也开始混沌起来。面前的少女在夜色里突然变得异常娇艳。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碰触司马凌菲的脸，手掌却在下一刻被打飞了出去。
　　手上一痛，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想起，晚膳过后，程思烟端来一碗燕窝汤，说是戚夫人让她送来给少爷做夜宵。而后，就留在房里和他谈论琴艺和诗词。他却心浮气躁，想起司马凌菲那事不关己地模样，终于愤而起身，也不顾程思烟还留在自己房里，就直奔竹林而来。
　　莫非是那碗燕窝汤里有什么古怪？
　　司马凌菲瞅着他，半响想要伸手碰触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推开，粗声低吼：“离我远点！”
　　少女撇撇嘴，嘻嘻一笑：“我方才碰倒你，发现奇热无比，莫非你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夜羽倾哼了一声，准备趁自己心智还清明的时候提气离开，却发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方才和司马凌菲的比试导致血液加快，汤里面的药发作得极为迅速。他软了身子在地上，咬牙运力相抗。
　　司马凌菲走到他跟前，用脚踢踢他：“我说，你是不是吃了春药啊？”
　　夜羽倾闻言又气又尴尬。为什么这个少女连这种事情都一清二楚？
　　少女也不多话，突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夜羽倾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药力发作的厉害，他觉得浑身都快要烧起来了，□疼痛难忍，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司马凌菲叹气道：“这药也端的霸道，你那嫡母还真下得去手，要是你一个不小心就此废了，夜家可如何是好？”
　　夜羽倾听得耳中嗡嗡作响。他勉强寻回了意识望向面前的少女，司马凌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你也不必惊讶我为何知道。是不是非常恨她，恨不能立刻就杀了她？”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一开口就痛苦地呻吟起来。
　　司马凌菲如同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依然不紧不慢道：“也亏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其实，之前那位王管家是你杀的吧？那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狠毒的心思，啧啧！”
　　他脑袋里开始变得混沌起来，面前娇柔美丽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一点点地吞没着他的意识。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少女竟然如此可怕。
　　司马凌菲想了想，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看你这么痛苦，我来想想办法吧。好像你那位小表妹正在房里等着你，是不是要我送你回去见她，这样倒也遂了大家的心愿。”
　　他用力地瞪她，恨不能看清楚面前这个相伴了八年的少女全部的灵魂。但是他意识越来越模糊，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少女细软的声音贴在自己的耳边：“或者，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莫不是……
　　夜羽倾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恐惧，感到自己的身体抱在一个柔软的怀里，来不及想什么，下一秒钟已经全身冰冷。
　　秋天的池塘，也是十分冰凉的。
　　他渐渐恢复了意识，身上的穴道也慢慢解开，默不作声地全身湿淋淋地站在池塘里看着岸边的少女。
　　司马凌菲只是很无辜地笑笑：“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司马凌菲。”夜羽倾咬牙道：“你的血是冷的。”
　　
　　从那之后，夜羽倾开始讨厌所有的女人，任何女人不能靠近身边。
　　而在他掉入池塘的第二天，戚夫人被人发现自尽于自己房中，留遗书忏悔当年收买王管家毒死夜羽倾生母的事实。程思烟本来大好的姻缘也因此断送，给姑母奔完丧之后被遣送回家。
　　事发后第三天，司马燕辞去管家之职，携女儿离开夜府，杳无音讯。从此夜羽倾再没见过司马凌菲，直到多年后碧玉宫主召他入宫，才再次和她重逢。
　　不过，这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北方上荣国


26乞丐少年

    入冬的天气。

    北方广阔的平地，一望无际，伸展到远方，和天际相交，看起来似乎遥遥没有尽头。

    长长的官道上两个小黑点慢慢地移动着，等走近一看，却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个子略高的少年一脸疲惫，满怀抱怨瞄了瞄走在前面的矮个少年，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下，快步走上几步，拖住矮个少年的衣袖，可怜兮兮道：“小笙，肚子很饿啊，我们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吃点东西啊……”

    矮个少年微微侧过脸来，瞅瞅他一脸期待的神情，毫不客气地当头泼下一桶凉水：“不行。”

    高个少年苦着一张脸，看着矮个少年脚下不停地往前走，忽然一赌气，一屁股坐在管道旁边的草丛里，死活不肯走了。

    女扮男装的矮个少年易小笙，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走回来，坐在他身边：“严晓啊，这是今天我们第几次休息了？十次？十五次？二十次？”

    被唤作严晓的高个少年只是赌气不理她。

    易小笙很头疼。

    她和沈北祭千瑾辰一行人在念慈寺外分开之后，便没有再回甘之如饴，而是收拾了细软离家而去，原本她打算去南方定居，因为南方的气候湿润，温暖如春，花草种类繁多，对于自己来说非常有利。

    然而在南方呆了三个月之后，她决定北上。

    她在现世是个地道的北方人，喜欢北国晴朗无云的天空和万里长空下呼啸而过的风。曾经无比向往江南的烟雨之乡，也去乌镇丽江等地旅游过几次，看尽了繁花似锦，小桥流水人家，因此在决定去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方。

    但是梦想与现实是有差距的。

    离开云上城的时候还是夏日未尽，如今已经转入深秋。从到了南方起的三个月里，几乎日日烟雨。南方的秋天经常是湿潞潞的，每天阴沉而多雨，由于潮湿蚊虫也多。

    易小笙是个极为怕冷的人，她选择南方也是觉得南方会比较温暖，然而她更怕蚊虫叮咬，尽管在家中各处都种植了驱蚊草，结果浑身上下还是被叮咬的包，奇痒无比。

    待到天气转冷，她更是发现，南方的冬天湿冷，水气无孔不入，有阵子天气突然转寒，于是手上脚上到处长冻疮，北方零下几十度都见过，可没这么冷过。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了，她决定回北方看雪去。

    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喟叹：最爱的烟雨江南，我只好在北方遥望你了。

    因为她一直是孤身一人，东西也很好收拾，告别了借住的人家，把银子偷偷放在主人家的枕头下面，便一路北上。

    路过云上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地进去看了看甘之如饴。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听见齐慕颖在里面大声呵斥：“你把那个架子放到那边去，再把晾晒花草的板子放到架子上去，要小心……哎呀，真是笨死了，要是小笙在这里的话……”

    易小笙忍住了没往里张望，转身就往北城门方向而去。

    北城门的墙根下全都是一些流民，以此为家，靠乞讨为生。她曾经路过几次，给一些老弱病残的乞丐饭食或者银子，对于青壮乞丐却是一概不做理会。有手有脚的年轻人在这里等着被施舍，原本就是令她很反感的事情。

    今日没有带饭食，她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来，放在一个形容憔悴的可怜老乞丐面前。刚放下离开，就听见老年乞丐大声的呼喝声，一转身看见一个少年乞丐正从他面前抢了银子，然后用力挣脱老乞丐的纠缠，便朝着城门方向逃去，身后的老乞丐急得大哭起来。

    易小笙怒从心起，没想到这少年乞丐如此不要脸，不但在这里等吃等喝等施舍，连一个可怜老人的银子也抢，当下提气便追了过去。

    少年乞丐的脚程哪里比得过她的轻功，易小笙不想在众人面前显露武功，因此故意放少年逃到隐蔽的地方，才一步追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掀翻在地。

    少年痛得哀叫一声，也不起身，就在地上胡乱打滚，一边哼哼：“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易小笙有些好笑，又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再仔细一看，发现对方的确也认识，于是走上前去，作势要拉少年起身，伸手扣住少年手上的命门，在对方耳边轻轻道：“要是不想这只手废了，就给我收声！”

    少年一下子懵了，瞪着眼睛看着易小笙，末了却欢呼一声：“老大！”

    这少年便是当初被秦之云找来去甘之如饴捣乱的严晓。一段日子不见，却不知为何在这城墙根做了乞丐。

    易小笙本来极为恼怒，但是见对方是自己相识的人，却也不便发火，严晓已经把银子双手奉上：“老大，请笑纳！”

    她险些被气歪了鼻子，这小子居然用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银子来贿赂自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面前的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看出了她的心思，顿时红了脸：“老大，我没识过字，有些词可能用得不对，这‘笑纳’是不是不能这么用啊？”

    她忽然觉得心底一软，这少年也是个孤苦的人，何必如此为难他。

    于是从他手上取过银子，点点头，便转身准备把银子给老乞丐送去，走了一段路，看见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便转身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个，老大，我实在没有地方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易小笙顿时觉得有点头大，自己都还是孤家寡人，不知道明日在何方，更何况还要带着个拖油瓶，当下拒绝：“不行。”

    说完不再理会少年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去给老乞丐送回了银子，不等他千恩万谢，便快步出了北城门。

    她一路往北走了两天之后，终于崩溃了。

    那名叫严晓的少年一直跟在后面，她走到哪跟到哪。她去吃饭，他就蹲在外面啃干饼，她进客栈休息，他就在外面露宿，甚至她去方便，他也在茅厕的不远处忍着臭味等着。

    易小笙有点抓狂，但是更多的是怜惜。

    看这少年年岁不大，因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古灵精怪地闪动。两天后，严晓的干粮全部吃光，开始挨饿。易小笙吃饭的时候都觉得有双饥饿小狗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

    掀桌！

    她忍无可忍地走到少年蹲着的角落，把他揪到自己的饭桌前：“坐下，吃饭！”

    小狗似的眼睛里顿时溢出了两框满满的水柱，少年端起碗泪汪汪：“老大——”然后就埋首于饭菜之中，引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看这乞丐少年对着形貌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叫老大。

    易小笙抚额轻叹，看来这个麻烦是甩不掉了。

    她跟少年约法三章：第一不能再叫她老大，弄得自己像山寨头子；第二不能再做乞丐，要自力更生，不过在此之前她可以照顾他；第三不能跟她跟得太紧了，睡觉上茅厕绝对不能跟着。

    “老大……不，小笙……”严晓嗫喏道：“我其实跟着你，是很想保护照顾你的……虽然你揍过我，但是我依然对你感恩戴德。你武功那么好，要是能收我为徒，我一定更加感恩戴德……”

    易小笙赶紧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看着他热切的眼睛，心里忍不住思考，是不是应该先成为一个古代夫子教他识字，再考虑是否成为一个武教头呢？

    严晓其实比她大一岁，从小父母双亡，一直在街头流浪，靠乞讨和救济生活，渐渐学得有些无赖。某日被秦之云在街头发现，便捡回秦府调*教了几日，又雇了他去甘之如饴捣乱，允诺若是成功便留在秦府当仆人，谁知道被易小笙修理了一顿。

    事情败露，秦之云虽然没有处罚他，但是从此将他逐出秦府，又恢复了他的流浪生涯。尽管自由，但是经常吃不饱肚子，还会受人欺侮，那日看见易小笙，不知为何生出勇气，就是一定要跟着她。

    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易小笙又是一阵摇头苦笑。

    这几天严晓倒也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来，但是多年的流浪生活也让他染上不少恶习。

    比如懒。

    她没见过这么懒的人。给他买了新衣服，刚换上的时候喜不自胜，整个人也显得神清气爽起来。严晓本来相貌不差，只是长年营养不良，面色发黄，因为瘦颧骨也过于突出，看得出如果养胖了说不定也是个俊秀少年。

    易小笙原本的目的就是给这少年多补点东西，慢慢看着也像个好人家的孩子，结果三天不到，严晓又把自己弄成了个乞丐模样。

    他衣服脏了也不换洗，不洗澡不清理，头发又乱七八糟的粘在了一起，离老远就闻到一股臭气。

    易小笙大为恼火。

    她发现自从跟这少年一起之后，脾气就变差了不少，感觉像是多了个不听话坏毛病一堆的弟弟。于是一通软硬兼施的训斥，严晓终于开始稍稍变得勤快了一些。

    然而本性难易，就算不再把自己折腾得像个乞丐，可是惰性仍是未改。

    此次北上，易小笙为了节省银两以备后用，并没有雇车，她又不会骑马，于是背了包裹以步行为主，严晓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于是走不多久便会要求休息，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多次。这少年明明比她大，却总喜欢在她面前刷小孩子脾气，每次她都无可奈何，便闷头赶路，却又拗不过他。

    就像这会，严晓又开始闹脾气。

    易小笙坐到他身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一阵答答的马蹄声，侧目一看，官道上烟尘滚滚，远远地看见一支车队正往这边而来。

 

27山茶六圣

    易小笙眯起眼睛看着慢慢靠近的车队，严晓也停止了赌气，好奇地回头张望着。

    车队慢慢走近，也看得越发清晰。

    车队大概十几个人，一共五辆马车，除了赶车的车夫，旁边共前后走着六匹骏马。

    她凝目往马背上望去，不看不打紧，这一看，顿觉有趣，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这六匹马背上的人倒也没有什么天姿国色闭月羞花，更没有惊世骇俗令人不忍观看，反而都是相貌平平，乍一看并不起眼，然而古怪的是，六个人的鬓边全都插着一支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六个人中只有一名女子，倒也算清秀，颇有几分姿色，配上鲜花也显得妩媚不少，但是其余五名男子都是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线条粗犷，无论如何与这山茶花搭配不到一起去。

    她不觉莞尔，但也只是微露笑意，身边的严晓却已经开始捧着肚子指着马背上的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他们那是什么打扮？大老爷们居然还在头发上插花？笑死我了……”

    易小笙暗暗心惊，这严晓端的不知死活，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不知道，不消说是不是江湖人士，就算人家那么多人一拥而上，他们两个少年也是抵挡不过的。而且如此古怪打扮在江湖上行走，可见也不是一般路人。

    果然走在最前面马背上的汉子听见严晓的嘲笑声，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路边的两个少年一眼，忽然身子腾空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跃至严晓面前，一把拎起少年的衣领，便朝着空中抛出去。

    严晓只觉得身子突然腾空，还没来得及大叫，已经朝下飞快地落下去，只吓得哇哇大叫。然而未触及地面，衣领一紧，少年不算矮小的身子已经如同小鸡一样被抓在另一名大汉的手里，再次腾空跃起。

    就这样马背上的几个人就如同抛接球一样，把严晓传来抛去，抛到女子面前的时候，她只是出掌在严晓身子下面托了一托，便又换到另一名大汉的手里。

    严晓刚开始还大声呼救，到得后来，声音嘶哑，痛哭流涕，几乎发不出声来。

    几个汉子抛来掷去了几个来回，为首的那名汉子忽然退出了这场游戏，策马来到易小笙面前。

    易小笙开始只是一直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此刻见汉子靠近，小脸上露出惊慌害怕的神情，身子往后退了退，又蓦地冲到汉子的马前，跪下道：“这位好汉大哥，您饶了他吧，他是我哥哥，刚才多有得罪，您就放过他吧！”

    汉子瞅着不断叩拜的少年不做声。

    他起初戏弄那高个少年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这矮个少年，见他一直离得远远的事不关己地站着，心下起疑这孩子是不是另有蹊跷。现在靠近一看，却是个贪生怕死的少年，不过还知道在最后给自家兄长求情。

    当下冷哼了一声，从马上轻啐了口，打马扬鞭，回到车队里，对还在把严晓抛来扔去的同伴道：“放了他。”

    刚接住少年的汉子应了一声，准备把已经快要昏厥的少年扔到地上，被为首的汉子喝止：“你要摔死他吗？轻点放！”

    那名汉子嘻嘻一笑道：“大哥果然还是心肠太软。”便下马，将严晓抱至易小笙面前，往前一递，道：“兄长还给你，下次再见到我们山茶六圣可要小心点了。”说完把严晓放在易小笙面前的地上，转身离去。

    车队又缓缓向前，易小笙抱着迷迷糊糊的严晓目送他们离开，才稍稍松了口气。

    上下检查了严晓，发现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在空中抛接数次，被吓住而已，一张还没养胖的脸上涕泪交流，看了令人心疼。

    其实方才易小笙是故意下跪求情，也是故意露出惊慌害怕的表情。之前发生种种受伤的事情，让她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刀剑下伤到的，一般不会是平凡百姓，也不会是武林高手，基本上全部都是她这种功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学武人士。

    不受伤害的最好办法就是远离江湖纷争，不和武林人士有过节，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其实她这种想法没错，但是之前总是受伤，也实在是因为对手太强的缘故。但是一遭蛇咬怕井绳，她还是决定以后都隐藏起武功，扮做平常百姓。

    而且这严晓做得也实在过分，竟然指着别人明目张胆地嘲笑。对方没有把他吊起来毒打一顿或者直接要了小命已经够万幸。像这种不知死活的少年，给点教训也不算是坏事。

    严晓渐渐缓过气来，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易小笙，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地埋怨道：“小笙，你刚才居然见死不救！”

    “我出手才是帮你死得快的。”易小笙扯扯嘴角，算是给他个回答。

    其实方才见那些大汉的眼神，她就断定这些人不会对严晓下重手，因为那是属于北方汉子的直爽明快的眼神。恩怨分明，不计前嫌，只要眼下这口气让他们出了，事情也就算结了。

    严晓生为南方少年，脑子转得极快，见易小笙不语，也大致明白其中利害，便好声好气对易小笙道：“我知错了。”

    易小笙本想原谅他，但是想想这事的确凶险，因此继续板着脸不语。

    严晓赶紧讨好地把包裹都背在自己身上，可怜兮兮地对着易小笙道：“小笙，不生气啊，咱们还是赶路吧，早死早投胎！”

    闻言少女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不知道想个什么办法，才能阻止这少年时不时地冒出这种文不对题的成语和俗语来。

    她认命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接过自己的包裹，背上了准备继续往北而去，却听见答答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她愕然地抬首望去，就见刚才车队离开的方向奔驰过来一匹快马，心里不禁顿时一紧，待到骏马奔到面前停住，只见马上一名鬓边插了山茶花的女子，正是刚才那山茶六圣里唯一的女子。

    她勒住马头，翻身下马，来到二人面前，微微一笑：“若两位也往北去上荣国，不知道可愿与我们同行？”

    她不似江南女子那么娇柔貌美，带着北方女子的豪爽，一双眉毛微微上扬，显得英气勃勃，眼睛黑白分明，如此一笑，易小笙只觉得用嫣然一笑形容也不为过。

    女子带着两人回到车队的时候，这批人马正在路边休息等待，一见三人到来，两名汉子欢呼一声，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人一个把两个少年抱在怀里。易小笙想要挣脱，又不想显露武功，只得任他抱住。

    将两人抱到众人面前放下，先前把严晓送回的汉子哈哈一笑：“我就说，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大碍，偏生大哥心里总是不安，生怕这孩子会有什么闪失，非要六妹回去看上一看。”说完在严晓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疼得少年龇牙咧嘴。

    那排行最小的女子慕沛白掩口而笑：“三哥还是这般没轻没重，这孩子本来没事也被你打出事了。”

    被责怪的老三常止藤嘻嘻一笑，拿出把破扇子装模作样地善了一扇：“六妹，我这可是让大哥宽心啊！”

    为首的汉子潘应城有些不耐地挥手：“好了，老三，都知道你足智多谋点子最多了，这孩子方才我们做得过了，况且两个孩子孤身在外，咱们都好生照顾着！”

    众位兄弟全都应声答应，各自报上姓名，原来除了老大潘应城，老三常止藤，六妹慕沛白，另外还有老二张云霄，老四李斌和老五傅青林。几个人中有拜了把子的兄弟，有原本一个师傅的师兄妹，后来机缘巧合聚在一起歃血为盟，结义交拜，因结拜的地方山茶开得极为鲜艳，便取名为山茶六圣。

    易小笙和严晓也各自报了名字，声称是两兄弟，因父母相继去世，于是便北上上荣国去寻找远方亲戚收留。

    一群人说了会话，又忙着给两个少年腾出休息的地方。

    严晓偷偷扯扯易小笙的衣角：“小笙，原来他们也不是坏人啊。”

    易小笙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江湖上，人太多，事太杂，谁都不能一下子分辨出是是非非。严晓这样的个性，难免会吃亏。看这山茶六圣倒也都是直爽的人，相处起来也许不会太难。想到这里她略略放下心来，看见慕沛白走到面前，把二人带到一辆马车前，做了个手势：“我带你们去休息吧。”

    原来原本五辆马车上都装满了货物，六人因为觉得两个少年太小，而且没有多余的马匹，便将货物重置，专门腾出一辆马车供二人乘坐。

    严晓自是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恨不能跪在潘应城的面前表达谢意，弄得一个五尺大汉满脸通红地速速离开了。

    易小笙也被这些北方汉子的热忱弄得很是感动，但是因为被貌似忠良的某些人士欺骗过，因此虽然感动，却也不能全信这六人。不过既然有免费的马车可供乘坐，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除了严晓，其余人都不知道易小笙原本是个少女，于是都当她少年一般看待。

    众人在路上走了两日，严晓和易小笙坐在马车里听外面的汉子们插科打诨，是不是严晓也跟着热闹两句，一路上走得倒也欢畅。易小笙只是坐在马车里，漫不经心地打算着以后。

    她原本没打算到上荣国开始新生活，只是想往北寻一处地方，结果遇上山茶六圣，歪打误撞跟着去了。想起千瑾辰就是这上荣国的公子，沈北祭和段月尘还有可能再度重逢，就让她觉得心情烦躁，只想躲得远远的去。

    山茶六圣的目的地是上荣国都锦荣城。想来这群粗犷的汉子应该跟皇室没有什么关系，她只等进了上荣国境，便寻个借口，就带着严晓跟他们道别，远离皇室所在的国都，找个乡间僻壤，准备准备过冬了。

    今年异国的雪不晓得会是什么模样呢？

    这一日眼看就行至上荣国境，她想好了借口，准备找潘应城告辞，还未下马车，就听见前面探路的老二张云霄心急火燎地策马而至：“大哥！少主……少主他来接我们了！”

 

28上荣公子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和马蹄声一片凌乱，待易小笙反应过来向马车外张望的时候，看见山茶六圣已然飞身上马，朝着国境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刚离开一会，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想起，易小笙略感诧异地往外望去，却是慕沛白和常止藤折返回来，一人一个将她和严晓抱上马背，便朝着国境处扬鞭飞驰。

    两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死死抓住了缰绳，就听得常止藤哈哈大笑：“小子们，随我们去见见少主！”

    易小笙坐在慕沛白身前，用力抓住缰绳，指节微微发白。她是第一次骑马，又是新奇又有些害怕。远远看见其余四人已经在国境处停下来，迎面而来的是另外几匹骏马。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越来越近的马背上端坐的青年男子，面若桃花，唇红齿白，妖孽般的狭长眼睛闪着碧色的光。

    段月尘？！

    也许不……

    离得更近一些，只见那男子一身华服，从头到脚的皇族贵气，又见山茶六圣依然纷纷下马，上前便拜：“见过少主！属下办事不利，不知为何惊扰到少主前来。”

    那马上的男子只是微微颔首：“六圣辛苦了，只是此事重大，本王久候未至，决定亲自来迎接，待本王回宫之后各位定会重重有赏！”

    “多谢少主！”

    易小笙轻叹。

    这般王族做派，原来是千瑾辰。

    那边的上荣国公子也已经把目光调到她的身上，惊讶之色只是一闪而过，便策马到她面前，还未说话，那边六圣老二张云霄便急吼吼地上前来报：“少主，这两个少年是我们在半路遇着的孤儿，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来上荣国寻远房亲戚收留。”

    千瑾辰闻言一脸好笑地看着易小笙：“投奔亲戚？”

    易小笙点头。

    虽然上荣国并没有所谓的远房亲戚，但是她和严晓都是孤儿却是不争的事实。不管是现世的亲友从此相隔或者是她易家的灭门血案，都导致了她现在的孑然一身。至于严晓，那就更不用说了。

    撒谎只需要撒一半就够了。

    意识到她目光里的含义，千瑾辰有些不自在地调回了目光，也不点破自己本来和易小笙相识的事情，只是对山茶六圣道：“那就带他们一起来吧。”

    六圣又是下拜道谢。

    常止藤喜滋滋地扯扯易小笙的衣角，对她和严晓道：“少主一向对下属极好，若是你们在上荣国寻不到远房亲戚，就来公子府吧。我跟大哥他们会帮你们求情，寻个好差事的。”

    严晓自是喜不自胜，一双眸子都亮了起来，瘦瘦的小脸也因为兴奋焕发光彩。易小笙原本想一口拒绝的，现在见他这副模样，又觉得开不了口，想着严晓也是孤苦伶仃，刚来投奔了自己，但是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怕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如果能帮他在公子府找份好差事之后，自己再请辞离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于是便点头答应。

    这么一来，连山茶六圣都觉得好事临门。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们十分喜爱这两名少年，严晓虽然个性冲动习惯懒散，但是聪明伶俐，喜欢逗人开心，而易小笙十分懂事，又不太爱讲话，做事则极有分寸，是以大家十分怜惜于她，又带了几分尊重。这样一来，两名少年可以加入公子府，大家相伴的机会就更多了一些，连一向个性阴沉的老五傅青林都展露笑容。

    一行人等了一会，待车队慢慢赶上汇合。

    千瑾辰走到马车旁边，亲自检查车上的货物。

    易小笙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马车上运送的物品，只觉得包裹得很厚实，体积也很庞大。因为要给自己和严晓腾出马车，其余几辆马车好似忽然增加了万钧重量，马匹疲劳得很快，常常需要停下来休息，因此这几天的路程行进较慢。

    此刻，见千瑾辰检查货物，也忍不住好奇地张望，却见千瑾辰用手在唇边打了个口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慢慢走到马车前。

    易小笙微微皱眉。

    那侍卫一副极瘦的身躯，貌不惊人，走到马车前也只是轻轻一挥手，车上的包裹便应声而解，原来捆扎的绳子尽数断开。

    一边的山茶六圣相互交换了目光，尽是惊讶和羡慕的神情，暗叹这公子府里果然藏龙卧虎，连一个小小的侍卫的功力都如此之高。

    易小笙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

    车上的包裹散开之后，易小笙倒吸口冷气，但见那包裹里一件件排列得整整齐齐地闪着金属寒光的，却是一件件新做好已经开刃的上好兵器！

    这要是在现世根本就是军火走私，抓到是要判无期和死刑的。即使是在古代，以她微薄的古代知识，大概也知道这私下贩卖，囤积兵器，也是会被判为谋反大罪，重则满门抄斩的。

    记得前几日日听闻这山茶六圣自称是从智饶国运送货物到上荣国做卖卖，真想不到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运送出这么一大批兵器。

    易小笙暗自揣测千瑾辰得到这么多兵器的意图，莫非是……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检查兵器的千瑾辰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有点古怪，她心念一动，想要再去捕捉，他已经移开目光，对着山茶六圣道：“货物保存得极好，辛苦六圣。现在已经进入上荣国境，大家也可以放一放心了。从今天起到锦荣城公子府，我都会随行护送。”

    山茶六圣纷纷拜谢，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车队又慢慢前行。

    易小笙上马车之前，偷偷拉过慕沛白，装出一副小孩子的模样，问道：“慕姐姐，方才公子身边的那名侍卫叫什么名字啊？武功那么厉害，真想以后跟他讨教讨教。”

    慕沛白摇摇头：“我们也是第一次见他，大概是公子新收入府的高手吧。”顿了顿，像是怕易小笙难过，又接着道：“不过你也可以试试，也许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呢？况且，你要是想学武，找我或者他们几个，都是可以的。”

    易小笙点头谢过，暗自感叹世上还是有像山茶六圣这样心思直爽的人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对了主子。

    上了马车，严晓跟易小笙挨着坐好，看着外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千瑾辰，一脸羡慕的神情道：“上荣国公子果然好气派。”

    易小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然后想了想又慢慢道：“我认识的一个人，比这上荣国公子强多了。”她隐去了后半句话：虽然长相十分相似。

    策马走在马车外的千瑾辰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只是低下头去微微一笑。

    从进入上荣国境之后，一直都风平浪静。

    易小笙发现者上荣国和智饶国的景色果然大不相同，处处显出北国风光来，某种感觉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心情也不由得愉悦了起来。尽管上荣国并没有智饶国那么花团锦簇，气候温润，但是辽远天空下回旋而过的风，令她感到心境开阔不少。

    在上荣国境走了数日，眼见着离锦荣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众人俱是十分兴奋。时至傍晚，千瑾辰下令在附近的客栈休息一晚，明早赶路，在天黑前入城。

    众人晚上在客栈用完晚膳之后，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千瑾辰为了隐瞒身份，也只定了间客房，而没有去定这家客栈最好的上房。

    易小笙和严晓的房间左右相邻，再往左是千瑾辰的房间及其侍卫的房间，往右住的是是山茶六圣。一行人几乎占据了这客栈大部分的客房。

    本来长途跋涉了一天之后已经非常疲惫了，但是易小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心口处堵着一件事情，却又隐隐约约抓不住什么线索，因此胸口有些发闷。

    在床上折腾到半夜，忽然想起那些兵器的马车还停在客栈后院，又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发现，思来想去，千瑾辰不可能放着马车在那里无人看管，于是盖上被子继续睡觉。

    这次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就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叫：“着火了！着火了！”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在客栈的木质楼板上咚咚作响。

    她立刻披衣下床，迅速穿戴整齐，只在怀里揣了把短剑，其余什么都不拿，便往外冲。

    一出门就看见山茶六圣正跟几个黑衣人交手，打得兴起，见她出来，都赶紧示意她快走。她不敢多做停留，迅速到隔壁房间找严晓，却发现房间是空的。于是立刻又冲出去找他，却到处都寻不见。

    眼见着浓烟渐渐变大，山茶六圣打斗的身影也渐渐有些模糊，易小笙拿不定主意是出手相助还是自己先逃出去，就听见左边的客房门咿呀一声打开来，千瑾辰已经从房间里奔了出来，见到易小笙，抓了她的手臂拖着便走。那名极瘦的侍卫紧紧跟在后面。

    易小笙感觉到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加大，却还来不及继续想什么，已经被拖着走了出去，六圣见易小笙被千瑾辰救走，顿时安心，还报以一个感激的笑容。

    易小笙边被拖着走，边看到这些眼神，顿时心里一阵愧疚，自己之前还把这山茶六圣想得很复杂，结果人家的确是以诚相待。

    她被千瑾辰一路拉出客栈，到了安全的地方，千瑾辰才放开手，靠在一棵树下看客栈的火势。旁边的瘦长侍卫一言不发地跟着。

    易小笙无声看他半响，突然冷不丁地出声：“师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千瑾辰答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可惜已经来不及，然后就听得面前的少女慢慢地咬牙道：“果然是你。”



29天机泄露

    易小笙对着千瑾辰说完这句话，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便径直走到旁边那名身型极瘦的侍卫身边，微微施了个礼，叫道：“猪——二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她有些恶意地拖长了那个“猪”字，相信如果对方不知道这个典故的话，也听不出来自己在骂人，果然看见瘦削侍卫的脸上露出点笑容：“小笙，好眼力！”

    这侍卫便是朱子息，尽管经过易容，容貌已经全然改变，但是身型未改，习惯未改，到底被她认了出来。其实易小笙在此次与他相逢之后，从刚开始便开始怀疑他，因为他解开货物绳索的手法完全是朱子息的习惯手法，尤其是在千瑾辰吹口哨之后才开始动手这样的举动，都是和段月尘约定成俗的行为方式。

    既然朱子息在此，那么另外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千瑾辰了。再加上近几日觉得千瑾辰变化很大，虽然刚见面的时候还是一副贵族公子的气派，但是接下来几天间或会觉得这个千瑾辰其实很亲民，和山茶六圣众人风餐露宿，都没有显出半分不耐，更像是习惯了这种事情一样，更是起疑。

    她刚才忽然叫了一声师傅，便是为了试探他，没想到一试即中。

    段月尘对着朱子息苦笑了一下，转头对着易小笙绽开笑容：“我的乖徒儿果然越来越聪明，快来给为师拥抱一下。”说完作势便要扑向她。

    “不要。”少女很干脆地回答，说罢“啪”的一声将一只手按在了男子的俊脸上，微一用力，想要推开他，对方“哎呀”一声，向后便倒，“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易小笙大为惊讶，没想到仅仅数月未见，段月尘竟然这般不中用，连忙上前查看，见他双目紧闭，竟是没了声息，顿觉惊慌，一时间也忘了还有个神医朱子息在侧，只连忙伸手准备把他扶起来，刚弯下身子，就被两只长臂抱住，男子戏谑的碧色眸子已经离自己的眼睛极近，温和如玉的气息就在脸颊上吹拂。

    “小笙。”他笑道：“原来你还是这么好骗啊。”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迅速推开他起身，逃也似的跳到远远的地方，面上虽然看不出太大神色变化，一双微微发颤的手却隐隐泄露了情绪。

    刚才的究竟是什么？

    胸口如同擂鼓一样的声音，两耳也开始有点微微轰鸣，用力克制才不致血往上涌，强制镇定。

    除了小时候被段月尘和沈北祭抱过之后，再也没有和男子这般亲近，近日虽然和严晓较为亲密，但是对方也只是个如同弟弟一样的少年，但是刚才和段月尘这样近距离接触之后，心跳得如此之快，这些年来和他嬉闹也不是没有，但是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

    一旁的朱子息看不下去地摇头，暗叹小笙说不定早晚有一天会被她这妖孽师傅戏弄得崩溃。看着段月尘还坐在地上看着易小笙笑得甚是开心，于是走到段月尘跟前，没有用手去拉，而是出脚准备踹了。

    段月尘立时从地上跃起，边躲边道：“子息，你也不必这般打抱不平啊，再说如果不是你执意不肯变换一下我们之间的习惯，小笙她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不对劲。”

    朱子息哼了一声，伸出鸡爪似的手自怀里取了兵器出来，却是一把银针，边道：“我朱子息是看不过去你欺骗徒弟，再说，我自江湖上行走到今天，向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结果还要帮你来糊弄小姑娘。”

    段月尘干脆躲到易小笙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对着朱子息笑道：“我知你好心，但是我骗小笙也是一片好意。”

    “哼，那刚才的算什么？”

    ……刚才的算什么……

    刚刚平静下来的易小笙，耳边传来朱子息的一声问话，方才的情景再现，顿时再次轰地一声，心跳不规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段月尘躲在身后，当下让开，对着朱子息行礼：“朱二哥请便。”

    这下段月尘几乎要哀号了，不要说当年的宫主风范全无，就连假扮千瑾辰的气势都无影无踪，苦兮兮地瞅着易小笙：“乖徒儿，你就这么恨为师吗？”

    易小笙正色道：“徒儿哪敢，只是你不但欺骗徒儿，还欺骗山茶六圣那样的实在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实在看不下去，但凭朱二哥替天行道。”

    段月尘边躲开朱子息的银针，边继续跟易小笙苦兮兮地解释：“乖徒儿，我骗你是另有苦衷，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那山茶六圣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可知他们为何运送这么多兵器？”

    易小笙闻言心念一动，道：“莫非是……用于出兵？”

    “聪明！”段月尘赞道，又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出兵的地方为何处？”

    “智饶国！”易小笙顿时心中一片清明。此刻，为何山茶六圣会运送兵器，为何会为千瑾辰做事，甚至为何千瑾辰会出现在智饶国都有了答案。

    但是为什么夜羽倾与沈北祭会和千瑾辰在一起？

    此时朱子息已然收手而立。段月尘便慢条斯理地踱到易小笙面前，也正色道：“你可知碧玉宫与上荣国是何关系？”

    易小笙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就要一捅而破。然后就听得段月尘一字一句道：

    “碧玉宫的每一任宫主都是上荣国的皇室血亲。”

    易小笙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每一位被选出的皇室血亲，必须有一母同生的兄弟姐妹。他被选出之后，从小便离开双亲身边，被培养成杀手，送至碧玉宫，一生不得见自己的族人和双亲。但因是皇室血亲，因此一生不得背叛，否则其至亲之人必将惨死。”

    面前男子的声音不大，也很平淡，仿佛在述说别人的事情。易小笙却觉得耳朵里轰然作响。

    一边的朱子息继续道：“历任碧玉宫主需洞察智饶国一切大小事物，报于上荣国君。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则可以在皇室之中安然度日。在智饶国也决不可暴露，一旦暴露，他最至亲之人必须赴死。”

    她一开口，便觉得喉咙干涩，哑着嗓子问道：“那么，你和千瑾辰是什么关系？”

    男子狭长的碧眸直望进她的眼睛里：“自然是我的孪生兄弟。”

    易小笙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她的谜团到此几乎全部解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喃喃道。

    段月尘只是微笑不答。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么北祭也是上荣国人吗？”

    “不是，他为什么加入碧玉宫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个就需要你亲自去问他了。”段月尘垂下眼睛道。

    突然了解到这样的事实，易小笙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段月尘又道：“小笙，之前骗你也是情非得已。原本不想把你卷入这样的关系里去，希望你能过上平静日子。这个秘密一旦被你知晓，将置你于危险之中，也许从此再难走出去。”

    易小笙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上荣国何时出兵，比如段月尘这些日子在哪里，比如现在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听到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小笙——小笙你在哪里啊？”

    原来是严晓在到处找她。

    她还想跟段月尘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段月尘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拂开她额前刘海，轻抚那道已然愈合但却狰狞的丑陋疤痕，伏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小笙，客栈的火是我们放的，这个也不瞒你。兵器都已经送走了，现在我们也必须离开。我做了很多事情，之前是瞒过你，骗过你，可是我却不后悔。师傅这辈子总做坏人，但是对你，总要做个好师傅。还有什么事情，留到来日再来问我吧。”

    说罢，轻轻打了个呼哨，一边的朱子息对着易小笙做了个道别的手势，便和段月尘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易小笙有些怔忪，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住，旁边的草丛一响，就听见一声欢呼，严晓已经扑过来把她抱住，她挣了两下，少年却抱得死紧，抽泣地大哭：“小笙……小笙……”

    她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挣扎，认命地被他抱住。过了一会，严晓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终于放开了她

    严晓泪汪汪地看着她：“小笙，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原来严晓因为晚饭贪吃，睡到半夜觉得肚子疼，就去了趟茅厕，蹲在里面拉了半天。等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浓烟滚滚，大吃一惊。客栈里的旅客四散逃命，他也乱了手脚，想要跑回去救易小笙出来，却被一个旅客拉住，边说“不要命啦”边把他往外拖，等他好不容易甩开，火势已经开始弥漫，因为害怕，他逃走了。

    易小笙轻轻拍拍他，说道：“我没事的。”

    严晓又是一通哇哇大哭。

    好不容易安抚好严晓的情绪，易小笙惦记着山茶六圣，和严晓说回客栈看看究竟。严晓连连点头，暗暗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跟易小笙在一起，便走在前面开路。

    少女起身随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默然转身，看着段月尘和朱子息离开的方向。

    耳边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心里面满满地堵着什么情绪，无论如何化解不开。那个与自己相伴六年的男子，在今夜过后似乎有什么微微不同了。



30北祭将军

    易小笙和严晓赶回客栈的时候，大火已经扑灭了，房屋上还依然留有缕缕青烟。客栈前围着一群人，大部分是深夜逃出的旅客，有的还衣裳未整，正聚在一处，指指点点。

    易小笙远远看见六圣的身影，连忙分开人群挤了进去，被映入眼帘的情景惊得后退了一步。

    那山茶六圣里最爱说笑脑筋最为灵活的老三常止藤，此刻正双目紧闭，脸色灰白的躺在地方。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自膝下被被齐齐斩断，血流了一地。

    旁边慕沛白正在给他上药，但是血流得太急，刚上好的药又全部被冲洗掉了，她本来就满眼泪花，这么一来，心中更急，眼泪便刷地流了下来。

    老二张云霄在一边急红了眼，上前又不知道如何帮忙，恨恨道：“要是让我抓到那个贼，一定把他切成肉块扔到河里喂鱼！”

    易小笙连忙冲到常止藤身边，一边伸出手抱住他的身体，一边对慕沛白急急说道：“快帮我把他扶起来！”待慕沛白依言而行，易小笙准备伸手，又觉得不妥，便叫严晓：“快来！”令他用两手拇指用力压住常止藤右股腹股沟中点稍下方。

    只见常止藤腿部出血立时减少，慕沛白大喜过望，连忙把伤药涂上，又将他大腿用绳子勒紧。待严晓松手之后，虽然仍然不断有血渗出，但是总算是止住了。

    慕沛白轻轻松了口气，感激地望着她点点头。易小笙也只是点点头。杀人放火的事是自家师傅做的，自己这个做徒弟的无论如何都觉得心里不安。她在现世大学里曾经学过一点急救知识，刚才那样做，只是为了阻断股动脉血流，达到止血的效果。只是古代没有输血设备，恐怕……

    常止藤已经被抬到客栈尚且完好的客房里，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也是极弱。

    慕沛白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照看着。老四李斌和老五傅青林已经前去寻找大夫，潘应城坐在一边，粗犷的脸上多了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也不伸手擦拭。

    易小笙试探地走近一步，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想上前递给他，却见他猛地抬头，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她：“小子，你们和那贼没有关系吧！”

    易小笙正要回答，严晓已经抢先一步：“潘老大，你怎么能怀疑到我们呢？到时候，火势弥漫，我们也只是逃命啊。”

    潘应城也不看他，颓然地抹了把脸：“货全丢了。这下子回到公子府也是死路一条。那贼竟然会假扮成少主的模样，而且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世上怎么会有人和少主如此相像？我们全都被骗了，还搭上老三的一条腿！”

    张云霄闻言更加愤怒，烦躁地走来走去，口中嗬嗬作响。慕沛白已经止住泪，看见常止藤的惨状，又是鼻子一酸。

    “三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若不然……”话未说完，又险些掉泪。慕沛白本身性子极为刚强，行走江湖多年，也算得上是一位做事果断的侠女，但是遇上自己同伴遭此变故，还是心痛难忍。

    易小笙知道如果此刻承认和段月尘认识，恐怕会被面前的几个人砍成肉泥，而且她心底也实在不愿意和六圣反目，于是温言道：“潘大哥请息怒，此事可从长计议，咱们还是先回公子府，跟公子禀报了此事，让他尽快派人去追查，总比我们势单力薄地在这里误事要好吧？”

    潘应城甚是犹豫，即便是少主再怎么宽待手下，这次的事情可是非同小可，只怕难辞其咎，又听得易小笙继续道：“常三哥的伤势极重，恐怕不是一般山野大夫能够医治，此处是锦荣城郊，恐难立时找到良医。我昨日听闻此处距锦荣城只有半日路程，何不尽快送三个进城，先求公子派了御医帮三哥捡回性命也是好的。”

    易小笙说得句句在理，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不错，于是留下严晓在此等待未归的李斌和傅青林，其余人等立时动身上路。严晓见要暂时离开易小笙，嘟囔了两句，但见情势危急，便也没多话，乖乖留下。

    几人将马车用棉被铺得极厚用来减震，为了减轻重量，只留易小笙在车上照顾常止藤，由赶车技术最好的张云霄驾车，其余两人则骑马在两侧护送。因为没有货物的拖累，几个人一路紧赶慢赶，竟然在午时前便抵达锦荣城。

    进城之后，潘应城赶在马车前开路，马车几乎没怎么减速，在大街上狂奔，一路直奔公子府。

    易小笙在照顾常止藤的同时，忙里偷闲看了几眼马车外的锦荣城街道，发现城里的建筑极为宏伟，连寻常民居都建得极为高大，但是比起云上城的繁华却不及，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十分之少。

    马车驱至一处府邸前停下，门口的侍卫肃穆而立。潘应城和慕沛白飞身下马，一个上前向侍卫施礼，一个已经奔至马车前，准备将常止藤从车上抱下来。

    慕沛白报上身份，侍卫立刻进去禀报，这边潘应城已经将常止藤抱下马车，易小笙也纵身跃下，几个人一起抢上台阶，准备等侍卫一出来，便把常止藤抱进去找人医治。

    府门很快再次打开，进去的侍卫走出来，对着四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走吧。”

    “什么？！”张云霄吼道。

    那侍卫不为所动，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说道：“公子今日入宫面圣，只有沈将军留守府中。将军说，你们办事不利，若等公子回来必定死路一条，劝你们速速离开吧。”

    慕沛白急得快哭了，连忙问道：“侍卫大哥，请问你可否告知常三哥伤势严重，急需医治？”

    那侍卫见慕沛白问话客气，加上平时对她也比较有好感，便放柔了语气，点头道：“慕姑娘，我已全部告知沈将军，但是事实如此，还请包涵。沈将军说，从今日起，不准山茶六圣再入公子府。”

    潘应城几人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易小笙突然问道：“沈将军？莫非是沈北祭沈将军？”

    那侍卫看了她两眼，说道：“看你小小年纪，倒也见多识广，正是沈北祭将军。你们还不快走，休怪我赶人了……哎呦，你要做什么？”他眼前一花，面前少年的身子已然从身边晃过，竟然飞一般穿入府门。

    易小笙从未在山茶六圣面前显示过功夫，此时露了一手轻功，竟然不在他们轻功之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心中顿时惊疑不定。

    她以及巧妙的身法闪过侍卫，便是一心要在府中将沈北祭找出来，当下便擒过一名家奴。那家奴不会武功，顿时吓得发抖，易小笙问道：“沈北祭在哪里？”

    “我在这里。”低沉的嗓音响起，清隽的青年从暗角里慢慢走出，易小笙手一松，放开了家奴。

    沈北祭微微皱眉：“小笙，你怎么会在公子府？”

    易小笙不答，只盯着他看，说道：“你现在心肠也变得如此坚硬了？常三哥危在旦夕，你居然见死不救。”

    面前的青年低下头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现在让他们进府比较好？”

    易小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北祭抬头，也不看他，径直转身：“既然你觉得好，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易小笙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一下子觉得不知从何说起。

    经过一番救治，常止藤的性命总算保住了，尽管还在昏迷中，但是已无大碍。李斌、傅青林和严晓也已经赶来会合。

    潘应城几人觉得甚为别扭，因为见到易小笙的身手，心里还在怀疑兵器丢失是否与她有关，但是若没有她跟沈北祭求情，六圣不可能入府，更不可能请得动沈北祭找御医来诊治。

    千瑾辰此次入宫，因为事由被留在宫中数日，常止藤也得以喘息。

    几个人不会隐藏情绪，又不想做得过分，因此几日来都躲着易小笙。

    易小笙明白他们的想法，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担忧千瑾辰回府之后会对六圣做出什么惩罚。当日也是迫于情势，才极力要求入府救治，现在本想医治完毕让六圣迅速离开，但是他们不相信自己，而且也不愿受了公子府的恩惠，却不跟主子道一声谢，因此留住了不肯走，气得易小笙不禁暗骂他们愚忠。

    这几天和沈北祭相见的时候很多，对方似乎完全忘记了当日易小笙的质问，而是每天都来常止藤房间看上一眼，因此也会跟每天抢着照顾常止藤的易小笙见上一面。

    这一日沈北祭看完了病人，出门准备离去，被跟出来的易小笙叫住。

    青年回身看着她，默然不语，等着她发话。

    易小笙嗫喏了一会，才道：“谢谢。”又道：“我那天话说得重了，你别见怪，我知道，你还是当年的北祭。”

    沈北祭嗤然而笑：“你不必谢我，这么做也不见得就是帮了他们。我也不是当年的北祭，而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会知道。”

    易小笙哑然。

    沈北祭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便微微施礼离去。

    易小笙想起在现世看过的一句话：早几年科学家告诉我们，人体细胞会新陈代谢，每三个月会替换一次，旧的细胞死去，新的细胞诞生，新代替旧。将一身细胞全部换掉，历时七年。也就是说，在生理上，我们每七年就是另外一个人。你就是你，你也不是你。

    她与沈北祭分别六年，如今又过了一年，加起来正好七年。

    这七年里，段月尘变了，沈北祭变了，她也变了。

    七年是另外一个人。

    只是她有时候也会想到，数月前，这个清隽青年对她说：我会去找你。

    也许只是自己抱着没有放开吧。

    几日后，千瑾辰回府，听说山茶六圣在府里，立刻下令道：“即刻将他们全部斩首，挂在城门上示众！”想了想，又道：“把那两个少年也给我砍了！”



31刑场获释

    易小笙正坐在自己房间桌前把玩一支短剑，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立刻把短剑藏在怀里，继续不动声色地坐在屋内桌前。

    房门被“啪”地一声用力推开，几名王府侍卫已经冲入室内，为首的正是那天在门口当班的侍卫，他知道易小笙身手不凡，特地多带了几名府内高手前来抓人。

    没等侍卫的手触及衣衫，易小笙已然起身，微微一笑：“不劳烦各位大哥，我还是自己走吧。”

    说罢已经抬脚往门外走去，众侍卫交换了下眼神，前前后后地跟在身边。

    易小笙不禁哑然失笑，时至今日，这么多年的生命里，第一次享受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虽然这帮人的目的是怕她会逃跑。只是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她绝对不会放下山茶六圣和严晓，独自逃生。

    斩首的刑场在锦荣城菜市口，行刑时间为午时三刻。

    易小笙被押到刑场的时候天色尚早，但是菜市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她有些脸红，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是在六年前碧玉宫比武大会，第二次就变成菜市口的待宰羔羊了。

    不等她想太多，下一秒钟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少年叫声：“小笙！小笙！”

    严晓被关在栅栏里，双手和脖子都挂上了镣铐，看见易小笙，便飞扑过来，紧紧抓住栅栏的栏杆对着易小笙叫了起来。

    易小笙对他点点头，再往他身后一看，便看到山茶六圣或坐或站，就在严晓身后不远处。常止藤已然恢复意识，但是因为失了右腿，又不愿躺着，只好靠坐在地上。

    看见易小笙进来，只有慕沛白对她点点头，其余几人均是爱答不理。

    严晓心中有气，没好生气地说道：“各位大哥，你们也不必怀疑我和小笙，反正今日同为黄泉路归人，大家一路相伴，倒也是一件美事。”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居然没有一个字用错，连易小笙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潘应城哼了一声，面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答话。张云霄、李斌和傅青林都是双手抱臂，靠在栅栏上不语。慕沛白对易小笙有些抱歉地笑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只有常止藤，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对着易小笙咧嘴一笑：“小笙啊，我听六妹说，当日是你帮我止血，在此先行拜谢，黄泉路上，若能同行，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一席话说得易小笙一阵又是汗颜又是难过，毕竟常止藤的断腿是自己师傅造成的，也算是自己间接造成的。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六圣以诚相待，自己还怀疑过他们，更觉得无地自容。

    山茶六圣本来十分怀疑易小笙与严晓，但是见他们也要被斩首，又觉得与此事无关，但是易小笙会武功的事实，却让他们心里的疑虑无法打消。

    以她的身手，如果使全力，这会也应该能逃掉了，现在为什么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被押赴刑场呢？

    她上前一步，半跪在六圣面前，低声道：“各位哥哥姐姐，我易小笙今日在此起誓，无论如何，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保你们周全。”她声音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六圣也不禁微微动容。

    易小笙在刚得到消息知道千瑾辰已经回府之时，便立刻准备开始行动。

    这几日她一直暗暗计划，誓死也要保住山茶六圣，若不然，自己真的可以去寻死了。她不是诡计多端的女子，可也不代表没有脑子。

    眼见离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刽子手也已经到位。

    易小笙瞅着腆着大肚子的屠夫刽子手，相貌极丑，不禁想起看到过的对斩首的描述。

    在行刑前，刽子手都要进行拜神、饮酒等一些行规。在行刑时，手起刀落直至犯人脑后三寸处，根据行规只砍一刀从不补刀。刽子手的长相要丑陋。

    想到如果一刀砍不死，被行刑的人还要生不能死不成，脑后就一阵发凉，想想无论如何不能等那刀砍到后脑勺上来，便对着旁边的侍卫招招手。

    哪知那侍卫如同没看见一样，易小笙只得实施第二套方案，捧着肚子倒在地上痛声哀呼：“肚子好疼……快要死了……”

    那侍卫终于微微转头，看见易小笙倒在地上打滚。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不理。

    易小笙心中有气，敢情就因为快要上刑场了，所以连肚子疼这样的事情也不被当回事，任其自生自灭，好歹她也知道处决前对犯人都是极优待的。

    反正今日也已经丢人，索性丢到底了。

    于是她使出第三套方案，憋足了力气，大吼一声：“我要见公子！有重要事情相告！”

    果然看见那侍卫朝着自己走了过来，易小笙微露笑容。

    上荣国公子千瑾辰此刻正坐在刑场后面休息。听见侍卫来报，即将行刑的犯人要求见自己，并且声称有极重要的事情相告，是关于丢失的货物的。

    听完之后他不假思索地问身边的青年监斩官：“沈将军意下如何？”

    监斩官清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情绪，只道：“既然犯人有此要求，行刑时间又未到，何不给予应允，或许丢失的货物还能寻回。”

    千瑾辰瞅着他，然后点头：“那就依将军的意思吧。”

    片刻之后，易小笙被带到千瑾辰面前。

    她对着面前的皇家贵族公子施礼，却对旁边的监斩官视而不见。沈北祭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

    千瑾辰眯着眼睛，一双眸子映射着碧色的光：“你说你知道那批货物现在在哪？”

    易小笙却答非所问：“敢问公子可否知道自己有个孪生兄弟？”

    千瑾辰大为惊奇，道：“你说什么？”

    易小笙闻言更是惊讶，喃喃道：“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

    千瑾辰站起身来，快步走近她，逼近她的小脸，一双碧眸盯着她道：“你再说一遍，我有个孪生兄弟？”

    少女抬起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一丝同情，还有一丝不平：“原来你真的不知道。这深宫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事情的真相啊？”

    她停住了准备探手入怀取短剑的手，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午时三刻将至，刽子手已经开始准备，监斩官却还迟迟未到。

    栅栏里张云霄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索性吼了一嗓子：“砍头就砍头，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后席地而坐，对着常止藤大眼瞪小眼。

    严晓在易小笙被带走之后一直焦虑万分，眼见时间快到了还没回来，心里又是担心她会不会出事，又忍不住存了点小小希望，也许易小笙真的能够救得所有人的性命。

    其余几人都是面无表情。

    时间一点一点地推进，忽然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模样清隽的监斩官慢慢走进来，行至栅栏前，目光缓缓扫过栏里所有人，看到严晓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下，又继续看过去。

    随后对侍卫道：“公子有令，先将这几个人押进牢里，听候发落。”

    易小笙被请进公子书房，还赐了个椅子。

    千瑾辰初时的震惊已过，又恢复了上荣国公子的气派，把身体放进一张上好的檀木雕花椅中，还让下人上了杯茶。茶香四溢，他轻轻啜了口，抬起头，慢条斯理道：“你且慢慢讲来。”

    易小笙无声发笑，笑他的强自镇定，却也不点破。只是在考虑应该如何来说。原本她如果抱着这个秘密，等事情一结束隐居乡间，也许就可以一直过安然的田园生活了。但是一旦和盘托出，她的人生只怕就此改变。

    秘密知道的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她低头沉思，千瑾辰努力克制心中那一抹不安，沉声道：“你若是有半句虚言，我便让牢里那些人，受千刀万剐之刑！”

    没有选择了。易小笙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碧色的眸子，这是她在这异世见到的第三双碧眸了。

    千瑾辰和易小笙密谈完毕，命人将她软禁起来，随后独自一人踱到公子府后院的竹林里。刚才知道的事情太令他震惊了，此刻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出生至今，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他还有一个一胎所生的孪生兄弟。

    他轻轻抚着自己的脸。

    那个人是有着和自己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想起在智饶国经历的事情，想起不止一个人把他错当成另外一个人。这个名叫易小笙的少女口中所说的段月尘，这个人的存在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碧玉宫这个江湖组织，他是早就有所耳闻的，知道是智饶国最为强大的江湖门派之一。但是既然碧玉宫是为上荣国服务的，为什么父皇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这些事情？

    难道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不是他这个上荣国公子千瑾辰吗？

    他牙齿微微打颤，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当下吩咐了沈北祭看管好犯人，便乘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32谁在说谎

    易小笙在公子府被软禁了两天，除了有侍女每天按时给她送饭，她半步也不能出门。千瑾辰一直没有回来，连沈北祭都不曾出现，更没有山茶六圣和严晓的音讯，心下有些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待。

    两日后，她正在房间里有些不安地踱步，翻来覆去地考虑要不要跟门口的侍卫要求要见沈北祭，就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沈将军”，随即房门被轻叩两下。

    她连忙走过去打开了门，只看见那清隽青年站在门外，微微挑眉看着她。

    她等他进来，他却只是低声道：“你收拾一下，我今日奉命带你进宫。”

    上荣国都锦荣城。

    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走着。易小笙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坐马车的优待，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此次进宫也许就是调查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说不定自己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但是她心下十分坦然，因为无论如何，只要保住其他人的安全即可。在事情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怎么样也要保住其中一方。

    她偷偷掀开马车车窗帘子的一角，瞥见窗外高头大马上的青年将军，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眼睛移开。

    易小笙从头至尾没打算向他求救，而他也丝毫没有救她的意思，仿佛只是在做自己职务的分内之事，甚至好像在躲着自己。有时候觉得离这个人的感觉越来越远，最初相逢时的亲切感一扫而空。

    这究竟是为什么？

    忽然之间马车停下来，帘门被打开，易小笙自行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上荣国的宫殿究竟是什么样子，就被侍卫用黑布蒙上了双眼。之后又感觉到侍卫想要在背后捆住她的双手，微微挣扎了一下，听得沈北祭道：“不必，这女子我来护送，不会有闪失。”

    侍卫应声松开她的手臂，易小笙才松了口气，心下对沈北祭存了感激。

    谁也不愿意被五花大绑着走来走去。

    易小笙被侍卫押着在宫殿里走，每次遇到拐弯的地方，就会有一双手把她拉过去。她心里有些跳，但是想想这双手的主人对自己毫无半分情意，也就坦然了。

    大概走了半个钟头，停了下来，听见沈北祭在身边道：“到了。”随后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被取下。

    她微微闭了会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檀木雕花的桌椅，明黄流苏的帷幕，正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一人她认得，正是上荣国的公子千瑾辰。

    另外一人却是四五十岁的相貌，保养得极好，一张白净面皮，三缕长须，尽管上了些年纪，但是一双剑眉上挑，斜飞入鬓，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位风流俊俏的人物。

    易小笙正在猜测他的身份，也不下跪拜见。就听得千瑾辰瞪着他，大声道：“大胆，见了皇上也不叩拜！”

    她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中年男子便是上荣国的九五之尊炎晟帝。

    千瑾辰见她不答话，也不行礼，更是恼火，转头对炎晟帝道：“这女子乃是一名山野村妇，不懂规矩，父皇等问清了事情，儿臣便将她斩首示众！”

    山——野——村——妇——

    易小笙的脑袋立刻被这四个大字砸得头都抬不起来。她蹬着那张和段月尘一模一样但是气质迥然的脸，暗暗奇怪自己当初居然会把他们两个人认错。

    翻了翻白眼，决定先不跟他计较，这笔帐先记下，日后再算。但对于老人家还是要表示一下尊敬，于是径直走到炎晟帝的面前，也不下跪，只是鞠了一躬：“皇帝陛下，民女易小笙有礼了。”

    她行礼的方向只对着炎晟帝，摆明了是无视千瑾辰，气得他七窍生烟，如果不是炎晟帝在身边，只怕当场就要发作。

    上荣国的皇帝则不以为意，见这个女子不算相貌极美，但是挺有意思，也没有怪她不敬之罪，只吩咐道：“赐座。”

    沈北祭将易小笙带到一张雕花木椅前坐下，便拱手告退，一时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也微微有些凝重。

    炎晟帝开口道：“此次谈话不是上朝，不必拘礼。易姑娘，因听说你得知一些我皇家的秘闻，才特意邀你进宫一问究竟。你可以将你所知道的尽数说出。”

    然后你们就送我去见佛祖。易小笙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但是脸上仍然是不动声色。

    炎晟帝毕竟不是千瑾辰，后者只不过是个皇宫里长大的青年，虽然颇有心计，但是喜怒形于色，要想欺瞒也是比较容易的。但是这皇帝的位子既然坐了这么多年，对于宫廷的斗争恐怕已经是手段极为老练了。

    易小笙知道这会装痴卖傻都是多余的，万一弄巧成拙反而让炎晟帝起疑。于是秉着撒谎只撒一半的原则，将所知道的事情按照对千瑾辰讲述的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除了隐瞒兵器是被段月尘劫走这一情况，其他全部都是实情。

    炎晟帝听她讲完，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易小笙暗自奇怪，这皇帝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儿子吗，还要低头想半天。这边她心里犯嘀咕，那边千瑾辰也是极为紧张，一双碧眸直盯着自己父亲的脸色。

    末了炎晟帝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直视着千瑾辰道：“皇儿，为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孪生兄弟。”

    什么？！

    易小笙顿时瞠目结舌，但没等她说什么，炎晟帝已然面向她，也是微微一笑：“易姑娘，你被骗了。”

    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段月尘的话她始终坚信不疑，而且也只有孪生兄弟这种说法才能解释为什么他和千瑾辰长相如此相似。但是现在却被面前的这位炎晟帝一句话全部推翻。

    有坚持不认自己儿子的父亲吗？

    千瑾辰目光里也是惊疑不定，原本已经相信易小笙的话，以为自己有个兄弟，结果被自己的父亲一口否认。

    到底谁在说谎？

    他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变得有些发怒，又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一双碧眸盯着易小笙，对炎晟帝道：“这女子妖言惑众，请让儿臣将她和那些同党们全部斩首示众！”

    炎晟帝只是摆摆手：“皇儿切莫如此，易姑娘也是听信别人的谗言。而且我看她头脑思维缜密，为人又讲义气顾大局，此等气魄倒不输男儿呢。”说罢对易小笙道：“我想留易姑娘在这宫中，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见易小笙沉吟不答，又继续道：“若姑娘肯留在这宫中，那山茶六圣和你同行的少年均可以免刑释放。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将你那些同伴带进宫里。”

    易小笙闻言知道已经没有选择，便点头道：“承蒙皇上厚爱，小笙却之不恭。”

    炎晟帝哈哈大笑，也不顾一边千瑾辰脸色变得铁青，拍了拍手，沈北祭应声而入。

    “沈将军，请将易姑娘带下去好好休息。”

    沈北祭应了一声，易小笙便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待到房间里只剩炎晟帝和千瑾辰两个人，碧眸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对着九五之尊跪倒：“父皇，其实她说的……”

    “都是假的。”炎晟帝声音不大，却饱含威严。

    千瑾辰依稀记得这位父皇当年金戈铁马叱咤疆场，获得“不死战神”名号的传闻，以及在后来即位之后铁腕的掌权方式，虽然从这张平静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分毫。

    炎晟帝起身，走到千瑾辰面前，两只手放在自己儿子的肩头：“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样的传闻，我的儿子只有你一个，将来继承我上荣国的也只有你一人！”

    易小笙随着沈北祭在皇宫蜿蜒曲折的回廊上慢慢走着，间或遇见几个宫里的侍卫或者官员，对方见到北祭便唤着“沈将军”施礼，沈北祭还礼。不论对方是谁，她也全都不认识，因此只是低头而过。

    脑子乱乱的，不知道炎晟帝打的是什么算盘，竟然以山茶六圣和严晓半要挟她留在宫里。论相貌，她最多做个宫女，论才智，她那点小计谋只够自保罢了。何德何能，居然让堂堂炎晟帝对她青眼有加。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唯一的解释只怕还是和段月尘有关。

    可是他为什么要一口否认和段月尘的关系呢？

    还是段月尘根本就是撒谎？

    到底谁是谁非，她脑袋里突然乱成一堆浆糊了，连什么时候沈北祭在身前停了下来都没看到，于是一头撞上了坚实的后背。

    她伸手揉了揉撞疼的脑袋，沈北祭已经转过身来，用手一指：“你今日就在此处休息吧。奉劝你不要做任何轻举妄动的事情，这里是皇宫，我也会恪守我的职责。”

    易小笙只觉得有些好笑，之前对他阻止下人捆她的双手的感激之情一下子一扫而空。当下拱手道：“沈将军请勿担心，我进去之后自会睡觉去，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沈北祭见她如此，也不以为意，只点头道：“如此甚好，你的同伴现在还在牢里，要等皇上对你做了安排之后才能放出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要走，衣袖却被扯住，转身一看，却见易小笙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北祭，为什么……”

    他只是微微用力，把衣袖从少女的手里拉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易小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终于确定，有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回头了。

 

33朝堂之上

    隔日一大早起床，易小笙又被炎晟帝召见。

    这次是一位公公前来，沈北祭没有出现。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那公公长得十分肥硕，脸蛋圆圆，一张弥勒佛似的的笑脸，对着易小笙一笑，满脸的肥肉都挤到一起去了：“小笙姑娘，皇上有请，请随我来。”

    易小笙第一次跟一个太监面对面接触，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讨厌，虽然声音娘娘了一些，但是看得出这位公公倒也是个和善的人。

    相由心生嘛，不像有些人，一看就是个坏人。

    她心下有好感，便上前对这公公施礼：“多谢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圆脸公公又把一张肉嘟嘟的脸笑得像朵皱巴巴的大菊花：“小笙姑娘客气，咱家姓安。”

    “原来是安公公。”易小笙又行了个礼。

    那安公公见这十几岁的少女礼节如此周到，又没把自己当做下人来看，心中也是欢喜。炎晟帝亲自点名要见这女子，恐怕以后在宫里至少也是个贵人什么的，那可是得罪不了。若是以后能拉好关系，在这宫里也是能有个靠山，当下更是笑得灿烂。

    他这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那边易小笙也是暗自盘算。

    不管在这宫里能呆多长时间，多呆一天，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能多结交一个朋友，也就少一个敌人。这公公是皇帝派过来的，兴许在皇帝面前也是个可相信的心腹太监。

    两个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各自在心中打着小算盘，忽的安公公问道：“小笙姑娘，你可是在宫里与公子相遇的？”

    易小笙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的。”

    安公公笑眯眯地说道：“如此一来，姑娘可能要从最低等的妃子做起，不过如果甚得公子喜爱的话，也会有所不同。”

    “啊……”易小笙这才明白安公公意有所指，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禁担心，总不会炎晟帝真的打算把她丢给千瑾辰做妃子来留她在皇宫的吧，看那千瑾辰的模样倒是极为憎恨她还差不多。

    安公公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后宫妃嫔的礼仪和日常要求，易小笙的思绪早已转换到自己的问题上来，只是间或点头嗯了两声，其余时间也不接话，安公公见她似乎没有兴趣，也就闭了嘴。

    易小笙原以为此次炎晟帝接见自己的地方仍然是上次相见的地方，没想到安公公一路领着她走过的全都是陌生的回廊，来到一处大殿前，她终于禁不住问道：“安公公，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安公公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想在这宫里有一席之地，自然要在这上荣国的朝堂呈庆殿了。”

    易小笙没想到会直接被带到朝堂上来，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安公公已经整了整好衣服，一鞠到地，唱了个喏：“奴才禀皇上，易小笙已经在殿外等候！”他声音尖细，却又中气十足，顷刻传出老远去。

    传令官将原话传了进去，过不多时听见传令官扬声道：“宣！”

    一、二、三、四……

    易小笙默默数着步子，也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纵然自己本来是个无视这些繁琐古式的皇宫规则的人那又如何，到了这样的情况，依然会心跳加快。

    金碧辉煌的朝堂两侧，两排身着官服的正襟而立，而自己就从他们面前这样缓缓走过去。她瞥见千瑾辰和沈北祭也位列其中，前者目光中透着不悦，后者脸上则是淡淡。面前的是一顶金銮宝座，上面坐的正是那炎晟帝。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跪下叩拜。

    中年皇帝见到易小笙上了大殿，微微点头，又对着列位在席的一名年轻官员道：“陈尚书，请宣读圣旨。”

    那唤作陈尚书的年轻官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有些黝黑，像是在农田里做活多了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他身子站得极挺，虽然长得不算十分俊俏，却将一身官服穿得十分有味道。

    陈尚书领命，走到易小笙面前，将手中上好蚕丝制成的圣旨慢慢摊开来，圣旨两端织成两条提花翻飞的银龙，“奉天诰命”四个篆字端庄古朴，望之令人顿生威严肃穆之感。他朗声宣读：“制曰：易氏民女小笙，文采出众，才高八斗，特封为礼部侍郎，官至正四品下。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尔其欣哉。钦此。”

    宣读完毕，将圣旨交至易小笙手里。

    少女在听宣的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只是面色微微有些发青，见陈尚书将圣旨递到面前，才伸出手去接，眼睛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发现那位陈尚书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神情。她一时有些愣神，见那人又把圣旨往前递了递，才伸手接过，学着戏文里见过的礼节，扣谢道：“谢主隆恩。”

    炎晟帝点头：“众位卿家，这位便是我方才提到的易卿家，即日起入住礼部，陈尚书，易卿家新来乍到，你可要好生关照才是。”

    “臣遵旨。”陈尚书恭恭敬敬地应道。

    但是听在易小笙的耳朵里，总有些不情不愿的感觉。而且最为奇怪的是，她区区一名女子，能在朝堂里得到官衔，而且还不是一名女官应得的官衔，居然没有人觉得奇怪或者反对。

    下了早朝，易小笙跟着陈尚书出了大殿，正想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没开口，就见他一脸不耐，禁不住问道：“陈大人，不知是我哪里得罪了您？”

    那陈尚书一脸黝黑的脸上正气凛然，愤然道：“多少人十年寒窗苦读都无法谋上一官半职，你这区区一名民间女子，何德何能，居然坐上这正四品下的侍郎之位！”

    尽管被如此逼问，易小笙反倒松了口气。这陈尚书在还没弄清自己身份来历的时候就这样义正言辞地痛斥，显然是一位极正直的人，若是自己存有半点害人之心，只需寻个借口，参奏他一本，恐怕也够他好受。此人在宫里如此正直，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对于这种人，只需让他明白自己是清白的，说不定还会成为朋友，只是现在的情况，无论她现在说什么都略显多余，还是需要日后慢慢解释，因此也不着恼，只是温言道：“大人，日后小笙归于礼部管辖，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陈尚书见她竟然不气不恼，怔忪了一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易小笙目送他离去，忽然想到自己连去哪里报道都不知晓，抬眼看着偌大的皇宫，不由得一阵苦笑。

    她正在犹豫到底应该找谁帮忙，几个官员已经凑了过来，拱手施礼，连连祝贺。她连忙挨个还礼，顺便记下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衔。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知道这炎晟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先要在这朝堂之上自保还是必须的，而多结交一些同朝为官的同僚，也许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她心下其实十分在意那日段月尘所说的偷运兵器和出兵的事情。

    官员们道贺完毕，各自散去。易小笙抬脚准备走，又想起不知道去哪，顿时头大，却见身边还站着一个官员没走。她依稀记得此人刚才自报姓名为唐昕，官拜兵部侍郎，正四品下，和自己同级。

    唐昕见她目光转向自己，立刻上前施礼：“易大人，恭喜。”

    易小笙连忙还礼：“唐大人。”

    唐昕长相较为清秀，眉目清朗，颇有书卷气，如果不是刚才自报家门，真让人想不到会是兵部侍郎，还以为会是个文官。他上下打量了下易小笙，笑道：“易大人可是不知道礼部所在？”

    易小笙一听正中下怀，也不觉尴尬，更不遮掩：“正是找不到路，正在苦恼，还请大人指点。”

    唐昕见她性格颇为直爽，也是心生好感，道：“易大人颇有女中豪杰之相，怪不得能坐上这礼部侍郎之位。”

    易小笙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想要摸出“女中豪杰之相”来，一张脸被自己都揉得皱起来，唐昕见状更是笑得开怀：“没想到易大人还如此风趣，来来，我带你去礼部报到吧。”

    一路上，易小笙向唐昕大致问清了礼部的情况。

    礼部尚书陈庆之，也就是刚才那位极为厌恶自己的黑脸尚书，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而自己这侍郎，就算是副手。用现世的职位构造来讲，陈庆之就是主管，自己最多算个副主管之类的。

    一来就被顶头上司如此鄙夷，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唐昕将易小笙带到礼部附近，拱手道：“易大人，我不便再往前送太多，还请自行进去找到陈大人。陈大人其实是一位刚正不阿的清官，我看他之前也是对你有误会，日后慢慢就会好的。”

    易小笙点头谢过。

    唐昕道：“那我就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易小笙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赶上几步，轻声叫道：“唐大人，请留步。”

    唐昕转身，微微讶异，等她问话。

    易小笙斟酌了一下字句，开口道：“唐大人，我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现下有一事不明。为何我身为女子，在这朝堂之上得到正四品下的官职，竟然没有人会提出异议，也没有人感到惊讶呢？”

    唐昕闻言挑眉，脸上的惊讶倒似乎不亚于她，他正色道：“易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来鸿去燕’之说？”



34来鸿去燕

　　易小笙心里咯噔一下，眼见唐昕如此惊讶，不禁暗暗心惊：莫非这“来鸿去燕”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吗？
　　她担心自己露出差错，赶紧补充：“我出身自智饶国，所以上荣国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唐昕有些了然，便道：“这‘来鸿去燕’乃是指一位奇女子。她是当朝宰相之女，不爱女红，自小习武，熟读兵法，后来随军出征，官至兵部尚书。此人金戈铁马，驰战沙场，是一名巾帼女豪。因为她闺名一个‘燕’字，人又如同风一般来去自如，被人称为‘来鸿去燕’，留下一段美名。我自小喜欢武艺和兵法，听闻她的传言，十分敬仰，谁知等我进入这兵部，才知道她已经失踪多年，只留遗憾。”
　　易小笙听闻是如此奇异的一名女子，也不禁心生向往。
　　唐昕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易大人不必担心自己的官职。听说当年皇上给她在朝堂之上安排官职，遭到几乎所有官员的质疑和反对。皇上一怒之下，当年不知赐死多少人。因此今日给你封官加爵，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易小笙顿时哑口无言。
　　唐昕又笑了笑，道：“易大人，我与你在这礼部大门口谈论这种事情实在不合适，还是等改天再慢慢细说。总之，你不是上荣国史上的第一位女官，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安心做好你的侍郎就是了，来日方长。”
　　易小笙不敢再多问，连连点头称是，目送唐昕离去，这才慢慢踏进了礼部，迎面就看见黑脸的沈庆之坐在桌前翻阅案卷，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一下。
　　她想起一句话：若你不亲近我，那么同样的，也不得我亲近。想到这些，心里也就平衡了。环顾四周，看到房间里放满了书架以及林林总总的卷轴。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她大概问清了礼部的职能，基本上相当于现世的外交部，文化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国家气象局，国家文物局，国家档案局，国家外国专家局等职能部分，属于文官类。
　　她本身的专业是英语系，本来听说有外交部甚感高兴，但是想想恐怕此时和西方还没有什么交集，而古代文化，她本身也只是知之甚少，仅凭着课本上那些历史年代又基本对不上号。那沈庆之原本就认为自己是利用旁门左道进入朝堂，若是此时露怯，恐怕更加会被看不起。
　　牵扯到学识方面的东西，她常年身为优等生的骄傲和虚荣又开始作祟。当下也不和沈庆之打招呼，而且踱至书架上，按照分门别类的标签，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庆之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她，见她去架子上取书已经微感讶异，没想到这个女子真的识字，又见到她抱了厚厚的一摞卷轴，坐到阳光充足的院子回廊上开始翻看，微微皱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低头看书的少女，发现她竟然一直没有动过地方。温暖的午后阳光这样照射在她身上，也浑然未觉。他摇摇头，又垂首看手里的卷轴。
　　寂静无声，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悠哉地过了。
　　
　　转眼天色暗了下来，掌灯时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易小笙放下手里的卷轴，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一瞥眼，看见沈庆之还坐在屋子里，身边点了蜡烛，便打算要进去请示一下是否可以回去用膳就寝，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肚子咕噜噜地响个不停。
　　她有些尴尬，脸色发热，幸好天色暗了看不出来。这古人一天只吃两顿饭，虽然来了这么久也慢慢习惯了，但是像这样看了一天书还没有吃饭还是会饿得发慌。
　　沈庆之抬起头看了看她。
　　兴许是易小笙一下午认真读书的模样让他打消了一些先前的敌意，他虽然皱了下眉，但还是用揶揄的语气说道：“既然饿了就不要死撑着，快回去吃饭吧。”
　　易小笙见他态度缓和，赶紧应了一声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沈庆之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抬头一看还是她，便放下了手里的书，等她发话。
　　她犹豫了一下，道：“沈大人，我有几个朋友之前因为犯了事被关进大牢，现在还不知生死，心中甚为焦急。我下午查过卷宗，知道这属刑部管辖范围，不知道明日可否让我去刑部一趟问个究竟？”
　　沈庆之微怔，想了一下才道：“此事我明日下朝时会帮你询问刑部尚书。”顿了顿又道：“早朝为正五品以上官员参加，因此你也要列席。”
　　易小笙道谢之后迅速离去。
　　
　　沈庆之这才知道她下午抱着卷轴不撒手的原因，微微有些动容，看不出这女子对朋友倒是十分真情实意。不过他想错的一点是，易小笙看了整整一天的卷轴倒不是全为了这个。实事上她本来就想到是刑部的事，只是花了很短的时间确认了一下，其余时间都在研究上荣国的文化、历史及档案。尽管有些古文十分繁琐难懂，也让她看懂了十之八九。
　　她如此卖力地去研究上荣国史，一是要了解现在和过去的情况，免得别人问起来答不出来，另外就是要寻找唐昕所说的“来鸿去燕”。白日里因为时间和地点的关系，唐昕卖了老大的一个关子，现在的易小笙只痛恨古代没有百度和谷歌，不然四个字打进去按了回车，成千上万的答案随便自己找。现在却只能自己一本书一本书地找。
　　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找的书不够多，明明在唐昕口中那人尽皆知的“来鸿去燕”，在书中却遍寻不着。眼见天都黑了，只好作罢，打算明日下了早朝，定要拖住那唐昕问个明白。
　　
　　她一路沿着回廊回到昨天沈北祭带她去的房间。
　　其实易小笙目前是无家可归的状态，不像在智饶国云上城好歹还有个花草铺子，还有个安身立命的住处。宫里的这个地方也只能是暂住。总不能一直赖在皇帝的家里不出去，若是等某些人闲言碎语地参奏一本，她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况且不管炎晟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这皇宫里还是不能多呆的，当下决定第二天就出宫去寻个住处。
　　等她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北祭在门口站着，只是心里没有突然一跳的感觉，只是走上前去。清隽的青年见她回来，不等她开口，便道：“公子有请。”
　　易小笙瞅瞅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打了个商量，心说千瑾辰大半夜地请自己过去，那还不是非奸即盗。沈北祭见他不答话，大致猜出她的心思，便道：“是关于山茶六圣的和你那个小跟班的。”
　　听他把严晓称为自己的“小跟班”，易小笙不由得扑哧一笑道：“小跟班？那我岂不是山寨大王？”沈北祭也不禁莞尔，两人间一直僵持的气氛此刻终于缓和了下来。
　　她跟着沈北祭往公子府而去，路上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严晓你是如何遇见的？”
　　她便把和严晓认识的经过和相处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沈北祭听完想了想，没有说话。易小笙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北祭摇头道：“我初见这少年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现在听你一说，大概是我认错人了吧。”
　　
　　两人说话的功夫，公子府已经到了。
　　沈北祭把易小笙扶下马车的时候说道：“公子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他生性如此，你不要挑战他的权威，就没有关系。”
　　易小笙点头答应。她刚觉得和沈北祭稍稍恢复了些少年时代的亲近，所以此刻沈北祭的要求和安排便都一一听在耳中。她不知道以后和北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想奢望太多，但是此刻能多一分平和还是十分乐意。
　　公子府还是和数日前所见情景并无差异，只是此时心态已然不同。前几日还是刑场上的待死之人，现在竟然与千瑾辰同朝为官。
　　命运果然千回百转，喜欢捉弄人。
　　千瑾辰已经在厅内坐着等候，更令易小笙有些惊讶，简直要受宠若惊。她看得出来，对方仍然对她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一些原因尽数压了下去。
　　他等易小笙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我将山茶六圣还你，你把那些兵器给我找来。”
　　易小笙先是一愣，而后慢条斯理道：“公子，我好像记得皇上那天已经承诺我，只要我肯留在宫里，他便会把我的同伴还给我，所以咱俩这笔交易做不成。”
　　千瑾辰脸上一黑，顿时便要发作，想了想忍了下来，又道：“那我便换个条件，若你将兵器找回，我便告诉你我要这些兵器的目的，如何？”
　　易小笙有些好笑：“你要兵器自然是要出兵，我猜大概是要攻打智饶国，所以不认为这个秘密有可做交易的价值。”
　　谁知千瑾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猜错了。我要这批兵器不是为了攻打智饶国。其实这件事跟你们智饶国四大家族颇有关联。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易家是为何灭门的吗？”



