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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第一回

　　天齐元年，九月。
　　
　　这日的早朝还在继续，内廷麒福殿外长廊上已经人影不绝，热热闹闹，不时可以听到莺莺翠翠地娇语声。
　　
　　不多时，一行姹紫嫣红地队伍慢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走来，站在殿门口的嬷嬷们老僧入定似的眯开一条眼缝，将款步而行的众多秀女悄无声息地打量了遍，挑挑眉，又闭上了。
　　
　　领着众多秀女的魏嬷嬷没想到殿门口已经立了两尊门神，顿时敛了得色，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半礼赔着笑脸唤人：“两位嬷嬷辛苦，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左边略胖的张嬷嬷根本懒得回答，只问：“人可都来了？”
　　
　　“来了来了。”魏嬷嬷冷不丁地往后瞪了一眼，早已有眼色的秀女垂眉顺目一副恬静的模样，没眼色的也察觉气氛的怪异皆都收回攀比高傲的神色，垂手站立着。魏嬷嬷非常得意自己的威望，转头又堆满了笑：“一共二十八位佳丽，嬷嬷要不要查对下？”
　　
　　“不用了。”张嬷嬷道，稍侧身示意众人进去：“太后还在用早膳，你领着她们在外殿等着，安静些就好，少一惊一乍的说了不该说的话。”
　　
　　魏嬷嬷疑惑，也不敢多问，只领着众多貌美如花地秀女们陆续进了外殿。
　　
　　众多秀女中，世家与二品以上的官宦女子早已在新皇还是太子之时选做了嫔妃，是不会与其他秀女同进同出争奇斗艳。故而，余下竞争的二十八位佳丽中有大部分是从未入过皇宫，乍然见到此等金碧辉煌地宫殿都忍不住咋舌，唧唧喳喳一番。
　　
　　殿内宽阔，分外殿、中殿、后殿。在两边大柱之后，有翡翠珠帘垂着，看不见中殿具体地摆设。殿中上位是黄金三屏大座，腾龙舞凤的靠背，簇新的金线璎珞垫子，旁边各至宽椅两张，高高地矗立在大殿中，威严中带着点闲适。殿最中央四角各自安放有一人之高的青铜香炉，袅袅桂花清香怡人。
　　
　　众秀女或大胆或谨慎地东张西望，不时发出惊叹声，过了两刻，再多的景色也欣赏完了。百无聊赖中，有人悄声问：“你们说，等会儿我们会不会见到皇上？”
　　
　　一位穿着鹅黄衣裳的女子嗤笑道：“皇上还在早朝呢，哪里有空来选秀。依我看啊，皇后是肯定能够见着，还有太后。”
　　
　　发问的女子有些失落，转瞬又问：“听说皇后娘娘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知道性子如何。”
　　
　　鹅黄女子鄙视她：“皇后娘娘的性子哪里轮到你我评足！让我说啊，靠皇后还不如靠皇上，若是笼络了皇上的心，再多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是虚名。”她这话大言不惭，引得了其他秀女的侧目。发问的女子索性拉着一旁默不吱声地柳绿衣裳的女子道：“皇上选秀，当然要才貌双全的女子才是最好。不说其他，我们这些人中肯定是容貌最好的小乔先册立为妃，然后才是才学第一的邝小姐。”
　　
　　鹅黄女子的邝小姐跺脚：“我会不如小乔？安怡，你等着瞧好了，皇上才不是那等肤浅好色之人，第一眼就选中空有美色一无是处之人。”
　　
　　发问的安怡有股子傻气，瞬时也顶嘴道：“不需要皇上选，我们找个外人就能够比出来。”说罢左看看右望望，正巧在偏角一处窗棂边上看到一名女子。
　　
　　梳着高髻，画着宫中最时新的飞霞妆，眉目如画，唇如桃蕊，一袭金沙牡丹十二幅长裙拖曳在地，捧着一卷书端坐在靠椅上，懒懒洋洋中透着一股子闲情逸致地贵气。她的旁边只伺立着一名宫女，正将一杯新茶奉到女子的手中。
　　
　　说也奇怪，这么多的人在一个宫殿中硬是无人注意到她。若不是仔细去寻，谁也没有想到厚重垂帘边上坐着这么一个人。静悄悄地，有着半明半暗地光线穿透窗棂落在她的身上，似妖狐似鬼魅。
　　
　　安怡毛毛躁躁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端详了对方一阵，觉得晴天大白日里不可能见了鬼，稳住了脚步之后，这才轻声凑过去问候。
　　
　　女子似乎很和善，含着三分笑，专注地听了安怡的话后朝着殿中张望了两次，只是沉默。安怡急得脸红，又嘚嘚地跑了过来，拖着小乔与邝小姐过去，问那女子道：“你若是皇上，你会选谁？”
　　
　　小乔娇羞地拉着安怡的衣袖：“你，别太放肆了。这里是皇宫，惊扰了贵人不好。”
　　
　　邝小姐头高高的扬起，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女子道：“你就知道对方是贵人了？看她这装扮，顶多也是一名美人而已。”可不是，这女子身上既无三品以上宫妃才能佩戴的五尾凤凰的头饰，也无五品宫妃们才能用的玉带等物，且身边的宫女只有一名，说不定是六品的宝林也不一定。
　　
　　今日过后，这宫殿中的大半秀女品级都会比此女子高。
　　
　　女子轻笑，轮番将三人仔细查看了番，等到安怡急得都要眼眶都红了，这才道：“皇上刚刚登基，最喜爱温柔贤德地妃子。品貌姣好让人赏心悦目，自然能够得到皇上的青睐；才学过人解语花，更是能够让皇上心情愉悦一扫疲累。”小乔不自觉地舒口气，轻声道谢。邝小姐没被落人下乘自然也面色好了起来。那女子品茗了一回，又对着安怡道：“性子明朗如葵花地女子，亦可以常年陪伴皇上左右，引他开怀。”
　　
　　安怡眼中倏地绽放了喜悦：“姐姐，你真好。我都要紧张死了，听你这么一说，嘻嘻……”
　　
　　女子莞尔，旁边的宫女轻声附耳：“娘娘，太后就快到了。”
　　
　　安怡拍掌道：“太后要来了，皇上是不是也会来？”
　　
　　女子微点头，正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冷不丁的从窗外冒出一个身影。女子吓了一跳，瞧清楚了来人，轻声道：“下朝了？”
　　
　　男子盯着女子大片光洁的锁骨：“在外面好玩？”
　　
　　女子道：“蛮好玩的，比你我的住所好玩多了。这不，你也来瞧热闹。”
　　
　　男子薄怒：“我是来办正事。”
　　
　　女子展颜：“我也是来办正事，天底下也不是就你一人忙得脚不沾地。”
　　
　　男子隔着窗棂瞅了瞅殿中众多女子，一甩袖子，指着她：“看看你这样子欺负外人，让你心情舒坦还是怎么着？”
　　
　　女子拉了拉衣襟，瞄了自己的心口道：“我这是与你赌气呢！欺负了你的人，看你气得跳脚谩骂才是最好玩。你继续吼大声点，我听着呢。等会太后来了，你可以跟她老人家告状，大不了再罚个一个月两个月的不准我出宫门就是。难得出来透气一会儿，把你给气成这样也赚足了本。”
　　
　　“你！”男子手指抖了几次，咬牙切齿：“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女子嗤笑：“你我半斤八两。还指着，等会儿让人看了笑话又不是丢我的颜面。”她眨了眨眼，“或是你想就这么扇我一耳光？要我把头伸出去么？”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浑然不像苦大仇深的敌人，倒似斤斤计较的小娃们斗嘴耍皮子。安怡等人目瞪口呆的看了半响，只咋舌，暗忖着这皇宫里真正什么样的人都有，刚刚还笑如春花的女子讽刺起人来牙尖嘴利睚眦必报，忒强悍了。
　　
　　倏地，男子大吼：“你给朕出来！”
　　
　　女子脸色变换几次，撑着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本宫出去做什么，应当是您进来。您还选不选美人了？”
　　
　　旁边众人一愣，这才仔细端详窗外的男子。藏青底的蟠龙服，十八扣青白玉带，剑眉倒竖——正发火，目如铜铃——被气的，身如苍松——在发抖，虽然与幻想中的皇上有点差距，可这装扮、气势和威严，的的确确是当今安定帝顾双弦。
　　
　　呼啦啦一下，整个宫殿里已经跪拜了一地的人，高呼万岁。
　　
　　顾双弦大踏步地走了进来，面对着女子咬牙切齿道：“你的袆衣呢？”偏殿急急忙忙行来一名宫女，见得皇帝就噗通着跪了下去，她的手中不正抱着玄青底金凤袆衣么！
　　
　　女子轻笑，由着两名宫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展华衣，恭恭敬敬地替她凤袍加身。
　　
　　暗中金华的衣裳上凤凰抬头，滴血的宝石眼，白玉镶的啄，傲然地身躯盘踞了两片前襟，长达三尺的九尾凤翎衣摆拖曳在地，振翅欲飞。引得众多跪拜的秀女瞠目结舌，似乎被那华贵的衣裳给耀花了眼。
　　
　　素手轻抬，本在殿外立着的张嬷嬷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小心翼翼地撑起女子手心，恭顺且忠诚。
　　
　　明明只是一件袆衣，居然让和顺如春风的女子转眼添加了睥睨天下的傲气，回眸之间，那温润的视线中疏离、冷漠，还有对世事的通透都一点点展露。薄唇浅白，似笑非笑地抿着，让人不由得想起方才此人的伶牙俐齿。隔得近的安怡似乎已经看到对方长出来的两颗虎牙，正磨牙霍霍地想要咬死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们。
　　
　　此女，真是当今安庆帝顾双弦的正宫皇后——夏令姝。
　　
　　魏嬷嬷跪在秀女的最前方，磕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宫殿那头再一叠声：“太后驾到。”
　　
　　三座大山齐聚，压得秀女们心坎上沉甸甸的，安怡等人更是暗暗回想方才可有对皇后娘娘说过大不敬之话。邝小姐早已额冒冷汗，苦不堪言。
　　
　　新皇第一次选秀女历来是为了充斥后宫之用，故而，三人一待坐定，魏嬷嬷就已经伺立在一旁，但凡太监唱诺一人，她就仔细回禀此女的家世，父亲官职，母亲品性等等。
　　
　　太后乃后宫最为尊贵的女子，自然关注的是女子的性情如何，往往需要多询问几句；皇上从太后进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眼神滴溜溜地在众多女子身上打转，十足的好色之徒模样。皇后倒是悠闲，只等到她上座之时，众女才发现皇后娘娘的肚腹奇大，原来已有九个月的身孕，即将临盆。她甚少说话，大部分的时候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倒是嘴角的那一抹微笑自始至终地挂着，看得下面的秀女直打颤。
　　
　　顾双弦指着邝小姐道：“此女眉间的傲气倒是像你少时的样子，好像斗志激昂地小母鸡。”
　　
　　皇后夏令姝浅浅的喝了一口茶：“小母鸡长大后好歹也嫁了真龙天子，说不定此女以后有大福分。”
　　
　　‘真龙天子’几个字取悦了皇帝，于是，邝小姐被封了四品美人。邝美人心气高地注视了皇后的肚子一眼，规规矩矩地下去了。
　　
　　皇帝脸色稍霁，又开始到处乱瞄，没一会儿定在安怡的身上：“这个有意思，瞧那眼珠子，跟你姐姐一样，有什么都显在眼底，比你直爽多了。”
　　
　　夏令姝淡淡地道：“直爽的女子性子也比较野，相信今晚皇上要多操劳了。”
　　
　　顾双弦嘿嘿地奸笑，将安怡也册封为美人。为此，安怡还大大地惊诧了一番，而后欣喜的给几位磕了好几个头，真是傻得可爱。
　　
　　太后插话进来，指着最后一名女子，听得魏嬷嬷报上名字，姓乔，闺名佳蔚。太后道：“这相貌放在皇城里也是排得上名号了，就是不知道才学如何。”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女子答得妥帖谨慎，一双美眸胆怯的不敢乱看一处，手指绞着锦帕，站在大殿中显得娇弱妩媚惹人怜爱。
　　
　　顾双弦目不转睛地道：“她有些面熟。”
　　
　　夏令姝知道对方就是安怡方才说的小乔，容貌自然是顶尖的，才学应当不如方才的邝美人，可小乔的性子更为温顺，遇上隐忍而暴躁的顾双弦，当得是天造地设。
　　
　　太后地视线在小乔与夏令姝身上兜转两圈，笑道：“此女的容貌倒是与皇后有些相近，温柔婉约。”
　　
　　顾双弦嘴角抽搐，皇后温柔婉约？
　　
　　夏令姝笑意盈盈，谢了太后的称赞，作主册封此女为三品婕妤，意比古时有才有德的婕妤，而她皇后就是那蛊惑媚人的赵飞燕了。
　　
　　啧啧，这皇宫的人眼睛都瞎了。
　　
　　二十八名女子，除了小乔封为三品婕妤，其他美人有七名，才人十名，剩下的则是宝林和御女各半。
　　
　　临行出殿之时，夏令姝背对着顾双弦对身边的嬷嬷交代：“让御厨这几个月多预备一些虎-鞭、鹿-鞭汤，每日里换着花样给皇上送去一盅，给他补补。”
　　
　　顾双弦气得七窍生烟：“皇后贵人多忘事，想来早已忘记朕在床榻之上的威风了？”你以为你肚子里的娃儿是怎么怀上的？
　　
　　夏令姝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对嬷嬷再补一句：“补汤每日再加一盅。”
　　
　　顾双弦吼她：“你想让我七窍流血？”
　　
　　“不，”夏令姝淡定地解释，“臣妾觉得皇上越是说行的时候，说明他真的不行了。为了大雁朝皇族的子孙繁荣，皇上，您就勉为其难的多补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新坑新气象，大家多多支持！




侍寝第二回

　　出了麒福殿，转过十八弯地长廊，就可以看到围绕整个大鸣宫的曲流池。池长数十里，宽百尺，盘踞在深宫内院的亭台楼阁之间，像身长千里的妖蛇，安静地守护着小小的宝山。
　　
　　夏令姝兴致甚好，在漫天的桂花香中往煌央殿行去。长廊的另一头，顾双弦也正前往北阳殿，两人再一次在岔口上碰头。
　　
　　顾双弦还在恼火她方才的调侃，乍然再见忍不住又想扳回一城，问她：“你又要去耍谁？”
　　
　　夏令姝挑眉，仔细想了想才道：“耍你儿子。”
　　
　　咦，儿子？不错，这会子顾双弦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煌央殿读书，夏令姝每日里都要亲自去查看皇子公主们的功课。
　　
　　顾双弦看了看她白得透明地肌肤，才两个月不见，她比以前更加苍白了些。还有大得如灯笼的肚腹，因为身子不稳，她一手还撑在腰后，另一边由嬷嬷搀扶着，越发显得人的精力不足。随时都要临盆了还不忘去查看皇子们的课业，她是真的关心皇儿们还是想要去敲打他们？看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那些小崽子们才有一点危险意识，觉得嫡亲的弟弟随时会从那肚皮里面钻出来，夺取他们的轻松欢乐地启蒙生涯？
　　
　　夏令姝为人处事素来有根有据，不能小视。
　　
　　“朕同你一起去。”
　　
　　夏令姝眯眯眼：“皇上，您不是还要看奏折？大臣们还在北阳殿等着您商讨国家大事，而您刚下朝就忙着选美人，选完了美人又去逗皇子们，让臣子们知晓了，会寒了心。”
　　
　　新皇刚刚登基才一个多月，皇上就只顾着后宫和乐，啧啧，明儿御史肯定会参上一本，让皇上别儿女情长因小失大了。什么，没有御史敢出这个头？哦，还有汪云锋哥哥呢，只要三言两语，她就可以说服那蠢蛋来收拾皇帝。反正，汪大人是铮铮铁骨，大臣们轮番上阵打都打不死的小强，皇帝打是打不了他，骂也骂不过，用他来消遣皇帝，正好。
　　
　　顾双弦经过她这么提醒，才想起今日尽做些傻事了。大雁朝立国的根本，一是皇帝的勤政，二是臣子们的忠诚，他这新上任的皇帝的确不能如做太子时那般，耍着小性子胡作非为了。
　　
　　顾双弦沉吟一会儿，警告她：“不准吓唬、恐吓、威胁、辱骂他们，也不准无缘无故地让他们挨板子。”
　　
　　夏令姝捂嘴轻笑：“皇上，感情我是那母老虎，从来不善待自己的皇儿。”
　　
　　顾双弦咬牙：“你比那母老虎还要无情。”
　　
　　夏令姝一愣，直觉地心口有什么抽抽地痛起来，捏紧了张嬷嬷的手背站稳了，低垂着头，半响才道：“臣妾知了。”
　　
　　她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没有逃脱顾双弦的厉眼，如往常一般，他暗暗地定住自己的双脚不让自己靠前一步，拧直了双臂不让它去拥抱，梗住脖子，一甩长袖，气势汹汹地远去了。
　　
　　“娘娘！”
　　
　　“本宫没事。”夏令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次前行。
　　
　　多少次，两人总是相遇、相爱、相恨，之后再分离，她已经习惯了。夏令姝不会轻易地倒下，也不会轻易地放弃，她会无数次跌倒了再爬起来。
　　
　　顾双弦在迎娶太子妃夏令姝之前，内院就有两位侧妃，三位小妾。弱冠之后，侧妃和小妾各自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等到他登基，生了儿子的侧妃被封为德妃，小妾被封为昭仪，女儿的娘亲被册封为充媛。当年的五美，死了一个，最后一个被勉勉强强封了美人。
　　
　　大雁朝的规矩是皇子公主们长到三岁就要开蒙，五岁之时随着官宦世家的子弟一起入读白鹭书院，十岁皇子们就开始领些零碎的小差事做做，公主们则回宫接受正统的皇族教导。为了在入读书院之前，皇子公主们不至于丢皇族的脸面，负责启蒙的国子监大臣们每一年都卯足了力气，势要教出一两位才子才女来，课业那是相当的繁重。
　　
　　夏令姝爱去煌央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只是爱那里读书的氛围，让她心里宁静。当然，她绝对不喜欢看大臣们拔苗助长，逼着皇子们读书的情景。不过，看小娃娃们憋泪背不出书的时候，她那一整日的心情都会很不错。
　　
　　皇上其实猜对了。大雁朝的新皇后，的确有些小小地坏心思，可也没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煌央殿不大，长宽各百尺，皇子们在其内读书的时候，四周的窗棂都会打开。窗外种植着各季花树，张眼望去，姹紫嫣红一片艳丽，风景独好。夏令姝来看过一次之后，又在周围的园子里添了些珍奇异兽。比如，孔雀！
　　
　　她才踏入殿门，就听得一声哀号，显然有皇子挨打了。哎呀，可不是她的错。
　　
　　“是孔雀的错！”大皇子顾兴隽大叫，“谁让那臭孔雀在本皇子读书的时候开屏，它在勾引我。”‘啪’地又一声，大皇子叫得更加凄惨了。
　　
　　“大皇兄，是你读书不专心。”小公主的童音软绵绵，惹人怜爱。
　　
　　“小娃儿一边去，本皇子今日就要收拾了这只骚包孔雀，炖汤喝。”‘啪啪啪’连续几下，大皇子一边叫一边跑，冲到门口，立住了：“母……母后。”
　　
　　夏令姝笑眯眯，十足地狐狸眼：“大皇子要炖了哪一只孔雀，告诉母后，本宫命人即可抓来，今晚就给你加菜。”
　　
　　大皇子脸颊噗噗地冒出一股火焰：“我，嗯，儿臣只是说笑。其实，儿臣是想去将它给赶开些，别惊扰了我们的上课而已。”
　　
　　夏令姝疑惑：“你不想吃它？”
　　
　　“想，不……当然不想。”
　　
　　“可惜了，”夏令姝叹气，“我原本就是来这里抓孔雀炖补汤的，你不想吃那我就分给二皇子和公主好了。”
　　
　　“啊！”大皇子成了苦瓜脸。公主顾兴珉已经跑了过来，霸主夏令姝的小腿：“母后，九皇叔来给我们上课，你送给九皇叔喝吧。”然后，他们也就可以喝九皇叔的份了。
　　
　　“定唐王？”夏令姝抬头望去。
　　
　　明媚光辉中，只能看到一抹淡到月白的青绿身影影影绰绰。待走近了，才发现此人面如美玉，眸如碧珠，穿着白底浅青五爪蟒袍，系着墨玉扣腰带，站在人前只觉清风拂面，不觉心旷神怡。
　　
　　定唐王一手持书，一手持着板尺，疏朗淡笑，作揖道：“皇后娘娘，数月不见，身子可还好？”
　　
　　夏令姝无法久站，等到嬷嬷搀扶着她在老位置上坐下了这才答话道：“托九王爷鸿福。”随手看向他手中的书本，确是《孝经》，笑容顿了顿，转向大皇子顾兴隽问道：“方才在外面就听到你挨板子，可是嫌弃九皇叔的课说得不好？”
　　
　　呃，大皇子刚刚笑逐颜开的脸色又苦了下去，嚅喏道：“不是，就是跟平日里太傅们教的不同，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罢了。”
　　
　　夏令姝点了点他的鼻尖：“一种米养百样人，一种学问自然也有百种说法。你既然认为师傅教得不对，可你又怎么认定你的才是对的？你能否指出哪里不对，为何不对？说出来，大家探讨的道理才是真理。单单就因为学问不同就直接否决了师傅的教导，可不是一位学子该有的行为。”
　　
　　定唐王早年在外游历，见多识广，养成了凡事从民众角度考虑的习惯，很多想法都能够让皇家中人耳目一新，是新皇一辈中顶尖的人物。以往每年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大雁朝周边各国走动，直到去年知道先皇病重这才长居皇宫，一直到协助太子即位。对于这位皇嫂的流言蜚语他听过不少，最多的评论无非是八面玲珑，心思细密，行事大胆的一位世家小姐。六月定康王逼宫之前，他因为选妃之事见过这位嫂子，隔得远，也没说上几句话，可从选定的妃子身上瞧来，是个知人善用的后宫之主。
　　
　　现在再看，倒觉得对方十分有主见，不像寻常小姐们人云亦云。多了一份注目，他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大皇子说得没错，本王的言论的确有些有违伦常。就拿《孝经》中丧亲章来说，‘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这一句。先皇病逝，皇上不出三月即登基为帝，这是其一；先皇病重之时，皇上作为嫡子没有日日奉汤药于榻前，可见孝心不足为其二；其三，故皇后被战乱波及仙逝，皇上不但没有‘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连三日之后才用膳食都做不到，可见皇上是一位不孝之人。臣以家国天下为重反驳，最后认为皇上既然是天下之主，自然不能以常理而论。”
　　
　　夏令姝听得对方侃侃而谈，只垂目轻笑，一派恬静的模样。
　　
　　大皇子耐不过她的沉默，不禁忐忑道：“皇儿错了，母后切勿将这番话告诉父皇。”
　　
　　定唐王摸摸大皇子的发顶，笑道：“皇后娘娘乃白鹭书院第一才女，自然明白这些话并无大逆不道之处。我们只是讨论，不是争论。”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那只能是皇后心胸狭隘不容于小小的大皇子性命了。他停了一会儿，等不到夏令姝的问话，索性接着说了下去：“俗话说长兄若父，长姐如母。大皇子认为定康王与定永王、定寿王早已圈禁，可到底是天家子弟，既然皇兄无法为已故的父皇母后一尽孝道，不如就让其三王代替皇兄守灵三十年。”
　　
　　夏令姝偏头望着他手中的板尺，细细数着上面的刻度。
　　
　　定唐王将整本《孝经》摊平在她的面前：“微臣认为，赵王与皇兄历来亲厚，除了皇兄之外，赵王也算得上剩下的兄弟中顶当当的第一人。让已经被圈禁的皇子去给父皇母后守灵，不如让赵王在封地守孝三年，兄弟同心同德，相信赵王也会首肯，对不对？”
　　
　　让赵王守孝三年，还是去自己的封地！真正的好打算，他们一家人能否平平安安到封地还不一定呢，别逼宫的定康王等人还没有老死，赵王就被江湖流寇给击杀。到时候，皇上在流下两滴热泪发表一下慰问之情，然后安抚一下夏家，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端了她这明媒正娶的皇后，一吐恶气。
　　
　　好打算，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夏令姝知道皇上恨她，可没想到关了她两个月出来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要撕开她的臂膀，将她给逼入绝境。
　　
　　无情，这天家有谁又真正的有情？
　　
　　可笑的是，在人前他们两个还要一如既往地扮演天下最恩爱和睦的夫妻。
　　
　　修葺了三个月的凤弦宫总算整修完毕。
　　
　　当夜，是新皇后夏令姝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进驻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从正殿的最高层远眺，可以看到万家灯火通明，处处繁荣昌盛的景象。
　　
　　张嬷嬷悄无声息地行到她的身后，低声道：“娘娘，方才皇上去了菖灵殿，招了乔婕妤侍寝。”
　　
　　夏令姝转回头，只看到巍峨的宫殿像是一座庞大的怪物，蹲着身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想要吞噬她。
　　
　　回宫的第一日，独自一人用了晚膳，由宫女们服侍着沐浴更衣，等到月上屋檐之时，她才躺在龙凤大床上，孤枕而眠。
　　
　　梦里见到蜿蜒在大鸣宫的曲流池化成了蟒蛇，张着血盆大口由上而下地怒视着她。鲜红而巨大的蛇信子在她周身卷起又伸长，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她呆呆地对视着它，想要凭借平静无波的神情让对方放弃攻击。那蛇卷着她的身子，越勒越紧，她觉得身上有什么流淌了下来，黏糊糊得难受。
　　
　　“娘娘，醒醒！”凤梨摇晃着她的肩膀，惊慌失措道：“你羊水破了。”
　　
　　“羊水？”夏令姝一时还没从噩梦中清醒，单手覆在肚腹上的肌肤波动非常厉害：“痛！”
　　
　　张嬷嬷已经跑了进来，大叫：“快传御医，娘娘要生了。”
　　
　　后宫深处，顾双弦正将乔婕妤地短衫解开，看着那鸳鸯戏水的肚兜含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想要采花蜜呀，咦，花咧？




侍寝第三回

　　乔婕妤面似桃花，唇含春蜜，低垂着眼睫，一双小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
　　
　　顾双弦见多了女子娇娇怯怯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只安抚两句，正待埋下身去，殿外拉破风箱般嚎出一嗓子：“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顾双弦虎牙一痛，啧啧，生什么生？他这里的小皇上都要煮熟了。
　　
　　他伸手到乔婕妤颈后，用力一抽，那肚兜地挂带就松散开来，玫红地鸳鸯贴在胸口要滑不滑，更有欲语还休之感。
　　
　　乔婕妤胆怯地往床榻更深处缩了缩，柔弱地唤：“皇……皇上……”
　　
　　顾双弦腆着脸，十足的色狼：“叫朕六郎。”
　　
　　乔婕妤惊喜交加，脚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他的大腿根部，随即疾速地缩到臀下。整个人如小兔子般揉成了一团，粉扑扑，软绵绵。顾双弦长牙舞爪，内心噢噢的狼叫，立起身子就要扑到她……
　　
　　殿内，一门之隔，再一次响起公鸡嗓子：“皇上，三皇子要出生了。”
　　
　　嘁，他就两个皇儿，哪里来的三皇子。
　　
　　伸手一捞，就将小白兔的亵裙给掀了开来，厚实的大掌摩擦着小白兔的脚背，啧啧，真腻人。
　　
　　“皇上！”纠缠不休的破嗓子这次响在了耳边。皇后娘娘的御用太监小卦子立在床头，垂首磕头道：“皇后娘娘要临盆了。”
　　
　　顾双弦那双手在小白兔的后腿停了停：“知道了。”看他这意思是不准备过去了。小卦子撇了撇嘴，暗自思索一切如皇后所料，知道皇上无论如何都要给皇后下绊子才会心里舒坦。临盆这等大事，就算放在皇宫也是母子在鬼门关打转，随时可能一尸两命，皇后娘娘又是第一胎，更为艰难。
　　
　　皇上不来，就放狗咬着他来！领命之前，皇后如此交代。
　　
　　皇后养地藏獒他是请不动，那么，作为一名被宠信的小太监，他也有绝招。
　　
　　小卦子暗暗叹口气，为新晋的乔婕妤洒一滴鳄鱼泪，然后，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镂空的小铜笼子，将上面的小门一挑，‘咻’地，里面窜出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肥老鼠，直接奔着乔婕妤地裙底而去。
　　
　　“啊——！”乔婕妤如某人愿地惊叫，手打脚踹。
　　
　　“哦……”这是被色所迷而误伤的皇帝。
　　
　　顾双弦捂着自己的命根子，指着小卦子发抖：“你，你方才说什么？”
　　
　　“奴才说，皇后要给皇上诞下三皇子了。皇后有命，请皇上去一趟凤弦宫。”
　　
　　顾双弦故作镇定地问：“她已经生了？”
　　
　　小卦子退后一步，恭敬道：“刚刚才阵痛。”
　　
　　顾双弦沉声，再问：“传了太医没？”
　　
　　小卦子忍不住再退一步，身子落在八宝屏风之后，弯身：“传了。”
　　
　　顾双弦猛地拿着一个枕垫掷在他的脑袋上：“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到底是大雁朝的子民，还是夏家的奴才？”
　　
　　小卦子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小笼子咕噜噜地滚到纱帘边，梅红的帘子，棕黑的笼，融在一处如血液侵染。顾双弦眼神一跳，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口最深处割据出来。他一把掀开乔婕妤地裙摆，没看到老鼠的踪影，再左右张望。
　　
　　乔婕妤指着床角闷头闷脑打转的老鼠：“在那里！”
　　
　　顾双弦瞪她一眼，暗痛和惊慌稍纵即逝，探手一抓，就将老鼠的尾巴给提了起来。白色的小老鼠在空中挣扎地唧唧叫，小眼睛恐惧着，它的身后是同样瑟瑟发抖的柔媚女子。随手一甩，将老鼠砸在小卦子脑门上：“太瘦了。”烛光微暗，人已经下了床榻，没有看向尖叫过后弱弱哭泣的小白兔。
　　
　　太瘦了，是要小卦子再养胖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纠结了。再来不及细想，又机灵地爬起来替皇上穿上衣衫，扣好腰带，金冠还没戴，顾双弦已经丢了开，疾步走到了殿门口。顿了顿，再瞄着内殿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越看越眼熟，越瞧心里越发苦闷。
　　
　　真像，可到底不是那个人。
　　
　　若是，她肯对他示弱，他也犯不着寻根究底地苦了她。
　　
　　软弱，好像是夏令姝天生就缺陷的情感。哪怕是生死一线的临产，她都是用着绝对冷静地语气提醒他：作为皇帝，你有责任和义务陪伴在皇后身边。
　　
　　冷漠得让人恨，高傲得让人妒，还让他不得不顺着她的棋盘来落子。
　　
　　一行人明明脚步慌乱，在外看来却是晃悠悠，缓慢地来到凤弦宫。太后的人马也从灯火通明的另一头赶了过来，不是母子的母子面面相视，顾双弦先打了招呼，让太后先入了宫殿，自己再跟上。
　　
　　张嬷嬷与方嬷嬷是夏令姝的随嫁嬷嬷，早已去了内殿，太医们隔着一层薄纱，听脉，医女们有条不紊地让人准备热水见到药物等，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顾双弦从来没有见过女子生孩子，乍然见到这么多人在宫殿中穿行，每个人脸上都是慎重和紧张，也不由得揪着心，面上还不露分毫地让人奉茶，好整以暇地与太后说起了闲话。
　　
　　太后是赵王的亲娘，是已故地静安太后的姊妹。静安太后在大皇子逼宫之时被人害死，皇上感念赵王为大雁朝做的贡献，加上谋害静安太后的贤妃也被淑妃正法，登基之后，才奉当时的淑妃为静淑太后，颐养在后宫。
　　
　　两人以前也是母慈子孝，现在太后一心在皇后临盆上，顾双弦勉强维持淡漠讨不到好，没多久就沉默了下去。
　　
　　内殿除了太医细声讨论药方的说话声，医女的轻声吩咐声，硬是没有丝毫夏令姝的痛叫。就算是顾双弦他也隐约有点担忧起来，想起皇后的亲姐姐夏令涴生产之时的惨叫，只觉怪异。
　　
　　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唤住宫女问：“皇后身子到底如何了？”
　　
　　那宫女被顾双弦略显凶狠地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皇后她不肯出声，奴婢们也不知道她……她到底有多痛，只是，皇后的肚腹动静很大，羊水流了大半了，太医说，说……”还没说完，张嬷嬷已经出来，双目通红地对太后禀告：“娘娘说自己不成了，让人去夏府请得赵王妃来，她有遗旨想要交代。”
　　
　　“什，什么？”顾双弦惊叫，出了声之后才发现那话有点残破，里面的恐惧像是一根琴弦蹦断了，发出嗡嗡的回音。他卷着双手背在身后，极力忽略上面的抖动，平静的问：“皇后不是好好的么，交代什么遗旨。你是她的奶嬷嬷，说话要有点忌讳。”
　　
　　张嬷嬷随着夏令姝陪嫁过来，对这两位的事情是最明白不过的，当下也不害怕，用着比皇帝更加冷淡的表情道：“娘娘自从上次被人下毒之后，就从来未曾好过。怕将毒遗留给腹中的皇子，自己硬是逼着太医们用药压下了毒性在肺腑。之后皇上让娘娘迁往离宫暂住，离宫是避暑的地方，风凉地潮，娘娘每日里咳嗽不止还要来往煌央殿审察皇子公主们的课业，身子早就不堪重负。今日受了刺激，回来后就说胸口疼，早早睡下了。奴婢们以为会没事，哪知道此时要临盆，方才太医把脉，问娘娘是保大人还是孩子。”
　　
　　今日的刺激是什么？只有两桩，一桩是选秀女，一桩自然是九王爷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谁不知道夏家是皇后的娘家，皇上要拿她娘家开刀自然也是做好了废弃皇后的打算，惊怒交加之下影响了胎气也是正常。
　　
　　顾双弦呐呐无语。
　　
　　太后在一旁道：“皇后身子一直强健，虽然是第一胎也不至于母子阴阳两隔的地步。”
　　
　　张嬷嬷对着太后作揖道：“本是无碍。只是，”她盯了盯顾双弦，里面的愤怒怎么也掩盖不住：“方才小卦子去找皇上，被人拦在了外面长达半个时辰，只说今日是乔婕妤的洞房花烛夜，扫了皇上的兴不好。小卦子来回话，皇后体内一直压制的毒就发作了。”
　　
　　太后与顾双弦脸色大变，张嬷嬷继续道：“太医们说了，羊水快尽，若是还生不出来，就要剖腹将孩子取出来。那样的话，皇后的性命定然是……”是什么，已经不用明说了。
　　
　　太后眼眶微红，摆摆手：“去请赵王妃和夏黎氏入宫，还有夏家三房的大公子，对了，柳家的少主也带来。让他们一家子见最后一面吧。”
　　
　　顾双弦看着张嬷嬷冷硬的吩咐人出宫，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相互抠挖着，也不觉得痛。半响，才道：“太后，朕想去看看她。”
　　
　　太后将他这个时候还能克制着自己的言行，不觉心冷，可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好多说，只点了点头。
　　
　　夏令姝躺在雕龙画凤的床榻上，床幔的大红衬托着她的脸颊有股不自然的艳丽。隔着帷幔，他也能过看到那薄衫下的腹部波动厉害，那是孩子挣扎着要出世的表现。看样子应当很疼，夏令姝偏生咬得牙龈出血也不哼一声，固执得让人心疼。
　　
　　宫女们见到皇上进来，具都吓了一跳，太医们是见惯了生离死别之人，看着皇上那白净面容上呆滞的目光就知晓了缘故，不吱声的打着招呼，让宫女们下去了。太医们俱都缩在屏风之外，细声细气的探讨剖腹的具体细节。
　　
　　方嬷嬷握着夏令姝的手摇晃两下，说：“娘娘，皇上来了。”
　　
　　夏令姝一脸的汗水与泪水，闭着眼转过头去不睁眼看他。顾双弦站在床头，看着她一阵阵的痛得痉挛，肚腹上明显的可以看到孩子的手脚画着肚皮，似乎一个用力就可以破皮而出。因为中过毒，从敞开的衣襟缝隙中可以看到锁骨一下有些泛青，也许，等到那毒蔓延到全身，就是她命丧黄泉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将手掌放在那肚皮之上，与里面未出世的孩子打着招呼。没一会儿，就能感觉肌肤下有小手贴了过来，温热地，颤抖地，小小地温暖从手心蔓延到了心底，然后，猛地被扫风腿给踢到，吓得他立即收回了手掌，耳边传来夏令姝的闷哼。他伸手想要安慰，手到半空又停了下来。
　　
　　夏令姝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轻声唤：“水……”
　　
　　顾双弦听了两次才明白，左右看看没人，自己只好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夏令姝已经没了神志，不停地冒着冷汗，一时唤‘娘亲’，一时又叫‘姐姐’，再隔了一下居然连‘爹’都呼喊了出来。顾双弦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碗都要端不住。夏令姝的爹爹因为赈灾而得了瘟疫，在大年三十回家没几日就故去了。临死之前，作为女婿，他都没有去瞧一眼，甚至于对夏家三房连慰问都没有一声，十足地不忠不孝之人。
　　
　　夏令姝这个时候唤她爹爹，预示着什么，或者，她在半昏迷中看到了什么？
　　
　　乌云罩顶，无端地让他全身发冷，一手端着茶水，一手去摇晃夏令姝。他不会照顾人，也没见过别人照顾过谁，摇晃着她只知道叫她醒来。夏令姝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的幻影，虚空抓了两下，低声唤：“六郎……”
　　
　　顾双弦一愣，而后，莫名的眼热。六郎，是两人贴心贴意的最初，夏令姝娇嗔之时爱唤的他的小名。每当她小声地呢喃之时，不管两人有多大的矛盾，他都会忍不住心软地任她予取予求。
　　
　　夏令姝眼睫都被泪水遮挡，瘦骨嶙峋地手抓了几次没有碰到东西也就无力地落在床榻上，微微卷曲着：“母后……等等，我随你去，让孩子留下，母后……您总得让我替六郎留下孩子……我一人随你走……”
　　
　　母后，能被夏令姝这么呼唤的人，只有皇上的亲娘——静安太后。
　　
　　夏令姝，是真的要死了么？
　　
　　被妃子下毒都毒不死的她，被贤妃追杀也没死的她，最终要因为他的孩子而死了么？
　　
　　深宫中，瓷器坠落地划空声在空荡荡的宫殿回荡。
　　
　　太后微微睁开眼，听着顾双弦如吐信子的蛇，嘶嘶地低吼：“母子都要活着，否则，在此的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她老人家再一抬眼，只好看到张嬷嬷嘴角上扬一分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捂着脑袋，我深深的觉得皇帝又要被令姝耍了= =

孩子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侍寝第四回

　　夏家的人很快就来了，不过不是夏黎氏也不是夏令涴，而是皇后的亲弟弟夏令乾，同行的还有另一位陌生女子。
　　
　　顾双弦一边暗暗高兴夏黎氏没来，一边恼怒夏令涴也摆起了架子，佯怒道：“其他人呢？”
　　
　　夏令乾不吭不卑道：“赵王说了，皇后娘娘还没殡天呢，犯不着举家前来。让微臣带了江湖奇人来给娘娘治病，治不好再说。”
　　
　　哎，这话真对，如果不是赵王说的就更加好了。顾双弦转向那女子：“她是谁？”
　　
　　女子罩着一件胭脂红的兜头披风，将上面的兜帽解开，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妖魅面容来，整个宫殿的男女都忍不住对她倾目而视。女子身段如挺立的眼镜蛇，眸色深暗，展眼回望而去让人觉得骨子里发冷：“小女夫家姓龚。”
　　
　　顾双弦气息一滞，亲自带着她进入了内殿，让人打开床帘，解开夏令姝汗湿了的前襟。瓷般的肌肤上，由锁骨往下逐渐青紫，像是被重物给砸出来的伤势：“皇后的这毒有三个多月了，一直没好过。你可有把握？”
　　
　　龚夫人将夏令姝全身扫视一遍，一手伸向夏令姝的腹部，猛地一压，床上之人身子大震，惨叫出声。顾双弦耳廓嗡嗡作响，狂怒着就要拉开对方，龚夫人冷声道：“醒了。”
　　
　　夏令姝痛得脸色苍白，茫然地望向众人，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俗世。龚夫人也不管这些，自顾自的开始撕开她身上所有衣物，布帛的破碎声像是骨头断裂，听着惊悚。顾双弦想要阻止，又怕这人莫名其妙地再将夏令姝一顿乱按压，刚刚哪惨叫已经把他心里的冰窟给分裂了一角，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心疼她。
　　
　　太医们似乎有人见过此女子，见得龚夫人进来就已经知晓太医们命得救了，不敢多话的招呼着众多医者出了内殿。
　　
　　龚夫人转头对顾双弦道：“给她把身子擦拭干净。”
　　
　　“啊，朕来做？”
　　
　　龚夫人柳叶眉倒竖：“你是不是她夫君？”
　　
　　“……是。”可他也是皇帝。
　　
　　“既然是，给自己的娘子擦拭身子有什么问题？嫌脏还是嫌麻烦，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救她。你不要她给我好了，正好我还缺个药人，这皇后娘娘的身子骨定然更加娇贵些，很多毒物的毒性用上去定然效果不同。”
　　
　　“毒……毒物？”
　　
　　龚夫人已经开始摸着夏令姝全身上下的骨骼，不停地拿针扎在穴位上，稳住了腹中孩子的暴动。夏令姝彻底清醒了，低声只问：“孩子……”
　　
　　龚夫人道：“我救活你们母子，孩子留给这没良心的皇帝，你跟我走，怎么样？”
　　
　　顾双弦立马反对：“朕不准！”
　　
　　龚夫人瞥他一眼：“我龚夫人要的人，连阎王老子都不敢抢，你算老几？”
　　
　　“你，你，你”顾双弦要气疯了，天底下居然有比赵王更加敢撸龙须的人：“朕要诛你九族。”
　　
　　垄夫人露齿一笑，如毒蛇露出了它的毒牙：“信不信，从我踏入这皇宫起，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就都在我一人的手上了？你要杀我亲人，我会让你们整个皇族鸡犬不留，你敢尝试的话，我就先让这宫殿的人毒发，一盏茶的时分就能全身溃烂而亡，骨头都不留一根。”这番话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顾双弦一时气得头脑发热，却不敢拿着宫中之人的性命来赌。不说皇宫，这凤弦宫里还有太后和夏家三房的长子，最重要的是，还有他们这一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
　　
　　夏令姝已经抓住龚夫人一片衣角：“夫人别与皇上计较，他才弱冠没多久，没见过大世面。”
　　
　　“谁才弱冠？谁没见过大世面？”气死他了，这个女人要死不活的时候还要嘲讽他：“这个女子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夏令姝眼神一暗，低声笑道：“你不也是。别人要我的命我就给，你当我夏令姝是什么人了？皇上，你太暴躁了。”
　　
　　你才暴躁！顾双弦气得糊涂，被她这么一激人又冷静下来。的确，他太喜怒形于色了，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他是皇帝，必须将所有人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让人敬畏他，恐惧他。在床边走了两圈，顾双弦已经重新恢复成了那不可一世的君王气度。他说：“朕要他们母子均安。”
　　
　　龚夫人看着夏令姝短短两句话就能够制住这位皇帝，甚是满意，注意力重新回到救人之上：“先擦身，再准备浴汤，我开个方子，把药材和浴汤一起煮了，再将人泡进去。”又看了看顾双弦，“全部得由你亲自动手，熬药我来。”
　　
　　顾双弦顺气：“为何要朕来做？”他才不会给夏令姝消遣他的把柄。
　　
　　龚夫人那美得妖异的脸上浮出一抹轻笑，十足地蛊惑，也十足的阴毒：“药……人……”
　　
　　“朕做。”T_T
　　
　　给人擦身没撒，给孕妇擦身更加没撒，他只要动作轻缓一些……
　　
　　“皇上，你这是擦拭玉器呢。”
　　
　　只要他力道适当……
　　
　　“皇上，你不要老是只擦一个地方。”胸口已经擦过三遍了，还来。
　　
　　只要他把自己当作柳下惠……
　　
　　“皇上，那处等下还会有羊水，不用擦了。”
　　
　　咦，脸红：“朕，咳，等会要泡药汤，不管是哪里都要清理干净。”
　　
　　夏令姝十二分犀利地挑明：“臣妾的孩儿太急了，打断了皇上的雅兴，罪该万死。”我知道你跟乔婕妤没洞房，可你也不能对着要生产的孕妇发-情啊！
　　
　　吐血三升。顾双弦不知晓自己脸颊通红，甩着丝巾吼：“闭嘴！”不敢看人，继续埋头苦干。
　　
　　药汤准备好的时候，顾双弦抱起夏令姝就忍不住嘀咕：“肥猪。”
　　
　　夏令姝摸了摸肚腹：“要真的生一只小猪，我也就省心多了。”这话一语双关，母猪生小猪，那公猪是啥？顾双弦当作没听明白，哼哼。至于皇后的儿子到底会蠢笨不堪还是聪明绝顶，暂时也不会知晓。
　　
　　放人进浴桶之前，龚夫人提醒：“小心点，你别碰着药水。”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中就你没被下毒，碰了药水之后我得单独给你开方子，多麻烦。”这么说来的话，浴桶里面的药材是……毒药？
　　
　　顾双弦的动作停了下来，夏令姝似乎无法猜测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虚拢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薄毯，道：“扶着我进去就好。”
　　
　　龚夫人赞赏的点头：“你有做药人的潜质。要知道那些买回来的孤儿，在看到第一个孩子洗了药浴就内出血而亡之后，就再也不愿老老实实的泡澡了。孩子果然麻烦，大人多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
　　
　　顾双弦就在她的‘说什么做什么’的话语中原路抱着夏令姝回到了床上，夏令姝疑惑抬头，无声询问。顾双弦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迟疑，转身问龚夫人：“这药浴是为了救未出世的孩子还是母子一起？”
　　
　　龚夫人被他反反复复的言行给激怒了，见过不坦诚的，没见过这样反复无常地，口气越发不善：“救活了哪个就是哪个，你管我。”
　　
　　顾双弦瞅着夏令姝的肚子：“我要……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出世。你这药浴会不会……”
　　
　　“泡了三道药水之后，毒就去了，再让孩子出生自然就无毒无痛，你一个男子汉唧唧歪歪这么多做什么。你到底救不救他们，救就给我放进去，不救本夫人就走了。”
　　
　　太……太有胆色了。顾双弦第一次遇到这等女子，比夏令姝还难缠，一时僵直在那里动也不动。
　　
　　夏令姝在药汤的烟雾缭绕中轻笑：“夫人大人大量，别与皇上计较，他被人哄惯了，听不出你的好话来。我不用他扶了，我自己进去。”能够让孩子平平安安出生，对一位母亲而言是没有什么不能做也做不到的，夏令姝撑着床榻慢慢站起。十月怀胎养大的肚子行走都难，别说是她现在这般虚弱的时候，人还没站起就摇摇晃晃。
　　
　　顾双弦帮忙不是，不帮忙也不是。
　　
　　夏令姝满头大汗，心里知道龚夫人是不会主动伸手，眼睛到处看看，整个内殿空无一人，只有木偶一样的顾双弦。她不由得泄气：“六郎，别耍小性子了，来扶我一把。”
　　
　　一声六郎，又攻破了某人的坚冰。
　　
　　“朕……是真龙天子，不能进入这等脏乱的产房。”
　　
　　夏令姝眉头一拧，在到底是针锋相对，还是放软哄骗之中斟酌那个容易达到目的。到底身子重，又想起方才苦等他不到的苦楚，性子也傲了起来：“你进都进来了，脏也脏了，还想出去不成？”
　　
　　“朕就出去！”
　　
　　“出去再找美人交-欢么，好走不送了。臣妾自己的儿子自己生，不指望没心没肺的人陪着干熬。”说得气喘，脸色潮红之后反而透彻青白。
　　
　　龚夫人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再吵大声一点，等会儿针灸的穴道就要松开了，会有得你痛的。”又对顾双弦道，“你既然不爱她，还让她给你生娃做什么？没事找事么。还有，你娘子要生了你居然还跑去找美人，担心命根子烂掉发霉。”
　　
　　顾双弦气得吐血，不知道那句发霉的话是不是她的提醒，这会子倒是真的不敢走了。
　　
　　夏令姝趁火打劫：“来扶我过去。”
　　
　　顾双弦咬牙，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担心她才多事，也不是因为受不了她所苦才舍不得离去。抱起那沉重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抱入浴桶中，看着那褐色的汤药一点点蔓延过她的身子，直到头颈。
　　
　　龚夫人在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这皇帝有意思。他到底是恨你还是爱你？”
　　
　　夏令姝抽出手臂，两人的肌肤相互摩擦着，似乎在眷恋，一点点的流连不去，缓缓地，激起细小的疙瘩。顾双弦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这么靠近她了，两个月，或者更久，久到恍惚中已经过了两人相爱的一生，手臂分开，手心相碰，指尖勾着，他呆呆地看着那玉葱的指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虚弱的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再抬起头之时，脸上又是平静疏离且高高在上的神情，淡淡的说：“朕是皇帝，她是皇后，谈什么爱恨。”没有恨就没有爱，他们只是相熟的陌生人而已。
　　
　　夏令姝靠在桶边缘，水下的手心覆盖在肚腹之上，感觉着里面的孩子再一次躁动：“皇上是真龙君主，怎么可能爱上一介凡人女子。我夏令姝也没有恨一条虫子的兴趣，太无趣了。”
　　
　　啧，真龙天子到了她的嘴里就变成了一条肥虫，这里的女子似乎是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
　　
　　顾双弦闷着一口气，只觉得天底下女子与小人难养。这两人凑在一块，就是女子与小人的综合体，不单难养还难缠，牙尖嘴利刻薄自私，无情无义。
　　
　　他忿忿地整了整衣襟，抬脚走了出去。迎头就撞上了夏令乾，更加恼火道：“当这里是你们夏家呢，窜进窜出的。皇后如今有人救助，你可以回去给你们那一大家子外戚汇报喜讯了。就说‘托你们夏家祖先的鸿福，皇后娘娘暂时还死不了’！”
　　
　　夏令乾退后几步，弓了弓身：“微臣遵旨！臣一定让姐姐给夏家祠堂点上龙头香，当着所有夏家子孙的面原原本本的传达皇上的口谕。”
　　
　　顾双弦七窍被怒火烧了六窍：“滚！”
　　
　　他像一只困兽在大殿中兜兜转转，正位上是太后，左边是皇后的娘家人，右边是皇后的嬷嬷，他无路可走，直接窜到殿门外，站在长廊上遥望着远处万户灯火或明或暗，心里逐渐平静。
　　
　　可恨，夏家的人都可恨，与夏家有关系的赵王更加可恨！
　　
　　最可恨的是，他在恨得心焦之时还不能对夏令姝真正下杀手，处处掣肘，处处碰壁，处处被人耍！
　　
　　他是皇帝，不是世家的傀儡！
　　
　　拳头越捏越紧，空中隐约飘来一阵花香，他展眼望去：“谁，出来。”
　　
　　花圃之后，娉婷身影柔柔弱弱下拜：“皇上，臣妾只是……只是担心您和皇后，故而……”
 
作者有话要说：龚夫人这个人物，应该没人记得吧，捂嘴奸笑ING~~

我要断气了，总算写完了，泪~~~爬下去炖霸王汤，哼哼，我要吃掉所有的霸王




侍寝第五回

　　乔婕妤呐呐不成言，怯弱中透出丝丝楚楚可怜。
　　
　　顾双弦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女子。她惧怕他，神色中全是敬畏和忐忑。她也爱着他，如这后宫中形形□的女子一样将他奉为天，当作主宰她们富贵荣华乃至性命。
　　
　　这才是真正的女子面对一朝君王该有的样子。
　　
　　夏令姝是特例。她不畏惧他，也不奉承他，甚至于敢于反抗他，无视他，若有必要她还会嘲讽他，甚至……背叛他。
　　
　　她的眼中，顾双弦只是一名普通的男子，而不是皇帝。
　　
　　顾双弦盯着下面的女子，暗忖着若夏令姝也是乔婕妤一般，对他又惧又爱，该是什么模样？
　　
　　“皇上……”背对着光的皇帝一脸沉凝，让乔婕妤有些担忧。也许，今晚这一步棋真的走错了？
　　
　　顾双弦招招手：“过来。”
　　
　　乔婕妤怔了怔，小心翼翼上了台阶，一举一动如弱柳扶风，待到跟前也不下拜，只轻抬眼眸地由下至上地仰视着他。顾双弦在这半遮半掩地凝视中挑起她的下颌，问：“你爱不爱朕？”
　　
　　乔婕妤的身子一抖，略偏着头，刻意挽地倾云髻欲坠不坠，更是给她添了些妩媚。她的眼底是君王那青底描金龙袍，眼前是男子清俊中带着威严的容貌，捏着她的手指温热有力，鼻翼嗅到地皇族才能用的龙骨香，这样的男子谁不爱？谁又不敢爱？
　　
　　她稍稍一动，那半垂的发髻松散开来，如泼洒的浓墨，娇小的脸庞就如点在墨中的桃花：“臣妾对皇上的真心，日月可表。”
　　
　　“是么。”顾双弦像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问。他并不是昏君，也不是蠢人。在面对朝臣与后宫之人时，他有着足够的清醒和冷酷。从小接受的君王教育中，他能够从对方细小的神态和语调中分辨话的真假，推测出人心善恶。他自然不相信只见过两面的女子会对他有爱，这后宫中所有女子对他的爱都是放在对皇权的渴望和恐惧上，她们是对他的皇位爱，且惧，甚至还有恨。
　　
　　皇位，给了他一切，也让他失去所有。
　　
　　背叛了皇位的夏令姝，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顾双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对她舍弃不掉，也保留不得。
　　
　　爱恨交织！
　　
　　打发走了乔婕妤，顾双弦在龚夫人的刀子嘴下，再一次抱起已经阵痛得全身发抖地夏令姝换了一桶药汤。放她如水之时，发现胸口那乌青之色已经转成了玫红，腹中孩子的踢打一阵阵，她都咬牙不吱声。沉入水底之时，两人耳鬓厮磨，他才能听到那唇齿间泄漏的呻-吟，她的汗水都糊在他的脸颊边，潮湿滚热。
　　
　　肩胛一痛，龚夫人阴恻恻地声音响在他的头顶：“放手，别给本夫人惹麻烦。”他一动，掌边肌肤贴着热滚的药汤而过，针扎似的疼。
　　
　　“看不出，世家出身的你倒是蛮皮糙肉厚的嘛。”这药汤如肌肯定很疼，她居然一声不吭，不是皮肉厚实就是性子坚忍。
　　
　　夏令姝笑道：“多谢皇上称赞。相比之下，我皮肉再厚也抵不过皇上的脸皮厚。”
　　
　　“我脸皮厚还不是被你给折腾出来的？”
　　
　　“啧啧，你又开始冤枉我了。你的脸皮在你身上，怪我做什么？皇上，你是这天下之主，少耍一些顽童性子，我是你的正妻，不是你的娘，不会无条件地容忍你，哄着你。”
　　
　　“你你你，你少恬不知耻了。”
　　
　　“看吧，说了两句，你又开始语无伦次。别废话了，给我拿一块厚实的软布来。”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你拿不拿啊，不拿给我唤宫女进来伺候。我还是第一次看明白，百无一用的不是书生，而是皇帝。”
　　
　　如果可以，他绝对会一个耳光抽死她。
　　
　　夏令姝口里咬了东西，就没法说话，殿内一时安静地近乎寂寞起来，方才的热闹也像海市蜃楼一般转瞬即逝。龚夫人准备好了第三桶药汤，数着时辰到了再换，这一次夏令姝已经痛得双腿痉挛，整个肚腹上的波动如怒海卷波涛似的，甚是恐怖。
　　
　　顾双弦最见不得夏令姝一副天下无敌的样子，站了一会儿，又溜达了出去。这会子，太后身边已经多了另外一人，是德妃。
　　
　　见得皇帝出来，就往内殿瞟了一眼，捂唇轻笑道：“果然是皇后娘娘福气大，这还没生呢就让人请了皇上来亲自守候。想当年，我那妹妹也是身怀六甲，也不知道得罪了谁，硬是独自一人活活给痛死了也没人去看一眼。只可怜了那成了形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夭折了。”
　　
　　顾双弦气息一滞，他自然记得那位妃子。说起来，那也是他的错，不过在德妃说来就成了皇后的罪过。换了以前，夏令姝有个小病小痛的整个太医院都会战战兢兢，其他的妃子们更是躲在自己宫殿不敢出门，而如今，夏令姝才临产，先是不懂状况的乔婕妤来试探，继而是德妃来提醒皇帝过去的肮脏事，摆明了来挑拨是非。
　　
　　后宫里的人眼睛都是看着他来行事。还未登基就将皇后关到离宫两个月，接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吵架，看在有心人眼里，是皇后失势的预兆，也怪不得小卦子无论如何也要请得皇帝来亲自坐镇。
　　
　　“皇上，这冤有头债有主，您得替我那死去的妹妹和她腹中冤死的孩儿做主啊！”
　　
　　‘叮’地呛声，太后手中端着的茶碗碰在桌上，茶水四溅：“德妃，你这是让皇上谋害自己的亲生皇儿？”
　　
　　德妃抿着唇，躬身道：“臣妾不敢。”
　　
　　“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皇后害死了嫔妃和未出世的孩子，硬逼着皇上在此时替你那莫须有的‘妹妹’翻案？还是，你本身就害怕皇后生出嫡子来，没事找事借题发挥，想要让皇后气极攻心一尸两命，你就舒坦了，可以名正言顺的做着后宫里的一家之主了！”静淑太后连番质问，一顶顶的高帽子戴了上去，听得整个凤弦宫中人面如土色。
　　
　　“皇上，”太后走到顾双弦对面，“你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儿吗？真想的话，本宫也不拦你，只要你出了这个凤弦宫，隔日，本宫就让人宣布皇后血崩，母子皆亡，还你一个清静。”
　　
　　殿内两尊大佛四目相对，一旁的德妃极力压抑着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另一旁的夏令乾堪比弥勒佛，含着一丝淡定的笑，眼珠子滴溜溜的从太后扫视到皇帝，再从皇帝溜到德妃的脸上，最后颇为放肆地将德妃上上下下瞄了个遍，好像在估量着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赶在夏家人面前害皇后娘娘。看来看去，就只觉得这本来已经老了的嫔妃越发一脸横肉，像是猪肉贩子家的妹子，宰了似乎也可以卖一点银子，于是，他越发淡然了，眼角再溜到靠近内殿的门边上，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凤梨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没多久，内殿传来惊呼：“娘娘要生了！”
　　
　　一道惊雷炸开在凤弦宫，中殿中留守的太医和医女们急急忙忙地招呼着接生的嬷嬷进去，本来屏息凝气地宫女们一窝蜂地涌向了内殿，生怕被这里的火焰给烧灼了屁股。
　　
　　顾双弦立在大殿的最中央，木然地听着身后人们来来往往的穿梭声，内殿里龚夫人冰冷冷地指挥声，老太医隔着厚重布帘地与医女们交谈声，偶尔他还能耳尖的听到夏令姝微乎其微的呻-吟呼痛，这些个声音如一个罩子，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廓，最后还是被夏令姝那细小地、闷闷地、抽丝般地紧咬痛叫给挤压了出去。她的痛息长了些，他的心跳就拉成了直线；她的痛息短了些，他那如雷的心口就绕成了起伏地波线。
　　
　　“皇上……”德妃久久等不到答案，不得不提醒他转回心思。
　　
　　皇帝的心不在焉落在太后眼里，自然就变成了关心皇后的预兆。而且，她老人家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皇帝进去内殿做了什么，出来之后有什么改变她哪有看不清楚的，当下，也不急了，自己再一次坐到上位上，让皇后宫里的小宫女给她捏肩膀，捶大腿，当真是闲情逸致。
　　
　　“你说的姐妹，是谁？”
　　
　　德妃一愣，猜到这是皇帝要仔细翻案了，不由得高兴，急匆匆地道：“臣妾的姐妹自然是皇上还未登基之前，与臣妾一起伺候过当时还是太子殿下您的贾氏，是您最痛爱的一位妹妹。可惜，当时妹妹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就得罪了皇后娘娘，过了一个月就被人给折腾死了。皇上，您要替贾氏做主呀。”
　　
　　那位贾氏也是一位相当彪悍的女子，在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夏令姝新嫁给顾双弦的洞房花烛夜，闹什么病症，硬是拖着顾双弦抛下正室娘娘去给她一个妾室看病。当时还仗着自己怀了六甲，在太子东宫作威作福，大有压太子妃势头的打算，没想到耀武扬威了没多久，就因为吃多了补药补过头，崩了。一尸两命，好不快速。
　　
　　德妃口口声声称呼那贾氏为妹妹，其实在太子妃还没嫁入之前，德妃才是那贾氏真正的死对头，贾氏死了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拿着出来说事，自然是拿着一个死人来绊倒另一个活人，倒时，妃位最高的她就能够独霸圣眷了。
　　
　　心里地小算盘打得劈啪响，引得顾双弦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顾双弦施施然地坐到太后的另一边，自己捧着茶碗抿了两口，叹息：“贾氏，朕还真的不记得了。应该是宫女吧？一个宫女死了，关当时的太子妃何事？”
　　
　　德妃没想到皇帝压根不上心，尖锐地道：“她是被当时的太子妃给害死的。”
　　
　　“证据。”顾双弦剔她一眼，“捉贼拿账，你说是太子妃也要有证据才行，口说无凭，否则朕拿什么来对夏家交差，对朝廷的众多大臣交代？就凭德妃一句话？”
　　
　　“此事已经过了三年多了，臣妾自然是没有证据。”别说有证据，那也是德妃与贾氏不合的证据，贾氏死了，她的人她的物品早就被其他的妾侍给分了去，不识抬举的自然是投了井烧了身，哪里还有物证人证。
　　
　　“可当时所有的姐妹都知晓是太子妃对贾氏深为嫉恨，贾氏的死只能是太子妃的手笔。”
　　
　　“其他姐妹？”顾双弦笑道，“既然这样，那让人传所有的嫔妃来，你与她们一一对证看看。”皇帝是谁，他会被这种小伎俩给骗了？夏令涴又是谁，她为人处事会让人留下把柄？夏令姝这个人对外可是人人交口称赞地最佳皇后人选，对皇子皇女们更是一视同仁，宫里的妃子们之所以安分大部分原因自然是她恩威并施的手段，在皇后娘娘的娘家没有彻底倒台之前，谁敢明目张胆地得罪她，又有哪个家族的人敢跟外戚夏家对着干？真有这样的人和家族，要么是对方有真本事，要么就是对方傻不隆冬被人当作了枪头使。
　　
　　在顾双弦的心目中，夏令姝要死只能死在他的手上。其他人，不配！
　　
　　皇帝这么一问，德妃脸色唰地就白了。她之所以敢来找皇后的麻烦，是以为被禁足的皇后已经失了圣心，且今夜是生死难关，只要事情闹腾了起来，皇后的命可以去了大半。可现在看皇上的苗头，他还是偏袒着皇后，就算叫来了其他的‘姐妹’，那些人可也都是狡猾的，能不能跟德妃一条心还是说不定呢，到时候就是德妃吃不了兜着走了。想通了这一点，德妃这才懊悔自己被人拾掇着闹事，太莽撞了。她心里怯弱，气势一下就去了几分，整个人不尴不尬的杵在哪里进退不得。
　　
　　太后老神在在地喝了半碗茶，也不坐了，正想站起来给德妃一个台阶下，那头内殿暴起一声：“生了，生了！”
　　
　　夏令乾一跳，整个人差点冲了进去，顾双弦手心冒汗想要起身，才发现脚底发软，等到回了力气，这才缓缓地走入内殿，张嬷嬷一脸的泪水笑着抱着一个小人儿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皇子殿下。”
　　
　　顾双弦提着一半的心，问她：“皇后呢？”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随我默念，这是宫斗文这是宫斗文……T_________T

皇后呢，我也不知道╮(╯▽╰)╭

P.S：龚夫人其实是《红颜冷玉》中善于使毒的佘娇娇，捂嘴奸笑，有几人猜对了




侍寝第六回

　　太后绕到他身边接过小皇子细看，推着浑身透着忍耐的皇帝道：“问什么，自己的眼见为实才是正经。”打开皇子头上的小兜帽，看到一张毛毛虫般的皱巴巴脸，当即笑道：“真像。”
　　
　　顾双弦迈出一步的脚停了下来，掉头也看孩子：“像什么？”
　　
　　“龙子龙孙啊！”
　　
　　顾双弦冒汗，龙子龙孙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像一条白虫的龙？看不出这静淑太后很有童心。他浑然不知，这话放在夏令姝口里就成了挑衅，在别人说来就成了好意。
　　
　　内殿血腥气冲天，十二羊开泰地琉璃灯远离里卧榻，金色流苏穗子被来往走动的宫女带动地微微漂浮着，半掩的床帘后可以看到隐约的人影。光是微弱地，落在人的肌肤上也黯淡无光。
　　
　　龚夫人给夏令姝喂了最后一碗药，端详了半响确定无恙，压了压被角，无视着皇帝出了内殿，对着与太后一起逗小皇子哭闹的夏令乾道：“收工，走了。”
　　
　　夏令乾知晓这位夫人的脾气，当即对太后作揖告退，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殿门还想说什么，被龚夫人对着后脑袋瓜子拍了一下，才怏怏离去。
　　
　　夏令姝并没有累及睡着，实际上她根本不敢睡，就怕在半睡半醒之间顾双弦又做出什么惊天地的决定，让她再也清醒不来，或是直接将她的孩子判成妖孽，趁机让夏家一夜之间灭门。姐姐与赵王刚刚离开北定城不久，夏家失去了重要的臂膀，看着坚固却是立在悬崖顶上风雨飘摇。她不能出丝毫差错。
　　
　　闭了闭眼，平静无波的神色中慢慢转成软弱无助，在湿透的青丝下伧然欲泣。
　　
　　顾双弦再一次立在床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一尺之外才是他们的安全距离，不会让她刺着他，也不会让他伤着她。
　　
　　一个静立的沉默，一个沉卧的喘息。视线没有交流，身子也没有碰触，只有他玉扣腰带上坠着地细白珠子压在她的被褥上，偶尔在她的绸袖滑过，像是飘洒的雨丝打在人的肌肤上，一遍又一遍。
　　
　　他就在虚幻的雨镜中幻想着她是在委屈地哭泣，还是冷漠地镇定。
　　
　　“六郎，”她唤他，“将三皇子放在你的身边吧。”
　　
　　顾双弦动了动眼珠，眼底，她的指尖掐在手心里：“你不想要他？”不想要他们的孩子，还是不想见到他给予她痛苦的最大根源？既然如此，为何不随了静安太后而去，随了夏家三爷而去，偏生要死撑着生下皇子。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的命，真是伟大的娘亲，他一点都不感动。
　　
　　“他在我身边迟早会死于非命，在六郎身边虽然不说一生顺遂，至少能够做个逍遥王爷。等六郎也看他不顺眼之时，就请送他去万郾城与赵王做伴，赵王要反，就先杀了他。”
　　
　　顾双弦平静地内心倏地冒出一股气：“他是我的儿子，凭什么让给顾元朝那个混蛋去残害？朕不准！”
　　
　　“不。”夏令姝转过身来，明明是躺着却像与他平视一般，没有软弱和退缩，只有理智冷静：“这是唯一保全你们兄弟不反目成仇的法子。将我的皇儿送去赵王的身边，一旦赵王动了心思，姐姐会看在皇儿的面上打消赵王的念头，虽然在虎口其实也能勉勉强强活到儿女绕膝。”
　　
　　顾双弦回答更大声些，有点气势汹汹：“朕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皇儿送去敌人的手中。”
　　
　　夏令姝叹息：“那就放在六郎身边，想他了就看一眼，厌烦了就送去夏家，别让他参与皇位竞争。”
　　
　　“你什么意思？”
　　
　　夏令姝闭了闭眼，掩下无尽的惊慌和懊悔：“我只想他不再经历你所承受的那些，他是我的孩子，我舍不得。”
　　
　　顾双弦气得又开始绕圈子，脚步哚哚地蹬在万瓣莲花板石上，如雷公擂鼓。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受苦，是因为她见过顾双弦为权利所苦，她心疼儿子，不心疼他！她情愿自己的儿子离开她的身边换取活命的机会，也愿意让孩子得不到他的喜爱，只是因为他们的恩慈会让他夭折；她甚至可以将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送去赵王的身边，让对方杀了他，也避免他们父子相残让大臣寒心，让子孙后代效仿，她……
　　
　　“不准！朕不准！来人，叫史官来，写圣旨，即刻册封三皇子为太子，赐名钦天。”皇后娘娘的嫡子，是上天赐予的孩子——顾钦天！
　　
　　大雁朝的正统，自然而然地必须在安定帝手上延续下去。
　　
　　顾双弦颠着后蹄子怒火万丈地冲了出去，到了外殿见了太后又不得不强压着火焰，露出十二分满意的兴奋之情来：“钦天，太后觉得这名字如何？”
　　
　　“皇上才学无双，给三皇子的名字自然是最好的。”
　　
　　“太子顾钦天，嗯，果然好听。”顾双弦从太后手中抢过三皇子，似乎一个不察孩子就会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给绞杀了去，心里有了阴影再细细端详手中的小娃娃。泪水横流地脸，瘪得老高的葫芦嘴，啃啃唧唧地抽泣声，还有口水滴答地白玉手指，啧啧，怎么看还是一条肥肥的白虫。
　　
　　虫子就虫子吧，等他飞上了天就化出风雨成了龙。
　　
　　顾双弦僵直着双臂抱着顾钦天说话，都是唠叨夏令姝说要将他送人，不让他们父子好好相处。他以后还要给孩子抓周，过生辰，带他去拜祭大雁朝的祖庙，听严老院长跟他叫板小太子的桀骜不驯惹是生非各种各样的问题。唠叨得顾钦天烦了，撑开那细缝的眼睛，银蓝色地宝石光华润润地，是夏家人遗传的眸色。顾双弦心里一冷，就看着那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凝视着他，吐出一个泡泡，小腿一蹬，双手一伸，无声的咧嘴似哭似笑。那心湖的冷瞬间退潮似的，来势汹汹，去势更为迅猛，转瞬就被柔柔地温暖给满溢。
　　
　　他忍不住咯咯的笑了两声，顾钦天觉得好玩，睁着圆鼓鼓的眼珠子瞄着他，他就抱着孩子在大殿中不时举起来说话，不时低垂着揉脑袋，咬鼻子。
　　
　　太子啊，是顾双弦一切的延续。
　　
　　太后侧耳倾听着外殿的动静，拍拍夏令姝地手：“总算如愿以偿，让他没有犯下错事。”
　　
　　夏令姝展颜一笑，哪里有疲累和软弱，只有自信满满地聪慧：“皇上的性子像叛逆的少年，最爱反其道而行，臣妾只是顺势而为而已。”简简单单的一个顺势而为，就为自己的皇儿捞到了太子之位，还有他爹亲的喜爱，多容易。
　　
　　到底容易不容易是如人饮水，夏令姝知道自己的儿子暂时没事了，这才彻底地累及睡了过去。
　　
　　顾双弦立了太子，每日里都要往凤弦宫走两遭哄儿子。九王爷顾元钒瞧着奇怪，怎么也想不通这皇帝六哥明明防皇后如贼似的，怎么还这么疼爱她的儿子。好不容易得来打压夏家的机会就从指缝里面溜走了，气得顾元钒要摔桌子。
　　
　　过了两日，两兄弟呆在骈腾殿里商量朝廷大事，到了晌午还没完，索性凑在一块儿用膳。桌上一溜儿地吃食什么都有，顾双弦怎么瞅着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没多久，梁公公捧着一碗稀奶上来放在他面前，这才想起太子不在，赶紧让人去抱了来。
　　
　　酒也不喝了，就用勺子盛了一点点奶水喂给小太子喝。喝一口，父子就对望一眼。这太子的性子随了夏令姝，安静乖巧地很，被父皇抱着给啥吃啥，一点都不挑剔。顾元钒也没有孩子，瞧着新鲜，自己拿着银筷点了点酒液，趁着空荡滴到小太子的舌尖上，看着那粉粉嫩嫩的小舌头卷着酒水咋吧出声，然后……哇地大哭。
　　
　　两位男子同时感到一阵快意。欺负不到夏令姝，欺负下她儿子也是好的。看得一旁的梁公公只偏头。
　　
　　酒足饭饱，顾双弦依然舍不得将小人儿送去，索性将小太子放在龙椅上，自己小心翼翼坐在旁边，跟顾元钒说几句就瞧他一下，勾勾他的下颌，摸摸那稀松的毛发，偶尔将自己的食指伸入他的掌心让其抓着摇晃两下，一派父子和谐地情景。
　　
　　顾元钒坐在下首，偶尔也扬起脖子张望两眼。不过，到底不是亲生的，他还保有理智，没多久就嘀咕一句：“夏家，势头太盛了。”
　　
　　顾双弦手指一顿，正过身形，喝了一口茶，招手让梁公公来：“送太子回凤弦宫。”
　　
　　顾元钒道：“让臣弟看，不如送去紫堇宫。德妃是个端庄懂事理的人，定会好好善待太子殿下。”
　　
　　顾双弦想也不想地回到：“不成。哪有正宫娘娘的嫡子送去给一个妾室抚育的道理。”
　　
　　顾元钒冷道：“皇后娘娘不是中了毒，身子不成了么。给德妃照顾些时日，真是替娘娘的身子考虑。”
　　
　　顾双弦还有顾虑：“太后那边……”
　　
　　顾元钒稍稍欠身，恭敬地道：“皇上，您为何不想想太后为何与皇后娘娘交好？同为外戚，不应该是相残相伤才是正理吗？她们倒是奇了，明明不是正经地婆媳关系，却比真正的婆媳要好了不知多少分，这里面应当有什么缘故。”会不会与静安太后的死有关系，这一点顾元钒自然不会说。
　　
　　顾双弦见过以前静淑太后与夏令姝相处的情景，都是善于伪装的人，在人前从来都没有半句错话。现在想来，也许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她们真的关系甚好。在皇宫里，哪有什么纯粹地感情，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名正言顺的婆媳是如此，更加别说拐了一个弯的后娘与正妻。转瞬，顾双弦又想起德妃质问皇后害死贾氏之时，太后说的那番话，明显的偏袒了夏令姝，究其原因还真的无人知晓。
　　
　　心里有了疙瘩，顾双弦转身又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君王，开口就传口谕，让人将太子送去了德妃的紫堇宫。
　　
　　当夜，他也不去凤弦宫了，直接拐去了菖灵殿消受美人恩。
　　
　　夏令姝听了张嬷嬷的汇报，当下也不说话，自己直起双目揪着那金沙沙漏一点点地流逝，捏着巾帕的指尖开始泛冷，冷到了心尖尖上就麻木了。
　　
　　这一夜，她恍恍惚惚地睡着，惊醒了无数次。只说听到了小太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地直达娘亲的心窝上，搅得她彻夜不宁。来来回回了几次，轮值的宫女都不出内殿，直接趴在了她床榻边，她有点动静，宫女们就迷迷糊糊地掖她被角，道：“娘娘别担心，太子殿下这时早已吃饱喝足歇息了。方才的声音是猫叫。”
　　
　　折腾了几日，她勉强振作。让人拿了《君恩册》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得都是乔婕妤侍寝的次数，皇上什么时辰进了菖灵殿，什么时辰传沐浴，什么时候灭了灯，什么时候起身都一一有了记载。
　　
　　因为还在月子里，宫妃们省去了给皇后晨昏定省的规矩，倒是因为德妃突然抱养了小太子，让后宫里的风向簌簌地转了一个弯儿。凤弦宫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另一头的紫堇宫日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夏令姝每日里修身养性，昔日太子给她建的书房还保留着，她无事就去坐坐，一坐就是整日，困顿了就伏案小歇片刻，偶尔看着雕凤地窗外梅花发了芽，不知不觉中快要过年。小太子离开她也有了三个月，应该能笑了吧，会不会记得亲娘？出生才三日的孩子就远离了怀抱，定然是不认得她的怀抱了，会认了别的女子做娘亲，然后与她越走越远吧？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夏令姝请求回娘家修养，被皇上驳回；她再请求回护国寺清修，皇上留着折子压在桌案上不闻不问；最后，夏令姝索性关闭了宫门，与世隔绝了起来。
　　
　　新皇登基的第一年新年，举国欢庆地大典上，皇上身边坐着的是怀抱太子的德妃，下首是荣宠正兴地乔婕妤与二皇子的母妃原昭仪。
　　
　　大年三十，无月无星，灰暗地天空下簌簌地下起了雪花，没了两刻，雪势狂乱，吹得冷梅在寒风中嗦嗦发抖。
　　
　　德妃在欢声笑语中接过贴身宫女递送上来的温奶，哄着小太子一口一口地喝着。顾钦天的肌肤已经十分的滑润，婴儿肥地双颊像是桃子引人啃咬，顾双弦瞧着小太子咿咿呀呀地傻笑，不觉越看越爱，遂抱在面前努嘴逗他。
　　
　　顾钦天张了张嘴，满口地血沫随着奶水‘噗’地吐了出来，晶莹地气泡在空中打了个圈，摇摇晃晃地飞到顾双弦的嘴角，腥气已经将那奶味给冲得冒了酸。
　　
　　殿外，风卷雪舞，刮不去皇帝震天大吼。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要相信某草是亲妈啊，捂脸，我是真的亲妈




侍寝第七回

　　顾双弦抱着顾钦天在皇宫中飞奔，他已经等不及太医院的人赶来，不如自己带着皇子过去。而且今夜年三十，太医院当值的人还不知道是谁，若是救治不了，他只能另想法子。
　　
　　太医院的老太医们大都回了老家享清福，有的一个月前就摇摇晃晃地骑着驴子走了，空荡荡地大殿里面就角落里坐着一位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青衫凑在火盆前面看竹简。大风雪的夜里，青年看得出神，没多久耳廓动了动，稍微直起身，一脚前一脚后，是武林中人典型地蓄势待发地攻击模样。不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太医’，青年心道奇怪，也不觉得自己幻听，站起身来掀开厚重的窗帘子往外看。白雪纷飞中只能瞧见抹月白中缕缕地金丝飞扬，待得近了，真是顾双弦抱着顾钦天发着抖地撞门进来。
　　
　　“太医，快来瞧瞧我儿子。”人太急，连‘朕’和太子的名号也不叫了，一张俊脸上都是白花花的雪，唇瓣发白。
　　
　　青年看了那衣衫自然知晓对方是皇帝，也不多话，更不行礼，迈着步子没一瞬就到了面前，转出顾钦天的头细看：“中毒？”
　　
　　顾双弦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一迭声地回答：“是，中，毒了。”
　　
　　青年怪异地瞥了他一眼，接过孩子。顾双弦从中朝麒福殿一路奔来，也有半里的路，手已经冻得僵直，青年抱了两次才将孩子从他怀里夺过来，放在一旁小榻上。翻眼、掀口腔、听脉搏，一会子直接拿出银针在孩子身上扎穴。顾钦天浑身已经半硬，张着小嘴下意识地吸气，没有哭闹，这样反而让顾双弦担忧不已。
　　
　　作为皇帝，他已经不敢想太子死在自己手中的话，臣子们会如何猜想，夏家会做出何种反应，还有……夏令姝会不会就此发疯拿刀找他拼命。
　　
　　应当不会，那个女子历来冷静，情愿把儿子送去赵王身边找死，也不会让他亲手斩杀太子。她舍不得他们父子相残，她不会相信皇帝这么快就容不下太子痛下杀手。不，不是他让人下地毒，孩子不会死在他面前，不会。
　　
　　顾双弦捂着头，一双眼眸紧紧地盯着孩子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察，孩子那气息就倏地没了。那时候不用等到夏令姝找他质问，他就会被自己的多疑多虑给折磨死。
　　
　　他敲打着头，困兽似的在榻前徘徊。青年已经去调和了解毒丸，黑漆漆地一碗正考虑如何给三个月大的皇子灌下去，那边，门外再一次有动静。
　　
　　进来的人只罩着一件白狐皮兜帽披风，发丝垂散，脚步虚浮紊乱，是夏令姝。
　　
　　顾双弦见得她，忍不住停住脚步，下意识地瞄到她的手边，没有东西。他让开身来，夏令姝跑到榻前，看似重于千金其实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孩子的手腕。
　　
　　青年见得有女子进来，将药碗递送给她：“喂下去！”
　　
　　夏令姝抬头：“是食物中的毒，要把东西先吐出来。”
　　
　　“我已经用银针压制了肠胃的蠕动，直接灌药进去解毒。”
　　
　　“不，”夏令姝起身抱起没了声音的孩子，伸出食指直接扣向了顾钦天的口中，孩子的喉部被异物进入，微弱的挣动起来。夏令姝冷静且坚定地哄着：“钦天，乖，吐出来，给娘亲都吐出来……”将孩子整个趴先地面，手指用力往里面深入，没多久就有奶水顺着口腔流出来。青年看着，开始在孩子的背部点击穴道，孩子吐得更加厉害了。开始还是一点点奶水，后来便是混合着血水地奶，最后地流质物品带着腐酸味。孩子难受地哭不出来，豆大的眼泪滚落，挣扎越来越大，不停地呛咳，夏令姝狠下心等他顺过气就再一次扣挖，直到孩子吐不出任何的东西，地面上已经连下午喝得奶水都呕吐了干净，汇集成一滩，白地、红地、青黑地秽物。
　　
　　夏令姝掏出巾帕给孩子脸上口里都抹了一遍，端过药碗，对顾双弦道：“捏住他鼻子。”
　　
　　“什么？”
　　
　　夏令姝凶狠地瞪他，顾双弦突地醒悟也来不及心疼了，单手撑住孩子的后脑，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青年再夹住孩子的小手，夏令姝这才缓慢地将苦涩的中药一点点，一滴不剩地都灌了进去。
　　
　　一番折腾下来，两夫妻已经满头大汗，望着哼哼唧唧如猫叫的儿子只觉得身心俱疲。
　　
　　顾双弦站起身来，还没开口，‘啪’地一声，耳廓连着半边脸颊到鼻翼针扎似的疼，已经挨了一耳光。夏令姝翕动着唇瓣，哆嗦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如果真的想要我痛不欲生，想要钦天死无全尸，你颁圣旨赐死我们母子就是，犯不着慢刀子一刀刀的剔骨抽筋。”不用将孩子带离娘亲身边，也不用困住她的人几个月不闻不问，更不用对外传递皇后即将被废的假象，打压夏家的气势，让整个朝局嚣张跋扈动荡不安。
　　
　　顾双弦捏紧了拳头，几次想要扬手抽回去，到底心里亏欠，孩子也是因为他的思虑不周、保护不全才中毒。他太得意忘形，忘记了这里是皇宫，每个女子都不是善茬，每一位娘亲并不都如夏令姝一般会善待皇子们。他的儿子，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的手中，都不如放在他的娘亲怀里最安全。夏令姝背后有强大的夏家，她又是皇后，只要不出大差错以后是稳坐，她不屑于去残害皇子们，可这不代表其他嫔妃能够容忍皇子们的出生。
　　
　　“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臣妾查出幕后黑手，替我的儿子报仇。免得我们母子去得不明不白，到时候还要套顶逆母妖儿的帽子惹人非议，死不瞑目。”她转身，在殿门口顿了顿，平静无波地道：“这是臣妾在后宫中最后一次替皇上惩戒胆大妄为之徒。今夜之后，我们……生不同时，死不同穴。”
　　
　　大殿里黝暗无光，只有漫天的白雪铺天盖地地飘洒下来，侵在屋檐、窗台，还有那高高的门槛边角。空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梅花花瓣，一片片飞舞着，如女子眼角的血泪，触目，惊心。
　　
　　□□□□□□□□□□□□□□□□□□□□
　　
　　麒福殿前殿，亥时初刻。
　　
　　方才还在歌舞升平的大殿中，如今万籁俱静，落针可闻。
　　
　　德妃的神色早已由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咬牙切齿。谋杀太子的罪名她可是担当不起，特别是她还生育了大皇子顾兴隽的情况下，更是百口莫辩。皇上当时什么也来不及说就急匆匆地抱着太子只奔太医院，想来，皇后虽然不得皇上的欢心，太子的地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心思九转十八弯的想了各种各样的结果，那边二皇子顾兴霄的母妃原昭仪已经开始发难。也不冷嘲热讽，只在静谧地大殿中，微微恭身，对德妃道：“今夜过后，臣妾就要恭贺德妃母仪天下了。”
　　
　　谋害了太子的人能够母仪天下？简直是笑话。在好笑的笑话在这等时候说出来，就让人不得不侧目。
　　
　　下面一众妃子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太子死了，大皇子正是长子，加上后宫掌权的德妃，这皇后乃至以后太后的位置不都是德妃莫属了么！
　　
　　德妃也不是善茬，当即冷笑：“我想，过了明日，应当是原昭仪荣宠后宫，二皇子顺理成章的成了皇上唯一的皇子了吧！”
　　
　　风向一转，众人更是恍然大悟。若是德妃害死了太子，皇上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大皇子继承大统，那么就剩下二皇子。德妃被贬，原昭仪不就是后宫中的第一人了么？
　　
　　这两位妃子都是顾双弦做太子之时的妾室，因为生了皇子顺理成章地封妃，各自对对方知根知底。平日里一致对外，等到皇后禁足，自然而然的就开始了内斗。唇枪舌战之下，谁也暂时讨不到好处。
　　
　　德妃作为皇后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子，当即就让人封锁了整个麒福殿，不准任何一个人乃至于猫狗出入，并且让人提了太子的奶妈嬷嬷、宫女太监等来审问。原昭仪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说奶水是德妃的宫女端来的，应当将那宫女也提来审问。众目睽睽之下，德妃自然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让人压了宫女询问奶水的出处。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只跪着簌簌发抖的宫人，德妃想要证明自己的平白，首先对太子身边人等发难。叫冤声、哭泣声、磕头声，声声入耳，好不热闹。
　　
　　“皇后驾到。”的唱诺突兀地从寒风中隔入之时，宫殿中的宫妃们正挂着看好戏的神情窃窃私语。
　　
　　夏令姝其实早已来了。她这个人善于隐蔽，只要她想，哪怕是坐在正位上都可以让人忽视其存在。等到现身，妃子们神色各异地叩拜后，她才慢悠悠地入了大殿。细不可闻的脚步，冷若冰霜地神色在白底青凤展衣的衬托下越发冽寒。
　　
　　她缓步行到那宫女身前，定定地站着。眼神从那伏地地宫侍的头颅上一一凝视过去，探究的神色随着从小练就的威压如龙卷风般兜在众人的颈脖上，多年的太子妃生涯，早就让皇宫中人知晓她的手段。哪怕她被皇帝安置在离宫两个月，回来之后又立马禁足了三月，可宫中依然能够感觉到夏家无所不在的触手危急着所有人的性命。
　　
　　若说夏家三房两姐妹中，夏令涴是泼皮无赖的猴子，让你又爱又恨，夏令姝就是那潜伏在最暗处地黑蛟，在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锁住了咽喉。
　　
　　这等气势下，德妃早已三缄其口，只说：“一切凭娘娘做主。”太子在她怀中出事，由她审问自然会落人口实。既然皇后来了，她心里紧张，到底也相信皇后的处事能力，至少，德妃不会被人栽赃冤枉了去。
　　
　　原昭仪在一旁反而安安静静。她本就不是善于出头之人，当年太子的五个妾侍中她也最为沉默。懂得察言观色的她，自然知晓在必要的时候闭紧了嘴巴才是得最大便宜地道理。
　　
　　夏令姝如一柄出鞘地长剑，俏丽在殿中，问：“奶水是你送来的？可有经过何人之手，路上遇到过谁，与谁说过话，说出来，本宫留你性命。”
　　
　　宫女额头触地，整个人已经汗如雨下。半响，倏地抬起头来，满脸惊恐地大叫：“是，是德妃娘娘让我下毒的！”众人大哗，宫女已经抖如筛糠，指着德妃尖锐地招供：“德妃娘娘每日里让奴婢下少量的毒放入太子的奶水中。除了奶妈们给太子哺育的奶水外，皇上亲自喂养给太子的奶水中都下了毒。今日，德妃给奴婢的纸包内的毒粉大一些，奴婢不知道原因，也如往常般全部倒入了进去。皇上，皇……给太子喂奶水之时，就……德妃说，若我不愿意，她就将奴婢投井，奴婢害怕。皇后娘娘，奴婢说的句句属实，皇后娘娘饶命。”
　　
　　德妃疾速地扑了过去，对着那宫女就是一脚：“你胡说！来人啊，给这贱婢掌嘴。”
　　
　　“德妃，”夏令姝轻轻唤她，音量不大，轻柔得到了几近呢喃地地步，越是如此，德妃越是惊恐，僵直地转过身来，苍白着脸狡辩道：“皇后，臣妾并无害太子之心。要知道，太子是皇上交与臣妾抚养，若是有个差池皇上会直接要了臣妾的命。臣妾，哪里敢怠慢毒害太子，一定是有奸人陷害臣妾。皇后，”她跪了下去，“请明察啊！”
　　
　　正声泪俱下民鸣冤喊屈的时候，偏殿有大皇子哭喊地冲了过来：“母后，母妃是冤枉的，母妃不会害太子殿下。”两母子抱作一团，五岁的顾兴隽极力搂住德妃的颈脖，似乎生怕自己的母妃会被皇后斩杀。母子连心地跪在地上，缩成了小小地一团，顾兴隽不够强壮的胸板拦在德妃的面前，似乎想要靠着微薄的阻拦给予德妃哪怕一点点的安全感。
　　
　　夏令姝面上波澜不兴，只是那寒霜似乎越来越重。皇后娘娘明明还没有对德妃做什么，就有大皇子出来阻拦，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后殿等着守岁的么？谁传去的消息，谁又在误导他皇后娘娘要置德妃死罪？
　　
　　她的视线再一次从众人的身上滑过，像是剧毒的眼镜蛇在寻找着下嘴地食物，让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咳，我家令姝总算要开始发飙了，哦也，我喜欢看令姝收拾不规矩的嫔妃们，捂脸

前天晚上码了一半了，突然所有的文档全部都打不开成了莫名其妙的格式，折腾到了半夜还没好，第二天再倒腾无果下只好重装系统，却发现键盘的老问题又出现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送去熟人那边，磨刀霍霍得逼着熟人工作都丢开了给我修理
今早才从熟人那边送过来，呼一口气

今天补昨天的份，大家多支持，顺道用鲜花来抚慰下我被小电折腾的苍老的心灵~~




侍寝第八回

　　整个后宫中人都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明明是温暖如春的殿内，偏比狂风大作的殿外都要寒冷。
　　
　　顾双弦就在这两股截然不同地旋窝边缘钻了进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挣扎半响：“手下留情。”
　　
　　夏令姝倏地一笑：“留情？留下谁的情？皇上，这里有人要害死臣妾的儿子，害死你的太子，说不定，借此还可以害死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再不济还可以拉下一位嫔妃陪葬，你让我留什么情？”手腕一甩，迳自对随着自己而来的张嬷嬷道：“凤梨将在此所有人搜身一遍，仔细了，兴许还有残留的毒粉；其余的人随着嬷嬷去搜宫，顺道看看这皇宫大院里还有哪一位手脚不干净的叛逆，胆大妄为地想要谋害皇家子弟。”话是说得冠冕堂皇，一方面是为了太子，一方面为了皇子们，还有一方面是嫔妃，将小小的私仇说得大公无私，也是这一位皇后娘娘常用的手笔了。
　　
　　德妃的喊冤顿时小了，原昭仪身形不动，其他的嫔妃们都还未在后宫里站稳脚跟，平日里听多了皇后娘娘的雷霆手段，如今看着原本当家的德妃与原昭仪都不敢反驳了，其他人更是不敢至一词。
　　
　　顾双弦知道夏令姝是豁出去了，心里一半煎熬一半兴奋。煎熬的是谋害太子的幕后黑手肯定能够查找出来，兴奋的是夏令姝经此一事已经得罪了其他世家，世家抱成一团抵抗皇权的势力定然会撕开一条不小的口子，能够让皇帝借此剿灭朝廷最大的一颗毒瘤。至于那心口内里伸出一点点针扎的痛，已经被他忽略不计。
　　
　　没了多久，凤梨就已经从那宫女身上搜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纸。宫女只说这白纸就是德妃交与她包裹毒粉的纸张，夏令姝让人抱来一只小猫，抹了一点浅白的粉末放在猫咪的舌尖上，没了多久，猫就口吐血沫而亡。
　　
　　夏令姝抬了抬手：“谋害皇家子弟，该当何罪？”
　　
　　一直守在皇后身后的方嬷嬷冷不丁的冒出来，沉着道：“腰斩于市，灭九族。”
　　
　　宫女不可置信地扬起头来，就听到夏令姝冷冰冰地道：“本宫为太子积德，不灭你九族了，下去领一百棍，杖责吧。”一百棍子，连身经百战的将军都受不住，宫女们只要十棍就会命丧黄泉。
　　
　　宫女惨叫：“娘娘，您说过留我性命的，您说过……”
　　
　　夏令姝想了想：“那好，留下你的性命，将你九族全部腰斩于市。”
　　
　　“不——！”宫女跌在地上，已经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语。夏令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实话。”
　　
　　宫女惶惶然地仰视着她，一时没有明白。夏令姝微倾着身子，靠近她的脸庞，轻声道：“本宫要的是实话。还记得第一个对本宫撒谎的人，是怎么死的么？”
　　
　　夏令姝笑如春风，银蓝色的眸子在背着烛光地阴影里似明似暗，前倾的身躯带着泰山之势压了下来。宫女显然是想到了夏令姝刚刚嫁给顾双弦之时，手段很辣地处置宫妃的情景。那一位宫妃，在顾双弦与夏令姝成亲当夜，借病将顾双弦从洞房花烛夜给支走，让夏令姝成为整个皇宫乃至皇城的笑柄。几个月后那妃子血崩而亡，其家族如流沙如海再也没有了音讯。
　　
　　宫女牙齿不经意地打颤，咯吱咯吱地磨牙声在殿中回响，就想老鼠在铁夹中辗转挣扎、越来越恐慌乃至绝望。
　　
　　夏令姝虽然被皇帝厌弃，可她的权利依然在皇宫中延伸着，随时随地可以掐死敢于逆天之人。
　　
　　宫女面如死色，半响，才从那发白的唇瓣中挤压出三个字。夏令姝莞尔一笑：“去吧，本宫会给你家人一笔银钱，算是你对太子‘照顾有佳’的恩奖。”再一起身，她的一切温柔瞬间转换成平静无波。方嬷嬷一招手，已有太监将宫女给拖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人喊救命或冤枉。这里的每一人都看到了宫女回答了皇后什么，每一个人都不确定皇后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们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嗤笑，有的人鄙夷，有的人惧怕……众生百态，谁都不知道谁才是戏中人。
　　
　　德妃众人被皇后逐个安排到了不同的偏殿，不准返回后宫各自的居所。宫殿很小，有不少的房间，德妃与原昭仪被各自安排入住了最大的两间主屋，其他嫔妃各自按照品级一个个进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伺候的宫女也没有随侍的太监。
　　
　　夏令姝与顾双弦坐在主殿中，两人各自占据了半边江山，相互想着心事。
　　
　　没多久，张嬷嬷带着去搜宫的人回来了，一字排开将众多物品摆放在檀木大长桌上。琳琅满目地各种物品，看得人的眼都花了。合-欢膏子、壮-阳酒、各种奇形怪状的玉-势，看得夏令姝冷笑，一旁的顾双弦热汗直冒，辩解道：“这些个污物，朕从未见过，更未曾用过。”
　　
　　夏令姝已经懒得消遣他。等到一个人已经对对方再也没有任何要求的时候，会觉得言语都多余。
　　
　　张嬷嬷指着另外一个锦缎包着的东西，道：“巫蛊之物，暂时还未写下名字和生辰八字。”皇后随时会被废，德妃和原昭仪年老无法独宠后宫，顾双弦是个好色的，新人们还没有全部尝尽，这些个东西自然而然未派上用场。
　　
　　最后的桌沿，摆放了不同的花笺，上面各自标注了来自于哪一宫哪一位妃子。凤梨拿出从那宫女身上搜出的沾着毒粉的白纸一一比较，并有嗅觉灵敏的太监上前来逐个轻嗅过，半响后，回禀道：“根据宫闱局的记载，这白纸是属于四等嫔妃才能用的上等娟纸。总管太监已经核对过各宫纸张动用的量，就德妃与原昭仪宫中用量最大。其中这赃物上的气味，共有三种。一种是那宫女身上的香粉，一种来自于德妃宫中的牡丹熏香，还有一种是二皇子书房中的绿茶香片的味道。”
　　
　　“二皇子？”
　　
　　“是。”
　　
　　夏令姝偏过身子，淡淡地问：“大皇子被人哄骗了过来救母，二皇子难道一点都不担忧他母妃的生死？”
　　
　　另一边已经有总管太监梁公公来禀报：“定唐王求见。”话音刚落，九王爷顾元钒已经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对着夏令姝怒道：“皇后为何要搜宫？夏家已经可以罔顾皇权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步了吗？”
　　
　　夏令姝瞥他：“定唐王的消息倒是灵通。作为一位成年的王爷，你对后宫的消息会不会太灵敏了些？”
　　
　　“皇后！”顾双弦插口进来，“是朕让九弟过来做个见证。”见证什么，夏令姝都懒得猜。她只冷冷地扫视着两人：“皇上放心，臣妾说道做到，此事之后，臣妾定然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让皇上以及九王爷放心。”她稍顿，补充一句：“若是怕我死不透，可以将臣妾挂在朱雀街大门上暴尸几日，再多的气也绝了。”凭空地，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阴风，吹得她的裙摆飒飒地动荡，如鬼似魅。
　　
　　顾双弦独自站在高处，看着下首她孤高地身姿，只觉得那风随时会要将她吹走，那一张倔强地容颜只有绝然的冷静，没有男子们预想中的不忿和不甘。
　　
　　她是真的不爱他，不愿意与他长长久久岁岁年年。她的心目中永远都是家族第一，兄弟姐妹第二，第三是太子，第四是其他的亲族，第五……顾双弦，勉勉强强能够挤入第十。
　　
　　一个皇帝，在皇后心目中居然不是最重要的人，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恨。
　　
　　□□□□□□□□□□□□□□□□□□□□
　　
　　德妃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皇后的聪慧在皇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嫁给顾双弦多年，硬是用着雷霆手段扫荡野性十足的后宫女子，别说是当时的东宫，就连静安太后掌管的后宫贵妃们见着夏令姝都要礼让三分。夏令姝的儿子，谁敢害？若是可以，当初德妃是碰也不敢碰的，就怕一个手重给孩子捏出印子来，都会让夏令姝给砍了自己的胳膊。
　　
　　皇帝将孩子给德妃之时，她是又恐惧又兴奋。太子在她身边长大，以后无论如何德妃都是铁打的太后，就算夏令姝恢复了权势，也只能跟德妃平起平坐。若是将太子教导好了，夏家与她娘家周家都会捏在德妃的手中，若有必要，成为大皇子的踏脚石也无不可。
　　
　　心大了，视野开阔了，反而忽略了身边的危险。德妃承认自己太得意忘形，忘记了这里是人吃人的皇宫，而不是自家娘家后院。
　　
　　这里不是紫堇宫，床榻下的棉絮铺得不够，随着硌背。
　　
　　德妃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只能看到天窗外透过琉璃穿透进来的青白月光，雪花的影子飘过像是心里点点的烦闷。她侧身望着那白的黑的光，再一次听到了宫女们的话语声，隐约中似乎还有大皇子的吵闹。
　　
　　德妃倏地一条，整个人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游走，不时竖起耳朵听听。最终，她在一张钟馗杀鬼地水墨画后翻到了一缕晕黄的光线。小心的移开画后，白墙上有一个小孔，光线被集中在眼眸中，可以望到墙后晃动的人影还有依稀可闻的话语。
　　
　　墙后只有两人，一人是她认识的宫女，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凤梨。另一人居然是皇子顾兴隽。
　　
　　德妃暗自心惊，极力凑过望去，只看到凤梨伺候着大皇子梳洗之后，给他奉上一份羊奶，亲切的笑道：“娘娘说了，皇子们都在长个，每日里多喝些奶水比较好。这是方才御厨送过来的，大皇子喝了就赶紧歇息了吧。”
　　
　　大皇子不疑有他，端着羊奶喝了两口，似乎觉得味道还好，一边喝一边含糊地问：“我母妃去了哪里？母后什么时候能够让我见她？”
　　
　　凤梨一边给他脱鞋脱袜，一边接过喝完了的空碗，给他擦了嘴，道：“没多久，你就能见到德妃娘娘了。”
　　
　　“真的？什么时候？”
　　
　　凤梨眼神若有似无得飘到德妃窥视的圆孔，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残酷和讽刺。她说：“等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时候。”
　　
　　“隽儿——！”德妃惊恐地大叫，疯狂的扒拉着墙壁，似乎想要将那小小的圆孔给拉扯大，涕泪俱下：“隽儿，不关我隽儿的事，你们要毒就毒死我好了，与我皇儿无关啊，隽儿……”那嘶吼，像是困在笼中地母狮发出的绝望悲鸣，闻者落泪。
　　
　　□□□□□□□□□□□□□□□□□□□□
　　
　　夜明珠上蒙着地绢纱再一次掀开来，整个大殿被突然绽放的光彩照耀得无一丝阴暗，越发衬托得内部金碧辉煌。
　　
　　夏令姝就在灿烂地光芒中听取了宫女们的汇报。
　　
　　“德妃又哭又叫，说是她想要毒死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娘娘饶恕大皇子的性命，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大皇子存活的机会。”
　　
　　夏令姝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不多时，方嬷嬷凑过来亲自替她按摩，张嬷嬷奉上一杯人参茶给她喝了。
　　
　　“原昭仪那边如何？”
　　
　　皇后的另一名亲信宫女竹桃道：“毫无所动。”
　　
　　夏令姝挑眉：“她没看到你给二皇子喂羊奶？”
　　
　　“看到了。可她没多久就晕了过去，奴婢已经传了太医给昭仪看视。”
　　
　　夏令姝挥挥手，竹桃站起身来出去了。顾双弦坐在不远处，冷冷地道：“拟旨，德妃不淑不贤，妄图残害太子……”
　　
　　“等下。”
　　
　　顾双弦瞪着她：“你想要求情？别告诉朕，你现在想要反悔了？”
　　
　　夏令姝落子无悔，就算她这一次大发善心不要德妃的命，她也不能取消与皇上之间的约定。夏令姝自然知道那个男子在想什么，她只是挂着讥讽地笑意：“德妃完全是以为大皇子性命不保，这才出此下策，由此看来还真的不是她。”
　　
　　顾双弦冷哼地站起身来，踏步到皇后面前：“那会是谁？”
　　
　　夏令姝不答，只是端着茶水紧一口松一口的喝着。两人再一次在沉默中对持，一人站着，一人坐着，谁也看不出谁的心中更加煎熬，谁的痛苦更加深刻。
　　
　　定唐王顾双弦淡定地数着那金沙漏斗，看着时辰在那两人的指缝中轻易地穿过。
　　
　　差不多四年，这两人到底有多少次如今夜这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持。他们又是否是借着这一次的凝望，想要确定些什么，记住些什么，然后，等到明日的明日，明年的明年，每每沉默的时候就拿出来缅怀下。
　　
　　偏门再一次打开，竹桃三步成一步地跑上前，喘息着道：“回禀娘娘，是原昭仪。”
　　
　　夏令姝端着茶碗的杯盖在杯沿上发出‘叮’地脆响，像是护国寺那一口大钟的撞击声。顾双弦就在这丧钟般地声响中抬头，怒问：“原原本本地给朕说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天底下最勤快，也最苦命的含羞草，呜呜~~


