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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灵狩之一 ... 
 
 
　　
　　暮归来因为秋无夜的飞鸽书信，说是东吉有一宗命案严重。他风尘仆仆地从南昌赶往东吉，在途中，经过密林深处，却遇到一只将他误认为鬼魂的女鬼……
　　
　　天，微寒，暮归来正在从南昌往东吉的回程中。
　　暮色匆匆，不时之间，一阵雾色已经茫茫扬扬地撒落。
　　天，黑了。
　　暮归来叹息，今晚怕又得露营而居了。
　　他的手里一摇一摇地扬着一把骨节子的墨色长扇子，十分悠闲自得。
　　可这世道却不似他手中的长扇子一般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这世道，妖魔横行，死人比这活人更嚣张跋扈，更谈何在这夜阑人静的深林丛道中。暮归来不是不信世间有鬼，而是……
　　哎！他又摇头叹息，若不是秋无夜飞鸽传书，说有一宗命案牵涉甚广，这深更半夜的，他又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阿呜——阿呜——
　　一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远远近近的，隐隐约约感觉好像近在跟前。
　　他搓了搓手臂，隐隐感觉有些发寒，骨节子的扇子也被收到了袖中。他一点都不怀疑，这林里有狼。
　　咯吱——
　　树枝被踩碎的声音在宁静的深夜下显得格外的刺耳。
　　“谁！”
　　暮归来大喝一声，惊得林子里鸟儿飞窜，而后，又是宁静如旧。
　　月光，朦朦胧胧地映照下来，交错分支的树树下，一道道斑驳的暗影摇摇晃晃地散落在泥土地上，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
　　喝！
　　暮归来心里发毛，向后退了两步，手心里也被拽出了冷汗，他定神看着人影。
　　人影忽上忽下，一跳一跃，抬起头幽幽地看了暮归来一眼，然后缓缓地飘到了他跟前。
　　“你，有吃的吗？”
　　“喝！”原来是人呐！暮归来看着面前有着俊美容颜的俊小伙，一直打鼓的心，总算是平静下来。
　　正待他想回答，又听俊小伙开口，“我才当鬼不久，总是耐不得饿。”
　　他的语气中透着丝丝委屈，十足的怜爱。
　　可是，在这样一双楚楚动人的双眸下，暮归来却冷汗直冒，他这人，就怕鬼。
　　“如果你那里有吃的，能分我一口吗？”俊小伙又开口了。
　　“呃……”暮归来咳了一声，感觉咽喉处干哽得很，“你想吃什么。”
　　俊小伙眼前一亮，抬起的头直面月光，暮归来这时才发现，原本在自己眼中俊美的容颜全被一层青紫色笼罩，感觉一股股的阴冷气息迎面而来。
　　“你有那种圆圆的，红红的，甜甜的糖果吗？”俊小伙伸长了双手比划着，却让暮归来更加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双青紫的手臂。
　　暮归来吞了一口唾沫，苦笑，他又不是小鬼头，身上哪里会有糖果。于是，在一双期盼的目光中，也只得摇头。
　　俊小伙失望地垂下头，让暮归来有一种错觉，好像看到了一只无辜的小羊羔，于是还未经过思考便开口安慰，“不过我这里有几颗青果，你要吃的话，我找出来给你。”
　　说完后，他便后悔了，那几颗青果可是天山上十年才结一次果的极品，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了来，可是在一双闪亮的双眸下，那双手下意识地就往包里掏。
　　一颗颗圆润如珠的果子被放在掌心，青翠欲滴，十分可口的模样。
　　一粒果子被俊小伙拿在手里，双眼闪闪亮亮地看着暮归来，“你真好。”
　　“呃……呵呵……”暮归来见他一口吞下果实，心里却宛如滴血，那得卖多少银子啊！
　　一颗过后，那双眸子又盯着他，“我还可以吃吗？”
　　
　　点头，暮归来心里苦得掉渣。
　　待到手心里的果子陆续减少，最后只剩一颗时，俊小伙不好意思地抬头，“还有一颗，给你吃。”
　　“谢谢！”暮归来心中泪如雨下，将最后一颗青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他现在心里恨死了姑苏那个死女人，若不是她，自己又何能落得如此田地，落到这一处鬼魅丛生的世界。
　　“你也是刚死不久是吧！好人。”俊小伙问暮归来。
　　暮归来身体微微发颤，很想否认，他不是鬼啊！可头却下意识地猛点。
　　俊小伙同情地看着暮归来，颇有些息息相依的感觉，凑了上前，“我也是呢！刚当鬼，就是有点不好，总是耐不得饿。”
　　咕咕……才说着，他肚子又叫了起来。
　　暮归来又听到了那个字，浑身上下僵成一团，干煸地开口，“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
　　“哦！不好意思。”俊小伙羞红了脸，边摸头边喃道：“我忘记我才刚从南山里出来，身上还有股臭味。”