35变身内应

　　易小笙闻言一惊，原来这千瑾辰早已知道她就是易家后人。仔细想想，沈北祭在他手下做事，那么自己的很多情况他大概也都知晓，再加上当年段月尘收留易家遗子的消息恐怕在江湖上也有传言，因此并不奇怪。
　　当年穿越过来便遭遇灭门惨案，虽然庆幸因为昏睡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惨状，但是后来听到沈北祭描述也不免胆寒。间或想到自己曾经在死人堆里呆过，全身上下只觉得毛孔发寒，也会有些不自在。
　　但虽然易家名义上是她穿越之后身份的家人，但是从没有半点交集，因此也算是毫无感情而言，当年因为段月尘一再怀疑和试探才迫于无奈拜他为师学习武功，却没有存半点复仇的念头。尽管也经历过不少比试，但是杀人这种事情在她的概念里还是离得太远了。
　　时隔七年，此刻突然又被千瑾辰提起，不由得浑身一震。
　　
　　千瑾辰只道她是因为回忆起家族仇恨所以情绪才有些反常，仍然继续道：“你帮我找回那批兵器，我便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易小笙有些为难。她其实也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不是一定要知道，这笔交易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划算，但是无法拒绝。因为作为易家遗子，如果她对灭门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迟早会被千瑾辰看出端倪。
　　千瑾辰见她还在犹豫，倒也没有逼得太狠，又道：“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你若是肯答应助我找回兵器，事成之后我便告知你真相。”
　　他转头看了眼沈北祭，又对她道：“其实我今天晚上约你相见还有别的事情。皇宫里你还是不要再继续住了，又不是妃子，住在那里成何体统，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公子府！”说罢，便命北祭给她准备房间。
　　易小笙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心说那我这没有理由如此这般莫名其妙地住进你公子府又成何体统。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一来倒是暂时解决了她的住宿问题，虽然觉得略有不妥，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此时已然是冬季，天气冷似一天，易小笙被沈北祭安排在一间朝阳的房间。
　　北国的冬天如同性格豪爽的侠士，尽管寒风凛冽，冰刀刻骨，但是晴朗的日子里，阳光却极是明媚。
　　翌日便是这般干冷的晴好天气，而易小笙不得不在天未亮的时候便起床准备赶早朝。
　　她在现世还是一名大学生，虽然做过兼职，但是没有太多的职场经验，后来在智饶国开了花草铺子，也是自己经营的小买卖，如今突然有种进了大公司，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需要去遵守的感觉。
　　新奇、紧张、还有些被束缚。
　　
　　易小笙怕冷，老早就穿得极厚，只恨古代没有羽绒服，甚至连棉衣都没有，只能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皮袄里。她虽然还存有一部分之前开花草铺时积攒下的银子，但是考虑到要留着以备后用，也不好拿去大脚大脚地买名贵皮裘。
　　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千瑾辰和沈北祭一并出门。上荣国公子瞄了喵她裹得略显臃肿的身子，忍不住摇头，开口道：“易小笙，我们也要进宫，不如一道吧。”
　　易小笙瞅瞅他布置得相当华丽的马车，又考虑到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再想到朝堂之上的官员，赶紧摇头。
　　只可惜想拒绝已经来不及，千瑾辰使了个眼色，沈北祭便伸手将少女扶上马车。手掌触及她的小手，冰凉的触感令他微微皱眉，当下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她几乎是扔了上去。
　　易小笙有些火大，准备瞪他一眼，却猛然感觉马车内温暖如春，登时打住。只见车里放置了一只暖炉，与外面的温度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她如今是越发能屈能伸，眼见有这般好处，当下便不再坚持，一边暗暗感叹这皇家贵族就是条件好，一边在车里捡了个位置坐好。千瑾辰见她眼角眉梢里的神气，知道她心里在腹诽，心下不悦，却也不点破，只是挥手启程。
　　
　　在门口下车遇见沈庆之，对方见她和千瑾辰和沈北祭一行，哼了一声便自己进去了。她自觉地跟在后面。沈尚书依旧黑着一张脸，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他不开口她也不张嘴，跟着进了呈庆殿，待沈庆之停下，她也就跟着站在后面。
　　千瑾辰和沈北祭也很快便到，瞧见易小笙如此，不禁哑然失笑，想到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如此恭敬谦卑，又不由得怒从心起，快步走到自己的队列里去了。
　　上次太过匆忙，心情又复杂，易小笙并没有看清朝堂之上的官员，此刻认真地环顾四周。只见在左侧前排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尽管年纪很大，却是老当益壮，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感觉到易小笙在看他，他将目光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极是深远。
　　易小笙不敢多看，赶紧低下了头。
　　她和沈庆之都站在朝堂左侧，而千瑾辰等人站在右侧，中间隔了老大一条通道出来。易小笙隐约记起之前看过的书里曾经描述过这种场面，意味两派大臣的对立。接着又瞄见唐昕在右侧的队列里对她微微一笑。
　　还没想太多，就听得皇位上炎晟帝身边的安公公便扬着尖细的嗓子报了开始早朝。
　　
　　那左首的老者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奏。”
　　炎晟帝看着他，点头道：“司马爱卿请讲。”
　　老者立刻道：“陛下，臣近日听说有人从智饶国偷运兵器，而且半路为人所劫，本来犯人已经押至刑场，却被人所救，到今日也未能施行，而且此人居然还进入朝堂，不知可有此事。”
　　易小笙闻言心跳漏了半拍，情知这老者是针对自己而言，心说我明明是站在你的阵营里，为何还要如此。
　　但见炎晟帝点头：“确有此事。”
　　那老者继续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陛下，怎可任此人如此放肆。”
　　易小笙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是你家皇帝要挟我进宫，不关我事啊，但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尽管有人频频注目她，却目不斜视，一副“说的不是我”的模样。
　　千瑾辰早已看得有趣之极，却也不想与此人正对面的冲突，只是对旁边的一个官员使了个眼色，那官员便上前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对着老者施礼：“宰相大人。”才又开口道：“大人，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听说那犯人乃是一名女子，并且对皇室有功，所以才得到赦免，并不是此人横行放肆。”
　　司马宰相还礼道：“曹尚书此言差矣。你身为刑部尚书，岂会不知国家刑法的厉害？若是何人都可以如此，那国法何在？女子又如何，上荣国并不歧视女子，但也不至优待，至于对皇室有功，也应告知世人，免得遭天下人质疑。”
　　曹尚书被顶得无言以对，只好摸摸鼻子，退回到队列里去。
　　易小笙猛然想起这司马宰相便是那“来鸿去燕”的父亲，怪不得对女子为官并无非议，但是对国法维护得十分厉害，虽然迂腐了点，但是也看得出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炎晟帝终于开口，他看着司马宰相微微一笑：“司马爱卿，这女子的确对皇家有功。她乃是我上荣国在智饶国的内应。”
　　此言一出，满场惊诧。
　　
　　非但是易小笙本人惊得不知所以，连千瑾辰和沈北祭都面露异色。
　　司马宰相也有些讶异，但还是继续道：“陛下，这可从何说起？”
　　炎晟帝面不改色道：“这女子乃是自小便被送到智饶国，在那里长大，其间智饶国一切情报都从她那里获得。此次运送兵器也是为我兵部所用，中途被劫是另有安排。她圆满完成任务回到上荣国，我自然要安排个官职给她，况且她日后还有别的任务。”
　　大骗子！
　　易小笙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了。如果是之前被段月尘、沈北祭、任非凡等人所骗是对方故弄玄虚，自己不小心上道了，那么此刻这个中年美皇帝就是赤裸裸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谎话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易小笙算是见识了。
　　知道情况的千瑾辰一脸古怪，想笑又不得不忍住。和自己父皇相处二十几年，居然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彻底把“君无戏言”四个字扔得远远的。
　　见炎晟帝如此坚定，司马宰相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应承了下，便退回自己的队列里。
　　接下来各路官员开始报备自己的奏章，而易小笙的耳朵里嗡嗡直响，早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下了早朝，官员们列队而出。
　　沈庆之看了看面无表情跟着自己往外走的易小笙，点点头：“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也算得上一功臣，巾帼女杰，做个侍郎还是有这资格的。”
　　易小笙脸部有些抽搐，正要答话，那边唐昕也走了过来，对着易小笙抱拳施了个大礼：“真是人不可貌相，易大人看起来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有如此本领，实在令唐某佩服，请受我一拜。”
　　易小笙欲哭无泪。
　　千瑾辰踱了过来，瞄了瞄易小笙苦兮兮的一张小脸，心情无比大好地继续泼下一盆冷水：“那是，易大人可是当朝第一奇女子呢，唐大人你先前可是看错人了。”
　　唐昕连连点头：“公子说的是，唐某以后要向易大人多多讨教了。”
　　待唐昕告辞离去，沈庆之也不愿和千瑾辰一行人多呆，交代完易小笙稍后到礼部来找他，也飘然离去。剩下易小笙瞪着千瑾辰和沈北祭无语半响，末了叹口气：“我要见皇上。”



36又见山茶

　　易小笙和千瑾辰约好了时间，等到傍晚的时候，请他带自己入宫去见炎晟帝，但还要请他跟皇帝敲定时间，而自己先按照沈庆之的安排去礼部找他。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沈北祭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开口问他，但又碍于千瑾辰在旁边，于是笑了笑便离开了。这些日子，沈北祭终日繁忙，她常常见不到他，又因为自己的事情焦虑，很多事情便顾不上。
　　当你连自己的生存都很难自保的时候，感情这种东西都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了。
　　
　　沈庆之已经在礼部等着她，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卷轴，对她道：“我问过刑部曹尚书，你的同伴们都已经释放。听闻那山茶六圣出了大牢便不知去向，而那名叫做严晓的少年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易小笙连忙道：“严晓现在在哪？”
　　“他听说你做了礼部侍郎之后，便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沈庆之道。
　　易小笙闻言急道：“去了哪里？”她差点就想伸手抓住沈庆之的手了。
　　果然她焦急的语气令沈庆之愣了愣，继续道：“不知道。”大概是见易小笙的神色焦虑，又补充了句：“也许是回家了？”
　　“他哪里有家？”易小笙觉得心里有些堵。
　　沈庆之扬眉：“莫非这个少年是你的兄弟？看你竟如此焦虑，不过他也算是有手有脚，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情。”
　　易小笙默然不语。
　　严晓是她带来上荣国的，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又不像山茶六圣，还互相有个照应。而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个人就如同亲人一样。易小笙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看待。她原本也想在公子府给严晓谋份差事，若日后自己离开，也算了了桩心事。哪知却在这里把眼严晓弄丢了，顿时心底一片冰凉。
　　沈庆之还想说什么，却见面前身着官服的少女施礼道：“大人，请准备下臣告假一天，去寻我同伴回来。”
　　沈庆之看了看身边摞成小山的卷轴，两道剑眉皱起，脸色似乎更加黑了一些，但是到最后还是缓缓道：“准假。”
　　
　　易小笙换了便服出宫而去。
　　此刻时间尚早，离和炎晟帝的约见时间还长，礼部的工作也跟沈庆之说好，等她明天再去的时候会尽快完成。而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尽快找到严晓。
　　她先是跑去刑部询问，大牢的狱卒回答她的和沈庆之描述无二。于是谢过之后迅速离开，然后满大街的寻找，甚至连城墙根的乞丐聚集处都去找过了，也没有见到少年的身影，更是心急如焚。
　　这是她来到上荣国之后第一次一个人锦荣城大街上一个人自己行走，虽然心中焦急，还是努力辨认了街道方向和城中的建筑物。一看之下，心中暗暗惊奇。
　　原来这锦荣城的建筑物建造得十分奇特。第一天进程的时候她曾经注意到这城中的建筑物十分高大，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城里的大部分建筑物是用巨石雕琢而成。虽然有些房子是用木料建了主体，但是外围还是会用巨石刻成漂亮的纹饰装载在外侧，如此一来，几乎每座房屋都建造得坚如磐石。
　　智饶国的房屋则是按照一般的房屋，以木料为主修建，相比之下，完全是迥然不同的风格。但是从技术上来讲，上荣国的房屋建造技术却是领先于上荣国的。
　　她心里隐隐感到有些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加上急着寻找严晓，一转身便把这种感觉挥之脑后了。
　　
　　易小笙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懊恼，只是悔恨没有在得到炎晟帝的赦令之后，便立刻亲自去大牢里带严晓离开，结果现在遍寻不着。
　　她辨了辨方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城南，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寺庙。易她只觉得又累又饿，便决定进去休息一下。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庙顶的牌子早已斑驳不堪，土地庙三个字几乎辨认不清，又朝里面看了看，庙宇的前方正中间是一个污浊不堪的土地公公塑像，而庙里除了一地的灰尘，空无一人。
　　她慢慢走进去，捡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休息，边考虑着稍后是先回宫找千瑾辰见皇上还是继续寻找严晓，也许拜托一下沈北祭动用人力也是个好法子。
　　易小笙正在一个人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外面一个人扯着大嗓门叫道：“大哥，前面有个破庙，我们先进去歇息一下吧。”
　　立刻便有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应道：“如此也好。”
　　易小笙闻言立刻起身，迅速躲在土地神塑像的身后，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声，本来就已经破旧不堪的庙门被一脚踢开，一个汉子一边嚷嚷着：“大哥，庙里没人！”一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被唤作大哥的人也跟着进来，手里似乎还扶着什么东西。后面还跟了男女数人。
　　先进来的汉子说了句：“大哥我来帮你！”便扑到那大哥的身边。
　　但听得“哎呀”一声，那大哥给了汉子一个爆栗，不悦道：“老二，你下手也太没有分寸，你三弟能禁得起你那一下熊抱吗？”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道：“三弟又不是小姑娘……”
　　那被大哥抱着的三弟哈哈一笑：“大哥，二哥说得没错，我常止藤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了？”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这进来的竟然是从大牢出来之后便不知去向的山茶六圣。
　　易小笙从第一声听到张云霄的大嗓门便认出了对方是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条件反射地躲了起来。那日张云霄、潘应城等人眼中的质疑令她怯了。
　　她为人一向坦率，又不爱遮掩，即使有欺骗也是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基础上，因此向来做事都是问心无愧。只有这件事她自觉内心十分不安，毕竟是师傅段月尘所为，而她也知晓内情，尤其是对她极好的常止藤还为此失去了一条腿。
　　有些时候，她也间或会想到，是不是要做成一些事情，就不得不毁掉一些人。
　　
　　山茶六圣在庙里寻了地方坐下，慕沛白自去包裹里取了干粮分发给众人。
　　张云霄大口啃了几口干粮，突然将手里的半块干粮掷在地上，恨恨道：“若不是那个小丫头从中作祟，我们几个定然已经在公子府摆宴庆功了。本想着这次立个大功，从此公子便会另眼相看，没想到竟然这般晦气。”
　　潘应城皱眉看着那半块干粮，随后摇摇头，道：“老二，暂时还是省着点，我们如今不比在公子府，不要这般大手大脚。再说，你又有何真凭实据说是人家做的？”
　　一边常止藤也道：“二哥别生气，大哥说得也是。我看那易小笙眉目端正，虽是女子，性格直爽，做事也算磊落，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倒是那姓严的少年，眼神总是闪烁，倒是有些可疑。”
　　张云霄哼了一声，道：“别提那小子，我们好心要收留他，他竟然理都不理，我看饿死活该！”
　　慕沛白忽然插口：“二哥，这也不能全怪严晓。一出得牢来，你就对他言辞不敬，他自然会赌气离开。我见他分无分文，之前好像也是全靠小笙救济，这二人应该不是兄弟。只是这天一日冷似一日，可怜他现下要挨饿受冻了。”
　　张云霄有些得意：“你看，我就说他们有问题，不是兄弟还自称兄弟，肯定是混进来的奸细！”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五傅青林蓦地冒出一句话：“二哥，你忘了我们其实本来也不是兄弟。”
　　张云霄接下来的话一下被卡在嗓子里，又不便发作，只好气呼呼地坐下，又捡起那半块干粮拍了拍闷着头继续啃。
　　
　　易小笙在塑像背后听得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想到严晓衣衫单薄，更是焦急万分。他之前流浪乞讨的地方是南方智饶国，哪里比得上上荣国这般天寒地冻，自己带他来此，实在是害了他。
　　她一会心疼一会自责，又听见山茶六圣有人讲话，仔细一听，却是老大潘应城。但听他道：“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我们五个男人还好应付，六妹却要跟着受苦。为今之计先不要管到底谁是奸细了，先考虑下下步要去哪吧。老四，你意下如何？”
　　老四李斌身材是众人之中最矮小的一个，武功也最差，最不爱讲话，但是足智多谋，被誉为“赛诸葛”。他见潘应城发问，便道：“大哥考虑得极是。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安排此事。公子府如今不能再回，上荣国又没有安身之地，我们唯有重返智饶国。我和大哥先前所在的山寨里一直有我的亲信，前些日子密报了一件大事，听闻他们抓住了四大家族之中现今最鼎盛任家的小姐，但也伤亡惨重，任家誓要夺回小姐，已经筹集了人马准备攻入山寨，他们现今急需要援助，如今我们回去，定会成为座上宾。”
　　潘应城点点头，又皱眉道：“那任家岂是好惹的？我们做了山寨的援手，最后万一……”
　　李斌微微一笑：“大哥不必担心。我都已经安排好，若是到时候任家占上风，我们阵前倒戈便是，任家那边也有我们的人。”
　　张云霄有些不悦：“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墙头草？太损我们山茶六圣的名号。”
　　李斌正色道：“二哥，若想要成事，就必须牺牲。等有一日我们山茶六圣坐上了高位，谁还敢说我们半个不字？你难道愿意在这破庙里窝上一辈子吗？”
　　张云霄哑然无语。
　　潘应城沉吟了一下，道：“为今之计只有先按老四说得办。事不宜迟，将所有银两买了马匹，立即出发！”
　　
　　待他们离去，易小笙才慢慢从塑像后面走了出来。
　　想起任家那位小姐，倒是在秦之云府上的后院里有过一面之缘，依稀记得容貌极美，没想到如今落入山贼手中。向来那任非凡定不会善罢甘休，此人虽然年少，但手段狠辣，想那智饶国的江湖之上又要血雨腥风。
　　她摇摇头，暂时先抛开这些，看看天色已晚，再找严晓已经有些困难，决定先进宫见炎晟帝，届时请他帮忙找人，也许效果会更好。



37三只锦囊 

　　易小笙回到宫里，先拐了个弯去了趟礼部，只见沈庆之仍然点着蜡烛端坐在房间里看书，不禁暗暗佩服，想当年自己高考的时候大概也就这么用功，这沈尚书功名已拿到还如此卖力读书，实在不易。若是放在现世，一定是位资优生。
　　她没有打扰沈庆之，而是直奔和千瑾辰约好的地方，到了一看，只有沈北祭已在等候。她连忙走上前去，沈北祭看了他她一眼，道：“公子有事已经回府，我带你去见皇上。”说罢，转头走在前面。
　　这是近段时间易小笙第一次和沈北祭单独相处，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事，竟然不觉得心跳如以前。沈北祭走在前面，头都没有回一下。她跟在后面也不开口，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转过一个拐角，到了一处幽静的房间，易小笙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正是第一次见到炎晟帝的地方，因为上次是蒙着眼睛，所以也没有细细打量周围，此刻一见，不由得从心底赞叹皇家庭院果然亭台水榭，建造得非同一般。
　　进得屋中，炎晟帝已经坐在椅子上饮茶，见她进来，便微笑了一下，请她入座。易小笙立刻有些紧张，在真正领教了这皇帝的青天白日说谎话的本事之后，现下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得不警惕三分。
　　炎晟帝知晓她的意思，也不以为意，见沈北祭要走，便开口：“沈将军请留步，一并坐下吧。”
　　沈北祭心下怔了怔，动作上却没有停滞，也捡了位置坐下。
　　
　　易小笙见这皇帝如此随意，便明白他已经知晓自己的意图，当下也不再拖泥带水，直接发问：“陛下，请问您今天在朝堂之上为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扯那么大个谎？”
　　炎晟帝面不改色，捋着胡须笑道：“朕没有撒谎。”
　　易小笙气结道：“没有撒谎？陛下，我何时成了上荣国在智饶国的奸细？”
　　炎晟帝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道：“此刻。”
　　“什么？！”易小笙闻言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压住了性子，饶是她平时淡定的神色此刻也有些动摇，继续道：“陛下是何意？”
　　炎晟帝见这少女在此情况下依然能安然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和自己对话，心下也不禁暗暗赞叹，想自己当年这个年岁，恐怕也没有这般心性。
　　他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才又继续道：“易姑娘莫急，听我慢慢道来。此次我希望你作为我上荣国的内应进入智饶国。”
　　易小笙更是惊讶，沈北祭脸上也是神色不定。
　　易小笙此刻心中有些了然，也笑道：“陛下果然运筹帷幄，计划周全，天下在你眼里只是一盘棋。可是我这枚小小棋子若是不愿按照棋路来走呢？”
　　炎晟帝也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易姑娘在找一个名叫严晓的少年。”
　　易小笙脸色大变。
　　
　　中年皇帝继续道：“前几日皇宫侍卫刚好擒获一名少年，此人胆大妄为，居然想爬城墙进入皇宫，此乃死罪，我见他年龄尚小，便吩咐收押大牢，若正巧是易姑娘所找之人，那倒也是做了桩好事。”
　　易小笙牙关紧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起身施礼道：“不知陛下此番要我去智饶国所为何事？”
　　炎晟帝哈哈大笑，由衷赞道：“易姑娘天资聪颖，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此番前往智饶国其实也并不难。我只要你做三件事情，都封在这锦囊中。”
　　说罢从身边拿出三只锦囊，易小笙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她苦笑道：“陛下是算准了我定会答应，所以才这么有把握地备好了三只锦囊吧？”
　　炎晟帝笑道：“我知道姑娘宅心仁厚，又重江湖侠义，见死不救的事情怕是做不出来。况且，此事若是你不答应，我自然会另找人来做。”
　　易小笙心念一动，问道：“谁？”
　　炎晟帝微笑道：“你若实在不肯做，我也不会勉强，但是你知晓的事情太多，也留不得。我自然要让沈将军将你立时处决，此事移交他来做。”
　　易小笙闻言，如坠谷底。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中年美皇帝的微笑，心中恍然明白，即使是面对面肉横飞的修罗战场，此人也会是如此的一副神情吧。就算笑得再风轻云淡，里面也不知含了多少鲜血。
　　她这边心思汹涌，没有注意到沈北祭脸色发青。待她将三只锦囊放入怀中，炎晟帝又道：“你此事前往，我已给你安排好接应，完事具备，你只需按照锦囊里的要求去做，事成之后，我便将那少年还你。”
　　易小笙只是躬身谢过，心知依这皇帝的手段，到时候自己和严晓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现今只能先答应了，以后再慢慢想脱身之策。
　　炎晟帝见她答应，笑容更是灿烂：“易姑娘今日便可起身，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
　　易小笙立刻道：“我想见严晓。”
　　
　　易小笙跟着沈北祭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皇宫里的深牢里阴暗潮湿，几步一盏的灯火微微发着寒冷的光芒。他们的前面走着大牢狱卒，手里的钥匙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大牢里极是刺耳。
　　易小笙走了一会，突然轻声问前面的清隽男子：“北祭，若是皇帝让你杀了我，你会不会动手？”
　　等了一会，前面的人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狱卒手里的钥匙依然在哗啦作响。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开口。
　　再往前走了一会，忽然听到狱卒哑着嗓子道：“到了。”
　　只听得哗啦啦一阵锁链的声响，一扇牢门被依依呀呀地打开，借着昏暗的灯光，易小笙瞧见里面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禁不住快步走了进去，伸手抱起地上的少年，只觉触手冰凉，顿时心中一痛。
　　那牢里极是坚固，地面是花岗岩石，冬季里冰凉刺骨，虽然铺有稻草和薄被，但还是无法完全抵御严寒。严晓迷迷糊糊地靠在墙上睡觉，忽然觉得身体被人摇着，接着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睁眼一看，正是自己日夜寻找的少女，顿时又惊又喜，连忙反手抱住，叫道：“小笙，我可找到你了！”
　　
　　他和小笙一直以兄弟相称，后来知道她是女儿身，但是也完全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观念，二人的感情有如自家姐弟一般，因此也从不避讳。
　　两个人大致说了别过的情形。原来严晓从牢里从来之后，被张云霄劈头盖脑地大骂奸细，十分恼怒，连慕沛白的挽留也不理会，听说易小笙进了皇宫，便想进去找她。只是这皇宫岂是一般人能进的，他在门口等了两天，侍卫根本不做理会，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去爬墙准备偷偷混入宫里找人，结果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立刻便被发现抓进大牢。
　　刑部尚书审问的时候便把自己为何偷偷入宫的事情全部讲了，哪知对方听完易小笙的名字之后，竟然没有直接把他扔出去砍了，而是丢进了大牢，此后多日不再理会，一直到今天见到易小笙，才知道自己真的死不了了。
　　易小笙听他讲完，甚为内疚，连他此番被投进大牢也是自己的缘故，她正要再跟严晓说些什么，只听得狱卒在一旁催促，便安慰了少年一番，说自己会去跟皇室求情，以后放了严晓，却不敢把自己知道的秘密以及要去智饶国做内应的事情告诉他。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她已经害了他，就适合而止吧。
　　
　　和严晓话别出来，易小笙急着要去跟炎晟帝要求给严晓加厚被褥，有可能的话再去要个暖炉。她出得牢来，却发现沈北祭并不在门口，心下奇怪，连忙去找，转了一个拐角便看见那清隽的背影。沈北祭正对着一扇牢门，只看得到他的背部。
　　看得出这座牢门锁得挤紧，外面也是全部封闭，看不到里面到底关了什么人。易小笙轻轻走上前去，叫道：“北祭？”
　　沈北祭像是被惊吓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惊疑不定。
　　易小笙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惊吓比他更甚，再往他脸上瞧去，面前的人已经恢复了日常的神情，淡淡道：“准备启程吧。”
　　说完，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易小笙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她看了看这座紧闭的牢门，也跟着离去。
　　
　　易小笙跟炎晟帝提了优待严晓的要求，笑眯眯的炎晟帝尽数答应，她看着这只笑得像只狡猾狐狸的中年美青年，又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那只“碧眼狐狸”，突然觉得，这两只如果不是父子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回到公子府开始收拾家当，易小笙一边收拾一边哀叹自己就是这种劳碌命，一个地方很少能住太久，早知道就窝在江南老实呆着作花农，何必要北上这么一回给自己惹了这么老大不小的麻烦。
　　千瑾辰知道她要离开，既然是自己父皇的命令，也不便问及太多，只是眉头一皱眼珠一转，拎了毛笔在白纸上刷刷刷地涂写一番，随后来到易小笙房间，将白纸往她面前一放。
　　易小笙刚刚将所有细软收拾妥当，正自庆幸平日里节俭，加上任礼部侍郎的薪俸，居然还能攒出不少钱来，冷不丁一张白纸飘然落在面前，旁边一狭长碧眼青年一脸得意地负手而立。她狐疑地往那白纸上望去：
　　
　　今有易小笙借住公子府，房钱纹银一百两，膳食纹银五十两，行车费用纹银三十两……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抓起白纸团成一团，冲着千瑾辰贼笑的俊脸丢了过去：“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府外，马车随从俱已备好，清隽的青年将一只暖炉搬上马车，想了想，又去府里取出一件上好狐裘大衣，放进车里，而后悄然离去。


重返智饶国


38混入秦家 

　　易小笙有种回家乡的感觉。
　　虽说她在现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是来到这个异世的七年时间都是在南方智饶国生活，尽管后来因为在南方受不了这样潮湿的气候去了上荣国，但是内心里其实还是十分思念智饶国的。况且这个国家的北部并不像南部的气候，而是有些南北结合的感觉，比如云上城。
　　云上城在智饶国属于偏北的城市，气候也算宜人。当年易小笙在此遇见了人生中的欺骗与转折，逃也似的离开了。如今故地重游，心情自然是百感交集。
　　她如今明白，离开一个城市也不代表就能摆脱一些事情，真正的办法，还是直面去解决。这次完成了炎晟帝交代的任务之后，她便可以找个喜爱的田间隐居了。
　　养花弄草逗猫咪这样的生活，很多时候只能是想想而已。
　　
　　在打开第一只锦囊之前，她还是忍不住一个人溜进了云上城，偷偷去看了看甘之如饴，惊讶地发现齐慕颖已经将店面扩大了，不仅吞并了旁边的两家店铺，还在云上城的另一边开了分铺。
　　这丫头果然是个商业天才！
　　易小笙一边默默参观变得越发金碧辉煌的铺子，一边暗暗赞叹。齐慕颖此刻不在店里，新来的掌柜和下人们也一个都不认得她，她便自行在铺子里逛，走到最高大的花架前，看见架子上放了数十盆凤仙花，她禁不住停下脚步。
　　一边的下人见她如此，便走上前道：“姑娘千万莫伸手，此话被称为‘别碰我’，是我们东家最喜爱的花草，放在这里仅供观赏，不卖的。”
　　易小笙有些好笑，便道：“别碰我？”
　　那下人继续认真说道：“正是。听说这凤仙花的别名是东家的一位友人告诉她的，花草店先前也是两人合开的，后来这位友人不辞而别，东家甚是思念，便把这凤仙花摆满这个架子，以作怀念。”
　　易小笙眼睛微微发酸。她与齐慕颖的相识本身一次意外，当年被半强迫地拖来开铺子时心里还有些抵触，后来的交往也并未十分亲热，没想到会被如此重视。有些交情便是这般淡如水，深似海。
　　她又默默地看了一会那些凤仙花，转头对下人笑道：“真的是非常漂亮。”
　　
　　出得店来，她也没有再做停留，心事已了，便要开始做手上的事情。一路奔出城门，回到马车上，打开了第一只锦囊。
　　其实原本易小笙有些不屑这些第一第二第三锦囊的说法，有那么一会想要把三只锦囊全部打开算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按照嘱咐开了第一只。
　　有些约定成俗的东西还真是根深蒂固啊。
　　那锦囊慢慢在手里打开，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纸上用黑墨只写了一句话：
　　找到任非凡，设法将任家小姐救出。
　　
　　她坐在马车上，车里暖炉仍旧烧得很好，身上的狐裘大衣也甚是暖和，但是她从脚底慢慢发凉，脊背发寒，心中不禁暗暗惊叹。
　　炎晟帝的耳目果然四通八达。
　　她也当日是意外地在锦荣城山神庙里听山茶六圣说起此事，那李斌得到的是密报，以为已经算是消息灵通了，却还远远比不上炎晟帝的耳目。
　　如此一来，那日段月尘所说，碧玉宫为上荣国在智饶国的内应或许真有其事。
　　再一想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怕也在监视之中，不免心情有些烦躁。定了定神，静下心来，开始考虑到底去哪里寻任非凡，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任家小姐究竟为何人所擒。
　　易小笙忽然想起当日在秦之云后院与齐慕颖夜访的时候，任非凡曾经说过，这秦之云是他未来妹婿，如今任家小姐被擒，秦家一定也会全力相助。由此可见，要寻找任非凡，救出那任家小姐，就必定先从秦家着手。
　　只是这秦之云和任非凡与自己相识，任非凡又极端不信任自己，上次几乎是让她去送死，恐怕也不会相信她说的一切。若是再告知自己做了上荣国的礼部侍郎，只怕还会被他认作通敌叛国的奸细，更不要说让她去救自家妹子。
　　思及至此，她苦笑地摸摸脸，自己也算是真的变成奸细了。
　　
　　她在马车上考虑再三，愣是没想出个好办法来，身边又每个人商量，一时间一筹莫展，伸手扯了扯身上的狐裘大衣，触手柔软，顿时心情也柔软了下来。
　　虽然没见到人，大致也猜出是沈北祭所为，想起他冷漠的态度，又抚了抚柔软的皮毛，一时间心情也是忽明忽暗，忽然两手一拍：“有了！”
　　
　　云上城里向来不缺商贾大户，每年的商业排行榜都会争破了头。但是今年许多商家的心中暗暗窃喜，因为也许很快便会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据闻去年排行第十名今年有望杀进前五名的秦家出了大事，秦家少爷未过门的妻子被智饶国排名第一的山寨荡霞寨给掳去了。许多商家暗暗窃喜，这荡霞寨向来只做大手笔的无本生意，而且从不失手，他们是惹不起躲得起。曾经有几家大户亲属被擒，几乎弄得倾家荡产才把人赎出来。
　　
　　外面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秦府内的后院里，池塘边上放着一张躺椅，面带三分邪气的俊美青年正躺在上面闭目养神，间或还晃一晃二郎腿，显得甚为惬意。
　　蓦地他睁开了眼睛，反应极好地从躺椅上跃起，刚起身，那躺椅便碎成木片，散落得满地都是。秦之云抓抓头发，无奈地叹道：“哎呀哎呀，未来大舅子，你也不用对我下此狠手嘛，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妹子以后的幸福可就难保了。”
　　那从空中跃下的少年一脸冷然，看着面前的青年道：“我现在不对你下狠手，我妹子也难保。晴筝她在那荡霞寨里毫无音讯，你竟然在这里睡大觉！”
　　秦之云谑笑道：“她有个这么有本事的大哥，哪里还用得到我啊？”
　　任非凡不理会他的嘲讽，道：“你知道我此时不能消耗太多，那荡霞寨不是一般人能攻得下来的。尽管我声称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晴筝，但是不能太暴露实力。”
　　秦之云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棵树上，瞅着他道：“所以，你还是要以你父亲的心愿尽全力，连妹子的死活都可以先不顾了。”
　　任非凡低头不语，而后抬头，眼睛里隐隐含了些痛苦：“所以，我只能请你代我去把晴筝救回来。”
　　秦之云半响才摇头道：“我真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该笑你活该。也罢，不管晴筝是否讨厌我，好多名义上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便再帮你一次。”
　　任非凡少年老成的脸上透出一丝笑意，道：“多谢，我任府上下人力但凭驱使。”
　　秦之云挑眉：“另外那些人呢？”
　　任非凡摇头，道：“他们现在还不适合露面。”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可以以秦家的名义召集一些人手，只要不太张扬，还是没有关系的。”
　　秦之云点头：“也好。”
　　
　　隔日秦府便贴出了告示，征集江湖人士相助去荡霞寨救人，报名便赏金百两，事成之后另有犒赏。有钱能使鬼推磨，一时间武林人士趋之若鹜。
　　正午时分，秦府来了个应征的少年，看着年岁不大，长相也极为普通，裹着一件狐裘拼成的外衣，身材臃肿，却露了一手漂亮的轻功，秦府正是用人之际，也没计较他年龄小，便赏了银子录用了。
　　那少年被录用之后，显得十分兴奋，问了不少关于荡霞寨的事情，主事的秦府管家甚是不耐，简直回答了两句便挥手让他离开。那少年也没有再继续多问，自行去了。
　　因为征集的武林人士不少，若是全部住进秦府，恐怕三教九流地必定混乱成一片，因此秦家在城东赁了一处大宅子，专门让这些武林人士居住。
　　少年到了宅子，按照吩咐领到自己的门牌，便施施然地往房间而去。一路上遇见各色的武林人士，他都极有礼貌地侧身避在一边让他们先行通过。
　　到了幽静所在，少年才长舒了口气，有些燥热地把身上的狐裘拉开了些，微微显出里面窈窕的身躯来。
　　
　　这少年便是易小笙所扮。
　　那日她触及身上的狐裘，心念一动，决定也被自己换个皮囊，恰值冬季，只需把容貌略加修改，再将身材变型，只要多加小心，远离任非凡和秦之云，相信一时半会也认不出来，收拾完毕，便大摇大摆去秦府，正赶上秦府招兵买马，她本身又会武功，略是轻功，混进去简直易如反掌，只是却不敢随意施剑法，生怕再被发觉。
　　
　　易小笙整理好衣服，恢复了臃肿身材，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便推门进去，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人见有人进来便扑了过来，她闪身躲过，见那人笑嘻嘻地并没有恶意，也停下了身子。
　　那人也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生得是唇红齿白，面若桃花，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孩子。他看着易小笙，笑眯眯道：“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在下名叫萦佘，这厢有礼。”
　　易小笙见他面熟，正在思索到底何人，没想到他先自报家门，顿时想起，这少年原来便是当年比武场上使暗器伤人的西门弟子萦佘，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想到对方有可能认出自己，不禁暗自担心。



39黑白无常 

　　数年不见，萦佘身形也见长，只是长得不多。他和易小笙年龄一般大小，身高却几乎差不多。萦佘完全没有认出面前的人，仍然笑盈盈地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瞅着易小笙等他答话。
　　易小笙见他没有异样，便上前哑着嗓子道：“萦兄弟，在下姓梅名赐壬，初来乍到，还请点拨一二。”
　　萦佘一张精致的小脸笑得甚是灿烂，道：“梅兄说话还文绉绉的，看你年纪也不大，身材如此，肌肉浮漂，也不像个练家子，也打算为了那几百纹银去荡霞寨送死吗？”他声音清脆，这番话听起来却极不入耳。
　　易小笙也不以为意，易容过的脸上用力挤出笑容来，道：“萦兄说得极是，我本来只是一介书生，可惜读书考不上功名，又空有一身肥肉，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若是能得了那几百量纹银也好回家娶媳妇。”
　　萦佘见他实在一副猥琐的样子，皱了皱眉，又笑道：“梅兄，本来秦家给的是两人一间，你看这房间里狭小，不如我们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吧。我近来感染了风寒，可否让我睡床上？”说罢便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易小笙有些好笑，她一个女子还要给男子让出床位，但是既不想暴露身份，又觉得自己实际年龄比这少年年长，于是点头道：“没问题，我睡地铺就好。”
　　萦佘大喜过望，嘴巴上谢过易小笙，眼神里却透出一丝鄙夷的神情。
　　易小笙全当没看见，当年她便觉得这少年诡计多端，且出手狠辣，如今见他年岁见长，心思却似乎转得更加繁杂，也不得不留多了心眼，尽量远离。
　　
　　是夜，萦佘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易小笙将薄薄的被褥铺在地上，又将身上的狐裘裹紧，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地上太硬，艮得睡不着，便爬了起来。
　　她推门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出神。
　　月色如水，抬头一看，只见明月当空，甚是惹眼。仔细算了算，正是月中，再有半个月似乎便是年关了。
　　她忽然想起刚进碧玉宫的第一晚，段月尘对着明月问她的话，转眼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却不知这轮明月与当年的明月又有何不同，而当时问自己话的人，此刻又去了何处。
　　呆了半响，忽然将自己圈进胳膊里抱住，就这样呆呆坐到天亮。
　　
　　隔日，秦之云亲自来到宅子里清点人数，即刻启程赶往荡霞寨。因为人数众多，时间紧急，秦之云也只是大致分了分组，轮到易小笙的时候竟然轻松地就过去了。
　　一行人分成三组开往荡霞寨。
　　
　　荡霞寨为智饶国第一大山寨，驻扎点就在荡霞山顶上。里面住的当然全部都是山贼。之所以朝廷从来没有出兵讨伐，也没有进行取缔，是因为此山寨的无本生意做得十分规矩。
　　荡霞寨有规定：凡是朝廷官员的一律不劫，凡是老弱妇孺的一律不抢，凡是奸淫掳掠的一律不做。他们一般只劫两种人，一种是没有皇室亲戚积累万贯家私的富商，一种是告老还乡或者是贬为庶民的贪官。这两类人一般都家财万贯。所以沾惹上了，一般不把千金散尽，是无法安全脱身的。
　　而荡霞寨还有最绝的一点便是：若是做成一次无本生意，必定向朝廷进贡。因此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山寨里的事情。
　　此次虽然劫了秦家未过门的媳妇，任家的掌上明珠，但是因为两家在朝廷里都没有亲戚人脉，所以很难动用到朝廷的力量来夺回，只能自己集结武林人士去围剿。
　　
　　一行人出了云上城东门，朝着荡霞山而去，一路急行军，在距离荡霞寨几公里的地方停下，最后按照安排，分成三队包围荡霞寨。
　　易小笙和萦佘都分在了东队，此处为荡霞寨的侧门，依照安排冲上去之后，和西队正门的两支队伍一起，先虚张声势，扰乱山寨内山贼的注意力，而后南队的人马趁机从南边侧门杀入山寨。
　　看起来一切的安排都是天衣无缝。
　　
　　易小笙依旧将身子裹在狐裘里跟着队伍爬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身边的萦佘气喘吁吁地抓住她的手臂，表示自己爬不动了。少年喘了口气道：“梅兄，看你身体如此肥胖，没想到爬山还挺厉害。”
　　易小笙做出赧然一笑的样子道：“萦兄过奖，我这都是平日里在田里做农活练出来的。”
　　萦佘“哦”了一声，先前的艳羡之情立减。
　　易小笙只当没看到，转身准备继续爬，萦佘却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臂，“咦”了一声道：“梅兄，看你身体臃肿，怎的手臂如此纤细？”
　　易小笙不露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回来，半点迟疑也没有，接着道：“萦兄勿怪，我这是小时候患病，身体便长得畸形。”
　　萦佘立刻将手拿开，脸上也带了嫌恶的神情。
　　易小笙不禁好笑，这少年怎么比一个女子还要挑剔。
　　
　　正自想着，忽然听见密林中有人朗声发笑，接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从头上掠过，萦佘“妈呀”大叫一声，躲在一个树后，哆哆嗦嗦道：“黑白无常啊！”
　　队伍被这两人一吓，顿时乱了起来。
　　这帮武林人士本来就是后来聚集起来，谁也不服谁，又没有人率领。再说这帮人虽然不怕刀枪剑戟，却怕鬼怪无常，这么一群人，愣是被这黑白的两个影子吓得大乱。
　　易小笙翻了翻白眼，心道，这二人若是黑白无常，那我还是鬼王钟馗呢！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装神弄鬼。
　　她抬头四处寻找那两个人影，便看见迎面白色的影子又飞了过来，便身形一掠，施展轻功，纵身迎了上去，怀中的短剑也随之取出。
　　萦佘没想到这粗陋少年竟然身怀绝技，一时看傻了眼，呆在当场。
　　
　　待接近那白色的人影，易小笙才看清，原来这是个穿白衣的人，只是蒙着脸看不到模样。她有心将此人制住，便能稳定队伍的军心，于是身形微晃，取了短剑便向那人刺去。
　　只听得那人轻笑一声，闪身避过。
　　听见那人声音，易小笙脑袋里“嗡”了一下，手里的短剑便刺不下去，那人见她动作和武功，也不由得“咦”了一声，脚上不停，便冲着易小笙纵身而至，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少女没有来得及躲开，一抱之下顿时清醒，又羞又急，连忙双手一格，便从那人怀里脱出，那人禁不住哈哈一笑，声音甚是清脆。
　　二人这样一来一去，已经离开众人一段距离，易小笙停□子，将短剑收回怀里，指着面前的白衣蒙面男子道：“段……”
　　刚吐出一个字，又被拖进怀里，男子脸上的面具已经拉下，温热的气息垂在耳边，发丝浮动，他低低地笑道：“段什么？乖徒儿，才几个月不见，就敢不叫师傅了，是不是想让师傅教训你一顿？”
　　
　　易小笙只觉得轰地一下血全部涌到了脸上，脚下一软险些跌倒，立即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她抬眼，那碧色的眼眸近在眼前。
　　数月不见的前碧玉宫主，自己的半吊子师傅段月尘，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正眯着一双狭长的碧眼望着自己，而她就被抱在这只碧眼狐狸的怀里。
　　一向情绪波动不大的易小笙再也无法淡定了，忍着剧烈的心跳把这人从自己面前推开，跳到一边，整理情绪。
　　再这么被抱来抱去，心真要跳出来了。
　　段月尘则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空出来的手臂，不无遗憾地又凑到易小笙的身边道：“乖徒儿真是长大了，如今一下都不给为师抱了，想当年……”
　　易小笙听不下去了，回身准备堵住他的嘴，没等她出手，一个黑影如同幽灵一样飘了过来，接着一把明晃晃的银针朝着段月尘疾飞而去。
　　白衣碧眸的男子一边“哎呀哎呀”地连连哀叫，一边左躲右闪地避开，等银针全部落地，才瞪着黑影苦笑道：“子息，你又对我放暗器。”
　　那黑影正是着黑衣的朱子息，他将枯瘦的手指收回宽大的衣袖下，看了一眼段月尘，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何时对你试过暗器？我不是向来都是明着来的？”
　　段月尘微窘，摇头苦笑，道：“子息，你可真是护着小笙。”
　　简直就像个护着自己妹子不让登徒子接近的大哥。
　　
　　易小笙此刻恢复了心跳，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也在荡霞山？莫非与那荡霞寨有什么关系？”她可不会傻到以为段月尘和朱子息是要为了那几百两银子来给秦家做打手。
　　段月尘见她发问，立刻又笑眯眯地走近两步，害得她连连后退，脸上也开始不争气地冒热气。只听得朱子息轻轻地“哼”了一声，段月尘不情愿地顿住脚，站在原地，对着易小笙笑道：“是啊，我们如今落草为寇做了山贼了。乖徒儿，要不要随为师上山？”



40荡霞之上

　　易小笙瞅着面前笑眯眯的俊脸，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她想了想正要答话，便听到身后密林处传来呼喊她的声音：“梅兄——梅兄——梅赐壬……”
　　原来是那玉面少年萦佘在到处找她。
　　她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应声，瞥见一边的段月尘一脸的玩味与好笑，瞄着她裹得十分臃肿的身子，目光来来回回，戏谑道：“梅赐壬——没此人，梅兄——没胸？嗯……啧啧，还真是恰如其分……”话音未落，一把闪亮的银针又已经送到。
　　易小笙正要对朱子息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眼，却见他手执银针，瞅着段月尘，慢慢说道：“就算这是个事实，你用不着说出来……”
　　少女顿时脸都黑了，她呕得半死，却说不出话，只能暗自叹气，奇怪之前怎么会跟这么两个人相处六年之久。
　　
　　段月尘和朱子息那一来一回发出的响声，终于让萦佘寻到了易小笙的所在，他拨开密林中的草木一路奔来，远远看见易小笙和那黑白无常站在一处，脚步顿时犹豫起来。
　　易小笙暗叫不妙，若是被萦佘发现她和段月尘朱子息相识，恐怕很快会被认出身份来。虽说不至于性命堪忧，但之前的计划就此便会打了水漂，那秦之云和任非凡断然不会相信她不说，再惹出段月尘和任非凡的宿怨来，那可真是乱中添乱了。
　　她正在思索脱身之计，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重新回到段月尘的怀抱。她又羞又气，想不到这人到了此刻还有心思做这种事。
　　然而不等她挣扎，只觉得身后男子力道增加，怔忪间，发现段月尘已经蒙上脸，出手制住她的咽喉，对着已经靠近的萦佘沉声道：“退后！”
　　萦佘顿时生生刹住，立在当场。
　　
　　他此刻已然明白面前的二人并不是什么黑白无常，而是活生生的人，顿时胆子也大了不少，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蒙面白衣男子手上青筋竖起，手里的易小笙脸色顿时发青，呼吸困难，还是禁不住停下了脚。
　　萦佘提气说道：“大胆山贼，你们竟然装神弄鬼，还抓了我兄弟，速速将他还来，我便不出手。”
　　他长得一副娇弱的身子，面若桃花，此刻腆着脸，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有些滑稽。易小笙也不由得暗暗好笑，不明白先前这对自己百般挑剔鄙夷的少年为何突然转了性。
　　萦佘见对方不理会，心下暗暗着急。他其实本来并没有救易小笙的打算，只是想起秦之云在临行前有交代，若是能提供荡霞寨的消息，一条便价值百两纹银，所以尽管心里有些害怕，对那少年也没有太多好感，还是一路追踪而来。
　　他从小心思灵巧，诡计多端，自小凭着一副好皮相，倒也虽然历经诸多险境，却总能化险为夷。当年比武大赛十分凶险，但由于当时发生突变，却也让他逃过一劫。此次也是存了侥幸心理，为了那百两纹银而来，想着如果实在打不过，大不了便装可怜，最差也不过就是投降了去荡霞寨做山贼。
　　
　　易小笙却不知他这番心思，只道这少年是为了救护自己而来，心里便存了感激，又见他俏生生的小脸上还带着害怕，也不免有些歉然，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身后的男子。
　　段月尘在她耳边低笑道：“做戏自然要做得到位一些。”
　　说罢手上力道不松，拖着易小笙便走，一边的朱子息也随后跟上。
　　萦佘迟疑了一下，追上两步，叫道：“你们要把他带到哪”
　　朱子息缓缓回头，一脸瘦长的脸裹在黑色斗篷之下，看不清长相，伸出枯瘦的手指往山上一指，道：“自然是抓回山寨去。”
　　萦佘看着面前黑衣的男子，声音有些发颤，道：“那……要做什么？”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施展轻功纵身跃出，清越的嗓音在密林里回荡：“做什么？自然是擒回去宰了吃肉！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他的计谋已经被我荡霞寨识破，劝他们今天还是不要攻寨了，否则，后果自负！”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夹着一名狐裘裹住的臃肿少年就这样消失在密林中。
　　萦佘呆立半响，不敢再追，想起刚才听到的话，赶紧穿出密林寻秦之云去了。
　　
　　……宰了吃肉？
　　易小笙将自己放进宽大的躺椅里，手里拿了只鸡腿，放进嘴巴里奋力咬了一大口，而后嚼来嚼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个白衣碧眸的青年，有些不平地瞅着她。她只当没看见。
　　少女虽然如今已经身着女装，但依然是一身落拓的打扮。
　　段月尘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凑到少女身边，刚想把脸再挨得近一些，却被一把推开，登时歪到一边。
　　朱子息正好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森然道：“你是不是又想尝尝我的暗器的滋味？”
　　段月尘把歪掉的俊脸扭了过来，很是委屈地看着朱子息道：“子息，这次不是我的错，小笙她抢了我的躺椅。”
　　朱子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一边走过来一边道：“我发现你只要跟小笙呆在一起，就变成小媳妇脸。谁让你之前挟持她，还说要宰了她吃肉？”
　　
　　易小笙闻言大力点头，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当日被段月尘做戏挟持到荡霞寨。只是这师傅未免也做得太真切，居然将她的脖子勒出红印来，半天都消不下去，最后还是朱子息取了些药涂上才消肿。
　　她想起当年初见段月尘，为了试探自己，他便将自己丢到柱子上去，害得她一只手臂立刻脱臼，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能下地，现在悲惨的情景险些重演。
　　段月尘却是看着她的脖子呆了一呆，便立时出门而去，整整半天之后才又出现，而后还是一副半吊子的样子。她一气之下，干脆抢了他的躺椅，自己躺上去舒服。
　　
　　这是她来到荡霞寨第二日。
　　那日秦之云率领的武林人士没有攻入山寨，而是在半路突然折返了，想来定是那萦佘去告知发生的情况。今日又听段月尘道，有传言说荡霞寨不但强抢民女，还把抢去的人烹了吃肉，简直就是人神共愤，一时间激起很多人的不满，攻寨大军似乎又强大了许多。
　　段月尘说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一双碧眸也带着好笑，实在令人想象不到这吃人山寨的美名是他随口传出去的。
　　
　　易小笙叹气，而后问道：“师傅，您老人家现在莫非就是这山寨的大王？”
　　段月尘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来凑热闹的。真正的山寨主另有其人。”
　　易小笙奇道：“那又是谁？竟然能把荡霞寨做得如此之大。”
　　段月尘笑了笑，道：“其实这个人你也是认得的。”
　　易小笙挑眉，从躺椅上跳下来，准备问个究竟，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叫道：“究竟是什么人让荡霞寨如此颜面扫地，连宰人吃肉这样的话都能随便说了！”
　　话音刚落，房间门便被打开，一个汉子一把推开了门踏进来，五尺开外的身高，身子甚是结实，相貌平常，却在鬓边插了一只娇艳的山茶花。
　　那汉子踏进来，正要发火嚷嚷，一抬眼看见面前的少女，顿时哑然愣住。
　　易小笙对着汉子施了个礼，微微一笑道：“张二哥，别来无恙。”
　　
　　那汉子正是山茶六圣里的老二张云霄。易小笙在听到他第一声嚷嚷开始，便已辨出对方的身份。
　　早先在破庙里听说这几人要来投奔擒了人家小姐的山寨，想来便是这荡霞寨了，估算时间，这六人恐怕早已上山，此番相遇避无可避，因此也不含糊应付，便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张云霄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见她施礼，有点傻乎乎地也跟着回礼。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大叫一声：“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
　　易小笙也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正是在下。”
　　
　　张云霄本来想责怪她害三弟失了条腿，此刻见她一脸笑容，便骂不出口，张着大嘴无声呆了半响，突然想起了此番来意，便决定不和女子一般见识，转头对着段月尘道：“你这个口没遮拦的妖孽，什么话都敢乱说。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荡霞寨是个会吃人的地方了，我手下兄弟的老母亲寻来，闹死闹活地定要他随她下山种田去。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定要向寨主告发你！”
　　……妖孽。
　　嗯，骂得好。
　　易小笙在心里点头。
　　段月尘瞥了一眼她的神情，瞧她一脸愉悦，知道她心里定然没想好事，现在懒得理会，暗暗记下，又笑眯眯地对着张云霄道：“张兄稍安勿躁，这件事我自会向寨主说明，若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向你那兄弟的家人说明情况。”
　　
　　山茶六圣入驻荡霞寨也有月余，虽然是按照计划来投奔，名义上也是来帮着山寨御敌，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而段月尘和朱子息却已然在山寨中坐稳了位子。
　　张云霄原本就觉得他相貌太过俊美，小白脸一个，又不像有多大本事的人，却比自己兄弟还受重用，十分不服，此次抓到段月尘把柄，便来滋事。
　　他并不肯听段月尘的说法，段月尘也懒得跟他争执。易小笙觉得这两人实在有趣，却也不便将此事闹大，只是跟着朱子息站在一边。
　　张云霄仍然嚷嚷着要将此事报告寨主，一时间僵持不下，却听见门外一个极轻柔的声音答道：“究竟有何事要告知于我？只管讲来便是。”



41寨主七言

　　话音落地，微微掩上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因为是背着光，一时看不清长相，张云霄一见来人，立刻迎了上去，扯着铜锣嗓子，叫道：“顾老大，你快来评评理！”
　　段月尘则只是对着来人一笑，道：“寨主，你就听张兄慢慢跟你讲吧。”
　　朱子息不置可否，一般他只跟段月尘讲话。
　　易小笙眯着眼睛打量来人，那寨主转了□子，侧对着光线，略微能看清长相，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虽然身为偌大一个荡霞寨的寨主，身形却是极为削瘦，整个人在宽大的长衫下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他看见易小笙，似乎微微笑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
　　
　　待他在面前站定，易小笙此刻完全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只见对方肤色极白，甚至到了苍白的程度，两颊却极是红润，一双眸子圆黑湿润，带了些书卷气。他对着少女笑了一笑，轻轻“咳”了两声，开口道：“小笙，别来无恙。”
　　易小笙盯着他，脸上的神色渐渐从疑惑到恍然到惊喜，她禁不住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衣袖叫道：“顾七言！”
　　脸色苍白的男子微笑点头，道：“正是在下。”
　　
　　一时间很多记忆涌上心头，当年十几岁的苍白少年，人山人海的比武场，各显神通的碧玉宫弟子，鲜血飞溅的比试场，统统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物是人非，先是遇见萦佘，又在这里见到顾七言。
　　原来即使时光过去了，还是会有很多东西留下来。
　　她看着顾七言，一时有很多话想要问出口，最终还是只问了一句：“你身体怎么样了？”
　　顾七言笑了笑，转头看着黑衣的朱子息，道：“多亏了朱大哥，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咳……”说完又咳了起来。
　　一旁的朱子息立刻闪身过来，抬手要拿出银针，被顾七言挥手阻止。
　　他看着朱子息，脸上露出央求的神情，道：“朱大哥，我不碍事的，只是咳几下而已，今天见着小笙，心里高兴，还是先不要扎针了吧，让我们多说会话。”
　　朱子息默然无语，把银针又放回怀中。
　　
　　顾七言甚是开心，脸上的红润立时又增加了。他正准备开口，看见一边的张云霄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们，半天都没有说话，便开口道：“张二哥，你来认识一下，这位是……”
　　张云霄这才反应过来，恨恨道：“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老子什么也不说了！”说罢，“啪”的一声，掉头摔门而去。
　　顾七言皱眉道：“张二哥这脾气也太大了些，回头我找潘大哥说说他。”又对易小笙道：“你和山茶六圣本来也是相识的？”
　　易小笙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任务，不免担心山茶六圣会将自己做了上荣国礼部侍郎的事情说出来，便含糊了几句，说自己和他们偶然相识便混了过去。
　　
　　顾七言听得连连点头，又对着段月尘道：“段大哥，虽说你现在已经不做宫主，但是小笙毕竟还是你徒弟，在这荡霞寨里，你还是要多护着些，我怕我顾不过来。”
　　段月尘微笑点点头，道：“这个是自然。”
　　顾七言还想再问问易小笙别后情况，却被少女抢着问道：“小顾，你为何做了这荡霞寨的寨主，莫非你现在已经离了碧玉宫？”
　　易小笙其实比顾七言要小上几岁，但是顾大哥这个称呼怎么都觉得叫不出口，干脆叫小顾觉得顺口。
　　顾七言被她一问，便道：“小笙，原来你还不知道，我在七年前便离开了碧玉宫。”
　　
　　原来当年比武大会上，顾七言最终也没能通过最后的比试，还是被逐出宫去。他是孤儿，出去之后便没有容身之处，一个人在江湖游荡了两年，又杂七杂八地学了些功夫，后来稀里糊涂地加入了荡霞寨。
　　这荡霞寨当年只是一个一般的小山寨，做些小的无本买卖，后来寨子里兄弟分裂成两派，互相争夺权力，顾七言被其中一派拉拢过去。因为他虽然年纪不大，若是除去心疾的关系，武功却还不弱，况且他当年的心疾并不严重，关键时候还是可以上阵，因此受到了上头的重用。
　　再后来两派火拼起来，顾七言所在的派系中了计被围困起来，整整三天不能脱身，眼看兄弟们因为饥饿等缘故纷纷想要投降，领头的也因为着急和愤怒病倒，只有顾七言一直在身边照料，不离不弃。那领头的十分感动，待身子稍微恢复，便带着余下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逃走。半路上遇见另一派的头目，打做一团。
　　混乱中，顾七言的头目将对方头目杀死，自己也身负重伤。两派弟子全部归入此派门下，但是头目受伤过重，勉强撑了三月之后还是撒手人寰。临死前将荡霞寨交到顾七言手上。
　　顾七言做了寨主之后，便立下了规矩，即：凡是朝廷官员的一律不劫，凡是老弱妇孺的一律不抢，反正□掳掠的一律不做。他明白寨子里的弟兄也要吃饭，因此也不强求他们就此罢手不干。
　　这样过了几年，荡霞寨慢慢发展成劫富济贫的山寨，过来投奔的贫苦人家，甚至江湖人士也多了起来。这样一来，不但寨子壮大了，连名声也好听了不少。
　　只是这山寨对于富商的手段仍然比较狠辣，弟兄们要吃饭，要养家糊口，没有银子是不行的。这次劫了任家小姐，也是为了敲秦家和任家一笔。
　　
　　易小笙听到这里，禁不住问道：“那任非凡武功高强，又身为四大家族，秦家也是家大业大，你难道就不怕会给荡霞寨惹祸吗？”
　　顾七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道：“任非凡他不敢出手的。”
　　易小笙奇道：“为何？”
　　顾七言侧头看着段月尘，恭敬道：“还请段大哥来解释一二。”
　　
　　一直坐在一边没有出声的白衣男子，此刻才开口道：“那任非凡怕我们找出他的秘密。”
　　易小笙更是奇怪，便起身走到段月尘身边，想要催他快说，结果就看见对方手臂一伸，便要将自己往怀里带，连忙使了轻功，闪身避开，一转头不但看见朱子息在笑，连顾七言都莞尔，不禁又羞又气。
　　顾七言笑道：“段大哥和小笙还是和当年一样啊，看来是我过虑了。刚见着段大哥和朱大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跟你失散了，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今日听说你进了寨子，便赶来一见。”
　　易小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问道：“任非凡究竟有什么秘密？”
　　段月尘摇头道：“小笙，你对为师不尊，为师又怎么又告诉你？”
　　少女面上微红，心中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抱，却又怎么不尊了？”嘴上只是不语，心里暗暗有气。
　　顾七言见她模样，便调解道：“小笙，此事我们也还未全部查明，因此不能妄下定论，只是隐约觉察是和四大家族有关，或许查明之后，你当年的灭门血仇也就可以报了。”
　　
　　易小笙闻言忽然想起，千瑾辰也提起过四大家族的事情，若她能寻回兵器，便告知她当年的情形。
　　究竟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易小笙没有得到确切答案，心里有些不甘，看了看段月尘，知道他又不肯轻易告诉自己，也不想再让他以此为要挟想抱自己，当着朱子息和顾七言的面，再说出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来，便决定暂时打住不说。
　　她想了想，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被你们擒回来的任家小姐呢？”
　　
　　顾七言顿时脸色一僵，表情抽搐，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咳”了两声才道：“任家小姐……很好……”
　　易小笙还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已然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行告辞。小笙你就安心在这寨子里休息。因为你是被段大哥抓回来的，秦之云和任非凡那边不必担心，将来要回去也不会被怀疑。只是，若你肯留在这山寨，我自然是十分欢喜。”
　　说完也不等易小笙回答，便拱手离开。
　　
　　易小笙觉得顾七言最后的模样十分可疑，又不好再继续问，目送他离开后，才对着朱子息道：“朱二哥，小顾他身体怎么样？”
　　朱子息微微叹气，道：“七言其实是个必死之人，他的身体早就已经不行了。我前些年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几乎丧命，几番抢救才救了回来，一口气就那么吊着，还要领着偌大个山寨。每每治疗的痛苦……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撑着他的。”
　　易小笙没想到顾七言的身体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闻言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子息又道：“我见小顾实在是太过辛苦，就把月尘一并拉了过来，反正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段月尘低笑道：“子息，我这些年可是做了不少事啊，你难道都没看到吗？”
　　易小笙奇道：“莫非这些年你们一直都在荡霞寨？”
　　段月尘点头：“对啊，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是每年抽出一些时间来帮忙处理事务，后来分开之后，便干脆入了山寨了。”
　　易小笙“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们之前劫到的兵器也都在这荡霞寨中？”
　　段月尘瞅着她，继续点头：“正是。”



42任家小姐 

　　易小笙见段月尘答得甚为爽快，并不隐瞒，只觉得心中有丝丝欣喜，却也并没有深究到底是什么，粗粗略过，又继续问道：“那你们劫了这批兵器又是为何，总不至于是以后荡霞寨造反用的吧？”
　　段月尘抚掌大笑，道：“我徒儿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怪不得坐上上荣国礼部侍郎之位。”
　　易小笙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呐呐道：“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她先前见段月尘对自己并不隐瞒，而自己却掩盖了在上荣国为官之事，此刻被点破，自觉有些惭愧。
　　然而她更为惊讶的是，荡霞寨表面上与朝廷和平共处，暗地里居然有造反之意。难道这朝堂已经昏庸到这地步了？
　　易小笙在现世就是个不爱关心政治的人，来到这里，几乎所有时间都身在江湖，无心朝堂之事。
　　
　　段月尘正色道：“小笙，此事你知道便好。小顾倒是不知道你的礼部侍郎身份，所以也不必跟他多讲。”
　　易小笙点头，还想再多问一些事情，却见段月尘打了个呵欠，道：“天色不早，乖徒儿还是早些休息吧。”
　　易小笙情知他想卖关子，也不急着追问，反正日子还长，眼见着天色的确不早了，也准备休息。
　　
　　她昨天刚到荡霞寨的时候，并没有空房间配备，段月尘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她，自己去找朱子息借住。此刻，她起身看着段月尘，准备等他出去之后，便宽衣就寝。
　　谁知今日段月尘就是不肯起身，朱子息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张开口，最后想了想，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段月尘眼睛也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茶。一时间屋子里居然寂静无声。
　　
　　易小笙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她和段月尘相处六年，其间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少，但是此刻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怦怦直跳。忽然想起之前数次和段月尘的亲密接触，一张脸便忍不住有些发热。
　　她暗自庆幸天色已晚，房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个，师傅……你还不回房歇息吗？”
　　段月尘这才将茶碗放下，抬起眼睛看着她道：“乖徒儿，为师今晚打算在自己房里睡。”
　　易小笙挑眉看着他，道：“若师傅在此房间休息，那就请给徒儿另外安排个房间。”
　　段月尘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乖徒儿，为师和子息的房间都是由这山寨管事安排，哪里做得了主啊，眼见这都已经半夜了，你还是不要去麻烦管事，若不然就跟我将就一晚算了。”
　　
　　将就一晚将就一晚将就一晚……
　　易小笙瞅着那张模样十分正经的俊脸，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了，她咬咬牙，没出声，走到床前拎起被子便往外走。
　　段月尘连忙拦着她道：“徒儿这是做什么？”
　　易小笙转头笑得甚为欢快，道：“天色不早，徒儿不打扰师傅休息，另找地方睡觉。”
　　段月尘苦笑道：“徒儿将被褥携走，为师晚上盖什么，你忍心吗？”
　　易小笙也对着他装可怜，有样学样道：“师傅独享一个房间，徒儿却只有被褥一床，你忍心吗？”
　　段月尘瞪着面前的少女无语半响，忽然哈哈大笑，道：“徒儿你果然可以出师了。”
　　
　　只听见房门“碰”的一声再次被推开，在外面站立良久再也听不下去的朱子息大踏步迈了进来，一把拖住段月尘便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易小笙交待：“早些休息。”
　　易小笙目送段月尘被朱子息拖着离去，间或夹杂着白衣碧眸男子可怜兮兮的声音。等这些终于都消失不见，她关上房门，叹口气将手上的被褥重新铺盖整齐，忽然想起那句“跟我将就一晚算了”，无力感顿生，将身子伏在被子上懒得动了。
　　
　　翌日，易小笙刚起床，便听见外面人声喧闹，她梳洗完毕，开门出去，便看见山寨里人来人往在搬运东西。她上前仔细看了看，却是在搬运女子的衣物，胭脂水粉什么的，甚至还有果脯蜜饯等食物，不禁大为惊讶。
　　于是拦住一名山寨弟子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见易小笙是寨主和段月尘等人都熟识的女子，也不敢怠慢，连忙道：“这是秦家给任家小姐送的日常用品。”
　　“什么！？”易小笙啼笑皆非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便一五一十道：“前两日秦家秘密进攻山寨的事情被咱们发觉，便取消了计划，这两天一直没有再有什么动静。今天一早便看见山下放了几十个箱子，说是秦家少爷给未来夫人准备的日常物品，山寨里男人众多，怕任家小姐受了委屈，还请山寨里的兄弟给帮忙搬上来。”
　　易小笙闻言忍笑点头。
　　那弟子见她高兴，话也多了起来，接着道：“原本我们弟兄觉得这秦家看不起人，我们荡霞寨里什么没有啊。报知寨主，他只是吩咐让我搬上来便是。要不然，谁愿意来搬啊。”
　　
　　易小笙暗暗好笑，这般有违常理的做法，也亏那秦之云干得出来。她微笑谢过，那人又喜滋滋地继续搬东西去了。
　　她见那弟子也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想起狱中受苦的严晓，忍不住伸手入怀，摸了摸那锦囊，又放了回去。
　　易小笙想了想，又拦了个弟子，问明顾七言的所在，便径直而去。
　　
　　荡霞寨其实差不多算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坐北朝南背靠荡霞山。
　　她按照那弟子描述，走到寨子的北边，此处远离寨门，临界山峦，是一处幽静之地。历来寨主的房间便安排于此。
　　顾七言本不是那浮夸之人，但是因为要领着偌大一寨子的兄弟，还是不得不做出个寨主的样子来，因此寨主的院落远远望去也显得十分森严。
　　易小笙走到院子门口便被守卫拦住，她请守卫帮忙通告一声。对方见她是一名女子，也没有故意为难，片刻之后从里面出来，道：“寨主有情。”
　　易小笙跟在后面往里走，听见前面带路的两名守卫边走边嘀咕：“咱们寨主莫不是转了性子？先前从来不近女色，最近先是来了个任家小姐，这又来了个易姑娘，现在两个姑娘，谁才是寨主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这有何难，干脆一并收了便是。”
　　易小笙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暗暗奇怪，不知为何这任家小姐会有成为寨主夫人的嫌疑，难道不是阶下囚吗？
　　
　　还没走到顾七言的房间，便听见里面一把温柔的女声：“顾大哥，还是让我来喂你吃药吧。”
　　立刻一阵咳嗽声响起：“咳咳咳……任小姐，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就好……”
　　又听得女子惊慌的叫声：“顾大哥，你……血……血……”
　　易小笙连忙叩了两下房门，随即推开，便看见顾七言靠在躺椅上，脸上依旧苍白，嘴唇红润，竟然是带着血迹。
　　她连忙上前，却见黑影闪过，原来朱子息也在这房里，再一看一旁坐着好整以暇地喝茶的正是段月尘。
　　她见朱子息枯手回春，正在救治顾七言，一边的美貌少女泫然欲泣，自己看起来也插不上手，便对着段月尘皱眉：“小顾受伤，你也不着急。”
　　段月尘摊摊手，道：“有子息在即可，再说我又不会医术。”
　　
　　两人说话间，便听到旁边那美貌少女喜道：“顾大哥，你气色好多了！”
　　易小笙丢下段月尘，连忙走上前查看，见顾七言已经缓过一口气，脸色顿缓。青年见她过来，便要坐起身，易小笙连忙道：“小顾，你躺着不要动就好。”
　　顾七言勉强笑了笑，因为没有力气，声音极是轻柔，道：“小笙，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易小笙正要答话，一边的少女忽然出声道：“顾大哥，她是谁？为什么叫你小顾？”
　　易小笙怔住，见顾七言神色有些尴尬，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和小顾只是旧识。”
　　
　　那日在秦家后院，易小笙见过任晴筝，任晴筝却没有见过易小笙。等易小笙现身的时候，任晴筝已经回房去了。当日虽然是在夜间，也觉得这少女明眸皓齿，甚是貌美。如今白日里一见，更是有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之貌。
　　看她神清气爽，体态安康，并未在这山寨之后受到半点委屈，甚至还能和寨主共处一室。见她现在小儿女情态，便知这女子对顾七言动了情。
　　
　　她不觉好笑，那秦之云为着任晴筝奉送了大批的物品，而这小姐却在这山寨中喜欢上了寨主顾七言，不知道任非凡和秦之云知晓此事之后作何感想。
　　感情的事情，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
　　她这么一想，更是想要加以解释，又道：“任小姐莫怪，我和小顾只是一般旧友，今天来找他也是因为……因为……”一眼瞅见旁边的段月尘，便走过去拖住段月尘，对着任晴筝道：“因为来找我师傅。”
　　易小笙在这边一直想着面前两人的事情，却没看见旁边段月尘瞅着自己的目光中，透着好笑与无奈。



43月夜之行

　　易小笙见任晴筝并没有被关押起来，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只要没被关进大牢，就算是软禁，自己也是很好得手的，更不要说这任家小姐还可以自由活动。
　　心里一放松，好心情就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顾七言道：“小顾，任小姐对你真是不错，你可要好生对待人家。”
　　一句话说完，任晴筝立刻羞红了一张脸，顾七言顿时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朱子息连忙上前查看，段月尘一脸好笑地拉着易小笙往外走。
　　易小笙不明就里地被他拖了出来，奇怪地问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段月尘摊手，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观察力敏锐还是太过迟钝。”
　　“啊？”
　　“难道你看不出来小顾他其实……”
　　“什么？”
　　“算了，先不说他的事了。”段月尘突然打住，看着易小笙不说话。
　　易小笙被他看得发毛，刚想开口问，就见男子的一张俊脸又在眼前放大，她连忙后退，便用手推开那张脸，蓦地听到面前的男子开口：“你难道都看不出来我……”
　　“什么？”
　　段月尘的眼睛被她蒙住，易小笙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只觉得他声音低沉，微微带了点沙哑，连忙放开手，却只看见男子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头上已经挨了个爆栗，那人已经哈哈一笑离去。
　　她站在原地半响，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渐渐扩大，又说不出是什么，最后烦躁地摇摇头也跟着离开。
　　随后，朱子息从房间里踱了出来，看着不远处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颓败地抚额：“两个笨蛋……”
　　
　　是夜，山寨里的弟子们在空地上燃起篝火，喝酒吃肉，易小笙也跟着混在中间。她本来不喜欢这么喧闹的场所，但是因为要接近任晴筝，不得不参与其中。
　　那任家小姐几乎一直跟着顾七言，寸步不离，她只好也尽量不着痕迹地跟着来来去去。幸好还有跟顾七言旧识这样的幌子，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混得过去，那任家小姐的醋缸恐怕都要打翻了。
　　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任家小姐眼睛里写着“离顾大哥远点”的警告，只好讪笑着尽量避开和顾七言的接触，只是远远跟着。
　　有女伴的男人真是危险品啊。
　　她计划做得很周全，只要有机会接近任家小姐，就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到时候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便可以安全将她送回秦家了。
　　只是段月尘和朱子息恐怕已经知晓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转头在场地上寻找那白衣碧眸的男子，一侧目便看见那人就在自己不远处，跟朱子息两人正好整以暇地喝酒。
　　这么巧？
　　莫不是这人也在消无声息地跟着自己？
　　易小笙的脸又开始忍不住热了起来，只怪篝火太旺，烤得脸发烫。
　　拦回心思，想想如果这两人一直跟着自己，救人计划也是难以实施的，不如……
　　
　　她涎着一张笑脸，慢慢走到段月尘身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傅！”
　　朱子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段月尘则干脆把酒杯放下，看着她道：“乖徒儿，你难得对为师如此恭敬，一看便是非奸即盗，直说吧。”
　　易小笙也不再隐瞒，正色道：“师傅可知我此次返回智饶国的目的？”
　　段月尘一双眼睛盯着她，道：“听闻你在上荣国做了礼部尚书，此番前来定然是领了皇命而来。”
　　“师傅聪明。那您可知我所受命为何？”
　　“愿闻其详。不过按目前情况来看，你大概是要救出任家小姐吧。”
　　“正是。”易小笙想了想，还是决定只讲出第一个锦囊的任务，反正后面的估计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还是少说为妙。
　　
　　段月尘又把酒杯拎起来喝了一口，继续道：“瞧你这模样，是不是有事来求我？”
　　易小笙瞅着他一脸得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又道：“我是想请师傅住我一臂之力，救出任家小姐。”
　　段月尘嗤然而笑，道：“你看那任小姐过得挺好，还用得着救吗？”
　　易小笙道：“我跟炎晟帝有约，必须先救了任家小姐，才能救我朋友的性命。”
　　段月尘微微眯了眼睛，道：“你朋友？那个严晓吗？”
　　“正是。”
　　“半路上结识的，又何谓朋友了，真不知道应该说你容易亲近还是致人于千里之外。”
　　“……徒儿只是想救朋友。”
　　
　　易小笙等了一会，没得到段月尘的回复，正准备再继续开口，却见白衣黑发的男子忽然问道：“炎晟帝……他看起来如何？”
　　易小笙心里突然踌躇了一下，才道：“皇上他挺好的，体态安康。”
　　“哦……”碧眸青年微微闭了眼睛，又问道：“你可有跟他提起我告诉你的话？”
　　易小笙想起那日炎晟帝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儿子”，立时对段月尘道：“没有，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到你。”
　　段月尘沉默了一会，易小笙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到底谁说的是真的，但心里明显偏向于段月尘，可是又隐隐不希望这些是真的。
　　段月尘闭目不语，半响忽然站起身来，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看着面前的少女，笑得极为亲切：“为师帮你，不过有个条件。”
　　
　　月色越来越沉，空地上篝火燃尽，烟尘袅袅，已是人声消散。
　　两个黑衣人，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施展了轻功在荡霞寨里的民居屋顶上略过，很快便到了寨子北边寨主所在的院落。
　　门口的守卫还没换班，两个人困得不行，一边一个靠在门口打盹。想来是这寨子一直固若金汤，因此守备都有些松懈。
　　段月尘飞身跃上门口的一棵大树，易小笙也跟着跃上，却见那碧眸男子靠在上面对易小笙轻声道：“徒儿，你且去将任小姐带出来，我帮你救出去。”
　　
　　易小笙哭笑不得，原来这人答应的只是“帮她救出去”啊，懒得跟他多计较，反正之前找他帮忙也是为了封住他和朱子息的口，免得跟顾七言泄密。
　　想到朱子息，易小笙更是叹气。那清瘦只是男子挥了一下枯手，道：“你们自去把人带来，我在山寨外面等着。”
　　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上吧，只要别添乱就行了。
　　她将蒙面布斤戴好，提了一口气，纵身从树上飞身跃至房顶之上，随即轻手轻脚地径直去了。段月尘自行坐在树上，眼神里透过一丝赞赏。
　　
　　易小笙潜入院子。
　　白天的时候来过一次，大概地形全都记着，她认了认方向，看见顾七言的房间里还点着灯，不觉一愣，只觉得他这么晚还不睡实在对身体不利，便忍不住想要上前查看，但是想起此行任务，还是打住。
　　她白天临走的时候问清了任晴筝的房间所在，此刻便不迟疑，朝着房间快步而去，却不料任晴筝的房间也是烛火通明。
　　原来这任小姐还有晚睡的习惯，却不知道在做什么。易小笙轻轻地凑到窗棂前，将窗纸慢慢戳出一个小洞，便看见里面的少女正坐在桌前发呆。
　　因为任晴筝的背朝窗子，易小笙瞧不见她面前的桌子上到底放了什么东西，只好把目光调到房间里别的地方查看，之间房间里赫然放着几只外形精致的木箱，只是白天里山寨弟子们搬运的秦家赠品，看起来这里只摆放了一部分，其他的应该是另行存放了。
　　
　　但见任晴筝坐了良久，突然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易小笙连忙仔细看她桌子上到底放了什么，却只是一张白纸，上面似乎写了什么字迹，她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原来是任晴筝准备熄灯就寝了。
　　易小笙暗喜机会来了，便等了一会，待任晴筝睡熟之后，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拿出一只帕子，不等任晴筝醒来便按在她的口鼻之上。
　　这帕子里只是些蒙汗药而已。易小笙见任晴筝对顾七言极为爱慕，唯恐在带她走的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干脆迷晕了她打包带走，送去给秦之云。
　　她见任晴筝已经完全昏睡过去，这才舒了口气，将帕子收好，准备把她抱起来，还没出手，身边已经有人出手将任晴筝用被子裹了，放在肩上。她一惊，仔细一看，却是段月尘。
　　原来段月尘在外面久等未果，终于起身溜达进来，见易小笙已经得手，便捡了个现成，将人抱了便走。易小笙跟在后面也快步出了门。两个人还是使了轻功，从来时的路又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的守卫还在一颠一颠地打盹，夜色里院子里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发觉顾七言的窗子是何时暗了下去。
　　
　　易小笙跟着段月尘一路狂奔。她很少见识到段月尘施展武功的时候，此刻才发现自己的轻功也是比不上前面的这个男子，即使手上抱了个人，看起来也还是比她显得轻松。
　　颠了一路，终于停了下来，眼看就要到山寨大门了，易小笙正在暗暗盘算等下如何出去和朱子息会和，便听见段月尘肩上的女子声音娇弱：“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没想到任晴筝这么快便醒了过来，段月尘瞥了易小笙一眼，知道她心软没有下重药，此刻若是任晴筝叫起来，谁都无法脱身了，便抬手准备点了她的哑穴，先把人送出去再说。
　　任晴筝连忙道：“别……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易小笙连忙拦住段月尘，对着任晴筝问道：“任小姐，我知道你喜欢小顾，但是我也是受任公子所托，定要救你出去，要不然等你见了任公子和秦公子，再来……”
　　“不对……你到底是何人？”任晴筝喘口气，继续道：“我对顾大哥的确心存爱慕，但是……但是我也是受三哥所托潜入山寨的啊！”



44有诺必现

　　易小笙闻言大为惊讶，段月尘脸上则带了了然的神情，想了一下，掉头便往寨子幽静的地方飞身而去，易小笙紧跟其后。
　　段月尘找了处草地将任晴筝放下。易小笙见少女依旧把被子裹在身上，想起她方才已经就寝，此刻恐怕只穿了贴身衣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却也不能再回去帮她去取衣物。
　　任晴筝一双美目望着易小笙，有些恨恨的神情，却不开口。
　　段月尘慢慢地说道：“任小姐，你且将任非凡的谋划一一道来吧。”
　　
　　任晴筝抬眼看着他。她跟这个男人有过几面之缘，知道此人虽然面善，心地却绝对不纯良，而且手段很多，若是自己不回答，恐怕他也会想尽办法问出来，当下便有些踌躇。
　　段月尘见她迟疑，笑了笑道：“其实任非凡的心思，我早已知晓，只怕他是想拿下这个荡霞寨吧。”
　　任晴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她没想到段月尘已经完全知晓她的目的，便颤声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目标，为何……为何还让我接近顾大哥？”
　　段月尘一双碧眸在黑夜里看不清情绪，他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自然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你的目的。“
　　任晴筝见已经瞒不过去，一咬牙便道：“我遵照三哥所托，佯装被擒入寨，就是为了接近寨主，见机行事。没想到，顾大哥……他人那么好……”
　　
　　易小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听这两人一来一去对话。她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因此也插不上话。此刻见段月尘听完任晴筝的话，似乎古怪地笑了一下，正想细问，便听见任晴筝又继续道：“既然你已知晓我的目的，那势必我做了些什么你也都知道了。”
　　段月尘点头，道：“你在每天的膳食里对小顾下了慢性毒药，在寨子里的水井里也投了毒，你继续留在寨子里，就是为了等寨里弟兄毒发之时，里应外合将荡霞寨一举拿下。任非凡的计谋果然做得狠绝。”
　　任晴筝闻言便软软地坐在了地上，浑身微微颤抖，半响才道：“其实我已经决定了，若是顾大哥离世，我也不会独活。”
　　
　　易小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第一个反应便是跑去看顾七言，脚还没迈出去，便听到段月尘又道：“那倒也不必，小顾身体没有大碍，你那点毒还难不倒子息。大概你们都不知道，子息生平最得意的，第三是暗器，第二为医术，第一便是使毒。”
　　他顿了顿，看着任晴筝道：“任小姐，任非凡的计谋到现在为止，都未能照计划进行，你留在这山寨里也是无用，不如就随我们下山，去找秦之云和任非凡吧。不过说起来，这秦之云为了你们任家倒也做了不少。”
　　“不是的。”任晴筝摇头，“秦大哥并不知道我三哥的计划……他也是被利用的……都是我的错……”
　　她忽然掩面而泣。
　　
　　易小笙有些于心不忍，想要上前一步，安抚一下地上的少女，却听见身后草丛微微有响动，她心里一惊，连忙回头，只见一个削瘦的身影缓缓走过来，宽大的长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更显得此人身形极瘦。
　　她以为是朱子息等得心急，便来查看，连忙迎上前去，待那张苍白的容颜映入眼帘，她怔住，迟疑了一下才呐呐叫道：“小顾，你怎么……”
　　地上的少女身体立刻僵硬，头低低地埋着，怎么都不肯抬起来。
　　
　　顾七言缓缓地走到三人面前，一张苍白的脸在夜色里如同鬼魅。不等站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地上的少女急得立刻爬起来，也不顾身上衣衫单薄，连忙走过去想扶住他，却被对方用手轻轻一挥，又重新倒在地上。
　　任晴筝咬住嘴唇，低头不语。
　　顾七言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白着一张脸笑了一笑，道：“小笙，我本来是想任着你把任小姐带走的，但是你动作实在太慢了，眼看天都快要亮了，还没有出寨，就不要怪我把她带回去了。”
　　说完对着段月尘拱手道：“还请有劳段大哥，请把任小姐带进牢里吧。”
　　
　　段月尘却笑了笑，说道：“小顾，实在对不住，我答应了小笙要把任小姐救出去，她可是应允了我的条件啊。”
　　顾七言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只点头道：“如此甚好，今日能和段大哥交手，真是三生有幸。”
　　易小笙只听他话音刚落，身形一晃，仿佛忽然消失，心里一惊，连忙转头，只见这瘦削青年已然飞身至段月尘身前，双手一伸，直取段月尘面门。
　　她心里暗暗吃惊，当年初见顾七言时，对方只是个武艺疏浅的少年，甚至因为身体不好被逐出碧玉宫。而此刻，眼中所见的是一名武林高手，出手又快又狠又准，处处杀招，连段月尘也被逼得处处闪躲，不禁暗暗称奇。
　　这些年里顾七言究竟学了什么？这哪里像朱子息所说，他本是一必死之人。
　　
　　这边易小笙凝神观看，那边任晴筝却是脸色死白。没想到顾七言已然知晓她的目的和所作所为，那么这些天的相处又当做何讲？她心下一片茫然，一双眼睛只呆呆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
　　顾七言和段月尘进行了几百招之后，段月尘渐渐占了上风，一个回合结束，顾七言掩住心口，微微喘息，段月尘挑眉，想要上前，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顾七言缓缓举剑，道：“再来。”
　　易小笙终于再也忍不住，跑过去拦在两人之间，道：“小顾，我不带任小姐走了，这任务我不做了。”又转头对段月尘道：“师傅，之前的约定我也会照做。”
　　她对着顾七言道：“小顾，我对不住你。”
　　段月尘收手，笑了笑：“我本来也不想打。”自行走过去把任晴筝裹在被子里重新扛在肩膀上，转头准备离开。
　　
　　一直默不作声的任晴筝此刻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顾七言道：“顾大哥，你有没有……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夜色里的削瘦青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神情，他转身便走。
　　女子有些颤抖的声音仍然在问：“顾大哥，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男子轻柔的声音在比试之后显得有些虚弱，却远远传来：“没有，一点也没有。”
　　少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易小笙独自一人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些冷了，才慢慢离去。
　　
　　任务没有完成，易小笙垂头丧气地回到段月尘房间，看看天色未亮，便准备再补会眠。这次失败，恐怕很难有机会再救任晴筝出去。若是强来，再和顾七言拼斗，自己打不过，求段月尘帮忙，又担心顾七言的身体，况且，还有答应段月尘的条件……
　　想起那条件，正在整理床铺的她便只能无力地伏在被子上叹息不已。
　　这时房门被打开，她连忙抬头，就见段月尘从外面走了进来。易小笙想起要问他任晴筝的情况，也没有奇怪为什么段月尘这么晚了还出现，便迎上去道：“师傅，任小姐这次是被关进大牢了吗？”
　　段月尘“嗯”了一声，才道：“是啊，还是我亲手关进去的。”
　　易小笙连忙问道：“大牢在哪里？”话一出口便看到面前的青年眼里透出些狡黠，她暗叫不妙，就听见对方笑道：“徒儿，你要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自然需要另外承诺一个条件才可。”
　　易小笙讪讪地笑道：“那徒儿改日再来请教师傅，天色不早，还请师傅……啊？你要做什么？”她眼睁睁地看着段月尘除去外衣，上床躺下，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躺在床上的青年乌发散开，衣裳凌乱，将半个身子掩于被褥之下，微露春光。易小笙看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退，正想开口说自己另找地方休息，却听见段月尘道：“徒儿，你先前答应我的条件还没有兑现呢，为师又怎好答应帮你做接下来的事呢？”
　　胁迫！
　　这根本就是胁迫啊！
　　易小笙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还是决定做人要有诚信，答应的事情还是要做到的，只好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床前。
　　
　　“啊……轻点……轻点……”一把夹杂着痛苦和快感的低沉嗓音在夜间显得甚为刺耳。
　　“闭嘴！”落拓衣着的少女又狠狠地捶了一记上去。
　　床上的白衣青年，趴伏在床上，一边衣着整齐的少女正在给他捶背按摩，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狠。
　　段月尘被锤击得连声呻吟，转过头苦笑道：“徒儿，你想杀了为师吗？”
　　易小笙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是应道：“徒儿只是兑现承诺而已。”
　　当日，段月尘所出的条件便是：易小笙为他捶背按摩三次。今日仅仅一次，段月尘便已经觉得半死不活了。
　　
　　他终于忍不住接过易小笙的一掌，而后翻了个身，可怜兮兮地说道：“徒儿……你这按摩技术可是比起子息还不如啊。”
　　易小笙“哼”了一声，准备翻身下床，却被身边的男子一把拉住躺倒，她顿时又羞又急，双手使力便要起身，却听见段月尘道：“徒儿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恐有一场恶战。”
　　她心中好奇，连忙回头看向那碧眸青年，却见他已经闭了眼睛，转身背对她睡了，空出大半个床位来。
　　易小笙坐在床边，踌躇良久，终于起身吹熄了蜡烛，在那空位贴着床边侧身躺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折腾了一晚上，很快便进入了睡眠，并不知晓身边的青年在她熟睡之后，缓缓睁开了双眼，转身凝视她良久，伸手将她抱到床内侧，才又收回手，规规矩矩地睡了。