三更，撒花，哦也也~~~，我是勤快的么，是么？




侍寝第九回

　　竹桃下意识地惊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忆着方才的一切：“原昭仪昏迷之后，奴婢一边让人去请太医，自己来给皇上和娘娘汇报。等奴婢回去之时，太医跟奴婢说昭仪根本没有昏迷，她只是假装睡着了，太医让奴婢将二皇子给抱来放在昭仪娘娘的身边。之后我们一起出去，从外面偷偷瞧着。没多久，原昭仪似乎醒来了，她先看了看二皇子的中毒状况，确定了房中没有任何人之时，才从自己的簪子里面倒出一颗药丸，给二皇子吃了。之后，”她吞了吞唾沫，“她又拿出另外一个手镯掰开，里面有一些粉末，准备灌入二皇子的口中……奴婢上去抢下了簪子和手镯，特意再将手镯中粉末拌入羊奶给小猫喝了，等了一会儿，那猫儿就气息微弱状弱重病。”
　　
　　夏令姝问：“二皇子如何了？”
　　
　　竹桃道：“大皇子与二皇子都只是喝了掺了迷药的羊奶，现在都昏睡着。原昭仪给二皇子的解药并无其他毒素，太医说一切无碍。”
　　
　　顾双弦猛地拍桌子：“好个毒妇！”不由分说的跑了出去。
　　
　　夏令姝对审判宫妃没有兴趣，她也猜得出顾双弦会如何对待原昭仪。转头对着张嬷嬷道：“去太医院把太子给抱来。”张嬷嬷身子一震，只是单独的一句话就知道夏令姝的意思，强制掩下悲伤，出去了。
　　
　　夏令姝又对着凤梨道：“去给本宫换一杯新茶。”半闭着眼眸，揉了揉太阳穴，让人研墨，开始写信。
　　
　　信件有三封，第一封是给夏家当家夏祥天，言明此次太子中毒事件的始末，自知自己犯了大忌，与其等着御史弹劾，不如自缢速死，避免因为她而影响夏家在朝中的地位。请夏祥天以大局为重，未因为她而为难皇上，另请保护好她三房的家人。
　　
　　顾元钒在一旁看着，等到纸张干透，无动于衷地折好信件收入怀中。
　　
　　第二封信件是给弟弟夏令乾，让他保护好娘亲以及姐姐。言人终须一死，无需替她悲伤，她会代替家人提前去照顾爹爹。希望他能够秉承爹爹的遗志，以民为天，为民造福。
　　
　　端上茶水的凤梨已经泣不成声，一圈圈的泪水溅在信封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不等顾元钒靠近，她就已经将信套入信封，梗着脖子道：“王爷，此处是皇宫，不是你定唐王府，请您自重。”
　　
　　顾元钒看看凤梨，再望向周围沉默中怒视的众人，抿了抿唇，看着夏令姝写第三封信。
　　
　　最后一封，是给姐姐夏令涴的。这封信比较长，一直从小时的生活写起，与爹娘在平遥的无忧日子，再到书院的相助学习，然后是生平第一次的被绑架。她还记得姐姐当初对她的保护，记得那牵着她一路奔跑的小手的人，记得听到定亲之时，爹爹念出良人的姓名那一瞬她心中掩饰不住的狂喜。
　　
　　信到此处，夏令姝不由得顿了顿，呆呆地望着那一段话一动不动。顾元钒瞧着，隐隐约约猜出了那良人是谁。
　　
　　原来，皇后对皇上是……可惜了，皇家容不下这份情，它太容易让人疯狂，让人看不清朝局，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
　　
　　夏令姝喝一口茶，笔锋一转，开始怒骂赵王是混蛋，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欺负姐姐，若是等她到了地底再看到赵王欺负夏家人，定然让他每夜里与牛头马面下棋。想来她对赵王是积怨甚深，知道以后没了机会，索性借此恩威并施地都使了杀手锏出来。估摸着，以后赵王也没有安稳觉睡了。
　　
　　神鬼之说虽然是无稽之谈，不过，相信夏令涴会好好利用这一点消遣赵王也不定。
　　
　　信件都收好，方嬷嬷又捧来了一叠书本，夏令姝从里面挑出两本递给凤梨：“这上面是关于太子的教育细则，以后你们都随在太子身边好好的保护着他。每一年要学什么，看什么书都在上面有详细记载。另外的书上都记下了每一年必须的用药，不用去管那药的毒性，只要每日里按照要求的分量给他吃了，保准以后百毒不侵。这里还有我整理地兵书和诗词目录，再加上作为太子必须研读的书籍等等，都写在了上面。到了五岁，就都给太子让他自己选择了看吧。”凤梨竹桃等人哽咽着，跪接了。
　　
　　子时，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来见夏令姝，道：“皇上亲自审问了原昭仪预谋毒杀太子的细节，下令原氏一族满门抄斩。德妃保护太子不力，贬为美人。大皇子与二皇子由太后亲自教导，择日入白鹭书院就读。”这样一来，整个后宫都只能由太后做主，其他的妃子翻不出风浪了。
　　
　　夏令姝点头，让人打赏。另一边摆驾凤弦宫，让人准备沐浴等物，自己亲自抱了睡沉了的太子去沐浴。
　　
　　子时二刻，顾元钒在喝酒，间或遥望着长桌上那一杯只喝了一口的茶水，沉默不语。
　　
　　殿外，隐约地身影一步一个脚印地踏雪而来，走到殿门，与依栏而望的顾元钒点点头，问：“她呢？”
　　
　　顾元钒摇了摇酒壶，叹道：“六哥，你说皇后死了，夏家会挑动世家大族反抗皇权么？”
　　
　　顾双弦干笑道：“不会。只要皇后之位空着，世家们就不会被夏家轻易煽动。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野心大着，哪有那么容易被利用。”皇后死了，夏家就失去了后宫的控制权，后宫的权势重组，直接能够影响前朝局势，本来以夏家马首是瞻的世家大族们会自动自发的产生矛盾，皇帝再让他们慢慢分化，迟早会收回大部分的皇权。
　　
　　顾元钒啐了一口：“毒瘤。”
　　
　　顾双弦不答，只是抬头望着那黑如墨的夜空。没有了飘雪，也没有月光，展眼望去都是死气沉沉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脚底升腾起抽丝般的冷，逐渐爬上膝盖，到腰间，最后盘踞在心口，一阵阵勒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双弦低下头去，再问：“她呢？”
　　
　　顾元钒沉默。
　　
　　顾双弦苦笑，再抬脚的时候觉得身子都不稳了，喃喃地问：“九弟，你当年为何不愿意呆在皇宫？是因为父皇母后都不疼惜你么？”
　　
　　“不，”顾元钒道，“是因为这个皇宫太冷了。”他用脚尖挑了挑台阶边的积雪，干涩地问：“六哥，除了皇位，你还拥有什么？”
　　
　　顾双弦想了想，轻声笑道：“我也不知道。”说罢，他露出一副再也不愿意多话的神情，独自一人走入静谧的宫殿中。
　　
　　凤弦宫，大雁朝历代皇后的居所，也是后宫中最富丽堂皇的寝宫。在这里，有太多位皇后荣极一时，也有更多的皇后在此黯然仙逝，这里是荣华开始的地方，也是野心与爱恋湮灭的地方。
　　
　　在内殿的那一张龙凤床榻上，即将再多一缕香魂远离苦尘。
　　
　　他遥遥地站着，看着不知哪里来地微风吹着床帘穗子，金色的条穗一会儿摇摆着，一会儿停止了。龙凤呈祥的床帘很厚实，他却似乎可以想象出夏令姝怀抱着小太子顾钦天沉睡的模样，只要他掀开帘子，对方就会睁开那一双平静地眼眸，望他一眼，再撇过头去，怀抱着太子的手臂会不自觉的紧一紧。
　　
　　然而，这一次，里面一无所有。
　　
　　顾双弦猛地眨了眨眼，掀开被褥，床榻上只有一个竖着放好的玉枕孤零零的躺着。
　　
　　夏令姝，不在！
　　
　　太子顾钦天，也不在！
　　
　　“来人！”顾双弦大喊，怒吼在空旷地殿内嗡嗡回响。三门之外，小卦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顾双弦问：“皇后呢？”
　　
　　“皇后，她不是在沐浴么？”
　　
　　顾双弦一脚踹开太监，直接窜入偏门，沿着黑寂的长廊狂奔，温汤的热气从另一头扑面而来，没多久就让他额头冒出了汗。
　　
　　没有，汤池里面根本没有人。
　　
　　顾双弦怒火中烧，沿路一个个殿门踹了过去，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
　　
　　“找，给朕找出来。”
　　
　　夏令姝走了？还是自己另外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还带着太子，她是想让他后悔一辈子还是？
　　
　　顾双弦不敢想，一个人在整个凤弦宫打转，发疯地找寻着，噼里啪啦地瓷器物品都被掀倒在地上。这边闹腾得怒火朝天，那边已经有人大叫‘走水了’，顾双弦一愣，箭步地冲了出去，一眼正好看到东宫方向起火了。那里是他作为太子之时的宫殿，自从他登基以来，东宫就已经关闭，晚间连蜡烛都不会点一支，为何会起火？
　　
　　“皇，皇上，有人看到皇后去了东宫。”
　　
　　顾双弦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让他天旋地转。她喝了掺了毒的茶水，沐浴之后毒发作得更加快，再去了东宫……那里只有他给她建造的一个书房，在成亲之前他特意让人搜罗天下奇闻异录放在书房中，以供夏令姝读阅。在成亲的这几年，也只有那里有着两人甜蜜的记忆，此外的高高的宫墙刻下的都是余下地憎恨和忿怒。
　　
　　顾双弦心如擂鼓，几乎从百级台阶上滚了下去。整个皇宫都在喧闹，所有人都奔赴那一个小小的宫殿，滔天的烈焰将半边天空都给染成橙色。
　　
　　他站在东宫之前，看着夏令姝怀抱着顾钦天如扑火的飞蛾，在火焰中腾飞。
　　
　　“令姝——”
　　
　　火焰中的女子穿着火红色地长袍，如云地裙摆层层叠叠，在热焰中翻飞。回望他的眼眸依然是一片空白的平静，唇角含着似嘲似讽地轻笑，笑他的癫狂笑他的自以为是，更是笑两人虚度地年月。付出了的真心，在这里延续，也在这里结束。
　　
　　她说：“顾双弦，这一辈子，你就一个人慢慢地度过吧。夏令姝没有兴趣奉陪了。”转身，朝着那两层的楼阁中走去，她的四周都是半燃烧地竹简和金装珍本。
　　
　　顾双弦冲到门口，朝她大喊：“你出来，茶水中的毒是假的，我，我没有想过让你自裁。”
　　
　　夏令姝脚步顿了顿，稍微偏过头，好像在思考。顾双弦立马要迈过门槛，被随后的梁公公一把费劲拖住无法动弹。他尽量放柔自己的表情，劝说她：“你回来，把钦天给我，有什么话我们坦诚地说明白。”
　　
　　夏令姝站直了身躯，淡淡地道：“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再也不愿看他，自己抱着孩子继续往屋里走去，越过了二门，里面的书架还没有燃烧起来。阴暗地墙壁上到处挂满了不同的书画，她走入一处靠墙的柜子，将陈列架上的书籍重新排列一次，只听到热腾的空间里‘噔’地作响，柜子倏地向内侧旋转，让出一条通道来。
　　
　　“姐姐？”
　　
　　“是我。”夏令姝抱着顾钦天入内，抬头，笑道：“大伯也来了。对不起，让伯伯们操心了。”
　　
　　夏家当家夏祥天笑道：“本是大伯没有考虑周详，让你独自一人在宫中受尽了委屈，最后落到出此下策。”
　　
　　夏令姝抿了抿唇道：“其实，在当初大皇子逼宫之前，我就做好了舍身的准备，若不是为了钦天也不会一再强撑着挣扎忍耐。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也是我始料未及，只能求助於娘家，我……”
　　
　　夏祥天暗叹着，看了看顾钦天的睡颜：“可是喂了药？”
　　
　　“闻了迷香而已。否则我都没法将他从凤弦宫偷偷抱出来。”
　　
　　几人只是简单的交谈几句，外面的浓烟越来越浓，隐约中可以听到顾双弦嘶哑的呼喊。夏祥天看了看夏令姝，问：“真的舍得？出了这个皇宫，就再也不是皇后，钦天也无法做太子，你也不再是夏家三房的令姝了。”
　　
　　外间已经可以听到书架等崩塌地声响，白烟袅绕的远处有火舌钻了进来，‘噼咔’地大响，有梁木砸了下来，同时爆开地还有一迭声‘皇上’地惊叫。
　　
　　“令姝，你在哪里，出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外望去，翻卷的烟雾中若隐若现地可以看到一个身影，是顾双弦。
 
作者有话要说：
离开，还是留下？

话说，我说我是亲妈，为毛没人相信咧？




侍寝第十回

　　顾双弦双目张望，到处都是淡白的烟和浓黑的暗，哪里有方才那一抹血红地身影。
　　
　　“令姝，别唬我，我不会相信你敢自裁。”他眯着眼，继续沿着二门而入。这里更为狭窄，往阁楼的楼道像是鬼影绰绰，关闭的窗户中泄漏进来微弱地热焰星火，落在书面上，瞬间就燃出了一个黑圈，透出里面的苍白来。
　　
　　他呛咳两声，不停地叫喊，时而微弱的劝说，时而冷冽的威胁，软硬皆施中越发惶然。
　　
　　夏令姝的身影就在卷烟滚滚中窜入了他的眼眸，而后那一声呼喊也卡在了喉咙。看到对方的同时，小小的洞门后有夏祥天和夏令乾的影子。
　　
　　她果然不是寻死！
　　
　　她果然不会丢下太子独自离开！
　　
　　她果然……对他没有丝毫夫妻之情，一心一意地要走离他的视线。
　　
　　顾双弦只觉得整个脑袋上被倾倒了无数地寒冰，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只留下那一颗灼热地心在扑腾扑腾地冒着火气，外面越冷，内里越热，让他面孔扭曲。
　　
　　牙齿相互摩擦着，刀割了似的问：“你想逃？”
　　
　　夏令姝收回惊讶地视线，绕开弟弟，转头往秘道深处走去。
　　
　　顾双弦飞跃而上，在半空中与夏令乾过了几招，长臂一伸已经勾住了夏令姝的发丝：“朕不准你走！就算要死，你也必须死在朕的身边。”
　　
　　夏祥天恭身，想要劝说，才开口叫了一声“皇上”，顾双弦已经瞪着铜铃样的眼眸，大吼：“闭嘴！”
　　
　　夏祥天一顿，礼也不行了，直接挺起腰板道：“皇上，令姝与皇上已经没了情谊，再在宫中迟早会惹出是非……”
　　
　　“朕叫你闭嘴！夏祥天，别以为朕真的不敢动夏家，赵王已经去了封地，这皇城始终都是朕的天下，你敢明目张胆地违抗君王？”
　　
　　夏令乾上前一步，阻拦在两人中间：“二姐夫，姐姐她……”
　　
　　“让开！”顾双弦横眉冷目，“夏令乾，你一介六品官员，也敢违抗朕？”他手臂猛地一拉，硬是将夏令姝将夏令乾给撞了开来，凶狠地问她：“全天下都是朕的，你能够逃到哪里去？”
　　
　　夏令姝冷笑：“我不逃，还真的傻呆呆地等着你来杀？”
　　
　　顾双弦道：“你是朕的皇后，生就必须活在朕的身边，死了也得陪在朕的墓穴。”
　　
　　夏令乾去挥他的手，顾双弦干脆去抢夺她怀中的太子。两个人如寻常夫妻那般双手并用地争夺着孩子，夏令乾准备上前却被他大伯拉住去了另一旁。
　　
　　夏令姝发髻散乱，忍不住冷笑：“你到底还是不是钦天的爹亲，想要我的命还不够，还想让他留在吃人的皇宫里面死无全尸吗？”
　　
　　“他是朕的儿子，是太子，他的死活都由朕来决定，不是你带走他就可以避免死亡。”
　　
　　两人针锋相对，浑然不顾二门门口窜入进来的火焰，还有窗棂被烧得支离破碎地情景，滚滚浓烟被冬日的寒风吹灌，席卷满了屋内。夏令姝无力的呛咳，孩子即刻就被顾双弦夺走。
　　
　　他喘着粗气，一手抱着太子，一手扣住她的虎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皇后要走也可以。只要你走出皇宫一步，朕立刻命令禁军围剿你们夏家本家，老少妇孺一个不留。”
　　
　　夏令姝倏地变色，全然地不可置信。
　　
　　顾双弦轻蔑地扫向夏祥天与夏令乾：“别以为朕不知道皇宫里的秘道，真正要阻拦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两人若是带着她逃了，朕会天涯海角的通缉你们；若是你们回去了夏家，正好，全族一起斩杀，朕会让夏家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而你们三人就是让夏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地罪人！”
　　
　　夏祥天沉着脸，夏令乾已经弓下身去蓄势待发。顾双弦根本懒得看那两人，只对夏令姝说道：“朕要让夏家人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夏令姝胸膛起伏，已经气得心慌：“你不怕天下人说你滥杀无辜的暴君，夏家灭门，其他世家兔死狐悲迟早要跟皇族一绝死战。到时候，赵王正好可以借此名正言顺的救民於水火。你的皇位，坐不了几年。”
　　
　　顾双弦讥嘲道：“朕可不会那么傻，朕只要随便给你们夏家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他瞥了眼已经将手伸向腰刀的夏令乾，“或者，是刺杀皇帝的罪名。相信，朕死在了这里，定唐王有足够的证据下令对夏家格杀勿论。”话音一落，夏祥天已经摁下夏令乾的手臂，拱手道：“皇上，大雁朝建国两百余年，夏家一直忠心耿耿。虽然位极人臣，到底是为民为国并无二心。”
　　
　　顾双弦嘴角略挑：“所以，朕给你们第二条路。”
　　
　　夏祥天垂下头，顾双弦道：“留下皇后及太子，朕就当今夜之时全部都没发生过。夏令姝是朕的皇后，夏家依然是大雁朝的纯臣。你们，”他猛地将夏令姝拉扯到自己的怀里，在身后烈火镀着地金灿焰色中睥睨着道：“家族和皇后，二选一。”
　　
　　夏令乾怒道：“你算什么皇帝，算什么夫君，算什么爹亲，拿自己的发妻和嫡子的性命来交换夏家的荣耀。难道，困住了姐姐，你就能会好好待她，有了太子你就会让他好好活着，夏家始终是你的臣子，你就如此对待协助你登位的臣民？”
　　
　　顾双弦冷道：“她逃出去有什么用？她始终都是夏令姝，改了姓氏也是我顾双弦的人，是大雁朝的皇后。朕是不会让她另嫁他人，也不容许她借机逍遥自在，她必须永远在朕的身边，不管生死！”
　　
　　夏令姝仰头咽下自己的血泪。啊，对，就算是出宫了，她始终都是皇后。好女不二嫁，不单是夏家的人不会容许她再嫁，皇族的尊严也不容许她践踏，哪怕她真的死了心，孤独终老，她也是夏家用来与皇帝下棋的棋子。她逃了，皇帝知道了真相要更加恨让他脸面无关的夏家；她不逃，也只是换个地方生存下去。只是，会更加苦，更加累一些。
　　
　　坟墓，在她嫁入皇家，嫁给这个男子之时，她就已经踏入了天底下最大最华丽的一座坟墓。
　　
　　□□□□□□□□□□□□□□□□□□□□
　　
　　顾双弦走在雪地里，身后拖着目光空洞的夏令姝，一边走，头发上衣裳上的纸灰不停地抖落下来，飘在白雪上，如纸中的墨色。而他那被热火烫着的心口在雪的浸泡下，也渐渐恢复了常温。
　　
　　从出了火场，他就开始懊恼，不停地骂自己废物、蠢材。
　　
　　多好的机会，他又一次让它从指缝中溜走了。
　　
　　夏令姝想要死，她就去死，他一个皇帝犯得着冒了性命危险去救她吗？皇后的命难道比皇帝的命还要重要？她只是后宫千万女子中的一个，他犯得着为了她牵肠挂肚、冷静全失，还头脑发热地以为她真的伤心欲绝想要自寻短见！
　　
　　她的决然，让他冲动之下失去了打压夏家的机会，让他冒冒失失地做了一回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皇帝，可恶！
　　
　　他还以为她真的被伤透了心。她那样子，哪里伤心了？她是算计着他不在，偷偷摸摸地准备出宫，躲去他不在的地方，然后用一大一小两具烧焦的尸体让他内疚、痛不欲生。
　　
　　她哪一点有做皇后的气度，一天到晚只想着算计皇帝，跟皇帝针锋相对；她又哪有当家主母地忠贞，只想着飞出这红墙绿瓦，寻找她想要的生活，每日里夜夜笙歌，留着他守着空荡荡的皇宫，心心念念她过去的好，追悔自己的手段毒辣！
　　
　　他才不会追忆她，他才不会记得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尖子上都痛不可抑，让他几乎要嘶喊狂叫。
　　
　　顾双弦狠狠地一脚一脚踩在雪地里，恨不得将它们当作夏祥天那算计的脸，当成夏令乾那挣扎地反抗，当成夏令姝……
　　
　　他突然顿住，猛地回头瞧着夏令姝的神情，问：“你恨不恨我？”
　　
　　夏令姝瞥他一眼，转过头去。她还没有被家族抛弃地打击下醒过神来，她不想看见这个人。
　　
　　“那就是恨我了。”他笑，低头看着被雪打下的红梅，像是女子眉心的哪一朵花钿：“父皇曾经跟我说，这个皇宫太寂寞，无论如何都要拖着一个人与我一起慢慢淌过去，熬到白头。”他紧了紧夏令姝的手，“我从迎娶那一日起就知道，你会是陪我走到尽头的人。你太狡诈、太冷情、太毒辣，与我相配正好。”
　　
　　夏令姝垂头，眼眸从他怀中太子露出的小脚上滑过。顾双弦注意到了，他重新包裹好孩子，塞在自己的厚实衣襟中抱紧了：“你也别怨我无情，你带着钦天抛下我又何等地无义。你知道我疼惜他，爱护他，你还要带他走，你这是割了我半边的心头肉。”然后还要伪装假死，这是给他最深地一刀，让他懊悔一辈子，缅怀她一生。
　　
　　两人也不知道在雪地里僵持了多久，夏令姝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地沉浸在自己的失望中。家族，说到底，她也是家族陪嫁品，陪嫁给这个大雁皇朝。必要的时候，夏家毫不犹豫地舍弃她换取来更大的利益。皇宫之内的皇后，总比皇宫之外的皇后更有利用价值。
　　
　　她都快要忘了，忘了自己其实是没有爹的女子。这天底下，真正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已经故去了。
　　
　　“我恨你。”她平静地说，“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皇宫的理由，不得不远离身为皇帝的你的原因。留下了我，你会后悔。”
　　
　　顾双弦捏紧了她的手掌，他的掌心热得烫人不知道是不是气地，相反，她的手心手背都冷，冻僵了似的，也许是心已经冷了。
　　
　　“我不怕后悔，作为皇帝我有什么可以怕的。”而且，经过这一次，他也找到了夏家的命门。呵，世家，再大的世家它也没法舍弃自己的名声，做皇帝。他已经有了法子去斗他们。
　　
　　夏令姝扯出一个嘲讽之极地笑，笑了一瞬，就不见了。这个男子，什么都不知道就大言不惭，不知道留着她，迟早他会一无所有发癫发狂，到那时就不要说夏令姝她残忍无情。
　　
　　她说：“让我去冷宫，我不想再呆在有你气息的地方，一刻也不想。”
　　
　　他答：“我不准，朕不准。”
　　
　　她抽出簪子，朝着他的手臂扎进去，衣裳够厚，被堪比刀尖般锋利的簪子扎如肌理，骨头都疼了起来：“顾双弦，我不想再看见你。放手，”她猛地一划，居然将他的衣袖一分为二，雪地上坠落一个个血坑，埋下了花骨：“放手啊！”
　　
　　她的呐喊刺入花枝，冲入屋檐，划破夜空，明明很平静地话语却是有着湮灭了一切希翼地绝望。回答她的是望不到头地宫墙，刮不尽地冷风，还有漫天漫地的黑夜。
　　
　　顾双弦固执地执着她的手，强势的想要拖着这一缕香魂天荒地老。
　　
　　□□□□□□□□□□□□□□□□□□□□
　　
　　夏令乾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在考虑是调转追回姐姐，还是越过那人大声质问。腰刀挂在锦带上，一会儿泄出点银光，一会儿又坠入黑暗。
　　
　　“令乾，你要记住，为了家族谁都可以舍弃，哪怕是用你大伯的命。”
　　
　　夏令乾皱了皱鼻翼，气息重了些，听到夏祥天继续道：“人道，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皇上对令姝的情意非同一般，不是你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们之间，我们本就不该插手。”
　　
　　“可皇帝要毒死姐姐。”
　　
　　夏祥天抚着胡须，笑道：“真的中了毒，令姝能够安然无恙的从凤弦宫走到东宫？那只是他们夫妻的小争斗罢了。”
　　
　　夏令乾冷哼：“用性命来争？”
　　
　　“对。”夏祥天走出秘道，眼前豁然开朗地是一片树林。远处，天已渐明，枯草丛生地地面中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新芽，顽强地探出头来。
　　
　　“从皇上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寻找令姝之时，他们的性命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对于帝王，他能够做地，不能够做地，全都做了。
　　
　　还待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跟我吼：顾双弦，你就是个渣！我们要爆了你的菊花~~~

我双更了，泪个~~

虐的部分到此为止，下一章就是一年后，开始写破镜重圆，嗯哼，小温馨，小宫斗，大JQ，哦也~~我真的是亲妈，(┬＿┬)




侍寝十一回

　　天齐二年，八月。
　　
　　距离年初东宫的一场火已经过了大半年，就连安定帝二年最大的贪污受贿也过了半年。本是官民之争，最后如石头滚雪似的滚成了压死人的泰山，牵涉了众多世家买官卖官的丑闻。一时风声鹊起，世家大族一个个牵涉其中，朝局动荡。而后，御史汪云锋带领着御史台众人每日里弹劾官员若干，惹得全朝上下纷纷自保。固若金汤地世家保守派随着朝局的变化而产生了间隙，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之事随时发生。
　　
　　风云变化中，安定帝悄无声息地将朝局重整，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地作风让老臣们第一次见识了新帝的手段。
　　
　　一叶落知天下秋，大雁朝的这一个秋天来得不早不晚，等你刚刚感慨世事无常之时，中秋佳节也即将到来，人们的脸上多多少少的添了喜色。
　　
　　对于朱小妆而言，秋天就是爬树摘果子的季节。
　　
　　她坐在一颗大槐树最高枝桠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垂头俯视树根边在掏蚂蚁窝地孩子。
　　
　　孩子不大，看起来虎头虎脑，带着镶金珠的龙骨发冠，将龙骨嵌成了闪闪地龙角，绣着幼龙地袍子早就被泥土和草屑给沾成了半黄不褐的色泽。他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玉如意在土里挖掘着，口里咿咿呀呀地喃喃自语，看起来甚是自得其乐。偶尔看着蚂蚁乱跑的时候，就妄想阻止它们的脚步，忙得不亦乐乎。
　　
　　朱小妆早就注意到了他。最近半个月，孩子总是偷偷地从凤弦宫地后院小洞里爬进来。有时候采摘院子里的鲜花，糊了满头满脸；有时候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最新移栽过来的葡萄藤下，滴着口水仰望半熟的葡萄。朱小妆隔三差五的来耍，早上就会看到他对着麻雀学唱曲，晌午对方就趴在凉亭的阴凉处小歇，黄昏的时候，他就坐在清冷地地板上看蜻蜓狂舞。
　　
　　封锁了的凤弦宫里，没有皇子。这一点，谁都知晓。
　　
　　“那个吃不得。”她对着树下的小皇子说。
　　
　　那皇子抓着不停挣扎的蚂蚁，就要塞入了嘴里，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朱小妆咬着橘子的口中顿时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咻地窜了下去，一把提起对方的爪子，丢开蚂蚁，对着他道：“傻子，吃了会闹肚子。”
　　
　　“啊噗！”傻皇子回答。
　　
　　朱小妆将他提到自己的面前，戳了戳他的脸颊：“快来叫恩人。”
　　
　　傻皇子在半空中踢踢小短腿：“噗。”
　　
　　“嘁，真是不识好人心。你哪里来的？照顾你的宫女奶妈们呢？”
　　
　　“噗噗。”
　　
　　“你该不是从地里钻出来地吧？难道是土地公的孙子？”
　　
　　“噗噗，噗。”
　　
　　朱小妆横眉冷肃：“再噗，本姑娘就把你宰了熬龙子龙孙汤。”
　　
　　小皇子瘪嘴，就算不懂什么是龙子龙孙汤，看了对方神情也知道不是好话，相当有眼色地闭紧了嘴巴。呜呜，某条龙生气的时候，他就会这样，于是，再大的火气也不会烧到他身上啦。
　　
　　朱小妆咦了声，转头对着不远处看书地夏令姝道：“这小子是不是你儿子？”
　　
　　小皇子啊啊着，挣脱朱小妆的钳制，顺着她的腰肢滑到地上，然后伸出双手跌跌撞撞地走向窗口，对着里面的夏令姝唤：“美人，抱。”
　　
　　夏令姝挑眉，隔着窗台上边的美人蕉冷冷瞥了一眼，不吱声。
　　
　　小皇子委屈地瘪了瘪嘴，越是美人越是傲骄，越是傲骄他就越是喜欢，钻过那一排排艳丽的花卉，两只泥爪子巴在壁上，仰头：“美人，美人。”逗得朱小妆哈哈大笑，“哟，原来还是一个好色的皇子。”她提着小皇子后领，让他坐在窗台上，与夏令姝面对面，听着他喋喋不休地唤“美人”。
　　
　　夏令姝将桌边的一盘新鲜葡萄推到他的面前，小皇子嘎住，甜甜一笑：“娘，啊——”长大嘴巴，指了指：“喂！”
　　
　　朱小妆倒吊在窗口，捧腹大笑：“美人，快快喂小皇子吃葡萄，否则，让太监打你板子。”
　　
　　小皇子可怜兮兮，再唤：“娘！”
　　
　　夏令姝瞪笑得没了正形的朱小妆一眼，将窗台上的小皇子抱了下来，褪了他的外衣，鞋子。凤梨早已捧了一盆水放在旁边，扭干了巾帕递给她，夏令姝熟练地给小皇子擦脸，洗手。竹桃拿了新的衣裳来给小皇子换上，朱小妆咋舌：“他还真的是你儿子？我以前怎么没听你唠嗑过。”
　　
　　夏令姝淡淡地道：“他是这半月才来的，以前我也难得一见。”一切妥当了，夏令姝自己也洗了手，开始剥葡萄皮，剥了一粒就喂了给怀中的顾钦天。等到他吃得汁水直流，又伸手到他嘴边：“果核吐出来。”
　　
　　嘎吱嘎吱地正准备咬动的顾钦天看看夏令姝，对方盯着他的眼眸。唔，美人好冷。见风使舵的顾钦天相当有眼色的，吐出了葡萄籽，再张大嘴巴等着第二颗。
　　
　　朱小妆自己也拿了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问：“伺候他的人呢？”
　　
　　“在外面兜圈子。”
　　
　　“别人不知道他在这？”
　　
　　夏令姝道：“宫里的人心眼多着，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朱小妆只偶尔听过夏令姝的事情，当下也不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龚夫人让我带给你的药丸子，据说长期服用之后，会渐渐地对任何毒物都有了抗性。”她嗤笑道，“你们宫里的人也奇怪，不是下毒就是巫蛊，要么就是栽赃嫁祸，我听说还有妃子偷侍卫的丑事发生。唉，整个皇宫里每一处干净。还是江湖好，本姑娘一个不爽了，直接一刀废了那群脑门子抽筋的人。”
　　
　　夏令姝剥葡萄的动作一顿，笑道：“有人喜欢真刀真枪，有人喜欢暗算下毒，只要能够杀人就行，管你用什么法子。皇帝一日不废后，后宫的女子们就一日不安心。”两人说着正事，顾钦天久久等不到食物，索性自己抓着夏令姝地手腕，啊呜一口吃了剥到一半的葡萄，噗噗地将葡萄籽吐到地上，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盘子，扒拉下来一颗就咬到嘴里。葡萄有的甜有的还带着酸，若是连皮一起吃了，更涩。顾钦天五官都皱成了树皮子，瘪着嘴要哭不哭。
　　
　　夏令姝瞧着他的样子好笑，摸了摸他的发顶，顾钦天顿时又笑了起来，抱住她的颈脖：“美人，亲亲。”
　　
　　“噗。”朱小妆闷笑，“他这是有样学样，上梁不正下梁歪吧？”学了谁的，自然不用问。
　　
　　夏令姝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道：“皇帝三宫六院再正常不过，就是天儿以后也有七十二妃，一代一代延续罢了。”顾钦天已经吧唧地在她脸颊上留下不少的口水和葡萄汁。
　　
　　□□□□□□□□□□□□□□□□□□□□
　　
　　夜幕低垂，骈腾殿里已经燃起烛台灯火，照耀得整个殿堂如白昼。
　　
　　定唐王站在御桌地下首，怒不可遏瞪视着上位的顾双弦：“皇兄，你不能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就轻易地让皇后出现在世人面前，那样会好不容易歇下去的夏家重整旗鼓。”
　　
　　顾双弦撑着额头，疲累地一遍遍强调：“皇后并没有被废，为何不能出面？太子抓周礼，身为他生母的皇后不出现，会给大臣们造成什么样的错觉？他们会以为朕要废后。”
　　
　　定唐王冷道：“皇上你早就改废了她，留着是个祸害。”
　　
　　‘砰’地一声，桌上的镇纸已经从他的耳边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地面上：“住口！废后之事毋须再提，朕登基之时皇后是她，殡天之时，皇后也只能是她。”
　　
　　定唐王握紧了拳头，怒发冲冠：“夏家呢？你若是放了她出来，夏家又会散布留言，传出帝后伉俪情深假象，我们这一年的苦心都白费了。”
　　
　　顾双弦顺了口气，淡笑道：“不会的，夏家有命脉抓在朕的手中。”
　　
　　定唐王怔了怔，疑惑：“什么命脉？”
　　
　　顾双弦故作神秘，只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愿多说。那头，殿外的梁公公好不容易听到里面平静了，这才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求见。”
　　
　　顾双弦立马跳下龙椅，飞奔而出，大门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边摇摇摆摆的跑着还一边大笑：“爹爹，我看到，美人，了。”顾双弦搂住他，拿着新长出的胡子在那张嫩脸上摩擦，一大一小两人笑得跟傻瓜似的，看得定唐王一阵火大。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只要太子在，夏家根本没法灭亡！他算是明白皇帝的心思了，可怜了作为弟弟为他操劳到死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屁孩，真是气愤、忿恨，他要喷血三升喷到他皇兄身上，泄恨。
　　
　　父子两人凑在一块，顾双弦问：“美人在哪？给爹爹看看。”
　　
　　顾钦天扭头：“不给，我的。”
　　
　　顾双弦将脑袋埋在太子的怀中不停地揉动：“让爹爹看看，爹爹把美人赏给你。”
　　
　　顾钦天依然摇头：“我的，不给看。”
　　
　　定唐王咽下血气，躬身道：“皇兄，若是无事，臣弟告退了。”
　　
　　顾双弦有了孩子忘了老弟，一挥大手：“滚吧，朕很忙。”
　　
　　滚？定唐王再咽一口血，他才不滚，要滚到时候也是让夏家人滚。再扫一眼那一堆傻呼呼地叫着“给”“不给”的父子，他再一次认为自己才是这一辈皇子中最英明神武聪明绝顶的一位。可惜，他对做皇帝没兴趣，唉。
　　
　　定唐王在一对傻龙的背景下，打开了深宫大殿地红漆铁木大门，在弦月的光辉下衬托下，孤寂地走了。
　　
　　晚膳是在骈腾殿吃的，顾双弦一心理政，勤勤勉勉地做一个有为皇帝，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度过。如往常一般，顾双弦给顾钦天喂饭，哄一句太子就吃一口；梁公公给顾双弦布菜，提醒一句皇帝就夹一筷子。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梁公公照常捧上一碗羊奶，亲自试过了毒，顾双弦再慢慢喂给自己的儿子，你一口我一口，很快的喝完。
　　
　　而后，皇帝依然要批改奏折，太子就扑在矮几上，学着父皇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学写字，有时候写出的字像乌龟，有时候又像鸵鸟，顾双弦一概厚着脸皮称赞，并且打赏若干精巧事物。
　　
　　月上中天之时，小太子已经窝在皇帝的大腿上睡得口水滴答。顾双弦动了动已经僵直的胳膊，小心的搂着怀里的孩子起身去寝殿沐浴，再出来的时候，连他都掩不住疲惫想要安歇。
　　
　　殿内，已经有人俏立在一旁，柔柔切切地唤“皇上”。顾双弦将太子放在龙床上，替他掩盖好被褥，这才出了二门，问：“你怎么来了？”
　　
　　乔婕妤打开一盅高汤：“臣妾亲自炖了清火的蛇羹，请皇上尝尝。”说着，那视线就不知不觉地溜到顾双弦的绸襦上。因为刚刚沐浴完，他只披了一件对襟银龙翻海的罩衫，衣带松松的系着，小半的胸膛在他走动之时若隐若现，越发引人心动。
　　
　　顾双弦只喝了一口羹汤，咋了咋嘴：“东西放着，你去歇息吧。”
　　
　　乔婕妤绕到他的身后哦，揉着他的肩胛道：“皇上政务繁重，还请多保重龙体，妾身……”
　　
　　顾双弦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大半年了，他一心要压制分化世家，每一日都身心俱疲。最初两个月还想着用美人解劳，可没有皇后管理的后宫，他宠信任何一位嫔妃都会让后宫的气氛悄然变化，影响前朝。太后隐约地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从那之后，他索性再也不让嫔妃侍寝，专心专意地带着顾钦天过起了禁欲生活。
　　
　　后宫里隐约有人猜过皇上是不是有了隐疾，太医把脉之后只说皇上焦虑劳心，要多多修养。嫔妃们就隔三差五地开始给皇帝炖补品，差点让他虚不受补鼻孔冒血。
　　
　　嫔妃们穿着薄透的宫衣，梳着最时新的发式，端着补品来见皇帝，任谁都可以猜出那补品是料上加料。久而久之，顾双弦也厌烦了起来，总觉得没有一个人省心，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他想要什么，正需要什么。所有的人眼中只有权势、地位、金钱，而皇帝就是给他们带来一切荣华的人。
　　
　　寒心、疲累、麻木，逐渐侵蚀着他的内心。最终，他只能从亲手带大的顾钦天脸上，看到无伪地真诚和毫无保留地信任。
　　
　　他再一次站在凤弦宫外，像一抹游魂似的，从东边槐树下游到西边美人蕉前，再从北边曲流池绕到南边蓬莱山，最后盯着那紧闭的宫门上凤凰门环，发愣。
　　
　　一门之后，夏令姝正躺在白竹藤椅上，悠哉地看书品茗。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小太子威武，你让你老娘误会了，等着挨板子吧，哇咔咔~~

P.S：我说是之后的情节主要围绕在破镜重圆，不是这一章就破镜重圆了啊，(/ □ \)

后半章本来写了2000字，结果看着都是废话全部删除了，肉疼，疼死我了~~呜呜~~




侍寝十二回

　　朱小妆立在墙头，手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两头看看。
　　
　　顾双弦正巧站在她呆着地那片墙头，听到有人喊：“你谁呀，大半夜不歇息，在这里扮鬼哦？”他抬头一看，黑糊隆冬的高墙上一坨更加黑糊糊的东西，直觉就要喊刺客。
　　
　　朱小妆吐了一口瓜子，对着墙内喊：“夏令姝，你门口来鬼了。”顾双弦那“刺客”就卡在喉咙眼，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夏令姝喝了一口茶，翻一页书，淡淡地道：“朱小姐你胆识过人，小小的一只野鬼怕什么。砍了他的鬼头，丢去喂狗。”
　　
　　顾双弦隐约地听到人声，心里猫爪似的，还故作淡定地问墙头的人：“皇后娘娘在里面？”废话，她不在里面谁在，简直就是此地无银。
　　
　　朱小妆点头：“在啊，你谁呀？他亲戚？不会是她那故去的老爹吧，七月半都过了，您老人家就别出来吓人了。”
　　
　　顾双弦哽了一下，说：“朕是皇帝，是她的夫君。”
　　
　　朱小妆连续磕了几个瓜子，呸呸呸地转头对立面喊：“夏令姝，你家那个缺德鬼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啊？”
　　
　　顾双弦怒道：“放肆！”
　　
　　朱小妆继续喊：“缺德鬼说我放肆，估摸着要砍我脑袋，我可不可以先下手为强，剁了他？”
　　
　　顾双弦猛地倒退一步：“你，你到底是何人，居然敢威胁皇帝。”
　　
　　朱小妆道：“哦，你应该见过我。上次你们皇宫群魔乱舞的时候，我来参了一脚，不小心跟某人拆了你们半边宫墙，呃，其实我不是故意的，谁让某人收了银子要杀夏令姝呢。我也收了银子要保护她，所以就勉为其难的跟死对头打了起来，蛮过瘾的。”
　　
　　顾双弦听得她保护过夏令姝，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在对方嗑瓜子的咔嚓咔嚓声中，假装欣赏风景。
　　
　　凤弦宫今时不同往日，早已没了过去的荣华。白墙灰了大片，墙下的花圃枝桠乱长，蜿蜒攀附到了墙壁上去，各色花卉就在那墙上妆点了艳色，红的、绿的、黄的，各色纷呈杂乱无章中倒也散发着旺盛的活力。
　　
　　他半年多中来回走了不少次，每一次都感觉鹅卵石中的沙砾越来越粗糙，土屑越来越厚实，到了秋日，枯草黄叶覆盖在上面，踩一脚就发出痛苦的悲鸣，让他思绪烦乱。
　　
　　“她，还好么？”
　　
　　“啊？哦，你问夏令姝？”朱小妆转头，再一次对着墙内喊话：“你家缺德鬼问你过得好不好，我怎么回答？”
　　
　　夏令姝隔着夜幕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盖上书，起身，回寝殿去了。这意思很明白，她对皇帝的问话没兴趣，她连他的人都不想见了，哪里会管对方现在有什么心思，还是看书要紧。
　　
　　朱小妆歪着头，颇为苦恼地俯视着地面上那明明很迫切，偏生还要做出淡定姿态的皇帝，纠结了。
　　
　　“其实，也蛮好的。每日里日上三竿起，夜里看书累了再睡，有空就逗鸟、看书、栽花、刺绣，偶尔弄点糕点。”
　　
　　“她，有没有提到过朕？”
　　
　　朱小妆立即道：“没有。”
　　
　　顾双弦逼视着她：“真的没有？一次也没有过？”
　　
　　朱小妆坚定的维持原话：“没有。”她从腰兜里摸出一个梨子，在衣袖上抹了抹，嘎吱嘎吱地吃着，含糊道：“为啥要想你？她一没有欠你银子，二没欠你感情债，三……嗯，总之，她没提过。”
　　
　　顾双弦气呼呼地绕着原地打着圈。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感觉是当着他的面甩了耳光似的，火辣辣地疼。偏生这耳光还是他咎由自取的，更是让人脸上无光。
　　
　　他是皇帝，偏生被皇后给忽略了；他是父皇，偏生替代了皇后照顾太子；他是君主，还傻傻的送上门给皇后扇耳光。
　　
　　没面子，连自尊都被夏令姝给践踏了。
　　
　　“哼！”他跺了跺脚，仿佛要将一晚上黏糊上的尘土都给踹了干净：“朕也没有想过她，朕的太子也没有想过她。这个皇宫里，根本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位皇后，让她自个悠哉去吧！”甩甩袖子，就要走了。
　　
　　朱小妆开始咬另外半边梨子，噗哧道：“谁说没人记得她？她呆在这里哪也没去，隔三差五地就被人暗杀，不是井水下毒就是饭菜下毒，偶尔身边的宫女们还带着一身的伤回来，让她包裹。对了，有一次皇城里很热闹，端午节吧，她呆在院子里跟宫女嬷嬷们吃粽子，天上放烟花的时候，凭空出现了黑衣人，拿着箭就射她。啧啧，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本姑娘要保护的人也有人赶来送死。”
　　
　　顾双弦那踏出去的脚步顿住，不可思议地问：“她被刺伤了？”
　　
　　朱小妆剔着他：“关你什么事？”
　　
　　顾双弦再问：“凶手是谁？尸体在哪里？”
　　
　　朱小妆用雪梨棍子剔牙：“跟你没关系。”
　　
　　顾双弦冷吼：“说！”吓了朱小妆一跳，差点从墙头翻滚下来，啧啧称奇。原来这就是皇帝的气势啊，见识了，堪比狮子吼嘛，下次她也学学，被逼急了时候就吼一句，绝对让人耳鸣目眩缴械投降。
　　
　　他这边发飙，那里夏令姝已经推开窗户唤朱小妆：“你跟一只野鬼吵什么，过来吃夜宵。”朱小妆立即眉开眼笑，也不管皇帝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跃了进去，留下暴走的皇帝恨不得将凤弦宫的正门给踹开。
　　
　　敢忽略天下至尊，敢无视君王怒火，敢藐视帝王的尊严，说他是孤魂野鬼！
　　
　　顾双弦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那门口，要用火眼金睛对穿了它。回到了寝殿的皇帝，已经七窍生烟，绕去了内殿，掀开床帘，就看到顾钦天袒露着肚皮，裤-裆里已经湿润一片——太子，又尿床了。
　　
　　顾双弦僵着面皮，退出去，抱起桌上的羹汤喝了干净，刚咂嘴，就感觉下腹一股热气慢慢地升腾，完了，他忘记这蛇羹是加了料的壮阳汤。
　　
　　次日清晨，梁公公趁着皇帝起身之时，偷瞄床榻，发现上面一大一小两滩污渍，大的那一滩地图肯定是太子的杰作，那小的一滩是啥？
　　
　　梁公公纠结了，皇上该不是也尿床了吧？
　　
　　□□□□□□□□□□□□□□□□□□□□
　　
　　昨夜的那一钞人鬼’对话，对夏令姝来说就像是突来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她根本不会惦记着。
　　
　　早间依然是日头高照的时候起床，懒洋洋的洗漱了，梳了一个松散的惊鸿髻，着了松花色襦裙，依旧倒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继续昨夜未曾读完的孤本。凤梨将新出笼的水晶鸽肉饺子、枪鱼丸子和一叠翡翠糕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再摆上一碗燕窝粥和半碗珍珠莲子羹，最后让她洗了手，漱了口，慢悠悠地吃着。
　　
　　如此，到了巳时二刻，容宫女们出入的偏门有人禀告，说是：“太医院的谢先生求见。”
　　
　　凤梨出去瞧了瞧，看着来人一袭青灰色长衫，带着黑纱发冠，冠上只有一块圆润的墨玉，不打眼，润润地水泽透亮。她就笑道：“太医院的人奴婢见过，唤作‘先生’的倒是第一次听说。”
　　
　　谢先生笑得含蓄，道：“鄙人是皇上亲点，让某来替皇后娘娘诊平安脉。”
　　
　　凤弦宫的宫人已经很久未曾见过皇帝，就算平日里出门办事大多是绕着后宫的嫔妃们走，见到皇帝的机会更加少。乍然一听，就觉得不可思议：“皇上可有口谕？”
　　
　　谢先生当即让出位置，梁公公的身影就从门后现了出来，凤梨更为惊讶，半响才行礼道：“娘娘如今身子康泰，不需要太医诊治，公公，您还是请回吧。”
　　
　　梁公公历来只对皇帝衷心，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他对凤梨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劝着，最后凤梨答应去问问夏令姝。
　　
　　“替我诊治倒也不必，却是可以替你们看看。跟着我在这里受苦受累的那也去不了，有什么病痛根本无法医治。趁着这一会儿，都开一点调理的方子。”
　　
　　凤梨客客气气转告了，那谢先生也不恼，自己背了医药箱在凉亭里，等着一众宫人们排队把脉，然后梁公公亲自收了药方让小太监去抓药。
　　
　　夏令姝坐在葡萄架下不闻不问，倒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当年夏令姝只请冷宫，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肯，将她拖至凤弦宫，宫外派下众多侍卫把守，两人僵持了一个多月，夏令姝渐渐与他无话可说，索性让人从内封闭了宫门，只看开着侧门让宫人进出。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
　　
　　当然，现在再一次从狗洞里爬进来的小太子除外。
　　
　　“美人。”开口就调戏，不正是顾双弦的宝贝皇儿么。
　　
　　夏令姝不搭理他，顾钦天晃悠悠地抱住她的膝盖，腆着脸：“美人，抱。”
　　
　　夏令姝继续看书。顾钦天拱了拱身子，怎么也没法哄得对方展颜。左右看看，干脆把着她一条腿，自己褪了鞋子，拱着小屁屁爬到脚踏上，整个人扑到她两腿之间，小脑袋埋入她腹部，撒娇地唤：“娘，抱。”
　　
　　这臭小子，硬是要等着她扳着脸的时候才会唤娘。
　　
　　撒娇也够了，两母子缩在躺椅上，夏令姝躺着，顾钦天坐在她大腿上，掰着糕点慢慢的吃。吃一口，看一下她手中的书，噗哧噗哧两声，继续吃。不多时，凤梨端上给小太子专门熬地玉米薏仁糊，喂给他吃了，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晌午。夏令姝也懒得吃午膳，将所有的早点慢慢消化了，摸着小太子圆滚滚的肚皮，两人头靠着头，相依相偎地睡午觉。
　　
　　院墙边种植了美人蕉，花圃里有玉簪花、昙花，还有大片的牡丹园。水榭下的池塘里有醉芙蓉，已经败了，剩下绿油油的碎叶一直垂到了塘里，偶尔水面上冒出点泡泡，那是锦鲤在嬉戏。葡萄藤架只占据了小块地方，可藤蔓疯狂地长，巴掌大的叶片铺天盖地地飞到了院墙上去，枯干地枝桠从叶片下挂了下来，结了成串的葡萄，很是喜人。
　　
　　阳光从葡萄叶中穿透过来，热气被蒸腾，落到身上就温凉温凉的，像是小宫女最轻柔的手，腻又滑。
　　
　　顾钦天在夏令姝怀里动了动，掀着嘴皮子喃喃地唤“娘”，夏令姝就将他搂紧了些，在他额头亲了亲，再一次睡了过去。
　　
　　谢先生在把脉的空档望过去一眼，初始还能轻轻地微笑，第二次就忍不住心怀感动，回去之前，视线再一次停留在母子的脸颊上，不愿离开。
　　
　　夏令姝其实过目不忘，对这位太医有过印象，等到他再来的时候就问：“年三十那夜，是不是谢先生替太子去的毒？”
　　
　　谢先生没想到皇后还记得他，不由笑道：“正是在下。”
　　
　　夏令姝继续问：“谢先生也应当只是外人对你的称呼，而不是全名。”
　　
　　“对。”谢先生毫不隐瞒，一边替夏令姝把脉一边轻声道：“鄙人姓谢，单字一个琛。”
　　
　　两人交情不深不浅，一切只因为对方救过太子，夏令姝才对他格外有待。每日里请了平安脉，两人就说上几句话，夏令姝发现对方是走过江湖的郎中，学识非凡。偶尔夏令姝无聊了，就让他说说民间的疑难病症，顾钦天因为对方夺去了娘亲的关注，不时的捣乱几下，谢先生只是揉揉他的小脑袋，浑然不在意。这般亲密，倒像是熟悉之人做的动作。
　　
　　好在，两人决口不提皇帝，过了十来日渐渐有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
　　
　　等到了八月十五，凤梨如往常一般打开偏门让谢琛进来，紧接其后就听到一阵笑声：“看看凤梨这丫头，在这宫里呆久了人都木纳了，闷头闷脑的不知道抬头瞧瞧后面是否还有人，将我关在门外了可如何是好。”
　　
　　这声音熟悉，立马将凤梨给镇住了，张合几下唇瓣，提着裙摆就朝殿内跑去：“娘娘，皇后娘娘，您家……来……”
　　
　　那人随着谢琛进来，左右看看，不由得皱眉：“这是皇宫还是牢房呢！皇帝是打定了主意欺负我夏家没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小的那一滩是啥，大家知道吧？咳咳，我们要CJ哈~~

大家要的温柔男配来了【喂！】赶快展开JQ吧【喂喂！】

来人是谁？哇哈哈哈~~~夏家人哟，看过姐妹篇《三分春》的美人们应该猜得出吧




侍寝十三回

　　夏令姝从殿内出来，远远地就听到一迭声的挑刺。
　　
　　这里的花没修剪啦，那里的水不够活啦，绿瓦不新，白墙不白，就连见着了人都要挑三拣四一番，最后望向夏令姝，撇嘴道：“我在外行走，经常听人说起美人皇后如何贤惠，皇宫里如何富贵，不知道的人还道你是住在天宫仙境，现在一瞧，我就觉得这皇后的寝宫还没有我在外置办的别庄雅致。连人都傻头傻脑没点机灵劲。”
　　
　　说话这般直爽的不正是夏家最为叛逆的夏令寐么！
　　
　　夏令姝引了上去，执着她的手笑道：“堂姐怎么来了？”
　　
　　夏令寐嗔怪：“我不来，你的亲姐姐就要闹腾着来了。”
　　
　　说起赵王那对夫妇的笑话，夏令寐就更加没遮拦，倒豆子似的唠嗑了好久。夏令姝耐心地等她说完，亲自给她端上茶，笑问：“后宫寻常人来不得，你没与人闹事吧？”
　　
　　夏令寐眼珠子一鼓：“我跟谁闹矛盾呢？”顿了顿，贼笑道：“我是随着我娘入宫给太后请安，然后才来了你这，放心好了，我不给你惹事。”
　　
　　夏令姝望向谢琛，对方恭身道：“皇上与御史大夫汪大人在骈腾殿议事，命微臣引了汪夫人来与皇后说说家常话。”
　　
　　夏令寐只是笑，对谢琛甩手道：“我们女子在说话呢，你一个外人不好听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说完了我自然回去见太后。”这人，也太直爽了些。
　　
　　谢琛脾气甚是随和，自行退了出去，又去了后院给宫人们看药。
　　
　　等身边空了，夏令寐才说：“他是皇帝派来监视你的？”
　　
　　“不是，他只是来请平安脉。”
　　
　　夏令寐瞅她，一脸地不相信：“皇帝很多疑，对于夏家的人尤其如此，哪里肯管你的生死。”话里带着不忿，“我听大伯说了你去年的事情，没能出去，真是可惜了。让我说你这皇宫就跟我过去呆得那处一样，是个牢笼，而皇帝就是看笼子的老虎。”
　　
　　夏令姝笑道：“你难得来一次，我们说他做什么。这一年你去了哪些地方？为何又见到了姐姐，她过得如何？”
　　
　　夏令寐觉得苦涩，轻笑道：“我们都好，就你不好。对了，你姐姐让我从万郾城带来了不少东西，有些是给你的，等太后那边查阅过，就送来了。”按照规矩，任何臣子进贡给后宫的物品都是直接转到皇后的手中。夏令寐锁在了凤弦宫不出去，一切事物就要经太后的手，在外人看来，这是皇后势微的兆头。夏令寐也是世家教养大的，哪里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当下说出来，就是为了试探夏令姝的反应。可她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压根没有什么不平、委顿等情绪，看来是对皇帝死心得透底。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夏令寐缓缓地转入正题：“其实，我这次是代替五叔送信给皇帝。南边海湾海盗猖獗，积少成多，对商船杀抢掠夺更甚往年。五叔前些日子截获了某些朝臣通敌叛国的证据，连同海上各国化成海盗抢夺船只商货，中饱私囊。”她叹口气，“五叔的杀性很重，想要发兵剿灭海国，镇大雁朝国威。”
　　
　　夏令姝对朝政有些了解，自我封闭之后，这才断了对朝局的灵敏把握，听了这些话她也不发表意见。
　　
　　夏令寐握着她的手道：“作为夏家位置最高的人，你不能再躲了。皇帝没多久，肯定要请你出宫。”
　　
　　夏令姝笑道：“堂姐明明是从海上来，为何又去了万郾城？”
　　
　　“啊，”夏令寐讪笑，“其实，我是路过了万郾城，听你姐姐说想要借着上贡的机会来看看你，赵王不同意。两人争执了好久，最后就变成我来了。”她喝了一口茶，笑道：“反正我是夏家最无用最清闲的人，又有一身武艺，跑腿这种活做着正好。”
　　
　　夏令寐来了没多久，果然夏家五爷从海域送来的折子就到了，同时还有赵王请战的折子。说起赵王与皇帝的是非恩怨那是一日一夜都说不完，皇帝请了夏令寐去询问了海盗的情况。夏令寐也算是奇女子，放着好好的御史夫人不做，只请下堂之后就飞奔去了五叔的地盘，随着海船出海。为人胆大心细，容貌明媚骄人，性子还直爽泼辣，很得士兵们的脾性，没了多久就飞来了不少桃花债。
　　
　　大雁朝未婚男女之防并不是很重，世家女子中更有自小习武者，或出嫁武林世家，或者嫁给将军女扮男装随军出战，也有江湖独行侠。夏令寐出现在皇帝的骈腾殿，还大大方方的与众多大臣们以礼相见，平和无任何柔弱娇态，将自己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如往常一般，但凡有战事，永远都是有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地不可开交。夏令寐汇报完事物，听得太后来人说物品已经转入凤弦宫后，就施施然出宫了。
　　
　　当夜，被吵得耳鸣目眩的皇帝一手抱着太子顾钦天，一手提着个黄金笼子，偷偷摸摸来了凤弦宫门外。
　　
　　连续拍了两次大门，都没有人应声。顾钦天已经不耐烦，自己拖着皇帝寻去了平日里他爬的狗洞，道：“找美人。”
　　
　　顾双弦看了看那只容半大个娃儿钻过的狗洞，再看看自己的腰身，果断的摇头：“这等狗洞哪里是皇家子弟能够去钻的，我们继续走正门。”
　　
　　顾钦天不干了，挣脱皇帝的手臂，几下拱背伸腿就爬了进去，留下皇帝站在外面吹胡子瞪眼睛，气得半响没法吱声。
　　
　　顾钦天熟门熟路地去了夏令姝的寝殿，脆脆地喊：“美人，爹爹，来。”
　　
　　凤梨等人正在伺候夏令姝沐浴，怎么着也没想到太子会这个时辰过来，遂抱着他一起进了浴汤，两母子一起洗了个鸳鸯浴，小太子扭着小屁屁笑得咯咯地响：“浴，美人，光光的。”压根将苦等他传讯的爹爹丢到了九霄云外。
　　
　　夏令姝将顾钦天抱出浴池，拿着绸巾给他擦拭小胳膊小腿，对着凤梨道：“那新的香粉拿出来，去痱止痒的那盒。”
　　
　　凤梨早已捧出一个白银圆盒，上面精雕细琢了童子放风筝图样，打开盖来，清香扑鼻，隐约有薄荷味。顾钦天伸出手指：“吃。”
　　
　　“小馋鬼，难道没有吃晚膳。”凤梨再递给她一个圆鼓鼓的毛刷，沾了些粉末，轻柔的抹在顾钦天脖子、腋窝、大腿内侧，想了想，又扒开他的两瓣小屁屁，抹了些上去。顾钦天爬起来，吧唧地亲了她一口：“美人。”
　　
　　夏令姝气得冒火，一巴掌敲打在那半圆上，清脆响亮。顾钦天瘪了瘪嘴，改唤：“娘。”委屈的搂着她脖子，一起进了寝殿。
　　
　　凤梨又碰触一大堆干净的衣裳、鞋袜，笑道：“娘娘亲手给太子绣地衣裳总算能够穿了，原本还想着没了机会。”
　　
　　夏令姝展开金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吐泡泡地肥龙，给顾钦天穿上。别说是凤梨，就算是夏令姝也以为自己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皇儿了。最初封闭凤弦宫之时，她一边思念着孩子，一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做衣裳上，从太子在半岁一直做到了十岁，每一岁都有三套衣裳，足足缝制了半年多。她想着皇儿的时候，就拿出来摸索一番，想象下小小的，肉肉的顾钦天穿上它们的样子，思念成狂。
　　
　　“娘，羞羞。”小太子指了指她的鼻子取笑她。
　　
　　殿外，张嬷嬷站在门口道：“娘娘，皇上在宫门口，要不要开门？”
　　
　　陪在旁边的众多宫人都屏息凝气地偷瞧她，夏令姝给孩子套上外裳，穿袜子。顾钦天不老实，在龙凤床榻上滚来滚去，就是不听话。夏令姝给他洗澡已经折腾累了，佯怒道：“过来，再调皮就将你丢给小鬼，让你见不到娘亲了。”
　　
　　顾钦天并不是很懂这些话，可是看着对方的脸色也觉得凶凶的，爬过来两步，揣测她的神色一次，再爬两步，夏令姝一把拖着他的小胖腿：“将你送回给皇帝，别在这里缠着我。”
　　
　　顾钦天知道皇帝是谁，很小的时候八皇叔就教导过他，谁是皇帝，哄着他一声声念：“黄西。”
　　
　　“皇帝。”
　　
　　“细。”
　　
　　夏令姝给他拢好衣角，抱给凤梨，狠心道：“送出去。”
　　
　　众人惊诧：“娘娘。”太子难得来一次，而且还是晚间来，这是大家求也求不到的恩赐，皇后怎么舍得与太子亲近的机会。
　　
　　夏令姝也不管众人的疑惑，将孩子放到凤梨手中，自己绕到梳妆台前，拿着龙角梳一顿一顿地扯着发尾。女子年岁有多大，那头发就有多长，夏令姝长发坠地，发丝都未干透，梳得太猛，一抓就是几根断发，吓得凤梨二话不说，困好顾钦天，疾速地去了宫门。
　　
　　顾双弦已经等了很久，耐心全失，一会儿想着夏令姝对他有恨，一会儿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都放低身段地来见她了，历来重规矩懂得给人脸面的皇后怎么着也会见他一见吧？
　　
　　当然了，作为皇后，无论如何也要摆摆谱，端一端架子，毕竟年前皇后与皇帝的那一场闹腾已经弄的整个朝堂人尽皆知。反正，皇后的面子，他作为皇帝的也会顾及些。至少，两人不争吵，嗯，有话好好说。她性子倔强，争强好胜，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忍一忍，让一让也就没事了。
　　
　　皇帝，永远必须以大局为重。
　　
　　他每日里卯时初刻上朝，大大小小地要与朝臣们众多事情，每一项决定都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马虎。午膳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胡乱吃了两口，食不知味。下午批奏折批得头昏眼花，有时候更是被文臣们那些花里胡哨不知所云的折子气得胃疼。武官们直爽，不写奏折，直接跑来皇宫跟皇帝说话，说着说着就开始争吵。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爷们，跟他一个文雅的皇帝吵架。谁地嗓门大？反正不是皇帝，他还喝着润喉茶呢；谁地脾气大？反正也不是皇帝，他发脾气就是要砍头的事儿，轻易不敢真正动怒，要动怒了那也是狐假虎威。
　　
　　好不容易一天完了，他想着带太子逗趣两句，吃顿好好的晚膳也是不错，纯粹当作解乏了。好吧，嫔妃们也寂寞了，一个个变着花样跟他偶遇。他也不是柳下惠，有几次与嫔妃们都滚到床上去了，结果，对方娇滴滴地戳了戳他胸膛，发表了若干赞赏倾慕之后，就开始提要求。她们也不知道过了这一村还有没有这一殿，所以逮住机会就要给家族谋取点什么。顾双弦疲累之极的时候只想着疏散，疏散的是他的困乏而不是他手中的权利和金钱。
　　
　　一想到权势，他又想起了今日主战派与主和派地争吵，头疼，腿疼。提着金笼子，对着里面的小家伙嘀嘀咕咕。抬头望明月，估摸着自己在门外呆了有差不多一个时辰了，皇后的架子也应该摆足了吧？
　　
　　然后，门开了。
　　
　　顾钦天鬼哭狼嚎似的手脚乱踹，一迭声地唤“娘，娘……”
　　
　　顾双弦傻眼了：“皇后呢？”
　　
　　凤梨服了一服，也不敢回他。怎么说？说皇后不想见皇帝，那不是找死么。她依依不舍得将小太子送到梁公公面前，等对方抱稳了，立即转身，‘嘭’地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顾双弦一愣，半响，回过头来问梁公公：“朕，刚刚是不是吃了闭门羹？”
　　
　　“啊，”梁公公正遭受小太子的安禄山之爪，思忖了下，回皇帝：“皇上，也许您来地时辰不对。”
　　
　　顾双弦问：“有什么不对的？”
　　
　　梁公公谨慎道：“皇上，现在已经亥时三刻，要午夜子时了。”这个时辰，正好是皇帝招人侍寝的时辰。您老这会子来，摆明了是要与皇后行夫妻之事。
　　
　　不得不说，皇上您的目的太明确、太招摇、太没脸没皮了。
　　
　　顾双弦勃然大怒：“可她也不能让朕不进门啊？”吼得太大声，没一会儿，整个凤弦宫的烛火都熄灭了。
　　
　　宫门外，残留下宫人提着的引路灯散发着昏黄地光芒，秋风一吹，连着人的衣袂都翩飞了起来。
　　
　　月凉，人心更凉。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的儿子爬狗洞，为毛觉得这么喜感呢，啧啧，是谁教的~~~

话说，今天跟大神鱼聊天，就是爱爬树的鱼啦

她说：今天的留言好凄惨，2个小时只有60条(┬＿┬)
我说：本来以为我杯具了，4个小时只有23条，然后看到大神都如此，我瞬间就被治愈鸟~~~~\(≧▽≦)/~

捂脸，我要求真低~~

好累，睡去了，大家晚安




侍寝十四回

　　顾双弦一手抱着太子回了寝殿，将挣扎哭闹的孩子放在床榻上的时候，才发现金笼子里面的小家伙也在吱吱的乱叫。
　　
　　在路上压抑地火气怫然发作，随手就将那笼子给甩了出去。纯金的东西不够硬，砸在雕龙画凤的柱子上就瘪进去几根，梁公公就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从栏中伸出来，两条前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刨啊刨，蓬松的白色尾巴已经在另一头竖了出去。咔嚓一声，小白狐狸奋力抗争的爬了出来，哧溜地就往外面窜。
　　
　　这是顾双弦预备送给夏令姝的宠物。梁公公不敢怠慢，一迭声的叫人去抓它。
　　
　　它冲到门口，有人拦着，拐着去了窗台，窗户也关着，推了几次推不开，就窜上了房梁，立起尾巴对着下面一群小太监呲牙裂齿。
　　
　　顾钦天哭得打嗝，最终累了，趴在床榻上眼角含泪的睡了过去。
　　
　　顾双弦心里有簇火苗子在烧，坐不住，也睡不着，索性去了外殿，继续批奏折。
　　
　　奏折里面也没好事，不是贪官污吏，就是民间疾苦，再有江洋大盗惹是生非。最后的一叠奏折是梁公公特意整理出来从骈腾殿搬过来的，全部都是关于南海海盗的劣行。烧商船，抢财宝，倒卖弱女小儿，反抗者一律砍下人头挂在旗杆上垒成了人头塔。顾双弦越看越气，这些人都是大雁朝的子民，每一本奏折上仿佛都有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哽喉作呕。
　　
　　无视朝廷，无视军权，更无视人命的海盗，不绞杀了他们，何以立威。
　　
　　前些日子礼部汇报，说这一次海国没有提交贡品清单，只有一位使者支身前来。密探在其行囊中发现一封密信，上面有海国国主对大雁朝皇帝挑衅言语若干，摆明了准备在此次中秋佳节上，当着众多附属国的使者面前羞辱皇帝一番。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忍的下场就是，他得去请皇后出山。嗯，皇后出山，后宫就要血雨腥风了。到时候，他又该对皇后以及夏家忍无可忍了。
　　
　　从所未有地，顾双弦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正悲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和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让他省心的呢？
　　
　　明天，最多是后天，他还得忍下性子，先搞定皇后，再搞定夏家，然后让赵王出银子，夏家五爷挂帅，扬帆出海，替大雁朝出一口恶气，然后挖出海盗们的财宝来填他的怨气。
　　
　　唉，他还得再物色几个能打仗的将军，现在一天到晚对他狮子吼的将军们老了，脾气越来越大，都敢跟他这个新皇帝叫板，倚老卖老，迟早要办了他们。
　　
　　□□□□□□□□□□□□□□□□□□□□
　　
　　夏令姝想要下棋，手痒痒了很多日，终于熬不住了。趁着夏令寐来看望她之际，拖着堂姐在葡萄架下摆上了棋盘。夏令寐执白，夏令姝执黑。
　　
　　“原来我千里迢迢来皇城，就是陪你打发无聊日子。真是大材小用。”
　　
　　夏令姝脸含红晕，早已入了迷，心不在焉地道：“这里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拼女红我不如她们，下棋都是我赢，久而久之没甚趣味。你既然也无事，陪陪我也无妨嘛。”落下一子，抬头嬉侃道：“还是，堂姐想跟汪大人再续前缘？每日里呆在家里，等着他上门去寻。若真是那样，我也不拦你了，你归家吧。”
　　
　　“唉，”夏令寐冷汗，斗嘴道：“谁等他。我夏令寐万万没有吃回头草的兴趣，一个男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等我回了南海，要多少壮丁都有。”啪地落子有声，气势十足。
　　
　　“那些粗汉子哪里比得过我们的汪大人博学多才。”
　　
　　“皇上还多才多艺呢。”
　　
　　“汪大人铁血御史，在朝堂上说一句话，所有的官员都要抖一抖。”
　　
　　“皇上一开口，下面的人就血流成河，哀鸿篇野。”
　　
　　夏令姝叹气：“堂姐，你心野了。”
　　
　　夏令寐瞪她：“令姝，你心乱了。”
　　
　　夏令姝懒得跟她计较，下手无情，啪啪地连续吃掉对方大片白子。
　　
　　夏令寐打起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她从来不含糊。
　　
　　一盘棋成了杀场，两个女子都互不相让，一边下棋一边打嘴仗，浑然忘我。
　　
　　谢琛站在旁边看了半响，等到输赢已定，这才开口劝道：“皇后，该把平安脉了。”
　　
　　夏令姝头也不抬：“没瞧见我忙着么，别扰我兴致。”
　　
　　夏令寐输了一盘，锐气大减，谢琛道：“不如鄙人与皇后来一盘。皇后赢了谢某就走，反之，皇后输了就看诊。”他想了想，对在喝茶的夏令寐道：“方才，谢某看到汪大人进了骈腾殿，不知道何时出来。”
　　
　　夏令寐一愣，甩着衣袖：“我有事先走了，令姝你保重。”一阵风似的，居然就没了人影。
　　
　　夏令姝扳着脸，一副压抑着怒气的神情，分了黑白子就要罢手。谢琛已经自顾自坐在了对面，执起黑子落在了棋盘正中间天元上。棋盘上纵横十九路，第一颗子落在天元的少之又少，对方要么是棋中高手，要么就是门外汉。
　　
　　夏令姝思忖半响，到底还是棋瘾没过完，谨慎的坐下，与对方对弈起来。
　　
　　相比堂姐，夏令姝与谢琛交情不深，她没有交谈的兴趣。虽然一心在棋盘上，也没有了方才兴奋地目不转睛、情绪激昂地神态。神情冷淡，话语全无，下手倒依然狠辣。
　　
　　秋风习习，吹拂着葡萄叶簌簌的响着，与落子的‘嚬嗒’声一唱一和。
　　
　　不远处，张嬷嬷等人在忙着修剪快要落叶将尽的花圃，凤梨等宫女在做女红，诺大的宫墙内有着难得的宁静祥和，没有纷争，没有权欲，只有安然的悠哉和随遇而安。
　　
　　气氛很好，却很短暂。
　　
　　没了半刻，从内反锁地凤弦宫大门突地震动，一下再一下，红木大门中被劈开了一刀口子。
　　
　　夏令姝站起身来，双手拢在宽袖中，长长的空荡荡的袖口随着那虎啸般的斧头晃动着。
　　
　　‘哄——’的，绛紫色大门被从外砍成了两半，门后，走出沉着脸的顾双弦。
　　
　　记忆中，残酷冷血的眸子，紧抿着的唇角，还有那如出鞘的寒剑般站立的身躯，都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让夏令姝有点目眩。
　　
　　两人，谁都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见到。各自还带着闯入心扉的刹那惊讶和狂喜，他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眼就望到了她。瘦了很多，有些旧的襦裙套在身上，感觉风一吹就可以飞起来。肌肤泛白，站在绿色之中，光影是金色的，仿佛给她镀上了点点星光，骤然靠近的眼神就被光点中的白给刺了一下，他都可以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娘！”顾钦天在他怀中伸长了双臂，小眼睛已经肿胀地只能打开一条缝。
　　
　　太子的呼唤像是劈开金幕的利器，夏令姝缓缓地将白子丢在翡翠棋盒中，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寝殿。凤梨与竹桃两人急忙跟上，费力的闭合了殿门。门外，也不知哪里闪过来几尊门神，两位嬷嬷，两个太监，再加若干伶俐的宫女立在门口，齐齐下拜后再也不动了。
　　
　　顾双弦再一次觉得脸颊麻麻痒痒地，好像被对方扇了两个耳光。不过，第一次是当着梁公公的面扇的，这一次是当着所有随行来的宫女太监们扇的，人员数量不同，耳光的响亮程度不同。痛得他都要抽搐了。
　　
　　夏令姝，你狠！还真的生死相见不相闻。
　　
　　顾钦天已经从顾双弦怀中爬了下来，摇晃着走到殿门口，一边拍打着厚实的大门，一边喊“娘”。嚎过一夜的童音已经嘶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叶中拉扯出来。小手拍打着，没多久就红了，他也不顾，手疼了就脚踹，一只脚站不稳就坐在地上，撑着地面踢打。他人小，力气微薄，声嘶力竭下气息动作都微弱了下去。
　　
　　小白狐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身边，瞧瞧小太子，又瞧瞧大门，挠了挠脑袋，唧唧两声跳到他头冠上，用小尾巴扫着他的额头。
　　
　　“娘，娘……”顾钦天发起了傻。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嫌弃过，自认为只要撒娇耍赖就能够得到大人们的爱护。昨夜在最欢喜的时候被送了出去已经大大的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今日好不容易拉着爹爹来了，面临地却是视而不见的抛弃。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哭嚎着，踢打着，希望这位莫名感觉亲近的，让他唤作娘的人能够打开门哄他、抱他、如往常那样亲亲他。
　　
　　顾双弦算是见识了夏令姝的决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抱起顾钦天，对着门内的人道：“令姝，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不论私情，就言责任。八月十五有各国的使者来朝贡，作为国母你必须带着太子出席。九月是钦天的周岁，他是太子，你是他的生母，若是抓周礼上生母不出现，朕想，这对朝廷对世家，乃至对钦天来说，预示着什么，你不会不明白。”他顿了顿，继续道：“赵王妃也会在十五那日过来，你该见见她。”
　　
　　后宫里听到动静的妃子们已经陆陆续续派人来查看，就连太后的人也焦急恐慌地竖起耳朵贴在凤弦宫的宫墙边，堂而皇之的听壁角。
　　
　　皇帝和皇后的热闹，不是寻常人能得见；皇帝吃闭门羹，谁见了谁挖眼珠子。为了小命，所有的八卦人士都上演了千里眼偷窥，兔子耳偷听等技巧。
　　
　　皇后寝宫大门顽强的闭着，小太子单手抱着皇帝的脖子，将泪水鼻涕全部抹在了父皇的衣领颈脖上，小白狐的尖鼻子碰了碰太子肉肉的脸颊，两个小脑瓜凑在一起格外惹人怜爱。
　　
　　皇帝久久不见动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早就发觉了围观人众，面子上越来越僵硬。
　　
　　夏令姝这个女子，果然不吃软饭。他做皇帝的都腆着脸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还加上小太子的倾情演出，居然都没有哄得美人皇后出来见一面。就算不见面，至少你也开一条门缝，给个回话呀！
　　
　　天底下，有谁敢这样晾着皇帝？
　　
　　好吧，在做太子的时候，他们两人就经常上演她跑他追的戏码。可那时候年少，年轻气盛，众人只会当作小两口的情-趣。如今，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夫妻的典范，再多的私怨也必须忍着，以国事为重。
　　
　　顾双弦觉得自己的姿态已经放得够低，若是夏令姝再不给台阶，他不在乎软的不行来硬的。
　　
　　“朕给你两天。十五那一日，你若是再不出现，朕不在乎将整个凤弦宫给拆了，并将赵王妃送与你做伴。”将赵王妃软禁在宫闱，赵王不就只能乖乖就范。
　　
　　甩着衣袖，顾双弦冷哼着对随行的工部众人道：“将这里全部重新修葺，两日后朕要凤弦宫成为大雁朝当之无愧的后宫之最。”
　　
　　他是帝王，不需要夫妻之情，他也给不了她要的一世一双人。
　　
　　不论情，就论政吧。
　　
　　内心叹气，将哭得有气无力的顾钦天递给一直沉默的谢琛：“给太子看看，别到时还这副丑样子，丢大雁朝的脸面。”独自一人行到宫门口，看着那破碎地大门，就好像两人早就支离的感情，一切不可追矣。
　　
　　工部的人一直是夏家的人管着，效率其高，又是修葺夏家最荣耀女子的宫殿，自然尽心尽力，从白日一直忙活到半夜。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叮叮呛呛不停。花园被重新整理，摆上了最新盛开的名贵花卉；池塘里的残叶都被捞了干净，锦鲤有了乌龟陪伴；假山上的亭台楼阁都刷洗一新。
　　
　　夏令姝靠在门边不知道多久，想要起来之时腿脚都僵硬了，还是凤梨与竹桃扶着她要去歇息。她摆了摆手，低头，一点点打开殿门。
　　
　　外面，谢琛怀抱着睁大眼眸的顾钦天，温和的微笑。
　　
　　他说：“作为娘亲，没有人可以舍弃亲儿。”
　　
　　瞬间，泪珠双行。
 
作者有话要说：熟人告诉我我被投诉刷分了，OML~~因为同一章重复打分的缘故，真是无妄之灾

所以，大家只要在请在一章之内打一次分就够了，第二次更新的时候给零分就好，我们淡定，低调做人，嗯哼

我继续安静码字，大家轻松看文，不用太去在意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中秋快乐！

谢谢药丸子的同人长评，泪流，第一次收到同人文，感动




侍寝十五回

　　顾钦天在凤弦宫的龙凤榻上趴着睡，小白狐有样学样地四肢大张睡在他背脊上，蓬松的尾巴落在他屁屁中间，像是小太子长的尾巴。夏令姝端着燕窝羹进来，他就翻个边，把小白狐压在了底下，正着睡。也不闭上眼，歪着头看着夏令姝走近，然后问他：“吃不吃？”
　　
　　他就骨碌碌的想要爬起来，动作不利索，又倒下去，再爬起来。小白狐趁机抓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动物都盯着玉碗中的吃食，口水滴答。
　　
　　夏令姝用银勺搅动两下，顾钦天小手搭在她腿上，仰头：“娘。”然后，张开嘴巴，等着夏令姝喂。
　　
　　吃一口，望她一眼，再吃一口，十足的呆儿傻样，让夏令姝更加心疼。
　　
　　顾钦天一直由顾双弦养着，太后照看不多。换了其他的皇家弟子早就学着呀呀的念千字，听诗词。到了顾钦天身上，顾双弦自己忙着朝政，太后只知疼惜孙子，宠着不惹恼了他，倒养成了爱玩、爱吃、懂得哄人的小骗子。对着谁都嘻嘻的笑，见着貌美女子就唤“美人”；若是男子，头也不抬，也不知道学了谁。
　　
　　谢琛这两日拿着秘制的药膏给两母子擦了眼眶，桃子眼睛总算消了肿，博得了顾钦天难得的好感，免费奉送给了对方一个小小的正眼。就算谢琛与夏令姝下棋，他也不捣乱，顶多是自己窝在娘亲怀中，她落一子，就扯着她衣袖让喂葡萄，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白天晚上的吃，到了半夜，睡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撒了一泡尿，连夏令姝的衣裳都弄地湿答答。夏令姝从小教导过弟弟，自然明白立威要趁早，虽然心疼儿子，也在他哭鼻子之前，给了屁屁两巴掌，气得顾钦天只喊“美人”，决口不喊“娘”。
　　
　　就算如此，第二日他该吃的还是吃，完全的记吃不记打。
　　
　　她连续两日照顾孩子，只觉筋疲力尽，又满心欢喜，仿佛只要有了顾钦天，再多的苦和累都值得。她重新体会到做娘亲的责任，为了这份亲情，让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区区一个皇帝，她根本不怕！
　　
　　推翻自己的誓言，也无所谓；再去面对后宫诡秘变换的斗争，她也能够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只要，能够亲手看着顾钦天长大，守着他平平安安就好。
　　
　　□□□□□□□□□□□□□□□□□□□□
　　
　　八月十五，寅时一刻，巽纬殿。
　　
　　远处的绿瓦屋檐上还没看到任何的日光。顾双弦已经由太监们服侍着穿上裘冕服，戴上金龙纱冠，立在宫殿的正中心，静静的站立着，不言不语。
　　
　　梁公公守在他身后，趁机打着小瞌睡。
　　
　　二刻，高悬的月亮总算缓缓爬了下来，清凉地如一块塞牙的冰糕。
　　
　　顾双弦拢着双手从宫殿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又游魂似的飘回来。不时瞅了瞅梁公公似睡非睡的脸，终于忍不住去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声音道：“去看看。”
　　
　　“啊！”梁公公抖了抖假胡须，只点头。绕到了殿后，这才清醒，赶紧拉住一个小太监嘀嘀咕咕了一番，对方跑着去了。他老人家就地靠着冰块似的墙壁——继续睡。
　　
　　三刻，顾双弦已经耐着性子看了十本奏折，批阅了……零本；喝了一口茶，茶水换了三道；糕点倒是吃了一个，咬一口就看一下门外，而后干脆拿了一个站在门后，一边吃一边听动静。不知不觉地吃完一个，索性让小太监捧着糕点盘子端立在门后，他出去转悠一圈回来咬个吃，吞干净了再跑出转悠一圈。
　　
　　吃得太饱，急急忙忙去更衣。坐在黄金马桶上还在嘀咕：“她到底来，还是不来？”
　　
　　所有的耐心耗尽，对着外面大吼：“小梁子！”可怜的梁公公，已尽中年还被他当作幼童的使唤，洗了个冷水脸充作汗水，跑了进来，闭气，问：“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起了。”
　　
　　“真的？”
　　
　　“真的。”
　　
　　顾双弦点头，这心里一放松，憋了两天三夜的肚子就顺畅了。利索地办完‘大事’，他再一次端起了皇帝架子，扬起个脑袋，迈着虎步，一步三晃地继续在正殿门口，遥望。
　　
　　卯时，初刻。
　　
　　艳阳的第一缕光线从屋檐下慢慢爬起，先是将墨黑的天空晕染成波光荡漾的池面，越靠近水纹就越亮。身穿玄青袆衣的夏令姝就在那点点泄漏出的骄色中，缓步行来。
　　
　　越走越近，风鬟雾鬓上金色的凤凰振翅欲飞，衬托得她傅粉施朱清亮又模糊，沿袭了夏家特有的银蓝眼眸幽深、谋智。衣有六件，襟口、袖口与下摆层层叠叠，如瀑布铺散开来，端地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她停在他面前，下拜，轻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顾双弦急切地扶起她，执着她的手心，触摸那上面的柔滑温度，这才明明白白感受到：她，回来了！
　　
　　果然，除了家族，除了她姐姐赵王妃，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影响她分毫。早知威胁有用，在当初就应该拿出来试试，枉费自己做了大半年的皇家嬷嬷，又是皇帝又是皇后，太折腾，太大材小用了。最主要的是，他真的不想每日夜里换一床被褥。
　　
　　两两相望中，她一如记忆中的平静，他也只好佯装自己很淡定。
　　
　　淡定到脚背疼痛难忍，啧，低头一看，顾钦天已经一脚狠狠地踩在他脚背上，一脚还不够，再多踩几下：“坏大虫，坏。欺负，美人。”
　　
　　顾双弦抱起自己的宝贝太子，笑眯眯地问：“坏大虫是谁？”
　　
　　顾钦天拉扯他的双颊，继续抱怨：“大虫，坏。”
　　
　　顾双弦再问：“美人是谁？”
　　
　　“娘。”
　　
　　这下皇帝明白了。那日他让人砸凤弦宫，在小小的太子心目中，就是坏大虫欺负美人娘亲！
　　
　　他顾双弦是龙，不是虫。
　　
　　梁公公在一旁提醒：“皇上，时辰到了，该去举行祭天仪式了。”
　　
　　顾双弦点点头，一手牵着顾钦天，一手拉着夏令姝，正要抬步，那头，有小太监喘气跑了过来：“皇，皇上，大喜。乔婕……妤，有，有喜了！”
　　
　　刷得一下，皇后那一头的手就挣扎着出去了。
　　
　　顾双弦，脸——垮了。随即转头，对着那小太监道：“拖下去，五十大板。”梁公公精神一抖索，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唉”着，挥手让人捆了那不看眼色的小家伙下去。可怜的娃，下次看还有人想要抢风头不。
　　
　　顾双弦难得的透出点温柔来，对着左看没怒气，右看没喜气的夏令姝道：“皇后，我们先忙正事。”还要去拉她的手，这一次夏令姝已经将顾钦天搁在两人中间，像是竖起了一个矮矮胖胖的旗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双弦无奈，跟着对方一人一手牵着顾钦天去了五帝庙。
　　
　　对于大雁朝而言，每一年除了大年初一的祭天仪式最为隆重，是为天下苍生祈福，求风调雨顺。八月十五，算是做个规矩，让邻国友邦看看大雁朝的繁华和兵力强盛，然后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上贡。所以，相比之下，祭天只是一个仪式，后面的兵法演练才是重头戏。
　　
　　祭天之后，拜先祖，皇帝带领着臣子们和各国使者在昆旻殿前殿阅兵，皇后在后殿接见各国命妇，同时还有大雁朝封地汇集而来的皇亲国戚内眷们。
　　
　　夏令姝就在歌功颂德和明争暗斗中，望见了自己的姐姐赵王妃——夏令涴。
　　
　　昆旻殿纵横长达几千尺，各自的面目都模模糊糊，待到司官唱诺，夏令涴在众目睽睽中走到龙首台阶下，行礼。昔日如影随形的亲密姐妹，如今却要以君臣之礼相见，不得不让人兴叹。
　　
　　晌午，设宴麒福殿。依然是皇帝带着臣子使臣们在前殿，听《十面埋伏》琵琶语，赏《兰陵王》剑阵，评《响屐舞》舞娘，歌舞升平，各国称颂；皇后与众多命妇在后殿，论《霓裳羽衣》美艳，观《雁南飞》胡腾，聆《将军令》古筝呛。
　　
　　小太子顾钦天陪坐在皇帝的身边，临场不惧，一举一动有板有眼，看起来甚是龙马精神。也是年岁小，在百官面前露了小脸之后，就转而陪伴在皇后身边，睁着一双银蓝色的小眼眸看似虎目炯炯，实则内放狼光，在众多女眷脸上游移不定，堂而皇之的大饱眼福。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二刻，才散场。
　　
　　夏令姝站在麒福殿最高处，看着姐姐安然出了宫门，这才接过嬷嬷怀中半睡半醒的顾钦天，亲了亲他柔滑的肥脸。他耙了耙，糯糯地唤：“美人。”
　　
　　顾双弦从前殿赶了过来，问她：“如何？”
　　
　　夏令姝淡淡地道：“邻国公主来了三位，俱都二八年华……”
　　
　　“咳，”顾双弦去抢她怀里的孩子，一个拉着小太子单臂，一个抱着他的小腿，对持。顾双弦道：“朕让人将凤弦宫里里外外都修葺一番，没有十天半月你都无法居住，这些日子去朕的寝殿，如何？”他强行夺过太子，单手抱着，另一手固执的抓住她的，半拖半拉的往皇帝寝宫巽纬殿走，道：“正好你替我主持下公道。”
　　
　　夏令姝身不由己，冷哼：“臣妾能够替皇上主持什么公道。”
　　
　　“乔婕妤之事，有猫腻。”
　　
　　夏令姝莞尔：“臣妾还没有恭喜皇上，又将喜得贵子了，真是可喜可贺。待到迎娶那三位公主充斥后宫，皇上继续为皇族辛勤耕耘、开枝散叶……”
　　
　　“皇后，”顾双弦打断她，在霓虹宫灯衬托下，他的眉目张扬着怒色，不多，刚好掩盖了他的窘迫：“朕这些月根本没有招人侍寝，乔婕妤腹中的孩儿不是朕的骨肉。”
　　
　　夏令姝一愣。冒充皇族血统可是大罪，按理说，乔婕妤没有胆量也没有本事敢红杏出墙。夏令姝对顾双弦了解甚深，成亲以来，他对美色是宁可看错也不放过，能吃的绝对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不吐一根。他受的皇权教育，女子永远都是权利的纽带，等到将这份权利利用殆尽或是吞噬干净之时，纽带随时可能被他五马分尸弃尸荒野，他绝不会给予任何怜惜。
　　
　　皇权，不容人轻视；皇族的血脉，不容人混淆。
　　
　　谁都可以知道，一个得宠的嫔妃生下的皇子，会拥有什么，会改变什么。顾双弦既然如此强调，那么事情就真的存在疑问。
　　
　　夏令姝也不是寻常人家教导出来的女子。她聪慧，观大局。需要她大度的时候，她可以任仇敌在其面前嚣张跋扈、举剑相向，还能谈笑风生；需要她狠辣的时候，她就成了女修罗，用最慈悲的心怀，温柔的眉目中说着轻柔的话语，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你踹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既然走出了自我建造的牢笼，决定做一位真真正正皇后，保护好太子。那么，她首先处理的，就是皇位争夺者的威胁。
　　
　　斗志昂扬的夏令姝被某只大尾巴龙哄到了巽纬殿，大手一挥，梁公公赶快狗腿子似的去捧了《承恩册》来，上面仔仔细细的记载了皇后自请封宫之后，皇帝与后宫嫔妃滚床单的记录。大到几月几日滚了几次床单，小到滚床单之前之后说了几句话，都一一记载。在梁公公看来，这本册子还不够全面，应该画下每次所用‘招数’，以及皇上驰骋‘杀场’的时辰长短，才更有真实性，禁得起推敲，还有皇后的询问。
　　
　　月已高悬，殿内燃着清袅的昙花香，十八麒麟铜灯已经灭了十二盏。众人屏息凝气中，只能听到皇后查阅皇帝‘丰功伟绩’的翻页声。
　　
　　顾双弦偷偷摸摸地让人抱了太子去偏殿，看着宫女们整理好床榻，备好浴汤，再摆上加料的香片，往香炉中再填了一把催-情的苦艾草，这才眉开眼笑地让宫人退下。
　　
　　自己给自己撤下沉重的头冠以及腰带等琐碎之物，好整以暇，装模作样凑到了夏令姝颊边，去抽那册子，柔声道：“夜深了，不如明日再看，我们先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OML~~足足码了三个小时啊，删减修改了不少，哎，悲催的
另：《三分春》已经更新了番外
我中秋节的任务都完成了，好辛苦，关古言就写了6000字，没人表扬我咩？

咳，大家记得一章之内不要重复打分，第二更留言用零分就好，都=3=个




侍寝十六回

　　夏令姝头也不抬，只道：“皇上请自行歇息。”
　　
　　顾双弦揪着那册子，拉开了些，另一只手绕到了肩膀半搂着她：“皇后也累了，这东西也不急在一时不是。”
　　
　　夏令姝沉思，抬头轻笑：“的确不急在一时。”
　　
　　顾双弦眼眸眯成了一条缝。看，皇后多通情达理。他的龙爪看着就要落到皇后的柳腰间，就听到对方瞅着他的发顶，补充：“臣妾可以等皇上的绿帽子戴稳了，高了的时候，再慢慢的查，十天半月的过一次堂，一年两年或者三年，等着皇子出生了，长大了，成年了的时候，再一举揭露真相。”她眉头略眺，似乎真的在衡量某人脑袋上到底可以戴多高的绿帽。
　　
　　“呃，”顾双弦磨了磨自己的双腿，讪笑道：“不用那么久，依照皇后的贤达，明日定然就能够查个水落石出，还朕一个清白。”说着，把人抬到自己的身上，下颌磕在她的后颈，摩擦着：“朕说的是实话，这《承恩册》也没作假，朕这半年多一直没临幸后宫嫔妃，所以……”咳，既然皇后你回来了，是不是该先解决真龙天子的‘温饱’问题。
　　
　　求-欢求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同时，放软放得如此的低下的皇帝，史上还真的找不出第二位。
　　
　　软硬皆施，是顾双弦最拿手的技巧。
　　
　　夏令姝知道，软地不行，没一会儿他就真的会霸王硬上弓。可她之所以被他威胁，是为了太子，而不是为了皇帝。她愿意为了顾钦天的安危为难自己，却不愿意为了顾双弦的‘需要’而委屈自己。
　　
　　当即，素手微抬，也不吱声，无言的反身替他宽衣解带。
　　
　　顾双弦微微扬起头，深觉满意。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他愿意给皇后地位和权利，皇后自然也必须无条件付出对等的报酬。
　　
　　夏令姝逐步解开那龙头盘扣，轻声问：“为何没有招人侍寝？是对嫔妃们的样貌和性情不满意？”
　　
　　“不。”他摊开双手，等着皇后替他褪下龙袍。
　　
　　“那，皇上身子不好？要不要请太医看视。”
　　
　　“不。”龙靴也脱了。
　　
　　夏令姝左右思忖都不对，索性由他牵着去了汤池。
　　
　　八月中旬的气候已经有些凉意，半敞的天窗外，一轮蛋白圆的月色悬挂着，在温湿的池面上印下斑驳的倒影。顾双弦由夏令姝伺候着褪了所有的衣衫，独自一人迈入了池中，在一片烟雾袅绕中，目光炯炯地仰视着全身完好的夏令姝。
　　
　　“皇后，何不与朕一起共浴。”
　　
　　夏令姝缓缓呼出一口气，螓首道：“皇上稍等，臣妾去取些物品来。”
　　
　　物品？皇后果然深知皇帝的性情。两人久别胜新婚，自然需要其他物品补助，增添些情-趣。顾双弦嘿嘿淫-笑：“快去快回。”
　　
　　夏令姝捧着他的衣物，站在汤池的入口处，轻笑着问：“皇上，你可得等着臣妾。”
　　
　　“好，好好。”连续三个好，某只色龙只差摇头摆尾，腆着脸展露他急切的心情了。等到看不到夏令姝的身影，他就猛地扎入水中，翻滚，如蛟龙般地咻的游到那头，然后踢打着大理石壁再啪嗒啪嗒地游回来。
　　
　　池边有四个盘龙龙头，口中各自镶嵌了拳头大小的琉璃珠，水流日复一日的冲刷着它们，波纹都有了彩缎的色泽，再倾斜入池，像是注入了彩虹上缀着的露水。
　　
　　顾双弦哗啦啦地从这个龙头下钻过，又从哪个龙头口中摸摸，偶尔去揪另外一条龙的尾巴，靠近门口的盘龙最凄惨，被他抠入尾鲫，硬是想要摸出点什么东西来。只道背部有点冷意，他才讪讪的罢手。
　　
　　时光慢慢从指缝中流走，他玩也玩累了，全身泡在水里逐渐发软，干脆钻出汤池，拿着绸巾擦拭水渍。正准备套上亵衣出去瞧瞧夏令姝的动静，这么晚了，她还没来，难不成是找不到东西？她很少在巽纬殿过夜，对里面的暗柜知之甚少，平日里他的某些东西也收得严密，她定然找不到。
　　
　　脑中这么思量着，他干脆将共浴的念头抛弃，反正他不嫌弃皇后，某项可以拉拢夫妻感情的运动在浴汤中可以进行，在龙床上也会更加尽兴，他就勉为其难的去找她好了。
　　
　　他抖了抖亵衣，穿了又脱很麻烦，干脆一丢，拿出最底下的亵袍来套着，松松的系了一个结，就往入口走去。
　　
　　汤池离正殿之间有个长廊，长廊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古木。秋日，半青不黄的树叶婆娑着，偶尔可以听到鸟雀的呢喃声。他还未到出入口，就觉得一阵冷风吹来，大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卡塔’一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转动。
　　
　　他警觉得回头张望，波光粼粼的汤池，轻袅的香炉，地上半湿的缎子，月色高挂中天，白的光柱，黑的摆设，孤零零的人。那‘卡塔，卡塔’地响声一阵阵传来，如催命的利剑，让他毛孔倒竖。正准备张口喊来人，脚下一震，出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石门，堂而皇之地竖在他的面前，阻拦了通往内殿的大路。
　　
　　他再打一个喷嚏，就看着那石门一点点合上，皇后的身影从缝隙的黑暗中逐渐显露清晰，有惊诧，有担忧，更多的是释怀。
　　
　　她释怀个什么劲啊？
　　
　　他要去正殿，跟皇后做那鱼水之欢的事情，他已经饿了好久了，今夜准备饱餐一顿，好犒劳下自己的劳苦。
　　
　　他……
　　
　　“啊切，啊切，啊——切！皇，皇后……”他大叫，拍打着石门。
　　
　　门外，夏令姝的声音传来：“皇上。”
　　
　　顾双弦顺口气，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汤池，欲哭无泪：“这是怎么回事？朕第一次知晓这里还有暗门，快找机关让朕出去。”
　　
　　“好。”
　　
　　顾双弦裹着亵袍：“等一下，别找人，就你。你找找看是不是不小心碰触了什么怪异的东西。”
　　
　　“嗯。”停了停，“皇上也找找周围，看看有没有办法出来。”
　　
　　他又开始打喷嚏：“好。”左右打转，在石壁上到处乱摸。
　　
　　长廊屋梁上，朱小妆倒挂着，手中吊着一串葡萄，吃一个问一句：“我可不可以去偷看？”
　　
　　夏令姝无动于衷。
　　
　　朱小妆跟随她的脚步，悄无声息的暗行：“那我可不可以从天窗扔东西进去？比如，扔泥鳅。”
　　
　　夏令姝招来梁公公：“去找太医院谢先生，说让他明早来给皇上看诊。”
　　
　　梁公公卑躬屈膝：“皇上是……”不行了？不会吧，皇后衣裳都完完整整，皇上难道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这是大事，要不要汇报给太后？
　　
　　夏令姝冷道：“皇上风寒了，让太医院直接熬药好了。”梁公公退去。
　　
　　朱小妆嘀咕：“其实，我也着凉了，能不能假公济私的给我把把脉？”
　　
　　夏令姝喝茶，捧着《承恩册》再一次慢悠悠翻看起来。
　　
　　不远处，依稀传来某条衰龙的低问：“啊切——！皇后，你找到机关了没？”
　　
　　□□□□□□□□□□□□□□□□□□□□
　　
　　今日大朝，作为大雁的皇帝，顾双弦必须用最威严的姿态接见各国使臣，接受他们口若悬河的奉承，还有比昆旻殿还要长一圈的礼单。
　　
　　谢琛大清早的就来了，先去给顾双弦把脉。小太子顾钦天缩在皇后的怀里，听到内殿皇帝打一声喷嚏，他就学一声“啊嚡”，有时候又是“嗄切”。学了半响，冒了不少鼻泡泡，谢琛也替小太子把了脉。
　　
　　结果很意外，两父子都得了伤寒。
　　
　　若不是知晓皇帝被关了一晚上，否则她还以为昨夜是两父子一起歇息。
　　
　　顾双弦躺在龙床上，眼泪鼻涕双流，一双湿漉漉的大眼巴巴地凝视着皇后，说不出的可怜。一声声的强调：“令姝，我病了。”这会子，干脆装起了弱者，希望博得冷血冷心的皇后侧目。
　　
　　宫殿里，负责伺候皇帝的太监，伺候皇后的宫女，伺候太子的嬷嬷，皆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同时竖起很高。
　　
　　梁公公在龙床另一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花里胡哨地帕子，捏着一角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感叹道：“皇上，苦啊——！”偷偷瞥了瞥皇后，继续垂头哭诉：“皇后娘娘不在的日子，皇上白日要上朝处理朝政，晚间亲自抱着太子殿下用膳沐浴，教他说话。太子小，经常半夜尿床，皇上最初的几个月，龙床和身上的亵衣从来没有干透过。
　　
　　太后管理后宫嫔妃，总是不得闲，太子哭闹着要皇后，皇上舍不得他委屈，好几次带去前朝偏殿，一听到哭声，朝也不上了就去哄太子。批奏折，皇上拿着大笔，太子拿着小笔，用朱砂把所有奏折都涂画了一遍，皇上骂也不敢骂，打也打不得，自己责令臣子们重写奏折呈上来，对外只说自己都泼到池塘里去了，被老臣们好一阵抱怨。
　　
　　有一次，皇上自己中暑了，不敢靠近太子。太子闹腾着要父皇，嗓子都哭哑了。皇上无法，自己在冰窖里带了半个时辰就去哄太子，感觉头晕了又再去洗个冰水澡，搓地自个儿全身打冷战……”他哽咽难言，顺了好几口气，这才对皇后鞠躬道：“娘娘，皇上天大的过错好歹也是真龙天子，他有他的苦；太子弱小，离不得娘娘，老奴还请您多忍让，替大雁朝的百姓想想，替皇族的安稳想想，也替……站在皇上和太子的角度想想。”说得宫殿里的人眼圈都红了。
　　
　　顾钦天抱着夏令姝的脖子，“啊切”一声，就歪头去看父皇，顾双弦赶紧也“啊切”几声。两个人倒像是两只青蛙，此起彼伏地将喷嚏当作了乐曲在弹奏。
　　
　　夏令姝脸色缓和起来，医女趁机端上熬好的药送上来，皇帝靠在床柱上，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夏令姝将太子放在皇帝怀里，自己接过了药碗，搅一搅，自己试了试，觉得不甚苦，这才给一大一小那个男子喝。顾双弦喝一口笑眯眯，顾钦天喝一口皱成了包子。
　　
　　喝了药，用了早膳，两位病人都冒了一身汗，神清气爽的又在打闹。到了早朝时辰，顾双弦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前朝。
　　
　　夏令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周身散发着和善的气息顿时一敛，对谢琛道：“还早，有没有兴趣下一盘。”
　　
　　谢琛是从来不在乎皇宫里这些束缚规矩的，当即坐在了偏殿，与皇后娘娘摆起了棋子。这一次，皇后执黑，他执白。两人畅快利落的下子，杀气腾腾，很快就到了终盘。
　　
　　夏令姝掌心里卷了三个子，不停地抚着，淡淡地问：“你说，对于一个置你生死于不顾的人，一个想要将你家族吞噬殆尽的人，一个能屈能伸为了权利不惜一切的人，他的心能真么？”
　　
　　帝王的尊严、威望和骄傲，能够为情-爱而改变吗？
　　
　　对于从小在世家长大的夏令姝而言，她可从来未曾见过男子愿意为了女子放弃骄傲过，就算是她的姐夫顾元朝也只为了姐姐而放弃了权利。但是，放手的同时，他照样还是这大雁朝手握私兵最多的王爷，在封地上称王称霸，连皇帝都要忌惮。那么，身为皇宫中长大的顾双弦，真的为了她而放下身段，只为了博得红颜一笑？
　　
　　谁相信？她不相信。
　　
　　以前的太子妃夏令姝相信，所以在生死存亡之际，她被他抛弃差点命丧黄泉；以前的皇后夏令姝相信，所以亲生骨肉出生第二日就被夺走，母子分离。她被他逼迫，被他威胁，甚至于被他囚困於深宫之中不得自由。这才出来第一日，他就想要靠着痴情溺爱来获得她的真心，其背后的寒意不用想不用猜，谁都明白。
　　
　　谢琛沉默半响，缓缓地道：“我在外游历之时，遇到过一位重症病人，沉疴已久，药石无医。亲人为了家财，虚情假意刻意奉承。他实在不知哪一个儿子对他是真的好，哪一个又是又是装模作样。最后，他想了一个法子，让我给他开了一个方子。第二日，他就……”他霍地落下一子，白玉与棋盘相撞，发出‘叮噔’的脆响：“咽气了。”
　　
　　“他的亲人？”
　　
　　谢琛轻松一笑：“离的离，散的散，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夏令姝不语，他接着道：“第七日，本已死透的他，莫名其妙的诈尸，再一次活了过来。从此改名换姓，逍遥度日。”
　　
　　夏令姝暗叹：“还不是时候。我的天儿，还小，太小了。”
　　
　　谢琛了然的点头：“所以，我会等，一直等。”
　　
　　夏令姝蓦然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对方如许情深的眸子中光华流转，似乎有什么从黝黑深处一点点泄漏出来。她讶然：“你……”
　　
　　“我等你。”他说，扫向棋盘：“我，赢了。”
　　
　　昆旻殿，梁公公最后一次替顾双弦整理发冠衣摆，就听到头顶上帝王冷哼：“给朕去查，看看这个皇宫里到底还有多少机关，多少暗道。朕倒要看看，夏家能够控制皇宫到几时。待到……那时……”话音渐小，手中的赤霄剑已经迸发出冷冽的光芒，嗜杀，血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望天，其实，我真的很纯良，大家要相信我(┬＿┬)