　　南山，南昌不远的山头，因为林子里堆满了动物、以及粪便，所以远闻都是臭不可闻，更何况还是从里边出来。
　　暮归来面色狰狞，真想把眼前这个迷糊鬼给掐死，可是下一瞬间他焉了气，他就是怕“鬼”。
　　“好人，你还有吃的吗？”俊小伙不好意思地低头扭手指头。
　　吃、吃、吃，都当鬼了还吃什么吃。暮归来气不打一处出，一想到他的青果，对于鬼的惶惶心绪好像就减轻了那么一点。
　　“没有了。”
　　“哦！”俊小伙十分失望，垂头丧气了一段时间，又抬起头来，“好人，你这是去哪儿呢？”
　　“东吉。”暮归来没好气地回答。
　　俊小伙眼前一亮，手舞足蹈，“真巧，我也去东吉，那我们一起走。”
　　这明显地，不是询问语气，暮归来嘴微张，脸上看起来像被人用重拳打击，他可以说不吗？
　　“好人，你去东吉干什么，我呢！我是去东吉看一个生前的好朋友，现在，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说着说着，俊小伙愈见感伤。
　　暮归来见不得这表情，连忙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既然去见友人，那还不快走，如果数天赶路，兴许五天就能赶到东吉了。”
　　这话，如果对一个人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暮归来显然已经忘记了，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一个鬼。
　　“五天？好人，为什么会五天才能到东吉呢？难道好人您还得四处逛逛？”俊小伙十分不解。
　　暮归来脸红了，辩解道：“我习惯步行。”
　　俊小伙同情地瞅了一眼暮归来，“好人，我理解你初为鬼，还有些不适应，可是我们还是得认清事实，要不，我背你吧！好人，你觉得呢？”
　　身为一个人，却被一只鬼给鄙视了，暮归来的脸更红了，不过这次，却是被气的。这一气，足足有一刻钟。
　　最后，暮归来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俊小伙十分轻松地就将暮归来这个比自已身形大了一倍的庞然大物背在了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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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狩之二 ... 
 
 
　　只是，刚上背，俊小伙的脸就显得有些奇怪，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问道：“好人，你怎么会这么重？”
　　趴在一只鬼身上，这是暮归来从来就没有预料到，会在自个儿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感觉着从身下传递上来的丝丝寒意，好像透着衣服传递到了肌肤。这会儿工夫，哪有心思听别人说话。
　　直到俊小伙又问了一遍，这才颤着嗓音说道：“我喜欢吃东西。”
　　“哦！”俊小伙点头，可还是有些奇怪地低喃：“我也喜欢吃东西，好像也没这么重的样子。”
　　“快走吧！早点到东吉。”暮归来打断他的思路，手心里全是汗，说到底，还是怕得很。
　　“哦！”俊小伙应了一声，身形一飘，速度疾飞。暮归来趴在背上，嘴唇却开始乌青，心里咒骂着，最好，那个据说是含冤而死的人真的有那么大的冤屈，否则……
　　“好人，你在发抖，是不是风吹得有些冷。”俊小伙放慢了速度。
　　“暮归来，我有名字。”听着那个“好”字，暮归来同样是讨厌的。
　　“哦！”俊小伙犹豫了很是一会儿，才说道：“暮归来，我生前也是有名字的，好像叫什么，叫姑苏泪。对，就叫姑苏泪。”话毕，他不自觉地又加快了飘行速度，这个名字，尘封已久，到了今日，才重见天日。
　　姑苏……
　　暮归来刚平复的脸又开始狰狞如豺狼，好像脑子里有什么闪过，无涯子那死老头子好像有对他说过什么，然后，条件反射地，他对姑苏二字就有着厌烦之感。
　　“好人，我还是叫你暮吧！三个字总是难记些。”俊小伙，不，现在应该叫姑苏泪，姑苏泪困扰地询问。
　　“随你。”暮归来咬牙切齿，因为无法摆脱心底突然出现的烦闷感，倒是将他早就隐藏于心底的恶劣情绪给勾了起来，不如……玩弄玩弄这只笨鬼？
　　“泪！”暮归来温柔地轻唤。
　　姑苏泪过了很久，才明白暮归来是在唤他，那双泛着寒气的阴冷手臂僵硬地紧梏着，背着暮归来的身形在空中飘浮着定格。
　　“这是在叫我吗？”姑苏泪嗓音干哑，仿佛从沉远的地带传了出来，连带着，一股冗长的沉湎也慢慢地浮了上来。
　　“泪！”暮归来依旧温柔地轻唤，手指轻轻地环过姑苏的肩膀，放在了那张俊美的鬼颜上。
　　点点温暖，慢慢地拭去一划湿润。