45荡霞血战

　　翌日醒来，易小笙发现自己独占大床，衣物完好，而那人已经不知道去向。她坐起身来，发了一会怔，听见外面人声鼎沸，连忙下床出门查看。
　　只见寨子里的弟子们一副全神戒备的模样，手里腰间都附有兵器，分成各个小队，将荡霞寨团团封锁起来。
　　易小笙连忙上前想要拦住一名弟子查问，对方却无视她，径自去了。她正想再拦住另一名弟子，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道：“不用拦了，荡霞寨军令如山，凡是战时紧急时刻，是不允许弟子闲谈的。”
　　她转过头便看见白衣碧眸的男子站在面前，虽然看起来还算怡人，只是神色间有些疲惫，想起昨晚两人也算同床共枕，不禁有些羞赧，连忙问道：“今日何事如此？你昨天说起今天会有一场恶战，又是为何？”
　　段月尘看着来来往往搬运物资的弟子，道：“今日，秦之云攻城。”他转过头来看着易小笙道：“任非凡的计划安排便是今日。”
　　
　　易小笙心中登时清明一片。
　　原来若是任晴筝得手，到今日寨子中的弟子便会毒发，顾七言也将无回天之力，此刻攻寨，即为大好时机。只是，计划失败，这计策恐怕难以实施。
　　段月尘又道：“从昨日至今，并无一人出寨，因为就算任小姐还另有帮手，昨晚的消息也是传不出去的，我们只需将计就计便是。”
　　易小笙看着搬运兵器的弟子问道：“这些兵器便是你当日所劫？”
　　段月尘笑眯了眼，道：“正是……其中的一部分。”
　　易小笙正想问剩下的兵器藏在何处，便听见寨门处轰然大作，段月尘轻声道：“开始了。”
　　
　　秦之云站在一处高地观战。
　　此次他没有再将集合的武林人士分作三路，而且全部集中兵力准备攻陷正门。
　　上次失败之后，他便完全放弃了原定计划。秦之云是个看似散漫，实则非常骄傲的人。若是一次失败，必定会以其他的方式卷土重来。原本他只是答应了任非凡所托来救人，而上次的失败则激起了他的斗志，势必要一举攻下寨子方可罢休。
　　山寨正门处，几十个武林人士正抱住两个粗大的柱子，撞向寨门，巨响惊起林子里的鸟儿乱飞乱撞。撞了几下，眼见寨门有些松动，一群人心中大喜，后面的数百人也跟着上前，以便寨门一开，就使足了力气准备一举攻入，抢个头奖。
　　突然从寨子的上方万箭齐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冲着下面的毫无防备的众人疾飞而去，一时间一群人都呆在当场，眼睁睁看着那箭林而来，惨叫声顿时，鬼哭狼嚎。
　　第一轮箭势刚停，第二轮立刻赶至。反应过来的众人终于粉粉开始后退，跑得慢的，还是会被追赶而至的箭弩一击毙命。
　　
　　众人好不容易退到稍微隐蔽些的地方，查点一下人数，已经损失一半，剩下的大多也受了伤，有些是结伴前来的朋友或者家人，顿时悲从中来，气势大减。
　　秦之云此刻出现在众人之间，一扫平日的散漫，一双剑眉入鬓，眸子里精光大作，不像是在作战，倒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好玩的事情，忽然间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没想到这区区山寨，竟然能使出如此本事，此番倒也值了！”
　　众人见他大笑，先是不明所以，而后听到他那句“倒也值了”，想起自己所受的伤和不幸死去的友人，不禁有些愤懑，只听到秦之云提气朗声道：“此番攻寨，若是能攻入寨门，赏银百两！若能杀死寨子里的山贼，每杀一人，十两！若能擒住山寨顾七言，赏金万两！决不食言！”
　　他说完便提手将长剑握住，对众人道：“此次，各位请随我来！”
　　说完便一马当先，奔着山寨而去，众人迟疑了一下，也跟着杀了过去。
　　
　　荡霞寨分为三关，第一关即为众人所攻的木栅栏式，森严壁垒，雄浑壮观，尽显粗犷豪放的山寨特色。
　　易小笙随着段月尘上到哨楼，便看见那削瘦的身影，旁边朱子息拿着银针只是皱眉。
　　她走过去，看见顾七言凝神看着下面，也忍不住往下看去，不觉倒吸口凉气。
　　只见寨门处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箭弩到处都是，还没有断气的人呻吟着，一时间，本来僻静的山林变成了修罗场。
　　易小笙虽习武多年，但是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这般惨烈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到，心里面立时揪了起来。她不忍再看，正要把目光调回来，就见秦之云领着一帮武林人士又杀了回来。
　　顾七言皱眉，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对着手持箭弩严阵以待的弟子们挥了下手，弟子们手里的弓便被齐齐拉开。
　　易小笙想开口，但是只觉得喉咙像被人一把抓住，只听见面前的男子将手一抬，声音轻柔地说道：“放箭。”
　　数以千计的箭弩带着风中呼啸的声音，朝着地上的人群疾飞而去。易小笙直直地看着，直到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身后的男子叹了口气，道：“看来现在让你看到这些还是为时过早。”
　　她任着段月尘将自己的眼睛挡住，没有出声，却听见他“咦”了一声，连忙伸手把他的手拉开，往下看去。
　　
　　只见一个青年腾身而起，仿佛是轻轻巧巧地躲过了箭弩。他身后的人则未能幸免，“啊”的一声，往后一仰便倒。
　　秦之云在空中一个折身，对那些武林人士叫道：“你们且在这里等我。”便又腾身而起，此次目的则是顾七言所在的哨台。
　　他身形已然拔高，射向地面的箭弩便射不到他。当下便有一小队弓箭手瞄准了他再次拉弓放箭，秦之云在空中只是冷冷一笑，用长剑将箭弩拨开，又接了几只，对着弓箭手挥手便掷，立时便有两人中箭倒下，其他人正要再射，顾七言已经挥手制止，轻声道：“你们不是他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秦之云已经飞身跳入哨台，身形站定，便将长剑指着顾七言道：“顾寨主，久闻大名，今日得以相见，实乃大幸。”
　　顾七言神色平淡，拱手施礼道：“秦公子过奖。”
　　秦之云见他颇为有礼，也收剑而立，道：“秦某此次前来，只为带回未过门的妻子，还请寨主通融。”
　　顾七言淡笑道：“秦公子客气，尊夫人要带走自是不难，只是你这番攻寨，我损失甚多，也是要有赔偿的。”
　　秦之云心道此战自己损失远远比荡霞寨多，明白顾七言存心刁难，便道：“寨主意欲何为？”
　　顾七言看了看受损的寨门，依然轻声道：“原本我只打算要你秦家一半的产业便可带走尊夫人，看你此番也有损耗，这么一来……罢了，我也不要太多，四分之三的产业即可。”
　　秦之云怒极反笑，只道：“寨主说笑，我秦家产业岂是这么好拿的？”
　　顾七言只微笑不语。
　　
　　秦之云见谈成僵局，便转头巡视一周，以想对策，他目光扫过易小笙，忽然停住，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又看见段月尘，不禁道：“这位就是被追杀多年的前碧玉宫主？没想到也在这里。”
　　他对顾七言道：“荡霞寨果然藏龙卧虎，只是若是我将此事告知碧玉宫，那现任宫主司马凌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秦家只有这帮乌合之众，那碧玉宫高手如云，荡霞寨只怕要成为血光之地了。”
　　那脸色苍白的青年听他说完，眼睛里透出古怪的神色，秦之云待要细看，顾七言已经垂下眼帘，轻声道：“秦公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吗？”
　　“什么？”
　　“我知晓你秦家当年受过任家老爷子大恩，从此家训历代子孙必鞍前马后孝犬马之劳。只是很多事情你却不知道。”
　　秦之云脸上戾气顿现，道：“愿闻其详。”
　　
　　顾七言道：“你可知这任小姐到山寨来，不过是要做个内应，以便你秦家攻寨的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那任非凡知道你心高气傲，必然不肯同意做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因此连你都不跟告诉。”
　　秦之云咬牙，却不出声。
　　顾七言又道：“我近日也知道这任非凡图谋天下，欲行不轨之事。如今已经在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秦之云微微惊讶事情已经败露，还是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
　　顾七言继续道：“你可知他见我山寨实力雄厚，派人前来游说，没有得到回应，便恼羞成怒，干脆吞并了事。他自己不肯暴露实力，便找你秦家做替死鬼。你可知今日这一战乃是他计划之中？不管你我二人谁胜谁负，都不会损耗他半个兵力。”
　　
　　秦之云听得又惊又怒，却又不肯轻易相信此人所说，顾七言看穿他的心思，淡笑道：“我已经请了尊夫人过来，你可当面一问。”
　　就见任晴筝已经被守卫带了过来。她容色憔悴，神思恍惚，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天姿国色的样子。易小笙看得甚是不忍，却也不便上前，段月尘见她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秦之云一直跟任晴筝关系不是太密切，他知道这丫头其实看不上他，但是没想到会弄成这副模样，忍不住怒道：“顾七言，你做了什么？”
　　任晴筝听见声音，抬起一双失神的眸子，看清来人，哑着嗓子叫道：“秦大哥。”
　　秦之云忍不住上前想要扶住任晴筝的身子，却被她推开，只听得少女继续道：“秦大哥，我对不住你……我跟三哥一直都骗了你……”



46白雪夜话

　　秦之云脸上阴晴不定，看着任晴筝半天没有说话。她这么一说，已经证明方才顾七言说的自然都是真的。
　　末了他起身，看着地上的少女道：“你若能回去，请转告任非凡，我秦家从今日起不再为任家卖命，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说罢，便转身要走。
　　顾七言开口道：“秦公子留步，还请将任小姐带回去吧。”
　　秦之云冷哼了一声道：“我不会拿秦家四分之三的产业来换她。”
　　顾七言淡笑道：“不必。方才秦公子的一番话已经价值连城。”见秦之云微微起疑的神情，顾七言顿了顿又道：“久闻秦家老爷子曾是智饶国猛虎上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归隐，而后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户，从此不再过问政事。秦公子也秉承了秦家骁勇善战的血统，从今日一战便可看出。若是秦公子允诺不再为任非凡效力，日后我顾某势必少了一个劲敌，这比万贯家私还要珍贵。”
　　秦之云盯着他道：“敢问顾寨主究竟意欲何为？”
　　顾七言但笑不语，半晌才道：“秦公子，请将任小姐带走便是，你前些日子送来的女子用品，我也可以派人给你送回去。”
　　秦之云沉默了一会，道：“那就有劳寨主派人将任小姐和那些东西一并送回吧。”说罢，纵身飞下哨楼，对那些武林人士看也不看，扬长而去。
　　
　　易小笙见秦之云此人性子暴戾，喜怒无常，今日一战，日前的散漫之色一扫而光，也不禁有些畏惧，但愿与此人不要有太多过节。
　　她看着地上一直情绪低落的任晴筝，终于忍不住上前将她扶起，却被少女挣脱。只见她一路走到顾七言面前，低声道：“顾大哥，我知道这次做得不对，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顾七言并不看她，只轻声道：“小笙，麻烦你将任小姐送回秦府。”便转身离去。
　　任晴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追上两步，恨声道：“顾七言，你之前对我的好全都是骗我的吗？”
　　顾七言脚下顿了顿，还是没有答话，自行去了。
　　
　　易小笙自觉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站在一边干着急，段月尘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嘴唇一开一合，朱子息看着那唇形说着：“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不禁莞尔一笑。
　　易小笙见他发笑，连忙转头看向段月尘，却见那白衣青年已然正色而立，不苟言笑。
　　她情知刚才没什么好事发生，却苦于抓不到把柄，只好作罢，一转身扶着抽泣不已的任晴筝道：“任姑娘，我送你回秦府吧。”
　　只要把她安全送回去，自己的第一个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任晴筝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她，忽然眼前一亮，连声道：“小笙！小笙！你不是跟顾大哥交情很好吗？你帮我和他说说，帮我求求情，好不好？好不好？”
　　
　　若是为情所困，不管是出身富贵或者教养极好都无法挽回一个情伤女子的失态。
　　易小笙见任晴筝竟然已经完全抛去了任家小姐甚至作为一个女子的尊严，也不禁暗暗有气。
　　她把任晴筝扶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手里的少女仍然不依不饶地挣扎道：“不！我不要！你去帮我说——跟他说，让他给我一次机会——”
　　易小笙终于忍无可忍，她抓住任晴筝挣扎的双手，使了内力扣紧手腕，对着任晴筝道：“任小姐，你且听我说！”
　　任晴筝微微闭上了嘴，抬眼看着她。
　　见任晴筝稍稍平静了一些，易小笙便放柔了声音道：“任小姐，请稍安勿躁，小顾那边我会尽量劝说的，现在你先跟我回秦府可好？”
　　任晴筝安静地看了她一会，慢慢恢复了任家小姐本来应有的模样，说道：“好，我会随你回去。只是明天便是除夕之夜了，我想在这山寨中和顾大哥度过，之后，你要我去哪里我都会去。”
　　易小笙有些为难，却听见身后段月尘道：“好，我答应你。”
　　
　　当晚，易小笙坐在寨子的高处一个人出神，原本此刻她应该是在秦家院子里，将任晴筝交付之后，打开第二个锦囊，结果却因为段月尘的一句话耽误了。
　　然而她心里面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毕竟只是一个痴情女子的小小要求，只是多呆一天也许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况且段月尘和朱子息也都跟她保证过。而在除夕夜之前，任晴筝还是被关在大牢里。
　　
　　易小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顾七言的变化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当年那个面色苍白两颊红润，笑起来好像微微害羞的青年，如今已经变得心硬如铁。
　　若是如朱子息所说，顾七言本就是将死之人，却撑着一口气要将荡霞寨做大，而且照他白天所说，似乎还有更大的图谋。到底是怎么支撑他这样一直走下去的？
　　任非凡是为了整个江湖甚至天下，秦之云是为了任非凡效力，而段月尘朱子息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而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她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救严晓吗？救完严晓之后呢？
　　
　　从进入这个异世以来，似乎她就是这样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先遇到沈北祭、段月尘、任非凡等人，又遇见千瑾辰、严晓、圣晟帝等人，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她看不见的手在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她在这个异世想要的是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在现世已经计划好的生活，将要完全的学业，未来要进行的工作，父母的寄托，人生的展望，在还没开始便被生生打断，从此进入了另一段人生。她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来度过那段时光。也许就在那六年里，有什么慢慢改变着她。
　　除夕前夜，即便是地处南方的智饶国，也是夜凉如水。
　　她慢慢将身子蜷缩起来，将自己圈住，把脸埋进手臂里，似乎快要睡去了。
　　
　　蓦地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在身上，温暖的触感立刻传遍全身。她抬起头，看见自己那件狐裘大衣正披在身体上，旁边一个白衣黑发的青年也跟着坐了下来。
　　段月尘抬头看着黑得发蓝的天空，出了会神才道：“可惜除夕夜是没有月亮的。”
　　易小笙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果然没有月亮的影子，她想起除夕夜是三十，月亮在另一面，便点头：“对，没有。”
　　段月尘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空地上篝火旁的山寨弟子，都在忙碌地准备明晚除夕需要的物品，一时间热闹非凡。
　　易小笙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次落寞，心中不禁抽了一下，想问个究竟，一开口却变成了：“师傅很喜欢看月亮啊。”
　　段月尘微笑道：“是啊，所以我给自己取名字叫月。”
　　易小笙奇道：“师傅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嗯。”段月尘点头道：“当年我进碧玉宫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很多时候也都记得。进了碧玉宫之后，我原本的名字便不能再用。前任宫主姓段，我便给自己取名叫月尘，意为月之尘埃，后来便一直用着了。”
　　“月之尘埃？”
　　“我本身喜欢月，又觉得人生很多事情其实无足轻重，不如化作尘埃。”
　　“心中本无物，何处惹尘埃。”易小笙轻声念道，想了想又问道：“师傅，你心中本已无物，那么在这世间是否并无所求？”
　　段月尘不答，忽然转过头来，凝视少女半响，看得易小笙不明所以，浑身都不自在了，才听见面前的男子慢慢说道：“原本是没有，之后便有了。”
　　易小笙本想继续问他是之后有的是什么，却见他一双碧眸在夜色里隐约生光，不由自主便硬生生卡住，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
　　
　　忽然就听见不远处的篝火处，山寨弟子中有人惊喜地叫道：“雪！下雪了！”
　　易小笙抬头，但见先是一两点如同白絮似的雪花落下来，过了片刻，雪片增大也变得密集起来，渐渐地笼罩了整个天空。原本这没有月亮的夜色十分阴暗，这边雪花映射篝火和火把的光亮，整个天空似乎也变得亮了一些。
　　少女忍不住伸手去接雪片，眼见六瓣的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片氤氲。段月尘见她十分开心，也微笑道：“智饶国毕竟还是地处南方，想来此时上荣国应当是下过至少两场大雪了吧。”
　　易小笙见他一副悠然神思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道：“师傅，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是上荣国人，还和千瑾辰是兄弟，那么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如我所说？”段月尘不急着回答问题，却挑出语病，挑眉道：“你是不是和炎晟帝说了我的事情？”
　　
　　易小笙连忙摇头。
　　那日炎晟帝斩钉截铁的模样又在脑中过了一遍，易小笙无论如何觉得不能告诉段月尘他父亲不肯相认的事实，却见面前的青年却只笑道：“其实就算说了，他也不可能认我，你也不必瞒着我，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易小笙见他神色神色如常，似乎根本没当回事，才略略放心。
　　此时雪势变大，山寨里部分地方已经染白。
　　易小笙看到篝火旁边的朱子息对着她招手，便对段月尘道：“我过去看看。”便从高处纵身跃下，朝着朱子息奔了过去。
　　段月尘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笑容，也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定定出神。



47旁观者清
　　
　　易小笙跑到朱子息面前，见他正将地上积起的一点薄雪慢慢地拢成一个小小的雪堆，她心中一喜，便道：“朱二哥，要堆雪人吗？”
　　朱子息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她，说道：“堆雪人？”
　　易小笙见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有些赧然，又不知道这古代有没有堆雪人这种做法，连忙将话题引开，道：“朱二哥，我看你在冲我招手，不知有何事？”
　　朱子息对着身边的火堆一指，道：“这里有些吃的，我见你晚饭没吃，现在大概肚子饿了吧。”
　　易小笙循着他的手指一看，火堆上烤着一只鸡，几个番薯，还有一锅汤，连忙笑嘻嘻地谢了，伸手拿过一只番薯，剥开外皮，香气四溢，顿时觉得饥饿难忍，便咬了一大口。
　　朱子息见她吃得香甜，瘦脸上也也露出了微笑。
　　
　　其实朱子息此人面相不错，只是极瘦，又常年带着个黑斗篷，因此常常会被人忽略容貌。易小笙和此人相处多年，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又有些心高气傲，但是对自己却是极好。来到异世这么久，除了沈北祭和段月尘，朱子息便是如同兄长一样的存在。
　　朱子息等她吃了一会，又道：“你明日便带任小姐出寨，而后作何打算？”
　　易小笙犹豫了一下，道：“我到时再做打算。”
　　朱子息伸手拨了拨篝火，又道：“小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彻底退出这江湖，找个地方隐居？”
　　易小笙心中呐喊：“这本来是我的梦想啊！”脸上还是淡然道：“朱二哥，等忙完这些事情，我便找个山间田园养花弄草去了。”
　　朱子息笑了笑，道：“若有这一天，记得叫我一起啊。”又朝着段月尘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也别忘了他。”
　　易小笙看了看那低头沉思的白衣男子，也对着朱子息微笑道：“这个是必然。”
　　
　　雪下了一夜，第二日醒来，雪势已停，地面和房屋都积了不少雪，整个山寨银装素裹，甚是好看。
　　翌日便是除夕，按照风俗，这天白日里都要都要打扫大门，除去尘埃，把庭院门窗洗涤的干干净净，换上新的门神，挂上钟馗的像，钉上桃符，贴上春联，以及祭祀祖宗。
　　易小笙跟着寨子里的兄弟忙了一整天，只觉得来到这里多年，这个年过得是最有年味，不像往年只能和那两个人对影成三人。而寨中弟子也觉得这女子不矫揉造作，因此对她也都是笑脸相迎。
　　转眼到了晚上，就要准备香、花和供物迎神，以祈求新年平安，此时最重要的一项活动便是守岁。寨子里的弟子们将已经做好的猪和羊等肉制品摆放好，相熟的几户便围坐在一处。现世的时候还能跟家人看看春晚什么的，而在这里却常常无事可做，于是往年都是早早去睡了。今年看来可以认真地守一次。
　　任晴筝已经从牢里放了出来，一直跟在易小笙身边，间或不安地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顾大哥？”
　　
　　易小笙有些为难。
　　她之前去求过顾七言几次，对方只是淡淡拒绝。她看出顾七言是顾了往日旧识的情分，所以才耐心地听她说来说去，以至于到后来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去找他。
　　这会被任晴筝问起，易小笙只得答道：“任小姐，稍后我会带你去见他。”她只想等会顾七言若是出来见寨中兄弟，便将任晴筝带去，好歹见上一面。
　　段月尘和朱子息忙完了事情，此刻也在她身边，听见她这样说，不禁微微摇头。
　　等到半夜，任晴筝终于有些怒意，便对着易小笙道：“你莫不是在骗我？”
　　易小笙暗暗叫苦，又不知如何答话，忽然间听到寨中弟子欢声雀跃，抬头一看，只见那顾七言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衫子下面，正一步步地走到寨中兄弟集合的空地上来。
　　任晴筝走上几步，怯怯地叫道：“顾大哥！”
　　顾七言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顾往前走，任晴筝咬了咬嘴唇，还是跟了上去。
　　易小笙见顾七言既不赶任晴筝走，却也不跟她说话，禁不住叹了口气，想了一下也跟了过去。段月尘和朱子息却只是坐在原地不动。
　　
　　顾七言和寨子里的弟子一一打过招呼，互道了拜年的话。他从空地的一端慢慢走到另一顿，早有人备好了座椅，桌上摆了食物和美酒。
　　顾七言走上去慢慢坐下，任晴筝便站在他身边也不远离。青年端起酒杯，对着在场的弟子们道：“新春佳节，辞旧迎新，顾某先敬兄弟们一杯！”
　　他手里的杯子还没送到唇边，只听得半空中一个清脆的女声笑道：“好一个新春佳节，顾寨主，小女子也讨个喜庆，前来拜年了！”
　　顾七言手里的酒杯登时掉落下来，溅起一片酒花。
　　
　　易小笙见顾七言如此失态，也是大为惊奇。此次见到他至今，一直进退有礼，做事果断，像这样惊慌失措还是第一次。她连忙循声去找那说话的女子，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半空落下，长发即腰，发上所结的珠链在火光的映照下灼灼生辉，而她的容貌则比那珠链更令人觉得炫目。
　　那女子一落地，便对着顾七言拱手一笑道：“小顾，别来无恙。”
　　顾七言居然有些微微失神，轻声道：“门主。”
　　女子笑着微微摇头道：“我早已不是北门主啦，小顾，你要叫我宫主才是。”
　　顾七言摇头，道：“我还是愿意叫你门主。”
　　
　　易小笙登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女子便是碧玉宫前任北门主，现任宫主司马凌菲。她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也忘得差不多了，仔细一想，世上还有几人有这倾国倾城之貌？
　　一边的任晴筝见司马凌菲如此美貌，也不禁心生艳羡，又见顾七言对她态度与自己不同，心中不禁气恼，想开口又不便直说，只气得一口银牙咬碎，作声不得。
　　易小笙看她脸上的神情，不禁想一句话：最酸的感觉不是吃醋，而是没有资格吃醋。
　　
　　司马凌菲的目光从任晴筝的身上扫过，看到易小笙的时候点点头，易小笙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对自己青眼有加，只是连忙回礼。
　　碧玉宫的现任宫主将目光调回顾七言身上，说道：“我此次前来，除了要会会故人，也是想跟小顾你要一个人。”说罢，意有所指地瞅了一眼一直闲坐在一旁置身事外的白衣青年。
　　想必是那秦之云离开之后，还是去碧玉宫告了一状。他当日只承诺不再帮任非凡，可没有承诺不告发段月尘。
　　段月尘终于从篝火边起身，慢慢走过来，笑道：“没想到还要劳烦宫主亲临，段某真是三生有幸。”
　　司马凌菲道：“段师第不必客气，今日若我不亲来，恐难以请得动你。况且多年不见，心中也十分挂念，一听闻有你的消息，便连夜赶来了。”
　　段月尘只是笑道：“多谢师姐费心。”
　　司马凌菲嫣然一笑，顿时引起抽气声一片，易小笙想起当年初见的景象，今日相比可真是犹胜以往，再一看，一旁任晴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司马凌菲笑道：“师弟不必客气，可否随我回碧玉宫？多年不见，宫里的一一些兄弟也甚是想念呢。”
　　段月尘很干脆地点头道：“也好。只是要过了这除夕夜，之后我自会随师姐而去。”
　　司马凌菲颔首道：“好。”
　　
　　顾七言待她话音一落，便命人放了一张座椅，上面还用靠垫布置得十分舒适。他对着司马凌菲道：“门主，请上座。”
　　司马凌菲微微一笑，拎了裙子，便准备坐下，旁边的任晴筝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司马凌菲诧异地看着她离去，又见易小笙也跟着追了出去，转头看着顾七言。
　　脸色苍白的青年却好似没有看到一样，给她斟满了酒，轻声说道：“门主请。”
　　
　　易小笙追得气喘吁吁，前面的少女跑得飞快，好像要发泄出所有的感觉一样。她叹口气，提了口气，施展轻功，终于赶在任晴筝前面把她拦了下来。
　　她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臂，把她拦在路边，说道：“任小姐，你不要这样，也许有些事情是你误会了……”
　　任晴筝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她抽抽噎噎地说道：“什么误会……我听说顾大哥原本就有一个心上人，求之而不得，今日一见，肯定就是这个人了。”
　　易小笙原本也是这么想。顾七言当年便对司马凌菲颇有爱慕之情，看来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断了念想。她只能用老套的话来安慰面前的少女道：“任小姐，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的，你还会遇见比顾大哥更好的人的……”
　　任晴筝猛地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道：“小笙，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别人，难道就要勉强自己吗？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段月尘喜欢的人不是你，你要作何打算？”
　　易小笙被她一问，顿时僵住，开口说话竟然有些结巴：“我我……我……段月尘……他他他……他是我师傅……怎么会喜欢……”
　　任晴筝眼睛里还噙着泪，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笙，真不知道应该说你迟钝还是敏感，明明别人的感情看得这么清楚，自己的却……唉，不说了，回去吧……”
　　她转身往来时的路而去，时不时抽泣着抹泪。易小笙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心乱如麻。



48除夕话别 
　　
　　回到寨中空地上，寨子里的众人都在喝酒吃肉，一派欢喜景象。
　　易小笙往上面看了一看，顾七言和司马凌菲正坐在一处，似乎在谈话。任晴筝咬了咬嘴唇，道：“小笙，我跟你一起，天亮了咱们就走吧。”
　　原来这任家小姐比自己想象中的放手要快。
　　出手快的一般放手也快。
　　性格使然。
　　不过若是任晴筝不再哭哭闹闹也是好事，易小笙一边答应，一边打算找个地方凑过去吃东西，任晴筝看见段月尘和朱子息坐在一旁，便拉着易小笙要走过去。
　　易小笙一见那白衣碧眸的男子正望着自己微笑，连忙摆手拒绝，打算另找地方。一转眼便看见不远处篝火旁六朵娇艳无比的山茶花。
　　山茶六圣自从前阵子张云霄过来闹过一次之后便安分了许多，秦之云攻寨的时候也没轮到他们抢功劳，如今算是在这里白吃饭，因此表现得甚为低调。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出人头地的打算如今看来一点希望也没了，六人这顿年夜饭吃得着实郁闷。
　　
　　易小笙本来打算只看一眼便换地方了，却又看见常止藤冲她挥挥手。
　　六圣之中，常止藤对她最好，人又很实在，易小笙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当做没看见，便朝着山茶六圣的方向走了过去。任晴筝愣了一下，也跟着过去了。
　　段月尘见易小笙不和自己呆在一起，却要跟山茶六圣一起坐，也不禁愣住。旁边朱子息斜睨着他道：“你不是哪里惹到她了吧？”
　　白衣男子将一双碧眸不客气地斜了回去，道：“我倒是很想。”
　　
　　易小笙走到山茶六圣面前，先是道了声好。
　　六圣之中，只有老三常止藤、老六慕沛白还了礼，老五傅青林微微点点头，其余人都不答话，老二张云霄更是怒目而视。
　　老四李斌拨着篝火，慢条斯理地说道：“易姑娘，六圣出身草野，怎配跟你同坐一处。你不但让圣晟帝青眼有加，连顾寨主都跟你是旧识。处处都是大红人，何必要和我们呆在一起。”他声音不大，听起来却是刺耳。
　　易小笙还没开口，一旁的任晴筝早已按捺不住。她本来心情已是极为不好，此刻听到李斌如此刻薄的话语，更是火上浇油。她上前一把拉住易小笙的衣袖，怒道：“小笙，我们走，不要跟这种人呆在一起！”
　　易小笙没有防备，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身子不稳，险些摔倒，连忙拉住她，又对山茶六圣道：“各位大哥，慕姐姐，我只是过来拜个年，顺便探访一下常大哥，没有恶意，若是你们不喜欢，我自会走开。”
　　任晴筝闻言更是生气，拖着她只顾要走。
　　
　　一直没开口的老大潘应城此刻终于说道：“来即是客。易姑娘请坐。”说罢内力一吐，挥手掷过一个垫子来，易小笙伸手接过，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便道了谢，又讨了个垫子递给任晴筝，便席地而坐。
　　任晴筝别扭了一下，也只得跟着坐了。
　　潘应城又道：“我们老三的腿已无大碍，多谢易姑娘惦念，各位兄弟，今日是大过年的喜庆日子，不可动怒。”
　　张云霄“哼”了一声不吭声。
　　常止藤坐在地上，笑眯眯地对易小笙道：“小笙，听说你跟顾寨主是旧识啊。”
　　易小笙看着他空落落的裤腿，心下一阵伤感，脸上却也是笑眯眯地说道：“是啊，我和他以前都是碧玉宫的弟子，所以算是旧识。”
　　慕沛白道：“听闻碧玉宫乃是江湖上十分有名的组织，宫中弟子众多。宫主和四大门主更是武艺超绝，只可惜我从来无缘和他们正面交手过。刚听闻这段月尘便是江湖上失踪多年的前任宫主，没想到竟然是你的师傅。”
　　
　　易小笙正要答话，便听见张云霄说道：“我等初见他，还以为是少主，细问了寨主才知道不是。这厮定然便是当日劫走我们兵器之人，可惜寨主一再维护，若不然……”
　　慕沛白接过话继续道：“我们本想将他拿下，寻回兵器送到上荣国治罪。但是一想到少主对我们下手如此狠毒，实在无法再回去为他效力，加上寨主待我们不薄，也不想背叛荡霞寨，故此一直没有太过计较，只是可惜了三哥的一条腿啊……”
　　易小笙这才明白为何山茶六圣能和段月尘和平相处到现在。此刻很多事情也不便再隐瞒，便硬着头皮说道：“常三哥，我对不住你，其实当日劫兵器之事，我后来也知晓，但那人是我师傅，我……我……”
　　常止藤倒是哈哈一笑，道：“小笙不必如此，其实若是我兄弟做了此事，我也会尽力包庇。而且今日碧玉宫主要将他带回，倒也算为我报了仇。”
　　
　　易小笙怔了怔，问道：“三哥此话怎讲？”
　　常止藤道：“听闻碧玉宫的宫规森严，从入宫即日开始，弟子便要受到许多试探和锻炼，之后在比试大会上决出胜负。若是正式入宫，一生不得叛离，如若有违，宫主则会调派宫中所有弟子追杀。若是就此死了也就算了，怕就怕被擒回宫去，那可就是生不如死。”
　　易小笙只觉得心里抽紧，问道：“擒回宫去……会怎么样？”
　　常止藤还没答话，张云霄接口道：“依碧玉宫规，擒回去的弟子，要先废去一身武功，再将四肢手筋脚筋尽数挑断，而后关进宫中大牢，过上一阵子，若是还不认错悔改，便扔去碧玉宫的野兽笼子里去。嘿嘿，如此一来，我三哥的仇也算是报了！”
　　
　　易小笙整个人如入冰窖。
　　依着段月尘的性子，定然是不会悔改认错，单凭前面那些手段已经让她听得不忍再听。
　　一旁的任晴筝皱眉道：“这碧玉宫手段也真是狠毒。”
　　潘应城道：“碧玉宫似乎隐藏了不少秘密，宫规如此森严也是为了防止外泄吧，不过这么些年，听闻也只有两人逃脱，一个是这段月尘，另一人则是他当日逃脱时带出的一名弟子。我先前听闻那名弟子是个少年，今日看来，易姑娘，那人便是你吧。当日逃脱的似乎有三人，还有一人大约便是那朱子息，不过他本身不是碧玉宫人，因此应该是无碍。”
　　易小笙登时有些呆了，原来自己也是要被擒回碧玉宫的。她想了想一下，心中却不如刚才那般难过，反而微微定下心来。
　　任晴筝却有些发急，道：“小笙，你还是快逃吧，我看这会没人注意到你，那宫主方才也没说要擒你回去，要不趁现在快逃吧。”
　　易小笙则一脸平静，起身谢过山茶六圣，将垫子归还，便往段月尘和朱子息的方向而去。任晴筝急得跺跺脚，也跟着追了上去。
　　山茶六圣看得有些愣。
　　张云霄忽然说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我算是知道了！”
　　却没人理他。
　　
　　易小笙慢慢走到段月尘身边，坐下来，也不吭声。
　　白衣的男子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将一直烤好的鸡腿递给她，道：“你可舍得回来了。”
　　易小笙接了鸡腿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不会离开你。”
　　段月尘正在取过另一只鸡腿，闻言手里的鸡腿抖了抖，连忙转头看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
　　易小笙却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啃鸡腿去了。任晴筝翻了翻白眼，把段月尘手里的鸡腿抢过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两个呆子。”
　　谁也没注意到旁边斗篷下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朱子息翻了翻白眼。
　　
　　子时将至。
　　空地上节日喜庆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辞旧迎新，只在这一刻。
　　然而却一直有几个人心不在焉。
　　顾七言将司马凌菲的杯子倒满，敬上一杯，那绝色的女子将杯子里的美酒一饮而尽，转头对着白衣碧眸的男子道：“师弟，该上路了。”
　　如同看着勾魂使一般，易小笙看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朱唇开启，不觉竟有些恍惚。
　　段月尘却只是一笑，起身拂去身上的沾雪，把吃剩一半的鸡骨头投进篝火里，点头道：“好。”
　　易小笙也跟着站起来往前走，司马凌菲一双美目看了她一眼，道：“你呆在这里便好。”
　　易小笙正在奇怪，却听段月尘笑道：“师姐果然深知我意。”
　　司马凌菲微微一笑，道：“与你同门多年，怎会不知道你？你轻易不会说半个好字，如果说了，必然会有代价。今日若不将易姑娘留下，你岂会跟我走？只是这个交易，我倒也不亏本，便应了。”
　　
　　易小笙这才明白，原来这笔交易是指，司马凌菲放过自己，段月尘便不做任何抵抗随之回宫。她心中大急，之前刚积起的淡定一扫而光，连忙上前扯住段月尘的衣袖，道：“我要和师傅一起。”
　　司马凌菲轻笑道：“易姑娘，我本已对你网开一面，还请好自为之。”
　　段月尘看着她的手，手指因为抓得过紧微微发白。男子的碧眸里闪过一丝不易擦觉的神色，嘴上却仍是笑道：“乖徒儿，平日也没见你跟为师这么亲近过。知道你舍不得为师，我心中甚为感动，但是这样一直拉着我怎么走啊。你且先放手，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他啰啰嗦嗦地讲了一堆，易小笙却盯着他，眼神里慢慢染上了伤感，低声道：“师傅，你莫骗我。”
　　段月尘沉默不语，忽然抬手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抱起送到朱子息手上，见她一双眸子只是望着自己，半响说道：“师傅，你一定要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段月尘只微笑道：“好。”转身便走。
　　易小笙眼见他和司马凌菲一起慢慢走远，终于消失不见，身子再也不支，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49番外：七载七言（一）

　　顾七言永远也不会忘记初见司马凌菲的那一瞬间。
　　
　　这个身体瘦弱的少年出身贫寒。他自出生便有心疾，苦苦挣扎才存活下来，此后一直比同龄人瘦小，又不能进行爬树登山等活动，因此也没有相熟的朋友与之交好，性格越来越孤僻。
　　五岁那年，父亲病故，母亲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到十岁，终于也撇下他一人而去。刚开始街坊邻居还救济他，但是这少年性子孤傲清高，不喜欢受人恩惠，拒绝了很多次。邻居们渐渐都失去了耐心，终于不再管他。
　　他独自流浪了两年。刚开始想去做些活计挣点钱，但是由于身体原因做不了重活，终于作罢，沦为乞丐。
　　
　　顾七言做乞丐时仍然十分清高，一不摆破碗二不跪下叩首，将仅有的一身破衣服收拾干净坐在路边，随路人喜好给银子。若有人给了银子，他定然会郑重道一声谢。
　　但尽管他有礼有节，路人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乞丐，施舍的东西非常少。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面黄肌瘦，却还是不肯改变。
　　
　　终于有一天，一个老乞丐走过来给了他一块干粮。此时的顾七言已经饿得两眼昏花，气息奄奄地靠在墙根上，他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看得到一块干粮递到面前，仿佛便是雪地里的一线火苗。
　　但是他刚想伸出手去拿，还是停住了。老乞丐一双鸡爪似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嘿嘿笑了一声，道：“小子，有骨气，但是骨气不能当饭吃，至刚易折，你就饿死算了！”
　　说罢，便将手里的干粮掷到不远处。
　　
　　顾七言撑了很久，终于慢慢爬过去，将那块干粮拾起，放进嘴巴里咬了一口，眼泪滑下，他又大口地咬了好几口，直到一个身影蹲在他面前，抬头一看，却是那老乞丐。
　　老乞丐浑身衣物又脏又破，头发胡须也是乱成一团，一双眼睛却是极具精光。他呵呵一笑，本想捋捋胡子，无奈搅成一团捋不开，只好作罢，对着地上的少年道：“好小子，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至此以后，顾七言便跟着这个老乞丐四处流浪。
　　老乞丐名叫赵长禄，可惜却没有享受到长禄。只是他做乞丐做得十分悠然自得。饿的时候拎了破碗，将红纸扎在树枝上，在大街上唱莲花落，讨些铜板和口粮，吃饱了便找了树荫破庙之类的地方，翘起脚丫子睡大觉。
　　顾七言跟着他混了段日子。赵长禄知道顾七言清高孤傲，却偏让他去乞讨，见顾七言不肯，便笑道：“少年人，这世间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连这区区乞讨的事情都做不好，差点饿死自己，以后还能做什么？”
　　顾七言被他一激将，便硬着头皮拿了赵长禄的劳什子也去大街上有样学样地唱莲花落。他少年形貌本身不差，声音又极为轻柔，一曲莲花落唱下来，居然博得不少好感，一时间得了不少铜板。
　　他愣怔了一会，慢慢走回去，将铜板拿给赵长禄。老乞丐一张脸笑得如同大菊花，道：“本当如此。”不客气地将铜板收了，又道：“你这孩子有长进，只是身体太弱，我瞧你这模样恐难活过十五岁。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一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即便不能根治你的病，却也能改善一些情况。”
　　顾七言立刻跪倒便拜。
　　
　　自此之后，除了时不时出去乞讨，顾七言便跟着赵长禄习武。从最基本的武学开始，一点一点学得非常认真，渐渐颇有长进，觉得身体轻了不少，呼吸也畅快了许多。只是赵长禄有时会叹息道：“其实你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只可惜这身体……唉……世事古难全啊！”
　　顾七言只是笑呵呵地听着。
　　人身体好了，精神也就好了，好心情也就来了。再加上赵长禄本身就是一个极为逗趣的老人，顾七言这两年跟着他心境和以往大有不同，很多事情也慢慢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一件事，他颇为在意。
　　
　　赵长禄每到月中的时候便会失踪一夜，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东西甚多。他从来也不敢过多询问师傅的事情，只是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立刻倒吸口凉气。
　　即便是出身贫寒，也看得到里面珍珠玛瑙银光闪闪，也能看到旁边装帧得极为精致的字画。这些东西随便拿去变卖一件，只怕半生都不必再去忧愁衣食。那是为何赵长禄还要做这乞丐的行当呢？
　　
　　他什么也不敢问，只是认真练武，认真乞讨，闲散的时候跟着赵长禄一起翘着脚丫子比赛睡大觉。他自幼和亲人在一起的机会很少，如今这老乞丐便如同自己的父亲一样，这般的日子有时候觉得那么美好和飘渺。有时候，心里面会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很好。
　　一直到有一天，端午节，顾七言去街上唱完莲花落，拿了铜板拐到街角的熟食铺子，加上平日里节省下来的铜板，买了只烧鸡，兴冲冲地跑回去，打算给那个贪吃的老乞丐一个小小惊喜。
　　
　　刚走到一直住的破庙附近便觉得气氛有些奇怪，等推开破庙的院子大门，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令他后退了好几步，只见满院子的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部身着黑衣蒙面，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人。
　　顾七言第一反应是想逃，然而却听见破庙里有响声，他惦记着赵长禄，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门是虚掩的，没有完全闭合，他从门缝往里看。只看见庙里遍地也都是尸体，一样的黑衣蒙面。
　　他提着一颗心，慢慢再往里看，便看到赵长禄正和一个黑衣人斗在一处。老乞丐已经浑身是血，一身衣服残破得更加厉害。那黑衣人出剑凌厉狠绝，逼得赵长禄步步后退。
　　终于赵长禄嘿嘿一笑，将长剑挽了个剑诀，刹那间顾七言只觉得眼见如同下了场剑雨，看不清赵长禄是如何出招，只听得叮的一声，黑衣人手里的剑已经被击飞，下一秒，赵长禄的长剑便穿透了他的心房。黑衣人睁着两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身上涌了出来，慢慢倒了下去。
　　赵长禄将长剑拔出，在地上的尸体上擦了擦血迹。他体力损耗太大，只是靠在墙壁上喘息，接着又开口道：“永福兄，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
　　
　　顾七言屏住呼吸仔细看，只见从暗角出慢慢走出一人，也是一般的黑衣蒙面。
　　赵长禄轻笑了下，道：“永福兄，这么多年不见，一来便这日此隆重地招待我。此刻已仅剩你我二人，故人相见，不必如此拘礼，还是一展庐山真面目吧。”
　　那黑衣人将脸上的黑布摘下，道：“果然瞒不过你的眼睛。”只见这人和赵长禄几乎是一般年岁，只是想来养尊处优惯了，脸上并不如赵长禄一般风霜满面。
　　黑衣人程永福看着赵长禄，忽然叹道：“长禄兄，你我相交多年，当年又一同归入太子府。太子对我们甚为器重，还赐了名字长禄永福，只为我二人能永享福禄。结果事成之后，你为何要不辞而别？”
　　赵长禄一张老脸上露出神思的神情来，半响才道：“永福兄还是莫提当年，我身贱命薄，实在想受不了那福禄富贵，况且，当年所做那些事……唉，不提也罢……”
　　程永福只道：“如今过了这些年，太子他也已经成为当今圣上，你且随我回去，我定会帮你求情，此后你我二人仍旧享尽福禄，总比你在这破庙之中做个乞丐强上千倍万倍。长禄兄，你武功一直比我高，回去之后定然比我受器重。”
　　赵长禄只是摇头，笑道：“我却不愿穿金戴银遭受良心的谴责，即使是这么多年，我还是仍然备受煎熬。永福兄，道不为同不相为谋，我如今恕难从命。”
　　程永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然换了副神情，冷声道：“那我就不得不带你的人头回去见圣上了。”
　　
　　说罢，长剑撒开，如同惊涛骇浪一般袭向赵长禄。赵长禄挺剑便挡，一柄长剑使得也是有如游龙。只可惜赵长禄方才已经以一敌众，体力消耗太多，此番和程永福对抗，不多时便处于下风，一个不慎，便被程永福一剑刺伤了右手臂，血淋淋地垂下。
　　程永福挺了长剑，准备继续乘勇出手，一个瘦小的身影此时突然冲了过来，抱住赵长禄的身子躲开了长剑。
　　程永福一惊，连忙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少年，一双墨漆般的眼睛里闪着恐惧，手里却紧紧抱住赵长禄不放，便问道：“长禄兄，这位是你的儿子？”
　　赵长禄忍痛哈哈一笑道：“这是我徒弟，比儿子还亲哪！”
　　程永福冷哼道：“那今日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去阎王殿里再去做师徒吧！”说罢，长剑一挥，劈头便砍。
　　赵长禄拼着挡过这一剑，推着顾七言道：“你快走，去北城门等我，我这边解决了就去找你！”顾七言一双眼睛只觉得模糊，死死拖住赵长禄的衣服不肯松手。
　　赵长禄又挡过程永福一剑，喘息道：“小言，你在这里，我剑法施展不开，你快去等我！”说罢将顾七言往庙门外一推，转身便拦住程长福斗在一处。
　　
　　顾七言被推得踉踉跄跄，脚下一软被绊倒，起身一看，却是一具尸体，连忙两手撑地起身，一时间手上身上都沾了鲜血。
　　他想再冲进去，又担心帮不了赵长禄反而成了负担，便忍住胸口的翻涌，转身朝城北的方向跑去。
　　路上的行人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少年当街跑过，都是纷纷闪躲。顾七言一路顺畅，很快便跑到了北城门。他刚停下来稍作喘息，便听见身后风声而过，回头一看，那黑衣的程永福已然追到，只是又将面部蒙上，一双嗜血的双眼直盯着他。
　　
　　顾七言惊得一跤跌倒，他看着程永福身后的街道，所有的路人都已经纷纷躲避不见。等了半天也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知道赵长禄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只觉得心痛难忍。当年亲生父母去世的疼痛又再次重演，引发心疾，拼命喘息着只是趴在地上透不过来气。
　　程永福走上两步，看着地上地少年，轻轻“咦”了一声，道：“原来是个病得要死的少年，干脆我就此免了你的痛苦吧。”说罢，提剑上前。
　　顾七言也不闪躲，只是闭目等死。蓦地听见一连声清脆的铃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极为清晰。
　　他慢慢睁开眼睛望过去，见程永福也转头去看。
　　只看见一匹遍体雪白的马匹慢慢地走过来。因为目光没有焦距，马背上的人影晃动不清。他定了定心神，再望过去。那马背之上笑盈盈的红裙女子，长发散在身后，配以珠链，在傍晚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亮，而那清脆的铃音，则是由她发上和手腕处的珠链轻轻撞击所发出来的。
　　眼中所见的这一情景，在以后很多年的岁月里，一直到顾七言临死前的一刻，也从来不曾忘记。



50番外：七载七言（二）

　　待红裙女子越走越近，顾七言才看到她身后还有一匹马，马上一个十三四岁的黑衣劲装少年，模样十分清秀，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那女子后面慢慢走着。
　　顾七言呆呆地看着那白马红裙，身体却还是动弹不得。忽然听见身边的呼吸声加重，呼呼作响。他心下奇怪，便抬头看去。
　　只见那程永福盯着慢慢走近的女子，眼神里透着惊讶、疑惑，还有点点的恐惧。
　　
　　那女子走到二人面前停下，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并不说话。少年只是沉默地跟着她身侧。
　　程永福终于开口道：“敢问这位姑娘，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惊鸿照影’碧玉宫北门主司马凌菲是阁下什么人？”
　　那女子年岁也不过十五六岁，听得程永福发问，淡笑道：“原来我居然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程永福大惊失色。
　　他已经料到这女子对自己这身打扮和那病弱少年身上的鲜血都视而不见，神情自若，定然是江湖人士，没想到便是那“惊鸿照影”。
　　传闻这女子极爱穿红色衣裙，配以珠链和环佩，容貌又是极美，许多江湖人士趋之若鹜，只想看一眼佳人身影，可惜她身为江湖神秘组织碧玉宫的北门主，求之而不得，于是便取“红”的谐音，江湖人称“惊鸿照影。”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此相遇，而且看她的模样，只怕必然会插手今日之事。
　　
　　果见司马凌菲嫣然一笑，红唇微张，道：“程尚书，听闻十几年前太子府上杀手云集，其中以长禄永福最为出名，锦荣城一战，威震天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少了一人不能成双啊。”
　　程永福顿时呆住。其实他成名已久，在江湖上也是个前辈高手，只是后来归入太子府，便抹去了从前的身份，改了名字，一心一意只为太子效力。江湖人士若为朝廷做事，必定会被江湖人所耻笑，是以他隐姓埋名多年，除了赵长禄，从来没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份。
　　等到太子即位，他便摇身一变，做了当朝兵部尚书，执掌重权，于是当年程永福的身份也被慢慢抹去。他忍辱负重多年，也曾被当朝为官的各位耻笑，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当年知情的人都已几乎全部化尘为土，原以为十几年的过往都可以抹消。今日忽然被叫破身份，心中不由得一惊。
　　而那锦荣城一战也是不可提起的伤。赵长禄因为当年一战，就此归隐，自己明察暗访了多年才找到，原以为人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却被面前年纪轻轻的女子一口叫破，不由得杀心顿起。
　　
　　司马凌菲见他脸上神色来回变化，目光渐渐变得凶狠起来，情知他心中正自计较，歹念已生。
　　红裙女子不由得摇摇头，道：“程尚书，我无意于为难你，只是想跟你把这少年讨走。你自回你的朝野，我自返我的江湖。今日之事，也不会传出去。若是你不肯……虽然你是江湖前辈，我却也不会放水，胜负或不可知。”
　　程永福一听，眼中杀意顿减，情知这女子今日不会善罢甘休，只得卖个人情给她，自己也好下台阶了，只是这少年见过自己的相貌，有些不妥，但是既然司马凌菲也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便罢了。
　　他拱手道：“司马姑娘，老夫便给了你这个人情，自从不相欠。”
　　司马凌菲颔首道：“如此甚好。”
　　
　　程永福收剑入鞘，看了一眼地上脸色苍白的少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盯着司马凌菲看了一会，才道：“司马姑娘，但不知你可认识当今圣上？”
　　司马凌菲脸上神色未改，依旧淡笑道：“不认识。”
　　程永福喃喃道：“太像了……简直太像了……司马姑娘与我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
　　司马凌菲微微一笑道：“小女子身在草野，大人则处高堂，岂会有相熟的道理？定是认错人了。”
　　程永福又看了一眼，摇摇头，终于转身离去。
　　
　　顾七言趴在地上，身上混了鲜血和泥土，呼吸艰难。他自己已无法起身，只好在地上勉强爬动，想要对着司马凌菲拜一拜。
　　司马凌菲转头对身后的少年道：“北祭，你去扶他起来。”
　　那黑衣少年应了一声，纵身跃下马匹，走到顾七言面前，把他从地上几乎是抱了起来。
　　司马凌菲又道：“放在你的马背上，载了一起走吧。”
　　北祭依言而行，顺便帮顾七言注入了些内力，顿时呼吸顺畅了许多。
　　顾七言缓了口气，低声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司马凌菲淡淡说道：“不必客套。其实我今日也是来查访你那师傅赵长禄，可惜来晚了一步，程永福已经将他灭了口。想当年二人也是纵横天下，哪想到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顾七言听得心中极为苦痛，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道：“姑娘，我想去帮师傅入土为安，可否请你带我回破庙去。”
　　司马凌菲摇头道：“此刻官府已然出动去封了破庙，大概很快会查到这里来，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了。”
　　说罢，对北祭一点头，两人便策马出城而去。
　　
　　顾七言被带进了碧玉宫。
　　其实那日救他是司马凌菲一时心血来潮，她追查赵长禄其实是出于个人私务，到破庙的时候发现已是尸横遍地，赵长禄被长剑穿心而过，已然气绝。她和北祭一路追着程永福到城门，看见这个少年，一时心软便救了下来，干脆带回去做弟子。
　　但是带回来之后，却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顾七言患有心疾，以他的体质，是无论如何无法通过碧玉宫的比试大会的，况且即便是通过，以后接受任务也极为勉强。
　　她有心劝顾七言就此放弃习武，准备将他送到山下的农户家里，但是见顾七言每日勤奋练习，却也不忍开口，这样便拖了下来。
　　
　　一个月满之时，便是比试大会之日。
　　顾七言一早便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去找司马凌菲。他站在门外，依旧是脸色苍白，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轻轻叩响了门扉。
　　那木门应声而开，红裙的女子，长发珠链，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顾七言只觉得眼前明光耀眼，不敢多看，连忙拜倒，道：“门主，弟子要出发了。”
　　司马凌菲颔首，道：“自己多加小心。”
　　听了这话，少年从地上起身，欢喜地去了。红衣女子则是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半响才唤道：“北祭。”
　　黑衣少年立时出现，道：“门主。”
　　司马凌菲看着那远去的身影，道：“你此次随我一同去大会现场，若是小顾他支撑不了……你就把他带下来。”
　　北祭领命而去，红裙女子也随之离开。
　　
　　碧玉宫的每月盛会，新晋弟子的比试大会，每次都会有优秀的弟子从中脱颖而出。此次，很多弟子都跃跃欲试。
　　顾七言刚开始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努力进入碧玉宫门下，修习武功，等自己变得强大，便去寻那程永福报仇，是以这一个月来十分下功夫。
　　比试大会上，东西南北四门下弟子竞相出场。
　　顾七言没想到碧玉宫这般藏龙卧龙，自己的武功虽然有长劲，只怕还是难以取胜，一时间紧张得脸色更加苍白。他抬头看了看场上，见各位门主坐在一处，中间便是那懒洋洋的碧玉宫主。蓦然看见那红裙女子对他笑了一笑，忽然就生出了十分力气来。
　　
　　顾七言的第一个对手是本门下的弟子，若是能取胜，便可保留资格，是以极为用心。那弟子看起来和他一般年岁，身子却远比他粗壮得多。
　　好在顾七言武艺修习得不错，身子极为灵活，处处躲过对方的攻击，还让对方受了点轻伤。眼见优势全在顾七言一边，就在全场人都认为顾七言赢定了的时候，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却突然捂着心口喘气。
　　对方一见有机可乘，立刻欺身而上，抡起拳头便打。顾七言躲闪不过，身子挨了几下，却坚持不倒。
　　他不倒下，这场比试就不算结束。对方便加重了力气，一拳一拳往他身子招去。终于顾七言倒在地上喘息，对方洋洋得意地在场上施威。
　　顾七言想要勉力站起，却被人拦住，一看原来是沈北祭。那黑衣少年点点头道：“已经可以了。”便将他抱下场来。
　　顾七言又是着急又是难过，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一个全身上下衣着黑色，连脑袋都被黑斗篷包住的极为瘦削之人正为自己诊治，一双鸡爪似的的手在他身子轻轻扎着银针。
　　他看着一边的红裙女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司马凌菲笑着安抚道：“小顾，你莫担心，一个月后的比试还有一次机会，若是再失手，我会拜托山下的农户照顾你。”
　　躺着的苍白少年闻言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便又不动了。
　　
　　隔日，待顾七言能起床，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
　　有一晚，他练习到深夜，一个招式还能不能轻轻巧巧地使出来，终于把长剑掷在地上，哭又哭不出来，只有躺平了发呆。
　　然后看见头顶红裙一闪，连忙坐起，便见那巧笑情兮的女子在身边坐了下来。
　　顾七言微微有些发窘。司马凌菲比他大了将近四岁，然而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如此亲近的异性少女，所以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
　　
　　司马凌菲则不以为意，坐下之后，摆弄着手腕上的珠链，忽然侧着脑袋问他：“小顾，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顾七言怔住。他从小孤苦，从来没有考虑到自己还能有什么愿望。呆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的愿望是能和父母还有师傅在一起吧。”
　　司马凌菲摇摇头，道：“这个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过去的不就要再回头看了。来告诉我一个你的新愿望吧。”
　　顾七言愣了半天，才道：“我现在想不出来。门主为何要问我这个？”
　　司马凌菲有些歉然地说道：“小顾，我说的话可能会打击到你，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是很难通过比试大会的。我也还不算你正式的门主，但我答应你，只要你的愿望合情合理，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顾七言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开始练习。
　　司马凌菲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便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便听见少年轻柔的声音道：“门主，若我想到，定会告诉你。”
　　她回头，只看见少年苍白的脸。
　　
　　一个月后，顾七言果然没能通过比试大会。而当日大会变故陡生，东门主程昊然出手伤了宫主段月尘，其余门主一同围攻，最终程昊然当场被段月尘手刃，而段本人也携了另外两人逃出碧玉宫。
　　等一切混乱的局面慢慢稳定之后，司马凌菲发现顾七言已经不见了身影，在追查段月尘的同时，她曾派出弟子寻找顾七言，两年后听说他已经接任荡霞寨寨主，想想这孩子也已经有安身之所便没再去寻他。再往后碧玉宫事物繁琐，各门主和弟子争抢宫主之位，她在比试大会上力战群雄，夺得宫主之位。
　　以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这个少年，她会惦记着他还没有告知的愿望。
　　一直到七年后，某日秦家公子来到碧玉宫，亲自告知段月尘的所在正是那荡霞寨。时至除夕，司马凌菲便决定亲自前往。一来请回段月尘这尊大神，二来再见见当年那位小朋友。
　　
　　顾七言除夕之夜见到司马凌菲，表现得极为淡然，一时间红裙女子以为他已经忘记从前的过往。二人坐在一处饮酒。顾七言进退有礼，司马凌菲才恍然发觉，当年的少年已然成为今日青年，身为一寨之主，尽管身子削瘦，脸色苍白，却已经谈笑风生，隐隐有大将之风。
　　她心中暗笑，如今的顾七言已经不需要别人来帮他实现什么愿望了吧。
　　却见顾七言看着她道：“门主可还记得当年欠我一个愿望？”
　　司马凌菲挑眉看着他，道：“我允的诺，自然记得。”
　　顾七言淡笑道：“如今我已经想到愿望为何。门主要记得当年曾允诺要帮我实现。”
　　司马凌菲道：“这个自然，但不知是何愿望？”
　　顾七言将酒杯斟满，递到司马凌菲面前道：“下次与门主相逢之时，定会相告。”
　　司马凌菲微微一笑道：“好。”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对一旁的段月尘道：“师弟，该上路了。”


武林谁争锋


51酒楼遇险 

　　待易小笙幽幽醒转，天色已明。
　　她躺在段月尘的房间里发了半天怔，想起曾经和那人共处一室同塌而眠，然而此刻却只剩下自己一人，而那人生死未知，心中便是阵阵抽痛。
　　易小笙对自己的感情之事本来极为迟钝，或者说，与其说她迟钝，不如说她心里不愿意正视。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女子，原本就打算与这个异世的纠葛越少越好。况且段月尘虽然平日里不甚正经，也没教她多少东西，但毕竟身为她的师傅。师徒相恋，未免太过奇怪。
　　然而此次段月尘被带回碧玉宫，生死未卜，易小笙才发觉自己心痛难忍，才恍然明白自己对他已经有了男女之间的感情。原来，之前朱子息的暗示，任晴筝的提醒都是在说这件事情，连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情，自己却要到这种时候才发觉。
　　那么段月尘是不是也对自己有这份感觉呢？
　　
　　易小笙想起那白衣碧眸的男子死皮赖脸地要跟自己“将就一晚”，想起他动不动便想将自己抱在怀里，顿时脸上发烫，捧着脸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
　　她之前对沈北祭依恋之情很重，她曾经也以为是不是喜欢沈北祭，现在想来，大约不是，只是一种亲近的熟悉感，就好像，一睁开眼睛遇见的第一个向自己伸出手来的人一样。而自己要对段月尘说的话……
　　
　　易小笙当下从床上爬起来，急冲冲地跑去找顾七言，准备跟他辞行，将任晴筝送回去之后，便动身去碧玉宫救人，就算不能就出来，也要见上一面，告诉他自己要说的话，还有要问问他到底对自己的感觉。
　　她没谈过恋爱，所以什么事情都想弄得清清楚楚的。要得到那人的亲口答复，才能完全确定，抑或是，即便是那人不喜欢，她也要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
　　易小笙做事的原则是，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即便是感情的事情，也是一般无二。
　　
　　她一路快步行至顾七言的院落，侍卫见是她，便伸手拦住。
　　易小笙道：“我来拜见顾寨主。”
　　侍卫虽然阻止她进入，却也不敢失礼，只道：“易姑娘，寨主有令，这两日谁也不见。另外交代请易姑娘带任姑娘自行下山，不必汇报。”
　　易小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顾七言的房门紧闭，只得叹口气，回头去找朱子息。
　　
　　朱子息倒是房门大开，独自一人坐在走廊上晒太阳，看见易小笙一路奔将过来，便往房内一指，道：“小笙，任姑娘已经候你多时了。”
　　易小笙往屋里一看，果然见到那貌美少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张白纸正出神，她轻轻走过去，只觉得这白纸极为眼熟，仔细一想，便是自己迷晕任晴筝，将她劫走那晚她所对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张地形图。
　　任晴筝见她进来，也不闪躲，将那白纸递给她，叹道：“这是我画的山寨地形图，原本打算里应外合的时候交给大哥看，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易小笙将图纸拿起来细细端详，禁不住吃了一惊，只见上面山形变化树木丛林，山寨内瓦所有的房屋建筑，乃至三道寨门机关及兵力守卫，都有详尽介绍。若是当日计划成功，攻寨便会势如破竹，只怕对方会长驱直入。
　　
　　她抬起头，看着任晴筝道：“这是你何时所画？”
　　任晴筝撇撇嘴，想了想道：“是我第二日入寨所画。第一人被擒之后，顾大哥没有为难，除了外出需要有人跟随，我倒是可以自由走动，因此第二日便在房里，凭记忆画了出来。唉……顾大哥他其实对我真的很好……”
　　眼前少女禁不住又在为逝去的感情哀悼，易小笙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若是在战时，能得此女相助，必定如虎添翼。
　　
　　任晴筝转过头来，看着易小笙，忽然扑哧笑道：“罢了，我也不纠结于顾大哥的事情了，你那段师傅一去不回，可有想到以后如何？”
　　易小笙摇头，又道：“我先将你送回去再从长计议。”
　　任晴筝点头道：“好，我去将包裹拿来。”又看了看易小笙手里的图纸，皱眉道：“这东西会一直提醒我荡霞寨的事情，小笙你帮我丢掉吧。我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离去。
　　易小笙将手里的图纸团了团，又想了想，打开看了看，见那工笔细调，一树一草都十分精致，如果不是图纸的话，倒也如同清明上河图那般入眼，实在不舍得丢掉，便将白纸抻平，叠好了放进怀里。
　　
　　她转头看了看门外的朱子息，扬声问道：“朱二哥，你又作何打算？”其实她想问的是：“朱二哥，你难道不去救段月尘吗？”
　　黑衣瘦削的男子将脸微微侧向她，笑道：“小笙，你难道不想让我去救他？”
　　易小笙被戳破心思，有些窘。
　　朱子息又道：“月尘他心思太重，小笙你……”
　　易小笙没听清楚他的话，一边问着：“朱二哥你说的什么？”一边走出门来，却跟拿好了东西匆匆跑来的任晴筝撞了个满怀。
　　
　　任晴筝定住身子，笑道：“小笙，咱们走吧。”
　　易小笙原本想要再问，见朱子息已经侧过头去，也不便再多问，身边的任晴筝还等着，便和朱子息道了声别，和任晴筝出门而去。
　　两人身影消失，黑衣男子才站起身来，慢慢走回房间里去了。
　　
　　送任晴筝回去十分顺利，一路无话，易小笙一直把她送到秦府大门前，后头跟着一队寨子里的兄弟运送秦之云送任晴筝的物品。
　　她原本只打算送到云上城门口便告辞的，又怕那小妮子乱跑，送佛送到西，干脆送到接收人手上比较好。因此硬着头皮来求见秦之云。
　　哪里想到在门口等了半天，秦府的侍卫出来，清凌凌扔下一句话：“公子有令，东西留下，人带走。”说罢，也不等易小笙回话，“啪”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分手之后即路人吗？
　　易小笙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真想冲上去几步把门砸开，把人丢进去，然后管你闹个天翻地覆，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现在可好，身边跟了这么大的拖油瓶，接下来，不管是去碧玉宫救人还是完成圣晟帝的任务，都怎么才能自由行动啊。
　　一回头瞥见任晴筝垂首不语，心中暗叫不妙，搞不好秦之云的举动伤害到任晴筝的幼小心灵，此女若是再哭起来，那可真是吃不消，连忙对她说道：“任小姐，这般也好，反正这秦府也不是你家，我干脆送你回任家吧。”
　　话一出口，便想吃了自己的舌头。
　　这是往身上揽的什么活啊，想那任家山高路远不说，若是被任非凡发现自己，说不定小命就没了。想到这里，易小笙不禁期待她任大小姐脾气一上来，非要进去见秦之云不可，自己便可以脱身了。
　　结果那原本低头沮丧的少女立刻笑得灿烂如春花，道：“好，那就麻烦小笙了！”
　　
　　于是此刻，易小笙便带着任晴筝坐在云上城南的一座酒楼里哀叹不已。
　　她辞别了那帮寨子的弟兄，将物品留在秦府门口，又不客气地从里面拿了不少银子，这才带着任晴筝出发，走没多远，任大小姐便叫饿，二人便来到酒楼用饭。
　　这般拖沓，何时才能到任家啊。
　　易小笙抬头，见任晴筝吃得香甜，想了想，反正那第一只锦囊上面也要求她找到任非凡，看来此次是难以从中耍滑了，干脆做到底吧。停了一下，她便从怀里取出第二个锦囊来，轻轻打开，见里面果然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慢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参加武林大会，拿到兵部令牌。
　　
　　武林大会？兵部令牌？
　　这到底是怎么？明明这两个词语单独看都认识，为什么合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呢？如果是参加武林大会，拿到的应该是什么武功秘籍传世宝剑吧，怎么会跟兵部令牌扯上关系？还有圣晟帝他要智饶国的兵部令牌做什么，难道……
　　易小笙的心渐渐有些抽紧，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又是生长在太平盛世，对战争几乎没有什么概念，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从直觉上便厌恶这种东西的存在。
　　
　　任晴筝见她变了脸色，又见她手里的白纸，便好奇地想要伸手去拿，被易小笙躲过，放进了怀里。任晴筝嘟了嘟嘴，继续埋头吃饭。
　　易小笙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她心里一直忧心着段月尘，圣晟帝的任务又跟严晓的生死相关，她也更不能把任晴筝就此扔下，一时间觉得万般事由袭上心头，压得喘不过气来，对着满桌子的饭，竟然一口都吃不下。
　　任晴筝慢慢吃着饭，忽然开口道：“小笙，我知道你惦记你师傅的事，不过你现在急也没有用，别说你轻易进不了碧玉宫，就算进得去也打不过司马凌菲，说不定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她摆弄着手里的碗筷，继续道：“其实我倒有个法子，你此次要进入碧玉宫，若能得到宫里的接应，势必会容易许多，而且最好是门主什么的……”
　　易小笙闻言不禁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黯然失色。那新任东门主赵炎彬自己并不认得，西门主夜羽倾又非善类，南门主任非凡更是对自己有杀意，唯一青梅竹马尚有一线希望的北门主沈北祭又身在上荣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可如何是好。
　　易小笙有些欲哭无泪，准备下决心就算硬闯也要试一试的时候，就听见任晴筝慢吞吞地说道：“小笙，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
　　易小笙心中一动，道：“那是当然。”
　　任晴筝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三哥生性老成持重，连我大哥二哥都管不了他，但是他极听我爹爹的话，对我爹爹极为孝敬，若是你有法子让我爹爹让他帮你，我三哥定然不会推辞。”
　　易小笙苦笑道：“这不是更大的难题吗？我区区一个小女子，如何能让任老爷子听我的话？”
　　任晴筝一双美目中透出一丝狡黠，慢慢说道：“这个其实也不难……我爹爹虽然对我三个哥哥很严厉，对我却是极为宠爱，此次去荡霞寨做内应，我爹爹并不知晓，全是三哥安排，若是我们以此相要挟，我三哥他……”
　　易小笙禁不住击掌大笑，道：“好！”
　　任晴筝见她了然，也不由得微笑。她原本出身富贵，对江湖人士并无好感，除了顾七言，便惟独对易小笙甚为喜爱，当下决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易小笙心情一好，胃口不禁大开，顿时饥肠辘辘，拿了筷子便准备下手夹菜，忽然听得耳边风声，下意识地低头躲过，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双刃飞刀，直直刺入桌面。



52密林篝火

　　任晴筝惊呼一声，易小笙连忙将她推开，闪身躲过另一只飞刀。酒楼里客人纷纷惊呼躲闪，顿时乱作一团。易小笙将桌子翻起，挡在两人之前，但听得嗖嗖几声，又有几只飞刀刺入桌子。
　　易小笙暗忖不曾与人结怨，不知是谁痛下杀手，又听得一阵脚步凌乱，有人奔上酒楼。她从桌子后面慢慢探出头来，便见到几个劲装少年排开，接着一个青衫的公子慢慢走上前来，手里摇着把纸扇，上面的水墨画清晰可见。
　　那青衫公子相貌颇为文雅，眉目清远，走上前来，将纸扇一合，拱手道：“听闻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贼曾小书身边从来不缺美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易小笙闻言，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酒楼，发现此刻除了对方的几人，就只剩下自己和任晴筝而已，而自己又身着男装……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便对那青衫公子说道：“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什么采花贼，我们也只是寻常百姓而已。”
　　
　　青衫男子脸上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情来，道：“曾小书，你已经恶名远扬。听闻你年纪轻轻皮相甚好，以此来哄骗良家女子，还在得手之后转卖到妓院。我得到禀报，昨日你又携了一名商家小姐私奔，今日在此与妓院老鸨碰头，以击掌为暗号。现在酒楼就你一个青年男子，身边又有如此美貌的少女，加上刚才你击掌大笑，现在还敢狡辩？”
　　易小笙听得呆了一呆，心说就算我劫了十个女人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啊，但总不能脱掉衣服来验证身份，只得拱手道：“公子，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那青衫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其实我也正奇怪，我看你长相完全没有传闻中的俊俏，额头上还破了相，真不知道是如何诱拐到那么多的年轻女子上钩的。”
　　易小笙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胡说！
　　好歹她男扮女装也算得上是面容清秀的美少年啊，居然被这男子说得一无是处。再说，男人脸上有个伤疤，那叫破相吗？
　　易小笙和段月尘及朱子息相处多年，对相貌一向没什么概念，又或者是看着段月尘的模样形成了视觉疲劳，见到俊男美女的时候，充其量觉得眼前会一亮，心里也觉得舒服许多，却不会对其痴迷。
　　皮相这种东西，也只是皮相罢了。
　　她微微叹息，禁不住伸手抚额，摸到那旧伤痕，忍不住更想叹气。身边一直只听不说话的任晴筝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青衣公子走了两步，躬身施礼道：“冯家哥哥，这些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一下，不但易小笙颇为吃惊，连那青衫男子也不禁怔住。他方才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易小笙身上，只是扫了一眼任晴筝，见是个美貌少女，倒也没有多看，此刻对方突然果然行礼，而且还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姓氏，当下不禁细细打量。
　　任晴筝往前走上一步，脸色微微羞赧，一副大家闺秀的小儿女形态，道：“冯家哥哥，我是筝儿啊，你难道不记得了？”
　　见对方还是一副不解的神色，任晴筝只得说道：“任非凡是我三哥……”
　　“哦——！”青衫男子立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任家的四小姐筝儿小姐，怪不得有些面善，在下失礼。”
　　这青衫男子是云上城冯家的大公子冯澄，冯家在云上城商贾大户里排名第五名，与许多富商及大家族都有往来，其中也包括四大家族之中的任家。
　　
　　易小笙愣愣地看着平日里有些任性无理的任晴筝嫣然一笑，轻移莲步到自己面前，对冯澄道：“冯家哥哥，这位是我的义兄易小笙，专门由我大哥派来保护我的，你刚才完全是误会了。”她故意称易小笙为义兄，其实也是为了耍个话头，取了易兄的谐音。
　　冯澄倒也爽快，立刻拱手赔礼道：“易兄，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易小笙连忙回礼道：“不知者无怪。”然后又附在任晴筝耳边轻声问道：“这个人是你旧识？”
　　任晴筝保持脸上灿烂的微笑不变，也在易小笙的耳边从牙缝里轻声挤出两个字：“小时候见过一次的奸商。”
　　易小笙想起她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禁莞尔一笑。
　　
　　冯澄本不是官府人士，本来这擒采花贼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来做，但那被劫的商家小姐正是他一知交好友的妹妹，便将此事揽到身上。
　　见二人状甚亲密，心里估摸着可能是郎有情妹有意的一对小恋人。他和任晴筝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年岁还小，因此不太记得。冯家为商贾大户，却不是江湖人士，也会被打家劫舍的盗贼惦记，因此护院守卫等大多为任家派遣，护得周全。此刻任家小姐在此出现，当然是奉为上宾。
　　当下便道：“难得相逢，任小姐请到寒舍一叙，也让冯家尽地主之谊。”
　　易小笙直觉便想拒绝。在此耽搁得时间越久，段月尘的生死就越无法掌控，却见任晴筝的眸子里写着“你要是拒绝，我就不帮你”，便硬生生把话在嘴里转了个圈，说出来的变成了一句：“冯公子如此客气，在下却之不恭。”
　　任晴筝于是嫣然一笑，看得冯澄呆了一呆，连忙道：“任小姐这边请。”
　　易小笙只得跟着心满意足的任晴筝随冯澄一起出了客栈。
　　
　　当晚便在冯府歇息。
　　易小笙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坐在门外的走廊上长吁短叹，瞅着天上的圆月，便又想起段月尘，更是觉得心头焦躁。
　　她向来淡定自若，自己也觉得性子淡然，没想到一扯到感情的事情，居然这般心乱如麻。也许是从来都没有特别想要的事物，难得遇见一个，便将隐藏的感情慢慢地激发出来。
　　易小笙不爱扭捏作态，喜欢便是喜欢，所以倒也不觉得有何羞愧，只是心思被扰乱，便有些烦躁不安，也禁不住问自己，莫非就认定了这个人了？却也得不到答案，只能跟着心意来走。
　　
　　这样坐到半夜，天色越来越阴沉，她枯坐良久，便站起身来准备回房睡觉，忽然觉得天际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连忙看去，原来是一只穿云箭。
　　听闻这种穿云箭是用来帮派之间互通暗号，相互联系，她心里一动，想起那第二个锦囊。反正此刻呆在这里也走不了，不如前去查看。
　　于是便回房迅速换了身夜行衣，朝着那穿云箭的方向施展轻功飞身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不到，便来到一处林子。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林子里也是漆黑一片。易小笙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慢慢走过去，却见林子里火光一闪，一个火把亮了起来，随后隐隐约约看到林子深处燃起了一堆篝火。
　　易小笙一边嘀咕着这样会容易引起森林大火，一边将脸也蒙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堆篝火而去。
　　
　　她走到距离篝火十几米的地方，便看到火边围坐了数十人，暗暗吃了一惊，又隐约听到有人讲话，便藏身在一棵大树后，屏住了呼吸，细细倾听。
　　习武之人耳力优于一般寻常百姓，她凝神静息便听到一个破锣似的的嗓子说道：“陈老大，听说此次正月十五的武林大会上要推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你觉得谁能胜任？”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道：“哼哼，谁能在武林大会上胜出谁便可胜任。”想来此人便是刚才所问的陈老大。
　　但听得又一人问道：“谁能胜出便可胜任，那岂不是一场比武大会？我见这次参加大会的人非常之多，到时候只怕是要混战了，那刀剑无眼……”
　　那陈老大嘿嘿一笑，道：“胆小鬼！自然是有资格的人才能参加比武。那前任盟主无故失踪，生死不知，那任家代盟主令，召集了天下武林人士，定要在这次的大会上选出新盟主来，哼哼，其中猫腻不小啊！”
　　那尖细嗓子不再开口，破锣嗓子则叫道：“陈老大，但不知你在这武林大会上可有资格参加比武？”
　　陈老大又是嘿嘿一笑，道：“兄弟，这就是为何我深夜使了信号请你们大家来此。这武林大会能参加比武的，大多为江湖上德高望重的武林人士，因此在比武之前会有一次投票，票数最多的十人来决出胜负。我手下的兄弟们自然都会投我的票，若是你们手下的兄弟也能投我一票，那……嘿嘿……”
　　
　　此时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低低说道：“陈老大，人人都想做盟主，我们为何要助你一臂之力？”
　　易小笙听得此人声音，吃了一惊，原来竟是山茶六圣里老大潘应城的声音，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她心思一分，气息变乱，便再也听不清楚讲话的声音，禁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听清楚一些。
　　只听得“啪”的一声，低头一看，只见脚下踩了一枝干枯的树枝，再一抬头，一个汉子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她本欲出手，却已经来不及，被对方抓住肩膀，扔到篝火边上去。
　　
　　易小笙勉力坐起，一把长剑已经指在自己面前。
　　抓住自己的那汉子身形也算高大，只是长得尖嘴猴腮，他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声音尖细，原来便是刚才一直在说话的陈老大。
　　那陈老大手握长剑，一把挑去易小笙蒙面的黑布。
　　易小笙只听得有人“咦”了一声，听声音却有两人。她循声望去，一个是那潘应城，另一人则是个青年男子，长身而立，看了看，却是张生面孔。
　　
　　只听陈老大问道：“潘老大，你认得这小子？”
　　易小笙仍然是一副男装打扮，或者说她的衣着落拓，很少有非常女子气息的时候。
　　潘应城点点头，慢慢说道：“这是我手下兄弟。”
　　易小笙忍不住看着他。
　　陈老大有些起疑，便道：“即是你手下，为何这副打扮？”
　　潘应城面色不改，道：“我今晚派了任务给他，此刻大概是完成了前来报告吧。”
　　陈老大虽然仍然是心生疑惑，想到此时正有求于潘应城，便说了声“得罪”，还是将长剑收起。
　　
　　易小笙禁不住感激地看向潘应城，对方则没有什么表情，只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她连忙起身，往潘应城身边走去，因为方才那一下措手不及，摔了个结实，因此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她感觉到众人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怕被人认出来，连忙快步走到潘应城身后站好，才舒口气，想到刚才那“咦”了一声的青年，便又仔细打量。
　　恰好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目光相接，易小笙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原来那青年的眸子竟然是碧色的。