我不但纯良，我还很善良，我是亲妈，泪奔~~


另：这一章打过分的美人们，再次打分请用“0”分，都非礼个~~
P.S：谢谢‘S’的全文补分，捂脸~~




侍寝十七回

　　梁公公伺候了顾双弦多年，从他在众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到封为太子，然后成为天下第一人，对他的性子比皇后了解更深。对这一对至尊夫妻的爱恨情仇也看得比谁都分明，当下也不点破皇帝的壮志凌云，只低声回了一句：“皇上苦老奴看着，可皇后苦，谁又望见了。”摇了摇头，退后几步。
　　
　　珠帘之外，已经有小太监扬声道上朝。
　　
　　顾双弦心头一震，随着人流再一次登上那宝座。
　　
　　宝座硬、且冷，像是一条孤舟远远的离开了大海，在海平线上漂泊着。大臣们在海岸的那一头，呼喊万岁，却没有一人真正靠近他。面圣的使臣们，如同海面上的波涛，或轻或重，或高或低的敲打着船边，有时候会溅起不高的浪花，将他退离岸边更加远；有时候又卷起狂涛，倾头而来，差点将船只打翻。他一个人双手稳稳地揪着船边，风雨飘摇中，只看到船桨‘扑腾’一下，跌入了水中，慢慢沉下去，逐渐再也看不见影子。他突然有点恐慌，自己毫不犹豫的离了岸，是不是太草率了？他孤身入海，是不是太胆大了？他一人在船中安坐，是否会被吞噬？吞噬之后，大臣们会转头奉承新帝，嫔妃们各自出了皇宫，然后，只有皇后陪葬在他的墓穴中，一百年，一千年。
　　
　　不管，她甘不甘愿。
　　
　　他突然打了冷颤，不由得想起去年雪夜烈火中，她的绝情。
　　
　　那个女子，若是他赶将夏家赶尽杀绝，她会不会将他给杀了？这么一想，他只觉得兜头兜脑满盆子的冰块砸了下来，将他浑身都侵透了。
　　
　　昏昏沉沉中，就听到底下一个半大的孩子磕头道：“臣恳请皇帝陛下赐名。”满朝动容。
　　
　　“你是说许国送来一名皇子，给大雁朝为质？”鼎衡宫中，太后刚刚听得了前朝的汇报，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太监垂首，答“是”。
　　
　　皇后端坐在太后身边，她的另一头是赵王王妃夏令涴。
　　
　　夏令涴随着赵王去了封地，对大雁朝周围各国的朝政也听说了些，当即道：“据闻许国国主年事已高，众多皇子各自为政自相残杀。这位十一皇子姓许，名旷，是当朝贵妃的最疼惜的儿子。这个时候送来，其实也是寻求一个庇护。毕竟，任何人都知晓大雁朝的白鹭书院最不拘身份地位，广纳贤才的地方。”
　　
　　夏令姝笑道：“皇上给许旷改名许衡，子承恩，封为了庆恩王。想来，以后也是要当大用。”他国的质子，要么是死在了异国他乡，要么就是放回去搅乱本国朝政，乱其朝纲，为大雁朝所用。夏令姝的话没有说完，众人就已经领会了里面更深一层的意思，叽叽喳喳发表了一下对皇帝和太后、皇后的祝贺，收了一个便宜儿子。
　　
　　太后突然叹息：“十一皇子，而我们大雁朝才三位皇子。唉，为何皇上的子嗣这般艰难。”
　　
　　下首陪坐的嫔妃们捂嘴暗喜，春心鸾动。哎呀呀，太后都发话了，皇后也出宫了，这《承恩册》上的名号应该重新排过，皇帝也该按照祖宗规矩招人侍寝了吧！
　　
　　这头有人轻笑道：“想来是后宫里人都老了，皇上腻了，所以看着都提不起兴趣。听闻这一次有邻国送来公主和亲，个个国色天香，兴许能够让皇上重开龙颜，为皇家开枝散叶。”
　　
　　话音刚落，从她周身前后左右俱都甩来无数的眼刀子。好好的，你提什么公主啊！一个皇帝本来就不够分了，还来三个异国的黄毛丫头争宠，还让不让人活了。
　　
　　夏令姝瞥了瞥原来的德妃，现在的周美人，淡淡的道：“那就宣三位公主进宫来见见，让皇上看过之后，封了名号安置了，挑一个侍寝吧。”
　　
　　嫔妃们好不容易容光焕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暗暗计算皇帝要多少日才会从三位公主销魂的身子骨上爬下来，然后才想起其他的美人儿。
　　
　　安怡怯怯的问：“皇上要是不满意呢？”
　　
　　夏令姝笑道：“那就让皇上按照祖宗规矩来，《承恩册》上轮到谁了就是谁。”
　　
　　众多怨妇突然迸射出精光，让整个鼎衡宫为之一亮，差点闪白了夏令姝那一张淡定的脸。
　　
　　有人开始悄悄的整理发丝，有人摆弄衣裳首饰，有人已经下意识挺胸收腹，嗯，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胸部壮观的美人。更有人已经开始推测《承恩册》上自己的名次和日子，雨露啊，平常的嫔妃们一月才能品尝一次，真是……饿死了= =
　　
　　夏令涴瞧着夏令姝短短的几句话哄得下面一众嫔妃们的喜怒哀愁，不觉好笑。笑过之后，又黯然。她作为赵王妃，还能与赵王一起一世一双人。可妹妹令姝作为皇后，就算再有多少手段，也不能阻止皇帝不去三宫六院，更不能阻止一个个的皇子皇孙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她的苦，她的泪，当真是无人明白，也无人安抚。
　　
　　待再过半个时辰，外间只听到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太监来报：“许国安国公主，雪国圣公主，启国无双公主到！”
　　
　　众位嫔妃皆起身，朝外望去。
　　
　　雕凤门廊处，刺目的日光正攀在蓝白的天空上，衬托得天更亮，影更暗。宫廷红瓦上银涔涔一片，与金黄的秋色交相辉映，红的如血，金的如泪。那三抹摇曳的身影，就在朦胧的冷光中一步步行来，走一步，那些脆响就争先恐后的钻入人的耳膜，像是催人的心魔，敲打着人心底最深处极力压抑的疯狂嫉妒。
　　
　　夏令姝的身躯仿佛承受不住这明晃晃的炫耀，微微往后靠着。凤座太深，她一退再退，居然就这么深陷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待要开口，发现平稳的声调中，有根弦咯吱咯吱的拉扯着喉咙，让她哑然。
　　
　　殿外，再响起一声：“皇上驾——！”唱诺还未完，皇帝已经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对着即将下拜的夏令姝道：“皇后先等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人疑惑。
　　
　　夏令姝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平静的问：“皇上让臣妾等什么？臣妾等得，其他人可等不得了。”
　　
　　皇帝一愣，旋身望去，周围一群虎视眈眈的饿女，齐齐地盯视着他，吓得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天啦，他该不是掉入了兔子窝吧？而且，还是一群饿了大半年的兔子窝。一个个千娇百媚，睁着看到肉的红眼睛，咄咄地围住了他。
　　
　　夏令涴忍不住噗哧的笑出声来，顾双弦突遇救火的人，赶紧拉住一个是一个，大呼：“原来赵王妃在此，赵王为何没来？”他摆摆手，似乎赶野兽似的轰开众人，先对着太后恭身，皇后带着其他嫔妃对他下摆。
　　
　　顾双弦拉着夏令姝的手坐在太后身边，对夏令涴道：“打完了海国，让他来一趟，朕跟他说说贴己话。”
　　
　　夏令姝欲挣脱出手来，两人在广袖中暗自争抢了一番，夏令涴目光有意无意的瞅着，笑道：“臣妾定然一字不错的转达。”
　　
　　太后笑道：“你们两兄弟说话从来没有正经，倒是打架得多。下次赵王来了，你若有气打他一顿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又活蹦乱跳了。如今我朝百方来贺，以后用得着兄弟的地方还多着。”一个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一个是大雁朝的皇帝，也算是太后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上阵父子兵，太后也不是为了亲生儿子会刻意偏袒的人，在皇朝中，国家往往比父母兄妹的感情重要。
　　
　　太后明白的表态，皇帝随即笑着点头：“儿臣揍完了他，再让他去揍别人，为大雁朝扫平逆贼，扬我国威。”这些话是刻意对着夏家姐妹说的，听到这里皇后也暗暗松了肩胛，任由他在衣袖内骚-扰她的掌心。修整圆润的指甲轻轻刮着手心的嫩处，痒痒的，仿佛撩拨着心怀，拨一下，心口就跳一下。夏令姝在众人面前端着皇后的礼仪，只能暗自忍耐一动不动，这越发让皇帝得了趣，恨不得将昨夜的仇给赚回一个大大的礼包才好。
　　
　　她心里有怨，他知道。他也由着她发泄，只要影响不了国家的根本，不让外人看了笑话就好。在外，两人依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夫妻，私底下，如何闹腾他都由着。
　　
　　皇帝，他永远分得出什么才是最重要，又有什么才是他手中最大的依靠。
　　
　　权势，有了它，他就是君王；皇家正统，利用了它，他就是大雁朝公认的皇帝。
　　
　　今日的百国朝贺给了他无数的赞赏，和无尽的信心。他相信，夏家迟早能够打压下去，皇后自然而然逃不出他的控制，先皇留下的遗臣迟早都会成为他的心腹。赵王，他可以防备，更加可以为己用。只要，在他脖子上架上一把刀，用得好了，也就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去。如今，大雁朝用得着赵王，顾双弦就必须忍着对方日益庞大的私军。也亏得他想出了损人利己的主意，这一次攻打海盗之后，赵王也就不已为虑了。
　　
　　“皇上今日的早朝散得快，急急忙忙过来可是有其他要事？”
　　
　　“嗯，是有正事。”顾双弦指了指殿中高调着进来，更高调的被众人忽视的异国公主们，笑道：“这三位，朕准备指婚给还未成亲的几位兄弟。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一怔：“皇上一位也不留？”
　　
　　顾双弦肯定地道：“不留。”皇帝答得太干脆，久居深宫的太后也猜到里面有了什么变故，当即笑道：“那就依了皇上的意思。现在几位王爷中，二王爷定山王，八王爷定兴王和九王爷定唐王的正妃之位都还缺着，改日请他们入宫来说说。”当着未出嫁的公主面将她们当作没有主权的丫鬟讨论，实在是无礼。嫔妃们当日入宫之时也早就面对过，倒也无甚感触，只是公主们地位非凡，那雪国的圣公主俨然变了脸色。
　　
　　夏令姝一一关注，笑道：“既然如此，臣妾先安排几位公主的寝宫，等到王爷们娶亲之时，说不得臣妾还能讨几个大红包。”太后隔空戳了戳她，“就你最爱作弄人。你先别顾着王爷们了，皇上的事儿你也要看着办了。”绕了半天，又到了侍寝上来。
　　
　　顾双弦这一次头也不抬，直觉自己是热锅里的肥鸭子，插翅也难飞，只等着众多嫔妃们拿着筷子开动。这种感觉很不好，以前只有他虎视眈眈别人美貌的份，没有别人盯着他下筷的份。如今的美人恩，他老人家觉得比那加了料的补品还凶猛，一不小心估计他骨头渣子都留不住。嗯，享受美人就好比喝高汤，需要慢慢熬煮，一口一口的品尝才好。汤水太热，会烫伤了他的舌头，补坏了身子。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地掐住夏令姝掌中一小块肉，皮笑肉不笑地道：“昨夜，朕受了风寒，今日还没好全。此事皇后也知晓，对吧。”
　　
　　底下众多红眼睛兔子齐刷刷询问皇后。那阵势，那气势，那……
　　
　　夏令姝淡淡地回答：“太医院早上已经开了方子，皇上如今看起来精神气也都不错……”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帝打断她，另一手撑着额头：“不如，先等朕病好了，再议。”他顿了顿，随即笑道：“而且，朕与皇后也大半年未见，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议’。”
　　
　　商议着就慢慢滚到龙床上去了。这是皇帝刻意挑拨皇后与嫔妃之间的矛盾？或者是皇帝直接宣布对皇后的专宠？
　　
　　若是专宠，倒也是时候。毕竟夏令姝的姐姐夏令涴是赵王的王妃，宠了皇后就是宠了赵王，这打战的事情不就顺顺当当？
　　
　　夏令姝，说到底也只是家族与皇族的一个纽带而已。她不能反抗，也不能反驳，只能默默承受。
　　
　　她的肩膀上，负担着家族的荣华富贵，也负担着太子的性命。
　　
　　夜，亥时一刻。
　　
　　看完奏折，与众位大臣开完小会的皇帝站在巽纬殿的正门口。
　　
　　兜兜转转的内院，每十步一盏琉璃灯。璀璨的光芒将周围的景色衬得晶莹剔透，有种一碰即碎的脆弱，一如夏令姝被家族舍弃之时的茫然。
　　
　　那个时候，是他逼着夏家放弃她；这个时候，又是他拿着夏家压制她。压得她的神情越来越沉静，也压得她不得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对皇帝盈盈下拜，表示臣服。
　　
　　他再一次执起她的手，翻开来，掌心中他掐过的地方已经显出一条条红印，像是两人缠缠绕绕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他褪去了白日的温雅可亲的面具，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含笑而问：“今夜，你还准备如何耍朕？”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篇文有亲提出有部分章节比较乱，我现在手上有现言稿子还没赶完~~~等完了那一边，我在将这篇文整体理顺一遍吧

多谢大家的体谅了，咳咳

另：多谢穆小童，腐猫喵喵 ，sunyu.200808，等更真苦，年等几位美人的补分，捂脸~~~
还有，KK啊，你太彪悍了，泪流，让我受宠若惊，我……其实真的不是后妈
还有还有，等更真苦美人儿的长评，真是深得我心，扑倒一个

P.S：这一章打过分的美人们再次的打分记得用‘0’分，泪流~~

唉，又是夜晚啊，皇后的侍寝之路……




侍寝十八回

　　夏令姝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就好像看一个一天到晚跟娘亲捣乱的大孩子。
　　
　　她问：“皇上的伤寒好了？”
　　
　　顾双弦一挺胸膛：“好了。朕是真龙天子，那一点小病痛算得了什么。”
　　
　　夏令姝轻轻叹口气，颇为贤惠地道：“皇上龙马精神，正当壮年，自然有什么病痛也好得快，可也不能忽视了固本培元。”她招来宫女，亲手捧过漆盘里的药碗：“再喝三日的汤药，去了病根才是真正的好全。”
　　
　　药汁浓稠乌黑，像是乌鸦身上褪下来的皮，放在火上熬了七七四十九日，让你看着就腻，想吐。
　　
　　顾双弦推开药碗，闭着鼻息道：“皇后，你就别耍小阴谋了，朕在很久以前就不敢喝你亲自嘱咐的汤药。因为，喝了它们，轻则，朕会浑身无力发痒发麻；重则心如刀割皮开肉绽。”他绕开两步，离那药碗更加远一些，坚定地道：“不喝。”
　　
　　夏令姝目无表情的再问：“真的不喝？”
　　
　　顾双弦摇头。他们成亲的第一个月，他就被夏令姝‘温柔体贴’给害惨了，整整几个月近不了所有嫔妃的身边。只要他想去吃哪位美人的豆腐，都会全身如针扎似的疼痛，还麻痒难当。那段日子，太惨痛，至今记忆犹新。以后，但凡是两人有了矛盾之时，夏令姝亲自送到他手上的吃食，一概拒不接受。
　　
　　“好吧，”夏令姝颇为失望的放弃，“其实，它真的只是一碗普通的汤药。”
　　
　　皇后口中的普通汤药是皇帝心目中的毒药。嗯，不上当。
　　
　　一计不成，再来一记。夏令姝一边伺候着顾双弦宽衣解带，一边问他：“太子呢？”
　　
　　“朕让他在东宫好好住着。他快要周岁了，朕那时候都能够自行歇息，从来不给父皇母后填麻烦。”
　　
　　夏令姝母性光辉十分强大，忍不住嘀咕：“太子还小，离皇上身边太久了，不好。到时候有嬷嬷们照顾不周，他说又说不清楚，旁边的人也瞒着，等皇上发现太子委屈的时候，也就晚了。”
　　
　　顾双弦大手一挥：“那也不差这一晚。明日，等明日我们再去抱得他回来就是。”
　　
　　夏令姝竖起眉头道：“半夜可有人替他更衣，换被褥？太子尿床在这皇宫里都不是秘密了。”
　　
　　“那朕让梁公公去照看太子。”他钳着夏令姝的手腕，自信满满的笑道：“皇后，春宵苦短，你就别想用太子来坏朕的好事了。”
　　
　　夏令姝道：“皇上，你不疼惜他。”
　　
　　顾双弦已经拉着她去了内殿，两人坐在龙床上，他笑眯眯的吻了吻夏令姝的手背，道：“今夜，朕只想好好疼爱你。”
　　
　　夏令姝眼眸眯了眯。大红绣缎的床帐给她周身添了些喜气，倒像多年前两人洞房花烛夜的那晚，带着点羞涩，一点喜悦，还有一点点的惶恐，让顾双弦有种时光倒回的错觉。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说：“你别怕，朕不会伤了你。”
　　
　　夏令姝的视线空空的落在他的腰腹之下，也说：“臣妾怕的时候，皇上你永远都不会留情面。所以，怕也没用。”
　　
　　顾双弦笑了笑：“也不一定。朕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你在害怕，也许，只有等你流泪了，朕也就心疼了。”
　　
　　夏令姝盈盈的凝视着他，眼角还真的溢出了点泪：“那臣妾哭一哭，求皇上饶了臣妾，成不成？”
　　
　　“啊？！”顾双弦一愣，盯着她那还没有指甲盖大小的泪水，十分苦恼：“皇后，你做戏也不做全套。美人流泪不该是你这样，你要脉脉不得语，或者哽咽难言，或者暗自垂泪还要强颜欢笑，再或者……”
　　
　　夏令姝脸色一变，就要站起身来：“皇上，臣妾可哭不出，挤出这么一点泪水也不容易，你到底放不放过我。”
　　
　　顾双弦猛地一拉她，将其整个人扑到在床榻上，鼻翼在她脖子间嗅来嗅去，像是讨食物的小狗：“皇后，梓童，令姝，你饿了朕好久。”
　　
　　夏令姝暗里气得冒火。她下药，他不喝；她用亲情打动他，他不上当；她都难得的装柔弱了，他居然比她还能装委屈。
　　
　　这是皇帝嘛？
　　
　　这不是皇帝吧！
　　
　　好吧，他们两个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虚情来我假意，都是玩弄世人的高手。
　　
　　可她不是泥巴捏的人，她有脾气，有傲骨，有尊严。她冷心冷情之后，哪里会轻易被他的小打小闹给说服，更是不会因为他的假装示弱而心软。
　　
　　当即只说：“皇上饿了的话，臣妾给你安排其他妃子来伺候。周美人是老人，最懂得皇上的需求；程充媛也保养得当，轻侬软语最能安抚你那苍老的龙心；还有安美人和邝美人，含苞待放真是需要皇上滋润的时候；若是还饿，后宫里七十二妃任君选择，保管将你喂成大雁朝历史上最英勇神武的……肥龙。”
　　
　　顾双弦手下给皇后宽衣解带，嘴巴也不停，在对方唠唠叨叨的时候不时的去亲吻她脸颊，咬她耳朵，浑身是劲的拱来拱去像一只费力爬行的虫子。
　　
　　夏令姝火冒三丈，去推他，正色道：“皇上，臣妾不想侍寝。”
　　
　　顾双弦去咬她的手背：“可是，朕想吃肉，吃皇后夏令姝的肉。”夏令姝气得去打他额头，顾双弦腆着脸笑道：“果然还是皇后够劲，乖乖的，让朕好好疼爱你。”
　　
　　夏令姝瞪着他：“你想要疼？”
　　
　　“对。”
　　
　　“很好。”夏令姝等得他压下，也不知道哪里来得滔天怒火，齐齐地凝聚在膝盖之上，对着某条肥龙鼓鼓胀胀的双腿之间，顶了上去= =|||
　　
　　“嗷————！”的惨叫，响彻了灯火阑珊的皇城内院，惊起轮值侍卫的警觉，嫔妃们的春-梦，还有无数路过北定城南飞的大雁，它们由一字改成了人字，叽叽喳喳的八卦着，继续长途飞行。
　　
　　从太子东宫听到惨叫的梁公公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巽纬殿，只看到一个佝偻着的半-裸男子从内殿跌跌撞撞的倒退着出来，指着里间发抖道：“夏令姝，你，你狠！”
　　
　　梁公公泪流满面：皇上哟，不狠的话，她就不是皇后了。让你性急，让你威胁，让你两面三刀反复无常……
　　
　　夏令姝撩开层层叠叠的薄纱帘子，每踏出一步，那些帘子仿佛铺散再凝聚的火焰，翻腾着卷翘着，如火幕簇动，而她就是那死寂中即将□的凤凰，眉间的血滴红宝石摇曳着，像暴怒中喷发的火红舌信子，张狂的，渴望血的洗礼。
　　
　　夏令姝手中、拿了长剑，剑尖停驻在了某龙的裤-裆间，隔空划拉着。顾双弦先是受到凤膝的全力一顶，再面对利器的‘威胁’，当即陪起了笑脸：“皇后，你小心些，别伤了手。”一边狂给梁公公打眼色，你倒是想办法把皇后的剑给夺下来啊！这殿里的宫人全部都要扣月钱，扣赏银，扣口粮，扣每季度的衣裳水粉配额……天杀的，皇后在龙凤玉枕里藏了宝剑，还是没上剑鞘的，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养了一群废物啊！
　　
　　梁公公在宫里多年，对皇帝的眼色很有心得，当下点头：老奴明白了，要奴才们都退出去是吧？嗯，皇帝的倒霉是不能见证的，皇后的怒火是不能围观的，你们夫妻之间的‘恩爱’更是不许任何人窥视的。
　　
　　老公公良心稍微挣扎了那么一弹指的时辰，就做好了决定。他背着双臂打着手势，一群太监宫女毫不犹豫，打雷似的进来，闪电似的退了出去，干干净净。留下宫殿中这一对至尊夫妻上演恩怨情仇。嗯，在梁公公的眼中看来，这是皇帝的情-趣，也只有皇后可以陪他玩。
　　
　　“皇上，”夏令姝像是隔着一条银河似的，注视着他：“臣妾一直未曾违抗过皇上的圣旨。哪怕是做太子妃之时，还是做了皇后。你要留我，我留了下来；你要我出宫，我也出来了。可是，你不该得寸进尺。”她抖了抖剑尖，于是，那利器也就得寸进尺了些。皇帝虽然有武艺，可他刚刚遭受‘重创’，那地方比男人的命还重要，夏令姝下了死劲踹的，他就赔了半条命的疼了，现在还提不出一点力气。
　　
　　夏令姝继续道：“臣妾是女子，被你伤了，心也冷了，可到底还活着。活着就有尊严，不会容人践踏。”她剑尖挪到对方的心口，微微刺了下去，顾双弦猛地扣住它。半条命重要，可若是皇后发了疯，真的对着他的心脏给刺了下去那就是整条命。
　　
　　这个时候，顾双弦也知道自己拨动了夏令姝的底线。他叹息一声：“朕以后不为难你就是。”
　　
　　夏令姝哼了哼：“你当然不用为难我。杀了我又舍不得，冷落我也不愿意，只能拿着太子威胁我，拿着家族逼迫我，拿着姐姐弟弟压制我，就凭着这些，不需要皇上你亲自动手，我就四面楚歌生不如死了。”将长剑转了半圈，喝过血的剑刃上再次见了红，是顾双弦的血。
　　
　　血顺着胸膛一直滑到腰际，侵染了金色的扣带，成了结伽的深褐色，丑陋，污秽。
　　
　　“事已至此，臣妾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你，陪了葬，然后让夏家把持朝政，扶持太子登基，你说如何？”
　　
　　顾双弦脸色一变，掌心再一用力，踏前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掐在了她握剑的虎口之上，咬牙切齿地道：“你敢！”
　　
　　夏令姝笑了起来：“我有什么不敢！”她不惊不怒，“我有没有告诉你，先皇真正的死因。”她倏地闷笑了起来，眼底有汹涌的潮水涌了起来：“先皇是被静安太后亲手毒死的。你是静安太后的亲儿子，我是她的儿媳妇，你说，若我学了她的，趁着不备，一剑捅死了你，如何？”手臂倒抽，硬是将长剑从顾双弦的掌中给抽了出来。
　　
　　“你的娘亲杀了你的父亲，我也杀了你，我们这一代的恩恩怨怨就彻底了结了。你也不用威胁了我的家族，不用利用太子博取我的同情，更是不用反反复复的试探我的真心。”她将剑比在顾双弦的脖子上，“反正，我以下犯上，换了任何皇帝，也不会轻易饶了我的性命。”踹了他的命根子，刺伤了他，再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十个皇后也足够灰飞烟灭了。
　　
　　她的神色太冷淡，握着剑的手太稳当，说话的音调毫无高低起伏，显然早已做好了平静迎接死亡的准备。她情愿死了，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恩宠；她情愿杀了他，也不愿意再受到他的一丁点威胁，哪怕是善意的逼迫；她情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将家族和太子压在他的性命之上，明白的告诉他，她恨他！
　　
　　这还是他那温良贤德的皇后吗？还是那冷静自持大度包容的夏家女儿吗？还是那温柔慈善的太子生母吗？
　　
　　面前的夏令姝，被逼到了绝处，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不要了，她只想挣脱牢笼，挣不开，不如玉石俱焚。她刚烈、狠辣且凶残，她不再是过去那一个爱他，所以容忍他，放任他，听命于他的皇后了。
　　
　　顾双弦爱着的夏令姝，在这一年的岁月中，消失殆尽了。
　　
　　他突然明白，方才夏令姝问他的那一句“你想要疼”中蕴含的意思。
　　
　　他疼了吗？身子的疼痛只在表面，可心底的绞痛如像决堤的水坝，争先恐后的垮了下去，坠落入海，成泥，让他一阵阵恐慌，茫然失措。
　　
　　他自作多情了，他以为任何事情都可以靠着他一方的宠爱就能够解决，夏令姝根本不需要他的宠爱。
　　
　　他自作聪明了，他以为放过了赵王，利用了夏家就能够让她死心塌地的感激他，夏令姝的骄傲不容许欺骗。
　　
　　他自作自受了，他以为帝王再多的过错都不是错，任何人都会因为皇权而忽略他过去的错误，感恩戴德他的‘不计前嫌’，夏令姝睚眦必报，有仇报仇，她的心冷了之后哪里还会顾及别人的错误，她只会撕裂了它，让他一错再错，从而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彻底的明白了，醒悟的同时，方才觉得乌云罩顶，眼前一片黑暗。
  


侍寝十九回

　　顾双弦没晕，他被殿门外一声声稚童的“美人，美人”给惊醒了过来。
　　
　　夏令姝持着长剑有一瞬间的迟疑，就是这一点动摇，顾双弦的手刀已经劈在了她虎口上，长剑坠地。分溅的血珠如心头的肉，一块肉就是一分恨，再一块肉又是一分情，肉都是在他胸口剐下来的，痛不可抑，整个人都无力了。
　　
　　“娘，娘，尿。”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太子的短腿翻了半响都没翻过门槛，一双手从背后撑着他起来，再小心翼翼的放入殿内。
　　
　　门关了。
　　
　　小太子顾钦天哭丧着脸，一边喊“娘”，一边抖着湿答答的亵裤蹒跚的走来。
　　
　　顾双弦叹气道：“他又尿床了。”
　　
　　夏令姝纹丝不动。她的儿子，被她用性命，用一切权势换回来的孩子，哭哭啼啼的伸起双手，要抱。
　　
　　她不能在儿子面前对顾双弦举剑相向，她也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成为夏家的傀儡，她更加不放心让他早早的脱离纯真，置身于众多狼群之中，时时命悬一线。
　　
　　“尿。”顾钦天揪住她的裙摆，将眼泪鼻涕都擦在了上面，扬着小花脸委屈的撒娇，软软糯糯的说：“抱。”
　　
　　小小的人，单纯的依赖，母子的牵绊，让她终于低下身子环起他，脱去小亵裤。顾钦天的大腿之间都湿漉漉的，小象鼻子无力的垂着，她拿巾帕给他擦拭，居然又撒出几点童子尿出来，浇灭了心头最后的业火。
　　
　　顾双弦借机喊梁公公进来，凤梨也跟在身后，小卦子偷偷摸摸的站在门口，被梁公公一脚踹了过去，低吼：“还不快来收拾。”
　　
　　顾双弦坐在外殿，隔着几道门帘听着里面顾钦天叽叽喳喳的说着不连贯的话，再看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心。夏令姝有一点武艺，握剑的姿势很稳当，他翻转的时候把肉掌都给卷了进去，清理了血迹，就可以看到中间一道很深的缝隙，俩边翻开白色的肉，几乎深可见骨。
　　
　　梁公公给他上药，小卦子去清理血迹，凤梨在里面张罗小太子擦身。
　　
　　一个宫殿，明明人口众多，顾双弦却觉得萧条。
　　
　　夜风从大殿的门缝中钻了进来，吹得他的裤脚摇摆，冷飕飕地灌了进去，钻进膝盖骨里，冻得他哆嗦。不时的望向那纱帘，红的纱，珠的帘，那头是温暖如春，这头是冰寒如冬。
　　
　　也许是缺血，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歪在大椅上，半眯着眼。梁公公唤了他几次，觉得这伤势非同小可，只能让人去请谢先生。梁公公不多说，谢先生也不问，替顾双弦包裹好了手掌，嘱咐了一大堆事情，试了试体温，说：“皇上的伤寒还未好全，如今流血，只怕病势加重。明日的早朝能免就免了吧。”
　　
　　顾双弦迷糊中听了，哼道：“闭嘴。”这是不许外传的意思。不单是他伤势不许对外说，就连今夜这对至尊夫妻发生的矛盾也不准吐露一个字。
　　
　　谢先生对皇帝没有忠诚，见他态度不好，他也懒得计较，忙完了就自顾自去了内殿，看着夏令姝一脸苍白的抱着顾钦天，唱着不甚熟悉的摇篮曲。不靠近了，就在柱子边上，问她：“你还能活下去吗？”
　　
　　夏令姝将头贴在顾钦天的额头上，不发一语。
　　
　　已经失去了机会，剩下的不就是等着顾双弦对她宰割。换了任何皇帝，应该会毫不犹豫的斩杀了她，就算保有夏家的命，也可以趁机毁了他们大半的基业。
　　
　　谢先生这话很无礼，也有两层意思。夏令姝若是说她活不下去了，他不介意带着她走，这皇宫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带走一名女子，很是简单；若是她说活得下去，他也就不插手。这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出去，皇帝的心思也难猜，一切的结果未定。
　　
　　顾双弦在外殿蓦地大喊：“滚！”中气不足，也吓得殿外的宫人不敢再多听。
　　
　　谢先生得不到夏令姝的回答，自顾自的走了。梁公公到了外面，扫视了一遍今夜值班的宫女太监们，招来侍卫，一个眼色，机灵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侍卫们抹了脖子。
　　
　　血流成河。
　　
　　夜凉如水，过了中秋之后，这诺大的宫殿越发沁凉，玉板石地板上止不住的浮起冷雾。顾双弦在外殿，喝了药之后就昏睡了过去，中间被冷醒来几次，发了一些汗，就觉得掌心热呼呼的，像是那一把长剑还在上面一下一下的割着，没完没了。
　　
　　内殿里面静谧无声，他勉力爬起来去偷偷看了一次。夏令姝闭着双眸靠在床头，一手搂着顾钦天不放手，似乎睡着了。长长睫毛下一片青色，脸色白得如纸，另一只手依然保持着握剑的僵立姿势，似乎她还掌握着谁的生死大权。
　　
　　中间，她仿佛睁开过一次眼，对他视而不见的，又闭上了。
　　
　　顾双弦连脚板底都开始发冷，千百条冰丝顺着血脉直接冻僵到了心脉。
　　
　　卯时初刻，发烧烧得头脑昏沉的顾双弦由梁公公伺候着去上了早朝。使臣们昨日都见过了，今日是常朝。
　　
　　骈腾殿不及昆旻殿宽敞大气，也不及昭钦殿的稳重沉凝，皇帝的龙位离大臣们不足五丈远，眼尖的甚至可以看到他掩藏在宽袖下的白布。梁公公特意让人点了气味最重的紫檀香，又连续往香炉里撒了几把生死树皮，熏得整个大殿里面一股子深山老林的野草气，掩盖了皇帝身上的药味和血腥味。
　　
　　能入骈腾殿参加常朝的大臣都是心机重的，不会当面问，下了朝只让人八方打听，听到皇帝寝殿巽纬殿中人都换了一批，也就知晓涉及了秘辛，都闭紧了嘴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等到臣子们都散尽，定唐王借故留了下来，对着上位的皇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皇后做的吧？弑君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皇上你还不颁圣旨。”
　　
　　顾双弦整了整袖口，开始翻阅奏折。
　　
　　定唐王最烦恼顾双弦处理夏令姝的态度。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到皇后，他就开始变成了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浑然没有了以前的君王冷静。他那自小就钦佩的六哥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不懂。”顾双弦道。
　　
　　定唐王冷哼：“臣弟的确不懂。为何这些个世家的女子永远想的都是为家族谋取利益，一边想要夫君对她们专情，不娶姬妾，一边又要夫君对她们娘家言听计从，做手中的傀儡。她们将皇族当作了什么，为她们谋其利益和权势的踏脚石？凭什么皇族要受到世家的制约，凭什么本王不能随心所欲，爱宠信谁就宠信谁。说到底，她们也只是世家手中的棋子而已，对我们有用的时候就用，没有的时候丢弃就是。皇上你讲过棋子有感情吗？你能对棋子生出情爱之心？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雁朝从开国以来就不该让这些女子去读书，学什么持家之道。平白的给家族和夫君没事找事，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顾双弦笑问：“你那侧妃又对你做了什么？”
　　
　　定唐王撩开衣摆坐在了下首，梁公公适时捧上茶水点心，他自己吃了茶，这才道：“她敢对臣做什么！自从宫变之后，她对臣弟就没有了丝毫用处，臣将她丢去了一处外宅，威胁她敢踏出一步就休了她。这都一年多了，臣都没有见过她，也许病了，也许死了。”
　　
　　顾双弦一愣：“你不怕她恨你？”
　　
　　定唐王嗤笑：“恨？臣弟每月丢她一套头面，当作赏赐，她就感恩戴德了，哪里敢恨。她敢恨臣弟，臣弟正好借此杀了她，落得干净。”
　　
　　顾双弦眉目一动，继续问：“你就没有任何喜爱的红颜知己？”
　　
　　“有。”定唐王哈哈大笑，道：“不过红颜嘛，老了就无趣了。她们识相的话，臣弟就哄一哄，不识相的，妄图痴心妄想做王妃的，臣弟也不在乎丢了她们。”他瞥了皇帝一眼，“在这世上，有权有势的男子，还怕没有红颜来爱？”
　　
　　顾双弦知道这是定唐王讽刺他为皇后所迷，可是：“长此下去，你也没有一个贴心人，不觉得……日子太过于冷寂？”
　　
　　“那也比被女子玩弄于掌心的好。她们都太费事了，要了不如不要，反正替换也容易。只要你招一招手，别说北定城的平民少女，就是世家的千金小姐不也是甘愿自荐枕席。”
　　
　　顾双弦对持无话可说。他不是从小被父皇无视的定唐王，虽然从小在众多赞美中长大，可是他也明白得到一个人容易，要得到对方真正的衷心不易。否则，经过大大小小那么多次生死一线，他也不会对人性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少时，他觉得所有人为他舍弃性命应该心怀感激；成年时，他觉得别人给予忠诚他赐予权势，就是交易，不需要真心即可。原本以为就这样过下去了，偏生他看到了异类。
　　
　　那赵王，情愿抛下到手的皇位，只是为了去救自己的发妻。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似这皇宫里的任何人。在贬去封地之时，那两人更是一路相随，风雨同行，让他愤恨难当之后，又隐隐的羡慕。
　　
　　同样是夏家的女子，若是皇后也能如赵王妃那般……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越是想要，她反而越走越远。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眼前仿佛出现了她那冰冷中透着绝望的眼，被刺过的心口又开始疼痛起来，拿着折子的伤手也忍不住发抖，鼻翼酸涩，道：“在你看来，父皇与母后可是如我们所见的那般恩爱和睦？”
　　
　　“父皇？”定唐王疑惑，思忖了半响，摇头道：“臣弟看不出，不过没人说过母后的错处。自从臣弟懂事以来，也从未听过关于父皇与母后争吵之事，更加别说是……”他狠狠地瞪了瞪顾双弦那馒头爪子，余下的话不说两人都明白。
　　
　　顾双弦苦笑道：“看起来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夫妻，其实，他们不是世人所见的那般情意绵绵吧。”他顿了顿，继续道：“朕也是近日才知晓，母后竟然是恨着父皇，恨到了……相杀而后快的地步。”
　　
　　“皇上！”定唐王惊跳起来，怒道：“这话谁说的？居然敢诬蔑诋毁静安太后，臣弟去宰了他。”
　　
　　顾双弦吸了一口气，随即撒个谎言安抚了对方。顾双弦对静安太后很是敬爱，对父皇的父子之情却淡薄，也知道上一辈的事情他作为晚辈无法置琢。当下说了也只是想要一个一起承担苦闷的人，并不想招惹麻烦。
　　
　　先皇，无论如何已经有了静安太后作伴，两人不管生前如何，死后到底是要放下一切。
　　
　　两只手在桌案下搅着，尾指每拂过那掌心的伤处，就觉得是在回味当夜的爱恨交织中的绝望快-感。夏令姝越恨，他就越是快意。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能够改变皇后情绪的人只有他，他也爱看对方为自己喜怒不定。
　　
　　他知道，他们与父皇和母后是不同的。这皇宫里，越是高处的人越是情绪难以外露，母后到了他羽翼丰满之时才毒杀父皇，那恨意该有多深？或者，她到底伪装了多少年，才找到机会下手？若是夏令姝如静安太后那般对他，需要他之时假意温存，不需要之时就……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整个身子都冻僵了似的。
　　
　　不，静安太后不是夏令姝。夏令姝敢在他面前举剑相向，说明她对他没有保留。爱就是爱，恨也真的是……恨。
　　
　　再次吸气，将心口的郁结慢慢冲散，他淡淡地道：“废了夏令姝又如何，难道朕就不再立皇后了？再立一位新皇后，朝局势将重整，这对刚刚稳定的朝纲大为不利，且皇后并无错处，随口废黜惹史官非议，说朕容不得权臣，才不到一年就卸磨杀驴，心狠手辣毫无恩义。就算没有非议，新的皇后誓必也会为外戚争取最大的权利，到时候不是夏家也会是其他世家掘起，形势周而复始与现在无不同，还耗费周章，百弊无一利。”他一锤定音，“废后之事，毋须再提。”
　　
　　定唐王这一年与他为了外戚之事争执多次，每一次都是定唐王气得七窍生烟恨铁不成钢的甩袖作罢。失望多了，他也麻木了。下次，这对夫妻再有任何事，他照样会继续炸毛。然后，这两人的争吵也是周而复始，年年复年年，没个绝期。
　　
　　顾双弦坏心的想，这样也蛮好的，定唐王有什么即对他说什么，总比那什么都闷不吭声的大臣们要坦诚得多。当然，明白的表示对他恨的夏令姝，比任何人都要坦白。
　　
　　这样的皇后，绝对做不出静安太后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刺伤了他，固然让他心池震荡，可是，她是他的皇后。只要他不放手，谁也没法伤到她。
　　
　　她也说过，他舍不得她。
　　
　　所以，他狠心将那布帛猛地一勒，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一次崩开，瞬间将整个手心再一次弄得血糊血海。
　　
　　他额头痛得青筋直冒，对着梁公公喊道：“去请赵王妃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谢谢小石，宁宁，liluchina ，小兮和某位怨念阡陌童鞋的美人的补分，捂脸，太高兴了~~~

另：面对负分和人身攻击请大家淡定

至于错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吵架什么的都是无意义的事，看文才是正道，嗯哼！

P.S，谢谢亲们对我的维护，让我冷了心肠的时候又寻到了温暖，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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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晚点

然后，这一章打过分的美人们，再次留言请‘0’分~~~



侍寝二十回

　　皇帝单独面见外臣的内眷，于理不合。就算是他弟媳，那也不行。
　　
　　梁公公亲自领了赵王妃去了巽纬殿，夏令姝听得是皇帝的意思，当即也没说话，只问：“夏大人呢？”
　　
　　梁公公一愣，躬身道：“皇上只让奴才请了赵王妃入宫，未曾提及夏令乾大人。”只这一句话，夏令姝就知道皇帝老子准备把昨夜的大不敬当作小夫妻闹口角的小事给处理了。
　　
　　真要废后，应当立即抓了夏家上上下下几千口人全部关到天牢里面去。顾双弦倒好，请了夏令涴来，明摆着是让对方来劝说夏令姝。
　　
　　夏家三房的人，对这位赵王妃可是真真正正的尊敬。
　　
　　梁公公在来路上已经将昨夜发生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遍，包括皇帝的伤势，还有皇后现在的举动。末了，感慨着：“皇上也是舍不得，心里痛着也不让皇后知晓。早上上朝，勉强掩盖了过去，跟定唐王说了好一会子话，还发了一顿脾气。到了晌午，伤寒又复发了，伤口的血水止都止不住，还要硬撑着批阅奏折，接见其他的使臣。后来不知道哪一位大臣说错了一句话，皇上怒火中烧，砸了不少东西，只吼着‘谁再提废后就砍了谁’。”见到赵王妃无动于衷，只好拐个弯儿地问她：“王妃与赵王可曾这般闹腾过？”
　　
　　赵王妃笑了笑：“去了封地之后，倒是有些小隔阂，都摆平了。”
　　
　　梁公公立即道：“赵王与王妃那是天造地设，再加上有静淑太后在后面看望着，总出不了格。”赵王妃别有深意的望了他老人家一眼，笑道：“的确。静淑太后也是皇上的母妃，后辈的行差踏错有了什么小矛盾，让太后来主持公道也是应当。不如，我先去面见下太后？”
　　
　　“唉唉，不用不用。”梁公公讪笑，随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王妃点了点头，再扯了几句，赵王妃见到皇后，梁公公也就急急忙忙告退。他老人家拐了个弯，却不是去皇帝的骈腾殿，而是太后的鼎衡宫。
　　
　　赵王妃夏令涴是极疼惜家人的，这次也知道夏令姝做得太过了。好歹是皇后，一举一动都牵涉到了家族荣华，这是顾双弦不治罪，若是换了先皇，指不定就满门抄斩了。
　　
　　夏令姝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苦楚，可她不愿意让姐姐担心。作为王妃，夏令涴此次为了夏家与赵王的安危，不顾生命危险的跑了过来，已经是大出意料之外。夏令姝不待她劝说，就道：“我与他无话可说了。他不会放过夏家，何必再来招惹我？让我守着天儿到他长大，那时他要将我杀了剐了都悉听尊便。现在，我没有心思跟他周旋，也没有心思与他上演恩恩爱爱的夫妻。我给他尊重，他也给我尊重就好，互不相欠也互不干涉。”
　　
　　赵王妃道：“伺候皇帝，是皇后份内之事。”
　　
　　夏令姝嗤笑一声：“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个个都是绝色，还怕没人替他暖床？难道我夏令姝的身子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别人有的我都有，我不愿意伺候他，自然有的是女子自愿爬上他的床榻。他要对外人表示对皇后的宠幸，可以。让我管理后宫就好，其他的，不必了。”停了下，再补一句：“我也不稀罕。”
　　
　　静安太后在世之时，夏令姝已经受尽了这一对母子的苦楚，如今，她不再对他抱有希望，对他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当作了笑话。
　　
　　宠幸，只会让她觉得是侮辱。帝王真的将嫔妃当作权势的纽带，作践了她们，难道她们就真的也要自己作践自己，舍弃了尊严的去赔笑？哪怕知道对方对她的家族是利用，哪怕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哪怕知道一边侍寝的时候对方也在暗地里嘲笑她的下-贱，哪怕知道风云过后，她只有死路一条。她也还是必须陪着笑，感谢皇帝的恩赐，感谢皇帝的宠幸，感谢皇帝让她多活了几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得好听，里面又有多少女子忿恨不屈的血泪。夏令姝不是弱女子，逼急了，宁折不弯，玉碎瓦不全才是她的复仇之道。
　　
　　她话一停，顾双弦就出现在了殿门口，也不知道躲在外面多久，听了多少。
　　
　　夏令姝瞟都懒得瞟他一眼，顾双弦是个能屈能伸的皇帝，也不恼火，自己弯下腰，往地面上放下一个白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一落地，看到美人就哧溜的飞了过来，像一只展开四肢的蝙蝠，直接扑到了夏令姝的胸口，吓了她一跳。仔细一看，这不是顾钦天前几日抱过的小白狐嘛。小白狐唧唧几声，脑袋在她胸口揉了揉，她去抓它脖子，它就窜到了她肩膀上，伸出小舌头舔她的脸颊。
　　
　　赵王妃瞧了，知道这是皇帝特意送给夏令姝的礼物，正待行礼，顾双弦道：“一家人，不用见外了。”
　　
　　赵王妃明白的笑了笑，问他：“听说皇上感染了伤寒，可好些了？”
　　
　　顾双弦立马咳嗽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息不顺，两声之后又剧烈咳了起来，撕心裂肺的，脸颊通红。赵王妃不好去扶，夏令姝也不动，顾双弦咳了半响无人给台阶下，自己讪讪的坐了，与赵王妃闲话，不时看看白狐——脸颊边的夏令姝。
　　
　　顾双弦的本意是让赵王妃来劝劝夏令姝。有夏令涴在一旁劝着，夏令姝也不会再对他举剑相向。毕竟，他们是夫妻，真正闹出了麻烦，是她吃亏，也会让他难做。可是，他没有想到夏令姝将他看作了种马，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上一个的花心男子。
　　
　　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错？皇帝三宫六院也不是他定的。
　　
　　他也没有想过侮辱皇后，他只是觉得自己对她宠爱有加的话，两人说不定还能够回到刚刚成亲的那一段时日。毕竟，她心里的确有他，他也不愿意放开她，为何就不能好好的下去。
　　
　　“人都清理过了，这事，就此揭过。谁也别提，你也忘了的好。”顾双弦虽然面对着赵王妃，可是这话是对着夏令姝说的。
　　
　　赵王妃当即恭身道：“臣妾代替皇后谢皇上不杀之恩。”夏令姝在那头闷不吱声。
　　
　　顾双弦点点头，转开话题问：“七弟身子可好？去了战场之后，府里也请弟媳多看顾一些，如若愿意，回来北定城陪着令姝住上一段时日也可。”他不说将赵王府的人扣押做人质，反而是用着家人的身份，给了个提议。
　　
　　赵王妃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在其中做个缓冲，不让帝后不合之事闹得满朝皆知，那时就会影响边界的战局。毕竟，夏令涴在此，夏令姝无论如何也是必须保护姐姐的安全，对顾双弦有再多的不忿也会强制压下，当下回答：“小女尚锦已快五岁，即将入白鹭书院就读，我会在娘家多呆一些时日。”
　　
　　不久，谢先生来替皇帝换药。解开那手心的布帛一看，两边的肉条又翻卷开了，白卷之外是乌青一片，更有一些残存的药沫在上面，惨不忍睹。赵王妃见不得这东西，扭开头去。只能听到顾双弦偶尔的闷哼，抓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鼓起，红血丝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下清晰可见，骨节狰狞。
　　
　　等到胸口换药之时，顾双弦已经去了内殿，走路的时候人已经摇摇晃晃了。谢先生摸他额头，烫得紧，让人准备笔墨重新写药方。半褪下的衣衫里，心口那伤口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剑尖画下的花蕊，血染成的花瓣，半开着，在心里生了根。
　　
　　顾双弦隔着纱帘往外看，夏令姝一手抚着白狐的背脊，镇定自若的与赵王妃说着家里琐事。眉目如画，姿态风流，别有一番雅韵。
　　
　　偏生，她一眼都没有看向他，一眼都没有。
　　
　　没多时，殿外只听到一声高呼：“太后驾到！”殿内众人几乎都下意识一震。顾双弦急急忙忙裹好衣衫，快步出来。
　　
　　静淑太后由着嬷嬷搀扶进来，见着赵王妃跪下了，也不叫起，只冷声对她道：“你即刻修书一封给赵王，让他记得临去封地之前，哀家对他说过的几句话。”
　　
　　赵王妃髻上步摇猛晃，垂首道：“太后教诲，赵王一直铭记于心。”
　　
　　太后立在她身前，问：“那你说说，哀家对他叮嘱过什么？”
　　
　　赵王妃叩首：“太后嘱咐赵王随时要记得他是先皇的第七个儿子，是大雁朝的赵王，更是皇上的子民。身为皇七子，要兄友弟恭；身为王爷，要尊君护国；身为子民，要舆国荣焉。”
　　
　　“好！”太后喝道，“你就告诉他，哀家在这北定城看着呢，看他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看看他是如何尊君爱国，保家保天下；看他是如何为了大雁朝征战沙场，扬我国威。”顿了顿，铿锵道：“你告诉他，为人臣子者，要懂得遵守自己的本份。”
　　
　　赵王妃磕头：“是。”太后一挥手，赵王妃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等到太后坐定，再一瞥眼，嬷嬷们就领着宫殿中其他闲杂人等出了大殿，并关紧了大门。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在了诺大的宫殿中，已尽黄昏，最后的斜阳也停驻在了暗沉的门板上，越来越深。
　　
　　‘嘭’的惊响，太后大喝：“皇后跪下！”
　　
　　夏令姝肩胛一抖，上面的小白狐哧溜的一下窜上了屋梁，睁着金色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下面。
　　
　　太后在夏令姝身边绕了半圈，面上的怒色越来越隆重。顾双弦立在一旁，将手卷在袖中，心里已经知晓太后这一趟是为了治罪来了。本来，这皇宫里有太多的秘密，也瞒不住所有的秘密。太后方才那一下敲打赵王妃，明摆着提醒赵王为人臣子不要太过，让皇帝难受，保不定以后会兄弟相残。
　　
　　皇帝的生母是静安太后，赵王是静淑太后的亲生儿子，作为母亲，静淑太后绝对不愿意见到皇帝与赵王隔阂。在朝中，太后的娘家韩家给足了皇帝面子，也懂得急流勇退。在后宫，太后轻易不与皇后碰撞，对皇帝能关心的就关心，不能插手的绝对不多嘴。所以，不管是内心还是表面，这一对母子当得上母慈子孝。
　　
　　现在，太后亲自来皇帝的寝宫，关了大门，一副对着夏令姝即将发飙的模样还是第一次。也充分说明了，静淑太后是站在公正立场上，站在皇帝的身后为大雁朝打算。
　　
　　顾双弦心里一松，隐隐觉得周身暖和了些，低声道：“母亲。”
　　
　　太后一顿，颇为惊讶的望着他。顾双弦知道自己唤对了称呼，当即笑道：“母亲为儿子儿媳操心了。”亲自扶了她老人家坐下，低头道：“母亲可是听了外人的什么闲话，来儿子这里来寻真相。”
　　
　　太后顺口气，半响，才道：“我是真的被气着了。令姝糊涂了，你一个当皇帝的也糊涂。她犯了大错，你居然就这么瞒了下来，以后若是翻出，夏家是要满门抄斩的。到了那时，太子可如何是好。”她不说夏令姝会如何，只说太子顾钦天的立场，正戳在了两人的软肋上。又道：“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你们小两口的事情我本不该管，可是我急。想当年，我与你父皇也是磕磕碰碰，每日里小吵不断，也没有如她这般，敢于对皇帝刀剑相向。”
　　
　　夏令姝不言不语，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后叹气：“令姝，我知道你委屈。放在平常人家，你这些委屈是天大的事情，可若是放在皇家，错的都是你。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算得了什么！他一个未来的皇帝，难道要为你们女子之间的斗争去浪费光阴？你身怀六甲被人暗算，他当时为了大位之争焦头烂额，顾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定康王逼宫，你在后宫，他在前朝，他面对的是祖宗基业是国家大统，那是天下。你身为后宫之主，就应当替他分忧解劳，为他扫除障碍。”太后拍了拍皇帝的手肘，“作为皇帝，忽略了一个女子，一个未出生的皇子，算不得大错。”
　　
　　夏令姝紧抿着唇，眼睛开合几次，最终闭上了。
　　
　　太后道：“作为皇后，你不单是皇帝的妻子，也是一国之母。你永远必须将国家放在第一位，然后才是后宫之主，才是太子的娘亲。没有了皇帝，哪里来的皇后，没有皇后就没有太子。你要记得，皇帝是天，太子是地。皇帝不能儿女情长，皇后也不容许气量狭窄。”
　　
　　临走之前，太后再一次端详这一对夫妻，郑重地道：“皇帝在一年前抛下了你一次，让你们母子差点命丧黄泉，今日，他已经算是还了你一命。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若再计较……”她望向皇帝，坚定地道：“那就废后，另选太子。大雁朝，不能由废后之子继承大统。”
　　
　　太子，是顾双弦心头的肉，也是夏令姝心口的刀。
　　
　　太后明着是警醒夏令姝，其实是给了两人各自一个台阶，让他们化解最深的矛盾。
　　
　　天家，天大的仇恨，都能够被最大的利益给解决。
　　
　　皇帝保下太子，就能够让皇后相敬如宾；皇后为了太子，自然会对皇帝多多忍让。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弑君’被皇帝与太后联合压制下，消失无踪。
　　
　　夏令姝并不是愚钝之人，她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审度形势，太后已经在她面前铺开了朝局的地图，她犯不着再夹在赵王与皇帝之间左右为难。夏家以后是太子的后盾，皇帝可以打压却不能铲除夏家。
　　
　　宫闱之上，十七的月亮已经下弦，残缺的月色依然明亮的照耀在每一片绿瓦之上，留下齐整的倒影。
　　
　　顾双弦在清冷秋色中，将夏令姝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低声道：“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夏令姝揪着他的袖口，心里明白：好，或是不好，其实都由不得她。
 
作者有话要说：恩，第二更~~完成了~~
然后后面的展开谢先生的JQ吧，皇帝的虐要持续一段时间，还有他的绿帽子问题，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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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国庆快乐！呃，这一章晚了点，因为我重写了三遍= =
最后确定用这个版本，咳咳~~

其实太后是个合稀泥的，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皇帝，实际上也是给夏令姝退路，毕竟，在皇宫里，你一个女人怎么去跟皇帝斗？
不过，作为真正的太后，皇帝的一切都是对的，皇后嫉妒不行，皇后依赖皇帝也不行，皇后给皇帝委屈受更加是不行的
立场问题，嗯哼~

嗯，我好想写肉了，泪流，这个侍寝的道路貌似可以真正提上议程了【喂，那你以前写得是啥~~】
就是难度还有点大，唉，纠结

话说我今天看了《新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和华生好萌啊，还有福尔摩斯兄弟，啧啧，暧昧啊暧昧，一口气全部看完了= =
大家还有啥好片子推荐没？我要人物美型的【喂！】要剧情紧凑的，还要有暧昧有JQ的【众：你要求太多了了= =】


最后补一句：这一章打过分的美人们，再次留言请‘0’分，泪个




侍寝二一回

　　天齐三年，从开春就不是一个好年头。
　　
　　蛰伏了三个月，横行霸道的海盗抢了银子过冬，没银子过春。扯开帆布，赶上商人们的春市，又开始在海面上横行霸道。
　　
　　大雁朝安定帝年轻气盛，花了一年安了内政之后，一道虎符丢了下去，命南海夏祥民为主帅，万郾城赵王为监军，就近去剿海贼。因为万郾城靠海，一同连补给的问题都给解决了，再不行还有后面的金梁城呢。安定帝的皇叔那是一个钱兜子，里面有撒不完的金锭子。同时开往沿海线的还有几十艘不同规模的战船，在年后也浩浩荡荡的扬帆出海了。
　　
　　今日还是年前的腊月，一切战争还没开始。
　　
　　无烈日，无大雪，无暴风，很是安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夏令姝在修葺完毕的凤弦宫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眸的时候，看到那大红的龙凤帐顶，她才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再一次回到了命运的轨道上，路牌标明——皇后夏令姝任劳任怨受苦受累的一生。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才一动，发现腿上压着一根‘柱子’，头一扭，一张沉睡的脸就贴在了她鼻梁上，是顾双弦。她毫不犹豫的推开那张可恶的脸，正准备起身，胸口又有一根挟柱子’掉了下来，是顾钦天。这两父子，一个从后面拥着她，一个从前面抱着她，将她当成了黄金饼中的那一块肉。
　　
　　她毫不留恋的起了身，将小太子的双腿夹住皇帝的脖子，屁股瓣儿对着皇帝的下颌，拍拍手，下床。
　　
　　凤梨与竹桃伺候着她洗漱完毕，再梳妆打扮，抽空问：“昨夜不是安美人伺候皇上么，他什么时候爬到本宫这边来的？”
　　
　　小卦子腰间挂着一个笼子，笼子里面一只老鼠，老鼠有双贼溜溜的眼睛，同他的主人一般，目光炯炯的对夏令姝道：“回禀娘娘，昨夜皇上让安美人抄写了一晚上的佛经，说是太后礼佛，等着佛经要用。正巧安美人写得一手好字，可以代替皇上写佛经，给太后尽孝道。”
　　
　　夏令姝一挑眉：“然后。”
　　
　　“然后，今早梁公公让人给安美人送去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皇上赏赐。皇上是丑时初刻来了凤弦宫，那时候娘娘已经带着太子歇息了，皇上没让奴才们惊扰。”不一会儿，张嬷嬷捧了《承恩册》来，夏令姝随意翻了翻：“让安美人抄写佛经，邝美人给他吟诗作对，乔婕妤有孕在身不能侍寝，程充媛是给他弹了一夜的曲子……”三个多月了，皇帝面对众多的佳人们居然没有一次‘提枪上马’，奇怪，太奇怪了。
　　
　　夏令姝低声道：“等会去请了太医来给皇上把脉，兴许是皇上这些日子操心战事，身子不适。”小卦子刚刚领命而去，内殿传出惊呼一声，不多会儿，皇帝提着睡得流口水还在睡觉的太子跑了出来，苦着脸道：“昨夜谁轮值的？居然又让太子撒尿在床上了。”他抖了抖衣襟，岂止是床上，他的衣衫从领口一直蔓延到大腿处，都是蜿蜒的一条湿漉漉的痕迹。瞧见夏令姝，就笑道：“今日休朝，不陪朕多歇息一会儿。”
　　
　　夏令姝眼睛溜到他的衣衫上，顾双弦手一甩，夹着太子一起气呼呼地去沐浴。沐浴出来，就忍不住凑到夏令姝身后，笑嘻嘻的道：“今日无事，我们去赏花。离宫的秋菊开了不少，顺道去请了画师来替我们画一张画，如何？”
　　
　　夏令姝正在给小白狐梳毛，梳一下，就掉一撮毛，飞扬在空中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闻言道：“既然皇上难得空闲，不如臣妾去唤了其他的嫔妃们一起开个赏菊会，让邝美人写诗，乔婕妤做对子，程充媛弹曲，安美人昨夜侍寝太累，今日就给皇上泡茶，如何？”
　　
　　顾双弦笑脸一顿：“好好的，叫她们作甚。”
　　
　　夏令姝叹气，将小白狐放在他手心握着：“皇上，你要体谅臣妾的苦处。皇上登基一年多了，这后宫里的嫔妃们的肚子没点动静会惹人非议。当然，这是嫔妃们不争气，伺候得不周到，无法讨得皇上的欢心。所以，今日我们就不按照规矩来了，让后宫的人都聚在一处与皇上好好的相处相处，添些情趣，到时候你看中了谁，今夜就谁侍寝。说不定，会有人‘一举夺魁’。”
　　
　　顾双弦咳嗽一声：“朕，最近没什么心情。”
　　
　　夏令姝笑道：“无妨，臣妾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话音刚落，殿外就有人说：“谢先生求见。”夏令姝亲自推了皇帝上座，轻声道：“皇上最近操劳过度，应当是心力不济，让太医看看就好。”顾双弦脸色青白交错，愣是说不出一句话。谢先生一边把脉，一边瞧着两人夫妻和睦的情景只是疑惑，斟酌半响即道：“皇上是虚火上升，肝火旺盛……”
　　
　　夏令姝道：“火气旺盛，那没道理不行啊。”
　　
　　顾双弦咳嗽。
　　
　　谢先生道：“也许是虚不受补，补得太过了。”
　　
　　夏令姝点头：“那最近的虎鞭汤还是免了吧，让人去摘些菊花花瓣来，泡茶，清火。”
　　
　　顾双弦扭头。
　　
　　谢先生道：“已经入冬，喝菊花茶不好。”
　　
　　夏令姝道：“那还是开方子。”
　　
　　谢先生摇头：“是药三分毒。”
　　
　　夏令姝急了，气道：“那要怎么办？”
　　
　　谢先生瞅着皇帝，皇帝瞪着他，夏令姝逼视着两人，最后一叹，道：“臣妾明白了。今夜，招安国公主侍寝。”
　　
　　顾双弦差点一口鲜血给喷了出来，怒道：“那是给朕的兄弟准备的王妃。”
　　
　　夏令姝反驳他：“还没定呢，留下一位给皇上做贵妃也不是不成。”
　　
　　顾双弦一甩袖子：“朕不要。兄弟的妻子，朕怎么可以夺来。”
　　
　　夏令姝懒懒地道：“兄弟是手足，女子是衣服。三位王爷不会见怪，真见怪了，臣妾另外选三位美人补过去也成。”
　　
　　顾双弦倏地立起身来，撩起衣摆就往殿外走：“朕还有奏折没看，先走了。”太子被嬷嬷们抱出来，白嫩嫩的萝卜似的，伸出小手唤：“娘，饿。”顾双弦咻地一下又跑了进来，大喊：“没听见太子说饿嘛，摆早膳。”
　　
　　夏令姝对他反复无常已经司空见惯，当今让谢先生退下，又让人去请大皇子，二皇子与大公主来一起用早膳。顾双弦知道在这凤弦宫是夏令姝做主，他说什么都没有用，憋着一口气让太子抱了小白狐，自己拿着象牙梳一点都不怜惜的给它梳毛。小白狐还小，娇惯了，连续被人辣手摧毛也来了脾气，猛地一爪子招呼过去，顾双弦那双好不容易愈合的右手又伤痕累累。
　　
　　他当即大叫：“皇后，朕受伤了，快来帮忙包扎。”正拿着剪刀修剪菊花枝叶的夏令姝一个不小心，咔嚓一下，花残了= =|||
　　
　　皇帝大惊小怪，皇后也只好耐着性子陪他折腾。吃了早膳，先帝最小的公主顾元晴来了，同行的还有赵王的女儿安郡主。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夏令姝看着皇帝坐在钉子上的不得安稳，想了想，道：“乔婕妤身子日重，皇上也甚少去看视，不如今日我们去菖灵殿坐坐。”
　　
　　八月之时，乔婕妤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如今十二月，算起来也有七个月了。身子日重，已经不大出门，每月里轮到她侍寝的日子，皇帝也都只是与她说一些闲话，算起来也就每月一次而已，并不大看重。
　　
　　古话都说伴君如伴虎，顾双弦有着帝王的冷漠，也有风流皇子的多情。情多了，溢满了，他反而开始想要人的真心，对皇后越发执着了起来。
　　
　　故而，当乔婕妤那肚子看着大起来的时候，顾双弦拿着那《承恩册》都要翻烂了，只说：“日子不对。朕二月之后根本就没有招人侍寝了，那腹中的孩儿不是朕的骨肉。”
　　
　　顾双弦对正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夏令姝知道皇嗣之事容不得作假，两人一合计决定还是等着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是最好的法子。毕竟，一切都只是怀疑，兴许皇帝真的是某一日喝醉了酒，又吃了某种猛药而稀里糊涂的吃了美人呢？这事，不好说，也说不定。
　　
　　夏令姝今日这一提，顾双弦也不好反驳，随即道：“这宫里不够安全。”他是认定了自己没有被人趁虚而入，“而且，为何就乔婕妤一人怀了身孕，其他的妃子都没有动静？”
　　
　　夏令姝瞥他一眼，道：“皇上是说，侍卫之中有乔婕妤的故人？”
　　
　　顾双弦哼道：“也许是江洋大盗。”
　　
　　夏令姝提议：“不如我们先去试探一下同殿的安美人和邝美人。乔婕妤与谁交好，她们两人应该比寻常人更加清楚。”顾双弦巴不得。这种事情，早一点查出来，他就早一点料理了，省得看到孩子之后又下不了手。
　　
　　关乎皇帝面子的事情，自然要隐秘。两人当作慰问宠妃似的，去了菖灵殿。
　　
　　菖灵殿有一个主殿，两个偏殿。主殿中住着的是乔婕妤，偏殿是与她一起选秀入宫的安美人和邝美人。
　　
　　主院中原本种植了不少的牡丹，秋风瑟瑟，牡丹都败了。夏令姝让人修整了一番，添了不少名贵花草进来，牡丹败了秋菊又开了，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羡煞众人。
　　
　　乔婕妤撑着腰肢半靠在榻上，皇后嘱咐一句她就应一句，看起来颇为辛苦。面对皇帝的时候始终笑意盈盈，一双眼眸如朝阳下的湖面，波光潋滟，让人不由得注目。
　　
　　安美人在下首，轻笑道：“还好臣妾发现得早，否则乔姐姐肚子大了一圈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夏令姝正在看嬷嬷们呈上来的小衣裳，闻言笑道：“你们进宫之时都还是秀女，哪里能够知晓这些事情。”
　　
　　安美人挪到皇后腿边，先给皇帝递了茶，再捧了一杯给皇后，笑道：“可不是。若不是那一日乔姐姐不小心摔了一下，臣妾也不会吓得乱跑去喊了太医来。幸亏没伤着，不但没伤着还查出了喜脉，算是天大的喜事了。乔姐姐还不来谢谢我。”
　　
　　乔婕妤抚着腹部，偷偷地窥了窥皇帝，含羞满面的道：“这也是皇上与皇后的喜事，你尽拿我寻开心作甚。”
　　
　　顾双弦哈哈大笑，别有深意地问她：“好好的，怎么会摔了？如今你怀着朕的骨肉，可出不得任何差错。一旦让朕发现有人借机谋杀朕的皇儿，”他停了一下，将茶盖‘叮’的合上杯沿，如凭空敲出的响锤落在了人的心坎里：“朕定然将她碎尸万段！”
　　
　　用最直爽的笑，说出最残忍的话，不正是帝王最真实的性情。
　　
　　夏令姝瞅他一眼，道：“这后宫里能出什么命案？乔婕妤身边这么多嬷嬷、宫女和太监，都守不住他们母子的话，留着也没用了。”这话一说出来，宫里大大小小的宫人们都跪了一地。夏令姝留意看过去，只见乔婕妤低垂着头，丹蔻指甲卡在衣裳里，如繁花之中的一朵罂粟花，神秘而美艳。
　　
　　出了宫，安美人喜气洋洋地对皇帝道：“臣妾佛经已经抄写完了，皇上要不要看看？”顾双弦淡淡的说：“去拿来吧。”
　　
　　夏令姝瞧着一直不言不语的邝美人，笑道：“乔婕妤出不得宫门，难免寂寞。你们两人多陪陪她。”
　　
　　邝美人仰着头，不屑地道：“每日到了酉时，这菖灵殿的主殿就关门闭户，生怕有人搅了她的安宁。乔婕妤是贵人，臣妾也不敢高攀，这陪坐的事情还是交与安美人的好。”
　　
　　夏令姝笑了笑：“你性子还是这般耿直。”
　　
　　邝美人作揖道：“这宫里人都精怪，臣妾看不得，也做不出两面三刀之事，只能直来直往了。”
　　
　　顾双弦不由得笑道：“朕都说邝美人有皇后过去的影子，现在倒是越看越像了。”又凑到夏令姝耳边，“像你儿时，第一次与朕说话的模样。”
　　
　　夏令姝怔了怔，安美人已经捧了佛经过来，顾双弦当即给两人赏赐了些东西，带着皇后慢悠悠的走了。
　　
　　待得远了，皇帝冷不丁蹦出一句：“安美人倒是一个妙人。”
　　
　　夏令姝笑道：“可不是。正巧在乔婕妤摔跤之时出现，还唤了太医。臣妾记得，那日正是卯时初刻来的消息，日头还没爬上屋顶。巧合，太巧合了。”
　　
　　皇帝点头：“朕初见你之时，也有太多的巧合，让朕至今难忘。”忍不住靠近她的鬓边嗅了嗅，笑道：“那时候你身上有股冷梅的香气，一路陪着朕逃命的时候，朕就想，这香味会不会引来刺客……”
　　
　　他居然记得！
　　
　　“哪里忘得了。朕那时候就在想，死了都有美人做伴，好歹也算是风流年少了，不亏不亏。”倏地一笑，抬起她的下颌就吻了上去。
　　
　　夏令姝一僵，站在还未含苞待放的梅林之中，听到对方小心翼翼地道：“再信我一次，这一次绝对不会再伤着你了。”说得肯定，吻却是珍惜而温柔的，像是捧着最宝贵的琉璃，轻了怕传达不到自己的真情，重了又怕对方怀疑他的性情。
　　
　　唉，难，做个多情却要专情的皇帝，真是难！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是轻松文轻松文轻松文轻松文轻松文轻松文轻松文~~~

【卯时】日出，又名日始、破晓、旭日等：指太阳刚刚露脸，冉冉初升的那段时间。（北京时间05时至07时）。 

【酉时】日入，又名日落、日沉、傍晚：意为太阳落山的时候。（北京时间17是至19时）。

嗯，下一章，捉奸戏码= =（众：做谁的奸？某草：反正不是我的= =）


另：留过言的美人们，再次留言请‘0’分，OML~




侍寝二二回

　　顾双弦难得的清闲，即没有战报也没有不长眼的大臣来寻霉头，他又最善于得寸进尺，见到夏令姝对他的吻不排斥，当即趁热打铁的带她去了宝书轩。
　　
　　夏令姝爱看书。刚刚做太子妃那会儿，与顾双弦关系不融洽，她躲在书房里可以一日一夜不出门，就是捧着书慢慢的品读，倒也逍遥自在。
　　
　　去年那间书楼被烧了之后，顾双弦琢磨着重新盖了一座新的轩室。离凤弦宫不远，绕过龙池就能得见。前方有水，后方有山，春天柳叶条条，夏日紫藤环绕，秋日昙花一现，冬日海棠似锦，是宫中难得的好去处。偏生从盖好之初，就没有任何一人得以进驻，可惜了里面不停添置的珍本孤画。
　　
　　夏令姝在书页飘香中身心宁静，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往香炉里撒了一把木芙蓉的粉末，亲手泡了一壶茶，抽了一本书细细看了起来。顾双弦在桌案上拿出文房四宝，将宫人都轰了出去，自己研墨作画，不时去摆弄她的衣裳饰品，夏令姝也由他折腾。顾双弦得了趣，偶尔去亲亲她的脸颊，摸摸她的手背，趁着她翻页的时候还捏了把腰肢。
　　
　　窗台上摆着盆人高得一品红，艳丽的花叶拥挤的绽放着，像极了大红的喜缎子。静谧的轩室里，只有书页翻动声，画笔在宣纸上摩擦声，两人细密而悠长的呼吸。小白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趴在夏令姝的心口取了一会儿暖，就跃到书桌上看顾双弦画画。恬静的容颜，悠闲地姿态，曼妙的身子一半在榻上，一半被延伸过来的大红花叶给遮盖，衬托得画中女子面若春花，唇如蔻丹。
　　
　　小白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猛地一串，爪子在墨汁上碰了碰，再踩上了画中人的脸颊上，好好的美人变成了丑八怪。
　　
　　顾双弦心血白费，大喝一声，朝着狐狸给扑了过去，一人一狐在屋子里串上串下没个安宁。跑得累了，他就拥着夏令姝一起看书，脑袋碰着脑袋，在温暖的气息中逐渐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轻声道：“皇上与娘娘走了之后，乔婕妤又与安美人说了一会子话，两人似乎吵了起来，没多久安美人也走了。奴才查了这一年中新入的侍卫名单，其中有五人在宫里当差。因为是轮班制，一个月换一次班，所以那五人应当都认识菖灵殿的乔婕妤。”
　　
　　夏令姝问：“派人去查探乔婕妤曾经可订过娃娃亲，或者有过媒妁之约。还有，与她家走得近的人家也要查一查，兴许那五人中就有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是。”
　　
　　“白鹭书院的严姑姑可来了消息？”
　　
　　“来了。有两人与乔婕妤走得近，一人前些日子已经成亲了，姓庄。还有一人因为办事不利，前些日子挨了罚，至今还没排上轮值。”
　　
　　顾双弦迷迷糊糊的道：“安美人与乔婕妤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听到？”
　　
　　张嬷嬷道：“似乎是为了方才皇上赏赐的东西而争论了起来。”顾双弦鼻子里哼了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多久，夏令姝问他：“若是真的与侍卫有染，皇上要如何处置？”
　　
　　顾双弦闷着头，沉声道：“杀了。”
　　
　　夏令姝再问：“腹中的孩子呢？”
　　
　　“也杀了。”
　　
　　夏令姝叹息一声：“可惜了。臣妾当日见她，就只觉得她性子好，且容貌最为像我，应当也能够讨得皇上欢心才是。哪知道，出了变故。”顾双弦翻过来，自下而上的仰视着她，笑道：“那安美人看起来也是不安分的，居然可以为了赏赐之物与人争执，小家子气。”
　　
　　夏令姝想起选秀之处安美人的大大咧咧，疑惑着问：“皇宫是不是会改变人的性情？”
　　
　　顾双弦搂着她的腰肢，将大脑袋放在她肚腹上碾了碾：“不知道。反正古来后宫里的女子从来就没有安分守己的，野心大的喜欢无事生非，野心小的步步为营。我听人说定康王的母妃是十五岁入宫，进宫的第一日就与母后针锋相对，看起来是个糊涂的人，谁知道之后变得毒辣阴险。生出来的儿子也处处与我争斗，小时候我被定康王揍过不少次。”
　　
　　夏令姝对顾双弦的了解有一部分是通过夏家对他的记事薄上看来的，从他出生起一直到成亲。不过，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记事总觉得隔了一层，好像是透过平板的纸张触摸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看的人没有掺入被看之人的喜怒哀乐，自然就谈不上感动忧伤。现在一听，反而带动了情绪。
　　
　　顾双弦见她目光闪闪，索性一股脑的发起了牢骚：“那时候我虽然是母后的嫡子，可排行第六，并不是最得宠的皇子，母后也不是父皇最爱的女子。我自小被母后叮嘱要与其他皇兄远些，身边没一个伴，到了七弟出生，我偷偷躲在静淑太后的内殿里面，隔着屏风听静淑太后生产，吓得面无人色。后来七弟身子骨弱，我觉得自己好歹是哥哥了，就每日里去偷偷看他，逗他玩耍。到了三五岁，八弟九弟出生，我也爱折腾他们，带着他们一起去跟大皇子们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母后觉得无法管束住我，索性在我四岁那一年就丢了我去白鹭书院。严老先生是个严肃的人，我站没站像，坐没坐像，挨了不少的板子。在书院也被其他皇兄欺负，七弟还没入学，只有我一个人。我被打了之后，就堂而皇之的回了皇宫，被父皇瞧见了，训了皇兄们一顿，回到书院我被揍得更加凄惨。”
　　
　　夏令姝想起自家姐姐夏令涴，那时候姐姐最为调皮捣蛋，被送入书院的第一日就吓得面无人色，回家后就大哭了一场说不敢去书院读书，后来还是爹爹狠下心丢了去，这才培养出端庄的闺秀来。顾双弦那股子机灵劲头，吃得苦倒是比姐姐还多。
　　
　　“之后我才恍然醒悟，只靠小心机是没法获得父皇的保护，自身软弱也无法让皇兄们对我另眼相看，我只能靠自己。母后那时另外给我请了师傅，每夜里潜入书院独自教我读书练武，还有君王之道。我要获得尊重，首先必须让父皇青睐，所以我在父皇面前从来不敢藏拙，我将皇兄们一个个比了下去，再加上臣子们朝堂上劝皇上立储，到了八岁那年我就顺理成章的做了太子。”
　　
　　他顿了顿，将夏令姝整个人拉了下来，锁在怀里：“我本以为做了太子一切都会好了，哪知所有的灾难才刚刚开始。我的吃食必须有人先试毒，我的物品必须一再翻看无问题了才会递送到我手上，接近我的任何人都要防备对方是否另有目的，哪怕是身边伺候的宫女们，也要预防她们会半夜爬上我的床榻，生下一子半女借机上位。那时候，我任何人都不敢去相信，任何东西都不敢轻易碰触，与其他的兄弟之间也越行越远。”
　　
　　“第一次杀的人，是妄图靠美色迷惑父皇换太子的嫔妃。她怀了身孕，在父皇面前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说太子好色，将宫女虐-待至死……”
　　
　　他的耳朵摩擦着她的鬓角，轻声说：“我趁着她在御花园赏景的时候，将她推入了曲流池。”
　　
　　曲流池围绕着整个皇宫，呈盘蛇状。入了池，会顺着活水一直漂流，等发现的时候早已远离了御花园。下手很快，动机很单纯，可是当年的顾双弦还没有十岁。
　　
　　“这个皇宫里，没有善人。”他握紧了夏令姝的手，坚定地道：“所以，你不准死，你要陪我到最后。”
　　
　　在很久很久之后，夏令姝总是会回想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可以想象出，深幽的御花园中，小小少年伫立在池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物体慢慢游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的身前是望不见底的幽黑池水，身后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亮。
　　
　　午膳的时候，顾元晴带着安郡主与太子来蹭饭。夏令姝让太子自己拿着勺子吃燕窝糊，食物没有吃下去一点，太子的脸倒是成了花猫，小白狐凑过去全部舔了干净顺道偷走了太子的初吻，气得顾双弦要扒了它的狐狸皮。
　　
　　夏令姝望着顾元晴有板有眼的让安郡主学规矩，不由问道：“迦顺公主快十二了？”
　　
　　顾元晴睁着一双圆鼓鼓的眸子，嘟嘴道：“迦顺还小，皇后娘娘不要把我这么早嫁掉。”
　　
　　顾双弦笑道：“你三皇姐还未出嫁，哪里轮得到你。朕看着那许国来的小皇子不错，你可以与他共处一段时日。若是他有志气，到时候朕会放他归国，到那时你就是许国的皇后。”
　　
　　顾元晴惊讶：“那我见不到皇帝哥哥和嫂嫂了？”她顿了顿，眼角有泪：“他会不会欺负我？我是弱女子，打不过他。”
　　
　　安郡主突地站起来，挥舞着小拳头：“谁欺负元晴姐姐，我揍他。”小太子拿着勺子：“揍，呀，揍。”
　　
　　顾双弦大笑，抱起儿子狠狠地咬了他脸颊一口，等到他哭了再赶快塞到夏令姝的怀里：“用膳用膳，好饿。”众女齐齐鄙视他。
　　
　　晌午之后，夏令姝依然看书，顾双弦坐不住了，带了三个孩儿躲到水榭，开了几扇窗，拿着几杆钓竿甩到龙池中，蹲在窗下钓鱼。龙池的池面还没有结冰，水里养的都是锦鲤，又肥又大，鱼饵抛下去就成群结队的拥堵而来，顾双弦钓了不少，丢在水榭地板上。水榭烧了地龙，活鱼在地面蹦蹦跳跳，一个皇帝，带着一个公主一个郡主，还有小太子，蹲在地上抓鱼。小太子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面，哇地大哭，谁哄都没有用。皇帝没法子，用篮子装了所有的鱼，塞在太子的怀里，一边给他揉屁屁一边看着他破涕而笑。
　　
　　顾双弦对太子是真心疼爱，偏生又爱逗他大哭大闹，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能够想象出夏令姝小时的模样。再与夏令姝现在的淡定姿态比较，心里就满满涨涨的觉得她再多的冷淡都可以继续包容下去。
　　
　　日子还长，他才盛年，两人真正放下那些过往是迟早的事情。
　　
　　“换上这个。”顾双弦指着一叠宫女的服饰，笑道：“我们是去暗查真相，又不是正大光明的去审问。嗯，别穿礼服。”
　　
　　夏令姝瞥了榻上一样，她穿宫女衣裳，他就是侍卫服，准备倒是周全。坏心的想，为什么他不拿一套太监衣服？估计说出来两个人成斗鸡，还是作罢。
　　
　　顾双弦历来好玩，做太子之时经常与赵王有事没事的到处捉弄人。如今赵王替他打战，九王爷是个假正经，八王爷玩法也多可惜不在宫里，所以这番有点小事情给他耍，他就着了迷，急急忙忙的入戏。捡起皇帝的威严，舞了一套刀法，倒也有板有眼。再看夏令姝，就算是换上了宫女的服装，脸上依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星眸微转，嘴角微挑，那张精致的人皮突然活了，带着些娇俏和嘲弄。
　　
　　顾双弦手心冒汗，喉咙吞咽两声，笑道：“你我若是寻常夫妻，会不会有所不同？”
　　
　　“会。”夏令姝道，“我早与你和离。”
　　
　　顾双弦袖口抖了抖，干笑道：“那么，我要兴庆自己是帝王。”拉着她的手，“走吧。”
　　
　　亥时三刻，皇宫寂静无声。皇帝老儿假装睡了，太子真的会周公了，嫔妃们等不到梁公公的音讯，也都逐个歇息了。宫女们点上了安神香，太监们与她们轻声嘀咕几句无伤大雅的八卦也组建各自散去。
　　
　　轮值的侍卫腰胯大刀，穿着烫得平直的窄袖靛蓝镶边长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皇宫中巡视。偶尔听到哪处花丛中传来熙熙梭梭声，就大喝：“谁？”
　　
　　夏令姝冷着脸，看着顾双弦捏着鼻翼“喵，喵——”两声，恨不得一脚将这人踹出去，让大雁朝的子民们看看他们的皇帝。好好的人不做，做禽兽。
　　
　　菖灵殿比其它的宫殿关门早些，梁公公颤巍巍的打开侧门之时，忍不住瞥了皇帝一眼，看着他颠手踮脚的拖着皇后一步步顺着墙根去了主殿，熟门熟路的进了偏门。没法子，乔婕妤心里有鬼，早早就将宫人们给屏退了。结果，皇帝带着皇后堂而皇之的登门而入，寻了一处视野明朗，够宽敞干净的地方，蹲着了= =|||
　　
　　寝殿里只燃了一根蜡烛，床幔在光影中微微摇晃，床下一双圆头绣花鞋，一双暗褐高靴，靴底有湛蓝结绳滚边。
　　
　　倾耳去听，隐约有着女子的说话声：“你慢些……轻些……”
　　
　　顾双弦气息一重，脸色就垮了下来。
　　
　　夏令姝淡淡地道：“好一对玩命鸳鸯。”
　　
　　顾双弦冷笑道：“的确是玩命。有这胆子玩，更要有胆子随时准备着丢了命。”
　　
　　夏令姝觉得听壁角很无聊，皇帝与皇后去听嫔妃的壁角更是前所未闻。当下也不说话，看着顾双弦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伴随着里面那高低起伏的轻语，他的神色也越来越冷。
　　
　　腊月的月光，泛着蓝色，从透气的窗缝里泄漏进来，浮在一尺远的青瓷花瓶上。瓶里一支冬珊瑚，红彤彤的果子如女子的心头肉，缀在沉绿的叶片中，虽然小，却是真正的红果。被月色一侵，那红就成了紫棠色，成了干枯的肮脏的血。
　　
　　顾双弦就踏着那肮脏的花果浆水行到了床榻之前。夏令姝遥遥的望着，看着他抽出大刀，刀锋挑开床幔。里面的人正激-情-澎-湃，平地一声惊呼，‘嗤——’的，刀剑入肉声，那惊呼就戛然而止，仿佛正在癫狂的二胡，拉到最高处，突然断了弦。
　　
　　顾双弦的长臂再一抖，血花飞溅中，一颗黑乎乎的脑袋从床里滚了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目瞪口呆的视线正对上了夏令姝的藏身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BH.Sun09417785，liweiliwei777的补分=3=

另：按照这个日更的趋势看，估计这篇文又逃脱不了倒V的命，泪流~~，我几乎篇篇文倒V，所以美人们点击进来了就尽快看
也许会倒V，也许不会，我要等编-辑上班了才能知道~~
不过，她一上班这篇文肯定就马上开V了，这个倒是肯定的= =，因为我已经写完三分之一的内容了，O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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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人定，又名定昏等：此时夜色已深，人们也已经停止活动，安歇睡眠了。人定也就是人静。（北京时间21时至23时）


这个程度的捉奸应该不会被投诉吧，望天~~~


另：这一章打过分的美女，再次打分请用‘0’分，嗯哼~~




侍寝二三回

　　顾双弦怒视着惊吓过度的乔婕妤，对着那张类似于夏令姝的脸有一瞬间的愣神。曾经，他看过多次夏令姝双目无神的样子，都没有这一次让他悸痛。那样相似的脸，他似乎透过乔婕妤看到了夏令姝无尽的恨和绝望。
　　
　　令姝……他几乎要惊叫。
　　
　　“皇上。”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一震，清醒过来。扭头对夏令姝道：“别过来，这里脏。”
　　
　　夏令姝无所谓的笑了笑，淡淡地道：“臣妾有什么没有见过。”她连人都亲手斩杀过，一个无头的侍卫，怕什么。
　　
　　就算如此说，顾双弦还是将她拉开了些，远离了那浸泡在血海里的床榻。
　　
　　乔婕妤猛地哆嗦，迟钝的望向两人，再突地一跳惊叫起来。叫声响彻云霄，殿外瞬时热闹非凡，有人在敲打着大门。顾双弦那还在淌着血珠子的剑尖就比在了她的颈脖处：“想要让所有人看看你现在的丑态的话，你尽管叫。说不定，朕还会大发慈悲，让你继续与这宫里所有的侍卫都来一段露水姻缘，尝尝人尽可夫的滋味。”
　　
　　乔婕妤那嘶哑的，如破锣的嗓音就被她的手掌给堵住了。她簌簌的掉着泪，爬到那侍卫身上，将他抱在了怀中，哽咽无言。
　　
　　夏令姝在殿外警示了众人之后再进来，就看到乔婕妤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脸颊的潮红已经附上了石灰的白，白里还透着艳色，眼角有泪，泪坠入那无头男子身上就融入了血，弄得满身都是。胀大的肚腹下青筋密布，孩子已经有七个月大了。
　　
　　夏令姝从床角一堆衣饰中摸出了侍卫的腰牌，上面赫赫的一个‘庄’字。她冷笑道：“有夫之妇偷有妇之夫。”这姓庄的侍卫不就是白日张嬷嬷查过的人么，据说成亲没多久，谁知道他府里有了夫人还来偷宫里的娘娘，可耻可恨。
　　
　　“我爱他。我原本应该嫁给他。”乔婕妤哭道，“爹爹送我入了宫，原本以为缘分断了，可是……”她瞪视着顾双弦，“是你，都是你。你选了我，可不爱我。你不让我侍寝，不让我靠近。我是皇城里公认的第一美人，才貌双全，你为何不看我，为何不疼惜我？”
　　
　　顾双弦胸膛起伏，冷道：“朕要宠幸谁，舍弃谁不需要你一个婕妤来指责。这不是你与侍卫苟合的理由。”
　　
　　“这皇宫里只有他还记得我，只有他在乎我。他为了我抛却了六品官职来当小小的侍卫，我是他的一切。”
　　
　　“你！”顾双弦再一次举起剑来。无耻的女子见过，这般毫无贞节无廉耻观念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他要杀了她。
　　
　　“皇上。”夏令姝拉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她腹中还有孩子。”
　　
　　“那不是朕的！”他怒道，拿着剑指着乔婕妤：“朕根本没有宠幸她。她给朕下药，千方百计的勾引，现在想来，都是为了这腹中的孩子。她想要朕替别的男子养儿子。”多好的打算，多好的计谋。可惜，谁也没有想到好色多情的皇帝居然不上当，情愿带着太子殿下每天在龙床上画地图也不愿意与嫔妃们亲近。
　　
　　乔婕妤大笑，脸上的血污流淌下来，像是母夜叉的泪：“我腹中的孩儿是皇上的，记录起居注的公公可以作证。”
　　
　　夏令姝道：“《承恩册》中，皇上从今年二月之后，再也没有让任何嫔妃侍寝。”
　　
　　乔婕妤愣住：“不可能。我灌醉了他，让他喝了掺了迷药的酒，他在我的殿中待到了半夜才走。”
　　
　　夏令姝笑道：“是。可惜所有的嫔妃不知晓的是，《承恩册》有两本，主本是皇上的起居注，副本在梁公公的手上。侍寝的记录必须两本都核对无误之后，才是真的。你是不是只收买了小太监，而忘记给梁公公好处了？”
　　
　　顾双弦冷哼道：“不要把帝王当作傻子。”他与皇后对她好言安抚，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容许孩子一天天长大，并不代表他们默认张冠李戴。皇族的血脉不容许任何的虚假。可笑的是，这一对奸-夫-淫-妇居然愚蠢到以为可以糊弄皇帝，在这个时候都想着春风一度。他们是将帝后当作傻瓜，还是以为自己太过于聪明。
　　
　　乔婕妤霍地跳起来，伸长了手臂对着顾双弦冲了过去：“我恨你，恨你。你毁了我的一生，我恨你……”
　　
　　顾双弦倒退两步，将夏令姝拉远了些，等到乔婕妤靠近，猛地一脚踹到她的肚腹上。乔婕妤飞了出去，坠在那侍卫的尸首上，捂着肚子痛叫，没多会儿，下半身源源不断的流出似水似血的东西来。
　　
　　顾双弦喘息两下，看着乔婕妤在床榻上翻滚，呐声喊叫，俏脸被痛苦和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抚在肚腹上的手背青筋密布：“为什么要让我入宫，你不爱我……我做得多好你都不爱我……”
　　
　　顾双弦厌恶的抛下长剑。这样的人，一边说着需要帝王的爱，一边与过去的旧情人偷-情，简直是笑话。
　　
　　夏令姝闭了闭眼，调转过头：“臣妾累了，回去吧。”话音刚落，脚踝一重，她只听到有什么狠狠地撞击在地面的声响。低头望去，乔婕妤那张与她类似的脸，狰狞的嘲笑着她“皇后，你也不会好下场。你们两个都会下地狱，我会一辈子诅咒你们永失所爱，一辈子在求不得中痛苦挣扎。我得不到皇上，你也得不到。”
　　
　　夏令姝动了动腿脚：“本宫并不稀罕皇帝的真爱。你自己傻，怨不得这宫里的人太冷漠。你以为这侍卫真的爱你？他爱你的话，为何会娶别的女子。一边与你偷-欢，一边回府与自己的娘子柔情蜜意。他也并不是你的良人。”
　　
　　“不——”乔婕妤喃喃，“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你只需要仔细一点，从他的香囊中就可以发现里面的干花已经不是你喜爱的那一种；他的衣裳太干净太平直，不是寻常侍童料理过的样子；还有他的发带，未成亲的男子发带上不会有绣字。那是他娘子替他亲自绣上去的姓氏。”
　　
　　挣脱乔婕妤的控制，挺直着腰板缓步去了偏门，从哪里来再从哪里走回去。一如无数次的踏出皇宫，她终究还是要回来面对这冰冷冷的一切。
　　
　　乔婕妤的诅咒响在耳畔，回荡在心底，挥之不去。
　　
　　这一夜，她被帝王锁在怀里依然止不住的发颤，似乎有一缕幽魂在她额间萦绕不去，指责她，咒骂她，嘲笑她。
　　
　　顾双弦抱紧了她，无论如何也温暖不了她的身躯。
　　
　　她说：“冷。”
　　
　　“令姝，我在，我一直都在，别怕。”
　　
　　夏令姝摇着头，她不怕，只是黑暗如影随形。她浑身颤抖，发着冷汗，任由顾双弦如何的叫唤都清醒不过来。
　　
　　“来人，来人啊！”
　　
　　夏令姝的一场病突如其来，吓坏了皇帝。太医把了脉，开了方子，只说是抑郁沉积，偶感风寒引发了病根，养着就好。
　　
　　顾双弦守了她一夜，最后在梁公公的再三催促中去上了朝。
　　
　　皇后病着，嫔妃们只知晓昨夜菖灵殿出了事，等到白日里去打听早已人亡殿空，连一众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也不知去向。俱都心里揣测，到底不敢莽撞的去问皇后，在太后面前晃来晃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过了没两日，皇后的病情没有气色，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已近隆冬，北定城开始没日没夜的飘起了雪。太后替皇后暂管后宫，早已命人分派过年的杂物。因着去年的大事，今年凤弦宫伺候的人格外多些，连侍卫也是三班轮换的守着，就怕出了差池又让皇后给忽悠了。
　　
　　午后的凤弦宫寂静无声，半开的窗棂下有人影晃过。没多久，偏门被一双小肉爪子给推开，顾钦天从门缝里东瞧瞧西望望，确定了没人，这才迈出小腿翻过了门槛。小白狐甩着尾巴挂在他后领，也贼眉鼠眼的到处张望，随着小主人一起进了宫殿。龙凤床有点高，顾钦天抱着床柱子爬了半天都爬不上去，也不喊人，伸着小手揪着床帘左右摇晃，希望吸引到美人皇后的注意。
　　
　　小白狐哧溜的窜上床榻，正准备用尾巴去扫夏令姝的鼻翼，还没碰触，‘唧’地一下，它已经被人给提了起来。
　　
　　顾钦天抬头望去，只看到谢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暗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地板上的他。顾钦天瘪了瘪嘴，谢琛将胡乱挣扎的小狐狸放入他的怀抱，再将一人一狐抱上床榻。凤梨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土地婆婆，替他宽了外面套着的裘皮披风，脱了皮靴，顾钦天自己一骨碌的就滚到了夏令姝的身边，倒把她给撞醒了。
　　
　　她左右看看，哑着声道：“又要喝药了？”
　　
　　凤梨赶快扶了她起来：“娘娘今日睡得沉，可觉得冷？”
　　
　　“还好。”夏令姝病了好些时日，全身无力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现在何年何月，直瞟到半开的窗外白茫茫一片，这才问：“年三十了？”
　　
　　“是。皇上清晨带着太子去祭了天，还去了神庙替娘娘求了签，说过不了几日娘娘就会好了。”
　　
　　夏令姝笑了笑，由人伺候着漱了口洗了脸，谢琛在一旁把脉，不时在茶几的纸张上写下几笔。顾钦天难得遇到皇后醒来的一次，软软糯糯的唤：“娘。”爬到被褥上抱住她的腰肢就不肯下来。夏令姝喝了药，问他：“累不累？”
　　
　　顾钦天眨巴眼眸：“饿。”
　　
　　凤梨赶紧道：“娘娘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够用膳，与太子一起吧？”
　　
　　夏令姝想了想：“他太小，呆太久会将病气过给他。”
　　
　　谢琛在一旁道：“太子身子强健如虎，无妨。”太医院最神通的太医都说没事了，众人自然高兴。自从皇后病了，这凤弦宫周围也就越发安静，每日里只有皇帝来守着皇后，看着她吃药用膳。到底病了，吃得比猫还少，顾双弦越发急躁。这大冬天的，吃得少病越发难好，什么药灌下去都石沉大海一般。
　　
　　谢琛只说：“心病。”也不止一次的对皇帝道，“放她出宫，自然就好了。”气得顾双弦发抖，也不能拿他发作。
　　
　　夏令姝看着顾钦天如大号毛虫一般在被褥上滚来滚去，滚到床角唤一声‘娘’，夏令姝笑一下，他就滚回来，抱住她的脑袋亲一下，又滚到另一头与白狐玩闹，玩累了又爬过来，钻入她的被褥，在里面钻进钻出。
　　
　　放在被外的五指被人包裹起来，揉了揉。她从儿子身上挪回目光，谢琛问：“想走么？”
　　
　　夏令姝不答。
　　
　　谢琛再道：“继续下去你迟早会被这座皇宫给吞噬，不是疯狂就是沉寂，你不该将这里当作你的家。”
　　
　　夏令姝想要将手抽出来，对方力气大，她也不敢大动作，只道：“谢先生真是多情种子，连皇宫里的娘娘也想纳入羽翼。你当你是皇帝，天底下的女子被你召唤就得言听计从？”
　　
　　谢琛笑道：“你对皇帝可称不上夫唱妇随。我自是怜惜你，好好的人埋在了深宫，何必。”
　　
　　夏令姝笑道：“这后宫中的香魂何其多，你选了本宫作甚？难道你与皇上有何过节？”
　　
　　谢琛目光温柔的凝视着她，似乎想要揣测她话中的深意，半响，松开了她，轻声道：“我会等你。”
　　
　　夏令姝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本宫不需要人可怜。”转身已经抱起太子下了床榻，正巧凤梨让宫女们从外面又抱了炭火进来，竹桃张罗的膳食也已摆好，搀扶着她去了暖阁。
　　
　　谢琛伫立在空寂的殿内，看着那人前扶后拥的离开，只有沉默。随即弯下身，在那药方上再添了几味，让人去熬了。
　　
　　顾钦天难得与夏令姝一起用膳，赖在她身边要喂饭。夏令姝吹一下喂到他口中，他就抓着勺子也给夏令姝喂吃的。他人小，抓不稳，不少的食物都撒在了桌上，夏令姝吃了勺子里的，小白狐就吃掉桌上的，舔得桌面油光水滑亮晶晶。
　　
　　凤梨一边给太子擦嘴巴，一边听得夏令姝道：“去查查谢琛的身世。”
　　
　　凤梨顿了顿，低声应了，又问：“要不要换个太医看诊？”
　　
　　夏令姝道：“不用，别打草惊蛇。”
　　
　　饭吃到一半，外面人影攒动，皇帝来了。气鼓鼓的褪了熊毛披风，又换了靴子，伸手在火炉上翻了两圈觉得热乎了这才进了暖阁，见到夏令姝就道：“那雪族的圣女是个什么玩意，居然敢指点大雁朝的国运。”
　　
　　夏令姝偏头看他，问：“怎么了？”
　　
　　顾双弦坐在她对面，接过宫女们递上的高汤，一边喝一边道：“她居然说我们皇宫里有妖孽，妖气冲天坏了国运。”
　　
　　夏令姝摸了摸小白狐毛茸茸的脑袋：“哦，她可否说出妖孽是谁？”
　　
　　顾双弦呛咳一下，眼色犹疑，居然闭嘴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草已死，有事烧纸！

 ———————————赶稿赶得疯魔的废柴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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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草在地府寂寞难耐，有人烧别墅和美男的咩？

 ———————————被现言稿子逼疯的寂寞草留（ˉ﹃ˉ）

另：本章烧过纸钱的美人们，再次留言请‘0’分，OML~~




侍寝二四回

　　夏令姝笑道：“看样子我也有做狐狸精的本事。”
　　
　　顾双弦咽下热汤，脸颊似乎是烫的，有点尴尬的红：“我看着她那样子才是狐狸精，什么圣女，装神弄鬼的糊弄人。你若是从别处听了，也别在意。”
　　
　　夏令姝问：“她还说了些什么？”
　　
　　顾双弦笑道：“别问了，横竖都是一些胡言乱语，听了凭端的糟心。”说罢，抱过太子，琢磨着要给他喂吃的。顾钦天牙还没长齐，很多美食看着流口水就是不能吃，坐在父皇的身前，就近去抓面前的酒杯。
　　
　　顾双弦拿起筷子在里面点了几下，然后放在顾钦天伸出的舌头上。吧唧两口，觉得甚是美味，张大嘴巴，抓着父皇的手指表明还要。顾双弦对太子有求必应，喂了不少进去，没多久顾钦天就脸色酡红，眼色迷离，一副小酒鬼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冲着皇后唤‘美人’。
　　
　　夏令姝瞥了颇为无言的皇帝一眼：“今日宫里要摆宴，臣妾也病着，不如让贤妃陪着皇上面见朝臣。”设宴完毕，自然也就招贤妃侍寝。
　　
　　“不用，朕不要人侍寝。”他顿了顿，将太子交给嬷嬷们去伺候着午睡，自己自斟自饮，半响后道：“那三位公主该安排出嫁了，年后皇后就张罗下，风风光光的办了吧。”
　　
　　三位公主，自然是中秋节之时许国送来的安国公主，雪国圣公主和启国无双公主。
　　
　　夏令姝一直和皇帝闹了矛盾，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宫里的事情又折腾了好久，若不是今日雪族的圣女唱了这么一出，估计皇帝都要将这三人给忘记了。
　　
　　夏令姝想了想，笑道：“原本就预定让圣女许给定唐王做王妃。其他两位公主在邻国位分都不高，也就这圣公主相当，想来定唐王也挑不出毛病来。”一个神婆陪大雁朝数一数二的八公王爷，多么的般配。
　　
　　顾双弦端着酒，瞄着夏令姝苦笑：“若是九弟拒绝……”
　　
　　“作为臣子，应当替皇上分忧解劳。”
　　
　　“……好吧。”反正，定唐王对女子本就不十分看重，让他去打击那圣女的气焰，也算是物尽其用。嗯，皇帝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陷害自家兄弟。当然，皇后对定唐王也是关怀备至。
　　
　　吃过了午膳，皇帝兴致很好，让人拉上了厚实的窗帘，等到殿内暗下之后，自己偷偷从殿外捧上一个水晶樽来。樽里有一朵巴掌大小的盛开的雪莲花，扇形花叶层层叠叠，花心橙红艳丽。花开在砾石间，四周围着一圈晶莹碎冰。连着冰凉的水晶樽一起捧在手中，只觉得是捧着一份易碎的心。
　　
　　皇帝将花放在她手心，笑道：“这花养在冰里，即可安然过冬。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离宫泡温泉，再将花放入池中，包管你美艳如昔。”
　　
　　夏令姝笑道：“是不是臣妾年老色衰之时，就可以出宫了？”
　　
　　顾双弦愣住，觉得手中的水晶越发冰凉了起来。他低声道：“你为何总是想要离开我？”夏令姝不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顾双弦将那雪莲花放在窗台前，开了半扇窗，一点点日光映射在花瓣上，冷风吹过，花上的绒毛摇摆，似乎在叹息。仔细一听，皇帝的确在叹息：“原来朕真的是孤家寡人。少儿之时被母后逼着发奋读书，少年之时与兄弟们明争暗斗，弱冠了与臣子们谋划权利，好不容易登基，原本对我好的转眼成了仇人，原本是仇人的对我俯首帖耳。我想着高处不胜寒，做了帝王也就要认了。可回到后宫，突然发现连个能够说话交心的人都没有。”他转过头，对着夏令姝道：“皇后，难道你不觉得这宫殿太大，自己太渺小？”
　　
　　夏令姝挑眉笑道：“你若是蚂蚁，会觉得自己更加渺小。好好的帝王，伤秋感怀的没事找事。”
　　
　　顾双弦苦着脸，委屈道：“我只是想要博得你一笑而已，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动？”
　　
　　“不感动。”
　　
　　顾双弦捧着雪莲花：“我送的礼物你也不喜欢？”
　　
　　“花无百日红。就算是雪莲花，到最后不是给我沐浴泡澡了，就是给天儿泡水洗脚丫子。喜欢有什么用。”
　　
　　顾双弦很委顿很失落：“那下次我再去寻别的新鲜物事。”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嗤笑。夏令姝颇为不耐烦的摆摆手：“去吧，做你威武的皇帝，看你的奏折去吧，别在这里烦我，我还要替你办正事。”
　　
　　顾双弦的意志在皇后回来的这些时日早已千锤百炼，消沉了没一会儿又腆着脸，狗腿子似的抱了抱她，问：“你今日哪里也不去吧？”
　　
　　夏令姝疑惑：“我去哪里？”觉得奇怪，仔细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感情这皇帝是被她去年的举动吓着了，以为她会再一次在年三十偷偷跑掉？唔，顾双弦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顾双弦听了嘿嘿一笑，紧了紧手臂，忍不住在她鬓角亲了亲，轻声唤她的名字。
　　
　　夏令姝哄小太子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视线落在那雪莲花上。年三十，她不能回夏家，难道在宫里的亲人也不能相聚么？人病着，不但不准太子陪着了，连死皮赖脸的皇帝也被踢下了床。她难得的心软，道：“去吧，批好了奏折，今晚本宫就让你睡偏殿。”
　　
　　这么一说，顾双弦就如同一只扬起了头的大虫，亮晶晶着双眸凝视着她：“真的？”
　　
　　“当然，不过只是在偏殿。”顾双弦嘿嘿笑着，抱着夏令姝暗中又吃了不少豆腐，某条虫子这才屁颠屁颠的出了殿门，在外吩咐侍卫好生守着，走了。
　　
　　待歇了一会儿，有人传报赵王妃夏令涴与夏令寐到了。这两人本是来给太后请安顺道讨赏赐的，在鼎衡宫与嫔妃们说了话，伺候着太后用了午膳，顺道就来见见皇后。
　　
　　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夏令涴在宫里有人脉，自然知晓那雪国圣女的无稽之谈，当下笑道：“若是放任这流言下去，保不定有人就信以为真了。”
　　
　　夏令姝道：“这三位公主当真是三尊活菩萨，不能怠慢了也不能哄着，早些嫁掉也算是替我省了麻烦。就是看着这圣女应当是个喜欢惹事的女子，到时候与定唐王在一处，少不得给我招惹麻烦，我要先打压她的气势才行。”
　　
　　夏令寐正在喝茶，闻言笑道：“下马威啊，我最喜欢了。让人去请了她来，我唱红脸，你唱白脸，包管她以后只能被你捏在手心里，玩不出任何花样。”
　　
　　几人商定，即刻让人去请了那圣公主过来。
　　
　　在大雁朝，因为民族众多，邻国送来的和亲更是每朝每代都有，故而只要她们还未曾出嫁，平日里可以穿着民族服饰，若是到了大典才必须严格按照品级着大雁朝的宫装。
　　
　　这次雪国送来的公主却是比先皇最后迎娶的那位公主的地位要高一些，多了一层神秘色彩。圣女，称赞其人大多是‘不食人间烟火’，或者‘纯洁无瑕’，是‘神的女儿’；贬低的话，也不外乎‘懵懂无知’的‘雪族的贡品’。
　　
　　圣公主一身比皑皑白雪还要纯白的搭襟短裳，齐腰之下是百褶曳地长裙，衣领、袖口，腰带上分别缀着白毛滚边，如高山上的雪莲降临凡尘。伫立在大殿之中，顿时让人抖了抖，浑然觉得是立了一条人形冰柱子。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嬷嬷，皆着七彩拼缝罩衫，从肩膀一直垂落到地面，像是无数哈达搭盖的山丘。
　　
　　夏令姝赐了座，让人送了茶水点心，笑意盈盈的询问对方可否住得习惯。
　　
　　圣公主语调清冷，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高傲疏离，硬是比夏令姝还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宫里住了一些时日，也明白皇帝对皇后的看重，耐着性子说了一会儿话，期间不停地端详着夏令姝的脸色，突兀地道：“你印堂发黑，活不久了。”
　　
　　夏家三女暗道一声，来了。
　　
　　夏令寐单手按在腰间的珊瑚鞭子上，状是无意地道：“皇后的宫中锁了一只妖物，被其妖气所伤，性命堪虑。太医们却都只说皇后身子骨弱，调养就好。没想到今日倒是真的见到了高人。”
　　
　　圣公主纠正道：“皇后自己本身就是妖孽，哪里还会被妖物所伤？”
　　
　　夏令涴道：“圣公主说皇后是妖孽，可有何证据？”
　　
　　圣公主挺直了脊梁：“本公主乃雪族圣女，从出生起就有异能，能够看出妖孽的原身。”她身后一直静立不动的两位嬷嬷凛然地道，“我们圣公主从来不打诳语。她说谁是妖孽，谁就是。”
　　
　　夏令涴瞟了那两位嬷嬷一眼，笑道：“那你们可见过妖孽？”
　　
　　其中一位嬷嬷道：“我等是服侍圣公主最忠实的奴仆，我们得到了雪神的眷顾，自然能够在适当的时候看到妖孽，并且替圣公主绞杀她们。”
　　
　　夏令寐目光炯炯：“你们可以斩杀妖物？”
　　
　　那嬷嬷小心的瞅了瞅圣公主，见对方没有不愉，也就挺起了胸膛道：“我等的本事自然不如公主厉害，不过一般的妖物是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夏令寐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霍地站起来，笑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圣公主盯着夏令姝道：“你们放火烧了皇后，就可以逼出她的真身来，自然知道我说的就是真话了。”
　　
　　夏令涴冷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烧了圣公主，逼出她的雪神来给我们瞧瞧，不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圣女了。”
　　
　　嬷嬷们大怒：“你们敢质疑圣公主的‘神的女儿’的身份！”
　　
　　两方对持，眼看着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一直未曾开口的夏令姝道：“本宫是不是妖孽不需要外人指证。不过，现在这皇宫里倒是有一只妖物，既然公主的嬷嬷们有通天的本事，不如先收了那妖物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当下唤了人来，问：“那妖物被锁着了？”
　　
　　凤梨战战兢兢地道：“锁着了。可奴婢们根本看不出它的原身来，从外面只听到有婴孩在痛苦的嚎叫，娘娘快请国师来收了它吧。”
　　
　　夏令姝笑道：“不用，我们这里有雪神的奴仆呢。你让人领了这两位嬷嬷去斗它。”也不容那圣公主开口阻拦，即刻笑道：“若是嬷嬷们杀了妖物活着出来，我们自然就相信圣公主是‘神的女儿’。这样的圣女，自然是不能委屈嫁给其他男子，这天底下也就只有真龙天子能够与之配对，是也不是？”
　　
　　如果你拒绝了，那么圣公主就是做贼心虚，诬蔑皇后；如果她同意了，并且让嬷嬷们杀了那‘妖物’，她就能够如愿以偿的嫁给皇帝，同时拉皇后下马。
　　
　　几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眸都盯视着圣公主，她拒绝不行，赞同也不能。夏令寐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抽出鞭子在空中挥了挥，笑道：“嬷嬷们请吧。”
　　
　　带下将三人带到一处极远的小殿。斑驳的宫墙，紧闭的宫门，破烂的窗棂，里面时不时传出婴儿的嚎哭声。夏令寐急不可耐的推着那两名嬷嬷入内，锁了大门，道：“嬷嬷们还请大展身手，让我大雁朝的子民瞧瞧你们雪神奴仆的本事。”话音一落，屋内传出凄厉的大叫，嬷嬷在胡乱念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符文，接着就听到打斗声。
　　
　　圣公主与夏令涴站在一处，身子惊得一抖，立马稳住了。
　　
　　夏令涴笑道：“公主不知道，这妖物其实已经在皇宫滋生了很多年，妖力强大。每一年被它的妖法吸引而来自裁的宫女不计其数，两位嬷嬷身经百战，定然不会怕它的，对不对？”刚一说完，就听到里面嬷嬷的惨叫。
　　
　　夏令姝暗叹道：“若是嬷嬷们都收服不了它，那就只能劳驾圣公主了。”‘啊——’的，里面再一次厉声大叫，怎么听都是嬷嬷的声调。
　　
　　圣公主深吸几口气：“本公主相信嬷嬷们的本事。”
　　
　　夏家三女笑了笑，皆退后两步，看着那圣公主紧张万分的立在殿门前焦急万分。
　　
　　夏令涴对夏令姝笑吟吟地道：“听说这妖物爱吃人的内脏？”
　　
　　夏令寐恶心了一下：“不是吃人脑么？”
　　
　　夏令姝道：“其实是先扯掉人的四肢，然后从脖子处吸干了血，再吃人脑，最后是剥开肚皮吃内脏。”
　　
　　殿内连续惨叫，殿外圣公主摇摇欲坠。
　　
　　夏令涴唏嘘道：“这是活生生扯了手臂，双腿了？”
　　
　　夏令寐揣测：“不对，应该是咬断了脖子。”
　　
　　夏令姝：“我看是打开了天灵盖吸了脑浆。”
　　
　　圣公主捂住嘴巴，脸色苍白。接着，殿内传来婴儿的嬉笑声，有什么东西在咀嚼的声音，还有嬷嬷们的喘息求救声，她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干呕去了。呕了没一会儿，那窗棂突地脱框而出，一盆狗血正好洒在了圣公主还弯着的背脊上。血液匀染，成股的往下流着，粘稠，腥臭，里面还夹杂着血块肉沫。
　　
　　“啊呀，我们都猜错了。妖物是先吃了内脏，看看，里面还有肠子……”夏令寐惊诧。
　　
　　圣公主呆滞的抬起沾了血的手心，眼睛一翻，噗通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夏令寐蹲身瞧了瞧圣公主的白眼：“晕的真干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醒不过来。唉，我们弄得太血腥了。”
　　
　　夏令涴凑过来：“是你说要撒狗血到她身上才够解恨，这会子居然还抱怨。”
　　
　　皇后夏令姝站在不远处，犹豫道：“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若是九王爷知晓这圣公主是个假神婆，悔婚了怎么办？圣公主嫁不出去，皇上就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了她的话，那我还真的不得安宁了。”
　　
　　夏令寐与夏令涴对视了一眼，皆风中凌乱了。她们都忘记定唐王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男子了。
　　
　　神啊，这圣公主难道会被定唐王推给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卡文，晚了，抱歉~~~