　　姑苏泪并未查觉，这双手不如鬼一般的冰寒，他只觉得鼻子酸楚得很，像有人拿酸梅放进了他嘴里，点点的酸楚，慢慢地浮上了眼眶。
　　再也控制不下的泪珠滴滴撒落。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了。”姑苏泪抽了抽鼻子，埋着头，边前行边回忆，“在生前，也只有娘亲这样唤过我。”
　　暮归来一怔，看来是刺到了他的痛处了，不禁抽回了手指，静静地听着。
　　“我母亲是一个大家闺秀，却爱上了一个贼，当时怀了我，外公气极了，便把母亲嫁给了一个农夫，生下我后，才取的名。她总是摸着我的小脸蛋温柔地对我说：‘泪儿，你是娘心里的一滴泪，总要见了他，才会成珠如碧。’除了娘亲，他们总是‘狗崽子’、‘狗崽子’地唤我。我十岁时，娘亲就死了，直到她死，也未能盼到她心里的那珠泪。自那以后，这个名字，就像沉了深渊，再没人唤了。”
　　“谁说没人唤。泪儿。”暮归来觉得自己是被蛊惑着不自觉地出声安慰。人间的惨事又何止这一桩，就连他，以前很大可能也是一连串惨事的制造者。现下，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谢谢。”姑苏泪语带哽咽，轻轻地说道：“暮，你真是好人。”
　　再度被一只鬼认为是好人，暮归来哭笑不得，不过却打定主意，在到达东吉之前，一定要把这只鬼给卖掉。
　　他身边，可不需要一只……鬼……
　　
　　天，已经微微泛光，趴在姑苏背上，不知何时沉睡的暮归来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惊醒。
　　“干什么。”他勉强睁开眼，还觉得有些困。
　　“天快亮了，我们先去前面的破庙里躲躲吧！”
　　姑苏泪已将暮归来放在了地上，前方不远处，一个破烂不堪的观音庙出现在眼帘，历尽岁月洗练的沧桑痕迹密集地展现在上面。
　　暮归来抽回视线，挑眉，“我为什么得去一个破庙子里呆着。”他还得赶紧去东吉，可没闲工夫跟这只鬼瞎唠叨。
　　“马上太阳就出来了，你忘记我们是见不得光的吗？”姑苏泪急得直躲脚，阴冷的手臂紧紧地拽住暮归来往庙里拖。
　　暮归来双眸诡秘地转动，他现在可不用再怕这只鬼了。
　　他的目光幽深地看着不远处交错树叶间的微阳，薄唇微启，“泪，你背了我一宿，一定很累，现在你闭上眼，换我背你过去可好？”
　　他从来都是自私自利，虽然怕鬼，现下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姑苏泪舔了舔嘴唇，脸微红地摇头，“不用了，你是好人，我是心甘情愿背你的。”
　　“泪，我可不喜欢被一只鬼称好人呐！瞧你，又忘记了。”亲切的声音在姑苏泪身边响起，她还是不好意思地觑了暮归来一眼，“对，对不起，我还是不习惯当鬼，总记着生前的称呼。”
　　“没关系，你瞧，我不也是不习惯吗？还爱吃东西，连当鬼身体也是笨重得很。”
　　姑苏泪听着暮归来沮丧的嗓音，急忙地摇头，“不会，不会，你一点也不重的。”
　　当姑苏泪认真地看着暮归来时，表情十分的有喜感，令人忍俊不禁，暮归来心里暗忖，若他不是一只鬼，带他在身边，可能真会增添许多乐趣。
　　他虽然这样想着，可心里的决定可一点都没有改变。
　　“来，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进庙。”
　　姑苏泪慢吞吞地趴在暮归来背上，手足无措地不知往哪里放。
　　“你别慌，把手放我肩上，不会摔到地上的。”果然很轻的一只鬼。暮归来眼眸微闪，肌肤上微凉却不是全然的阴冷，不过姑苏泪一直没有接触到，否则一定又会夸张地睁着两只大眼，问他，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温度呢？
　　“暮，你真好，生前从未有人关心我，是不是辛苦，是不是累了，只有你，只有你……”被这样温情地对待，姑苏泪感动地抹去颊旁的一滴清泪，“以前一直听说，年岁久一些的鬼总是孤单的，见了合适的对象，全都结了伴的，眼下，我们也都是初为鬼魂，要不，我就嫁给你吧！”
　　脚下一个踉跄，暮归来双手一松，将姑苏泪放在了地上，然后退了两步，惊骇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我们以后在一起就不会像别的鬼那样孤单了。”姑苏泪纠着手指，头微埋，发丝顺着他的颊畔一直垂落到了腰侧，“我生前一直未嫁，当了鬼后，也是第一次遇到暮，既不嫌弃我，还会关心我。”她越说越害羞，到了最后，唇虽抿着，却也是向上微微上扬。
　　“就因为这样，你想嫁给我？”暮归来神色怪异地看着他，嘴唇干涩，“你应该是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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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狩之三 ... 