53正月十四 

　　易小笙呆了一呆，再仔细看去，那人却已经侧过了脸，从这里便看不到他的眼睛，想再看得仔细些，却又不便上前，只得忍住。
　　此时那陈老大又已经开口道：“诸位兄弟，若我陈汉生能坐上这武林盟主之位……嘿嘿，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有我半饭粥便有兄弟们一碗饭！”
　　易小笙听得此人说话粗陋，哪里有半分武林盟主的威严，不禁微微皱眉。
　　陈汉生见潘应城并不接话，便转头向另一人开口道：“常帮主，你们飞云帮手下弟子人数众多，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他日必当将飞云帮加倍奉还。”
　　
　　那陈汉生询问的正是方才那青年站立位子前面的一人，只见那常帮主正在犹豫不决，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他，那青年也转过头来。
　　易小笙连忙借此机会朝着那青年走上几步，仔细打量了半天。那青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抬起眼来，和易小笙的眼神交汇。易小笙被看得不好意思，却也不愿意离开视线，看了一会却没有再显现出碧色来，那青年重又低下头去。
　　她摇摇头，慢慢退了回来，暗忖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陈汉生见那常帮主半晌不答话，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发作，又想对其他人劝说，却见潘应城已经站起身来，拱手道：“陈老大，你的意思我也清楚了，到时候会见机行事，我这边兄弟还在等着，就此先告辞了。”
　　陈汉生见他如此，知道此人心不向己，多说无益，也一拱手，算是还礼。只是潘应城这一起身，立刻便有数人跟着一起起身向陈汉生告辞，一时间陈汉生的脸色极为难看。
　　易小笙跟着潘应城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先前那青年正低头和陈汉生说话，看不到眉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潘应城把易小笙带到林子外面，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说道：“易姑娘，在下就送你到这里了。这里人多混杂，还请多加小心。”
　　易小笙连忙还礼致谢，又问道：“不知潘大哥何故在此？”
　　潘应城道：“我们六人已经离了荡霞寨，以后只在江湖上行走了。”
　　易小笙闻言不敢多问，只怕是山茶六圣和顾七言发生了什么纠葛，看潘应城的神情，反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潘应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易小笙，若是你想救那段月尘……正月十五的武林大会，碧玉宫主应该会出现的吧。”
　　
　　易小笙等他走远，才独自一人往冯家方向而去。
　　此时已然过了子时，夜凉如水。她反而不再施展轻功，慢吞吞地在云上城的街道上走着。各家各户都已经熄灯就寝，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离正月十五仅剩几天，天上挂着的也已经是在接近圆满的一轮明月。
　　少女慢慢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又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之后，忽然身形一动，闪身躲在一家民居的墙角凹陷的地方。依稀的月光下，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走过来。
　　易小笙悄无声息地将怀里的短剑取出，握在手里，猛地扑了出来。
　　那人似乎早有防备，躲过短剑。易小笙一惊，一击未中，只怕那人会反扑，连忙握了短剑再上。那人又闪身躲过，开口道：“小笙，是我！”
　　易小笙听到声音，手里的短剑顿时刺不出去，此刻两人距离拉近，月光下看见那人碧色的眸子，清隽的神气。
　　她禁不住开口叫道：“北祭！”
　　
　　面前的青年正是沈北祭。
　　易小笙看着他愣了一会，问道：“方才林子里的那个人也是你？”
　　沈北祭点头。
　　易小笙有些迷惑不解，瞬间又恍然道：“圣晟帝是不是给你派了什么任务？”
　　沈北祭摇头，道：“是公子。”
　　“千瑾辰？”
　　“嗯，他此刻也在云上城。”
　　易小笙顿时了然，道：“上荣国也要插手武林大会的事情吧？”
　　沈北祭不答，从怀里递过一只小小的瓷瓶，不等易小笙开口，便道：“公子还在等我回去禀报，我就先走一步了。”说罢，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易小笙拿着瓷瓶，目送他离去，转头看了看冯府已经遥遥在望，暗忖沈北祭莫不是暗中护送她回来？只是不知这瓷瓶里是什么东西。
　　她借着轻功，翻身入院，险些被护院撞见，几番躲闪，总算回到了自己房间。一推门，却看见任晴筝正坐在自己房里。
　　任大小姐一见她回来，便冲上去抱住她道：“小笙，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自己走了呢！”
　　易小笙被她这么紧紧一抱，还没来得及答话，便禁不住呼痛，方才被陈汉生摔出去碰伤的地方顿时疼了起来，任晴筝连忙手忙脚乱地帮她把衣服除了，只见腰部和腿上都有几处瘀伤。
　　任晴筝一边嘟囔着“难道你半夜闲着无聊跟人打架”，一边翻找着伤药，一眼瞅见易小笙随手放在桌子上的瓷瓶，便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一闻，喜道：“原来你这里有伤药也不早说。这可是上好的云南白药呢，你且伏在床上，我来帮你擦药。”
　　
　　易小笙趴在床上，想起这云南白药是沈北祭所赠，又几乎是被他送了回来，一时间百感交集。
　　任晴筝见她沉思不语，便道：“小笙，我知道你担心你师傅的安危。不过我看他生命力很顽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挂。”她入江湖不多，但是江湖用语却是学得十足，易小笙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任晴筝见她心情转好，又道：“我今日听冯澄说，正月十五的武林大会上，很多帮派的帮主门主都会在。估计那碧玉宫的司马凌菲也会前来，到时候碧玉宫防守肯定薄弱，说不定会有机会。”
　　易小笙想了想，道：“我们这样的想法，别人肯定也有。碧玉宫这样的神秘组织，只怕到时候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是要从长计议。”
　　两人聊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法子，只得各自回房睡觉。
　　
　　正月十四这天，搭彩蒯，迎紫姑神。从十三起，花灯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挂了出来，大街小巷里顿时大红灯笼高高挂。从正月十三开始上灯，正月十八落灯，有“十三、十四神看灯，十五、十六人看灯，十七、十八鬼看灯”之说。
　　冯府也在门口挂了硕大的两只大红灯笼，十分抢眼。
　　冯澄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身边的一男一女道：“任小姐，这灯笼看起来如何？”
　　任晴筝笑得甚是婉约，道：“冯府的灯笼果然聚了财气喜气人气，瞧着就喜庆。”
　　依旧男装打扮的易小笙每次都忍不住会为她的表演天赋喝彩。
　　她来到这异世，结识的女性朋友，一个是商业天才齐慕颖，第二个便是这表演天才任晴筝了。虽然齐慕颖也在这云上城中，但是易小笙不想给她带来麻烦，因此根本没有去甘之如饴看过一眼。
　　
　　冯澄看家丁挂完了灯笼，又对任晴筝道：“在下留小姐在府上，一直耽搁到元宵，恐怕误了任小姐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实在是万分歉意。”
　　任晴筝心知他是故意挽留自己到今日，心里翻白眼，脸上却仍旧笑得嫣然，道：“冯家哥哥客气，恰好我三哥也有事要来此，恐怕也要来府上叨扰，麻烦了。”
　　冯澄一听目的达到，喜不自胜，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能请到任公子来府上，实乃万分荣幸。”
　　易小笙则是蹬着任晴筝，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小妮子打的是这个鬼主意，怪不得住了几天都不见她有要走的意思，只有自己心急如焚，原来不必去找任非凡，他自己会送上门来。这样也好，把任晴筝交到他手上，不管到时候帮不帮自己，也要尽快去救段月尘才好。
　　
　　冯澄见她脸色有异，便问道：“易兄可是有事？”
　　这几日只怕易小笙将来会是任家的姑爷，倒也不曾怠慢，丫鬟婆子端茶送水的，除了不敢给她找美人服侍，怕任晴筝动怒，其他该有的礼数都尽到了。
　　易小笙正要答话，看见任晴筝瞅着自己，眼神里写着“你的如意算盘趁早不要打了”，不由得扯着嘴角笑了笑，对冯澄道：“……没事。”
　　不知这任大小姐将来会嫁给何人为妻？
　　易小笙忽然觉得万分期待。
　　
　　正月十四的晚上，冯府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易小笙坐在客位上，和任晴筝相邻。她此时正瞅着那首席上正坐的少年默不作声。
　　任非凡仍旧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打扮，近一年不见，似乎更加老成了，举手投足之间竟然隐隐有一股霸气。
　　这个手段狠心心肠歹毒的腹黑死小孩！
　　易小笙有些解气地在心里骂着，冷不丁被任非凡的目光扫到，赶紧心虚地避开。
　　虽然不甘心，虽然对方年纪明明比自己小，但是气势上还是占了绝对的优势啊！
　　
　　任非凡瞧见易小笙跟自家妹子坐在一处，本来已经皱眉，此刻见到易小笙一脸腹诽的神情，更是不悦。此刻见她将目光避开，却也不打算放过她，便微微一笑，道：“易姑娘，请问段月尘今在何处？”
　　易小笙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脸上却也是微微一笑，道：“任公子，您身为碧玉宫南门主，又怎么会不知道师傅他已经被宫主带回碧玉宫？”
　　任非凡脸上神色竟然有些茫然，皱眉道：“宫主她为何没有飞鸽传书告知我？”



54盛会前夕 

　　易小笙心念一动，连忙道：“想必是你不得司马宫主的信任，此等大事都不告诉你。任公子，得知此事的人可不少呢，除了我，你家妹子，还有你未来大舅子秦之云。”
　　她说完这番话，微微脸上有些发烫，没想到自己翻弄起是非来，也不亚于一个说三道四的婆子。
　　任非凡不理会她，挑眉望着自家妹子，道：“筝儿，之云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任晴筝扁扁嘴巴，道：“秦大哥知道三哥在骗他，所以发誓不再为你效力了。三哥，这次我们可能做错了。”
　　她们俩一唱一和，弄得任非凡也不禁皱起眉头，觉得头疼不已。
　　若是少了秦之云从旁协助，只怕会少了一个很有力的帮手。
　　思及至此，任非凡决定等武林大会的事情一了，便去找秦之云解释道歉，务必要把他争取回来。
　　
　　冯澄等人此时也已经就座，端起酒杯敬酒，一时间杯觥交错，闲话不提。
　　酒足饭饱之后，冯澄便要带着任非凡在云上城里逛一逛看花灯，被任非凡婉言谢绝了，只说还有事情要做，留下任晴筝和易小笙在冯府继续暂住，便匆匆告辞。
　　他临走之前，还是走到易小笙面前，半天不说话，弄得易小笙心里直犯嘀咕的时候，才道：“这次多谢你救了任晴筝，我自当答谢。”
　　易小笙连忙还礼，正要说不用，又听见这少年冷冷地说道：“不过，你偷学我人家剑谱的事情却也不能善罢甘休，等武林大会事情了解，我自会来寻你，到时候是废了武功还是以死谢罪，都由你自己选了。”
　　易小笙被噎得半死，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心里呕到不行。
　　谢你个头的罪啊！
　　
　　任晴筝劝道：“没事小笙，三哥他还不知道我们要算计他，等回头咱们威胁他帮助救段月尘，看他会不会呕到半死。”
　　易小笙摇头道：“你三哥这个人……惹不起我躲得起，还是不要麻烦他了，我另外找人帮忙好了。”
　　任晴筝奇道：“除了我三哥，还有谁可以帮你？你还认识别的门主吗？”
　　易小笙点头，道：“倒是认识一个，不过现在也不是太熟了……不过可以试试。”
　　任晴筝瞪大了眼睛扑过去，一连声地问道：“是谁是谁？东门主赵炎彬？那个人很呆。西门主夜羽倾？那个人很阴。北门主沈北祭？嗯……这个人好像还不错，但是太闷了……”
　　易小笙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对他们倒是都很熟悉啊。”
　　任晴筝嘻嘻一笑，道：“是啊，因为我三哥之前还经常在碧玉宫的时候，这几个人都曾经被他带回来过，有时候会碰到，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我都能很容易记住他们。”
　　易小笙想到她那超人的记忆能力，不禁点点头。
　　
　　任晴筝想了想，又道：“小笙，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情？”易小笙心情很好地扬眉。
　　任晴筝犹豫了一下，道：“是关于你师傅段月尘的。我曾经偷听他们议事，听说他少年时曾经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子，但是还不知道那人是谁，就被我三哥发现教训了一顿。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但是我见你对他有爱慕之意，所以还是跟你讲了。”
　　易小笙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脑子里回响的只有任晴筝后面的一句话“我见你对他有爱慕之意”，任晴筝见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禁不住大笑道：“小笙，莫非这段月尘是你第一次倾慕的男子？”
　　
　　易小笙“啊”了一声，有些羞赧的点点头，疑惑地问道：“难道小顾不是你第一次倾慕的男子？”
　　任晴筝咯咯一笑道：“自然不是，我曾经倾慕过毕大哥、韩大哥、程大哥、齐大哥……”她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最后又道：“嗯，对了，其实我还倾慕过沈北祭和秦之云，只是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易小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十个手指数了个遍，大有加上脚趾头的趋势，连忙拦住。没想到这任家小姐心思如此活络，自己这现世的人都叹为观止。
　　任晴筝看着她，又笑道：“其实这也是因为我们家在江湖和商业的往来太多，见到那么多相貌好又有才华的男子，会忍不住心动一下的，不过我可都没存什么念头哦。只有对顾大哥，我是真真正正……”
　　她说话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圈也微微发红。
　　
　　易小笙想说什么，最后只有沉默不语。
　　其实在那之后已经过了段日子。除了那天晚上任晴筝情绪激动痛哭失声，易小笙从未见任晴筝后来有丝毫的不快，每天都很精神，还会想点子逗自己开心，还以为她已经淡忘顾七言，却原来——
　　却原来，有些人的眼泪是藏在笑容里的。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正月里风俗十分之多，喜庆之极。但是过完了元宵节之后，这年便渐渐远去了。因此人们会抓住这最后一个欢乐的机会进行庆祝。云上城是智饶国最繁华的城市，庆祝的形式自然也是多种多样，最重要的活动当然便是闹花灯。
　　只可惜易小笙却没有心情去等着晚上赏花灯了，她一早便被任晴筝抓起来，拖着赶往武林大会现场。
　　因为要借着云上城的人气，武林大会被安排在距离云上城不远处的城南郊。此处有一天然场地，可容纳数百人。易小笙等人赶到的时候，场地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易小笙仍是着男装，任晴筝则穿了条粉色的裙衫，在一群汉子里极为惹眼，不少人都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易小笙不禁皱眉，她曾劝说任晴筝和她一起着男装，结果这小妮子死活不肯，非要打扮一番才肯出门。
　　她以为是来参加出游的吗？
　　
　　任晴筝则不以为意，她自小常常跟在父亲和哥哥们的身侧，已经习惯了被众人注视，此刻在场地上寻找了一番，便拉着易小笙道：“我三哥在那里，我们去找他！”
　　易小笙摇头道：“还是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开玩笑，跟在任非凡身侧，不被任非凡杀死，也会被众人的目光杀死。
　　任晴筝则不依不饶，硬着把她拖到了任非凡身边，亲亲热热地唤了声：“三哥。”
　　任非凡转头看看是自家妹子还有易小笙，点点头，既没理会也没赶她们走。任晴筝拉着易小笙找到椅子坐下，悄悄附耳道：“我三哥就是这样，大哥和二哥都没他这么老成，简直把我爹学了个十成十！”
　　易小笙则是看着其余人大多席地而坐，或者直接站着，而自己却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旁边还有茶点，不禁感叹，有门路就是好啊，对任非凡的态度倒也不以为意，反正此人一向如此。
　　
　　她往场上逐一扫过去，忽然定住了目光。
　　因为场上大多数人席地而坐或者站立，因为坐在椅子上的几个人便颇为明显。
　　只见一白衣碧眸的男子坐在一棵树下，身边还立了个碧眸男子。尽管两人易了容，易小笙还是认出是千瑾辰和沈北祭。那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什么，根本没注意场地上的其他人。她又往场上继续扫，便看见顾七言端端坐在椅子上喝茶，身旁站了几名护卫，却没有见到朱子息。想那山茶六圣只怕也混在人群里，只是没有立时寻见。
　　忽然人群里有些骚动，听得有人呼道：“碧玉宫主来了！”果然便看见红裙女子骑了白马远远而至，幸好今天戴上了面纱，不然不晓得会不会引起混乱。
　　眼见着武林上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士齐聚此处，还有很多自己都不认识的帮派，易小笙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眼见着聚拢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大会的司仪走到台前，只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他清了清嗓子，提气说道：“诸位，鉴于老盟主失踪已久，此次武林大会，目的是选出新任盟主，根据名望、武功来评判。为了公平和速度，等会先进行投票，票数最多的十人将进行比武。胜出者则为新任盟主。”
　　他声音穿透整个场地，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都不由得一惊。这场地上几乎有千余人，一些粗犷没有规矩的江湖汉子说话尤其大声，如此这般还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可想而知此人内力有多么深厚。敬意一生，场上便立刻静了下来。
　　易小笙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好笑，若是现世也有这么方便，那麦克风和音箱可就用不着了。
　　
　　那司仪又提气道：“现在请将入场之时领到的红纸写上待选人的名字。”
　　易小笙一听，不禁暗暗嘀咕，千余人写了投票，这写倒是不费事，可要交上来，那可就乱成一锅粥了。正想到此处，又听到司仪道：“请将红字举过头顶。”
　　易小笙暗暗称奇，不知道这司仪究竟要怎么做，便见另一人慢慢走到台前。此人方才一直坐在后面一声不吭，身材肥胖，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走到台前便将两只簸箕似的大手张开，但听得司仪一声令下：“放手！”
　　易小笙只感觉到一阵狂风大作，便见到千余张红纸在空中飘散开来。那肥胖男子气息一吐，两只手如同在搅拌空气一样动了起来，那些红纸在空中四散，却都没有脱出男子的掌握，如同被龙卷风搅着慢慢聚拢来，最后简直变成了一只大球，尽数纳入肥胖男子的怀里。说时迟那时快，司仪抛出一只包裹布，瞬间将这红纸团成的球包在里面。
　　至此，千余张选票尽数收齐，没有半张红纸遗留在外。那司仪对着肥胖男子点点头，道：“祝兄辛苦。”
　　肥胖男子微微抹了把汗，道：“梁兄客气。我这些年着实胖了不少，行动不便啊，方才险些就要掉出一两张了。”说罢对着司仪哈哈一笑，便转身回到位子上坐下。
　　
　　易小笙惊得嘴巴微微张圆，被任晴筝晃了几下才反应过来。那任大小姐将嘴巴凑到她耳边说道：“小笙，你方才实在太好玩了，一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的模样。”
　　易小笙微微有些脸红，想来任晴筝大概参加过不只一次的大会了，说不定这种功力也不是第一次见，当下不禁感慨自己孤陋寡闻。
　　任晴筝却还没有说完，她在易小笙耳边继续说道：“我发现从刚才开始，沈北祭就一直在看你。”
　　“啊？”
　　“真的，连祝叔叔方才亮出那一手的时候也没有去看，一直在看你，见你嘴巴大张，还笑了笑。”
　　易小笙忍不住看向沈北祭，果然见他正注视着自己，脸上带了可疑的微笑。她正要回个笑容过去，又听到任晴筝在耳边说道：“小笙，沈北祭他……莫不是喜欢你？”



55日有所思

　　易小笙正在喝茶，闻言不禁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她连忙将茶杯放下，手忙脚乱地擦拭身上溅到的茶水，任晴筝看着看着就“噗”的笑了，轻声道：“小笙，你紧张什么？”
　　易小笙无语，没想到这任家小姐这么会折腾人。任晴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小笙，其实方才我想到了一个救你师傅的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任晴筝看着她正色道：“那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易小笙点点头。
　　任晴筝开口问道：“那沈北祭是不是喜欢你？”
　　易小笙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任晴筝又问道：“那么你喜欢不喜欢沈北祭？”
　　易小笙点点头又摇摇头。
　　末了任晴筝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摇头晃脑的这样我根本看不出来啊。罢了，有机会我来试探一下。”
　　
　　易小笙不知她到底要试探什么，只是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正要细细询问，便见场上那司仪已然清点完投票回来，提气道：“诸位，结果揭晓，我们选出了十位票数最高的江湖人士参加盟主决胜的比试。这十位分别是：南山派掌门南申天、百里洞主陈汉生、碧玉宫主司马凌菲、荡霞寨主顾七言、任家公子任非凡……”
　　他一路滔滔不绝地读了下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念道：“……弄萧公子千瑾辰。但不知这弄萧公子是何许人也？我梁某孤陋寡闻，竟不知江湖上有此等高手，竟然还和上荣国公子同名。”
　　那易过容的碧眸男子坐着不动，拱手施礼道：“仅仅是巧合而已。”
　　梁司仪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名单一收，又对着台下的江湖人士道：“稍后将进行第一场比试，由南山派掌门南申天对百里洞主陈汉生。”
　　说罢，施施然回到座位上坐下。
　　
　　易小笙却是满肚子的奇怪，方才念到的那些武林人士，背后都至少有一个碧玉宫或者荡霞寨，弟子众多，票数多也不奇怪。但是那千瑾辰本不是智饶国人士，起的名号又是假的，在江湖上自然无人听闻，那么他的票数为何会有那么多。
　　忽然觉得任晴筝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带着疑惑看过去，却见那丫头对着千瑾辰的方向努力努嘴。易小笙定睛一看，不禁暗暗吃惊，却见那千瑾辰的不远处，成对结伙的武林人士，虽然似乎席地乱坐，却可以看出是有条不紊，如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
　　原来千瑾辰竟然带了不少士兵乔装打扮成江湖人士混入其中。
　　她想起上荣国一直觊觎智饶国，这番前来必定不单单来参加一场比武而已。
　　易小笙禁不住又抬头望向千瑾辰一众的方向，就看见沈北祭也在望着自己。
　　他到底在看什么啊？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忽然人群中呼喝声顿起，易小笙便看见前几日晚上见到的陈汉生已经纵身跃至台上，露了一手精湛的轻功，引起台下众人的喝彩声。
　　陈汉生是个略显干瘪的汉子，声音尖细，他此时站在台上，笑眯了一双细眼，对着台下的叫好声还礼。下一秒钟，便看见另一粗壮的汉子也已经跃身至台上，一拱手，道：“得罪。”
　　正是南山派掌门南申天。
　　但见他长臂一伸，便使出两把明晃晃的长刀来，身影一晃，朝着陈汉生攻了过去。陈汉生嘿嘿一笑，立刻握了长剑迎上去。
　　一时间，两人斗得难分难舍。
　　
　　易小笙见方才陈汉生起身的地方，山茶六圣都坐在一处，那天晚上见到的数名的武林人士也都位列其中，这才明白陈汉生那天的召集显然是成功了。
　　她不明白为何当日晚上明明这些人都是反对陈汉生，此时却变成了他的忠实拥笃者。正在想来想去，又听见任晴筝在耳边说道：“那个瘦子是百里洞主陈汉生。听说在智饶国最南边，有一处山地，千洞相连，山中套洞，绵延百里，这百里洞便得名于此。陈汉生算是智饶国南方的江湖人士的头目了。那南门派也是南方的一个门派，只是其门下弟子，全都是南方泽国各小岛上的渔民。这两派因为争抢地盘，又想多得江湖声誉，彼此之间的纷争倒也久远，今日比武，怕是要血溅当场才能罢手了。”
　　她声音清脆，这般唧唧咯咯地讲下来，当真是口齿伶俐。
　　易小笙由衷地感叹道：“你知道的真多。”
　　任晴筝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只是在家里书库里偷看过这些类别的书籍而已，类似江湖志之类的书上都有描述，我也只是偷看了一眼……”
　　
　　易小笙闻言倒是比任晴筝还要不好意思。她来到异世之后，几乎没有再碰过书本，想到任晴筝过目不忘的本事，更是觉得心下佩服，便随口问道：“你们家还有书库啊？”
　　“是啊。”任晴筝点点头，边看着台上的比武边回答道：“书库里藏书还不少，上次我在里面找出一本春宫图，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任晴筝连忙截住话头，看着一脸怪异的易小笙讪笑不已。
　　这任小姐究竟会嫁与何人为妻？
　　易小笙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期待了。
　　
　　两人说话的当儿，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南申天被陈汉生一剑刺在胸口，翻身便倒。好在陈汉生并未使出全力，伤势并不严重。南申天缓缓起身，也不行礼，径自去了。
　　第一场比试结束，第二场便接着开始。
　　易小笙忽然觉得有些热，再一看，比武台前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转头想问任晴筝，却见她正盯着比武场，脸上的神情又是开心又是哀伤。易小笙连忙看了看上场比武的两人，禁不住“咦”了一声，原来这第二场比武的竟然是荡霞寨主顾七言和碧玉宫主司马凌菲。
　　那越来越多聚集到台前的人流便是两派的弟子，而那台上的两人，男的俊俏，女的美丽，更是引得一干人等往前拥挤，到得后来，连别派的弟子也凑了过来。终于这两人各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着自己门下的弟子微微一笑……
　　转眼间比武场前迅速空出一大片场地来。
　　
　　顾七言对着司马凌菲施礼，淡声道：“门主。”
　　红裙女子微微一笑道：“小顾不必多礼，等会比武的时候千万不要放水哦。”
　　顾七言点头。
　　易小笙瞅着被任晴筝揪得死紧的裙子，禁不住心疼起那上好的衣料来，却见任晴筝倔强地将脑袋一甩，把头发拨到耳后去。
　　台上的两人已经开始比武。两人功夫都属于飘逸一路，招式优美，模样又好看，一个红裙，一个青衫，衣袂飘飘，看得实在是赏心悦目。
　　易小笙觉得这两人之间实在没什么杀气，更多的像是舞剑，只是姿态美妙，也不禁轻轻叫了声好，随即感觉身边一道杀人的目光，连任晴筝的椅子都开始颤抖起来了，赶紧把目光调到别处，便瞅见沈北祭站在千瑾辰身边。
　　
　　千瑾辰一行人一直闲散地呆在场地一处。因为是生面孔，几乎没有人过来和他们搭讪，而他们也不去和其他江湖人士搭话。一时间尽管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也不敢上前找事。
　　沈北祭一直跟在千瑾辰身侧，也不多话，这会听见身前的男子谑笑道：“北祭，我见那易小笙一直在不停地看你，你和她这次重逢难道不是第一次相见？”
　　沈北祭迟疑了一下，答道：“我跟她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大概她是因为看见了故人，所以多看了几眼吧。”
　　千瑾辰也不继续追问，继续说道：“北祭，若是你能助我达成此事，我便还你自由之身，也可以解除你和碧玉宫的契约。”
　　沈北祭只是躬身施礼道：“多谢公子。”
　　
　　易小笙仍然看着沈北祭的方向呆呆出神。
　　如任晴筝所言，她心里的确是想寻一位门主来帮忙救助段月尘，原本最好的人选当然是沈北祭，但是那时以为沈北祭身在上荣国，才转而跟着任晴筝打算求助于任非凡的。现如今见到沈北祭，那任非凡还是能躲远点就躲远点吧。
　　她一直在专注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是一直朝着沈北祭的，冷不丁被任晴筝推了一把，附耳道：“小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易小笙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任晴筝已经一扫方才的不开心，笑嘻嘻地对易小笙说道：“原来你是打算让沈北祭帮你救段月尘啊。”
　　易小笙这回听懂了，点点头，但是任晴筝的下一句话令她彻底晕了。
　　“那你就去色诱沈北祭吧！”



56元宵灯会 

　　易小笙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任晴筝一双兴奋得灼灼发亮的眸子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方法应该有很多种，为什么要去色诱他？”
　　任晴筝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他喜欢你。”
　　易小笙好笑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任晴筝神神秘秘地一笑道：“回头我就证明给你看。”
　　易小笙心下好奇，倒也暂时没去想“色诱”这两个字的含义，很有兴致地等着看任晴筝如何证明，结果这小妮子一点行动的意思也没有，两只眼睛只是盯着场上比武的两人。
　　
　　大概是因为比武并不激烈的缘故，顾七言居然撑了很久，除了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微微急促之外，倒也没有半点不适。只是两人耽搁的时间太长，台下的人虽然看得十分赏心悦目，时间久了，也不免急躁起来，一时间窃窃私语声顿起。
　　只听得那百里洞主陈汉生尖细的声音说道：“顾寨主，你和司马宫主莫非是在舞剑给大家欣赏？这剑舞得的确不错，只是大家肚子都饿了，等着你们比试完了去吃饭呢！”他话音一落，便引得一些江湖人士哄然大笑。
　　荡霞寨和碧玉宫的弟子自然不爽，有些性急的，便对着骂了起来，对方也立刻还口，场下立时乱成了一锅粥，眼见有些人已经取了长剑出来，一时间剑拔弩张。
　　只听得一声娇叱：“全部给我住手！”声音透过人群，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场下立刻静了下来，陈汉生也惊讶地看着台上的女子，没想到这般娇弱的碧玉宫主竟然有这样高的内力，看来江湖上传言不虚。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慢慢变得阴狠起来。
　　
　　司马凌菲深吸了口气，对顾七言道：“小顾，速战速决吧。”
　　顾七言颔首：“好。”
　　先前两人都有所顾忌，顾七言不想伤了司马凌菲，而司马凌菲又担心顾七言的心疾发作，是以两人都未下杀手，此时见已经不能再拖，只能尽快分出胜负来。
　　司马凌菲挺剑而去，顾七言侧身避过，忽然在她耳边说道：“门主，可还记得我之前可以许的愿望？”
　　司马凌菲剑势稍缓，也避过顾七言的出招，轻声道：“当然记得。莫不是你的愿望便是在这比武中取胜？”
　　顾七言淡笑，送出长剑的同时说道：“当然不是。”
　　司马凌菲用长剑格开，问道：“那是什么？”
　　顾七言忽然收剑道：“便是娶门主为妻。”
　　司马凌菲没想到他会突然收剑，又被他刚才那句话惊得心神一乱，一把长剑便直直地刺了出去，“噗”的一声刺入顾七言的右胸口，登时血贱当场。她呆了一呆，却见顾七言微微笑了笑，将剑拔出，自己也软软倒下。
　　
　　场上变故突生，场上场下的人反应过来之后顿时乱作一团。
　　易小笙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便听得身边的任晴筝惊呼一声，便朝着顾七言飞身而去，也连忙跟着跑过去。
　　顾七言躺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流了出来，瞬间青衫变成了红色。任晴筝几乎是抱着他大哭，边泪眼朦胧地瞪着司马凌菲叫道：“你这个女人太心肠太狠了，顾大哥他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眼见着鲜血把自己的衣服也染红了，顾七言气息奄奄，更是哭得泪不成声。
　　司马凌菲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走到顾七言身边，对着任晴筝道：“请让开。”
　　任晴筝正要还嘴，只见这红裙女子已经将自己一手拉开，一双素手在顾七言身上连点，封了几大穴道，出血立减，又见她站起身来，对着已经赶过来的朱子息点点头，道：“有劳了。”
　　任晴筝呆在当场，一时作声不得。
　　
　　朱子息上前，一把银针扎了下来，顾七言呼吸恢复正常，尽管脸色苍白，却已经睁开了双眼，对着朱子息淡淡一笑，一双眸子便望着司马凌菲不说话。
　　司马凌菲完全不理会他，自去将长剑取回，便准备离开，便听到顾七言出声道：“门主，方才的便是我最大的愿望。”
　　他刚从生死线上将命捡回来，本来声音就轻柔，此时更是有气无力。
　　司马凌菲没有回头，大概是被这声音生出怜悯之心，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道：“等你身体恢复，可来碧玉宫见我。”说罢，不再停留便离开了。
　　顾七言闻言大喜，若是如此自己便还有一线希望，高兴得竟然连身上扎的银针都忘记了，想要坐起身来，被朱子息叹了口气，一把按住。
　　
　　易小笙一直站在一边，她帮不上忙，过去只能添乱，此刻见顾七言已无大碍，不禁松口气，一转头便看见任晴筝默然不语地起身离开，连忙跟了过去。
　　任大小姐回到位子上坐下，样子很颓然，易小笙轻轻地走过去，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听见任晴筝低低说道：“顾大哥的眼里，根本没有我。”
　　易小笙觉得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接她的话，便听见那梁司仪道：“第二场比试，碧玉宫主司马凌菲胜！今日天色不早，各位请回，明日一早再来。”
　　
　　日暮时分，场上的江湖人士已经走得差不多。
　　司马凌菲早已离开，顾七言也被寨中兄弟送走，其余的各门各派也都已经离开。易小笙正准备和任晴筝一同回冯府，但是见这丫头一直郁郁寡欢，忽然记起今日是元宵灯会，便对任晴筝笑眯眯地说道：“咱们去看花灯吧！”
　　任晴筝兴致不大地回道：“花灯有什么好看的……”
　　易小笙连忙道：“说不定可以在花灯节上遇见如意郎君啊，比小顾好上千倍的男子定然还是很多的。”
　　任晴筝闻言仍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易小笙干脆也不多话，拉了她边走，反正到了灯会总能遇见什么有趣的事情，这小妮子就不会一直这么哀怨了。
　　
　　云上城为智饶国第一繁华之城，三教九流人士众多，商贾大户满街，每年之中的节日庆祝，都远比一般的城市要热闹很多。
　　从正月十三开始，花灯已经陆续上场，到得今日，已经是满城花灯。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易小笙眼中映入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她想起之前非常喜欢的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花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可是后半句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任晴筝的兴致从赏花灯开始便渐渐回转，到得后来就变得开心起来，一会扯着易小笙看花灯，一会又拉着她猜灯谜，只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兴奋无比。
　　易小笙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却也不阻止。
　　大街上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易小笙任着任晴筝拉着她，一边看花灯，一边想着青玉案的后半句，小声地嘀咕着：“一夜鱼龙舞……鱼龙舞……”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街上的人流和精致的花灯，转过一个街角，眼睛扫了一下不远处，蓦地呆住，悠然记起，那青玉案的后半句：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白衣碧眸的男子，正对着一盏花灯出神。
　　她忽然激动起来，挣开本来被任晴筝扯住的手，一把抓了她便往那人身边而去。尽管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在这里，明明知道是认错了人，还是忍不住追了过去。
　　
　　任晴筝被她扯得踉踉跄跄，不明白易小笙到底怎么了，又挣不开，只得一边感叹武功好的人就是力气大，一边跟着她跑，一直被带到一个人的面前才停了下来，仔细一看，禁不住“咦”了一声，原来那人正是白天见到的弄萧公子千瑾辰。
　　任晴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易小笙，却见她盯着千瑾辰，问道：“你是千瑾辰？”
　　她正要说她问的是废话，却听见白衣公子点头答了另一句废话：“我是千瑾辰。”
　　任晴筝正要跟易小笙说直接问自己就好，凭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千瑾辰就算化成灰都能认出来，却见易小笙的神色渐渐沮丧起来，不等她开口问，又听得千瑾辰道：“莫非你是在找段月尘？”他仍然是易容。
　　易小笙不答，任晴筝看了看千瑾辰道：“你跟段月尘长得又不像，小笙不会笨到把你当成他的。”
　　
　　千瑾辰方才一直没有注意任晴筝，此刻听她一说，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说道：“你又不是易小笙，怎知她不会认错？”
　　任晴筝一呆，张口便顶道：“你也不是小笙，怎么知道她会认错？”
　　她这句话顶得毫无逻辑，千瑾辰愣了一下，便不再理会她，气得任晴筝直咬牙。
　　
　　易小笙看了千瑾辰一眼，想起自己跟过来的另一个原因，便开口问道：“你们此行前来目的为何？”
　　千瑾辰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并不答话。易小笙叹了口气，又问道：“请问公子，北祭他现在何处？”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那清隽的男子从暗处走过来，答道：“我在这里。”



57夜有所做 

　　但见那人一身黑色长衫，长身玉立，在灯火辉煌的街头，端的是“要想俏，一身皂”。易小笙看着他，蓦地想起另外那人，却是“要想俏，一身孝”了。
　　沈北祭到了千瑾辰跟前，先是施礼，而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便见千瑾辰眉头锁起，不悦道：“这人也真是胆大妄为。”他看了看沈北祭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变成了：“易小笙来找你不知所为何事，你先忙完之后，再帮我把此人料理了便好。”
　　沈北祭谢过，便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等着她开口。
　　
　　易小笙有些为难，她总不好意思说本来是把千瑾辰当成段月尘，更何况这两人即使容貌相似，但是并无相同之处。
　　她正在想一个妥帖的托辞，就听见一边的任晴筝说道：“我们是来找你赏花灯的。”
　　沈北祭微愕，说道：“只是为了这个？”
　　任晴筝已经连连点头，说道：“我们两个弱女子逛灯花，来来往往三教九流的人到处都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啊，你若是在一边护着那还放心些。”
　　沈北祭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弱女子”，半晌没说话。这两个人，易小笙武功不弱，一般的江湖人士是动不了她分毫，而那任晴筝任大小姐怕是只要一挥手，便会有一群人扑上来保护的吧。
　　明显是托辞。
　　但是看到那衣着落拓的少女脸上慢慢显出羞赧焦急的神情，还是禁不住应了声：“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不少，心里也忽然觉得十分轻松。
　　
　　任晴筝比谁都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美滋滋地就要拉着易小笙，和沈北祭溜达着看花灯去，冷不丁听见那千瑾辰冷声道：“你不准去！”
　　啊咧？
　　刚刚迈出一步的任晴筝转过头来，蹬着千瑾辰，半晌才竖起一根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刚才是在叫我？”
　　“没错。”千瑾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答道。
　　任晴筝气歪了鼻子，玉指抖抖着指着他道：“你凭什么不准我去啊？你是哪门子的弄萧公子啊，听都没有听说过，也敢跑来命令本小姐！”
　　眼见着易小笙和沈北祭已经慢慢走到前面去了，她拎了裙子就准备赶上去，结果又被千瑾辰身形一晃，拦了个结实。
　　
　　千瑾辰觉得这丫头实在有趣，以他的性子，尽管被她这么指着鼻子大骂，竟然没有生气，只是摇着自个儿的手指头，慢慢道：“你们把沈北祭带走了，谁来陪我赏花灯？难道让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吗？”
　　说完又盯着任晴筝上下打量了一遍，略带嫌弃地说道：“看你姿色尚可，对这里又熟悉，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你陪着好了。”
　　任晴筝呕到半死，翻了翻白眼，打算无视他自行走掉，却听见千瑾辰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你走了，我就把沈北祭叫回来。”
　　一句话刹住任晴筝的步子，她转过头来，一脸风雨地瞪着千瑾辰，对方则很悠闲地瞄着路边的花灯，脸上居然还闪过一丝惬意的神情。
　　任晴筝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你等着！”便快步追上易小笙，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又快步跑回来对着千瑾辰没好生气地说道：“走吧！”
　　千瑾辰有些好笑，有做陪护做得这般趾高气扬的吗？
　　
　　沈北祭有趣地看着这粉裙少女这么一来一回地折腾了一把，不禁摇头，跟千瑾辰斗，她还嫌早。然而更有趣的是，易小笙却因为她在耳边的一句话，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尽管是在晚上，那张小脸也勉强看得出有愈来愈红的趋势。
　　他禁不住好奇地问道：“方才任小姐说了什么？”
　　易小笙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垂下眼睛转身就走。沈北祭有些疑惑，却也快步跟上。
　　易小笙一个人在前面走着，脑袋里一直回响着刚才任晴筝的两句话：“色诱他！搞定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沈北祭有些探究地看着前面默不作声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小笙，再往前走就出城了。”
　　易小笙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偏离了闹市区，竟然不知不觉走到快走到北城门了。想来沈北祭刚才就发现走错路了，只是没开口而已，这下如何是好，等会他要是问起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要回答在思考如何色诱吗？
　　她连忙转身，准备和他一起回花灯会去，但是转念一想——
　　这里偏僻安静，人迹稀少，正好可以……色诱……
　　
　　易小笙做事不会拐弯抹角，原地磨蹭了半天，才凑到沈北祭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北祭，我想求你一件事。”
　　沈北祭挑眉等着她开口。
　　易小笙犹豫了一下，道：“我想请你帮我把师傅救出来。”
　　仿佛是预料之中一般，沈北祭脸上并无半点讶异的神色，却也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段月尘若是被关，只会是在碧玉宫最深的通天监里，此处只关押宫主和门主以上的宫主弟子，守备自然是十分森严，怕是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我虽然还是北门主，但是也有段日子没回碧玉宫了，你要我如何帮你？”
　　易小笙低声道：“我知道这样你也是身处险境，只是……我身无长物，也无以为报，只要你救得师傅，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自行拿去……”
　　她只道沈北祭大概会凉凉地削她一句：“你有什么我可以拿的。”等了半天对方却没有开口，好奇地抬头看着他，却见那清隽男子一双碧色的眸子在夜色里看不出情绪来，半晌只听他说道：“好。”
　　
　　易小笙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这就算是色诱成功？她本来还想脑子里构思了一些圈圈点点的情节，准备若是沈北祭不答应的话，便一个一个实施一下，结果对方竟然一口答应了。结果她方才设想的一些情节全都用不着了，却也禁不住松口气。
　　虽然决定牺牲一切来救段月尘，但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只想和他在一起做的。只是或许对不住沈北祭，尽管任晴筝还没能证明沈北祭喜欢自己，沈北祭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示，但是他的确对自己很好。
　　只是……
　　沈北祭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只道：“你不是想要赏花灯吗？回去吧。”
　　易小笙连忙应了一声，便准备跟上去。
　　
　　也许是事情一了，心情轻松，对周遭的注意力便提升了，易小笙转身的时候觉得眼角扫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定睛一看，原来在城门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火光，影影重重的竟然有人。她对着沈北祭招了招手，便小心翼翼地朝着火把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幢房屋，火光是从窗口透出来的，依稀能看到有人在来来回回地走动，看起来还不止一人。
　　此刻天色已晚，除了花灯会那边仍然是灯火辉煌，城郊的民居都已经熄灯就寝。因此这户人家就显得格外惹眼，直觉让易小笙感觉到这户人家一定有古怪。
　　
　　她感觉到肩膀被沈北祭轻轻拍了一拍，回头一看，就见他朝着房顶指了一指，当即会意。两人便施展了轻功，从附近的房顶凌空而上，接着蹑手蹑脚在房顶上几个腾挪，飞身到了这家民房的屋顶。
　　两个人俯□子，听到屋子里隐约有人说话，却听不仔细。沈北祭轻轻揭开一块屋顶砖瓦，便可看见屋里的大部分情景，两人顿时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只见屋子里灯火通明，里面的人或站或坐，人虽然不多，却全部都认得。
　　
　　最惹眼的是坐在桌边的红裙女子，明眸皓齿，笑得灿若春花，不是别人，正是碧玉宫主司马凌菲。她正转着手里的杯子，对着身边的人说道：“那人现在如何？”
　　她身边那人也极为眼熟，容貌极为柔媚的男子，却是西门主夜羽倾，他倾垂着令女子都嫉妒的长睫毛说道：“他嘴巴还是硬得很，宫主为何不直接废他的武功？”
　　司马凌菲摇摇头，没有说话，一旁站着的另一人接口道：“宫主请记得逼他问出我人家剑谱来，至于武功是早晚要废掉的，属下恳请执行。”不用说，这般说话的自然是任非凡。
　　
　　眼见这屋子里的三人，一个宫主一个西门主一个南门主，房顶上还有一个北门主，想来东门主应该是留守在宫主。
　　易小笙不禁一阵欣喜。本来一直没有见到夜羽倾，还以为他也留守宫中，那么救援势必不易，现在宫里只留了一个东门主，难度就降低了一半，只要跟沈北祭联手，说不定就有希望。而且听他们所说，段月尘还活得好好的，连武功都还完好，心里不禁十分欣喜。
　　正在想着，只听见屋子里的几个人又说了几句，便一个个推门而去。任非凡第一个离开，消失在夜色里。易小笙缓了口气，正要起身，被沈北祭拉住，摇了摇头。
　　只见夜羽倾走了几步，被司马凌菲叫住：“夜师兄留步。”
　　夜羽倾似乎有些不耐地回转身来，却不走近。司马凌菲古怪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朝着他走了几步，果然见他脸上神情大变，叫道：“你别过来！”
　　司马凌菲止住步子，站在原地，想了想，说道：“说来说去，当年都我是害了你。这些年我逼你也不少，害得你一直躲我，十分过意不去。你还记得顾七言吗？当年那个生病的孩子。”
　　夜羽倾不语，只是盯着她。
　　司马凌菲笑了笑，继续道：“我欠他当年一个愿望，现在他回来还愿了。我想这大概也是天意。夜师兄，我要嫁他为妻了。”
　　夜羽倾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司马凌菲摆了摆手，说道：“你去吧。”
　　夜羽倾直直地转身，开门去了。
　　司马凌菲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熄了蜡烛也出门而去。



58床底偷听 

　　易小笙和沈北祭两人在房顶上悄无声息，一直等屋子里的人都走完了，才慢慢从屋顶上坐起身来，两人默然不语良久，易小笙伸手准备再揭开几个瓦片下到屋子里去，被沈北祭拦住，在耳边说道：“再揭下去屋顶都要漏了。”
　　她听得青年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不禁有些发窘，只道：“那要如何下去？”
　　沈北祭闻言，在黑暗里无声微笑，拉了一下易小笙，示意她跟在身后，便纵身从屋檐处跃下，轻轻着地，对着房顶上的易小笙招招手，待她往下跳的时候一把接住，在怀里托了一下，随即放在地上。
　　易小笙红了红脸，一是很久没被异性抱过，二是觉得自己太过白痴。好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又见沈北祭拉了自己一下，慢慢推开一扇窗子，停了一会儿，沈北祭转过头来点点头，便翻身跃了进去，易小笙也连忙跟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
　　易小笙摸出火折子想点着火看看究竟，又被沈北祭一把拦住。他们在黑暗里静了一会，沈北祭忽然拉过易小笙的手攥在手里。
　　易小笙禁不住大窘，一时间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正在犹豫不决，便感到沈北祭在自己手心里写字。她立刻静下心来，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隔壁有人，不可点火。”
　　易小笙立刻明白沈北祭为何拦住自己，便在沈北祭的手心里写道：“多谢。”
　　沈北祭不置可否地沉默，手却没有松开。
　　
　　易小笙干脆任他拉住，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商量便可以这样沟通了。
　　她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渐渐能看清楚屋子里的摆设。这才发现这里原本并不是司马凌菲几个人所在的房间，仔细回想一下方才在房顶看到的房屋格局，这个房间应该是刚才那房间的隔壁。
　　难道是那几个人去而复返？
　　她拉过沈北祭的手掌，写道：“是不是他们回来了？要不然我们先离开。”
　　沈北祭摇摇头，写道：“现在出去已经晚了。”
　　
　　易小笙侧耳一听，果然听见外面脚步声混乱，来来往往似乎都是人，只怕人数不少，而且脚步声非常临近，恐怕就在这窗户之外，又听得有人低声道：“都给我严密看好了，要是让人跑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另一人诚惶诚恐地答道：“大人放心，那人被关在这屋里下面的地牢里，用链子锁了琵琶骨，又派了三道人手看管，再加上我们，只怕是插翅也难逃。”
　　先前那人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来碧玉宫年数尚短，你可别小看了此人，之前已经逃跑过一次了，害宫中弟子追查了足足七年才重新抓回去，此次再跑了，宫主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后一人连连称是。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而且是压低了憋在嗓子里说的，易小笙只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双手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沈北祭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易小笙哆哆嗦嗦地在他手掌里写道：“师傅在此。”
　　沈北祭拉了她的手，写了三个字：“我知道。”
　　
　　易小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方才在屋顶看到司马凌菲、夜羽倾和任非凡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就可以断定，段月尘此刻并没有被关在碧玉宫里，而是被带了出来。
　　碧玉宫如今只剩了一个东门主赵炎彬，而宫主连同其余门主都不在宫里，此刻的碧玉宫几乎是倾巢而出，又怎么会把一个段月尘关在里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段月尘一定就被关在这里，再加上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就可以完全确定了。
　　她拉过沈北祭的手，在上面写道：“现在怎么办？我要去救他。”
　　易小笙黑暗里看不到沈北祭的神情，只感到他拉过自己的手，在上面写道：“我答应了会帮你。”
　　
　　两个人正在黑暗里商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而来，竟然就是朝着这个房间直直冲过来。易小笙心下骇然，黑暗里依稀辨认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檀木架子，一张桌子外加几把椅子，其余便空无一物。
　　踌躇间，那脚步声来到门口，有人已经拉了门闩准备推门而入了。情急之下，沈北祭伸手拉了易小笙便往床下一滚。刚刚滚入床下，便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
　　滚进去的时候因为情况危急，易小笙被沈北祭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觉得对方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再加上床下空气不流通，不禁浑身都有些发热，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体温似乎也升高了不少，一双大手托着背部，只觉得热度透过衣衫直接袭遍全身。
　　她有些不安地往外蹭了蹭，却不小心把脑袋碰在了床下面伸出的木梁上，虽然声音不大，却着实疼痛，只听见面前的男子似乎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的后脑上轻轻揉着，更是觉得动身不得。
　　此刻听到外面的响动，便干脆分了心神去仔细听。
　　
　　进来的人似乎有两三个，其中一个蹬蹬蹬走到桌子旁边，一屁股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喝了几口，才缓了口气，说道：“累死我了！”
　　易小笙觉得这尖细声音极为熟悉，仔细一想，正是那百里洞主陈汉生，不禁大为惊奇，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在此，又听见那后来进来之人慢慢踱了进来，低声吩咐了什么，门便关上了。
　　那人走到陈汉生旁边，也轻轻坐下，等陈汉生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开口道：“陈洞主辛苦。”
　　竟然是任非凡。
　　
　　易小笙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任非凡和陈汉生会有纠葛，心下有些焦急，便将身子侧了一侧，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却被沈北祭重新抱回怀里，她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对着床底的突起晃了晃手指，想来是怕自己会再次碰倒脑袋，只得乖乖躺在他怀里，继续听那两人交谈。
　　只听得陈汉生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对任非凡道：“我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收买了众多江湖人士助我投票，又在今日大会上打败南申天，这胜利之时，指日可待。”
　　任非凡慢慢说道：“如此甚好。”
　　陈汉生恨恨道：“那南门派整日与我百里洞作对，在那湖滨之上争抢地盘，今日一战，果真是大快人心。”说罢，禁不住哈哈大笑。
　　任非凡冷声道：“陈洞主，我只是请你来议事，莫要失态。况且此处也并不十分安全，还望你小心为妙。”
　　陈汉生连忙止住笑声道：“公子莫怪，我只是一时高兴过了头。”
　　任非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汉生见他没有动怒，这才继续道：“公子，我已经将另外四家参加比武的帮派全部收买，之后会一一败在我的手上，今日荡霞寨败在碧玉宫手上，我势必又会少一个劲敌。公子也曾答应会我力挫劲敌，如此这般，若公子最后按照约定败给我，那武林盟主的位子我就是十拿九准了！”
　　任非凡依旧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陈汉生的声音略微有些急切，说道：“公子，咱们之前的约定还是作数的吧？若是我得到这盟主之位，定将任家定为第一家族，所有任家人将得到在江湖上最高的地位！”
　　任非凡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说道：“那就有劳陈洞主了，不，未来的陈盟主。”
　　那陈汉生只喜滋滋地将茶水当做酒水，一杯一杯喝得甚为尽兴。
　　
　　这边易小笙却躺在床底下，震惊不已。
　　原来这武林大会上藏了这么多的猫腻，这么一来，这两人就变成了比武大会的幕后操纵者。不，或许，最终的操纵者只有任非凡而已。
　　她被沈北祭拦腰抱着，便费力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前，在上面写道：“司马宫主可否知道此事？”
　　沈北祭轻轻摇头。
　　易小笙不知道他摇头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还是司马凌菲不知道，正想再问，听见屋子的门口有人低声道：“公子，宫主她回来了。”
　　任非凡闻言立刻对陈汉生说道：“你且避一避。”说罢，便听到他打开门，把陈汉生推了出去。过不多时，果然又听得门一响，又被推开。
　　
　　此次进来的便是司马凌菲，她看见任非凡在此，不禁“咦”了一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任非凡无半刻犹豫，答道：“我来逼那人还我的人家剑谱。”
　　司马凌菲有些好笑道：“南门主未免太过心急，那人现在的情形已然十分凄惨，你再来逼他也肯定拿不到你的剑谱。”
　　任非凡只是“哼”了一声不说话。
　　易小笙听他们说起段月尘，连忙凝神细听，身子也往外挪了挪，没看见身边躺着的男子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凌菲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去把他带来，我有话问他，地牢里……我就不去了。”
　　任非凡“嗯“了一声领命，却不出门而去，而是走到那檀木架子旁边，伸手摆弄了几下架子上的东西，便听见咿呀呀的声音，那架子竟然如同一扇门一样打开了。



59落难师徒

　　易小笙苦于在床下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但是也明白，这架子便是那地牢的入口所在了。原来自己和沈北祭就离段月尘如此接近。
　　任非凡进去没多久便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手上托了什么，离很远便听得到锁链作响，接着一个人被他半扶着弄到屋子里来。
　　
　　易小笙明白那人便是段月尘，忍不住想要往床边的地方挪动一下看个究竟，又被沈北祭拉回怀里，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沈北祭拉过她的手，在手心里写道：“稍安勿躁。”
　　易小笙禁不住翻了翻白眼，却也只得按照沈北祭说的做。
　　沈北祭见她焦急又极力忍耐的模样十分有趣，却也不能放她出去，只能继续抱着她，以免她忍不住跳出去。
　　
　　任非凡将手上扶着的人带进房间，便往地上一丢，那人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易小笙从床底下看过去，只见那人依旧一身白衣，只是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她的手本来扶着沈北祭的手臂，此刻只是死死抓住沈北祭的衣服，指节发白，牙关咯咯作响，一双眸子里含的全是泪。
　　沈北祭终于无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少女便软软地躺在怀里，无法动弹。他伸手在少女脸上摸了一下，只觉触手湿润。
　　
　　那地上的自然便是段月尘。他被任非凡丢在地上，竟然片刻之间无法坐起，半晌才缓缓坐起身来，对着任非凡苦笑道：“好歹我们曾经也是同门，至少给我个凳子坐吧。”
　　任非凡“哼”了一声，见司马凌菲正侧目看着自己，只得将身边的一把椅子推了过去，说道：“椅子在此，自己坐吧。”
　　段月尘也不再看他，在地上停了半天，还是无法起身，只得对司马凌菲叫道：“师姐。”
　　司马凌菲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段月尘身边将他搀起。
　　
　　易小笙在床下只听到“当啷”的锁链声，却看不到那人，听得声响，想来段月尘已经坐下，又听到司马凌菲说道：“你当年舍弃碧玉宫而去，去年遍寻不着，如今不得不出此下策，师弟，你可恨我？”
　　段月尘只是低笑道：“师姐只是穿了我的琵琶骨，没有断我手筋脚筋，更没有废我武功，我已经是深感大恩，何谈恨字？”
　　司马凌菲叹道：“你终究还是抱怨我们。”
　　一边的任非凡终于忍不住接口道：“段师弟，你这七年混迹江湖，可知碧玉宫为你担了多大的风险？你竟然背着那么大的秘密退隐江湖，我们必定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挖出来。”
　　段月尘淡声道：“任师兄，你入门比我早，我敬你一声师兄，但是心里却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同门，你行事狠绝，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你又何尝把碧玉宫和诸位同门当做一回事？”
　　任非凡被他这般斥责，竟然不还口，只是冷笑着站在一边。
　　司马凌菲也没有追问段月尘方才话里的意思，只道：“任师弟，烦请你先出去一下。”
　　任非凡有些不愿，又听得司马凌菲道：“麻烦记得带上门。”这才慢慢走出去了。
　　
　　司马凌菲待他出去，将门扣好，才又开口道：“段师弟，我今日见你，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商议。”
　　段月尘只是不语。
　　司马凌菲又道：“我今日是想跟你商议上荣国的事情。”
　　易小笙在床下听得真切，心下疑惑，难道他们要谈论的是千瑾辰和段月尘的身世？她身子不能动弹，只能凝神静听，一时间连流泪的时候也忘记了。
　　然而司马凌菲还未开口，便听得段月尘淡声道：“一声段师弟多见外，这里没有外人，又何必客气，没有人会知道你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姐姐。”
　　
　　易小笙闻言顿时呼吸一窒，突然间脑子就乱了，怎么都弄不清楚这几人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听到身边的呼吸声加促，抬头一看，原来是沈北祭。
　　想来沈北祭也禁不住这种刺激，一时间忘记屏息。这屋子本来不大，他们二人藏身之处距离司马凌菲和段月尘也不远，此时呼吸加重，练武之人耳力比常人敏锐，两人还没来得及重新屏息，床已经被猛地掀翻，二人便直直暴露在外。
　　易小笙一见可以看到外面，连忙在屋子里搜寻段月尘，只见那白衣碧眸的男子，正斜倚在椅子上。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无力。
　　只见两只巨大的铁钩，从后背的琵琶骨直直穿了进去，鲜血染了整个白衣，到处都是血迹斑斑，背后几乎全部被浸透了。
　　易小笙只觉得忽的一下，眼泪就涌了出来。
　　
　　脑袋里嗡嗡的，耳边依稀听得司马凌菲奇道：“北祭，你们怎么会在此？还弄成这个样子？”
　　易小笙这才记起，自己还和沈北祭抱在一处躺在地上，她想立刻坐起，却苦于被点了穴道，整个人还是软软地倒在沈北祭的怀里。
　　她偷眼看了一下段月尘，那人正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己，当下不禁暗暗发急，连忙用眼神示意沈北祭给自己解穴。
　　可是那清隽的青年只是对着司马凌菲施了礼，然后将易小笙揽住，也不解穴，拦腰抱起便走，走到段月尘的身边时似乎还故意停顿了一下，便将易小笙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易小笙连忙瞪着沈北祭，却听他说道：“小笙，方才太过消耗体力，你且先休息一下，等会再继续。”
　　他这话说得十分暧昧，易小笙知道他说的是刚才夜探之事太过消耗体力，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觉得怪怪的。
　　她脸上快要冒火了，又偷眼看了一下段月尘，见对方根本没看自己，而是低着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本来打算见了段月尘便告知他自己的心事，也算是告白了，结果闹出这么乌龙的事件，这下可怎么收场。
　　易小笙正自懊恼，又听见沈北祭对着司马凌菲说道：“宫主，我是按宫主所托，追查那人，现已查到许多蛛丝马迹。”
　　司马凌菲点点头，道：“你且说来。”
　　沈北祭看了看另外两人，司马凌菲一摆手道：“他们就不用回避了。”
　　
　　沈北祭便将刚才听到的任非凡和陈汉生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听得司马凌菲皱眉道：“我本来已经觉得有人在本次比武大会中捣鬼，本已怀疑那陈汉生，所以命你去追查，没想到还带出任师弟来。”
　　沈北祭又道：“公子也已经看出陈汉生有所不轨，所以也令我追查。”
　　司马凌菲挑眉道：“千瑾辰此次来，真的是要夺那盟主之位？”
　　沈北祭答道：“公子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追查那批遗失的兵器，现已查处兵器如今藏在荡霞寨里，公子正在计谋如何将兵器取出。”
　　司马凌菲闻言斜了一眼段月尘，说道：“你做的好事！”
　　
　　段月尘这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有何不可，我跟他是自家兄弟。自己人的东西，借来用用有何不可？”
　　司马凌菲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这一借不打紧，圣晟帝的攻城计划却要推迟了。”
　　段月尘淡声道：“姐姐，你乃智饶国君的女儿，却为何要助圣晟帝攻打自己的国家？”
　　司马凌菲半晌不语，末了恨声道：“我恨他。”
　　
　　易小笙一直在琢磨司马凌菲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却见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下来，几个人彼此谁都不想再说话。她只觉得心底的迷解开一个又出现一个，这样层出不穷。
　　她先前一直奇怪，明明只有上荣国皇室才能做这碧玉宫主，为何司马凌菲能坐上这个位置，却原来她和千瑾辰、段月尘同为皇室姐弟，然而为什么又变成了智饶国君的女儿？那岂不是智饶国的公主？
　　堂堂一国的公主，竟然流落民间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何？
　　她所恨之人，莫非是那智饶国君？
　　屋子里静默了半晌，司马凌菲忽道：“北祭，你随我来，我另有任务交待与你。”说罢，便推门准备出去，沈北祭看了一眼段月尘和易小笙，司马凌菲会意道：“放心，他们不可能逃走，此处里里外外全是守卫，段月尘又被穿了琵琶骨，一个被点了穴道的小姑娘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
　　沈北祭点头，又看了易小笙一眼，也推门出去了。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易小笙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口干舌燥，她浑身动弹不得，连喝口水都没有办法实现，心里只能暗暗叫苦。
　　忽然听得段月尘说道：“小笙，为师无法动弹，救不了你了。”
　　易小笙僵了一下，低声说道：“没事。”
　　段月尘和她相处多年，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都是“乖徒儿乖徒儿”的乱叫，还时不时地蹭过来撒娇，忽然听他叫了一声“小笙”，虽然这的确是自己一直要求的名字，但是此刻听来感觉实在别扭。
　　一时间百感交集，担心、害怕、委屈等等感觉一拥而上，眼泪便扑扑地往下掉。
　　
　　这边段月尘终于有些动容，看着易小笙的眼泪，问道：“小笙，可是哪里疼痛？”
　　易小笙听他问得温和，更是难过，差点大哭起来。
　　段月尘认识她多年，几乎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想起刚才她和沈北祭刚从床下被发现的时候眼里含着的泪，心念一动，问道：“你可是为我而哭？”
　　易小笙又羞又气，没想到此人比自己还呆，平时自命潇洒风流，这会倒变成了呆头鹅。半晌听见段月尘忽然来了一句：“乖徒儿，你再哭就要流鼻水了，以为师目前的情形，无法帮你擦……”
　　易小笙闻言终于破涕为笑。



60孰轻孰重 

　　易小笙这么一笑，终于拨云见日，段月尘也心情甚好地看着她微笑。
　　少女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和穿过琵琶骨的铁钩，又不禁酸了鼻子，段月尘有些好笑，没想到这姑娘哭起来也会如此有连续性，便转移话题道：“乖徒儿，我方才见你跟沈北祭在床底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易小笙连忙说道：“我和他只是没有藏身之处才躲到床下的，没有什么……”
　　段月尘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易小笙刚刚舒了口气，又听见段月尘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跟他当然没有什么，你明明就是跟我有什么。”
　　易小笙突然面红耳赤，不知道说什么了，干脆闭紧嘴巴，把目光扫到一边去。
　　
　　段月尘还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问道：“乖徒儿，那天荡霞寨分别之时，你说重逢之时，有话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啊？”
　　易小笙突然想直接晕倒算了。
　　本来明明想好的话，怎么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去。
　　也许是和现在的情况有关，她设想的场景起码是在一个浪漫的夜晚，星光璀璨或者月色如水的时候告诉他，而不是现在两个人都困在这里，半死不活的时候。
　　于是，她抬起头，对着段月尘还了个灿烂的笑容，说道：“若是我们都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
　　段月尘摇着头说道：“不好不好，要是万一死了那岂不是听不到？”
　　易小笙望着他说道：“对，所以师傅你必须努力活着。”
　　段月尘忽然笑了笑，说道：“好。”
　　
　　两个人正在谈话，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却只有司马凌菲一人，沈北祭已无踪影。
　　红裙女子慢慢走到两人身边，抬手准备把段月尘扶起带回牢里去，只见易小笙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微微笑道：“想来你也舍不得他，那就一起来吧。”说罢，伸手解了易小笙的穴道，扶着段月尘走在前面。
　　易小笙见她后背朝向自己，便准备伺机出手救人，但听得前面走着的女子并未回头，却冷声道：“易姑娘，我劝你不要做傻事。你师傅现在可是我手里。”
　　易小笙只得收回手，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在阴暗的地牢里慢慢走着，四周非常安静，依稀听得身边人的呼吸声。
　　易小笙忽然觉得此景此曾相识，她突然想起还关在上荣国天牢里的严晓，想到第一个任务已算完成，第二个任务却还未完成一半，那严晓还在牢里受苦，心里不禁暗暗焦急，看看前面走着的司马凌菲，忽然停下了步子，说道：“司马宫主，若我此刻还想出去，不知有何条件？”
　　司马凌菲微露讶异，说道：“你要留下他独自出去？”
　　易小笙一咬牙，道：“是。”
　　司马凌菲淡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可以做一切事情呢。”
　　易小笙不语。
　　
　　司马凌菲冷声道：“你现在便可回转出门，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去助沈北祭完成任务，若是出任何差错，我便砍了段月尘的右手，若是今日之事外泄，我便砍了他的左手。你可清楚？”
　　易小笙点点头，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神情。她对着段月尘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司马凌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对段月尘说道：“我本来很羡慕你，现在不了。”
　　段月尘微微一笑，道：“姐姐，你以后还是会羡慕我。”
　　司马凌菲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扶着段月尘继续往大牢深处走去。
　　
　　易小笙一路奔出地牢，从进来的房间里冲出来，便被守卫拦住，对方无论如何想不出来这个少女是如何在层层防卫之下进入房间的。
　　易小笙也不过多解释，只道：“我要见沈北祭。”
　　那人奇道：“你和北门主是什么关系？”
　　易小笙踌躇了一下，说道：“我是他妹妹。”
　　那人虽然奇怪沈北祭究竟是何时多了个妹妹，但听她这么说，也不敢怠慢，将她带离民房，朝着城门而去，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路程，指着一处树林，说道：“北门主此刻人在那里，你若要见他就自己过去吧。”
　　
　　易小笙暗暗奇怪为何这人不亲自带自己过去，难道不怕她跑了？
　　狐疑地慢慢走过去，还没走到近处，便听见树林里刀剑相交时激烈的碰击声，她连忙闪身在一棵树后，便看见两个人正在树林中打斗。
　　那面容清隽的青年自然便是沈北祭，另一人却是百里洞主陈汉生。两人各执长剑，斗在一处。
　　斗了一会，陈汉生渐渐居于劣势，招架都变得困难起来，终于一个收剑勉强跳出圈外，对着沈北祭喝道：“你跟踪我到此，究竟是为何？我见你便是白日里跟随在那弄萧公子身侧的护卫，难道也是为了那盟主之位，三番五次地与我作对？”
　　沈北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难道任非凡没有告诉你我是碧玉宫的北门主？”
　　
　　陈汉生闻言一惊，随即摇头道：“没有。”
　　百里洞为智饶国南方的帮派，素来和北方的帮派没有往来。陈汉生等人也只是知道北方的几个帮派里的主要人物，但是具体到个人，却很多都没有见过面。比如碧玉宫的各位门主，到现在也只见过南门主任非凡而已。
　　况且他和任非凡结盟是因为其身后的家族势力。任家为仅存的智饶国的四大家族，其余三族里，夜家已然败落，易家在七年前已经被一夜灭了满门，还有一个最神秘的家族终年与世隔绝，怀疑早已绝迹，因此也可以当做不存在。
　　数来数去，就只有任家家族势力最为强大，根基最为牢固，若能得到任家的援助，对于夺得武林盟主一位势必如虎添翼。
　　陈汉生是这么打算的，也是这么做的。本以为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的天衣无缝，没想到此刻被沈北祭叫破，登时懵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忽然将长剑指着沈北祭道：“这么说来，你们是一路的！”
　　沈北祭点点头，说道：“没错。”
　　陈汉生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说道：“那任非凡说到最后会故意输给我，助我得到盟主之位也是骗我的？”
　　沈北祭没有什么表情，说道：“你觉得在下武功如何？”
　　陈汉生道：“自然是江湖顶级。我行走江湖这些年，难得遇上的敌手，有胜于我！”
　　沈北祭继续道：“任非凡出身自武学世家，师傅又是前任宫主，你觉得他的武功会到何种境地？”
　　陈汉生不答，也不明白沈北祭为何说道任非凡的武功，只是望着对方等他继续说。
　　沈北祭又道：“今日在下与你一战，你抵挡已是勉强，若是和任非凡对战，只怕更不是他敌手。若仅仅是败在他手下也就罢了，如果他要是起了杀意想要灭口，容在下失礼，其实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句话说得陈汉生冷汗津津，只觉得背脊发凉。
　　若沈北祭所说俱为真，那么自己的处境着实十分凶险。等到比武当天任非凡翻脸不认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杀了自己灭口。
　　只是他仍然半信半疑地看着沈北祭，说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沈北祭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拿在手里给陈汉生看，易小笙也努力想要看仔细，无奈距离太远，还是无法看得十分清楚，只是隐约看到是块蓝色的令牌。
　　陈汉生只看了一眼，便浑身颤抖，呆在当场。
　　
　　沈北祭将牌子收好，说道：“此乃碧玉宫门主令牌，北门主的为蓝色，其余各门主颜色各不相同。宫中弟子，见令牌如见其人。只是牌在人在，各门主的令牌都是绝不离身的。”
　　陈汉生低头不语。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碧玉宫门主各是什么模样，但是这令牌却在本派的秘笈上都有描述，且画出了具体模样，是以方才一眼便可确认面前此人就是碧玉宫的北门主。
　　若此人没有说谎，那么说谎的人便是任非凡了。
　　思及至此，他再不多加思索，当下便拜倒在沈北祭面前，哀声道：“北门主救我！”
　　他见沈北祭一直跟踪自己，并且叫破任非凡的骗局，定然是与之作对，若能争取过来帮助自己，且不论盟主之位如何，一条小命总还是保得住的。
　　
　　沈北祭见他跪倒，脸上露出一丝不易擦觉的笑容，说道：“陈洞主莫担心，我此行跟踪你的目的也是如此。任非凡此人诡计多端，若让他得到盟主之位，只怕江湖上必将大乱。”
　　陈汉生立刻说道：“我这就遣散了聚集的那帮江湖人士，什么劳什子的盟主比武也不参加了，只求北门主护我周全。”
　　沈北祭看着他，笑了笑，说道：“不，你要参加。”
　　陈汉生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还要参加？”
　　沈北祭点头道：“对，不但要参加，还要打赢。”
　　陈汉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道：“怎么可能赢？”
　　沈北祭低笑道：“只要你不跟任非凡说破，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任非凡会利用任家的方便来分配比武名单，势必会留给你方便，也会尽量助你赢得比赛，最后和他对战。”
　　陈汉生声音微微发颤道：“如果他不放水，我又岂是他的对手，到时候……”
　　沈北祭忽然诡秘的一笑，说道：“我自有办法。”
　　
　　易小笙躲在一边看沈北祭和陈汉生说话，其实沈北祭的意思她都明白，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让她觉得很陌生，尤其最后的那个笑容，差点让她以为面前出现了第二个任非凡。
　　待陈汉生千恩万谢地离开之后，沈北祭仍然站在林子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出来吧。”
　　易小笙慢慢走到沈北祭面前，看着面前的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问道：“不知司马宫主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沈北祭低声道：“拉拢陈汉生，让他助我们得到盟主之位。”
　　易小笙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找任非凡，直接告诉他计谋已经被识破，光明正大地分处高下？”
　　沈北祭慢慢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轻声道：“这个世上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光明正大的事情太少。能达到目标，不管什么法子都是好法子。”
　　易小笙见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幕里，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61比武终场 

　　隔日是比武第二天，这一天又决出了几名胜出者，分别是碧玉宫主司马凌菲、任家公子任非凡、百里洞主陈汉生和弄萧公子千瑾辰，而此时场上剩下可以参加比武的也只有这几个人了，即是说，武林盟主将在这四人之中最终产生。
　　第三日，这四人开始了最后的角逐。
　　第一场比武，是碧玉宫主司马凌菲对弄萧公子千瑾辰。
　　原本比武到了最后，能够留在场上的自然都是武艺超群的高手。而前面的出场，千瑾辰的出手都令人刮目相看，几乎所有人都万分期待他与碧玉宫主的交手，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下注赌谁输谁赢了。
　　结果到了场上，两人根本都还没有拔剑，那千瑾辰却上上下下打量了司马凌菲好几遍，最后把袍子一甩，说道：“我不和女人动手。”便抄着手下场了。
　　他这样自然便是自动认输。司马凌菲也不阻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走下场去。
　　
　　下面的众人先是惊得目瞪口呆，而后便是喜忧参半——买司马凌菲赢的人自然是满心欢喜，买千瑾辰赢的人则是又惊又怒，性急的便朝着千瑾辰直奔而去，怒骂不止。
　　以千瑾辰的脾气自然是不会白白被骂，他对着身边的护卫一摆手，便有几个人朝着那开骂的人扑了过去，噼里啪啦一顿胖揍，打得那人鼻青脸肿才放手离开。其他人立马退散。
　　千瑾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瞅着身边的沈北祭，觉得他心情很好的样子，便笑道：“看来那帮江湖人士还是不如你的想得开，要是都跟你一般就好了，下错了注就跑来找我晦气，真是成何体统。”
　　沈北祭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公子。”
　　“嗯？”
　　“其实……我下注赌的是宫主赢。”
　　“……”
　　
　　那边顾七言靠在躺椅上，脸色仍然苍白，却意外地散发出光彩来。朱子息站在一边，脸庞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顾七言见千瑾辰引起的混乱，不禁笑道：“朱大哥，这人行事也真是有趣。”他见朱子息竟然微微笑了笑，不禁有些骇然，嘴边的话卡了半天才溜出口来：“朱大哥，难道你也下注赌门主会赢？”
　　跟他接触的时间久了，朱子息当然知道他口中的门主指的就是司马凌菲，于是点了点头。
　　顾七言禁不住笑道：“原来朱大哥也跟我一样看好门主啊。”
　　“……不是。”朱子息摇头。
　　顾七言闻言不解地望着他。
　　“其实是因为……我对千瑾辰那张脸实在没什么信心……”
　　“什么？”
　　“……因为我认识的另一个长着这张脸的人就是这样的不靠谱……”
　　“……”
　　于是这场比武以千瑾辰放弃比武自动认输，而司马凌菲轻松获胜收场。
　　
　　第二场比武则是陈汉生对司马凌菲。
　　因为第一场没有费吹灰之力，司马凌菲体力等各方面十分之好，红裙丽颜，眼光下很是惹眼。相比较之下，陈汉生却是没什么精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易小笙一直站在人群里观望。她昨晚仍然是回了冯府歇息。等她回去的时候，任晴筝和千瑾辰早已分散各自回去休息了。她回到冯府，看门的侍卫也没有多问什么便放她进去了，一早起来，也没有等任晴筝来叫她，便独自匆匆赶到比武大会。
　　刚才千瑾辰和司马凌菲的比武她也目睹了，只觉得令人哭笑不得，却也由此证明，千瑾辰的确对这盟主之位并不热衷，他来这武林大会不过是来趟一趟浑水罢了。
　　
　　陈汉生对司马凌菲，从武功上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司马凌菲一定会是赢家，但是这中间发生了太多变故，所以最后的结果谁也不能确定，况且按照昨晚沈北祭所说的话，只怕还会有变数。
　　那陈汉生显然是心中有事，动作上也迟缓了许多，几个腾挪不开，便被司马凌菲在胸前衣服上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虽没伤及皮肉，可也让他出了一头冷汗，手上的招式顿时变得凌厉，但是也慌乱起来。
　　又见司马凌菲微微眯了眼睛，看着他笑了笑，笑得他心里直发毛，挺剑便刺。
　　陈汉生原本只是随手一刺，从来没指望能够刺中，只听得“噗”的一声，居然直直刺入司马凌菲的胸口。但见那红裙女子脸上仍挂着淡笑，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整个人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这边顾七言早已坐不住，勉强坐起来便要往台上飞身而去，被朱子息点住穴道，按倒说道：“不要命了！”而后，自己飞身赶往司马凌菲身侧。
　　易小笙也是大为惊奇，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眸子只是连忙在场上来回找寻。
　　只见沈北祭仍然默不作声地跟在千瑾辰的身侧，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轻松，没有半分焦急的神色。她暗暗放下心来，一转眼便看到靠在躺椅上无法动弹的顾七言，明明一脸焦虑，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来这平日里一直风轻云淡的顾七言也有今天这般失色的时候，果然是情字一字最难解。
　　是不是所有的男子对于所爱的女子都会表现得这般惊慌失措呢？
　　至少从来没有看到段月尘在自己面前失态过。
　　忽然想到那天段月尘所说的“你跟他当然没有什么，你明明就是跟我有什么”，顿时脸上发烫，一边责怪自己竟然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一边又朝着场上望去。
　　
　　司马凌菲已经被朱子息封了穴道止血，一旁的侍卫也忙着收拾。台上还没忙完，台下却已经喧闹起来。
　　原来百里洞的众人见自家洞主赢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碧玉宫主，不禁大为骄傲，立刻便有人鼓掌叫好。这些人原本只是些平常百姓和湖滨渔民，更有些是陈汉生最近拉拢的草莽人士，本就没什么特别的组织和纪律，这边一见获胜，便有些得意过头，甚至有人朝着碧玉宫众人叫嚣。
　　碧玉宫门下弟子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起先并不作任何理会。结果有百里洞派中弟子得意忘形，竟然随手拿了手边的物品丢了过去，正好砸在一名弟子的头上，顿时出了血。与这弟子交好的一干同门弟子终于忍无可忍，动手反击。
　　百里洞弟子岂是碧玉宫弟子的对手，立刻被打得讨饶，但又有多事的弟子涌上前去，一时间竟然在台下一通混战。
　　
　　就在此时，场上跃出一个锦衣少年，面容尚显有些稚嫩，但是眉宇间的气势令人心中一颤。此人自然便是那少年老成的任家公子、碧玉宫南门主任非凡。但见他在场中一立，提起扬声喝道：“诸位请住手！”
　　他只是轻轻一张口，也没见使出多大力气，众人之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扭做成一团的弟子立刻停手抬头望场上看去。
　　只见任非凡已经飞身而至，一手一个，将打架的弟子全部丢开。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他如同扔一个极轻的物事一般，将人扔得到处都是。
　　
　　易小笙站在不远处，见任非凡出手，正在想他要做什么，却听见身边有人说道：“老大，这任公子的功力比你如何？”
　　一转头，却发现刚才人群一乱，很多人都换了位置，此刻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山茶六圣，问话的正是老四李斌。
　　潘应城一直在细细观看，听得问话，便答道：“自然远在我之上。”
　　易小笙想起初见面的时候，六圣将严晓当做一个娃娃一般抛来掷去，但是此时任非凡手中所抛的却是一个成年的汉子。这般功力的确不容小觑。
　　任非凡在场上显露了这一手本事，立刻平息了骚乱，被丢出去的弟子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又不敢去找任非凡算账，只得一瘸一拐的站起来走了。
　　
　　如此一来，场上场下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司马凌菲已经被扶回本门的位子上去，坐下之后低头不语。顾七言眼巴巴地望着，却还是动弹不得。千瑾辰瞅着司马凌菲直皱眉，沈北祭则仍是面无表情。
　　一时间，易小笙只觉得场上人心叵测。
　　然而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关心其他，而是这最后一场比武——任非凡对陈汉生。
　　
　　任非凡也微感惊讶，原本以为司马凌菲和陈汉生会有一场苦战，没想到意料之外的发生了巨变。陈汉生的武功不弱，但是司马凌菲也非一般人物。他仔细观察了半晌，见红裙女子伤势颇重，血流如注，不像是假的，才稍稍放下了心，面前陈汉生已经提剑而立。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汉生会意地笑了笑，长剑一抖，便直直刺了过来，任非凡挺剑便挡。两人如此来来去去几个回合，任非凡突然剑势加快，招招毙命，全部朝着陈汉生的要害之处而去。
　　易小笙在下面捏了一把汗，知道那晚沈北祭所言非虚，见场上情势越发凶险，禁不住站起身来，便听见身边六圣里的老二张云霄说道：“小丫头，瞧着吧，夺得盟主之位的，一定是陈洞主！”
　　易小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张云霄以为她这表情表示不相信，便又要开口，只听得有人惊呼，连忙定睛一看，只见场上的情势突然急转直下。
　　那原本气定神闲的任家公子竟然捧着自己右手腕，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鲜血从他的左手指缝里流出，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艳红的花。
　　陈汉生拎着染血的长剑，呆立场中。他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但都不是要害，慢慢将目光调至场下，看到那衣着落拓的少女对着他微笑。
　　他脑中清晰地想起那晚和沈北祭分开之后，这个姓易的少女追上他，对他说道：“你若想胜出任非凡，一定要在比武时刺中他右手腕往上一寸之处，切记切记。”
　　陈汉生原本根本不相信，但是方才着实太过凶险，只差一点点自己就要命丧当场，情急之下，才试着按照那少女所说，用自己的身体作饵，引任非凡上钩，没想到一试即成。
　　他喃喃念道：“姓易……姓易……难道是那灭门的易家？”



62江湖纷争
　　
　　任非凡抱住自己的右腕，痛声大叫。原本手腕的疼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这右腕乃是他的命门所在，陈汉生这么一刺，即便是武功还能保住，却也是大为受损，若不及时医治只怕武功会有废掉之忧。
　　他一心急着去找人医治，无心恋战，见陈汉生举剑又刺，只是闪身躲过便走，走到场地边缘的时候，看见又一人拦在面前，竟然是个额上有疤的少女。
　　任非凡本就心思敏捷，方才被刺之时便觉得隐隐不可思议，以陈汉生的功力不可能看出自己的命门，此刻见到易小笙，顿时心中明了，只是冷笑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道：“易小笙，果然是你。”
　　易小笙也不答话，只是望着他，伸手入怀，将很少使用的短剑取了出来。
　　
　　任非凡挑眉道：“易小笙，就算我现在受伤，你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
　　易小笙只将手里的短剑握住，只等他出手，却见身边人影一晃，沈北祭已经欺身而上。
　　任非凡一见是他，不敢恋战，连忙躲过沈北祭，低声叫道：“北祭，你我多少算是同门，何必要痛下杀手。”
　　沈北祭轻轻一笑，道：“你们并非同门，更何况，我这可是受了宫主的命令。你预谋已久，不惜牺牲那么多的人来实现你的霸业。试问当年易家灭门，可是与你任家毫无关系？”
　　易小笙闻言一呆，不明白沈北祭的意思。
　　任非凡“哼”了一声说道：“谁让易家不知好歹。此事并非是我亲自出手，但是的确与我夜家有关。当年任家想与易家结盟，竟然被一口回绝。夜家已然败落，夜羽倾又与我同门，可以利用。另外那家族神秘失踪多年，连姓氏都不知晓，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有这易家，乃是我任家心腹大患，只有斩草除根，却被你救出这遗子，竟然还是个女儿身。”
　　
　　沈北祭道：“因此你便留她活命到今日？”
　　任非凡冷笑一声道：“我原以为当年之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你们早已察觉，既然如此，我便索性不再隐瞒。我任家誓要夺得这天下霸主之位！”
　　沈北祭又道：“素闻当年任老爷子曾在朝堂为官，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归隐，还被封了四大家族之一。任家并非皇亲国戚，却享受了不少特权，着实令人生疑。近闻任家招兵买马，尽管一切在暗中进行，可还是没能逃过碧玉宫的眼线。初时宫主当你是南门主，又是同门师兄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如今，你竟然连碧玉宫都打算牺牲掉。”
　　任非凡咬牙道：“若能得到我想要的，我愿不惜一切代价，四大家族自不用说，就连碧玉宫又算得了什么！”
　　
　　沈北祭摇摇头，见任非凡要走，立刻出剑阻拦，任非凡勉强挡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易小笙见帮不上什么忙，便站在原地，慢慢地把刚才那两人的对话细细回味了一遍，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年任家便有称霸武林之心，拉拢易家不成，便将其灭口。而自己则被恰好路过的沈北祭救回碧玉宫。而后这几年里，任家的野心仍然不死，一直在暗中扩张自己的势力，豢养武林人士，培养杀手。
　　任非凡入驻碧玉宫只怕也是为了扩充实力。碧玉宫里高手如云，且部分人士背景显赫，若能笼络，更是如虎添翼。
　　真是想不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年人，竟然藏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江湖霸业，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那边任非凡根本不和沈北祭交手，一心只想立刻此处找人医治自己的手腕。沈北祭却紧跟其后，根本无法摆脱。一时间任非凡倒是一筹莫展。
　　暮然间，但见不远处一个白衣碧眸的身影站起，那人对着任非凡微微笑了一笑，任非凡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飞身便朝着那人而去。
　　沈北祭一路追至那人身边，终于停下来脚步。
　　只见千瑾辰慢慢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和段月尘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只是少了几分段月尘与生俱来的妖孽感觉，多了几分王公贵族的傲气。
　　
　　只见任非凡飞身到他面前，拱手道：“公子救我。”任非凡之前早已查清此人便是上荣国的公子，如今场上只有此人与自己并非对立，甚至还可以算得上是目标一致。
　　果然千瑾辰看着他，微微颔首。
　　沈北祭禁不住开口道：“公子，此人……”
　　千瑾辰转过头来，望着他说道：“北祭，我此次前来的大事已成，多谢。从今往后，你便可恢复自由身，牢里那人，我回宫之后自会求父王放他出来，你大可放心。”
　　沈北祭怔了一会，抱拳施力道：“公子保重。”
　　
　　司马凌菲见千瑾辰将任非凡归入自己势力之下，不禁皱眉，一纵身便飞身到千瑾辰面前，道：“且慢。”
　　任非凡见她方才流血甚多，此刻却神采奕奕，不禁露出狐疑之色。
　　司马凌菲见他神情，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只破掉的皮囊，从破洞处还在流着鲜血。她将皮囊扔到任非凡面前，笑道：“任师弟可是在担心我流血不止，真是让你多虑了。”
　　任非凡清秀的一张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煞是好看。
　　
　　司马凌菲也不看他，只对着千瑾辰说道：“公子要带此人走？”
　　“正是。”
　　“其实我本来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此人欠了我碧玉宫一笔烂账，还没有结清。”说到这里，司马凌菲又指了指站在不远处出身的易小笙道：“除此之外，似乎还欠了那位姑娘不少烂帐，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千瑾辰挑眉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司马凌菲继续道：“我的话，好说，只要段月尘将门主令留下，从今以后逐出碧玉宫，一刀两断便可。”
　　千瑾辰见条件很简单，便点头道：“可以。”
　　与此同时，任非凡则一口回绝：“不行！”
　　千瑾辰瞥了他一眼，暗道这人对待权利如此贪念，都已经和碧玉宫如此决裂还恋着个门主之位不放，便听得司马凌菲格格一笑道：“公子实在不知其中利害。若是碧玉宫门主以上之人被逐出宫去，必定会被宫内所有弟子追杀，若是不幸被抓回宫去，便废其武功，断其筋骨，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投入碧玉宫的野兽笼里活活被吃掉。你道为何段月尘会逃出这么多年，还有这任非凡为何明明已经不在碧玉宫还不肯丢开这宫主之位？因为只要丢开，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千瑾辰脸上带了惊奇，侧头看了看任非凡，见他面色凝重，知道司马凌菲所言非虚，但是又不能把此人交回他们手上，便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就是这样。从今日起，我便带着任公子离开智饶国，返回上荣国，这天高皇帝远的，你们能做什么？”
　　司马凌菲望着面前的碧眸男子，古怪地笑了笑，说道：“如果公子认为可以那便好。”说罢便对着任非凡伸出一双素手来。
　　任非凡一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司马凌菲的手里。
　　此刻易小笙已经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几个人的谈话，只见到一块和沈北祭一模一样的令牌，只是颜色不同，是湖绿色。她想起当年碧玉宫弟子比武大会上见过四门的服装颜色，以此推断，东门令牌应是正红色，而西门主令牌则为明黄色了。
　　
　　司马凌菲一拿到令牌，再不多言，转身便走。任非凡脸色有些发白地目送她离去，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心中害怕。
　　易小笙也不禁在心里暗暗发怵。
　　这碧玉宫可以是你最有利的盾牌，也可以是送你上路的铡刀。她想起一个词“反噬”。若能控制则为己用，若是失控，那边只有受其所害了。
　　物极必反，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千瑾辰见事情一了结，便带了任非凡离开。一时间场上退去了几乎一半人。
　　司马凌菲见人慢慢退去，脸色一白，身子便软软要倒下。沈北祭连忙上前扶住，低低唤了声：“宫主。”
　　司马凌菲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让人看出自己受了伤。
　　易小笙这才明白，方才司马凌菲为何没有强行从千瑾辰手里抢人。想来是因为这上荣国公子带了兵力而来。看这些人的阵容和军纪，若真是打起来，恐怕在场的江湖人士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只会白白送命。
　　
　　那边顾七言终于挣扎着冲开身上的穴道，抢着跑到司马凌菲的跟前，一脸焦急，红裙只是笑着安抚，随后又皱眉道：“任非凡此次没有得手，必定会借助上荣国的兵力卷土重来。尽管我将他手里的碧玉宫的权利全部抢回，但只怕对付上荣国的兵力……”
　　易小笙想起上荣国的确早有攻打智饶国之意，再加上一个任非凡，一场战争在所难免，只怕天下即将大乱。
　　
　　此刻比武场上的群雄都还在等着盟主之位的产生，而陈汉生也还一直站在场上。司马凌菲对着沈北祭做了个手势，沈北祭便朝着陈汉生走过去。
　　还没走到他面前，便见陈汉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说道：“沈少侠，这盟主之位，打死我都不做，只求放我和我门下弟子回南国，百里洞便是我们的家乡，真是何苦要跑来争这盟主之位啊！”
　　司马凌菲“扑哧”一笑，道：“这陈洞主倒是个明白人，只是今天总要分出个盟主才是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易小笙却意外地看见场上有两个人在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一边收拾还一边嘟囔。
　　那肥硕的身体正是那收集红纸的祝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椅子桌子收在一处，一并抱起，边对另一边收拾东西的梁司仪说道：“都是你害我来做这种苦力活！”
　　梁司仪也是叹气，把茶碗碟盘收在一处，用一只手全部托了，又单手撑起一张桌子，抱怨道：“祝兄，这不能怪我，谁能想到这帮江湖小辈们，开个武林大会也这般胡闹。”
　　
　　司马凌菲心念一动，对着两个人扬声道：“两位前辈，以你们来看，这次大会的盟主是谁啊？”
　　祝胖子气呼呼地扭头道：“你们胡闹，这次大会根本选不出盟主！”
　　梁司仪也无奈地说道：“请各位等明年再来选吧。”
　　场下久等的江湖人士顿时不肯答应，梁司仪怒道：“都给我闭嘴！”声如洪钟，一时间竟然有人脚下一软跌倒。
　　祝胖子也将手里的桌椅板凳重重一放，说道：“比武结束了，都给我回家去吧！”
　　说罢，两只蒲扇一般的肉手再次张开，上下翻滚，场上立刻如同起了场惊涛骇浪，一些武功稍差的几乎被风刮出场外去。
　　一时间场上没有被刮走的人也连忙起身，跟着人群跑掉了。