某烧仙草的专栏，有美人要拔草点缀后宫的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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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跟编辑商定了周一开V，不倒V了，嗯哼，明天，好吧，是今天还有一更

关于如何看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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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支持，咳咳，看V的美女也期待大家的继续支持~~

V后，有情敌（皇帝的），有JQ（不跟皇帝的），有床单（这个不剧透，被殴飞~）


另：本章留过言的美人们，再次回复请‘0’分，泪流的爬下~~




番外——萤火

　　三岁那年，顾双弦从宫女手中得到了一只雪白的小狗。狗狗才三个月大，雪球似的趴在地上一脚踩下去会弱弱的‘嗷’的一声，半响，再拖着腿脚爬到他的脚边撒娇。他对狗狗十分的喜爱，每日里带在身边寸刻不离。
　　
　　他还亲自给狗狗喂食。他吃肉，狗狗吃骨头；他喝汤，狗狗吃葱花；他吃素菜，狗狗吃辣椒。辣得伸长了舌头，哈哈地滴口水，他就会高兴的大笑，抱着狗狗在玉石地板上翻滚。
　　
　　可巧，那日他玩得过了，父皇正带着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在御花园看着风景，考校皇子们的诗词。路过了皇后的凤弦宫，听到一阵嬉笑声，就看到六皇子顾双弦抱着一只畜生在地上打滚玩闹。
　　
　　皇族的子弟，怎么如此不正身形；皇后的儿子，见着了皇帝没有丝毫敬畏，反而抱着畜生对皇帝打招呼，没规矩没教养。刚刚考校过皇子们的英武皇帝立马觉得六子玩物丧志，不能担当大任，臣子们再一次请太子的奏折被压了下来。
　　
　　面色苍白的皇后坐在凤座上，丢给他一把匕首，吐出两个字：“杀了。”
　　
　　顾双弦还小，一直在宫中被宫人保护得好好的，不知何谓‘杀’，呆呆的抱着小狗狗相互对视，转头又玩到一处去了。皇后恨铁不成钢，亲手夺过那狗崽子，一手让他抓着刀柄，竖起一刀，小狗的肚子就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顾双弦懵懂的摸了摸那粘稠的血液，耳膜中充斥的都是小狗的惨叫。
　　
　　皇后将小狗霍地往地面上一灌，小狗头一歪，四肢挣扎两下，彻底不动了。她说：“无能的皇子，最后也只有这个下场。”
　　
　　血、内脏和肮脏的毛发成了顾双弦那一年唯一的记忆。下场？他压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他记住了死亡。
　　
　　五岁那一年，他不小心吃了宫人送来的糕点，中毒了。嘴巴张得再大也没法呼吸，眼前都是血红，浑身下意识的抽搐针扎般的疼，他喊叫不出，无泪的哭泣。送来糕点的宫女如雕像般矗立在墙角，如鬼魅夜叉，瞪着猩红的眼眸锁定了他，碎念着：“死吧，死吧。”
　　
　　他知道她。原本是皇后的陪嫁丫鬟，野心大了，偷偷爬了父皇的床，前些日子生下了一个儿子，皇后恨急不给她名分。皇帝也无奈，觉得后宫佳丽三千人最后连皇后身边的宫女都不放过，有点亏欠，也只是那么一点点，所以任由皇后处置了。只说：“那个孩子随意放在哪里，让他活下去就好。”
　　
　　宫女耍尽心机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连唯一可以给她带来荣华的儿子也被夺走，疯了。一年之后，她出现在顾双弦面前，却是要毒死他。
　　
　　一个野心十足的女子，就算是疯，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双弦在求救无门之时，脑际中恍惚出现了小狗临时之前的挣扎。原来，这就是‘下场’。
　　
　　他对宫人的信任，让他们懒散无为，连皇子被人下毒也无人知晓；因为他当时的心软，对皇后说这女子对他很好，要留下她的性命，所以才给对方留下了恩将仇报的机会。
　　
　　小狗死了，还有他伤心；他死了，母后会伤心多久？父皇本来就不疼他，顶多就是一声叹息吧！皇兄们，更是只会拍手称快，就如很久以前大皇兄推他入湖，见死不救一般。
　　
　　顾双弦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宫好冷，冷到他骨头都被冰川给冻住了似的。
　　
　　他只有一个人，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疼他，爱惜他，拥抱他给他温暖。他痛哭流涕，可哭不出声。他只能无声的在诺大的，冰冷的宫殿里翻滚，撞碎了花瓶……
　　
　　‘嚬——’的响动，总算惊动了殿外路过的人。七皇子，也就是以后的赵王的圆滚滚的小爪子拍打着殿门，唤：“六皇兄，你在不在？”
　　
　　十三岁那一年，他与七皇子去庙里上香，在满树的梨花之下遇见了一个小女娃。
　　
　　梨花白，女娃娃也晶莹剔透如玉瓷，裹着一身毛绒绒的披风立在树下。风吹，她眨动的眼眸晶亮湿润，看着他的神色不恭不卑。这样的女娃应当是世家出身，以家族为天，夫君为纲，同富贵，大难临头永远都是各自飞。
　　
　　他心底冷笑，荣华富贵让人心真真假假看不分明，权势名望让人明争暗斗自相残杀。女子，永远都是野心欲-望的附属品。
　　
　　转瞬，这个附属品随着他一起颠簸乱境，与他一起面对手段狠辣的暗杀者，为他出谋划策一起逃出困境，甚至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急智糊弄了对手争取了活命的机会。
　　
　　他无数次要甩开她的手独自前行，无数次面对她的坚强身影想要离开，无数次被她轻笑着问：“太子殿下怕死么？”
　　
　　“不怕。”
　　
　　她笑，将自己飞乱的发丝全部卷成发髻，圈起裙摆朝着森林中迈去：“爹爹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成长。”她回过头来，零散的发丝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那一霎那，她的周身在萤火中或明或暗，她说：“太子，一起长大吧。”
　　
　　长大了，他就能够主宰生死；
　　
　　强大了，他才能不惧任何的风吹雨打；
　　
　　成王了，他就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她拖入自己的暗黑宫殿，让她燃起小小的荧光，陪自己走到天荒地老。
　　
　　他迸定的笑，在太子妃人选名单上，如愿的看到了那一点星光。
　　
　　那一夜，他跑去了龙池，在漫天夜色中捕捉了无数的萤火虫，放入了自己的东宫，看着它们明明灭灭，点亮了内心。
　　
　　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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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V，嗯哼，之后也请大家多支持了哟，咩哈哈~~~



侍寝二五回


骈腾殿，申时二刻。

    难得的大年三十，下了大朝之后，就算是最得圣眷的定唐王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偷懒不干正事了。他在府里与众多大臣们唠嗑，又收了几位娇滴滴的美人，正准备送客之时，皇帝又让他入宫。

    做臣子做到他这个份上，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等到他进了殿，一眼就瞄到偏前方还坐着皇后夏氏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皇帝哥哥是吃错了药还是脑门抽筋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定唐王也不跪拜了，直接瞪着一双虎目对夏令姝怒道：“皇后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不是后宫，由不得你在此胡作非为。”

    夏令姝挑眉，正准备反驳，转念一想今日的倒霉事，又忍了。

    皇帝在中间打哈哈道：“九弟，今日你六嫂来找你是说家事。长嫂如母，好歹你也年岁大了，这王妃的人选该定了。”

    定唐王哼了哼：“夏家的女儿就免了。”

    夏令姝莞尔：“我们夏家的女儿自然是配不上尊贵不凡英勇俊朗持剑能上阵杀敌执笔掌江山能文能武且忠肝义胆智谋超群的天下第一美男子，顾元钒啦！”

    定唐王一口气被她堵到半空中久久不落，半响，蹦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夏令姝点头：“所以我们选来选去挑来挑去，最终寻得一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绝色绝世百伶百俐冰雪聪明的……公主，嫁与你为妻。可否？”

    定唐王一撩衣摆，在下首坐了：“本王要见见她真人。毕竟，六嫂的话历来真真假假让人不敢轻信。”

    夏令姝让人呈上一副画像，展开来放在桌案上，淡淡地道：“那公主皇上见过，是雪国送来的圣公主。”

    顾双弦立即点头：“对，朕见过。太后也见过。”

    夏令姝再道：“那公主从小受人敬重，如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明眸皓齿，颜如美玉，且性子温婉坦诚……”

    顾双弦：“非常的坦诚。”

    “嬷嬷们验过正身乃完璧。在宫中四个月从未与人争执胡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咦，六哥我不爱她。”

    “自从前些日子在御花园见过王爷之后她就念念不忘，又顾忌身份不敢越矩，不知不觉中早已情根深种。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到处偷偷打听王爷的英武事迹，没了一个月就消瘦不少……”

    顾双弦嘀咕：“画像画得太瘦了，将她的娇柔多了几分，不过她本人依然是这皇宫里唯二的美人。”

    定唐王从画像中抬起头来：“谁是第一？”

    顾双弦一搂夏令姝的腰肢，肯定地道：“当然是朕的皇后。”剩下两人难得一致的瞥了瞥他，鄙视之情昭然若揭。

    夏令姝故作轻松地问：“如何？”

    定唐王瞄来瞄去，这异国美人的确另有一股风韵。只是，经过夏令姝这么介绍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定唐王斟酌一下：“她没隐疾吧？”

    “没有。”

    定唐王再左右环顾：“她没旧情人吧？”

    顾双弦道：“就算有，那也绝对不是我。”

    定唐王点头，一拍桌案，在那两人以为大势已定的时候，高声道：“我不要。”

    顾双弦大叫：“什么？你不要？你为什么不要？”

    定唐王哼哼：“只要是夏家推荐的人选，我一概不要。”再一抬头，与夏令姝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噼里啪啦的恨不得靠着眼神杀死对方。

    夏令姝坐下喝茶，叹气道：“若是皇上命定唐王娶雪国圣公主，王爷当如何？”

    定唐王也退回了位置，端着茶杯书茗：“理由。”

    顾双弦一招呼，梁公公立即让人抬上了两具尸首，打开上面盖着的白布，顾双弦指着那尸首的脚底道：“记得在八月，万国朝贺之时，侍卫们就在使者们路过的地界发现过无名尸首。因为使团众多，根本无法查证，这事就压了下来。而后，许国雪国和启国分别献上三名公主，朕当时就让皇后暗中留意，今日这事才有点眉目。定唐王见多识广，应当看得出这两名嬷嬷的真实身份。”

    顾双弦一旦开始改称谓，其他人自然就严肃了起来。定唐王依言仔细瞧去，只看到两人脚底都有刻着一个‘康’字，当下就变了脸色：“这是，定康王的余孽？”

    顾双弦深吸一口气：“对。她们混入了皇宫四个月，每日里足不出户，只是定时出宫采买一些小物事。也幸亏皇后一直留意让人跟着，陆陆续续查出了几个定康王遗留的据点。”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也是为何朕不肯纳她们入后宫的缘故。现在有三名公主，朕的意思是分别嫁出皇宫，放长线钓大鱼。这几位公主也许并不知情做了替罪羊，也许本身也参与了国与国之间的斗争。”

    “在那一场宫变之中，大皇兄定康王的尸身，说不定并不是他本人。”夏令姝最后结语。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新皇登基之前的那一场宫变闹得整个北定城血流成河，先皇的九个儿子，大皇子和四五皇子死于宫变，二皇子和三皇子碌碌无为，剩下的六皇子当了皇帝，七皇子赵王逃命似的去了封地，**皇子权倾朝野。如今，大皇子没死，一定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如今的大雁朝，外忧内患，哪里禁得起折腾。

    “臣弟明白了。年后，皇后娘娘安排嫁娶事宜吧。”

    顾双弦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此事你要小心行事，那圣公主有些邪门。”

    定唐王嗤笑：“一个女子，能够翻出多大的风浪。”他瞟向夏令姝，“六哥，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女子就是衣裳，该撕了的时候要撕碎了她。”

    夏令姝头也不抬，吸溜口茶水，摸了摸皇帝的玉玺，淡定得如一尊没脾气的菩萨似的，气得定唐王嘚嘚的摔门而出。

    顾双弦抖了抖自己的衣裳，坚定地道：“这龙凤袍子，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撕了它的。”

    夏令姝瞅了瞅他肚皮上翻滚的龙凤，再往上看了看某条色龙的讨好笑容，不由得抬了抬嘴角，算是给了一个回答。

    年三十晚上的晚宴是皇帝的家宴。太后会出席，皇后给太子换了小肥龙袍子，看着他在榻上翻滚来翻滚去，一时叫“美人”，一时又唤“娘”，心里的怜爱越来越深。再一转头，就让凤梨去拿了皇后的礼服，端端正正的穿着了。在众多嫔妃嫉妒的眼神中，与皇帝一起陪在太后身边吃了一顿唇枪舌战的晚膳。

    亥时初刻，谁也没有关注到的皇宫角落，溜达出了两大一小，穿着便服去了朱雀街。

    顾钦天小胳膊小腿的随着爹娘第一次漫步在北定城的街头，看什么都新奇，听什么都好玩。看着别人的孩子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他就把着顾双弦的腿脚“坐，坐”的叫唤。

    顾双弦好歹是皇帝，哪有让人坐在他脑袋上的道理，就算是肩膀上那也不成。顾钦天就对着夏令姝伸手“抱抱”，抱了起来，又吧唧吧唧的给夏令姝脸上添加口水，说“亲亲”，亲着几下就朝着夏令姝的唇瓣去了，唬得顾双弦一把夺过孩子，对着他小屁屁就是一巴掌：“小色狼。”

    顾钦天揪着他老爹的发丝：“坐。”

    顾双弦一扭头：“不行。”

    顾钦天再转向夏令姝：“亲。”

    “坐，你要坐哪里都成。”顾双弦七窍生烟，搂着他坐在肩胛上，感觉那软乎乎的小手死命揪着他的发冠，小短腿一踢：“架，架。”顾双弦瞬间泪流满面，他好好的皇帝成了小太子胯-下的野马了，这地位转换太快太让人心酸。

    夏令姝本落后半步，看着顾双弦小心翼翼的抓紧了孩子的腿脚，怔了怔，少顷，自己轻轻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手肘。

    顾双弦一动，惊诧地望向她，半响才恍惚的笑道：“跟紧，别丢了。”

    她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颊倒映在他的眼眸中，怀念又感慨。她倏地一笑，半空中‘咻’地升腾上一支烟花，‘嘭’地炸开来，五光十色绚丽多彩。

    她轻声道：“不会。”

    按照大雁朝的传统，大年三十朱雀大街上会有灯会和舞龙表演，万锦山的大庙有庙会，沿路过去商铺云集，热闹非凡。北定城中不管是豪门富贵之家，还是平民百姓，俱都在晚饭之后出来一边游玩一边等待新年皇宫里绽放最大的烟火，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

    顾双弦带着妻儿一路走一路看，顾钦天吃什么他都愿意买，要什么多贵都会给，身后跟着的梁公公与小卦子从开始的赤手空拳的游民，到转载货物的驼背大象，也只是一刻的时辰。最后，不得不唤出暗中跟随的禁卫，让他们一起分忧解劳。等到舞龙的队伍浩浩荡荡从远处表演而来的时候，顾钦天猛地一跳，指着那硕大的龙头，大叫：“要！”

    顾双弦抬起自己的脑袋，一阵冷汗：“天儿，那东西家里有。”别说假的龙头，真的最大的龙头如今都被你抱在了怀中，你还要假的做啥呀。

    顾钦天一拍他脑袋：“要。”

    夏令姝暗笑：“那东西我娘家倒是有一个，不如它大，不过龙身龙尾巴都有。”

    顾双弦眼神闪了闪，正巧看到有名禁卫正在梁公公耳边嘀咕，他问：“什么事？”

    梁公公凑到他耳边，往人群的某处瞄了瞄。几人顺着看过去，正巧看到一片青色衣角闪过。虽然人多，天色也暗，可天底下最为尊贵的这对夫妻却对那转瞬即离的身影十二分的熟悉。

    夏令姝道：“谢先生？”

    顾双弦嗯了声，将顾钦天抱在了怀里，低声道：“我们去夏家。”

    夏令姝盯着他：“真的？”

    顾双弦单手牵着她，揉了揉对方的手心。他方才只顾着抱着孩子的双腿，自己手心手背早已冰冷，乍然握着夏令姝，只觉得对方是个暖炉子，让他舍不得放下。

    他轻笑道：“天儿好歹是夏家的外孙，大年三十去找外祖母讨红包总没错吧。”说做就做，当即拖着妻儿一路浩浩荡荡的拐去了夏家。

    到了门口，也不等人通报，自己入了侧门带人而入，只听到里面有人一迭声的叫唤：“皇上来了！”

    没多久，一群人从内堂蜂拥而出，首当其冲的居然是另外一名熟人。

    顾双弦脸色一垮，将顾钦天放入夏令姝的怀里，对着不远处那人冷声道：“你居然还敢跑回来！” 


侍寝二六回


    赵王一边摘了发冠，脱大衣，一边吆喝：“老子为啥不敢回来，老子回来就是为了修理你的。”

    顾双弦咬牙切齿：“行啊，你还真是翅膀硬了。”也不管左右一群人下跪大呼万岁，直接飞跃过去对着赵王就招呼上了。

    两个人从小到大的新仇旧恨全都积在一起，招招武得虎虎生风，吓得众人面色煞白。他们虽然知晓皇帝不待见赵王，可也没到如此不管场合轮着胳膊就上的地步吧？一时之间，有人劝架的，有人惊呼的，有人看热闹的齐齐云集，望着大雁朝数一数二的两名男子大打出手。

    夏令寐从后院赶了过来，就看到那两个人从前院打到屋顶，又摔到长廊，一路乒乒乓乓，咦了声：“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见面就打。啧啧，谁来跟我下赌，我赌皇帝输。”

    随即她脑门就遭受一个爆栗，被她老爹暗骂：“没规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没规矩那也是皇帝做的榜样。”话音刚落，又是一个爆栗，这下是夏家当家：“去将令涴叫出来，皇上和赵王打架，她居然躲着看戏不来劝阻，越活越回去了。”

    哎呀，当家的不愧是当家的，咋知道她们这些女儿家就是想要看皇帝挨揍呢。

    夏令寐没规矩，夏令涴却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了，当下对着自家夫君喊了一句：“元朝，你把新铸的长枪丢到哪里去了？”

    赵王胳膊就捅到了皇帝肚子上，刚刚转头，脑门上就挨了皇帝一拳，晕头转向的回她：“长枪？我不丢在练功房了嘛，你等下，我就去拿来。”咻地就窜上了围墙，皇帝哪里肯放他逃跑，当即也追了上去，两人一边跑还一边打，不时的被踹下、褪下、滚下围墙，不死不休的继续纠缠。

    夏令姝抱着太子遥望了一会儿，对着姐姐笑道：“赵王怎么来了？”

    夏令涴牵着安郡主带领了一众命妇给皇后娘娘行礼之后，这才道：“大过年的，他不回来还算是夏家的女婿么。倒是皇上肯来，破让人意外。”

    夏令寐凑过来：“皇帝该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临时决定的，我们本预备在宫外走走，看看花灯而已。”说着，首先入了屋内，直接拐去了后院。在还是太子妃之时她就经常跑回娘家，如今成了皇后却还是第一次回来。既然是微服出宫，她也不愿意太约束，与姐妹们说笑着去拜见了年迈得走不动的祖母。

    夏家家族庞大，每年年三十，举族的族人从四面八方回来过与家人团聚，里里外外望去全都是熟悉的人。温暖的笑意，贴心的关怀，都让夏令姝放下了皇后的包袱，不知不觉地恢复了少女之时的婉约恬静。

    等见到亲生娘亲夏黎氏，只觉得满腔的酸楚无处可说，一声“娘”之后，哽咽难言了。夏黎氏只将这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从上看到下，一边看一边掉泪。夏令姝在宫中的事情每日里都有人呈报过来，明明同在皇城的天空下，母亲无法在女儿最痛苦的时候给与安慰，无法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给予鼓励，甚至于她身怀六甲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娘亲都无法亲自去看视，夏黎氏觉得愧疚。大庭广众之下，她只能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夏令姝又带着顾钦天给自己祖母磕头，小太子吧唧着小嘴巴，跟着娘亲学唤人。曾外祖母成了‘生乖树木’，外祖母成了‘乖树木’，舅舅成了‘羞羞’，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轮番拜了过去，有直接给红包的，也有金锞子的，有给玉石金饰的，夏家当家直接送了一套巴掌大的飞龙游海的文房四宝，她二伯直接提来了一只鸟笼子，里面装了夏家饲养的白隼。白隼出生不久，才两个多月大，站立不稳的抓在小太子肩头，与小白狐争夺地盘。三房也就是小太子的外祖父已逝，轮到夏家四房，给了一把镶满了黑珍珠的佩剑挂在了腰间，小太子不时扭着小屁屁撞一下，十分的喜爱。夏家五房的夏祥民依然在南海，预备来年开战的事物，没有归家，却也得了一副沉甸甸的金项圈，上面挂着白玉雕肥龙的佩饰。

    小太子只在长辈面前溜达一圈，顿时由贫困小龙变成了光灿灿肥滚滚的小金龙，笑得小嘴见人就喊。自己也记不住谁是谁，看见女子就喊美人，看见男子就是羞羞，让人哭笑不得又喜不自禁。轮番将他在怀里抱了过去，美人可以得到混着奶香的香吻一个，羞羞只能自己倒贴给他一个湿漉漉的亲吻，一张小脸蛋遍布红晕喜笑颜开。

    偷偷来玩的迦顺公主顾元晴忍不住对安郡主道：“你的地位被小太子抢走了，怎么办？”

    安郡主扭头：“没事，等明年我把我弟弟抱回来，就可以将太子踩在脚下为所欲为。”这话有歧义，顾元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话说两头，夏令姝这边温暖加感动，顾双弦那边却是热火朝天阎罗地狱。他浑身上下只要不外露的地方全部都遭受到了赵王拳头的洗礼，每一寸骨头感觉都错了位置，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的叫嚣疼痛，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着‘揍他，揍死他’。

    没有了外人的围观，没有了朝臣的压制，也没有父母长辈的劝阻，这两兄弟卯足了吃奶的力气，恨不得将对方就此消灭在了眼前。

    赵王一边将皇帝压在地上狠揍，一边说：“让你赶我去封地，让你派人追杀我，让你时不时找我麻烦私自添加苛捐杂税，让你打我私君的主意，让你挑拨皇叔与我的关系，让你……”揍一拳就是一句抱怨，浑然是弟弟对老哥的不满靠着拳头给发泄了出来。

    皇帝集聚了力气，猛地一脚将赵王给踹飞，再飞扑过去压在他腹部，对着他脑袋招呼。赵王左躲右闪，他的拳头就都落在了赵王的胸口，皇帝也满肚子的不忿和怨气：“让你左右不是人，居然韬光养晦的想要夺我皇位；让你给我雪上加霜，在大皇子死了之后还霸着兵权不肯上缴；让你躲着我偷偷摸摸的凝聚自己的势力；让你活蹦乱跳的给我找麻烦；让你捅了我一刀子后还要我低声下气的求你去打海盗，还要给你送粮食，送士兵，送海船，若是赢了还要给你加官进爵……”

    两人你来我往，不分上下。梁公公坐在练功房门前，磕了磕烟斗，再吸一口，对着小卦子叹息：“这就是兄弟啊！”

    小卦子不解：“他们都想着对方死呢，还兄弟。”

    梁公公歪着脑袋：“小娃儿你不懂，打是亲来骂是爱。”

    小卦子鸡皮疙瘩一抖，强调：“他们是亲兄弟！”

    梁公公鄙视他。皇帝跟赵王那是生死兄弟，这天下谁不知道啊！他戳着小卦子的脑门：“你个蠢蛋。”叽里咕噜开始给小卦子讲叙皇帝与赵王小时候那些不得不说的糗事，正唠嗑地兴起，不远处又走来一个身影，严肃古板的铁面，钢铸的脊梁，不正是御史大夫汪大人么。

    梁公公抖索，推开门对着里面还在打滚的兄弟道：“皇上，快起来，汪大人来了。”肩膀一痛，老公公就被人给掀开，御史汪大人冷着一张堪比僵尸的脸，对着里面纠缠不休的两人散发着寒气：“皇上，赵王，你们是想新春之后给臣一个把柄参奏你们君不君，臣不臣，目无尊长，无家法……”

    赵王如敏捷的猛兽，一个倒翻就挣脱了皇帝的钳制，对着汪大人挥手：“哟，汪汪你来了。你家夫人在后院，不去瞧瞧她？”

    皇帝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汪大人哪里有夫人，他早就休妻了。”

    汪云锋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告诉这两个混蛋，他来此一是为了找他的逃妻夏令寐，二是顺带警告这两兄弟别为了过去的仇恨再次将大雁朝拖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再扫视那两人一遍，很好，都是野兽的身子城墙的脸皮，暂时不用担心赵王借着外战恶整皇帝了。

    三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施施然出现在后院之时，看到的就是夏家阖家上下其乐融融的场景。见到他们来，众人都不由得停下了笑闹，露出忍酸不禁的神情。

    赵王顾元朝左腿一顿，整个人就歪了，朝着夏令涴就喊道：“猴子，快来扶着你夫君，我被六哥打瘸了。”这只狗熊，一如既往的恶人先告状。

    皇帝顾双弦嘴角一抽，吸着冷气，苦哈哈地对夏令姝道：“令姝，你姐夫下手没轻重，我这几日没法见人了。”故意卷起袖子，露出上面的青紫来。告状博同情，谁不会啊。他做太子的时候没少这样哄夏令姝心软。

    汪云锋恭敬地对着几位长辈行了礼，闷不吭声的走到夏令寐身边，立着装木偶。

    屋里的人左看右看，一时都哑口无言。顾元晴抓着一把香进来，笑道：“太子过来，小姑姑带你去放烟火。”

    顾钦天正揪着小狐狸尾巴吃糕点：“烟。”

    顾元晴抱着他，继续教：“烟火。”

    “啊噗，烟果。”

    嘻闹中，远方的新年钟声响彻云霄，先是皇宫的宗庙，再是万锦山的大庙，一地连着一地，此起彼伏。万民欢腾中，七彩烟火争先恐后的升向天空，竞相绽放，照亮了所有人微笑的脸。

    顾双弦没由来的松了一口气，凝视着身边的女子，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今年，你还在。”

    夏令姝没有动，顾双弦已经忍不住靠了过去，唇瓣在她脸颊上轻轻一碰。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又将人抱紧了些，擒住她的唇瓣，辗转亲吻。

    “今夜，我们留在这，好不好？” 


侍寝二七回

      之后无数的孤寂夜晚，顾双弦都忆起烟花下的那一幕，冥冥中恍然明白有些爱你再也找不回，有些人注定困不住。

    现今的他只有满心的欢喜，紧紧的拥紧了这一个人，感受她的一呼一吸。心境随着烟花升腾，绽放。

    原本以为只是路过的皇帝决定暂住，彻底见识到世家大族的人员鼎盛。相比皇宫处处的约束，夏家的人少了些冰冷，多了些人情，热热闹闹的排队给长辈磕头贺岁。顾双弦作为皇帝也被推到了上位，他出来是为了玩耍根本没有带出任何贵重物书，慌忙之下索性将小太子在街上买的众多玩物吃食全部给分派了。好歹也是皇帝赏赐的东西，长辈们还在琢磨着是放在祠堂供起来好，还是小心的收纳在某个宝盒里面留做纪念之时，小一辈的已经夺过那些寻常敢也不敢买的东西，一窝蜂的跑了出去。

    小太子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宝贝们早已被父皇给贿赂他人，好一场大哭大闹。最后撒了一泡龙子尿浇灌在皇帝的衣裳上，这才罢休。

    夏令姝亲自领着皇帝去换自己闺房更衣，一边走还一边闷笑，等到凤梨去捧了赵王的衣服过来，她已经靠在榻上笑得打跌。

    顾双弦见着她这样，怒也不好，笑也不好，自己讪讪的从内到外换了一身，出来了看到她依然在笑。猛虎扑食似的挂到她身上，佯怒道：“我越吃瘪，你越高兴？”

    夏令姝正了正脸色，仰视着对方，郑重其事的反驳：“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天儿只是替天行道惩治恶人，我自然是高兴的？”

    顾双弦嘟嘟喃喃说：“原来孤家寡人就是被人欺负还没人爱护，唯一的正妻居然还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嘀咕了一大串，十足的委屈。

    夏令姝推了推他：“你是皇帝，要大人大量，肚子里能够撑下一座城池才行。”

    “所以，我才与七弟握手言和。”他趴在她的身上，伸长了手臂露出手腕给她看：“七弟是真的下了狠手，看看这些青紫的印子，也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消除。”

    夏令姝明明知道他在装弱势，也不去挑明，让人去拿了去污活血的药水来给他擦拭。

    屋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顾双弦褪了衣裳的上半身青红紫绿一块块，有些地方都渗出了血丝，看起来颇为吓人。夏令姝曾经无数次见过这两兄弟打架的情景，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触目惊心。

    “他下手越重，以后能够帮你的越多。两相权衡，还是你得了便宜。”

    “我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家国天下，任何恩怨都必须以国家为重。所以，”他嘿嘿笑了笑，“我没对他下太重的手，就是让他脸上擦破了点皮。”

    夏令姝让他转过身去，背上有几道长长的抓痕，像是被人恨极了从肩胛一路抓到了腰间，没出血，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紫红。夏令姝用手指沾染了药膏轻轻涂抹，指下肌肤有些小小的疙瘩，显然是疼了，他也不吭一声忍耐着。他们这类的人，打杀太多，心肠太硬，这些小伤小痛根本不太放在心上。到了世家女子眼中总觉得他们强势太过，温柔太少，偏生爱到了极致反而恨入了骨血。

    夏令寐如此，夏令姝也如此。

    涂抹了上半身，夏令姝问：“还有哪里要上药？”

    顾双弦凝视着她的神色。因为是在夏家，她的眉目之间已经褪去了不少的疏离和冷漠，眼角唇瓣都有着少见的温情，眼眸晶亮，神态轻松，斜坐在榻边自有一股慵懒的风情。

    正擦拭完残余的药膏，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水，那唇舌就更加艳红了些，惹人迷醉。

    屋里燃着清甜的香，灯影摇曳中，顾双弦如收到了某种吸引缓慢的靠近，四目相对，气息相闻。顾双弦不由得亲了亲她的眼眸，他见过太多冰冷无情的眼神，很怕在这温情之下她会再回到从前，无声的拒绝，暗自的隐忍。他扫开那些瓶瓶罐罐，在静谧的房中，玉瓶相撞声叮叮脆脆，像是敲击在心坎上。

    “令姝，”他唤她，吻着她的眼，她的双颊，咬着她的耳垂，双手攀到她的肩膀上，俯视着身躯去含住她的唇瓣。潮热，带着水润的茶香，他绞着她的舌，与自己一起嬉戏起舞，夺取她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怀里，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僵直的背脊。

    他已经久未招人侍寝，更是很少得到夏令姝的温柔以待，在这温情的环境中也忍不住渴望得到更多。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简单的亲吻开始带着求-欢的意味，磨蹭在她身上。

    两人越靠越近，他的吻逐渐往下，深入她的衣襟，吸取着她的体香……

    “爹爹。”一声童音如惊雷般劈在他脑门上，顾双弦一怔，望向十二扇屏风之外。没多久，就看到顾钦天跌跌撞撞的走进来，挥舞着短手臂：“美人，睡。”

    顾双弦咬牙切齿：“今夜你娘亲是属于我的。”

    顾钦天坐在脚踏上踢长靴，小白狐哧溜的窜到顾双弦背脊上，动物爪子锐利，陷入伤口顿时让顾双弦嗷的跳了起来，一把将小白狐摔了出去。这才喘口气，发丝一痛，已经跟小白狐亲如兄弟的小白隼抓着他的头发在空中扑腾，用野禽的战斗方式为小白狐报仇。

    声东击西下，顾钦天靴子也不脱了，直接扒住榻边想要爬上去，小屁股一撅一撅，不停地喊：“美人，觉觉。”

    夏令姝僵硬的坐起身来，看着顾双弦跟两只野禽展开大战，心里不知是悲还是喜。半响，这才抱起小太子入了内厢房，无视某人的抗议的睡觉觉。

    某条大虫好不容易滚到床上，气势十足的准备宣布自己的霸权，夏令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顾双弦即抱怨：“我要吃肉。”

    夏令姝咬了咬睡梦中的太子脸颊。

    顾双弦袒胸，指着自己的小兄弟：“它饿了。”

    夏令姝嗤笑：“你想当着儿子的面与我共赴巫山？”

    顾双弦腆着脸道：“反正他睡了。”

    夏令姝不搭理他，某条大虫爬到她身后，从背后搂着她怕将药膏沾上去，从正面抱着她，太子又夹在中间。急得他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折腾到了半夜，好不容易等到药膏被肌肤吸收了，再一看，那两母子早已熟睡与周公下棋去了。

    顾双弦摸了摸她的脸颊，感受上面柔腻的温度，最终叹息一声，接连在母子额头亲吻一下，去了外间榻上，扯起被褥当头笼罩。不多时，也累极睡去。

    窗外，夜更深。

    朝廷十五才上朝，顾双弦难得的体贴，带着皇后太子在夏家一直住到了初八。当日，在晨曦中送走了即将赶赴战场的赵王，他也独自一人回了皇宫。

    如今，他根本不再担忧夏令姝会带着太子偷偷离开。夏家的家主不容许夏令姝逃避，深陷朝局的夏家三房也必须依靠夏令姝在后宫的地位，还有太子。夏令姝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她却必须为顾钦天的未来着想。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下的子弟，他们的身上有着皇族的烙印。逃离，只会毁了顾钦天的一生。

    这一年，从开春就显得异常的诡异，街头巷尾隐隐约约有着什么在流传着。到了年十五，大雁朝依然没有迎来一场雪。太阳，依然高高悬挂在天空上，没有云彩，也没有乌云。所谓瑞雪兆丰年，没有雪，粮食的收成会直接受到影响，战局会陷入困境，物价上涨，害虫肆虐，再来就是饿民，叛乱等等。

    夏令姝平平安安的回到了皇宫，在病中开始着手三位王爷嫁娶之事。再到三月，南海的第一声炮响，拉开了大雁朝与海国争夺海洋霸权的战局。

    四月，定唐王首先迎娶了雪国圣公主，十里红妆，举国欢庆。

    第二日，皇帝带着皇后坐在凤弦宫里，听取小卦子传来的八卦。

    “那圣公主高傲得很，硬是要以雪国的风俗闹洞房。说是让定唐王必须在当日亲手打死一头白熊送到她的门口，摆案对雪神发誓，这一辈子只准迎娶她一位妻子，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人。要王爷发誓，无论她生老病死，有子无子，都不许另娶他人，更是不许让其他女子怀上他的骨肉。”

    顾双弦哈哈大笑：“九弟是个风流人物，哪里会听她的。”

    小卦子当即笑道：“皇上英名。所以，定唐王二话不说，直接拿着长剑削了那些阻拦他入洞房的奴仆手臂，堂而皇之的踹开大门进了房间。”

    顾双弦深为赞同：“他们洞房了？”

    “没。”小卦子尴尬地补充，“圣公主说她是圣女，定唐王必须对她叩拜表示忠诚，才准碰她。结果，”

    顾双弦双目放光：“结果？”

    “定唐王说圣女规矩太多，直接将她丢入了马圈，与烈马共处了一宿。圣公主受惊过度，说要给定唐王下诅咒，让妖魔来吃了他。”

    顾双弦与夏令姝对视一眼，挥手让人下去了。

    夏令姝半歪在美人靠上，笑问：“你说，这圣公主说的妖魔，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顾双弦想了想：“皇城里最近来了不少异国能人，宣传天神教，说能代替菩萨救人於水火之中。我想，没多久，有人就快要露出尾巴了。”

    夏令姝‘嗯’了声，有气无力的缩了下去。

    顾双弦问：“今日的药喝了没？”

    “喝了。每日里都没断过，总是不见好。”她阖眼，半眯着道：“也许，是心病。”

    顾双弦心下一痛，抱着她道：“别担心，迟早会好的。”用下颌摩擦着她的额头，方才还是冰冷一片，再过一会儿居然热如烫火。顾双弦一惊，低头看去，夏令姝已经面色苍白，半昏了过去。

    顾双弦脑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噔’的蹦断了，他小心翼翼的抱紧了她：“令姝，别吓我。” 

正文 侍寝二八回



　　 

    皇后的病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就坐在宝书轩里带着太子念书，太子人小，学个新的词语总是闹出不少笑话。坏的时候，顾双弦大半的奏折都捧在到了凤弦宫，等着她醒来亲自喂药，偶尔说上几句话，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

    夏令涴十分忧心，让人去金梁城请龚夫人来，跑了一趟，只说龚夫人外出采药，一时半会根本没法寻到人。最后只能派人在龚家山守着，一有消息就将人尽快请过来。

    南海的战事进入僵局，十战六胜，赵王说要么是朝中有了间隙，要么是军队中有间谍。顾双弦几近排查，最后查到了那天神教的身上，这才知晓皇城中大部分的妇人居然都是此教的教徒。床头风最容易吹，妇人们从夫君处听得了只字片言，再在集会上唠嗑八卦，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这‘天神’给听了去。顾双弦有心要剿了它，斟酌半响，还没抓到幕后黑手，只能暂时忍耐。与赵王商议之后，索性将计就计打了一场大胜仗，这才挽回一些损失。

    七月的时候，粮食收割大幅度减少，蝗虫肆虐，民不聊生。朝廷发放的赈灾款项十有**没有用到实处，官官相护，商贾趁机太高米价，部分地方甚至于开始闹起了饥荒。

    整个大雁朝都陷入了恐慌和压抑之中。

    八月，朝廷征粮的第一日，从天而降的钦差大臣斩杀江南数十位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将这十人的头颅从江南往四面八方散开，沿着大雁朝的所有官道游街示众，杀鸡儆猴。与此同时，朝廷分批买卖商贾粮食应对战争，并要求各地州府粮仓救济灾民。随着颁令一起去各地的还有朝廷的监察御史，和查探灾情的工部人员，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减少蝗虫肆虐，确保下一季的粮食收成。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顾双弦带着夏令姝去了万涟宫养病。

    八月的白日，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夏令姝居高临下的从十二角飞燕楼望下去，只看到漫山遍野的桂花树林。月白的小花一簇簇的点缀在绿树之间，风吹数摇动，怡人的桂花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沉醉。

    顾钦天被顾双弦背在背脊上从阶梯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时学老虎吼叫，又学鸟雀叽咕，偶尔抓着他父皇发冠上的锦带‘架架’两声，把堂堂皇帝当作马给骑了。梁公公见多了皇帝做牛做马，当下淡定的轰走了宫女太监们，自己站在高阶上懒洋洋的掀着眼皮，感慨人生。 

    跑得累了，顾钦天就指着桂花树要摘花。两父子站在树下，仰望着细小的花朵，顾钦天踮起小屁股怎么也摘不到，闹腾着要脚踩父皇的肩膀。皇帝斟酌了半响，任命的抓起他的腰肢，让他脚踩肩膀去摘桂花。

    鲜花赠美人，小太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摘下的花朵都贡献给了美人娘亲。夏令姝远离了皇宫，身心愉悦， 亲自捧着花去下了厨，做了一盘桂花糕，给两父子填肚子。

    顾钦天吃得肚皮圆滚滚的，硬是要挤在父母之间睡午觉。顾双弦早已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隔着小人儿，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去亲吻夏令姝。先是眼眸，再是鼻翼，最后勾了唇舌含着逗弄。夏令姝眯着眼由他去，等他咬得狠了就推了推顾钦天。

    推一下，睡梦中的顾钦天会踢踢小腿给父皇警告；推第二下，小太子轮了轮胳膊给父皇吃‘核桃’；推到第三下，肥龙娃娃没了动静。顾双弦嘿嘿奸笑，伸手过去勾着夏令姝的肩膀，吃尽豆腐。正啃得开心，身子一热，只感觉有股热流从腹部蔓延到了胸口，低头一看，小太子光溜溜的大象鼻子正抖索着喷洒液体。

    “不，”顾双弦顿时垮下了脸，“天儿又尿床了。”

    夏令姝镇定的点头：“所谓慈母多孝儿，天儿做得很对。”

    顾双弦气得跳脚，看着她闷笑的神情心里只觉轻松，面上还要假装苦恼的喋喋不休的抱着太子去沐浴。

    八月十五的清晨，顾双弦要去祭天，前一晚上就去了大鸣宫。夏令姝没了他在身边无时无刻的注视，心里少了些负担，加上太子也被带去见太后大臣们，她也就更加了无牵挂似的，放任自己一直沉睡着。身子越来越沉，灌了钱似的陷入了床榻之中。

    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给她把脉，她认定是陪同而来的老太医来请平安脉，也不在意。不多久，听得凤梨在轻声问话，竹桃关上了窗棂，屋里暗了下来。再一会儿，有人捧着药碗给她喂药，药太苦，效果不大，她皱着眉头喝一口停一下，落到喉咙眼中又觉得味道与平日里有些不同，便挣扎起来。

    宫里的肮脏事太多，她虽然半昏半醒，也依然有足够的冷静保护自己。那人仿佛打定了主意灌药，掐着她咽喉，她狠命的挣扎起来，手脚沉重中她只能迟钝的转开头。

    凤梨与竹桃不知何故，吓得推开了那人，一迭声唤：“娘娘。”

    夏令姝勉力睁开眼，灰暗中只看到另外一层更加青灰的影子，在她面前晃动。她顺了口气，眯着眼觑着对方：“谢先生？”

    那人轻声道：“是我。”

    她问：“你怎么来了？”

    谢先生道：“娘娘身子不好，我特意寻了一个偏方，想要给娘娘试试。哪知道，娘娘居然对谢某防备至此。”

    夏令姝笑了笑：“本宫迷糊了，不知晓是你。还以为自己在黄泉，被恶鬼纠缠呢。”当即咳嗽了两声，瞅着那药碗说：“给我吧。”谢琛还要帮忙，夏令姝已经自己端了过来，慢慢咽了下去。

    凤梨立马捧上了蜜枣，夏令姝摇了摇头：“准备热汤沐浴，一身的药味闻着难受。”等入了后院，她急命人拿着痰盂来，自己伸手往喉咙深处扣挖，全速将方才的药水都吐了出来，这才无力地靠在汤池边喘息不定。

    凤梨吓得不轻，夏令姝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叮嘱道：“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

    沐浴出来，这才发现谢琛居然还没走。夏令姝的长发还滴答着水，笑道：“先生难得有空，不如与本宫对弈几局。”

    当下摆下棋盘，两人再一次杀得热火朝天。夏令姝落子总是奇兵突起，谢琛却是步步为营，几盘下来各有输赢。夏令姝精力不济，没多久就罢了手：“本宫最近酿了桂花酒，先生来得巧，不知道愿不愿意留下喝两杯？”

    谢琛淡然道：“娘娘身子久病，不该嗜酒才是。”

    夏令姝单手撑在棋盘边，还未干透的长发一半垂落在肩胛上，发尾被宫人捧着慢慢的揩干梳理。颜如渥丹，樱口樊素，顾盼生辉中，自有一股撩人心怀的****。

    远处是多如繁星的花海，近处是艳冶柔媚的佳人，谢琛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在这似真似幻的美景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酒过三巡，他一个兴起，居然从壁上抽出长剑跑到花林之下舞动了起来。剑招起初无波无澜，中间剑柄一转，倏地飞入长空，再落下之时已经有了雷霆万钧之势，他手腕翻剑，衣带当风卷着银光如狂涛骇浪，在树林中，在花叶里，在尘土间来来去去，只见其影不见其形。待到末势，他的一招一式如小泉流水，缠绵悱恻，一动一静柔骨侠肠，使人不免唏嘘倾慕。

    一舞罢休，剑尖已经堪堪入土三分，似寒峭似尖峰。

    夏令姝久久回不过神，半响才道：“先生好武艺。”

    谢琛潇洒的一撩衣摆，斜坐在高椅中，汗也没有一滴，回道：“剑由心生，这武只是花架子，好看而已。”

    夏令姝笑道：“君子如剑，想来先生在那江湖中也应当是侠士。”

    谢琛苦笑：“我不是江湖人。”他摊开手掌放在夏令姝面前，“看到了么？这个手掌上所有的手茧都是被药杆给磨出来的。小时候，我还经常将花椒、罂粟花丢入药罐子里捣碎了充作佐料，给师父日常用。这双手，入了江湖顶多也就是一方游医，救人可以，杀人却是不行？”

    夏令姝沉吟会儿：“难道先生没有医死过人？”

    “有。”他想了想，“我的师父很严厉，我性子乖张跳脱，师父为了让我敬重人命，特意让我去医治一位女童。女童不大，就七岁，脸色蜡黄，骨瘦如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肌肤，全部都是被人掐的，用簪子扎过的痕迹。她的病不重，很容易医治，只是从小有心疾，总是徘徊在生死边缘。师父要求我每月去给她看视一次，我治她到了十五岁。

    有一次去寻她，她浑身赤-裸的躺在了一口深井旁边，去的时候她正准备往井中爬。我当时注意到，她的下半身全部都是血，腿折了一条，一路爬过去都是血迹。师父说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她自己苦到了极致，没有一滴泪，只说‘活了没意思’ 我医得了她的身子，医治不好她的心。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将她救回来，久而久之我也觉得累了。

    最后一次见她，她正被一群侍卫压在身下，已经成了没有魂魄的尸体一般。”

    他喝多了，头有些晕沉，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我给了她一颗药，第二日就在河里看到了她的尸身。”他转过头，一边的额发遮挡了下来，一半脸在阳光下，一半脸在黑暗中：“你……我不想你最后如她那样。”

    夏令姝提醒他：“本宫不是那等弱女子。”

    “你们都在皇宫。”谢琛急切的反驳，撑在桌沿，俯视着她：“她被那群禽兽给毁了，你会被皇上给毁了。只要在这座宫城里，无数的女子都会被它给吞噬毁灭，尸骨无存。”

    夏令姝盯着他：“我不需要你的拯救。你不是英雄，我也不是你的红颜。”

    谢琛甩了甩头，清醒了点，低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英雄？说不定，连皇上也有自愧不如我的地方。”他阻止了夏令姝后面的话，喝干了最后一杯酒：“我说我会等你，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缘故。”话毕，再也不看人，转身搂了药箱，飘飘茫茫的走了。

    自那之后，夏令姝不再让谢琛把脉，对她要用的任何食物都让人仔细试毒，并且叮嘱太子身边的人不要让顾钦天与谢琛接触。

    那一日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顾双弦。宫里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见过一些残忍的事情，每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血和泪，谁也说不得自己纯洁无瑕，谁也不能否认自己手段毒辣。

    夏令姝性子多疑，从来不会轻易去相信人，自然也不会容人太过于亲近。这份冷情在无数次暗杀中让她保下了性命。

    顾双弦见得她脸色逐渐红晕，自然高兴。离宫太久，总得回去。

    十月，南海战事逐渐停止，灾民的苦难也到了尾声，顾双弦松了一口气，有了心情与太子玩闹。

    夏令姝回了凤弦宫，让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亲自抱着太子去给太后请安。

    嫔妃们见到了皇后，明里祝贺暗里嫉妒诅咒，没少说一些掐酸捏醋的话，闹了半日，安怡安美人冷不丁的问：“皇后，最近可曾见过谢太医？前些日子谢太医替臣妾开了方子，这药都吃完了，本还想让他再把把脉调理一下，哪知太医院的人都说他病了，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夏令姝道：“太医院那么多医者，难道其他人都不会把脉？”

    安怡露出小女儿姿态，道：“听说谢太医是太医院顶尖的，我想着……”话还未说完，有人打岔道：“别痴心妄想了，那谢太医是皇后的御用医者，哪里会替我等把脉。 ”

    立马有人捂嘴笑道：“听说那谢太医得了相思病，也不知是也不是。”

    安怡惊诧：“谢太医不准备呆在宫里了么？”

    “哪能啊，他会呆一辈子。你说，是不是啊，皇后。 

正文 侍寝二九回  

夏令姝端详着自己的指甲，荼白的木芙蓉光泽柔滑，怎么看都不适合杀人。
    她等到下面那一个个嫔妃们越说越热闹之时，这才轻笑着道：“原来，在大家的心目中，我们的皇上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太医。难不成本宫不在的这些时日，谢太医已经博得了众多美人的芳心，让你们迫不及待将他捧成‘皇宫第一人’！”她别有深意的展颜一笑，冷情如冰的眼眸中乍然被着杀气覆盖。

    一顶‘皇宫’的大帽子扣下来，众人大惊，纷纷跪倒：“娘娘恕罪。”

    夏令姝冷哼：“罪？你们何罪之有。不过是将皇上比做了烂泥塘里的青蛙任人践踏，将皇后比做了水仙花任人采摘，将小太医奉为了‘天下第一人’人人倾慕。”

    一顶不够，再加两顶，方才勉力坐着的嫔妃们都听出了门道。后宫久久无主，她们都散漫惯了，皇后一来，她们还以为是以前依旧闲磕牙似的打嘴仗。短短几句话，皇后就来了下马威，正好杀杀宫里的这股子邪气。连皇帝的绿帽子都敢乱扣，显然是不要命了。嫔妃们心里打鼓，面上冒汗，纷纷想起了过去皇后的狠辣手段，当即看向一旁的安美人。她是出头鸟，就该由她背起黑锅子。

    安美人急切的上前两步：“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夏令姝打断她，“不就是非谢太医不可么！既然你如此思慕他，非他不想，非他不见，不如本宫做主，将你赐给谢太医为妻。从今往后，你想要他什么时候给你把脉，就什么时候把脉；想要他与你寸步不离，就如影相随；想要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的话，出宫天涯海角相伴游，做一对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不！”安美人大叫，“娘娘，臣妾不嫁给他。臣妾，臣妾只是听说谢太医非娘娘不治……”

    夏令姝笑问：“谁说的？”

    安美人卷着巾帕，眼神低垂，明显不愿意说出乱嚼舌根之人。

    夏令姝淡淡地道：“既然如此，等这里散了，本宫就向皇上请旨，将安怡下嫁吧。”

    “宁美人。”安美人低垂着头，面红耳赤地回答：“是宁美人告知与我的。 她说谢太医只为娘娘一人医治，对太子照顾有加，且经常无视皇上的旨意无时无刻跟随在皇后的身边，连皇后的药物都是他亲自煎熬。 ”

    宁美人就是方才与安美人一唱一和的女子，被夏令姝三个比喻震得面白无色，当即跪下：“这话不是臣妾一个人知道，全皇宫都在传。说谢太医为皇后舞剑，没日没夜侍奉在皇后床边，夜半无人之时，他还会在凤弦宫驻足不去。”

    “全皇宫都在传，所以宁美人觉得这事就是真的，所以特意来本宫面前对峙？”

    众人低眉顺目。这宫里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假的可以说成真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谁又真的看得分明。但是，作为嫔妃们，她们不需要真假，只需要可以达到目的。若是借由谢太医之事将皇后卷入旋窝，轻则可以让帝后猜忌，让皇后被冷落，重则就此将皇后废黜打入冷宫。不论结果如何，受益人总归都是嫔妃们。夏令姝哪里不知晓她们的所知所想。

    偏生，那谢太医是个最狂妄不羁的性子。不但无人管束的在皇宫里进进出出，还能与皇帝明里暗里做对，对皇后一片赤诚，对太子宠溺喜爱。也难不得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换了别人被议论，夏令姝都会有所猜忌。

    要遏制流言的最好法子，就是杀鸡儆猴。不过，按照夏令姝这股子压抑的火气，这鸡无非就是宁美人和安美人了。若是有人还要闹腾到皇上那边去，可能会有转圜余地，也可能做了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凡事不能人云亦云。”上位的太后总算开口，“这皇宫不是寻常的百姓人家，三姑六婆见风就是雨，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打一顿板子也就作罢。这宫里，谁最大？皇帝最大。皇帝是寻常百姓能够议论的吗？皇帝与皇后又是寻常夫妻可以任人说道的吗？宫女太监们翕然一身，天大的事情顶多将尸身滚了席面往乱坟岗一丢，你们呢？你们的身后可都是有家族，有父母叔婶。”顿了下，“别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可就万事休了。”

    底下两人打着寒颤，齐声请求：“太后恕罪，皇后饶命。”

    夏令姝沉吟一会儿，道：“贬安美人为五品才人，宁美人为六品宝林。张嬷嬷，去取凤印来。 ”太后摆了摆手，有人已经拟懿旨去了。盖了印，宫女们领了两人去替换了四品服饰等物，重新着装垂首坐了。

    没多时，梁公公也被传唤了过来，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人将鼎衡宫之事全部告知。 才一进殿，梁公公即刻跪下磕头，道：“奴才管事不利，这就彻查整顿。”

    太后点头，皇后沉默。梁公公随意往周围扫一眼，对着安才人与宁美人的宫女示意，立即偶扔强行拖了她们的宫女下去，不多时，外面惨叫响彻宫外。声音开始还高亢，到了后面逐渐低弱下去，一盏茶的时辰就没音了。自始至终，宫女的主子们一概面无表情，混不在意，更加别说替自己的人求情了。

    这会子两位嫔妃降级，两名宫女杖毙，已经足够敲响了众人的警钟。梁公公来复了命，继续回去皇帝身边当差。这也给了所有人一个暗示，公公来此之前，皇帝已经默许太后的任何做法。

    夏令姝环视着下面一圈心思各异的嫔妃们，状是无奈地感慨：“本宫在离宫住了几个月，每日里有老太医守着，但凡喝药都是皇上亲自验过，也不知道那谢太医从何处给本宫把脉，传出些莫须有来。”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我们的皇后瑰姿艳逸。在书院读书之时，身边就有不少世家子弟倾慕追逐。若是别人思慕於她，她就要回应，那还得请夏黎氏再多生几位，不，几十位女儿出来才行。这一位夏令姝可是被我们皇上的正宫娘娘，谁也不准抢，就算来抢也抢不走。”

    夏令姝顺势笑道：“太后又打趣儿媳妇了。”太后又拿着过去皇后在书院惩治风流子弟的趣事来说。

    说到有位顽劣子弟，想着强买强卖要趁着当年的夏令姝不备，一亲芳泽，就此让夏家同意了这门亲事。哪知道，人没有扑成，反倒栽入了池塘里，令姝当即不准任何人下水，也不让那子弟上岸，硬是折腾到了下学。那子弟以后见着了令姝就忍不住抚着肚子打嗝，因为当日喝多了池水胀了肚子，下意识的就怕了。

    嫔妃们陪着笑听了，不时偷偷看向皇后。到底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子，气度忍耐力承受力都非比寻常，这会子夏令姝已经如往常一般与太后说笑了。

    等回到凤弦宫，夏令姝当即冷下面孔，命张嬷嬷清查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谢太医舞剑之事，定然是有人传了出去，这才给了嫔妃们把柄。可当时皇帝回了宫，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皇后的随行人员。在不知不觉中，连她身边最亲信的人都被人收买了，再不查明，重要时刻会危急到她与太子的性命。

    张嬷嬷是皇后从夏家带来的老人，自然信得过，立马风风火火的去办了。

    皇帝下了朝，批了奏折，听梁公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面上无波无澜倒也看不出什么。到了午膳，太子也被人从煌央殿抱了过来。如今大皇子、二皇子与大公主都去了白鹭书院读书，不到晚上不能回宫，煌央殿只有太子一人，每日里被太傅教导之乎者也，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两岁多的孩子，爱玩爱闹，还什么都不懂，学了两个字就要给夏令姝表功。趴在她的膝盖上，叫“皇后美人”，不多时又唤“母后美人”，再玩了一会儿过来，改口直接成了“美美美人”。

    顾双弦在殿外溜达了两圈，最终受不住太子一迭声‘美人’，进来就抱着他说：“要唤母后。”

    太子两手包住皇帝的双颊：“大虫父皇，真虫天子。”看到顾双弦脸色一垮，立马改口：“爹爹亲亲。”自己在他脸颊上吧唧几口，哄得皇帝眉开眼笑，凑到皇后身边：“美人，今日朕受了委屈。”

    夏令姝瞥他一眼：“这天底下还有谁敢给皇帝委屈受，不要命了。”

    “对，朕不当受了委屈还戴了一顶冲天的绿帽子。”

    哎呀，他还真的敢说。夏令姝摸了摸他的发顶：“臣妾没看到皇上的帽子。”想了想，又道：“臣妾不喜欢皇上戴帽子，金冠蛮好的，别丢了。”

    顾双弦顿时眉开眼笑，站在她面前，整了整衣裳问：“朕帅不帅？”

    夏令姝让人开始布菜，头也不抬的回答：“很帅，比蟋蟀还帅。”

    顾双弦又问：“朕英不英名？”

    夏令姝点头：“英名。皇上你文成武德，一统天下。”

    顾双弦趁热打铁，抱着太子与她平视：“那你是否对我倾心以待？”

    夏令姝镇住，面朝着殿门凝望着他。十月的阳光不够烈，洒下的光晕温暖不刺目，将整个宫门给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顾双弦的身影是那光明中唯一的黑暗，亮的越亮，暗的极尽沉墨，安静的向着她的面目上，一双眼眸幽深，极尽魅惑。

    他再靠近了些，两人鼻翼贴着鼻翼：“令姝，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与谢琛没苟合，也相信你不爱谢琛，更相信你不会爱上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人。

    ‘相信’，只有两个字，对于天家而言何等的不容易，里面有蕴含了多少的血泪，更是交付了往后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相陪相守。

    “我相信你，所以，你一定也要相信我。”

    夏令姝垂下眼。相信他？很多年前，她相信了他，得到的结果是被置之不顾，与腹中的太子差点命丧黄泉。现在，一切的爱恨都被掩埋，她能够重新去相信他么？能够接受帝王的爱么？

    她沉默。

    顾双弦吁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脸颊：“你不愿意敷衍我，已经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夏令姝笑了笑：“臣妾自然相信皇上，倾慕皇上，愿意为皇上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离不弃，结三生三世的夫妻……”

    “停！”顾双弦苦着脸，怒指：“你就消遣我吧！”哼哼，刚刚才说她不敷衍，她转瞬就一迭声的夸赞献媚，明摆着让顾双弦不舒坦。

    难道他做得还不够？他为了她已经放下了后宫女子，为了她改正性情，也为了她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所有的流言蜚语。他做了很多，为什么还不够？难道是因为过去的矛盾太深？

    顾双弦摸着下颌，琢磨着自己能够开荤的日子还有多远。

    夏令姝服侍着这对父子吃完了午膳，抽了一个空闲，问皇帝：“那谢太医到底是何身份？”

    顾双弦倏地一跳，蹦跶好远：“不是吧，你真的看上他了？”

    夏令姝咳嗽一声。顾双弦立即道：“他再好也比不过朕呀。朕这样俊朗无双、英武不凡、文武双全、风度翩翩，论家世论人品论性情都是天下第一的男子，你去哪里找！再说了，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我。因为这天底下最疼爱你的人是我顾双弦，最宠溺你孩儿的人也是我顾双弦，对你一心一意此志不渝任劳任怨的人，那也是我。”他握住她的双手，“令姝，你不要移情别恋。”

    某人叹气，对一旁忍酸不禁的梁公公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居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自称皇上，公公还不把他拖下去鞭打百遍挫骨扬灰。”

    顾双弦立马由猥亵登徒子变成了严肃皇帝：“不用了，他是我兄弟。” 


正文 侍寝三十回   作者：荀草 [

   “兄弟？”夏令姝翻书的动作停了停，猜测：“难道是皇后与太医院……”

    “不是太医院！”刚刚被谢太医给刺激了的皇帝一蹦三尺高，再一次强调：“更不是皇后。
    夏令姝“哦”了声，继续埋头看书：“那就是皇帝与宫女？或者是医女？或者是……公公？嗯，公公不能生皇子。”

    皇帝凑到她身边，唉声叹气：“这是一部血淋淋的宫闱秘史。想当年父皇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君子坐怀不乱之人，居然被柔弱的宫女给算计了。而且那宫女还是静安太后的陪嫁丫鬟。”

    夏令姝头也不抬：“继续。”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父皇与母后是患难夫妻，在父皇还是皇子之时与之定亲。当年的太上皇去得早，朝政被权臣把持几乎三分天下，父皇励精图治多年，杀权臣集皇权，母后在其背后支持不少。之后没多久，母后病重，父皇亲自守候床榻问医喂药，两人感情更见深厚。哪知，三月之后，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肚腹将大，到了五月之时已经瞒不住，母后询问之下才知晓她缠绵病榻之时，父皇与那宫女一夜**种下了皇种。”

    顾双弦陷入了回忆当中。那时候他还小，也就三四岁的年纪，第一次见识到母后对着父皇怒目而视的模样。那么贤淑端庄的母后，乍闻之下，居然直接拿着玉如意砸到了父皇额头，将父皇那张愧疚的脸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后发怒，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母后对父皇再也没有了笑颜，并且广招秀女充斥后宫，任由父皇朝三暮四、三心二意也无动于衷。

    “父皇不欲为宫女升位，也不承认那皇子的身份。母后急怒之后反而心平气和的让宫女好好养胎，众人以为父皇不待见宫女，皇后也会为了大度的名声保下她们母子一生平平安安。哪里知晓，十月皇子出生之时，母后就将那孩子藏了起来，对宫女说她生下的是一只半死不活的猫崽。”

    他抱住夏令姝，将下颌磕在对方肩膀上，目无无神的瞅着那书本上一排排的黑字：“那宫女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勾引了父皇，怀上的龙种居然是一只怪物。。丧心病狂之下，她将那猫崽活活掐死了。一点点用力，等猫儿濒死的时候又松开，顺过气了之后再用力掐，猫儿有气无力的叫声一直持续了整夜。我歇在偏殿，无时无刻不听到那猫儿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像是呼救，又像是绝望。”他自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抖，把夏令姝下意识的抱紧了些，吸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他没有说，在他将太子送去给德妃的当夜，他在寝殿中也恍惚听到了那猫儿的叫唤声。喵喵的，让他僵在床榻上几夜没睡着。

    “宫女疯了。几年之后，我才知晓，母后将那孩子送给了太医院一位无子无女的老太医，安然活了下来。太医姓谢，他单名一个‘琛’字。老太医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他去了民间，他的医术都来自于那老太医，学了一些武功，十岁之时回了宫廷，因为老太医已逝，皇后就让他在太医院呆着，也可以多学一些东西。他性子乖张，寻常病症不愿意动弹，只有中毒瘟疫等大病，这才愿意屈尊前往。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野心和**，安静的生活在太医院里。”

    十岁的时候不管是顾双弦还是夏令姝，都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带来的利弊。有时候看着江湖野史中的游侠记事也会默默崇拜，转身之后依然还是循规蹈矩的学生，尔虞我诈的权贵子弟，笑里藏刀的皇子殿下。

    谢琛与他们有太多的不同。他的武功不用说，这两人也知道他必有奇遇；医术有人教导，再加上偏激的性子，经常兵行险招反而能够打开思维，做寻常人不敢做之事。

    “那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么？”

    “知道。”顾双弦松了口气，“我见过父皇亲自指点他的功课，教他为臣之道，都避开了母后。等到年长，父皇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他才开始亲自给父皇诊脉。我曾经多次看到父皇与他对弈下棋的样子，那时候，他们看起来比我更加像是一家人。”说着就歪过头，在夏令姝的颈脖处蹭蹭，蹭完了又亲一下，搂着她的腰肢越来越紧：“你说，我是不是非常讨厌，为何父皇母后都不疼我。明明我少时也对他们恭敬孝顺，还时不时的彩衣娱亲，为何就不讨喜呢。”

    夏令姝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你这个皇儿跑不掉。人对自己有的东西，往往不太会在意。”

    “可你们夏家不同。我瞧着你回去，长辈该疼惜你的也疼惜，小辈黏糊你的也好不客气。再说了，天儿也是我的皇儿，他也跑不掉，为什么我就这么在乎他？”

    夏令姝觉得这是天家感情淡薄的缘故，与夏家不同。世家弟子，从小学的都是官官相护，相互支撑相互协助，抱团在一块才不容易垮掉，与皇族的明刀暗枪相互攻讦是大大的不同。

    顾双弦掰过她脑袋问：“若是你是父皇，我和谢琛，你更加疼惜谁一些？”

    他应该问：作为皇后，你是怜惜谢琛多一些，还是他顾双弦多一些？某只大虫太狡猾，说话拐弯抹角，越是重要的话就越是要藏着说。

    夏令姝自然知道他这么一点小心思，根本懒得回答。对于她而言，这就好像夏令姝与夏令涴同时站在自己爹爹面前问：爹爹，你疼惜姐姐还是爱护妹妹一些？

    这种问题没答案。夏令姝也不是先皇，她的父亲也不会对子女厚此薄彼。

    顾双弦见她不回答，扬起头道：“我明白了，你肯定不会疼惜我。”

    咦，某大虫开窍了？夏令姝思忖，就听到对方趾高气扬的补充：“你只会爱我。”说罢，抱着她左摇右晃好不得意。

    顾双弦在夏令姝面前十二分的自夸加自恋，其实心里依然揣揣。

    他明白夏令姝对他的防备，也明白两人过去的恩怨没法子这么快的消弭，不过他也全心全意的去弥补了，至于结果如何他还真的不敢想。

    晌午之后回到了骈腾殿，将方才自己的作为都回忆了一番，深深的觉得自己的脸皮又上了一个台阶，万分得意。

    当下，让人去请了谢琛过来。人来了，他却在批阅奏折。谢琛是个没有受过委屈的人，至少他从来没有在皇宫里受过委屈，来去自如。顾双弦做主人的摆架子，他做客人的立即甩了袖子就走。

    顾双弦唉唉了两声：“手下败将想要落荒而逃？”

    谢琛回过头来：“我没败，你也没有胜。”

    顾双弦冷笑：“你以为煽动了后宫那群不安分的女子，就能够让朕误会皇后？你是不是在等着朕大发雷霆对皇后怒目而视，大声羞辱之后，你再趁虚而入，哄骗她与你远走高飞？”

    谢琛挑眉。

    顾双弦将手中朱笔一丢，迈着大步走向他：“你以为我们这等人与你没有差别？告诉你，有的人身来就是享受荣话富贵，有的人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决定了只能浪迹天涯。你从小未曾经过□折，也不懂人心险恶，更加不懂得我们身上背负的责任。皇后她是谁？她是夏家的女儿，她的家族在，别说你多爱慕她，她也不会随着你浪迹天涯；皇后她从小接受的教导，是如何在皇族，在世家中生存，而不是去那江湖中游戏，更不是随着身无分文无权无势的男子过平凡日子。她会面对各种流言蜚语，可是她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不会轻易受到人的挑拨和利用。不单她不会，朕也不会。”

    他绕着谢琛走了一圈，将对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你的阴谋太低段了。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她的地位，她的选择，只是一味的想要挑拨离间。”

    两人对视，顾双弦肯定地道：“你不爱她，却妄想得到她，有什么缘故？”

    缘故？谢琛暗笑。

    作为皇帝的人来跟他一个私生子说地位，说权势，说情爱。他凭什么拥有一切，而自己凭什么一无所有。

    两人正在对持，有人在外禀报：“定兴王求见。”

    定兴王，先皇第八个皇子，还未弱冠即领了差事离开了皇城，除了先皇殡天之时回来过之外，其余的时候一直都游走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之中。顾双弦即位之后，这才知晓先皇给了定兴王一道符，命他为暗行御史，行走天下监察所有的官员，必要时候可以先斩后奏。此次八王爷回来，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某件暗访之事有了眉目。

    顾双弦还没说话，就见得八王爷腰里把了一个挣扎不停地孩子进来，见到皇帝就将孩子往地上一放：“这是皇兄第几个儿子？从未见过，太调皮了，居然敢指着臣弟说是刺猬。”

    殿内几人一看，八王爷一身黑不溜秋的长衫，罩着一套玄铁盔甲，发冠是黑纱镶黑玉，胡子拉擦一根根竖着霸占了整个下颌，不正像一个浑身黑刺的刺猬嘛。

    顾钦天坐在地上，对着父皇告状：“刺猬丢我。”

    顾双弦招招手，顾钦天踢踢腿，顾双弦立马狗腿子似的跑过去抱起他，摸摸冰冷冷的屁屁：“地板冷，老是坐着不好。”顾钦天十分不忿，从他怀里还要去揪八王爷的胡子：“刺猬。”

    八王爷觉得这孩子有趣，挤过去，抱住对方的脸颊一阵磨蹭。他常年在外，胡子也是一种伪装，如今扎在太子柔嫩的脸颊上，一个大笑一个大叫，顾双弦心疼得不行。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欺负，就算是老弟也不行啊！抱了儿子就做回了位置上，对着谢琛摆手：“你下去。”

    谢琛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笑闹，最后目光落在了顾钦天的身上。当年皇帝与皇后正在冷战时期，太子没有多少玩伴，被太后使人偷偷摸摸送去皇后的凤弦宫联络感情，他觉得有趣，隔三差五的也跑去玩耍。太子渐渐与他亲厚，没少撒娇打滚，如今，这孩子渐渐长大，皇帝疼爱他入骨，皇后当他是命，这宫里上上下下对太子唯命是从，比少时的顾双弦更加得势。看到了顾钦天，就好像看到了过去不可一世的顾双弦。

    顾双弦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将太子抱在了怀里瞪着他：“还不走！”

    谢琛默默地留恋了一眼，随即走了。

    八王爷笑道：“难道这臭小子是太子？”

    “对。”顾双弦献宝似的撑在儿子腋下将他抬举起来，献媚道：“怎么样，像不像朕过去的样子？”

    八王爷与顾钦天平视，觉得这臭小子一股子捣蛋的皮味，忍不住抬起下巴继续去扎人。顾钦天也不是好惹的，一手揪着对方的头发，一手扯住对方的胡子，踢起小腿还要去踹，手脚并用手忙脚乱。

    几人玩闹了一会儿，顾钦天累了，顾双弦给他喂了几口茶水，拿出两张宣纸摆放在御桌上，拿起羊毫给他沾了黑墨让他习字。最近太傅慢慢的教他写字，也不多，从一到十，顾钦天肥肥的小爪子抓着笔，写一个字念一声给父皇听，等到对方夸奖了这才写第二个。

    两位大人一问一答的说起了最近的战局，民间的灾情，还有贪官的惩治。末了，八王爷斟酌地道：“定康王的余孽最近很活跃，趁着灾荒大肆宣扬皇兄皇位不正。”

    顾双弦嘲讽的讪笑：“朕的位置是父皇亲自传的，太子之位也坐了好多年，为何不正？”

    八王爷状是平静的凝视着那御桌上的青玉卧龙钮方玺：“因为，传闻先皇是被静安太后给毒死的。”

顾双弦一震：“什么！？” 

侍寝三一回

   常言：一颗石激起千层浪。

    八王爷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将顾双弦震得头昏眼花，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会？这事毫无根据，也许只是某些有心人的挑拨，搅乱朝政。”话刚出口，他就顿住。毫无根据，在皇宫这种地方要什么依据？任何事情不管真相如何，结局永远都是胜利者来谱写。

    少年之时，父皇与母后虽然看起来和睦亲密，在儿子看来，早已貌合神离。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幕后的意义，父皇不会相信母后，母后对父皇也只是利用。

    顾双弦心底明白：母后毒杀父皇，并不是不可能。

    八王爷道：“不管是真是假，一旦传开，对皇上有弊无利。我们应当早做防备。”

    顾双弦心烦意乱的走来走去，停下来，望了望依然在涂画的顾钦天一眼。太子才两岁多，不知道人心险恶，也不懂储君之位上到底要沾染鲜血。作为他的父皇，顾双弦的皇位不再是他一人，而是一个家。一旦他动摇，夏令姝会如何想？若是他的皇位因此动荡，夏家又会如何？他出了意外，夏令姝与顾钦天还会不会有得命在？

    无数的猜测和评断在脑中翻搅，心底越乱，他就越是没有把握。

    “皇兄，”八王爷喝止他，“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顾双弦倏地瞪向这一位暗地里协助自己登位的弟弟：“是我们疏忽了。当年，我们就该将定康王的府邸翻个底朝天，将他的余孽全部绞杀干净，也省得到了天下战乱之时被他们趁虚而入。”他不该心软放掉了定康王的女眷，说不定里面有浑水摸鱼的小辈。虽然赢得了一时的赞颂，对未来而言却是留下了大患。

    顾双弦吁出一口气：“灾民受了安抚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挑拨，流言流传不快，能够尽快查出幕后黑手最好，要是查不出，找出闹事之人，秘密处决。再让人去散布新政的好处，彻底毁掉定康王以前的政迹。还不行的话，直接让御史台翻旧案，重提多年前定康王通敌卖国之罪。到时候也顾不得给大哥留下脸面，让他安稳超生了。”说道最后，顾双弦的面孔已经有些愤恨，双拳捏着紧紧地发抖。

    作为民众而言，顾双弦始终是先皇早已确定的即位人，剩下的兄弟中，最为出色的赵王为国效力去攻打海国，定唐王统领中书省，定兴王暗中监察，大雁朝最高的权利都掌握在皇族手中，没有大过也无惊天的政绩，算得上是四平八稳。

    静安太后与先皇的那些是是非非说到底谁也不知道真相，小心引导总闹不出大事。

    两兄弟商议半日，最终定下对策这才罢休。

    临走之前，八王爷还是忍不住抢过小太子，拿着那刺猬般的胡子狠狠地将太子小脸给揉虐了一番。太子奋力挣扎不过，索性将被墨水给涂得乌七八黑的肥爪子‘啪啪’的盖在了八王爷的脸蛋上，盖章留印。

    皇帝一忙，整个后宫就清闲了。夏令姝也不知道他到底忙了一些什么，不过，某人不来抱着她揉揉蹭蹭，如肥虫腻着绿叶子似的，倒也让夏令姝得了不少空闲。

    就算如此，每日里清晨，顾双弦依然会竖起自己的‘小兄弟’在夏令姝旁边磨蹭几下，这才不甘不愿的起床上朝。到了晚间，他会一边沐浴一边对着‘兄弟’唉声叹气，说道：“童子功的修行之路任重而道远，忍耐，忍耐，再忍耐！”握拳。

    偶尔，夏令姝醒得早了，就可以看到被窝里一前一后两柱擎天。她小心翼翼的将太子与他父皇面朝面，这样，太子画‘地图’之时的大部分版块就会都落在了皇帝的亵衣上，又是大功一件。

    十月底，天气渐冷，海盗已经逐渐偃旗息鼓等待来年，赵王与夏五爷整顿军务，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消息。各大世家多多少少听闻了一些流言，不过大都瞒着压制了，新皇对世家没有过去两年那样大动干戈，已经平和之势，所有人都有了共存亡的心思，故而一致对外。

    夏令姝在一片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将新开的菊花布置入了御花园，特意将最大的两盆放入了骈腾殿，就立在皇帝御座的两旁。大臣们常朝之时，偶尔看到皇帝怒目而视的样子，就忍不住拿那张脸与菊花比较，想象着皇帝老了之后一张布满了褶子的老脸是如何的喜人，越看越好笑。相比之下，现今皇帝再如何严肃也没了往日那般可恶了。

    赵王妃在夏家住着，养了多年的藏獒生了小藏獒，小藏獒再几月怀胎又生了一窝。赵王妃亲自跳了最壮实的一只送给了小太子，看着小子在前面似模似样的龙行虎步，小藏獒在身后虎头虎脑的蒙头乱窜。一人一狗都是肥肥胖胖，抱在一起，白嫩的如玉，漆黑的如墨，赵王妃索性给他们起名：黑白双煞。

    小黑煞汪汪两声，中气十足，伸出舌头给小白煞太子洗了个脸。顾钦天嘻嘻哈哈抱着小黑煞在地板上打滚，偷偷带去父皇的身边，一个不备，小黑煞将两盆菊花咬得支离破碎，土都翻了出来，将顾双弦气得不行。

    隔日，夏令姝问皇帝：“那菊花该败了，到时候把花盆给我送回来，明年开花了照样放在你那殿里。”

    顾双弦不好说菊花已经成了残花败柳，只能苦哈哈点头，暗地里赶快叫人再去搜罗相同的品种放着，李代桃僵。没了几日，太子再去，菊花又没了，连赵王从海盗船上搜罗来的天竺都尸骨无存。顾双弦一气之下让人抱来了一窝肥猫，白的、黑的、花的，什么毛色都有。喵喵的叫唤，惹人怜爱。太子的花心也不知道遗传了谁，见一个爱一个，立马抛弃了小藏獒，投奔了猫咪们的怀抱。

    猫儿们养在了凤弦宫，小太子来父皇办公的宫殿少了，新替换上的菊花都得以保存，让顾双弦深深的佩服自己声东击西之法。

    安静了两日，他又被成堆的奏折给淹没。定康王的余孽死而不僵到处闹腾，快要腊月又要担心天灾，边疆的子弟兵们要发放棉衣等物，还要筹备明年的粮饷。脑中时不时回想着当年父皇与母后的过往，由此想到自己与夏令姝的姻缘，唉声叹气之下也深深忐忑自己与夏令姝以后会不会形同陌路，生死相残。

    他也想要去查明真相，可是真的查出来了又如何呢？结局只有两个，静安太后杀了先皇，顾双弦的江山有点动摇；或者，静安太后没有杀先皇，可是他们两人都殡天，再多的爱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能如何！

    死的人都过去了，活的人要继续。顾双弦顶多只能让自己不要重蹈父皇的旧路，到头来，连个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也没有。

    如此过了几日，夏令姝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都有几只猫儿们缠着，烦不胜烦了的时候，冷眼一瞪，小太子带着猫儿们识相的从凤弦宫跑去了骈腾殿，身后跟着一蹦一跳衷心护住的小藏獒，继续祸害皇帝去了。

    凉风习习，吹拂着宝书轩的珍珠门帘，日头的光折射着圆润的珍珠上，再映如殿内，晶色剔透，暗色朦胧，如梦似幻。

    夏令姝在这静谧的氛围中，逐渐融入了书本之中，看得入迷，已经不知今夕何夕。昏睡迷糊中，感觉唇瓣上有什么轻轻拂过，她轻微转过头去，喃喃：“天儿，别闹。”

    有股温热之气浮在她的脸颊上，如燕羽轻扫，痒痒的撩拨着，她轻轻笑了笑，难得的温柔。翻过身去，继续沉睡。

    不多时，又有东西贴上了她的上唇，舔舐着，一下一下的碰触。夏令姝眼皮都打不开，心里明白应该是顾双弦回来了，索性微启双唇，让对方趁虚而入，翻搅轻咬。

    今日的皇帝，肌肤有些冷，亲吻中带着点紧张和青涩，似还未熟透的青苹果，冷意中逐渐开始热烈，越来越深入。她的肩膀被人握住，对方另一只手撑住她的后脑，迫她扬起下颌迎接对方的狂风骤雨。

    夏令姝锁着眉，这不是她熟悉的顾双弦。两人相处这一年来，虽然不至于心意相贴，可也相互体谅，偶尔的亲密更是小心翼翼，怕她恼了气了，哪有这么强势霸道的时候。

    她下意识的推拒，对方却更进一步，勾着她的唇舌狠狠地撕咬。

    “不。”夏令姝突地胡乱，内心狂喊：不是他。

    那人却固执的抵着她的头，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噬入腹一般。

    夏令姝想要抬手，四肢却无法动弹，想要起身，身躯石沉大海般的沉重。她慌了，牙齿倏地用力咬了下去。那人闷哼了声，不是顾双弦。

    “谁？”她极力撑开眼眸，躺椅之前，高大的，暗黑的，附着血腥气的男子身影。

    “令姝！”一声大喝，窗外，顾双弦目瞪口呆的看着轩内的一男一女。夏令姝躺着，她面前站着的人是——谢琛。

    两人唇瓣肿胀，夏令姝的更是嫣红丰润，一看就知晓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顾双弦盯着她，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那上面移开，最终看向自己的情敌。谁也不知道，他被太子和太子的宠物们闹得烦躁的时候，会跑来找皇后发牢骚。若是没有来，是不是就不会见到如此让他心如刀绞的一幕？

    谢琛慢慢的转过身去，阻挡在了动弹不得的夏令姝面前，对着皇帝道：“你来得不是时候。”

    顾双弦双拳发抖：“朕要杀了你。”

    谢琛哼笑：“先皇遗旨，我有免死权。就算是你，也无权杀我。”

    顾双弦已经听不下去，直接撑在窗沿跳了进去，揪着谢琛的衣襟就开揍。皇帝学的是练武强身的路子，谢琛却是行走江湖过的人，所用所学全部都是杀人救人的本事，一来二往，皇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梁公公站在不远处，想要叫人不好，不叫人也不行。皇帝根本是不管不顾的迎难而上，谢琛下手更是巧妙，直接点穴下重手，让人在表面上都看不出伤势。

    一场实力玄虚的恶战，悄无声息的进行又悄无声息的湮灭。

    顾双弦已经脸色惨白，痛得快晕了过去，谢琛这才隔空解开了夏令姝的穴道，堂而皇之的扬长而去。

    夏令姝刚能动，就去扶顾双弦，‘啪’地一声，对方已经甩开她的手臂：“别碰朕。”夏令姝一愣，缓慢的站起身来，梁公公立即替换而上。

    顾双弦眉头锁着，头也不抬，只捂着自己的肚腹。兄弟，这就是皇家的兄弟。他与顾双弦最恨对方的时候，也没有如此下阴招，谢琛是真的对他有着很深的怨恨。皇后，兴许就是这怨恨的原因之一。

    轩室里很暗，珍珠蒙了尘，窗棂有了破损，连那新拆的孤本也落在了地面上，白纸成了黑，黑字成了灰，惨败一片。

    “公公，你先扶皇上去歇息，不要声张。”夏令姝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话语，平静音调在室内穿透，如一柄无形的刀扎在了顾双弦心口。

    她在护着谢琛！她不心疼自己！她不爱自己，爱着别人！她想要走！她……

    无数的揣测狂澜的卷了过来，让顾双弦摇摇晃晃不可自持。他想要说什么，想要问明真相，可是，他清楚的知道，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夏令姝没有唤顾双弦的名字，没有要求谢琛住手，没有起身让两人分开。

    没有，她默认了谢琛的行为！

    腿脚灌了铅似的，迈一步就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少时一起相持着逃命，成年之时的新婚夫妻，第一次欺骗她，第一次忽略她，第一次任由嫔妃们欺辱她，第一次舍弃她与肚中的孩子奔赴皇位，第一次将她锁在离宫……

    太多了，他亏欠得太多，乃至于如何弥补都觉得不够。

    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只要她在，不离开，不哭泣。他们都有大把的岁月慢慢的磨，慢慢的体谅，做一对真真正正的恩爱夫妻。

    顾双弦前所未有的懦弱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夏令姝面前强撑着自己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对方，皇后只能爱皇帝。他更是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们还有未来，还能够相爱。他们有责任，有地位，有儿子，他们能够破镜重圆。可一切的自我暗示，都在乍然见到令姝与别的男子亲吻的那一幕之时，土崩瓦解。

    他想要笑，发现鼻翼酸涩；想要哭，皇帝根本没有泪。

    他沉默寡言的任由老太医替他把了脉，查看过了伤势，喝了药，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需要疗伤。

    天暗了，天又亮了。

    夏令姝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立了多久，久到自己的双腿都感觉不到麻木。仿佛自己成了一棵枯木，孤单的伫立在深深的院墙里，不能盛开只能枯败。

    明明一夜之前，还是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一夜之后，骄阳不再温暖，和风不再轻柔，连人心似乎都隐隐觉得痛了呢？

    她还有心吧？还有情吧？她果然还是……爱着他吧？

    否则，不会因为他的痛而痛，也不会因为他的伤而伤。 


侍寝三二回


      顾双弦闷头大睡了一整夜，什么也不做，晚膳也没吃。到了半夜自己饿得饥肠辘辘，睁开混沌的双眼望向床顶。金底床帐上绣着白龙游海，天宫云雾缭绕间一只七彩雌凤引颈鸣歌，凤尾九条，每条不同的色泽，华彩非凡。他盯着看久了，越发头昏眼花，有气无力的撑起身来，让梁公公传夜宵。

    整个殿内冷冷清清，一股子潮湿的水汽。顾双弦懒得动弹，披着薄外套，只喊冷。他心里不痛快，越发看什么都不大顺，冷着一会儿觉得血液都冻住了似的。梁公公让人给他加了两床被褥，又拿出隆冬才穿着毛皮大衣给他披在肩膀上，让皇帝坐在床上闷头吃血燕羹。

    半响，梁公公轻声提醒：“皇后娘娘在宝书轩一直没出来，也没有传晚膳。”

    顾双弦心里抽丝般的疼，顿了顿，不说话。半响，问：“太子呢？”

    “被八王爷抱去见太后，歇在鼎衡宫了。太后让人传话来，让皇上注意龙体。”

    顾双弦“嗯”了声，左右看看，到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再多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没有小太子软乎乎的身子更加让他有安全感。他重重的叹息一声，继续吃夜宵，吃完了倒头又睡。

    睡梦中感觉自己还如往日一般搂着夏令姝，夏令姝的怀里有顾钦天，一家三口倒在诺大的龙凤床上热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美梦进行中，脸颊上‘啪啪’几下，把他惊醒了。

    小太子坐在他的胸膛上，下半身光溜溜的露出小小龙，气宇轩昂的对着父皇起立：“爹爹，上朝。”

    顾双弦头疼，迷迷糊糊的将小太子搂在了怀里，香一口，继续睡。

    小太子手脚乱踢乱打：“爹爹上朝去挨骂。”

    顾双弦点头：“皇帝老子就是挨骂了还要陪笑脸的角色。”搂紧小娃儿，暖和啊。

    小太子手脚受制，扬起脖子，去咬对方的脸颊，弄得顾双弦满脸的口水：“不上朝，会挨揍。”

    顾双弦嗤笑：“皇帝老子昨日已经被人揍得不成男子汉了，怕啥。”唔，一说挨揍，他迟早要找人来将谢琛的武功给废了不可。

    无论小太子说什么做什么，顾双弦都无动于衷。不得不说，皇帝老子是全年无休的行业，他日夜操劳，早该好好歇息一番。要不，趁着这事他就干脆称病不上朝？正在琢磨着这事情的可信性，肚腹上一热，顾双弦迟钝的脑袋警铃大响，低头一看，顿时大喝：“顾钦天，我要打得你屁股开花。”

    撑起对方两腋，小太子晃动着两腿被皇帝高高的举了起来，肥肥的大腿之间，小小龙还锲而不舍的喷洒着龙泉= =。顾双弦一头冷汗，额头是冷的，肚腹是热的，双手气得抖的，双腿已经自动自发的跑下了床榻，直奔汤池。

    一大一小两条龙洗了一个痛快澡，顾双弦看着一片湿漉漉的床单，没有了睡懒觉的心思，索性穿衣去上朝。小太子把住他的小腿：“我也要去上朝。”

    顾双弦道：“上朝会挨骂。

   小太子嬉笑：“父皇挨骂。”

    顾双弦再道：“上朝还会挨揍。”

    小太子咯咯的笑：“父皇挨揍。”

    顾双弦无力，梁公公赶快拿出小太子的肥龙小披风给太子系好了，笑道：“上阵父子兵，太子还小就已经懂得为皇上分忧解劳，可喜可贺。”顾双弦鄙视着对方，梁公公你其实就是想要看他们父子的热闹吧，否则会也不会大清早的将太子从太后那边抱过来。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于是，今日早朝众位大臣第一次见识到了太子的破坏力。

    皇帝精神足，听到御史大夫汪大人参奏贪官，大喝：“革职查办。”小太子一踮小屁股，气势汹汹的指着殿下跪着的大臣：“五十棍屁屁。”

    于是，该臣子含泪领了五十棍大板，回来磕头谢太子谢恩。

    有人汇报秋收情况，皇帝称赞朝臣们办事得力。小太子屁颠屁颠的跑下去，拉着对方的衣摆，硬是让对方低下头来，香了一口，该臣子哭笑不得的谢太子殿下的赏赐。

    遇到为了来年战事争论之事，小太子就小大人似的，背着双手在大殿里面遛达。谁吵得狠了，他就目光炯炯的仰视着对方，十足的崇拜模样；谁气弱了，他就赶紧过去抱住对方的小腿给安慰；谁的语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他就围着对方绕圈圈做鬼脸。

    顾双弦开始的时候还要注意小太子别跑出去了，怕他摔着碰着。哪知道太子人小鬼大，居然在严肃的昭钦殿内也玩得不亦乐乎，故而随便他去了，自己的一番心思都用在了朝政上。

    小太子玩累了，找到了夏家当家夏祥天，给对方一个大大的笑脸，抱着对方的双腿将脑袋埋在里面好一阵撒娇，这才念念不舍的放开回到了皇帝的龙座上，爬了上去，缩在父皇背后，卷曲着睡觉。

    大臣们看着太子活蹦乱跳的来，累及安眠而去，都松了一口气。御史中人有人问汪大人：“这，与祖制不合吧？”

    汪大人瞟着对方：“太子迟早要参与国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众人大汗：这不是早了一天吧？而是早了好多年啦！汪大人，你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过，瞧着皇帝那乐呵呵的样子，众人都识相的不去触霉头。太子，那是皇帝的命根子，比他自己的命根子还要重要= =

    顾双弦抱着小太子送回到寝宫，梁公公狗腿子的来汇报：“皇后回凤弦宫了。”

    顾双弦这次哼了哼，直接拐弯去了骈腾殿，马不停蹄的召见几位有要事的大臣，一直忙活着。偏生人又不安稳，跟大臣们说事之时，还忍不住偷偷去看门外，希望看到某个人影。有了空闲的时候，就招来小太监，遮遮掩掩的问后宫是否有嫔妃们过来。小太监不知道帝后之事，傻头傻脑的说周美人嫔妃说要大皇子病了请皇上过去探视，贤妃祝氏送了茶点过来等等。梁公公让小太监下去，忍笑的过来回禀：“皇后娘娘回宫之后沐浴之后，吃了早膳，后来去看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寝殿中没出来。”

    顾双弦知道夏令姝肯定等着自己回去，心里别扭之下，反而不愿意再动了。午膳，晚膳都在骈腾殿吃了，一直批奏折到半夜，琢磨着夏令姝应当回去了，这才慢悠悠的起身。

    到了巽纬殿，远远的看到灯火通明，夏令姝站在台阶上，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遥望着他。

    顾双弦的脚步下意识的顿了顿，手心冒汗，额头发紧，鼻翼却是酸涩。

    她不爱他！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顾双弦觉得自己委屈。明明已经尽力在弥补了，为何迟迟不见她开颜。少时要得到她的爱慕何等的容易，成了亲，虽然磕磕碰碰三天两头的冷眼相对，可到底甜蜜的居多。夏令姝性子冷，顾双弦就是热铁，想着怎么把这个人给烫热乎了。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也知道当年自己在皇位竞争中甩下她多次，甚至于任由静安太后打压她也不管不顾，暗杀、毒杀，明刀明枪的她自己靠着夏家那些暗兵也过来了。

    他认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弥补。可万万没有想过，夏令姝会有不爱自己选择别人的一天。

    难道，皇帝真的比不过太医？

    怎么想，都是皇帝有权有势吧？怎么看，都是他顾双弦英俊非凡些吧？就算是两人亲密，那谢琛比得过自己嘛？他皇帝可是龙噎！

    夏令姝静静地等着下面的皇帝发火，只看着对方一会儿发愣，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郁闷，一张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堪比猴子演戏。

    她问对方：“奏折都批完了？”

    顾双弦一惊，磨了磨嘴皮子：“批完了。”

    她再问：“大臣们都散了？”

    顾双弦低头：“早就散了。”

    她稍倾：“我做了兔狲肉羹，想不想尝尝？”

    顾双弦下意识的点头，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梁公公给推入了殿内。短案上摆放着肉羹一碗，各种口味的水晶糕三碟，还有小盘的驼鹿腰脯，东西不多，样子看着就精致。

    夏令姝亲自将筷子送到他手中：“吃吧。”

    顾双弦看了看桌面：“这是你做的？”

    夏令姝道：“对，我里面都掺了不同的毒药，你爱吃不吃。”

    顾双弦瞪着她：“你谋杀亲夫！”

    夏令姝嗤笑：“你还知道你是我夫君呢。跟不入门的兄弟去打架，没有一点做皇帝的自觉。真的恼了怒了，一声令下杀了他不就成了，然后将我打入冷宫，到死不相往来落得清静。”

    私生子哪怕是皇帝的，只要没入皇家玉蝶就是外人。谢琛就算有先皇的免死金牌，那也一朝君王一朝臣。顾双弦要杀一个小太医，只要一句话。

    顾双弦闷头吃东西，夏令姝不紧不慢的数落他。这架势，倒有赵王妃对赵王唠唠叨叨的样子，平凡而温暖。

    夏令姝并不是挑刺，她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就好像委屈了多年的小媳妇终于爆发了，开始仔仔细细掰开那些年月，说出两人过去的恩恩怨怨。

    “成亲第一日，你就让你的侧妃来给我这太子妃下马威。洞房花烛夜陪着你去给侧妃的孩子看病，什么病？争宠争出来的病。我一介正妻，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居然还抢夺了侧妃小妾们的夫君，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奸之人。你们一唱一和假戏真做给我没脸，我忍了。”

    “第一年，你的妃子们耍尽了手段，我一个个整治了。静安太后明里暗里的旁敲侧击让夏家倾巢出动协助你登位，我爹爹为了你的差事，大年夜赶回家，得了瘟疫殡天了。你安慰过我一声没有？你去我家看视过一次没有？夏家诺大一个家族，有一半的人支持了你，用了大半的兵力与定康王周旋，你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了否？你一句话，夏家就要死多少人，而你在宫变之前，居然默认静安太后绞杀我，我怀胎六月身子不便，硬是靠着姐姐的及时救护才挣扎着活了下来，你之后如何对待我的？将我关在了离宫两个多月……”

    顾双弦咬一口糕点，前半口是甜的，后半口是苦的，落到肚子里是凉的。夏令姝的音调逐渐哽咽，诉说着多年的委屈和忿恨，有些他根本没有想过，也没有思虑过的问题，到了她的角度就成了大错大过。他不能说自己没错，只是，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

    夏令姝转过头去不看他，强制平静了心情：“昨日，”

    顾双弦停了下来。

    “我被点了穴，动弹不了。”

    顾双弦睁大了眼。她这是在解释？第一次，她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顾双弦胸膛起伏几下，喉咙梗着，点了点头。看到对方没注意，又说：“知道了。”他摸了摸发顶，感叹：“原来，我的金冠还没变绿，可喜可贺。”

    夏令姝说了好半会儿的话，最重要的误会已经解除，顿时觉得身轻了不少。这些话她压了太久，无处叙说，慢慢的堆积就成了恨。若不是这次顾双弦毫不作伪的护着她，她依然会发现心底最深的那份感情。

    顾双弦拉住她，四目相对，他道：“这宫闱的日子很长很长，我们都忘了的好，不再计较了。”

    夏令姝问：“就算你的皇后被人非礼了，你也不计较？”

    顾双弦咳嗽，那眼神就瞅到了她的唇瓣，拉着她弯下身来，在对方的注目中贴了过去，轻声道：“谢琛我是不会饶过了，你的身心都只会是我的，一辈子。”

    一点点亲吻，将她抖动的双唇给捂热乎了，这才撬开她的贝齿，进去探寻丁舌。

    夏令姝被他抱着，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由冷变热，然后激越起来。榻上宽敞，身下铺着柔软的垫子，顾双弦慢慢的将她抱在怀里，深深的吻，小心翼翼的呵护，单手下意识的去抚摸她的背脊，摸到身后腰带结扣，指尖一挑，解开了。 

侍寝三三回

    顾双弦身体里一直有股火苗，烧了几年。每一次靠近夏令姝一点，那火焰就被添了一根柴，日积月累下这火堆越来越高，他怎么都望不到顶。

    夏令姝的发泄只是一瞬，她的脆弱更是昙花一现，在对方的怀中立马察觉了动静，眼神飘向了内殿的龙床。隔着屏风门帘，只能看到床榻上小小的隆起，小太子正在酣睡着。

    顾双弦身子蹭蹭她，无言的求欢：“两年零四个月。”

    “什么？”

    “其实应该是三年零四个月，你我没有共赴**了。第一年你怀孕，不准我碰。第二年，你与我隔阂，见一面都难。第三年加四个月，我们在一处，你却从没有给我好脸色。”说到后面，皇帝居然露出一副‘夏令姝你期负我’‘皇后你让朕独守空房’的哀怨味道= =

    夏令姝还有余火：“那就对不住了，本宫这皇后做得不称职。应该在重新执掌后宫之时就对皇上软语柔情，满怀感恩戴德的心情服侍好皇上，让你身心舒畅之下对本宫更加宠幸有加。”

    顾双弦赶紧狗腿子似的，不停的抚摸她的背脊：“你若是那等寻常嫔妃，我又何必对你念念不忘。”他亲昵的磨蹭着她的鬓角，“如果不是等着你，我何必自己约束自己？若是没有天儿，我也认了两人相见不相识，从此我在这前朝勤勉做皇帝，你自困后宫不问世事。皇权、世家始终都横在我们中间，面对国家大事之时，好歹也是相扶相助。权利能够平衡，我们也能够慢慢弥补。”他腆着脸凑上去，“嗯，今日我们先突破最大的障碍。”

    夏令姝不动，顾双弦趁势叼住她的耳垂，含咬不停。太过于久远，也太过于生疏，顾双弦如初出茅庐的少年，对怀中之人一会儿恨不得立马吃下肚，一会儿又恨不得慢慢品味细嚼慢咽。夏令姝是个冷淡的人，就算在知晓自己对皇帝依然有情，也明白他这几年对自己的看重，在方才那一番委屈之下就与对方颠鸾倒凤却实在有些不适应。

    他靠得太近，她就习惯性的偏离点。他揪着她的手臂，她就只望着不远处的小太子。

    顾双弦久久吃不到正餐，将她整个人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令姝，你舍得我成大雁鳖精？”

    夏令姝挑眉。

    顾双弦偷偷的去脱她的鞋袜：“老太医说了，我最近火气大，老是这么憋着不好，会坏了身子。你是皇后，不想我被大臣们说我‘不行’吧？”

    夏令姝嘴角抽动。

    顾双弦再接再厉：“后宫久无所出，太后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既然我不想让其他的妃子生皇子，不如我们两个再接再厉生个小公主出来，给天儿玩。”

    夏令姝觉得脑筋都在抽搐不止。

    顾双弦趁热打铁，三下五除二的去褪她的衣裳。

    殿内，宫女太监们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梁公公给领了出去。青铜十二羊香炉里面燃着鸳鸯香，两排烛火只留下了一盏，幽幽的照亮着长榻上纠缠的两人。

    顾双弦久未近女色，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数数，比你的快。”

    夏令姝道：“据说，心跳太快，容易中风。很多皇帝就倒在了美人的身上。”

    哇，顾双弦深深深呼吸，嘿嘿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夏令姝瞥他，“那我就顺势做太后，垂帘听政好了。”