 
 
　　
　　姑苏泪倏地抬头，“我怎会是男子。”她条件反射地摸向自己的胸脯，脸色刷地一红，驱散了丝丝鬼气，“我死时才十二，又有些瘦弱，不过我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子。如果暮不信的话，我，我……”
　　暮归来看她轻撩着衣襟，连忙阻止，“好了，好了，我只是问问，你不用把衣服掀起来。”而且他也对一只鬼的身材不感兴趣。
　　“暮！你娶我吧！”姑苏泪向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说道：“虽然我长得不漂亮，可是我很吃苦耐劳的，你想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我还会……”
　　姑苏泪急切地向暮归来推销自己，却吓得暮归来又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太阳已经缓缓扬扬地升上了空中，阳光也屡屡轻撒在树枝间。
　　一缕阳光，轻轻地荡漾在暮归来背后，就快烧灼到他的衣服。
　　“小心。”姑苏泪大叫，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快速地往暮归来的方向急速地飘了过去。
　　暮归来见她如此，眸中一缩，一道阴影快速地掠过他的双眸，脚也非快地往后退去。
　　“小心阳光。”
　　暮归来一滞，还没来得及感觉到阳光微笼全身的温热，姑苏泪已经扑上来抱住他往旁边一倒。
　　她全身冰冷，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他直觉地想推开她，却发现她本就乌黑的脸孔更见惨淡，背后，一大片阳光笔直地倾斜而下，照在她的背上，却是在烧灼病白的肌肤。
　　暮归来自呼吸一滞，手臂轻抱，想将她抱到阴凉处，却听到姑苏泪忍痛地开口，“不要动，被太阳照着，会很痛的。”
　　她咬着下唇，感觉背后火辣辣地疼，可手却紧抱着暮归来的腰不放，就怕自己轻轻一动，阳光就笔直地照到了男人的身上。
　　“你先移到左边的树阴下面，然后我再过来。”她指着左侧的大树下，嗓音颤抖。
　　他看着她的背在暖阳下灼烧，放在腰侧的手紧紧地握住，这么柔和的阳光对他起不了丝毫的威胁，却能让一只鬼灰飞烟灭。他原本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让这只鬼暴晒于阳光之下，可眼下，看着她哪怕自己受苦也要护着他的坚定，他的心一凛，身子慢慢地往左侧树下移动。
　　姑苏泪的背已经被阳光灼得有些惨白，可是见到暮归来安然地移到树下，却轻松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力气，掠过阳光，扑到了暮归来身上。
　　背抵在树干上，暮归来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团冰冷，她此时正瑟瑟发抖，被阳光照后的她，元气大伤。
　　阳光，静静地撒落在土地上，透着树缝，缕缕倾斜。
　　“嘶……好……痛……”姑苏泪挣扎着起身，手指痛苦地撕扯着杂草，她能感觉到背后一波接一波的烧痛就快将她湮灭。
　　暮归来盯着她。
　　“你有没有被太阳晒到？”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着身子坐起来，却慌张地伸长了手指，抚上了他的脸，“嘶！热热的，你被太阳晒伤了？”
　　她真的在慌张，暮归来可以肯定，可是无法理解，他们只是初遇，她却为他担心，而且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救他。
　　“你受伤了，你怎么会受伤呢！我明明把你压在身下的。”姑苏泪慌张得神不附体，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受伤了就别动，我没事。”暮归来面无表情，拉下自己脸上那双阴冷的双手，毫不理会对方惊骇的双眸，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怕阳光，不用躲在树阴下也没事，因为我是人，不是你的同类。”
　　说出来了，他竟然跟一只鬼说出来了，他一直是讨厌鬼的，即便到了现在也是一样，可是，他欠这只鬼一个人情，他得还她这个人情。
　　对，他只是不喜欢欠别人罢了！绝不是心软。
　　暮归来冷着脸看她，“你别动，我抱你到庙里。”
　　他将外衫脱了下来，罩在姑苏泪身上后，轻轻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将姑苏泪抱进庙里，暮归来将她放在了一处阴凉的墙角，毫不理会对方怪异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将墨色的骨节子长扇摊在手里细细把玩。
　　时间飞逝而过，太阳已经洋洋地升到了正空，阳光也透过破烂的庙瓦直射进了破庙。
　　缩在阴阳角落的姑苏泪动了一下。
　　“好痛……”比起初时的虚弱，此时的她已算好了许多，她轻轻地将包裹着自己的衣衫褪下，看着对面坐在阳光下的男子。
　　他还在牵扯着墨色长扇，淡漠的神情在阳光下显得虚无而飘渺。
　　“谢谢你救了我。”她轻轻地点头致谢。
　　暮归来抽回神识，皱眉，“我没有救你。”
　　姑苏泪摇头，“如果不是暮，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暮归来知道她说的是他将她抱到破庙的事情，他的唇动了动，很想大声呵斥，如果她不多此一举所谓救他，她足有能力飘到庙中，哪会像现在，背上还受着烈火焚烧之苦。
　　她突然呵呵地笑，“真好，幸好你不是鬼，不然若我当时慢了一步，你就会受伤了。”
　　暮归来心中一阵烦躁，索性抿唇不语，又听得对方开始细细喃着。
　　“我也真是笨，都没发现你不是鬼，还以为你真是极喜欢吃东西才会那么重。”姑苏泪傻笑地抬头。
　　这表情真的是又憨又傻，令暮归来觉得十分扎眼，她又怎么知道他自幼天赋异禀，能见鬼神，哪像常人，无法见鬼，自然容易分辨。
　　一直都只听到姑苏泪接连不断地说话，而暮归来却悄无声息地，好似庙中根本其实就只有一只呆呆傻傻的女鬼在自言自语一般。
　　阳光慢慢地被云朵遮挡，暖风微拂，静谧的气息悄悄蔓延到了破庙内。
　　姑苏泪突然跳坐了起来，丝毫不显受伤，她瞪大着眼，“怎么办，如果你是人的话，那我便不能嫁给你了。”
　　她来回地踱步，显得十分苦恼。暮归来脸上却黑线密布，这个女鬼，还真是脱线得可以。他很想就这样一走了知，可心底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愧疚感令他此刻僵持不下。
　　“对了，我可以变成一只小兔子陪着你，这样的话，就算是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就又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我不需要一只鬼跟前跟后。”暮归来毫不犹豫地拒绝。
　　顿时，姑苏泪眼眶泛红，泪珠儿在眼里转圈圈，“好人，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内疚感弥散在空中，暮归来刨着头发，十分无奈，“我没说讨厌你，那你总得说一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最最最好的人了。”她开心地回答，飞舞的发丝轻扬，洋溢着无穷的快乐。
　　暮归来全身一震，心里一处冰山塌陷，他的唇抿得紧，轮廓分明的脸颊上如冰一样坚硬。
　　这是个麻烦！暮归来突然感觉到，如果他真将这只鬼留在身边，这只鬼一定会成为麻烦。他皱眉，这是他第一次皱眉，因为一只第一次见面的女鬼。
　　“我们还是现在分道扬镳。”暮归来狠心驱走心底的一丝软弱，一抬头，就见到姑苏泪眼泪泛滥。
　　“说到底，你还是跟别人一样讨厌我。”
　　暮归来咬牙，眼角抽了抽，将一切温柔与心软都掩埋到了心底，“人鬼有别，你别再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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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狩之四 ... 