驰马入疆场


63四人同行

　　偌大的比武场上顿时只剩下了司马凌菲、顾七言、易小笙、沈北祭、朱子息以及碧玉宫和荡霞寨的弟子。
　　易小笙依稀看到山茶六圣跟着人群也走了，不禁心里有些怪怪的。这六人一直想出人头地，可是每次都会跟错了主子或者选错时机。而那些功名利禄又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值得这么多人来争抢呢？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个而失去性命呢？
　　她忽然想起还关在牢里的严晓，禁不住惊呼一声：“不好！”
　　那第二个锦囊里的任务，她只完成了一半，武林大会的确参加了，可以兵部令牌却连什么样子都没有见到。原本以为圣晟帝这么写，兵部的人至少会在武林大会上出现，但是完全没有半个朝堂上的人出现在比武现场。
　　除了一个上荣国的公子千瑾辰。
　　
　　任务没有完成就救不出严晓，救不出严晓事情就完结不了，事情完结不了就不能专心致志地去救段月尘，这么连环套在一起，易小笙又忍不住开始头疼。
　　司马凌菲注意到她的神情，便道：“易姑娘可还是在担心段月尘？”
　　易小笙想想自己刚才担心的事情里的确有段月尘，便点点头。
　　面前的红裙女子淡笑道：“其实我之前擒回段月尘，又锁了他的琵琶骨，有一半是做给任非凡看的，这样他才不会起疑心。”
　　易小笙连忙说道：“那现在事情已了，宫主是不是可以把他放了？”
　　司马凌菲摇头道：“碧玉宫的规矩岂能是说改就改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擒回任非凡，用他来换段月尘我还是可以考虑的。”
　　
　　易小笙连忙看看千瑾辰和任非凡离去的方向，尽管早已是踪影全无，还是打算赶上去。司马凌菲看出她的心思，不禁暗暗好笑，便道：“你此刻已然是追不上，况且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易小笙泄气道：“那我怎么可能擒到他？难道要跟着去上荣国吗？”
　　司马凌菲笑道：“我要你在战场上将他生擒。”
　　易小笙不解，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只见司马凌菲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她，之后说道：“你拿着这个去兵部，找到兵部尚书赵之尧，他看了信之后，便会明白的。”
　　易小笙看着那封信，却不接。
　　司马凌菲挑眉望着她。
　　衣着落拓的少女半晌才说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胁迫人？都喜欢提出很多要求很多条件来让别人来做呢？”
　　司马凌菲无声看了她半晌，手臂一收，便打算把信收回怀里，说道：“你可以选择。”
　　易小笙劈手将信抢过，低声道：“我真的可有选择？”
　　
　　司马凌菲见她把信慢慢放进怀里，便继续道：“你这一路只怕遇到的凶险不少，我将北祭留给你，一路上护得你周全。”
　　说罢站起身来，对着沈北祭道：“你既已重获自由，以后便只有碧玉宫北门主一职，千瑾辰的一切事务都不必再打理。若是以后他仍然不肯放人，我自然会去帮你找他要人。只可惜，他倒是不知世上还有个姐姐存在。”
　　红裙女子转头，看着一边脸色苍白，却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顾七言，后者低声道：“门主——”欲言又止。
　　司马凌菲淡笑道：“小顾，我应允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失信于你，你之后来碧玉宫找我便是，我会给你个答复。”
　　她本已受伤，尽管那血皮囊挡去了不少剑势，但是胸口还是中剑，此刻说了半天话，只觉得胸口疼痛，便伸手招过碧玉宫的弟子，道：“回宫。”
　　
　　易小笙赶上几步，问道：“你要把段月尘也带走吗？”
　　司马凌菲笑道：“这个是自然。”
　　想到不知段月尘被带回去之后还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那斑斑的血衣回想起来便觉得心痛难忍，便盯着司马凌菲道：“司马宫主，既然你有条件，我也有要求。”
　　司马凌菲靠在躺椅上被人抬起，望着面前的少女道：“你想要什么？”
　　易小笙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请求，带着段月尘一起上路。我不会放他走，你的要求也绝对会做到。”她背朝沈北祭，没有看到青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司马凌菲挑眉道：“我要如何相信你？”
　　易小笙低头不语，良久说道：“我听说碧玉宫里有很多奇药，你可以让我服下一种定期发作的毒药，解药你拿着便是。”
　　司马凌菲微感讶异，问道：“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易小笙只是点点头，便不愿再多说。
　　
　　司马凌菲想了想，对沈北祭做了个手势，青年会意离去，过不多时，便和夜羽倾一起带着段月尘回来。
　　易小笙一见那白衣碧眸的青年，便禁不住迎了上去，只见段月尘面色竟然和顾七言一样苍白。他虚弱得只能软软靠在沈北祭身上，然而看见易小笙之后，终于露出了笑容。
　　易小笙一时间又觉得眼睛微微发酸，连忙移开了目光，对着司马凌菲低声道：“多谢司马宫主。请赐药。”
　　司马凌菲慢慢踱到段月尘和易小笙身侧，突然嫣然一笑，道：“这药可不能给你吃。”说罢，对着段月尘的胸口轻拍一章，白衣的男子便禁不住张开了口，司马凌菲飞快地将一颗药丸丢进他的嘴里，再用真气令他咽下。
　　易小笙大惊失色，看着司马凌菲，眼神一时间满是惊惧。段月尘则低头苦笑。
　　司马凌菲则缓缓回到自己的卧榻上，边暗暗调匀气息，边笑道：“放心，这药要三个月之后才能发作。你在这药发作之前完成任务，我自然会给你解药。若不然，他必定会活活痛上三天，七窍流血而死。”说罢，便闭上眼睛不再开口，示意弟子们离开。
　　走出很远，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那站在原地的少女，口中喃喃道：“月尘，你要让我羡慕的就是这个吗？老实说……我真的很羡慕……”
　　
　　易小笙站在原地良久，顾七言也准备告辞。朱子息此时站出身来，说道：“小顾，我不能再随你而去了。”顾七言点点头，便带着荡霞寨的弟子离去。
　　一时间，偌大的场上除了那些江湖人士留下的一些痕迹，已是空无一人，仿佛这几日的比武大会只是一场梦境。
　　易小笙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有些发冷了，才略略移动了一□子，便看到沈北祭和朱子息一直站在一边等着，而段月尘也软软坐在躺椅上望着她。易小笙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歉然地笑了笑。
　　她重新理了一下头绪，开口道：“兵部在哪里？”
　　沈北祭朝着南边的方向指了指道：“在智饶国的都城明月城。”
　　朱子息已经将段月尘负起在背上，直直地走在前面。那两只铁钩被他用自己黑色斗篷盖在段月尘的身子遮住。白衣男子两眼紧闭，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易小笙也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叫了一声：“朱二哥。”
　　朱子息头也不回地说道：“速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我要帮他把这钩子取出来。
　　易小笙不再多说，只紧紧跟着。
　　沈北祭看着少女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甚为消瘦，步子却迈得十分坚定，一时间竟然看得出了神，一直到发现少女已经走出很远，才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四个人往南走了半日，找到一处被废弃的农户，也许是太偏僻的缘故，这农户显然是已经被弃多时。易小笙跟沈北祭被朱子息驱使着找来了锅子和柴火，烧好了热水，就又被朱子息赶出去找寻食物。
　　易小笙知道大概是接下来的场面太过惊心，朱子息故意将自己支开。她出了门，却挪不动步子，沈北祭会意地说道：“你在此等着吧，万一有需要的还可以帮个忙。”便独自去了。
　　易小笙在外面等了一会，听见朱子息在里面低声道：“忍着点。”
　　但听得一声沉闷的惨呼，像是有人拼命将鼻息掩住强忍痛苦的声音。但是即便是已经是强忍，却还是听得人毛发都竖了起来。
　　那到底是多么痛苦的感觉啊？
　　
　　易小笙终于还是忍不住推开了屋门，扑面而来地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昏暗的火光下，远远地只看得到地上血迹流了一滩。她只觉得脚下发软，拼命忍住才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去。等靠近了一看，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只见两只还在滴血的铁钩已经被扔到一边。段月尘上身□，趴在用稻草堆的软床上一动不动，背上两个深深的血窟窿，虽然已经被银针封住了周身大穴，还是在不断地流出血来。那稻草床也已经浸透。
　　易小笙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滋味，只能呆呆地看着。
　　朱子息抬头看见是她，皱眉道：“谁让你进来的？”见她一副心痛欲裂的神情，终于缓了口气，叹道：“本来此番情景你若看不到，到了明天再见他也就不必这么难过了。”
　　易小笙闻言，一双眸子终于对上焦距，直直望着朱子息。
　　那瘦削的男子又说道：“不用担心，只是看起来可怕而已。铁钩已经取出，只等过段日子伤口愈合了。”
　　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来的正好。那铁钩在背上钉住的时间太久，有些肌肉已经有些溃烂。你且帮我按住他，我要将烂肉剜掉，不然若是感染，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易小笙已经有些恍惚，颤抖着伸出手去，按在段月尘的手臂和脊背上。朱子息将刀子在火上烤了，便开始动手。只见那些已经开始溃烂的腐肉被慢慢地剜了下来。她只觉得手下之人的肌肉绷得死紧，可以感觉到血液的流动和青筋暴起，然而耳朵里却再也没有听到一声呻吟和惨呼声。
　　末了，终于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沈北祭打了两只兔子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地上趴着的男子和坐着哭泣的少女，朱子息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做了个手势。沈北祭终于什么也没说，自去将兔子做了。
　　晚上易小笙什么也没吃便一个人倒在一边和衣睡了。只在她熟睡之后，沈北祭取了自己的外套轻轻给她盖上，一转眼看见已经穿上衣服的段月尘虚弱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少女一眼，才又闭上眼睛睡了。



64初入明月 

　　隔日醒来，当易小笙睁开双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寻找段月尘。然而稻草铺上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她惊得立刻坐起身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白衣碧眸的男子已然坐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远处出神。
　　她慢慢走过去，段月尘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轻笑了下，道：“乖徒儿，太阳晒到屁股啦！”
　　此刻天已大亮，阳光晴好，映射在这男子的脸上，易小笙只觉得昏昏地看不清楚，直到眼眶里有东西快要溢出，才发觉自己又差点落泪，连忙偷偷擦干净，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那人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白衣，屋子里也都清扫过了。早上清爽的风也将屋子里的味道扫得一干二净，然而昨晚的一切仍是历历在目。
　　
　　段月尘依然脸上有些苍白，身体软软地靠在门边。易小笙知道他此刻如同一个新生婴儿一样，身上没有半点力气。
　　昨晚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朱子息才抹了把汗说道：“他失血过多，即便是能保住性命，也会元气大伤。更何况司马凌菲喂他吃的药丸，会定期发作不止，还控制他的武功。若他只如常人一般，便不会有事，但是一旦运功，毒气便会随着四肢八脉游走全身，到时候只怕是神仙也回天无力。”
　　
　　易小笙此刻望着段月尘，小心翼翼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见着黑色劲装的沈北祭和着同样色系宽大长衫的朱子息拎了两只野味走过来，递给易小笙一只，另一只递给段月尘。
　　易小笙伸手接过，顺便瞥了一眼段月尘，顿时再也吃不下。只见他慢慢伸出手去，指尖竟然微微发颤，只怕接住了也会掉下去，正不知是不是应该伸手帮他接过来，但是如此一来势必就要喂他吃饭，而且恐怕会打击到他。
　　于是便看到朱子息将手势一转，直接递到段月尘嘴边，没好生气地说道：“吃。”
　　段月尘呵呵一笑，便凑上去咬了一口。
　　易小笙咬着手里的野味，只觉得食之无味。
　　
　　明月城，在云上城往南数百里。
　　云上城虽然是智饶国最为繁华的城市，却是因为它距离上荣国十分临近的缘故，交通四通八达，商业贸易也很鼎盛，虽然也居住有贵族，但是并不影响它的自由发展，故成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最为喜爱的城市。
　　然而明月城则不一样。
　　作为智饶国的都城，它的位置未免太过偏南，将北方很大范围的土地留在身后，而坐拥南国的锦绣繁华。明月城的不缺商贾大户，交通也十分便利，但是它的风格和云上城相比，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
　　
　　这种感觉从易小笙未进入城门便开始了。
　　他们一行人正在城门接受检查，段月尘坐在一辆简易轮椅上由易小笙推着。这个是朱子息和沈北祭合力将那农户遗留下来的一辆破旧推车改造而成的。明月城前后左右足足有八道城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正北门——因为一路从北而来。
　　在云上城居住了很久，从来没有在入城的时候还要经历这样的盘查和搜身。易小笙不禁庆幸自己换回了女装，不然若是被城门的士兵一通乱摸，岂不是要羞愧自尽了。现在对方看自己女子身份，总不至于还会进行搜身。
　　然而她的如意算盘在轮到自己盘查的时候全部被打破了。那士兵看了她一眼，便喝道：“把手抬起来。”说罢两只手便朝着她身上摸过来。
　　易小笙连忙说道：“我是女子！”
　　那士兵斜了她一眼，说道：“你当我是瞎子吗？这明月城的女子，有哪一个会穿成你这副模样？脸上还有这么大个疤！”
　　
　　易小笙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明明穿的是女子服装，只是因为觉得麻烦，将下面的裙子略微修改了一下，结果居然被当做男子了。
　　她心里有气，不只是因为被当成男子，还因为——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像个女人嘛？
　　但见那士兵一双大手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朝着身上摸过来，她在考虑到底是一脚踢飞他，还是一掌打晕他，正在这时，后面一直跟着的沈北祭走过来，对着那士兵说道：“这位是我的妹子，不懂规矩。“说罢，便将一两银子塞进士兵伸向易小笙的手里。
　　那士兵感觉到手掌里的物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顿时眉开眼笑，上下打量一下易小笙，觉得只是个不懂事的村野女子，也不再多说什么，摆摆手，便让两人走掉了。
　　
　　易小笙走出很远还在生气，还有些心疼那银子。段月尘坐在轮椅里由朱子息推着。原本一路都是易小笙推着，但是入城之后，朱子息便将这活抢了过来，让她去一边休息。
　　忽然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两声，易小笙有些面红耳赤，只希望其他人没听到，哪知沈北祭立刻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说道：“咱们先去找家客栈，顺便用膳吧。”
　　易小笙红着脸点头，偷眼瞄见段月尘脸上似笑非笑，更加不好意思，低着头便要走。待她走远，段月尘对着身边的朱子息小声说了两句，朱子息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找了个干净的客栈，要了四间上房，便在直接在大厅里用膳。
　　厅里还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
　　四人捡了个清静的位子坐下来，朱子息将段月尘搀扶到桌前坐下，便说要离开一会。易小笙立刻坐在他旁边，准备等会帮他夹菜。沈北祭让店小二报了菜名，易小笙听了半天，发现这明月城的菜名和云上城的都不一样，全都是大富大贵的喜庆名字，但就是不知道到底做的是什么，不得不对沈北祭道：“还是你来点吧。”
　　沈北祭笑了一下，对店小二说道：“要一盘‘五福同享’、‘富贵花开’、‘万贯家私’、‘长命百岁’，两碗‘白银万两’，快快做好送来。”
　　那店小二应了一声，便跑进去了。
　　
　　易小笙被这菜名弄得晕头转向却又十分好奇，待那饭菜端上来之后，看了一看，不禁啼笑皆非，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那“五福同享”是用豆角、青菜、肉丝配以葱花和姜片炒出来的一道菜，而那“富贵花开”则是一道萝卜炖肉的菜肴，只是那萝卜用刀雕刻成一朵盛开的花，而那“万贯家私”则是将土豆细细切成小圆块，中间掏空成方形，乍一看正像铜钱一般。最后上来的“长命百岁”却是一道鸭血粉丝汤。
　　易小笙看着那汤里长长的粉丝，笑道：“这可真是长命啊！”她东看西看，又问道：“还有什么‘白银万两’呢？”
　　段月尘含笑指指众人面前白花花的大米饭，说道：“便是这个。”
　　易小笙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这一笑，将一路上所有的不快全部一扫而光，心情登时大为愉悦。此刻朱子息也已经回来，手里多了个包裹，坐下之后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开始吃。
　　易小笙也不管这些什么劳什子奇怪名字的饭菜，着实饿了，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嘟囔：“看我吃掉这‘五福’！”
　　沈北祭见她难得这样孩子气，也笑道：“这明月城里皇家贵族众多，这些酒店客栈自然要挖空心思来吸引他们的注意，所以名字取成这样也不足为怪。”
　　易小笙边往嘴巴里扒拉着饭，便点头道：“这帮有钱人……我讨厌有钱人……”她嘴巴里塞满了食物，说起话来也不清楚。
　　吃了几口，想起旁边的段月尘，连忙拿起筷子要帮他夹菜，却见朱子息已经在他的碗里堆了不少饭菜。
　　易小笙呐呐地举着筷子愣了一下，便收回坐好，继续往嘴巴里扒饭，只是动作减慢了很多。
　　段月尘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想要说什么终于欲言又止，慢慢拿起筷子来，用极慢的速度慢慢吃着饭。
　　这时一个小书童模样的人蹬蹬蹬地跑进来，一进到大厅，便大声叫起来：“公子公子，老爷命你立刻回府！”
　　
　　易小笙和其余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方才进来吃饭的时候，也多少注意看了一下正在用膳的人，似乎没有见到有公子打扮的人物，况且这书童身上的衣服用的是上好布料。一个书童已然如此，可想而知，他要寻的人定然是个锦衣的富家公子。
　　两个人暗暗打量起大厅里其他的人来，那书童还在不停地叫喊，便见一个人突然从一张桌子后面上坐起，看着那书童无奈道：“小常喜，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大呼小叫地找我……还有，我都躲到这里来了，为什么你还能找到我？”
　　那书童十分委屈地站在他面前说道：“公子，老爷说了，要是找不到你，就要打断我的两条腿，所以我今天几乎找遍了明月城的所有酒店客栈，才总算找到你了。”说着说着，一张小脸皱起来，便有些要哭的表情。
　　
　　那公子闻言无奈地爬了爬头发，慢慢站起身来。
　　易小笙这才看明白，原来那公子是将几条长凳拼在一处，当成床来，睡得倒也十分惬意。她觉得这公子着实有趣，不知道他为何放弃府上舒适的软床不睡，偏偏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公子慢慢走到书童的面前，无奈地抬头望望天，苦笑道：“常喜啊，你总明白为何我要躲到外面来吧？”



65心之所向 

　　那名叫做常喜的书童扁扁嘴巴，委屈地说道：“公子，你和少夫人闹别扭，也不要连累到小的啊，每次你们吵完你就躲到外面来，然后我就开始满大街地找你。”
　　易小笙见那公子脸上似乎可疑地红了一下，不禁暗暗好笑。听这个意思，这公子大概是“惧内”，每次和妻子吵完架，就自己躲到外面来。
　　那公子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瞪了常喜一眼，小书童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但是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公子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小常喜啊，是公子我对不住你。好吧，你就直说吧，我爹让你找我做什么？”
　　常喜连忙说道：“老爷刚刚进宫回来，就命人十万火急地到处找你，小的猜测大概跟朝堂上的事情相关吧。”
　　那公子闻言想了一下，正色道：“常喜，我这就赶回去。”说罢，拔腿就走。书童常喜连忙跟着，结果转身只看见公子已经出门而去，他追到门口，被店小二拦住道：“这位客官，刚才那位公子还没有付钱呢。”
　　常喜连忙搜遍全身上下，最后苦兮兮地对着店小二说道：“我没带钱……”
　　
　　店小二自然不依，一时间常喜无法无法脱身，只急得团团转，自家公子已经踪影不见，最后只得泄气地坐在凳子上叹气。
　　易小笙突然站了起来，走过去对那店小二说道：“这位小公子的钱我来帮他付了。”
　　店小二得了银子自然便放人离开，常喜仰着小脸感激地对着易小笙说道：“这位小姐，太谢谢你了，稍后请随我回府取钱给你。”
　　易小笙推辞了几次，常喜一定要坚持，也就答应下来。
　　她邀请常喜到自己的桌前用膳，那书童一直拒绝，便不再勉强，回到桌前。
　　
　　易小笙坐下拿起筷子，对着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的常喜微微笑了笑，边吃饭边低声道：“北祭，你确定这样可以找到兵部尚书？”
　　沈北祭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看她，自己夹了菜放进嘴巴里。
　　段月尘笑了笑，低声道：“这书童身上的衣服是尚书府里特制的，腰带上自然也绣有主人家的标识。”
　　易小笙偷眼看了一眼常喜，他此刻位置侧面朝向自己，刚才看不到的位置便露了出来，果然看见他的腰带上绣了个小小的“赵”字。
　　
　　待众人吃完饭，常喜便喜滋滋地迎上来，对易小笙一行人做了个手势，说道：“请随我来。”
　　段月尘已经身体不适，托辞不去，朱子息留下来照顾他。易小笙便和沈北祭一同跟着常喜沿着明月城的街道前行。此刻已近黄昏，夕阳漂亮的金黄色余晖笼罩在整个明月城上，只让人觉得这是座金碧辉煌的城市。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面前一座十分气派的宅邸，门口有侍卫把守。不用说，便是那兵部尚书赵之尧的府邸了。常喜对众人说道：“请在此稍后，我取了银子很快出来。”
　　说罢，便急急地跑进府里。
　　易小笙在他离开之后，和沈北祭交换了个眼神，便上前一步，对着侍卫问道：“请问府上可是兵部尚书赵大人？”
　　那侍卫见两人是和公子身边最红的小书童常喜一同前来，倒也不敢怠慢，便答道：“正是赵大人府上。”
　　
　　易小笙恭敬地施礼道：“民女是受碧玉宫主司马凌菲所托来求见赵大人，还请引见。”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尽管心里直犯嘀咕，还是说了句：“你在这里等着。”便转身进到府里去了。
　　易小笙见他进去，不禁轻轻松了口气，看着沈北祭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果直接来到尚书府门口求见尚书的话，很可能会被拒之门外，再拖上几日，事情只怕也达不成。沈北祭见这小书童竟然敢和堂堂尚书公子顶嘴，而且主子也不曾发怒，便猜测他一定是府里的红人，若是能和他扯上关系，势必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只是常喜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易小笙感叹了下，看来要达成一些目的，就不得不利用到一些人和物。
　　但是看起来似乎没有损害到常喜半点，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她心里不确定地想着。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禁不住“咯噔”一下——
　　若是有人这般利用自己，又当如何？
　　然而自从进了这江湖，自己被利用的又何止一两次？
　　她想了又想，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只要不是那个人，其他人想要怎么利用都随便去吧。
　　易小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心事，沈北祭见她脸上神情换了几换，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这觉得她反反复复念头转了很多次，正想开口询问，只见方才进去通报的侍卫已经回转，对着二人道：“老爷有请。”
　　
　　两个人跟着侍卫在弯弯曲曲的走廊里慢慢往前走。
　　易小笙发现这尚书府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奢华，虽然也是亭台水榭，庭院深深，但是也只是一般的园林景致而已。整个园子的格调显得很是素雅，花草培植得很是精致，不禁十分喜欢。
　　过了一个拱门，忽然听见有人在摔东西的声音。仔细一听，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哭道：“你给我走开！我要回宫见父皇！”接着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音，跟着一个女子哭着跑了过来。
　　易小笙远远地看见这女子体态十分纤弱窈窕，离近了看，才看见对方的确是个十分美貌的女子。那女子本来哭得梨花带雨，一见有陌生人，愣了愣，又见是个姑娘，便更加恼火道：“赵子清，你给我出来！”
　　
　　易小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愣在原地，旁边的沈北祭禁不住抿了抿嘴唇，微微皱眉。
　　一个男子也从方才女子跑出来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只见他衣衫凌乱，明显是被撕打过，头发也有些乱，有几缕散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正是尚书公子赵子清。
　　他慢慢走到自家夫人面前，苦笑道：“公主，你又看见什么了？”
　　
　　那公主指着易小笙怒道：“赵子清，你敢找个女子进府！”
　　赵子清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易小笙，“咦”了一声，认出是刚才在客栈里遇见的女子。依稀记得她旁边的人也是同桌吃饭的男子，只是少了两个人。他禁不住愣了愣，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公主立刻又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你们果然是认得的！”
　　赵子清无奈地看着她。方才那一句本来是无心之词，结果又引起第二轮轰炸，只觉得头疼不已。易小笙见他神情，灵机一动，说道：“公主，我和赵公子并无半分瓜葛，此次前来是想求见赵大人的。”
　　见那公主瞪着一双美目，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易小笙便拖过身边的沈北祭，说道：“这位是我的……夫君……”
　　
　　她此话一出，众人的反应不一。
　　那公主立刻喜上眉梢，赵子清舒了口气，沈北祭则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易小笙不自在地把脸转向一边。
　　赵子清见已被解围，连忙说道：“公主，看你又多想了，快随我回房吧。”那公主已经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他两眼，便点点头，跟着走了。
　　赵子清走了两步，转过头来，见易小笙和沈北祭又跟着侍卫继续往前走。他看了看沈北祭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才又扶着公主走了。
　　
　　易小笙走了一会儿，走上两步，呐呐地对着沈北祭说道：“北祭，我刚才是权宜之计……”
　　沈北祭站定，微微转头，对着她说道：“我知道。”
　　易小笙刚准备松口气，便又听到前面清隽的男子以恰好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接下来还请娘子多多关照。”
　　易小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抬头看见沈北祭已经在前面走掉了。
　　她一边追上去一边不争气地脸红起来。
　　
　　片刻之后，在方才吃饭的客栈里，一个人快步走进大厅，店小二连忙迎上前来。那人问了几句，便转身上了楼。
　　店小二目送他“蹬蹬蹬”上了楼梯，才转身嘀咕道：“这赵公子怎么又去而复返？难道他夫人又闹了？”
　　他嘀咕了两句，便看见面前站了一个瘦削的黑衣人。店小二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只见那人一直枯瘦的右手从袖子中伸出，随后闻到一股奇异的芳香，一阵晕眩之后，便倒地不起。
　　那黑衣人朱子息宽大的斗篷下露出一张极瘦的脸，看了一眼店小二，又看了看楼上亮着灯的房间，叹气道：“真是不靠谱的大少爷啊！”
　　
　　过了大约两个钟头的时间，只听得“咿呀”一声，赵子清从房间里出来，慢慢走出客栈，消失在夜色里。
　　朱子息慢吞吞地推开房间，看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里半死不活的白衣碧眸青年此刻正站在窗子边上看着外面出神。
　　听见朱子息进来，段月尘也没有回头，继续望着窗外说道：“赵子清居然还记得我，白天见了我没注意，晚上就找来了。”
　　朱子息点点头，说道：“他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来跟我做个交换。”
　　朱子息只是点头。
　　段月尘回过头来，闲闲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说道：“小笙今天叫了北祭夫君。”
　　朱子息怔了怔，又听见段月尘继续道：“听说当时是因为情况特殊。”
　　黑衣瘦削男子没动，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听见他低声道：“子息，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我有非常想要得到的东西。”
　　朱子息点头。
　　段月尘将手掌摊开又握紧，说道：“那么，我现在重新告诉你，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66鸿影公主

　　易小笙在尚书府的大厅等了良久，还没看到赵之尧尚书的本尊。她忍不住往四周看了一下，但见沈北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独自慢慢喝茶。
　　这清隽的男子微微低着头，虽然是在注视着手里的茶杯，嘴角却似乎隐隐含着笑意。易小笙一见之下，不禁有些发窘，又生怕引起什么误会，想开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继续闭嘴。
　　她早年对沈北祭的感情从来也没有说出过，更没有说清楚过。而到如今，心里面已经确定了对段月尘的感觉，也隐隐感觉到沈北祭对自己不太一般。
　　易小笙虽然早年和两人都十分亲近，但后来反倒是经常分散，直到近日每天和这两人朝夕相处，接触频繁。只觉得其乐融融，但也时不时略有烦恼。好在因为段月尘负伤在身，反而淡化了感情的事情，今日的情形不禁又让她有些为难。
　　
　　若是此刻在家就好了，有个姐妹说个体己话，或者也可以跟母亲倾诉一下。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谈论此事的对象，朱子息又是一个大男人，现在只能自个儿胡思乱想了。
　　她想起远在云上城的齐慕颖和被任非凡带走的任晴筝，禁不住叹了口气。
　　正在易小笙烦恼不已的时候，房门被推开，接着从大厅通往内厅的门口走出一位中年人。易小笙一见之下，禁不住心中暗暗叫声好。
　　只见此人虽然已经是年至中年，却极为精神，剑眉斜飞，一双眸子里闪着精光，留有长须，却掩不去一张俊美面孔上的英气勃勃。但见此时，便可知此人当年会引得多少女子倾心。
　　
　　这位得到禀报的智饶国兵部尚书已进入大厅，便见到一位面目颇为陌生的少女，不禁一愣，反倒是她身边的那名青年男子看起来有些面善，不禁多看了两眼。
　　易小笙惦记着圣晟帝和司马凌菲的任务，一见他来，连忙起身拱手道：“赵大人。”
　　赵之尧还礼道：“这位姑娘请勿客气。我听说你是受司马凌菲所托来见我，不知可有凭证？”
　　易小笙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说道：“这是司马宫主所授信函，还请赵大人过目。”
　　赵之尧接过去，将封口处轻轻撕开，取出信笺，读了两句，脸上微微变色，但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整封信读完，沉吟了一下，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对易小笙说道：“易姑娘，这是公……司马宫主给我的亲笔信函，我且收下了。”
　　易小笙虽然有些好奇信里的内容，但也不便将信函拿回，只得点头回礼。
　　
　　赵之尧将信收好，又打量了易小笙一会，才又说道：“易姑娘可知司马宫主信中所托何事？”
　　易小笙摇头道：“愿闻其详。”
　　赵之尧还未来得及说话，从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面目清秀，和赵之尧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些英气，正是赵家公子赵子清。
　　他对着自己父亲恭恭敬敬地施了礼，又对着易小笙也施了礼，却对着沈北祭拱手说道：“沈将军。”
　　沈北祭料到对方已经认出自己，仍然不动声色地还礼。
　　赵子清正色道：“沈将军，你身为上荣国将军，这般大模大样地出现在智饶国兵部尚书的府邸，实在是相当大胆。”
　　沈北祭闻言淡声道：“赵大人，我现在的身份并不是上荣国的将军，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而已。待我的任务完成，重返上荣国，才会恢复将军的身份。”
　　赵子清笑了笑，说道：“沈将军，将易姑娘带到家父面前的一刻起，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所以此刻你就可以返回上荣国去做你的将军。”
　　
　　沈北祭微感讶异，便开口问道：“赵大人，那信里可是如此叙述？”
　　赵之尧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微微点头道：“正是。”
　　沈北祭不便跟赵之尧把信笺拿来细看，沉吟了一下，只是起身施了个礼，又看了一眼易小笙，便转身准备离开。
　　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赵子清又继续说道：“沈将军，我劝你出门之后尽快离开智饶国。明日天亮之后，我赵家必定会派出人手捉拿你。念在方才你和易姑娘助我，天亮之前不会下令的。”
　　沈北祭也不回头，拱了拱手，自行离去了。
　　
　　易小笙这才发现，这赵子清虽然长相并不如他父亲有英气，做起事来手腕倒也是很强硬，心下便存了几分计较，又不知沈北祭此番离开是不是直接就回上荣国了，如果如此，他日相见便不知何时。
　　然而不等她多想，赵之尧便开口道：“易姑娘，方才我问你你可知司马宫主让你来找我所谓何事，看来你确实不知。请容老夫再问一声，你可知司马宫主的真实身份？”
　　易小笙想起之前和沈北祭躲在床下时所听见的司马凌菲和段月尘对话，按照“同父异母”的说法，依稀推测出她乃是上荣国国君圣晟帝的亲生女儿，但是在此也不敢多问，只道：“不知。”
　　
　　赵之尧颇为感慨地说道：“这位司马宫主乃是当朝的大公主——鸿影公主。”
　　易小笙只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怎么又成了智饶国君的女儿，但是也不敢多话，只跟着点头。
　　赵之尧继续道：“当年王妃带着尚在年幼的大公主从宫里独自离开，随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仿佛仍在昨天，结果一晃都已经二十年了。”
　　易小笙一声不吭，只是认真听着。
　　赵子清忍不住插口道：“父亲，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位大公主？”
　　赵之尧也不看他，继续道：“当时皇上还居于太子之位，偶遇非燕王妃，一见倾心，百般追求不得，后来失散。原本以为已经无望，结果在数年之后，又重逢非燕王妃，喜不自胜，当即立她为后，生下的便是这位鸿影大公主。然而七年后，不知何故，非燕王妃带了大公主从宫里神秘消失，皇上也从不命人追查。当时成了一桩谜案，我也再没有见过王妃和公主，没想到二十年后能够再重逢。”
　　说罢从怀里将那信笺拿出，放在手里微微发颤，又说道：“这些年里我也在明察暗访，一直怀疑这司马宫主是否便是大公主，今日一见这信笺，果然不假。”
　　
　　易小笙偷眼看了一下，见那书信写得字数倒也不多，只是看不清楚，但是在信笺结尾处用毛笔画了只凌空飞翔的燕子。
　　赵之尧轻抚着那只燕子，继续道：“我跟随皇上多年，当年也只是个年幼伴读。后来一起共事的许多人现在都已经不见，连‘长禄永福’二人也是一个做了刑部尚书，一个已经消失在江湖多年。这般回想起来，真如同做梦一样。”
　　他自己沉浸在回忆，半晌没有说话。易小笙也不敢出声打断，心里更希望他能多讲出些事情来，心里似乎有什么微微有些苗头。
　　然而片刻之后，赵子清忍不住开口道：“父亲，我听常喜说，你命他寻我回府，不知所谓何事？”
　　
　　赵之尧这才拉回思绪，将目光调至儿子脸上，说道：“上荣国已经准备举兵攻打我智饶国，战况紧急。今日我已向皇上举荐你做迎敌大军的统帅！”
　　赵子清闻言脸上微微变色，开口道：“父亲，我……”
　　赵之尧不等他说完，便继续道：“你身为当朝驸马，却终日不思进取。我之前给你在兵部举荐的职务也不肯去做，整日和公主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赵子清方才的气势全无，呐呐道：“父亲，我实在对朝廷之事没有兴趣啊。至于公主，她脾气大你老人家也是知道的，不能全怪我啊。”
　　赵之尧不予理睬，只道：“此次你领兵出征，正好和公主分开，让赵府也能清静清静。更何况，我也希望你能经历过这场战争之后，有所改变。”
　　赵子清苦笑道：“父亲大人，万一我在战场上为国捐躯了，那又怎么样？”
　　
　　赵之尧有些恼怒道：“混账东西，竟然说出这般没有出息的话。你身为我赵家子孙，已过及冠之年，还没有建功立业，已经是大逆不道。此次出征，原本刑部尚书也为其子力荐，还是被我争了过来，你到现在居然还在说这种话，晚上不用吃饭了，去祠堂里老祖宗的牌位前跪着吧！”
　　赵子清没敢再继续接话，只得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易小笙坐在椅子上看两人的一来一回争执，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劝，便又听到赵之尧说道：“易姑娘。”
　　易小笙连忙施礼道：“是。”
　　赵之尧望着她道：“大公主在信笺里要求，将你一同带上战场去。原本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失踪多年，今日也仅仅提此要求，不能不允。更何况，皇上从当年便下令，若是王妃和大公主的一切要求，都必须有求必应。因此——”
　　他望了一眼自己儿子，继续道：“你必须带易姑娘上阵。所以，要是你死在战场上，谁来护得她周全？”
　　
　　易小笙已经大致猜出司马凌菲的用意，也不觉得十分意外，便道：“赵大人请勿担心，我略懂武功，自保的话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赵之尧两眼一瞪，说道：“小姑娘不要随便说大话，这战场不必其他。刀枪剑戟，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大公主交代？”
　　易小笙心念一动，问道：“赵大人，但不知司马宫主在信中如何称呼我？”
　　赵之尧闻言微微一怔，说道：“信中只称你为易姑娘，并未做过多解释，只是我想她既然如此信任你，那势必关系不一般。”
　　易小笙不语。
　　赵子清则在一边说道：“易姑娘，你和那沈北祭真的是夫妻？”
　　易小笙微微羞赧，说道：“不是……”
　　赵子清也不等她继续解释，笑道：“这就好，免得那谁谁心里不舒服……”
　　易小笙奇道：“谁心里不舒服？”
　　赵子清只是笑笑，不答。



67出行在即 
　　
　　这两人话说了一半，便听见赵之尧对着赵子清说道：“明日你便随我进宫领命，统帅三军，随后来接了易姑娘一同出发。现下先不管易姑娘和沈北祭到底是什么关系，对外还是继续称为夫妻吧。”
　　赵子清会意道：“正是。我带着易姑娘一同上阵，若是被公主知道只怕又会闹起来。易姑娘，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易小笙往外走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这赵子清公子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回客栈的路上，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民居里还亮着灯。她和沈北祭一同出来，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去。
　　进到客栈的时候，一推开门，惊讶地看见那白衣碧眸的男子正独自坐在楼下厅堂里，对着一盏烛光出神，见她进来，便微微笑道：“乖徒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易小笙脸上微带倦容，说道：“师傅，我有事相告。”
　　“是要准备上战场吗？”
　　段月尘将烛芯拨了拨，灯光立刻亮了不少，易小笙见他嘴角带着笑意，显然是心情很好，不由得问道：“师傅，我要上战场你很开心？”
　　段月尘这才抬起眼睛看着她微笑道：“徒儿任务有望完成，为师当然觉得开心。再说，我也会在战场上保护你的。”
　　易小笙仔细想想，若是能上战场，不但可以拿到兵部令牌，还有望生擒任非凡，一举两得，也不禁有些欢喜，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话，更让她心里有酸酸甜甜的感觉慢慢漾开来。
　　
　　白衣男子已经整理了下衣服，慢慢站起，扶着楼梯准备上楼歇息，边走边说道：“既然明日有事，还是早点休息吧。”
　　易小笙跟着走了两步，便开口问道：“师傅，北祭回来了没有？”
　　见段月尘正扶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手臂微微发颤，显然是体力不支，连忙上前扶住。段月尘将脸转向她，说道：“北祭他回来收拾了东西便离开了。”
　　易小笙“哦”了一声没说话，继续扶着段月份上楼，又听得男子低声问道：“徒儿是不是很舍不得？”
　　易小笙微窘，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
　　段月尘轻笑了一下，不再追问。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便对易小笙说道：“徒儿早些休息，为师身体不适，就不送你回房了。”说罢，对着易小笙笑了一笑，便关上了房门。
　　
　　易小笙站在门口对着合上的房门愣了一下，觉得这碧眸师傅似乎有些生气，莫不是因为自己挂念沈北祭？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心里莫名有些欣喜，又有些焦虑，一时间脑子里有些乱。路过朱子息的房间的时候，发现屋子里还亮着灯，又不便进去打扰，便回房睡了。
　　将睡未睡的时候，朦胧之间听见隔壁朱子息的房门咿呀一声打开，有人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易小笙猜测大概是朱子息起夜，她着实困了，迷迷糊糊地没等到朱子息回房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入了梦。
　　易小笙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周围都是迷蒙的雾气。她试着走了一步，忽然雾气散去，仔细一看，竟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崖边，连忙收住脚。她有些茫然地四下看去，便看到一个少年背对着自己站在崖边。那少年身形单薄，黑发未束，散在身后，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的中衣，像是睡到一半跑到这山崖上来了。
　　易小笙担心他是想寻短见，便想过去拖他回来，可是动了几次，身子都无法动弹，只得大声喊了两声，那少年也像是听不见。眼见他又往崖边走上两步，易小笙不禁心中大急，却苦于无计可施。
　　正做没理会处，那少年侧了侧头，忽然十分惊喜地朝着侧面的方向跑了过去。易小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见他远离了崖边，还是十分欢喜。
　　她将目光调过去，只见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那少年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人身形比这少年略感，整个人人却像是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楚。
　　
　　易小笙只想让此人带着少年下山。她已经明白自己是在梦里，无法和这两人交谈，只想若是他们离开，说不定自己便能醒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发生了变故。那少年猛地推开那人，小脸上的神情又是愤怒又是绝望，还夹杂着凄苦。他站在原地看了那人一会，那人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他，少年却往后一个闪躲，转身便跑。
　　那人连忙追在后面，少年的步子迈得很急，很快便跑到了崖边。易小笙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苦于身子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少年跑到崖边，忽然转过身来。
　　
　　易小笙一下子将那少年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几乎要惊叫起来。只见那少年正是一双碧眸！她大声惊呼，那少年却无法听到，只是朝着山崖的方向纵身跃下。
　　易小笙再也无法克制，大声叫道：“不——”
　　那少年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将目光调向她，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微笑，而后碧色的眸子缓缓闭上，身子向后坠下……
　　易小笙忽然觉得身子可以活动，立刻奔到崖边，那少年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崖边环绕的白云。
　　
　　易小笙忽然从梦里惊醒，睁开眼睛一看，房间里依然昏暗，四周十分静谧，仍然是午夜时分。她满头大汗，两手伸向空中，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她在现世的时候梦见过几次，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除了第一天又做了这个梦，而后就再也没有做过，她对于碧眸少年也渐渐淡忘了，没想到今天又再次出现。
　　只是和之前的梦不同的是，这次她和那少年的距离似乎变得远了，变成站在一边观看的人。而后来出现的那个人影，她只觉得十分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再加上梦里十分模糊，更是没有任何线索。
　　她坐在床上怔了半晌，忽然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咿呀一声再次打开，有人慢慢走了进去。不禁心下十分好奇，心想这朱子息起夜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
　　看看天色还早，于是躺下去蒙上被子继续睡觉。
　　
　　当下再也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没起床就听见客栈楼下喧闹的声音，她起身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映入眼帘便是排列整齐的一队人马在外面守候。料想赵子清已经前来接自己，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推门，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包裹。
　　她记得这是昨天朱子息消失了一会拿回来的包裹，于是拿进房间里，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套样式漂亮的女装，还有胭脂水粉和首饰挂件。
　　易小笙对于衣饰打扮什么的毫无女性自觉，瞅瞅自个儿身上勉强算作女装的衣物，又想起昨日在城门受到的待遇，于是一咬牙将这套衣服穿上了。
　　又将首饰也佩戴整齐，耐着性子梳了个发式，还对着镜子多少化了妆。
　　
　　这算得上是她第二次仔细打扮自己，第一次还是在云上城里被齐慕颖拖去梳洗打扮的那次。再出门的时候，自然又是收到许多惊艳的目光。
　　朱子息抱着手臂，对着身边坐仍然坐在轮椅里的段月尘说道：“这丫头只要稍微打扮一下还是很漂亮的，只是可惜啊……”
　　白衣碧眸的男子含笑点头，而后道：“她只要这么偶尔几次就够了，我还是喜欢她把自己的容貌掩盖起来。”
　　朱子息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瞅着他，停了一会又说道：“真困啊……你昨天晚上硬是折腾我到半夜，今天还要跟着大军赶路。”
　　段月尘一脸闲闲的神情道：“我不也是折腾到半夜才睡嘛？”
　　朱子息吐血道：“拜托，你坐的可是轮椅啊。要不你现在起来，跟我换骑马。”
　　段月尘不理他，只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少女微笑，嘴唇动了动，说道：“才不要，我现在是病人。”
　　
　　朱子息恨恨地用力瞪着这个被自己诊断为“病人”的男人，深刻地领悟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正在考虑要不要秉承着诚实的原则，把这个人从轮椅上弄下来，就听见已经走到身边的少女有些犹豫的声音说道：“朱二哥……我以前都没有发现原来你的表情这么丰富……”
　　朱子息闻言脸上一僵，立刻恢复万年不变的神情，易小笙有些惋惜地看了看，也不好意思继续说，只好换了个话题，问道：“朱二哥，师傅他还是要坐在轮椅上吗？”
　　她这么一开口，只见朱子息脸上的神情顿时痛苦地有些扭曲起来，易小笙心里一紧，连忙小声问道：“朱二哥，难道师傅的伤势还是很严重吗？看你的样子好像是这样……”
　　朱子息一张瘦脸扭了几扭，终于恢复了正常，面无表情地说道：“月尘他……受伤过重，体内又服了慢性毒药，所以还是要坐在轮椅上。”他顿了顿，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易小笙狐疑地看着他，便听他说道：“月尘要必须要静心休养，小笙啊，没事还是不要打扰他了，等他下了轮椅再来。”
　　易小笙闻言连忙称是，有些依依不舍地跟段月尘道了别，去找赵子清，留下白衣男子瞪着一双碧眸盯着面前笑得奸诈的黑衣男子哭笑不得。
　　
　　赵子清正站在客栈大堂门口，一身戎衣盔甲。他本来少了些英气，这么装扮一下，顿时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见易小笙走过来，赵子清拱手施礼，而后说道：“易姑娘，大军已在城外三十里处等候，我特带人来接你。”
　　易小笙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还礼道：“赵公子派人来接便是。”
　　赵子清笑道：“家父之命，不可违抗，我还是走上这一遭吧。”
　　说罢，便命人牵过一匹马来，易小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道：“赵公子，我还没有学会骑马……”
　　赵子清顿时哈哈一笑，又命人去准备马车。片刻之间，就有一辆装饰得十分金碧辉煌的马车急驰而来，易小笙正要夸赞赵子清部下军纪严明，执行力度强，只是这马车太过奢华，却见这赵家公子“咦”了一声，脸上微微变色道：“不好！”



68马车情缘
　　
　　只见那马车直奔到客栈前面才勒住缰绳，紧接着一女子撩起车帘便纵身跳下马车。易小笙仔细一看此人，原来认得，正是赵子清那位爱吃醋爱打闹的夫人永宁公主。她刚得知这公主名号的时候只觉得和她本人实在不符。
　　永宁公主跳下马车，便径直走到自己夫君的面前，见他戎衣盔甲，神采飞扬，也不禁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再一见旁边站着的易小笙，顿时一张脸拉了下来。
　　上次易小笙只穿了简单衣物，有没有打扮，倒也还好，今日装扮之后也算得上是光彩照人，尽管额上的疤痕扔在，但因为气质淡然，看起来比她这个公主似乎还要胜出三分。
　　永宁公主开口道：“易姑娘，但不知你那位夫君何在？”
　　易小笙笑了笑，说道：“我夫君有要事先行离去，等日后再来会和。”
　　永宁公主也笑道：“你这夫君可真是不怎么样，眼见着妻子都要上战场，自己却踪影不见。”
　　
　　易小笙正在努力想词来应付公主，那边已经有人闲闲应道：“公主说的极是。我这徒儿当年眼拙，给自己定了这样一门亲事。身为师傅，正准备帮她退掉。另外，公主，小笙她还未过门，可不能乱叫啊。”
　　易小笙僵了一下，随即转身，瞧见那碧眸男子坐在轮椅上被朱子息推着慢慢走过来，暗道段月尘这句话此时可是火上浇油。
　　果然永宁公主立刻说道：“既然还未过门，那便唤不得夫君。易姑娘一个单身女子，随着大军出征，未免不妥。”
　　赵子清连忙接口道：“公主，易姑娘随军出征乃是家父所命。”
　　永宁公主“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说道：“若是易姑娘可以随军出征，那么我也要一同前往！”
　　赵子清皱眉道：“公主千金之躯，怎可……”
　　永宁公主忽然眼圈一红，上前攀住赵子清的手臂，说道：“驸马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回归。我一个人独自在家……”
　　赵子清闻言顿时心中一软，这永宁公主虽然平日刁蛮任性，吃醋善妒，但对自己却是真心实意，一时间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永宁公主见他拒意已缓，顿时破涕为笑，道：“我已向父皇讨来圣旨，准我随军出征，驸马千万不要再拒绝了。”说罢将一个卷轴塞进赵子清手里，转身已经回了马车。
　　赵子清愣了一下，将卷轴展开一看，果然是皇上的圣旨，想到出征随军竟然带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位还是千金之躯，不禁哭笑不得。
　　
　　此刻赵子清安排的马车也已经送到，虽然没有永宁公主的那辆豪华，但也算是宽敞干净。易小笙道了声谢，便跳上马车。
　　这边段月尘瞅了朱子息一眼，后者立刻警惕地瞪着他。段月尘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转头对着赵子清说道：“赵公子，我若是坐着轮椅行进，速度势必会很慢，还要劳烦别人来推我。不如，我也上了这火车，再将轮椅另外安置，会方便不少。”
　　赵子清称是，便命人将段月尘也扶上易小笙所在的马车。
　　这马车是两轮马车，所以坐进去两个人便已经满了。段月尘坐在马车上，一双碧眸瞄了朱子息一眼，又对着赵子清说道：“马车已满，请赵公子为子息准备一匹骏马吧。”
　　说罢对着朱子息非常灿烂和煦地微笑了一下，合上了门帘，将生闷气的朱子息一并关在外面。
　　
　　赵子清一声令下，这支队伍便开始启程，去往场外三十里处的大军会合。
　　易小笙有些局促。
　　马车本来就小，她和段月尘一边坐了一个，距离却也不远，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马车一走，车厢便开始晃动。段月尘的身子在座位上晃了及晃，最后伸手攀住车壁上的的横梁，低头微微喘息。
　　易小笙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是不是很难受？”
　　段月尘轻轻点头，也不答话。易小笙刚想让他靠在车壁上休息，又记起段月尘背上的伤口恐怕还未愈合，想了想，便将身子靠在车壁上，轻轻拉过段月尘，说道：“师傅，你靠在我身上就好。”
　　段月尘犹豫了一下，说道：“为师虽然瘦，可还是很重的。”
　　易小笙本来还有些羞涩，见段月尘有所顾忌，连忙道：“没有关系。”便拉他靠在自己身上。 
　　
　　段月尘刚开始还不肯全力靠上去，只是微微挨着，易小笙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到自己身上。
　　马车又晃了晃，大概是已经出了城，从官道换到了山路上，因此幅度增大，晃得十分厉害。两个人在马车里东摇西晃，段月尘勉力攀住横梁，但似乎体力不支，不多时便喘息得更加厉害。
　　易小笙伸手扶住他，手蹭过他的手，只觉得有些汗湿，连忙抚上他的额头，果然已经汗津津，并且微微发热。她心下一惊，顾不得许多，便将段月尘抱在怀里，把他攀着横梁的手臂硬是拉了下来，顿时觉得身上一沉。
　　段月尘无奈地轻笑道：“乖徒儿，这么一来为师要将你压扁了。”
　　易小笙只是抱着他说道：“师傅，你不要再用力了，尽管靠在徒儿身上休息吧。”
　　段月尘沉默了一下，说道：“有劳徒儿了。”
　　
　　易小笙觉得身上的重量又微微增加了一些。
　　那白衣碧眸的男子背对着自己，靠在自己怀里。之前从来都是被他抱着，这是第一次抱着他，此时只觉得原来他的身子是这样。肩膀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宽阔，身体也比自己想象中的硬朗，只是此刻软软地靠着，忽然就生出许多怜爱来。
　　马车里光线还算明亮，易小笙看不到他正面的神情，只从侧面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间或上下扇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本想开口问，忽然心里就觉得一阵软软的感觉，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就这样一直呆着就很好。
　　
　　刚来这异世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要做的是什么，断掉的人生，未知的未来，只是被命运的大手推着往前走，一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一样，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似乎都慢慢改变了。
　　就算是分别很久，就算是杳无音讯，但是心底深处有一处小小软软的地方，是留给这个人的。就算是颠沛流离，被人追杀，或者接受莫名其妙的任务，遇见奇奇怪怪的人，都会觉得是有所期盼的——
　　期盼着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可以就像现在这样，可以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当你最重要的人躺在你的怀里，或许很多事情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易小笙看了看段月尘，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停止了扇动，双目紧闭，心里一惊，探手试他鼻息，只觉得呼吸自然，原来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让他的身子轻轻调了个位置，以便于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看着他熟睡时的容颜，想起平日里此人也时不时地捉弄自己和朱子息，不禁微微一笑，禁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样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下，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易小笙艰难地将一只手抽出来，甩了甩，等麻木的感觉稍稍褪去，才伸手掀起了车帘。只见外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全部整齐划一地列队而立。
　　原来是已经和大军汇合。
　　赵子清骑在马上，将手中的军旗一挥，号令三军，准备起兵。
　　易小笙忽然看见他腰间的令牌，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闪光，料想那便是兵部令牌。她还惦记着严晓和圣晟帝的锦囊，便决定战役结束后，无论如何也要将那令牌弄到手。
　　
　　至此智饶国三军正式启程，赶往与北方上荣国的国境处迎战。此后两天里，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易小笙几乎一直都是过着这样颠簸的生活，倒也没有太多不适，只是有些心疼段月尘。好在这人似乎也是皮厚耐折腾，非但没有虚弱，脸色反倒越来越好，间或还有心情跟自己调笑。
　　然而另外一个人就开始受不了。
　　行军第二日，赵大公子正骑在马上，忽然听得有人来报，说公主有请。
　　赵子清头皮稍稍麻了一下，大概猜出是什么事情，眼见着躲不过去，只得慢吞吞来到公主的马车前。只见永宁公主从车帘中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来，眼泪汪汪地说道：“夫君，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赵子清连忙答道：“公主，大概还有一日半的路程才能到云上城。”
　　永宁公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倒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瞅着赵子清骑着的骏马，说道：“夫君，我能不能也骑马？这马车坐得我快要死掉了。”
　　赵子清有些为难，说道：“公主，我记得你不会骑马……”
　　永宁公主扁着嘴巴，正好看到易小笙的马车从旁边驶过，顿时火大，便对着赵子清怒道：“要么你进来陪我，要么我出去骑马，你看着办！”
　　赵子清只得无奈道：“备马！”
　　他话音一落，那边永宁公主终于大哭起来。
　　
　　易小笙坐在车里，看着赵子清手忙脚乱抚慰公主，刚才的对话全部都听在耳朵里，当下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若是永宁公主大哭是因为不喜欢骑马，为何要要求骑马？”
　　段月尘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谑笑，说道：“那公主不过是想要赵公子去马车里陪她罢了。偏偏又不肯直说，自家夫君又是这般不解风情，唉，这两人可真是有趣。”
　　易小笙闻言，心下琢磨了一会儿，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边赵子清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得有人来报：“云上城危急！”



69一千轻骑 

　　赵子清正在安抚自家夫人的手禁不住一抖，立刻收回，翻车上马，朝着队伍的前方疾驰而去，留下永宁公主脸上泪迹未干，呆在原地作声不得。
　　易小笙也连忙对车夫说道：“请追上赵公子。”
　　那车夫是赵府的专司车夫，一路上被易小笙以礼相待，只觉得她一点也没有一般小姐的任性无礼，和那位公主夫人相比更是天壤之别，早就心存好感，此刻见易小笙难得提出要求，立刻驾着马车追了过去。
　　易小笙轻撩车帘，看着赵子清骑着骏马，奔得极快，心里也是有些忐忑不安，一转眼看见段月尘正靠在自己身上闭目养神，便轻轻推了他一下，问道：“师傅，你说这云上城到底会是出了什么状况？”
　　她一点都没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依赖段月尘，开始喜欢询问段月尘的意思，段月尘慢慢睁开眼睛，仍然是背对着易小笙而坐，因此少女看不到他脸上微微含着的笑意，只听得他说道：“必定是上荣国大军压境。”
　　
　　易小笙想起云上城中的故人，顿时有些着急，不知道上荣国一番铁蹄踏入，那甘之如饴是否还能保得住。
　　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段月尘慢条斯理地说道：“乖徒儿不必担心，云上城构造奇特，不是那么容易便被攻陷的。此处离云上城也不过一日半的距离，若是派出一支轻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池，到明日天亮也可以抵达了。”
　　说话间，两人的马车已然追上赵子清，只见他已经下马，半跪在地上，扶着一个半身是血的人。那人浑身伤痕累累，已经是奄奄一息。赵子清也不敢太过用力，只是扶着他，轻声叫道：“这位兄弟，你慢慢道来。”
　　那人缓了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快去……云上城……被困……三天……已无存粮……我杀出来……报信……若是能……”他终于一口气没缓过来，哽在喉咙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赵子清连忙招来军医，将此人带下去疗伤。他目送着那人远去，眉头紧锁，但见身边草丛一阵响动，转头便看见一同出行的少女已经跳下马车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易小笙一走到赵子清面前，便说道：“赵公子，我来请缨，请派给我一只轻骑队，连夜赶到云上城，先行解了燃眉之急。”
　　赵子清看着易小笙，想了想说道：“易姑娘，你可曾带过兵？”
　　易小笙踌躇了一下，说道：“不曾。”
　　赵子清笑道：“那我如何放心将轻骑队交付于你？”
　　易小笙急道：“我可以的。”
　　赵子清正色道：“易姑娘，我不单只是担心你的性命，也担心我这手下的性命。如今十万大军由我带领，配给你的轻骑也就是区区三千人。我听那回来禀报之人所言，攻打云上城的上荣国军队定不在万人以下。你确定能担负起这三千人的安危？”
　　
　　易小笙平日里只觉得这赵子清少了男子气概，又被永宁公主压迫得抬不起头来，没想到此刻却是这般心细如发，重视下属，不禁肃然起敬。
　　她想了想，说道：“赵公子，正因为我没有带过兵，因此厌恶战争。此番前去，必定尽量避免流血交战。你只需借给我一千人即可，人多反而会引起敌人注意，或许只会更加危险。”
　　赵子清无奈道：“易姑娘，你要我怎么说，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不能看你们去白白送死。”
　　易小笙也正色道：“如今云上城危急，你身为大军总帅，不可能带兵突袭，请让我领下这任务，我愿立下军令状。”
　　赵子清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易姑娘如此自信？”
　　易小笙也微微笑了一笑，转头朝着马车的放心，说道：“我不是相信自己，而是有人可以让我相信。
　　赵子清也看着那马车里隐约可见的白衣男子，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忽然说道：“好！我就给你一千人，你且立下军令状，之后能带多少人回来？”
　　易小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定然会一个不少地带回来。”说罢，便朝着马车而去。
　　赵子清目送着她离去，目光和车里男子的目光交汇，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会心的一笑。
　　
　　过不多时，易小笙便已经整装待发。只见她又将女儿装脱下，换上了短打劲装。只是可惜不会骑马，只得又回到马车里去。
　　临行前立了军令状，赵子清也交代了几句，便放行了。一千轻骑在一位少女的带领下便连夜赶往云上城。
　　易小笙坐在马车里，段月尘依然靠在她身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车帘可以看到外面的骑兵数人手里握有火把，将一条道路照得也甚为明亮。
　　马车里点着一盏灯，映着两人的身子，在车壁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易小笙见那影子里，两人的身子相依相偎，互相依靠，不由得感叹这黎明前的平静，或许过了明天，今日的一切便不复存在。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师傅，我就这么领下这样的任务，究竟是为何？我自认不是带兵打仗的料儿，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外面这些人的性命我可如何担负得起？”
　　
　　段月尘依旧懒懒地靠在她身上，也看着车壁上两人的影子说道：“为师自会教你如何去做。此番完成之后，你才可在这三军之中声名鹊起，而后达成心愿便会容易得多。”
　　易小笙不语，半晌忽然问道：“师傅，莫非你本来就做了这样的打算？”
　　段月尘的身子动也未动，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说道：“徒儿将我想得太复杂了。”便不再说话，睫毛低垂，像是睡了过去。
　　这几日他白天晚上睡得都很多，身子也渐渐有起色，因此易小笙从来不打扰他休息，此刻见他困倦，也不便再多问，只是将男子往怀里又抱了抱，也合上眼睛，小睡了过去。
　　
　　朦胧之中，觉得马车停了下来，她惊醒，只觉得怀里一轻，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人却已不在怀里，连忙坐起。只见马车的灯已然熄灭，昏暗中看见段月尘靠在车窗处，望着外面出神，见她醒来，便将她拉过来，轻声道：“我方才已经命人将火把全部灭了。”
　　易小笙往外一看，果然已经看不到半点火星。
　　此刻天色已微微发明，只是还有些深沉的昏暗。
　　段月尘又在她耳边轻声道：“此处已经接近云上城，若是继续一路燃着火把势必会被守卫发现，因此才让他们摸黑行路。”
　　易小笙点点头，只觉得那人的鼻息就在耳边，有发丝被微微吹拂到脸颊上，说不出的慵懒无力，又不能对外面的境况掉以轻心。
　　
　　段月尘将身子往易小笙身边靠了靠，易小笙便可以听得到略微急促的喘息，情知他又使力过多，便将男子的身子扶到自己的身上靠着，轻声说道：“师傅，等会你且在云上城外等我，我会派人守着你。待我事成，便出来寻你。”
　　段月尘轻笑道：“我若不跟着你，恐怕你出不来的。”
　　易小笙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语，只得住口，顿了顿说道：“我会守在你身边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惜看不到黑暗中男子微笑的脸，也看不到他一双碧眸里若有所思的神情。
　　
　　马车再次停下，易小笙听到前面的探子来报，说前面已经进入云上城的地界，整个城池被上荣国的军队团团围住，城中补给已然断开。
　　易小笙想了想，便将段月尘的身子放在车内的褥子上，自己纵身跃下马车。段月尘动了动身子，想要跟着一起下车，刚掀开车帘，便看到朱子息已经将轮椅放在车边上了。
　　易小笙大喜过望，叫了一声：“朱二哥！”
　　从不能坐马车开始，几乎就看不到朱子息的身影。他本来就神神秘秘，这么一来，更加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连带着一千骑兵出发的时候，朱子息也还是遍寻不着。此刻见他带着轮椅出现，也不计较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连忙迎了上去。
　　有朱子息在，段月尘便基本可以保证安然无恙。
　　易小笙至始至终担心的其实也不过如此。
　　
　　朱子息微微颔首，将段月尘扶上马车，而后说道：“我已经查明，上荣国军队的粮草大营驻扎在云上城西南，首先要做的就是劫了他们的粮草，最好就是一把火烧掉。不过这看守粮草大营却是个有些棘手的人物。”
　　易小笙开口问道：“是谁？”
　　朱子息看了看她，慢慢说道：“是上荣国的兵部侍郎唐昕。”
　　易小笙立刻在脑海里想起初见唐昕的情景，她与唐昕接触并不多，但是颇受照顾，也是自己在上荣国的时候唯一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因此对其印象十分深刻，今日两军对垒，便成为敌人，心中只觉得一阵黯然。
　　她禁不住开口问道：“若是我劫了粮草，不知唐昕会受到什么惩罚？”
　　朱子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道：“自然是军法处置，或者难逃一死。”
　　
　　易小笙闻言心下便有些迟疑，朱子息禁不住有些冷笑道：“小笙，莫非你会为了朋友情谊放弃去劫粮草？”
　　易小笙情知如果不劫粮草，云上城中数十万人口便会遭难，连同齐慕颖等人，而战争不结束，拿不到兵部令牌，任务完不成，严晓也无法获救，但若是劫了粮草，便等同于送唐昕入万劫不复之地。
　　段月尘见她扯着自己的衣物，指节发白，按照惯例便明白她心里十分矛盾痛苦，当下便伸手将她的手指掰开，握在掌心里，微笑道：“徒儿莫担心，你大可以劫了粮草之后劝唐昕投降，若是他不肯，我们自去刑场将他救了便是。”
　　他一番话说得轻松之极，易小笙的心情慢慢松了下来。
　　
　　段月尘看了看天色，说道：“时机已到。此刻黎明，防备和守卫都应该是最弱的时候，徒儿你只需带领五十人备了火石前去即可。”
　　易小笙点头，按照他说的，带着人便离去。
　　朱子息目送她离开，瞅着段月尘说道：“你真的会去帮那唐昕？”
　　段月尘无声笑道：“我自然会帮他——整个上荣国我都会帮的。”



70火烧粮仓

　　易小笙带着一千轻骑悄悄地接近云上城。她知道段月尘会在队伍的后面跟着，心下又喜又忧，只担心他的行动不便，会不会遇到凶险，又想到朱子息随身相护，应该没有大碍，便强制心神放到即将到来的突袭上。
　　在马车上段月尘便已经口授技巧，她也暗记于心，只是没有实战经验，到底心里有点虚。
　　此刻天色依然蒙蒙亮。早上天亮的速度和晚上天黑的速度实在是有的比，眼见着天色转眼便会亮起来，易小笙也不禁着急，禁不住下了马车，施展轻功，一路飞身在前。
　　那一千轻骑原本见为一名年少女子所驱使，心下均有不服，此刻见易小笙使出这么一手漂亮的轻功，不禁暗暗折服，也开始快马加鞭跟在后面。
　　等在靠近些的时候，为了避免马蹄声惊扰了对方，易小笙便下令一千人全部下了马，将马匹留在离城不远的树林里拴好，便领着众人快步行至城南约十里处。
　　此处有一高地，易小笙令众人在此等候，和两个亲卫登上高地，展目一望，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见场外黑压压地全部都是行军帐篷，一看便知乃是围城的智饶国军队。这般看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易小笙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朝着西南方向望了望，便带着亲卫下山而来，将一千轻骑兵分成四队，一队前锋，一队断后，另外两人主要负责点火。她将自己分到了前锋队，将两个亲卫分到中间两队领头，此刻段月尘和朱子息也赶了上来，此刻正在马车里休息等待。
　　依旧衣着落拓的少女走到段月尘面前，轻轻半跪下来，看着轮椅上白衣碧眸的男子，踌躇半晌，说道：“师傅，烦请你和朱二哥负责断后的队伍了。”
　　段月尘微笑点头，易小笙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徒儿这一去……”
　　话未说完，段月尘忽然将原本靠着的身子从轮椅上坐起来，伸出两只手掌，在易小笙愣愣的眼神中，捧住了面前少女的脸颊。
　　他手掌本来就大，更显得少女的脸颊瘦小，甚至有些楚楚可怜。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禁不住慢慢将脸庞凑了过去。
　　仿佛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定住了身子一般，易小笙直直地盯着面前男子的脸，一点点地看他的俊容慢慢变大，最后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触了自己的额头。
　　她的脑袋一下子空白。
　　
　　但其实只是很短的一刹那而已，男子的脸庞迅速地离开了她的额头，轻笑道：“这是送别吻。”
　　易小笙又呆了一刻，突然捧着脸庞“啊”的一声叫起来，并且迅速后退数步，一张脸一下子红了个遍，她伸出手指，抖抖抖抖地指着白衣男子的俊脸，连声说道：“你你你你……你……”
　　段月尘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无辜，他咧开了嘴角，说道：“为师只是为了将保护你的心情传达给你而已啊。”说罢，还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嘴唇。
　　他原本就生得唇红齿白，此刻一根葱白的手指摸着红红的唇，更令人遐想不已。易小笙脸上红晕未消，见此情景，只觉得血往上涌，一张脸恐怕更是红得不像话。想到朱子息就在一旁，一千轻骑也在等候，便打算退出去。
　　她也不敢多看段月尘一眼，只跟朱子息打了招呼，马马虎虎地和段月尘道了别，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托他的福，此刻什么离愁别绪都没有了。
　　
　　段月尘目送她逃跑，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朱子息斜着眼睛瞅着他，末了解气地说道：“你再这么戏弄小笙，小心以后她离你三尺。”
　　段月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子息，我听你说话颇有酸意，莫不是你嫉妒小笙得我一吻？若是如此，你且低下头来，我也来亲你一亲好了。”
　　朱子息闻言立刻退出老远去，一张瘦脸上满是嫌恶的表情，说道：“抱歉月尘，我还没有短袖的癖好。”
　　段月尘也不再逗他，只是将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少女的身影慢慢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
　　易小笙红着一张脸回来，本就引起亲卫和部下好奇的目光，但是碍于她是领队的缘故，也没有多问，等她一声令下，第一支前锋队便朝着西南方向上荣国的粮仓而去。
　　
　　为了争取时间，易小笙施展轻功走在前面，一路急行军。其余人也不愿输给一个小姑娘，也都是使出了力气赶路，过不多时，众人终于赶在天色完全大亮之前到了粮仓附近。
　　易小笙一行人躲在不远处看见看守在来回巡视。黎明前夕是人最容易犯困，防卫也是最松懈的时候。仔细一看，果然只有两名守卫在，其中一个已经难以抵抗倦意，斜倚在墙壁上打盹。只剩一人还在来回走动。
　　易小笙心下暗喜，对着身后跟着轻骑兵轻轻做了个手势，便纵身跃起，一把扼住那名来回巡逻的守卫的喉咙，令他无法呼喊出声，又将短剑架在他的咽喉之上，低声道：“你若不叫，我便会饶你不死。”
　　那人很是配合地点点头，易小笙便轻轻放开他。刚一松手，那人便从地上猛地跳起来，便跑遍喊：“有人袭营了！”
　　
　　易小笙没想到此人如此言而无信，心中一惊，想要再次出手制住他，却已经来不及，只见那斜倚在墙壁上的守卫也已然惊醒，闻言跟着一边大喊，一边朝着易小笙边冲了过来。
　　易小笙连忙闪身躲过，那两名守卫已经叫了两声。眼见着若是暴露，跟随自己而来的两百多人便要遭殃，而且后面的人马恐怕也会受损。
　　她心念一动，一咬牙，便握了短剑迎上去。那扑过来的守卫，大概是吓得傻了，居然也不躲闪，直直地扑了上来，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易小笙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得满手满身都是，顿时手上一软。
　　只见那短剑不偏不倚地正好刺中他的胸口，顿时血流如注。那守卫歪倒在地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起，眼见得是没救了。
　　易小笙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染的鲜血，心跳如鼓，喘息不已，微微有些愣怔。
　　这是她来到异世之后，第一次亲手杀了一个人。
　　
　　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个守卫已经扑了上来。易小笙手里握着短剑，微微颤抖，竟然便刺不上去。说时迟那时快，身边的两个亲卫其中一人已经飞身而上，抬手挺剑，一剑便将那守卫的身体刺穿。
　　易小笙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剑仍然有些微微颤抖。好在她并不是那种胆怯的女子，稍微定了下心神，便将注意力放在那亲卫身上。
　　当时赵子清将一千轻骑指派给她之后，又亲自指派了两个亲卫跟随在她身边用以保护她。易小笙大多时候是和段月尘呆在一起，很少见到这两个亲卫，直到单独行动的时候，这两个人亲卫便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是以她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两人，没想到此刻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她心下感激，尽管刚刚杀了人，又不想在部下面前露怯，便强定心神对着这亲卫微微笑道：“多谢。”
　　那人长相平常，一张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见她道谢，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便挥剑而立。易小笙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正想开口让他抬起头来好好看一下，又觉不礼貌，此刻兵营的其余守卫也被惊动，部分人马已经冲了出来。
　　
　　易小笙见此情景，一声令下，将手中染血的短剑举起，振臂一挥。她所带领的前锋队立刻会意：这个手势便是要众人引开粮仓守卫的注意，让第二和第三纵队的放火工作顺利进行。
　　两百多人便随着易小笙的指令一起冲下，而后火光四起。
　　粮仓守卫已经全部惊起，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便手持兵器杀了出来。一时间粮仓之处刀光剑影，火光冲天。
　　易小笙施展武功，在这人群之中腾挪躲闪。她仍然不肯痛下杀手，只是刺中对方的要害，让其失去攻击能力，并不愿伤其性命。方才被亲卫所救，她便存了一两点心，果然发现那两位亲卫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尤其是那名救了自己的亲卫，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见属下如此尽心尽力相护，也不禁精神一振，方才第一次杀人所受到的震撼也一扫而空，手握短剑，愈战愈勇。一时间以两百多人和守粮仓的千余人打了个势均力敌。
　　然而随着上荣国兵力继续加强，易小笙也觉得己方开始吃力，转眼一看，已经有兵士受伤倒地，还不知是否有伤亡。她又是心痛又是自责，暗自嘲笑自己将战争看得太过简单，那军令状上所写“将全体兵士带回”的承诺，恐怕是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了。
　　她思绪一乱，手上动作便变得迟缓，只听得“叮”的一声，但见身边的那名守卫已经帮自己挡开一人的偷袭，她低声道：“多谢。”那守卫正背对自己，全神警戒，闻言只是轻轻点点头。
　　
　　上荣国兵力还在继续增加，显然是从别处调来了兵力，易小笙暗道不妙，眼见粮仓已经俱都起火，上荣国士兵苦于被拖住，救火不力，粮食烧了大半，目的依然达到，便示意众人离开。
　　她远远地看到断后的队伍也已经抵达，便命属下撤退，自己留下一起断后。因为连伤员也要一并带走，速度便慢了不少。两位亲卫站在她身边良久，忽然其中一人手起剑落，将一名已经奄奄一息的兵士刺死。
　　易小笙顿时大怒，一把夺过长剑怒道：“你要做什么？”
　　那亲卫闭口不答。
　　易小笙明白他是不想伤员拖累队伍撤退，稍微缓和了语气，说道：“我不能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那亲卫默然不语，扶过一个伤员，拖了便走。
　　
　　易小笙舒了口气，边跟上队伍，边抵挡后面杀过来的兵力。她前后左右找寻段月尘，但是不要说找不到那白衣碧眸的男子，连朱子息也踪影不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心下焦急。
　　但听得左边传来一片杀声，一对人马杀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银甲将领，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骑在马上，还微微带了些书卷气，一眼看见易小笙，不禁愣住，道：“易大人？！”



71唐家少将

　　易小笙正一剑刺中一人的肩部，将他拨倒在一边，听见有人唤自己，便抬头看去。一望之下，原来这位故人，正是当日在上荣国朝堂上下对待自己最好的兵部侍郎唐昕。
　　她来执行这项火烧粮仓的任务之时，心中顾忌之一也是担心在战场上遇见唐昕时要怎么办。
　　往昔朋友，今日敌人。这番情景如何不尴尬。
　　
　　易小笙收住手中的短剑，目视着马匹上的唐昕，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是惊讶。然而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来不及过多思索，便立刻指挥部下前去灭火，又指派另一批人马来围追易小笙等人。
　　易小笙连忙命部下尽快退走，自己和第四支队伍断后，很快便有大半人马退离到安全的地方，然而不等她松口气，却发现队伍停了下来。原来前方是一条河流，河水湍急，而河上只有一座很窄的木桥，一次只能过去两三个人，因此影响了撤退的速度。
　　眼看唐昕已经带着大批人马追了上来，易小笙只是暗暗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等队伍慢慢过桥。终于有四分之三的人马都已经过了桥，只剩下自己和后卫队，唐昕的人马已经追到面前。
　　
　　蓦地一声清亮的女声娇叱道：“砍断绳索！”
　　最靠近的木桥的几名兵士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将领，只见这女子眼中满是坚定，也不禁心中一震，举剑便砍向木桥上的绳索。
　　易小笙带着其他的兵士抵挡唐昕和上荣国的兵士，耳边听见一声声砍向木桥绳索的声音，随着那声音的加快，心情也不由得越发紧张。
　　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阵欢呼，回头一看，那木桥边上的绳索已然全部砍断，直直坠入河水之中，转眼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易小笙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了满意放松的笑容，忽然将手中的短剑朝着地上一掷，朗声道：“全部投降！”
　　剩下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方才的喜悦已经全部被此刻投降的屈辱冲刷掉了，每个人都对着少女怒目而视。
　　士可杀，不可辱。
　　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苟且偷生。
　　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的一行字，然而易小笙艰难地环视了自己所有的部下一眼，用尽力气大声说道：“这是军令！”
　　
　　只听得叮叮当当数声，地上丢下了一堆兵器，每个人都空手而立。易小笙没有再去探究每个人的目光，而是转头看着唐昕，忽然轻轻笑了一笑，说道：“唐大人，别来无恙。”
　　唐昕在马背上远远地看到智饶国的所有兵士突然全体投降，也不禁讶异。他驱马上前，看着面前的少女，皱眉道：“易大人，你这是何意？”
　　易小笙笑得有些苦涩，说道：“唐大人，我军不敌，愿意投降。”
　　
　　两军对阵，若是对方投降再下杀手，未免有些太过杀掠。唐昕沉思了一下，吩咐属下将兵器收了，又命人将投降的兵士收押，目光扫过易小笙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说道：“结束之后将易大人带到我的行军帐篷。”
　　说罢，便急着去查看烧毁的粮仓，匆匆离去。
　　所有失去兵器投降的兵士一个一个被押着前行，忽然有个人兵士回过头来，冲着易小笙吐了口浓痰，怒道：“胆小鬼！”所幸距离较远，没有触及她的身体。
　　然而这个举动一下子引发了其他人的怒意，将战败的愤怒一并发泄出来，纷纷冲着易小笙破口大骂间或吐痰，有个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易小笙扔了过去。
　　
　　易小笙只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见着石子快要砸到自己的头上也丝毫不以为意。忽然从旁边斜刺里掷出的一颗小石子将其打飞，免去头破血流的危险，接着一个人影已经冲到了易小笙的身边。
　　少女微微惊讶，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和自己寸步不离的亲卫，此刻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挡去了那些投降兵士大部分的目光。若是再有石子投来，必定先从他的身子穿过才行。易小笙心下感激，对着此人微微笑了笑，这人却只是面无表情。
　　另外一名亲卫此刻也已经赶到她的身边，将她的另一侧也护住。只是两人的行动太过张扬明显，上荣国收押降兵的兵士顿时警惕起来，已经有几个人走到三人面前。
　　其中一个领头的兵士，上下打量了易小笙和两名亲卫，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降兵还如此张扬！”
　　
　　说罢便想将两名亲卫带走，然而那名曾经救了自己的亲卫却开口说道：“我的职责是保护大人，至少留我一人在此。”
　　易小笙第一次听他亲口讲话，没想到声音十分低沉暗哑。他虽然话不多，但是看起来十分执拗，那位尚荣国的将领曾经在本国见过易小笙，知道她担任上荣国吏部侍郎的职位，虽然现在沦为阶下囚，但是未来或未可知，也不敢强行将人带走，只得留了一个亲卫，将另一个带走。
　　被带走的那名亲卫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易小笙和自己的同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跟着走了。
　　
　　易小笙没想到危难之时还有人对自己不离不弃，何况又是萍水相逢的兵士，心里觉得十分温暖。两个人跟着那上荣国将领走的时候，她低声问身边的亲卫道：“这位大哥不知怎么称呼？”
　　那亲卫哑着声音答道：“易大人可以唤我施逆冥。”
　　“施逆冥……”易小笙喃喃念了两遍，又跟对方将每个字都确认了，便对着他歉然一笑，道：“连累你了。”
　　施逆冥轻轻摇了摇头，跟着她的身边不再多话。
　　
　　易小笙看见自己的部下都走在前面，只是没有在其中发现段月尘和朱子息的身影。她初时担心他们是不是乱战中受伤，转念一想两人武功都不弱，即便是段月尘负伤在身，有朱子息在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二人，仔细想想，大概两人在过桥的时候和前面的兵士一起撤了回去。想到这里，心里一阵轻松，却也有几分怅然。
　　若是那人一直守在身边，不离不弃，该有多好。
　　但是她很快甩甩脑袋。
　　这般的险境，那受伤的段月尘若是在此，只怕自己心里更难过。
　　
　　几个人走了一会，远远便看到了上荣国行军的帐篷。经常方才的火烧粮仓，此刻营地里烟雾弥漫，虽然火势已经灭了大半，却仍然是一片狼籍。
　　易小笙和施逆冥跟在那兵士的身后，一直走到一处帐篷前，那兵士在门口大声说道：“禀唐大人，降将已经带到！”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正是唐昕，但听得他说道：“带进来吧。”
　　那兵士将门帘撩起，易小笙便随着进入帐篷，一眼便看见唐昕作者帐篷正中间的案桌边看一张图纸，见她进来，便随手将图纸收起放在一边，抬头看着她。
　　
　　易小笙面对着唐昕的目光觉得有些尴尬，便将眼睛转向一边，一撇之下，才看见施逆冥也跟着一起进了帐篷，此刻正站在自己身边。
　　唐昕见易小笙进来，便对那兵士做了个手势。
　　那人便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住施逆冥的肩头便要将他也一并带出去，然而一推之下纹丝不动。施逆冥沉声道：“我乃易大人的贴身亲卫，必然不会离其左右。”
　　那兵士有些着恼，便又增加了力气打算一定将他拖出去，只是久推不动，只气得脸都有些发红。易小笙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下也潜意识地希望施逆冥留下。僵持了片刻，只听得唐昕轻笑道：“这是做什么？”
　　只见他站起身来，走到案桌前面，对着兵士示意停手，又对施逆冥说道：“难得你一片忠心，被擒之后也如此护主。”他这么说其实有些牵强，那施逆冥显然只是尽职而已，和易小笙倒并没有主仆的感觉。
　　
　　唐昕对着施逆冥继续说道：“我想和易大人单独谈论一些事情，还请你回避一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帐外等候。”
　　施逆冥闻言终于点点头，跟着退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军帐之中只剩下易小笙和唐昕两人。唐昕顿了一顿，上前帮易小笙松了绑，并且温言道：“易大人舟车劳顿，请去上座休息。”
　　易小笙见他态度温和，也不知要回答什么好，便自去椅子上坐了。
　　
　　她正在轻轻揉着被绳索勒红的手腕，便看见唐昕又去一旁的箱子里取了个小瓷瓶走过去，递到自己面前。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瓷瓶打开，一股草药的味道渐渐弥散开来。她感激地看了唐昕一眼，便慢慢往自己的手腕上涂抹，只是有些不太顺手，然而不等她调整好角度，手里的瓷瓶便被唐昕拿下，然后那眉清目秀的男子便蹲在自己面前，开始给自己上药。
　　易小笙有些错愕。
　　就算是旧友的关系，唐昕这番举动也未免太过亲昵了。除了段月尘和沈北祭，以及如同弟弟般的严晓，她还从来没有跟别的男子如此亲近过，当初在上荣国也就是同僚的关系而已，况且只相处过不长的时间。
　　易小笙有些窘，微微使力便想将手抽出，却被唐昕紧紧握在手里，自顾着给她上药。她只得加了些力气，想要抽出。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动作，唐昕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易小笙一望之下，心里不禁大惊。
　　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可以看得出那眼光里的柔情蜜意，缱绻万千。这目光若是出现在段月尘或者沈北祭的眼神里，她多半还会有些误解为相处情深——只是这两人一人总是戏谑一人总是冷漠。但是出现在这唐昕的眼中却未免有些不对劲了。
　　她一惊之下，便不可能再让唐昕握住自己的手腕，连忙向后挣脱，结果用力过猛，整个身子向后便倒，一下子撞在了军帐上，“咚”的一声响。
　　突发紧急，唐昕也没能拉住她，此刻一见她跌倒，连忙上前搀扶，刚扶住她的身子，便看到帐门一掀，一个人闯了进来，正是那亲卫施逆冥。