    “你做梦！”顾双弦牙痒痒，扑过去狠狠的要她，搂着她的腰肢，将她的双腿分开在自己的腰边，整个人分腿坐在了他的身上。

    夏令姝浑身冰冷，在他怀里发抖，也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气愤，顾双弦统统将它当作了紧张。人冷，内里却是热。顾双弦这块热铁进入了火炉子，越发燃烧起来，所有的毛孔都在兴奋的张嘴呼吸，每一根汗毛都在抖索着精神要持枪奋进。

    顾双弦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去吻她。三年多了，夏令姝成为太子妃之时两人不贴心，玩了半年多的捉迷藏，半年后才同房，而后隔了一年怀孕。算起来，真正的夫妻也只做了一年多而已。太短暂，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为□子的本份。

    顾双弦全身兴奋，一滴滴的汗水滴在她的肌肤上，一个汗圈就是一个遥望凤弦宫的日月，无数的汗水下去，连他自己都开始迷糊，自己到底能不能得到她出来的一日？两人到底能不能重新开始，她到底如何才能原谅？越来越惶恐，想要得到她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

    怀里的这个人是他的。他暂时还没有拿回她的心，可她的人始终离不了他。

    她只能是他的皇后，谁也抢不走！

    顾双弦怀着激荡的心情一杆子到底，夏令姝被他突然动作，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推去，‘嘭’的一下，她的头顶撞在榻上屏风。

    顾双弦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夏令姝恼怒的瞪着他：“皇上，你也太勇猛了点，臣妾会吃不消。”

    顾双弦呜声，将整个脑袋埋入她的颈边，夏令姝不知何故，动了动脖子。等到身体的触感都回来了，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同，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红龙’，已经在她体内一泻如注。

    顾双弦酝酿了三年零四个月之久的巫山**，提枪上阵之前花了三盏茶，冲锋陷阵只用了短短的——一弹指┬＿┬|||

    皇帝，你果然不行了。

    顾双弦觉得自己羞于面对夏令姝，夏令姝已经闷笑得手指发抖。

    顾双弦依然不抬头，压着她：“不准笑。”

    夏令姝偏过头去，眼眸半眯着。

    顾双弦捂住她的眼：“不许取笑我。”

    夏令姝已经推开他，自行去沐浴。虽然顾双弦尽力挑逗，可惜她还没习惯，别说乐趣就连投入都算不上。顾双弦也想鸳鸯浴，瞅着自己软趴趴的小龙，考虑了下自己的面子问题，夏令姝的嘲笑，最后只能委屈的裹着被褥，滚去了太子身边，希望博得儿子的同情。

    太子两岁多了，偶尔还尿床，到了晚间已经习惯了裸睡。顾双弦瞪着儿子那一柱擎天的小小龙，半响无语，最后哀叹一声，抱着儿子去嘘嘘。回来的时候夏令姝已经沐浴完毕，见着了他，嘴角不由得扬起。顾双弦老脸通红，哼了哼，裹着被子一蹦一跳自行去沐浴。

    皇后，是个落井下石的家伙。作为大雁朝最伟大的皇帝，他不跟小女子计较，嗯哼。

    这几日帝后相处非常怪异。

    前一日，两人明着看起来是起了争执，众位嫔妃还在暗自高兴呢，晚上皇后难得主动的去见了皇帝，又和好了。嫔妃们瞪着巽纬殿的方向，帕子都要搅碎了。

    后几日，皇后陆陆续续的去了巽纬殿见皇上。可巧，这一次皇帝抽风了，居然躲着皇后。多么的难得，多么的新鲜，多么的……让人咬碎银牙。嫔妃们内心嘶吼：“皇上，您不想见皇后，可以来我们身边避难啊。”

    可惜，皇帝躲在了前朝日以继夜的批阅奏折，连不少大臣都被皇帝拖着一起开始了夜班，苦不堪言。

    就在这对至尊夫妻又开始捉迷藏的时候，雪国的圣公主，不对是如今的定唐王妃难得入宫求见。

    夏令姝对她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爱。对于皇后而言，家族最重要，家人很重要，其余的外人，终究只是不相干的人。得罪了她，她会整治；有恩於她，她会感恩，很简单。

    定唐王妃叽叽喳喳的抱怨定唐王花心。每个月上旬、中旬和下旬的第一日固定在王妃的院子里歇着，平日的时候一半时光消磨在妾室的身边，一半的无忧年华都赠送给了秦楼楚馆花魁红颜们。

    定唐王妃作为一位公主，是有尊严，有傲气的，哪里能够容忍凡人不每日叩拜她，不求她让大雁朝风调雨顺。所以，她每日里去抓定唐王的奸，闹得王府鸡飞狗跳。她还要求妾侍们报上生辰八字让她算命，她会保佑她们岁岁年年。对于大雁朝的女子来说，生辰八字只有自家夫君才能知晓，你一个外族神婆，要了去的话不会做傀儡娃娃诅咒死她们吧？

    一位公主，加上五六七八……还在无限增添的新房们一起争吵。吵完了，公主抱怨，说大雁朝的子民不如雪族的服从神的旨意。

    定唐王是个做大事的人，哪里听得了后院的杂事，大喝‘闭嘴’，整个王府都要震三震。之后，定唐王在府里歇息的时日减少，大部分夜晚都在花眠柳宿。王府安静了，公主被妾侍们哄骗着去找王爷回来。王妃觉得自己是圣女，自然能够劝人为善。在雪族，有屠熊的猎人就是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改过自新。所以，她开始了劝道青楼女子们从良，要求定唐王回府。

    结果不言而喻。

    夏令姝听着她这么杂碎的说了一大堆，只觉得这雪族圣女的性子真正匪夷所思，自己靠在一边昏昏欲睡。

    定唐王妃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指着让人搬进来的箱子，道：“这是最近我族人送来的雪国特产，皇后看看，可有喜欢的。”

    夏令姝笑道：“来宫里与妯娌说说闲话，不用太客气。”

    定唐王妃已经亲自去打开箱子。那箱子颇大，足够容得下一个大人在里面卷躺着。附属邻国每年都会定期送来贡品，这圣公主的东西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夏令姝兴趣不大，只稍微探了身子过去。定唐王妃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摇晃着拉过来。

    箱子里面摆放着几盒冰晶装着的同样大小三指雪莲，花叶纯色，花蕊嫩黄，如佛祖座下的最纯洁的花朵。夏令姝暗自与自己床头摆放的那巴掌大的雪莲花比较，觉得这一箱子东西也不过尔尔。

    正巧这时，有人传报：“谢太医求见。”

    夏令姝想也未想：“本宫累了，不见。”

    这些天，顾双弦多多少少开始打压谢琛的气焰，首先就是不准他再在后宫走动。他性子自由不羁惯了，被侍卫们拦下之后，连连打伤了数人，这才甩袖而去。顾双弦再另太医院的执事将名贵医药库的门锁全部换了，除了太医院够格的老太医们能够登记取药，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并且派了重兵把守。

    谢琛是医者，每日里把脉称药是最常做的事情。这会子他也知晓是皇帝针对他了，气势汹汹的找皇帝理论，结果，皇帝只说了一句话：“人，要知道自己的本份。”

    皇帝说得是谢琛越矩了。他不但越矩，还将手指伸到了皇后身上，换了任何人这都是砍头的事情，偏生谢琛在皇宫里的根基太深，牵扯了不少旧人。皇帝不知道谢琛的身份有多少人知晓，到时候无缘无故的杀了对方，会被人指摘说‘谋杀亲弟’的罪名，故而，先试探，再定夺谢琛的生死。

    定唐王妃笑问：“我最近老是觉得身子不适，也不知为何。不如，正好让这位太医帮忙瞧瞧。”夏令姝根本懒得听她再叽喳，摆摆手，宫人自然下去阻拦。

    不久，外面骚动，夏令姝又让人出去瞧瞧，只留了最贴身的竹桃和凤梨，还有张嬷嬷站在二殿门口等传唤。

    定唐王妃亲自将那些雪莲花都搬出来，放在地面上。箱子太深，放下这些花绰绰有余，夏令姝已经眼见的看到箱子下面还有夹板，正准备询问，眼角只瞄到殿外已经飞跃进来一人，是谢琛。

    耳边，定唐王妃用着截然不同的语调轻笑道：“皇后娘娘，请你随着我走一趟吧。”夏令姝脖子一疼，眼前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

    顾双弦还在昭钦殿上朝，偏门的小太监进进出出几次，抓耳挠腮急得猴子似的。等到下了朝，那太监跑了过来，已经有了哭腔：“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什么？”顾双弦乍然变色。

    凤弦宫内，一片寂静，空中到处弥漫着血腥气。

    天空，一阵闷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乌沉沉的云朵，赶集似的定在了皇城的头顶，倾盆大雨兜头下来，淋了人们措手不及。 

侍寝三四回


  天齐三年的最后两个月，大雁朝与周边邻国保持的友好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年的十月下旬，因为雪国圣公主刺杀大雁朝皇后，导致其缠绵病榻生死常悬于一线，大发龙威的皇帝陛下在来年开春对雪国发动了最大的一次战争，浩浩荡荡的五十万人马开进了玉龙雪山，扬言要振吾国威，不容他人蔑视。

    这一场战役，由定唐王领兵，从天齐三年一直打到了七年的年尾。雪山里的白熊们都改朝换代了一遍，而为了圣女而战的雪国子民们依然在为了神权抵抗。

    天齐七年，玉龙雪山，白云峰。

    雪国连绵起伏的高山常年阴冷，积雪浮在云端，如圣女最轻薄的面纱，给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白云峰在雪国，俗称神女峰，是雪国每一代圣女专门居住之地。

    下了几天几夜的雪，彻底将秋季最后一场战争留下的血腥气给覆盖，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谢琛从山下上来地很早，自己亲自拿着铲子将木屋大门前的积雪给铲除了开，等到忙活完也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侍女打开大门，乍然见到他都吓了一跳，转瞬笑道：“谢先生来得真早，快进来喝杯热汤吧。”

    谢琛丢下铲子：“令姝起了么？”

    “刚起了，一如既往的什么也不说，直接捧着书在看。”侍女有些无奈。圣女带回来的这位夏小姐性子好生奇怪，明明看着是一位绝色美人，偏生性子比这雪峰上常年的积雪还要冷。你与她说话，她全当没听见，有吃有喝的伺候了也得不到她一声感谢，没有圣女的平易近人。你不与她说话，她可以一年都不开口，自己看书写字画画，有她在的屋子，比没人的屋子都要冰冷冻人。四年了，侍女与她对话的次数用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谢琛进了屋，果然看见夏令姝不言不语的坐在了火炕边上，安静的品书，这是她被谢琛带到雪国之后的最常做的一件事。

    “我来了。”他说，自顾自的走到火炕的另一头坐下了，眼神温柔的凝视了一眼那书名，又瞅了瞅书籍还剩下的厚度，笑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不懂雪国的文字，没想到短短几年，你都可以拿着他们的最隐晦艰深的《圣女传》来研读，可看明白内里乾坤了没有？”

    夏令姝头也不抬。侍女给谢琛送来了熬了一整夜的羊肉汤，再配上两碟子熏肉，一块烙得又干又脆的大饼。谢琛自己掰开饼，拿着一小块沾了汤慢慢的吃，不时自言自语的说说话。

    “我从来都不知道大雁朝皇帝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发动战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举动都可以谱写一本广为流传的姻缘佳话了。”

    “定唐王那暴躁的性子越来越懂得隐忍，居然耗费了三个多月，挖了一个很大的陷阱，我们去偷袭他的兵营，被那陷阱活埋了上百人，间谍的头颅更是被高高挂在了旗幡上，隔了几座山峰都可以看见到那金鸡独立的木桩上一个黑糊糊的头。当然，现在估计已经成了冰块一个，看不出面容了。”

    “大雁朝的皇帝原本准备御驾亲征，听说被大臣们拦住了，还被御史大夫给骂得狗血淋头，说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得。据我所知，他原本与你的堂姐有些瓜葛，这些年满天下的寻踪你那堂姐的身影，有了这一层，他居然还敢教训你的皇帝，真是可笑。更加可笑的是，皇帝被他骂醒了，据说在与大臣们商讨这场持久之战的利弊，若有必要，撤兵是迟早的事。”

    关于战争和朝堂，谢琛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到了最后也一如既往的对大雁朝皇帝顾双弦冷嘲热讽一番，试探一下夏令姝的反应。

    夏令姝眼皮子都没抖一下，顺顺当当的翻了一页，仔细磨读。

    谢琛自己吃完了东西，喝了一口姜味浓烈的热茶，转头看见窗台边上花盆中安置的雪莲花，走过去端详了一番，觉得特产这种东西，在它的出生地瞧得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不像在外地，价值连城不说，还捧得跟个宝贝似的。

    大雁朝不入皇族的私生子谢琛到了雪国成了他们的大祭祀，万人敬仰；大雁朝不可一世的皇后娘娘到了雪国，只有一间木屋，一个侍女，再加一位隔几日来看视她的谢琛，够凄凉，够萧索。

    “对了，我今日给你带来一样东西。”谢琛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很小的一本簿子来。焦黄的牛皮，霸占大的书页，翻开里面满本子都是画。画中只有一个人，是个小娃儿，从两岁一直画到了六岁，有他在龙床上翻滚耍赖的样子，也有他在白鹭书院习武读书的模样，更多的是一个人静静的趴在高大的书桌上，抓着毛笔图画的情景。

    顾钦天，大雁朝刚刚过完六岁生辰没多久的太子殿下。

    谢琛将小薄子打开放在夏令姝的眼皮子底下。她开始的时候还不在意，等瞄到那书页中的画面就震了一震，指尖颤抖的拂过画上那个小娃儿，无声无息。

    屋里静谧，连屋外积雪从雪松上掉落的沙沙声都几可闻见。窗户没关严实，有一丝丝的冷风吹拂在雪莲花上，花叶摇摆。夏令姝的泪就如午夜无人之时坠下的露珠，开始左右一滴，接而成串滑落，布满了脸庞。

    谢琛面上平静，心底不由得黯然。在夏令姝的心目中，国家大事与皇帝是她嘴角一个淡然的轻笑，固然在意却击不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太子顾钦天，才是她眼角的那一滴泪，刻在了心坎上，只要望见想见，那泪就成了湖，淹成了海。海面无声无息，海底已经龙卷狂啸。

    当年，谢琛协同圣公主谋划皇族，将夏令姝带出皇宫起，就被无数的人追杀。从皇城出来的那三日，接连不断的有数百个副手带着同样大小的箱子走出皇城，他们隐蔽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回到雪国，这才知晓派出去的几百个密探几乎全军覆没。

    雪国人口稀少，疆土上不是山就是雪很难以生活，就是这种恶劣环境下，才生出了这么一群强壮而又狡猾，且野性十足的族人。

    他们囚禁了夏令姝，让他与世隔绝，并且要求大雁朝的皇帝用一半的疆土来换取皇后的平安。大雁朝立国几百年来，从未听闻过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当下率兵而来，一场战役本以为最多三年，哪知到了第四年他们依然在对战中。别人不知道，谢琛倒是明白，不论结果如何，雪国的圣公主是没得命在了。

    雪峰崎峻，大雁朝的兵营就扎寨在山底，由下而上的仰视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雪景，一年又一年。

    定唐王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拥簇下焦躁且紧张的遥望着前方。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日，前方的探子来来去去了多回，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王爷，说不定是八王爷在路上遇到了……”

    “闭嘴！”定唐王低喝：“八王爷是个什么人？整个大雁朝的臣子们除了皇上，最为惊怕的就是定兴王。他那善于掩藏行踪的本事，探子能够找到他的话，他也就不会被皇上器重派来接替本王了。”

    “是是是。”副官连连说了三个是，暗地里忍不住诽谤：定唐王打战打得蛮好的，皇上为什么临时换将，也不怕闹出事情来。心思一转，又想起皇帝登基之前的那一场宫闱之争，对皇族的兄弟之情也只能摇头叹气，表示看不明白。

    再过了一个多时辰，定唐王的身子也冻得麻木，马蹄踢动两下之时，旁边人大喝：“有人来了！”这一声警醒很沉，可见对方是个武功高深之人。

    两国交战，就算在大雁朝的边土之内，你也有可能遇到的不是国人而是仇敌。定唐王身子一抖，抽出长剑，问对方：“唐瑾，对方有多少兵马？”

    唐瑾同样骑乘着一匹雪白无色的大马，上前两步将定唐王护在身后：“不多，就百人，速度很快。”

    副官问：“会不会是八王爷……”

    唐瑾突地从马上跃了下来，一身白衣很快融入雪景中，头也不回的隐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小心行事。”定唐王手一挥，护卫队重新抖索精神摆开阵势，屏息凝气的等待着。

    没了多久，那一众急行军已经行了过来，首当其冲正好是方才出去探听的唐瑾。定唐王越众而出，那边却一动不动，唐瑾过来低声打了个眼色：“别说话，有变动，回去再说。”

    定唐王疑惑：“你确定是我八哥来了？”

    唐瑾回答：“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大雁朝定唐王数一，那定兴王也就属二了，赵王那混搭定唐王不认识他。

    奇怪的队伍和沉默寡言的人，一起拐回了兵营。定唐王急匆匆回了大帐篷，里面燃了木炭，温暖如春。朝廷有个善于搂钱的皇叔，打战这种事情倒是不太缺银子，赵王的海战早已收工，故而攻打雪国的军资物品很齐备。

    他身后跟进来三个人，前面一人披着大裘，兜头兜脑的将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密封。定唐王入内，首先就喊：“八哥，路上辛苦。”

    “的确很辛苦。”来人道，听着音调完全不是定兴王那油嘴滑舌的嘴皮子发出，定唐王心里紧张，那人掀开罩头，露出一张让人震惊的面孔。

    “皇……皇上！你怎么来了？”定唐王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赶快轰了所有人出去并严重警告了一番，留下皇帝带来的两个贴身侍卫。

    来人正是大雁朝说了要御驾亲征，结果被御史汪大人给骂得狗血淋头，不得不放弃的皇帝———顾双弦。

    “我来看看，别一惊一乍的，让人给我准备一点热得东西，我肠胃都结冰了。”定唐王让了主位给皇帝坐了，俯视的时候眼尖的瞄到皇帝黑发中的几根白色，余震之下急忙让亲信去张罗，自己替皇帝褪了披风等物，这才抱怨：“六哥太莽撞了，若是被雪国知晓……”

    “所以才要保密。你对外就说八王爷来了既是。”顾双弦进账之前特意观察了一下，定唐王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人，故而不会出现亏待士兵的情况。一路走来，马儿强壮，士兵精神，兵营里布阵严谨，巡视的队伍没有嘈杂吵闹，赌博之声更是没有听闻一点。

    “你早些做好准备，年前我们就动手。”

    “年前？”现在已经十一月，离过年就差一个月，这时候别说大雁朝已经冷得发抖，整个雪国已经是进入了冰川似的，不管是大战还是暗战都不好，士兵们也会扛不住，兵力大大的消弱。

    “我带来的这百人，负责救人，你安排人偷袭。如果可以，顺道将雪国的当权人斩杀了。这几年雪国也不太安定，能够继承皇权的皇子们都不愿意为了圣公主而消耗国内的兵力，我们的间谍在里面挑拨了多年，这次正好是个时机。雪国国主死了之后，必然内乱，我们再趁火打劫。”

    定唐王不确定的道：“那也不用你亲自过来。”

    顾双弦深深叹口气，搓了搓手指，在帐篷内走了两圈，这才说道：“我想见她，想疯了。”

    一句话，一句不该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一句不该将皇帝的性命乃至国家的命运压在一个女子身上的话，话太少，意义太重，定唐王一时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半响，他才讪笑：“皇上，你不是为了红颜而将国家至生死不顾的人。”

    “我知道。我有完全的准备。”顾双弦暗自补了一句：他不来，太子会偷偷跟着八王爷来；他来了，她就定然会平安回去。

    作为皇帝，他有这个自信。

    顾双弦扬头对定唐王道：“这两人，一人是雪国境内最大的武林教派中人，唐烆；另一人是他兄弟，龚忘。他们都是赵王推荐给我的武林人士。”他顿了顿，“雪国国主的人头，朕要定了！”

    夏令姝，你也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开始心慌。 


侍寝三五回
兵营里众人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八王爷’。从八王爷进入将军大帐篷起，他就没有出来过。有人猜想这八王爷太娇贵了，肯定是来得路上感了风寒；也有人说八王爷矜持得想个大姑娘，怕露脸让粗老爷们冲撞了等等。

    不管如何，从这一日起，定唐王严令士兵们勤快操练，将军们也比往日更加严肃正经。最奇怪的是，营里来了一群神出鬼没的江湖人。这些人有的从河里湿漉漉爬上岸，有的从迷路的马肚子下钻出来，有的甚至于根本没有经过营地大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士兵或者将军副官们的身后，什么也不说，一拳就揍了过来，打得人鼻血直流，闹出了不少的斗殴事件。

    副官跟定唐王反映情况，对方也只摆摆手，说：“这是训练。”

    副官奇怪：“训练什么？”

    “突袭。”

    副官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让士兵们随时保持警惕。快过冬了，的确要防备雪国的人借东风。这冬天雪地的，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强多了。”唠唠叨叨一大堆，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大爷，逮住谁都可以唠出一段是非道理。

    定唐王当即点头：“你可以吩咐下去，看到陌生人，只管狠狠的打。”武林人士嘛，皮糙肉厚的不怕反击。反正，那龚忘可以拿着他的士兵当靶子，他的士兵自然也能够借力打力的训练自己的本事，一举两得。

    再过了三日，陆陆续续的人已经全部集结，龚忘一一分派任务，唐烆立在他的身后就如一杆闪着寒芒的标枪，指着每个人绷紧的眼球上，逼得所有人聚精会神不敢一丝含糊。

    定唐王远远看着，再回头望望夜幕下被灯火映着散发着暖意的帐篷，掀帘子走了进去。

    一如这几日相同的情景，‘八王爷’顾双弦靠在**的虎皮椅子上，聚精会神的批阅奏折。

    “六哥，他们准备出发了，你不准备去看看？”

    “他们自己带来的人，自己管着，我何必去插手。”

    “那你放心？”

    顾双弦从黄本子中抬起头来，揉了揉自己的人中：“赵王放心，我就放心。”

    定唐王稍愣：“你……与七哥和解了？”

    顾双弦看完一本，伸长了手臂头也不抬的去摸另外一本，闻言‘嗯’了声，不愿意多说。因为头低着，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冠都没有带，在烛光下，定唐王明显的看到对方黑墨的发丝中夹杂的银色。

    按照道理来说，大雁朝的皇帝普遍都不命长。最高寿的是一位很早就逼得退位的帝王，活到了杖国之年；在位最短的甚至于只有一日，就被残杀；剩下的，都在帝王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做了多年，也都活不过四十岁。

    现在的安定帝，才而立之年，就已经早生白发，难不成是……皇城最时新的染发？

    定唐王可不觉得皇帝会为了雪山上那个夏家女子操心，女人嘛，多得是；他也不认为大雁朝的政务已经到了可以让皇帝愁白头的地步，打战这种事情，每朝每代都没断过，愁什么愁；剩下的，就只有染发这一途了。

    定唐王一边让亲兵替自己穿上铠甲，一边还提醒皇帝：“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双弦笔锋一顿，颇为诧异的凝视着自己最忠诚的弟弟笑道：“疑人不用。我能给你兵权，也能让他们替我卖命。”不管这个‘他们’指的是龚忘、唐烆这种危险的江湖人，还是赵王那位曾经反目成仇的兄弟。

    皇帝都这么说了，定唐王自然也不好再劝，反正自家兄弟之间的那本烂账谁也扯不清楚，至少现在，赵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皇帝给取而代之了。

    帐帘子掀开来，唐瑾对定唐王说道：“我也要去。”

    定唐王瞥他：“你留在这里。若有必要可以调动兵马，我怕有人想得跟我们一样，搞偷袭。”

    唐瑾扳着一张脸，看也不看至高无上的皇帝，重重的踏步又出去了。没多久，就听到唐烆在沉声低喝：“滚回去！”

    唐瑾说：“你是我爹，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再说了，我还要替娘看着你。你若是敢再留在教中不回家，我就替你宰了那群王/八羔子，谁敢跟我争爹，我就灭了谁。”

    唐烆半响没声音，顾双弦已经批阅完奏折，在里面对着唐烆道：“上阵父子兵，你们去吧，我身边还有人。”

    定唐王无法，又让武艺高强的两位副官直接镇守在帐篷外，充当门神。

    等到里里外外喧闹之后，龚忘与唐烆带着他们那一百多的人先行离去。等到子时，定康王也整顿了兵马，给马蹄包裹上厚实的棉布，离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桌面上只有顾双弦一个人的影子映着，黑而长，像多年来如影随形的鬼魅悄无声息的传达着惶恐，顾双弦一直保持着的自信笑容在空荡荡的环境中也淡了。

    父子兵，夫妻情，这些看着暖人心意的情怀对顾双弦已经有些陌生。太子自从皇后不见了之后，哭闹了很久。顾双弦当时心力交瘁，看着宫殿里蔓延的血池整个人都吓得心跳没了，他一边着手让人严查，一边要维持皇后还在凤弦宫的假象，耗费了不少精力，再也经不起太子的闹腾，暴怒之下，抡起胳膊让太子尝了一顿红烧肉。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相互斗鸡眼似的对视。最后，气愤难当的太子搂着裤腰，一边哭一边跑的去找太后，见着了人，裤子一脱，露出两边猴子红屁屁，水漫金山的哭诉，心疼的太后恨不得也给皇帝来一顿红烧肉。最终，太子被赵王妃暂时带去了夏家。除了白日里来宫里让太傅教导，夜晚就被重重保护的夏家人抱走，一住就是三年，而后入了白鹭书院读书。

    三年之间，皇帝忙于政事，对夏令姝被劫持一事心有余悸，也不可能一直将太子拴在身上，故而默许了夏家的行为。自己一股脑的开始给领国施压，逼得没人敢对雪国援助。接而，常年在外的赵王思家心切，在海面上展开了一场疯狂的屠杀，吞并了海国的几个岛屿，并且将最大的海贼团全体成员砍了脑袋，将人头累积在海岸港口做成了人头塔，以儆效尤。

    宫殿里没有了小太子的叽叽喳喳磕磕碰碰，也没有了那个安静看书的冷淡身影，连宫人们也被那一场宫闱之内的暗杀弄的心惊胆战，稍有风吹草动具都想着逃为上策。皇帝的命固然重要，可他们自己死了也就顾不得别人。绿瓦红墙圈进了空惶惶清冷冷的一座房子，房子里只有顾双弦一个人孤独的过着白日黑夜。心也越来越冷，对过去那短暂的温暖的追忆就越来越久。

    有一种渴望在他内心烧灼，日日夜夜的累积，几乎成了心魔。

    谢琛的心里也有一个魔鬼，每见了夏令姝一次，那魔性就增强一分，他对权利的控制**就越来越浓烈。

    同一片月空下，顾双弦思念的夏令姝再一次将谢琛关在了门外。

    雪山上的月色比大雁朝的冰寒，仿佛一把圆月弯刀戳在了人的心窝子里，不但疼还让你全身发颤。白日的雪在月的映照下成了淡青色，夜空蓝而灰，阴沉沉的，谢琛就站在它们的最中央，看着夏令姝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他忍不住的讥笑：“你想要等到什么时候？顾双弦他根本没有派人来救你，你们夏家来的那些死士都埋在了雪峰下，你回不了大雁朝，不如在雪国好好的安身立命，用你所知道，所能做的一切来换取荣华富贵，重新过上有滋有味的日子不更加好？一个女子，芳华易逝，又是在后宫之中，皇帝的宠幸能够到几时？”

    夏令姝在屋内冷哼。她是大雁朝的子民，是皇帝的梓童，是一国之母，哪怕与皇帝成了陌路，她也依然是大雁朝的国人，要她做卖国贼，简直做梦。夏家的女儿，情愿潦倒孤寂一身，也不愿意出卖国家，出卖家人，求得一人的权势滔天。

    顾双弦，若是能再见，就见；若是见不到了，黄泉再等，也无不可。

    谢琛冻得成冰雕一样，矗立在她的门外，低声问：“与我在一起，共同享受人生，不好么？”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听见。

    她被吓住了。

    在这雪山最高峰的小木屋里，从来只有三个人，她，侍女还有经常来的谢琛。夏令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外人，更是很久没有看到过穿着大雁朝服侍的人。

    屋内明亮，那个人却站在最暗处的一角，看到她震惊中下意识抿紧了唇瓣的模样，无声的笑了笑，随即丢了一个东西给她。

    玉佩，是夏家大伯多年前送给姐姐夏令涴，可以调动部分夏家死士的信物。夏令姝眼眶微湿，全天下的人都放弃了她，姐姐还是会坚持找寻她，营救她。

    耳瓣传来一句低语：“走不走？”

    她立即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画着小太子的书薄紧紧的夹入了内襟中，用绳子困好了自己的袖口裤口，又抓起一件最厚实的兜帽披风套在了身上。那行动力和决断力，让人咋舌。想来是回家的**已经凝聚得太久，久到这番动作已经在心底梦中演练过多遍。

    她吹熄了灯，静静的坐在火坑上，等着炭火越来越暗。那人已经隐入了黑暗之中，谢琛终于在久久得不到回答之时踩着喳喳的雪路下山了。这里没有他的房间，他来一趟不容易，每次都在失望中悄然离去。夏令姝不敢动。果然，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再一次听到积雪被践踏的声音，谢琛的身影从门缝的月光中倾斜进来，如刀锋。她冷不丁的打了一个抖。

    谢琛太危险，又太谨慎，不是好相与之人，可夏令姝没有想到对方已经到了不再信任任何人的地步。她刻意的保持着缓慢的呼吸，手指抓着披风，指节发白之后又发紫。

    炭火中爆出一个火花，将她的面容映出些许恐慌和紧张，也映出屋里另外两个人，两个女子。与那人一样，黑衣黑裤穿得紧实。那为头的男子一点头，其中一名女子二话不说的过来将夏令姝往身上一背。男子带头，她们在中间，剩下一名女子垫后，野鬼夜行似的走出了这困住夏令姝多年的牢笼。

    谢琛说的自由，的确自由。整个雪峰上，只有两名女子，她若是随意走动，不是在大雪中找不到回来的路，就是被雪崩给掩埋。在这里，不用她管理后宫，也没有人与人的争斗，她心里轻松可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谢琛说的爱，是只让她见到他一人，只与他一人说话。他为她打造了一个白雪皑皑的木头宫殿，宫殿里只有孤独的夏令姝一人，金屋藏娇用的是金屋，而她是木屋里的金丝雀。

    共享人生富贵，是要她拿出夏家对朝中大臣们收集的秘辛来交换，包括皇族的秘密，甚至于，必要的时候她还必须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大雁朝的内乱。夏家出的皇后，被皇帝派出去营救的人给暗杀在了雪国，多好听的理由。夏家人不会相信，皇帝什么也没有做，自然而然就让他们好不容易协同的心再一次埋下祸根。谢琛的间谍再在里面煽风点火，三十六计轮番上演，分离新皇的统治耗费不了多少年。

    夏令姝心里明白着，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跟着来人走，哪怕从谢琛的火坑跳入另外一个火坑，也总比终年累月困在雪峰上的好。

    下山之时，她遥遥的看到很远的山林里冒出了浓烟，在这雪山打战烟火很难燃烧起来，有烟能够传达这么远，说明战事铺面比较广阔，也很突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几人的速度很快，两名女子每翻过一座山就换人背她。夜空下，她只能听到闷闷的风啸之声，他们与战火之地也越靠越远，一个拐弯，山坡下突地蹿出了无数的雪衣人，俱都带着银白的狰狞夜叉面具，为首之人一袭白衣，是谢琛。

    而他们这一方，也凭空而降似的，平地里冒出了众多的黑脑袋，一个少年窜到黑衣人身边：“爹，雪国果然跟邪教达成了共识。”

    唐烆将唐瑾推开：“带着人去与龚忘汇合。”

    唐瑾在外对父亲是绝对的服从，当下也不多说，领着十来人，背着夏令姝如泥鳅似的滑入了丛林之间。身后的唐烆的长剑已经与谢琛的暗器纠缠出了火花。

侍寝三六回
雪国连绵千里，若说大雁朝是个版图辽阔的圆滚滚西瓜，雪国就是那点缀西瓜的小缎带。这缎带看起来美丽非常却不实用，大部分地界都没法住人，国主和子民都缩在最中间的百里多地安营扎寨。

    当初唐烆与龚忘兵分两路，唐烆救人，龚忘杀人，然后在半山腰汇合，而被突袭的兵营也盘踞在险峰突起的半山腰。

    唐瑾带着众人一路狂奔，没有选择马是因为不好隐藏行踪，也不够灵活，这会子被骑马的邪教之人追杀就显出了好处。唐瑾是个狡猾机灵的小子，没有他父亲的木纳，一边奔跑一边躲藏，不时钻入熊窝里，不时跳到雪松深处，像一只善于变色的小狐狸。跟随他的江湖人原本是龚忘的属下，从小被他闹腾着长大，自然懂得配合，被人追踪了几十里总算甩开了。这时，距离被突袭的兵营也只差几里路，遥遥的可以听见打杀声。

    夏令姝冷静的观察这群营救之人的言行，看着唐瑾诸人带着她躲藏在树木上，只看着远处的烽火连天却不帮忙，隐隐有些急躁，忍着没有发作。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身前的少年的背脊越弯越低，嘟囔着：“龚叔怎么这么慢，砍个脑袋能比我们背个人还麻烦么？”

    夏令姝轻声问：“砍谁的脑袋？”

    唐瑾回过头来：“雪国国主啊，还能有谁。你家的老大说你在雪国住了几年，没有留下一点想念，让我们去取了雪国国主的脑袋让你带回去冰镇了，想雪山了就看看那断头———以解相思。”

    “嗯，早知如此，你们应该顺带再多砍几个，我喜欢美人头。这雪国的圣公主的头颅更加让人赏心悦目。”

    唐瑾原本是想吓吓夏令姝，没想到对方年纪比他长，心智比他高，甚至于狠辣也比他多了几个段数，当即他就摆了摆手：“不成不成，美人是用来疼，不是用来杀的。”

    夏令姝淡笑，唐瑾顿觉自己脸面无光，折过身去肚子里好一阵诽谤。

    突地，一阵地动山摇，白云峰上扬起了大雾，仔细看去居然是雪崩造成的景象。

    唐瑾霍地跳了起来：“爹还在那边。”抿了唇到处张望，最后抬步出去，说：“跟我走。”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唐瑾已经率先往兵营而去。奔波了半个时辰，打杀声越来越近，一片混乱中，只能看到高头大马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如翩飞的红蝶，振翅起舞之处皆是血迹纷飞，是定唐王。

    夏令姝送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她总算可以回去了。

    “雪崩？”

    “是。只要是高峻的雪峰，一到冬季就容易雪崩。雪太大，积雪太多，雪崩一旦出现，再高的武功都逃不出来。”

    顾双弦捏紧了笔：“你确定是白云峰？按照时辰计算，这会子人应当救出来了。”

    副官问：“救什么人？”

    顾双弦怔住。他对外都说皇后在深宫里养病，外人不知晓真相，只以为皇帝攻打雪国是为了振国威，没想到居然还要救人。也亏得定唐王在边疆多年，一个字都没透露，故而副官听得一头雾水。顾双弦没有回答他，自己掀开了帘子，遥望着着那隐藏在云雾之中的山峰。

    已近寅时三刻，冬日的暖阳还没有预兆，天地之间依然静谧，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焦虑且紧张，越是到了最后关头他越是要压抑自己的担忧，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他性子比以前更加稳重，心底已经焦急得如酝酿着即将喷发的熔桨，面上还是波澜不兴毫无表情。

    自己在帐篷里进进出出，不时端看着地图，推测夏令姝现今的行踪。

    “爷，该吃药了。”随行伺候的小卦子打开锦盒，里面有无数颗拇指大小的褐色丸子。顾双弦随手拿了一颗往嘴巴里丢，没喝水就吞咽，顿时哽住咽喉不上不下，他目光还在地图上，一只手撑着胸口差点活活将自己给弄得窒息而死。咳呛了几声，捶胸顿足的吞下去，面上即刻闪出一片潮红，没了多久再回复原样，精神莫名的振奋了不少，看起来容光焕发。

    他顺了一口气，喝了清茶，迈步又出去张望。

    不多时，有传令兵过来：“禀报，雪，雪崩。白云峰已经崩塌了半边山峰……”

    顾双弦膝盖一弯，人差点栽了下去，小卦子手忙脚乱的借着给他披披风的动作悄无声息的扶住了皇帝。

    “人呢？”

    传令兵手中还拿着旗杆，只觉得这‘八王爷’的气势比定唐王还要威严：“还，还没有消息过来。”

    “再去查探。”

    没了多久，不同的消息逐渐过来，给了顾双弦最明确的事态发展。白云峰雪崩，大雪夹杂着泥土和石块从最高峰滚落，犹如狂风卷浪的气势冲击了大片的峰林。只有顾双弦知道唐烆等人的路线，乍然听闻整个人已经急如蚂蚁。

    没法问夏令姝被救出来没有，也没法问她逃到了哪里，更加不敢去想她是否还活着。就如同这么多年了，他不敢去想夏令姝是否有命在，是否受辱，是否……已经心冷如灰，等不到他去救她了。

    他不是不愿意救人，而是如何救，该怎么救，让谁去救。国事，家事，事事关心。他是帝王，不能擅离职守也不能拿着全国子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女子的安全。他一方面着手邻国之前的平衡，用和软的态度表明大雁国的强势；另一方面，用雷霆手段残杀敢于挑衅大雁朝权威的敌人；再另一方面，国家越强盛，他自己的危险也越来越高，皇城里的警备越来越严格，皇宫中的人全部整顿，谢琛多年来经营的人脉全部拔除，同时还有全国各地对间谍的大清洗。

    他不想等到夏令姝回来之时，他自己却不在。

    他闭了闭眼，深深的呼气再吸气，外面传令兵再一次来报：“将军偷袭的兵营也被雪崩波及，人员伤亡不知，死活不知……”小兵吞了口唾沫，“所有的消息断了。”

    他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差点被震晕了过去。

    所有人……包括定唐王、唐烆、龚忘，还有他的令姝。

    心口剧痛，他跌坐在虎皮大椅上，久久没法回神。

    “天底下，任何女子都是累赘，是包袱，是祸水。看看大雁朝首屈一指的祸水，不单引起两国交战，还引起天公发怒，掩埋了我大半的士兵后，居然让你活着。”定唐王一边骑马骂骂咧咧前进，一边还要躲避身后海浪翻滚般的大雪。

    夏令姝憋着一口气，自己驱马快跑。谁也没有想到，唐瑾将她丢给了定唐王之后，头也不回的跑去找他父亲。她想起那位一面之缘的黑衣人，不由得黯然。

    人命，前一刻还强大得无敌，下一刻就葬身在天神的愤怒下，何等的脆弱。

    他们的身后，还有不少的士兵骑马狂奔。更远处，雪国最大的一处兵营，最战无不胜的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崩给全部埋葬，可以说是天公帮了大雁朝的忙，却要无数人来祭奠这胜利的一幕。

    定唐王一直骑在马上，跑得快，夏令姝被唐瑾直接抛到了他身边的另外一匹神驹上，两人并驾齐驱撒蹄子狂奔逃命，狼狈又刺激。

    风声、雪声、土地的震鸣声，人们的惊叫声，所过之处，声声入耳，催人心魂。

    “前面，峭石下。”夏令姝大喊，再猛地抽了一鞭子，地面抖动，马匹跑得太快，整个飞跃起来。她的脸颊刺痛，兜帽被狂风卷起飞扬，黑长的发辫像锁魂的玄铁链子，将她牢牢的牵引在这浊世之间。

    落地之时，背脊撞击在石峰缝壁上，痛得她闷哼，手臂再一重，定唐王也滚到了她的身边。他的马被怒奔而来的雪泥给淹没，马头在雪花中挣扎没两下，就被吞没。

    夏令姝缩着身躯，躲在不够宽广的缝隙中，耳边是心跳，眼前快速的闪过顾双弦背着顾钦天在梨花树下的情景。那时的他们，应当是这一辈子最和睦，最温馨的时刻，可惜年华太短，她还没来得感恩就已经失去。

    身子在发抖，耳边在轰鸣，肌肤上不停地有积雪夹杂着细碎的石块和黏糊的泥土在上面刮过，让她生疼，却是活着的证据。

    定唐王猛地将她拖到了自己的身后，用宽广的背脊替她遮挡了所有的冲击，慌乱中，连她披风的兜帽都给她罩住，整个人将她抵入石缝更深处。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就一盏茶的时辰，等到夏令姝睁眼，过目之处除了定唐王冰冷的铠甲，剩下的都是雪堆石块。

    她挣扎着动弹了两下，感觉脚底的余震越来越远，她的指尖发麻也缓过神来，呼吸就越见短促。她费力的去推定唐王，对方移动了分毫，她再去踹周边的积雪。雪崩过去没多久，雪花还没凝聚，没多久她就见到了焦黑的夜空，吸了两口冷气，扒开缺口爬了出去。

    雪太厚，稍微拨弄两下，露出了定唐王头盔上的红丝绦。这个男子，虽然多年来与她针锋相对，紧要时刻却有着男子汉大丈夫的作风，保护了弱女子。单凭这一点，夏令姝就对他刮目相看。当然，以后该要算计他的时候也决不手软，只是，会留下那么一点点余地，就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点。

    定唐王的脸已经冻僵了，她用头盔将他身上的雪铲除一些，狠劲的去挫他的耳光，见他醒了就说：“自己爬出来。”

    定唐王道：“腿被压住了。”

    夏令姝问：“瘸了？”

    定唐王怒：“少做白日梦。”

    夏令姝笑：“那就自己爬出来，我是小女子，可拉不动你这大男人。”

    定唐王也不需要他拉扯，一个皇后，一个王爷，拉拉扯扯从何体统。他的腿被乱石给打伤了，血都被冻住，夏令姝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两匹马都没有这么好命，全部被大雪掩埋。

    “走下山。刚刚雪崩才过，山林里的野兽暂时不会出没，趁着没天亮快走吧。”

    定唐王大怒：“本王受伤了，怎么走。”

    夏令姝望着一马平川的雪路，笑道：“那我走，找到了人再他们来背你下山。”

    定唐王冷哼：“你找不到我们的兵营。”

    夏令姝叹气：“到底是兄弟，你这性子和你六哥有些相似。别跟我打嘴仗了，我去找根木棍，一起下山。”

    说下山容易，齐膝盖深的积雪，望不到头的雪山，不知会不会来寻找他们的士兵，还有也许还有突如其来的敌人，到处都有危急，满心都是茫然。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

    定唐王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开始的时候还硬撑着，走三步停一步，夏令姝耐着性子等他。她想要回家，心情雀跃身子轻松，看什么都顺眼，再多的危机她也不怕。

    定唐王完全相反，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连一个女子都不如，她越高兴，他就越气闷，最后半条腿深入雪中拔不出来。他不肯脱盔甲，说会给人留下线索，夏令姝只好扶着他半边身子，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的前行。

    天边的云彩不够清晰，刚刚的雪崩造成了极端天气，到处都是雾蒙蒙一片。两人身上的湿气越来越重，行路越来越困难。定唐王征战了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如今身心受创就忍不住对夏令姝冷嘲热讽。

    说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说什么太子居然与夏家亲厚，说什么大家为了她搭上生死，她居然被人白白胖胖的供养在世外桃源好不惬意等等。

    夏令姝默默的听了，根据这些再推测大雁朝的局势，还有外人对皇帝皇后的评价。

    半响才问：“皇上，他过得不好？”

    定唐王勃然大怒：“当然不好。”

    夏令姝点头：“他过得不好，我就平衡了。”

    定唐王瞪着她，张口结舌：“你，你你……”


侍寝三七回

　　油灯里的灯草已经换了一根，星点如豆。外面的天空逐渐明亮，远山上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顾双弦一人坐在帐篷中，他已经等了一整夜，任何消息都没有。他的兄弟，他的同盟，他的士兵，还有他的皇后，全部都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了般，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惶恐、揣测、担忧。
　　
　　小卦子看着皇帝的沉默，缩手缩脚的又去添了一把柴火。
　　
　　顾双弦盯着那火焰倏地窜高，眼神隐晦不明的有簇火种在燃烧，越来越旺。他霍地站起身来：“来人，去请其他几位将军们过来。雪国正遭受重创，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一撩长袍，肃立的身形高大伟岸，神色中杀戮与温柔并存，这是大雁朝的帝王。
　　
　　“启禀王爷，有位自称许承恩的少年求见。”
　　
　　许承恩，又名许衡，原名许旷，是许国最小的皇子。他随着姐姐安国公主避祸来大雁朝，安国公主出嫁，他即被皇帝安置在离宫别院，为的是以后图谋许国安下的最重要的人质。夏令姝不在的这几年，这位少年与顾钦天相处甚好，在白鹭书院中与迦顺公主顾元晴算是公认的男才女貌，且对赵王妃的女儿顾尚锦照顾有佳。
　　
　　来大雁朝之时，许承恩还是黄口小儿，如今已经是舞勺之年。稚嫩的少年面貌上已多有沉稳之貌，不出声之时缩在一角任何人都可以忽视他，若是有意，他就如一柄直立晴天的大刀，横在宽阔的大草原，立马单刀横扫千军。
　　
　　顾双弦问他：“你带了多少随从？”
　　
　　许承恩短暂的惊诧之后，铿锵有力的回答：“单枪匹马。不过，暗中的许国死士已经全部出动，隐藏在了兵营周围。”
　　
　　顾双弦颇为赞颂的点头：“何事？”
　　
　　许承恩跪着：“本王恳请‘八王爷’在此战即了之后，送本王回国一程。”
　　
　　顾双弦笑道：“你自己带了死士，还怕回不去？”
　　
　　许承恩仰视着他。在大雁朝的心目中，顾双弦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仅仅是称职，称不上优秀。因为他没有为大雁朝开阔疆土，可他保护了国土不缺失；他没有为民减少赋税，但是他也没有添加苛捐杂税；他的手下没有名声大噪的名士臣子，可君臣相持，无兔子狗烹的诛杀朝臣的惨案发生。这样的皇帝，也许是处处掣肘，不得施展报复；也许是暂且隐忍，等待大雁朝震惊全天下的时机。他可能是狐狸，必要的时候就变成了狼。
　　
　　许承恩在许国皇宫多年，他是母后最爱的幺子，从小众人捧爱，一遭变故云端掉落，最有机会成为许国皇帝的皇子成了自动送给大雁朝的质子，随时命悬一线。大雁朝的皇宫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家人，也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敌人，更是教会了他为君为臣之道。
　　
　　他要回去，要回到许国，要证明自己，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年的目光坚定、顽强、不顾一切的一往无前太过于熟悉，就如同很多年前以前决定要坐上皇位的顾双弦。
　　
　　十四岁，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并且为了目标奋不顾身的勇气，这些都让顾双弦赞赏。
　　
　　“你用什么交换？”
　　
　　“联姻，外加十座城池。”
　　
　　好大的口气，顾双弦冷笑：“本王若是协助许国的其他皇子，可以拿到二十座城池，你信不信？”
　　
　　许承恩镇定的回答：“本王许诺的是除了许国皇城之外的任何一座城，随‘八王爷’挑选。”
　　
　　顾双弦围着少年绕了两圈。少年赶得很急，身上的寒气隆重，应当是顾双弦来此的路途上，许国就发生了变故，让许承恩冒着杀头之罪偷偷跑了出来寻大雁朝的皇帝。那位安国公主有意思，她不怕自己的弟弟一去无回么？她认定了顾双弦会借助‘八王爷’的身份，给许承恩帮助，将许国的水彻底给搅浑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顾双弦和大雁朝是这里的最大的渔翁，当然，他一个皇帝深入他国险地，也要承担相当大的惊险。十座城池，远远没有整个许国的利益大，也足够让顾双弦手不血刃的去冒险一试。
　　
　　他不正面回答，只说：“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诚意。方才雪国的白云峰上发生了雪崩，引发了连绵百里之地的崩塌，你去寻得本王的人出来。”
　　
　　救人不是救人，是寻人，语气高高在上；本王的人，其实就是皇帝的人，在这里有皇帝重要的人？许承恩并不知晓皇宫中的夏令姝是替身，转头一看，来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看到九王爷的身影，当即明白，点头下去了。
　　
　　在雪崩之后去救人，犹如大海捞针，捞到了自然好，若是捞不到……就说明许承恩做事不得力，他手下的死士对这位皇子不够服从，还有他们没有匹配大雁朝能够利用的能力。
　　
　　将军们进了军帐，顾双弦的身份将军们都是知晓的，众人讨论许久，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霍地，不知从哪里疾速飞来一只金箭，夹带着‘咻——’的呼啸声，从沙盘的上方穿透，直接‘嘚’地深深扎入木桩之中，尾淋摇晃不止。
　　
　　静谧。
　　
　　顾双弦眉头微跳，面上淡然的让人去取了箭下来，上面刺着一封书信。
　　
　　信上一幅画。画中梅林间孤零零的躺着一架古琴，琴上两根弦，一支梅花枝静悄悄的停驻在其上——是夏令姝的手笔。
　　
　　顾双弦心口半顿，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就感觉整个身躯内的血液在万马奔腾的狂沸。
　　
　　她还活着！她在求救，她在……谢琛的手上。
　　
　　顾双弦捏紧了信纸，拿着那只熟悉的金箭露出狰狞神色。大雁朝的皇子劫持皇后威胁大雁朝的皇帝，真正是先皇的好儿子，是他的兄弟，也是大雁朝的子民，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顾双弦的惊喜与急怒都转瞬即逝，将军们从微弱的气息变化中知道皇帝有了决定。
　　
　　果然，愤怒中的皇帝猛地将那金箭插入雪国皇宫，飞溅的沙砾如喷发的血珠：“趁着雪国重创，晌午之时，我们大总攻。”
　　
　　肃杀之气勃然喷发，众人大喝：“得令！”
　　
　　夏令姝从昏迷中睁开眼眸，刚动弹，颈脖之后就麻木的痛。她安静的环视了周围一圈，精雕细琢的木头屋子，点了熏香，有着妆台，身上还盖了暗香浮动的绣被，是身份高贵的女子闺房。
　　
　　“醒了？”圣公主一身白狐皮裘的站在她的身前，低头审视着对方：“没想到你命这么硬，我国士兵重伤八九，你却从里面完好无损的逃了出来，可喜可贺。”
　　
　　夏令姝沉默。在大雁朝中她对这位公主就不热络，如今人在对方手中，她就更加不待见这位公主了。装神弄鬼神神叨叨到了对方这个程度，凡人都不可高攀，还是沉默的好。
　　
　　圣公主也不计较，自言自语道：“若说要安抚士兵们，最好的法子就是给他们送上女子‘消火’，正巧这位女子又是还得他们兄弟惨死之人，且还是大雁朝的皇后，想来就格外解气，对不对？”她凝视着夏令姝，“你说，我把你送去给我国士兵们做兵-妓，如何？”
　　
　　夏令姝闭了闭眼。
　　
　　圣公主已经高兴的笑了起来，她凑近了夏令姝：“等到你成了破鞋，看看你们大雁朝的皇帝还会不会要你。我听说，他爱你爱得没法明辨是非对错，也不知道真假。要是，让他亲眼看到你被众多士兵们奸-淫的场面，看到你□的在众多士兵身下呻-吟，他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发狂？到了那时，他就应该没法保持冷静，会露出破绽了吧？”
　　
　　夏令姝冷冷地道：“可惜了，皇上他不在你们雪国，也不在大雁朝的边疆。”
　　
　　圣公主故作惋惜，转瞬又道：“那让定唐王瞧见也是一样的，或者直接将你绑缚在高处，让大雁朝的士兵们看看他们的皇后是如何被雪国的人欺辱，嘻，那时，他们岂不大乱？”
　　
　　夏令姝身子发抖，她不敢想象那样的情景下自己会如何，被她护着没有被抓住的定唐王瞧见了会如何，被她的国民们看见了国母受辱会如何，她更加不能想象……顾双弦知晓的话，会……小太子顾钦天以后如何为帝，会如何被人取笑，他们夏家会……
　　
　　夏令姝闭紧了眼眸，不让自己泄漏脆弱来。
　　
　　“谁能想想，说出这番话的人居然是一国的公主，是雪国全族最为敬重崇拜的圣女。你不觉得羞耻么？不觉得自己愧对雪国百姓对你的爱戴？”
　　
　　“两国交战，不拘小节。我们胜了，百姓们只会更加爱护我，称赞我，哪里会知晓这主意是我的想法。”
　　
　　夏令姝冷笑：“听你这么说来，你们雪国经过了四年的战争，已经到了末路，不得不拿出此等下作的计谋来赢得胜利。”
　　
　　圣公主苦恼了一会儿，拍手笑着反驳：“你们大雁朝有句古话，叫做——兵不厌诈。”
　　
　　夏令姝知道多说无益，索性闭口不雅。圣公主却十分想要见得她折辱崩溃的模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谢琛那个笨蛋，护了你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哄得你投降。他不知道，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就只能放弃么。好在，你的身份已经足够为我们换取胜利了。”她稍稍起身，“我这就让人带你下去，先领略一下我们雪国士兵们的‘愤怒’，嘻……啊”她突地哀叫，夏令姝已经暴起，银光一闪，手中之物已经狠狠扎入圣公主的眼睛，血花飞溅。
　　
　　夏令姝不停，抓着被褥直接闷在她的身上头上，单膝压在她的心口，□的银剪子再一次狠狠扎了下去。
　　
　　她的屈辱，她的不安，她的忿恨，都通过这简单又直接的突袭而发泄出来。
　　
　　被褥闷着公主无法呼救惨叫，心口的体重让公主喘不上气，手起剪落的利器毫不犹豫地被一次次扎入公主的头颅，颈脖，用力的扎，狠狠的搅。夏令姝头发散乱，眼睛血红，手上沾染的血迹来不及体会热度就已经冷了。
　　
　　她像一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野兽，凭着本能报复，寻求自己的生机。等到身下的人已经僵直不动，她才恍然醒悟般，怔怔的停了下来。
　　
　　谢琛赶来之时，只能看到夏令姝浑身淌血的在屋子里面转悠，床板、地板、衣柜都被打开撬开，书卷衣裳首饰等物都被丢弃得到处都是。地上，一床血糊般的凌乱被褥高高的隆起，露出一双狐皮靴子来。
　　
　　谢琛震住：“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令姝木然的从翻找秘道的行为中抬起头来，淡淡的回答：“她要送我去当兵-妓，我就杀了她。”
　　
　　谢琛大叫：“怎么可能！她是圣公主，哪里会……”
　　
　　“事实就是如此，你爱信不信。我也不需要你相信。反正，她死了，我不愧疚。如果可以，我连你都想杀。”她说得坦然，一双血眸都是嗜杀的神色，手中依然抓着已经凝结了血液的剪刀。她是在世家长大的女子，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甚至于为了国家，她可以舍弃很多，杀人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必要的时候手刃敌人也会毫不手软。
　　
　　这里太陌生，这里的人太疯狂，她太惶恐，太惧怕，既然已经不能好好的活，那么也不能屈辱的死。
　　
　　她举起剪刀，一步步往谢琛走入，浑身浴血如夜叉修罗：“说吧，是你告诉我秘道让我自己走，还是你护送我回家，或者，直接让我杀了你。”
　　
　　谢琛忍不住倒退一步：“你，杀不了我。”
　　
　　夏令姝一笑：“对，你武功厉害，在皇宫都可以如入自如。”她想了想，将剪刀抵在自己的咽喉：“那么，与其等着受辱，不如我给自己一个了断。”笑容太轻，语气太淡，身姿太随意，她就这么轻轻松松的举起了利器，抬高，挥下……
　　
　　顾双弦立马在前，隔着宽阔的山林望向敌方篝火之上，最高的一根木桩。上面绑着一个人，一个女子，是他的梓童，更是他此生唯一爱过也依然爱着的女子——夏令姝。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从医院的病床上爬回来鸟~~谢谢大家的关心，捂脸，我好了，可以开始恢复更新了



侍寝三八回


    谢琛雪熊银盔，白马玉立在雪峰下，身后的烈焰将银甲映照得火红，如银凤涅槃，振翅欲飞。

    他轻叹浅笑，雄厚的内力让声音在陡峭的山峰中回荡：“定兴王，你可知晓，我身后被绑缚的女子是谁？”他刻意的顿了顿，目光在敌军的阵列前巡视而过。隔得远，目光却犹如剑锋，一寸寸凌迟着大雁朝的兵士，最后竖在顾双弦的面前。

    ‘定兴王’顾双弦面色沉着，大笑道：“堂堂一个雪国，难道要用本王的红颜知己来换取战争的胜利吗？”

    谢琛与八王爷并不熟悉，若说谢琛是先皇的私生皇子见不得世人，所以才行踪成迷，那么这位八王爷就是皇族的影王，他是有着莫大的权利却不能显露真面目的王爷。八王爷掌握着整个大雁朝所有官员的弱点，与明面上的帝王相互支撑平衡朝局，一言一行都足够影响大雁朝的稳定。谢琛在很多年以前觉得先皇对自己还算厚爱，毕竟自己的母亲是宫女，先皇给了他免死金牌，保护了他一辈子的平安。他武学渐渐展露，有意想要为难当年的太子顾双弦，才十多岁的少年出手不留余地，一心一意想要让太子为他的武学折服。偷袭太子得手的第二日，他醒来之时，床顶上吊着自己最心爱宫女的断头，早已干枯的血液凝结在被褥上，吓得他半个多月不敢出太医院。这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两军对战，前锋的将军相隔几百丈，看不清面容，谢琛只觉得这口气有些熟悉。转瞬想想，皇族的人历来冷情薄幸，不见人命看重也是寻常。当即笑道：“定兴王，你糊弄得了自己，糊弄不了世人。我身后的女子乃你们大雁朝的当朝国母夏令姝！”

    此话一出，两军皆哗。

    顾双弦抬高单臂，令军士安静，自己夸张地大笑，笑声中带着嘲讽和讥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大雁国的皇后怎么会在雪国。若你身后的女子是夏皇后，那大雁朝皇宫里的哪位是谁？”他高扬起头，竖起长枪直指对方：“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扯上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难道你这卖国贼还想用这女子来换取大雁朝的疆土？本王现在就在此坦诚的告知你，也告诉你身后那些躲在女子身后的懦夫，‘别说是假的皇后，就算是真的皇后在此，本王也会代替皇上亲自射杀她在此！’ 大雁朝的女子，士可杀不可辱。”

    他身后的大军举起戮刀，同吼：“士可杀不可辱！可杀—不可——辱！”擂鼓大动，幡旗飞扬，万马奔腾，伴随着士兵们的勇猛士气狂风般的席卷整个大地。

    夏令姝闭了闭眼。她听见了，虽然遥远，可是军士们震天的吼声，震耳欲聋的灌进她的脑中，激起胸腔内的愤慨和坚定。

    谢琛大吼：“定兴王，杀了夏皇后，你们的军功也会被大雁朝的皇帝给……”

    顾双弦已经由不得他再啰嗦，猛地一提缰绳，率先冲了出去：“杀！”

    身后千军万马都在愤怒，都在狂吼：“杀！杀！杀——”

    大地在轰鸣，群山在震撼，雪松摇摆，皑皑白雪被践踏，染上血迹。雪是冷的，心是热的，血是腥的，刀锋是利的，杀戮瞬间蔓延了整个山谷。大雁朝的玄色，雪国的银色，相互交织，马蹄奔腾，群情激昂，杀器挥起落下，无数的人面孔扭曲，无数的命在绝望，又有无数的兵士一往无前。

    夏令姝的目光从血场眺望着大雁朝的方向。谢琛明摆着要让她身败名裂，也打定了主意用她挑拨夏家与皇帝的和睦。谁也没有想到面临国家大事之时，夏家会是最坚定的纯臣，赵王亦是深明大义之人，顾双弦……就算猜想她可能不测，可能贞洁不保，也可能早已背叛，他都会选择能救就救，无法救助之时，舍弃是唯一的道路。

    明面上，她依然是在深宫中的皇后，暗中，她的沉寂已经在逐渐失去了家族的绝对信任，她的漠然会让顾双弦揣测她的贞节，她被人绑缚在战场上，无疑是让将士们看到她的愚蠢，她的懦弱，她的……不顾大局。

    一个女子，一生都毁在了这一局。

    活下来面对的将是屈辱，死了反而痛快。

    可是事到如今，死都无力。

    “想死，也别死在这里。”身后有人轻声说，夏令姝一震。对方沉声：“别动。”

    “九叔，你没有回兵营？”夏令姝怔住，含糊的问。

    “哼，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伪装成雪国士兵的定唐王悄无声息的替她剪开吊着的绳子。作为王爷，他的自尊在对方挺身掩护自己逃跑之时已经受了冲击，如今，哪里肯让夏令姝独自面对屈辱，生死一线。

    她救了他的命，他要还，而且必须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还给她。

    “你干什么？”有人大喝，定唐王突地挥刀，直接将发觉的雪国士兵砍翻在地，手中的吊绳猛地一松，夏令姝从高柱上掉下来。定唐王拉着不稳的她，“快跑。”

    城建的围栏很高，两人在众多守城的士兵中穿梭，惊动了前方。

    顾双弦乍然不见了夏令姝的身影，心里大惊，差点就要惨叫出声，堪堪张口，谢琛的长剑已经挥舞了过来，剑尖夹带着银光直接刺向他的脑门。顾双弦大痛，头盔受不住内力的冲击，一分为二，露出他的真实面容来。

    “居然是你！”谢琛惊诧，接而惊喜，长剑如雨，纷纷笼罩在顾双弦的周围：“顾双弦，今日我就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连逼近，顾双弦的武功都为了行兵大战，与江湖的搏命大有不同，当下练练败退。身边的暗卫接二连三的夹击谢琛，都被对方势在必得的气势阻挡。

    顾双弦内心焦躁，疲于对抗，只觉得浑身没一处不在隐隐作痛，每一根血管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有无尽的勇气来面对强敌，却不敢去揣测夏令姝如今的生死，只觉得眼前一片片的血色，让人头晕目眩。

    倏地，远处一声长啸：“让开！”一个青黑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飞来，瞬间就到了眼前，是龚忘。同为江湖人，龚忘是将生死拴在腰带上的人，上场就是杀招，刀锋更利，攻势更快，不过五十招就将谢琛逼得倒退。

    顾双弦被暗卫们护着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身后兵士见得‘八王爷’勇不可挡，纷纷振奋，后方再一次发动猛攻。顾双弦遇鬼杀鬼，遇魔杀魔，一头黑发在空中飞扬，玄色披风侵染着红色，直接领兵冲向城墙。

    杀声震天中，他边打边到处张望，不多久，就发现定唐王在城墙上的身影，同时，定唐王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令姝似乎心有所感，堪堪转过头来。

    一眼千年。

    顾双弦张了张口，捏着长枪的手背青筋密布。夏令姝想要往前，一柄残刀正从她的肩胛砍过，顾双弦痛叫，似乎受伤的人成了他自己。

    夏令姝忍不住轻笑，笑中带泪，笑着躲过血雨腥风，一心想要冲往那个人的身边。

    两个人，一个在城墙之外，一个在城墙之内；一个在敌营生死一线，一个在战场奋力杀敌。他们偶尔张望，然后极力往对方靠近，再靠近。城门被士兵们用柱子撞击的沉闷声，沙场上人们的怒吼声，刀锋割过皮肉的嗤嗤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沸腾声，万种声响在耳膜嘶呤，他却只听得到自己内心的那一声声无言的呼喊，而她，眼神锁定了他眼中的坚定，笑中有泪的喃喃回应着。

    定唐王将夏令姝护在了身边，拖着她左躲右闪，眼见已经到了绝路，后面是万丈峭壁，前方是凶残的雪国士兵，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定唐王将手中夺来的大刀在空中横扫，无数的血珠从眼前飞扬，他将夏令姝往后一推：“站着别动。”

    夏令姝弯身捡起地上的武器，夹在角落，笑道：“王爷，你得活着出去。”

    “屁话，本王要带着你一起回去。”

    夏令姝再说：“我看到夫君了。”

    定唐王一怔，微转头凝视着她。夏令姝将刀锋在眼前比划了两下，笑得淡然：“必要的时候，你得舍下我。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兄弟，为了他的娘子而死。”

    定唐王问：“你不怕死？”

    夏令姝指了指自己的颈脖：“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什么也不怕。所以，”她定了一定神，回视着他：“请你，不顾一切的前进吧！”

    面前的女子太淡然，话语太轻，反而显得他的性命何其的重。定唐王恍然醒悟般冷笑：“你在害怕！你怕什么？我六哥虽然与国为重，对你却是一往情深。”

    夏令姝不回答，她只是疾速的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攻击，身子承受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面色却镇定异常。她不躲在他的身后，她也不需要别人的舍身为人，她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她也不是那等不堪一击的弱女子，必要之时，夏家女儿在战场拼杀也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定唐王木然的看着这个本该被男子呵护的女子，一刀刀拼杀在战场上，无数的血肉混着汗水从她的脸颊，身上，手腕上滑落，如夜叉，如修罗，宛如浴火的凤凰，不是焚身消散就是涅槃重生。太过于震撼，他只来得及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拼搏，一起冲出重围，一起寻找能够重生的道路。

    夏令姝在笑，内心却在哭。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道视线，无所不在的锁定着她；她也知道，他在寻求法子救她，他们的儿子在等她回家。可是，她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她的一切已经埋葬在了这场战争中，尊严，荣誉，地位和贞节，没人会相信她的无辜，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无垢。

    “姝儿！”顾双弦在墙下大喊。

    他看见她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策奔在乱军之中，心急如焚的喊话：“跳下来。”

    夏令姝不顾。

    顾双弦焦躁的一遍遍砍杀身边的碍事者，自己身上的盔甲越来越重，力气越来越少，眼眸赤红的仰望着上面的女子：“下来，随我回去。”

    夏令姝一顿，定唐王已经替她砍杀横槎过来的敌兵，将她堵到城墙上：“下去。”

    夏令姝抿着唇，顾双弦目光咄咄的盯视着她，太焦灼，太急切，更是执着得让人侧目。夏令姝稍抬下颌，爬上墙头，独立在风雪之中，面对着被困在敌军中的顾双弦。高处不胜寒，雪峰太陡峭，雪国太森冷，风太大，雪太白，人太肮脏，让她在一年年的消磨中逐渐磨灭了希翼。

    可这个男子还是来了，居然亲自涉险的来了。他固执的展开双臂，等着她回到他的怀抱，等着重新让她寻回温暖。

    顾双弦仰着脖子，宠溺的笑道：“小狐狸，回来。”

    夏令姝眼眶一热，将刀锋狠狠的扎入突袭来的敌军胸腔内，膝盖猛曲，脚尖一顿，整个人从高处跳了下去。

    冷风刮着脸颊火辣辣的疼，衣裳被鼓吹得咧咧的响，身上的血，眼角的泪，都被吹散，她撞入了男子的怀里，被对方紧紧的拥住。

    策马奔飞。

    定唐王随后一步也跃了下去，刚好落在敌军的马上，他的力气大，挥手就将对方给拽了下去，跟着顾双弦的身后，与众多大雁朝的将士们一起冲出包围圈。

    前方的骏马之上，女子的衣摆在空中翻飞，仿佛翩舞的蝴蝶落入了帝王的怀抱，从此不惧外面的风雨，安静的，信任的停驻。

    雪山，烈日下，定唐王突有所感的落寂，似乎有什么刚刚得到，即刻又失去了。 


侍寝三九回



      已尽戌时，初冬的余晖在地平线上绽放最后一抹光芒，将远处的雪山渲染成了缃色。将军帐笼罩在和煦当中，朦朦胧胧得如海市蜃楼。

    帐内极静，安神香袅袅的升腾着，熏得人昏昏欲睡。

    顾双弦已经卸了盔甲。作为皇帝，他虽然也武艺超群，到底是为了强身健体，这番战争下来浑身上下才觉得酸痛，内里的衣襟早已湿透，与血液黏糊在一块，看起来倒似大片的血窟窿，颇为吓人。

    小卦子刚刚端了铜盆进来，他就稍抬起下颌，小卦子立即轻手轻脚的将盆子放在木架上，再拿出纱布和药膏放置在一处，恭身退下了。

    顾双弦自己侧耳从屏风后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轻手轻脚的自己褪了衣衫，就着亵裤坐在木架前，自己擦拭伤口。长年累月的皇族生涯让他经历过众多的明刀暗枪，浑身上下总有一些痕迹，有的看上去像是被人一刀从肩胛砍到背脊，有的直接横纵了腰间成了一条盘旋的蜈蚣，狰狞的撕扯着。

    一双手从背后悄无声息的拉过他的巾帕，顾双弦回过头，轻声道：“醒了。”

    夏令姝着了他的长衫，外面披着一件熊皮裘，腰间随意系着腰带，露出深陷的肩胛骨。顾双弦将皮裘给她拢紧了些，夏令姝让他转过背去，一点点替他擦拭大大小小的伤口，清理血迹。

    顾双弦的气息中还带着杀戮，兜兜转转的从夏令姝的手下蔓延开，就多了些温柔的缠绵。

    静谧中，谁也没有说话。明明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有很多误会必须解释，还有更多的情意在心口喉间囫囵辗转，偏生谁也不想开口，似乎是怕惊醒了这难得的亲密时光。

    太久了，睡梦中无数次拥着她入怀，醒来之后身边的清冷差点让他发狂；每一次踏入凤弦宫，都会忍不住在殿门外倾听一会儿，似乎耳瓣还弥留着她曾经的轻声话语。

    太子顾钦天经常在他批阅奏折的时候爬到他的膝头，问：“美人娘亲去了哪里？娘亲不在，爹爹别花花。”

    顾双弦忍不住搂着儿子的肥腰肢，强调：“不是花花，是三心二意。”

    顾钦天指着他的鼻子：“花心萝卜不准忘了美人娘亲。”

    稚嫩的童言童语戳进顾双弦的心口，遂不及防，痛得他当场差点落下泪来。他将太子送走，一是顾虑这宫里的嫔妃们的暗手，二是为太子在夏家争取最大的权势支持，三亦是为了拉开顾钦天与假皇后之间的距离。李代桃僵这种事情，弄个不好就成了真。顾双弦无数次提醒太子，如今皇宫中的娘亲不是他的美人娘亲，是与他无关之人，并且严令要求身边伺候的皇后旧人看好了那位替身，怕对方对太子动了什么心思。对于自己，他更是看也不看那位坐镇凤弦宫的假皇后，甚至于都不许对方睡在龙凤床上。

    他深刻的明白，那女子与夏令姝的不同。所以，在这片温馨且温情的氛围中，他怕自己又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或者身后的人只是那虚假的女子，是一个替身。

    他已经无数次的尝试过失望，无数次的比较过她们与她的差别，无数次的……一个人在皇宫里兜兜转转，在宝书轩的窗前，一坐到天明。

    一滴泪坠在他的脊背，夏令姝的怀抱慢慢拥住他，顾双弦鼻翼酸涩，握着她的手绕到身前，吻了吻，仰望着她的面容。太熟悉又太陌生，他将她拉入怀里，擦去她的泪水，轻声道：“对不起。”

    夏令姝眼泪掉得更凶，顾双弦拥紧了她，缓慢的拍着她，轻轻的吻着她的眼睫。泪水太咸，等待太漫长，思恋太深沉，乍然的相逢，只能无语哽咽。

    顾双弦只能小心翼翼的，忐忑不安的怀抱着，一遍遍的说，一遍遍的吻。

    夏令姝再多的坚强都化成了一湾泪泉，不停的涌出，将头埋入他的心口，倾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一点点伸手绕过他的双臂，回抱了他。

    定唐王进来之时，见到的就是大雁朝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紧紧相拥的情景，他想要退却，忍不住望了又望。

    帐帘的缝隙中，一点点的余光也淡去，幽然的静蓝泄进来，平和安宁。

    定唐王一只脚还在帐外，一只脚却粘乎乎的不肯离去，只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无端的传入了桃花林中，偷窥到了最旖旎的一幕，羡慕之余又怅然若失。

    他突地大声喊道，做出一副莽撞的模样：“六哥，许承恩给你送礼来了。”

    夏令姝怔了怔，顾双弦抚摸着她的发际，在耳瓣道：“去歇息吧，晚膳的时候我再唤你。”

    夏令姝点了点头，指尖在他赤-裸的腰际伤口滑过，顾双弦苦笑道：“我会记得上药，你去吧。”夏令姝并不缠人，当即自己解开皮裘给顾双弦罩上，自己转身入了内帐，放下了隔帘。

    定唐王眼望着她入内，觉得心也被人给牵走了，听得顾双弦让他叫人进来。

    许承恩本是去救定唐王，可惜，手下的死士杀人可以，寻人却是难，硬是几次三番的被定唐王给甩脱。许承恩聪慧，知道这条路是不通了，又不想放弃，当即带领着手下调转身子，直接潜入了雪国的王宫，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麻布袋子。

    黑糊糊的袋子被抛在地上，滚出几个血糊糊的头颅，顾双弦随意的提起一个仔细分辨，许承恩道：“三颗人头，八王爷手中这颗是雪国的王后，剩下的一对是她的两位嫡子。王爷可以命识得的人来辨认。”

    这等大事，自然不能糊弄，早有人去绑着俘虏的雪国大臣来辨认，一番吵闹辱骂不提。这厢热热闹闹刚过，那头龚忘也迈步进来，在外人面前他做足了属下的礼数，才道：“谢琛受伤不敌，跑了。”

    顾双弦思忖下：“跑了也无妨，雪国他也呆不下去，他在大雁朝的人脉也被连根拔除，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左看右看，问：“唐烆呢？”

    龚忘道：“他在邪教，整顿教务。”只一句话就交代了很多事情。

    顾双弦知道雪国埋在大雁朝的间谍大部分都是邪教中人，唐烆是赵王请来协助皇帝，定然也是想要挑拨雪国与邪教的关系。唐烆这么插手，必是彻底了断邪教与雪国的合作。

    龚忘招了招手，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也抛下两个球体，咕噜噜的滚到那雪国的王后头颅边。龚忘道：“这是雪国的王和他最有实力的王子脑袋，王爷让人来瞧瞧。”

    死状凄惨的五个脑袋，如五个黑漆漆的血洞灌在了帐中央，而帐内的每个人不但不觉得恐惧，反而都露出轻松愉悦。

    夏令姝松开布帘，目光中的恨意逐渐淡去。

    了结了，多想无益。国仇家恨，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生死角逐，胜者为王。

    雪国的皇族被暗杀了大半，内政顿时支离破碎，余下的王子不足为惧。大雁朝的士兵势如破竹，君临城下，毫无悬念的逼得雪国投降，最为年长的王子份上玉玺和王冠称臣。

    夏令姝将手中的小书薄翻看了无数遍，只能叹息。顾双弦刚巧批阅完快马送来的奏折，亲自断了药碗过来送到她手上：“想天儿了？”

    “嗯，分离太久，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自己的娘亲。”

    顾双弦笑道：“他日日念叨着，哪能忘记。再说，他如今由你姐姐照顾，想忘记你也是不成。”夏令姝早已知道顾双弦的安排，对此也不会提出异议。皇后的娘家本就是太子等上宝位的奠基石，顾钦天在夏家越久对世家的掌控力越大，相辅相成只有好处。

    夏令姝喝了药，将书薄贴身放入衣襟之内，抚了又抚，轻声道：“我想家了。”

    顾双弦往外走的身影停了停，嗯了声，绕过屏风，自有小卦子替换下新的药碗，并打开锦盒，这一次，是顾双弦自己必须吃的药物。等到吞服，精神好了些，这才重新入内：“我还要去一趟许国，你跟不跟？”

    夏令姝道：“九五之尊轻易深入他国，太凶险。而且，你离开朝局太久，容易生变故。”

    顾双弦笑道：“无妨，我们以八王爷的名义过去，你做王妃。朝中我早已安排妥当，不会出问题。”

    夏令姝瞥他一眼：“你的八弟何时有了娘子，我这做嫂子都不知晓，外人怎么会知道会不是假冒之人。”

    顾双弦摸了摸下颌，故作沉思：“那就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如何？”

    夏令姝啐他：“你想得到美。”难得的娇态让两人都怔仲，顾双弦深深叹口气，走回塌边，钻进被褥拥着她躺下，磨蹭着她的鬓角：“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夏令姝垂下眼眸：“你以为这两日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顾双弦道：“我只怕又是梦一场。”说罢，翻身在她头顶，寻了她的唇瓣狠狠的吻了下去。绞着她的丁舌，磕碰着她的银牙，吸取属于她的气息，这个人是他的，她的心也是他的，谁也不能夺去。

    夏令姝在吻中感到对方的惊怕和恐惧，无法劝解，只能一点点的回应他，偷得一刻温情也能够满足。

    夏令姝自知身份特殊，轻易不出帐篷，好在定唐王在外冲锋陷阵，顾双弦在后方出谋划策，日日与她作陪，两人亲密的相处了几日，等到雪国投降书奉上，并且送出最重要的一位皇子为质，大雁朝的军队才撤出部分回归边境。顾双弦忙着以八王爷的名义出使许国，在边疆好一阵折腾，到了十一月初，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的从西北往西南行进。

    临行之前，定唐王来找自己的六哥与嫂子喝酒。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与夏令姝相谈甚欢的一次，也是他终身记忆中追忆最多的一次。夏令姝的坦然，顾双弦的温情都让他觉得空落。

    临行之前，定唐王将身上一柄玄铁金刀送给了夏令姝，只说：“防身之用。”

    夏令姝抽出小刀，玄铁锋利，刀鞘金灿如耀日，就像世人对定唐王的评价：咄日光华，为国为家。定唐王的一生都奉送给了大雁朝，而他的贴身之物，只此一件，一直留在了夏令姝身边。

    顾双弦重重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顾双弦的一意孤行，龚忘也只得取消了回家的计划，随行在侧。唐烆是个随意的性子，这尘世间只有他娘子才使唤得动他。在出门之前，唐夫人交代过事情完毕必须马上滚回来，于是，唐烆收拾了邪教叛逆，直接带着儿子唐瑾滚回去了。唐瑾倒是喜欢打战，见得定唐王也要回朝，怕下一位来此的大将军的脾性暴躁，这才怏怏的随着爹爹回金梁城。

    许国靠近西南，相比雪国的常年积雪，许国倒是山林叠嶂，四季分明的国度。

    顾双弦早已命人发了国书过去，所以他们一行人刚刚踏入边界，许国的五王爷就已经等候多时。许承恩化成顾双弦的贴身侍卫跟着，终日不多说一句话，他的死士一半融入随行护卫中，一半暗中跟随。

    夏令姝觉得许承恩有趣，某日里问他：“迦顺公主读书上进否？”

    许承恩道：“很是好学。”

    夏令姝又问：“安郡主可还顽皮不堪？”

    许承恩想了想，道：“女子跳脱些，身子康健。”

    夏令姝对顾双弦笑道：“这孩子比安郡主大了几岁，倒有做哥哥的典范。”许承恩嘴皮子磨了磨，只说：“若我成了许国的王，能否向皇上求一门亲事？”

    顾双弦了声，随意道：“你想娶谁？迦顺公主与你一般大小，性子也沉稳，应当合适。”这是直接指婚了。许承恩面上一僵，也不敢反驳，低头谢了恩，怏怏的自行离开。

    等门被关上，屋内的人都被屏退之后，夏令姝才戳着顾双弦腰肢上的伤口笑道：“你怎么欺负他。”

    顾双弦回答：“是我娘子让我消遣他的，为夫只是遵了娘子的旨意而已。”

    夏令姝哼道：“现在你又在欺负我了。”

    顾双弦亲昵的蹭蹭她的颈脖，在上面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你想要为夫欺负你么？”说着，一双大手已经滑入她的衣襟。 


侍寝四十回

    夏令姝怔了怔，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垂首道：“你为何不问？”顾双弦顿住，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花开富贵的窗棂外，月色清亮，将庭院中的银杏镀上了温柔的蓝，风过，叶摇，一点点靛色如水如星。夏令姝在他的沉默中，从银杏到窗棂再到光洁青石板上，最后凝视着黝黑的窗棂倒影。她心底的担忧比那影子还要暗，委屈比银杏叶还要多杂，她不想浑浑噩噩的过，逃避越久对两人的伤害越大，迟早会成了深坑，最终埋葬他们。

    顾双弦掰着她的手指戳戳她的脸颊：“我的令姝久不在皇宫，人都变得愚笨了，不好。”

    夏令姝不应他的话，麻木的僵持着。顾双弦叹息一声，将她扳过身子，两人面对面，眼眸对着眼眸：“你让我问什么？不管我有多少疑问，如何技巧的寻找答案，你都会伤心。有的问题提出来，就坏了我们的情分，明明见面没有多久，我不想这么早的伤着你。”

    夏令姝低声道：“我等着你问。只要问了，我就答。”

    顾双弦深深的吸气，有点惧怕的弹开手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几年夏令姝到底遭遇了什么，她对他的忠贞，对夏家的爱护，对大雁朝的忠诚都还在不在？她是否早已对他的不闻不问死了心，对夏家的无力救助失望，对大雁朝可能对皇后的诋毁产生厌恶。每一次想，他就忍不住心酸。夏令姝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子，在什么情况下会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在怎样的苦痛下求助无门，在如何的绝望中一点点心灰意懒，彻底的抛弃国家，舍弃家族，遗忘他。

    想多了，他自己也开始绝望，日日煎熬，恨不得告诉她，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他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他一直在坚持要救回她，保护她，好好守护她。

    江山和美人，帝王的选择永远都必须是江山。

    可是，又有谁想过帝王一人居在繁华空城中的孤寂，想过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美人很多，解语花亦有，可是能够与自己携手一同面对苦难，不离不弃之人有几个？

    江山美人的选择，是傀儡与人的选择。选择江山，他就必须是冷酷无情的帝王，孤独的出生，孤寂的殒落；选择美人，他就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会欢欣会痛苦，会怒发冲冠也会温柔缠绵，他作为一个男子的一生才圆满。

    他情愿不去想夏令姝的遭遇，埋头策划如何营救她，如何的保护她，如何的厮守到老。他的心一半在焦心如焚中苦熬，一半在自己营造的海市蜃楼中期望，他只要她回到自己身边，什么都不问，不去猜测，不去伤害。

    偏生，夏令姝眼中容不得沙子，她坦诚、理智，不准他退怯。

    顾双弦如困兽一般在屋内兜着圈子，夏令姝在逼他，他也在自己为难自己，无数次面对夏令姝才有的无力感又在升腾。

    夏令姝笑道：“双弦，我渴了。”

    顾双弦了声，苦着脸去斟茶，然后递送到她的手心。夏令姝推给他：“你喝。”

    顾双弦在嘴皮子上碰了碰，夏令姝一语双关的问他：“冷还是热？”

    顾双弦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冷。”

    夏令姝接过茶水，自己喝了一口，迳自凑去他的唇边，顾双弦愣愣的让她探入舌尖，两人唇舌交缠，温温的茶水被顾双弦下意识的吞咽。他似乎是品出了味，醍醐灌顶般的醒悟，整个人如饿狼一般朝她猛扑，大狮子般的舔着她的嘴角、鼻翼、眼眸，气呼呼地骂她：“你骗我。”

    夏令姝笑道：“我骗你什么了？”

    顾双弦凝神注视着她：“你还是你，对不对？”没有与谢琛，甚至于任何男子有情；也没有对夏家失望，更加没有对他绝望。

    夏令姝坦言：“谢琛并不敢伤害我，他知晓我性子执拗，若是行差踏错我随时都会自裁；那圣公主倒是有过狂言，被我击杀了；至于雪国国主，我没见过，谈不上受苦。”她淡淡的将这几年的经历叙述出来，神情平静，语调清淡，似乎只是在说一生中最平常不过的孤独时光：“我一个人住在白云峰，寒日看书品茗，暖日种花晒骄阳，过得很轻松。”

    顾双弦问：“有没有想我，想天儿？”

    夏令姝抿唇只是轻笑。堂堂大雁朝的皇后，从小锦衣玉食丫鬟环伺，哪里过过那般清贫的日子。她不相信任何人，吃饭总是拉着雪国的侍女，对方吃了无事她才愿意动筷子。以前家族人员庞杂，每日里迎来送往都是娇客，言行多有约束，却是时时忙碌少有空闲，待成了皇后更是家国天下事事关心，一旦清闲下来，终日都是思恋。

    顾双弦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很多，也明白很多，心底满满的都是心疼。他的姝儿受了太多苦，依然坚强，是他的幸事，也是大雁朝的幸事。

    顾双弦的神情让夏令姝眼眶微湿。他到底是焦灼了多久，那些想法埋藏了多深，这才一反常态的喜形于色？如今的顾双弦早已比当年沉稳许多，这才让夏令姝猜不到他所想，担忧自己的处境，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执念已经如此的深厚。

    爱意来得太迟，太醇厚，让她一时欣喜莫名，只觉恍然如梦。

    顾双弦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夏令姝一声声应答，两个人如稚童般在床榻上打滚，顾双弦开朗的笑声不停的回响。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他的付出都值得了，都有了回报，如何不让他喜悦非常，如何不让他对夏令姝敞开心扉表达自己的爱意。

    两人仿佛如入了海的舟船，平静的看海之后突遇狂风骤雨，他们拥在一起，在海面上纷腾，在狂风中感受彼此，在卷浪里感叹生死契阔。夏令姝随着他而晃动，身子越来越热，意识越来越迷离，每一块肌肤都要烫伤了人，每一滴血液都在浮沸，每一根骨头都在软麻，眼前一片片花海在绽放，在飞扬，耳瓣只留下顾双弦那一迭声的呼唤，久久不散。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夏令姝几次睁眼都只看到顾双弦的笑意，每一次动弹都只感觉身上那人越来越紧凑的动作，她迷迷糊糊中被顾双弦翻来覆去的烦扰，想要打断他的兴致，这才发现喉咙都哑了，不愉之下，只得用尽全力的掐住他的手臂表示愤怒。顾双弦闷笑，索性咬着她的唇舌，将她再一次带入迷镜中，体会更多的绚烂华彩。

    两人都是久旱逢甘霖，顾双弦一时没把握好度，将夏令姝给折腾得一夜，第二日的白日都在床榻上度过了。

    小卦子晚上守在门外听了一夜的墙头，清早赤红着双眼，干裂着嘴角对许国的五王爷传达大雁朝‘八王爷’的旨意：难得来许国，想要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几日。

    五王爷对这‘八王爷’的性子早已听闻，当下也不计较，命人去安排一路上的琐事，自己在偏房中等着，这一等就日落黄昏了。

    夏令姝彻底清醒之时，全身如被人碾压过似的，浑身无力，心里暗道自己没有节制，由着顾双弦胡乱施为，让人看了笑话。

    顾双弦狗腿子似的爬在她床边，看到她醒了立即将被褥一裹，抱着她去沐浴。夏令姝反省过后哪里还容得顾双弦再三求-欢，当下两人在浴池中又一阵唇枪舌战，最后演变成了‘拳脚相向’，顾双弦这才吃饱喝足的笑得成了狐狸似的出了门，正巧与五王爷打了一个照面。

    五王爷是位风流王爷，看了看天色，当即对顾双弦笑道：“定兴王若是有兴致，不如今夜我们出去消遣消遣，我们许国的美人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富贵王爷之间的消遣少不得秦楼楚馆，顾双弦也是从皇子长大过来的，哪里不知晓里面这些弯弯绕绕，立即笑道：“再多的美人也有吃腻的时候，本王最近茹素了。”

    五王爷‘嘎’了一声，透过对方身子朝着背后正厢房望去。那头小卦子已经亲自指挥着侍女们给夏令姝梳妆打扮，半开的窗棂中隐隐约约看得见夏令姝的无双容颜。那众人拥簇的姿态，淡然无华的气质，还有冷冷撇过来的眼神，让每个男子都忍不住想要去征服她。五王爷心思一动，联想一下几国之间流传的这位八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传闻，了然笑道：“定兴王是千帆过尽，只取一瓢饮了。”

    顾双弦对他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本王先歇息两日，三日后再启程不迟。”远处已经有一排侍者提了食盒过来，顾双弦没有留五王爷吃饭的意思，自顾自的入了房内，将窗棂关得只留下一丝缝隙，确定不会再有浪蝶偷窥进来这才坐下，拉着夏令姝吃饭。

    经过了一夜，两人之间已经算得上世间最为坦诚的帝王夫妻，感情越发浓厚，举止越发亲密。夏令姝逐渐褪去冷色，面上总是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看得顾双弦色心大起，难免说些情话蜜语，哄得夏令姝连连掐他胳膊。许国民风颇为野朴，随处可见百姓买卖猎物，更有山珍等物，物价低廉。顾双弦给夏令姝一阵好补，还时不时偷偷往里面塞补肾的药材，吃得他自己口舌冒泡，缠着夏令姝消火，短短只需要走半月的路途硬是行了二十多日，若不是夏令姝惦记着大雁朝宫中的太子，顾双弦还要带着她继续玩耍下去。

    五王爷开始还时不时推荐顾双弦一些好玩好吃的地方，弄到最后才明白，这定兴王的游玩根本就是幌子，他一心一意的扑在自己那美人身上，恨不得将国家大事丢在脑后才好。五王爷顿如遇知音一般，拉着顾双弦好一阵唠叨，比如朝政太诡秘啦，权贵们心思太深沉啦，打战很无聊啦，等等匪夷所思之话。顾双弦听了不停的点头，晚上就挤在夏令姝身边，看许国间谍们传递来的消息，偶尔与许承恩交流一些许国朝局的变化。

    许承恩自从知道夏令姝想要将迦顺公主许配给他，就每日里在夏令姝面前乱晃，说安郡主如何的惹是生非，以后定然没人敢娶她；又说迦顺公主常年在帝王身边长大，身子骨弱，不适应许国的水土等等，夏令姝洗耳恭听之间，一边吩咐侍女们打点要带回大雁朝的礼物，转头又说起迦顺公主小时候的趣事，急得许承恩上蹿下跳，恨不得挑明了说：我想娶的是安郡主，不是迦顺公主。不过，这话他如今说不得，也不敢说。

    如此热热闹闹的一路行来，最终在十一月下旬到达了许国的国都。顾双弦不急着去见许国的国主，由着大臣们安排他这一行人的住宿等杂事，这一次他不愿意老实呆在驿馆让人监视了，时不时的拖着夏令姝出去‘寻欢作乐’。英雄救美那是时常有的，不过美人都被他送去配给小卦子了；仗义直言那是不可缺的，打群架打得眼红了他还赤胳膊亲自上阵；惹事生非那是一日三桩，最后自报五王爷名号，让对方替他背黑锅。

    某日见了再见五王爷，就听得对方倒苦水，说自己走了狗屎运，走到哪里被人群殴到哪里，怪哉。顾双弦假心假意的安慰一阵，五王爷就腆着脸道：“不如，将你那美人送与我消遣几日？”

    顾双弦当时还笑眯眯的注视着对方，转头自己摘下了墙壁上挂着的宝剑，追杀了五王爷几个院子，逮住了对方一阵狠揍，打得五王爷又有半月没法出门。这事最后为‘八王爷’博得了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美名。

    夏令姝剔着他：“江山，美人，嗯！”

    顾双弦立即嬉笑地搂着她好一顿亲密：“我现在是八弟，自然爱美人多些。等我成了你的六郎，那就是江山更重了。”

    夏令姝点了点头。如果真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帝王，夏家也不需要将夏令姝许配给他，而他自然也配不上夏令姝了。大雁朝的江山，是顾家的江山，是夏家守护的国土，也是夏令姝的故国。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分得很明白。

    隆冬已至，夏令姝的衣裳不足，正筹备着临时再添置一些皮裘，不想当夜就已经有了贵妇人上门。

    对方一袭华美宫装，头戴五尾金凤，施施然的进来，美目流转间只让蓬荜生辉，炫目之极。进来她就带领着一长串的美人们，对顾双弦盈盈笑道：“许周氏见过定兴王，王爷千岁。”

    许周氏，乃许承恩的亲生母妃，是许国荣宠后宫二十多年的贵妃。 

侍寝四一回

  周贵妃刚刚见礼完毕，后面一群莺莺燕燕如春天的蝴蝶般远远的翩翩飞舞着。

    夏令姝一瞧这架势，有心看看顾双弦如何处置，当下只做壁上观，悄无声息的潜远了些。哪知，她才迈步，顾双弦就拉着她的手心在自己掌中揉了揉，水样的笑意浮在脸颊上，瞄着周贵妃倨傲的问：“何事？”

    周贵妃见了顾双弦这架势，将夏令姝上下打量了一遍，只瞧着对方神色似笑非笑似薄情，身段风流，姿态素冷中透着威仪，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是这气质就足以将其身后的女子都比了下去，连周贵妃自己也因年老色衰而无法同比。她心底了然，不急不躁的与顾双弦说了一会儿客套话，夏令姝命人去请了许承恩来，两母子多年未见，立马就红了眼眶。周贵妃抱着许承恩哭了一会儿，仔细询问他在大雁朝过得如何，安国公主好不好，许承恩自然都说好。

    夏令姝又让人奉茶上点心，自己挣脱顾双弦的手腕去了屏风之后继续看许国的消息。她才一走，就听得周贵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对顾双弦哭诉道：“还请王爷救救我们母子。”

    夏令姝背对着屏风，耳朵竖起老高，就听得顾双弦不冷不热地问：“本王乃大雁朝的王爷，如何救得了你们许国的水火，贵妃不要说笑了。”

    周贵妃拉着许承恩道：“王爷，我妇道人家不懂得拐弯抹角，直说了吧。您开条件，只要能够保证我儿登位，一切我们都能够答应。”

    顾双弦只是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由得周贵妃交代了现在许国的朝局，夏令姝一一与他们手中的情报对比确定无误之后，这才让小缓步走了出去，对顾双弦道：“王爷，茶凉了。”

    顾双弦了然，端茶送客。周贵妃没想到自己豁出去的尊严就被对方秋风扫落叶似的给扫地出门了，脸上一阵绯色，垂首偷偷瞪了夏令姝一眼，抹了假惺惺的几滴泪，走了。

    人走了，她带来的那群莺莺燕燕却是留了下来。

    夏令姝瞧着各色千秋的异国女子，笑道：“王爷今夜要哪一位侍寝？”

    顾双弦咳嗽一声，搂着她的腰肢咬她的耳瓣：“今夜，我於你侍寝，可好？”

    夏令姝眯着眸子：“我可担当不起。”转身就走，顾双弦看也不看那些美人，忠犬似的屁颠屁颠尾随了去。

    小卦子在外面听得人声没了，这才迈着海步入内，对着众位美人道：“别瞧了，那是打上了烙印的主子，你们嘴再谗也吃不到，还是随着我过无欲无求的日子去吧。”他这嗓音，一听就知晓是太监，唬得众女子吓白了脸色。

    过了没两日，六位美人就跑了两位。有一位尝试去勾引顾双弦，某人当时正在沐浴，笑嘻嘻的哄了美人轻解罗衫，等到坦诚相对之时，顾双弦一个哧溜，从池子那头跑了，并且大喊：“有刺客啊！”驿站侍卫蜂拥而至，撞个当场。该女子羞愤不已，哭着闹着要上吊，顾双弦捧着一束新采摘的早茶花立在那女子上吊的柱子下，叼着许国特产的青玉烟斗，咕噜噜的冒出不少烟泡，笑道：“快吊，吊完了本王好拿了你的心脏送人。本王认识一位神医，对方苦求活的心脏而不得，正高价求购来着。”

    女子自然没吊成，偷偷摸摸的也走了，剩下的三位与侍卫们勾搭成奸，当月里就成了好事，气得小卦子跳脚。他的后宫梦，离圆满的那一日还很久很久……

    早茶花是在许国的国庙后山踩的，大清早爬山，下山之时花上还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很是喜人。

    夏令姝在好眠中被花香吸引，展眼就看到满头的鲜花，还以为自己在睡梦中。顾双弦笑道：“美人儿还不起，日头都三竿了。”将花束放在她的枕边，又道：“别起了，我陪你睡吧。”不由分说的褪了衣衫钻入暖乎乎的被褥，一番颠鸾倒凤，夏令姝直接起来吃了午膳。

    许承恩跑前跑后的给两人张罗琐事，毫无怨言，像是被亲娘抛弃的狼崽子，只能哄好后娘才有得好活头。夏令姝瞧着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子成了阶下囚，再又成了寻常的跑堂侍卫，说不可怜那是假话，可站在国家的立场来说，他们对待许承恩有恩，使唤他本也是应当，委屈算不得什么。若是这一点苦都吃不得，小小的自尊都放不下，以后如何在许国生存，如何能够被大雁朝的皇帝所用，成为手中的傀儡？

    下马威，并不需要疾言厉色，也不需要棍棒相加，只需在他心口上划上一刀，足够他记得天荒地老，看见大雁朝的帝后就习惯性的低头才是上策。

    周贵妃又偷偷来过几次，顾双弦恼怒对方挑拨他与夏令姝的关系，再也没见，反而与五王爷带来的大皇子等人打得火热，急得许承恩躲在暗处咬碎了牙。就在这不急不缓的拖延中，大雁朝安排在许国的间谍们都已经齐聚，并且控制了部分许国国都的大臣，掌握了部分兵权，加上彻夜赶来的大雁朝的精兵，一切已经就绪，只待东风。

    十二月初，许国的国主与顾双弦面见，相谈甚欢。

    许国的国主是一位发福的中年人，看起来已经满鬓白发，其实才入知命之年，一生之中前半生因为先帝长寿而做了三十年的太子，后半生纠缠在众国的领地纠葛中，处于弱势碌碌无为。许承恩跟在顾双弦的身后，充作侍卫入了宫，见到了父皇，年迈昏花的帝王却早已忘记这一位最疼爱的幺子。

    回来后，许承恩亲自捧了一份协议过来，上面盖有许国传国玉玺，并有许承恩的指印和签名，许诺大雁朝若是协助他的登基为帝，即在登基第一日赠送十座城池与大雁朝皇帝，并且永世称臣。

    顾双弦拿着那金绣底面的协议挑眉看了看，最终拍了拍对方的肩胛，盖上了大雁朝皇帝的印章和签名。

    夏令姝随身在侧，看到许承恩眼中的烈火熊熊燃烧，要将他自己都给焚成了灰烬。

    中旬，许国国主与大雁朝的‘八王爷’重新签订了两国之间新的互助条款，八王爷即将归国，国主大摆饯行酒。

    顾双弦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带着夏令姝随行：“既然是夫妻，患难与共才是真理。”

    夏令姝点了点头，将各种暗器按在了他的周身，并且一一测试无误才安了心。她自己也将头饰等物全部换了内芯，随意掰开一个镯子的机关里面都可以喷出毒粉等物。

    这一夜，许国的国都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皇城之内张灯结彩，张望过去，到处禁卫森严，刀锋林立。

    夏令姝轻声问顾双弦：“今夜是否有变故？”

    顾双弦握着她的手轻笑道：“夺宫而已，没什么大事。”

    夏令姝问：“谁夺宫？”

    顾双弦笑道：“谁来夺不要紧，问题是最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得人心者得天下，许国的天下最终必须抓在我们大雁朝的手中。”他转瞬又问，“紧张么？”

    夏令姝摇摇头，心思不由得飘远了。当年在大雁朝，也有一场逼宫的惨事。赵王与太子多年亲厚，没想到最后落得兄弟反目，一人远行一人为帝，兜兜转转总算为了国家而暂时和睦，谁能够想象得到当初他们面对皇位之时，那份志在必得的信心让鬼神侧目。

    “皇位，不好坐。”

    顾双弦颇为感慨的回应：“孤家寡人，其实到了最后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捏了捏她的手心，“姝儿，你一定要陪着我，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要离开。”

    夏令姝眼中酸涩。

    顾双弦回头望她：“说‘好’。”

    夏令姝摇头。

    顾双弦固执的禁锢她，锁定她的魂魄：“姝儿，答应我。”

    夏令姝深深吸入一口气：“你会后悔。”

    顾双弦大声道：“我不会！”声音太大，引得人侧目。五王爷从身后插话进来：“哟，这是谁惹定兴王恼怒了，本王替你修理她。”说着，眼神就飘到了夏令姝的脸上。

    顾双弦一怔，将夏令姝拖着自己的身后，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对方：“王爷，在这许国，若是有人敢动她，明日大雁朝的军马就会兵临你许国国都的城下。请你三思而后行。”他的表情太严肃，目光太冷冽，那护卫着身后女子的姿态有着狮王的骄傲和尊严，天生的帝王霸气浑然的充斥出来，激得五王爷倒退一步，讪笑道：“何必当真，本王说笑。”

    顾双弦道：“此事本王不与你说笑，看看雪国的下场你就知晓了。”

    怒气冲冲的入了殿，顾双弦收敛了心思，重新与许国大臣们周旋。歌舞升平，杯盏交错，精彩纷呈的节目一个个上场，许国的国主被顾双弦劝了不少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不知今夕何年。周贵妃随侍在旁，不时的到处张望，不见许承恩过来就忍不住对夏令姝套话。夏令姝是个善于周旋的女子，饶老绕去就是扯不到正题。

    临近终场，最后一支舞是剑舞。舞剑的男子身材魁梧，裸-露着胸膛，只穿着护胸盔甲。擂鼓轰动中，人如松，剑如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或蹦跳入空，或潜行在地，时而显形时而隐藏，引得众人拍手称好。

    顾双弦不知喝了多少，早已歪在夏令姝的身旁有气无力的与大臣们说笑。夏令姝低垂着头，不时将切好的甜橙送入他的唇瓣，做足了十全十美的乖顺妻妾模样。

    变故只是一瞬间，舞剑者突如其来的飞入高空，殿内烛火乍然全暗，人们还来不及惊诧，只听得‘叮——！’地一声，黑暗中有银色的光剑划过，嗤人耳目。夏令姝身子一轻，人已经被顾双弦拉到了身后，背面正贴着柱子，身前是对方温暖的背脊，手心是他有力的紧握。紧张中，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听闻。

    “啊——！”的，有人大叫，是许国国主。再来尖叫，是周贵妃。

    殿内烛火暗了又明，一盏孤灯幽幽的照亮了一方，夏令姝只来得及看到两名黑衣人的长剑从那舞者的胸膛刺过。血珠飞溅中，大殿外一阵熙攘，有人已经跑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许国的大皇子领兵。

    那舞者身子一抖，脑袋已经被人砍下，咕噜噜的滚到了大皇子的脚边，通红的火把照亮了那一张惊厄莫名的脸庞，有大臣已经摇摇欲坠惨无人色。

    大皇子快步走到御座之前，垂首看向自己的父王。夏令姝被挡着，眼角过处，只能瞄到那青玉宝座下缓缓的流淌出的血液，腥臭的弥漫在空寂的大殿内。大皇子顿时哀号：“父王，你死得好惨！”随即转身，“是谁杀了父王，本王要灭他满门！”

    众人面面相视，侍女们已经吓得东逃西窜，大皇子性子急躁，大手一挥，他带来的兵士已经手起刀落的斩杀了侍女，这会子，整个殿堂内的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纷纷转头望向宝座前的大皇子。

    大皇子喝道：“二皇子人呢？”

    有人大声回应：“方才还在，这会突然不见了。”

    大皇子大骂：“一定是他派人暗杀了父王，见得事情败露立刻逃跑了。本王来迟一步，没想到父王就已经……”说着落下泪来。

    这般惺惺作态，谁都不会相信。可是整个殿内已经被大皇子的人把持，国主惨死，许国的下一任国主已经呼之欲出，这副大义灭亲的嘴脸纯粹是做给外人看。有些大臣已经敢怒不敢言，气得发抖的立在下首。有人直接要求大皇子惩治二皇子，为先皇报仇，并且尽快即位。有人直接大呼贼喊捉贼，话一出口，人头已经落地。

    静谧的大殿中，只有血液流淌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侍女们的哭泣声……

    夏令姝站在其中，只觉得一切都那么让人作呕。她捂着唇，将头抵在顾双弦的背部，对方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夏令姝抚着自己的喉咙，浑身冒着冷汗，摇头不语。 

侍寝四二回

  就在这风雨欲满殿的氛围中，霍地一声暴喝：“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是你让人杀了父王。”有人大惊，有人大喜，或大胆或怯弱的循声张望，只看到黝暗的偏门边，缓缓走出一个人。

    殿内太暗，对方就像从更暗的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浑身笼罩在黑雾当中，衬托着那一双愤怒的眼眸铜大如铃。他呲着牙，舞着爪，腰间的黄缎蛟带在怒火中招摇着，预示着即将降临的倾天暴怒。

    大王子手中的长剑在空中挥了挥，银色的光芒若隐若现：“本王道是谁来了，原来是老十一，你不在大雁朝做好好的质子，跑回来做什么。”他稍转向顾双弦，“定兴王，十一他年少不懂事，擅自出逃，希望王爷不要怪罪。此事完毕，本王即刻将他完璧送与大雁朝。”短短一句话，就将许承恩的未来盖棺定论。

    许承恩，许国的十一王子，原名许旷，他的一生都必须为许国牺牲。别说争夺王位，连自己王子的尊严都无法保存。

    许承恩冷哼：“我就算要回去，也要报了弑父之仇再走。”不再多话，金光一闪，众人眼前一花，就看到许承恩手持大刀毫无守势的直取大王子的面门。

    ‘呛’的，银锋与金芒的碰撞，大王子的蔑视还没褪去已经被愤怒替代，抬脚对着许承恩踹过去。许承恩虚晃一招，人早已窜起跃到了龙座之前，掉头望了一眼惨死的父王，悲痛更甚，差点落下泪来。只是一眼，这无言的悲痛瞬间传递到了每位大臣们的心中，相比大王子的虚情假意，十一王子的真情流露更让人信服。有老臣已经站出来：“十一王子请节哀，先绞杀逆贼要紧。”