 
 
　　
　　“我不要。”姑苏泪开始耍混，双脚摊开，手紧紧地把暮归来抱住，“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要你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
　　暮归来心神恍惚，耳边回荡着另一个娇媚女子的柔娆嗓音。
　　“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要陪我的，啊……”
　　那个嗓音突然之间化为了尖厉的嘶叫。
　　暮归来倏地收回了心神，脸色冷淡，用力拉下姑苏泪阴冷的手臂，脑子很乱，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深宫中的女人，不，或者说，是那个女鬼。（所以说，怕鬼是有缘由的，他怕的其实是麻烦。）
　　他记得当时是如何无情地蛊惑对方，如何令对方发出凄惨的嘶叫。
　　暮归来突然笑了，笑得柔情似水，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娇容。
　　“泪，你说要变成一只小免子陪着我吗？”
　　“嗯！”姑苏泪野蛮地揩去满脸的横泪，使劲地点头，“我很聪明的，我变的兔子也长得很漂亮的。”
　　说完，眼前的女鬼瞬间消失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白兔。
　　眼眶红红的小白兔轻轻动着唇瓣，“好人，你看，我变的兔子漂亮吧！你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小兔子咬着暮归来的裤脚，引人怜惜。
　　暮归来将兔子的后背拧起来，“我当然不会把你赶走。泪，以后你要跟着我，可得告诉我你害怕什么，到时候我好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他不着痕迹地掩盖住幽深的眸光，柔情似水地将它捧在手心。
　　小兔子感动极了，眼带泪光，“我，我最怕人类的唾沫，当我变成兔子时，如果有人唾我，那我就像被点穴一样，要过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她老老实实地说着，不知道眼前男人的心思诡诈。
　　“是吗？”暮归来深深地看了它一眼，轻轻地说道：“那我可得好好注意这一点。”他说得极轻，可能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
　　此时，天已经逐渐阴暗了下来，暮归来抬指算了一算，照这速度，两日后便能抵达东吉了，在下一站，他就可以……
　　暮归来的视线再次调回小兔子红通通的鼻子上，“你现在可是恢复过来了？”
　　“恩。只要太阳下山，我就不痛了。”姑苏泪还在感激于好人的安慰，却不知她口中的好人心底正在打算将它给卖了。
　　“好人，那还是我还背你吧，这样我们就能快些到达东吉了。”还未等暮归来开口，姑苏泪已经积极地变幻成鬼魂模样，半弯着身子。
　　暮归来皱眉，不想感觉那阴寒的气息。
　　“好人？”姑苏泪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说了我不是好人。”暮归来嘀咕一声，缓缓地走向姑苏泪。
　　
　　一夜的奔波，天已渐亮。
　　这是一处小村落，过了这个村落，就可以到达东吉。
　　暮归来趴在姑苏泪的背上，眯眼看着树枝交错的前方，“好了，就到这里，天快亮了。”他低沉地说完，没有发现，姑苏泪又自顾自地感动起来。
　　“好人，你好关心泪儿。”姑苏泪将暮归来放在地上，双眼闪着泪光。
　　暮归来听她这么说，有些害臊更有些恼怒，“好了，你现在快些变成兔子，也不许开口说话，我们要到村里去，不能吓到别人。”
　　姑苏泪连忙点头，变回了兔子。
　　暮归来将它捧在手心，认真而严肃地与它对视，“泪，在村子里，你可不能恢复成鬼魂的形态，否则……”
　　“不会，不会，我不会的。”
　　暮归来不悦地看着打断自己说话的小白兔，“才告诫过你，变成兔子后不能说话，你马上就违规了，这让我怎么相信你会信守诺言。”
　　姑苏泪急了，赌咒发誓地蠕动着它的红嘴唇：“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吓到别人的。要不然，要不然……你唾我一口，那样即便是我想变也变不动了。”
　　她这一厢刚说完，暮归来眸中就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茫，可是脸上却是痛惜，“那你不是会很难受了吗？”
　　“不会不会……”一见青年烦恼，姑苏泪就有些慌神，“变成兔子后，即便是白天，太阳也不能伤害到我，更何况过个几日，就会恢复过来的。我不会有事。”
　　暮归来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脸带犹疑，最后还是将手指轻轻放在嘴里吸允，然后轻轻点在了兔子的眉梢。
　　这真是很奇怪的现象，虽然是鬼，现在却有真实的体温。
　　阳光，已经露出了温热的脸，慢慢地照耀在一人一兔身上，指引着他们走向了村落。
　　风，轻轻地吹荡，一股腐尸味慢慢地对外散布。村外的小溪内，飘浮着动物的尸体，那味道，好像就是从这条溪流里传出来的。
　　有些不太正常。
　　暮归来眯眼，骨节子扇子又被拿在手里摇晃。
　　“好人，好难闻的味道。”连走在最后的姑苏泪也查觉不舒服，被暮归来一瞪，连忙闭嘴。
　　有一个人手撑拐杖，慢吞吞地往村久走，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隐约可见那头乌黑的发，以及那双无神的眼。
　　是个瞎子。
　　暮归来下了结论。
　　“这位兄台。”暮归来抬步走了过去，吓得那人蓦地抬首。
　　这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肤色病白，却不掩其美丽，可惜却是个瞎子。
　　“快走，离开，不能进村子。”他的声音很慌乱，无神的双眼确定不了暮归来的位置，手指却向四周挥舞着。
　　这是一个人，不是鬼，也不是妖。暮归来眯眼打量完，瞬间安了心，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的村子，问道：“为何不能进村。”
　　少年脸色一变，呼吸有些急促，紧抿着嘴，不想说。
　　暮归来也不出声，最后还是少年妥协，“是瘟疫，这村里染了瘟疫，进村，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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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狩之五 ... 