72一白一黑

　　唐昕见有人进来，手上的动作便不由得一滞。易小笙正狼狈地倒在地上，见施逆冥进来，只道是来解救自己，心里不由得舒了口气，把求救的目光投到他身上。
　　然而那施逆冥见此情景，只是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施逆冥低哑的声音说道：“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易小笙闻言大窘，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想要绕过唐昕走到施逆冥旁边，却苦于通道被堵，只得站在原地，和唐昕保持一定的距离。
　　唐昕是典型的白面书生的长相，此刻见易小笙如此，耳中听到施逆冥略带讽刺的话，居然脸上毫不变色。他见施逆冥负手站在门口，而自己的两名守卫也抢入军帐，想要押施逆冥出去，却被施逆冥闪开，又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抓，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唐昕低头想了一下，对着门口的守卫挥了下手，示意他们住手，接下来也不再看门口，更不管还有旁人在，只对着易小笙微笑道：“易大人，唐某对你倾慕已久。”
　　易小笙有点傻眼，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传说中□＊裸的告白吗？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对着自己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一句话。虽然方才从唐昕的动作和眼神里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但是如此直接的话语还是让她受到很大的冲击。
　　她低声呐呐道：“唐大人……”
　　
　　唐昕看见她的模样，笑了一笑，说道：“易大人，唐某只是想将自己的心情告知于你。上荣国一别数月，唐某心中惦念，却苦于没有机会再相见。听闻易大人到智饶国出使任务，所以这次出兵，特向皇上请求与君同行，哪怕只做一个小小的粮仓管理，只求能有机会相见。今日虽然粮仓损失惨重，但是终于可以如愿。”
　　易小笙脸有些红，她对唐昕只有同僚之谊，朋友之情，但是听过这番肺腑之言，也不禁微微有些动容。
　　唐昕将话说完，像是轻松了很多，也不再拦着易小笙的路，将身子侧开，说道：“易大人一路奔波劳顿，我马上派人带你去休息。”
　　说罢已经有兵士在门口等候。
　　易小笙踌躇了一下，从唐昕的身边慢慢走过，站在施逆冥身边，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道：“多谢。”便跟着兵士出了军帐。
　　
　　一路上易小笙只是低头不语，施逆冥则走在她的身边。
　　前面的兵士方才就站在军帐门口，所以发生的事情全部都一清二楚，便笑嘻嘻地对易小笙说道：“这位姑娘，我们唐大人那可是文武双全。你不要看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咱们军中的好手都不是他的对手，对待下属又没有半分架子，啧啧，这么好的人哪里去找啊！”
　　易小笙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施逆冥也接口道：“是啊，易大人，你倒是可以考虑下这桩大好姻缘，那唐大人抱得美人归，定然不会将你问罪。”
　　少女哭笑不得，心说这都是哪跟哪啊，又觉得这施逆冥话里的味道怪怪的，戏谑的感觉似曾相识。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的面容，和那人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便微微放了心，却有种失落感袭上心头。
　　她没有接话，只是一个人一边走路一边出神。
　　
　　施逆冥大概以为她在想着唐昕的事情，忽然轻笑了一下，说道：“易大人若是心动，可先答应了唐大人。我见那唐大人才貌不凡，又听得文武双全，虽然今日粮仓被烧，但是擒获了一批俘虏，只怕以后也会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到时候荣华富贵……”
　　“施逆冥。”易小笙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而后侧目看着他，说道：“你不必多言，我是不会答应唐大人的。”
　　那施逆冥一直面无表情，此刻微微有些动容，却也不甚明显，只是开口道：“为何？”声音依旧低哑，却似乎微微带了些喜悦和急切。
　　易小笙没有理会他，一个人出神，也没有到注意他的语气。
　　施逆冥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追问，脚下的步子却似乎轻松了不少。
　　
　　片刻之后来到一处营帐，那兵士停在门口，对易小笙说道：“易姑娘可以先在此处歇息，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请姑娘将身上的兵器全部交出。”
　　易小笙点点头，将短剑从怀里取出放在那兵士手上。
　　那兵士将短剑收好，又对施逆冥说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智饶国那些降兵之处。这帐篷只能供一人使用，人家又是个姑娘，你总不好连睡觉都跟着吧。”
　　施逆冥这次倒没有半点反抗，只是点点头，跟易小笙辞行后，便跟着兵士走了。
　　易小笙目送他远去，只觉得这人虽然身形和段月尘相似，甚至连言谈举止都有点神似，但是样貌相差太多，尤其是一双眸子明明黑如点漆，看起来无论如何也跟他扯不上关系，想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帐。
　　
　　估计是听了唐昕的安排，帐篷里虽然简陋，但是日用品一应俱全，只差一个婢女服侍，易小笙就变成一个千金小姐了，心下不禁对唐昕又是感激又是忧心。她和唐昕虽然关系还不错，但是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对自己情根深种。
　　而自己眼下被擒，所幸上荣国军队的粮仓毁了大半，不能继续围城太久，赵子清率领的大军应该很快会赶到，很快便会到了大战之时。
　　而战事一起，生灵涂炭，战火又燃在两国交界，大多是在智饶国境内，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难，而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和那人相见。
　　一时间心头思绪纷乱，躺在塌上辗转反侧，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不知是何时辰，听得外面嘈杂声纷纷扰扰。
　　难道是智饶国军队已经赶到？
　　她连忙穿衣起床，掀起帘子正要往外走，便看见上荣国的守卫将她拦住。明白自己已经被软禁，易小笙便收住步子，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守卫正是那个带她前来的兵士，见是唐昕钟爱的女子，此刻虽然身为阶下囚，但是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唐夫人，也不敢怠慢，连忙说道：“易姑娘，听说有人夜袭兵营，现在已被擒获。”
　　易小笙心念一动，问道：“请问可知是何人？”
　　那人想了想说道：“听说是两个人，一黑一白，半夜里看见了还以为是黑白无常，那白衣的还坐在轮椅里，啧啧，腿脚不便也敢来袭营。”
　　易小笙一颗心差点跳出来，连忙颤声道：“他们现在在哪？快带我去见他们！”
　　
　　那兵士从昨晚见到这女子，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也不禁有些愕然。
　　千军面前可以面不改色，面对唐昕突然的告白也只是略显困扰，这个颇有巾帼女将之风的少女，此刻这般倒是一副小儿女情态。
　　那兵士不敢擅作主张，只是一边琢磨着她和那两人的关系，一边连忙派人去禀明唐昕。
　　片刻之后，那人回来带话道：“唐大人有请。”
　　
　　易小笙跟着那兵士回到唐昕的军帐，一掀帐门，首先便看见那一白一黑的二人一个坐在轮椅里，一个坐在椅子上，眼睛忽然一热。
　　原来感情是会逐年递增的。她之前和这两个人分分合合数年，近些年不愿分离的感觉渐渐明显，尤其是那个让自己牵挂的人。好像每见一次，思念便会增加一分，但是哪一次也没有这次这般想念，恨不能这次见面之后就不再分开。
　　而此刻，那人依旧是一身白衣，懒懒地斜靠在轮椅里，一双碧眸正望着自己。军帐里原本光线较暗，此刻帐门打开，阳光顺着门扉照射进来，那人脸上身上似乎焕然一亮，正自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易小笙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好像都只有这个人了，她慢慢走到段月尘身边，低声叫了一声：“师傅。”
　　段月尘点点头，微笑道：“乖徒儿受苦了。”
　　好像忽然松懈了下来，易小笙有些无力地坐在段月尘身边的椅子上，不肯再离开。
　　
　　那边唐昕心思剔透，见此情景，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心下略略有些焦躁，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小笙果然和段公子师徒情深。”
　　易小笙听他对自己改了称呼，故意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段月尘面前表示和自己的关系密切，想开口解释，又不知怎么说，干脆闭口不答。
　　这边段月尘则微微一笑，道：“小笙从七岁起便与我形影不离，自然是感情深厚。听说和唐大人曾经做过几天同僚，萍水相逢也是种缘分，只是时间还稍微短了点。”
　　他一句话将自己和唐昕与易小笙的关系对比得鲜明，唐昕闻言并未着恼，只是笑了笑，将话题引开，说道：“段公子在江湖成名已久，没想到今日有幸相见，实乃唐某大幸，还想留你在此多住上些日子才好。”
　　
　　段月尘笑了笑，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唐昕说道：“愿闻其详。”
　　段月尘看着易小笙，又微笑着对唐昕说道：“我与小笙、子息在一起厮混许久，分开总觉得不便，若是唐大人允许，请将我们三人分到一处军帐中。”
　　唐昕有些不悦，说道：“小笙乃是姑娘家，岂能和男子同宿。”
　　段月尘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朝着唐昕状似无辜且认真地眨眨眼睛，说道：“唐大人难道不知道，我和小笙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吗？”



73隔帐有耳

　　此话一出，且不说唐昕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连易小笙的脸上都是青红交加。她抬眼偷偷地瞪了段月尘一眼，对方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朱子息更是如同一个没事人一样。
　　唐昕将目光调到她的身上，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小笙，段公子所言可是实情？”
　　其实段月尘也没有撒谎，毕竟自己的确和他有过几次同塌而眠，虽然并无“实情”发生，可是眼下这般情景只得点头，毕竟三个人如果能关在一处，要想逃离也会方便很多。
　　易小笙僵了一下，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好吧，她的清誉就是这样毁掉的。
　　唐昕脸色立刻又阴沉了三分，段月尘则笑得开怀，朱子息瞅着红透了脸的易小笙，再看看那笑得像只狡猾狐狸似的碧眸男子，不得不轻轻叹了口气。
　　
　　唐昕心下极为不悦，又不便发作，于是招来下属给段月尘和朱子息二人也安排了帐篷。他又怎会将两人和易小笙分到一个营帐里去，想了一下，便道：“在易大人帐篷的旁边另外再安排一个帐篷给这段公子和朱公子。”
　　他一开口，易小笙和段月尘都没有意见，哪知朱子息却皱着眉头，指着段月尘，说道：“……我能不能不要跟这个人一个帐篷？”
　　唐昕有些意外，不由得随口问道：“为何？”
　　朱子息皱着眉头，半晌才道：“……我睡不好……”
　　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易小笙也忍不住狐疑地看着朱子息，那张瘦脸上却满是不爽的神情，她又看看身边的段月尘，这张俊脸上则坦然自若，仿佛朱子息说的根本不是他。
　　空气中隐约多了点暧昧的气息，唐昕脸上慢慢爬满了黑线，终于下令道：“再在这两个帐篷旁边准备一个帐篷出来……”
　　
　　眼见着段月尘被朱子息推着出去，两个人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易小笙好笑地想要跟上，却听得唐昕说道：“易大人请留步。”
　　易小笙顿住步子，恰好看见段月尘从轮椅上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交，那碧眸的男子微微点了点头，便回过头去。
　　少女将步子回转，慢慢走回椅子坐下。
　　唐昕已经将军帐里的兵士全部屏退，而后也没有走近易小笙，而是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甚至还端起案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易小笙只是看着他不做声，末了唐昕说道：“易大人对于我昨天的话可有何答复？”
　　
　　易小笙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换了个问题，说道：“不知我何德何能，能得到唐大人如此青睐。”
　　唐昕看着她，一瞬间眼神渐渐变了几变，思慕、喜悦，甚至还夹杂了丝丝痛苦和怀念，易小笙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
　　唐昕突然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易大人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来鸿去燕’之说？”
　　易小笙点头，道：“自然铭记于心。”
　　唐昕也点点头，赞道：“易大人有心。”顿了顿，继续道：“记得我当日告知大人，当年我入宫之时，那位唯一的女官兵部尚书司马燕大人便已经离奇失踪，无缘相见，其实并非是实情。后来在书库翻阅资料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她的一张画像，不知是何人所画，十分传神。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采奕然的女子，眉目之间英气十足，不亚于一位男子，当真是一见便终身难忘。”
　　易小笙认真地听他说话，虽然心中不明白这“来鸿去燕”与他喜欢自己有何关系，却也耐心听着并不打断。
　　唐昕继续道：“后来不知为何，我脑海之中，这一形象便再也挥之不去。而后家父给我找了几门亲事，都被我想办法拒绝。只因我再也找不到能和那司马燕媲美的女子了，直到我遇到了你。”
　　
　　易小笙听到这里，隐约有了了悟，果然见唐昕眼中又焕发出浓情蜜意来，柔声道：“那年我一见你，便觉得你身上的气质与她十分相似，便心生好感，但是还来不及诉说情衷，你就匆匆离开了上荣国。昨日相见的那一刻，你简直如同我当年看到那幅画的感觉一样，只有惊艳与倾慕。”
　　他说完这么长长的一段话，终于停了口，依旧深情款款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微笑。
　　易小笙一阵头皮发紧，哭笑不得。原来这唐昕爱上的，乃是心中一个经年不朽的形象，恰好自己符合，便套了进去，她想努力解释，便道：“唐大人喜欢的并不是我本身，而是我和那位司马大人相似的地方。”
　　哪晓得唐昕立刻喜道：“对对对，易大人说得极是，只有你才有这种特质。”
　　
　　果然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价值观造就不同的理解方向。
　　易小笙想到这里便住了口不再跟唐昕解释，反正不管自己怎么说，最后总会成为唐昕观点的佐证。既然无法解释，那就想办法解决，如果说解决的方法——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多谢唐大人抬爱，不胜感激，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所以不能对唐大人的深情无以回报，还请见谅。”
　　唐昕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是你那位师傅段月尘？”
　　易小笙立刻点头。
　　
　　唐昕瞅着她，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君子不夺人之美。唐某收回先前的话，也请易大人不必困扰。”他行事相当干脆，与他的书生外貌十分不符。
　　易小笙闻言一阵轻松，又听得唐昕说道：“只是唐某想请易大人听我一言。”
　　她拱手道：“愿闻其详。”
　　唐昕微微皱眉道：“当日在朝堂之上，皇上亲封你为礼部侍郎。但是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你现在似乎是处在智饶国一方。若你真是上荣国内应也就罢了，如若不是，还请大人三思。”
　　“此话怎讲？”
　　唐昕道：“实不相瞒，此次出兵，上荣国几乎倾尽兵力，旨在一举灭掉智饶国。这智饶国兵力虽然不弱，但是文人太多，与上荣国骑兵的骁勇善战相比，还是差了一着。若是易大人站在智饶国一方，又身在兵营，难免会在沙场上相遇。此次出兵，由太子亲自带兵，沈北祭为征伐大将军，打着平定南下的旗号，准备一鼓作气攻城陷地。”
　　
　　易小笙闻言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原本以为只是一场两国之间的抢夺战争，现在看来必定要打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了。她想起另一事，便问道：“唐大人，究竟这智饶国与上荣国之间有何恩怨，非要这般拼杀？”
　　唐昕摇头道：“其中纠葛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已经是十年之前的旧事了。当年智饶国曾经入侵上荣国，奇怪的是不侵扰其他地方，只将锦荣城一把火烧得精光。我当时年纪尚小，又远离国都，只听老人们说城中死伤无数，锦荣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而上荣国也足足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慢慢恢复，此次举兵只怕是为了报当年屠城之仇。”
　　
　　易小笙心下骇然，暗暗想象了一下当年的惨状，不禁打了个寒战，忽然想到被困的云上城，不禁颤声道：“这上荣国不会想要将云上城屠城吧？”那城中还有自己的故友齐慕颖等人，若是屠城，无论如何也要出手相救。
　　唐昕道：“我此次只负责粮仓的安全，很多战事机密不甚清楚。昨晚粮仓被烧，损失不少，我已接到飞鸽传书，说太子今晚便会带人前来查看。所以我打算在太子前来之前，将你放走，将段月尘留下。”
　　他看了易小笙一眼，又道：“但是现在看来，若是你与段月尘两情相悦，怕是不会扔下他一走了之的。”
　　
　　易小笙点头道：“正是。”
　　非但是段月尘的缘故，自己那两百多名部下还困在上荣国兵营里，若是那上荣国太子千瑾辰盛怒之下全部赐死，那么自己将万死难辞其咎，此生再也无法安心度日。
　　想到这里，易小笙笑道：“多谢唐大人为我考虑，但是我还是愿意留下来。想想与太子也是旧识，至少要为我的那帮兄弟们求个情。”
　　唐昕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看着面前的少女，模样不算极为美丽，比着那画里的司马燕不知差了多少分，额上碎发之间还隐约可见疤痕犹在，但是目光正义凛然，一脸神采飞扬，似乎更胜一筹，更加心生倾慕，想到佳人心有所属，不禁惋惜地叹气。
　　
　　易小笙担心他又旧事重提，连忙告辞出了军帐，却见段月尘和朱子息一直在帐外等候，连忙迎了上去。
　　走近一看，便看到那白衣碧眸的男子正坐在轮椅里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朱子息，只见他也是一副不自然的样子，心中一合计，便知道刚才两人定然是听到方才和唐昕的对话了，不由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叫道：“你们偷听！”
　　段月尘笑嘻嘻地摆摆手，一双碧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知是照射的缘故还是因为兴奋，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一本正经地说道：“为师怎么会干这种勾当，实在你们二人谈论的声音太大，这军帐又不隔音，我和子息的内力又太好，啧啧，天时地利人和，为师便听了个一清二楚。”
　　
　　易小笙又羞又气，一到这种时候她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红着一张脸恨不能现在就逃回自己的营帐去。
　　然而接下来段月尘收回了戏谑的神情，正色道：“小笙，你留下来十分凶险，不如……”
　　易小笙摇摇头，说道：“师傅不必强求，我心意已决。”
　　段月尘闻言无语良久，点头道：“也好。”
　　
　　三个人跟着兵士到了自己的营帐前，朱子息挥了挥手，便一头钻进营帐去了。易小笙接过手，将轮椅推到段月尘的营帐前停住，再等他自己转动轮子进去，然后便打算离开。
　　段月尘慢慢转着轮子，眼见着已经进入帐门一半，易小笙便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段月尘轻声叫道：“小笙。”
　　她隐约感到什么，并没有回身，只听见身后的男子轻声道：“关于今天听到的一切——”
　　接下来的话，好像等了很久。
　　“我很开心。”



74月尘告白

　　易小笙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等了半晌，听见身后没有声音，慢慢回头一看，段月尘已经进了营帐，合上了帐门。
　　她的营帐就在旁边不远处，当下几乎是飞奔一样冲了进去。一旁的上荣国兵士并未听见方才二人的对话，见她如此，都不禁好奇地翘首张望。
　　
　　易小笙冲进营帐，软趴趴地将自己扔到塌上，望着帐顶发呆。
　　那人只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几个字，却比唐昕之前的表白冲击力不知强了多少倍。她捧着一张滚烫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兴奋羞怯成这个样子。
　　段月尘的这句话是不是就可以表明，他对自己……
　　她在榻上翻了几翻，不得不承认，还是唐昕的直接来得明白。
　　
　　定了定心神，易小笙决定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对付晚上到来的千瑾辰。
　　不管是段月尘、朱子息、两百兵士甚至唐昕，都想保护起来。
　　保护。
　　是的，她一直一直都是很想保护段月尘。
　　尽管也许只是不自量力。
　　或许当你开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想要守护他，与性别和能力都没有关系。
　　
　　有些时间过得是很快的，尤其是不想到来的时间。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易小笙慢慢从塌上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段月尘。
　　她走出帐门的时候瞧见外面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心头忽然袭上一抹不好的感觉，连忙定了定心神，强制压下，朝着段月的营帐而去。
　　站在门口，唤了声：“师傅，我进来了。”
　　听得里面轻声“嗯”了一声，便掀帘而入，一望之下，屋子里是一黑一白两个人，段月尘正斜靠在榻上休息，而朱子息也在。
　　
　　易小笙一见朱子息，便稍稍放了心，经过刚才，她实在觉得若是现在和段月尘两人独处未免有些尴尬。
　　果然段月尘一见她进来，一双碧眸便牢牢锁在她身上，连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
　　然而易小笙则回避着他的目光，慢慢走到朱子息身边，叫了声：“朱二哥。”
　　朱子息应了声，见易小笙站在自己身边，就是不往段月尘身边去，不由得奇怪地“咦”的一声，说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粘我不粘你师傅了。”他狐疑地瞅着气氛微妙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一问之下，易小笙的脸又开始不争气地红了，段月尘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没什么。”
　　
　　接下来，三个人便开始商讨了一下千瑾辰到来的事宜。
　　正说着，便听见外面喧哗声起，似乎有大队人马前来，料想是千瑾辰到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便准备出去。
　　朱子息先行一步回去准备，易小笙也连忙跟着要出去，却被段月尘轻扯了一下袖子，她正呐呐地要问做什么，却见对方没什么表情的看了自己一眼，说道：“徒儿，你就当我之前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罢，一撩帘子出门而去，易小笙顿时僵在当场。
　　似乎段月尘的态度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这之后，不管是跟着兵士出去也好，被唐昕安排在俘虏营也好，或者是和朱子息三人相处的时候，段月尘都是一副冷然的模样。
　　和他相处这些年里，除了刚见面的时候有些生疏，大多数时候只感觉到他的戏谑和漫不经心，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将人距之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是那种不温不火，不会不搭理你，但是绝对不跟你多讲半句话。
　　易小笙有点慌，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段月尘在生气，生很大的气，连朱子息都发觉了，询问了她几次，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如同许愿，有什么东西，好像说出来了就没有了。
　　
　　此刻正是千瑾辰已然入营，易小笙作为俘虏，与段月尘和朱子息被上荣国的兵士看管着，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千瑾辰众人。
　　那骑在马上身穿盔甲的青年，有着与身边男子一模一样俊美的容貌与碧眸，若是不开口，几乎连自己都难以分辨。
　　易小笙禁不住抬头望向段月尘，只见他正远目望着在人群中簇拥和欢呼的千瑾辰，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望着，忽然眼神极难察觉地变了变，若不是易小笙一直在望着他，几乎发觉不到这种变化。
　　她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千瑾辰也正隔了人群望过来。马匹和队伍一直在往前走，然而他的视线却穿过数百人的人群，与段月尘的一双碧眸绞在一处，很久没有分开。
　　易小笙这才恍然记起，这好像是这对孪生兄弟第一次面对面地相见。 
　　
　　千瑾辰已经慢慢走过了他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段月尘，并且扫过了易小笙，然后将目光收回，策马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传令官来报：
　　太子有令，先与唐大人商谈军事，晚些时候要见俘虏。
　　段月尘闻言笑了笑，便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易小笙见他走的时候连跟自己说一声都没有，想要跟上去却又迈不开步子。朱子息瞅着她，说道：“小笙啊，我们在一起也很多年了，月尘这个样子定然是生气了，你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最好现在去跟他解释一下。我认识他很多年，如果不是非常特别的事情，是看不到他这般生气的模样的。”
　　说完，朝着段月尘的营帐努了努嘴，也回自己营帐去了。
　　
　　易小笙站在段月尘的营帐门口，独自转来转去，原地绕了几个圈，最后下定决心便往营帐里面闯，结果先是撞上了一堵肉墙，不用说，自然是段月尘恰好从里面出来。
　　她揉着鼻子，抬头看见段月尘正望着自己，半晌开口道：“有事？”
　　又是这种冷然的态度！
　　易小笙也有点火大，道：“对，有事！”
　　段月尘将身子侧了一侧，说道：“那就进来说吧。”
　　易小笙气呼呼地从他身边大步迈进营帐里去，没有看到男子碧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而旁边营帐中探出一张瘦脸来，叹气道：“小笙，二哥救不了你啦。”
　　
　　易小笙进了营帐，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屏住呼吸看着段月尘缓缓将帐门合上，而且慢慢踱到自己面前，一言不发地挑眉看着她。
　　她刚才的火气忽然一下子没了，拘谨道：“你……看什么？”
　　段月尘很无辜地看着她，说道：“等你说明何事。”
　　易小笙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段月尘不理她，便道：“因为朱二哥说你在生气，所以来问个究竟。”
　　段月尘嗤然而笑，道：“既然是子息说我在生气，那就让他亲自来问我好了。”说罢，悠然转身，便要往外走。
　　
　　易小笙一下子着急了，如果今天这事情说不清楚，再任着他冷淡下去，自己非要生生憋死。秉着解决事情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的原则，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抓住段月尘的手臂，道：“我也觉得你在生气！”
　　她至始至终没有发觉自己一声师傅也没有叫，段月尘眨眨眼睛，忽然笑道：“小笙很在意我是不是在生气吗？”
　　易小笙脸红不语，段月尘见此情景，继续作势要走。那少女不得已将他手臂抓得更紧一些，末了点点头，说道：“嗯。”
　　
　　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要放开段月尘的手臂，却突然觉得身子一空，已经被对方拦腰抱起。
　　易小笙大惊，更多的是羞赧。近些年已经很少被段月尘抱，除了前些日子段月尘生病，自己在马车里抱过他。
　　想到他在生病，忽然意识到，为何一个病得只能坐轮椅的人怎么能将一个大活人抱起？然而不等她想出什么，已经被段月尘抱到床榻之上。
　　虽然对方还没有做什么，但是这个位置和场景都令人暇思，她连忙运力一格，想要起身躲开，却被对方轻易化解，并且点了穴道。
　　
　　易小笙躺在床上，望进一双碧眸之中。她只有头部以上可以活动，也无法发出声音，一双眼睛不由得微微透出惊恐。
　　段月尘微笑道：“小笙，我有些话想要问你，所以出此下策，你不要怪我，谁让你每次都逃避问题，接下来你只需要点头摇头就可以了。”
　　易小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段月尘嘀咕了一句：“从哪里开始好呢？”想了想，开口问道：“小笙，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易小笙闻言只想翻白眼，心说废话，却发现自己点不了头。
　　
　　段月尘见她模样，轻笑道：“发现了吗？你可以在三军前面不改色，也可以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却惟独在感情这件事情上一再逃避。”
　　易小笙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眨着眼睛望着他。
　　段月尘有些苦笑，说道：“小笙，我等了你很久。等你长大，等你可以承受我，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你只是把我当做师傅，当做家人，可以与我调笑，却总觉得无法触及到内心深处。那日在荡霞寨分开之时，你说重逢时会告诉我一句话，我也没有等到。”
　　易小笙直直地望着他。
　　段月尘笑了笑，又道：“你是我最心爱之人。”
　　
　　易小笙睁大了眸子，无声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段月尘又道：“我现在想知道的，便是你是否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不是师徒之间的情谊，不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亲情，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对于男人的感情。”
　　易小笙沉默了半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段月尘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碧眸里的情绪。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易小笙觉得他这副模样是这么多年里看过的最可爱最好看也是最真实的模样，她不由得暗笑不已。
　　
　　方才段月尘的话句句说到自己的心里，她的确会感情会下意识地逃避，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便会避重就轻地逃掉，而这次被他直面半硬半软地逼问着，竟然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心。
　　她正准备点头，只听得帐门处一动，一个人已经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月尘，千瑾辰已经要见我们了。”却原来是朱子息，快走到床榻前的时候看见易小笙平躺着，不禁皱眉道：“你们在这种时候做什么？”
　　段月尘轻笑了下，伸手解开了易小笙身上的穴道，起身准备往外走，却被少女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不管朱子息是否在场，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说罢，小兔子般的逃出去了。



75双生花开

　　段月尘一脸含笑地目送着少女逃也似的离开，笑得十分开心
　　朱子息瞅着段月尘的俊脸，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狐疑地问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段月尘不置可否地摇摇脑袋，转头对着朱子息诡秘的一笑，说道：“你猜。”说罢，便准备出去见千瑾辰。
　　朱子息瞪着他慢慢走出去，有点火大地嘀咕着：“敢情这小子把我当傻瓜！”
　　
　　段月尘慢慢在军营里走着，上荣国的兵士们看到他都不由得纷纷侧目，旁边跟着来传令的兵士。原本这人打算等三人到齐之后一并带过去，然而这个与自家太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白衣碧眸男子却要求先独自一人去见太子。
　　这兵士想要拒绝，可是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何况此人身上有一种十分淡然的气质，与千瑾辰王者的霸气截然不同，因此也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
　　他想了想，便答应先带段月尘去见太子。
　　
　　到得太子营帐外，传令兵通报之后，段月尘便被带进营帐之后，兵士便告退。此时营帐里只有三个人，除了唐昕和千瑾辰，便是段月尘。
　　这其中，最为震惊的是唐昕。他昨晚擒获段月尘的时候，也是颇为吃惊，第一反应还以为抓错了自家太子，然而对方只是坐在轮椅里笑着自报家门，并且说明是来见易小笙。那种在千军之前的坦然自若，实在令他印象深刻，也有了惺惺相惜的爱才之念，更何况粮仓被烧一事必须有个说法，便留下段月尘，却也是好生相待，并没有按照阶下囚的对待。
　　此刻段月尘与千瑾辰只是相隔数步，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立在门口不远处。一般的眉清目秀，俊逸不凡，一般的狭长碧眸，长眉入鬓。如此一对无可比拟的绝代双骄，彼此默默凝视相对，仿佛是镜子里的双生花。
　　
　　唐昕见这两人始终注视着对方，彼此无语，心里忽然暗叫不妙，连忙起身道：“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一下为何另外两人还没有到来。”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再在此处呆下去，便会有什么不该知道事情被自己窥到。
　　皇家定然是有很多秘闻，然而这些东西最好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千瑾辰瞥了一眼唐昕，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唐昕便如遇大释一般迅速离开了营帐。经过段月尘身边的时候，碧眸的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隐隐含有笑意。
　　来不及细细研究他究竟是嘲笑自己胆小还是笑赞自己聪明，唐昕头一低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恍然间听见段月尘低声喃喃说了一句话，一直到他出得营帐来，才反应过来，那人说的是：“小笙是我的。”
　　他没有回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个男子无法比拟的力量。
　　
　　唐昕出得营来，迎面便看见易小笙和朱子息正往这边前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想要拦住二人，便道：“易大人，朱公子，此刻还是不要入账为妙。”
　　易小笙奇道：“为何？”
　　唐昕踌躇了一下，衡量了一下措辞，又道：“他们两个在里面。”他说得十分隐秘，相信易小笙和段月尘在一起时间甚久，与千瑾辰也熟悉，更不要说圣晟帝那个老狐狸，定然对这其中之事也略知一二。
　　果然见面前衣着落拓的少女轻笑道：“唐大人请勿担心，我自然清楚怎么回事，只是不能放着那个人不管。”她去寻段月尘，便发觉他已经先行一步，明白是将自己推在危险之外，然而，她已决意和这个人同生共死，岂能就此松开了手。
　　唐昕看着她朝着营帐毫不迟疑地走过去，此刻才忽然发觉，自己之前数年所坚持的也许是错误的，此刻他十分羡慕这两人之间的情愫，也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
　　
　　易小笙进入营帐之后，第一个感觉便是气氛很不一般，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完全是毫无敌意地坐在一处，谈笑风生。
　　段月尘见她走到身边，便微笑道：“小笙，太子已经同意释放你了。你即刻便可收拾了回智饶国军营去。”
　　易小笙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千瑾辰。
　　上荣国太子见她的模样，便道：“易小笙，你之前在我太子府借住时欠我的房钱还没付清啊。”
　　易小笙见此番情景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不禁有点呆，转念一想，既然能走，何不尽快离开，便点点头，对千瑾辰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太子了，你的房钱日后定然会加倍偿还。”
　　又看着段月尘道：“那么我们回去收拾东西离开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便跟赵子清讨要兵部令牌，尽快完成圣晟帝的任务，将严晓救出，从此以后，此生便陪伴在段月尘身侧，再不分开。
　　
　　段月尘淡笑道：“你先回去收拾了东西，带上子息，再来和我会合，我会将你的部下一并带出。”
　　易小笙闻言立刻离去，出门便看见朱子息在门外站着，便拉了他回营帐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千瑾辰的营帐，里面却只剩千瑾辰一人独自看着卷轴。
　　那碧眸太子见是她，便开口道：“段月尘已经出营而去，让我转达你，他和你的部下在营外十里处等候。”
　　易小笙不疑有他，见对方并不阻拦，真的是要放自己出营，立刻和朱子息一同离开。
　　
　　出得营来，易小笙心情十分愉悦，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便解决了，想到一定是段月尘的功劳，恨不能赶紧和他见面问个究竟。
　　因为她不会骑马，便和朱子息合骑一匹马，直奔营外十里处而去。行至半路，易小笙无意中一抬头，看见朱子息面色有异，便问道：“朱二哥，我见你一脸忧色，究竟是为何？”
　　朱子息迟疑了一下，皱眉道：“你真的相信月尘已经出营了吗？”
　　
　　易小笙呼吸一滞，怔了一怔，问道：“朱二哥此话何意？”
　　朱子息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月尘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若是几个人在一起，出行必然会等着。”
　　易小笙闻言，立刻催促朱子息快马加鞭。赶到千瑾辰所说的见面地点，果然空无一人。她来回找了三次，根本找不到人，突然一发狠，奋力跳上马背便要回上荣国营地去，结果因为不会骑车，没走出两步便被甩了出去，幸好她轻功不弱，在空中一个翻身，将身形定住，落地时才不至于摔得很惨。
　　朱子息见她这副模样，便飞身上马，再将她拉上马背，两人很快又奔回营地，然而已经是人走营空。
　　营地上一片狼藉，有些营帐都没有带走。看得出来军队走得很急，很多用品都没来得及带走，只将没有烧毁的军粮全部运走了。
　　
　　易小笙站在原地，忽然一拉朱子息，道：“追！”
　　二人又再次上马，沿着大军前行时留下的痕迹往前追去。一路上，易小笙脑子里有些乱。想起段月尘戏谑的笑颜，挖苦的话语，时常装得可怜兮兮的俊脸，对自己告白时的款款深情，得不到答案时的失望眼神，都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伏在他耳边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便暗暗决定，从此每日要将这句话讲给这个人听，她喜欢看见他听到这句话时粲然一亮的双眸，那么的好看。
　　然而此刻，她只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会从此失去他！
　　
　　两个人紧赶慢赶了半日，终于在一处山头远远看见了前面行进的军对，朝着正北的方向而去，而前面不远处，便是云上城，显然这只军队是要赶去和围困云上城的大军会合。
　　易小笙正要继续追上去，被朱子息拦住道：“这样贸然前往，如果千瑾辰一口咬定月尘已经离开，我们也没有办法，况且若是再狼入虎口，便是有去无回。”
　　少女望着朱子息，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如同打雷一般，从远处席卷而来。她连忙手搭凉棚望过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正有一直军队飞快地朝着这边而来。
　　与此同时，上荣国的军队也发现了这只军队，全军立刻停下来，兵士们便将迅速将兵器握在手里，准备迎敌。尽管已经全神戒备，但是突然而来的大军还是令人心生畏惧。看那烟尘，只怕前来的兵力人数不在少数。
　　
　　上荣国这只军队是千瑾辰带出来的一只队伍，专门赶来查看粮仓，所以不是主力部队。待那只大军慢慢靠近，上荣国军的每个人都是心头一沉，明白自己遇袭了。只见对方的军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赵”字，竟然有自己的数倍之多，明显是智饶国赵子清率领的主力部队。上荣国的这之军队此刻和大军也来不及会和，只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易小笙在山头之上看到这番情景，略一思索，便转头对朱子息说道：“朱二哥，烦请你去找赵子清说明情况，我趁现在混进上荣国军队，打探月尘的消息。”
　　朱子息微微惊愕，不禁问道：“你现在已经不叫他师傅了？”
　　易小笙也刚发觉自己对他称呼的变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回首对着朱子息嫣然一笑，道：“是啊。”便施展轻功，奔着上荣国军队而去。
　　留下朱子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轻轻舒了口气，叹道：“小丫头终于长大了。这两个笨蛋总算熬到了今天。”
　　待易小笙的背影消失不见，朱子息才相对于少女惊人的速度，慢腾腾地朝着智饶国军队而去，口中喃喃道：“月尘，你到底想做什么？”


翻云覆雨手


76扑朔迷离 

　　易小笙一路飞身而至，靠近上荣国军队的时候，看到兵士们尽管脸上仍然惊惶不定，但已经严阵以待。她慢慢靠近队伍，趁最边上的一名兵士左顾右盼的时候，朝他招了招手。那兵士见她有些面善，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走了过去。
　　易小笙沉住气，咬着牙，待那兵士走到自己面前，忽然冲着他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兵士还有些迷糊，随口问道：“帮什么忙？”不等她问完，易小笙已经一掌击在他的后脑勺，眼前一黑向后便倒。
　　易小笙将他身子轻轻扶住，免得倒地会发出声音来。将他的身体拖入草丛，伸手解了他几颗扣子，犹豫了一下，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把他剥了个干净，又换上他的衣服，重新回到军队里。
　　
　　她怕旁边的人会认出来，所以换了支队列，这么一来，果然没有人问她。
　　易小笙轻轻舒了口气，便四周打量起来，瞧见千瑾辰的马车就在不远处，便慢慢地在人群里挤了过去。快到达马车的时候，看见那附近站着好几个大汉，一看便是会武功之人。她不想在此处与他们交手，便停了下来。
　　此时智饶国的大军距离此处已经只有一箭距离，不足三百米，隐约对方的面目都可以辨认。只见到黑压压的一大片，队列前那大旗上一个“赵”字随风飘荡。
　　这边上荣国兵士个个全神戒备，连千瑾辰马车前的那几个护卫也将注意力转到智饶国大军上去，不由自主地朝着队列的前方走过去观看。
　　
　　易小笙暗暗叫声侥幸，趁着马车左侧无人，便施展轻功飞身窜了上去，一撩帘子便一头钻进马车。那几名守卫听得身后风声，连忙转身去看，易小笙却已经将帘门放下。
　　千瑾辰正半躺在马车里的靠垫上闭目养神，大概在思考如何对付智饶国的进攻，万万没想到易小笙会去而复返，一睁眼看见少女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一柄短剑抵在喉咙之上。
　　此时几名守卫已经回来，站在马车边检查了一下，又不敢贸然去掀帘子，便朝着马车里面问道：“太子，有什么事情请唤声小的。”
　　马车里面的男子立刻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你们退下吧。”几名守卫听着声音里没有任何不对劲，便退了下去。
　　
　　此刻马车里，易小笙的短剑依然架在千瑾辰的脖子上。碧眸的上荣国太子身着布衣，盔甲放在马车的一边，皱了皱眉，说道：“易小笙，你可以将短剑放下了。”
　　易小笙只觉得自己心跳不已，她方才完全是下意识地行动，实为凶险，若是被发现可能当场会被乱剑刺死，然而因为心里面挂念着的那个人，让她忘记了一切。
　　记得不知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若是你考虑那个人比考虑自己的安危还多，就定然是爱上了他。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短剑未去，依旧紧紧地抵着千瑾辰的脖子，低声问道：“段月尘在哪里？”
　　
　　千瑾辰有些怔忪，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他带着你的那些部下早就离开了吗？”
　　易小笙咬牙道：“你骗我，他根本就没有走，是不是你把他关起来了！”
　　千瑾辰先是一愣，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要是留着他，此刻智饶国大军来袭，也可以将他做个挡箭牌。”
　　易小笙闻言十分恼火，将那短剑往前送了一分，千瑾辰的脖子便迸出细小的血珠，渐渐增多，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流。她低声喝道：“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千瑾辰有些吃痛，微微眯起狭长双眼，忽然笑了一笑，说道：“我把他杀了。”
　　
　　易小笙只觉得忽然失去了呼吸一般，手上一软，短剑便被千瑾辰劈手拿下，待要再次起身，已经来不及。只见千瑾辰伸手要来抓自己的肩膀，连忙将身子一沉，闪身避过。
　　两个人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交手了几个回合，千瑾辰却始终没有唤外面的守卫，最后一个回合，两人各出一掌，易小笙竭尽全力，朝着千瑾辰的胸口击了过去，与此同时那男子的手掌也已拍到了自己肩头，却软软地没有使出力气，她连忙卸掉自己出手的力气，然而千瑾辰的身子还是向后飞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在马车上面。
　　碧眸的太子仰面躺在马车里，喘了口气，忽然哈哈大笑，道：“易小笙，敢打本太子的，从我出生后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本来千瑾辰撞到车壁的声音惊动了守卫，连忙赶来查看，结果在外面便听见自家太子身为开怀的大笑声，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又不敢去打扰，看着应该没什么事情，便再次退下了。
　　易小笙却没有被他的笑声感染到，只是面色发青地问道：“你真的杀了他？”
　　千瑾辰的笑声嘎然而止，他慢慢坐起身来，将身子靠在车壁上，喘了口气。易小笙看到有血线顺着他的嘴角流出，被他一把抹去。
　　这个和段月尘有着同一张脸的男子瞅着她，说道：“当然。”
　　
　　易小笙还是半信半疑，那个人，那个明明那么能折腾，活得那么鲜明的一个人，半日前还在跟自己告白，自己的满心欢喜，到现在还在回味。怎么可能就这么死掉？
　　她颤声问道：“我不信！你为何要杀他？他可是你的孪生兄弟啊！”
　　千瑾辰将身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子，继续道：“正因为他是我的孪生兄弟，所以才必须要死。”
　　易小笙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问道：“此话怎讲？”
　　千瑾辰一双眸子望着她，说道：“当日尽管我父皇说，他只有我一个儿子，但是那目光里的情绪却是我看不清楚的。直到我见到段月尘。他绝对是我的孪生兄弟，这是从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便明白的，血缘这种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不会明白我和他视线相遇之时，体内的血液都在叫嚣。
　　然而如果他是我的孪生兄弟，这件事情便有些复杂。碧玉宫是上荣国在智饶国的内应一事，相信你也都明了了。皇室里选出一人，练成杀手，送往智饶国，作为碧玉宫的宫主，此生不得回转故土，直至老死异乡。父皇他也曾经被送出去过。”
　　
　　易小笙本来正听他讲述，听到这里不由得问道：“那为何圣晟帝还能回去做了皇帝？”
　　千瑾辰摇头道：“这都是后来我又跑去追问父皇，他才告诉我的，也告诉我他当年的一些事情，只说当时出了件意外之事，他才又得以重返上荣国。我从记事起，他就已经做了皇帝，而且数次亲征，征战沙场。”
　　易小笙听到这里，终于问道：“那和段月尘又有什么关系？”
　　千瑾辰笑了笑，说道：“因为他背弃了碧玉宫，必须回去受罚。但是若是被父皇赦免，便可免去痛苦，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不能返回上荣国。所以我今日跟他约定，若是我当上上荣国皇帝，就要赦免他，而他不得踏入上荣国半步。结果，他拒绝了，于是，我便杀了他，就是这么简单。不过他还真是怜惜你，竟然自己拖住我，让你先走了。当时那种情况，我也不便留你，没想到你竟然将自己送了回来。”
　　
　　易小笙脑中一片混乱，根本理不清楚千瑾辰说的是真是假，蓦地用最后一线希望，颤声问道：“你若是杀了他，那么他的尸体在哪里？”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看不到他的尸体，死都不能瞑目！
　　千瑾辰无声看了她半晌，忽然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将他赐死之后，没有地方安葬，又顾及他是我的兄弟，便将他的尸体喂了军中养的虎狼了，那几只倒是很喜欢他的味道呢，吃得连骨头没有剩下。”
　　
　　易小笙闻言再也承受不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双眼睛直直望向千瑾辰。千瑾辰只觉得这少女仿佛忽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一般，平日里生气勃勃的样子荡然全无，此刻呆坐在马车之中，不哭不叫，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千瑾辰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和易小笙也曾经欢笑过，如果不是立场原因，他大概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也不一定。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转念一想，还是重新闭上了嘴巴。
　　易小笙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想哭却哭不出来，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灭，不知道到底做什么好。
　　
　　千瑾辰等了一会儿，见她重新抬起头来望着自己。他与这少女也算是旧识，从在云上城开元大街上那一所花草铺子开始，从来只见到这少女明净如秋日长空的双眸，此刻却目光中充满了憎恨、愤怒、绝望、痛苦的神情，心里也不禁一颤。
　　易小笙一字一句地说道：“千瑾辰，我定要杀了你报仇！”说完便手执短剑扑了上去，千瑾辰这次没有再手下留情，加上易小笙整个状态不好，很快便被千瑾辰将手中短剑夺去，按到在马车里，而后叫道：“来人！”
　　那几名守卫刚才就听见马车里异响阵阵，正在犯嘀咕，此刻一听自家太子下令，连忙冲了进去，看见一个女刺客正被摁倒，便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易小笙捆了，带下车去。
　　
　　易小笙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愤怒绝望地对千瑾辰说道：“千瑾辰，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便会想尽办法杀了你！”
　　千瑾辰目送少女离去，苦笑道：“哎呀，这下可给自己招惹了个大麻烦啊。”



77同去同归 

　　易小笙被守卫带出马车，便朝着一处队列走去。她初时失神之间，没有在意，离近了一看，竟然全部是自己被擒获的部下，立刻对千瑾辰方才所言又确信了三分：段月尘根本就没有走出这兵营一步。
　　思及至此，腿上不由得一软，又被守卫往前一推，踉踉跄跄便要跌倒，却被旁边一个人扶住。她低头轻声道谢，实在是因为没有气力说太多话，然而抬头一看，却是自己那个护着自己的亲卫施逆冥。
　　易小笙这才想起，自己和段月尘互陈心曲之后，只想着要赶快离开，于是只顾着和他离去的事情，又听段月尘说会带自己的部下们离开，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就这么走了。如今若不是段月尘消失不见，自己回来寻找，只怕就会将这两百多人就此丢弃在上荣国的军营里，等到两军对垒……
　　
　　她忽然暗叫不好，可是为时已晚。
　　但听得不远处战鼓擂动，号角连营，智饶国的军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而此时，只见千瑾辰已经在守卫的陪同下，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停住，一双碧眸扫过智饶国的这批降军。
　　他脖子上被易小笙所伤的部位已经用一方雪白的帕子包住，但是转动的时候仍然微微皱了眉头，眼睛扫过易小笙的脸庞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便滑了过去。
　　易小笙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还来不及想些什么，便听见千瑾辰一字一句地说道：“把这些俘虏拉到两军阵前做挡箭牌。”
　　
　　果然如此，易小笙脑子里“嗡”的一声，自己的预感竟然成真。
　　上荣国的守卫一声令下，便押着被俘之后失去武器和自由的智饶国兵士朝着阵前而去。易小笙只觉得心如刀绞。她当初带着全军投降，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有活下去的可能，没想到却导致所有人如此屈辱地去送死。
　　她转过头来，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千瑾辰。
　　上荣国太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快被这少女盯出一个窟窿来了，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子，一摆手，说道：“带走。”
　　
　　兵士便将捆着的降兵全部带走，易小笙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千瑾辰身边，忽然挣扎着停了下来，望着千瑾辰说道：“你方才所言不是实情。若是你非要杀他不可，根本就是因为怕他回上荣国夺你位子。我易小笙在此起誓，若是今日能逃过此劫，定然血洗上荣国！”
　　千瑾辰皱眉，没想到这少女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看来她对那段月尘的感情果真是情真意切，却不知此刻彻底激怒易小笙的则是他方才下的命令。
　　在一位太子的眼中，死个把兵士又算什么。
　　易小笙被押着跟在自己部下的身后，看着前面走着的两百多名兵士，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段月尘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尽管此刻已经相信千瑾辰所说的，相信他已经被杀，却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没有真实感，而心中也还是隐隐存了些希望，要见到尸体才算罢休，而这两百多名兵士将要死在自己面前。
　　是自己将他们送上这鬼门关。
　　若是当时一番拼斗厮杀，对于一名将士来说，也是死得其所，然而这种被当做俘虏，成为两阵对垒的牺牲品，实在是身为一个兵士的奇耻大辱。
　　
　　易小笙脚步十分沉重，心上像压了块大石头。她对死亡并不恐惧，因为段月尘已去，她只想死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去奈何桥上望一望这人有没有在等候，然后这前面的几百人，上荣国天牢里的严晓，还压在心上。
　　生人离世感觉痛苦，定然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
　　有那么一刻，易小笙只觉得呼吸困难，却忽然觉得有人在身边碰了碰自己，有些茫然地转头一看，正是施逆冥。
　　她之前也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施逆冥的外貌，此刻离近了看，只觉得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十分之少，易小笙探究地望着他，听得他嘴唇微动，轻声说道：“等会，我会想办法引开兵士，你借机逃掉。”
　　
　　易小笙闻言摇摇头道：“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包括你。若不能带你们回营，至少在黄泉路上帮你们打理一切。”
　　施逆冥望着她，嘴唇动了几下，眸子里有种莫名的情绪闪动，而后说道：“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我是说，如果那位段公子在，你也只能从他和我们之中挑选其一，你是会跟他走，还是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
　　易小笙想了想，摇头苦笑道：“这你可真是问到我了，真是难以抉择啊。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施逆冥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无声跟在易小笙的身侧。
　　两百多智饶国的兵士已经被押解到对垒的阵前，押解的上荣国兵士喝道：“跪倒！”
　　所有的人纹丝不动。
　　那兵士有些着恼，又喝了一声，道：“快点跪倒！”
　　仍然没有一人理他。
　　兵士恼羞成怒，走到前排一名降兵身侧，抬脚大力一踹，正踹在膝盖处，那兵士吃痛，躬身便倒，却又咬牙忍住，将伤腿半跪，仍然是勉强站立。
　　那兵士还想要继续再踹一脚，却被猛然冲到身前的少女撞得跌出老远去，爬起来之后破口大骂，拎着长刀便想砍了了事。
　　
　　蓦地听到有人喝了一声：“住手！”
　　易小笙本来已经准备接下他这一刀，只听见声音熟悉，转头一看，却是唐昕。
　　那眉清目秀的文雅青年正催马朝着这边飞快赶来。他刚刚得到消息，易小笙又被重新抓了回来，还要和战俘一起在阵前做挡箭牌，不禁心如火燎，不等禀报千瑾辰便匆匆赶来，一眼便看见令人心颤的场景，连忙喝止。
　　那执行千瑾辰命令的兵士乃是太子的亲卫队，并不买唐昕的帐，虽然暂时将手里的长刀放下，却瞧了唐昕一眼，态度傲慢，勉强抱拳道：“唐大人，这是太子之命，还请大人不要插手。”
　　
　　唐昕心下恼火，脸上却仍然是一片文雅秀气，朗声道：“太子可有下令让你斩杀俘虏？”
　　那兵士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将长刀收回，却极为不服气地说道：“唐大人请回避。太子的命令是将这些人押解到阵前。”
　　唐昕立刻反驳道：“那也不一定非要跪下吧。”
　　那兵士自恃是太子直接管辖，又想发作，却见唐昕笑盈盈地说道：“请息怒，容我慢慢道来。这战俘若是全体跪下，待智饶国万箭齐发，只怕不能做挡箭牌，那箭弩穿破长空而来，按照射程来讲的话，嗯……应该是这边先中箭。”
　　他信手一指，指尖所及的地方正是那兵士所在的位置，对方脸上顿时青了三分。
　　
　　“所以，”唐昕慢条斯理得说道：“鄙人认为，还是让他们站着比较好。”
　　那兵士听完，连连称是，只命令俘虏的身体挺得再直一些，尤其瞧见是那名腿上受伤的战俘只能挡住后面很少的一部分，只恨自己下脚太重，恨不能想办法此刻找个军医治好那人的伤腿。
　　唐昕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转头瞧见易小笙正望着自己，脸上带了感激的笑容，却笑得十分勉强。他连忙走上前去，见她容色憔悴，想要伸手扶住少女的肩头，想了想，还是没有将手掌伸出去。
　　
　　唐昕看着她被绳子捆着，皱眉道：“易大人且在这里稍等片刻，待我去求过太子，让他放了你。”
　　易小笙笑得十分苦涩，道：“不必了，唐大人。若然他肯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今日若是我死了，也许只是两百兵士的姓名。但是若是我没死，他日上荣国恐怕将会有血光之灾。”
　　唐昕听她说得认真，心中一凛，易小笙已经轻轻转过了头，慢慢走到两百兵士的面前，立住。那些兵士对她的成见未消，此刻见了也还是没好生气，有的人还将头转到一边去，然而听见“扑通”一声，一眼望过去，不禁呆了。
　　只见这少女跪倒在他们的面前，说道：“诸位将士。”
　　
　　突然出现这番情景，不要说唐昕的心中十分惊讶，那些将士们更加错愕不已。当初她带领全军投降，只觉得这少女是贪生怕死，刚才出手阻止守卫暴行的动作已经让众人有些刮目相看，此刻又在两国千军前朝着自己跪下，需要何等勇气！
　　易小笙望着面前这两百多人，定定地说道：“诸位，我易小笙今日若不能带大家重返故土，便和大家一起去奈何桥上走一遭，来世还愿与各位再相见。”
　　何等的豪气干云！
　　被俘的将士忽然也觉得勇气顿时，齐声大笑道：“好！”
　　
　　这边厢智饶国阵前，赵子清本来正有些忧心忡忡地远远望着上荣国人数那并不算多的阵前，他身边站着一个极瘦的黑衣人，正是朱子息。
　　朱子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赵子清，连段月尘被杀的话也说了，赵子清却只是撇撇嘴，有些解气地说道：“祸害遗千年，这小子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使他的阴谋诡计了，不用理会。”
　　朱子息一脸好笑，叹道：“果然人不能做太多坏事，不然连自己朋友都不相信他了。”
　　赵子清摇头道：“要他不做坏事，太难太难！”
　　朱子息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子清一起笑了几声，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极目远眺那阵前站着的将士，虽然看不清眉目，可是身上的衣着可以看得出是自己的兵士。
　　他踌躇良久，说道：“还是不能贸然放箭。”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边不语的赵家夫人永宁公主终于再也忍不住，跳出来说道：“夫君，请赶快下令放箭，耽误得时间久了，会贻误战机，赶快下令放箭！”身为一国公主，对于战事还是会了解一二的。
　　赵子清看了她一眼，说道：“夫人稍安勿躁，此时不能放箭。”
　　
　　永宁公主怒道：“为何？难道是因为那易小笙也在那阵前吗？你果然……”她又摆开了准备哭闹的架势。
　　“够了！”忽然赵子清大吼了一声，永宁公主一声哭诉没喊出，愣在当场，看着平日里软绵绵，一吵架就躲出去的自家夫君义正言辞地对自己说道：“夫人，我为的是那两百多名兵士！现在能让智饶国的万箭齐发穿过自家兵士的胸膛吗？”
　　他见永宁公主似乎被吓呆了，便缓了缓口气，继续说道：“夫人，我知道你和爹一样，一个望子成龙，一个望夫成龙。但是我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够狠绝，成不了大事，回去之后，我便会辞官回去，做一个闲散的读书人，对不住了。”
　　说罢，他等着永宁公主排山倒海的哭闹，等了良久却没有声音，转头一看，那貌美的当朝公主对着自己嫣然一笑，道：“夫君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78子息少将 
　　
　　赵子清见永宁公主并不怪罪，反而态度极好，巧笑情兮，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怔之下，自家夫人已经迈着小步子回马车里去了。
　　也顾不得太多，他思索了一下，对朱子息说道：“放弃射箭，率领第一队人马近身肉搏，我们在人数上占有优势，相信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朱子息稍稍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这个半吊子将军，打仗是凭直觉的吗？……谁去？”
　　赵子清斜着眼睛瞅着他，半晌说道：“我是主将，要留守，副将，要断后，其他七七八八的人手全都被我派出去了，现如今，就剩你了。”
　　朱子息哽住，翻了翻白眼，说道：“我可不是你这军队里的兵士，也不懂什么兵法战略，你就不怕我把人带着一去不回了？”
　　赵子清笑嘻嘻地说道：“子息自谦了，我对你绝对有信心，去吧去吧！”
　　
　　整个一个赶鸭子上架！
　　朱子息瞪着他，末了叹了口气，说道：“我要一千人马即可，冲到阵前解救那帮兄弟，得手后，你待我那边信号一起，便将大军分成三路，从左、中、右快速进攻，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子清听得只是连连点头称是，又看着朱子息道：“你真应该入宫为官啊。”
　　朱子息摇头道：“可惜在下对朝堂没有半分好感啊。”
　　
　　赵子清想说什么，还是忍住，转头对着大手一挥，说道：“子息要带哪只队伍去，可以自己来挑选！”
　　朱子息微笑侧身道：“他们不是已经等候多时了吗？”
　　赵子清微愕，转头一看，有一支队列里的兵士个个神情翘首以待，一望之下，原来是那当日派出的一千轻骑里回来的七百多人，听到朱子息的话，这七百多人一起躬身而拜道：“但凭差遣，只求救回众位兄弟！”
　　朱子息赞许地点头，又对赵子清说道：“赵公子虽然不是强将，手下却也无弱兵呢。”
　　赵子清苦笑道：“子息这是在夸我吗？”
　　“不。”朱子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是在挖苦你。”
　　“……”
　　
　　赵子清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不知该说是直言不讳还是毒舌的故友，见他慢慢走到那七百多轻骑的面前，轻声喝道：“诸位将士，我们现在便去救回你们的长官和兄弟们，可愿与我同往？”
　　“愿意！愿意！”七百多兵士以长矛顿地，“咚咚”作响，伴着在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棋，每个人的心中都无比激奋。
　　朱子息点点头，回过身来，用手一指：“出发！”
　　七百多轻骑便策马而动，赵子清连忙又点了两百多人，凑成一千轻骑派给朱子息，在那黑衣的清瘦男子也翻身上马之后，终于禁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子息，若是有朝一日，月尘入主上荣国，你会入朝为官吗？”
　　朱子息闻言沉默，而后哈哈一笑道：“那也要先等他诈尸回魂了才行啊！”
　　说罢，一勒缰绳，便纵身驰了出去。
　　赵子清没有得到正面回答，只是默然目送他远去。
　　
　　那边上荣国阵前，易小笙和众人忽然听见对面欢声大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看见烟尘滚滚，一队轻骑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上荣国兵士顿时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由于千瑾辰是出来探查粮草被烧一事，仅带了随性的护卫大概一两千人，而看管粮草的兵士两千多人，和在一处也不过四千多人，其余全部留在云上城四周来围困城池，没想到会在近日被大军围困。
　　智饶国这支显然是主力军，人数恐怕不在万人以下，上荣国明显是以卵击石，近日恐怕凶多吉少。这么一来，上荣国的军心本来有些动摇。
　　
　　而在此时，千瑾辰下令，仅派出一千兵士去迎战对方的一千轻骑。
　　上荣国军内大哗。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以一千步兵去迎战一千骑兵原本就是十分悬殊的差距，只怕那派出去的一千人根本就是白白送死，因为谁也不肯去。
　　千瑾辰大怒，立刻下令要将违令的军士拖出去斩首，一旁的唐昕连忙拦住，说道：“太子息怒，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还请三思。”又道：“请太子将此任务交予属下。”
　　千瑾辰本来也不想在此时杀人，见唐昕开口，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下令将那几个人的罪责免了。唐昕已经朝着前线奔去，他身后的兵士们犹豫了一下，也全部跟着奔了过去。千瑾辰则一语不发在后面地看着他们。
　　
　　唐昕站在两军阵前，只见对方的战马已经越奔越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面容，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兵士道：“拿弓箭来！”
　　立刻便有人将一柄长弓送至他的手上。
　　唐昕屏息静气，将长弓拉至圆满，朝着那马背上的骑兵，手一松，那长箭便带着哨声离弦而去。
　　只见那长箭穿破长空，“扑”地一声直直插入那骑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应声便倒，落下马去。
　　
　　唐昕一击得手，随他而来的众兵士齐声欢呼，一时间上荣国的士气也高涨起来。易小笙和被俘的兵士正站在一边，见他出手神勇，一发即中，显然也是用箭的好手，不由得从心底佩服，然而那长箭却是射中自己兵士的胸膛，这一个“好”字便叫不出来。
　　唐昕一脸白净的书卷气，他不等第一支箭落地，又搭上第二只箭，瞄准了另一个马背上的骑兵，立时放手便射。
　　只听得那长箭带着呼啸声再一次射了出去，众兵士不等那箭射中便开始齐声欢呼，呼声响了一半，却嘎然而止。唐昕手执长弓，眯着眼睛，一脸冷然地望着前方。
　　只见那长箭依然孤零零地躺在了地上。
　　
　　兵士们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纷纷互相询问，唐昕却看得清清楚楚，是从旁边斜刺里投掷过来的一道暗器，直直击在那箭头，将箭头打飞。
　　他朝着旁边的骑兵身上看了看，并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出手，便朝着身后一挥手，道：“放箭！”
　　唐昕原本没想让众人放箭。因为千瑾辰下令将战俘押在阵前做挡箭牌，本来就是有失德行，他只想做个光明正大的了断，但是对方的人数和兵力都比此刻的己方强上太多，此刻见自己射箭也无效果，任凭对方杀过来的话，自己性命倒还不是问题，身后这些跟随自己的兵士恐怕都要遭到毒手了。
　　
　　他身后的兵士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将军下令，闻言立刻将手里已经拉开的弓箭撑到圆满，待唐昕低喝道：“放！”数百只长箭便离弦而去。
　　
　　唐昕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长箭。尽管不如自己的百发百中的准头，但是这么多长箭也足以使得对方损失不少人马了。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顿生。
　　只见仿佛从天地间挥洒下雨一般，不知道有多少只暗器从空中激射而来，被击中的长箭纷纷掉落下来，上荣国兵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长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唐昕则盯着骑兵中一名身着黑衣的清瘦男子若有所思，末了一拍脑袋，道：“原来是他！”
　　
　　那边易小笙已经惊喜地唤道：“朱二哥！”唐昕闻言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原来那人便是一直跟在段月尘身边的黑衣男子，平日里不爱讲话，也很少接触，竟然在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智饶国的骑兵顷刻杀到面前，为首的骑兵手起刀落，便将上荣国的兵士砍倒。
　　原本上荣国作为北方国家，以骑兵著称，骁勇善战，然而近日却阴差阳错地反转了情形，以步兵对骑兵，本来就吃亏，更何况人数上的差距。一时间，上荣国兵败如山倒，前排兵士纷纷倒戈。
　　
　　智饶国的轻骑很快攻过了第一道防线。易小笙和自己的众位兵士站在第一道防线之后，惊喜地望着杀过来的骑兵。战俘里有人认出来解救自己的，正是并肩作战的骑兵，顿时精神大振，不禁欢呼起来。
　　唐昕皱起眉头，看着那些战俘，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只听得有人在人群里喝了一声：“杀！”
　　书生面孔的将军蓦然转过身来，想看看是谁先行一步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便看到一人立在高处，盔甲在身，一双碧眸盯着前面混战的兵士，正对着身边的兵士下令：“将战俘全都杀了！”
　　太子下令，谁敢不从，更何况是那帮惟命是从的守卫。
　　
　　只见他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到战俘面前，一人手起刀落，便将一名战俘的头砍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
　　易小笙只听得有人喝了一声“杀！”，再回头便看到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兵士已经尸横当场。她有些愣愣地抬头，只见那些守卫正毫不手软地将手里的刀砍向战俘，脸上带着嗜血的神情。
　　她立刻反应过来，怒道：“住手！”便挣扎着奔了过去。
　　由于双手被绑，她只能用身体撞向正在施虐的侩子手，那兵士被撞得身子一歪，发怒地将手里的刀子砍向易小笙。
　　
　　这番场景同时被几个人看到，唐昕只惊得呆在当场，朱子息远远望见，忙将手里的暗器尽数挥出，却因为距离较远而来不及，而此时，只有一个身影来得及往前一扑，将易小笙推开，只听得“扑”的一声，那刀子便砍在那人身上。
　　易小笙稳住身子，立刻回头，一眼看见，推开自己的正是自己的亲卫施逆冥。因为刚才那刀子砍得结实，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扑上去查看。
　　却见施逆冥手臂上汩汩地流着鲜血，所幸的是，刀口不深，而且正好将他手上捆着的绳索砍断了。施逆冥微微笑了一下，捡了地上丢弃的刀子，将易小笙的绳索也尽数砍断。
　　易小笙两只手一得到自由，便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衣裙扯下一块来，将伤口快速捆扎上止血，却没有发现刚才那没得手的守卫又举起了刀子。
　　“住手！”
　　那守卫的刀子停在半空，他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说话的那人正是自家主子。
　　千瑾辰瞅了一眼跪在地上帮兵士包扎伤口的易小笙，开口道：“饶她一命。”
　　那守卫虽然心里颇有微词，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危险的少女，又不敢违令，便舍了易小笙，奔向别的俘虏。
　　易小笙迅速将施逆冥的手臂包扎完毕，便从地上提了把刀子，奔向正在屠戮的上荣国守卫，于此同时，朱子息的骑兵也已经杀到近前。



79上荣援军

　　上荣国军心此刻已经大乱。
　　阵前虐杀俘虏本来已经是不义之举，再加上对方的援军已经杀到，上荣国其余的兵士便纷纷后退，只想逃命。唐昕的部下跟在他的身边，等候调遣。
　　尽管唐昕对千瑾辰的做法十分不满，但是毕竟对方是太子，总不能在这种危急时刻扔下他不管，于是奔到千瑾辰面前，道：“太子，快随我撤退吧！”
　　千瑾辰只是站在高地上，看着面前厮杀的人群，面无表情地看了唐昕一眼，说道：“退到哪里？”
　　唐昕有些尴尬，此刻前面的路已经被智饶国堵死，后面若是想退，就只能原路返回，但是方才过来的路全是平原，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只怕非常不利于己方撤退。
　　
　　唐昕正自无计可施，只听得面前的碧眸太子忽然笑了笑。他狐疑地望着千瑾辰，正暗自奇怪莫非这太子是被此刻的险情吓得傻了，却听见他说道：“我与沈北祭有约定，若是我今日正午没有返回，他必定会率军来接我。此刻已近黄昏，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千瑾辰慢慢说着，然而唐昕并没有看向他，他的目光已经被前方滚滚的烟尘吸引住了。只见在另一方向，一只大军正绵延数里，向这边迅速逼近着。
　　
　　易小笙和朱子息也注意到这个景象，两个人正率军将守卫逼退，此刻已经死伤了不少智饶国兵士，但是上荣国的损失也颇为惨重。千瑾辰手下的那几名守卫几乎全军覆没。
　　千瑾辰只是远远站在高地之上，看见守卫一个个倒下，碧眸阴沉，眉头却也没有皱一下，一双碧眸却望着远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来。
　　朱子息原本准备发信号让赵子清领着大军赶至，见此情景便将手放了下来。易小笙收住手，立在原地，极目远眺那烟尘滚滚而来的军队，只见那军队之中飞快地驰出一匹骏马来，直奔此处而来。
　　
　　易小笙和朱子息不由得心下一惊，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单枪匹马地到这阵前来。衣衫落拓的少女只觉得那马背上之人的身影之分熟悉，忙屏息查看，又见那后面的军队前锋处飞扬着一只帅旗，上面写着大大的一个“沈”字。她不禁有些怔忪。
　　等那人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得清楚眉目，易小笙只能望着马背上的清军青年，喃喃道：“北祭。”
　　
　　那人正是沈北祭。
　　易小笙与他在明月城一别又是有阵子不见，也猜到他已经重返上荣国去了。当日沈北祭不告而别，虽然自己也在心下暗自有些怀念，但是原本就和北祭聚少离多，又有自己所爱的男子伴在身边，再加上段月尘身体不适，待到战事一起，别的事情也都几乎顾不得许多了。
　　然而今日相见却是在这沙场之上，而且还是敌对的两方，实在是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沈北祭一路策马飞奔，及至到两军交战之处才将马匹勒住，一双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易小笙只道他一心赶来救主，此刻必定是在寻找千瑾辰，然而那男子一双眸子在乱军之中搜寻了两遍，忽然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易小笙忽然有种错觉，面前的沈北祭一下子变得淡然起来，方才那种急迫的模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人率领千军万马，日夜不停地赶赴过来，只是为了来寻找自己一般。
　　
　　沈北祭在人群里远远地望了一眼易小笙，少女只觉得青年的眼眸里深不见底，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绪，他已经转身，策马到千瑾辰的身边，翻身下马，跪下拜倒，低声道：“太子，北祭救驾来迟，还请恕罪。”
　　千瑾辰只是看着面前仍然在混战的两国兵士们，笑了笑说道：“北祭平身。你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沈北祭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只见上荣国的援军已经浩浩荡荡地来到近前，与朱子息带过来的一千轻骑相比较，根本就是庞然大物。
　　然而朱子息始终没有把信号发出去。
　　
　　然而那边赵子清终于沉不住气，眼见着上荣国的兵力越来越强爱，再也耐不住性子，对着大军下令：“进攻！”命前锋营尽快赶去救援，大军也会快速赶到。
　　他跟着大军赶了一会儿，忽然勒住马，慢慢走到永宁公主的马车前，迟疑了一下，对着马车内说道：“公主，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马车里低低的女声应了一声。
　　赵子清想了想，才继续道：“此番作战，我没有听从夫人的指点，结果贻误战机，此刻情势十分危险，在此向夫人道歉，也请夫人先随我派出的护卫队回去。”
　　他话音刚落，那马车的帘子便被拉开，永宁公主一张姣好的面容在车里望着他，说道：“夫君请勿多言。方才我已经说过了，夫君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但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
　　
　　赵子清与她成亲半年，虽知她貌美，可在此刻才觉得这张丽颜，如此美妙不可方物。他还想再说什么，永宁公主则轻声道：“夫君，同去同归。”
　　说罢，便放下了车帘。
　　赵子清怔在当场，沉吟了一下，便策马赶到大军前列，命大军加速。
　　此刻，上荣国与智饶军大军相隔只有三十里，两军遥遥相望，忽然上荣国大军里号角吹起，大军顿时停了下来，赵子清也命智饶国大军停下。
　　
　　两军就这么虎视眈眈地对阵着，中间夹着的正在厮杀的两军兵士，也禁不住放下了手里的兵器，一时间偌大的原野上竟然寂静无声，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易小笙终于和朱子息站在一处，朱子息已然下马，易小笙便将一直陪在身边已经受伤的施逆冥扶了上去，并对他说道：“一会若是两军战乱，你便催马先走。”
　　施逆冥坐在马背上，一脸的不置可否的神情，朱子息初时没注意此人，看了一眼之后，忽然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易小笙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朱二哥，怎么了？”
　　
　　朱子息摇摇头，说道：“没事。”却从怀里取出伤药，给这施逆冥敷在伤处，出血立止，也减轻了他不少痛苦，连脸上的神情也舒展了许多。
　　易小笙忍不住称赞朱子息宅心仁厚，却没有看见朱子息眼眸中闪过一丝好笑，说道：“小笙客气，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易小笙有些窘，心说朱子息明明有时候就是会见死不救的，但是嘴巴上还是连连称赞，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就不肯出手救人了。
　　那施逆冥也低头谢过。
　　
　　两国大军依然对峙着。千瑾辰和沈北祭站在高处，过了片刻，碧眸的太子皱眉道：“怎么还不开始进攻？任非凡到底在做什么？”
　　沈北祭说道：“太子请息怒。此刻时机未到，贸然进攻恐怕会被占了先机。”
　　千瑾辰嗤了一声说道：“先出手便占了先机。方才不知道为什么智饶国竟然拖了那么久，为了几个战俘，把那么好的大好机会白白葬送了，若不然……方才连我自己都以为今天要葬身于此了。”
　　他断然下令道：“发信号给任非凡，命他即刻进攻。”
　　
　　沈北祭微微皱眉，他知道千瑾辰是个急功好利之人，尽管十分有才华，但是常常太心急了，与那个人相比……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说道：“太子殿下，还是稍等一会儿，待时机一到……”
　　千瑾辰十分不悦，微怒道：“你这是要抗旨吗？”
　　“属下不敢。”
　　千瑾辰斜了他一眼，目光扫到下面两国的残兵们，忽然哈哈一笑道：“沈北祭，你说时机未到，好，我便告诉你，如何去抓住时机。”他将手一指下面，说道：“你去把那易小笙给我抓来！”
　　
　　沈北祭脸上微微变色，道：“太子您的意思是？”
　　千瑾辰冷笑道：“我知道你们都宠这个小丫头，谁都不舍得杀，段月尘不舍得，你也不舍得，智饶国大军的主帅也不舍得，你且将她擒来，她便是我们的战机！”
　　沈北祭显得甚为踌躇，千瑾辰继续冷笑道：“你连抓她都不舍得了？不要忘记上荣国深宫地牢里的那个人！”
　　沈北祭脸色刷地变得有些白，他咬了咬牙，道：“遵命。”
　　说罢便提了长剑，纵身跃下高地。
　　千瑾辰目送他远去，忽然微微有些恍惚，方才自己所说的那些“不舍得”的名单里面，是否漏掉了自己？
　　
　　沈北祭几个跃身便到了易小笙面前，此刻两军已经停止了厮杀，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是以他此刻的行动显得十分突兀。易小笙正和朱子息说话，间或查看施逆冥的伤势，此刻见沈北祭到了身前，一时间只是望着他没有说话。
　　沈北祭开口道：“太子有请。”
　　不等易小笙回答，朱子息挑了挑眉，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去。”
　　易小笙翻了翻白眼，正要回答，马背上的施逆冥也开口道：“不去。”
　　拜托……沈北祭问的是自己好不？
　　一再被打断两次，易小笙也不禁火大，她斜着两个人，那两个人也不客气地斜回去，末了易小笙叹了口气，对着沈北祭开口道：“不去。”
　　沈北祭点点头，道：“其实我也支持你不去。”
　　
　　易小笙有点傻眼，朱子息倒是乐了，只有马背上的施逆冥沉默不语半响，忽然开口道：“沈大人，你对小笙真好啊。”
　　易小笙被他问的问题噎得半死，一时没有发现此人对自己改了称呼。
　　沈北祭则面不改色地说道：“小笙是我家娘子，自然要对她好。”
　　施逆冥做出愕然的样子说道：“小笙明明还是个姑娘，什么时候嫁给你了？”
　　沈北祭瞥了他一眼，说道：“当日在尚书府，小笙亲口说的。”
　　易小笙听他们俩一来一回如同斗嘴，脸早就红得透了，没想到沈北祭又将当日权益之时说的话拿出来说了一番，她偷眼看见朱子息没什么反应，不知道其实是因为他已经听过了，只能暗自庆幸段月尘此刻不在当场。
　　
　　然而施逆冥却不打算放过沈北祭，继续道：“既然没有夫妻之实，那便没有任何关系，还请沈大人不要坏了小笙的名声。”
　　直到此刻易小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施逆冥对自己改了称呼，不禁好奇地望向他。



80谁人幕后

　　施逆冥骑在马背上，一手扶住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居高临下闲闲地瞅着沈北祭，无视易小笙探究的目光。有那么一刻，易小笙觉得此人身上的那种神气似曾相识，正如那人一般。然而，这种论断已经在之前被自己推翻，因此也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沈北祭倒是直直地对着那人的目光，两人视线相交的时候，易小笙只觉得似乎噼里啪啦地有火花四溅，她正想说什么，沈北祭却已经收回目光，对她说道：“虽然也不想让你去，但是……我受太子所托，得罪！”说罢，飞快地伸出手臂在易小笙腰间一挟，便将她抱起准备带到千瑾辰面前。
　　不等他将少女抱着飞身跃起，两道人影便已经飞身而至。朱子息手里攥了暗器，又见易小笙和沈北祭靠得太近，唯恐伤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怀里，提了长剑便追了过去。
　　
　　而另一人便是那施逆冥。只见他从马背上腾空跃起，施展一身绝妙的轻功，跟在后面和朱子息一起紧紧追赶。沈北祭速度极快，又令人猝不及防，他先前明明说也不愿易小笙去见千瑾辰，却又重新出手，是以这几个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步。
　　千瑾辰所在的高地位置并不远，所以沈北祭几个凌空飞跃，便离他已经不远，见此情景，朱子息终于再次摸出一把暗器，准备掷出。
　　然而就在此时，朱子息只觉得身边本来并行的那道身影忽然变得极快，风一般地飞身而去，沈北祭只差数十米便可到达千瑾辰身边，然而有人比他更快，已经先行一步挡在面前。
　　
　　沈北祭身子跃至半空，手里抱着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冲到前面的施逆冥，对方脸上也是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双看着他手中易小笙的眸子里显现出些许急迫。
　　沈北祭落下地来，神情略有所悟，将手里的少女又抱得更紧一些，等施逆冥身形一动，忽然将少女松开，直取施逆冥的面门而去，
　　这一下变故陡升，施逆冥竟然有些猝不及防，却直觉地向后避开。
　　易小笙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自由。方才她被沈北祭携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一事，竟然有一刻忘记了挣扎，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到此处。
　　
　　此刻看着施逆冥似乎颇为在意面门被袭，那时帮自己挡剑都毫不畏惧，此刻却会因为脸面的问题，将身子避开，又想起方才自己所想之事，于是也没有逃走，而是盯着施逆冥看。
　　沈北祭提着长剑，笑了一笑，又欺身而上。他也看出了施逆冥的顾忌所在，于是专门往他面门上使剑。
　　施逆冥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将身子避开。
　　沈北祭突然掷下长剑，道：“你带她走吧。”
　　朱子息立刻抢上前来，准备将易小笙带走，另外几个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听见有如从地底发出的震撼的声音，轰隆作响，甚至连整个地面都微微颤抖起来。
　　几个人连忙回头去看，只见上荣国大军已经开始进攻了。
　　
　　因为距离已经不是很远，易小笙立刻看见上荣国最前面的主帅，那骑在马上少年老成的任非凡，而跟在他身侧不远的几匹骏马上，头插山茶花的大汉和一名女子，则是山茶六圣。
　　武林大会一别，易小笙一直在好奇山茶六圣究竟去了哪里，原来还是回去追随千瑾辰了。而此刻，千瑾辰正站在高地之上，望着大军，笑得甚为开颜。
　　她心下有些恼火，想起千瑾辰当年见死不救，此刻又让山茶六圣帮他卖命，真不知该痛斥他无耻，还是六圣可气，便不等朱子息到得身前来，纵身奔至千瑾辰面前。
　　
　　碧眸的太子眯起眼睛看着她，初时见几个人争来抢去，就是不愿这少女来见自己，结果此刻人家倒是自己跑来了，只是他还没开口，便瞧见易小笙取了短剑指着自己说道：“千瑾辰，你速速下命让上荣国退兵！”
　　千瑾辰不悦地皱眉，瞅着她手里的短剑说道：“何必要如此剑拔弩张，即便是要退兵，也该智饶国先退吧。”
　　易小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却瞥见智饶国的大军也已经开始进攻。两国的第一队兵士迅速冲在一处，便是乒乒乓乓刀剑相交的声音，顿时又是一片混战。
　　
　　她心里一抽，更加心急地催促千瑾辰道：“快退兵！”
　　千瑾辰将她手里的短剑拨开，说道：“都已经到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退兵？”
　　旁边的朱子息忽然说道：“千瑾辰，任非凡此人存了太多心机，又对他任家称霸江湖的大业孜孜不倦，你就不怕他阵前倒戈？”
　　千瑾辰哈哈一笑道：“除非他希望他的妹子守寡。”
　　
　　易小笙奇道：“晴筝嫁给你了？”
　　千瑾辰点点头道：“没错，现在任家大小姐是我的太子妃。”
　　易小笙有点意外，低声道：“晴筝怎么会看上你？”
　　千瑾辰撇撇嘴，说道：“易小笙，你也太小看我了，那丫头可是喜欢我喜欢得紧呢，你要是不服气，也可以入住我太子府，你们俩姐妹情深，正好一对。”
　　易小笙懒得搭理他胡言乱语，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两军交战，最后再也忍不住，对着千瑾辰说道：“千瑾辰，你要怎么样才肯退兵？”
　　
　　千瑾辰摇头道：“此次出兵不是我来决定的，所以现在只能进攻不能退。”
　　易小笙心念一动，说道：“难道是圣晟帝？”
　　千瑾辰点头。
　　易小笙又道：“即便不是你决定，你也是主帅，有权下令退兵。”
　　千瑾辰又摇头道：“不，主帅不是我。”
　　易小笙奇道：“难道是任非凡？”
　　千瑾辰嗤然而笑，道：“自然不是。”
　　易小笙低头思索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问道：“难道圣晟帝御驾亲征！他真的是要灭了智饶国？”
　　千瑾辰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他望着厮杀的大军若有所思道：“或许他只是来找人也说不定。”
　　
　　易小笙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只见战况愈演愈烈，便准备执了短剑去助阵，一转身却见施逆冥就站在身后，沈北祭和朱子息各站一侧。
　　她对着沈北祭，不由得百感交集，开口道：“北祭，你擒了我去也是没有用的，智饶国不会因为我退兵，主帅也不会为了我投降。”
　　“不。”语气肯定的声音来源于身后的千瑾辰，易小笙没有回身，只听到他说：“我要抓你只是为了引出另一个人。”
　　“谁？”易小笙突然有些忐忑。
　　“段月尘。”
　　
　　少女一下子转身，冲到千瑾辰面前，火大地说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把他杀了吗？”
　　千瑾辰叹气道：“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好骗呢？怪不得每个人都会相信你，因为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易小笙懒得跟他辩论，立刻又问道：“你如果没有杀他，那么他去哪里了？”
　　千瑾辰摇头道：“不知道。”
　　易小笙已经不相信他了，此人说不知道那肯定是知道。她放过这个问题，又问道：“你引他出来做什么？”
　　千瑾辰答道：“他跟我做了约定，我要他出来兑现。”
　　易小笙奇道：“难道不是你们之前的那个约定吗？”她看见千瑾辰好笑的目光，立刻闭嘴，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千瑾辰忍住笑，说道：“段月尘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他顿了顿，又说道：“他在很早之前就跟我约定，若是我助他灭了智饶国，他便会助我夺了明月城。父皇此次亲征，目的不是这云上城，而是智饶国的都城明月城。当年锦荣城的惨剧，纵然我年岁还小，也还记得清清楚楚，这笔帐该还了。”
　　
　　易小笙心中怦怦直跳，颤声问道：“什么时候？”
　　“自然是此次发兵之前。”
　　“那是在……”
　　“对，就是你重返智饶国之时，所以你之后和段月尘的重逢都是安排好的。”千瑾辰的声音不咸不淡，略带点同情的看着她。
　　易小笙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都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如何到了上荣国，进入太子府，到拿到圣晟帝的三只锦囊，重返智饶国，再到加入荡霞寨，重逢段月尘、朱子息和顾七言，然后是完成三只锦囊里的任务，包括任晴筝、武林大会、明月城、兵部尚书等等等等。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会有种感觉，放佛无形之中有一只翻云覆雨手，在不断地推着自己往前走，回头不得，却没有想到，那个人是——
　　
　　易小笙转头望着朱子息，说道：“朱二哥，他所言可是真话？”
　　朱子息沉默了一下，说道：“小笙，这其中……”
　　易小笙惨然一笑，问道：“我且问你，当日在荡霞寨的重逢，可是你事先就知道的？”
　　朱子息默然不语。
　　易小笙转过头来，低头苦笑道：“结果又被骗了。”
　　
　　记得之前那一日在又被欺骗之后，她曾经在心里想过，自己如此容易相信，被骗多次仍不悔改，但是只愿欺骗自己之人不是那人便好，然而此刻一切化为泡影，原来最大的骗子正是自己心心相信的那个人。
　　此次是被骗得最惨烈一次了吧。
　　突然之间，易小笙想到，若一切都已是计划之中，那日段月尘情深意切的告白又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里面？