    大王子暗恨，竖起长剑就要朝着那臣子给砍了过去，许承恩怒气大震，金刀再一次刺向对方的头颅，两个人很快在殿中纠缠。

    大王子带来的将领正待上去支援，殿外再一阵喧哗，又一群兵士闯入，一直沉默不言的五王子突然立起，对着赶来的兵将们大喝：“给本王将这群逆贼给围起来，反抗者当场击杀！”

    昔日的同僚，旧日的兄弟，同根而生的百姓，都在这一场逼宫之中相互残杀。

    每个士兵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着自己的兄弟挥刀相向，每个将领都为了富贵荣华毫不犹豫的将刀剑刺向‘敌人’的心脏，每个大臣的内心都在泣血，这里的人都是许国的精英，是许国的栋梁，此战之后，许国的朝局会如何变化，他们的振国之路在哪里，他们的国主之位到底会花落谁家？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大雁朝‘八王爷’正在虎视眈眈的偷窥着这一切，像暗夜潜伏的豹子，等待猎物们的自相残杀。他的面上有着最凝重的神情，眼眸中泛着最慈悲的怜悯，他如一位寻常的护家男子，静静的守护在自己的红颜身前，替她遮挡一切腥风血雨。

    许承恩年少，武艺不精，浑身上下已经被大王子连续击中，衣衫破碎，发丝散乱，越是狼狈他的愤怒更是腾腾升越，不羁且固执，不惧生死的勇气在此勃发。身上的伤口再多，也没有心里的伤口多；血肉再痛，也没有心口的痛更深；恨意再多，也没有希翼更让他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

    他要胜！他要赢！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大殿中突如其来尖锐的叫喊：“旷儿小心！”

    剑是催命的利器，人是凶残的豺狼，许承恩眼看着大王子的长剑快如闪电的刺向自己的胸膛，他来不及避开，他根本不能退却，既然如此，不如前进。

    他任由那银芒笼罩，自己横刀直接砍向大王子的颈脖，都是殊死相搏，谁怕了，谁就输了。

    许承恩没有退，大王子也不屑于迟疑。混乱中，尖叫中，一道绚烂的身影闯入两人之间，刀剑很快，那身影却有着决然的去意……

    长剑噗嗤的刺入人体，金刀横在血□中，两道血花在空中炸开。许承恩没有感觉痛，而此时的痛楚却明明白白的传递到了他的全身；大王子的蔑笑还挂在嘴角，他最终没有笑到最后，他的剑刺中了人，可惜死的不是许承恩，而是飞扑而来的周贵妃；许承恩的刀也砍到了人，他直接将大王子从颈脖斜砍到了单肩之下，极热的血剑喷洒在脸颊上，金刀上，让他感觉手腕沉甸甸的。也许，不是杀兄报父仇的道义太沉，而是最后扑命一救而来母妃身子太重。

    “母……娘亲……”

    泪，瞬间坠落。

    周贵妃在笑。她的容颜已经逐渐苍老，可依然明丽动人，倾命的笑容格外的轻松慈祥。她的手指抓着多年不见的亲生骨肉身上，紧了又紧，似乎想要拥抱他，安抚他，告诉他“别怕，都有娘亲呢，娘亲替你挡灾去难，娘亲会保护你……”

    许承恩的喉咙间咕噜噜的作响，像是幼兽面对母狮的即将离世而哀号。他唤不出声，痛不可抑，整个人颤栗般的发抖，金刀缀在青玉地板上，发出‘叮呛’的悲鸣。

    夏令姝不敢再看，她闭紧了眼眸，多年前先皇后被刺死的那一幕在脑中不停的回转。母后，同时都是母亲，为何会对子女的牺牲可以这么大。

    大雁朝的先皇后为了儿子，要杀了儿媳和媳妇腹中的孩子；许国的贵妃，为了儿子，担下了最重的一剑，以命换命。

    母亲，何等的伟大，而她曾经做下的那一切，身为儿子的顾双弦能够明白，能够原谅么？

    大王子被砍杀，他的人马立即溃散，殿内的士兵们面面相视，五王爷轻笑道：“十一弟好身手，好魄力，可见大雁朝这么多年对你照顾有加。”

    顾双弦哈哈大笑：“大雁朝与许国是友邦，对许国的王子自然必须倾心相待。”他转向殿中最先死去的那个舞者，“虽然不该插手，不过本王实在是好奇，大家是从那一处看出这刺杀国主之人是大王子的属下？”

    五王爷道：“既然是大王子逼宫，自然是他派来的人刺杀父王。”

    顾双弦淡笑：“这只是推论，不如验一验尸。”

    方才鼓励许承恩的老臣也点头道：“的确，这是马虎不得。”他敢说话，立即有人附和，想来这位大臣在许国有着相当大的权利。

    大王子既死，十一王子又是大雁朝的人质，其他的皇子根本没有参与此事，唯独剩下的五王应当是顺理成章的皇帝。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王爷，谁也没有想到他手中居然操纵着皇城一半的兵马来与大王子对抗，真是披着羊皮的狼。

    顾双弦笑问：“让谁来验？”

    大臣们都顿了顿。谁来验都不妥当，现在这里的人不是大王子的人就是即将登位的五王爷的人，剩下的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就是心胆俱碎的宫女，还有就是……

    老臣拱手对顾双弦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顾双弦示意，对方即说道：“老夫想要借定兴王的得力侍卫一用，替我等办下这份差事。”

    顾双弦也不多话，直接指了唯二跟入殿内的其中一位侍卫：“去验尸，仔细些，实话实说。”

    那侍卫一身的玄衣，目光犀利，挺身如松，一看就是武艺高超之人。这人在大王子与许承恩狠斗之时都没有出来，可见这位定兴王的立场。

    验尸很快，宫女们都直接回避了。侍卫直接将无头的舞者剐了干净，赤-条条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顾双弦远远站着，不去凑热闹，只抚着夏令姝的背脊，轻声问：“如何了，要不立即请太医来瞧瞧？”

    夏令姝摇摇头，只说：“我累了，”她蹙眉，“太惨烈。”

    顾双弦爱怜的抚平她的眉头：“我都以为你已经见惯了血腥，没想到如今越发娇弱了。”

    夏令姝不愉的推了推他，顾双弦立即道：“现在外面乱着，你回驿馆也不安全，不如我让人扶你去偏殿歇息。”当下询问身边的太监，在对方的引路下，他亲自抱起夏令姝去了偏殿，对正殿中的爆出的喧哗不撇一眼。

    偏殿点着熏香，被褥轻暖，身边的人温柔的腻在她身边，软言轻抚，让夏令姝一阵冷一阵热。冷时，先皇后死去的面容就狰狞更甚；热时，她恨不得拉着他一直陪着守着，不离开。她焦虑非常，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顾双弦待到夏令姝气息沉稳，这才让早已跟来的太医把脉，自己立在窗口，看着幽幽灯火下的王宫。

    夜色太暗，灯火太小，根本点亮不了每一寸侵袭而来的黝黑。这几年，他无数次站在宫闱最高处，俯视着自己的宫殿，皇城，乃至于整个天下。到处都是空旷，无处不在的孤寂，时不时的围绕着他，让他骨头发冷，心血发凉。身边源源不断贴上来的妃子们都有着同一张面孔，不是惧怕就是敬畏，她们只是将他当作帝王，而不是一个寻常的男子，不知道他也有悲伤有思恋。越是孤独，与夏令姝相识以来的嘻闹争斗都成了慰籍。她的愤怒，她的喜悦，她的忧她的乐，都那么的鲜明，又理智得让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宠溺。因为夏令姝够强大，够冷漠，够无情，是天生的帝后人选。他不用担心她被人伤了，被人害了，她能够独立且骄傲的站在他的身旁，年年岁岁。

    可是，一场变故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的令姝，其实也需要人的保护，需要夫君的爱护，需要家人的守护。他的令姝……其实，很脆弱，仿佛裹在坚硬外壳中的珍珠，外壳只是保护色，内里的珍珠才让人沉迷，爱不释手。他担忧她的处境，担心她会害怕，会无助的哭泣，会在无尽的绝望中对他真正的恨，将多年的夫妻情分消磨殆尽。

    “回定兴王，此女子是喜脉。”

    “喜脉？”顾双弦愣了愣，似乎还没有从无边的追忆中回过神。太医抚着山羊须又重复了一遍，顾双弦麻木的面皮被无形的手给撕扯开，露出里面鲜嫩的血肉来，他啊了啊，接而倏地跳了起来，抓着太医的臂膀：“喜脉？她有喜了？”太医在摇晃中只能不停的点头，顾双弦已经箭一样的冲入了殿内，抱着昏睡中的夏令姝不愿意放手了。

    夏令姝有喜，顾双弦就再也不愿意在许国耽搁，当夜就抱着夏令姝回了驿馆，并且催着人即刻打包回大雁朝。

    “后来的事情如何了？”夏令姝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感觉不到丝毫的摇晃，只是每日里需要喝的补药渐多，自己的妊娠反应很少，吃得不少，几乎每日里都在不停的吃喝。

    “还能如何，那舞者身上居然有刺青。许国中人，只要是皇族的奴才，都会有刺青。那舞者是五王爷府邸培养的死士，刺青在他的脚底，褪了衣衫就可见。”

    夏令姝似笑非笑的凝视着他，顾双弦哈哈大笑，抱着她亲了又亲，探入唇瓣吸取药味，抹了还咋了咋嘴：“没放黄连。”夏令姝努嘴，顾双弦笑道：“没错，那舞者本是大王子放在五王爷身边的人，二皇子被人引开了，五王爷对王位看重不愿意走，又布下了兵马在王宫，自然不怕。五王爷不认识自己的死士，以为舞者是大王子的人，等到验尸，五王爷也失去了即位的资格。我当场宣布早已写下的圣旨，说感念两国多年的情谊，故而送许承恩归国，并且愿意与许国签订百年和平条约。”

    夏令姝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顾双弦笑了笑：“许承恩要彻底的掌握许国，没有十年是不成的，我们且看看他的本事，若是成了，到时候再将迦顺公主嫁过去。”

    夏令姝疑惑：“不是安郡主？”

    顾双弦哀号：“赵王会找我单挑，你姐姐赵王妃也会伶牙俐齿的骂得我狗血淋头。”

    夏令姝闷笑：“你可是帝王，怕他们作甚。”

    “我不怕。”顾双弦说，他只是喜欢家人的这一份难得的坦诚，为了自己了夏令姝，为了大雁朝，他可以不去针锋相对，不去猜忌，只要对方不过他的底线，他都可以苦中作乐。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日凌晨，太子顾钦天随着自己的八皇叔看完了奏折，就迈着胖嘟嘟圆鼓鼓的身子，如一团雪球似的急急忙忙的滚出皇宫。

    他的母后，要回来啦！ 

侍寝四三回


  更深露重，一辆华贵的八轮马车在数百多骑兵的拥簇下快速的行进在夜幕之中。

    顾钦天站在城门口，跺了跺冻得冰冷的脚，忍不住扭了扭肥肥的腰部，再伸长了脖子张望。望了半天，前方还是一片漆黑，他就在原地跑动了两圈，只呵冷气。宫女凤梨瞧着他冷，将白狐披风的兜帽仔细的给他遮盖好，轻声道：“太子殿下别急，皇上说要二更之时才回到，现在才一更，还早着。”

    顾钦天鼓起脸颊，瞧着自己被裹成了粽子的肥爪子：“你说，母后会不会嫌弃我太胖了？”

    凤梨讪笑：“不会，皇后娘娘痛爱您都来不及，哪会嫌弃？”

    顾钦天又比划了自己的高度：“那母后会不会认为我太矮了？”

    凤梨端详了一下，依然摇头：“不会。”

    顾钦天思索了一会儿，握拳道：“八皇叔说了，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尿床，不会挑食，不会乱喝酒，乱调戏美人，乱揍大臣……”一迭声的爆出了自己众多缺陷，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他才罢休，最后自我安慰的总结：“像我这样的皇儿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所以，母后一定会喜欢我！”挺起小胸膛，狠狠的点头，活像一只大脑袋的白龙在摇头摆尾，很是憨厚。

    不多时，远处扬起一片烟尘，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金铃车铛在风中的清脆声。

    顾钦天忍不住叫：“来了。”跑上前两步，又退回来：“帽子，快快，挡住眼睛了。”一阵手忙脚乱，再一抬头，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驻在了身前，喷着白雾的骏马排成两排列在周边，车门打开半扇，露出顾双弦的面容来：“我就说他性子急，不会老实呆在宫里等待，看吧，果然来了。”

    顾钦天大叫：“父皇！”末了，左右张望，没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顿时鼻头都急红了：“母，母后呢？”

    顾双弦笑道：“上来。”

    顾钦天伸起两抡粗胳膊，顾双弦弯身去抱他差点摔了一个趔趄：“你又胖了。”顾钦天顿时垮下脸，“儿臣不是故意的，是肉肉它自己要长这么多，不能怪儿臣。” 为了报复，他索性摘了狐皮手套，将半冷半热的肥爪子探入父皇的颈脖中取暖，冻得顾双弦哆嗦，却不抱怨他，只将儿子在怀中再掂量两下，轻声道：“你母后身子不好，不要太吵闹。”

    顾钦天眼眸一亮，连连点头：“儿臣很乖，不会吃母后豆腐，父皇放心好了。”

    顾双弦摇头：“你八皇叔都教了你一些什么东西，让你越来越油嘴滑舌。”

    两人入了内，再绕过一个小屏风，后面有一张矮榻，榻上半躺着一脸温柔笑意的夏令姝。顾钦天从父皇身上挣扎下来，疾步跑了过去，顿了顿，将夏令姝的脸颊左右端详一番，大笑：“啊，不是假皇后。”跳起来，整个人就朝着夏令姝给扑了过去，吓得顾双弦心脏都要跃了出来，提着他的后领忍不住喝道：“别伤了你母后。”

    顾钦天在空中踢打着两腿，哦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对夏令姝腆着脸唤：“娘亲，抱抱。”都快六七岁的孩子，鼓着丰润的双颊，伸出肉乎乎的两只肥爪子，对着夏令姝撒娇。

    她的儿子，是她尝尽百苦才护下来的孩子，是她用尽生命去爱的最重要的人，在对他表达濡慕之情。夏令姝夹着一滴泪，坐起身来。顾双弦将顾钦天轻轻的放入她的怀抱：“仔细点，别磕碰了。”夏令姝点点头，无言的抚摸着顾钦天的发际、脸颊、双臂，本想也如以前那般抱在怀里亲密一番，再看看对方那圆鼓鼓的身子，心里惋惜，只好搂着他亲了亲。

    顾钦天咯咯的笑，转头也捧着夏令姝的双颊，猛地亲了亲，又咬了咬，脱口而出地道：“美人让本王给香香。”

    顾双弦的额头顿时冒出两根青筋：“胡说什么？”

    顾钦天啊了一声，看看面前的‘美人’，再看看身后的‘父皇’，瘪嘴道：“原来不是八皇叔和他的后宫啊！”感情这孩子还没清醒，以为身边之人全部都是假冒的皇族，这才故态萌发，本性暴露了。

    顾双弦气得喷火：“这些都是谁教你的，朕要砍了他。”转头也凑到夏令姝面前，辩解道：“我一直忙于政事，天儿以前白日里在宫中读书，晚上回了夏家。去了白鹭书院后，这才改成了晚上回宫，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教他这些话，更没有与其他美人做任何事。”

    作为皇帝，根本不需要对皇后解释自己的桃花运，也无需澄清自己的清白，可是他忍不住就说了，夏令姝忍不住也就在意了，明白了。

    她叹息一声：“以前八叔是不是与天儿相处过一段时日？”

    顾双弦嘀咕：“也就第一年，老八回宫禀奏要事，与他相处过一段时日。”灵光一闪，顾双弦明白了：“那时候天儿正牙牙学语，老八又经常带着他去后宫转悠，给太后请安，肯定是那段时日有样学样的学坏了。”正巧几月前顾双弦去营救夏令姝，又是定兴王带着太子，故而小太子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的没学，好色倒是模仿了十成十。

    顾钦天知道自己招惹了麻烦，躲在娘亲怀里不吭声，顾双弦七窍生烟，还是把他揪出来，扒了裤头上了一顿竹笋炒肉，打得顾钦天‘啊啊’的叫，叫道后来有‘哈哈’的笑，最后整个人滚在夏令姝的怀里，又红又白的小屁股撅起，假哭道：“娘亲，好疼呀，屁屁痛死了。”

    明知道他在撒娇，夏令姝还是忍不住心疼，拦着顾双弦笑道：“回去之后，你们两个躲到一去出打，别当着我的面唱戏。”顾双弦本就是做给夏令姝看的，闻言讪笑两声，收了手，抱着自己的娘子和儿子，缩在榻上，轻哄着说话。

    顾钦天不时抱住夏令姝的脸颊亲亲，又搂着她的脖子，偶尔还把小脑袋在她胸膛蹭蹭，气得顾双弦再一次扒了他裤头，指着顾钦天的小小龙道：“再吃你娘亲的豆腐，我就剪了它。”唬得顾钦天捂住自己的宝贝，气鼓鼓地咋呼：“爹爹你欺负我，娘亲……”

    沉幕下，车厢内一路传出嘻闹打骂，却是笑声不绝，久久回响。

    大年三十，启明星才爬上皇宫的屋檐，宫门外等待接见的夏家命妇就已经排成了长队，等候多时。

    凤弦宫在一个多月之前，确定了顾双弦救出了夏令姝之后，在皇宫里李代桃僵的‘皇帝’就下了圣旨，说要修葺凤弦宫，让人都搬了出去，假皇后被他用养病的借口安置去了离宫，故而夏令姝回来之后，凤弦宫已经全部焕然一新，只待迎接故主。

    夏令姝小歇片刻之后，重新穿上了翟衣，戴上九尾金凤冠，与皇帝顾双弦一起领着太子与百官登太庙祭天。这是四年以来，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让几年来趋于平静的世家重新审定了朝局，欢欣鼓舞起来。

    巳时，皇后独自一人入凤弦宫，接待命妇们的礼拜，同时赏赐不少物件，最后留下夏家一门一起吃了午膳。顾双弦在前朝与太子一起面见朝臣，自然也是留了人用膳，同时还命人送了不少的膳食来，夏家亲自得见，俱都喜笑颜开，深感帝后的感情一日千里，已经与多年前大有不同。

    赵王妃等到夏令姝歇下来，悄声询问：“你可见过那一位替身？”

    夏令姝疑惑：“今晨才入宫，什么都还没来得探视。”顿了顿，“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王妃笑了笑：“你去见见就知道了。对了，最好让皇上与八王爷一起去，你偷偷瞧着，看看她的反应。”

    夏令姝听得一头雾水，想着顾双弦最近对自己的呵护备至，暗觉他不会在此事里面有所隐瞒才是，她也不想妄加揣测，只能点了点头转移话题：“赵王可好？”

    赵王妃切道：“一只狗熊，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不好。”

    夏令姝听了闷笑：“许国的国主求娶赵王的掌上明珠安郡主，姐姐意下如何？”

    “许旷？”赵王妃常年在皇城，对于各国的动态自然是了如指掌，许承恩成了国君，自然不能沿用在大雁朝的名字，当即嗤笑道：“他在大雁朝之时就如一只藏獒似的跑在锦儿身后，我当时还说要是他归不了国了，干脆给我家郡主做驸马也成，没想到才几个月呢，他就跃了龙门成了至尊。”叹息一声，“锦儿比他小七岁，等到长成，他的后宫佳丽已经三千人，去了作甚，自己找气受么？不嫁。”

    夏令姝点头道：“还好我说要回来问问你，否则就坏了大事。不嫁就不嫁吧，反正安郡主人小，过了几年也就忘了他，到时我们再替她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就是。”她下意识的整理了下鬓角，轻声道：“皇后之职，做起来太苦太累，锦儿是我们手中的宝珠，哪里能够送去受这等苦楚。”一阵心酸，赵王妃握着她的手安抚着。

    姐妹相亲，本就是世间最珍贵的亲情。

    待到晚间，参加筵席之前，夏令姝与顾双弦提了提此事，顾双弦对于赵王的女儿也很是疼爱：“许国民风太过于野蛮，安郡主虽然性子顽劣到底还是养在了深闺之中，不好放入豺狼虎穴任人欺辱。赵王妃与你提起，自然也是赵王的意思，按照你们说得办就是。”

    夏令姝问：“那迦顺公主呢？”

    “元晴？”顾双弦斟酌了一番，“明日你问问，若是元晴自己愿意去做那苦命皇帝的梓童，我们也不好拦着。说起来，在大雁朝，许旷对元晴也算是上心，只是男女之情少了些，凭着我们大雁朝的威望，元晴又是在宫里长大的，与安郡主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若她也不愿意，我们再随意从先皇的公主中挑一位。”

    安郡主是掌上明珠自然必须小心呵护；顾元晴是帝王宠公主，嫁入他国是为国为家；其他公主只能是替补人选，随意摆布。这一点顾双弦分得很清楚，夏令姝也明白，想必，迦顺公主顾元晴在懂事之时，更是了解透彻。

    许国国主的想法？许旷自己暂时还在风雨飘摇之中，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娘子，不提也罢。

    亥时，皇族的筵席真酒酣人醉之时，皇后以身子不适提前退了席，皇帝如今将皇后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自然也是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太子在众多美宫女的拥簇下吃饱喝足，也尾随着滚了去。

    一家三口在凤弦宫另外摆了席面，顾钦天缠着夏令姝给他夹菜喂菜，顾双弦一人喝着闷酒看不下去，索性拖着儿子一起灌酒。顾钦天在筵席喝得是果子酒，到了父皇这边就是正宗的玉液佳酿，喝得双颊通红眼神迷离，趴在夏令姝的背脊上，不停的哼哼：“美人，来香香。”

    宫内烧着地龙，熏得人酒意更浓。顾钦天浑身燥热，褪了罩衫，扭着肥屁股对父皇母后说：“看我跳胡舞。”抖抖胳膊，歪歪脑袋，还贴在夏令姝手臂上流了几滴口水，气得顾双弦七窍生烟，越发给他灌了不少。落到最后，顾钦天一直喊热，自己脱光了衣衫，指着自己的小小龙说：“今夜不准尿床！”啊呜一声，就地倒在了榻上，睡了过去。

    夏令姝哭笑不得的看着顾双弦抱着儿子去了内殿，没多久独自一人过来，将夏令姝抱在怀里，吻了吻：“姜还是老的辣，他要跟我争宠，还早了几年。”

    夏令姝贴着他的脸颊磨蹭了一下：“天儿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越发刁怪了。”

    “反正我少时比他老实稳重多了，也没见这么好色。”

    夏令姝剔着他，顾双弦笑道：“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次除外，可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谨遵君子之道。”

    夏令姝从怀里抽出一只龙爪子来：“那刚才，这只手在做什么？”

    顾双弦咂咂嘴：“它在吃肉。”嗯，大年三十吃肉，天经地义吧？ 

卷三：桃花嫣然出篱笑 侍寝四四回

    夏令姝颇为幸灾乐祸地道：“臣妾有了身孕，无法侍寝。以前是在外面不得不从权，如今回了宫，皇上不如……”

    顾双弦一愣，恨得牙痒痒在她胸口揉捏了两下：“你这只小狐狸，就喜欢一天到晚的消遣我，明知道我一心都在你身上，还将我外推。”

    夏令姝叹息：“皇上，专宠对于帝王和妃子来说都是大忌。”她亲自给顾双弦斟了一杯酒，“你的宠爱看在他人的眼中，迟早会为臣妾与皇儿们带来灭顶之灾。”

    顾双弦眼神闪了闪，沉默不语。

    夏令姝推了推他：“去吧，你这几年都没有招人侍寝本就不妥，今日该遵循旧制

    顾双弦倏地站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不去！”他原地绕了两圈，继续道：“几年都将后宫虚设了，还怕再多这一日？再说，大雁朝的皇帝中也有专宠过妃子，为何先皇们都可以，就我不行？”

    夏令姝垂下眼眸：“可是最后那些嫔妃命运如何？”

    顾双弦冷道：“你夏令姝不是那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子，若你真是，那就不是我爱着的夏令姝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俱都怔仲。

    爱之一字，对于帝王来说何其珍贵又何其残酷，对于他所爱的女子来说，迎来的可能是富贵荣华也可能是尸骨无存。所以，顾双弦从来不说爱，他只是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想法，夏令姝也不需要对方的甜言蜜语，她有家族有权势有太子，她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揣测着，然后用心的去给予答案。

    帝王不会说出‘爱’字，帝后也不敢轻易去‘爱’。谁也没有想到，两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顾双弦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脱口而出。

    夏令姝持着白玉观音酒壶一动不动，酒液已经满了，缓缓的溢了出来，蔓延在御桌上，成了一滩弯泉，流淌入她的心湖。她抿了抿唇，眼眶湿润：“帝王的爱能延续多久？能够抵挡多少的狂风骤雨？能够禁得起多少权势的冲击？皇上，以后请不要再说这个字。”她自己会记住这一刻，记住那一句话就好，她会将它小心翼翼的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在面对以后的苦难之时用来思恋，用来做活下去的支撑。

    “令姝，”顾双弦拥住她，“别哭。”

    夏令姝摇了摇头：“我没有。”

    顾双弦的下颌摩擦着她的鬓角：“你要学会相信我，相信我会护着你，守着你生生世世。”夏令姝苦笑，她太冷情，太清明，哪里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只相信日久见人心。

    帝王的心深似海，那一点点的爱就如海底的银针，她寻到了，不一定能够把握住。

    “你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怀着天儿之时也没见这般爱哭。”他拿来狐裘给她披上，“走吧，我带你去放烟花。”

    夏令姝支起一条腿：“天儿歇息了，会吵醒他。”

    顾双弦奸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如今是长醉不醒了。”居然连儿子都算计，只能说顾双弦这醋相当的醇厚绵长，让夏令姝摇头不止。

    夏令姝爱寒梅，白的粉的绯的梅花逐渐绽放如暗夜中的星辰，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小卦子带人捧了烟花来摆放好，顾双弦自己点了一对香，一支给夏令姝，一支自己拿着，两人头挨着头去点烟花。

    百花齐放，绚烂多彩，而这一位帝王就拥紧了怀中的梓童，伫立在烟火之下，看着它们从袅袅伸起到蓬然绽开，明亮的色彩层层叠叠的映照在两人的脸上眼中，璀璨夺目。

    这一夜，皇帝恬不知耻的再一次求欢，夏令姝抚着肚腹轻声道：“皇上，不是臣妾不愿意，而是腹中的孩儿承受不住。”

    顾双弦憋着一口气，瞪着她，夏令姝笑眯眯，顾双弦气愤的学着太子一样在床榻上滚上两圈：“我要吃肉。”并且指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宝贝说，“它一路上都很安分，你不能亏待它

    夏令姝问：“皇上你得体谅臣妾，还有腹中孩子。”顾双弦已经抓着她的手，扬起脖子：“你不侍寝也没关系，给它消火。”

    夏令姝无奈，而顾双弦眼眸晶亮，如狼似虎的盯着她，只差流着口水说：“给我肉，不给我就吃了你。”

    两人多年的夫妻，床第之间花样在顾双弦还是太子之时就尝试过不少，那时夏令姝怀着笼络他的心思，偶尔也会让他折腾一点新花样，不多，一个月也就两种。如今旧事重现，夏令姝也不由得感慨顾双弦依然是那条厚脸皮的肥龙。

    顾双弦哼哼道：“等我去问太医，你逃不了多久的，嗯……”呻吟出声，整个人已经沉迷。

    小太子在睡梦中小小的翻了翻身子，馒头似的脚背踢打在父皇的身上，吓得顾双弦一动不敢动。夏令姝暗笑他咎由自取，手下动作越急，顾双弦就忍得越发辛苦，一张脸红白纠错，咬紧牙关的闭气。

    “美人……亲亲……”太子在睡梦中哼哼唧唧。

    半裸着的顾双弦心脏都要跳了出来，夏令姝却完好无损的端坐着，眉开眼笑地轻声问：“还要继续么？”

    顾双弦看看对方掌下的怒龙，歪了歪鼻子，示意继续。自己将小太子翻了个身，背过两人，将另一床被褥兜在两人头上，夏令姝脸色潮红，是气也是羞恼，手指猛地一掐，顾双弦身子突地发颤，闷哼一声，终于疏散了出来。

    开始太纠缠，过程太反复，结局很短暂，让顾双弦半响都没有回过神。

    “你，你真是太狠心了。”

    夏令姝点头：“过奖。”气得顾双弦差点吐血，自己穿好亵衣亵裤，挨到了床边面对着空旷的宫殿生闷气。

    夏令姝知道他偶尔有些小孩子心性，自己整理好衣裳也不声不响的钻入了太子的被褥，迷迷糊糊的即将睡去。半梦半醒中感觉颈脖又被人咬了，那人在她身后嘀咕‘肉，我一定要吃上肉’，她轻声一笑，那人已经将被褥拉开，拥紧了这对母子沉睡了过去。

   
    大年初一，顾双弦带领着皇族子弟们祭拜了先祖太庙，办了一场家宴，一直闹腾到黄昏。夏令姝在雪国养出了不少寒病，耐不住冷，只觉得手脚发冷，一罐罐的药喝下去总是不见效，过年又是折腾人的节日，连续两日下来她就气色青白，顾双弦生怕她出了意外，到了初三等到大事都忙完了，又悄无声息的领着她和太子去了夏家。

    赵王早已回来，两兄弟感情似乎又恢复到了登基之前，有说有笑的拼酒。

    夏令姝左右看看总觉得多了不少人，有些熟面孔却是不见了，就问赵王妃：“为何不见二堂姐？”

    赵王妃瞥了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汪御史，低声道：“堂姐来了书信，说今年不回了，要去见未来公婆。”

    夏令姝惊诧：“公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没听到一点苗头。”这堂姐行事真是越发随心所欲起来，居然自己去见公婆，这话听着都像是谎话。

    赵王妃道：“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她不回来，汪大哥就闷闷不乐。这两人不知道最后会如何。”这也是夏家的姻缘中很是折腾的一对。夏令姝想起过去汪云锋对待堂姐的不理不睬，一直到失去之后才追悔的痛苦，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异变。

    等到了初五，汪云锋汪大人终于离开了夏家，也没回冰冷空无一人的汪家，却是急马去了南海，寻堂姐夏令寐去了。

    在夏家的日子易过，两姐妹又开始嘀咕起假皇后之事，再一讨论，夏令姝就计上心头。

    初八，八王爷定兴王被皇帝邀了一起去离宫赏雪，随行还有众多皇族之人。定兴王做了几个月替身，深感皇位太孤单，人心太难测，倒是对自己这位六哥佩服得紧。一路上，赏花赏雪赏美人，众人之间也逐渐放开了心防开始说起少儿之时的趣事，少不得又挑起了过去的一些争斗来计较。八王爷那时候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顾双弦当初嫉妒得紧，两人没少暗中斗架，如今大了，八王爷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过去输给皇帝过，一来二去的争论不休，赵王即道：“这容易，你们再打一场就是，其他兄弟坐镇。谁输了就拿五千两银子来充军库。”

    皇叔笑道：“五千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春风一度的酒钱，都不够塞牙缝。皇叔做主了，五万两银子，败了的出。”又对小太监道：“去拿得文房四宝来，其他人来下赌，赌输了的充作军资，赢了的拿出一半给我们去买酒，剩下一半就自己消遣去。”

    有人笑道：“八王爷定然不敢正儿八经的赢过皇上，这赌注可得掂量着下。”

    八王爷急道：“我今日要一雪前耻，你们看我到底敢不敢掀翻了六哥。”众人轰然说好。

    两人去换了短衫，顾双弦穿了玄底金龙衣衫，八王爷着了藏底三爪紫龙衫，两人在酒席中间空出的场地上大展拳脚。

    赵王妃坐在夏令姝下首，推了推对方，指着梅林中隐藏的一个身影：“来了。”

    夏令姝仔细看去，只见一位淡粉衣裳的女子娉婷的立在花林中，神色紧张的盯着正在缠斗的两名皇族。夏令姝笑道：“远看着，有七分像我。”

      赵王妃笑道：“她太柔弱了，像是娇养的海棠花，有点风吹草动就惊吓莫名。我有幸在凤弦宫见过她一次，当时皇上也在。”夏令姝似笑非笑，赵王妃抿了一口温酒：“我不得不说，皇上在夏家与在后宫是完全两种性子。在夏家之时他就是一位寻常的男子，轻松适意的笑，可以与人争论吵闹；在后宫，他永远都是帝王，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让人不敢轻易直视於他。当时，那女子如一只胆小的兔子，远远的呆在外殿偏角处，一动不敢多动。皇上也不搭理她，自己在殿内批阅奏折。等到皇上隐遁去了雪国，某日我再进宫，居然发现她艳丽了许多……”说到此处，赵王妃就买起关子不言语了。

    夏令姝也不急，转头继续观看皇帝与八王爷的打斗。

    皇帝是学的正统领兵打战的功夫，招式之中大刀阔斧豪气万千；八王爷常年在民间行走，倒是招招退可守进可攻，适宜单打独斗。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一线之人，切磋由开始的顽笑打闹，越来越正经，到得后来连杀招都使了。众人皆屏息凝气，赵王已经站起身来准备随时插手。

      场中只看到金龙与紫龙在翻飞腾舞，拳脚虎虎生风，不时传来闷哼声。那女子隐在暗处，不时走进一步又一步，手中的巾帕捏成困麻，最终在顾双弦一记扫堂腿扫中八王爷之时惊叫出声，并且快步跑向了场中，想要去扶起半蹲在地上的八王爷。待到近前，她猛地一顿，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无它，面前居然有两位长相相似的皇上。俱都嘴角带着点伤，都穿着龙服，都面带不愉的瞪视着她。

    “我……你，皇上……”她张口结舌，从顾双弦看到八王爷，再从八王爷望到顾双弦，手足无措，热泪盈眶。眼神迷蒙中，不远处的高位上缓缓下来一名女子，颜如渥丹，仿佛冬雪中展翅的凤凰翩翩落在了她的身前，不言不语的走到顾双弦的身边，轻轻的替他拭去嘴角的污渍，眉梢的雪花。

    顾双弦握着夏令姝的手，笑道：“打得太投入，都忘了是在外间游玩了。”搓着她的双手呵着热气，样态举止中都是温柔呵护，那女子面色苍白，忍不住倒退两步，瞠目结舌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八王爷站起身来，离那女子远了些，举拳对顾双弦笑道：“六哥，你等着，下次我保管赢你。”

    顾双弦哈哈大笑，他一高兴，其他兄弟自然知晓无事，都松了一口气，搭着八王爷的肩背安慰了一番。那女子站在一群的龙子凤女中，仿佛飘摇无定的浮萍，左边的男子没有看向她，右边拥簇着皇后的男子更不是自己这几月心心爱慕之人。

    她的皇上，没有对她看视一眼，他再也没有与她轻声笑语，他……爱的是另外的人！

    人群中，八王爷稍稍回头，只看到女子一袭孤单的身影摇摇欲坠，痛不可抑。
   
  日子似流水，一日一日的淌过。正月十五，在边疆大败雪国的定康王浩浩荡荡的得胜归朝。

    宫内，赵王妃抽出夏令姝贴身的金刀仔细端详：“此物，应当是男女定情之物。” 

侍寝四五回

  天启八年，开春，唐菖蒲一簇簇开满了宫闱之中的每一个庭院，颜色粉色的花束欣欣向荣，给人添了不少喜色。

    对于大雁朝的太子顾钦天而言，他的苦难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原因无它，顾钦天扭着自己的肥腰肢：“娘亲说我爱吃独食，所以特容易增肥。”

    迦顺公主从美食中抬起头来，细嚼慢咽时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舍得将七嫂的糕点送与我吃？因为两个人一起吃的话，你的肉肉就会掉在我的身上？”迦顺公主怒，“太子殿下，你太狠毒了。我丰盈的话，怎么寻得好驸马呀。”一边抱怨，手下拿吃食的动作却是不停。没法子，她的七嫂赵王妃的厨艺非凡，不是特别宠溺之人很难请得她下厨。

    再过得一段时日，赵王就要携家带口的回到属地，一年也难得一见了。故而，这段时日，赵王妃是换着法子满足身边人的需求，哪怕谁找她要天上的星辰，她也会指使赵王去天上摘下一颗送人。

    旁边的安郡主舞了一会儿短剑，躲开宫女们要拭汗的巾帕，自己端起顾钦天的茶水咕噜噜的喝了干净，一抹嘴角道：“这叫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姑姑你要淡定。”

    迦顺公主一个爆栗敲在对方脑门上：“肥肉太腻，我还是全盘奉送给小太子吧。”说完，拍拍手，将几个空了的玉盘往远处一推，似乎在说‘看吧，我原物奉还了啊！’，可是里面堆积如山的糕点已经不知所终。

    顾钦天‘啊’的大叫，马步也不扎了，几个蹦跳就去追逐迦顺公主。三个娃儿在东宫内跑进跑出，嬉笑不止。顾钦天人最小，自然追不上，落到最后气喘吁吁的诅咒：“小姑姑你会嫁不出去的。”

    迦顺公主嬉笑道：“六嫂说了，我不用嫁，我可以娶一位驸马放在公主府，任我如何调戏。”她挑了挑顾钦天的下颌，“这位公子相貌不错，有没有兴趣与本公主鸾凤和鸣，做世上最亲密逍遥的一对夫妻呀。”

    顾钦天叉腰怒吼，横眉冷肃的样子倒有他父皇面对朝政之时的一两分霸气：“此女不可教也，居然敢欺负幼弟，看招。”整人啊呜一声就朝着迦顺公主给扑了上去。

    三人俱都从三岁开始习武读书，迦顺公主即将及竿，武艺虽然不说行走江湖，强身健体之余偶尔惩罚一下对她两面三刀的姐妹们倒是不错。顾钦天扑打，她习惯性的使用了一招‘双龙戏珠’，滑腻的柔荑直接抓在了太子的左边胸部，狠狠的一拧，太子哀号一声，悲愤的捂着自己的胸膛，像是护住自己的贞操：“小姑姑你是登徒子。”

    那憋着的小嘴，皱起的鼻翼，红彤彤的脸颊，汗水随着额际淌下，小小的太子殿下就如观音座前的金童，让人越看越爱。偏生他还怒火中烧中带着气恼，一双黑珍珠般无垢的眼眸水润，看得迦顺公主笑不可抑。

    顾钦天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嘀嘀咕咕：“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太傅说得太对了。”摇头晃脑的就要去歇息一会儿。那头，张嬷嬷咳嗽一声：“太子殿下。”

    顾钦天脚步一顿，无辜的问：“干嘛？”

    张嬷嬷指着一旁四角羊头青铜香炉，里面燃着一半根香：“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必须扎满一个时辰才能去歇息。”

    顾钦天立即垮下脸来，似乎看到自己那清闲悠哉如小鸟的太子生活，蒲扇着翅膀飞远了。呜呜，他可不可以偷懒，只习武不扎马步？他可不可以只背诵典籍，不将史记等著作译成各国文字？他可不可以如以前那般，想睡就睡，想起就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等人伺候，就算在书院打架斗殴也不用自己轮胳膊亲自上阵？

    张嬷嬷一定回答他：“不可以！”小卦子凤梨等人一定会满怀怜惜的替他整理衣衫擦拭脸颊，安抚：“太子殿下，你忍忍就过去了，不就是一个时辰的事情么，我等被娘娘‘教导’，都要头顶一盆子辣椒水，偷懒的话，那辣椒水就是当日的浴汤了。”

    顾钦天悲愤的去找父皇理论，他的父皇一反常态，只说：“在东宫是练，在骈腾殿也是练，不如父皇让人点只有半个时辰的香，你扎马完了，再来和父皇一起看奏折。”能够减轻负担自然是好，顾钦天不敢得寸进尺当即点头，哪里知道，在父皇身边的日子更加难熬。大臣们与父皇讨论政事，他被人偷偷的打量，别以为他眼神不够好，哼哼；太监们来回穿梭，嘴角都忍着抽笑，别以为他耳朵背了，嗯哼；皇叔们……呜呜，他们都会直接扫视他一番，特别是八叔，大笑不止还不够，还会指点他动作不够规范，手臂不够直，腿脚不够稳，太讨厌了。还有九皇叔，他，他简直就是混蛋，是大怪物，他居然说太子太胖，习武的时辰要加长，身子骨才会越来越硬朗康健。

    不，一个时辰都要他命了，还加长会连他命根子都要了去。气呼呼的顾钦天愤恨不止的踹了九皇叔一脚，喷着怒火出了大殿，当日就跑到太后身边告状。太后极为疼爱这位缺少母爱的孙子，立马摔如意的颤道：“去，给哀家宣定唐王来。”

    果然，这世间还是有人真心疼爱他。顾钦天满意了，得意洋洋的遁出了太后的鼎衡宫。九皇叔挨骂，他可不能去狐假虎威，否则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嘿嘿，八叔教导过：告状，也是一门学问！

    某人了心满意足下回到东宫继续扎马步，巧遇来串门子的迦顺公主与安郡主。太子拿出赵王妃今早送来的精致糕点招待，怎么也没有想到丢了糕点还被人非礼，太让人愤慨，让人不平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屎运？”顾钦天嘀咕，一边继续在艳阳之下叉开双腿，蹲马步。呜呜，他的小胳膊小腿，真可怜。

    “扎马步，腰杆要挺直，胸膛要挺起，小腿不要打颤，手肘抬得太高了。”某位最讨厌的人锲而不舍的来指点他，顾钦天决定无视对方。

    “太子，你再过几月就不再是大雁朝的嫡皇子，你或许还会有一位弟弟，或许会多一位妹妹。他们出生之后，会夺去所有人的关注，你不再是宫闱中最重要的皇子。”

    咦，顾钦天竖起耳廓，眼神依然瞪视着前方看着虚空。

    定唐王继续道：“作为皇兄，又是太子，你必须知道自己身上的重担。文武兼备，入朝能够掌控大臣，出兵能够战无不胜。你是大雁朝未来的国君，必须懂得自己强大，才能让大雁朝更加强盛。你不能再如以前那般随意胡闹，你有太多的东西要学，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人需要你的保护，碌碌无为只会让你失去太子之位，失去皇上与皇后的宠爱，失去大臣的拥戴和民众的信任。到了那时，你就会被其他的皇子取代……”

    夏令姝进来之时，听到的就是定唐王这一番话。她停驻在殿外，下意识的想要去抚摸腰际一直挂着的金刀，顿了顿之后这才想起那一把金刀已经被摘下。

    定唐王似乎心有所感，倏然抬头，只看到无数竞相绽放的金钱绿萼中，记忆中浮现过多次的女子静伫在不远处。白色花瓣随风起舞，淡绿花萼摇曳着，从她的发梢、肩胛落下，坠入尘泥，花香怡人勾出心底埋藏着的种子，破土而出，与那花瓣轻蹭着，呢喃着。

    他似乎再一次进入了自己虚构的梦境，梦中那女子依然横刀在旁，周围的血雨飞溅在她的裙摆袖口，衬托得她面色端凝，眼眸冰寒。那么的不可一世，那么的不可接近，不可碰触，他在梦中无数次的凝望，无数次想要伸手拉住她，将她护在身后，待到伸出手来，迎接的现世中无法摆脱的黑暗和清冷，还有铭刻在心口的残酷事实。

    “母，母后……呜呜”小太子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泪奔而来，“你有了新弟弟妹妹就不要天儿了么？”

    夏令姝替他擦拭掉额头的汗渍，笑道：“天家的皇子们，才学在白鹭书院历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顾钦天暗自回忆了一番：“去年同期一辈中，我是……”低头，“十二。唔，其实相差也不大嘛，反正都是第二。”

    夏令姝想了想：“那就让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做第一好了。”

    “啊？！”顾钦天吧嗒着眼眸，惊诧了。

    夏令姝继续道：“若是生了弟弟，哥哥被弟弟打败，也不是什么丑事。反正天底下只有一位皇上，也有一位亲王，谁做都无妨，能者居上就好。”

    “我……”顾钦天急得跳脚。

    夏令姝斟酌半响，再补充：“亲王不能久居皇城，等到成年就送去封地，做一位逍遥王爷。父皇与母后就在下一任皇上身边，岁岁年年。”

    “不！”顾钦天大叫，拉着夏令姝衣摆摇晃：“我不要，我要陪着美人母后，我不要离开父皇。”胡搅蛮缠，差点撒泼打滚。一旁的迦顺公主道：“那太子殿下就多多努力，尽快长成文武双全的帝王，好好的保护弟弟妹妹，保护你的父皇母后，保护大雁朝所有的黎民百姓。”

    顾钦天抹了一把眼泪，总算止住了，再也不撒娇耍赖，自顾自的去了另一边继续扎马习武，还喊了小太监来，拿出书本一点点的念给他听。这般勤奋的模样，让夏令姝心疼又欣慰。

    定唐王对着夏令姝半揖道：“臣弟越矩了。”

    夏令姝退后一步绕开，笑道：“太子太顽劣，正需要有心之人提醒，本宫感谢王爷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

    两人这是第一次没有针锋相对，明嘲暗讽的谈话。一时之间，定唐王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问，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也问不出口，夏令姝坦然若之的请他入东宫一起喝茶，他也只能僵直的点头。

    “说来，王爷此次回来定然有些不便吧？”

    定唐王从对方烫茶的柔荑上抬起头来：“此话怎讲？”

    夏令姝望向庭院中的迦顺公主：“王爷府衙庭院深深，没有一位女主人主持家务，难免……”

    定唐王倏地站起来，怒容一闪而过：“夏令姝，本王的私事不用你操心，更加不需要你替本王乱点鸳鸯。”

    面对对方的火爆脾气，夏令姝莞尔一笑：“王爷何必的动气，你为国舍弃了自己的姻缘，作为国母，本就应当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定唐王猛地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具纷纷叮叮作响，如一声声警告敲打在心房脑际，提醒他不要发怒，不要坦诚，不要……告诉她：“我不需要一国之母的补偿，我要的是你……”

    夏令姝抬眸，定唐王顿住。

    春日的阳光高高挂在无云的天际，看起来炽烈温暖，落到红墙绿瓦之上，晃荡出耀眼的白花。花色刺人，斜扎到门槛、窗棂，被风一吹就冰冷刺骨，比那冬日还要寒上几分。

    定唐王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瞬间苍白，抿着唇，半响，讥笑道：“皇后娘娘，臣弟并不需要你的操心。臣弟喜欢哪位女子，要娶谁也都由臣弟自己作主，你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管。”

    夏令姝倾倒茶水的动作一顿，热茶溅飞在她手背，明明很烫她却只觉得凉飕飕一片。

    不到两日，外间就传来消息，说定唐王好色之心不减，府中的美娇娘还不够他暖床，又开始潜入秦楼楚馆，终日里眠花宿柳夜不归府。

    顾双弦如今对皇城的控制大有长进，得到消息的当日就疑惑：“他以前行迹放荡，可也没见过如此消沉过，到底是出了何事？”

    夏令姝垂首正在喝药，闻言头也不抬。

    顾双弦凑到她的身边，吻了吻她的耳垂：“可是你又欺负他了？” 

侍寝四六回



      红颜是祸水，误了你们的家国天下。定唐王以前性子如何，你这做哥哥的比我还清楚，你不问你自己是否欺负了他，反而来问我，怪哉。”

    顾双弦腆着脸道：“我主外，你主内嘛，我不问你问谁？”

    夏令姝哼道：“问他自己。”

    顾双弦笑笑，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背脊：“你如今性子越来越急躁了，可是怀了身孕的女子都会如此？”他随手翻看着皇后整理出来的礼单，上面记录了官员们借着过年送与后宫嫔妃们的礼物详表，看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夏令姝反驳，这才抬起头来询问：“恼了？”

    夏令姝暗叹着：“没有。”

    顾双弦挤到她的身边，单手搂着她的腰肢：“其实我也知道，九弟性子倨傲，最看不起娇弱如柳的女子。不说他对雪国圣公主的刻意羞辱，也不说他这些年来后院不停添加的红颜知己，只道他那位苦命的侧妃，如今还幽禁在了别院不得见生人，连父母都多年不闻不问了。他对女子越是不屑，就越是容易栽在女子手上，因果循环，说的不就是这些事。”

    夏令姝听了这话，估摸着顾双弦一定已经知晓了自己与定唐王的谈话内容。仔细想想，那日他们是在东宫，夏令姝身边的都是老人，脱离她掌控多年说不定有些人已经被皇帝纳入掌中，余下的东宫中人夏家的暗卫只有部分，剩下的全部都是皇帝的耳目，也怪不得顾双弦不急不躁。她不由得感慨，这位皇帝的实力已经大胜从前，不会任人摆布了。

    斟酌一番，这才道：“其实那日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提及了替他选妃之事。你知晓的，雪国的圣公主是我们强制塞给他的，转头又让他去攻打雪国，他为了大雁朝鞠躬尽瘁，论情论理我们都不能亏待了他不是。哪里知晓定唐王孩子心性，不满我的安排之后，还要用行动表示他的愤怒。去那等花柳之地，也不怕坏了身子。”

    顾双弦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一双眼还在礼单上，听得夏令姝继续道：“不过，定唐王的风流之名也不是如今才有，到了最近才如雷贯耳了些，他不自爱，我做嫂子的到底不是母后，说不得劝不得了，大不了以后绕着他走就是，别再来上演这一钞红颜祸水’的戏码，我算是怕了。”

    顾双弦哈哈一笑，搂着她摇晃几下：“好了，别气了。以后你对他敬而远之点，就什么怒火都没了。”把礼单一抖，指着一处道：“贤妃与周美人两宫的礼数为何高了这么多？”

    夏令姝瞧了瞧：“大皇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二皇子也有十二岁了，随时都会出了书院办差事。贤妃与周美人是他们的母妃，自然被人‘照顾’得多。”

    顾双弦哼了一声：“我这几年对他们都疏于管教，没想到有人的触手就已经伸了这么长，为了我百年之后的大事做打算了。”

    将礼单一甩，猛地灌了两口茶，状是无意地道：“他们都以为我也会如历代先祖那样，在壮年就……”

    “双弦！”夏令姝突然冷喝，脸色苍白，顾双弦抿着唇，半响，才笑道：“我胡言乱语的，你别当真。”

    夏令姝心跳如雷。她当然知道大雁朝的皇帝们大多短寿，也怀疑过里面是否有些别的原因，比如从小为了活命而不停吸食的含毒丹药沉淀，或者是被人暗杀，或者是战争之时积累的旧伤一起复发，更或者是政事繁忙，多年焦心劳力之下坏了身子底子，这才早逝。猜测归猜测，每个人的身子骨不同，原因自然也不同。她现在看着顾双弦强健如常，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乍然听闻之下，觉得心口都被无形的丝线给捆着，纠成了一团。

    顾双弦见得她久久回不了神，知道自己吓着她了，当即让人捧了参茶来，给她喝了两口，笑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去东宫的库房找东西，倒是意外的翻到了一件宝贝，送与你吧。”自己手腕一翻，两只袖口‘咻’地一下窜出来两柄利剑。剑身只有他巴掌大小，剑刃柔软，剑锋薄如蝉翼，剑柄银白呈螺纹，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更无丝绦等物，看起来干脆利落，贴在肌肤之上也无杀戮之气，倒像是小娃娃们的玩物一般。

    “这是袖箭，是我少时用来防身出其不意的武器。”剑锋在白玉镇纸上一划，顿时将那卧龙一分为二，当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定唐王送与她金刀，顾双弦就送袖箭，这人就算是吃醋也要遮遮掩掩，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酸甜无法言说。

    至此，那柄金刀别说出现在人前，就算是夏令姝的宫女，也寻不到它的影踪了。

    定唐王像是行兵打战太久，也饥饿了太久，在青楼等地荒诞了一些时日，自己吃也吃饱了，又回到王府，将里里外外整顿了一番，还亲自去将被他幽禁的侧妃给接了回来。

第二日特意携了妃子去给岳父岳母赔礼道歉，第三日就遣散了王府的众多小妾们，莺莺燕燕环绕的定唐王府时隔多年之后，才引来了它真真正正的女主人。

    那位侧妃筠氏在一个月后才被定唐王带入了皇宫，面见太后与后宫众多嫔妃。

    筠氏面色偏黄，双颊红晕娇美无双，在鼎衡宫玉石的折射下眼眸时亮时淡，如瀑的长发并不如寻常女子那边长到脚踝，而是只道腰际，据说在被幽禁的第三年她就自断长发，发誓与家族恩断义绝。兜转多年，再见父母却是泪双行。

    夏令姝打量着对方拘谨中赔笑的脸，再看看沉默不语的定唐王，笑道：“再过了一些时日，王爷府中也当添新丁了。”

    这时，大雁朝已经进入了六月，夏令姝的肚腹大了，只能勉力支撑的半靠在椅背上与众人说笑。

    定唐王朗声道：“王妃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说完，就借过筠氏的肩膀，瞄向上位上的夏令姝。对方对他的目光无知无觉，正喜笑颜开的吩咐人赏赐物品，又叮嘱筠氏一些注意事项，浑然一副长嫂如母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恨。

    他对夏令姝的记忆停驻在了战场上，无法延续到这皇宫深院之中，他心里明白，也清楚里面的厉害关系，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也不再问，甚至于入宫给太后请安也不再拐去凤弦宫或者东宫。他的胸腔里面有一把刀，一直横在了他的心口上，刀刃的那一头是那绝然无华的女子，不是这一位端坐在后座上谈笑自如的皇后。

    他所心爱之人是在烽火连城的城墙上浴火的凤凰，不是繁花似锦百花丛中的金色蝴蝶。

    他想明白了，也看明白了，最终只有沉默。

    昭钦殿内，一反常态的点了气味浓重的檀香，邝美人执起自己的袖口，柔若无骨的手荑正磨着墨。她的帝王正在看奏折，不时的轻轻皱眉，或者轻哼，一举一动都牵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在众多嫔妃们的明争暗斗中博得了帝王的青睐，被安排在昭钦殿随侍，一日之内有半日都在此与皇帝相伴，就连皇后也难得如此的恩宠，怎么不让人羡慕。换了以前，她定然要在嫔妃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真想看看那些仇敌嫉妒的嘴脸。可她也老了，入宫之时二八年华，如今已经是际梅之年，人老了，心也沧桑，褪去了青涩与无知，全然成就了如今含而不露的邝美人。

    定唐王进来之时，瞧见的就是帝王与宠妃安静谐永的模样。他行了礼，对邝美人的礼数视而不见，只道：“臣有要事禀告，还请无关人士退避三舍。”

    邝美人一怔，面上一僵，凝望向帝王。在这日朝的后殿中，臣子们来禀事的很少，堂而皇之给她难堪的也少，第一次遇到如此蛮横无礼之人，让她有心想要看看皇帝对她的宠爱到如何地步。

    顾双弦问：“何事？”邝美人暗喜。

    定唐王冷哼，吐出两个字：“海国。”

    顾双弦突地将朱笔往桌上一贯，霍地站起身来：“那群杂碎，又惹了什么事？”邝美人大惊，忍不住倒退一步。定唐王暗笑：“其实也不是大事，就是海上几个岛国的国主出尔反尔，抓获了我朝的渔船，将渔民们剥皮抽筋挂在了风帆上。”邝美人捂住唇，极力稳定的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顾双弦在如山的奏折中翻出几本丢给定唐王：“岂止你知晓的这些，还有更加过分的，你自己看吧。”说着，摆了摆手示意邝美人下去。

    邝美人福了福，轻声道：“臣妾去为皇上换一杯茶来。”顾双弦没有应答，对方自顾自的就去了。

    定唐王看完了奏折人已经暴怒：“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蛮族，这样的民族只能全部绞杀，不能一味的谋取和平。”

    顾双弦也是这个意思：“谁去？老七回了封地才半年，一切还待整顿无瑕顾及；老八已经不知所踪，何时冒出头来也说不定；二哥是书呆子，三哥不懂打战，若是派了将领去……”

    “责任太大，牵扯太多，反而难以打胜仗。”

    顾双弦笑了笑：“你也不能去，你的王妃如今都几个月身子了，你得陪着。”

    定唐王张了张口，低声道：“臣弟只是学着六哥的，对自己的妻子以心相待，希望能够相伴到老而已。”

    顾双弦哈哈大笑，拍了拍九弟的肩膀：“你再歇半年，打战之事不急。”

    说是不急，还真的马不停蹄的安排起粮草事宜，两人商讨了半日，邝美人捧着茶盏站在殿门外，将茶水换了一道又一道。

    临到黄昏，顾双弦精力再如何旺盛也逐渐委靡，一直候在内殿不曾离开的小卦子悄无声息的捧上一个锦盒，顾双弦拿出一颗药丸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合着清水吞服了下去。

    定唐王正歪在了高椅上，看着就问：“皇兄吃的是什么？”

    顾双弦含糊地道：“药。”药效很快，没了半刻，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逐摊开大雁朝边疆图展开在御案上，解释道：“是历代先皇们传下来培根固原的药物。”

    定唐王嗯了嗯，不再多问，直接与他一起沉入了探讨之中。

    “皇上无病无痛的，吃什么药物？”夏令姝将那药丸子和药方拿到手中的时候已经到了九月，她即将临盆，已经很少出宫，因为对皇帝身边的人逐渐添加信任，故而知晓消息已经很晚了。

    小卦子发抖得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磕头道：“奴才只知晓它的药效非凡，皇上吞服之后不出一刻立即容光焕发。娘娘……的时日，皇上彻夜批阅奏折，都是靠着它支撑着身子。”

    旁边的医女小心翼翼的将药物用牛皮纸包好，再将配方放入小竹筒之中，一起绑在黑白相见的飞枭腿上，呼哨着，大鸟已经飞走了。

    夏令姝不好惊动皇帝，只耐着性子等待消息。这世间能够分辨毒药的人，龚夫人自认第三，没人敢认第二，第一自然是龚夫人的师傅= =。夏令姝将药传去给赵王妃，赵王妃再请得龚夫人辨明，待到下半月，回馈的真相已经握在了夏令姝的手中。

    摊开那张指节长宽的纸条，她差点两眼放花，昏了过去：“这，这根本就是……”突地腹痛如绞，她捂着肚腹闷哼，已经跌倒在了榻上。

    纸条上黑墨当中的几个红字格外的触目惊心。

    这日，小卦子的惨叫响彻了宫闱：“皇后娘娘，要临盆啦！”

    这时的皇帝正接过邝美人的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全部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人已经顾不得的疾速冲了出去。 


侍寝四七回

  夏令姝腹痛如绞，眼眸却是一瞬不瞬盯着殿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直到外殿接连响起众人大呼万岁声，她才摆正思绪，感到那坠痛一阵阵传递到全身。她双腿曲着，手指一紧一松抓着床褥，咬牙不出声。她习惯了忍耐，再多再多苦都能够和血吞下，何况这是第二胎。

    而且，这一次他主动来了。

    顾双弦进不了内殿，只能焦急伫立在朱漆门口，竖起耳廓听着里面动静。

    没了多久，皇后亲生母亲黎氏也赶了过来，她弟弟夏令乾本在工部，也甩下了外事急急忙忙请求入宫。太子被人从白鹭书院接了回来，一边拉着父皇衣袖问：“娘亲生弟弟，还是妹妹？”

    黎氏惊诧非凡，轻声提醒太子：“在宫内不能直呼皇后娘娘为娘亲，必须尊称母后。”

    太 子瘪了瘪嘴，顾双弦抱起他，淡笑道：“无妨，唤娘亲比较亲切。”黎氏心里感激，只好对皇帝福了福，算是替感谢皇帝厚爱。

    顾双弦一旦有外臣在，就严谨遵守皇族教导，开始不露声色起来，心里越焦急他就越是显得淡然，一副万事有沟壑模样。小卦早已算是皇帝亲信，梁公公倒是一直留在了凤弦宫，负责照顾凤弦宫主。以前是监视著皇后，如今是随侍在身边。他老人家精怪惯了，见得皇帝这副模样就知道对方顾忌，当即命人看茶，又另外抽了一位老太医在外间候着，就怕这里主们会如上次那般怒目相向，折腾出什么变故。

    太 子小孩心性，没有听到母后呼痛就觉得生娃娃如同摘瓜一样，只是时日耗得久一些，故而还有闲心问东问西。比如：“爹爹，我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

    顾双弦一愣，难得面上淡红，故作镇定咳嗽：“自然是从你娘亲肚腹里。”

    太 子掀开自己外衫，摸了摸鼓鼓西瓜肚：“肚脐眼？我这么高这么大，怎么钻出来？”

    顾双弦双手比划了一下，似是而非道：“当初你很小，嗯，你娘亲生你受了不少苦，你以后要听话。”

    太 子执迷不悟哼哼：“爹爹骗我，其实我是从心窝里生出来对不对？书院同窗有人说自己是从树上掉下来，有是从水里游上来，有直接是从天上落下，我是娘亲心上肉肉，所以我是你们心肝。”童言童语哄得几人紧张气氛松弛了些。

    黎氏到底是母亲，知晓生产凶险，久久听不到喊叫已经心急如焚，大着胆向皇帝告了罪，自己入了内殿。

    顾双弦也想如上次进去，梁公公早就料着他这一遭，立即像尊看门石神一般矗立在门口，轻声道：“皇上，您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坏了祖制

  顾双弦淡淡地道：“我只是纯粹路过而已，这样也不行？”

    梁公公点头：“行……”还没说完，顾双弦大叫：“天儿，出来。”众人大惊，就看到太 子像个鸡蛋似骨碌碌滚了进去，再一眨眼，本来在咋呼的皇帝也尾随进了内殿，一边疾步还一边假惺惺喊：“天儿，站住！这里不是你玩儿地方，快站住……”

    梁公公宽面条泪，心道：皇上、太子殿下，你们能不能不要一起欺负老人家，太不厚道了。

    几次得要晕了过去，硬是被人用参茶吊着，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听得旁人惊诧之声，还以为孩要生出来了，不由得再用力，肚皮一抽，她倒吸一口冷气，呻吟出声。汗水湿透了发丝眼睫，只觉得有一双宽厚大手握住她柔荑，轻声唤她小名：“姝儿……”

    鼻翼一酸，哽咽道：“好疼。”

    顾双弦擦拭着她额头，看着医女们不停下针促进腹中孩子顺畅，血气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惨白。太医女已经急得冒冷汗，有医女道：“胎位不正。”

    屏风之外太医中有人道：“用手推。”众人相互对视，再看看皇帝。

    黎氏听闻已经满眼含泪，越过皇帝肩膀凝视着女儿半死不活样，半响，才道：“推吧，早些出生少受些苦。”太 子已经跳到床榻里间，亲了亲脸颊：“娘亲，快给天儿生个弟弟，天儿教他读书。唔，妹妹也行，我每日里给她沐浴。”

    听了前半句还在感动，到了后半句已经哭笑不得，顾双弦已经喝道：“这里血气重，天儿出去。”

    太 子倔强，梗着脖扑在肚腹上：“我不！”他虽然已经瘦下很多，到底是习武孩子，手脚没有轻重，这么一扑就‘啊’地叫出声，吓得太子弹跳起来，顾双弦一张脸彻底成了黑锅，凤梨已经快手快脚将太给抱了下来。七岁孩哪里这么容易妥协，连踢带打喊叫：“我要陪着娘亲，放开我……”

    顾双弦本想好好教训对方一顿，夏令姝已经连连惨叫，医女们居然趁着太子那么一压，趁机打劫起来，连番伸手有节奏从肚皮左边往右边推挪。顾双弦听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离开，只由绞着他手掌血糊血海，一头散发如被打翻浓墨，每一丝都在纠着。何等忍耐性，也经不起这么推拿惨喊出声，每一声似乎都敲打在顾双弦心坎上。

    多年前，面对他刁难她没有一滴泪；再聚之时，面对着刀枪剑雨她也坦然而笑；而看似容易生产居然能够让她冲破所有伪装，在他面前展露脆弱，如何不让他震动。

    “不生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全身骨头都被拆开了似，掀眼皮都觉得重于千金，只用掌心贴在他手心轻微磨蹭。顾双弦半拥着她，听着医女们‘一、二、三，用力’引导，感受怀中女 子控制不住颤抖，他无力可施。

    这一次，帝王陪着皇后生产到了半宿，太 子哭了又闹，闹了又叫，最终哑着嗓抽着通红鼻翼抱上了嫡亲妹妹。

    太后听闻产下公主，喜笑颜开地道：“龙凤兄妹，正好正好。”

    后宫嫔妃们或喜悦或嫉妒，皆要露出笑意来哄着太后、皇帝和皇后，说上箩筐好话。转头，就有人瞄着邝美人肚皮，别有深意道：“这一年大雁朝天降祥瑞，皇后这一胎是凤凰，想来白龙会落到姐姐肚里，我们提前恭喜了。”恨得邝美人揉烂了巾帕。

    顾双弦原本准备了两本册，一本是做皇子名字，一本是公主名字。诞下公主，他看看越来越调皮捣蛋太子，再看看恬静不哭不闹女儿，觉得公主甚好，以后定然不会好色花心，到处找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当然，更加不会与自己抢夺美人皇后，即命名为顾倾翎，封翎公主。

    太子对自己皇妹充满了好奇，每日里从书院回来，不去父皇骈腾殿，而是跑到凤弦宫摇篮旁，戳戳小公主脸颊：“小凤凰，快哭给哥哥听听。”翎公主张着小嘴，眼眸都没打开，呼噜噜睡觉。

    太子不甘心，干脆捏着小公主鼻翼把她憋得脸颊通红，吓得负责照顾张嬷嬷脸色茶白，惊叫连连，当日就被宫人告状到了皇后面前。皇家教养大孩，从小谨言慎行，第一次从太 子行為瞧到了当年赵王妃影 子，夏令姝摇头苦笑之余什么也不说，只抱着太 子，也轻轻捏着他鼻翼。太 子起初还能够畅快呼吸，待到后来只能长大嘴巴挣扎，不松手，太 子張牙舞爪去挠她手臂，已经端正小脸绯红着，似在哭诉又似乎在委屈。

    问他：“这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天儿，你是太 子，做任何事情之前首先要明白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后果！才能有所作为。你如今逗笑一般捉弄妹妹，轻则她会哭闹不止，重则就是一条人命。天 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妹妹被你给作弄没了，娘亲为了替妹妹讨个公道，自然也只能将你送与她去做伴，明白了么？”

    太子带着哭腔问：“娘亲你舍得天儿么？”

    夏令姝道：“都是我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我都舍不得，可哪个我都也舍得。顾钦天，你是太子，就必须学会皇家生存法则。”

    这是第一次严肃教导他。三岁之前，顾钦天是不懂；七岁之时，已经知晓一些浅析道理，又是皇宫长大，见得多学得多，他被人宠溺惯了，若是不及时导正，迟早闹出不可挽回之事。

    家人为了让女 兒学会骑马，会将他们绑缚在马背上，任由马匹带着他们在荒山上奔跑一日，也不会解救。是如何长大，她就会如何教导顾钦天。

    皇族，容不得天真，也容不得鲁莽之人。

    顾钦天第一次被娘亲这么对待，死亡恐惧和对母亲失望交叠在心口，久久不散，连续几日没有去凤弦宫，而是呆在了东宫看书习武。顾双弦自然知晓这些，叹气抚平心疼：“你可以慢慢来，操之过急只会物极必反。”

    夏令姝抱着小公主道：“我们已经由着他自由自在了七年，一个人一生中有几个七年？一位太 子又有多少时日可以虚度？一个家，哪里容得下不懂得爱惜人民皇族。你是皇上，你七岁之时在做什么？面临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你经历过那些，天儿都没有遇到过，他就是一张白纸，涂抹好了会是一副上好大雁朝疆土图，涂抹不好，会是尸骨遍野荒山野岭……”

    “好了好了，”顾双弦连连摆手，笑道：“怎么坐月之后反而比以前唠叨了呢，一日发牢骚比前几年一个月都多。”

    夏令姝倏地闭紧了嘴。她是在担忧自己儿，在保护自己女儿，在维护自己夫君天下，她心如今被拆成了三瓣，却有两瓣开始嫌弃她多管闲事。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口一半还在热乎，一半已经冷却了下来。

    她抱紧了小公主下地跪着道：“是臣妾越矩了，请皇上责罚。”

    顾双弦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又多想了。”

    整了整神色，夏令姝略显悲呛地道：“臣妾确思虑过甚，操了不该操心，做了不该做事，说了不该说话。作为母亲要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作为正妻希望家族和睦，夫君长命百岁，”她顿了顿，颇有深意瞄着他后小卦：“怕皇上政务太繁忙，累垮了，不听太医们劝道，执意吃了什么不该吃东西……”

    听到这里，顾双弦已经知晓她话中意思，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给母女两个盖好被褥：“朕能够乱吃什么？横竖都是祖上流传下来方，对我有利无弊，你放心好了。”

    夏令姝从他发髻上拉扯出一缕长发，其中已经夹杂了银色：“你我不是太医，说了不算。先祖们那一辈大夫们也不如现在老太医们博览群书，为了确保安全，皇上何不将药丸送去给老太医们看看？”她最后感慨一句，“天儿才七岁，而小凤凰还没满月，而我，与你相处下来也才几个年头而已。”说着，人已经偏过头去。

    顾双弦心情澎湃，这是夏令姝第一次表明对他爱意，表示出想要白头偕老意思，如何不让他激动兴奋。

    不过，他到底还是皇帝，有几分理智在，只道：“那药丸非同一般，先皇们强调了不能外传。”

  夏令姝 道：“找一位最老最德高望重太医瞧瞧，不会出岔。”

    顾双弦斟酌了一番，最终点头。心里却是暗叹到底是女子，不知道每一位皇帝最大追求和渴望。 


侍寝四八回


  老太医是三朝老臣，在太医院说一不二，且性子耿直，实话实说脾性让当年谢琛没少碰钉子。

    小卦子请得他老人家来，也是被夏令姝吓住了，胆战心惊过了这一个月，彻底明白这一对帝后不似历史上任何一对皇族夫妻。小卦子不是龙，他只是一条御花园里被夏家培过土蚯蚓，有心想要得到皇帝信任却在宫中步步为营，行差踏错中就会被人切成两段。


    老太医年岁已高，尝过药比常人吃过盐还多，等到小卦子送上药丸之时脸色就大变，颤着嗓子问：“这，这就是那大还丹？”


    顾双弦看起来老神在在端坐上位，道：“你只管验明吃药作用即可。”


    传说中，大雁朝开皇帝得以活命大补丹只是一颗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深褐色丹药。味甘苦，掰开来可以嗅到一股淡淡清香，老太医亲自尝了点，又将药丸全部捏碎了仔细分辨，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大还丹在是开皇帝在天下征战推翻旧朝之前，得遇一位奇人所赠。服用之后人能够瞬间精神百倍，力大如牛，且延缓衰老，去除百病功效。开皇帝将其药方传给即位太子，一代代延续，药效不停被皇帝们提炼，越来越玄乎，几乎成了民间传言‘不老药’。到了最后，皇帝们索性选定了一位亲信，让对方每一代都蘀自己研制药丸，不得外传。故而，太医院也只是将其当作了传说，也尝试去寻找却一直苦寻不得。


    老太医服侍过三朝皇帝，自然听说过，也怀疑过帝王们短命真相。少时，被长辈叮嘱不能多问；壮年时，谨守祸从口出不敢多问；老时，名利双收反而没了那么多顾忌，越老越直爽，反而得到了皇帝器重。


    夏令姝看得老太医脸色有异就知晓真相快要揭晓，她反而不在外殿出现了，只在内殿看着奶妈们给小公主换衣裳。凤梨站在两殿门槛处，眼珠子使劲瞪着越来越窝囊小卦子，耳朵却是竖起老高听着外面话语声。


    “皇上，但凡是药就有三分毒，更何况此药物中含有方术之物，毒加三分，再加少量米囊花壳，短期服用会让人精神烁烁，若是长期，毒素融入肺腑，坏其内脏之余，还会让人神识亢奋产生幻觉。”


    苍老、嘶哑，激动医者之声传递在空荡荡殿堂之内，见缝插针融入每一片黑暗之中。


    顾双弦单手撑在额角，沉声问：“它没有益笀延年功效？”


    老太医道：“那只是错觉而已。这药丸越到年老需求越大，服用越多，药效发挥得快给人造成自己还在壮年假象。”他神色悲愤，跪下坦言道：“皇上，它是慢性毒药，您可千万不能碰啊。”


    ‘嘭’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开在人们头顶，宫内众人俱都抖了抖。


    顾双弦森冷语调传来：“胡说八道！来人，给朕拖下去……千刀万剐。”


    老太医急怒地喊：“皇上，忠言逆耳，方术之士丹药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至帝王生死於不顾，您不能轻信他们胡言乱语……皇上，皇……”侍卫们速度很快，即刻堵住了老太医嘴，让那真相昙花一现就飘散了。


    顾双弦满脸怒容冲进内殿，夏令姝早已站起身来，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了。


    “愚昧无知老糊涂，连先祖皇帝圣意都敢诬蔑，朕要灭他九族。”他气呼呼在榻前走来走去，“什么毒药！真是毒药话，先皇们会一直服用么？难道他们不会怀疑这药药性，还继续让后辈们遵循祖训”一迭声抱怨，显然气得不轻。


    夏令姝等到他面色稍平，这才轻声道：“如是一位太医说不准，我们再多找几位。”


    “不必了。”顾双弦大声道，“朕是不会再去相信这群庸医。”


    夏令姝本想说‘就是这群庸医一直医治了这宫里上上下下几万号人’，看着对方还在怒火中，她也就不去火上浇油了，只问：“皇上这几年身子状况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很好，非常好。无病无痛，无灾无难。所以，他说那些都是假话，是想要在朕面前邀功。哼，枉费朕信任他多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为了荣华不惜诬蔑先皇们逆臣。”


    夏令姝斟酌地问：“这药……”你还准备服用？


    “朕会一直用它，也会遵循先祖们遗旨，让后辈们也吃它，益笀延年对帝王来说是最重要事情。”


    夏令姝倒吸一口冷气：“天儿也要？”


    顾双弦泄了火，笑道：“他早已开始服用了。”


    夏令姝倏地上前一步，惊诧地脸色荼白：“什么时候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身子如何了？”她反应太冲动，倒让顾双弦疑惑：“天儿是我嫡子，自然也要遵循祖训服用大还丹。只是他还小，我怕药效太冲对他身子骨不好，故而三岁之后才让他每年开春吃了一颗，之后大了，就改成半年，几月，弱冠之后就可一月服用一颗，保他身子强健，百毒不侵，且武力非凡。”说着拍了拍自己胸膛，似乎想要展示自己胸肌一般：“对了，来凤弦宫之前，今年份已经有人给他送去了。”


    夏令姝已经无心再听，惊惧目光冷箭般射到他身上，急道：“你想要害死天儿吗？那是毒药，你为何执迷不悟。”


    顾双弦无所谓半靠在榻上：“老太医胡言乱语你还真相信了？”


    夏令姝气得指尖发抖，人已经疾步到了外殿，头也不回跑去了东宫。


    顾钦天被母后无视了多日早已心痒难耐，偏生觉得自己没有错，去找太后东拉西扯，太后比他母后还要狡猾，找了理由将他小惩了一番，骄傲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甩了袖子连太后鼎衡宫也不去了，顺道给后宫中所有看好戏嫔妃们使了不少绊子，搅得后宫人仰马翻，人人见了他都躲得远远。


    至此，太子认定：父皇是妻管严，母后是河东狐狸，太后是黑凤凰，就他顾钦天一人是纯白无垢小白龙！


    作为一条会要飞入天宫龙，他要证明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对！就算是错……那也是对！


    小太子对着艳阳挥舞着拳头，渀佛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厉害。


    皇帝身边小近侍端着金盘子，等到太子殿下发表完了自己豪言壮语之后，这才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子，该服药了。”


    顾钦天挥舞着银剑，问小近侍：“你说，本太子说话是不是金口玉言？”


    小近侍立即点头：“是。”


    顾钦天再问：“那本太子是不是从来不会犯错？”


    小近侍入宫才三年，早已尝过太子魔王本性，当即眼也不眨洒出弥天大谎：“太子怎么会犯错，哪些杂碎乱嚼舌根，让奴才去罚他刷茅房。”


    顾钦天无奈透露：“母后说我错了。”


    “啊？！”小近侍瞪大了眼珠子，“那，那……”


    顾钦天锲而不舍问：“你能罚母后去刷茅房么？”


    小近侍倒退一步：“不，不能……”


    顾钦天叹气：“那就是我错了？”


    “哦，对。啊，不，不对！”小近侍欲哭无泪，太子殿下你老别作弄奴才了，你没错，是奴才错了。他就不该年纪最小，被分配了这看视最简单实际上最危险任务。小近侍倒退再倒退，后脑一软，背部已经撞上了人。


    顾钦天欣喜脱口而出：“娘亲！”转而意识回笼，哼了哼，规规矩矩站远了些行礼：“太子顾钦天，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假正经还没发挥完，整个人已经被夏令姝拥入了怀抱，紧张询问：“你吃了大还丹没有？快告诉我，吃了没有？”


    顾钦天从她怀里抽出脑袋来：“母后，你说什么啊？”


    夏令姝已经让出位置，对着后面人道：“快来给太子把脉。”居然是方才那老太医，夏令姝冲出去得早，及时拦下了侍卫。既然老太医医术与龚夫人不相上下，那么自然也能够尽快将太子体内毒给排除干净。


    顾钦天懵懂地被老太医颤巍巍把了脉，开了方子，不出半个时辰就几碗或冷或热苦药给灌了下去，他想要问，可是自己被夏令姝紧张拥在了怀里，又怕问了之后会失去这个怀抱，故而久久不言，夏令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东宫宫人们啧啧称奇。


    顾双弦赶来时候，大还丹已经被弃之一旁，不由怒火攻心，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夏令姝已经懒得与他兜圈子，他怒火越甚，她反而越冷静：“救我们儿子。”她抱紧了顾钦天，平视着殿门口皇帝：“他是我心口掉下来肉，不能由着你这么稀里糊涂给弄没了。”


    顾双弦手臂一动，差点就要冲过去质问她，忍耐着性子道：“令姝，你别妇人之见。”


    夏令姝不答，她不想说顾双弦太狂妄自大，也不想说他太自以为是，她只是拥紧了怀里儿子，用着决绝行动来表示自己想法。


    作为母亲，她不会让自己儿子去吃慢性毒药；作为世家女儿，她不会让太子被愚昧祖先们蒙蔽；作为大雁朝皇后，她更加不会让未来君提前步入死亡陷阱。


    她要保护自己孩子，捍卫太子活着权利，佑护着他，看他身子安康年年复年年。


    顾双弦身影伫立在东宫宫殿大门口，像是巨大黑龙，用他庞大身躯盘旋在皇宫头顶，黑压压，乌沉沉，让人透不过气来。


    夏令姝是那护着小鸟凤凰，用着微弱火翅温暖着孩子，靠着那点点火焰来给自己勇气。关心则乱，她已经无法如以前那般淡然心态去算计皇帝，舀着儿子做利益筹码，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直接方式与皇帝对决。


    她说：“我不会妥协！”言罢，已经将太子头颅压在自己羽翼之中，让他避开外面狂风骤雨，卷涛怒海。


    对嫔妃们而言，这是几年来帝后第一次争吵。暴怒中皇帝差点将整个东宫墙都给掀翻了，他没有责骂，他只是如一只压抑着愤怒狮子，在大殿中来回走动，偶尔急怒盯视着护犊皇后。


    太子从小到大从来微臣见过父母吵架。在他记忆中，父皇是对他有求必应，母后对她是宠溺有度，他是他们心肝，再多矛盾有他在一切都可以解决。可是，这一次，他们却因为太子而怒目相向，互不相让。这让顾钦天第一次察觉了惶恐到来，他不是唯一皇子，如果母后不是皇后，那么他还会是太子么？


    顾钦天不知道，他缩在母后怀抱里，就像寻求安抚幼兽，睁着无辜眼眸望一望平日里恬静母后，再窥视一下怒发冲冠偏还压抑着皇帝，小小手抓紧了母后衣襟，害怕得颤抖。


    夜幕下，巽纬殿灯火总算燃了起来。


    邝美人端着参茶亲自送到了顾双弦掌心，想了想才道：“先皇们留下药方自然是百利无一害，皇后质疑……这算是不是……”大不敬之罪？


    顾双弦端茶手停了停。他实在是太愤怒了，人一旦怒火高涨就会忍不住找一个人来蘀他分担，可巧是，最近随侍只有邝美人。后宫中美人们都是解语花，虽然这朵花说话做事有些直率，不过，就是这点性格让顾双弦对她提防少些，宠爱多些。


    对方话没有说全，顾双弦已经明白透彻。


    邝美人继而道：“也许，皇后只是不想让皇上长命百岁……”


    夏家权大，皇帝死了夏家可以扶持太子即位，皇后就是名正言顺太后，整个大雁朝就都掌握在了夏家人手中。


    难道，这才是夏令姝最后算计？ 


侍寝四九回
    夏令姝小心翼翼将小公主放在了床榻上，太子爬到皇妹左边戳戳她鼻子，又翻到她右边揪揪对方耳垂，伸出单指插-入对方小手心里嘿嘿傻笑。过了没一会儿，又去捏一捏对方小脚。小脚如一个白面馒头似，看起来嫩嫩滑滑，太子越瞧越爱，忍不桩啊呜’一口咬了上去。妹妹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眸到处乱看，太子咬了半响，咂咂嘴，觉得没品出味道来，又去摸另外一只。

    夏令姝沐浴完毕，回来一看，小公主手脚和脸颊、耳垂、鼻翼上全部都是湿答答滑溜溜，再一望太子，对方正捂着嘴巴蹲在床角，含糊地道：“妹妹欺负我。”典型恶人先告状。说着还抬起下颌，给美人娘亲看自己门牙：“疼呀。”

    夏令姝道：“要换牙了，别到处乱咬人。”

    咦，娘亲知道自己咬妹妹！顾钦天嘿嘿爬到夏令姝身前：“娘亲，抱。”

    夏令姝叹息：“天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撒娇。”

    顾钦天瞬间一副委屈万分模样：“娘亲不准我亲亲，不准我抱抱，不准我……”

    “天儿，”夏令姝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她今天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无瑕再顾及任何人心情。可到底是自己儿子，她只能克制着越来越冷淡语调：“你要明白，大雁朝不止你一位皇子。”

    顾钦天倏地安静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父皇唯一儿子，他还有两位兄长，一位异母妹妹。他还知道，自己太子之位是娘亲用计算计来，也知道废立太子其实只要父皇一句话而已。

    “娘亲是说，父皇不喜欢儿臣了？”

    “不是。”她将顾钦天塞入被褥，贴在床里睡着，小公主夹在中间。作为皇后，她不放心子女离开自己身边。这皇宫，太阴暗太血腥，每一步都有无数阴谋在滋生。今天她与皇帝这一番吵闹，少不得又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她觉得冷，却必须张开怀抱无条件给予孩子们温暖。

    她一边抚摸儿子额头，一边道：“大雁朝地域广阔，每一代君王都是经过先皇们着重培养，才能逐渐涉入朝政。他们要面对臣子心思太多，面对敌太狡猾，面对百姓太朴实，他们是家领路人，他们必须为每一朝每一代鞠躬尽瘁。若是自己本身太懦弱，不够坚强，就会给家带来灾难。”

    顾钦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夏令姝抱着他，凑过去亲了亲他额角：“所以，如果你父皇要废黜太子，不要怨他。不是他不疼惜你，而是你不够强大。”

    顾钦天揪着她衣袖：“那，我还是父皇儿子吗？娘亲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夏令姝将被褥拉高一些，“你要明白，帝后对待太子，与父母对待自己孩子，是完全不同两种态度。”

    “那是不是我不做太子，娘亲就会每日里抱着我亲亲？”这个小色狼，绕来绕去还是想要吃美人娘亲豆腐。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对夏令姝撒娇，虽然固执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事，可他缺失母爱太久，太渴望，看着娘亲在眼前不能靠近，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几十只猫咪在心里挠啊挠。

    夏令姝叹息：“若你不做太子，别说你，就连娘亲与你妹妹，都只有死路一条。”

    顾钦天吓得脸色煞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娘亲说得是真，甚至于太傅明里暗里提醒，还有夏家大伯耳提面命那些话都在无时无刻告诉他：不成王，便成寇！

    顾钦天缩在被角簌簌发抖，夏令姝爱怜孩子早熟，只能抱着怀里两个孩子，不放手。

    凤弦宫烛光终于寂灭，只有一颗小小夜明珠被厚实锦帕覆盖着，从高台下泄漏出一点点晕光，朦朦胧胧照不亮方寸之地。

    夏令姝哼着童谣音调幽幽远远，最终也飘散在了夜空之中。内殿一处水墨画被人轻轻掀开，走出一个玄青身影来。

    顾双弦颠手踮脚走到床榻旁，就看到顾钦天抱着小公主，夏令姝手搭在儿子腰畔。两个孩子小嘴微张着，女儿嘴角亮晶晶，儿子门牙在漏风，娘子倒是睡得深沉，就是眉头高耸，显然焦心至极。他看看这三母子相互依偎情景，觉得即怜惜又气恼。为什么同样是争吵，夏令姝有儿子女儿陪着，他却只能回到嫔妃们身边去应酬？她倒是睡得安稳，他却要劳心去应对后宫中女子们试探！

    看看，儿子连妹妹豆腐也要吃，那只色狼爪子搭在了哪里？女儿口水都滴在娘子衣襟上了，哎呀，都湿透了。顾双弦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抖了抖手腕，唔，他最近都饿着，很久没吃肉了。顾双弦身随心动，自己往香炉里再撒了一把安神香，褪了外裳一骨碌也爬上了床，贴在夏令姝背后，拥着她腰肢，将大手探入衣襟内。

    左捏捏，右揉揉，偶尔听到两声太子吧嗒口水声音，自己咕哝了两句，也沉沉睡了过去。

    寅时二刻，天还未亮，顾双弦已经习惯性睁开眼眸。帘外，梁公公轻声道：“皇上，早朝了。”

    他嗯了声，将鼻翼挤进夏令姝颈脖间深深嗅了嗅，双手依依不舍再四处游走一番，才起了身。梁公公亲自架了衣衫给他穿上，低头，正好瞧见皇帝双腿之间精神抖擞某小龙，朝天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只做不知。

    同年十月，邝美人深得圣宠，荣升为三品婕妤。

    十二月，大皇子顾兴隽被封为‘嘉宁王’，二皇子顾兴霄封为‘嘉文王’，大公主册封为‘嘉颖公主’，至此，大雁朝皇族中两位王爷已经有了与太子一争天下之势。皇宫内外人心变异，牛蛇攒动。

    天启九年，大年初一。

    春寒陡峭，北定城内外依然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雾水之间。昨夜喧嚣和喜庆余韵还在街头巷尾流转，红色爆竹，碧色瓦檐，还有早起追逐孩童，让整个街道寂静却不冷漠。

    定唐王策马狂奔身影穿插在其中，越发显得突兀，如锋刀，似利剑，打破了安宁。刚刚冲到宫门之外，就看到皇帝贴身近侍小卦子焦急等候在门口，见到他来，音调都变了，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四个字：“皇上急招。”

    定唐王一路上转过无数个心思，看着小太监模样也知道问不出啥，索性二话不说策马入了二门，这才下马行走。

    去年年三十，帝后关系看起来还很和睦。皇后依旧淡然素冷模样，一副心思全部都在太子身上，对皇帝言语不冷不热。邝婕妤伺候皇帝，皇帝伺候皇后，皇后伺候太子，整个皇族家宴陷入一个怪圈。

    这次小卦子没有将他引入皇帝处理朝政骈腾殿，反而去了寝殿巽纬殿。殿外宫人甚少，只有两名年长公公立在门口。而偌大宫殿居然没有开一扇透气窗棂，甚至于门都紧闭着，瞧起来像是一座幽禁着魔物废宫，黑压压矗在皇宫之中，格外不详。

    入到内，伸手不见五指，乌七八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大门‘吱——’关上，这次，定唐王连自己脚背都看不见了。

    他一动不动：“皇兄！”

    黝暗中，皇帝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前，一双晶亮眼眸如鬼魅：“九弟，我要殡天了。”

    定唐王吓了一跳：“六哥，你胡说什……”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呆滞，他指着那黑暗中隐隐散发着浅灰：“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双弦双手抓住他肩膀：“你说怎么办？我还在壮年，令姝才花信年华，难道我真让她陪葬？她若随着我走了，天儿怎么办？翎儿怎么办？赵王会协助天儿顺利登基吗？他那手段，就算看在赵王妃面子上对天儿称臣，我剩下两个皇儿，会不会被灌上‘清君侧’之名给绞杀……”急急切切说了一大堆，双手力大无穷捏得定唐王肩胛骨都要碎了。

    顾双弦如此慌张无措模样让定唐王惊住了，好一阵安抚，这才摸索着去打开了半扇窗。冰冷雾气缓缓飘入进来，融入顾双弦那一头灰白发色中，不分彼此。

    定唐王倒吸一口冷气：“六哥，你头发……”

    顾双弦见了光，人似乎在无尽深渊中被惊醒了一般，那些惊恐和揣度瞬间无影无踪。他伸手揪了揪鬓边长发，用着淡然口气道：“别大惊小怪，早生华发没见过？真没见过，现在你就见到了。现在，给我闭嘴。”光明之中，他又成了那威严皇帝。

    定唐王见惯了皇帝人前人后不同面孔，索性稳定心神，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了，问：“皇兄是得了什么病症，还是中毒了？”处理朝政根本不会让头发全白，他完全相信自己皇兄还没有勤奋到愁白了头地步╮(╯▽╰)╭

    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酒，放在案几上，自己斟了一杯，全部喝尽：“我能中什么毒？让太医把脉，也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都是一群废物。”

    定唐王琢磨了一会儿最近朝廷动向，再想到后宫那女子性情，斟酌问：“皇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这如果是病那就早些根治，若是毒也要尽早祛除，若是别……”

    顾双弦哈哈大笑：“别猜了，实话说吧，朕确活不长。朕查阅过了，大雁朝历代皇帝大都活到不惑之年，年逾半百都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大腿，挥了挥手臂：“老了，力不从心了。”

    看着一位而立之年男子感慨自己老了，就算是生来严肃定唐王也不禁眉头抽搐：“皇兄身子康健，一直无病无痛，既然不是毒，是病养养一段时日就好。”

    顾双弦不置一词，只走到偏殿，仰视着正面墙壁上山河图。图上最中间一块是大雁朝疆土，周边雪、许、蛮族、南海等等围绕在旁边。顾双弦视线停留在南海那众多岛屿上，久久不言。

    定唐王知道对方所想，当即跪下，沉声道：“臣请战海，扬我大雁朝威。”

    顾双弦一动不动，灰白长发垂在腰际黯淡无光：“九弟，你也去了战场话，皇城若是有何变故你赶不回来，会耽误了你前程。”

    定唐王身子一抖，巨震之下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依然低头道：“臣永远都是大雁朝臣子，只需要做好为臣本份，保家护即一生无悔。”

    殿内很静，顾双弦气息若有似无，苍白脸色配上那灰色发丝越发衬得他形单影只。他脚边是他兄弟，是他臣子，也可能是未来皇帝。顾双弦不能赌，也不敢赌。为了自己儿子和女儿，他必须在有生之年扫平所有阻碍，为子女留下一个安稳太平盛世。没有虎视眈眈皇族兄弟，没有嚣张跋扈顾命大臣，没有敢于抗天世家大族。

    他天儿，是夏令姝心口肉，何尝不是他脊梁骨，为了他们，顾双弦最后必须连生死兄弟也开始算计。

    怨不得人，也怨不得己，天下父母心而已。

    定唐王宣誓在空荡荡宫殿里久久不散，那么多雄心壮志随着挺拔身影一直走出皇宫，走出皇城，燃烧到大雁朝每一个边疆。

    顾双弦站在高处，看着这生死之交兄弟一步步走出自己视线，心里已经麻木。

    他转身，冷道：“摆驾凤弦……”头一重，膝盖一沉，大雁朝安定帝在众人惊呼中直挺挺倒了下去。 



卷三：桃花嫣然出篱笑 侍寝五十回
  夏令姝看到床榻上那昏迷不醒男子之时，只觉得头顶有什么在炸开，那一方明亮天地瞬间被击穿，让她差点陷入黑暗.    怀中被抱着小公主毫无预兆‘哇’地大哭起来，太子在白鹭书院，整个皇宫突然变得格外空旷，似乎只有她一人静静伫立在其中。她茫然四顾，没有一个人。

    她倏地明白：顾双弦，就是她天。

    他倒了，她天也被击穿了。

    “娘娘，你要挺住啊！”梁公公撑着她手肘，急声道。

    夏令姝深吸几口气，将小公主交到竹桃手中：“去，再加一百侍卫去保护太子回宫，紧闭宫门，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宫，见太后也不行。”她手心冒汗，整个身子隐隐发抖，强逼着自己挺直了脊梁站在大殿调度。

    一之君突然晕倒，轻则宫闱起风波，重则大雁朝都会被彻底覆灭。

    这是他王朝，她必须在他倒下时候护着。

    梁公公问：“要不要给鼎衡宫送消息？”太后可是赵王亲生母亲，皇上出了岔子，这赵王……偏生皇后与赵王妃是同母姐妹，感情非比寻常。

    短短一句话，夏令姝却听出了其他意思。

    梁公公可不是寻常太监总管，他是皇帝心腹。美其名曰伺候在夏令姝身边，其实也是带有半监视意味，这样人说出话能够轻易忽略么？不能。夏令姝打了一个机灵，对梁公公喝道：“太后正病着，谁敢惊扰！再派两名太医过去给太后请脉，之后再来给本宫答复。”太医去后宫自然有侍卫陪同，皇后这话意思是让太医拖住太后，侍卫把持鼎衡宫。

    夏令姝是夏家女儿，可也是大雁朝皇后，她夫姓是——顾。

    不论顾双弦做过什么，他是她夫君，是大雁朝名正言顺皇帝。夏令姝在赵王与顾双弦之间，毫无疑问选择自己夫君，哪怕因此要将太后囚禁。

    梁公公即刻招人去安排，这才扶着夏令姝手快步去了皇帝巽纬殿。夏令姝越靠近心越慌，脚步都要错乱起来，梁公公几次三番要抬着她手臂前进，那一头凤梨更是一步不离跟着。

    首先映入眼帘不是顾双弦那昏迷容颜，而是满头灰白长发。她一怔，靠近过去，望着对方昏迷中还略显无奈脸，先试了试他额头：“老太医还没来？”

    正说着，老太医已经被人抬了进来，他手中抱着一个梨木盒子，抖着苍老声调说道：“一颗，先一颗，再扎针。”那头已经有药童打开长排银针等物，寒光四射，让人忍不住退却三步。

    老太医自从被夏令姝救下后，就被对方嘱咐研制克制大还丹药物。每日里请平安脉太医也会记录皇帝细小病症，老太医再从中推敲出药方逐步研制，夏令姝偷偷将药丸子掺入茶水中给顾双弦吞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前些日子还好好他，居然会一夜之间白发，并且急病晕倒，难道是克制药方出了差错？

    若是那样……顾双弦会如何？太子会如何？大雁朝会如何？

    夏令姝不敢想，她只能紧紧握着对方手，勉力压抑着自己逐渐扩散恐慌，和连绵心痛懊悔    如果，顾双弦真有了三长两短……

    她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眼眸，血珠顺着唇瓣流淌下来，从下颌坠落，被对方掌背接住。顾双弦迷迷糊糊痛醒，看到就是她泪眼迷蒙强制忍耐模样，他哑着嗓子唤她：“姝儿。”

    夏令姝将头埋入他颈脖，不停吸气，脆弱即将决堤，惶恐在蔓延，她还咬牙什么都不说。

    顾双弦心疼得无以复加，疲惫闭了闭眼，在她耳瓣轻声说道：“遗旨在偏殿山河图后暗格中……”

    夏令姝突地大喝：“不要说了！”她浑身发着抖，“你必须尽快康健，别妄想让天儿那么早就兄弟反目，也别想让翎儿还没唤一声‘爹爹’就再也见不着你，你也别想……别想我会记得你一生一世。我不会谢恩，也不会感恩，我只会岁岁年年憎恨你，恨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面对外面腥风血雨。

    她嫁给他并不是为了做十年夫妻，而是一辈子啊！

    她凄厉喊：“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死与共！”

    顾双弦心神巨震，被她握着手猛地反抓住她：“我不要你陪葬！”

    夏令姝含着泪，僵直斜在他上方，两人目光对视。有太多时光在流过，也有太多喜怒哀乐在追忆，无尽留恋让他痴痴凝视着她，不愿意放开。生时候放不开她，死去之后却舍不得她陪同。

    夏令姝突地冷笑一声：“那就生不同裘死不同穴好了。”说罢，挣脱他掌控，对着一旁小卦子道：“大还丹呢？”

    小卦子吓得瑟瑟发抖，看看生死不明皇帝，再看看怒火攻心皇后，最终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玉瓶来。夏令姝打开嗅了嗅，又问了问老太医，等到对方点头，夏令姝转向皇帝：“反正你即将殡天，我也不需要担忧罔上之罪……”

    顾双弦大惊，身子沉重中还想挣扎起来。夏令姝如同愤怒中母狮子，走到香炉旁边，将瓶子中药丸全部倾倒入内。药丸药性很重，瞬间被暗火熏出了浓烈中药味，弥漫在了宫殿之内，就如皇后担忧害怕，见缝插针布满了每一个黝暗角落。

    不待多久，又有侍卫驾着一位发福中年太医过来，夏令姝围绕着那极力镇定太医走上了两圈，问他：“这些年来，可是你在为皇上配大还丹？”

    中年太医早已察觉今日皇宫中不同，忐忑之余什么也不敢说。

    夏令姝掐着顾双弦臂膀：“皇上，你可认识他？”

    顾双弦心惊胆战：“令姝，祖宗传下来东西不能肆意否决。”

    夏令姝鼻翼一酸，哽咽道：“你还在执迷不悟！你不要你自己命，我要！”说罢，自己从墙上抽出宝剑来，快步走到那中年太医身前。对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大叫：“我有太祖皇帝遗诏，我们家族可以豁免死……”手腕一抖，热血飞溅，中年太医胸膛已经被对穿。

    她将长剑往地上一掷：“太祖皇帝也做过错误决定，他错了，后辈替他导正就是，史官们若要口诛笔伐，朝着我一个人来好了。我不怕！”

    木已成舟，顾双弦知晓那药方都是只转给一人，那人死了，继承人还没来得及面圣，那么这药方就是彻底消失在了尘世间。他哀痛祖宗心血毁于一旦，又心痛夏令姝在变故之前决然，到得最后，他也只能躺在床榻上任由人摆布，无法反抗。

    夏令姝顷刻之间控制了整个皇宫，不许任何人面圣，也不请求夏家外援。她心底明白，夏家人掺入其中，要么背上弑君逼宫罪名会被满门抄斩，要么是荣极一时嚣张跋扈之后彻底被新皇记恨，让家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是顾家天下，她不敢让夏家人来参与。

    她让人宣来几位德高望重老臣，扶着顾双弦隔着帘子对众人嘱咐一番，叮嘱天下为重君为轻，不要轻易给周边各可乘之机。老臣们虽然惊惧，到底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纷纷领命而去。

    夏令姝又见公主与太子一起带在了身边，有了儿子女儿，顾双弦明显怒火削去了不少。老太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关键时刻救下了皇帝一命，不敢有任何松懈，依然隔着两个时辰就给皇帝扎针，夏令姝亲自给他喂药，擦身。

    两个人自那之后很少言语，夏令姝是愤怒他顽固不化导致骤变，心惊胆战日日看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就闭了眼，再也不醒来了。顾双弦被药物折磨，每日都是扎不完针，吃不完药，还心疼太祖流传药方被对方所悔，又高兴夏令姝在剧变下剖白，心口一半在愤怒，一半在喜悦，真正处于冰火两重天。

    热热闹闹大年初一在慌张与剧痛下度过，夏令姝晚上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式。顾双弦手脚无力靠在长榻上，看着她里里外外忙活，自己左边臂膀里面是三个多月大女儿，右边爬来爬去没有安稳是儿子，再将今日对方布局和之前他安排都细想了一遍，最终只能一声叹息。

    晚间，顾双弦一人躺在龙床上，不时望望一帘之隔妻儿，不时睁眼盯着床帐，老太医强撑着精神在一旁，细问：“皇上这些时日是不是增加了药量？”

    顾双弦有气无力问：“大还丹？”

    老太医点头，顾双弦斟酌着道：“朕前些日子就感觉力有不继，故而每月药量增加了一颗。昨日操劳太甚，半夜之时又补了一颗。”

    老太医倒抽一口冷气：“皇上，那大还丹中含有让人成瘾药材，吃得太多就越依赖它，最终只会害了自己啊。”

    顾双弦问：“邝婕妤为何没事？”

    老太医一惊一乍：“她，她也吃了？”

    顾双弦没回答。他给邝婕妤吃药不为其他，只是想要看看那药物对女子是否有害，若是有一样功效，到时候也给夏令姝食用，一家人都能够长命百岁，多好。

    老太医斟酌半响：“兴许是她服药年月还不长，毒性还未侵入肺腑缘故。”顾双弦思忖了一会儿，“真是毒药？”

    老太医已经摇头叹息：“皇上，您身子骨已经给了答案。”

    到了半夜，太子与公主已经沉睡，夏令姝悄无声息站在顾双弦床前，看着他脸色一会儿红如火一会儿冰如白，他半眯着眼，轻声道：“姝儿，过来陪陪我。”

    夏令姝冷道：“陪你做什么，你都要去赴黄泉路了，自己一路好走。”

    顾双弦可怜兮兮地道：“我没有想过抛下你们母子。”

    夏令姝酸楚，面上一动不动。

    他继续道：“臣民们总是称呼朕万岁万万岁，可大雁朝皇帝们活到百岁都难，越是难就越是想要长命，为此找了不少法子。太祖皇帝为子孙们操心，本没有错。”

    夏令姝道：“对，是我错，我不该阻拦，不该质疑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我甚至该劝着你一直不停服药，服用到你那日突然……”她偏过头去，逼回眼中泪水。

    顾双弦费力摸向她柔荑，放软道：“我错了。”

    夏令姝哽咽着，缩在他肩头：“你不知道我担忧了多久，如果你真有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在这皇宫活下去。”她五岁时就跟随着一起逃亡过男子，她十岁起就开始追逐男子，十五岁满怀欣喜嫁给他，一年相爱，两年隔阂，三年和睦，四年分离，他已经在她前半生占据了太多时光，一旦失去，她要如何去面对后半身孤寂？待到太子一掌天下，公主出嫁从夫，她就只能守着宝书轩静静等待死亡，等待着黄泉路上去继续寻找那个身影么？

    空旷宫殿里，第一次响起了女子啜泣声，隐隐约约缠绕在男子心头。

    顾双弦脸颊磨蹭着她发顶，他留恋她给予温暖，留恋她坚强中微不可查脆弱，也留恋她从小到大悄无声息转过来凝视，他知道，所以才固执不愿意放手。

    他姝儿啊，他舍不得她陪葬，也更加舍不得她独活。

    皇帝突然病倒消息还是被人传了出去，到了初三，太后也从鼎衡宫过来，亲自看视皇帝。顾双弦听闻，立即让夏令姝将他从床榻上扶起，自己狠狠掐了一把脸色让人显得精神些，这才请得太后入内。天底下最尊贵一对母子明里暗里唇枪舌战，总算打消了太后疑虑，确定皇帝只是操劳过甚累倒了而已。临去之前，太后还别有深意赞赏了皇后，言及夏家是真正纯臣，顾双弦笑而不语。

    初三下午，又有另外一则消息传到了宫闱：定唐王妃诞下一名怪胎，人已经自裁，香消玉损了。

侍寝五一回

  听到太监们汇报之时，夏令姝正在看八王爷负责影卫们送来各类消息，其中以朝中权臣与皇族中王爷们异动为主，当然，还包括太后与赵王之间信息累积了半个桌案。

  初春，皇帝寝殿内依然烧着地龙，温暖舒适让人昏昏**睡。太监尖利而颤抖声调如带刺竹子‘吱——’地划在地板上，溅出了不少倒刺碎屑。

    “自缢了！他们相处才半年，定唐王也舍得？”夏令姝怔怔问，与其是问跪着太监，不如说是问皇帝。

    “兴许，老九并不知晓王妃这般软弱，受不住一丁点打击。”

    夏令姝突地冷笑：“一丁点打击？你说说，如果她不自缢，她要用何种面目与定唐王继续做那恩爱夫妻？她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父母亲族？她要如何去应对世人辱骂嘲笑和诬蔑？别人会说她是产下‘怪物’狐狸精，说她是定唐王妖孽，说她不是凡人，要活活烧死她！她如何活下去，怎么敢活下去？她自缢了，世间就少了一个妖孽，定唐王会得到世人同情和体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再迎娶新王妃入府，将前王妃遗忘得一干二净。”

    顾双弦想了想：“就算九弟不想再娶，我也会替他重新选定一位品茂兼优门当户对女子做正妃。”

    夏令姝剔他一眼：“确，若我生了一个怪胎，你顶多是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成全你美名，也省得我在凡尘中受人欺辱。”

    顾双弦知道她最近一边照顾自己，一边担忧皇城变故，担子太重，压抑了不少情绪，故而有点苗头就蹭蹭冒火。这样泼辣尖酸夏令姝比往日多了些人气，也更为让人又爱又恨。爱着她不再冷漠疏离，恨着她机灵通透。

    顾双弦拉了拉身上被褥，笑道：“我哪里舍得让你屈辱死去，最多将你改头换面再换了个身份娶进宫来，继续做那皇家夫妻，一举两得多好。”换了身份夏令姝不再是夏家女儿，只会是他顾双弦娘子，没有了权利纠葛又夫妻同心，不正好一箭双雕么！

    夏令姝哼道：“你白日做梦了。”没有夏家，哪里有夏令姝，也只有那样家族才培养出这样皇后。说着，她又仔细看看顾双弦发丝，想要从里面找出全白头发来：“太医说染发药水不能保持太久，今晚必须再染黑一次，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顾双弦无力搭着她手，用手指去挠她手心：“大过年，别去定唐王府冲撞了，你替我赐下一些东西就好。待到九弟入宫谢恩之时，你再劝劝。”

    夏令姝掌心微微发痒，另一只手替他整理好衣襟，嘀咕着：“你们兄弟交心不更好，我做嫂子不好说话。若是他说了王妃丁点不是，我会忍不住责骂他无情无义。王妃自从嫁与他起，就太苦，好不容易夫妻和睦了，没了半年就烟消云散，怎么想都不甘。”

    夏令姝无法揣度出定唐王想法。自从那一次定唐王脱口而出话，她就有意与对方拉开距离，故而，再见之时，正巧是定唐王妃头七刚过，太后选定唐王入宫来散心，她才在众人面前安慰了几句闲话。

    “皇后可听人说过那孩子样貌？”定唐王站在花团锦簇百花之间，提着一壶酒随意问道。

    夏令姝并不想戳人伤口，只道：“王爷即将出征，府上可是都安顿好了？”

    “人都走了，府邸也都空了，还安顿什么。”定唐王笑道，自斟了一杯酒喝干了它，遥遥望着在不远处**中扑蝶小宫女。宫女们五岁入宫，至今仍是黄口小儿，一个个被宫廷御厨养得圆滚滚一团，嬉笑陪着已经定亲几位公主在**中扑飞着，脸颊红润如苹果，笑声不绝：“那孩子只有我巴掌大，红彤彤皱巴巴，哭声如蝉鸣，非常弱小。”

    “他娘亲疲惫靠在床榻上，说要看看孩子。我没有给她，直接抱着孩子出了门。她不哭也不闹，就如很多年前一样，只是默默看着我走出她视线。”

    “当夜我去了兵部，孩子被奶妈们抱着，她偷偷去瞧，回房之后就上吊了。”

    他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凝视着夏令姝：“你知道原因么？”

    夏令姝瞥过头去，他目光太纯粹，直白表现出那一刻痛苦来。他说：“孩子有三只手。”他嘴角微翘了一角，似自嘲：“征战多年定唐王嫡亲儿子居然是三只手怪物，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太平静，明明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如骄阳般夺目人，如今在这繁花似锦御花园中却被乌云罩顶了一般，成了一块黑糊糊砚墨。。

    夏令姝本想问一问孩子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转念再思忖，觉得这是火上浇油，最终只得一句：“王爷请节哀。”

    定唐王视线落在她唇瓣上，正在斟酒已经溢满了杯沿，涓涓细流顺着落到了地面，浇灌着土地中被掩埋**-望种子：“我有什么可以哀伤？为了三只手孩子，还是为那上吊自缢弱女子？”他摇了摇头，“太弱人，我不会可怜他们，更加不会在意。”

    夏令姝绕开一步，离开他视线，提醒道：“再弱，那也是你妻儿。皇族保护子民，夫君保护家人，是责任，与他们是不是弱者无关。”

    定唐王冷笑：“偏生，有一个人她就是拒绝我护卫，坚定不移要与我一起面对刀光剑影。你说，她哪里来那么多勇气和胆量？”

    夏令姝气闷，状是无意退开一步：“因为，她有家人，她夫君在不远处等着她。所以，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勇往直前。”顿了顿，“王爷，你不懂什么叫做患难夫妻。”

    定唐王妃了解他，所以选择了独自离去；夏令姝熟知他，只会对他退避三舍。看不起人命皇族，轻视妻儿弱小当家人，无人与他真心相待也是咎由自取。

    巽纬殿内燃着暖香，轻轻袅袅吞云吐雾着。

    顾双弦整个人懒洋洋倒在躺椅上，怀里小公主睁着一双灵动墨玉眼眸东瞧瞧西看看，偶尔听得皇帝唤一声：“小凤凰！”她就眨巴下眼眸，大发慈悲瞥一眼无聊至极父皇。

    翎公主子不随爹亲，反而像夏令姝多些，非常安静。太子是那种最会撒娇子，经常为了引起父母注意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傻事蠢事。公主则完全相反，越是没人搭理她，她反而自得其乐；若是有人去逗弄，她就用着鄙视、蔑视、藐视眼神望人。你弄疼了她，她不哭不闹，你逗笑她，她会看心情回赠你一个口水泡泡。

    因为很少哭闹，太子一度以为自己嫡亲妹妹是哑巴，为此心焦了很多日，费劲了心思逗妹妹大哭大闹，皆被人劝阻。

    顾双弦看着太子抓耳挠腮急得上蹿下跳，这才十分‘好心’提醒太子：“小娃儿爱看逗趣脸。她不会哭，你就逗她笑嘛，学学猴子、蛤蟆或者大尾巴狼样子，逗逗她。”

    于是那一日，太子不时鼓起腮帮子做癞蛤蟆，又不时抓痒痒似上蹿下跳扮猴子，拿着皇后狐皮围脖绑在做尾巴，逗得小公主咯咯笑。他又抱着小公主在殿内玩飞飞，结果被浇了一身童子尿，气得他晚上死皮赖脸要母后安慰，蹭在龙扒住美人娘亲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顾双弦就让人搬来了《史记》让太子熟读，他要时不时抽查。

    这抽查时段往往是在太子死皮赖脸对着皇后撒娇，对着妹妹发傻时候，皇帝就让人捧着砖块厚书籍笑放在他手中，一指御案：“要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天儿，吃你该吃苦去吧！”翎公主‘啊噗’对着哥哥吐泡泡，目送他哀怨走出自己视线，眼珠子一转，给了父皇一个类似鄙视眼神。

    顾双弦目光锐利，坚决认定那是翎公主对自己英名决定表示赞同。

    皇帝病着不大出门，皇后控制着整个后宫，烦心事也格外多。顾双弦有她陪着时候日子倒也消磨得快，乍然没了她又觉得后宫人员太多太复杂，抢夺了皇后视线，居然抛下了皇帝自己出去吃香喝辣，太让人愤慨了。他体内毒素被老太医每日里调理虽然不见太大好转，倒也没有恶化，如今躺在摇椅上，让小公主伏在他胸口涂抹口水，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吃到‘’。

    没错，皇帝又饿了一些时日了。

    两人相隔四年，好歹见了面，他是猛地‘胡吃海喝’，一个过量吃出了小公主。怀孕十月，再坐月子一月，加上两人时不时闹出一点小矛盾，他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一年中居然只有一个月‘吃饱喝足’了！太匪夷所思，太……让他纠结郁闷了。

    他怎麽不多忍忍呢，少吃多餐也好啊，否则也不至于成为大雁朝上第一位‘饿’成癔症皇帝。正琢磨着歪心思皇帝眼尖瞄到殿外款款走来邝婕妤。

    艳阳正盛，邝婕妤一身绯色曳地长裙踏花而来，待到近前只让人嗅到一股寒冷清香，而她手中亲自捧着盅。

    顾双弦笑道：“爱妃不爱娇花，爱补汤，可浪费了不少大好时光。”

    盈盈叩拜后，邝婕妤将物品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盅盖，道：“天底下，有荣幸为皇上亲手熬补汤女子屈指可数，臣妾感恩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说着，盛出一碗浓汤来，黑糊糊看不出里面到底掺了些什么。

    顾双弦遥遥望了一眼守在旁边小卦子，对方已经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半响过后这才点点头。邝婕妤熟练接过旁人递送金边银碗银勺，这一碗才是真正盛出来给皇帝品尝。

    翎公主嗅得香味也睁开眼眸来，机灵地到处乱转。邝婕妤一心要讨好皇帝，当即夸了公主不少好话，说得对方好像仙女下凡，而顾双弦就成了那玉皇大帝。伸手想要抱一抱翎公主时，皇帝却不肯了，只虚抱着孩子一副无动于衷模样，转头正准备喝第一口补汤。

    邝婕妤突地道：“皇上，臣妾也想为大雁朝尽一份力。”

    顾双弦停住，似笑非笑道：“爱妃这一碗汤里放料可真足，花了不少心思吧。”

    邝婕妤只垂首道：“臣妾想要替皇上开枝散叶，请皇上成全。”

    顾双弦挑眉笑了笑：“你到是实诚，有话直说也是你最大优点。不过，”他停了停，嘴角轻视若隐若现：“在这宫里人，都应该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回去仔细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邝婕妤乍现出伧然**泣悲情来，紧着鼻翼，磕头下去：“是臣妾越矩了，请皇上恕罪。”说着，跪行几步端过小卦子手中药碗，用银勺搅动两下，盛气八分汤药吹了吹，这才缓慢递送到顾双弦唇边，似哀求似幽怨凝视着他。

    翎公主手指间抓着父皇发丝动了动，顾双弦仿佛叹息了声，张口喝了下去。邝婕妤沉默伺候着他吃补汤，他也沉默着拥紧了小公主，心不在焉遥望着殿外。

    夏令姝那熟悉身影出现在阶梯下时，他几乎轻笑出声，道：“可回……来……”话还未说完，耳鼻口中突地缓缓流出鲜红液，如三根纠成一团红绳从几处抖落出来，贴在他病弱中略显蜡黄脸颊上，触目惊心。

    夏令姝温柔平静眼中迸出凄厉丝，膝盖一抖，人已经冲了进去：“双弦！” 
 



53

53、侍寝五二回 ... 
 