 
 
　　他在说谎，暮归来讥诮地扫视了他一眼，“若是有瘟疫，兄台又为何能进出这瘟疫之地呢。”
　　“我是大夫。”他无神的双眼抬了抬，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如果你实在要进去，就把这个带在身上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绣包递往暮归来。从那绣包里透出一股浓郁的幽香，暮归来接了过来，眼底闪过一抹诡秘，将少年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他们说的声音极轻，变成兔子的姑苏泪压根儿就听不到，想上前，却怕被好人瞪眼，只能傻兮兮地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只见暮归来走到兔子面前，蹲□子，轻声说道：“泪，我还有事要办，你跟那位少年随后到东吉好不好？”
　　小兔子红了眼眶，听了暮归来的嘱托不敢出声，只能瞪着红色的双眼，心底的失望泛滥如潮。
　　暮归来本就不算等它的答复，将它拧起来，走到瞎眼少年面前，将兔子塞到他怀中。
　　直到瞎眼少年手足无措地将兔子抱住，将钱币递到暮归来的方向。
　　纤细的手指伸长，正欲接过，却看到瞎眼少年怀中红眼的兔子，手指顿时一僵。
　　“兄台，兄台？”瞎眼少年手指摇动，拉回暮归来远去的心神。
　　“兔子就拜托你了。”暮归来将钱拽在手心，僵硬地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没有心思回头，自然没有看到瞎眼少年怀中的兔子血红的眼眶里滴下的血红的眼泪；自然也没有看到，瞎眼少年原本无神的双眼倏地闪过的异光。
　　暮归来的人生，不需要鬼怪的参与，也不需要为任何鬼怪停留。
　　他慢慢走进了树林，隐没了身影。
　　柔和的光，轻轻地拂晓，瞎眼少年抱着兔子转身，朝向右侧缓行。而此时在隐匿在树林间的暮归来这才悄悄地回头。
　　那双深邃的双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去的一人一兔，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右脸，在这里，原本有个深深的印记……
　　他面色一凛，迎着微阳，向东吉前进，现在，他最要紧的是赶快到达东吉，联系秋无夜。
　　所有人都已经远去，没人看到，村落的半隐半现，好像被雾给蒙笼在了里面，在这里面的古怪，暮归来也没时间搭理，他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快速移动着身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元旦罗，亲们节日快乐。。




6

6、苏娥之一 ... 