81云上城外 

　　高地之上的四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然而此刻已经容不得再多想，易小笙执了短剑，对千瑾辰说道：“你利用我来引出段月尘恐怕是没有用的，我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但是还是想请你退兵，如果不能……”她望着混战的兵士，突然纵身跃下高地，直奔沙场而去。
　　朱子息望着她的背影，也纵身追了出去，施逆冥却比他更快一步。三个人轻功极好，一前一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出。
　　千瑾辰望着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旁边的沈北祭，说道：“那个施逆冥是什么人？”
　　沈北祭低头掩去眼神里的情绪，答道：“是易小笙身边的护卫。”
　　“哦。”千瑾辰点点头，低声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很熟悉？”
　　
　　易小笙奔下高地，杀了进去，将一柄短剑使得如同出水游龙，仿佛注入了不知道从哪里而来的力气，几乎一击即中。然而与之前作战不同之处是，她这次不再是只对对方的命门点到为止，而是痛下杀手。
　　朱子息见她将短剑从一名上荣国兵士的手臂中拔出，那兵士顿时鲜血长流，抱住自己的手臂哀呼不已。黑衣的削瘦男子皱眉，然而没说什么，只是挥手洒出一把暗器，逼退一列兵士。
　　易小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兵士在地上疼得在地上打滚，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药瓶，准备扔给他，却只觉得脑后生风，连忙闪身避过，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再一看，那兵士身上已经插了只长箭，倒在地上立时毙命。
　　
　　少女回身，便看见一匹骏马已经奔至面前，马上少年老成的将军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易小笙，数日不见，你竟然也能上战场了，看你下手也是十分之狠啊！”
　　易小笙脸上神情淡淡，拱手道：“任非凡，别来无恙，看你气色不错，还当上了将军，可喜可贺。”
　　任非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有些恼羞成怒，恨恨道：“这将军你以为我愿意做吗？要不是当日武林大会，你从中作梗，我任家现在已经是武林盟主，一统江湖了！家父生前遗愿不能完成，易小笙，这全都是你害的！”
　　
　　易小笙忽然很想笑，曾经面前的少年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发作，反而倒更符合他的实际年龄一些，想起当年初见，这人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如今骑在马背上，倒也威风凛凛，而那个时候认识的所有人，如今都已不复从前。
　　她懒得跟他解释，只笑道：“那么你想要我如何赔偿？”
　　任非凡瞅了她半晌，忽然说道：“易小笙，你怎么了？”
　　易小笙听他提问，便随口答道：“我怎么了？”
　　马背上的少年神情有些不耐，说道：“你自己摸摸你的脸。”
　　
　　易小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直觉触手湿润，原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哭了。她不觉好笑，顺手擦去，说道：“没什么，风沙迷了眼睛而已。任非凡，你不是说过，若有人学了你任家剑法，便将她的武功废去吗？”
　　任非凡有些疑惑地点头。
　　易小笙笑得有些古怪，说道：“等此战结束，你便把我全身武功卸去吧，反正留着我也没有用了。只是，现在……”
　　她忽然如同一只猎鹰一般腾身而起，跃至任非凡面前，将一柄短剑结结实实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厉声道：“带我去见圣晟帝！”
　　
　　任非凡本来见她落泪，又见她笑得风轻云淡，没想到这少女忽然发难，一时躲闪不得，竟然中招。他少年纵横江湖，十岁便做到碧玉宫门主，家族显赫，除了上次的武林大会，从来没有受过此番奇耻大辱——被一个女子用短剑指着命令。
　　想到每次倒霉几乎都跟这女子有关，心下更是恼恨，咬牙道：“你杀了我吧。”
　　易小笙却也不急，只低声道：“你若死了，千瑾辰会很快废了任晴筝，到时候你在泉下可瞑目？”
　　任非凡脸色死白。
　　
　　任晴筝嫁给千瑾辰为妃这件事，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或者说武林大会上败走之后，很多事情都不在他掌握之中了。加上任晴筝一心要嫁给千瑾辰，自己爱妹心切，竟然从此受制于人。
　　任非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末了答道：“好，我带你去。”
　　易小笙笑了一笑，翻身坐在他身后，短剑却始终不离他咽喉，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命门。
　　
　　任非凡将缰绳拉起，掉转马头便走。
　　朱子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此刻见二人要走，不禁上前一步道：“小笙，此番前去定然十分凶险，不如我也……”
　　“不必。”易小笙坐在马背上答得干脆，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笑道：“还是不劳朱二哥大驾了，我自己可以应付。”
　　朱子息见她如此，知道她心意已决，从方才起，就已经觉得这少女的神情气度大变，仿佛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一般，知道她此次受的刺激不小，此刻还能跟自己说话便已经算是她对自己客气了，当下无法再多言，
　　
　　易小笙和任非凡策马经过施逆冥身边，想起此人曾经数次舍命相救，便点头道：“施逆冥，多谢，此后多保重。”
　　话里竟然隐隐含有诀别的意味。
　　朱子息心下一惊，也连忙望向施逆冥，却见那人脸上仍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点点头道：“保重。”
　　易小笙嘱托完，心下一阵轻松，便准备命任非凡策马而行，却又在此刻听见一声女子悲怆的呼喊：“夫君！”
　　
　　她心下一惊，便循声望去，只见永宁公主已经从马车中奔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路直奔战场，一直奔到一处，忽然停住，呆呆地看了一下，软软地跪倒，放声大哭。
　　易小笙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让任非凡策马前去查看，任非凡颇为不满，易小笙便不客气地将短剑在他颈子上划出了血口，鲜血瞬间流下，任非凡皱眉道：“易小笙，你何时变得如此狠辣？”
　　易小笙不答。
　　两人很快来到永宁公主身侧，易小笙定睛一眼，赵子清正躺在地上，胸口中了只长箭，血已经染红了衣服，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是奄奄一息。永宁公主伏在他身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易小笙也不下马，将短剑在任非凡的脖子上抵得更重了一些，引得少年频频皱眉，而后，她低头对着永宁公主低吼道：“哭什么？他还没死呢！”
　　公主被骂得一脸茫然，又听得这衣着落拓的少女说道：“去那边找朱子息过来，要快！如果你不想和你家相公天人两隔的话，就快点奔过去！”
　　永宁公主连忙爬起来便奔着朱子息而去。
　　易小笙目送她的身影立刻，又看了了脸色灰败的赵子清，再望了望满眼都是尸横遍野的沙场，倒地的马匹和旗帜，忽然喃喃道：“段月尘，这般血流成河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没有再迟疑，对任非凡说道：“去见圣晟帝！”
　　
　　圣晟帝的军营就在云上城北门不远处。
　　易小笙被任非凡带到此处的时候，依稀还记得自己当年是从这里启程前往上荣国的，那时偶遇少年严晓，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了别人的棋局之中。
　　她忽然想到，这严晓难道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所以才有后来圣晟帝的三只锦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小笙此刻谁也不能相信了。
　　自己的人生和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冥冥之中看不见的手推动着，安排着，自己一直无力挣脱，居然还沉醉其中。
　　而此次，她决定将自己彻底从这个命运之中里面脱身出来，赌上一条命，也要亲手拿回自己的人生。
　　
　　兵营里的兵士见任非凡被一名女子用剑指着，都是十分惊讶，很快便有人准备上前解救，易小笙冷笑一声，将短剑刺得更深一些，任非凡只得挥手命人退下。
　　他当年对易小笙出手狠辣，没想到现在因果报应全都还了回来，禁不住苦笑。
　　易小笙挟持着任非凡继续前行，忽然听见一名女子的声音：“三哥！小笙？”
　　易小笙没有回头，知道是任晴筝，脚下也没有迟疑，只对着任非凡说道：“哪一个是圣晟帝的军营？”
　　任非凡正在踌躇，却听见任晴筝说道：“小笙，你不要伤了我三哥，我带你去！”
　　
　　易小笙闻言，忽然手上使力，将短剑刺入任非凡的右手臂，再用力拔出，任非凡咬牙扶住自己的手臂，任晴筝惊叫一声，扑上去扶着他，对着易小笙问道：“你这是做事吗？”
　　易小笙笑了一笑，说道：“我只是让他暂时失去战斗能力而已，你三哥武艺高强，若不这么做，恐怕死掉的人就是我了。”
　　任晴筝有些怔忪，望着她说道：“小笙？你真的是小笙吗？”
　　易小笙笑了笑，说道：“如假包换。”
　　任晴筝有些颤抖，说道：“我认识的易小笙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你……”
　　“出手如此狠辣？”易小笙接口道，见任晴筝的神情，不由得笑着低声道：“我也不过是想争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微微低了头，散落的刘海之中，那道伤疤仍然清晰可见，任晴筝见她神情凄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易小笙变化惊人，实在反常，正想再问，却见她重又抬起头来，眼中精光闪烁，冷声问道：“圣晟帝的营帐在何处？”



82当年日月 

　　任晴筝本来见她出手伤了任非凡，本不愿带她去，但是见她虽然目光凌厉，然而神情却是极为哀伤，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如今嫁了人，心态也不像姑娘时那么骄纵任性，又念及和易小笙的情分，便道：“你随我来吧。”
　　她唤来兵士将任非凡扶到营帐包扎伤口，任非凡在走之前，看了易小笙一眼，说道：“你即便是见到圣晟帝也是无济于事的，我们都斗不过他。”
　　易小笙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任非凡有些狐疑地望着她，之前总是会禁不住嗤笑这被那白衣碧眸的男子带大的少女，然而此刻，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易小笙跟着任晴筝一路行至一所营帐前，这营帐看起来和其他营帐也并无区别，易小笙沉声道：“你确定圣晟帝真的在里面？”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埋伏。
　　任晴筝转头怒道：“你爱信不信！”说罢，在门外唤了一声：“父皇，儿臣求见。”
　　里面半晌应了一声，慢慢说道：“皇儿有事？”
　　易小笙一听便辨认出是圣晟帝的声音，当下一手扒开任晴筝，便往里闯，任晴筝哪里拦得住她，只得跟着冲了进来。
　　
　　易小笙冲进营帐，一眼便看见圣晟帝坐在案桌后面，正对着一张图纸查看，身边站着两名护卫，一见有人闯了进来，即便看见是皇帝的儿媳妇，又见她身边跟了个陌生女子，还是全神戒备起来。
　　圣晟帝目光离开图纸，眯起眼睛朝着门口望了望，见是易小笙，脸上竟然没有惊讶的神情，仿佛知道她今日会来一般，微微笑了笑，说道：“小笙。”
　　
　　抬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中年黄帝，论年龄自己还要叫声大叔，也算是长辈，易小笙不由自主地施礼道：“见过皇上。”
　　圣晟帝笑了笑，说道：“任务都完成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呢。”
　　易小笙闻言冷声道：“没有，我不想做了。”
　　“哦？”圣晟帝微微讶异，抬手合上案桌上的地图，沉吟了一下，对两名守卫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又对任晴筝说道：“皇儿也先行回避一下。”
　　任晴筝本来担心易小笙会对圣晟帝不利，但是想了想，也跟着退了出去。一时间，营帐里除了圣晟帝和易小笙，其余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圣晟帝从案桌旁站了起来，走到易小笙身边，温言道：“辛苦了。”
　　若是从前，被一个人如此关心，易小笙少不得又要感动一番，然而此刻，她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还有心上的那个人，还有其他人，都是在一起欺骗自己，利用自己，便无论如何都感动不起来。
　　圣晟帝见她神情古怪，又是伤心又是悲恸，还有些愤懑，心下微一琢磨，也不再多说，挥手一指椅子：“请坐。”
　　堂堂皇帝竟然用了个“请”字，而不是“赐”字。
　　易小笙浑然未觉，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圣晟帝也回到案桌边，开口道：“说吧。”
　　
　　易小笙突然觉得事由种种，纷繁复杂，谜题甚多，根本不知道从何讲起，也不知道该责怪谁，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如同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晟帝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只觉得这少女心中承载了太多东西，似乎快要承受不住，便先开口唤道：“小笙？”
　　易小笙终于拉回心神，突然决定将之前的一切都全部抛下，于是只字不提，也不追问，只说道：“皇上，我此次前来，是想请上荣国退兵。”
　　圣晟帝闻言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易小笙继续问道：“上荣国难道是贪图智饶国大好河山？论国力，上荣国并不比智饶国差，兵力上甚至还略胜一筹，唯一的便是国土比较贫瘠，但是北方人有北方人的活动空间和习俗，如果非要跑到南人的区域里来，难道不是有违天意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圣晟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摇头道：“都不是。小笙，你天资聪颖，做女子实在可惜，一生只能在男子的摆布之下。这世上被男子掌控的女子太多……”
　　“但是却有一个‘来鸿去燕’的司马燕。”易小笙忽然接口道。
　　
　　圣晟帝终于微微变了脸色，盯着易小笙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
　　“是。”易小笙也盯着她说道：“我后来知晓，千瑾辰和段月尘的确是孪生兄弟，况且司马凌菲又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推断你和司马凌菲也有关联，再加上司马这个姓氏，大致可以推断出她的母亲是司马燕。但是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司马凌菲成了智饶国的鸿影公主，她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吗？”
　　圣晟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易小笙见他望着前方，似乎看着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但听他说道：“当年，我还是太子，出外闲游，偶遇司马燕，立刻惊为天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容色倾城，却没有半点女子的娇弱之气，武功也不弱，而且还是宰相家的千金。
　　后来结伴游山玩水，我对她心生爱慕，想向宰相提亲，只是她却如男子般豪爽，对感情之事不甚在意。我觉得不能心急，便先和她结拜兄妹，谁知这一耽误，便误了终身。”
　　
　　易小笙见圣晟帝脸色越来越阴郁，其间夹杂着痛苦的神情，继续道：“她后来遇见了智饶国的小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智饶国君七麟君。当时七麟君来上荣国探访游玩，传说中他生下来时身上便附有七片龙鳞，被誉为天子之相，燕儿她好奇，便私下与之往来，谁知这小子使诈，骗燕儿同她出游，一走便是数年。
　　当年又发生了许多变故，牵扯到碧玉宫，我无暇去顾及燕儿，等到数年之后，燕儿忽然归来，竟然牵了个女孩儿，说是她和七麟君的女儿。我忍住气，仍然对她很好，并且为了讨她喜欢，逆着满朝文武，让她遂了心愿，做了兵部尚书。只是她仍旧不开心，终于有一日，我在醉酒之后听她说要离开，当时在愤怒之下，逼迫了她……”
　　
　　易小笙听得心惊，颤声道：“你……你对她……”
　　圣晟帝脸色颓然，似乎忽然之间苍老了许多，说道：“她被我逼迫后第二日，我便将她软禁起来，唯恐她会走掉。没想到，那日所为竟然让她怀了身孕，后来生下一对双生子。”
　　易小笙只是听着，心里微微发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的这位皇帝。
　　圣晟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根本没有看她，继续道：“然而此时智饶国开始攻打上荣国，原来七麟君遍寻燕儿不着，后来得知消息，便集结兵力攻城。我那时已经将燕儿转到别处，七麟君寻不到燕儿，一怒之下，血洗明月城，一把火烧得精光，才肯退兵而去。
　　我自知犯下大错，对不起满城百姓，此时燕儿却在混乱之中失踪了。后来明察暗访，也没有找到她，七麟君处也不曾寻到她。我只得先重新振作上荣国，养精蓄锐。
　　然后等到这对双生子长到三岁，我必须从中选择一个送去养成杀手，派去碧玉宫。”
　　
　　易小笙此刻终于忍不住接口道：“那被送去的便是段月尘吗？”
　　圣晟帝苦笑道：“生在帝王之家，自生下那日起，便担负了常人没有的责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然而我对留下来的这个隐瞒了实情，不想让他知道太多残酷的东西。”
　　“所以便让另一个背负全部，是吗？”
　　圣晟帝突然恼怒起来，一把将案桌的物品尽数扫下，怒道：“你知道什么！你可知当年被送去碧玉宫的人是我！”
　　易小笙抬起头望着这个人。
　　圣晟帝避开她的目光，冷笑道：“你可知我当年是怎么回来夺回帝位的吗？”
　　
　　易小笙忽然起身，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皇上，方才听你说了很多，我心中的很多谜题也解开了，但是与我无关。我只想问你，上荣国可否退兵？”
　　圣晟帝眯起眼睛，慢慢说道：“不能。”
　　易小笙也不多话，很干脆地转身，说道：“那么你便永远不可能见到司马燕。”
　　圣晟帝顿了一下，连忙问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易小笙面不改色，说道：“我想你跟司马凌菲也见过面了，自然知道司马燕还活着，只是不肯见你。你若想见她，我自有法子，但是你必须退兵。”
　　
　　圣晟帝道：“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这么个小丫头？”
　　易小笙冷笑道：“那你便不相信好了。”说完便要走。
　　圣晟帝见她如此笃定，也不禁有些动摇。他事事精明，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只有在司马燕一事上事事出错，但想到面前的这个少女极易相信别人，又不会说谎，此刻所言应该是真的。
　　他半信半疑地说道：“你真能让我见到司马燕？”
　　易小笙回转身子，将怀里的锦囊一一取出，说道：“第一个锦囊已经完成，第二个只差一张令牌，第三个我还没有查看。如今严晓在你手上，我便用刚才那个条件来换严晓和这智饶国大好河山，如何？”
　　
　　圣晟帝思及她对严晓情谊是真，便应允道：“好，我即刻拔营三百里，离开智饶国，但不会退兵。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届时若是不能让我见到司马燕，必定先将云上城屠城！”
　　易小笙心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应道：“好！”
　　见她要走，圣晟帝忽然说道：“你真的不看一下这第三只锦囊吗？”
　　易小笙见他这么说，便走过去，拉开袋子，取出白纸，展开一看，先是一愣，而后蓦地笑了，转头对圣晟帝说道：“这第三只锦囊，我也接了！”
　　而后将那纸条揉了往岸上一扔，便抬脚走了出去。
　　
　　中年皇帝目送她出去，将纸团捡了拿在手里，慢慢展开来，瞅着上面的字迹，喃喃道：“女人心，海底针啊。你真的能做到吗？”
　　想到书写这三只锦囊的人，他不禁面有忧色，将纸条放在案桌上也出门而去。
　　帐门微动，一阵清风袭入，将纸条吹得飘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才落上，书面清清楚楚地写道：
　　待事成，杀段月尘。



83俱都忘矣 

　　易小笙走到帐外，只觉得手心之中全是冷汗，一颗心怦怦直跳。她方才其实只是做做样子，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司马燕，也许是因为平日里自己很好骗的缘故，也或许是圣晟帝急于寻找司马燕，这次竟然就这么相信了。
　　但是危机仍未解除，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上荣国大军又不肯退军，即便是这一个月之中，她找各路人马帮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智饶国兵力不及上荣国是个不争的事实，只怕短短一个月里是无法赶上的。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思索接下来要去哪里。
　　本来智饶国大军那边实在不想回去了，不想看见不想见的人，至于那个人，爱到哪里装死就去哪里装死吧。但是想到赵子清的伤势，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军令状还在那立着，当时大言不惭地说好了“一个都不能少”，结果还是死伤了不少兵士，回去领了处罚再说吧。
　　易小笙一路回到军营，朝着赵子清的营帐便走，只见里里外外的人都在忙，进进出出的，间或还有个男人的声音不冷不淡的说道：“滚出去。”
　　
　　她辨认出是朱子息的声音，大概是赵子清的手下笨手笨脚，终于惹怒了他，被赶了出来，看见易小笙，唤了声：“易大人。”便揉着屁股离去。
　　敢情朱子息还赏了人家屁股一脚。
　　易小笙禁不住摇头，她不想见朱子息，但是又避不开，最后想想横竖都要见，干脆去跟赵子清领了罚就赶紧离开吧。
　　她边想着边抬腿迈进了营帐。
　　
　　定睛一看，第一个反应便是往外退，但是已经来不及，站在朱子息身边的白衣碧眸男子已经快速朝着她走了过来，唤道：“小笙。”
　　易小笙没想到此人已经回来了，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当下便当段月尘不存在，径直到了赵子清身边。
　　段月尘也立刻跟了过来，易小笙往左边站，他跟到左边，易小笙挪到右边，他又跟了过去。最后易小笙不躲了，干脆站定了，叫道：“赵大人。”
　　赵子清躺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流血过多，但是没有昏迷，看见易小笙，正要说话，便听见少女说道：“你躺着别动。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大概你也掺了一脚，不过也不提了。此次回来，我是来领那军令状上的罪。”
　　
　　赵子清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说出了口却变成：“我听说上荣国军已经暂时退兵，这都是小笙你的功劳，所以将功补过，之前的罪责就免了。”
　　易小笙闻言，说道：“好，那我就告辞了。”
　　赵子清连忙起身，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引得身旁的永宁公主一阵心疼。他勉强半起身，望着易小笙说道：“你要去哪里？”
　　易小笙不答，也不回头，摆摆手自顾自地去了。
　　赵子清和朱子息交换了下目光，永宁公主忽然在一旁说道：“你们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那两人齐齐问道：“什么？”
　　公主掩口而笑，道：“便是惹怒了女人。”
　　二人面面相觑，齐声叹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望向门口，那倒大霉的人已然追了出去。
　　
　　易小笙只觉得身边忽然多了个跟屁虫，比当年的严晓更甚，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她去马厩选马匹，准备离开，那人却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挑了匹枣红马，段月尘连忙上前说道：“这马性子烈，前两天刚踢了人，不可不可。”说着，便把缰绳自她手里拿走了。
　　易小笙看着空出来的手，一点反应都没有，又奔向下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刚要上去，也被拦下，那碧眸的男子眨眨眼睛，对她说道：“小笙，你还不会骑马，这么高大的马匹容易摔到你，还是换一匹吧。”说罢，也牵走了。
　　
　　易小笙嘴角抽了抽，走到第三匹马面前，这是匹西域小马，长得十分温良，她暗暗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便将手伸向缰绳，还没碰到，那缰绳又落入男子的大掌之中。
　　她终于忍不住，瞪着面前的段月尘，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段月尘的脸上带着她所熟悉的可怜兮兮的神情，委屈地说道：“我是怕小笙你不会骑马，伤了自己，要不我给你准备马车吧。”
　　说着，便要拉着她离开马厩。
　　
　　他手掌还没碰到少女的身子，便被她迅速闪开。
　　少女和他离了一段距离，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段月尘这些年里，都看着这个少女长大，不管离别多远多久，都从来不曾担心过，然而此刻心中却升起了不确定，因为这个女子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清澈之感。
　　他突然发现，现在是自己不明白她了。
　　段月尘知道此时解释已经没有什么用，半晌开口道：“小笙，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易小笙第一次如此的正视他。从最初相识到现在，她看过他很多次，然而似乎都没有看清楚过，只有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从最开始他试探自己，到后来带自己逃出碧玉宫，嬉笑怒骂，朝夕相处，再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自己甚至不敢承认爱上了他，一路走到现在，然后，有一天，这个人对着自己告白了，那么别别扭扭的感觉。
　　她曾经想问问他，那日所说的话可是真的，只是现在，她忽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于是，易小笙笑了笑，说道：“段月尘。”
　　“什么？”
　　“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易小笙独自一人回到了云上城。她进城的时候正是深夜十分，守卫都已经入睡，大门紧闭，仰着脑袋看城墙上黑洞洞的垭口。
　　好像只有仰着脸，才能把某些东西憋回去。
　　进不了城，她便坐在城门口等天亮。
　　夜色里，一个白衣男子离她远远地站着，她全当看不见。
　　
　　易小笙忽然想唱歌，半夜里旷野的城门也没有什么人，冰冷的石头硌得屁股生疼，那就只好自己唱只歌给自己听吧。
　　我知道我也可以忘我也可以放……
　　她唱了两句开头，忽然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胳膊里，用手臂把自己抱起来，好像就这么睡着了。
　　过了良久东方开始微微发白，那白衣的男子始终没有离开，只是在少女入睡之后，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连一句抱怨和哭闹都没有……”
　　
　　天亮之后，易小笙起身，把因为睡姿不正确导致的腰酸背痛随便做了两下伸展运动舒缓了下，便随着人流进城。
　　这几日因为上荣国大军围城，城门已经好几天没开了，一直到昨日大军忽然撤离，城中的居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但是初开城门，守卫还是搜查了一番。
　　易小笙等着进城，她目的很直接，既然不知道司马燕在这里，便打算一个城池一个城市的寻找，最近的便是云上城，进去找找，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她随着人流往前走，就快要进入城门的时候，忽然从背后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的人瞧见这么多人在等着进城，心下着急，连忙叫道：“守卫大哥，我是齐府的家丁，这是我家小姐要的花草，已经在路上耽误了很多日子，再不送进去就要全部坏死了，请先让我通过！”
　　那守卫不许，只道：“你没看见这么多人吗，别人都在等，你也一起等着！”
　　话音刚落，那家丁更加着急，想要再次出声，却从城门里面传来一声娇叱道：“花二，怎么这么没规矩！官爷让你等着便等着！”
　　
　　易小笙听着声音不由得一震，眼见着一个少女从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顿时在场的所有人眼前一亮，端的是位清新丽人。
　　易小笙认出是齐慕颖，但是此时的齐慕颖却又不知比当年漂亮了多少倍，之前满脸的病容依然一扫而光，满面春风，笑盈盈地立在门口。
　　那守卫一见是齐慕颖，不觉身子也是一酥，连忙陪笑道：“原来是齐小姐，我还以为是谁家的马车，这么远就闻到一股子花草清香。既然是事情着急，那便先让你们进去吧。”
　　
　　齐慕颖假意推脱道：“那怎么好意思？”
　　守卫只笑道：“不用客气，只消下次我媳妇儿去店里买花草茶的时候，齐小姐给推荐个好的就行了！”
　　齐慕颖笑道：“这是必然。”说完，对着车上的花二做了个手势，那花二便应了一声，将马车赶进了城门。
　　齐慕颖也跳上马车，对着城门口的百姓歉意地笑了一笑，正要钻进马车去，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大家都是要进城，为何便要让你们先进？少年人，怎可这般做事。”
　　齐慕颖停住，转身瞧向说话的人，原来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态龙钟，脸上的皱纹十分之多，衣着平常，似乎只是一位民间最常见的夫人。
　　
　　易小笙仔细地看了这老妇人一番，她现在要找寻的大概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夫人，这老妇人至少六十岁也有了，都能做段月尘的奶奶了，因此不可能是。在她身后，那白衣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等着进城，然而她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齐慕颖见这位老妇人出言不逊，也担心此番行为坏了甘之如饴的名声，便命花二将马车停在一边，请前面排队的百姓先过，自己也立在一边等待，百无聊赖之中扫过等着进城的众人。
　　易小笙见她望向自己，便对着她笑了笑，齐慕颖“哇”地一声跳了起来，直直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叫道：“小笙！”
　　
　　易小笙微笑道：“是我。”
　　齐慕颖忍不住唧唧咯咯地说了起来，想把离别之后的近况倾诉一番，然而还没说上几句，便听见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
　　“啊？”
　　“烦请你忘边上靠靠，别挡道儿！”
　　齐慕颖有些受惊吓地往边上一闪，两眼目送这老妇人神清气爽地离去，在易小笙耳边说道：“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彪悍啊！”
　　易小笙好笑地跟着点头，又见齐慕颖皱眉道：“奇怪，她不是这云上城的人啊。”
　　“为何？”
　　“她的口音……啊！师傅！”齐慕颖的眼睛忽然飘向后方，远远地看见那白衣男子，立刻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84有人陪睡 

　　齐慕颖一路径直跑到段月尘面前，一双美目里尽是兴奋，只差拉住他的手臂跳起来了，她扭头看看，发现易小笙并没有跟上来，而是仍然在排队等着进城，自己冲她招手，也被完全被无视，只得拖住段月尘一路又挤了回来。
　　段月尘任她拉着，眼睛只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眼见着越来越近，一直到了她身边，易小笙都没有回过头来。
　　齐慕颖拉着易小笙兴奋地说道：“小笙小笙，你和师傅一起来都不告诉我一声！”
　　
　　易小笙知道齐慕颖喜欢段月尘，也不做过多解释，此刻便对着她微笑道：“我不是和他一起来的。”
　　段月尘定定地望着她，也不多话。
　　齐慕颖微微一愕，只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便道：“难道是偶遇？也太凑巧了吧。不过相请不如偶遇，我们难得聚在一处，你们俩都随我到家里去！”
　　说罢，唤来花二将马车停好，拖了两个人便推上了车。
　　
　　易小笙和段月尘坐在一辆马车里。
　　齐慕颖的彪悍仍然不亚于当年将自己从菜市场“绑架”到开元大街的气势，易小笙完全没有招架能力地便被拖上车了，接着段月尘也被推了进来。
　　齐慕颖本来便是乘车来的，此时还是乘了自己的车回去，便嘱咐花二一定要将这两人好生送到齐府，便坐车先行回去准备了。
　　依然是“霸王”式的决定。
　　段月尘当年收这个女孩为徒的时候，有时候的确不喜欢她的个性，但是此刻却从来没有这般感激她有此个性。
　　
　　马车晃动了一下便开始前行了，花二唯恐惊扰了两位贵客，回去不知道会被齐慕颖怎么整治，只将马车驱使得十分平稳，相对的速度却也慢了不少。
　　车里，易小笙尽量离段月尘坐得远一些，无奈空间狭小，两人之间最多也就有一人距离，彼此的呼吸声还是可以清晰可闻。她蓦地想起临去沙场的时候，段月尘身负重伤，靠在自己的怀里，两人相依相偎，那样的时光只怕再也不会有了。
　　尽管将脸侧向一旁，易小笙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她全当没有看见，只当段月尘是空气。
　　
　　然而，空气终于忍不住开始流动了。
　　易小笙只觉得对面那人动了一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半躺在他的怀里。她不禁又惊又怒，怕外面的花儿听见，只得对着段月尘怒目而视，压低了声音说道：“段月尘，你做什么！”
　　段月尘却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这下，饶是易小笙也终于忍不住了，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对方袭击，还是在这马车之上。城门离齐府的距离并不远，抵达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这该死的段月尘到底想做什么！
　　她动弹不得，只能怒视着他。
　　
　　段月尘望着她控诉的眼神，不由得笑了笑，慢慢说道：“你不要怕，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易小笙无声地瞪着他。
　　段月尘似乎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很生气，因为骗了你。只是，我说过，我不是个好人，可是，对于你，我却是要做个好师傅。”
　　易小笙干脆闭上眼睛，真是懒得听他在那胡说八道，只是苦于不能伸手堵住耳朵。
　　她听见段月尘说道：“小笙，那日我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易小笙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段月尘说的是哪天，心里面也不只一次想问他那天说的是不是真的，然而却又非常害怕。她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如果他说不是，势必会觉得心痛，但是即便他说是，自己还能再相信他吗？
　　段月尘见她睫毛轻颤，一张小脸上微微显出红晕，显然是情绪激动，忽然心下一阵怜惜，便禁不住慢慢低下头去。
　　
　　易小笙心中正在纠结，忽然只觉得唇上一软，一个温热的物事已经轻轻压在自己的唇瓣之上。她猛地睁开的双眼，只见段月尘的俊脸尽在眼前，眼睛微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前颤动。
　　啊啊啊啊！！！
　　她的初吻啊！
　　易小笙只觉得脑袋一下子炸开了，身子又不能动，只得任着此人轻薄。
　　然而段月尘只是将唇在她的唇瓣上印了一印，又缓缓移至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我最心爱之人。”
　　
　　这句话与之前的那句同出一炉，只是易小笙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当日听完如痴如醉，而今却如在梦中。
　　梦里的东西虚虚实实，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正在恍惚之间，忽然车门打开，齐慕颖已经候在外面，叫道：“小笙，到啦！”
　　易小笙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可以活动，而段月尘也已经下了马车。她慢慢扶着门边，下了马车，走到段月尘的身边。
　　“啪”的一声清响回荡在空气里，齐慕颖瞠目结舌地望着易小笙面无表情地离去，又看了看捂着脸颊的段月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叫道：“师……师傅……”
　　眼见着那俊脸立刻肿了起来，这得多疼啊……
　　段月尘只是苦笑道：“没事，这是我自找的。”
　　
　　晚上齐慕颖在齐府设宴款待旧友和师傅，因为易小笙一再要求，所以只是简单做了些家常便饭。齐慕颖和家人分开居住在别院，是以吃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感觉随便了很多。
　　因为早上发生的事情，此刻饭桌上的气氛十分诡异。齐慕颖抬头瞄了喵一直低头喝汤的易小笙，又望了望脸颊红肿的段月尘，只觉得吃不下饭去，最后终于将筷子放下，开口道：“小笙啊，你是不是跟师傅有什么误会？”
　　误会？
　　易小笙想到那个吻，那种两唇相触的感觉难道能当做被狗咬了吗？
　　她微微有些脸红，却斩钉截铁地告诉齐慕颖道：“没有误会。”说完，继续低头喝汤。
　　
　　齐慕颖有些窘，隐隐猜出这两人之间定然有什么事情，段月尘瞅着易小笙的眼中满含情意，只是易小笙却似乎十分厌恶。
　　莫非师傅喜欢易小笙？
　　齐慕颖早年十分喜欢段月尘，少女情怀作祟，也常常思慕此人，但是一直很难相见，如今年月久了，这种感情也慢慢淡了下来，此刻见段月尘喜欢易小笙，想到如果是自己的好姐妹能得到师傅的垂青也是一件快事。
　　然而，她却不知道，她这位好姐妹现在真的是一点都不稀罕这位段师傅的“垂青”了。
　　
　　用过膳后，齐慕颖本来想叫两人和自己一起聊天，但是见这两人完全都不在状态，只得作罢，让下人带他们先去休息。
　　易小笙一路跟着齐府的仆人绕过几条回廊，到了一处清雅的房间外，正要开门，却见另一个仆人也领着段月尘慢慢走了过来。
　　她禁不住退了两步，转头低声问身边的仆人道：“你家小姐把他跟我的房间安排在隔壁？”
　　那下人连忙点点头。
　　易小笙不禁抚额轻叹。
　　齐慕颖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道理借住的人还要挑三拣四，易小笙谢过仆人，便推门而入，转过身来准备关门的时候，正巧看见段月尘一双碧眸正望着自己，见自己回眸，便是微微一笑。
　　笑你个大头鬼啊！
　　易小笙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想看见他，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笑容都毫无抵抗能力，现如今，哼哼——
　　于是，“砰”的一声，易小笙便将房门扣上，将段月尘的笑容结结实实地关在了门外。
　　那仆人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段月尘却安抚了两句，便让他们退下了，而后瞅着那紧闭的方面若有所思。
　　
　　易小笙将自己扔在床上，被褥很柔软，她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从昨天开始便一直硬着心肠跟段月尘决裂，其实非常辛苦。
　　感情的事情，有时候真不是自己能够随便控制的。
　　有时候对着他的笑容，深情的眼眸，真的很难硬下心肠来。再加上马车上的那个吻……
　　她轻轻碰触自己的唇，只觉得脸上滚烫。
　　这个吻会不会也是假的呢？
　　她连日来一直奔赴在沙场，作战多日，牵扯出来许多事情，再加上情绪波动，昨晚又几乎一夜没睡，此刻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连衣服也没脱，被子也不盖，便昏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只觉得冷，便迷迷糊糊地去扯被子，只觉触手温暖，只道是被子的温度，便拖了盖在身上，又觉得身边暖烘烘的，禁不住靠了过去，将身子调整到舒服的角度，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听到身边有人压抑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睡相……”
　　旁边有人陪着啊？她下意识地想，有人陪着睡真好。
　　
　　有人陪睡？
　　嗯？！
　　易小笙立刻惊醒，翻身坐起，心说齐慕颖的待客之道不会完善到连陪睡都一应俱全吧，这床上的人到底是谁？
　　床上的人一直没有动，易小笙发现自己只着贴身小衣，短剑也不在怀中，不禁暗暗叫苦，倒也没有害怕，因为并没有感觉到床上那人的杀气。
　　她摸索到桌边，点着了蜡烛，将蜡烛举到床边一望，顿时咬牙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段月尘！”
　　那床上衣衫凌乱，乌发散开，一双碧眸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的侧卧男子不是那段月尘又是谁？易小笙不知道此刻是该流鼻血还是该流冷汗，大半夜的，这个男人怎么会摸到自己的床上来！



85捉奸在房

　　易小笙手里端着烛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半裸男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偏偏对方还是那个自己明明爱慕不已却又死活躲着不愿看见的段月尘，顿时没有想法了。
　　段月尘被她那么一问，便漾起一双略微湿润的碧眸，可怜兮兮地瞅着她，说道：“小笙啊，我睡到半夜，做了个噩梦，身上发冷，又担心你在这边睡不好，便过来查看一下。一看果然不行，你居然衣服不脱，被子不盖就这么睡了……”
　　易小笙的脸有些发青，半晌咬牙道：“……是你帮我脱的衣服？”
　　段月尘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当然，穿着衣服睡觉多不舒服，为了让你睡得更舒服一些，我不得不亲力亲为了。”
　　言辞之下，好像她占了他多大的便宜一般。
　　
　　易小笙僵住，艰难地将视线调到自己身上，发现只是被除去了外衣，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却又被段月尘的下一句惊得差点把烛台掉了。
　　“我见你半夜出虚汗，就顺便帮你把里面的衣服也换了。”
　　易小笙瞪着他，突然没勇气再往自个儿身上看。
　　段月尘抿着嘴唇想了想，才道：“我没点灯。”
　　
　　少女无语望天，反应过来之后，终于往前走上两步，打算把这个人直接拖起来丢到外面去，却忘记手上还端着的烛台。
　　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呼，便看见蜡烛油滴在那人的手臂之上。
　　段月尘依旧半躺着，一边轻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对着易小笙眨眨眼睛，轻笑道：“小笙，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好吧，既然你喜欢，那么我就勉为其难……”
　　她简直想要骂人了，准备将烛台放下，立刻将此人丢出去，让他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但是下一秒钟，手里的烛台却被此人拿去，向后一掷，便跌落在地上。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易小笙僵着身子，突然陷入的黑暗令她暂时什么也看不到，想要继续伸手将此人拖起来，但是想到他方才衣衫不整的样子，万一不小心碰到哪里，那可真是丢脸到家。
　　然而，制敌要掌握先机，她没有动手，对方便开始动手了。
　　其实只是一个很快的动作，在灯熄片刻，那人便伸手将自己拉到了床上。易小笙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身子已经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湿热的气息吹在耳边，那人轻声叫道：“小笙。”
　　
　　然而此刻，易小笙却突然煞风景地想到一事，当日任晴筝让自己去色诱沈北祭，她笨手笨脚，又不解风情，是以完全是失败的色诱，然而此时此刻，却突然明白了色诱两字的含义。
　　以绝色之姿，万般风情，方可作饵。
　　自己还是太平常了，又如何能让这男子对自己生出爱慕来。
　　她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便任着此人抱住自己，冷声问道：“段月尘，你此次又有什么打算？”
　　
　　段月尘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易小笙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笑，说道：“我打算吃了你。”
　　易小笙心中一惊，却仍然不动声色，反正也打不过他，索性继续躺着说道：“吃了之后呢？”
　　段月尘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发问，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来。
　　
　　他本来只是因为易小笙这两日一直与自己冷战，因此，才借着各种名义来接近她，试图打破僵局，因此不管是马车上的亲吻，还是此刻床上的轻薄，都只是亲近她的意图罢了，至于吃了之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他伏在易小笙的耳朵上，说道：“吃完了自然是娶回家去。”
　　
　　易小笙躺平了身子动也不动。
　　她这几日受到的冲击太大，不过都没有此刻的震撼。
　　这个人是当真的么？
　　不不不，就算是真的，被他骗得这么惨，鬼才要嫁给他。
　　
　　她想到这里，便打算翻身坐起，继续施展暴力行为把人先丢出去再说，然而段月尘因为她放松了身体，以为她已经默许了，黑暗中依稀看见她若有所思的侧脸，终于情不自禁地侧过身来，半压着她。
　　易小笙还没来得及抗议，便又被吻住了双唇。
　　她双手使力，准备趁着对方松开的时候一掌扇过去，然而对方这次却没有轻易离开的意思，但是双唇蹭着她的唇慢慢地厮磨。
　　易小笙只觉得脑子充血，当下也不打算继续等他离开身子，便打算一掌劈过去。
　　
　　然而段月尘却在此刻舔了一下她的唇。
　　顿时酥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劈出去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易小笙脑子里嗡嗡地，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段月尘看着她青涩的反应，不禁无声轻笑，低下头来又加深了这个吻。
　　
　　易小笙只觉得对方的唇在自己的唇边来回蹭着，而后含着自己的唇瓣轻轻吮吸，仿佛能吸出什么汁水一般，她不由得发怒，准备开口骂人，刚一张嘴，便有什么暖暖软软的东西滑进了嘴里。
　　意识到那是段月尘的舌头之后，易小笙只想干脆此刻死掉算了。然而对方却不打算放过她，仍是一鼓作气，进犯到底。
　　这次不但逗弄着她的唇，干脆用唇含住她的丁香小舌，轻轻吸允，缓慢而轻柔。
　　这就是传说中的舌吻吗？
　　易小笙昏昏沉沉地想着。
　　
　　段月尘担心压着她，便将身子侧了侧，自个儿躺平，又把已经被吻得晕乎乎的易小笙抱起，放在自己的身上，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仍旧细致地吻着她。
　　易小笙在心里想着，要喊停啊喊停啊！但是身体酸软无力，竟然抗拒不了。
　　然而段月尘的下个动作让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掌慢慢滑过了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小衣，引起一阵酥麻。
　　
　　“不……”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叫出声来。
　　段月尘的手停住，却没有从她身上拿开，而是安抚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易小笙想要起身，却动不了，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两手垂在身旁，心跳得如同击鼓，几乎要跳出来。她趴在段月尘的身上，触手温热。
　　段月尘的衣襟是散开的，大半个胸膛袒露着，自己便是趴在在半裸的胸膛之上，触手之处便是那人的肌肤，非常真实的触感，奇怪的是，这般俊美的男子，胸膛之上的肌肤却并不是滑如丝缎，而是沟壑不平。
　　然而此时，她却仿佛是突然听到这人的心跳声，惊讶地发现，那心跳声的频率竟然不亚于自己。
　　
　　不等她想太多，下一秒钟，段月尘的手掌终于又开始移动，渐渐地一路向下而去，竟然有探进贴身小衣的意图，易小笙终于惊呼一声，拼命地找回力气，便打算往前冲去，躲开此人的手。
　　前面是墙壁，她往前一冲便撞了上去，“咚”的一声响，段月尘连忙一把将她抱住，压在胸前，按住她的脑袋边揉边道：“笨蛋！”
　　
　　易小笙一撞之下已经完全清醒，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找回来的力气，猛地坐起身来，从枕头下来摸出一把短剑来，只听得“噗”的一声响，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少女跳下床去，将烛台从地上拾起，打着了火石，点燃之后，端着烛台走到床边，只见段月尘的胸口处被短剑刺伤，正在流血。他按住伤口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易小笙。
　　易小笙此刻在灯光下看得仔仔细细，果然看见段月尘的胸口除了自己刺伤的地方之外，还有许多坑坑洼洼的伤痕，一个摞着一个，显然是陈年旧伤。
　　
　　她本想问个究竟，却又不想跟他说太多，只是执着短剑，望着段月尘冷声说道：“我已经接了圣晟帝的第三道任务，必定会在事成之后杀了你。所以，请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段月尘抚着胸口的伤，想了想，将外衣拉起遮住，慢慢下得床来，朝着易小笙走进两步。
　　少女禁不住连退两步，说道：“你要做什么？”
　　段月尘倒是比她还惊讶，说道：“让你杀我啊。”
　　他往前走两步，易小笙便往后退两步。
　　
　　段月尘笑得很是开心，说道：“小笙，你下不了手。”
　　易小笙怔了一怔，忽然将短剑倒过来，将刀刃对着自己说道：“段月尘，你信不信我下得了手？”
　　她这一举动收到非常好的效果，段月尘立刻停下不走了，甚至还往后倒退了两步，无奈道：“小笙……”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房门处“砰砰砰”的敲门声急促响起，夹杂着叫声：“小笙小笙！”
　　两人正在剑拔弩张，突然被人打断，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好好的一张雕花木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齐慕颖第一个冲了进来，后面跟了几个家丁，最后进来的那个人也很面熟，不是别人，却是沈北祭。
　　刚才这门也是他踹开的。
　　齐慕颖一见易小笙便扑了过来，又看见段月尘也在便顿住了脚步。
　　
　　易小笙和段月尘此刻，两个人都是衣衫凌乱，一个有伤在身，血迹斑斑，一个想要自刎，一脸愤懑，一眼望去便是一个男人暴力强迫，少女以死明志的场面。
　　齐慕颖的嘴巴一下子张大，半天何不拢。
　　那边厢，沈北祭慢慢走了过来，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86由始至终

　　段月尘见沈北祭进来，眉头皱了一下，转身从床边拿了易小笙的外衫，便要给她披上，却被少女手里的短剑逼得退了一步，只得招呼齐慕颖道：“来来来，徒儿来帮小笙把衣服穿好。”
　　齐慕颖眼瞅着这就是一作案现场，但是对方一个是师傅，一个是闺蜜，也不便说什么，见易小笙衣衫单薄，房门又被踹得稀烂，夜晚的风还是很凉的。
　　她接过衣服，慢慢走到易小笙身边，试着想把她手里的短剑取下，无奈对方完全没有这意思，只得作罢。好在易小笙并没有拒绝她靠近，齐慕颖便将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见沈北祭似乎仍然在等着回答，段月尘便转过头去笑了笑，说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说罢，慢慢回转身子，像是觉得寒冷将衣服又轻轻拉了两下。
　　沈北祭的脸色似乎黑了不少，只是在夜色里也看不清楚，齐慕颖看着破掉的房门，叹了口气，暗暗计算了下需要多少银子来修，回头要从沈北祭身上着落这笔银子，又想着门都没了，这屋子是没法睡了，便上前拉了易小笙的手，说道：“小笙，先去我那里睡吧。”
　　又指了指沈北祭说道：“沈公子深夜上门来寻你，我拦不住就一同来找你，在门外听到……听到有响动，沈公子就一脚……”
　　
　　易小笙大概能猜到这两人在门外听见了什么，却没有什么表示，甚至更没有扭捏作态，只是笑了笑，说道：“慕颖，这门我回头会赔给你的，今晚先叨扰了。”说罢，便披着一件单衣出门而去，齐慕颖瞅了一眼房内的两人，不禁摇摇头也追了出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段月尘和沈北祭两个人，冷风从破掉的房门吹进来，段月尘身上的单衣微微拂动，还带着血迹，长发未束，散在脑后。
　　沈北祭沉默良久，忽然上前一步，拜倒在地，低声道：“师傅。”
　　段月尘也不闪避，仿佛这个称呼受之无愧，只看着地上的清隽男子，微笑道：“北祭，好久不见，你且起身说话。”
　　
　　沈北祭应了一声，身子却并没有要动的意思，段月尘看了他半晌，问道：“你事情都办完了？”
　　沈北祭点点头，应声道：“是。”
　　段月尘脸庞微微扬起，夜风将他额上的一点碎发也吹得向后拂去，说道：“莫凡也见着了吗？”
　　沈北祭身子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是。”
　　
　　段月尘蓦地笑了笑，说道：“恭喜你，从今往后，和碧玉宫再无关系，不，应该说，与整个上荣国也再无瓜葛。”
　　沈北祭不语，半晌才道：“是，师傅。”
　　碧眸的男子低头望着他，忽然手上使力，沈北祭只觉得一股力道将自己托起，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他抬头，看见那人笑着对自己说道：“如此一来，北祭，我从此以后再也受不起你这大礼。”
　　
　　沈北祭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师……你以后有何打算？”
　　段月尘呵呵一笑，道：“你已经可以解脱，我却不能。该来的总要来，这大概是我生在帝王之家的命运吧。”
　　沈北祭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要带她走的。”
　　他话音一出，段月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慢慢说道：“带她去哪里？”
　　
　　沈北祭想了想，说道：“大概会去山间田园，总之离开这些江湖纷争越远越好。小笙喜欢花草，我便带她去另外开间花草铺子吧。我所有的牵绊已了，现在可以专心守着她了。”
　　段月尘听他说着，忽然心头涌上一股焦躁，强自压下，说道：“她又怎么会跟你走？”
　　沈北祭则道：“她又为什么不会跟着我走？即便是兄妹相称，只要守着她也是好的。”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必须带她离开你。”
　　段月尘闻言挑眉，道：“为何？”
　　
　　沈北祭叹道：“你太危险了。”
　　“……哪里危险？”
　　沈北祭吸了口气，说道：“当年，我去救小笙回碧玉宫，不是凑巧的吧？”
　　段月尘只是看着他，眸子里全是看不分明的情绪。
　　沈北祭继续道：“我一直以为当时是凑巧，但是后来听司马宫主告诉我，当年任家为了一统江湖，早已暗中对其余三大家族下手。除了已经销声匿迹多年，连姓氏都无人知晓的其中一家，其他的，夜家被逼得渐渐衰败，后来不得不把夜家的小儿子也送进碧玉宫做门主，实质上是做人质。夜羽倾恐怕一直也不知道前任宫主收他为徒也都是计划之中。
　　而就在此时，易家被灭了满门，为什么你那天会刚好派我到那个地方去执行任务？据我所知，那个任务根本就用不着非要我去做，你的目的其实就是让我查看易家是否有活口。然后我救回了小笙，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变成你的一颗棋子了吧！”
　　
　　段月尘默然不答，然而却从门口处响起了一个声音：“北祭，你说得可都是真的？”
　　那女子声音不大，段月尘听后登时一怔，沈北祭也是一惊，连忙回过头去，却见少女扶着门口而立，方才披上的衫子已经穿上，凌乱的长发也已经略微梳理过，垂在身后。
　　沈北祭不知道如何回答，没想到少女去而复返，只怕方才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
　　
　　易小笙原本已经和齐慕颖回到她的房间，齐家小姐泡了热茶给她压惊，她喝了两口，情绪稍微稳定了下，忽然想起这房间里还有不少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明日要穿的衣服还在，又觉得心头烦乱，干脆借着取东西的机会，想要自己一个人出来出来走走。
　　齐慕颖拗不过她，只得放行。
　　一路上，易小笙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段月尘的所为和他在自己耳边的低语，都在她心中兜兜转转。
　　尤其是那句“吃完了自然是娶回家去”。
　　
　　她在之前曾经想过要和此人共度此生，只要能在一起，便是什么都不要了也觉得没有什么可遗憾。可是，到了现在还能相信吗？
　　然后到了门口，瞧见这两人还在房中，她走进了抬脚准备进门，便听到沈北祭的那句“当年，我去救小笙回碧玉宫，不是凑巧的吧？”，接下来的话将她的身子定在了门口。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段月尘抬头望着她，少女依然立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隔得距离并不远，却仿佛隔了许多年的光景。当年的一幕幕从脑海之中，一闪便过了。
　　易小笙的眼中渐渐闪现出点点波光，一点一点将视线变得模糊，把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得变得遥远起来。
　　原来是从一开始啊。
　　易小笙望着那碧眸的男子 ，想哭却笑了，轻声说道：“段月尘，从今往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段月尘站在原地，只是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这次竟然没有再追。沈北祭略有不安，相对他说些什么，却见段月尘挥了挥手，说道：“你追上去看看吧。”
　　沈北祭一怔，料想以易小笙的性子不会回去找齐慕颖哭诉，连忙对着段月尘点点头，便纵身追了出去。
　　他一出门，段月尘的身子便晃了两下，幸好伸手扶住了墙壁，才没有跌倒。他轻轻拭去此刻嘴角溢出的鲜血，苦笑道：“这下可不妙了。”
　　
　　沈北祭一路追得很快，没想到易小笙跑得更快，追了半天还是只能看到那少女的身影在前面晃动。易小笙武艺本来不精，只有一身轻功，是完全因为喜欢才学得十分得心应手，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佼佼者，这一番追逐下来，饶是沈北祭也是一时难以追上。
　　此时两人已经越过大片民居房顶，眼看着易小笙仿佛是使劲了全力只是一直往前狂奔而已，不得不观察了她的线路之后，从旁边绕了上去，终于堪堪追上了她，并且扶住了她的肩头，叫道：“小笙。”
　　便要将她拦下来。
　　
　　易小笙在半空中一个劈手，正打在他手臂上，虽然力道不是很大，但是隐隐作痛。沈北祭看到她的侧面，不禁心中一惊，只见少女一脸泪水，两眼却是无神，显然是伤心过度，有些神智不清明了。
　　他连忙手上使力，硬着把她拉了过来，一把抱住。易小笙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甚至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沈北祭吃痛，却不敢放开，怕她再奔出去，只怕很难拦回来了，只是用力抱住。
　　少女挣扎了半天，无法脱身，身子慢慢软了下来，最后终于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轻声啜泣。沈北祭叹道：“小笙，如果想哭就哭出声来吧。”
　　然而少女无声沉默，沈北祭只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就在他准备慢慢松开她的时候，若有若无地听见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为什么……”
　　青年没有答话，只是把手臂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而在此时，齐府偌大的后院里，那间房门破损的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而在宅子外面的空地上，白衣碧眸的青年负手而立，身上仍然是那件衫子，还留有血迹在上面。
　　等了不多时，便有黑衣的瘦削男子一路行来，看见他独自站着，便开口道：“你把小笙让给沈北祭了？”
　　段月尘瞥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可能，她是我的。”语气笃定地很。
　　朱子息“哦”了一声，又道：“她已经原谅你了？”
　　段月尘不答，只望着云上城北的方向，在那里三百里处，上荣国的军队仍然在安营扎寨。他在夜色里笑开了一口白牙，说道：“子息，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


天涯谁与共


87北祭相约

　　夜风里，易小笙渐渐冷静下来，慢慢推开沈北祭，说道：“多谢。”随即起身。
　　沈北祭站在他身边，见她脸上泪迹未干，便问道：“小笙，不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不如跟我……”
　　易小笙摇头道：“我在寻一个人，寻到之后再做打算。”
　　若是能找到司马燕，便可换回严晓和上荣国退兵，或许之后可以带着严晓找个乡间生活，就像在现世里和弟弟在一起生活一样。至于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见鬼去吧。
　　沈北祭话还没说出，便被她拒绝，停顿了一下，便顺着她方才的话往下问道：“那个人在哪里？”
　　易小笙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沈北祭见她神情仍然有些恍惚，便想找些别的事情引开她的注意力，便继续道：“小笙，你可还记得莫凡？”
　　易小笙被他一问，果然微微转了念头，望着他道：“是你的弟弟莫凡吗？”
　　沈北祭点头。
　　易小笙恍然记得当年自己被段月尘试探之后负伤，还是沈莫凡照顾自己，后来又在碧玉宫比武大会上见过他，那时候萦佘央求他帮忙做暗器，后来却在比武场上惹了祸，还险些伤了自己，而奋不顾身为自己挡暗器的人，便是面前的清军青年。
　　这么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当日沈北祭为救自己，身负重伤，也因为错过了离开碧玉宫的时机，自此相隔六年之后再见，却已经是此去经年两重天。
　　再往后，事情便是这样一路发展下来，如同江水奔流而下，收都收不回去。
　　有时候，易小笙也会问自己，若是当年没有离散，那么自己心心相念之人，会不会是眼前的青年？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人与人的机缘便是如此。
　　
　　她想明白了这一点，便望着沈北祭微笑道：“说到莫凡，我忽然想起，自从那日你被抬下去疗伤，莫凡便一路随着你而去，之后到现在未曾再见，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沈北祭吸了口气，说道：“他从那日起，便一直关在上荣国的深宫地牢里。”
　　易小笙怔住，忽然想起当日自己去地牢探望严晓，沈北祭陪同，临走的时候，他对着一处紧闭的牢门默然良久，此刻听他说起，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难道便是那日你一直看着的牢房？”
　　沈北祭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易小笙禁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那地牢里阴暗潮湿，想起严晓在里面已经受苦几个月，心中已然担心不已，而沈莫凡却被关在里面数年，这么对待一个少年又是为何。
　　沈北祭神色间夹杂了痛苦，说道：“为了让我受制于碧玉宫，不，确切的说，是受制于上荣国。”
　　易小笙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北祭之前常常做出奇怪的举动来，为什么再见面如同路人，为什么要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为什么要对碧玉宫和上荣国惟命是从，只因为，他唯一的弟弟在对方手上。
　　
　　沈北祭见她脸上渐渐露出悲怆与同情的神色来，突然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要的不是她同情的目光啊。
　　想了想，他对易小笙说道：“我现在已经把莫凡接回来了，你想不想见见他？”
　　易小笙本来想说不了，她现在急着去寻找司马燕，但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于是还是答道：“好。”
　　
　　没想到沈莫凡已经被沈北祭带到了云上城。
　　清隽的青年带着易小笙走到一处民居，轻轻在门上扣了几下，大门边“咿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易小笙只觉得有些面熟，便听见沈北祭叫道：“四娘。”
　　那四娘点点头，将大门完全打开来，请他们进去。
　　易小笙慢慢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这位老妇人便是把白日里在城门口呵斥齐慕颖的老妇人。
　　四娘显然也认出了她，便道：“姑娘，又和老身见面了啊。”
　　
　　易小笙连忙施礼，也跟着道了声：“四娘。”便跟着进了院子。
　　这是间云上城很普通的民居，院子里排列着几个房间。沈北祭带着易小笙往东边的厢房而去，走到门边，在房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有人轻轻地应了声：“请进。”声音极低沉，说话的口音也很奇怪。
　　沈北祭慢慢将房门推开，说道：“莫凡，是我。我还带了位故人来看你。”
　　
　　易小笙还没走到床边，便看到床上的沈莫凡，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见这个沈莫凡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当年的沈莫凡，十岁的少年，乌黑长发，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墨如点漆，腼腆而热情。
　　而此刻靠坐在床上的那位青年，身形已然拔长，却显得有些畸形。两腿盖在被子下面，看不分明，一张脸瘦骨嶙峋。也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面色苍白，两眼也完全没有神采。只有那双如远山般的长眉，让她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年那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的少年。
　　
　　沈莫凡本来两眼无神地望着进来的人，听说有故人来访，一双眸子亮了一下，又黯然了。他望着易小笙，脸上浮现出令人怀念的腼腆笑容，轻声叫道：“小笙。”
　　仍然是十分奇怪的声音。
　　沈北祭轻声对易小笙解释道：“莫凡他很多年不和人交谈，说话还需要再练习一下。”
　　易小笙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沈莫凡见有人走近自己，尽管知道那是自己的朋友，脸上还是微微露出害怕的神情。
　　
　　不等易小笙走进，四娘已经抢先一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易小笙拦住，不客气地说道：“退后！”
　　易小笙停住脚。
　　说来也奇怪，四娘走进沈莫凡的时候，这个青年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惊慌的神色来，反而看起来很安心。
　　沈北祭解释道：“四娘是莫凡在大牢里认识的，她照顾过莫凡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又失散了很久，现在失而复得。”
　　易小笙只觉得有些奇怪，上荣国深宫大牢这种地方，怎么会关着一位老妇人，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见沈莫凡依然有些惊慌的样子，便安抚了两句，和沈北祭一起退了出来。
　　一走到外面，易小笙便问道：“莫凡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北祭叹道：“在大牢里关押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出来过，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幅样子，他的腿因为牢里环境的问题，可能……”
　　就此废了。
　　这几个字他忍住了没说。
　　易小笙却明白了，心下不禁也是一片黯然。这般一个少年，受了千种罪，吃了万般苦，现如今……若是以前，她定然会说：“我去求朱二哥来给他医治。”可是现在，却实在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半点关系。
　　
　　她想了想，问道：“那个四娘在大牢里是做什么的？”
　　沈北祭答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四娘自己说，她以前也是被抓进大牢的，关了许多年，后来狱卒见她表现很好，平日里皇宫的厨子又不肯给犯人们做饭，连带的狱卒也常常没有可口的饭菜吃，又听她说会做饭，便让她出来做着吃，发现十分美味，也就给了她更多的自由。也就是这个时候，四娘去送饭的时候，见着了莫凡，一直很照顾她，只可惜……”
　　易小笙似乎随口问道：“不知这四娘是犯了什么罪，居然会被当做重犯关进深宫大牢里去。”
　　
　　沈北祭望着她，问道：“小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易小笙连忙说道：“不，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些什么……”
　　她在推测这四娘会不会就是自己要找的司马燕，但是转念想了想，从年龄来看，实在相差得太多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沈北祭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执起她的一只手来，易小笙正在思索，冷不丁被他拉住，反应不及，也没有抽回，只是望着他，等他说话。
　　青年望进她的眼睛里，再无踌躇，道：“小笙，对于先前我做之事，并不打算辩解，只是我对你的心，绝无欺骗。现在莫凡已经接回，万事已了，你肯不肯随我去往田间。即便是以兄妹相称，我也心甘情愿。”
　　
　　他说完了这番话，便望着易小笙，等着她回答。
　　少女似乎呆在了原地，半晌才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一时之间很难接受一般，沈北祭见状很善解人意地安抚道：“小笙，你可以晚些时候再给答复。我会一直等着。”
　　易小笙怔了怔，微微点点头。
　　
　　她等沈北祭回去沈莫凡的房中之后，才深深呼了口气，望着院子的花树发呆。已经又是春分时节，万物都在生长，惟独自己内心的幸福感觉只降不升。
　　或许跟着沈北祭归隐田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从此以后可以远离纷扰，过上恬淡宁静的日子，再不管什么江湖纷争，两国交战，也不必再去想那个白衣碧眸之人耍什么阴谋诡计，更不用担心再被什么人利用。
　　而沈北祭愿意舍弃一切，陪自己归隐，又岂能错过他的一片心意？
　　也许该是个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少女安安生生地望着这一方院落上空寂静辽远的天空，忽然无比珍惜这一刻的美好和平静。
　　而就在此时，正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策马飞奔，直直驰向三百里外的上荣国大营。



88江山美人

　　易小笙隔日醒来，发觉外面已然是日上三竿。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睡上一觉，如今心里突然觉得很放松。这么一间云上城的小小民居，却仿佛让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
　　看来隐居田园对于自己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主意。
　　等沈北祭再次相约的时候，便答应了他吧。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往往最痛苦，然而一旦做出选择，反倒放松了下来。
　　易小笙便是这样一种状态，当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之后，眼前压在身上的沉重也不由得变得轻了很多。
　　只需要找到司马燕，自己便可以自由了。
　　她信步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沈北祭的门前轻声扣了两下，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清隽的青年立在门口，微笑道：“小笙，早。”
　　易小笙有些恍惚，若是一切结束之后，每天迎接自己的是这样的生活，那可真的是安然了。
　　即便是没有那个人。
　　
　　她向来遇事淡然，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也不爱与人相争，唯有在一些事情上贯彻得彻底。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
　　那个人，只能放弃了，而自己的人生，却一定要握在手上。
　　于是，她迎着沈北祭的目光，也微笑道：“北祭，早。”
　　
　　易小笙将自己要寻找的人告诉了沈北祭，只说要找一个名叫司马燕的老妇人，却不说出她的身份。两人在云上城寻找了多日，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她终于提出，要换下一个城市寻找，却被四娘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莫凡不适合迁徙奔波。”
　　这几日他们出去找人，四娘便在家里照顾沈莫凡。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莫凡渐渐不再害怕北祭和小笙，慢慢地变得和他们也十分亲近。
　　
　　易小笙有些为难，自己寻人的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眼见着离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她便决定独自启程，奔赴明月城。司马燕曾经和七麟君相爱，势必在明月城生活过，也许会有希望。
　　她决定了行程，便向沈北祭辞行。沈北祭要求同往，被易小笙婉言拒绝了。
　　莫凡还需要人照顾，只有四娘一个老妇人难保不出什么意外。
　　然而没想到的是，等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四娘却备了马车，说道：“既然真的要走，那就一起去吧。”
　　易小笙大喜，知道这老妇人刀子嘴豆腐心，禁不住上前抱了她一抱，结果老人家差点吹胡子瞪眼睛，嗔怪了两句便上了马车。
　　
　　几个人出了云上城南门，便驾着马车往明月城而去。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沈北祭忽然面色大变，说道：“有人！”
　　易小笙一惊，连忙侧耳倾听，果然以学武之人聪慧的耳力，听到马车后面传来阵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马车前。
　　四个人呆在马车里，仍旧让车夫赶着往前走。
　　那马蹄声仍然响在马车左右，竟然是一路并行。终于从后面又赶来一匹骏马，喝止道：“停车！”
　　
　　易小笙和沈北祭刚刚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听见外面车夫一声惨呼，接着便有几把明晃晃的长剑刺了进来。两人立刻举剑便挡。
　　马车里四娘正扶着沈莫凡坐着，一双老眼只盯着刺进来的长剑。易小笙想起沈莫凡腿伤不能动，便连忙安抚道：“四娘，莫凡，莫怕！”说罢，便护在两人身侧，用短剑奋力将刺入的长剑拨开。
　　沈北祭则是将一柄长剑使得密不透风，把对方都封堵在马车之外。
　　正在此时，只听得“刺啦”一声响，已经有人使内力将马车的顶棚掀开，接着马车的四壁也被那人一把扯开，一下子便将四人暴露在马车之外。
　　易小笙瞪着眼前之人，咬牙道：“任非凡！”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任非凡。他一看见易小笙便只是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又对手下的人吩咐道：“这丫头留活口，其他人格杀勿论。”
　　沈北祭也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便执了长剑纵身而上。
　　易小笙暗暗有些焦急，此时对于己方来说是十分不利的。沈北祭和任非凡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也无暇来救助自己与四娘和莫凡。而自己又是学艺不精，自保尚可，若要救人就有些困难了。
　　加上莫凡行动不便，更是险象环生。
　　
　　易小笙将武艺全力施展开来，生怕这些人伤到四娘和莫凡，然而防不胜防，仍然有斜刺里一柄长剑直直朝着莫凡的后背而去。
　　易小笙惊出一身冷汗，便扑身而上，眼见着来不及救护，只惊得想要大叫，便瞧见蓦地一只手伸出，两指夹住了剑尖，就那么轻轻一扭，长剑居然就弯了。
　　刺出长剑的那人吓得大叫，扔下长剑便往后退。
　　易小笙也当场惊呆了。
　　原来那轻轻松松便将剑尖折弯之人，便是那位老妇人四娘。
　　
　　任非凡和沈北祭也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手上的动作都是一滞，两剑相交，迸射出点点火花，不由得都将身子向后一纵，跳开了去。
　　易小笙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娘，仅从方才那一下来看，这位老妇人的武功绝对不在沈北祭和任非凡之下，甚至有可能远远超过了他们！
　　这位四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四娘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去扶着沈莫凡坐在已经没有车壁和车顶的马车上，看了一眼易小笙，喝道：“丫头，发什么愣，剑来了！”
　　易小笙这才如梦惊醒，连忙使了短剑将长剑拨开，一口气刺中了几个杀手。
　　任非凡被四娘显露出的武功也惊得一呆，那边沈北祭便冷声道：“像你这般慢慢腾腾，还敢口出狂言。”
　　任非凡“哼”了一声，又欺身而上。
　　
　　沈北祭和他又来回过了几十招，由于知道四娘武功不弱，易小笙和沈莫凡都暂时没有危险，心下一宽，手里的长剑也使得十分上手，忽然又想起武林大会之时，易小笙所说的任非凡的命门之处，便是在他右手腕往上一寸之处，于是挺剑便刺。 
　　任非凡心中已有计较，正防着他出手，一见长剑刺到，便侧身躲过，又将长剑也送至沈北祭面前，险些便被刺中胸口。
　　
　　任非凡向后跳开，将长剑挡在胸前，冷笑道：“你们这招对我来说早就没用了。什么命门，哼，我就让你们近身不得！现在，我就去杀了那丫头！”
　　旧愁新恨一起涌上，他放弃了沈北祭，朝着易小笙纵身而去，将剑法施展开来，一时间仿佛一层剑网将易小笙笼罩在其中。
　　易小笙措手不及，她的武功原本就不是任非凡的对手，此刻命门又被任非凡护住，无法出手，眼见得那长剑便要刺下，沈北祭惊呼一声，连忙冲过来相救，不曾想却从右边听到一声风响，便有一只暗器从冷不丁地飞射而来。
　　任非凡躲避已经来不及，只见那一只暗器朝着自己的右手腕直直地冲了过来，一击便中。他“啊”的一声惨呼，向后便倒。
　　
　　这一下突变连易小笙和沈北祭也惊得呆住，转头一看，便瞧见一黑一白两个人骑在马上直奔而来。
　　白衣碧眸的男子望了一眼沈北祭，慢慢说道：“多谢北祭，不过小笙还是不劳你出手相救了。”
　　沈北祭将手里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默然不语。
　　那边任非凡却握着血流不止的右手腕怒道：“段月尘，你不守承诺，为何伤我！”他此次受伤十分之重，右手腕如刀割般疼痛，眼见着估计是废了。
　　他一身武功都使在这右手之上，若是就此废了，那么一身武功只怕也会因此废了。想到此处，心中便是一片冰冷，一双眼睛只是绝望地盯着段月尘。
　　
　　段月尘缓缓停在任非凡的身侧，慢慢说道：“我没让你伤了她。”
　　那暗器是朱子息所发，段月尘原本没想废任非凡的武功，但是暗器已发，现在也于事无补。然而地上这个少年行事实在狠辣，幸好自己跟了过来，不然……
　　想起方才的凶险，即便是段月尘，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他昨日和朱子息一路飞奔上荣国大营，并不是为了去圣晟帝，而是另一人，任非凡。进了军营，绑了个兵士逼问，而后便趁夜潜入了任非凡的营帐。
　　任非凡正在营帐里生闷气，他今日和妹子任晴筝斗了嘴，要她不要对千瑾辰太过迁就太过死心塌地，被她一句“瑾辰是我夫君，定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顶得无话可说。他少年时代的辉煌，此刻化为上荣国的一枚棋子，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于是就在此时，段月尘恰到好处地来找他了。
　　
　　两人当晚达成协议，任非凡助段月尘灭智饶国，而后再夺下上荣国帝位，此后，段月尘便入主上荣国，而智饶国君自然便是任非凡。
　　任非凡初时有些不同意，毕竟他也只打算一统江湖而已，然而那白衣碧眸的男子却站在营帐前望着外面黑沉沉夜色里，铺开遍地的营帐，笑得一脸淡然，说道：“一统江湖还是一统天下，你可以选。”
　　自然是一统天下。
　　然而此时，段月尘竟然废了自己的武功！
　　
　　任非凡怒道：“段月尘，你难道不要那大好江山了吗？”
　　面对着任非凡的怒目而视，段月尘面色如水，将目光投到一边少女的身上，沉声道：“我自然要。只是——”顿了顿又道：“这个人，我也要！”



89路人萧郎

　　易小笙见他目光望向自己。尽管已经决定放弃此人，和沈北祭一起离开，但是此刻被他目光一望，心里却还是禁不住一颤。
　　沈北祭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侧，先行查看了四娘和沈莫凡，见两人都毫发无损，才放下了心，四个人站在一处，只望向这边。
　　段月尘翻身下了马，慢慢走到任非凡面前。少年手腕疼得厉害，已经起身，望着段月尘的目光之中已然恨极。
　　
　　“段月尘。”他咬牙切齿道：“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了！”
　　段月尘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说道：“若是此刻子息帮你医治，也许还来得及。”
　　哪知任非凡性子却也是十分硬气，只怒道：“我不要再承你什么人情。段月尘，你这个人道貌岸然，出尔反尔，不守信诺，将每个人都骗得团团转，自己却在一边如同看戏。我诅咒你，必将有一日痛失所爱，心痛至极！”
　　段月尘只望着他不说话。
　　
　　痛失所爱，还能失去谁？便只有那人，他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投注在易小笙的身上。
　　少女也正自望着他，与他目光相接，便侧过头去，避开了。
　　眼见着易小笙收拾了东西，便同沈北祭等人一同南下，只怕是已经答应了沈北祭的要求，准备同他归隐田园。
　　他心中焦躁，面子上却隐藏得滴水不漏，当下仍然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慢慢走到易小笙面前，微笑道：“小笙，跟我回去吧。”
　　
　　易小笙只觉得他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很可笑，难道这个人就这么笃定自己离不开他吗？于是冷声道：“我已经答应了北祭要和他一起生活了。”
　　沈北祭闻言又惊又喜，当日没有得到她的答复，还以为她不肯，没想到此时一口说出，想到是用来说给段月尘听，心里又不免有些伤神，但是只要少女肯和自己一起离开，那便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段月尘闻言，眸子之中便冷上三分，脸上却仍带着微笑，说道：“小笙，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易小笙有些火大，禁不住说道：“你想做什么？抓我回去吗？”
　　段月尘摇摇头，说道：“不不，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顿了顿又道：“自是我大事已经快要了解，你只要再等我一段时日。待事情一了，不论你是愿意入主皇宫大殿，还是愿意隐居乡间田园，我都会陪着你的。”
　　易小笙笑道：“你的大事是什么，灭掉智饶国？毁了上荣国？还是要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其实她很想问，若有一日你真的登上那个宝座，还会肯下来陪自己去那田间吗？
　　感情不是小孩子家家的游戏。
　　跟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突然有些怕，被骗得晕头转向还是忍不住会喜欢他，因为他常常找不到自我，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段月尘见她执意不肯，又不愿就此放他们离开，只站在原地和少女对视。一时间场面有些凝固，其他人也都没有说话。
　　然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平地里一个苍老的女声说道：“年轻人，你们到底准备耽误到什么时候？”
　　原来是四娘忍不住了，开口说话。
　　
　　段月尘赶过来比较晚，没有看到四娘出手，以为只是位平常老妇人，但是见她面对这种厮杀场面却面不改色，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此时见她开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望之下，却有些怔忪。
　　他朝着老妇人施礼道：“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
　　四娘“哼”了一声，说道：“小子，叫我四娘便可。我见你逼迫这位姑娘，实在欺人太甚。”
　　
　　段月尘望了她半晌，总觉得和自己心中一人十分相似，却又无半分相似之处，想了一想，便笑道：“四娘莫怪。小笙乃是我最心爱之人，只因当初做错了事情令她误会，才导致她离家出走，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将她追回去的。”
　　易小笙听他一番言辞下来，倒是把责任推了个七七八八，倒像是自己在乱发脾气，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她懒得搭理他，只上前拉了一下沈北祭，说道：“咱们走吧。”
　　沈北祭点头，眼见着马车已经破败得不行，连车夫都已经被杀了，只得对易小笙说道：“咱们只能到前面的村子里再买马车了。”
　　
　　易小笙点头，她不会骑马还好，大不了走上一程，只是不知道四娘会不会，又不好意思细问，却见四娘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念头，拉了一匹杀手丢弃的马翻身便上，动作十分娴熟，简直就像是征战多年一般。
　　易小笙看得呆了，连旁边的几个男子也不禁暗暗赞叹，这般精湛的骑术只怕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
　　
　　四娘在马上望见任非凡依旧托着自己的右手臂立在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恻然，便叫道：“任家小子，你且上马来。四娘我回头帮你接好了手筋，你便不再杀这丫头，如何？”
　　任非凡方才一时口硬，拒绝了朱子息的治疗，心下正有些懊悔，又拉不下脸皮去求人，此刻见这神奇的老妇人开口，便顺着台阶下，说道：“如此甚好。”
　　也抢了匹马纵身而上。
　　
　　四娘将坐骑驱至马车边，对着呆坐在马车上的沈莫凡伸出手来，说道：“莫凡，跟四娘来吧。”说罢，将他拉上马来。
　　沈莫凡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乖乖地坐在四娘身前，一声不吭。
　　于是这样安排的结果便是，沈北祭要和易小笙共乘一匹马。
　　沈北祭已然翻身上马，到了易小笙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
　　如同当年初见面一般，那时沈北祭也是朝着伸出一只手来。
　　易小笙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也跟着翻身上马，却不坐在他身前，而是坐在身后，伸手抱住了沈北祭的腰间。
　　
　　段月尘站在原地，望着这几个人，忽然冷冷说道：“你们觉得我会放你们走吗？”
　　四娘不理他，喝道：“启程！”
　　说罢，便策马带了沈莫凡驰了出去。
　　任非凡随后跟上，剩下的几名杀手也跟了过去。
　　
　　段月尘只跟朱子息两人前来，眼见着是不可能拦阻这么多人的。
　　沈北祭策马经过他的身侧时，白衣碧眸的男子只是定定地望着马上的少女，然而易小笙却只是望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从此萧郎是路人。
　　眼不见心不烦。
　　
　　一行人就这么去了。
　　朱子息一直坐在马上，没有任何行动，待人都走了，才慢慢让马匹走到段月尘身边，说道：“你就这么放手了？”
　　段月尘低头苦笑道：“之前做得太过分，现在遭报应了。”
　　朱子息叹道：“实在不行，就放开吧，我看小笙她……”
　　“子息。”段月尘忽然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之前数年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直到和小笙在一起，上荣国和碧玉宫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实，我只是想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但是现在我在想，如果失去她了，即便是实现了又能怎么样呢？此后我的人生大概也会是暗淡无光。”
　　
　　朱子息望着他，微微动容。
　　他和段月尘相识很多年，从最开始做杀手便在一起，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然而第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这种神色，焦急，慌张，甚至嫉妒。
　　他常常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运筹帷幄，神色淡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之前发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是按着计划发展的，甚至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成神便是已经成魔。
　　然后，是那个女孩子，将这个人从神魔不分的境地里拉了回来，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朱子息问道。
　　段月尘喟然长叹道：“能怎么办？我计划行事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征战沙场，也不是设计一场阴谋，而是如何打动一个女子的内心，更难的事情却是要求得她的原谅。可叹我算计了多年，到现在却是无计可施。”
　　朱子息哑然失笑，道：“你现在看起来样子真逊。”
　　段月尘有些苦笑。
　　但是朱子息又继续道：“却是你看起来最好的样子。”
　　
　　段月尘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我总是按照计划做事，总是迫着自己去做一些事情。这一次，我却想遂了自己的性子，做一次随心所欲的事情。”
　　他忽然对着朱子息哈哈大笑，而后狡黠地说道：“子息，你且看我如何追回小笙吧！”
　　
　　易小笙待沈北祭将马骑出，便慢慢放松了手臂，只坐在后面闷声不响。路上沈北祭跟她讲了些趣事，她也没回答。
　　忽然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便见那白衣碧眸的男子远远地跟在后面。
　　易小笙立刻抱紧了前面的沈北祭。
　　沈北祭也注意到段月尘跟了上来，却当做没有发现一样，任易小笙抱着。
　　段月尘既不紧跟，也不掉队，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么一来，段月尘便成了甩不掉的大麻烦。
　　他就那么不远不进地跟着，人家走得快他也走得快，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人家停下来吃饭，他也跟在吃，人家去住客栈，他也跟着订了房间，还就在人家隔壁！
　　而且刚开始两日还是安安生生地跟着，到了第三天便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吃饭非要和易小笙坐在一起，路上也非要骑马走在她旁边，就连睡觉也一定要送她进去，等到房门在面前狠狠扣上，才肯离开。
　　沈北祭无话可说，任非凡嘿声冷笑，四娘摇头叹息，就连一直有些迷糊的沈莫凡也禁不住对易小笙说道：“段公子是喜欢你的吧！看他挺真心的，你就原谅他吧。”
　　
　　易小笙这几日被段月尘纠缠，说不清楚是厌恶还是欢喜，只觉得此人竟然也有这般无赖的时候。
　　到得第五日，眼见着离明月城越来越近，只要翻过面前这座山便可抵达，她终于下了决心，到了明月城之后，就彻底跟段月尘一刀两断。
　　从前的既然回不去，那么就此别过吧。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一念之差，她真的就此别过，失去了这个人。