 
　　她的惊呼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殿内，绽开了无数的星光火花。
　　
　　顾双弦耳目有着无数的血液涌出。他在血雾中只能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耳边邝婕妤的惊叫声连绵不绝，他的九弟在暴喝，宫人们的恐惧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屋檐，到处都有一种求生希翼和速死绝望在空中激烈碰撞。
　　
　　他是皇帝，死于中毒的话，邝婕妤要被灭满门，其他嫔妃殉葬；他的太子年幼，会被众多兄弟压制郁郁寡欢；他最爱的女子，下半生会孤苦无依，带着太子公主沉寂在冰冷的皇宫中，就算荣华富贵一生一世，也依然只是男子的依附，权臣指间的棋子。
　　
　　他难道真的没法护着家人么？他难道只能由着阴谋将他的一生断送？他真的会轻易放弃手中的一切，放弃妻儿，任由帝王的命运牵引着他一路下黄泉？
　　
　　掌中柔软，是夏令姝惊恐下抓住的浮木，她眼角的泪盈盈有光：“双弦，别抛下我们。”
　　
　　顾双弦张了张嘴，血液从嘴角涌出，他呛咳两下，凝视着她：“别，担心。”眼神虚飘到不远处急怒攻心的定唐王，再看看被骤变吓得摇摇欲坠的邝婕妤，疾速奔来的太医，他动弹了下指尖，在夏令姝固执的神色中轻声道：“传……赵，王。”
　　
　　夏令姝一愣，身子虚晃两下，方才的悲痛被强制压抑了下去。她坚定的点头：“你要撑着，我守着你。”
　　
　　顾双弦心口突地冒出一股气力，用尽最后的余力道：“小……心……”头一歪，整个人已经不醒人事。
　　
　　眼尖的胆小宫人已经开始支撑不住的跪地啜泣，定唐王对着太医们的威胁都在夏令姝的耳廓之外，她看着太监们抱拥着顾双轩去了内殿之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依然残留着顾双弦的余温，眼角的泪却已经干涸，再站立起来的女子俨然成了这大雁朝最尊贵最有权威的皇后，她冷哼一声，整个宫殿内的宫人俱都在颤抖。
　　
　　邝婕妤泪已决堤的凝视着皇帝的方向，想要通过重重门帷冲到皇帝的身边：“臣妾不知道汤药有毒，臣妾是无辜的，皇上……”
　　
　　夏令姝扬手：“来人，将邝妇人绑入掖庭，没有本宫懿旨谁也不许探视。”殿外叠声大喝，冲进来两名凶蛮的护卫，毫不顾忌邝婕妤的呐喊直接将她拖了下去。女子凄厉的呼喊还在殿内流转，小卦子快手快脚的掏出巾帕塞入了邝婕妤的嘴里，众人只觉得肩膀一松，再一次转头小心翼翼的窥着平静面容下已经盛怒的皇后。
　　
　　夏令姝转向定唐王：“王爷，皇上这次重病非同小可，为了大局安定本宫需要加强宫闱的护卫，”她盯着定唐王，一字一句道：“以防有心人趁虚而入。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不知道您……”
　　
　　定唐王凛然道：“一切由皇后安排，只要皇兄安然无恙，本王愿意全力协助。”
　　
　　夏令姝点点头，这才对着梁公公一条条的颁布懿旨。不出一刻，整个巽纬殿已经被围成了铜墙铁壁。同时，皇城内的护卫增加了三倍，世家高管们在年节的异动中似乎嗅到了血腥气，一个个都涌向了夏家，想要探听一点点细枝末节。夏家百年世家，门人小厮们都是何等厉害，你一开口，他们就讨要新春红包，你再开口，他们就道‘恭贺新禧’，你再接再砺，他们就笑嘻嘻‘年年有余’，一个个油腔滑调，充分展现了皇朝中世家门人六品官的嬉皮嘴脸，让人气也气不得，还得赔笑不止。
　　
　　赵王就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入了皇宫，与此同时，赵王妃夏令涴也悄无声息的进了巽纬殿偏殿。
　　
　　正月十三，新年的气氛还相当浓厚。宫内的红绸灯笼还高高挂着，各色绢花点缀在古木屋檐，就连威严的石狮那冰凉的粗脖上也系着丝带，寒风吹起，那尾带就轻轻飞舞着，如小女儿的情愁，更似大男子的胸腔里喷洒的血沫，还未干透，又被突然降临的大雪给淹没。
　　
　　夏令姝站在殿门口，狐裘襟边坠在玉石阶梯边，一半已经湿透了，一半还贴在身上，站在寒风中越发的冷。赵王妃在雪花飞舞中一眼望去，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绝望’的雕像。
　　
　　赵王妃冲上去几步想要握着她的手，转瞬醒起这是皇宫，那伸出的手肘打了个弯成了半揖，跪了下去大呼‘皇后千岁’。
　　
　　呼声刚起，就听得微乎其微的低泣：“姐姐！”
　　
　　姐姐，简单的两个字，包含的内容何其的多。
　　
　　妹妹身为皇后，姐姐却是最有威胁力的权臣妻子，两人虽然秉持着夏家的教导，每次入宫相见都是礼仪有佳，可到底身份不同，再多的亲情也被权利给阻隔，成了那双面绣，一面是荷花夜池，一面是猛虎下山。夏令姝出嫁后，要换夏令涴一声‘姐姐’何其的难。赵王妃红着眼眶，遥想到了少时面临生死绝境之时，妹妹冲过来的那一声轻唤，也是如今日这般，有委屈有惊恐，可更多的是依赖和信任。
　　
　　赵王妃那手终于还是伸了出去，轻轻握着夏令姝的指尖，触觉冰凉：“让妹妹久等了。”
　　
　　夏令姝鼻翼微动，喉咙深处的哽咽这才咽了下去，垂首道：“宫闱太远，我怕你们都不愿意来。爹爹早已不在，娘亲入了佛堂，姐姐嫁作人妇，弟弟有了内眷，就连其他的姑姑婶婶们，因着规矩也不大愿意来。”见了过去的夏家女儿，就算是长辈也依然要下跪三磕头，高傲是世家女子谁愿意来？不求人的时候，谁都低不下那颗傲然的头颅。
　　
　　短短的几句话，叙说尽了夏令姝在宫闱的孤苦无依。皇家媳妇，本来就亲情淡薄，偏生里面又添了人情世故，越发显得这一对尊贵的夫妇成了远离群山的孤岛，隔着浩瀚的海洋让人望而却步。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携手入了内殿，凤梨等人俱都勤快的给她们添茶上点心。一会儿说这糕点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本想着今日就送去，可巧王妃来了；一会儿又说这春茶是皇家茶场新采摘的，叶芽尖还嫩着，希望王妃喜欢。哄得赵王妃只道皇宫会养人，把好好的笨丫头养得成了鹦哥，叽叽喳喳没个停。
　　
　　待到一切散去，座上就剩下两姐妹对视。赵王妃性子直，最不善于敷衍，越是亲近之人她越是坦荡，自己将夏令姝的手暖了又暖后，这才柔声问：“皇上身子如何了？”顿了顿，“姐姐要听实话。”
　　
　　夏令姝一梗，差点落泪：“我也不知道，太医还在救治。”
　　
　　赵王妃叹气：“你派人来只说皇上中毒，可到底是什么毒也没说，一时之间我也请不到人来医治。一路忐忑的来，就怕你惶惶中做错了事。”说着，就掏出娟帕在夏令姝的眼角点了点：“放心好了，姐姐总是向着你的，不管结局如何，你都是这大雁朝的皇后。”这俨然是许下了诺言。
　　
　　夏令姝摇了摇头，问：“姐夫……赵王如何说？”
　　
　　赵王妃笑道：“他能说什么？一个，兵权不在他手上，他调动不了皇城的兵马；二个，他已经有了封地的王爷，离开皇城多年，再大再多的势力也慢慢的被皇上给收纳入了怀中，翻不出什么风浪；三个，”赵王妃顺了顺夏令姝的手背，轻声道：“他们始终是兄弟。过去的仇怨也因为这几年的家国大事给绑在了一起，犯不着在皇上中毒生死不明的时候狠下毒手。”她倏地笑了下，“真有不顺，你姐夫只会跟皇上刺着胳膊打个天翻地覆，也不会在大局之前将大雁朝推入风雨飘摇中。这皇城里，可不止你姐夫一位王爷，如今的定唐王才是皇城里真真正正的权臣。”
　　
　　这又提及了夏令姝心中最大的隐忧：“皇上，前些日子才交了兵权给定唐王，说是十五就要下南海扬大雁朝国威。若是定唐王临时改了主意……”兵权在手，邻国随时可以打，这争皇权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谁都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两人俱都沉默了片刻。夏令姝已经得到了赵王的想法，也有姐姐的承诺，心里大定。至少赵王在，朝堂里就有与定唐王抗衡的人，就算皇上一时半会没法解毒，赵王与定唐王的争斗也会为此一段时日。顾双弦让她找赵王，打定了主意让夏令姝去挑拨两位王爷之间的关系，维护大雁朝暂时的平静。
　　
　　一切仿佛广阔安宁的海面上，和风徐徐，谁都预想不到海底下到底酝酿了多大的风暴海啸。
　　
　　突地，一阵疾速的脚步声从正殿奔了过来，小卦子气喘吁吁的喊：“皇后娘娘，不好了，赵王与定唐王不知何故打了起来！”
　　
　　赵王妃如一只动作敏捷的矫猴般窜了出去，两人身后拖着一群的太监宫女纷纷跑向了正殿，只见到诺大的宫殿里虎虎生风，空中两个身影快如闪电的跳跃着，不时的听到拳头打击在人身子上的沉闷声。
　　
　　夏令姝怒喝：“两位王爷真是狂妄，居然连皇宫也可以当作自家后院，可以任由你们随意行事了！”
　　
　　话音一落，赵王妃在一旁叫道：“王爷，你刚刚吃过了午膳，为何拳头软绵绵的没点力度？你给我打赢咯，输了今夜就跟你儿子一起歇息去。”
　　
　　夏令姝闭紧嘴巴，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方才的暴怒已经烟消云散转成了冷笑。她对宫人吩咐道：“去，拿两柄长枪来，让两位王爷打个痛快。胜的人，本宫替皇上颁一面‘天下第一虎’的牌匾。”
　　
　　赵王挥拳如雨的情况下回头纠正：“本王是熊，不是老虎！”
　　
　　定唐王喝道：“那我就是打熊的武松！我要打醒你这个混账，替六哥清理门户。”
　　
　　赵王一拳正中对方面颊，定唐王鼻腔喷血倒飞了出去。赵王道：“你这只小老虎，也敢在你熊哥哥面前嚣张，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殿内乒乒乓乓的响，却是没有坏一样物品。夏令姝一时摸不到头脑，随即入了内殿，太医们已经聚在一块研究方子，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里里外外都是男子们的战场，倒显得她孤身弱女飘摇无定。
　　
　　顾双弦的血已经止住，面色青白中隐隐泛着黑，唇色血红，眼眸紧磕，没有一点生气。谁能够想想半个时辰前他还靠在躺椅上，对她嬉笑颜开；谁又能够预想到那么康健的皇帝会被毒给击倒，生死一线？
　　
　　夏令姝将已经有点温热的手指探入他微卷的掌心里，感觉到他体温一阵热一阵冷，那心就随着雪山火海煎熬不止。
　　
　　“娘娘，皇上并不是中毒了。”
　　
　　“什么？”
　　
　　老太医靠了过来，低声道：“皇上是大还丹食用过多，导致补药成了毒药，将原来的旧根给引了出来，一起并发了。”
　　
　　夏令姝唇瓣发抖：“本宫不是将他的丹药全部焚烧了么？不应该还有残余的药丸在，除非……”药方子流到了有心人的手中。可是，当初炼制药丹的人只有族长，对方是还没有选定继承人的情况下被顾双弦灭了口，药方子也就随着那骨灰成了泥。邝婕妤送来的补汤中为何融入了大还丹？她自己说是冤枉的，可听到小卦子的汇报，当时的情况很值得深思。
　　
　　邝婕妤是有心要毒害皇帝，还是被人利用？她的身后有没有主使之人，那人又会是谁？
　　
　　夏令姝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二门之外那呼呼生风的两个身影。大雁朝的权臣中，谁能够从这件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是赵王，还是定唐王，或者……另有其人？
　　
　　顾双弦的性命会如何？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何种血雨腥风？他们的儿子是龙是虫，他们的女儿能否平安长成？
　　
　　一切，都还未成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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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54、侍寝五三回 ... 
 
 
　　赵王与定唐王的那一架打得莫名其妙，散的时候两人脸上完好无损，衣裳下却是不知道添了多少青紫。
　　
　　定唐王怒火十丈的回了府，赵王被赵王妃扶着去了偏殿，夏令姝等到太医们确定了方子熬了药，给顾双弦服用之前一直没有离开。
　　
　　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看不到他睁开眼了。
　　
　　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毒素非同小可，经过老太医慢慢的调理皇帝才能勉力的处理朝政，如今雪上加霜，是福是祸连夏令姝也没有了底。她只能悄悄的，时不时的用指尖去磨蹭他的掌心，热度过高的时候，她就吁出一口气；冷如冰块之时，她就屏着呼吸。反反复复，天何时暗了下去也不知晓。
　　
　　小公主被人哄着睡了午觉起来，趴在龙床上揪着父皇的被褥，睁着大眼睛好奇的左望望右望望，看着母后哈哈笑着，口水都滴答在了被褥上。夏令姝将她放在顾双弦的肩旁，小公主的口水就都滴在了他的衣裳上，一边笑一边转动着脑袋，努力的想要翻滚到父皇的身上去。
　　
　　赵王与赵王妃进来之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寻常的亲子寻乐图。若不是顾双弦昏迷着，气氛会相当的欢快，笑语会更加多。
　　
　　“本王已经着人去请龚夫人，相信不出几日皇上的病情就会有好转。皇后娘娘暂且安心，照顾好太子与公主殿下。”
　　
　　夏令姝斜着身子，对赵王苦笑道：“有劳姐夫费心了。”她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方才姐夫与定唐王是何故起了争执？”
　　
　　“他不肯出兵南海。”
　　
　　夏令姝一惊，整个人已经伫立起来：“他想要抗旨吗？”
　　
　　赵王冷笑：“当初那圣旨就接得奇怪，说不定他心里一直不愿。今日正好时机成熟，他拒绝也是预料之中。”
　　
　　夏令姝问：“那兵符呢？”
　　
　　赵王侧过身去，不多会太子被人从外面迎了进来，一头的雪花，手中提着金丝笼子，里面关着一对鸟雀唧唧没停，长靴上的泥浆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这哪里是尊贵的太子，而是顽皮的野小子。夏令姝心里窝着火，面色已然难看起来：“太子殿下好大的架子，本宫遣人三催四请都见不到尊驾亲临，这会子倒是记起回宫了。”
　　
　　太子玩得疯头疯脑，哪里还记得时辰，当下即问：“母后何时招过儿臣？儿臣全然不知。”
　　
　　夏令姝怒发冲冠，即不能说皇帝病重，也不能说朝局突变，压着火气只道：“你既不知，那就是身边伺候的人有意违旨了！”目色一冷，喝问：“太子身边谁当值，推下去行杖一百。”
　　
　　太子吓了一跳，不知道母后为何暴怒，就算他当日戏弄妹妹，她也没有拿过身边的人撒气，如今这般倒成了后妈似的，吓得他一时之间没了应对。
　　
　　自从夏令姝回宫之后，太子的逍遥日子就到了头。夏令姝总是再三提醒他要一日三省，洁身自好，并且明白自己的身份需要承担的责任。读书的时辰都不够，玩乐就成了奢望。夏令姝望子成龙，想要太子将她不在身边的四年学识都补回来，太子却是到了逆反的年纪，你说一，他偏要二，针锋相对之后总是败下阵来，一天到晚挂着苦瓜脸读书学武，苦不堪言。故而好不容易过年，太子被夏令姝放了假，就使劲的疯玩，身边的侍从们也使劲了浑身解数的哄太子开心。夏令姝派去传旨意的人不能说皇帝不好了，也不能说皇后的地位已经风雨飘摇，更是不能说太子你要大难临头了，只吱吱唔唔让人赶快带了太子回去。过年节，宫里当值的人人在心不在，哪里愿意去守着那一对夫妻，自然是能够哄着太子多玩一会儿，谁都没有想到回来之后就是灭顶之灾。
　　
　　一百杖棍下去，别说小太监宫女们，就算是身强体壮的侍卫也会去了半条命，其他人直接见阎王了。
　　
　　夏令姝素来心冷，宫人们也都见过她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的时候，故而没有人敢大声哭，有人亲身求饶，有人边哭边磕头，太子已经被这番变故惊得反驳：“是儿臣要耍的，不是他们的错！母后有气对着儿臣来就是，何必杀鸡儆猴，平白落了下乘。”
　　
　　夏令姝气得发抖，赵王与赵王妃冷着脸俱都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好好好，我不拿人撒气。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面壁思过，这一个月都不用来请安了。”
　　
　　太子大声问：“没有这些人伺候，我才不去面壁。”
　　
　　夏令姝嗤笑一声，端坐在龙床上，遥遥的看着二门帷帐外跪着一地的宫人们，久久没有言语。
　　
　　夏令姝问：“太子殿下这是要为了宫人们而违抗本宫的懿旨么？”
　　
　　太子挺着脊梁：“是！”
　　
　　夏令姝再问：“太子殿下认为他们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太子高扬起下颌：“他们没错，都是儿臣的错。”
　　
　　“很好。”夏令姝点点头，冷淡的对着小卦子吩咐：“将太子关入东宫，没有皇上的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立斩。太子若有任何差池，东宫所有人诛九族。”
　　
　　“是！”迭声大喝，依然是两名侍卫疾步走到太子的身边，恭送了他出去。太子没有想到一件小小的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般模样，半响呐呐不可言，对宫人们的感情浑然无视。待到门口，太子回过头来，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娘亲？你是不是我等了四年的母后？”
　　
　　夏令姝转过头去，慢慢的端正好小公主的皮裘帽子：“本宫是天下之母，是未来皇帝的母后，并不是你一人的娘亲。”她将小公主抱到膝上，亲了亲她的脸颊，小公主咯咯笑两声，天真灿烂。
　　
　　夏令姝接而道：“传晚膳，顺道请得大皇子，二皇子和大公主来一起用膳。”
　　
　　太子只觉得平地惊雷，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带着哭腔问：“你不要我了么？”
　　
　　夏令姝不答，也不望他。
　　
　　太子固执的站在殿门边，一脚在门槛之外，一脚的脚尖还停留在殿内，他大声问：“你还要不要我？”
　　
　　夏令姝对着凤梨道：“摆驾凤弦宫。”
　　
　　说罢，抱起小公主，对着赵王道：“王爷与王妃也留下吃顿便饭吧！赵王可以顺道考校一下两位皇子的才学，看看有谁能够担当大任，我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赵王瞥了眼已经脸色灰白的太子，躬身道：“遵旨。”
　　
　　噼里啪啦一串大响，立在殿门口的两株盆景已经被扫得粉碎，红的珊瑚，白玉的瓷盆，墨绿泥珠一路从门口滚到了空白的殿中央，滴滴嗒嗒清脆的响，似小儿的啜泣，又似心湖的警钟。
　　
　　太子泪已双行，临跑之前只留下一句：“我恨你！”
　　
　　短短三个字飘荡在宫殿内外，久久不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宫人们更是头也不敢抬的窥视皇后的神色，气氛显得沉闷而压抑。
　　
　　赵王妃有点担心的扶着夏令姝的臂膀：“你又何苦。”
　　
　　夏令姝惨笑：“姐姐，当年你放下才满周岁的嫡子不远千里回到皇城，独自带着小郡主与姐夫亲儿两地分离，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皇帝为了挟制赵王，夏家不得不命赵王妃从属地回来，长久居住在皇城作为拿捏赵王的人质。那时候的赵王妃何等的胆量，何等的气度，硬是毫无隔阂的协理妹妹一起拉近世家与皇族的距离，避免君臣嫌疑。
　　
　　“说到底，都是为了家人平安。”
　　
　　“我也是。”夏令姝道，“所以，与其等着别人给予他尝遍人间苦痛，不如我亲手推他下悬崖，让他学会独自生存。脱离了父母的保护，他对人对事会看得更加明白。”
　　
　　赵王妃道：“别过犹不及了。”
　　
　　赵王上前一步，哼道：“男子汉大丈夫，吃得苦中苦才能人上人。你们就是太妇人之仁了。”
　　
　　几位大人一路谈话出去，在凤弦宫用了午膳。余下的两位皇子都已十多岁，在白鹭书院有了自己的门人。外表看去二皇子稍显文静，大皇子活跳，大公主娇弱有余坚定不足，因在皇宫长大，俱都懂得察言观色，来之前已经被各自的母妃提醒，如今见到夏令姝就越发谨慎。
　　
　　赵王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两位皇子，赵王妃亲自给众人布菜，夏令姝偶尔询问大公主的学习，一顿饭吃得倒也和乐。
　　
　　饭后，先前被赵王派去请来的三公们已经入了宫。皇帝病重，赵王主内政，定唐王把握兵权，再有权臣势力各方强制，暂时也保得下大雁朝的安定。
　　
　　倒得晚间，赵王与大臣们处理奏折，赵王妃放不下夏令姝，陪她说说话。
　　
　　小公主一直睡在顾双弦身边，居然遗传了小太子以前的坏毛病，吃饱了就尿床。小小的孩童，一泡水塘印在皇帝的衣裳上，瞬间就被他体内的高热给烘干了。宫人们嗅来嗅去不知道哪里的怪味，最后只好将皇帝和小公主的身子都擦拭了一遍，又换了床套等物，闻道小公主屁屁都是香香的这才罢手。
　　
　　这期间，夏令姝已经带着赵王妃转去了掖庭。
　　
　　白日的大雪一直没有停歇，飘飘洒洒的盖满了整个大地，在清冷的月色下，白的泛光如玉，暗的隐绰如魅。
　　
　　掖庭内有专门关押宫女与嫔妃的铁屋，内外包着铁皮，中间空隙塞满了沙石，夏日闷热冬日冰寒。日子久了，铁壁上的血迹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血腥气蔓延到了屋内每一个角落，哪怕是熊熊燃烧的火炉内的木炭都红得像是人的骨肉。
　　
　　邝婕妤还没有定罪，压她来的侍卫知晓对方已经没有了活路，故而没有关押入牢房，直接挂在了刑讯房内。一边的火照亮了半边墙壁，一边的铁链又凉了另半边，仿佛真相与谎言不停的交替挣扎，界限含糊不明确。
　　
　　扶着刑讯的是个胖墩墩的妇人，一张慈眉善目的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奇大，说话瓮声瓮气：“回禀娘娘，她什么也不肯招。一个劲的说她是被人陷害的，可要她说出幕后主使人她又摇头，一问三不知。”
　　
　　夏家女儿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家族内部都有刑房，自然见过这等阵仗，当下也不害怕，只示意道：“你们继续。”
　　
　　有了这话，胖妇人打了鸡血似的，从一旁抽出带尖刺的长鞭，‘唬——噼’的抽在邝婕妤身上。那本妖娆的身段顿时在皮鞭下绽开，血沫四溅。邝婕妤也是刚强之人，只是流泪闷哼，却再也不肯开口求饶，因为她知道求饶没用。只是不停的问：“皇上如何了？”
　　
　　夏令姝道：“药是哪里来的？”
　　
　　沉默。
　　
　　皮鞭再一次抽响，这会子连人的双腿之间也血肉模糊一片，找不出一块好肉。邝婕妤豆大的泪珠断线的往下坠：“是以前皇上给我吃的补药，说可以延年益寿。我想着皇上病着，不如将药丸融入补汤中每日给皇上喝一些，他迟早会慢慢康复。哪里知道……皇上现在如何了？”
　　
　　夏令姝道：“太医在医治。”
　　
　　邝婕妤又问：“他会醒过来，对不对？”
　　
　　夏令姝上前逼问道：“你如何瞒过医女的试毒？既然是补药你为何不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让太医验证后给皇上服用，一定要偷偷摸摸？你知道皇上喝了补汤会病情加重对不对？”
　　
　　“不是，不对！”邝婕妤大声反驳，“我不知道。”
　　
　　“你怨恨皇上，还是怨恨我？或者你是与外人一起合谋毒杀皇上，这样你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做后宫之主么？母仪天下吗？那样谁来做皇帝？”
　　
　　“不，我没有想过！”
　　
　　“你只是没有想过别人给你的药丸有剧毒，那根本不是补药，是毒药。你要毒死皇上！”
　　
　　“不是！”邝婕妤尖叫，“我爱他，我没有想过害他，那人说是补药，那是补药。”
　　
　　夏令姝冷哼：“那人？是谁？”她根本不给邝婕妤反省的机会，直接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根发簪，用着尖端抵在邝婕妤的眼球上，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是皇族，还是世家，或者是大臣，更或者是……谢……”
　　
　　“不是，都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邝婕妤尖声大叫，在恐惧和逼迫中疯狂，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凄厉。 

作者有话要说：恩，依然半章优惠，买定离手哈O(∩_∩)O~~

有美人问我最近做啥去了，希望给个解释
不是不想说，可是无从说起~朋友中也只有两位知晓，因为我不想开口要安慰，也不想影响好友们的心情

同样的，我不想说假话虚应大家，说真话会让我感觉在自虐
因为对于大家来说那只是一个解释，对于我来说那是心口上一道疤
我已经逐渐淡忘，不想再挖出来撒一把盐

人生中，总有一些伤心事，提也不愿意提，想也不愿意想，遗忘最好
大家就当我这些时日去了火星吧

地球很和平呀，谢谢大家的欢迎，某草只要鲜花，不要臭鸡蛋
这样说不定还有三更哟




55

55、侍寝五四回 ... 
 
 
　　夜色越发深沉了，多年间皇帝亲手种植的春梅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无数的碎瓣被掩埋，雪色都被星点红叶飘红，看得久了就成了人们心口的伤，一片一个刀口，千疮百孔。
　　
　　夏令姝站在阔大的宫闱中央，远处是漫入天际的高墙，近处是知人不知面的凡夫俗子们。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的从当中的巽纬殿延伸到了西面的凤弦宫，再绕一个圈到了东宫。银枪铁甲被月色映成了水蓝，人一动，就有波光粼粼。
　　
　　夏令姝在众人的敬畏中缓步走了一圈，小卦子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随着。皇帝病重，梁公公再一次被安置到了顾双弦身边照顾起居，小卦子亦回到皇后跟前伺候。也许是为得安心，本就能言善道的青年男子一边指着无尽的梅树一边唠嗑：“皇上爱种树是从娘娘前些年养病开始，第一年把后宫几个大殿周围都种上，第二年大朝的昆旻殿、日朝的昭钦殿和常朝骈腾殿周围也陆续种下了不少。这些年，从入冬到初春，日日梅花开遍，陛下就在夜深人静之时漫步在梅树下，偶尔雪大了，他就烧上一壶酒，一坐到天明。”
　　
　　宫里的新人只道皇帝爱梅，凤弦宫的旧人却是知晓，皇帝只是借着梅花思恋那位与他共患难过的女子。
　　
　　夏令姝狡如狐，傲如梅，临风而立，越是寒雪越是冷香四溢，让人无法忘怀。
　　
　　夏令姝没有具体问过皇帝那些年如何度过，也没有试问过他是否后悔过去的所给予的伤害。很多事，夏令姝相信眼见为实和日久人心，顾双弦独独相信患难见真情。两个人都太高傲，太世故，在深宫中相互利用，展开无数的利刺刺伤了对方，偏生面临绝境之时又发觉只有对方放不下，想要依靠，就算被对方扎得千疮百孔也仍旧要拥抱。
　　
　　作为帝王，他做错了太多，总是在挽回；作为皇后，她选择了很多，第一放弃的永远都是他。
　　
　　兜兜转转，最后他们还是生死与共。
　　
　　夏令姝说不出心底到底是悲是喜，她只是沿着宽阔的道路慢悠悠的前进。不多久，东宫方向有人疾速跑了过来，跪拜后汇报道：“太子殿下拒绝用晚膳，也不用浴汤就直接歇息了。这会子醒来正发脾气，爬到古木上不肯下来。下官们怕惊扰了他，不敢异动。”
　　
　　夏令姝笑道：“大冷天的，他在树顶吹风么。”她整了整衣袖，淡淡地道：“也罢，随他去吧。他愿意在树上吹冷风就尽管吹，你们把旁边的梯子都撤了，人也都散了，让他自个儿下来。就算要传膳也别搭理，让他自己去找吃食。只需要每日里让太傅和将军们如常的去教他学文习武就好，别的都随意。”想了想，“若是没有完成课业，那当日的晚膳就省了。过两日，等到白鹭书院开学，让他自己骑马去，侍卫们暗中保护就好。在书院发生了任何事情，你们也不要插手，哪怕他被人揍得只剩下半条命，也别管。你们，只需要远远看着……”
　　
　　小卦子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劝说，可到底对皇后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最后只有沉默。
　　
　　负责东宫安全的禁卫将军听着，全然赞同的拱了拱手，安排去了。
　　
　　待入了巽纬殿，老太医已经恭候多时。
　　
　　“皇上若是今夜能够醒来，那么就可以将毒素再压制半个月。半月之后找不到解决的法子，娘娘可要保重凤体。”半月，是与阎王争夺顾双弦性命的半月，也是对当今大雁朝臣民们最大考验的机会。
　　
　　夏令姝一日之间从喜乐坠入悲伤绝望，心已经麻木，听得这话只是下意识的眨了眨眼，轻声道：“有劳老太医了。”
　　
　　众人依次忙碌，又有人传话来，说太后召见。夏令姝双腿灌了铅似的，脑袋也昏沉，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太后，只好摆手道：“赵王还在前朝，赵王妃在凤弦宫歇息，你去请赵王妃去太后那边跑一趟，就说本宫正在照拂皇上，无暇他顾，请姐姐替我去见见长辈。”
　　
　　话刚说完，人已经无力的依靠在床柱边，手指摸索到顾双弦的掌心，等到那一阵冰凉过去又是热烫如火的体温，这才安下心来，迷迷糊糊中人就睡了过去。
　　
　　心里再如何煎熬，她已经不堪重负，黑暗中只感觉有人摇晃着她，醒来一看，居然是赵王妃。
　　
　　对方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朦胧不清，唇瓣紧抿着，见她醒来就毫不犹豫的拉着她出了内殿。偏殿内，大部分宫人已经去歇息，只有轮值的宫女立在门口远远站立着。
　　
　　“太后半夜召见，是何事？”
　　
　　赵王妃道：“有人被杀了。”
　　
　　夏令姝慢悠悠地道：“罪妇邝氏被人灭口了？那也是死有余辜。对方应该留下了蛛丝马迹，循着过去总能发现点什么。”
　　
　　赵王妃摇头：“不是邝婕妤，是一名宫女。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夏令姝无力的半倒在榻上，拿着锦绣包裹着的手炉偎在肚腹，淡淡得道：“太后她老人家的仆从，我做儿媳妇的怎么好过问。”空寂中，有窗棂‘吱——’地做响，陡峭春寒从窗缝中刮了进来，让夏令姝打了一个冷颤。她清醒了些，略微睁大眼眸：“难道不是静淑太后，是静安太后？”
　　
　　大雁朝安定帝顾双弦有两位母后。一位是生母静安太后，在他登基之初的宫变中亡故；另一位就是现在修养在后宫的静淑太后，也是赵王的生母。
　　
　　赵王妃吁出一口气，她就怕关键时刻妹妹犯了迷糊，点头道：“正是。原本我们以为知情人早已料理干净，哪里知晓对方居然是双胞姐妹。当日，姐姐生病，妹妹替换了姐姐的衣裳当值，正巧宫变，静安太后带着的宫女中就有她。”这是大雁朝的一段秘辛。当时的静安太后死于宫闱混乱中，身边随侍的人全部都被静淑太后找了缘由灭了口。一直到最近，才发现有遗漏，等看到双胞姐姐尸体之时，真相才揭露。静淑太后在宫变之时是与夏氏姐妹在一处，其中的是非曲直她们三人自然是守口如瓶，也算是三方相互牵制的把柄。
　　
　　宫女的死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事关已故静安太后的宫女，此事就非同小可。
　　
　　夏令姝的心越来越往下沉：“可派人排查那宫女最近接近之人？对方显然预谋已久，直到今日才一举发难。我们自己不能先慌，一步步应对。”
　　
　　赵王妃坐在夏令姝的身旁，两人的手相互交叠着盖在手炉上，手心越冷心越凉。
　　
　　赵王妃道：“皇上，迟早会知晓此事。”
　　
　　夏令姝螓首：“这是我们犯下的最大错误。可是，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背叛静安太后。我也不是束手待毙的人，她要杀了我，我却不能等着挨刀子。”她遥遥望着窗棂外那一抹白雪，“何况，当时你我都怀有身孕。对孕妇都能下手的天下之母，不是凡人，是夜叉恶鬼。”
　　
　　两人想起当时的凶险依然忿恨难平。静安太后为了稳固当时还是太子的顾双弦的权势，让顾双弦娶了夏令姝，之后利用殆尽就要杀人灭口。可怜那时候夏令姝六个多月身子，被嫔妃们使暗招病得不轻，接而宫变又面临静安太后的兔死狗烹，苦苦挣扎。险象环生中，当时也怀有身孕的赵王妃不顾安危带人闯入，与当时的赵王生母静淑太后一起协力反抗静安太后。最后，静安太后被静淑太后手刃，夏氏姐妹生死一线存活了下来。
　　
　　这是大雁朝最尊贵的三名女子心照不宣的真相，也是夏令姝唯一瞒着顾双弦的一桩心事。
　　
　　那时候，顾双弦对她的爱太缥缈；她的等待太长久，委屈太多，苦难太甚，两人面和心不合，一心算计着权势。千帆过尽，到头来谁也说不清谁欠了谁，谁守护了谁，谁又等待得最久。
　　
　　情太薄之时，静安太后的死是夏令姝报复顾双弦的利器；情已浓时，那利刃就扎伤了她自己的手，丢也丢不掉，抛也抛不开。
　　
　　最后，她也只能一声叹息：“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对方已经洒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我们这群兔子乱不择路。静安太后死亡的真相若是被捅了出来，大不了我以命抵命。现在，先等皇上醒来吧。”
　　
　　忐忑不安在两姐妹身边徘徊。半响，赵王妃担忧道：“若是，皇上醒来，知晓你就是害死静安太后的元凶之一，会如何？”
　　
　　夏令姝脚尖点了点地面，隔着丝履依然能够感觉到地面的冰凉。她惨笑，笑里难掩苦涩：“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八年前的张扬乖嚣的太子，也不是登基之处一心要掌独权的新皇。现在的他，也许有了宰相的肚量，也许还有御史大夫们的尖刻，更多的应该是考虑朝堂稳定吧。”她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飘到了窗边，将窗户大开，任由冷风卷着雪花捶打着脸庞：“也许，这也是将夏家连根拔除的机会，废太子，诛九族，鸡犬不留。”
　　
　　赵王妃倒吸一口冷气，听得夏令姝又道：“姐姐大可放心，有赵王在，他不敢动弹你。”
　　
　　赵王妃只觉得心口沉闷难当，行到她身边：“尽说傻话。静安太后之死又岂是你一人的过错，凡事姐姐替你担着。”这个时候，夏家为了家族的牺牲又冒出了苗头，夏令姝抿着唇，垂下头。
　　
　　她不奢望别的，若是顾双弦以后真的要替静安太后报仇雪恨，她真的愿意以命抵命，只要姐姐安好，弟弟活命，夏家血脉不断，春分一吹，迟早会再生。
　　
　　她已经太累了。做太子妃之时，她苦苦的算计着顾双弦的爱；做新后之时，她希翼两人能够做寻常夫妻；待到心冷，他才执迷的想要纳她入怀。他们纠缠了太久，久到分离的那四年，她不停的思量自己做错了多少，放弃了他多少次，又算计了他多少的真心。如今，两人终于坦诚相待，若是经不起更大的狂风怒吼，她也就没有了期待。
　　
　　老死皇宫，看着太子被废，公主远嫁实非她所愿，不如用自己的性命换得儿女的富贵，夏家的平安。
　　
　　到得那时，也许也就是她真正死心，放手的时候。他们的恩怨情愁，也就如大雁朝无数的皇族夫妻一般，淹没在史官们的笔下，成了毫无感情的平整文字，供后人阅读评价。
　　
　　顾双弦觉得自己到了黄泉地狱，一会儿从火山爬过，一会儿在冰川滑过，周围都是厉鬼的哀号和鬼差们的呼喝。
　　
　　在这里没有帝王和平民，只有无数的鬼魂们挣扎着，呐喊着，痛叫着，让他耳廓不得安宁。他是皇帝，自然不肯屈服与鬼差们的怒吼下，他只是在刀山火海之间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皇后，夏令姝。
　　
　　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的皇后没有随着他一起来地狱。他一半欣喜一半恼火，不是有难同当么，为何就他一个人承受苦难？
　　
　　神仙们对皇帝太过于苛责了，他好歹也让大雁朝国泰民安了多年，没有苛捐杂税，没有为了死后的名声而将臣民们置于扩张领土之中。於国，他是好皇帝；於家，他亦是三好夫君！
　　
　　他七弟赵王说过，有权有势，上能孝敬父母，下能保护家人就已经是天底下为人夫者最大的荣耀。
　　
　　他难道做得还不够？凭什么神仙们把他推入地狱来受苦！他在人间，还没有吃够皇后的豆腐，还没有开荤吃肉，还没有调笑女儿，连肥太子的武艺他也还没指导足够，他实在不愿意轻易的赴这黄泉地狱。
　　
　　顾双弦一人嘀嘀咕咕的在火海里翻滚，冷不丁的全身骨骼大痛，似乎有无数的尖针扎在骨髓深处，痛苦难当。
　　
　　遥远的，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居然还没死！” 

作者有话要说：恩，依然半章福利，\(^o^)/
等下晚上补全，大美女们买定离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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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全鸟，三更，累死，趴地~~~




56

56、侍寝五五回 ... 
 
 
　　顾双弦一凛，沉声问：“是谁？”
　　
　　那人似乎在自言自语，道：“一次性吃了十颗大还丹，积压的毒性都毒不死你，真是命硬。”
　　
　　顾双弦锁眉，冷笑道：“谢琛，你也还没死。”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将中食指放在昏迷中的顾双弦脉门上，静静的听了一会儿，继续道：“老头子的医术了得，居然将你陈年毒素排除不少。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会将你慢慢折磨而亡。让你也尝尝妻离子散，国破家亡的滋味。”
　　
　　顾双弦大震，凭空大喊道：“谢琛你要做什么？”
　　
　　那人低声笑：“我想要看看，你们夫妻能够同心同德到何种地步，也想看看小太子被自己的父皇亲手推上断头台的那一天，更想看着你高举小公主的身子，再将她狠狠灌在地上，粉身碎骨的那一日。”越说越尖锐，那人闷笑，胸腔里似乎有着无数的冤屈和憎恨没法消弭，只能凭着臆想活下去。
　　
　　现在，顾双弦的生死被他掌握，往日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他一个错手就能够溘然长逝。可是，这样还不够。他有太多的怨恨需要发泄，有太多的不平要公众于世，他要让大雁朝为他多年的冤屈洗刷，要让所有人看看皇帝的人面兽心，看看夏家女子的虚伪嘴脸，看看这世人的愚蠢。
　　
　　那人一点点的捏紧顾双弦的手腕，看着那苍白的肌肤青筋暴起，白中泛青。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顾双弦的脖子，靠近，再靠近，然后用力收紧。那人武学高深，只要一个用力就可以扭断皇帝的脖子，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收紧指尖，将顾双弦的脖子越掐越紧，看着对方面色由白转红，再变成紫色。皇帝的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锁起，昏迷中的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那人笑道：“看看，就算是真龙天子也只是我手中的一条虫，我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
　　
　　顾双弦的喉咙伸出发出‘咯咯’的响动，手指卷曲着，身子不由自主的抬起，在黝暗的烛光下似明似暗。那人的笑越来越诡异，在顾双弦生死的最后一瞬突地松开五指：“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你生不如死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乐事，我要亲眼策划着，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顾双弦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全身骨骼都在发出惧怕的悲咛，血液一会儿在脑中冲撞，一会儿全部涌现了脚底，最终，他猛地一抖，平躺了半日多的身子瞬间从床沿滚了下去，发出巨大的响声。
　　
　　殿外侍卫暴喝：“谁！”瞬间有无数的人冲了进来，只能看到皇帝倒在地板上的缓缓的睁开眼。在众人没有察觉的角落，一片熟悉的衣摆一闪即逝。
　　
　　“皇上醒过来了！”的好消息不差半柱香的时辰就传入了夏令姝的耳朵，她急急忙忙从偏殿过来，太医们已经将皇帝给围了水泄不通。
　　
　　小卦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眸：“娘娘，你先去歇一会儿，皇上有我们看着呢。”
　　
　　夏令姝看他的样子明显是偷懒瞌睡了，刚想发怒，转身看去，周围一众的宫女太监们明显是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样，见到她的怒容顿时吓得抖了抖。
　　
　　赵王妃低声道：“方才有人来过了。”
　　
　　夏令姝道：“这宫里的防卫太薄弱，防得了军队，防不了武林人士。”
　　
　　赵王妃道：“听说皇上有自己的贴身暗卫，不知去了哪里？”话音才落，就有人尖声惊叫，展眼望去，只看到高深的屋梁上不停的滴出粘稠的血液，一滴接着一滴，瞬间就成了一趟血洼。侍卫们搭了高梯上去，只拖出一坨看不出东西的肉沫来，合着黑衣已经看不出人的体形。早有胆小的宫女晕到了过去，太监们纷纷找地方呕吐。
　　
　　老太医过来翻检一下，从血肉中挖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只有‘卫’字。
　　
　　不多时，太医们循着血气一股脑从大殿周围翻找出数十个血堆，共同点是都有卫字的令牌。
　　
　　小卦子咋舌：“太狠毒了。”
　　
　　夏令姝问他：“你见过皇上的暗卫？”
　　
　　小卦子淡笑：“微……奴才怎么见过，他们可都是神隐无踪的人物。微，奴才只是前几年偶尔在殿外听到过皇上与陌生人谈话的声音，稍微猜测一下就明白了。”
　　
　　在场的宫女太监们俱都要晕倒，他们不能知晓的秘密又多了一件，不管皇帝生死如何，他们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双弦再一次打开眼眸，看到的就是夏令姝憔悴的容颜。他不免有些心疼，想要抬手安抚却没有一丁点力气，只能喃喃开口唤：“令姝……”
　　
　　夏令姝低下头去，伏在他的耳边，哽咽道：“我在。”她眨眨眼，再说：“醒来就好。”
　　
　　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已经无需长篇累牍的感人话语，只消一句直白的话就能够心有灵犀。顾双弦莞尔，指尖勾着她的衣摆，郑重地道：“我会保护你。”
　　
　　夏令姝疑惑。如今最需要保护的人应该是顾双弦才对，他却说他要保护她，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都让夏令姝安定。
　　
　　皇帝醒了过来，有人欢喜有人忧。整个皇宫，乃至于皇城都轻轻的吁气，感觉这个新年过得胆战心惊。不过，好歹是平平安安过去了。
　　
　　顾双弦的身子今时不同往日，呼吸都沉重，更别提说话，大多是夏令姝猜一句，皇帝用眨眼表示赞同或者反对。眨眼一次是赞同，眨眼两次是反对，眨眼三次是另外给一个答案。
　　
　　两人挤在龙床上，夏令姝将小公主放在中间，她亲亲女儿丰盈的脸颊笑得温柔。顾双弦眨巴眼睛，夏令姝问：“你是问天儿？他赌气回了东宫，我让他无事不准出入。你若是想要见他，我再让人唤他来就是。”
　　
　　顾双弦眨眼三次，夏令姝想了想：“那你是问赵王？他与定唐王不知何故打了一架，现在还在前朝与大臣们批阅奏折，想来顾着你的身子，要等明日才会过来。”
　　
　　顾双弦急不可耐的再眨眼三次，夏令姝仔细思索了一番：“那是问邝婕妤？她在掖庭，我会让人吊着她一口气在，横竖我们要找出幕后黑手。”
　　
　　顾双弦已经知晓幕后黑手是谁，张口要说话就不停的喘息，最后只能压下急切缓缓的调整。夏令姝瞧着他这模样笑得狡黠：“皇上到底要问什么？难道是太后？她老人家很好；若是嫔妃，她们也都很安分；如果是世家权臣们，因为你醒来得早，所以待到明日一切的异动都会消失。”
　　
　　顾双弦气得七窍生烟，撅着嘴，凝视着她的唇瓣。
　　
　　夏令姝说：“我已经亲过翎儿了，她很香。你也要亲亲她么？”
　　
　　顾双弦长长呼出两口气，瞪着她。夏令姝抚着腹部笑道：“那就让翎儿亲你一下吧。”说着，抱起睡得深沉的小公主贴在顾双弦的脸颊上，一边是女儿奶香十足的小嘴，另一边异香浮动，夏令姝的唇瓣也贴了过来，印在脸颊上，让他十二分的满足。
　　
　　暂时吃不到肉，豆腐还是要吃的，嗯哼。
　　
　　东宫上空的飘雪已经随风散开，堆积的雪花伏在参天古木上，如撒娇的孩童久久不愿回家。
　　
　　太子顾钦天趴在粗壮的树枝上，眼揪着往日勤勤恳恳的太监们早已偷去了内殿烤火小眯，没人管他们最可敬的太子殿下是否在挨冻；伶俐的宫女们聚在灯光下相互攀比着刺绣活儿，等着新年之后给心属的情郎送上一份心意，她们无瑕顾及最可爱的太子殿下是否在挨饿；就连平日最忠心的侍卫们，也摇晃着银枪从前殿走到后殿再绕了东宫游荡了一遍，却一个个瞄都没有瞄上太子缩在的位置一眼，在他们的心目中，铁打的东宫，流水的太子，顾钦天只是东宫暂代主人而已，明天，说不定后天，这东宫就换主人了。
　　
　　世态炎凉！
　　
　　顾钦天抽抽鼻翼，吸溜下水晶般的鼻涕条，再搓搓手背，考虑要不要换一根细点的，暴露点的树枝蹲点，好警示一下众人：太子殿下在树上挨饿挨冻受苦受累，你们还不赶快来哄着他回宫好生伺候！什么？你们没看见他？他这不是在你们头顶蹲着么！还没瞧见？哦，那他蹲明眼处一点。
　　
　　蜗牛似的移动再移动，每动弹一下，顾钦天都要揪揪是否有人瞄向这边。母后都让他面壁思过了，若是贴心的宫人们也对他不闻不问，今后还有谁会在意他？有谁会疼惜他？
　　
　　嗯，他是真的不在意母后的疼爱，反正她有了小公主就不需要小太子了。
　　
　　他的娘亲，重女轻男！
　　
　　“皇后娘娘今天赏赐了大皇子一套先皇亲批的《大雁朝史记》，赏给了二皇子一把先祖皇帝用过的霸王枪，另赐大公主金玉头面三套和宫装若干。赵王当场考校了两位皇子的文采武学，据都是人中之龙。现在，赵王应当与大臣们商议让两位皇子参政的提议了吧！大雁朝的皇子，十岁即可领差事，十五就能入朝听政，待到成年礼……”
　　
　　“你胡说！”顾钦天朝着树下大吼，小小的拳头青筋密布：“本太子才是母后心目中最重要的皇子，其他人哪里比得上我！赵王最狡猾了，白的可以说成黑的，黑的可以说成灰的，鬼才会相信他的胡言乱语！皇子成年了就可以离宫去封地了，除了我在皇宫，所有皇兄都要离开皇城！”
　　
　　小卦子似乎才发现顾钦天的身影，仰头在夜空中辨认了半响，短暂的惊讶之后才笑道：“大雁朝不会让一直猴子当皇帝。”
　　
　　顾钦天怒火攻心，整个人朝前倾斜着：“本太子不是猴子，我是龙。”
　　
　　小卦子哈哈笑道：“龙是飞在天上的，呆在树上的是虫。”
　　
　　顾钦天气得跳脚，指着对方发抖：“你，你，我要让人掌你的嘴，打你的屁屁，挠你的脚心……”话还未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已经从高处落了下去。
　　
　　宫里的古木从大雁朝开国以来就已屹立不倒，经过了几百年早已枝繁叶茂高拔参天。顾钦天被如此一激，只觉得头眼昏花，白雪越白，黑夜越黑，整颗心一会儿冲到了嗓子眼，一会儿又滑到了脚板底，那一声‘心……’就想从胸腔里冒出的刀尖子，划破了寂静，也划开了整个东宫虚伪的面皮。
　　
　　顾钦天以为自己会如往常一般被人接住，跌坏了太子的俏脸蛋，整个东宫人的脑袋都会搬家。可惜，他从高处跌下来，自己被凭空的一股邪风吹得头脚倒置，本该脑袋着地变成了尊臀落地。地上有碎石，有冰渣，有枯叶，还有无数盘根错节的树根，跌地他咬牙切齿半响吐不出一个字。
　　
　　空旷的庭院中，树静，风止，二三个宫人从窗户缝，门栏边瞧了瞧动静，又都缩了回去，似乎太子的安危已经击不起他们心里一丁点的焦躁和痛惜。
　　
　　顾钦天不明白，为何半日之前，东宫的人都将他奉若珍宝；半日之后，他就成了脚边的枯草，无人嘘寒问暖。
　　
　　小卦子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淡笑着问：“你在树上任由风吹雪打，可有人担心？”
　　
　　顾钦天抿着嘴。
　　
　　小卦子又问：“你半夜独自一人不眠不休，可有人询问缘故？”
　　
　　顾钦天垂下眼，一滴滴的眼泪坠在衣摆上，成了一瓣瓣心的碎片。
　　
　　小卦子退后两步。他的鞋面上沾着泥，被雪一泡就成了浆，一看就是行走了大半个宫廷的模样。可是，他的身姿很挺拔，他的语调很轻松，他的笑容很讥讽，他说：“太子，你要明白人心隔肚皮。整个宫廷里，谁都不能依靠，谁也不能相信，谁都不值得自己以命换命。”
　　
　　他环顾着萧索的东宫院墙，不远处的宫人们都逃避着他的目光，似乎在躲避自己的责任。谁也不知道，皇后身边的小太监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有了坚韧不拔的精气神。
　　
　　他说：“真要成为一条龙，首先你得学会独自飞翔。”
　　
　　只会在蹲在地上哭泣的虫，迟早会被人踩成了泥浆。 

作者有话要说：恩，四更~


补全！

另：明天积分大赠送，这个月还有200多积分没送出去，老规矩，长评优先
短评有质量的，我都会送，嗯哼！

连续更新的时刻即将到来= =，大家一起海皮吧
顺道祝：元旦快乐，哦也！




57

57、侍寝五六回 ... 
 
 
　　天启九年，春。
　　
　　初春的气候如宫闱女子的脸，前一刻还梨花带雨，下一瞬已经笑意嫣然。昨日落雪成白，今日已经暖阳徐徐，偏巧元宵节即将到来，皇城里内外俱都一片喜气洋洋。大鸣宫的宫门之前却是刀影绰绰，无数的将士身穿铠甲，目光肃杀的迎接着君王的审阅。
　　
　　正月十五，也是大雁朝的兵士出征海国的日子。
　　
　　夏令姝站在偏殿，看着一门之外站在城墙边上苦力支撑的皇帝不急不缓的宣读《出征令》，祭天地，拜战神，鼓舞士气，最后与定康王立下军令状。城墙之下，是黑压压的兵阵，其中每一位士兵都是大雁朝的血脉；城墙之外，是人山人海的民众，他们是大雁朝的根。皇帝每一次鼓动，战士们的回应就震天动地；皇帝的每一个许诺，战士们的士气就再冲云霄，杀气震天。
　　
　　“扫平叛逆，扬吾国——威！”一声声的喧吼，如浪潮一般席卷了皇城内外，无数的人在红灯笼下驻足，默默的替将士们祈祷。
　　
　　无数的人中，面对着皇帝的定唐王越过重重人海遥望到殿内一角。金盔铁甲下，仿佛昨日的那一次次的询问还在夏令姝的耳边回荡。
　　
　　定唐王问：“若是九哥天不假年，你当如何？”
　　
　　当时的夏令姝拒绝去想这个问题。她苦苦筹备了多月，让老太医研制克制大还丹的法子，为的是能够让皇帝长命百岁，她拒绝去推想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同样的话她的姐姐赵王妃问过，她的大伯夏家家主隐晦的问过，对家人她可以坦言。可定唐王是谁，是手握大雁朝一半兵马的王爷。顾双弦还坐在皇位上，定唐王就是最忠诚的将士；顾双弦一旦离开皇位，定唐王就是威胁太子即位的最大野心家。
　　
　　非常时刻，夏令姝心底的高垒已经深入云霄。她很平静的回答对方：“大雁朝的历代皇后早已给本宫竖立了榜样，无非是义无反顾的陪葬，或者苟且偷生的活着。两条路，都可选。”
　　
　　定唐王凝视着她，再问：“若是少年天子即位，摄政王辅佐。权臣当道时，有人求娶当今太后，又当如何？”
　　
　　夏令姝眉头稍动。太后下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样的女子，是给大雁朝的皇族摸黑，是会被世家责骂，被天下人唾弃。
　　
　　她夏令姝冷傲孤高，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身后还有世家大族夏家，身旁还有赵王协助，有谁敢求娶她？有谁能娶她？再大的权利也大不过皇帝去，哪怕少年天子碌碌无为被人压制一生，也轮不到太后为了皇权下嫁的地步。
　　
　　初春的皇宫内外，樱草摇曳，百花待放。夏令姝站在还在飘雪的春景中，十指已经发凉。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替未来的自己感到惊慌，还是替苦难的太子承受着压力，或者，她是在替顾双弦悲哀。皇帝只是病重，不是病故！他最信任的兄弟已经开始谋划他的身后事，让人齿冷。夏令姝心底凉透，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了白雾，久久不散。
　　
　　“身为一国之母，就必须做好天下女子的典范。大雁朝的太后，可曾有过下嫁之事？若是没有，那本宫自然遵循旧制；若是有，本宫也有选择权。好女不二嫁，人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败坏了皇族与世家的名声，至自己的亲眷脸面而不顾。”
　　
　　说到底，就是不嫁！
　　
　　定唐王对于她的回答丝毫不意外，斟酌一会儿，继续问：“若是有人让你在少年天子与权势之中做选择，你的答案是什么？”
　　
　　假如顾双弦故去，还不足十岁的顾钦天不就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天子了么。选择了少年天子，她即将带领着夏家与摄政王做对；选择了权势，就必须抛却母子亲情，下嫁自己不爱之人，用自己的心酸护着少年天子一生的平安。
　　
　　这一次，夏令姝毫不犹豫的回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古训，对天子，对太子，对本宫都一样适用。太子不经历风雨，又如何能够引领着大雁朝走向辉煌。本宫是女子，同样也是母亲。作为女子，本宫不干涉朝政；作为母亲，我会学着母狮子，亲手将儿子推下悬崖，并站在崖顶静静的等待着他爬上来。”她轻笑着转头，目光咄咄的盯视着面前高大而强势的定唐王：“王爷，你与皇上兄友弟恭多年，经历了不少的风风雨雨。在皇上病重之时，对本宫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又要少不了一番是是非非了。”
　　
　　定唐王笑了笑：“这天下已经有一半在我手中，有谁敢拾掇我的不是。”
　　
　　这番豪气，哪里还是平日严肃端正的九王爷，俨然成了睥睨天下的野心家。夏令姝明白人心善变，可面对皇位之时，天家皇子们的狂妄面容让她心寒。当年，顾双弦也是踌躇满志的要登上皇位，可真的登基之后彻彻底底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什么样的处境才是‘高处不胜寒’。皇位，是所有野心家的梦想。未曾得到，心心念念的想；得到了，又要防备被人夺去。活着的时候，骗尽天下人；还未故去，已经是天下人在骗取着他的真心。
　　
　　可叹的权势，可笑的人生。
　　
　　夏令姝不想再言，正要借故走开，定唐王依然在身后固执的追道：“江山美人，顾双弦可以得到，我亦可以。”
　　
　　夏令姝摇摇头，在落雪中越离越远，远到尽在一殿之外，对方明明遥望到了她的身影，却无法靠近的距离。她一心一意的注意着顾双弦在点将台上苦苦支撑的身影，待到胸怀壮志的将士们一个个走下高台，策马引领者士兵们走出皇城，成了天际那一片乌云，皇帝才颤着身子迈入殿内。
　　
　　夏令姝及时的迎上去，巧妙的搀扶着他走向巍峨的宫殿，那里有帝后们需要携手迎接的困难。
　　
　　这一次，她固然不离开，他也不愿放手。
　　
　　顾双弦的身子再一次垮了下来，他又不愿意一日到晚的呆在床榻上，总想证明自己还很康健，且年少力强，变着花样哄夏令姝开心。
　　
　　虽然在城墙上人已经挥汗如雨，回到了巽纬殿内他就嘻嘻哈哈又开始油嘴滑舌，一双狼爪子趁着夏令姝的搀扶吃了她不少的豆腐。不时掐掐她的腰肢，偶尔对着她的额际吹热风，趁人不备之时还偷咬皇后的耳廓，夏令姝又羞又气还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一路走得相当的辛苦。待到回到寝殿，夏令姝就立马将他往榻上一推，怒道：“皇上肝火日渐旺盛，最好让太医多填几味药材去去火才好。”
　　
　　顾双弦恬不知耻的凑过去道：“的确要降火。不过，太医说了是药三分毒，如今我的身子经不起猛药的折腾，只能从别的法子着手。姝儿，作为正妻，为夫君排忧解难是你的责任。降火一事，一定要你倾力为之，方能真正‘药到病除’。”
　　
　　夏令姝瞪着他，顾双弦学着小公主天真的模样吧嗒下眼皮，怎么看都是一条大尾巴狼。
　　
　　倏地，夏令姝冷笑一声，即道：“既然皇上有旨，臣妾定然全力操办。来呀！”小卦子的身影在偏殿一晃，脚步迟疑的拖进来，垂首，听得夏令姝继续道：“派人分别给贤、德、淑、良四为贵妃传旨，让她们今夜来巽纬殿侍寝。务求将皇上的肝火一压在压，灭其火，断其根。伺候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顾双弦瞠目结舌，小卦子抬头幸灾乐祸的瞄了皇帝一眼：“四位贵妃都来？”
　　
　　皇后点头：“一起来，晚膳也在这里用了吧。”转头，又对皇帝道：“为了能够让皇上度过美妙的一夜，臣妾就提前去准备后续事宜，以求让皇上‘药到病除’。皇上，臣妾先告退了。”说着，就迈开大步朝着外面走去，皇帝‘唉唉’大叫：“姝儿，我会精尽而亡的。”
　　
　　夏令姝心口抽痛，旋身冲到他面前，怒道：“贵为天子，说话怎么都不避讳个。”顾双弦好笑的拉住她，“好，我不说，你别走，也别让人来伺候了。我是与你说笑的，你倒是兵来将挡，将了我一军。”夏令姝稍顺，亲自替他退了外裳，就要扶着他躺下，顾双弦不肯，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又不是女子，一天到晚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也要多活动身子才好得快。”说着，就半靠着夏令姝站了起来，两个人绕着长长的长廊慢悠悠的晃荡。
　　
　　寒冬已经过去，昨日的积雪融化了些，露出新鲜的嫩草芽来，欣欣向荣的样子让人望之欣喜。顾双弦一边伸胳膊踢腿，一边赏景，嘴巴还叽叽喳喳不停的说话。一会儿说昨夜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泰山压了五百年都没法翻身爬出来，醒来一看居然是小公主趴在了他的胸口；一会儿嘀咕太子最近是不是有了新欢，开始舍弃父皇这位‘旧爱’了，居然连续多日不见太子人影；一会儿又感慨少年之时与众位兄弟打架的琐事，说起当年静安太后对他的恨铁不成钢。记忆最深的是儿时的九弟，最呆气，带着虎头帽子鼓着腮帮子跟五皇兄打架，连踹带咬的，差点把五皇兄的鼻子都给咬碎了。
　　
　　“九王爷的性子执拗，是难得的忠君之臣。”
　　
　　顾双弦瞟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夏令姝疑惑。他推开对方的搀扶，自己稳稳站在中庭试探着扎好马步，缓慢的舞动着两条长臂，如同七老八十的老爷子似的悠哉悠哉的打拳。夏令姝挥手让宫人们退到了外围，自己站在长亭下，将热茶烫过，迎着春风开始煮茶。
　　
　　暖阳和煦，夫郎如山，美人如水，一动一静的在深宫内院中悠闲度日，羡煞旁人。
　　
　　顾双弦一套软趴趴的太极拳打完，手软脚软的爬到了亭内，揪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只感觉五脏六腑的冰寒驱散了不少，这才由内到外的温暖了起来。夏令姝怕他坐不住，立即让人捧上了棋盘棋子，俩人一边烹茶一边下棋。
　　
　　“其实啊，这朝局就如棋局，讲究的是出其不意克敌制胜。你不但要知己知彼，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密的谋划，一步步引导着敌手走入你的圈套。”
　　
　　先皇爱下棋，顾双弦当年为了讨其欢心特意去钻研了一番，纵观全局进退有度，为此也陶冶了性情。夏令姝是世家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下棋往往是为了消遣而不是胜利。两相对局，顾双弦是步步紧逼，夏令姝是避其锋芒，厮杀了几盘互有输赢。顾双弦清晨就为了出兵之事苦撑，回宫之后未曾歇息，体力与脑力耗尽下只能罢手，自己盘坐在靠椅上，眼神还停留在残局上，显然意犹未尽。
　　
　　夏令姝轻声道：“在我看来，关键还是在下棋之人。一盘棋下到中盘，下棋的一方已经力殆不竭，另一方直接坐享其成，何其不公。可怜了棋盘上的棋子，原本以为能够全力搏击，万万没有想到一切早已有了定数。”她话中有话，已经是隐晦的提醒顾双弦现在朝局的复杂性。
　　
　　顾双弦摇晃着棋盒，将里面的黑玉珠子抓得叮当作响：“棋子以为自己只是棋子，其实，下棋之人也是深陷棋局之人。若说这黑子是九弟，那么白子就是赵王。对弈之人，一方是我，另一方……”他一把拂乱棋面，“赵王与定唐王就是那鹬蚌相争，谁也不会轻易罢手，两败俱伤之时，得宜的只会是我们的儿子；我与那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伸手握住夏令姝的柔荑，轻笑道：“那人以为我是惶然应战，其实，我是在等，等着他亲自出现与我开始最后这一盘的厮杀，定天下。”
　　
　　“姝儿，不要怕，我不会倒下。”
　　
　　“嗯。”
　　
　　“姝儿，太子是不是看上了哪位美人，不要我这父皇了？”
　　
　　“……”
　　
　　“姝儿，我满口火泡，很痛苦啊，你就让我降降火吧。”
　　
　　“来人呀！”
　　
　　“唉唉……”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卷，卡文很销魂，提纲都推翻了几千字，抓头~~
正文更是重写几遍了，让编辑也很抓狂，泪目


嗯，这一章开始送积分，先到先得，有内容的都会送，咳咳

有美人说这几章过于沉重，于是，我们换欢快的调子，噗噗
其实我是个很严肃，很正直的人呀~捂脸




58

58、侍寝五七回 ... 
 
 
　　顾双弦让夏令姝安心，夏令姝就真的淡定起来。每日里除了盯着他喝药针灸，就是带着翎公主翻身逗趣。
　　
　　顾双弦久久见不到太子，自然而然不问了。也许是小卦子再一次胳膊往外拐，也许是掌事太监梁公公给皇帝汇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总而言之，顾双弦已经很少提及太子的去处。也许是夫妻同心，皇帝也开始关心起大皇子与二皇子的课业来，时不时的等他们下了学就唤到面前考校一番。
　　
　　顾双弦可不是赵王。他比赵王更狠，对待亲人也分为三六九等。若夏令姝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太子与公主就是其二，然后才是权势以下的兄弟姐妹，再是其他子女。嫔妃算几等？他有嫔妃么？后宫的那些女子对于顾双弦而言只是利益的交换品而已，不被他纳入保护范围之内。所以，大皇子与二皇子乍然得到皇帝的重视，简直是受宠若惊，连几位生母也是一半欣喜一半担忧。欣喜的是，太子的堕落造就了其他皇子的拔尖；担忧的是，皇后的心思太深沉，不可测。
　　
　　赵王这个人，刚正不足，奸诈有余，一张利嘴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灰的。皇子们就算是真正的草包，到了他的口里那也是金镶玉雕琢成的草包，虽然中看不中用，可名贵呀，能够换金子。所以，他说一个人好，那不是真的好；他说一个人坏，说不定对方真的坏，只不过没有他坏= =|||
　　
　　如今回到皇城，赵王更是滑不溜手，难以被人抓住把柄。所以，皇子们虽然被赵王称赞，膨胀了不少的自信心，可一到了皇帝面前，他们立即觉得自己还是做草包更舒坦。
　　
　　顾双弦考校课业喜欢剑走偏锋。
　　
　　文考，背书写字是三等——问题是，背的书是邻国的本纪，写的字是他国的少数民族蝌蚪文。
　　
　　大皇子欲哭无泪，他总算明白为何五岁进入白鹭书院就被院长逼着翻译邻国的碑文，同时还要求他们能够随时随地与各国大使用他国的语言对话。可是，父皇呀，您说的那个民族只有百来人，没有文字只有手语。什么？用手语来翻译文字！东南枝在哪里？大皇子想要去挂一挂。
　　
　　武考，骑射群殴是二等——问题是，骑射要求你在马背上射到处乱蹦达的螳螂；群殴，殴的是满屋子的黑猫。
　　
　　二皇子头眼昏花，脸上手上，甚至于尊臀上都被猫咪们抓得衣裳破碎，露出白花花的两片嫩肉来。二皇子还自认自己武艺过人，大战了野猫三十回合，光着两坨腚晃悠了半个皇城才找到父皇汇报成绩。负责养育二皇子的周美人差点捂面泪奔，她的皇儿被众多宫女瞧光了身子，以后咋娶媳妇哟。
　　
　　大皇子与二皇子每日里痛并快乐着。他们想要父皇的疼爱，可不是这般的又‘疼’又‘爱’；他们也想要母妃喜笑颜开，可不是为了将她们的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
　　
　　日子在皇子公主们的指缝中悄然溜走，转眼过了一个多月。太子从新年之后，第一次踏入了凤弦宫。
　　
　　夏令姝正与赵王妃说起夏家的后辈们嫁娶事宜，重新回到皇后身边的梁公公用着深沉的语调感叹：“东宫的风吹到西宫来啦！”太子和皇子们的宫殿在东边，皇后嫔妃们宫殿在西边，不正是东西相对的位置么。
　　
　　夏令姝还没询问，梁公公继续惊诧：“娘娘，嘉宁王与嘉文王求见。”顾双弦的两位皇儿在多年以前就被封了王，在外已经是拿朝廷俸禄的主了。
　　
　　三位皇子同时出现，倒是奇了。
　　
　　赵王妃思索一会儿，笑道：“别胡思乱想了，见着了人再说。”又悄声道，“你每日里去东宫偷瞧太子总是唉声叹气，今日里他自己来了，说不定事情已经有了转机。”话音刚落，二皇子已经跪在了屏风之外，怒道：“母后，您要替儿臣们做主。”
　　
　　夏令姝一听，就乐了。这话怎么听着熟悉呀，好像多年前嫔妃们向着皇帝告她状的语调。抬头一看，顿时吓着了。
　　
　　只见二皇子脸上一团污七八糟的泥，随后跪着进来的大皇子更是衣襟大开，里面的内褂都被扯破了。转头过去，门槛外的太子抿着嘴，头发散乱，鞋子也不见了一只，整个人木纳地站着不言不语。这副倔强的样子，倒有些像过去调皮捣蛋不通世事的顾双弦。太子见得夏令姝望过来，下意识的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也不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大门外，磕头道：“儿臣顾钦天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夏令姝鼻翼一酸，瞥过眼去。这样的儿子让她陌生，她不忍见。
　　
　　“唉，今日里都过来蹭饭？这么热闹。”不远处再一次响起熟悉的声音，顾双弦抱着小公主徐徐的走了过来。
　　
　　一个多月之间，太医锲而不舍的调理下皇帝的身子骨总算好了些，偶尔能够抱着小公主到处走走，却不能再受到一点点的病痛，否则引起并发症就难以收拾。顾双弦又是耐不住的性子，思虑朝政，担忧战局，还要想着平衡朝中的势力，无时无刻不利用着皇帝的暗卫们调查官员们的异动。心思越多人就越瘦，以前还略显丰润的脸颊已经形消立骨，眼窝旁边一圈乌黑。夏令姝快步上去接过了翎公主，众人见过礼之后，这才朝跪着的三个皇子瞅了瞅。
　　
　　顾双弦绕着三个孩子走了一圈，笑了笑，跪着的人就抖一抖。太子一个多月未见爹爹娘亲，早已想念得紧，想要如往常那般跑上去撒娇，可会想到自己最近的遭遇心又恨了下来，咬牙苦撑着让自己坚强。
　　
　　皇帝问：“打架了？”
　　
　　二皇子首先告状：“是太子先动手的。他先打了我们的侍童，我们去劝架，他听而不闻直接一拳打在了我的牙槽上。大哥来劝阻也被他揍了。父皇，太子他蛮不讲理。”
　　
　　“哦，”皇帝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喝着茶，似笑非笑。只听得二皇子对顾钦天称呼‘太子’，对大皇子却是亲密的唤‘大哥’。少年的心中，早已有了亲疏之分。皇帝望向太子：“天儿，说说你的原因。”
　　
　　太子谨慎的窥了皇帝一眼。父皇还是称呼他‘天儿’，说明事情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严重，外人的那些传言也不可信。他耸了耸鼻子，轻声道：“儿臣错了，任由父皇惩罚。”说着，什么也不解释的跪了下去。
　　
　　这一下，二皇子蒙了，直接对太子大吼：“你以为认错就够了？你看看我的牙，看看大哥的衣裳……”二皇子喋喋不休，大皇子几次三番都拉扯不住，宫人们都屏息凝气的等着皇帝发威，却只能听到几声轻笑。
　　
　　顾双弦指着三个孩子对夏家姐妹道：“看着他们，朕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朕也一天到晚与兄弟们打架，然后各自跑去告状。先皇从来不管这些，都是静安太后做主。我错了，静安太后就让朕挨板子，不多，三十大板下去半个月都没法碰椅子。若是其他兄弟的错，就罚抄书，将大雁朝的《史记》用各国文字都翻译一遍，有遗漏一个字就补十遍。”这话一下去，大皇子的脸色就变了，赶紧跪下去主动承担责任。
　　
　　二皇子也是有眼色的，瞧着大哥都认错了，觉得自己认错说不过去，也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问：“天儿，你说，你错在什么地方？”
　　
　　顾钦天双手贴在袖口按在地面上，垂首道：“儿臣不该亲信外人的胡言乱语，与小人动了真格，失了身份不说也丢了皇家的颜面。”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王妃出了主意，直接让人去请了迦顺公主顾元晴来。顾元晴已经及竿却还没有定下亲事，一直在书院陪着院长整理藏书阁，比在宫中混得还如鱼得水些，平日里书院中的大小事问她都没错儿。
　　
　　迦顺公主说话利落，最善于模范，先露出一丝讥笑的冷漠神情来，指着太子：“哟，太子殿下还端着架子在书院里狐假虎威啊！你这太子的宝座已经摇摇欲坠了，赶快让位给有贤之人吧。”
　　
　　顾钦天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这月中的痛苦里，童稚的面容上从震惊到侮辱，再装入麻木不仁，完成了懵懂无知到冷漠无情的转变。他随着元晴的语调，低喝：“闭嘴。”
　　
　　顾元晴双手叉腰在他面前晃动着，益发嘲讽道：“怎么，太子殿下准备让你的侍卫来修理我吗？哦，侍卫们都喝酒去了。那你是准备让侍童来呵斥我？哈哈，他们都是胆小鬼，哪里会替你这软柿子出……”话音未落，顾钦天已经一圈挥了过去。顾元晴身为公主，自小也习得了些武艺，且一直防备着太子的暴走，看着对方的拳头挥来，人已经几个倒跃，飞了出去。
　　
　　二皇子面色苍白：“儿臣只看到太子狂揍我侍童的情景，不知道……”
　　
　　皇帝的茶盏往黄梨木的桌面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弟只是平日里被规矩约束着，苦于找不到法子试试各自的武艺，这才拾掇着门人挑起事端。”皇帝根本不想听解释，他亲自给了三位皇子一个台阶下，大皇子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称是。哪知皇帝还有后话：“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今日就让你们几兄弟过过招，让朕看看你们的武艺到底进展如何了。”
　　
　　夏令姝默默的注视着太子的动静，轻声道：“没多久就要用膳了，不如改天再来教导他们可好。”
　　
　　皇帝摆了摆手：“就现在。”他一指通往前朝的宫门，“去骈腾殿前对打，不管你们谁打谁，最后只能有一个赢家。赢了的人，朕可以答应他一个有限的条件。”
　　
　　大皇子眼眸一亮，‘有限的条件’足够诱人，瞬息之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荣华富贵。二皇子已经利落的跳跃起来，哈哈笑道：“父皇可要说话算话。”
　　
　　顾双弦点了点头，转向太子，只说：“去吧！这是朕给你们三兄弟唯一一次堂堂正正较量的机会，你们要在文武大臣面前显露你们的武艺，让他们看看大雁朝未来的天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夏令姝目送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的去了前朝，抱着公主的手紧了紧。她没有看错，太子有内伤。他那高竖的衣领，藏在袖子内的手背，甚至于他行走的动作都有点滞纳。没想到，亲兄弟之间的打斗也会如此的残忍。
　　
　　“天儿长大了。”顾双弦靠在椅背上，抖直了双腿笑道。看到夏令姝不言不语，又问：“心疼了？”
　　
　　夏令姝逗着公主的肥爪子，看着那漆黑无垢的黑眼眸，轻声道：“皇家无亲情。”赵王妃摇了摇头，已经自行退了出去。
　　
　　皇帝凑过来，也将自己的手指送到小公主的手心里：“你以为当年我与赵王他们是如何亲近的？你们女子之间的姐妹之情靠得是闺房乐趣，我们男子则不同。我们靠的是血泪堆积起来的真性情。天儿如今被宫人们孤立，在书院中的世家管家弟子们又都是善于见风使舵的，我们对他都不闻不问，不知不觉中让他的日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固然好，却不能独自撑起整个天下。他们靠得是兄弟，靠得是手上的将领，靠着天下的百姓。他若是不能让兄弟们对他心悦诚服，以后又如何让朝臣们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
　　
　　这个道理夏令姝明白，甚至于太子如今的困境都是她一手造成。可平日里听人冷冰冰的汇报也没有今日亲眼见到的让她心疼，开始软弱后悔。只能呐呐的反驳：“他还小……”
　　
　　“不小了。”顾双弦叹息，“我在五岁之时就已经不再相信宫里的任何人，天儿今年已经八岁，再等下去会误了他的终身。”
　　
　　如果顾双弦的身子一直康健，他自然乐于看到最疼爱的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可惜，事到如今，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子如指间沙一般，正快速的流失着。 

作者有话要说：喂喂喂，还有人在咩？




59

59、侍寝五八回 ... 
 
 
　　不知道何时，阳光普照的天空上已经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雨势不大，下得久了难免让人焦躁。
　　
　　夏令姝不止一次的抬头望向窗外，顾双弦老神在在趴在榻上，让小公主在他肚皮上翻身嘻闹。屋檐下雨丝飘落到窗台，一点点的圈像是顾钦天躲在被褥里偷偷落的泪，让夏令姝心酸难抑。
　　
　　终于，小卦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朦胧的雨帘中，他的伞下是三个相互搀扶着的皇子。雨水将他们脸上身上的汗和泪都冲刷了干净，只留下最纯粹的真，一个个勾着肩膀蹒跚的行来。夏令姝一顿，人已经疾步到了台阶上。
　　
　　顾双弦缓缓行到她的面前，磕下三个响头，仰视着她道：“母后，儿臣让你伤心了。对不住。”
　　
　　夏令姝眼眶一热，伸手拉他起来道：“你能够明白娘亲的苦心就好。”只是一句话，顾双弦已经泣不成声的扑到了她的膝前，紧紧的抱住她的双腿，泪水透过布料侵到了她的心底，久久不能平息。
　　
　　顾双弦早已恢复了那唯我独尊的样子，远远的问：“打完了？”
　　
　　顾双弦与自己的两位兄弟对视了一眼，三人携手迈到皇帝的面前，垂首道：“打完了。”
　　
　　顾双弦端详着他们的样子。显然，各自似乎又都添加了不少的伤势，不同的是，在书院的伤都在暗处，在皇宫的伤都在明处。大皇子的眼角已经破了，二皇子的鼻子已经肿得通红，顾钦天的嘴角破裂了，脸一边苍白一边紫红，俱都伤得不轻。
　　
　　“谁胜了？”
　　
　　大皇子道：“三弟站到了最后。”
　　
　　二皇子道：“大哥后来又爬了起来。”
　　
　　顾钦天道：“二哥的力气最大，他扶着我们一起过来的。”
　　
　　顾双弦摸了摸有点碎胡渣的下颌：“也就是说，没有人笑到最后？”
　　
　　大皇子与二皇子明显的失落起来，放过了最后的机会少不得回去之后会被母妃们教训。可是，他们不能说输给了太子，也不能说赢了太子。他们尽了全力去与太子争斗，两败俱伤下，拳头认了输嘴巴却是不肯承认。三人从拳打脚踢上蹿下跳中重新衡量了对手，也从周围越聚越多的朝臣注目下逐渐丧失了斗志。
　　
　　大雁朝的皇子们，还没有想过为国争光，倒先开始了窝里斗。这样的皇子，有足够的肚量成为国之栋梁吗？对亲兄弟痛下狠手的皇子，会爱护大雁朝的百姓吗？在朝臣、将军、侍卫和宫人们的眼前不顾身份地位，不顾颜面的斗殴辱骂，是这一辈皇子们的气度吗？
　　
　　他们的拳头越来越重，挥出的气势越来越弱，他们开始躲闪外人揣测的目光，逃开宫人们鄙视的眼神。他们第一次感觉到羞愧。最终，是太子的话给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殴定下了结论。
　　
　　他说：“我技不如人，自愿认输。”
　　
　　大皇子松了一口气：“你不后悔？”
　　
　　顾钦天咧嘴笑了笑，调头看了看不远处门廊下依然在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朝臣们：“我只后悔答应了父皇参加这次的比斗。历朝历代中，兄弟相残最后得益的是邻国。我不想因此让邻国以为大雁朝的皇族都是一些冷心绝情之人。”他想了想，小小的手掌包裹着另外一只拳头：“我的武力应该用来保家卫国上阵杀敌，而不是对上自家兄弟的脸颊。”
　　
　　人说，有失有得。
　　
　　顾钦天放弃的同时，二皇子已经冷哼：“我才不稀罕你施舍的胜利。”
　　
　　大皇子擦干净眼角的血迹，斟酌半响才道：“我是哥哥，没有夺弟弟功劳的道理。”最后推委的结果就是等着皇帝自己去评判。
　　
　　夏令姝听得转叙，分别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发顶，笑道：“先去沐浴，然后让太医替你们查看伤势，再一起用膳。”
　　
　　顾双弦突然‘哎哟’了一声，抱起身上的翎公主一看，他的衣襟上已经湿漉漉的一大块———很显然，公主将皇帝的衣裳当作了尿片，给荼毒了。
　　
　　顾双弦又气又乐，索性将小公主交给嬷嬷们去打理，自己带着儿子们一起去了汤池。作为皇帝，他要对皇子们说教什么，夏令姝不感兴趣；作为爹亲，他带着儿子们一起沐浴洗刷，也是人之常情。
　　
　　顾双弦当然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一股脑的赏赐了不少的物品当作了补偿，也顺道堵住了他们母妃的嘴。
　　
　　再过了半月，海国频频传来捷报，定唐王带领着海兵势如破竹的冲入了个个岛国，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让整个大雁朝上上下下一片欢腾。随之而来的是送到夏令姝面前的各种各样的‘战利品’。不知何时开始，定唐王开始学起了送礼之风。别人送礼是为了升官发财，他送礼确是为了博美人一笑？
　　
　　礼物各有千秋，从大到一面血迹斑斑的旗幡，小到一颗深海珍珠，都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夏令姝的面前。她看着这些随着军报而后奔来的礼品，哭笑不得。
　　
　　“九弟也学着讨好皇嫂了，难道他在离去之前有什么有求于你的事情？”顾双弦也深感奇怪，将一颗有婴孩拳头大小的白珍珠放在了翎公主的面前。小公主正是好吃的年纪，瞧着任何新鲜无事都会毫不犹豫的张开小嘴，咬。不一会儿，白珍珠就经过了口水的洗礼，被失去了新鲜感的小公主一巴掌推到了角落，无人问津。
　　
　　夏令姝自然不会去挑拨两兄弟的感情。在她看来，叔叔爱上嫂子那是无稽之谈；兄弟为了一个女子而怒目相向，更不是皇家子弟的作风。她只好笑了笑，随意道：“王爷不是新故了王妃么，孩子也夭折了，所以，在临去之前拜托我帮忙替他重新物色一位王妃。”又怕到时定唐王不会如愿成亲，补充道：“人选还未定，一切要等王爷得胜归来亲自筛选才行。”
　　
　　顾双弦嘿嘿的怪笑着，凑过去抱着夏令姝摇晃两下：“其实吧，就选妃这一点上，我这些兄弟都不如我聪明。看看我的皇后，再看看他的王妃，啧啧。可见每一位贤妻的背后，都有一位善于发觉其有点的夫君。”
　　
　　夏令姝早已习惯了皇帝的自夸自擂，继续道：“那已故王妃也是可怜人。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谁也无法苟活於世。”孩子是怪物，别说是有权有势的皇族，就怕是平民百姓也无法接受。
　　
　　顾双弦问她：“那孩子你可曾见过？”
　　
　　“没有。”她想了想，“据说只有接生的嬷嬷见过，王妃也只看过一眼，王爷都不准人靠近……”说着说着，夏令姝就忍不住挑起眉头：“这样的大事，就凭着一位嬷嬷的怪叫，如何能够传遍整个皇城？以讹传讹也有个限度，没有人会毫无根据的嗤笑皇族子孙。”除非是有人可以宣扬。
　　
　　皇帝只要开口问，夏令姝自然也就顺藤摸瓜的开始查。没了两日，据说替定唐王妃接生的嬷嬷就被传到了夏令姝的面前，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盒子。
　　
　　嬷嬷从未入过皇宫，却早就在世家后院中走动时听说过这位皇后的事迹，一半好奇一半惧怕。夏令姝或明或暗的一番敲打就探出了当日事情的真相。
　　
　　“那一声怪物，并不是奴婢说的，是王爷亲见之后的脱口之言。当夜替王妃接生的还有两位，我领了红包之后就再也未曾见过，后来听说王妃自缢，奴婢才觉得此事蹊跷。可那时候，整个皇城已经开始传言王妃生了怪胎，无法承受王爷的宠爱，只能自裁谢罪。”
　　
　　夏令姝问：“那孩子是你接生的，可真的是怪胎？”
　　
　　嬷嬷神经兮兮的左右看看，膝行几步，捂着嘴悄声道：“娘娘，奴婢偷偷的告诉你，那孩子与其他新生儿没什么不同。没有多手多脚，哭声也啼亮，是个大胖娃儿。”
　　
　　夏令姝心惊：“那孩子呢？”
　　
　　嬷嬷摇头，指着她亲自碰入皇宫的盒子：“奴婢是王妃的家生仆从，随着王妃入了王府。别人看着王妃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奴婢看来，一切都是假的。王爷以前好色那是常情，可他亏待了王妃，将她分离出府受尽了家族的白眼。王妃每日里在人前强颜欢笑，背后暗自神伤，一年又一年的也就死了心，想着平平淡淡独自一人过完这一生也是福气。哪知王爷又突然转了性子，将王妃接了回去，百般哄骗，最后……”嬷嬷捂脸哭了起来。
　　
　　夏令姝等到她泣声将尽，这才指着那盒子问：“这里面是何物？”
　　
　　嬷嬷哽咽了两声，再次哭泣出声：“是世子的骨骸啊，皇后娘娘。您要替我们的王妃做主啊。王爷他自从王妃生产那夜开始就性情大变，对王妃不理不睬，对王府的下人动辄大声呵斥，在外却还做出一往情深的模样哄骗世人。他，他还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儿子……”
　　
　　夏令姝冷不丁的全身发冷颤，左右看去，外殿不知何时飘开了一扇窗，影影绰绰似乎有黑影晃过。
　　
　　与此同时，在巽纬殿外，也被传见了一位陌生的嬷嬷。
　　
　　“静安太后枉死的真相？”顾双弦看着底下跪着的白发女子。她有着老妇人的身段，却是一张年轻的脸颊，正悲愤异常的连番叙述某年皇宫中的一件秘事。
　　
　　“皇上宣布继承大雁朝皇位的那一日，太后本是一直在后宫中牵制定康王一伙叛逆的余单。因为有人通传，说皇宫中来了一群身份不明之人，正气势汹汹的跑往凤弦宫。太后知晓皇上正在前朝浴血奋战，无瑕他顾。所以就亲自携带着百余名侍卫围绕在凤弦宫周围，应对不测。奴婢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太后说不管来者何人都要先礼后兵，她决定一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要求我们回避。奴婢们当时慌张极了，到处都是提刀的侍卫，到处都有人被刺杀，尸体横在鹅卵石上，挂在树枝上，有的被揣入了池塘中漂浮着，惨死的样子令人作呕。”
　　
　　说起顾双弦登基之前与逼宫的定康王等人一战的情景，任何宫里的老人们都会脸色惨白。别说是胆小如鼠的宫女，就算是艺高胆大的侍卫也会不忍回顾。
　　
　　顾双弦在那一日，踏在了血流成河的尸堆上宣布即位为皇。同时同刻，他的生母静安太后也在后宫被人横刀刺死。
　　
　　这是皇帝心底的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他的母后一生中都在为他的皇位谋划，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虽然愧对世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替她的皇儿清除了障碍。他恨静安太后的手段毒辣，却也肆意的驱使她的野心，让自己的生母为自己所用。
　　
　　当年的他，在皇位与静安太后的性命之间毫不迟疑的选择了皇位，这才有了大雁朝如今的繁华。时光倒回，若是赵王再问：“六哥是准备前去领下剿灭逆贼的功劳，登基为皇，还是陪着我一起去后宫，救下自己的母后与妻儿？”
　　
　　他依然会选择：皇位。
　　
　　静安太后一直将顾双弦当作荣华的阶梯，她要借着他的肩膀爬上太后的宝座，做那万万人之上的女皇；而他，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乘势而为的借着静安太后的辅佐，爬上了血淋淋的皇位。
　　
　　他们是利益对等的关系，母子亲情被皇位的荣光给冲淡。
　　
　　如今，皇位是他的，妻儿也是他的，江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时，他才会在午夜梦回里梦见少儿时，静安太后抱着他赏花喝茶的悠闲时光。偶尔的抬头，他也能够从熟悉的景物中，遥想到静安太后难得的温情。她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如何分辨宫人的真情假意，如何换取先皇的欢心等等。
　　
　　心底没有权势之时，静安太后是善良的娘亲；心底有了欲望之时，静安太后就是那披着羊皮的狼，亲手将儿子推上权利的高峰。
　　
　　他对静安太后的袒护不多，却在失去了所有亲情之后能够追忆的快乐时光之一。他愧疚与自己的生母，所以在其死后追封了太后，陪葬在了先皇的身边。
　　
　　“可是，奴婢万万没有想到，冲入宫中想要杀太后的人不是别人，真是现在的皇后娘娘——夏令姝。”
　　
　　顾双弦眼眸猛地睁大，沉声问：“你再说一遍。”
　　
　　那白发宫女抬起头来，凄厉的大声吼道：“夏令姝大逆不道，亲手杀了静安太后。皇上，您的梓童杀了您的生母。”她缩了缩肩膀，惨兮兮的低喃：“静安太后死得好惨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快起来，不是人，嗯，我是火星人，哇咔咔
大家早安！吼吼，前面凌晨四点还有一章更新了哟，哇咔咔




60

60、侍寝五九回 ... 
 
 
　　宫闱的长廊，深又远，似乎一眼都望不到尽头。雕栏画栋中，一切牛鬼蛇神都跃然空中，一个不察就会居高临下的铺面而来，将人给淹没。
　　
　　一道惊雷劈哩啪啦的劈在了中庭古木上，顿时在雨幕中燃起了浓烟，仔细看去，那粗壮的树枝居然被雷电一分为二，外里看去树皮斑驳，内里却已经焦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生机。
　　
　　小卦子冷不丁在背后冒出两个字：“不详。”
　　
　　夏令姝行了两步，回头瞪他一眼：“本宫第一次知晓，你还有神棍的潜质。”
　　
　　小卦子掀了掀嘴角，一副抽搐的神情，半响才道：“多事之秋，娘娘还是凡事小心为上。”
　　
　　夏令姝知道对方这是提醒方才调查九王爷亡妻之事，她也不多说，只是奇怪小卦子的多话。按照平日而言，这小太监对内是锯嘴的葫芦，半天可以不吐一个字；对外，那就是叽喳的麻雀，千方百计的套去宫内的八卦，然后与凤梨等人分享，再转叙给夏令姝听。现在看来，小卦子也觉得这宫闱越来越冷寂了。
　　
　　午时的前一刻，是皇帝用药的时辰。每日里他要吃下的药物不少，都严厉的遵照了老太医的嘱咐，一点也马虎不得。好在顾双弦也明白身子骨重要，再多再苦的汤药都像喝糖水一般。
　　
　　今日方才踏入内殿，身后就猛地听到一声霹雳，又一道雷给闪在了屋檐铜铃上，引起周围一片叮当声。她忍住心悸，照常入了殿内。外面下着雨，殿内的灯点的少，越发显得阴暗潮湿，白瓷高颈玉瓶上都可以看到水汽凝结成珠缓慢的下滑着。
　　
　　沿途走去，除了三三两两的医女，再也不见其他人。夏令姝觉得奇怪，轻唤一声：“皇上，该用药了。”
　　
　　没有人回应。路过的医女悄然行了礼之后，视线瞥了瞥偏殿，又是九转长廊。夏令姝心下奇怪，周围黝暗的气氛更是显得沉闷而压抑，每一次脚步落在青石地板上是都能感觉透心的凉。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越发熟悉，这居然是通往宝书轩的路。夏令姝呼出一口气，人又轻快起来。宫人们已经熟练的停驻在了轩室外，由着皇后一人亲自推门而入。
　　
　　黑暗，阴冷，周围散发着书卷气，还有浓墨的香，这是顾双弦亲自为她打造的宫殿，也是她在皇宫中最安心的憩息所。
　　
　　“双弦？！”夏令姝总算在里三间中看到了皇帝的身影。他靠在了半敞的窗户边，一半脸颊在明亮处，一半神色掩藏在了黝暗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夏令姝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殿的距离遥遥对视着。从门口看去，她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闪耀的星点光芒。
　　
　　顾双弦开口之时，声音低沉，略带嘶哑，放在桌沿上的手指缩在了掌心中，捏得手背青筋密布。
　　
　　“姝儿，我这一生谁也不亏欠，唯独欠债没还的债主只有我的母后———静安太后，一人。”
　　
　　夏令姝裙摆摇晃两下，她仿佛支撑不住的单手抵在门框上。半响，才点了点头。
　　
　　顾双弦继续道：“这世上，静安太后虽然与人不善，可她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她的荣华。这皇宫里，不是她吃人，就是别人吃了她。她是唯一一个护着我，不求我回报之人。”
　　
　　夏令姝闭了闭眼，再一次的点头。
　　
　　顾双弦已经站了起来。他动作缓慢，随着行动，明亮中的半张脸也引入了黑暗中，与身子团成了一块诺大的黑影，摇摇晃晃的靠向了夏令姝。
　　
　　她想要退，心底却叫嚣着坚强。
　　
　　顾双弦停驻在了她一丈之外，目光悠远而悲凉。他道：“静安太后是我的生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人。”
　　
　　夏令姝只能点头。她明白，她都知道。静安太后杀人是为了顾双弦而杀，静安太后笼络人也是为了给顾双弦所用，静安太后策划了多年，毒死皇帝，对儿媳鸟尽弓藏都是为了那唯一的皇位，为了让顾双弦顺利登基。
　　
　　死者为大，静安太后所做的一切，不论对错都是对的。
　　
　　顾双弦似乎在叹息，幽幽的长叹九转千回的穿透云层直达夏令姝的内心。他说：“你杀了她。”
　　
　　夏令姝唇瓣开合，最终闭上。
　　
　　她点头。
　　
　　无论如何，静安太后之死有她的缘故。哪怕，她是为了自保，为了腹中的孩子能够活着来到世上，她也是害死了静安太后的元凶之一。
　　
　　所有的罪恶，她一人承担。
　　
　　“为什么？”
　　
　　“因为，”夏令姝声如蚊蚋，她提了提气：“因为静安太后对身怀六甲的我，举刀相向。我不能束手待毙，更不能用腹中孩子的性命成为铺就你成王成帝路上的卵石之一。”她轻声道，“静安太后觉得我的利用价值已经耗尽，想要除之后快，替你登基之后的政局铺路。我死了，夏家就会一蹶不振，在新皇登基之时失去了先机，只能成为普通的世家大臣。我活着，夏家就是外戚，并且是协助新皇登基的重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权倾朝野。”
　　
　　她活了下来，被皇帝借故送入离宫幽禁了三个多月，再次相逢实在给新皇的选妃大典上。针锋相对的两人，因为朝局而势如水火，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
　　
　　顾双弦斟酌了一番：“你可以伤了她，留着她的性命。”
　　
　　“当时情况混乱，她在殿内一路堵截我。我身怀六甲，躲闪不及，几次三番差点命悬一线……”那一日的情景，她不想再去回想，太痛苦，太血腥。每一次独自一人在凤弦宫大殿徘徊之时，她都有种时光倒回的错觉。似乎静安太后的冤魂会时不时从哪一个角落钻了出来，向她索命。
　　
　　顾双弦痛苦的捂住头，倒退两步依靠在书柜边：“我的锌童居然杀了我的生母，呵，真是可笑。”
　　
　　夏令姝道：“事实的真相本就如此。当年，我要离开皇宫，你逼着我留下，我就曾说过你会后悔。”她苦笑道，“我用十年的荏苒祈求你的爱，阴差阳错中，只能选择在无数个十年中选择对你的恨。恨你为何为了皇位置我们妻儿於不顾，恨你心狠手辣对夏家赶尽杀绝；恨你抛却我的真心还要强制困着我的身子，在这宫闱了无生趣的老去。”
　　
　　她泪眼婆娑中凝视着他：“我早就说过，我会报复回来，我要让你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哽咽道，“现在，你我才是真正的扯平了。”她不愿再去面对对方震惊的容颜，也不愿再听闻任何伤她心的话语。
　　
　　他的每一句话割在她的心口上，却是在他自己的伤口上猛撒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后，一个是爱他至深的锌童，他无法衡量对谁的感受更加深刻一些，他只能静静的看着她一步一摇晃的走出他的视线，融入了那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没有回头。
　　
　　这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半日，没有半刻停歇，仿佛要将这深宫女子的泪水一次性流淌个干净。
　　
　　医女们在宝书轩外徘徊，挣扎着是否要窜入殿内拉着皇帝好好服药。梁公公早已瞧见皇后神识恍然的飘出殿外，命人去请了太子过来。
　　
　　不多时，太子也被暴怒中的皇帝给轰出了宝书轩，沉重的大门被皇帝用尽全力的拍打在门框上，发出‘嘭嘭’的响声，如擂鼓敲打在胸腔，闷而疼。皇帝的异常引起了太医们的担忧，几位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只好去请得赵王来。可巧，赵王妃正领着一名女子入了宫，本想先见见皇后，却被急得如热过蚂蚁一般的宫人吓住了。
　　
　　她作为臣子的家眷，自然不好独自去见皇帝，听说皇后也不见了，这才真的着了急。一边让人领了去寻得赵王，一边自己仔细询问帝后之间发生的变故，还要派人去寻找皇后的踪迹。再不多时，太子苦着脸跑到了凤弦宫，见得赵王妃就将皇帝夸大成了吃人的阎王，如何的吓人，如何的暴怒都说了一遍。
　　
　　随行的女子冷不丁地道：“会恶化。”
　　
　　赵王妃一震：“什么？”
　　
　　“皇帝不是病重么？我刚刚看了太医们开的方子，他的身子已经饮鸩止渴支撑不了多久了。气急攻心下担心会昏迷不醒，到了那时，就真的只能下地狱做阎王老子去了。”
　　
　　赵王妃被唬得一跳，提醒道：“龚夫人，这是皇宫。请你注意言词。”
　　
　　龚夫人嗤笑：“我来过一次，早就见过那混账皇帝，巴不得他早些升天呢。”越说越离谱，好在有人传报赵王已经绑皇帝去了，这才安了心。
　　
　　龚夫人在殿内到处东嗅嗅，西嗅嗅，又随着人去了巽纬殿，仔细看了正温着的药材低头琢磨着。没了多久，赵王居然将闷不吭声的皇帝给扛了进来，无所顾忌的抛在了龙床上：“治活他。”
　　
　　龚夫人道：“他还没死呢！”
　　
　　赵王气呼呼地道：“让他活久点，这么早死了大雁朝就彻底乱了。”
　　
　　龚夫人瘪了瘪嘴，开始低头把脉，没了多久，她不单把脉完毕，还亲手将皇帝里里外外给摸了个遍，哼笑道：“你想让他活，他自己倒是想要死了。老娘不治死人。”跑到一边，已经开始熟门熟路的抹去了太医院寻找珍贵药材。
　　
　　赵王熟知龚夫人性子，也不阻拦，只与赵王妃面面相视着：“今晨还好好的与朝臣们讨论战局，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死气沉沉了？”
　　
　　赵王妃道：“他们两夫妻又闹了矛盾。”
　　
　　赵王鄙视：“瞎折腾。”
　　
　　夏令姝其实没有走远，她才出了宝书轩没多久，就被人引着去了太后的鼎衡宫。也许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往日宽敞明亮的鼎衡宫中也阴暗得厉害，一个个的宫女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生气。
　　
　　太后见得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悲叹一声：“皇家的媳妇，天大的事也要挺着，别哭。”
　　
　　夏令姝抹一把湿漉漉的脸，道：“我哭不出来。”太后越发悲恸，紧紧拥抱着她，拍打着她的脊梁，夏令姝在她耳边轻声道：“皇上知道我杀了静安太后。”
　　
　　静淑太后震住：“我们到底还是棋差一朝，那宫女明明已经死了，为何还活着去见了皇帝？”
　　
　　这个问题，夏令姝不知道，她也懒得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
　　
　　静淑太后让人给她泡了一杯浓茶，又升了一盆火挪到内殿，让人伺候着她换了衣裳，净面的坐在一起商量正事。她老人家前后斟酌一番，这才品出夏令姝方才那句话中的含义来，不由得惊诧：“你说，静安太后是你一人杀的？”
　　
　　夏令姝木然的点头。今日，她说得最多的是‘是’字，做得最多的是点头。她已经无力再去解释太多，她太累，只想昏沉的倒下去再也不去听不去想。可夏家女子的骄傲早已深入了骨髓，越是困境她越是要咬牙醒着，挺过去。
　　
　　“傻孩子。”太后抚着她的肩膀，“我老了，你又何必替我担了这么大的一件过错。静安太后是我亲手刺杀，与你何干。”
　　
　　夏令姝道：“您是为了保护我与腹中的天儿，才对静安太后痛下杀手。我不能让你与皇上产生矛盾，那样赵王会与皇上离心，到了那时整个大雁朝就崩塌了。”
　　
　　赵王也是当初夺位的皇子之一。只是，在夺位的最后一刻，因为担忧自己的生母静淑太后与赵王妃的安危，这才舍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跑去营救母亲与妻儿。当年的顾双弦得到了皇位，失去了娘亲的性命，还有妻儿的真心；而赵王，失去了皇位却换来了母亲的荣华富贵和妻儿的生死相随。
　　
　　谁也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赵王没有，顾双弦自然也没有。
　　
　　只是，陈年旧历翻过，当初的一切错事乱事都被残忍的翻出，誓要求一个明白，给一个评断。
　　
　　夏令姝，在这关键时刻，脑中唯一回荡的想法是夏家从小的教导：国为重，君为轻。
　　
　　多年前，成为刺杀静安太后的真凶之一，她不后悔；为了保全夏家的荣华，她临时倒戈舍弃了顾双弦她也不后悔；如今，为了大雁朝的稳定，为了给太子顾钦天留下一个完整的国家，舍弃她一人的性命，她更加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几更了？
就这样一口气完结好不好？

话说，没有鲜花我会偷懒啦，吼吼




61

61、侍寝六十回 ... 
 