 
 
　　
　　东吉城门大开。
　　待暮归来步进或吉城门时，已是午间十分，太阳炽烈地照射着热闹的县城，他走得极快，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官衙门前，刚一抬眼，却被府衙门上贴满的佛纸吓了一大跳。
　　他还道秋无夜做的缺德事太多了，也怕起妖魔鬼怪索命了。
　　刚这么想着，衙门就“吱呀”地打开，衙役摆着一张死人脸扫描了一眼白衣男子，“干嘛来的？”
　　还真是不客气的腔调，暮归来“啪”地一声打开骨节子扇子，在胸前摇晃扇风。
　　衙役心里“咯噔”一声，就往后退了两步，见白衣男子还在外面，连忙将他迎了进来，“是神手暮大人吗？快请进，我家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暮归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衙役已经觉得头皮发麻。
　　这神手暮大人，是一年前皇上亲口御封的，当时京城里出现了穷凶极恶的杀手，喜欢取人心脏，每杀一人更是张扬地留下下次作案的信息。朝廷尤为重视，却拿他没有办法。就在这个时候，这位暮大人突然出现，只用手指轻轻一拂那受害人的尸体，就已经知晓杀手究竟是谁，又意欲何为。
　　第二日，这位暮大人就在交州刺史府府衙门前守株待兔，将凶手缉拿归案。
　　原来制造恐慌的元凶就是交州刺史何为。
　　何为本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即将下嫁给何为的前一天，在回途中被见色眼开的太保王允掳回家中，最后，便传出了那女子的死讯。
　　何为恨天骂地，可王允在朝中结党隐私，哪能让他上告，后来，何为的仕途也坎坷万分。
　　自那以后，一介刺史大人变得低调万分，而在下一年，便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凶杀案。
　　被杀的，全是男子，而且，全是王姓。
　　这明明是桩极难破的案子，就连圣上也恼火万分，可是，却被这位突然出现的暮大人手指一摸就破了案。于是皇上才赐了他“神手”这一称号。
　　艳阳高照，衙役却觉得背脊生寒，感觉这位暮大人的视线好像饱含杀气，冽得人连动也不敢动弹。
　　“就是这了，大人请。”衙役埋低头，手伸长指引白衣男人入内阁，感觉一阵轻风过处，才将手往头上抹汗，松了口气。
　　突然就想到，外界传言，这位暮大人当时在朝廷说的一句话：“如若我是何为，何必杀人取心，直接找上王允，我要将他挫骨扬灰，此生只恨为人。”
　　他当时说得一定狠绝，因为太保王允当场就被吓得尿了裤子，手脚抖个不停，然后双眼一瞪，翻了白眼。
　　由此可见，这位暮大人的确是个狠角色，否则他家大人又怎地千里迢迢写书信，也要让他前来。
　　这次发生在东吉的命案，与当年的挖心案可谓是不分上下。
　　衙役抖着双肩，手指互相搓拭，不行，他得快些回里屋，将佛纸放些在身上还安全些。
　　只求，妖魔鬼怪，快快离去。他只是个小衙役呐~
　　
　　暮归来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男子倚窗而坐，修长的手指轻抚眉梢，看到来人，激动地跳下来，走过去一把拍住暮归来的肩膀，“你可总算来了。”
　　这是一个略显柔弱的少年，可激动时，脸上却洋溢着无穷精力。暮归来拂扫掉肩上的手掌，看他这么激动，这案子，怕是难办。
　　“尸体在哪儿。”
　　少年顿时苦皱着脸，哀怨地瞄了白衣男子一眼，“才刚见面，就说这么晦气的话。”
　　暮归来“铮——”地就来了火气，冷冷地盯着他，“没尸体，那我就回京了。”他作势就要离开，被一只孱弱的手臂紧紧地抓住。
　　“别！看尸体就看尸体。往这儿走……”少年嘀咕着，引暮归来前行。
　　绕过回廊，走出府衙。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脸色慌张。
　　先前暮归来急着赶路，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情况。少年观察着他的脸色，缓缓开口：“自从东吉陆续出了挖眼案后，人心惶惶，没人再敢在大街上行走，各家各户都紧闭房门，不敢外出。”
　　有这生厉害？暮归来有些惊讶。
　　羸弱少年轻轻摇头叹气，“此案实在诡异，死者全是城里的年轻男子，而且死后双眼被挖，脸上却带着痴迷的笑容，令人费解。后来便有了传言，说这根本不是人为，而是那妖怪看见年轻男子就吸食了他们的精血，以致死亡。城外的荷塘村就因如此，现在已呈荒废状态。”
　　“你说的荷塘村可是离东吉不远的荒芜村子？”暮归来心下一惊，脸海里惴惴地浮现出姑苏泪失望的红眸，手指紧了紧。
　　“呃……应该是。”羸弱少年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却还是老实地回答。
　　此时，已经走到了停尸棚，少年挥手，让守尸的衙役退去，领着暮归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腐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暮归来拿出两颗药丸，一粒吞下，另一粒递给了前方的少年。
　　“谢啦。”少年吞下后，看到暮归来已经走到了尸体旁边。
　　一共有十二具尸体，每一具被挖了双眼，身上毫无受伤的痕迹，死得十分安详。
　　暮归来的脸色有些阴沉，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盯着羸弱少年，“秋无夜，你是不是看我最近过得挺闲，所以专门飞鸽传书，看我晦气。”
　　“呃……哪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实在破不了案，才会写信给你的嘛。”秋无夜纠着手指头，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大声。
　　“哼！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明显是被催眠后，直接夺了魂魄，你明知我从来不碰这类的案子，还飞鸽传书给我。”暮归来手里的骨节扇子摇得“叱啦”作响，少年的头也垂得更低。
　　“我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吗？”他喃喃低语，却更加点燃了暮归来心中的怒气，“你这案子，找别人，我不管了。”
　　秋无夜脸色大变，失声惨叫，“这怎么可以，那我找谁破案。”
　　“哼！”暮归来恶意地挑眉，“这是你的事，我明天就回京城。”
　　天空晴朗，一道惨叫响彻云霄，“不要啊……”
　　
　　




7

7、苏娥之二 ... 