90月尘之死 

　　这一日，几个人从客栈里出来之后，备齐了干粮，便去翻越山岭，明月城已经在前方遥遥可望。
　　段月尘果然还是孜孜不倦地跟在易小笙身侧，即便是少女根本就不搭理他，他也不以为意，时不时还自说自话地跟少女讲笑话。
　　沈北祭骑着马，易小笙坐在他身后，旁边走着的是那白衣碧眸的男子，这一幕在其他人的眼中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三人行，总要有个人出局。
　　
　　任非凡的手腕被四娘诊治了一番，已无大碍，只是暂时还不能使剑，沈莫凡仍旧乖乖和四娘同乘一匹马。
　　易小笙这些日子和四娘聊天，大致知道她也有儿女，只是多年前失散，后来没有再寻见，看着沈莫凡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所以觉得亲切。
　　那日四娘显露了一身绝顶武功，加上年龄又大，而且整个人隐隐有一种气势，故而每个人对她都十分恭敬，就连任非凡也要敬她三分，每次要和易小笙、沈北祭或者段月尘擦枪走火的时候，只要四娘轻轻“哼”一声，几个人便很识相地闭嘴。
　　
　　几个人行了半日便到了山腰，正午时分停在一处休息。
　　易小笙把干粮取了出来，先送到四娘手上，接着是沈莫凡，然后犹豫了一下，递了一块给任非凡，少年冷哼了一声，正准备表示不屑要，便瞅见四娘眼神里透着不耐，似乎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立刻伸手接过，走到一边往嘴巴里塞。
　　四娘那张利嘴，任非凡也自叹弗如。
　　易小笙摇摇头，又取了两块，走到沈北祭旁边，递给他一块，另外一块自己拿去准备吃。
　　
　　结果一抬眼，便看见有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依稀记得这男人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估计也不会给他自己准备什么干粮。一望过去，果然只看见这人坐在一边看这边的人大口吃干粮。
　　……饿死拉倒。
　　易小笙一边想着，一边把干粮往自个儿嘴巴里面送。
　　
　　她咬了几口，禁不住偷偷望了望那人，只见那人一双眼睛如同小动物一般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虽然明知道他很可能在做戏，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自己这些年也不是第一次见，但是心底还是有某个地方被抓了一下似的。
　　她叹口气，过去又拿了块干粮，冲着段月尘招招手。
　　
　　那人一双碧眸立刻亮晶晶的，喜滋滋地便往她身边凑。
　　易小笙连忙后退了两步，做手势示意他停住，又将手里的干粮朝着他抛过去，待他伸手接住，便退回到沈北祭身边继续咬干粮
　　咬了两口又忍不住望了那人一眼，段月尘一张俊脸上挂着微笑，只是笑容里隐隐含了些失望和落寞。他拿起干粮，轻轻咬了一口，将身子靠坐在树下。
　　沈北祭望着少女，心情也是百味俱陈。
　　一时间寂静无声，每个人各怀心事，都低头吃东西不再说话。
　　
　　一顿午餐吃得食之无味，易小笙只觉得味同嚼蜡，一点也吃不出味道来，而段月尘吃饭的时候则从头到尾都在盯着她看，仿佛可以把她当成下饭的好菜一般。
　　易小笙微赧，却也有些好奇，这人跟着自己，一跟便是数日，这在之前很少出现过，他总是时常不见了踪影，现在想想，定然便是在布局图谋，莫非事情已经完成了，才这般有闲情逸致跟着自己？
　　又或者，他放弃了那些事情，只想跟着自己？
　　
　　这般在心里来回琢磨了几遍，却又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即便他真是为了自己而来，还能回头吗？
　　不能，怎么都不行。
　　有一就有二，骗了便是骗了。
　　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
　　她气哼哼地想着。
　　
　　那边众人都已经吃完准备继续上路。
　　段月尘立刻将没吃多少的干粮放进口袋，翻身上马，继续跟在易小笙身侧。
　　然而易小笙却忽然跟沈北祭说起话来：“北祭啊，回头咱们到了南方，你一定要帮我找个朝阳的房间，我要用来做花房，把我的那些宝贝花草都放进去。”
　　沈北祭先是一愣，随即接口道：“好的。”
　　易小笙又继续说道：“我还想养只虎斑小猫，到时候你可以养只大狗，没事的时候可以逗他们，看猫狗大战。”
　　沈北祭禁不住微笑道：“好的。”
　　
　　段月尘一直沉默不语地跟着。
　　易小笙又说道：“我们去请大夫给莫凡医治，他肯定能站起来的。到时候，咱们可以一道出游，走遍这大好河山。”
　　沈北祭依旧应道：“好的。”
　　就好像两个人在热切地探讨期待着未来一般。
　　
　　段月尘眼神一黯。
　　易小笙偷眼望见，却只当没有看见，反而和沈北祭说得更加热烈，只盼这人说不定一怒之下便策马离去了。
　　然而段月尘却仍旧跟着她身边。
　　用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易小笙顿时于心不忍，她觉得有些吐血。
　　原本想把段月尘虐得受不了离得远远的，结果却虐到了自己。
　　她不禁想仰天长叹，自己什么都看得极淡，难道自己到了这人手上便无计可施了吗？殊不知段月尘心里也在暗叹，为什么自己神机妙算，到了易小笙面前也变得无计可施。
　　一时间这两人各自叹息不已。
　　
　　一行人终于快要到达山顶，只要再往下走，便可以翻越这座山峰。
　　此刻山路越发陡峭起来，众人早已下了马背，挑最平坦的路牵着马匹前行。这处山路十分狭窄，一不小心就有可掉下山崖的可能。就在此刻，走在后面的任非凡忽然对前面的易小笙和沈北祭说道：“让我到前面开路吧。”
　　这几日同行，任非凡虽然一直不冷不热，然而却也和众人配合得比较默契，尤其是有四娘在、此刻他自告奋勇，易小笙倒也没多想，便说道：“好。”
　　说罢，让开身边的小路，侧过身来让任非凡通过。
　　
　　任非凡将马匹牵在手里，慢慢地从沈北祭身边走过，接着便是易小笙的身侧。他慢慢走到易小笙面前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
　　易小笙没料到他忽然转身，看见他脸上笑容，也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任非凡的手臂已经伸到面前。
　　她立刻想要将身子向后靠，但是这小路实在太狭窄，背后便是光秃秃的石壁，无处可避，一下子便被任非凡卡住了喉咙，用手一提抓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陡升，旁边的人都是措手不及。
　　沈北祭顿时想要去救人，但是因为太过狭窄，若是自己往前直冲过去，又唯恐会逼得任非凡把易小笙扔下去，因此不敢乱动。
　　易小笙奋力挣扎，挣得任非凡手上一软，握着的缰绳便松了，他的马受了惊吓，此刻脱离的控制，便想跑掉，结果一脚踏空，直直跌下万丈深渊。
　　
　　只听得马匹长声惨嘶，从下面传到山上来，良久都还在回响。
　　这山峰他们爬了一整天，可想而知有多高，掉下去只可能是粉身碎骨。任非凡见沈北祭和段月尘都跃跃欲试，想要救人，便将易小笙往自己身前一拉，冷声说道：“谁再过来，我就把她扔下去！”
　　此话一出，两外那两个男子果然不敢再动。
　　
　　易小笙仍然在挣扎，任非凡索性点了她的穴道，顿时令她委顿在自己怀里。他扶着少女的身子，冷笑道：“段月尘，沈北祭，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你们对这个小丫头都挺着迷的。现在这丫头在我手上，来做个交易吧。”
　　段月尘呵呵一笑，说道：“你要什么？一统江湖？还是入主智饶国？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放了她。”
　　却听见任非凡立刻说道：“你说得都没错，但是我不要你答应我。我要沈北祭发誓。”
　　段月尘闻言顿时直翻白眼。
　　
　　沈北祭皱眉道：“你快点放开她，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任非凡只扶着易小笙的身子，说道：“你先答应我帮我一统江湖！”说着，竟然往崖边走了一步，沈北祭立刻说道：“好，我答应你！”
　　任非凡得到沈北祭的承诺，似乎微微送了口气。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的人影忽然跃起，直取他怀中的少女。
　　他立刻退后一步，想要避开，另一人也开始行动，只见那清隽青年也已然取向他手里的女子。
　　
　　沈北祭和段月尘一前一后便扑向任非凡。
　　任非凡见沈北祭也扑了过来，禁不住怒道：“为什么你们都不守承诺！”说罢，便拖了少女往崖边奔去。
　　他手腕的伤势尚未痊愈，此刻还无法使剑，若是赤手空拳又绝对不是那两人的对手，是以决定仍然以少女作为要挟。
　　
　　他奔到崖边，便作势要将少女扔下去，惊得沈北祭和段月尘立刻收住手，站在原地紧张地望着他。
　　任非凡看了一眼手里的少女，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冷笑道：“看来你们都很紧张她啊。”他被两人困住，眼见得今日是无法脱身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算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便朝着两人说道：“要她的话，就一起来阎王殿吧。”
　　说罢，拖着少女便一同跳下了山崖。
　　
　　沈北祭离开冲过去伸手便抓，一抓之下竟然抓到了易小笙的衣袖，便奋力拖住，那边任非凡的衫子也被段月尘扯住。
　　任非凡身子悬在半空中，冷笑道：“不用你们来救！”又对着段月尘道：“我今日便让你明白痛失所爱的心情！”
　　说罢硬是拖着易小笙往下坠。
　　
　　段月尘干脆将身子也悬在半空中，忽然给了任非凡一掌，他顿时抓不稳易小笙，惨呼一声便落下了山崖，与此同时，段月尘的身子也往下降去，刚落下一点，便被人奋力抓住了衣衫。
　　他抬头望上去，只见沈北祭用力攀着崖边的岩石，另一只手抓住易小笙的衣袖，而自己的衣衫则被易小笙用力握在手中。
　　沈北祭焦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小笙，快拉住我的手！”衣袖禁不动两个人的重量，已经开始慢慢撕裂。
　　易小笙却咬着牙，对段月尘说道：“你快拉住我的手！”
　　
　　段月尘突然笑得十分开心，说道：“小笙，你肯原谅我了吧？”
　　竟然在这种时候跟她说这个，易小笙咬牙又继续说道：“快拉住我的手！”
　　段月尘也不肯伸手，只对着她微笑道：“小笙，你要记得，不管我以前骗过多少人，以后却绝对不会再骗你。我知道你在我和北祭之间一直很难做出抉择，那么，今天便让我来替你选择吧！”
　　易小笙只觉得眼睛变得模糊，耳边只听见沈北祭的惊呼和衣衫的撕裂声，顿时手上一轻。
　　原来却是段月尘怕两个人的重量太重，用内力将自己的衣衫震裂，身子便直坠下去。
　　
　　“不——”易小笙惊骇之极，痛声惊呼。
　　而那人却对着她苍白地笑了笑，身子便朝下坠了下去。
　　易小笙在空中胡乱抓着，却只能抓到空气，她惊慌失措地大叫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失去了身影，也终于因为力气用尽，眼前一黑。
　　她在昏过去之前，感觉到沈北祭的手掌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只恨自己不能随着那人一起而去，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预示直到今天才能看得如此分明。
　　原来那个心心相念之人便是他。
　　
　　说什么难以抉择。
　　从头到尾，她选择的人都只有他啊。
　　也只有他。



91于事无补

　　明月城的一家民居里，偌大的院子里坐着一个少女。
　　她背朝着太阳坐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的背上，本应当是一幕温暖悠闲的情景，然而若是仔细往她的脸上瞧去，便会让人心中顿时一颤。
　　少女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前方，空洞洞的，好像面前的一切都是死物，无法从里面得到任何希望。
　　她身边站着一个清隽男子，只是默然望着她。
　　
　　自那日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当日任非凡和段月尘跌落悬崖，踪影全无，易小笙哭倒在沈北祭怀里，昏了过去，一时间乱七八糟。沈北祭只得抱住少女，一抬头却发现四娘和沈莫凡不知去向。
　　应该是在方才混战之时，四娘护着沈莫凡躲开了。他找了一圈却也没有找到，虽然心急不已，然而看着怀里昏昏沉沉的易小笙，想到四娘武艺不凡，说不定是护着沈莫凡先行去了明月城，当下也带着易小笙飞快地赶到明月城。
　　然而在城中寻了三天，在城门口等了三天也没有见到四娘和沈莫凡的身影，心里不禁暗暗着急，但是眼见着易小笙的模样，沈北祭便不得不暂时停止寻找四娘和沈莫凡。
　　
　　易小笙的状况十分不好，也十分奇怪。
　　自从醒来之后，便没有再哭过。刚开始两天是整日坐在屋子里，第三天终于被沈北祭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沈北祭很担心，她表现得有些反常。
　　虽然很伤心，但是并没有伤心过度，每日三餐照样吃，也会在日夜之后倒头入睡，每次沈北祭都会在她熟睡之后才离开房间。
　　除了前两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三天把她抱出来，也没有反抗，只是一双眸子无神地望着前方。
　　他觉得一点都不明白这个少女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了。
　　
　　沈北祭慢慢走到易小笙面前，轻轻叫道：“小笙。”
　　“嗯？”她低头应道。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不想哭啊。”
　　就是这个样子，跟她讲话也没有问题，因此沈北祭可以断定易小笙并没有伤心到失心疯的地步。
　　然而却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消失了。
　　
　　易小笙一个人坐了很久。
　　说上次千瑾辰说他杀了段月尘之时，她并不是很惊慌，毕竟没有见到那人的尸体，她心情总不相信他就会那样被杀掉，然而，这一次，她是亲眼看着那个人从万丈悬崖之上坠了下去。
　　其实这几天的晚上她从来都没有睡好过。每次都会从半夜里惊醒，梦见自己跌下万丈深渊的感觉，那种恐惧和绝望，冰冷刺骨，而那个人就这样长眠在崖底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找他的尸体，总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那个白衣碧眸，会耍无赖会装可怜会骗得自己团团转的人，此刻不过是躲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鬼主意。
　　如果能让他活过来，就算再被他骗上一骗又如何呢？
　　可那是万丈悬崖。
　　
　　她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夜幕来临。当夜风慢慢吹起的时候，她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一旁一直默不作声陪着她的沈北祭望着她。
　　易小笙转头望了望他，居然笑了一下，说道：“北祭，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北祭担忧地望着她，轻声叫道：“小笙。”
　　她望着他，眼睛里依然没有他所熟悉的光芒，那种带着生气、希望和期待的东西，似乎就这样消失了。
　　
　　“北祭。”她慢慢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所以……”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沈北祭却明白了，心中不禁一颤。
　　他知道易小笙现在剩下要做的事情便是要找到司马燕，使上荣国退兵，交换回严晓，此后呢？
　　他突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知少女的心思已经全然放在段月尘的身上，虽然后来易小笙恼恨段月尘屡次欺骗她，然而此次段月尘为救易小笙坠落悬崖，只怕之前的恼恨已经一笔勾销。
　　而他，又怎么能敌得过一个死人？
　　
　　沈北祭心中苦痛，之前因为沈莫凡在上荣国手中，不得不克制对易小笙的感情，而如今终于可以自由，却又一切都晚了。
　　眼见着易小笙一张侧脸在夜色里呆呆出神，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说道：“小笙，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易小笙正自伤神，没想到会被他抱住，一愣之下，便不由得挣扎起来，用手推着他叫道：“北祭！”
　　
　　然而沈北祭好似没有听到，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易小笙近日气力大失，一时间竟然推不开他，想到他大概只是抱一抱，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任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沈北祭的手臂松开，易小笙便打算回房歇息，明日继续寻找司马燕，然而青年的手臂并没有离开她的身子，并且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脸颊。
　　易小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北祭吻住了唇，顿时浑身僵硬，下一刻便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院子里十分空阔，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两人的喘息声和挣扎时衣物的摩擦声。
　　沈北祭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她困得更紧，只是更深地吻着她。
　　易小笙心中有些惊骇，平时见沈北祭冷漠温文，没想到此刻竟然对自己做这种事请，她在痛失段月尘之后，原本心神已经大伤，此刻又被沈北祭如此对待，终于禁不住哭出声来。
　　沈北祭感觉到脸上湿润，动作便不禁停顿下来。只见少女双目紧闭，一脸泪光，却停止了挣扎。他呆了呆，又轻轻吻了上去。
　　
　　少女只是无声流泪，却再也没有抗拒。
　　沈北祭情知自己此时所做之事禽兽不如，然而却停不下来。他对易小笙的情根早就从相识之时便已种下，只是那时年纪尚幼，不久便是长年分离，等到再见时却又不能倾泻感情，又见她与段月尘越走越近，早已痛苦不已，此刻见她竟然因为那人变得如此，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望了少女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少女抱起，走进房中，放在了床上，犹豫了一下，倾身覆了上去。
　　
　　易小笙只是躺在床上，却没有挣扎，只是一双手抓住身下的被褥，骨节死白。
　　沈北祭支起身子望着她，轻声唤道：“小笙。”便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又顺着眉毛一路慢慢往下。
　　易小笙不答，牙齿将嘴唇咬得出血，终于说道：“对不起，北祭，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如果你要的话，这身子你便拿去吧。”
　　沈北祭的动作停住，猛地抬起身来，一双眸子里全是痛苦，他将易小笙一把抱进怀里，说道：“小笙，你睁开眼睛，我还在啊，我还在啊！”
　　然而却只感到一片湿热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他突然明白，此刻无论再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臭小子，你想干吗？”
　　沈北祭来不及反应过来，掌风已到身边，只得松开易小笙，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一看，竟然是四娘。
　　他再往后看，自己的弟弟正扶着门口，一脸古怪的神情望着自己说道：“大哥，你……”
　　沈北祭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沈莫凡想要追上去，但是苦于腿上无力，只得作罢。
　　
　　四娘走到床边，看见流泪的少女，轻声唤道：“小笙。”
　　易小笙依旧躺在床上，见到四娘，连忙坐起身来，却被四娘按住，怜惜地望着她说道：“可怜的孩子。”
　　少女忽然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抱住四娘哭得泣不成声，四娘只是无声抱着她。
　　
　　这一哭当真是哭得天昏地暗，易小笙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么，哭段月尘的坠崖，哭沈北祭的侵犯，还是哭自己的身世，都无从所知，好像从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里，只有这一次哭得最为痛快。
　　像是在对过去告别。
　　四娘等她缓了缓，才道：“小笙，以后就跟着四娘吧。”
　　
　　易小笙收住哭声道：“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四娘笑了笑，说道：“我之前听北祭说，你是为了找一个人，好让上荣国退兵。”
　　易小笙点头。
　　四娘又道：“但是我刚听说，上荣国已经退兵了，你不用再去找了啊。”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易小笙有点发懵，那位圣晟帝当初坚持一定要见到司马燕才肯退兵，如今自己还没找到人，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半个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轻易退兵了呢？
　　然而，那都不是自己关心的事情了，她怔了一下，问道：“那四娘，上荣国的军队现在都已经撤离了？”
　　四娘瞥了她一眼，说道：“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话？”
　　易小笙连忙解释道：“不不，只是我还有位朋友还在上荣国的大牢里。”
　　四娘“哦”了一声，说道：“那他大概还在上荣国的手中。”
　　易小笙本来放下的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只得暂时抛开段月尘和沈北祭的事情，便准备动身回北方去找圣晟帝要人。
　　
　　第二日却只有四娘和沈莫凡和她同行，沈北祭不见了踪影。
　　“大哥说不用找他了。”沈莫凡眨着一双眼睛，眼神里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干净。
　　易小笙知道沈北祭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便借故躲开了。情知要负了此人，如此不相见却也是种解脱的办法。
　　几个人又返回云上城，因为易小笙不愿触景生情，几个人便避开了那处山崖，绕了个远路，多用了一天时间才回到云上城。
　　然而一到城门口，易小笙便望着门口一直等着的两个人呆住了。
　　任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一个是她急着去找的严晓，另一个却是自己的亲卫施逆冥。



92一年光阴

　　严晓远远地望见易小笙，欢呼一声便兴冲冲地扑了上来。
　　易小笙也连忙迎了上去，严晓抓了她的手臂，笑嘻嘻的。她见少年虽然容色有些憔悴，也消瘦了不少，但是仍然生气勃勃，想来千瑾辰应该是遵守了承诺，对他照顾得还不错，若不然在那大牢之中，说不定便和沈莫凡一样了。
　　她问严晓：“圣晟帝把你放出来了？”
　　严晓奇道：“不是你去让他放了我吗？”
　　易小笙一时摸不到头脑，便又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严晓指指身边的施逆冥，说道：“我本来还在牢里睡觉，上荣国那皇帝老儿忽然派人来，说要放了我，然后就把我带到军营去。我都不知道原来上荣国攻打智饶国啊，不过我到的时候他们就莫名其妙地退兵了。接着那个太子就命人把我扔到智饶国大军的营地前，然后那个赵将军就把我救回去了，接着就让这个人护着我来找你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居然不像以前那么错字错句百出，实在令易小笙十分欣慰，但是她还是没听懂，于是转头问施逆冥：“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逆冥连忙低头施礼道：“易大人，属下是受赵将军所托特将严公子送回，至于其中详细，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易小笙“哦”了一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又说不上来，于是继续问道：“赵将军的伤势现在如何？”
　　施逆冥恭恭敬敬地说道：“禀易大人，赵将军已经痊愈，现在带着大军返回明月城去了。”
　　易小笙偏着头望着他，忽然说道：“施逆冥，你将你的衣袖卷起来。”
　　施逆冥听得稀里糊涂，茫然地看着易小笙“啊”了一声，但还是很快地将衣袖卷了起来。只见两只手臂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易小笙皱眉道：“施逆冥，我带一千轻骑夜袭粮仓的时候，你在哪里？”
　　施逆冥眨巴眨巴眼睛，不明就理地说道：“属下之前一直都身在明月城，直到得知这边大军将退，才赶来的啊。”
　　
　　果然。
　　易小笙从方才起就觉察到这个施逆冥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区别就在于，这个施逆冥实在是太恭敬听话了，一口一个“易大人”，一句一个“属下”，她依稀记得当日的施逆冥对自己只是尽力相护，却不曾有半分恭敬之意。
　　那么到底是谁？
　　难道是……
　　忽然想到那个人，她的心里又剧烈地抽痛起来，险些站不住，严晓连忙扶住她。
　　易小笙只是摆摆手。
　　
　　施逆冥见严晓已经送到易小笙手上，便又恭恭敬敬地说道：“易大人，属下任务已经完成，这便回明月城了。”
　　易小笙点点头，目送他离去，忽然觉得心下一片茫然。
　　
　　旁边四娘立刻说道：“小笙，随老身先暂住云上城吧。”
　　严晓不认得四娘，但是见她是长辈，又不知道易小笙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变得这般脆弱，只想带她去休息，便道：“小笙，我们去吧。”
　　她望着走在前面的四娘带着沈莫凡已经入城，又望望身边的严晓，终于说道：“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云上城，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年在菜市场开花草铺子，整日与段月尘和朱子息插科打诨的日子就这么远去了。她刚才没有询问朱子息的事情，也不想知道。
　　段月尘为她而死，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朱子息。
　　即便是在没有你的日子里，也要努力活下去。
　　
　　
　　日上三竿，云上城一家院子里传来少年的嬉笑声：“小笙啊，我今天打算去寺里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易小笙望着严晓，摇摇头说道：“严晓啊，你先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甘之如饴再去吧。”
　　旁边的屋子里，则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女声道：“严小子，你就知道玩！”
　　严晓一听便缩了缩脖子，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老妇人恭敬地叫道：“四娘。”
　　
　　严晓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人，还都是女人，一个是易小笙，一个便是这位四娘。记得刚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是被修理得很惨，现如今也学乖了。
　　但是他提议去寺里玩，也是因为看着易小笙心情不好的缘故。
　　
　　一晃一年过去。
　　云上城中一切照旧，甘之如饴的生意也仍然是一样的好。
　　只有易小笙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喜欢说笑，而是经常一个人怔怔出神，展露笑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到有时候严晓会觉得这个女子似乎就要不存在了似的。
　　
　　四娘瞪他了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严晓赶紧应了一声，拿起易小笙交给他的花草便朝着甘之如饴一溜烟而去。
　　易小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对着四娘叫了声：“干娘。”
　　自从住在一起之后，易小笙便认了四娘做了干娘，当成自己的亲娘一样照顾，只是四娘身体太好，性子又彪悍，反倒是被她照顾了。
　　
　　四娘笑着点点头。
　　易小笙便转过身去，自去收拾晾晒的花草，冷不丁听见四娘问道：“小笙啊，你今年该有十八了吧。”
　　她心下怔了怔，想到之前的岁数全都不能作数，便点点头。
　　四娘又道：“该嫁人了。”
　　
　　易小笙转过头来望着她，四娘继续道：“我是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四娘这就找媒婆去了。”
　　易小笙连忙说道：“四娘，我不着急。”
　　现世的十八岁才刚上大学而已。
　　
　　四娘顿了顿说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段月尘？”
　　易小笙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不答。
　　四娘道：“那人都已经死了一年了，你还是念念不忘啊。”
　　易小笙只道：“不是……”
　　四娘道：“其实我看北祭这孩子也不错，不如我去想办法把他找回来。”
　　易小笙连忙摆手。
　　
　　四娘有些不悦道：“唉，你这孩子真是死心眼儿。这样吧，四娘有个儿子，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来给我做儿媳妇吧。”
　　易小笙微窘，又有些奇道：“四娘原来有儿子啊。”
　　四娘“哼”了一声说道：“是啊，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惜都是不孝子女！”
　　易小笙从来没听她说过自己的家事，也从来不问，此刻听她说起，不禁十分好奇，便问道：“那么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哪知四娘竟然默然不语。
　　
　　易小笙只道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道：“四娘，我打算出门一趟。”
　　四娘一怔，问道：“去哪？”
　　易小笙道：“甘之如饴需要进一些新的花草，我打算去南方一趟，看能不能引进几种新的花草来。”
　　四娘说道：“那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不。”易小笙连忙拦住道：“我一个人去便可。”
　　四娘看了她一眼，终于点点头。
　　
　　出了城门往南，骑马需要五天的路程便可抵达。
　　易小笙跟四娘说了之后，便一个人动身了，她没有等严晓回来，免得他非要跟着去。
　　这次一定要自己一个人去。
　　
　　离那个人坠崖已经一年时间了，她这几天根本无法入睡。
　　这一年来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尽管明白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想办法让自己开心，然而还是很难。
　　实在是太难了。
　　她几乎夜夜做梦，都可以梦见他。
　　
　　听说如果你做梦梦到了那个人，其实是因为那个人非常想要见你。
　　是不是因为自己连去看一眼他的尸体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才会夜夜梦见他。眼看着整整一年了，易小笙终于决定要再去那个山崖看一看，想办法下到崖底，就算那人只剩下一堆白骨，也要去。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已经不能用抽痛来形容。
　　
　　五天的时间其实很快，尤其在一个人心急的情况下，可以缩短成四天。
　　易小笙已经学会了骑马，技术还不差，她在第四天的傍晚便赶到了那处山崖。
　　一年不见，崖边的草木依然如常。
　　她在崖边站立良久，眼见着日头快要落山了，才开始慢慢拉着崖边的乱草开始一步步往崖底而去。
　　
　　然而崖壁十分光滑，能够抓住的东西很少，而且由于天色渐晚，慢慢看不清楚下脚的地方，她却不想等到第二天，还是继续往下而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她抓住的乱草被连根拔起，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向下便直着坠落下去。
　　
　　她身子在半空之中，听得耳边风声，闭上双眼，忽然觉得心里从来没有此刻这般平静，也许等会就可以见到那人了。
　　蓦地有人托住了她的身子，又在半空中腾跃了一下，扶住崖壁，下坠之势顿缓，易小笙惊得睁开两眼望去。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她只听得此人的呼吸声在耳边，却看不到容貌。
　　
　　黑暗中只觉得那人在崖壁上用力击了一掌，将两人身子荡开，便向下落了几丈，又扶住崖壁，如此一来，两人便这般落到了崖底。
　　但是在落地的一刹那，易小笙听得此人闷哼了一声，她的血液顿时凝固了，连忙伸手往那人脸上摸去。
　　那人似乎受了伤，坐在地上，并不起身，任着她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终于轻笑出声道：“小笙，你就算喜欢摸我，也要等回房再摸啊。”



93崖底重逢

　　这声音一响起，易小笙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便欢呼一声将他抱进怀里，半晌才带着哭音说道：“你没死！你没死！”
　　那人任着她抱着，不做声地听她喃喃自语，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咳咳咳，小笙，我没死……但是再这么勒下去，我就死定了……”
　　易小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用了多么大的力气，连忙松开，扶着那人手臂叫道：“段月尘？”
　　“是我。”
　　“段月尘？”
　　“我在。”
　　“段月尘？”
　　“……”
　　
　　段月尘终于禁不住一把把易小笙扯入怀里，笑道：“是我，我没死。”
　　易小笙靠在他的怀里，耳边是他怦怦的心跳声，如此真实，身上感触到的是他的体温，如此温热，她终于哭出声来：“太好了……”
　　两个人在地上靠坐良久，易小笙想问很多问题，一下子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听到段月尘说道：“小笙，这地上又冷又不平，我们先回房去吧。”
　　
　　易小笙点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便准备问段月尘屋子在哪里，却见他还是坐在地上，心下有些奇怪，开口问道：“怎么了？”
　　她看不到段月尘的神情，只听到他说：“需要你帮个忙，你往左边走上两步，帮忙把那边的轮椅推过来。”
　　易小笙心中有些忐忑，还是依言而行，摸到轮椅推了过来，又将他扶了上去，碰触到他的腿时不禁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觉得触手湿润，放到鼻子下面竟然是一片腥气。
　　“你受伤了？！”她扶着段月尘的肩膀，却被他用手掌轻拍自己的手臂，道：“不碍事，你推我先回房再说。”
　　
　　她依着他的指示，往前摸索着推着他而行。方才失而复得的喜悦仍然萦绕在胸中，只觉得再也不愿离开此人身边。
　　想到那轮椅是事先便有的，不禁想到他的腿上或许本来就有伤，真恨不能一下子到灯光明亮的地方一看究竟。
　　好容易走到一处开阔地，隐隐约约看到前面有个建筑物的形状，段月尘说道：“就是这里。”
　　
　　进屋，点上灯，易小笙便先去看他的腿，果然看见鲜血淋漓的一片，想来是方才救自己的时候在崖壁上伤到的，又听段月尘轻笑道：“没事，我这腿原本就是不灵便的。”
　　易小笙俯□子，轻轻抚上他的腿，果然感觉有些僵硬，她颤声道：“是那时……”
　　“嗯，那时候从悬崖上掉下来摔到的。”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段月尘望着她伤痛的神情，不禁心情大好，道：“有人救了我。当时我落入山崖的时候，有人托了我一下，掉下来的时候便没有摔死，只是伤到了腿。”
　　“那人是谁？”
　　“不知道。”段月尘摇摇头，说道：“那人只救了我一次，便走了。”
　　
　　易小笙心里有些抽搐，想问他之后的情形，又怕勾起不快的回忆，不知道该怎么说，段月尘自己倒是毫不在意，说道：“小笙，先扶我到床上，再慢慢跟你说。”
　　她将男子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负起他，慢慢走到床边才放下，等他在床上躺好，才又去翻找伤药，因为手有些抖，碰倒了好几个瓶子，清脆作响。
　　这才发现，这是间十分破旧的房屋，屋子里很是简陋，除了一张木床，一张破旧的桌子，几乎就没有什么家具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里生活了一年。
　　
　　段月尘见她在打量屋子，便道：“我那日醒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腿上有伤又不便行动，只得爬了一会儿，看见这间屋子，大概是猎人留下的废弃房子，幸好里面还有些存粮，硬是撑着熬过了几天，再后来我就可以自己打猎了。”
　　他几句话轻描淡写，易小笙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颤，真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碧玉宫主是如何度过这一年时间的，她忍着眼泪，过来给他上药。
　　
　　但是这伤在腿上，易小笙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得先帮你把裤子脱掉。”说完这句话只觉得面红耳赤。
　　段月尘呵呵一笑，很配合地抬起身子，易小笙几乎是闭着眼睛上去帮他把裤子脱掉，又用被子给他盖住大腿以上的部分，才开始检查他的腿伤。
　　那伤口虽然流血甚多，但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她红着脸将伤药给他上好，又将被子盖好，这才重新坐回床边。
　　
　　刚才一直没有好好打量他，这会儿才发现这人容色憔悴了不少，身子也瘦削了，因为脸瘦了，眼睛却显得更加有神，一双碧眸十分依恋地望着自己。
　　段月尘想了一想，微笑道：“小笙，这一年来，你可有原谅我？”
　　他说的还是坠崖之前的事情，那结一直没有解开。其实从他坠崖开始，易小笙便忽然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没有了，既然自己爱上了，挣不脱，那也只好认了。
　　这一年来，不但是他受苦，自己也是备受煎熬，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了。
　　
　　但是想到此人实在奸诈，又不能太轻易放过他，因此听他问话的时候，还是冷着一张脸说道：“没有。”
　　立刻看见此人紧张兮兮的神情，不禁心情大好。
　　段月尘有些急：“小笙，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易小笙又掀开被子看了一下他的伤口，见血已经止了，便头也不抬地说道：“看你的表现吧。”
　　
　　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段月尘不甚满意地嘀咕，结果被少女瞪了一眼之后，立刻乖乖收声了。此时大概是午夜时分，万物俱籁。
　　可是屋子里只有一张床，看来看去也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了。
　　易小笙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桌子上趴一晚上算了，便看见碧眸的男子将身子努力地往墙根上靠靠，一脸讨好的神情，说道：“小笙，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跟我挤挤吧。”
　　她从以前就十分佩服段月尘能屈能伸的本事，此刻见他一脸期待的神情，如同一只小动物一般，真会忍不住想上前去摸一把。
　　
　　易小笙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反正也没地方去，趴在桌子上睡一夜第二天一定会痛死，又不能把段月尘这个病人丢出去，只能先在一起挤挤了。
　　再说一个病人能对自己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便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随即段月尘便将被子给他盖上。
　　
　　易小笙一躺下来才觉得这床十分大，扭头一看，只见段月尘将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几乎要融为一体了，被子也大半盖在自己身上。
　　她哭笑不得，想到那墙壁也是很凉的，这么贴一晚上估计也够呛，便说道：“你往这边睡一点。”
　　段月尘先是一脸惊喜，接着便噌噌噌地把身子挪了过来。
　　
　　这床其实不大，段月尘往这边一来，两人便几乎贴在一起了。
　　易小笙感觉到身后的温度，那人的气息就在脑后，心头忽然一阵烦乱，便又往床外侧挪了挪，几乎是贴着床边睡，只要一翻身便会掉下去。
　　她叹了口气，看来睡不安稳了，还得担心着掉床。
　　
　　段月尘在她身后睡得十分规矩，两人留了极小的缝隙，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易小笙听着身后的呼吸声均匀，那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身子不能翻动，以免会掉下床去，只将脑袋侧了过去。
　　桌子上的油灯未熄，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人的脸庞，一年来在梦里不断出现的脸，此刻便真实地在自己面前。
　　
　　易小笙心潮起伏，再加上担心掉床，也没能睡安稳，直到夜半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朦胧之中只觉得胸口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竟然是一只手臂，登时清醒。
　　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往床内侧移动了不少，而自己的身体也落入那人的怀里。她有些窘，轻轻唤了声：“段月尘。”
　　那人没有回答，呼吸平顺。
　　她才略微松了口气，想来是那人晚上睡觉喜欢抱着什么才把自己当成大号抱枕了，本来想挣脱出去，但是这人的怀抱十分舒服，一时倒不想挣脱。
　　
　　她任着他抱着自己，渐渐觉得身后的人身体热了起来，透过衣服传到自己的身上来。
　　难道是发烧了？
　　她禁不住转过身来，准备抚上那人的额头，却听得那人嘀咕了声什么，忽然将手臂一伸，把她抱得更紧一些，一下子把她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胸口里。
　　她被闷得喘息起来，不得不用手推着他的胸膛，不好容易那人将手臂松了一些，她刚想松口气，却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触到了她的唇。
　　
　　她不是第一次被吻，一下子便明白了那是什么，先是呼吸一滞，接着便本能地挣扎起来。
　　搞什么啊，这人趁着睡觉偷袭她！
　　她觉得很不爽，虽然并不抗拒和他做这种事请，但是这种夜袭式还真是不习惯，然而下一刻便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喃道：“小笙，给我。”
　　
　　她顿时僵住，明白这人是醒着的，而且还是故意的，她正要一把推开他下床，却被他握住手臂，把下巴放进她的肩窝里小动物一样蹭来蹭去，她被蹭得浑身发软，肩窝处痒痒的，禁不住想笑。
　　段月尘抬起头继续吻着她的脸颊，易小笙忽然有些无奈，又很想使坏，便说道：“你腿不是有伤？这样也能？”
　　段月尘的动作忽然全部停住，她以为刺激到了他，然而很快便明白自己错了，那人已经翻身覆在自己身上，笑得很是开心：“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94能与不能

　　桌子上的油灯未熄，烛光摇曳，依稀看到身上那人眼睛里的灼热，易小笙心中不由得一惊，看来他是当真的。
　　本该一把推开他的，她却犹豫了。而他似乎被她的犹豫鼓励了一下，便俯□子继续吻着她，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然后是唇，温热的气息扫在脸上，感觉着那人的存在。
　　一年来空空的心似乎一下子被填满了。
　　易小笙忽然被一种酸软的感觉袭中，任着他吻着她，没有推开。
　　
　　那人吻着她的唇，渐渐往下，轻轻啄着她的颈子，两只手初时扶着两旁的床面，此刻也在她的身子上轻轻抚着。
　　她渐渐有些焦躁，又想推开他，还没来得及，他的大手已经抚上她胸前的一处柔软，轻轻揉捏着。
　　她倒吸口冷气，终于禁不住伸手推着他，想要将他推到一边去。然而他却握着她的手臂，拉倒头顶上扣住。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含着嗔怒的神情，正准备开口喝止他，却在接触到他目光之中压抑的欲望之后终于没有喊出声来。
　　他的一只手掌还停在她的胸前，隔着衣料也仍然可以感觉到那真实的触感，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小笙……”
　　见她挣扎的力度小了一些，才重又低下头去，继续吻过她的颈子，然后用牙齿咬开了她的领口，她顿时感觉到胸前一凉，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护，但是苦于手臂被扣在头顶无法动弹。
　　他的唇已经沿着颈子一路往下，领口也被越开越大。
　　
　　易小笙忽然有些惧怕，颤声道：“不……”然后看见那双碧眸望着自己，包含了爱意和欲望，听见那人轻声道：“不要怕。”
　　她慢慢放松了身子，感觉那人的手掌握住胸前的柔软，又开始细细揉捏，并且用手指轻轻捻着顶端，终于禁不住呻吟出声。
　　她只觉得身子十分燥热，又是羞赧，又是期待，但是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一双眼睛只能无助地望着他。
　　
　　段月尘见她这副神情，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见她面色红润，显然是有些恼羞成怒，怕她再次反抗，瞅了一眼桌子上的油灯，随手一挥，屋子里便陷入了黑暗。
　　易小笙在黑暗之中渐渐平静下来，看不到自己的身子和那人的身子让她的羞怯少了很多，却不曾想着黑暗也鼓励了男人的下一步动作。
　　那人已经趁着她出神的时候将她的上衣全部解开来，用手往两边拉开，顿时，她只觉得整个上身都变得赤裸，便又想去拉被子。
　　这次很轻易便将手臂抽出，原来是那人已经放开了自己，两只手转而向下。
　　她还没来得及将被子拉到身上，他已经一手抚在她的柔软之上，又用嘴含住另一个。
　　
　　易小笙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身上感觉又是冷又是热，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胸前的刺激让她禁不住弓起身来，昏昏沉沉之中，感觉到那人坐起身来，用手抱着自己，手和唇却没有离开她的胸前。
　　她断断续续地叫道：“段……啊……”
　　“叫我月尘。”他依旧埋首在她胸前，一只手却已经从亵裤探了进去，向下探入她的两腿之间，她下意识合拢双腿，却又被分开。
　　
　　脸上想要烧起来，火燎燎的一片。她不知道现在喊停还来不来得及，便要喊出声来，结果却被探入身体的一根手指将喊声变成了呻吟声。
　　“啊……不……”
　　手指初时只是试探地在入口处来回进出了几次，便向着深处又挺进了一些。
　　她抓着床单的指节发白，身子绷得死紧，不停地颤抖。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战栗和紧张，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胸前，重新覆上她的唇，细细研磨，又移至她的耳边，轻声道：“别怕，轻松点。”
　　她无力地点头又摇头，只能攀住他的身子，任他吻着自己，忍受着身体里的异物感。
　　长指来回进出了几次，大概是感觉着已经湿润了，易小笙只觉得他又放进了一根手指，不由得挣扎了一下，嘤咛出声：“你……”
　　他只是很温柔地吻着她，说道：“小笙，你太紧了，我怕伤了你。”
　　两根长指在身体里进出，她只觉得疼痛，还有胀痛的感觉，等抽送的次数变多，便又有另一种感觉蔓延上来，她攀着他的肩膀，低声叫道：“月尘……”
　　
　　指间的触觉湿润，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便脱去了她的亵裤，她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待他再次俯身而上的时候，两个人便已经是裸呈相对。
　　她感觉到他结识的胸膛轻轻压着自己，来回碰触中，才反应过来，两腿一收，便跟他的碰在一处，想起他的裤子还是自己脱的，更加羞不可抑，幸好是在黑暗之中，才不至于羞得背过气去。
　　
　　他将她的长发拨开，散落在枕头上，伏在她的身上，自己的长发也和她的散在一起。
　　她感受他仍在细细吻着他，不由得伸手扶过两人的长发。
　　所谓结发夫妻就是指这个吗？
　　只是她已经无法思考了，一个硬物正顶在自己的身下。
　　她没有经验，但是不代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小笙。”他开口，忍得很艰难，“和我做夫妻吧。”
　　
　　易小笙低低笑了一下，那人正紧张地望着自己，但是已经到了此刻，若是自己说不，他难道就能放开吗？
　　从他坠崖之后，很多事情她都放得下了，也看得开了，自然也不会太过在意贞洁的事情，反正这辈子只认定了他。
　　可是到了这会，她忽然玩心大起，想为难他一下，便说道：“和你做夫妻有什么好处？”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呐呐道：“除了能跟我一辈子，好像没什么好处……我已经不是碧玉宫主，上荣国的皇子也跟我没有关系。”
　　她有些讶异，问道：“你之前的计划呢？”
　　“全都不要了。”
　　“你舍得？”
　　“只要有你。”
　　
　　她笑得很开心，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拉下他的身子，说道：“看你的表现吧。”
　　又是这句话，段月尘不满地瞅着她，低下头在她的颈子上先咬了一口泄愤，等她轻叫出声，才说道：“我要去了，会轻些，不会疼的。“
　　接着像是怕她会反悔一样，便就着湿润的入口慢慢往里挺入。
　　她紧张得呼吸困难，两只手抓住他撑在身体两侧的手腕，他只觉得手腕被握得死紧，知道她的疼痛，一边吻着她，一边放慢了速度。
　　她刚想缓口气，便被他一鼓作气攻城略地。
　　
　　这个大骗子，谁说不疼的！
　　火辣辣的疼痛袭遍全身，身子仿佛被撕裂了，她几乎疼得背过气去，抓过他的手臂咬了一口，他也不抽回，任着她咬。
　　咬了两口，觉得没意思，便放开了，眼泪汪汪地对他说道：“你不准动！”
　　他很是为难：“不动我会死。”
　　“动了我会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被她夹得很紧，只觉得血管里的血液汩汩作响，一直不动的话真的会死，只得跟她商量：“你要是让我动的话，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当真？”
　　“嗯。”
　　“……好吧。”
　　
　　赦令一开，他再也忍不住，缓缓地开始抽送，渐渐地难以控制，用力冲撞起来。
　　她身子被他带动得向前而去，身体里的疼痛渐渐消失，而另一种感觉缓缓升起，只觉得他进出自己的身体，一下又一下，直到最深处。
　　他将她的双腿分开，夹住自己劲瘦的腰，俯□子用力冲撞。
　　她被冲得一直往上，身子软绵绵的失去了控制，于是脑袋撞上了墙壁。
　　她正想发火，他已经轻笑一声，把自己的手掌叠在她的头顶，加快了速度。
　　
　　她听到有人吟哦出声，待到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声音，立刻用手捂住嘴巴，将声音变成了闷哼。他低笑，把她的手拿开，说道：“不碍事，我就喜欢听你的声音。”
　　她瞪他，正想严肃地纠正他这个不良喜好，下一刻便被冲撞得不能自抑，手被他拉开，只得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叹气：“我的小笙这么害羞。”
　　又低头吻她，手掌也袭上她的胸口，接着逗弄两人的连接之处。
　　
　　易小笙渐渐感到意识变得模糊，一双眼睛有些失神，身体里的物事不断地冲击着她，身上被爱抚的感觉不断，只觉得一阵阵的快感袭来，她渐渐有些承受不住，支离破碎地出声：“不……不要了……”
　　想到她初尝人事，还是不能做得太过火，他便将她的腰肢托住，一阵剧烈的冲刺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慢慢退出了她的身体。
　　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软软地被他抓进怀里搂着，也懒得挣开，便任他抱着喘息。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心情很好地问道：“怎么样？能不能？”
　　一句话引发的一场房事。
　　她心里哀叹了一声：“太能了。”嘴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意思意思。他有些不满，把她的身子翻过来，面对面躺着，又问道：“不舒服？”
　　她简直想捂脸了，又听得他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做得还不够？”
　　她赶紧说道：“够了够了，舒服舒服！”
　　
　　他瞅着她，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很是敷衍，又见她十分紧张，终于笑道：“今天我腿不灵便，下次换个姿势就好了。”
　　易小笙闻言很无语，又不敢再辩驳，免得他再去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便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正自睡意朦胧，又发觉他的两只手在身子上抚着，耳边听着他轻声问道：“小笙，舒服吗？”
　　“舒服……”她不甚清醒地回答，然后被他的下一句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舒服的话，再来一次吧！”



95两人时光

　　易小笙无语望天，如果不是身子疼痛又酸软无力，真想一脚把这个男人踢下床去。感觉到那人的一双手又不规矩地在身上摸来摸去，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段月尘。”
　　“啊？”不明白刚温存完对方就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碧眸的男子瞅着少女眨了眨眼，随后便要吻上去。
　　易小笙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说道：“方才你是不是答应了我，以后都听我的？”
　　“哦……嗯。”他后知后觉。
　　
　　“我现在要睡觉，你也给我老实睡觉！”说罢易小笙便将身子转了过去，留了个脊背给他。
　　“……哦……”有点委屈又含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人真的把手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收在一边，她有些好笑，还有些心疼，但是身子实在受不了了，再来一次真的会死。
　　她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醒来，段月尘还是禁不住又要了她一次，这次做得有些过，害她浑身像是散了架，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段月尘已经不知去向。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两脚落地的时候竟然有些站立不稳，连忙用手扶着床边，那人已经转着轮椅从外面进来，一见着她这副模样，笑得十分促狭：“小笙，不如我把轮椅借给你？”
　　
　　易小笙不由得脸红，哼了一声算是意思，勉力站稳，想瞪他却又不好意思看他，那人已经来到身边，扶着她问道：“你还好吧？”
　　一句话问得她努力做出的镇定全都破了功，一张小脸红得似火，段月尘望着她，笑得十分开心，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出声。
　　
　　午后的山谷寂静无声，间或有鸟雀在外面嬉闹，或者有微风拂过落叶的声响，两人在江湖上历经多年，只觉得此刻才最美好。
　　“月尘。”她唤他。
　　“恩？”他低声应道。
　　“我们不上去了好不好？”
　　“好啊。”
　　她猛地望向他：“当真？”
　　“绝不欺骗娘子。”他眼神很亮。
　　
　　接下来的时光无比美好，两人每日除了打猎存下口粮之外，易小笙推着段月尘在谷底走了许多地方，尽管杂草丛生，却还是意犹未尽。
　　这几日听他讲了很多事情。
　　当年易家被任家灭了满门的时候，段月尘是知道的，但是要得到任家相助，也不得不任他而行，但还是派出了北祭，希望能救出一两个活口，结果就从死人堆里扒出了易小笙。
　　而段月尘当年自小便被培养成杀手，种种折磨不提，在此期间，遇见了朱子息，两人从此成为挚友，生死与共。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两国交战？”他轻抚着她的头发。
　　易小笙正坐在草丛上，靠坐在他的腿上，闻言抬头望着他：“不知。”
　　可是她眸子里明明写着知道。
　　他叹了口气，明白她是要他自己亲口说出来，便继续道：“我初时的目的只是为了灭掉智饶国，而这理由却是我少年时的一个想法。”
　　
　　当年做杀手的时候，经历种种非人的痛苦，有一天从血泊之中死里逃生的时候，突然开始愤恨，为什么自己要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到碧玉宫来，如果这个神秘组织不存在就好了。
　　但是，一代又一代，谁都无力改变。
　　当年父亲也是走过这一遭的，只是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改变不了自己子孙的命运。
　　“我想把碧玉宫完结掉。”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只要智饶国不存在，这个组织也就可以消失了。
　　
　　易小笙伏在他的腿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腿上的青筋常常暴起，因此尽管他表情十分淡然，她也明白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毕竟一个人要回过头去，把已经愈合的伤疤再血淋淋的揭开，还要拿给别人看，是一件痛上加痛的事情。
　　她回手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也抱住了她，顿时温暖的气息袭遍全是，忽然心里便安定了下来。
　　
　　于是他从一开始便策划了后来所有的事情，把能计划的全部计划了，能利用的全部利用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爱上她，更何况，那个时候，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可供利用的，自然也包括她。
　　而朱子息则是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的。
　　
　　虽然这些都已经知道了，也打算原谅他了，但是易小笙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禁不住问道：“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呢？”
　　他本来有些担心她听完扭头便走，此刻见她还留下来倾听，知道她已经在努力原谅自己，心里面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只是婆娑着她的头发和手臂，说道：“因为你单纯，善良，又不懂欺骗，却又喜欢行侠仗义，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敌人，都不会对你存有防范之意。”
　　所以计划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她又好气又好笑：“换言之，就是说，我是个笨蛋，所以没人把我当回事？”
　　“不不不。”他连忙说道，“是因为对你太过单纯善良，很多事情由你来做，便会有很大的把握。若是像我这种人去，估计立刻便被拒绝或者被防范起来了。”
　　她斜着眼睛望着他，半晌哼唧一声，不怀好意地捧着他的脸颊，说道：“是啊，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坏人！”
　　他嘿嘿一笑，碧眸里全是宠溺，望着她淘气的样子，明白那段时光都已经完全过去了，忽然把她抱到近前来，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喃喃道：“是啊，我是坏人，还好遇见了你。”
　　
　　易小笙鼻子有点发酸，任他的脑袋在肩窝里蹭着，嘴巴上却依然不屈不饶：“不学好！现在知道错了吧？以后给我乖一点，不然小心我不要你了……啊！你做什么！”
　　她惊喘一声。
　　他坏心眼儿地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咬了一口，才抬起头来，瞪着她：“你不要我了要谁？”
　　她一把把他的脸推开，抚着颈子揉着：“多了啊，李家哥哥王家弟弟，哦对了，四娘还要把她儿子给我……”
　　
　　“不准！”他没好生气地打断她，真想掐死这个该死的女人，都已经成了他的人了，还敢这么朝秦暮楚，“回去立刻把什么李家王家的男人都给我推了，还有，四娘的儿子也不准！”他有些火大。
　　易小笙瞅着他有些抓狂的脸，突然禁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瞪她。
　　“没没没。”她赶紧打住，忍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只不过，你这副吃干醋的模样……十分可爱……”
　　他突然很没脾气，自持的淡定被这个女子弄得全无，当下坏笑了一下，说道：“我吃干醋的模样吗？其实你还没有真正见到……”
　　
　　“……你你你要干嘛？”
　　衣物被拉开的声音。
　　“等一下，快放开我，唔……”嘴巴被温柔的堵上，她两手努力想要推开他。
　　“小笙，其实我吃干醋的时候是这么吃的……”
　　“啊……你给我走开……到底在吃哪里啊！”
　　男人不搭理她，只是埋头吃自己的。
　　
　　“这里是荒郊野外……”
　　“反正又不会有人。”
　　“啊……等……我们还是回去……”
　　“我等不及了。”
　　
　　等再次被吃干抹尽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易小笙躺在地上，身下铺的是他的长衫和自己的衣物。
　　他刚从她的身上翻身下来，侧躺在她的身边，又把她抓到怀里抱住。
　　她缺氧的大脑这才慢慢反应过来，立刻觉得似火烧。
　　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跟他……
　　她悲愤了，不活了……
　　
　　他像吃饱了的大尾巴狼，满足地把下巴在她的额头上面蹭，没有清理干净的胡子扎得她又痒又疼，正要打算推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易小笙只觉得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先不说那过来之人是谁，她跟他衣衫不整地躺在这里，如何见人啊啊！
　　
　　她抓过衣服刚把自己的裹上，便听见一个熟悉的苍老声音说道：“你们果然在这里。”
　　紧接着有人打着了火石，一只火把亮了起来，她看清楚站在那里的老妇人。
　　“四娘！”
　　
　　
　　此刻易小笙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屋子里，桌子上的油灯也点上了，她脸上一直如同火烧。而那个罪魁祸首正坐在自己的旁边，跟没事儿人似的摆弄自己的手指。
　　她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正好看见四娘正把火把灭了丢出去，然后冲着她走过来，赶紧又老实坐好。
　　四娘走过来，坐下，将身子摆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开始张嘴：“小笙，你不是说你要到南国找花草吗？怎么找到这谷底来了？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严晓整天在云上城里闹得鸡飞狗跳，你也不回去管管他，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吗……”
　　巴拉巴拉。
　　
　　她每说一句，易小笙便低着头点一下头，最后脑袋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段月尘开口道：“四娘，这其实是……”
　　“你小子给我闭嘴。”眼睛对上那人的一双碧眸，“你的帐等下再算。”
　　段月尘莫名其妙在心里打了个激灵，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太过眼熟，尤其是那眼神里的神气，还有说话的口气，简直就是……
　　
　　那边四娘又冲着易小笙训诫了半个时辰才放过她，最后一句话是“以后别在荒郊野外做，多影响别人正常赶路啊。”
　　易小笙面红耳赤，一获得自由，便瞪着段月尘，说道：“都是你害的。”
　　段月尘摊摊手，表示很无辜，又笑得很奸诈地说道：“野外空气好，地方也大，四娘你看我这里床太小了，施展不开……”
　　
　　易小笙连忙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却被他轻轻咬了一口，收回手，恨恨地瞪着他半晌，忽然扑到四娘怀里哭诉：“干娘，这人太坏了，我不要他了，我要嫁给你儿子，你要是你不嫌弃我的话……”
　　四娘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是不介意，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儿子给你了啊。”
　　
　　呃？她抬起头望着四娘那张怎么看怎么诡异的脸，喃喃道：“干娘之前不是说有个儿子要给我吗？”
　　段月尘立刻说道：“不准！”
　　四娘走到段月尘面前，笑得很亲切：“臭小子，你当真？”突然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易小笙诧异之下，看见面具之后一张无比清丽的面容，饶是已经有了些年纪，却仍然是倾国倾城。
　　她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段月尘已经瞪着面前的女子，叫了声：“娘！”



96大结局：幸福就好 

　　因为被段月尘那声“娘”震惊得无以复加，整个脑袋都有些晕，等易小笙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在返回云上城的路上了。
　　其间段月尘抗议了很多次，坚持不上崖，都被他娘严厉地驳回，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只得作罢。
　　此刻易小笙正坐在段月尘怀里，和他共乘一匹马。
　　
　　四娘，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司马燕了，骑着另外一匹马走在两人旁边，脸上依然蒙着人皮面具。
　　易小笙探究地看了她半天，终于禁不住问道：“那个……干娘，上荣国的退兵是因为你去见圣晟帝了吧？”
　　司马燕转过头来望着她：“没错。”
　　易小笙呐呐地说道：“……谢谢。”
　　司马燕微微有些错愕，随即笑得很是欢颜：“没什么，我这儿子给小笙你添了不少麻烦，做娘的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
　　
　　易小笙微窘，司马燕说起来也算得上是自己未来婆婆了，这段日子一直呆在一起，什么好的坏的都看在眼里了，她都不敢回忆都发生过什么事情。
　　司马燕又说道：“你走的这段日子，严晓整天闹着要找你，我不准，他也不敢离城，就折腾得鸡飞狗跳。莫凡的身子好多了，现在扶着拐杖也可以慢慢走着到院子里晒太阳。对了，北祭也回来了，现在正在照顾他。”
　　
　　有阵子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此刻听到忽然觉得心中一震，又听见司马燕继续说道：“那小子真是个死心眼儿，上次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竟然把自己扔到深山里去思过了，回来之后折腾得一身伤病的，养了半个月才好。我看啊，真不行你跟了北祭得了，怎么看都比我这个儿子强多了……”
　　“喂……”碧眸的男子已经瞪着自家胳膊往外拐的老娘，“到底谁是你儿子啊？我坠崖的那会你都见死不救，现在还来离间我跟小笙。”
　　
　　司马燕抿嘴一笑：“你坠崖那会我不是托了你一下吗？看看下面的高度应该摔不死你了，想着让你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好，就松手走了。”
　　“……”段月尘忽然欲哭无泪。
　　他肯定是抱养的。
　　幼年起便跟司马燕分离，这些年里也只是靠着模糊的回忆来思念一下娘亲，此刻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发现原来并没有那么伤感。
　　
　　易小笙杵了他一下，轻声问道：“你这么久没见你娘了，见到了为什么不哭？”
　　段月尘脸上有些僵，随即又理所应当地说道：“我都是成熟男人了，哭什么哭。”
　　易小笙闻言差点吐血，心说你平时跟个小孩子一样耍赖算什么。
　　
　　她又望望司马燕，其实很想问她见了圣晟帝说了些什么，她又为何不去找七麟君，然而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影，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沧海桑田，都是那么多年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一行人回到云上城。
　　易小笙先是被齐慕颖说了半个时辰，责怪她走了也不说一声，害得她连甘之如饴的生意都没心思做了，损失多少多少银子。
　　钱的事情最大，易小笙赶紧点头认错。
　　接着严晓便扑过来，刚要抱住她哭诉，便被段月尘一巴掌拍到一边去，恨恨地爬起来，又颠颠地跑过来拖着易小笙说话。
　　
　　严晓讲的都是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听说任非凡坠崖死了，江湖上的仇家便跑去任家闹了个不可开交，抢了不少东西，幸好任家还有两位公子和家丁，赔了不少银子才解决。只是听说他妹子跟着上荣国的军队一起回去了，一直也没有音信。”
　　易小笙点点头，任晴筝嫁给了千瑾辰，只是不知这段姻缘里又有多少真情实意在里面。
　　
　　严晓又继续道：“小笙，你知道吗？你那个朋友，就是荡霞寨的寨主顾七言死了。”
　　“什么？”她一惊。
　　“碧玉宫出了大事，顾七言去宫里向宫主司马凌菲提亲，哎呀，他也真是够胆大的，竟然要娶那个女人，结果谁也没想到，那女人竟然一口答应了。但是就在成亲当事出了事，西门主夜羽倾血贱婚宴，杀了好多人啊！”
　　“顾七言是夜羽倾杀的？”
　　“不不，听说他是自杀的。当时几乎没人逃出来，所以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根据现场推测的。”
　　“那司马凌菲和夜羽倾呢？”
　　“不知道啊，后来有人进去的时候，只看见遍地都是死人，但是没有找到司马凌菲和夜羽倾两个人的尸体。碧玉宫没了宫主，就这么散了。”
　　
　　易小笙心下恻然，顾七言一生孤苦，又身患心疾，如今竟然死得不明不白。段月尘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走过来将她拉入怀中：“你打算给他报仇吗？”
　　她先是一怔，而后便放松下来，又听得段月尘说道：“一切自有定数，七言一生孤苦，这般离世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听子息说过他的病情，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就是痛苦了。”
　　易小笙沉吟良久，才道：“我不会去给他报仇的，这江湖之事，若真要管，一辈子也管不完，只是若有一日能够遇见司马凌菲和夜羽倾，自然还是要问个清楚。”
　　
　　严晓见二人十分情深，撇撇嘴，故意说道：“小笙，北祭听说你要回来，便先走了。”
　　果然易小笙一听此话，便下意识地推开段月尘，也不管那人十分不满的神情，对着严晓问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只说，等他有一日想通了，便回来见你。”
　　易小笙有些惘然，原本想见他一面，把各种事情说一说，也请他不要再介怀，看来却是无望了。
　　爱情里，若是三人行，必定有一人会受伤，但是她却不能因为怕他受伤，而拖着三个人的步子。
　　着实残忍。
　　
　　接下来的日子，易小笙在云上城过得百无聊赖，每天只需要帮齐慕颖打理甘之如饴，没事教育下严晓，照顾莫凡，给司马燕打打下手，再就是晚上对付段月尘的索求无度。
　　然后很悲催的事情是，朱子息也寻来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治好了段月尘的腿伤——其实他那个本来就不严重，她是被他坐在轮椅上的惨状给欺骗了。
　　于是到了晚上，她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一些。有时候第二天看起来容色憔悴的模样，她就觉得抬不起头来。
　　
　　这种日子必须想想办法。
　　“段月尘。”她成功地把他凑上来的脸推到一边，正色道：“我现在很严肃的告诉你，你要是再这么……呃，无赖，我就跟干娘要求换人！”
　　段月尘眸子里危险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隐去：“笑话，我娘没有多余的儿子给你了！”
　　“那就李家哥哥王家弟弟，或者陈家公子也可以……”她毫不气馁地搬出一长溜的名字来。
　　
　　他放开她，抱着手臂，凉凉地削她：“姑娘，你下个月就要跟我成亲，喜帖都发出去了，现在换人是不是晚了点？”
　　她硬着头皮顶回去：“不晚，我随手一挥，就会有人冲过来当替补。”
　　“谁啊？”
　　“李家哥哥王家弟弟陈家公子……”她又念了一遍。
　　他气得笑起来：“你再敢说，我就让你明天下不了床！”
　　
　　……家暴。
　　他最近欺负她欺负得狠了点，弄得易小笙觉得自己越来越往小媳妇的境地逼近了一步，此刻听他威胁完，竟然不敢再说，只是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自从双腿恢复之后，他真的有可能让自己下不了床……
　　
　　见她闭嘴，他很满意地哼了声，又把她抓在怀里，慢慢地吻，两只手也慢慢开始不规矩。
　　她渐渐战栗起来，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啊……你刚才说过……呃……我不说了就……”
　　“对，我不会让你下不了床的。”他自顾自地吻着，笑得很邪气，“我从来不骗你，小笙。”
　　接着便开始身体力行地实践诺言。
　　
　　易小笙正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地时候，忽然有人“砰”的一声推开门来，严晓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一见两人正衣衫不整地在床上，用膝盖也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红了一张脸，接着连忙说道：“抱歉打扰你们，我有事要……啊！”
　　一只枕头砸在他的脑门上，把他砸出门去。
　　段月尘仍然保持着投掷的动作，气哼哼地吼道：“滚出去！”
　　
　　任谁做到一半被打断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见那门自个儿慢悠悠地又关上了，他缓了缓，又埋头准备继续。
　　严晓还躺在地上跟枕头作战，这边门又被“咚”地一声呗踢开了，段月尘抬头准备吼，一见门口的人，便硬生生地卡住。
　　司马燕靠在门框上，很是悠哉地说道：“我说过以后不要……”
　　段月尘立刻接口道：“娘，我们是在屋子里，床上！”他努力强调着。
　　司马燕冷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是想提醒你，以后不要叫得那么大声，你老娘我昨晚打马吊打到半夜，现在还在补眠。”
　　说罢，碰的一声，把房门关了便走。
　　
　　段月尘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去，低下头看看易小笙已经是满脸通红，正要将解开的衣扣再一个一个扣上，呐呐地说道：“那个，我看我们下次再说，有人……”
　　“管他们去死！”段月尘无奈地低吼，他一向的自制力终于快被这帮人击溃了。下一刻，房门果然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很客气，黑衣的瘦削男子慢慢走进来，无视床上的两人，自顾自地把手里的药碗放在桌子上，又慢慢地退了出去，扣上房门的一刻说道：“这是你腿伤的最后一帖药。好了，无视我吧，请继续。”
　　房门嗒的一声轻轻扣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
　　易小笙窘得半死，一把推开段月尘，将衣服穿好便要往外走，段月尘坐在床沿上，思索着到底是仿她走呢，还是扑过去锁了房门再继续呢。
　　这边易小笙已经拉开了房门，门口站着一个清隽的青年，笑得如同三月春光：“好久不见，小笙。”
　　易小笙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男人已经扑了过来，把她的身子往房间里一带，便要关门。
　　
　　“沈北祭，为什么你会回来？！”
　　“我回来参加小笙的婚宴，不是专程来看你的。”
　　“你给我滚回山里去！”
　　“小笙，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吧，好些日子没见，甚是想念啊。”
　　“快滚，脚给我拿开，不准卡住门！”
　　那边严晓也终于爬了起来，直奔过来：“小笙啊，我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北祭回来了啊！”
　　
　　没多远的回廊里，两个人正坐着品茗闲聊。
　　“啊，年轻人就是好啊，真热闹，你说是不是子息？”
　　“夫人说的是。”喝茶声。
　　“子息啊，我看这一群人挺好的，不如把隔壁赵家姐姐钱家妹妹还有孙家小姐给你做媳妇儿吧。”
　　“咳咳咳……”呛到半死，朱子息果断起身，“夫人，他们闹得太不像话了，我去劝架。”
　　司马燕笑盈盈地目送他仓皇逃离，又喝了口茶。
　　“年轻真是好啊，呵呵呵……”
　　
　　看来段月尘今天想吃到易小笙是不可能了，并且，鸡飞狗跳的日子大概还会继续一段时间。
　　不过，幸福就好。
　　
　　（完）



97番外：中秋访亲

　　每逢佳节倍思亲。
　　易小笙坐在院子里发呆，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眼瞅着中秋一天天地近了，心里面突然没着没落的。
　　在这异世过了这么多个中秋，好像只有今年的比较怪异一些。
　　原因大概便只有一个。
　　某人不在身边。
　　
　　从半个月前，段公子便不见了身影，留下一群人呆在云上城里，连沈北祭还呆在自己家里这一危险都不顾了。
　　那么他去哪了呢？
　　说起来很令人吐血，自从成亲之后，段月尘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没事欺负欺负小笙，教训教训严晓，提防提防北祭，顶撞顶撞四娘。最终在得意忘形之下，某日他终于成功地惹怒了他娘司马燕，然后四娘一怒之下，将他发配边疆了。
　　
　　那天的详细情况是这样的。
　　某日早上段月尘醒来，又调戏了自家夫人一会儿，然后被易小笙喝斥着踹下床去，命令他迅速滚蛋。
　　白衣碧眸的男子笑嘻嘻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扑过来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鼻尖，挨了一巴掌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出门。
　　自从怀了身孕之后，易小笙的脾气突然变得很大，时不时会动怒，为了亲亲娘子和亲亲宝贝的安危着想，段月尘决定勉为其难，承受住一切的压力，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他出得门来，便看见沈北祭坐在门外的回廊上，便有些不悦地凑上去：“北祭，刚起床啊？”
　　清隽的青年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啊，一大早听到很喧哗的声音，就睡不着了。”
　　段月尘轻轻哼了一声，知道他在取笑自己被易小笙喝斥，想了想，便道：“对啊，没经历过这种喧哗的人是不懂得其中的欢乐的。”
　　说罢，成功地看到沈北祭的脸色发黑，便乐滋滋地离去。
　　
　　易小笙此时也从房间里出来，瞪着段月尘的背影抚额叹息。
　　自从段月尘不再关心江湖琐事，不再耍阴谋诡计之后，不再把人骗到半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显得无聊了很多也单纯了很多，虽然还很毒舌，但是……也很孩子气……
　　那个自称自己是成熟男人的人死到哪里去了？
　　
　　人单纯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关键是既单纯又毒舌，不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其生存的危险性便增加了很多。
　　果然当段月尘又去跟朱子息扯了半天，成功地将朱子息的脸色变成跟他的衣服差不多一样黑的时候，才洋洋得意地从他的房间里出来，准备再去祸害一下严晓，然后便遇见了另一个人。
　　于是，他终于成功地，栽了。
　　
　　这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娘。
　　此刻司马燕也刚刚起床，头一天晚上拉着沈北祭朱子息外加严晓，要死不死地凑成一桌打马吊到凌晨，另外三个人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困得半死，输得精光，最后只差没把裤子脱下来当掉了。
　　司马燕满心欢喜，也觉得自己从此天下无敌，甚为得意。
　　
　　一对臭屁的母子相遇，自然是噼里啪啦地火光四射。
　　两个人互相发现对方容光焕发，段月尘先是问候了一下：“娘。”又继续说道：“您老人家今天气色不错，看来遇上了什么好事啊！”
　　司马燕口袋里还揣着赢来的银子，听着这番话也甚为舒心，便随口道：“恩，昨晚马吊赢了不少银子，私房钱又多了。”
　　哪知段月尘闻言竟然撇撇嘴，说道：“娘，您老人家的人生怎么能这么无聊呢？我看您最近晚上都打马吊打到深夜，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是影响其他的人休息的，比如我跟小笙晚上晚上活动的时候，经常会被打断，所以还是觉得您应该找一项比较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来做做比较好……”
　　
　　他滔滔不绝，没瞅见自家娘亲的脸渐渐黑了下来，还是自顾自地讲个不停，此时易小笙也已经来到他的身边，眼见着司马燕已经开始渐渐冒出火星儿，赶紧给段月尘连使眼色，无奈此人正自心情舒畅地叽里呱啦，根本没注意。
　　等他再说了一会儿，司马燕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给我闭嘴！”
　　“啊？”最近欺负人上瘾的某人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睛，碧眸望着自家娘亲有些发怔，然而司马燕没有再给他机会。
　　“既然你这么喜欢有益身心的活动，那么为娘便派你去做一件事情。”
　　
　　“啥？”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司马燕哼了一声，笑得很是舒心：“本来我还正担心这事没人去做呢，正好都让你去吧。听好了，做不完不准回家，中秋节也不准回来过！”
　　一句话便把某人扔出了家门。
　　
　　欺负人是件很舒心的事情，但是要看对象，不然死得十分凄惨。
　　这是段月尘在这件事上得到的启示。
　　司马燕派他去做的事情听起来非常简单：走亲戚。
　　
　　中秋节这种日子最适合走亲戚，多年不相见的亲人能聚在一起最好，不能聚在一起能走动走动也可以。
　　然而，段月尘的亲戚是谁呢？
　　说起来只有两家：
　　第一家：他亲爹上荣国皇帝圣晟帝和亲弟弟千瑾辰；
　　第二家：同母异父的姐姐司马凌菲以及算是半个爹的七麟君。
　　
　　段月尘十分为难，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上荣国一趟，临走之前本来想要求带着易小笙一起，但是被他娘一口驳回，扣上了大门。
　　算算日子，若是想要在中秋之夜和易小笙共度的话，就只有把这两家亲戚赶紧走完了回来。
　　
　　上荣国路途离边境上的云上城并不远，段月尘快马加鞭，不到三天时间便到了都城锦荣城。
　　幼年被送出宫里，培养成杀手继承了碧玉宫，又被勒令不得回宫，饶是如此，段月尘也还是按照司马燕的指令去了皇宫，要求拜见圣晟帝。
　　这已经是两国交战结束之后的第三年，各自休养生息，竟然保证了两国的友好相处，并且因为碧玉宫散去，反而没有那么多矛盾纠结在里面。
　　
　　段月尘见到圣晟帝和千瑾辰的时候，大概是在黄昏时刻，暮色将皇家花园晕染得十分好看，比起自己在云上城的那所民居，着实是天壤之别。
　　他远远地望着那一对父子走进，便站起身来，一个是中年皇帝，一个是另一个自己。本来以为三个人同时处在一个地方的可能性为零，结果也就这般实现了。
　　他将司马燕让自己带来的东西分别交给两人，也没说太多的话，便准备告辞，想连夜赶回。
　　
　　圣晟帝望着他，忽然问道：“尘儿，若是让你回宫，你可愿意？”
　　他愣了一下，笑道：“还是不要了。”便匆匆告辞。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想起自己曾经有打算入主这里，忽然在暮色里微微笑了下。
　　就算是金碧辉煌又如何？
　　他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只有那人的身边而已。
　　
　　回来的路上又折腾了一番，段月尘风餐露宿，没吃好也没睡好，心里只能哀叹以后千万不能得罪亲娘，然而还是在中秋节前两日的时候抵达了明月城。
　　他从来没见过七麟君，这个人也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因此是真正地代替他娘来走亲戚。
　　然而非常意外的是，他去了皇宫，没有见到七麟君，却见到了另一个人。
　　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司马凌菲。
　　
　　传闻三年前，夜羽倾血洗婚宴，将在场之人尽数杀死，顾七言自尽身亡，夜羽倾和司马凌菲一起逃离，从此不知去向，却没想到会在这深宫之中遇见。
　　但是他也只遇见司马凌菲一个人而已。
　　那绝色女子只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怔怔出神，段月尘忽然不想去见七麟君，便将司马燕托给他的东西交给司马凌菲，转身正要离去，忽然想起易小笙，便开口问道：“我只想知道，当年顾七言是怎么死的？”
　　
　　司马凌菲没有看他，半晌才道：“自尽。”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便要走，却听见司马凌菲幽幽地说道：“小顾来跟我提亲，我答应了，却只是想激怒夜羽倾而已。于是他便如我意料之中的来血洗婚宴，我十分欣喜，但是被小顾发现了我的意图，不堪忍受这样的事实，终于挥剑自尽。夜羽倾解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他死去，便怒指我是冷血狠心的女人，弃剑而去。”
　　段月尘的步子顿了一顿，又听得司马凌菲说道：“我之前欠了夜羽倾，后来又欠了小顾，真的是一个都还不清了。后来一个人游荡了很久，又不想回碧云天，便回了皇宫，做了名宫女。我爹……七麟君他并不知道。”
　　
　　段月尘缓缓转身，看见这位曾经叱咤一时的姐姐眼中含泪：“我很羡慕你，能得到易小笙这样的女子为伴，为什么我却只能孤苦一人？”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末了说道：“诚实一点，只想得到你最想得到的便好，一个人总不能太贪心的。”
　　他望着那女子低头不语，终于道了声：“保重。”
　　便转身离去。
　　
　　易小笙一个人在院子坐了很久，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其间不管是严晓、北祭、朱子息或者是四娘的邀约一概不应，眼见着月上中天，那人还是没有回来，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房。
　　走到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便有人轻轻抱住了自己，她心中一暖，嘴上却不肯松：“你还晓得回来？”
　　预期中的斗嘴却没有出现，她想要转过头去看他，却被抱住不得转身，只得轻拍着身上的手臂问道：“怎么了？”
　　
　　那人不答，抱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门推开，把易小笙抱了起来，她差点惊呼起来，便已经被抱进了房，那人还不忘随后用脚把门踢上。
　　先是把她放在床上，随后也跟着脱掉衣服上了床。
　　她心道出去几日也不能如此饥渴，那人却已经开始解了她的衣服。
　　
　　她暗暗着急，正要强调自己现在是孕妇，不能如此，他却已经将衣物全部解去，而后俯□子，分开了她的双腿。
　　她想要阻止，却看见那人眼中的混乱，终于还是止住了声音，慢慢随着那人晃动起来，吟哦出声。
　　
　　待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他便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肚子。
　　易小笙知道他为了她的身子，并没有十分尽兴，又怕他再来一次，连忙按住他的收，询问：“怎么了？”
　　他抱着她不说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顾七言的死因，只是抱着她。
　　她听得他呼吸均匀，以为他睡着了，想到这数日辛苦，禁不住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也合上了眼睛。
　　不料那人也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而后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小笙。”
　　
　　“嗯？”她意识已经开始飘远。
　　“我爱你。”
　　她不答，脸上却慢慢开始红了起来。
　　那人也不逼她说话，只是将脸颊跟她的脸颊蹭了蹭，也安安静静地睡了。
　　窗外月正圆。



98番外：亲子活动 

　　段月尘最近日子过得很不安生，简直可以用每况愈下来形容。
　　比如此刻他正以哀怨的神情瞥着自家夫人，脸上的神情皱巴巴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易小笙暗叹。
　　自从……之后，段月尘这种小媳妇的表情就增多了。
　　
　　司马燕此刻也坐在一旁，瞅着自家儿子没出息的样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指着桌子上的水果说道：“给我削个苹果！”
　　那碧眸的男子竟然半点反抗也没有，拿起刀子便开始卖力地削起来。
　　司马燕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满：“太慢了，先递个香蕉过来。”
　　于是这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便乖乖地把一只硕大的香蕉奉上。
　　自从……之后，段月尘就变得越发乖巧了。
　　
　　朱子息刚给沈莫凡看过了腿伤，这少年如今已经可以自由行走，只是动作上还有些慢。
　　黑衣的男子正要迈进门来，一眼看见了什么，立刻调转身子说道：“我等会再来。”
　　易小笙叹了口气。
　　自从……之后，朱子息就不敢随便靠近这边了。
　　
　　朱子息往外走得很急，一时不慎便跟一个人撞了满怀，那清隽的青年身子一个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顺着朱子息的方向朝着屋子里望了望，便立刻跟着一起往后退。
　　段月尘心情大好。
　　自从……之后，沈北祭也不敢乱往这里跑了。
　　
　　他忽然发现易小笙的怀抱空了出来，正自得意地准备把她抓过来抱住，忽然听见一个男子笑得很大声：“小笙！你家这两个宝贝又跑出来了！”
　　段月尘身子一僵，便看见已经及冠的严晓一手一个，抱了两个孩子奔了进来。
　　“他们两个刚才去抓朱二哥和沈大哥，幸好被我看见了，就抓了回来。”
　　
　　段月尘顿时脸又开始皱巴巴了，眼睁睁地望着这两个五岁大的小人儿一边一个钻进了易小笙的怀里。
　　他看着自己空出来的两只手，便微微有些不爽。
　　自从这两个双生子出世之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步就每况愈下了。
　　
　　本来当爹是一件十分伟大值得自豪的事情，但是如果自家儿子整天缠着自己老婆，而且还只认另外两个男人的怀抱的话……
　　不知道这当爹的该如何去想。
　　
　　易小笙怀胎十月，生下来一对双生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爹就是双生子之一的缘故。
　　这对宝贝取名，一个叫段子，一个叫段落。
　　取名字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娘司马燕。
　　
　　司马燕翻了几本书，表示段这个姓氏不好取名字，但是自家儿子又死活不愿意改姓司马，因此便将书本一合，怒道：“好！不改姓，这名字就由我说了算！”
　　于是段子和段落便应运而生。
　　
　　段子先生出来，便做了老大。他生下来便整晚啼哭不止，弄得他老爹段月尘十分不爽，每次想跟易小笙亲热的时候总会被打断，而且若是他去抱这孩子，段子只会哭得更加厉害，直到有一日，这孩子落在了朱子息的怀里，顿时止住了哭声。
　　段落则不一样，生下来不哭也不闹，性情十分之好，人见人爱，却是谁也不敢抱，因为每次被抱起来的时候，段落小朋友总是先将那人笑得心慌慌意茫茫的时候，赏他一份童子尿或者童子便便，甚至连他老娘易小笙也数次中招。迄今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便是沈北祭。
　　
　　转眼段子和段落五岁了，可以到处撒丫子乱跑了，对朱子息和沈北祭更是粘得不得了，一见到他们就各自奔去，完全无视自家老爹伸出老远的手臂和尴尬的笑脸。
　　
　　段月尘心情很郁卒。
　　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不对自己有兴趣，却对自己斗嘴的对象和情敌恋恋不舍呢？到底他这个老爹做错了什么事情？
　　因此为了加深父子之间的感情，他决定去请教高人。
　　所谓的高人，在这个院子里便只有一个。
　　
　　“什么？如何培养父子感情？”司马燕噼里啪啦地打着马吊，头也不回地说，“你问我这种问题，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去锦荣城找你老爹问个清楚？”
　　……问错人了……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一眼便望见自家夫人正十分关切地看着自己：“月尘啊，你最近脸色很不好啊，怎么回事啊？”
　　段月尘有些堵，他能说是因为欲求不满吗？
　　当爹的跟自己儿子抢女人总说不过去，他只得掩饰道：“没事……我只是在想怎么跟段子和段落增进感情。”
　　易小笙想了想，说道：“这样啊，我家人当年倒是很有心得。”
　　段月尘的眼睛刷的亮了。
　　
　　亲子活动第一计划：
　　在风和日丽的某日，段月尘笑眯眯地对段子和段落说：“乖儿子们，我带你们出去郊游吧？”
　　两个一模一样的娃娃想了想，说道：“娘也要去！”
　　“没问题。”段月尘答得很干脆，一边幻想着到时候这两个小子玩得很忘乎所以的时候，自己还能多少吃点夫人的豆腐。
　　
　　“朱叔叔也要去！”
　　“我要沈叔叔抱着！”
　　他的梦想立刻幻灭了。
　　
　　于是这天的结果就变成，他坐在旁边，一边拔着地上的草，一边十分哀怨地看着易小笙、朱子息还有沈北祭带着两个孩子，一副其乐融融的情景，不由得仰天长叹。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过没关系，咱还有第二招。
　　
　　亲子活动第二计划：
　　某日，段月尘又笑眯眯地揣了几张白纸，对段子和段落说：“乖儿子们，老爹给你们讲故事吧？”
　　两个双生子一脸鄙夷的神情：“你之前讲得盘古开天、嫦娥奔月的故事早就已经老掉牙了。我们要找娘亲讲小美人鱼！”
　　他差点昏倒。
　　虽然不知道易小笙到底从哪里编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但是对两个孩子的吸引力却是非常之大。
　　
　　不过他早有准备。
　　于是他晃晃手里的白纸，很是得意地说道：“你娘新编的故事在此，要不要听？”
　　两个小子瞄了他一眼，一脸怀疑的神情坐了下来。
　　他很想呕血，还是咬着牙，照着白纸念了起来：“从前，在一个王国里，有一位美丽的公主……”
　　易小笙说，这个是关于一位灰姑娘的故事。
　　
　　果然开头吸引了双生子，两个孩子拖着下巴听得很认真，段月尘十分得意，等着两人眼睛里射出对自己的崇拜之情来。
　　然而——
　　“爹，南瓜车是什么样子的？”
　　“呃，这个，就是把南瓜劈开……”
　　“那水晶鞋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这个……”
　　
　　他自己也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下一刻——
　　“切，原来你也不知道。”
　　“一点都没有娘讲得好，上次她还给我们画小美人鱼的腿呢！”
　　“算了，我们找娘去重新听一遍。”
　　他望着两个儿子手拉手远去的方向欲哭无泪。
　　
　　接下来，不管是采花扑蝶、河边戏水、走亲访友、认图识字等等一系列的亲子活动统统败下阵来，段月尘望着自家两个和朱子息沈北祭关系越发亲近的两个儿子，只觉得悲从中来。
　　易小笙见他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收到效果，便安慰道：“段子跟段落还小，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然而段月尘听不进去：“谢谢娘子……我想出去走走。”
　　
　　他一走便是一天，一边散心一边观察路边遇见的父亲和孩子相处的模样，觉得获益良多，便在天黑的时候赶回了家，准备明早再来实行一次。
　　一进房间，却看见易小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指里面的屋子说道：“他们都已经睡下了。”
　　他因为觉得稳操胜券，略微有些兴奋，闻到饭香便觉得饿了：“今天晚膳做的什么？”
　　
　　“是面。”易小笙边说边去把饭端来，“你回来得晚了，只怕有些不好吃了。”
　　他毫不介意，端起来吃了两口，说道：“不妨碍，还挺好的。”
　　又吃了两口，忽然咦了一声，易小笙被他的声音引了过来，一望之下也有些奇怪：“我只给你做了一个蛋包啊，为什么还有？”
　　
　　他来回翻着碗里的面，数完了发现是三个，旁边易小笙便掩口笑道：“大概是段子和段落留给你的。”
　　他有些讶异，又听得她说道：“吃饭的时候，他们说你今天给他们讲了个很好听的故事，要表示感谢，我那会在忙，就随口说道，要有事实物来表示才行。只怕他们把实物两个字听成食物了。”
　　
　　碧眸的男子把碗里的蛋包架起来往嘴里送，易小笙忙道：“三个有点多，你要是吃不完就放着吧。”
　　那人也不吭声，竟然一口气全吃光了。
　　她有些好笑，这个人其实非常挑食，尤其不喜欢蛋包，每次给他做了都会被他剩下。
　　
　　饱暖思淫欲。
　　这人吃饱了，坏脑筋也开始了，瞅着自家夫人笑得十分殷勤：“小笙啊，我吃得太饱了，我们来运功一下吧。”
　　易小笙有些窘，指了指里面的屋子，说道：“你不怕他们会醒？”
　　他不满地嘀咕着：“我轻点，你小声点就好了。”
　　说罢已经开始动手了。
　　
　　易小笙被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去，还想再抵抗一下，已经是徒劳，只得任着他去。
　　不多时床便被摇晃起来，时不时传出男子和女子的声音。
　　段月尘今日比较尽兴，平日里还没开始做，两个小子便会蹦出来，今日做完了还没有半点动静，便又翻身压住易小笙，低声说道：“再来一次吧。”
　　
　　里面的屋子里，床上并排躺着两个小人儿。
　　一个终于忍不住碰碰另外一个：“真的就让他这么欺负娘？”
　　另一个语气里带了忍耐：“今天就算了吧……”

　　待到都结束下来，段月尘侧身把已经快要昏睡过去的易小笙搂在怀里，终于也慢慢合上了眼睛，还不忘惦记着明天怎么跟那两个小子进行亲子活动。
　　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这个嘛，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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