 
　　“一切还未成定数，别灰心，会有转机的。”
　　
　　夏令姝摇了摇头：“母后，儿臣已经死心了。我与他的结局，早在逼宫那一年就走到了尽头。”随着话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湮灭了。
　　
　　静淑太后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才是最苦的人，从来不知晓苦中作乐也可逍遥度日。我只问你，当年你是不是偷偷瞧见了先皇的死因？”
　　
　　夏令姝端着茶盏的指尖一抖，半响，沉默中算是应了。
　　
　　静淑太后心中自由沟壑，慢悠悠地道：“先皇最先遇到的是静安太后，我只晚了一步。那一步是从白鹭书院的门槛外到门槛内的距离，从此，我就遥望着皇后的宝座，前后隔着无数的艰难险阻。先皇爱静安的泼辣，也爱我的风趣贴心，每月在两人的宫中留宿的时日相差无几。我虽然窥视皇后的宝座，却也明白那座位上的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连己带家族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生下赵王之后，我也就慢慢的舍了那份心思，专心专意的服侍先皇起来。可就算我不去盯着别人，自然也有人嫉恨我。
　　
　　这宫里，每一位女子都是吃人的猛兽，不是你吃了她们，就是她们吃了你。
　　
　　我被人下了圈套，差点命丧黄泉，赵王也即将送入皇后宫中。我挣扎着活了过来，抱着赵王不撒手，苦苦熬了半月。半月之中，先皇只来探视了我一回。邻国进贡了美貌的少女，夺取了先皇所有的爱慕，我们这些嫔妃已经算是‘人老珠黄’无人问津了。那时候，我才知晓，天家的夫妻之情不长久。再过了一些时日，皇后因为善妒，被先皇重罚，引了不少的笑柄。她性子刚硬，只能咬牙苦撑。惺惺相惜之下，我与皇后越走越近，慢慢的对皇上的心思也就淡了。
　　
　　宫里的是是非非本就没有对错，无非是利己不利人而已。
　　
　　先皇身边的娇娥越来越多，他的心被分成了无数瓣，每个人苦守着那一点点希翼度过漫漫长日。就算这样，宫里女子们间的相互算计依然没有停息。皇后是兵来将挡，我则在无数的是非之中逐渐冷了心肠。谁能想想得到，先皇会为了博得异族女子一笑，居然让我们这些‘颜老’的嫔妃们伺喂老虎。有人被饿虎咬死，有人缺了胳膊残喘度日，而我，因为位分高，被排在了最后。你无法想像，当年在你耳瓣低语‘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帝王，转瞬之间会将你亲自送入虎口的悲凉。而我，就在那一刻，决定了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但负我，我亦要百倍偿还的决心。
　　
　　毒杀先皇，是我与静安太后谋划多年的事情。至今，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对先皇的忠贞不渝，早已葬身虎口，遍寻不着了。”
　　
　　静淑太后再一次给夏令姝换了一杯茶，轻声道：“你们夏家的孩子之所以能够突破万难成为大雁朝数一数二的皇后与王妃，主要还是因为你们夏家人的家训。我记得有一条，但凡夏家人，不论男女，国为重，君为轻，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己。你们夏家人重亲情，愿意为了亲人舍弃一切。这才是先皇当初排除异议，分别选定你们姐妹作为皇子们发妻的缘故。”
　　
　　夏令姝静静的听着，手中的茶盏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脚下的火炉一直在旺盛的烧着，将那透骨的寒气逐渐驱散。
　　
　　她轻声道：“我与皇上，还没有走到绝路对不对？”
　　
　　“对！”静淑太后肯定的回答她，“你并没有做错。作为子女，你为了母亲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有何错？作为孕妇，你护住了还未出世的太子，是大爱，更没有错。错的，只是这复杂的皇宫里充斥着无数的野心和欲望。”
　　
　　夏令姝低下头，太后趁势将她扶到了床榻上，没多久，疲惫不堪的她就闭上了眼眸，沉睡了过去。
　　
　　那一头，皇帝突然心有感悟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眸，低声问垂头下来的赵王：“翎儿呢？”
　　
　　赵王招招手，嬷嬷们就熟练的将小公主放在了皇帝的颈脖出。小公主拱着小屁股爬啊爬，顶着小嘴贴在顾双弦的脸颊上留下无数的口水，扭动下脑袋，继续往她的专属地——皇帝的胸膛，奋勇前进。
　　
　　奶娃娃甜腻的奶香让顾双弦焦躁的心逐渐安稳，他单手搂着小女儿，亲了亲她的发顶，又将她挪到身上，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相互依偎着，就好像无数个日夜，夏令姝紧紧靠在他的颈边一样，让他感觉到温暖。
　　
　　龚夫人过来瞧了他一眼，冷笑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帝王，居然让太医调动你体内的固本维持生机。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没有神医救治，你就真的会耗尽体内每一滴血，最终无疾也会终亡么？”
　　
　　顾双弦多年前就领教过这位龚夫人的刀子嘴，闻言就抬眸笑了笑，目光在赵王与床头静默不语的小卦子上溜达了一圈，道：“我兄弟舍不得我死。你也迟早会被人寻来，所以，我怕什么。”
　　
　　龚夫人蔑笑道：“你的确不怕死，不过你怕生不如死。”
　　
　　顾双弦那一丁点的强笑就凝固了起来，他歪过头去，将沉重的小女儿推到床内侧，看着她爬呀爬要攀越胸膛这座高峰，等到好不容易回到皇帝的身上，他又无聊的将小公主换了边挪到了床外侧。围观的众人额头冒汗，俱都觉得自己白操了心，皇帝老子这样子，明明是还没活够瞎折腾人嘛！
　　
　　没有夏令姝在身边的日子，皇帝异常的沉默。每日里有大半的时辰被龚夫人翻来翻去的倒腾，还有小半的时辰陪着小女儿滚床单，然后一边听取赵王对某些重大奏折的决定，偶尔发表个人的看法，两人性子不同，处理政事俱都有着自己的坚持，难免少不了唇枪舌战。这时候，皇帝就冷不丁的对着旁边看热闹的小卦子吼一句：“你说是朕分析得对，还是赵王的决定更加完善？”
　　
　　小卦子相当正直的摆起一副关公脸，沉声道：“我一个小太监，哪里知晓什么国家大事，麻烦你们招一位大臣来问问。”
　　
　　然后，赵王冷嘲热讽，皇帝夹枪带棒开始联手攻击一介小小的太监。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哟！
　　
　　每当午夜，宫里殿外都只有一盏豆灯的时候，他就会睁着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床帐上游龙戏凤刺绣，迟迟不肯入睡。
　　
　　小公主的奶香虽好，可不是皇后的体香；小公主虽然也能够暖床，可到底个儿太小，暖得了上面暖不了下面；小公主已经咿咿呀呀的胡乱乱语，可到底不是夏令姝的软语温存，让他心神激荡。
　　
　　对于静安太后的死，他有过无数种的预想，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死在了夏令姝的手中。震惊之余，有懊悔，有心痛，也有茫然。
　　
　　一边是故去的生母，一边是活着的发妻，他到底是该为生母报仇，还是护着妻儿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换了以前，他什么也不需要，只要权势；如今，他却是什么都想要，不管是故人的信任还是身边之人的亲情，他都想要牢牢的抓在手中。
　　
　　梁公公每日会从凤弦宫赶来给皇帝汇报皇后的饮食起居。老人家爱唠叨，什么事情都说。比如，皇后一边煮茶一边想心思，烫了手，红肿了。皇帝急不可耐的想要让太医过去瞧瞧，又想着静安太后的事，心里痛并麻木着，等到隔日唤了太医来，梁公公才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说烫伤了，用唾液舔舔就好了。”
　　
　　皇帝暴怒：“这是哪门子的偏方？来人呀，传朕口谕，让太傅给太子增加课业，让执教的将军让太子参与实战对练，哪里肿了痛了，拿只大狗给他舔舔，看他能不能好全。”
　　
　　太子偏好美色，只要不祸及自己，母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的。皇帝让人给他增加课业，他转头就抱着一大堆的书，拉着大皇子二皇子大公主一起跑到了凤弦宫，装模作样的扮演劳心劳力的学子，时不时还耍宝一下哄得母后开心。背地里，自己的课业都让几兄妹一起分担了。
　　
　　作为一位未来的皇帝，顾钦天不但遗传了皇帝的好色，还遗传了对方的无赖，狡诈如狐。
　　
　　作为一位在位的皇帝，顾双弦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很多，比如连续不断从前线送来的捷报，再比如随着日子的累积，九王爷送给皇后的礼品还有雪花般飞来的信件。
　　
　　信，皇帝是不会拆开的。他大约估算得出里面写了一些什么，他也曾经看过夏令姝给九王爷回过的一封，也是唯一的一份信。她只是尽着皇嫂的义务，提醒九王爷注意身子，王府一切妥当无需担忧。
　　
　　已入而立之年的九王爷身强力壮，真是挥发着他无数汗水的雄心壮志的时候。每一场战役，他就像张开大嘴的鲸鱼，朝着海岛上的兵士们扑了过去，不花半日，他就嗷唔一口将敌方给吞灭了。
　　
　　这样的九王爷，让顾双弦都嫉妒了起来。
　　
　　嗷嗷嗷，要是他也还有那无穷的精力，只需要将皇后拖到床榻上，一番云雨过后，再大的矛盾就解决了。
　　
　　可惜，他的病势反反复复，皇后也不是能够一场侍寝就能够搞定的女子。
　　
　　日子在皇帝的纠结，皇后的淡定，九王的殷勤和赵王的油滑，哦，还有龚夫人摸不完的珍贵药材中度过。当然，太子依然课业繁重到让他摔桌子，他已经开始拉拢夏家的同辈们帮他瞒天过海，估计再这样下去，整个白鹭书院的学子都会成为太子殿下的书童。小公主长了乳牙，到处咬东西，某次居然连皇帝的耳垂都给咬了。嗯，毫无意外的，小公主也有成为肥凤凰的趋势，再也不被容许爬上皇帝的胸口玩滚床单的游戏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九王爷如蝗虫过境似的将海国中几大繁华的岛屿都给扫荡了一遍，收获丰厚的扬帆起航就要还朝，顶替他位置的改成了夏家虎将夏祥民。就在这天下欢腾的时候，皇帝偶感风寒，毫无预兆的病来如山倒，再一次让整个皇宫领教了龚夫人的刀子嘴毒蝎心。小卦子看着那能毒能医的女子长牙舞爪的样子，觉得若不是他死活不离皇帝身边，说不定对方早已抡起鞭子，将言行不一致的皇帝给鞭打一万遍啊一万遍，已泄民愤了。
　　
　　九王爷班师回朝，赵王亲自领着禁军去城外迎接，皇帝也不能偷懒，大清早就正装入朝，焦急的等待在大殿上，看着凤弦宫的方向逐渐的喧闹。
　　
　　没了多久，几乎快要半年不见的皇后，再一次走出了宫门，停驻在了他的面前。
　　
　　明明彻夜未眠时，想了很多问题要问，有很多话要说，可真的见到了人却无从开口，一切话语都在贪婪的凝望中消磨。宽阔的中庭一直延续到了皇城城墙上，从这里展眼望去是万里山河，朝下看是密密麻麻刀枪林立中徐徐入城的将士们，
　　
　　“葡萄美酒夜光杯，王爷，恭贺你得胜归朝。”定唐王看看手中的美酒，再望望身边的美人，视线最终落在了皇帝消瘦的身骨上，问：“六哥最近可好？”
　　
　　顾双弦连番点头：“很好，我好，大家就都好。”
　　
　　定唐王镇定的喝光了酒。有人说，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当兵；如果你爱一个人，也请送他去当兵。在兵营中，你的身姿会得到锤炼，在战场，你的性子会逐渐成熟。定唐王经此一战，闻名天下，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笼罩在父兄光芒下的小皇子，他是手握大雁朝一半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常胜将军。
　　
　　豪迈的一甩酒杯，定唐王大踏步先前，拦在了帝王面前挥舞着银枪，震天大吼：“大雁朝万万岁！”
　　
　　兵士们齐声回应：“大雁朝，万万岁！皇上万岁，常胜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吼声久久回荡在皇城的天空上，与正午的骄阳相互辉映，炙热得让人亢奋不已。
　　
　　顾双弦，就在这热火朝天的万岁声中，轻声咳嗽，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沉重，待到手帕卷起，身旁几人俱都神色大变。定唐王，他却正背对着诸人，将自己当作了天下之主，笑纳着兵士们对他的赞颂。
　　
　　短短的一幕，给了有心人无数的遐想。皇上身子骨不行了？定唐王与赵王谁将成为摄政王？或许，能够爬上那皇位的不是年少的太子殿下而是两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中的某人！
　　
　　总而言之，大雁朝的天要变了。
　　
　　庆功晚宴极其盛大，与当年赵王领兵回朝之时过之而不无不及。夏令姝被太子缠着要去参加晚宴，大皇子与二皇子也巴巴的守在了殿内，露出幼兽崇拜强者的倾慕目光。这些皇子，已经见风使舵的将定唐王当成了心目中的战无不克的神。定唐王的庆功晚宴又该是何等的热闹啊，足够成为明日去白鹭书院的谈资了。
　　
　　夏令姝被太子纠缠不过，只能好生嘱咐一番侍从，让人领着他们去寻顾双弦。
　　
　　身边的梁公公适时询问：“娘娘，今日是回巽纬殿还是凤弦宫？”
　　
　　夏令姝正准备拐向寝殿的脚步又停了下来。顾双弦的病势会由小卦子每日里来汇报，俱都是‘调理中’‘修养中’等不痛不痒的话。今日乍然见到他咳嗽，那金色的绣帕上殷虹的血触目惊心，让她陡然而生了恐惧。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的放下，一心等待着顾双弦的宣判，一等就是半年。他即没说要废后，也没有提起彻查静安太后的死因。对待夏家也如往常一般，该用的人一律不客气；该要对方捐助国库打战的银子时也毫不含糊。
　　 
 
 
 
　　　　两人这么不近不远的相处着，谁也没有主动跨入对方宫殿一步，谁也没有主动去探视过对方一眼。他们都怕打破了平静，怕对方露出绝望的神色，一步步的离开皇宫，离开属于对方的心湖。
　　
　　夏令姝遥望着夜空中，长长的银河璀璨夺目。牛郎织女星尚能突破匆匆阻碍走到一起，他们为何不再努力一次，尝试着靠近？
　　
　　“摆驾，巽纬殿。”
　　
　　暖色的宫灯在黝黑中引着路，夏日清荷的淡香似有似无的飘散了过来，静谧中人的呼吸都可闻见。这才拐入御花园，就听得梁公公一声爆喝：“谁！”
　　
　　池塘边，垂柳下，悠然的走出一个挺立的身影，是定唐王。
　　
　　夏令姝收敛心神，笑道：“王爷不爱庆功之酒，偏好这皇宫中的荷塘月色么？”
　　
　　清冷月色下，定唐王的一袭银袍比水中之月还要夺目。他说：“本王特意来此等候皇后，不能能否邀你一起叙叙别后情谊。”此话一出，随行宫人都忍不住倒抽冷气，揣测的眼神纷纷在两人身上穿行。 

作者有话要说：困觉去，明天继续~~

噢噢噢噢，我们要朝着完结的康庄大道大步的前进~
其实没几章了，╮(╯▽╰)╭


62

62、侍寝六一回 ... 
 
 
　　梁公公更是直接拦在了两人中间，大有誓死不离的气势。
　　
　　夏令姝轻声道：“定唐王战事辛苦，该早日归府歇息才是，有话明日可以请皇上告知臣妾。”
　　
　　定唐王先前几步，单手快如闪电的与梁公公过了几招，将对方手肘折在了身后，笑道：“有些话，我想要亲口告知与你。”凤梨等亲侍俱都露出怒色，喝道：“定唐王不得越矩！”话音刚刚一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放在还在十步之外的人已经到了皇后的面前，四目相对，一个得意的笑，一个微诧的惊。
　　
　　夏令姝稳住身子后倾了些，定唐王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道：“我平安回来了，你是否该慰问一句！”
　　
　　夏令姝冷笑，几番挣脱不得：“王爷，请自重。”
　　
　　定唐王凑过去，鼻翼都要碰上她的：“我在战场九死一生，每次在血雨中淌过的时候都想起你。我总想着你最钦佩有勇有谋的男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出一番伟业来，才能得到你的敬重。”他另一只手即将抚上她的脸颊，那头梁公公已经攻了过来，两人在空中缠斗，偏生没有遇到宫中的守卫，真正怪异。
　　
　　夏令姝已经顾不上这么多，连番要拐入正殿亮处，可她走到哪里，那两人就缠斗到哪里，让她前进不得。她索性往凤弦宫退去，半夜中一声惨叫，梁公公已经被定唐王一脚踹到了假山上，深深的陷入了巨石中，没有了声响。这番功力，已经超出了寻常将领的武学，实在蛮横。剩下的太监们纯粹就是拔毛的鸭子，抵挡不住一丝半毫，纷纷被踹得倒地不起。
　　
　　夏令姝再一次被定唐王堵在了暗处，他一手撑在拐角墙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尾指磨蹭着她的肌肤，十分轻佻，问出的话更是无礼至极。
　　
　　他道：“你想不想我？”
　　
　　夏令姝脸色一冷，正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一声高唱：“皇上驾——到！”正在拉扯的两人顿时停住。
　　
　　夏令姝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灯火阑珊处，一道暗金的身影缓缓从明亮中分离出来。先是朦胧得刺眼，如同飞离出萤火的蛾，一点点剥离光明走向夜空的黑。皇帝那鞋底的金线与花草相互摩擦着，践踏着它们，碾成了泥。
　　
　　夏令姝双眸睁开，狂怒、惊讶、热情如刚刚掀起波澜的狂涛遇到了铜墙铁壁，停驻在了最高处。
　　
　　静，片叶落地都可闻。
　　
　　诺大的后宫中似乎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人在明处，两人在暗处；一个翕然一身，两个纠缠不清；皇帝喜意的神情顿结在暖色中，皇后平静面色下熔岩即将被冰川覆盖，定唐王的深情还来不及掩藏。
　　
　　顾双弦背着光，脸上的神情也隐在了黝暗中，还没展露完全就已经深藏。
　　
　　他不说话，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双视线却停留在皇后与王爷相互缠握的手腕上。夏令姝心底的热由内而外的发散，逐渐成了冷，结了冰。
　　
　　“皇兄……”定唐王刚刚开口，顾双弦已经摆起手阻止了谈话。
　　
　　他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解释？他不想听，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眼界范围内，除了黑还是暗。夏令姝的身影也由模糊而逐渐清晰，他甚至看清她的欲言又止，她的热切变成冷漠，她的心—如—止，水！
　　
　　这就是分殿而居半年的答案？
　　
　　这就是她迟迟不肯见他的回答？
　　
　　这就是两个人的最终结局。
　　
　　他迟迟不肯面对生母之死是为什么？他将小公主当作她一样的疼爱是为了什么？他苦力支撑着残破的身子，为他们的儿子谋划一切是为了什么？
　　
　　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传朕旨意，将皇后夏氏——”顾双弦轻缓的摇了摇头，音调比那久藏琴弦还要暗哑。他继续道：“打入冷宫！”
　　
　　夏令姝指尖微动，闭上了眼。无需多言，一切证据都在，谁都无法否认定唐王与皇后之间的私情，谁也无法否认皇帝的威严不再。清醒的人内心里那杆秤一瞬间倾斜，每个人都在偷瞄定唐王，等待着皇帝的后话。
　　
　　顾双弦轻咳两下，强制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更为理直气壮和气愤难当：“没有朕的圣旨，永世不得离开一步。”
　　
　　定唐王上前一步，顾双弦的冷目已经射了过来，他大喝：“无需多言！”似乎觉得自己对这位兄弟过于严厉，转而又降低了声音，累极了道：“朕身子不适，老九帮皇兄去主持剩下的宴席吧。”再咳嗽两声，身边的小卦子立即扶着他的手臂，正准备离去的背影佝偻而悲伤。
　　
　　夏令姝看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从自己脸颊上转角，只觉得那一片肌肤都是麻木。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阻止了身后凤梨等人的悲嚎，冷静地转身，也准备迈步向着冷宫的方向行去。
　　
　　一步，两步……
　　
　　“母后！”太子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似箭一般冲向了夏令姝，抓紧了她的胳膊问：“母后你别跟父皇计较，他刚刚也吼了我了，母后你别去冷宫。”夏令姝摸了摸太子的发顶，眼角瞄向顾双弦。
　　
　　那头，顾双弦也顿了顿，偏过头来，好声好气地对太子道：“过来。”
　　
　　太子这半年与夏令姝一处，感情早已不同往日。平日里也多被夏家人叮嘱‘皇恩浩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谨言，骨子里已然种下‘太子不是皇帝’的觉悟，当下也不多话，只缓步行到顾双弦跟前，小心翼翼的跪了下去，低头道：“父皇，儿臣不能没有母后，皇妹也不能没有生母，您舍得让我们兄妹成为无母的孤儿么？”
　　
　　顾双弦抬眼看了看原处一动不动的定唐王，淡淡地道：“过几日，朕就册封新的皇后。”
　　
　　太子一急，复又急躁道：“可那不是儿臣的生母。”
　　
　　顾双弦心里焦躁，面上偏还冷着，只说：“此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旨，万没有反悔的道理。”转瞬脑中又冒出方才夏令姝与定唐王亲密的情景，越发觉得无法面对世人，指尖紧紧捏到自己的掌心要折断了手指似的。
　　
　　夏令姝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太子的地位也会动摇。断然的转身，不再看顾双弦一眼，头也不回的滑到无尽黝黑的夜空下，越来越远。
　　
　　顾双弦垂着头，手臂还被太子抓在怀里。他没有抬头，耳廓中却听到对方远去的脚步声，轻盈得如风拂柳，挠得他恨不得冲上去唤她，遥望她回头，反驳他。
　　
　　没有！
　　
　　夏令姝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想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她知道，他心底有一道坎，谁也迈不过去。皇帝生母的死，皇帝对夏家的忌讳，还有每况愈下的身子，都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夏令姝打入冷宫，就注定了太子与定唐王的储位之争的开局，不是你死就是很我活的皇位之争。
　　
　　太子的呼喊，皇帝的沉默，都是夏令姝步入冷宫的一道幕墙，而定唐王沉思的神情是墙后的一柄利刀，随时让那对父子血溅三尺。
　　
　　夜，正浓。
　　
　　破败的墙，漏风的窗，坚固的门，一起构造了冷宫的清冷。
　　
　　夏令姝伫立在门口，门槛内是萧索，门槛外是繁华。这就是天家，片刻之间从天下至尊坠落成阶下之囚，原本十八人的随驾队伍也只剩下了凤梨与竹桃。她还穿着宴席上的华丽衣裳，被黯淡的烛光映衬，缎子上能够倒映出沾尘的蜘蛛丝。
　　
　　竹桃年纪稍小，脸上依然挂着泪痕，被凤梨掐了几下这才止住，开始张罗着打扫，一直到了午夜三刻，屋子里才勉强能够住人。哪知，夏令姝刚刚坐在拂拭干净的朽木墩上时，又听到竹桃哽咽地道：“棉被都没一床好的，娘娘怎么歇息。”
　　
　　夏令姝笑了笑，左右张望，指着屋角堆积的干草道：“把草屑整在床板上，再铺上床单，睡着也不会搁骨头。”再看看两个纤细的丫头，“以后我们就三人睡在一起吧。”竹桃还准备说话，凤梨已经插嘴道：“都累了，娘娘先睡吧，我们去锁门。”最终也只有夏令姝被强行推到了床上躺着。两个宫女铺着一张破布在床边，席地而眠。竹桃哭也哭累了，劳作更是费精力，不就就沉沉睡去。
　　
　　在这冷宫，蜡烛也是稀缺，夏令姝就着冷蓝的月光无法入眠。
　　
　　半响，凤梨轻声唤她，夏令姝应了声。凤梨斟酌着问：“你恨皇上么？”
　　
　　夏令姝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是天家。”顿了顿，“明日给夏家族长送个消息，多派些人保护太子。太子即位，我才能活着出去。”
　　
　　凤梨再问：“那皇上真的会……”
　　
　　夏令姝翻过身子，拒绝去面对月色的寒冷。那冷侵透她的血脉骨骼，让她浑身由内至外的发抖。
　　
　　她说：“太子是皇上的命根子，皇家血脉的延续才是头等大事。”
　　
　　皇帝的命根子却正在巽纬殿软硬皆施，想要哄得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咬紧了牙只听而不闻，太子发了傻，说要与母后共患难，也要搬去冷宫居住，气得皇帝让人五花大绑的把他绑缚了丢去了东宫，严加看守。
　　
　　这一夜的变故不出一刻就已经传到了皇城各大家族的耳朵里，每个家族的灯火都彻夜不灭，每一位族长都彻夜不眠，只有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在甜甜的睡梦中吐了父皇一口又一口的口水。
　　
　　第二日开始，太子与皇帝拉开了冷战的序幕，并且不止一次的想要跑去冷宫看视皇后。皇上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索性派了老太监们一步不离的盯着他，片刻不离。太子性子刚硬，平日里夏令姝都是以软碰硬，轮到了皇帝，两父子都是硬脾气。你对我瞪眼，我还对你呲牙，你说话带刺，他就疾言怒色，两人还对奏折上的琐事唱反调。鹬蚌相争，倒是让定唐王无意中得了不少好处。
　　
　　朝臣们对太子的稚童言行摇头不止，定唐王的声望逐渐升高，甚至有人传言皇帝有意禅位与定唐王。与此同时，一直沉静的赵王如异军突起，率领着文臣们与定唐王的武官们分庭抗礼，寸步不让。
　　
　　三足鼎立，太子最弱。所有的世家都在等，等着夏家当家人的作为。偏生夏家人存在了几百年，族人早已是泥潭中的泥鳅，让你看见他们，偏生没法掌握他们。一切的风云诡秘都掩盖在了虚假的繁华之下，等待着东风吹起。
　　
　　“人说上阵亲兄弟，我们三人也算是同生共死的患难兄弟，情谊非比寻常，理当不会被外面的流言蜚语给挑唆，让他国看了笑话。”顾双弦难得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邀请了定唐王与赵王小聚，唠嗑了没多久就说到了正事。
　　
　　赵王别有深意地举杯与皇帝碰道：“如是有人想要趁虚而入打我们大雁朝的主意，皇兄只需要派任老九做帅，包管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定唐王佯作怀恋的张望了周围一眼，笑道：“战场上不是风沙就是残肢断臂，哪里比得过这皇城的歌舞升平，佳人如云。”他也举着酒杯去与皇帝碰撞，‘叮’响中酒液飞溅，有着将进酒上的豪气干云：“说实话，小弟我累了。若是下次再有战事，皇兄可以让六哥去。”
　　
　　赵王哈哈大笑：“也行，兵符拿来，醉卧沙场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过的日子。”
　　
　　定唐王单手撑在桌沿，半杯残酒含在嘴边：“六哥打战靠的是以少胜多的奇谋，比小弟这靠着大军硬碰的莽汉不同。”
　　
　　赵王嗤笑道：“你让我上战场，兵符却不给我，让你六哥我去送死么？”说着说着，两人又开始斗了起来。
　　
　　顾双弦叹息一声，等到他们越斗越离谱，即将刀剑相向之时这才要阻拦。人还未说话，他的身子猛地一颤，身后的小卦子已经冲了上来，霍地夺走了他手中的酒杯。赵王正准备叱喝，顾双弦头微沉，再抬头时一片血雾就脱口喷出，腥腥点点飞射向定唐王的面上，一眨眼，定唐王早已跃到了殿门口处，只有遮掩的袖口一点红沫。
　　
　　赵王大叫：“快传太医！”
　　
　　顾双弦被小卦子用锦帕捂住了嘴，闻言摆了摆手，推开扶持的人笑道：“不碍事，只是最近太医开的方子太补，有些血不归经而已。”
　　
　　定唐王盯着皇帝的脸色，沉声道：“皇兄可要多保重身子，别让有心人借题发挥乱了朝纲。”
　　
　　赵王大气，顾双弦点头，还没多说人就忽得往后倒去，众人大惊。慌乱中，只看到一方血帕在空中飞扬，猩红刺眼，徐缓地飘到了青玉地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先丢半章，先买的赚，后半章晚上补齐~不计费

去年冬天天气反复无常，我心脏病发作了几次，躺了很久
大年初一差点更是差点在床上见了佛祖，那种逐渐呼吸不上，有口也不能言，数着心跳越来越慢的感觉还残留在脑海里，不想回忆了


逐渐会有免费章节出来，赶上优惠的美人们勿声张，被BB知道会砍了我的= =

就这几天完结吧，不拖了

恩，早安！我困去了~~

另：鄙视大肥鱼那个废材，拼文拼得200来字也好意思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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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写，速度奇慢，让大家久等了




63

63、侍寝六二回 ... 
 
 
　　若说皇后夏氏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播速度如秋风扫落叶，那皇帝病重吐血晕倒的行速就如狂风过境，没了半柱香的时分，宫内就齐聚了不少重臣，再加上一直没有来开的赵王与定唐王，还有随后被人赶着进来的太子殿下，小小的巽纬殿乍然之间人头攒动，个个面色沉凝。
　　
　　太子顾钦天从未见过父皇如此衰弱的模样，震惊之后整个人已经跪在了床头，死死的握着皇帝的手，道：“父皇，儿臣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快好起来。”
　　
　　盯着太医们把脉的赵王低声对太子道：“去让人请得皇后来。”
　　
　　太子心头一动，就要起身，旁边不知哪一位朝臣嗤笑道：“大雁朝哪有出自冷宫的皇后。”左右看了看，对定唐王拱手道：“皇上病重，还得请大雁朝第一王——爷出来主持朝政才是。”
　　
　　排行老七的赵王在此，对方居然对九王爷称呼为‘第一王爷’，这人明摆着隐射定唐王将成为下一位‘王’。当下几位老臣就变了脸色，纷纷看向正迈入大殿的夏家当家夏祥天，更有赵王的拥簇者出来冷喝：“小臣入朝好歹也有二十多年，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第一王爷’？不知道这‘第一王爷’是皇上亲封的，还是某位王爷自居‘天下第一’？”对方只差明说‘皇上只是病重，你九王爷就开始想要谋朝篡位了吗？’
　　
　　那人不直面回答，只道：“定唐王是皇上的亲弟，手握大雁朝当之无愧的军神，为皇上即位出生入死，更是大雁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别说是在朝中，就算是在众位王爷里定唐王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赵王拥簇者嗤笑道：“原来这满朝文武都没有为皇上分忧解劳过，也没有为大雁朝的繁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上即位凭借的是定唐王的出谋划策，皇上在位多年也是借助了定唐王的雷霆铁骑，所以，”此人盯着对方，与他鼻尖碰着鼻尖：“在尔等心目中坐拥大雁朝的皇位，大雁朝的江山的人都不该是安定帝，而是”他猛地转身，长指直挥先负手而立的九王爷：“——定唐王！”
　　
　　静。
　　
　　艳阳下，清晰得连灰尘落地之声都可闻，众人各含深意的眼眸都在沉默不语的定唐王与稳如泰山的赵王中巡梭，似乎只有眼神才能真实的传递他们心目中的想法。
　　
　　大雁朝的大臣们都知道，安定帝登位的确是靠着几位王爷的帮衬，可那也不是定唐王一人的功劳。殿内的赵王，行踪隐秘的定兴王都是当今皇上最重视的兄弟，也是当年即位的左膀右臂。此时推举定唐王之人只是一个棋子，是对朝中大臣们对下一位君王人选的试探。现在，赵王的人与定唐王的人针锋相对，早就是洞庭湖老麻雀的大臣们哪里看不出里面的门道，故而谁也不愿意主动表露想法，俱都沉默不言。
　　
　　定唐王锁着眉，伟岸的胸膛仿佛容纳着连绵万里的江山；赵王立在黄梨木翡翠十二屏风前，衣摆上的蛟龙金线与屏风中猛虎的毛发交相辉映，晃动间流光溢彩。一直伺候在旁的小卦子眼皮掀掀，复又看向昏迷不醒的皇帝。
　　
　　“原来，”意料中，让大雁朝君臣们胆寒的语调再一次响起：“先皇册封的太子不是如今的皇上，而皇上立的皇位继承人也不是如今的太子顾钦天。”汪云锋越众而出，一袭湛蓝的朝服越发衬托得他眉目冷峻。他面向众人，眼神却盯着定唐王，身姿如松，铿锵地问：“你们将大雁朝的帝位传承祖制放在哪里？定唐王是先皇立的太子吗？是先皇后的嫡子吗？这么多年，大雁朝的国泰民安是定唐王的功劳吗？你们是领得大雁朝百姓的俸禄还是定唐王给你们的好处，让你们罔顾朝纲正统，君臣大义，颠倒是非，扰乱大雁朝的安定吗？”
　　
　　他突地将太子从床榻边拉了起来，推出屏风立在众人面前，大声问：“你面前的人是谁？”
　　
　　他横到那人面前，中气十足的大吼：“说！”
　　
　　那人左右看看，定唐王依然老神在在，赵王置身事外，众多大臣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这汪云锋与夏家是姻亲，虽然其妻夏氏深居简出甚少见人，汪云锋却是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更是君子中的刀尖子，一扎下去只会让人血流如柱，求救无门。
　　
　　挂着泪痕的太子气得唇瓣发抖，一把挣脱汪云锋的控制，直接踱步到那官员面前。小小的少年常年高位已经学得他父皇的疾言厉色，对皇帝的言行更是遗传了八分，当下就如盛怒中的皇帝那般，围着此人走了两圈。此人本就是靶子，见得没人响应他，定唐王也不替他做主，现下又将汪家得罪，再被有着强大后戚的夏家视为了眼中钉，不等太子暴怒就已经冒出虚汗，噗通两声跪下，大呼：“太子饶命！小臣是……是喝醉了，胡言乱语冲撞了太子，请……请太子殿下饶命！”
　　
　　太子冷哼，正准备唤人拿下对方的小命，那头赵王突然打岔道：“既然你如此忠于定唐王，那么就请太子殿下将此人送还定唐王处置好了。”
　　
　　皇上还在病重中，太子没必要背下‘嗜杀’的恶名，定唐王推出这么一个人来，他们自然也可以将对方推回去。
　　
　　果不其然，本准备沉默到底的定唐王猛地一脚将对方踹翻：“此等不忠不义的小人，应当立即革职发配。”
　　
　　汪云锋再待趁胜追击，那头小卦子突地喊了一句：“皇上醒了。”
　　
　　陡地，整个大殿中硝烟弥漫的气氛一松，每个人都来不及呼出一口气已经一窝蜂跪下，大呼‘皇上万岁’。太子松了松小拳头，只觉得里面汗津津的，整个人虚空飘到了皇帝跟前，鼻翼一酸差点要大嚎出来，皇帝眼神晃悠悠的转到太子的脸颊上，他又硬是将眼泪给吞了下去。
　　
　　赵王凑过来问道：“皇上身子可好了？”
　　
　　皇帝望望他，再望望定唐王，唇瓣开启两下，赵王再先前两步握住他的手，太子也立即将小手掌深入父皇的掌心里，众位大臣见此俱都跪好，里里外外都是人头，却唯独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双弦叹口气，费力的将太子的小手放在赵王的掌心，轻轻的点了点头，看也没有看定唐王一眼。整个大殿中人已经明白这算是皇帝交代了储君和摄政王，同时磕头高呼‘万岁’。
　　
　　那连绵不断的称颂声随着炎热的夏风吹到了冷宫，再多的热度都沾染了寒意。
　　
　　“天不假年？”
　　
　　竹桃哭得力竭：“他们说皇上吐血昏倒，后来好不容易清醒又陷入了昏迷。太医说，说皇上天不假年，让太子早做准备。”
　　
　　夏令姝眼前泛花，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娘娘，您可不能……太子还靠着您啦！”凤梨快手扶着她的臂弯，哽咽道。
　　她唇瓣抖动，语调轻不可闻。凤梨靠过身子去仔细凝听，只隐约得一句：“见他，一定……”却是心心念念想要去见皇帝，兴许是最后一面。凤梨搀扶轻颤不止的夏令姝，急得眼泪在框中打转，强忍着将她摁在荒石上，这才喝止竹桃的哭声。
　　夏令姝恍恍惚惚的坐下，迷糊的张望去，只见得冷宫斑驳的宫墙，灰残的瓦，一线天的尽头是骄阳被乌云遮掩，最后的余光一闪，沉甸甸的黑夜驱逐了光明彻底得笼罩在了她的心头。那些灯火辉煌暖不到眼底，龙床的金黄帐子更是凸显被褥下那人面色蜡黄中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似有似无。
　　夏令姝有种错觉，似乎榻上的那人会随着褥子上那金线绣着的龙驾云腾空而去。
　　恨！
　　真是恨！
　　恨他的身子如此脆弱不堪，恨他的自作聪明，也恨他的残忍无情。
　　“自古帝王无亲情，你这一倒下，硬是要拖着我们孤儿寡母的也陪葬才善罢甘休吧？”
　　“你以为贬了我，外戚就无法控制年幼的新皇么？你以为你安排的顾命大臣就真的会对新皇忠心不二？你以为有你的布局，定唐王就真的会忌惮不敢动新皇分毫？”她死死的揪着那床盘龙栖水的褥子，一迭声的质问。
　　“三足鼎立。”顾双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平静无波的凝视着她。夏令姝愣了愣，一抹欣喜闪过转而又忧郁了起来。顾双弦气息太弱，扣着她手腕的指尖泛着青紫，犹如从地狱伸出伸出的鬼爪，硬要拖着她一同尝尽那刀山火海的痛苦。
　　“我殡天之后，皇后夏氏陪葬。夏家要保住权势就必须全力扶持新皇，幼帝比赵王好控制。对新皇那是雪中送炭，对赵王那是锦上添花，以后的恩典自然天差地别。当然，你们夏家明面上自然是唯赵王是从，甚至于会挑拨赵王与定唐王的情谊，鹬蚌相争，太子得利。等到太子成年之后，新的皇后亦会发展外戚与夏家平衡，大雁朝又可安稳多年，待到外戚两败俱伤，养精蓄锐多年的新皇已经得了整个天下。”说到激荡处，两人眼中都不自觉的可以浮现出太子顾钦天高坐九天之上指点江山的情景。
　　“如此，大雁朝的基业……”
　　“所以，我始终是你手中的棋子。”夏令姝冷声打断他，莹润的指甲上掐出一片白，手背上却是青筋密布。她冷笑道：“果然是一代明君，为了大雁朝你可以隐而不发，任由残害静安太后的夏氏我逍遥自在了半年；为了大雁朝，你可以给太子的生母冠上‘不贞’的恶名，以便往后新皇铲除夏家埋下火种；为了大雁朝，你算计兄弟，算计妻儿，算计了整个天下，要夏家与两位王爷为新皇的皇位流干最后一滴血。”
　　顾双弦捏着她手腕的指尖紧了紧，眸中的平静逐渐转为嘲笑，哼声道：“杀母之仇不报，何以为孝？至妻不贞而不闻不问，何以为耻？兄弟阋墙，何以为礼？朕哪一样做错，你说！”
　　夏令姝气得发抖，连续笑道三个‘好，好，好’，睇他一眼道：“听皇上质问得中气十足，怎么看也不是即将殡天之人，难不成，”还未说完，顾双弦喉间一阵鼓动，张口即喷出一口血来，血沫飞溅到两人紧扣的手上，如岩浆，一滴就将烫得人皮骨无存。
　　顾双弦续咳几声，蔑视着她：“如此你甘心了？放心，朕死也会拖着你一道，我们一起去见静安太后，看看她会如何看待你这不忠不孝的儿媳！”说道最后竟透出鬼气森森来。
　　夏令姝怔怔的，半响才道：“你也恨我。”居然不是询问，而是铁口直言他们现在的心境。
　　顾双弦惨笑一声，满口的血水黏在白牙上，仿佛刚刚吃过人的野鬼，狰狞而恐怖：“朕自认与你真心相待，虽不说百依百顺却是极力的护着你，尽了帝王最大的胸襟容纳你的任性自私高傲冷漠疏离，可得到的是什么？你对夏家的帮扶，你对赵王夺权的推波助澜，你对定唐王的秋波暗送。你浑然忘记了，你是大雁朝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是朕的梓童，你将儿女私情置大雁朝的皇权之上，视朕于无物，视大雁朝的皇权为夏家的棋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喝道：“你还视皇宫于无物，居然又如最肮脏的耗子一般从地道爬到了朕的榻前。若是哪一日你也想要将朕给暗杀了，朕是不是也会如母后那般死不瞑目？”
　　“你！”夏令姝霍地站起身来，速度太快，整个人在脚踏上摇摇欲坠，明明已经心碎偏生还要如蛇蝎般的瞪着眼前这为天下至尊，似乎第一次听闻他的真心，也似乎是第一次明白自己深深爱着的人居然将她想得如此不堪。白玉地板的凉气成狂风之势席卷到全身，又气又疼得她咬牙切齿。
　　“滚！”顾双弦随手拿起床边压枕的如意投掷了出去，上好的美玉‘亢’地砸在了她身后：“滚离朕的身边，滚出皇宫，离太子远些！若非阎王殿前，此生再也不要相见！”
　　夏令姝内心深处发出悲呛，缓缓从喉间发出：“皇上，您不要臣妾陪葬了么？”回答她的是又一件精巧物事砸到了身上，从裙裾之间滑落到地，金镶玉的玉佩，上书‘夏氏令姝’的字样，居然是她少时就佩戴在身的配饰。
　　她迟疑了一瞬，弯腰捡起它，冰冷的玉，金凤的镶边，落在掌心也越发的凉。稍稍用力，只听得细微的‘叮’声，再一看，佩玉已经从中一分为二，不可愈合。
　　抬步之间，一朵泪花在地面绽开。
　　窗外，夜已三更，月不显。

作者有话要说：出去扫墓了两天，加上观音寿诞，各种爬山各种磕头各种累~~
回来之后双腿依然打颤，楼梯都不敢下了，●﹏●
好在爪子还可以打字

半章，先福利~~
此文HE啊= =，不要被某些情节给骗了
　侍寝六三回

　　从冰冷的冷宫到灯火通明的巽纬殿，而后独自一人潜行出了错综复杂的地道，再一次面对残破的冷宫之时，夏令姝的心已经经历了冷到热再复冰寒的煎熬过程。
　　如刀绞，如火烫，如针扎，每一丝疼痛都那么的鲜明，直至麻木。
　　在冷宫中焦急等待夏令姝回来的凤梨见得她这副样子又差点落泪，扶着她哽咽了半响才安抚道：“娘娘，您别多虑了，皇上乃真龙天子定能逢凶化吉……”夏令姝摇摇头，对这些宽慰的话听而不闻。凤梨知道多说也无益，作为夏家的家生奴才，她对这位皇后的性子了解得比旁人深些。若说赵王妃夏令涴遇事雷厉风行说分就是雨，那么作为王妃妹妹的皇后夏令姝却是谋定后动，性子比姐姐更加沉静不说，但凡受了委屈也是难以开解，闷在心里迟早成了愈合不了的伤。
　　凤梨无法，正待跑出去给她泡一碗热茶来暖暖身子，却突地听到一声异响，只看到寂静非常的破败庭院中缓缓走来一名男子，定睛看去居然是夏家三房的长子，夏令姝的亲弟夏令乾。
　　凤梨短暂的惊诧过后醒过神来，抹干最后一滴泪，低声见礼。
　　夏令乾已经长成儒雅公子模样，言谈举止中总有过世老爷的风采，点头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可安好？”
　　凤梨斟酌番，轻声道：“一切用度虽然比不过当时的凤弦宫，倒也不差什么。”只是伺候的人少了些许，山珍海味在此等心境下也食之无味，外在环境也要维护着冷宫该有的面貌不曾改变，夏家能够照应的地方都照应到了。
　　这些事情本就是夏令乾亲自过手的，现在例行询问下也好宽心，自行走入殿内，看着里面座椅都已修缮，再绕过掉漆严重的木头屏风转入偏殿，所见之处确实比外殿更为干净齐整这才放心。
　　“族长已经知晓我今夜的去处了？”
　　夏令乾单手拉开布幔，走入内殿，看着如委靡牡丹般的姐姐，轻声道：“这宫里有什么能够瞒过夏家。你刚入巽纬殿，那头大伯就让我来瞧瞧，只担心你与皇上置气。”太子即将即位，赵王是顾命大臣，夏家是外戚，定唐王一个人能够翻出什么风浪来，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夏家的当家人实在不愿意夏令姝再生事端。
　　夏令姝冷冷哼了声，很想说‘如今的皇上还有谁能够给他气受’，转念一想，刚刚皇帝不就被气得吐血么。心底一软，转问：“太子如何了？”
　　夏令乾自己撩开衣摆坐下了，自己给自己倒了被茶水。为了防止有嫔妃们来刻意为难皇后，除非是凤梨亲自端送来的茶食，这类摆放的东西都粗制苦涩，让人唇齿到心头全是又涩又冷。夏令乾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勉强咽下了，道：“皇上对太子看顾得紧，身边寻常伺候的人都换了，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护得严实。夏家的人只能隔着几十丈远远守着，性命倒是无碍。”
　　“赵王……”
　　“原本还带着赵王妃与郡主时常来坐坐，这会子连赵王妃也不来了。”
　　夏令姝想了想，道：“赵王总是要避嫌。夏家与权臣走得太密，难免被人诟病。”
　　夏令乾冷笑道：“赵王妃是夏家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我们三房也教养不出忘恩负义的人。”这话说得义正严词，铿锵有力，倒显出一番夏家子弟的风骨来。夏令姝瞧了瞧他的模样，欣慰道：“如此我也不用担心有心人刻意挑拨我们与赵王的关系了。现下的朝局，赵王与夏家养精蓄锐些好，等到皇上……那时，再联合制敌才是正经。”
　　夏令乾叹息道：“这些我们都明白，想必赵王妃也明白。”他瞄了夏令姝一眼，慢悠悠地道：“就怕皇后娘娘您不明白。”
　　夏令姝一怔，暗暗心惊自己弟弟越来越盛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需要姐姐们保护的弟弟已经顶起一番天地，能够指点姐姐们的迷津了。思忖半响，夏令姝才缓缓道：“皇上的身子我明白，虽然有龚夫人的医治，一时半会难以痊愈也是应当，可万不会以至于不治的地步。我听他言行倒是对自己的病情不甚在意，一心只琢磨着朝堂之事，会不会是他心底又在计算着什么。”
　　夏令乾怔住，也低头思索起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皇上有可能借此将所有有可能威胁皇位的权臣们一网打尽？”包括夏家。
　　当年宫变之时，夏家三房两姐妹伙同赵王之母一起抵抗静安太后，导致静安太后惨死之事夏令乾也是知晓的。如今再一串联这些年皇帝对夏家和赵王的忌惮，只怕皇上要除去夏家和赵王的心思从未熄灭。夏令乾入朝多时，与众多权臣们一样，凡事不考虑得胜必要先琢磨出失败的可能。多心之人多虑，越想越心惊，夏令乾也坐不住了，不多时就隐秘出了宫。
　　待得弟弟一走，夏令姝那好不容易竖起的坚强堡垒就轰然崩塌。
　　是，她知道夏家权势滔天；是，她也知道皇帝并不是真的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她更知道太子往后定然阻难重重，她还知道赵王并不是外表看起来不爱权势，定唐王也不是好愚之辈；她知道，皇帝的身子也许……真的已经无力回头，如今只是拖些时日为太子争取更多的筹码……
　　她能够推测出很多，可是，在风云密布的朝堂上，她一介弱女子能够做什么，又能够做多少？贵为皇后之时她是大雁朝的主母，也是夏家三房的女儿；打入冷宫之时她是皇帝手中的弃子，也是夏家再也不会启用的棋子。对于皇帝，她不再是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女子；对于夏家，她就算成了太后，也只是寂寞深宫里面的一缕幽魂了而已。
　　展眼望去，这天底下竟然没有了她那一刻心的容身之处。也许，陪葬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这一次，你愿意走么？走到天涯海角，永不回来。”不远处，不知何时又来一人，静静的伫立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夜太静，对方的身影如鬼魅般飘拂在黝暗中，蛊惑的嗓音，‘善意’的提议，让人不由得心之所系。夏令姝眸中的绝望一点点退却，挺直的腰杆，冷静的神色，高贵的气度缓缓展露。她疑惑中带着点肯定道：“小卦子，三更半夜的，你所谓何来？”
　　远处那人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只说：“为你而来。”
　　夏令姝问：“奉谁的旨？”
　　那人沉声道：“事到如今，皇后还认为有谁会真正在意你的生死？还有谁考虑过你的归宿？”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皇上，我不会说，说了你亦不信；若说夏家，他们真护着你，也就不会由你在冷宫静待最后的荣华；若说是赵王，你只是赵王妃的妹妹，可到底也是太子的生母，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替你考虑；剩下的……难道皇后你在等定唐王？”
　　夏令姝嗤笑：“原来，你是定唐王放在皇上身边的奸细。”
　　那人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皇后你又何必套我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我，走，还是不走。”
　　夏令姝抚着掌心中那一分为二的玉佩，轻声道：“我又能够走去哪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走得出皇宫，走不出夏家；离得了皇上，却离不了自己的子女；身在天边，心却依然锁在了皇宫，去哪里都是没用。”她半抬首，“何况，我又怎知你是另有所图。”好歹她还没有被皇帝废后，依然是太子的生母，更是夏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走出去无论如何都会被有心人利用。她不会傻到自己离开了皇宫就真的无忧无虑，也不会傻到没有了夏家的照拂，她能够顺顺当当的存活下去。
　　那人却坚定地道：“你可以相信我。”
　　夏令姝只是摇头：“连真面目都不肯告知与我的人，凭什么让我相信。”
　　话才说完，那男子已经缓步从黑暗中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道：“很久之前我就说过，会护你一生。现在，我来实现自己的诺言。”
　　巽纬殿内凤溪香轻轻的将浓重的药味驱散，诺大的宫殿中只燃着两盏九龙飞天灯。许是燃得太久，灯草黑败的垂挂着，半死不活，那焰火也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龚夫人再一次捧着药碗进来之时，只看到皇帝已经起了身，靠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一盘下了半年多的棋，黑白交错密密麻麻看不出局势。
　　龚夫人将药碗往几上一压，咬牙切齿地道：“喝药。”
　　顾双弦执子的手顿了顿，叹息般的问：“这药还能让朕撑多久？”
　　龚夫人听得气闷。半年来她守着皇帝不停的下针吃药虽然有些起色，可他之前的毒素沉淀太久，最好的法子是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调养。每日里跟她那夫君一般，晨起练拳，午时游水，晚间打坐。心情不愉就去和野兽搏斗，隔三差五的还能够给府里的人加餐。再不济也可以如唐家那位黑小子一样，被自家娘子指使得团团转，压根没有心思去琢磨旁的烦心事。皇帝倒好，心机甚重不说，见人都是端着一张脸，对他好的人他以为别人有所求，对他不好的人他也怕对方坏了他的大事。每日里分析批阅那成堆的密折子就足够他看到三更半夜，再好的身子也会垮下来。最无奈的是，他那位皇后真正的冷心肠，硬是比唐家夫人还要硬上几分。两夫妻有什么隔夜仇，皇帝病重的半年来皇后连这殿门都没踏入一步。还有太子那好色胚子，见着了公主比见到皇帝还亲，抱着公主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非礼，连亲妹子的豆腐都要吃，也不知道那些个大臣怎么教导的弟子。
　　说来说去，皇帝倒真是那孤家寡人一个，没个心疼他的人。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可她会观察皇帝的言行。这盘棋从半年前开始下子，如今已经开始收盘，皇帝身边的人就如那些棋子，一个个被他算在了盘中，也许，等到棋局终了，也就是物是人非之时。
　　“是药三分毒。这方子顶多再服用两日，两日之后就算是玉皇大帝也必须停药，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顾双弦捏着白子一下下敲在棋盘上，不言不语。龚夫人每次见得他这般模样就知晓这番话又是白说，心下恨恨：“你还真的准备让皇后做寡妇？也不知道这皇宫里的寡妇比民间的好得了多少。别的不说，夫君病势，寡妇被娘家人逼着嫁人的事儿也不是没有。你那皇后端的是花容月貌，别说男子，女子瞧了也都嫉妒，就算她待人疏离，也抵挡不住豺狼和有心人们的窥视和算计。寡妇独子，被人欺负了也没处哭去。”
　　顾双弦抿唇笑笑，想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不多时，梁公公快步如飞的躬身进来，见了皇帝点头，凑过来轻声道：“皇后娘娘……出宫了。”
　　静，烛火燃烧着飞尘落地可闻。
　　顾双弦将那白子掐在了掌心，暗哑地问：“当真？”
　　梁公公垂首，不去看皇帝的面容。顾双弦撑开了眼眸，僵着背脊，似乎等着一口气直达内腹，冲散方才听到的话语。半响，叹息中带委屈：“她，真的走了。”
　　“是。”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久久不散。
　　出得殿门，龚夫人随在梁公公身后：“皇后娘娘是跟谁出的宫？”梁公公望她一眼，不忍道明，转首再看向窗台。入昼的宫殿被黑压压的暗夜包围着，再多的明火也照耀不了这一方天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龚夫人想起那盘棋，正巧看到窗帘中倒映着的皇帝动作，那许久不曾落下的白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
　　“这一切，兴许都是皇上他的授意。”像是辩白，又像是印证，偏生尾音中还残留着无力。
　　那一夜，大雁朝的皇帝如半年中多少个日夜一样，疲惫的靠在了窗前榻上昏睡了过去。那半扇窗的远处，正巧是皇后凤弦宫的飞檐，更远则是冷宫那黝暗的枯树枝桠。作者有话要说：谁能告诉我，JJ回复评论的小菊花啥时候好？我都没法回复留言啊，捶桌子……

　　正文完

　　烈日再一次累死累活爬上宫墙屋檐之时，匍匐了一夜的帝王再一次强撑着爬了起来。眉间的痛苦还没从昨夜清醒，眼神却已经犀利的扫视过了宫殿。除了梁公公，再无他人。
　　“陛下，太子已经候在外殿了。”
　　顾双弦由着他伺候着洗漱完毕，隔着帷幔，只看见不远处象牙镂空梳妆台上那些熟悉的摆设。九尾凤凰鎏金玛瑙发冠，千丝柳金步摇，八宝葫芦金耳坠，一件件都是夏令姝喜爱的发饰。曾经多少次，他看着她端坐在桃李满枝梳妆镜前细细装扮，偶尔见得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忍不住过来亲手替他戴上龙冠，理好丝绦，打趣道：“皇上可要臣妾伺候用膳？”
　　咋一眨眼，御桌边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只有看着色香俱全实则清淡无味的膳食一样样摆放在上面。
　　晨风从敞开的窗棂飘拂，无端的让他打了个冷颤。他看着已经迈步进来的太子，道：“还未用膳。”指了指下首第一位，“坐吧。”
　　顾钦天这些日子频逢巨变，整个人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在靛蓝银线的袍服下越发显得沉稳，一举一动堪称天家典范。这样的太子虽然已经达到了顾双弦的期望，可每当看着顾钦天沉默有度的应对他之时，他又无端的生出一些心酸。
　　顾双弦是在众多皇子中奋力挣扎才坐稳了太子之位，皇宫里的阴私，皇子们的无奈他都深有体会。故而，自顾钦天出世之时他就抱着要保护嫡子的愿望，一直让顾钦天远离所有的皇族争斗。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到头来也有亲自推着皇儿入火坑的一天。心里酸涩之余，也只能用天家无私情来安抚自己。
　　不自觉的，他频频夹着膳食送往太子的碗碟中，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明明喜悦却要苦苦压抑的神情，又伸手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吃饱些。今日海国的求和使臣觐见，大朝散了之后你要陪着父皇一起议事，少不得会要有一场嘴仗。”
　　太子吞下碗中的饭食，放下碗筷，这才立起道：“儿臣会谨遵父皇的教诲，不会辱没大雁朝的尊严。”
　　顾双弦轻叹：“今日不同。”见太子望着他，又接着道：“要知道海国投降是你九皇叔最大的战绩之一。在皇族中，一位揽着兵权的皇族对当朝太子而言是最大的威胁。作为太子，敌人磕头求和之时，你必须懂得恩威并施。你对他们要求低了，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这会让有心人去挑拨你与九王的和睦；若是你要求太高，超出他们的承受极限，则会物极必反，到时战事再起，会引发朝局争论，对你的声望大有损害。而这，更会让某些有心人有机可乘。”
　　顾钦天思忖一会儿，低声道：“父皇是说九皇叔……”
　　“不止他。”顾双弦道，“只要坐在皇位上，任何一位皇族成员都会想要取而代之。”他放下只喝了一口的粥，遂起身。旁边的梁公公急忙捧上一碗浓黑的汤药，顾双弦也不顾及太子，几口喝了干净，随意漱了口就先出了门，太子缀后。
　　也许是错觉，顾钦天总觉得父皇喝了汤药之后精神明显足些，眉间的阴郁也散了大半，心下奇怪。一时想问，那头正听得那边有人禀告赵王与定唐王入宫的消息，只能暂且压下。
　　太子年幼，还是黄口小儿之时就游走朝堂，对于朝政之事也非常熟稔，加上皇帝刻意培育，赵王暗中协助，大朝以来偶有波澜倒也闹不出大事。
　　海国的使臣是国属内最大岛国的丞相，几次三番赞誉定唐王领兵有方，优待俘虏等等丰功伟绩，只差将大雁朝的九王爷夸得天上地下绝无。期间甚至狂妄道出，有定唐王一日，海中众国愿意与大雁朝永修秦晋之好。朝中忠臣无不吹胡子瞪眼，太子越位而出，睥睨地端视着使臣，笑道：“大雁朝以孝治天下，定唐王更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贤王’。武者，领兵打战保家卫国乃身为大雁朝子民的责任；文者，遵从上天好生之德，海国既已战败自然就是我大雁朝的子民，爱护子民乃身为大雁朝臣子该有的品德。本宫想，换了朝中任何一位将军或文臣，都会做得丝毫不差。当然，身为皇族的定唐王定然要更越几分，才能当得上‘王爷’的身份。”说罢，再转向皇帝，恭身道：“如今海国送来求和文书，想来皇上比定唐王更会‘善待’本朝子民，为大雁朝的强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即提醒了海国使臣他们的‘投降者’身份，也表明了海国最终的生死大权是抓在了大雁朝皇帝的手中，至于定唐王，那也只是朝中众多文武官员强了那么一点点，既不是关二爷在世也不是佛陀重生。当然，定唐王是贤王，重孝且忠君，心底应该十二分的明白君臣的不同。
　　具体的赔款条约是在昭钦殿商定，除了皇帝、太子、赵王与定唐王之外，就剩下一品大员六人，一直持续到了下午酉时，晚间才是大宴。
　　此次随着使臣而来的还有海国中最大岛国的三皇子，年纪与太子相当。两人站在一处，一黑一白倒是黑白无常。黑无常那焦黑的肌肤配上白瓷的牙，灿然一笑，差点闪花了大雁朝宫女们的眼。
　　太子经过一日的朝政早已身心俱疲，转头看父皇，正巧见得梁公公端得一碗汤药来，与清晨那一碗气味相当。没多时，皇帝又精神亢奋的与使臣们谈笑。太子心底隐隐的焦虑，这药太古怪由不得他不多想。曾经，父皇就因为被人下药，在病榻上缠绵了多日。趁着众人都已经半醉，他悄无声息的尿遁，顺着梁公公远去的身影追了出去。
　　站在高处，围绕宫廷的曲流池如银白的蛮蛇，蜿蜒爬行。三座大殿灯火辉煌，由亭台楼榭串联，引路的灯火如荧光，闪闪烁烁，倒显得梁公公如鬼魅般飘忽。身后是喧杂的歌舞升平，身前是静谧的鬼魅穿行，一热一冷，让人忍不住哆嗦。
　　太子阻止了宫人的跟随，自己展开新学的轻功，猫入了繁茂的园林中。这么一路尾行，居然几次寻错了人，他只得攀上假山仔细搜找。正焦急中，突听得一句熟悉的声音在问：“皇上都喝了？”居然是赵王请来的龚夫人，这半年中都是她在给皇帝治病。
　　太子越发疑惑，索性矮□子缩在了假山洞穴中，静静凝听。这会，回答龚夫人的人正是梁公公，他道：“是，一口也没残留。看皇上的神色，他已经是在苦力支撑，最多熬不过今夜了。”
　　龚夫人叹息道：“方才这一剂药已经是最重。若他歇息得当，明日也可安……谁！”
　　太子一惊，正待起身，而后想起什么，反而蹲得更矮了些，整个人已经融入洞穴的幽暗中。凭空只听得一个少年人笑道：“干娘，是我。看看我抓了谁来。”
　　龚夫人道：“这会子你乱跑什么。宫外的人都布置好了？”
　　那少年道：“早已妥当。只是大家对于不能堂而皇之行走皇宫深感不满，这打打杀杀的，只有在皇宫内部仗剑才过瘾嘛。”
　　龚夫人似乎在拍打什么，笑道：“你爹的那些手下你还管束不住，来了皇宫难免顺手牵羊些东西。再加上宫里女子甚多，惹了是非谁担当？别说你爹爹了，要是让你娘亲知晓，少不得要扒了你一层皮。”
　　那少年嘿嘿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就自个来玩玩。看看，我一来就逮到了一只黑鸭子，这黑不溜秋的，甭肥了。”
　　梁公公尴尬道：“唐公子，这不是鸭子，他是海国送来的质子，是位皇子。”
　　听到这里太子已经勃然大怒，这群人难道是准备——逼宫？居然抓了海国的皇子，还带着江湖人围住了皇宫，连宫中也有内应，那父皇……
　　顾钦天不敢再想，只能捂紧了鼻翼嘴巴，等待着他们散去。可天不随人愿，那边话音刚落，周围园林就脚步声鼎沸，不多时层层叠叠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园内多处，远处宫殿已经传来惊叫声，谩骂声，刀剑相撞发出的‘嗤—呛’声，显然，那些身影应当是禁军集结。太子已经心焦，正准备呼人，那少年已经先开口，道：“看样子，那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明明还在一山之隔的声音，转瞬就到了耳边，太子抬眸，只看到一道黑影遮挡了稀疏的月光，居高临下的对太子道：“啊呀，这里还有一只白鸭子。”
　　顾钦天忿忿：他才不是鸭子，他是小猪。
　　昆旻殿内，一方的禁军护着皇帝缩在了皇位边上，一方歌舞戏子围绕在了定唐王与海国使臣身后，正两军对持着。而大殿中间，已有一名身着海国服侍的舞女倒在了血泊中。
　　殿内，宫女的尖叫哭泣声，宫侍们的慌乱惊恐声，再加上殿外潮涌般纷至而来的行军声，声声入耳，交杂在了一起，差点将屋顶掀翻。
　　那海国使臣往前一步，笑道：“大雁朝的皇上，我看你命不久矣，不如趁早让贤吧！”他扫视一眼殿内众人，嗤笑道：“看看你这君王何等的病弱，座下的军士何等无能，居然等到我国刺客堂而皇之行刺之时，才醒悟到整个皇宫已经被我们包围，哈哈哈，这样的王朝若不换君王，迟早也会败落。”
　　有大臣颤巍巍的喝道：“大胆逆臣贼子，定唐王你居然联合降臣谋害国君，该当何罪！”
　　定唐王上前笑道：“何来的贼子，今夜之后，我就是大雁朝的国君。成王败寇，皇兄，你是准备奋死抵抗，还是直接下诏禅位让贤？”几位老臣气得七窍生烟，方才说话那位甚至于拿起酒壶就朝着定唐王投掷了过去，大骂：“你这等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义的人，少痴心妄想。”
　　定唐王嗤笑的躲过，大手随意一挥，方才还在长牙舞爪的老臣痛呼一声，众人只见到一个圆滚滚的球体从人群中飞跃而出，正落在了大殿中间，与那惨死的女刺客面面相视。一瞬之间，那大臣居然身首异处，引得更多人的惊叫。
　　定唐王拿出巾帕擦了擦手，残笑道：“皇兄，这皇位我让你安然的端坐了多年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你还不打算物归原主。别忘了，父皇在世之时，我才是他最疼爱的皇儿，而你只是仗着嫡子的身份而已。若父皇未曾殡天，这皇位最后落在谁手还说不定。”
　　“皇上！”大臣们纷纷跪倒，大哭：“皇上，您千万不能听信贼子的胡言乱语，将大雁朝百年根基信手送人啊！”话音才完，咕噜噜又几颗人头已经滑到了中央，那些喷血而出的身子依然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半响都未曾倒下。
　　此起彼伏的尖叫，慌乱跑动中血肉横飞，顿时让整个大殿如同坠入了修罗场，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就是那地狱来的鬼魂，在呐喊，在嘶叫。
　　“住手！”再也熟悉不过的威严之声响起，如愿的让整个大殿都冷静下来。
　　顾双弦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滑过，从不畏死保护着他的禁军，再到畏缩的宫侍，哽咽惊惧神色各异的大臣，甚至于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后不动如山的怪异宫女他都没有放过。最后，他才扫向邪笑掩不足张狂的海国使臣，穿着奇形怪状的海国送来的舞者，还有已经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的叛军，最后视线落在了倨傲的定唐王身上。
　　“九弟，朕只认并未亏待你……”
　　定唐王打断他道，咬牙切齿地道：“可你夺取了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当年，朕是先皇亲自册立的太子……”
　　“那是因为先皇后的外戚强大，如若不封你为太子，将宫廷大乱。可这也掩盖不了我才是先皇最疼爱皇子的事实。”
　　顾双弦叹息道：“大雁朝古训，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
　　定唐王冷笑：“天下之主，应当以贤者居之。”
　　顾双弦凝视着他：“目无君父之人，何以当贤？九弟，不是众人奉承你一句‘贤’，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贤人。这世间但凡何事都有一个章程，古训不能改，也不会改。先皇遵照了古训，朕也会效仿之。至朕之后，大雁朝的下一任帝王是朕的太子顾钦天，而你，”他推开拦在身前的禁军，“只能是大雁朝的王爷。”
　　定唐王早已知晓顾双弦不会轻易劝服，听了也只是随意笑笑：“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无需多……”话还未完，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顾双弦给攻了过去。
　　惊叫声，人们撞击座椅的倒塌声，衣摆滑过空中的烈烈声，穿透了静寂的夜，震荡地冲入了人的耳膜。
　　顾双弦的眸子缓慢的睁大，再睁大。远处那人越来越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对方伸长的五指间泛着诡异的光芒，太靠近，他都能够感觉银针在空中滑过的‘嗤嗤’声。他想要倒退，帝王的尊严不容许他退却；他想要喊叫，帝王的自尊不容许他求救；他只能缓慢的闭上眼，暗暗的庆幸夏令姝不在身边，也庆幸太子没有见到父皇被人刺杀的一幕，更加庆幸他最终护住了家人。
　　作为帝王，他无愧；作为家主，他自豪。
　　思绪太多，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往后靠坐在龙椅上，面对着那夺命一击，他猛地扭动扶椅上的龙头，只瞬间，从龙座底下突地飞出一张金色的丝网，兜头兜脑的朝着定唐王展了过去。
　　那网是顾双弦特意命人制作的，金色的网由深海蛟龙的龙筋织就，每一根丝上都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网兜中央更有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只要触及皮肉就能够让人血脉喷涌血流不尽而亡。顾双弦料得对方得意忘形之下会放松警惕，可他到底低估了定唐王的武功，只见对方在空中急刹的回旋，硬是将攻势由正面转向上，头脸与丝网堪堪擦面而过。
　　顾双弦心下一沉，就听到“呛————！”的巨响，屋顶纷纷落下碎屑，一人一剑从天而降朝着疾退的定唐王刺了过去。
　　慌乱中，有人喊道：“又一个定唐王。”
　　众人望去，大殿中如鬼影般飘忽打斗的两人俱都顶着同样一张面孔，只有一人是穿着黑色锦衣，一人是金色华服，单看那脸型，谁都无法分辨真伪。
　　顾双弦一震：“老九，你……”
　　那黑色锦衣的男子抽空望了眼皇帝身边，再转正，笑道：“皇兄，对不住，我来迟了。”
　　也许是这句话造成的效应太大，一直在皇帝身后默不吱声的宫女忽地大叫：“黑衣之人才是真正的定唐王，逼宫的王爷是假的！”此话一出，皆大哗。
　　那海国使者逢巨变，哪里还顾得其他，大声反驳道：“黑衣人才是假的！想要荣华富贵的，还不快快动手！”此话一出，随之涌入进来的士兵们都相互观望，不知到底要如何。可巧都是，那黑衣人武功了得，缠斗中居然刷得一下，剑尖刚刚滑过对方脸颊，本以为会皮开肉颤血沫横飞，哪知只翻开一些皮肉，血沫更是见也未见。
　　那宫女再一次大喊：“这假王爷戴着面具。”众人再看，那黑衣人已经将对方的整个人皮面具都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宫人记忆中模糊的脸。
　　“谢琛！”这会子，宫人已经知晓假王爷的真实身份。
　　谢琛连连败退，招式更为混乱，此时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名少年，出手狠辣与真定唐王一道合力夹攻。缠斗中，有善于退理的大臣已经将前因后果设想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这一年多来，一直都是谢琛戴着假面具欺骗世人，并联合异国妄图张冠李戴谋朝篡位。好在这一切早已在皇帝的掌握中，设计将假王爷逼反，再一举歼灭。而真正的定唐王则隐姓埋名的蛰伏在皇帝身边，兄弟齐心一起守护着大雁朝的安稳。
　　那海国使者见得大势已去，遂呼了一串异国话，率先领着海国舞者朝着顾双弦给砍了过去。方才女刺客化身为舞者企图刺杀顾双弦之时，众人已经领教过海国刺客的武艺，当下也不敢放松。一时之间，整个大殿痛喊与惨叫相叠，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顾双弦目光紧紧的盯着场中的定唐王，内心已经思虑万千。定唐王回来了，那夏令姝呢？昨夜他明明让定唐王继续伪装成小卦子的容貌带着夏令姝出宫，避开这次大难，可定唐王回来了，夏令姝会不会回来？
　　他极力朝着殿外瞧去，始终没有寻找到那熟悉的身影。转念再一想，也是了。这半年来他冷落她，责备她，误会她，让她母子离散，她都已经走了又哪里还会回来。
　　心里抵挡不住的苦涩，委靡之下只感觉浑身的力气已经如流水一去不复返，这是喝的药物已经消散的前兆。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横竖他一身病痛，连龚夫人都只能将体内毒素强制压了半年，再加上这半年来日积月累的药材积压，只怕已经回天无力。
　　她，走了也好。
　　这般胡思乱想，身子猛地一倾，已经被人从龙椅上给扒拉了下来，耳边生疼，再一转头，这才发现海国的刺客已经横刀立向朝着他继续挥了过来。
　　“趴下！”娇喝声起，脑袋一沉，眼前一黑，他人已经被外力推入了黑暗。一只柔荑抓紧他的手不停的甬道里奔跑，身后的明亮越来越暗，最终不见。
　　秘道太黑，且尘封依旧，到处都是蜘蛛网与灰尘，顾双弦呛咳了几声，还来不及开口就被身旁的宫女拉着往前。静谧中，只能听到两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还有越来越沉凝的脚步声。交握着的两只手也越来越滑腻，太累太急太赶，顾双弦开始力不从心，脑袋昏沉，眼神迷茫，若不是被对方强制拉着着，估计早已倒下。
　　这宫女也已体力不支，拉着顾双弦越走越慢，到了最后她索性将对方的单臂架在自己颈脖上，一手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前行。
　　顾双弦清晨喝的药物早已发散，五脏六腑积压的毒性经过半年的压制急待喷涌欲出，初时还只是轻微的喘息，待到入了秘道已经气息不畅浑身无力，走一步拖半步。身边的宫女扶着他无半分言语，直到他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这才唤了他一声：“皇上！”
　　只是两个字，顾双弦就全身巨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扣着她的手腕猛地一甩，大吼：“你来做什么，走。”用力过度，对方没被甩开他自己反半塌在了地上，震得半身麻木，不停的咳嗽起来。一下一下，仿佛要将肺腑都呛出来，好结束这漫长的痛苦。
　　这女子垂着眼眸，拍了拍他的脊背，什么也不说，她觉得面对这位帝王的时候任何话已经成了多余。她只是再一次的五指扣着他的手心，费力的将别扭的皇帝拉扯起来，再一次的前行。如同多年来，再多的苦再多的委屈她也要咬牙支撑着，告诉自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你……”皇帝眸子赤红，转头对着她吼：“你敢抗旨！朕要诛你九族，让你成为家族的罪人，千夫所指，让你……”
　　女子轻笑，拂开脸颊边被他的气息吹乱的发丝：“我好歹还是你的皇后，真要诛九族你亦不能幸免。”
　　顾双弦已经气得糊涂：“朕已经将你打入冷宫。”听了这话，夏令姝丝毫不以为意地道：“真要废后，那也要等你活着出去再说。”再瞄他一眼，鄙视道：“有力气训人，还不如留着它逃命。”
　　顾双弦抖着手，积羞越怒地好几次想要甩开对方，可到底身子不如意，夏令姝从小虽然习武不多可也有一套专门强身健体的武学，相比之下倒是力气比他大些，见他胸膛起伏还要逞能，才又道：“你就算想要自寻死路也不能死在这秘道里，天儿还需要你亲手扶着上位。”我也不容许你死在我的面前。
　　说到太子顾钦天，顾双弦再多的愤怒也暂且压下了。
　　两人沉默地在黝暗的秘道中前行，偶尔从头顶泄进一缕光也只能照亮方块之地，将夏令姝的发簪衬得越发耀目，也将顾双弦玄底袍子上的白龙照得越发的白，仿佛一个眨眼，那五爪龙就要翻腾着飞入天际，再也不在人间徘徊。
　　顾双弦人已经昏沉，半边身子委着，半边被夏令姝拖着强行，两人身后只有一双沉重的脚印还有衣袍的滑行过的痕迹。夏令姝每过一个分岔口就停下来，拔下一根簪子或者耳环往一条秘道的远处抛去，然后带着顾双弦钻入另一边走一段。待到下一个路口，她又反其道而行，顺着丢了饰品的秘道前行，另一条路只留下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这般下来，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拐了多少弯，哪些是自己刻意做的假象，哪些又是真的痕迹，就算谢琛真的攻破了定唐王的防守跑入秘道寻人，一时半刻也破不了这个迷局。
　　这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双弦浑身开始高热，夏令姝抚去他额头的汗渍，唤了他两声。
　　迷糊中，顾双弦好一会儿才明白身边的人是谁，有气无力得道：“你走吧。”
　　夏令姝也已经力竭，到底不是堂姐那般习武之人，走了这许久再多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听了这话又来了气：“这话在儿时为何不说，待到今日，我又能走到哪里去。若是那时你推开了我，我也就不会苦苦守着你这孽人，困在这姻缘中哭诉无门。”
　　顾双弦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只是摇了摇头，垂着的手似乎要去推她，动了半响依然抬不起分毫，撑着最后一股力气一撞，两人居然磕在了石壁上，地底的石墙经年累月早已潮湿不堪，掉下不少石屑淋了两人满头。夏令姝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了下去，顾双弦不想靠在她身上，东倒西歪‘啪’在了地上，闷哼之后半响都一动不动。
　　磕碰中他还真的忆起了多年前，他才十来岁，与赵王去庙里耍玩，遇到了夏家姐妹。那是他第一次见得娴静文雅的夏令姝，相比活蹦乱跳如猴子般的夏令涴，作为妹妹的夏令姝就如猴子山里的翠竹，身姿纤细，动静得宜，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偏巧那一次不但遇得了美人，还有潜行而来的刺客。他以为她会失态尖叫引来更多刺客，她却只是短暂的惊呼之后就安静下来，装作了局外人；在致命一剑刺过来之时，他以为她会遵循家训奋不顾身上演美女就英雄，她却是掉头绕到了更远处以求自保；他还在暗自咒骂人心不古，她又声东击西的救他与危难。两人一起逃命，几次三番他都差点抛下她，她却不声不响的固执跟着。
　　那一夜的天，比今日更加黑；那一夜的险，与今日不相上下，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揪着他的衣摆蹒跚跟随，哪怕面临生死一线，她依然平静如昔，无言中他突然醒悟——生死相随。
　　趴在地上的顾双弦呵呵笑起来，费力的翻过身子。生死相随啊，帝王不需要妃子们心甘情愿的伴随，他们只需要临死之前一道圣旨‘皇后夏氏陪葬’即可。手握世人生杀大权，自然而然的不屑于去问“你愿不愿意？”也许，他们只是怕对方怀着憎恨大声的否决：“不愿！”帝王的骄傲不容许世人反驳他们，侵犯他们的自尊，不论表面如何的强势，做着‘世人爱我敬我’的假象，可他们心底明白，帝王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怕她再一次恨上他，再一次决绝的掉头离去，更怕她看着自己逐渐迈入地狱，无法回头。所以，他情愿选择先放手，错了太多，这一次不论如何就当是对了，误会她，侮辱她，冷藏她，最后设计让她远走。这样，每当回想，她也只会说‘到底他让我如愿了一回’，而不是多年前那般，恨着怨着孤寂一身。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本准备独自承受困境之时，她再一次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身后，不远不尽的跟随着。
　　“何必……”他说。
　　夏令姝抿了抿唇，鼻翼酸涩，也道：“何必。”作为皇后，一辈子就是皇家的媳妇，生死都是被烙印上的人，他又何必推开她，平白落了怨恨。
　　顾双弦呛咳几声，似乎还要狡辩几句，才开口，喉咙一股腥甜猛地喷出来，吓得夏令姝一跳，赶紧扶着他坐起。再一看，他的脸色已经泛青呈死灰，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夏令姝眼眶一红差点落泪。
　　顾双弦的手搭在她臂上拍了拍：“梦好难留，诗残莫续……”
　　夏令姝心口绞痛，将头埋在他的颈脖边，咬紧了下唇只是摇头。他的手缓慢滑到她的指尖，十指相扣，紧了紧，复又散开，指尖挂着指尖摇摇欲坠。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十多年前，梦——一，场。”
　　她拥紧了他，将他的掌心拖在手中，不知不觉中泪如雨下。
　　黝黑的秘道，一缕冷光从石缝中倾泻，落在那玄衣男子的发顶，眉角，嘴角的腥红上，越来越淡……
　　————————皇帝到底挂没挂的分割线————————
　　顾双弦醒来之时，眼前模糊一片，就只听得少年人在嘀咕：“不愧是真龙天子，命真硬。”接着那人就‘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到一旁去了。
　　“为何不说是你干娘医术了得！”居然是龚夫人中气十足的暴喝。
　　“也许是祸害遗千年。”少年继续嘀咕，如愿再挨了一脚，索性纵身跑得没了影子。这孩子顾双弦知道，是多年前随着他一起去雪峰救护夏令姝的唐家人，此番宫变，他应当是随着赵王一起镇压乱军，随后才入了宫。
　　他勉力睁开眼，刺目的光线环抱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停驻在身前，温热的掌心贴到他的额迹，软语着问：“可有哪里还疼？”
　　他顿了半响，方才明白的摇了摇头，挣扎着握起那只手十指相扣。
　　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道：真好。
　　夏令姝贴近，问：“什么？”
　　他端视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乍然心起，笑道：“今夜着皇后夏氏侍寝吧。”
　　夏令姝眉头一皱，瞪着他。
　　顾双弦笑了笑，将她拉近了些，耳语：“皇后尊贵，若是不肯，那朕去凤弦宫侍寝也成。”说罢，撅起嘴角硬是在她脸颊上印下温暖的一吻。
　　绿瓦红墙上，风铃叮叮，艳阳正高照，人间繁华依旧。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总算完结了\(^o^)/……然后，番外，交代一些琐事，就不放在正文了。然后就是两人的日常生活了，恩，甜蜜为主（这话大家一定要相信我%>_<%）

66

66、番外一 ... 
 
 
　　作为大雁朝的太子，顾钦天觉得压力很大。
　　
　　唐家大少唐瑾捧着他那白白胖胖的脸，左右端详：“没看出你有何压力。瞧这圆圆的龙脑袋，这肥肥的龙爪子，肉肉的龙胸……唉，你打我做啥？”
　　
　　顾钦天护着自己的胸膛：“非礼勿触非礼勿言。就算同时身为男子，你也不能非礼我，更何况我还是堂堂太子。告诉你，惹着了我，我会灭你九族。”
　　
　　唐瑾大笑，状是随意拍拍对方衣裳上的皱褶，只听到‘咻——嘭’的一声，唐家大少眼中的肥龙已经被对方的内力弹飞了好远，撞翻了不少忠心护主的小太监们，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太子从人肉垫子中爬起来，弹了弹自己的衣摆，感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一个武林高手置于死地，本太子觉得压力太大！”摇摇头，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的太子殿下迈步出了东宫，仰头看了看灿烂得如同宫女们圆肚兜的艳阳慢慢爬上宫墙，踮了踮肥肥的龙臀，摇摆着去了皇帝的寝宫巽纬殿。
　　
　　还没入殿，梁公公就笑嘻嘻的恭迎了出来，左一声‘太子起得好早’，右一声‘太子今日精神头真好’，犀利的老眼偶尔飘向太子身后那一群鼻青脸肿的小子们，吓得小太监们抖着腿儿哭丧着脸。
　　
　　梁公公笑眯眯地对着太子道：“这群小子是不是伺候不周到？太子您教训得好，若是他们不如您的意，只管告诉老奴，包管给您换一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太子在殿外，看着太阳蹲在了宫檐上，做出一副了然的神色，道：“是不是父皇还未起身？”
　　
　　“包管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啊，什么，哦，皇上的病症还需要调养，昨夜又看奏折晚了些，故而……”
　　
　　太子打断他老人家道：“父皇昨夜又被母后训了吧？”
　　
　　梁公公扬起假胡子哈哈干笑：“哪能啊！皇后母仪天下，恭顺娴德，哪会对皇上‘训’话……”
　　
　　太子暗叹，扯了扯梁公公的山羊须：“父皇昨夜又独自就寝了？”
　　
　　“唉，没呀！这后宫中嫔妃如云，皇上就算想要独自就寝，太后也不同意啊……”
　　
　　“所以，父皇也被太后训斥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太后对皇上关心备置，恨不得让皇上的病痛分担一二，哪里还会训‘斥’啊……”
　　
　　太子似懂非懂的点头，内里已经痛哭流涕：作为一名太子，要从无数的假话里面去拆解真相是何等的不容易。面对着满宫廷的老狐狸，他觉得压力很大。
　　
　　有了梁公公那番话，大清早去给皇帝请安的太子特意观察了对方的神色。唔，除了眼圈黑点，唇色白了点，脸色灰败了点，整体而言活着就好。
　　
　　太子十二分恭敬的听皇帝的教导。
　　
　　比如：“要尊师重道，不要与太傅们大声争论，气坏了老学究们的身子骨。他们说的历史典故有根有据，你不要随意曲解。什么蜀国的刘皇叔不是皇室正统，只是一个投机倒把卖草鞋的这种话再也不要说了……”
　　
　　再比如：“习武虽然好，也要量力而行，好高骛远是不对的。将军们教的是行兵打战，统领三军，而不是教你武斗失败后，又文斗，文斗不行你还用毒，毒又不毒死，总是在对方吊着一口气的时候又被你这半吊子的庸医给救活了。你要知晓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将军，也不是文官，更加不是毒医。哦，下次不许学着唐家小子飞到朕的屋顶上偷听偷看了，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如何得了……朕说的好高骛远，是让你不要爬高墙，嗯，对，不许听壁角，听屋顶也不行。”
　　
　　更比如：“你年纪还小，不要过早沉迷美色。东宫的那批宫女都换了吧，老嬷嬷们可以留着……”
　　
　　扒拉一大堆，太子相当的纠结，根据他打探来的消息，这些个毛病都是当年父皇你的杰作吧，轮到他身上那也只能说明自己这个太子完全遗传了父皇的‘丰功伟绩’，这错的源头应该在父皇身上，而不是他太子本身的原因。
　　
　　日日要面对一个言不由衷，公私不分，恩将仇报的父皇，小太子觉得压力不是普通的大。
　　
　　你们问太子对皇上有啥恩？顾钦天作为皇上与皇后恩爱的纽带，这恩德太大了，大得天怒人怨阿嚎。
　　
　　皇帝似乎还在绞尽脑汁的想出各种名头震一震雄风，那头梁公公已经拉起嗓子在唱诺：“皇后娘娘求见——”
　　
　　刚刚还被训得土头土脑的太子精神头一震，皇帝收拾他，自然有人去收拾皇帝，这叫做风水轮流转啊，哈哈哈！
　　
　　太子到底年岁小，有什么想法面上就显露了五分，屁颠屁颠的去外殿请了自家母后入内，定睛再一看，得，刚刚还精神亢奋训太子的皇帝，只是这么一转头就虚弱得躺在榻上无力动弹了。那脸色哪里是灰败啊，那是灰里透黑啊；那唇色，比他的牙口还要白；那眼圈整个是青色的，眼白泛着红丝。这与方才的病弱相比，现在已经是病入膏盲了。太子怎么也想不通，父皇到底是用何种方法瞬间病到如此地步，这变脸的功力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作为一个善于带面具的皇族成员，太子顾钦天觉得自己修炼之路任重而道远，他肩膀上的压力……只比泰山轻了那么一点(┬＿┬)
　　
　　太子有心要告状，又怕父皇改日变本加厉，憋着一张小脸进退不得，只听到皇后问皇帝：“昨夜可歇息得好？”
　　
　　皇帝弱气的咳嗽两声：“还好。”一只色爪子就去勾皇后的柔荑，腆着脸问：“锌童用早膳了没？”
　　
　　唉，不带这样的，你皇儿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时辰了，都没听你关心一句，怎么到了母后面前就成了十孝夫君了咧？太子郁闷。他嘟着嘴，嘀咕道：“母后，儿臣饿了。”
　　
　　皇后整了整儿子的发冠，扶了皇帝坐起，道：“那你我一起用膳，你父皇喝药。”
　　
　　皇帝赶紧道：“朕也饿了。”
　　
　　皇后头也不抬：“你病着，先喝药，半个时辰之后再用膳。”
　　
　　皇帝补充：“半个时辰后唐家小子要给朕推脉揉骨。”
　　
　　“那就再过半个时辰。”
　　
　　“之后龚夫人要给朕用针，泡药浴。”
　　
　　皇后已经命人摆上膳食：“那就浴后再用膳，那样对肠胃也好。”
　　
　　“可朕现在饿了。”
　　
　　太子已经站在了桌边，笑眯眯得回了一句：“父皇，古人有句‘望梅止渴’，您可以看着我和母后用膳，这样看着闻着您也就足够饱腹了。”说罢，就望着小公公捧着药碗来，数了数，刚好三碗，嗯，足够灌饱父皇的肚子了。
　　
　　报仇雪恨的小太子乐滋滋的给母后端粥，夹早点，偶尔还鼓着塞满了吃食的鼓鼓脸颊对着喝苦药的父皇吐舌头。
　　
　　这世间，果然只有母后是宠着他的。太子感叹，觉得再大的压力也可以扛了起来。
　　
　　所谓乐极生悲，似乎天生就是为天家贵戚打造，太子的好心情在遇到赵王与定唐王之时就彻底的消失殆尽。他不由得望了望碧空如洗的天空，再偷瞄了下面前两位王爷，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请问赵王，小郡主最爱的吃食是什么？”
　　
　　赵王撩开衣摆，坐在了龙椅下首左边第一个位置，毫不思索的道：“自然是太子殿下昨日特意送给她的鲜、滑、肉嫩的绿虫。”
　　
　　“呃，那个不是送给小郡主吃的，而是给她玩耍的。”
　　
　　赵王捧着茶盏，吹了吹：“哪里。锦儿回府之后还特意用太子教给她的法子，让大厨烹饪了一盘子菜。油炸过后的绿虫别有一番滋味，下次太子可以让御厨也试做试做。”
　　
　　太子干笑：“您定然是七皇叔，不会错了。”
　　
　　赵王点头，拈起小太监捧上来的绿荷糕，一口一口的咬着，那神色好像还在回味着昨夜虫子的滋味。
　　
　　定唐王是个严以律己之人，皇兄病着，让两位弟弟协助太子处理朝政，他是一刻也不肯懈怠。嗯，他打死也不会说，自己是被赵王算计了。谁让他扮作小卦子的时候，将所有的琐事都推到了赵王身上呢。
　　
　　太子小心翼翼一步步挪到定唐王身边，隔着臂膀假装关注对方手中的奏折。左看看，右看看，踮脚再看看，那小眼神还是不是瞟向定唐王的额迹，鬓角，耳后，他甚至于蹲下来仰视着他九皇叔的下颌。
　　
　　在如此‘火热’的注视下，再想要假装无视的定唐王也没法淡定了，放下奏折，挑眉问：“太子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九皇叔的面具。”顾钦天发现自己还没研究过九皇叔的嘴角，还有这胡子，要不要连脖子以下也看看？
　　
　　“微臣没有带面具。”
　　
　　顾钦天伸手扯了扯对方那短短的胡须，啧，扎手。研究得太完形，他索性爬到对方的膝上，扒拉开定唐王的衣襟，一件，两件，三件……
　　
　　定唐王额头冒青筋，抓住太子持续进犯的肥爪子，咬牙切齿的问：“太子，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太子与对方鼻尖对鼻尖，吧嗒下眼皮，很老实的回答：“找你的人皮面具。”
　　
　　赵王好心询问：“找来做什么？”
　　
　　“扒了面具看看这一位到底是不是我的九皇——嗷，九叔你不能打我屁股，嗷嗷嗷……”
　　
　　作为一个时不时怕身边重臣不是真身的太子，顾钦天觉得压力……
　　
　　嗷，小太子捂着臀部一蹦三尺高，别管压力了，他还是想着怎么从九皇叔的长腿下保住尊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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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67、番外二 ... 
 
 
　　顾双弦非常的忧愁，茶不思饭不想，连睡眠也不好。看在眼里的梁公公觉得相当蛋疼，虽然他已经没有了蛋蛋●﹏●
　　
　　顾双弦撑着两个黑眼圈，从诺大的龙床上爬起来，哀叹：“这日子没法过了。”
　　
　　梁公公扶着他去梳洗，一边听皇帝唠叨：“老梁啊，朕不想未老先衰啊！”
　　
　　梁公公哈哈两声：“皇上您龙筋龙骨，定然会青春鼎盛，长盛不衰……”
　　
　　皇帝唉声叹气：“真要那样的话，朕就是‘童姥爷’了，皇后会越发看朕不顺眼。要知道，老夫少妻在大雁朝不盛行啊。要真是披着一张少年人的皮，独独皇后成了半老徐娘，朕也会看得着吃不着，与现在的处境差不离啊……”
　　
　　梁公公大汗，皇上您多日没得皇后侍寝，闺怨了么，犯得着扯上这些莫须有的老夫少妻吗？再说了，他梁公公只是例行奉承一下皇帝，并不是真的说你会长生不老啊！皇上，您只是身子病了，脑子没病。
　　
　　“你说，皇后什么时候才能让朕吃上一顿肉？”
　　
　　“呃，这个，”他一个老公公哪里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皇上您这是特意为难人。
　　
　　皇帝刚刚漱了口，忍不住对天哀嚎：“朕，好饿~~~”
　　
　　老奴知道。梁公公也哀叹，这话他老人家从上次宫变之后，就听得皇帝就每日每夜的念叨，如今都听了几个月了，眼看着要立冬了，皇帝只差见到皇后就像见到骨头的狗，啊呸，皇帝哪里是狗，他是龙。不对，那也是见了肉骨头的龙，恨不得扑到皇后身上将对方扒皮拆骨的吃个干净。
　　
　　长年累月下来，连梁公公也忍不住要内流满面：皇上啊，您不会成为大雁朝上第一位因为没吃‘肉’，而重病不起的皇帝吧？
　　
　　“要不，皇上找其他几位出出主意？”
　　
　　皇帝犹疑：“这不大好吧？”难道他要去问太后：母后，当年父皇是如何计划着吃掉您的？给朕说道说道，好吸取一点经验。真那么问了，估计还等不到他找太后的算遗留的总账，太后就会只请离宫，去安国寺吃斋念佛侍奉先祖。
　　
　　梁公公自然知道皇帝好面子，心思稍微动了一下就爆出第一个倒霉鬼来：“皇上，别的人您不好说，不如就试问一下定唐王。先皇在位之时，他可是众位王爷中出了名的风流，皇城中的大半闺秀都曾倾心於他……咳，当然，皇后娘娘不包括在内。”
　　
　　皇帝舒心的呼出一口气。那是当然的，令姝那严要求高标准，不是谁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顾双弦哼哼唧唧暗爽了半日，期间皇后来盯着他服了药，又与龚夫人就皇城中最时新的首饰 
 67、番外二 ... 
 
 
　　衣裳等展开了一些讨论，然后各自开始赞扬对方的儿子之后，皇后头也不回的回了凤弦宫，领着众多嫔妃去给太后请安。破天荒的，今日皇帝不再黏糊着想要在两名贵妇中间插话，也没有对皇后的冷淡表示委屈，他安安静静的完成了每日例行的调养之后，就开始扯起脖子等着定唐王来汇报国家大事。嗯，为了怕赵王也过来蹭饭，他还顺道让赵王妃出了点‘小’意外，爱妻如命的赵王就心急火燎的出了宫。
　　
　　于是，当定唐王跨进巽纬殿时，乍然见到笑如蛇蝎的顾双弦，他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的问：“皇上，你今日身子可妥当？”
　　
　　“唉，朕好得很。”皇帝嘴巴弯得跟弦月一般，眼睛眯啊眯，似乎遥遥的可以看到名为‘皇后’的肥肉在不远处向他飞扑而来。
　　
　　根据多年的兄弟相处经验，定唐王知道自己这位皇兄一旦面露奸相之时，肯定肚子里面就在冒坏水。他的脚步顿啊顿啊，在迈入还是倒退之间犹疑不决。
　　
　　可皇帝那是谁啊，天底下脸皮最厚实的人，当即就一个眼色，梁公公已经招呼着几位小公公连推带拉的将定唐王推入了内殿，并且狗腿的关闭了殿门，临走之前梁公公还俏皮的对着皇帝眨了眨眼。这架势，有点像皇城二世祖好不容易强抢了民女之后，家兵们将无知少女洗干净推入狼窝的情景。定唐王当即内心捂胸狂奔，差点大喊：“皇上，微臣不是断袖，你就放了兄弟我吧吧吧吧……”
　　
　　皇帝当然不知道定唐王内心的呐喊，笑眯眯的拍了拍榻边，道：“来，坐这里来，我们兄弟好好说说心里话。”
　　
　　定唐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微臣，站着给您念奏折就好。”
　　
　　“哎呀，我们今日不说朝政，我们就说……啊，说说这……关关雎鸠的事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们两兄弟都是男子，说什么情啊爱啊，皇上，皇兄，六哥，你饶了兄弟我吧！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没有那啥雎鸠的爱啊！内心已经将雎鸠们先拔毛再吃肉再抛骨的诅咒了一遍，眼睛到处乱瞄，想要寻找逃跑的路线。
　　
　　皇帝是相当了解自己这个兄弟的，看着他抬腿就知道他是要去更衣还是要跑路，当即咳嗽一声，状是抓胸挠肺的一阵折腾，咳得双颊通红，眼角淌泪。老实的，忠厚的，有情有义的定唐王弯着腰打量了皇帝几眼，看着发病的皇帝只差扑在榻上咳得翻滚，这才小心翼翼的询问：“皇上，要不要传太医？”
　　
　　皇帝一边扯着脖子咳嗽，一边招魂似的对定唐王探出龙爪子：“要，太医做啥子。过来，给，给你六哥捶捶背，顺——下气就好了 
 67、番外二 ... 
 
 
　　。”
　　
　　定唐王还在疑虑。他的六哥可狡猾啦，连皇后都可以糊弄，这捉弄兄弟的事情他也绝对没少做，吃一堑长一智这事儿对皇家不适用。因为，不是自己不够聪慧，而是对手太过于奸诈。再奸诈那也是自己的皇兄，实诚的定唐王任命的走过去，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豪迈。就算，就算皇兄真的喜欢他了，那也没事，去皇后那边告状，让皇兄‘两头’落空，权当报仇了。
　　
　　刚刚打定了主意的定唐王才靠近，咳得差点去掉半条命的皇帝一个‘猴子偷桃’——抓住了九王爷的腰带。（某草：你们以为皇帝抓了啥→_→）
　　
　　嘿嘿奸笑的皇帝一扫刚才的病态，喜笑颜开的坐直了：“朕只是想要与你说说心里话，”定唐王看看自己的腰带，“放心，朕不会对自己兄弟动手动脚的，”定唐王看着对方放在自己大腿上的龙爪，“老九，你说……朕得用什么法子才能引得一个人自动爬上朕的龙榻呢？”定唐王挪动了一下臀部，总觉得自己的贞操有点危险了●﹏●
　　
　　皇帝相当的苦恼，他发表了一番自己对某人的思慕和垂涎，觉得如此下去自己一定会欲求不满得到处乱发-情，到时候会越发惹得某人不快。皇帝口中的‘某人’自然是皇后，不过他好面子，自然不会说皇后让皇帝独守空房半年之久，所以话里话外那个某人听起来就是一名求而不得的美人而已。可这话在定唐王的耳中，再看看门户皆紧闭的寝殿，再落到皇帝口沫四溅中还在‘抚摸’着自己大腿的爪子上，定唐王纠结了，怎么听怎么看，这个‘某人’就是苦逼的自己啊！
　　
　　皇上，皇兄，六哥，你疼惜九弟我，我知晓，我感激！
　　
　　不过：“微臣对皇兄历来只有敬重，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此事……也有违伦常，微臣实在无法苟同，亦无法给皇兄答复。”定唐王几乎似蚂蚱一般，一蹦三尺跳离皇帝那已经‘空虚？’的龙爪，远离对方那‘恋恋不舍，痛苦不堪？’的凝视，更是对皇帝‘深情？’的呼唤置之不闻，一个纵身，刷得就破窗而出，成了巍峨宫院中一个黑点，越来越远……
　　
　　“九弟？”皇帝伸出的爪子在虚空中抓了抓，看着那破窗久久回不过神。他明明只是想要对方听听自己对皇后‘冷漠无情’的不满，想要勾起对方‘同病相怜？’的心声，然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起拿个主意，让皇帝在皇后面前一阵雄风，一举拿下‘深闺怨夫’的匾额。可话还没说完，这定唐王为啥就跑了咧？
　　
　　皇帝眨巴着龙眼，恍然大悟。原来，定唐王是嫉妒，嫉妒皇后爱着的是皇帝自己啊，哈哈哈。嗯，坏心眼的皇帝不会 
 
 
 
　　承认自己这是在试探老九对皇后的爱意。
　　
　　心情舒畅的皇帝戏耍过了定唐王，脑筋一转，决定找赵王来商讨一下‘正事’。
　　
　　他不知道的是，赵王虚惊一场正准备找皇帝算帐，正巧遇到涨红着脸飞奔而去的定唐王，拦下一问，得知‘皇兄有恋弟情结’的时候，赵王那张嘴要裂到了耳根。
　　
　　于是，皇帝这边才想起赵王，赵王就已经大踏步的走入寝殿，大大咧咧地喊道：“皇兄，听说你暗恋臣弟，已经到了相思入膏盲的地步？”
　　
　　皇帝一震，梁公公捂着老脸哀叹，殿外一排排的小太监面色刷白腿脚发抖，正巧巡视路过的侍卫们剑鞘都在悲鸣。
　　
　　皇帝再一抬头，赵王身后，皇后娘娘正牵着一摇一摆的翎公主缓缓行来。
　　
　　“哦，不——！”皇帝已经可以预见，独守空房的日子正在无限期的延长长长长…… 

作者有话要说：堂姐的故事，嘿嘿，大家多支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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