 
 
　　
　　翌日，晴空朗照，万里无云。
　　知府衙门大堂
　　一个羸弱少年撒娇地拉着另一个冷面青年。
　　“不要走啦，你先帮我破了这起案子，不然圣上追究下来，我又得被降职了。”
　　暮归来低切一声：“你已经从尚书降到知府，还有什么好降的，最多不过被贬到更边远的方境。不过这对你也没有丝毫影响，不是吗？”
　　“不要啦！那样很丢脸耶！”秋无夜纠缠不放。
　　暮归来脸更清冷，“放手。”
　　“放就放。”秋无夜不敢挑拨一只发火的老虎，只能看着他扬长而去。
　　呜……他又要被同僚嗤笑了。一个从尚书一路贬谪到知府还不够，现在还可能被贬到更偏远的地带。
　　其实在最开始，秋无夜中了状元后就被皇帝直接封了尚书，哪知这人实在运薄，才当上尚书，京城里就出现了挖心案，而破案后，那个凶徒还算是他的直属下属，于是，因管教不严之罪，他被连贬两级。后来更是因为层出不穷的原因，让他到了东吉这个偏远之地当了知府。
　　空荡荡的衙门，衙役从门外进来，就看到他家大人傻呆呆地站在正门中央，不禁轻声唤道：“大人？”
　　“是小海啊！”秋无夜轻叹了一声，看着眼前年轻力壮的衙役，眼前一亮，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暮大人才刚走，你去把他追回来，就说你家里突然出现了盗贼。”
　　“大人。”小海苦着脸，一点都不想去追那位神手大人，而且……“我家里没有出现盗贼。”
　　“咳咳！”秋无夜捶胸哀嚎，“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好了，大人，您别动气，我这就去追，这就去。”小海看着他家大人作戏，却拿他没办法，慌慌张张地就跑去追人。
　　其实哪里追得上呢！即便是追上了，那位神手大人怕也是不会回头。小海心里暗暗摇头。
　　秋无夜却不管这样，他一直脑子都不算好，想不出奸诈的法子留住暮归来，明知道这是个令人汗颜的笨法子，根本就留不住暮归来，但还是期望，暮归来能有一点同好之心，帮他度了这个难关。
　　东吉的街道很是冷清，四门紧闭，大街道上连一个活人都看不见，宛然一座死城。
　　暮归来淡然地扫了一眼，静静地走向城门。
　　他来到东吉连一日都未到，却什么也没留下。对于秋无夜，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有一个准则，只要有关鬼魂的案子，恕不接纳。
　　关于这一点，秋无夜不会不清楚，可是他却明知而故犯，足可以看出他想破案的急切。
　　其实，也不是不能破例。
　　前进的脚步蓦然停止，光茫照到地上，反射到他墨汁般的细柔黑发，可以看出他的脸轮廓分明，□的鼻翼上方是一双冰冷的双眸。
　　此时的他，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暮归来，冷情而自私。
　　“暮大人，暮大人，等等……”
　　一道叫唤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暮归来转过头，是昨天开门的衙役。
　　“暮大人。”
　　衙役气喘如牛地哈着热气，“我家大人称，不是不是，是我家里突然出现了劫匪，我家大人有请暮大人留下，帮忙调查。”
　　是他家大人说有劫匪还是他家真的有劫匪。暮归来没兴趣问，因为这个衙役已经帮他找到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你叫什么名字？”
　　衙役指着自己，“小海，暮大人唤我小海就行。”小海受宠若惊，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神手大人会亲自过问他的名字。
　　
　　“你带我再去一次停尸棚，顺便叫上仵作一起。”暮归来淡然说完，将骨节子扇子捏在手上，眼墨如深。
　　“好的，好的，暮大人这边请。”
　　此时阳光正艳，停尸棚里却阴气寥寥，暮归来身子抖动，说到底，只要牵扯到鬼怪这玩意儿，他的身体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僵硬。
　　“暮大人请。”站在大门前，小海跟仵作身子一侧，将路让给暮归来。
　　这本来是一种对上级的礼遇，可暮归来却宁可他别这么恭敬。
　　他抬脚，踏进了棚子。
　　这是他第二次进棚，与第一次不同的是，他现在很明确地明白，这些尸体被人收了魂，只要他插手管上这一桩，日后难免会与真正的鬼魅碰面。而这，却又正是暮归来真正惧怕的。
　　一说到鬼魂，他的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只兔儿的红眼——
　　“暮大人。暮大人？”小海唤醒突然站立不动的白衣男人，其实他一进棚子，就被周围阴冷的空气骇得直发抖。
　　“仵作，你再查看一下尸体。”收回心神的暮归来，指着十来具尸体对跟在后面的仵作说道。
　　“是的，大人。”仵作上前，认真地一一比对尸体身上的伤痕情况。
　　一刻钟过后，仵作面无表情地抬首，“禀告大人，这些人都是心脉急促而亡，除了双眼被挖然，身上并无其余伤痕。”他语调平稳，声音毫无高低起伏，冷得暮归来差点打了个寒噤。
　　果然跟鬼魅脱不了关系。暮归来低骂一声，先前真应该离开的。
　　“暮大人？”小海看着接连晃神的白衣男子，十分怀疑他真的是圣上亲封的“神手大人”。
　　暮归来慢悠悠地抬头，冷目相对，“你先回衙门，叫你家大人查寻这些死者的出处以及死前的生活习惯，跟哪些人有往来，再叫你家大人准备好他家的传家之宝准备易手。”
　　衙役没有听明白，一脸懵然地问道：“为什么要叫大人准备好传家之宝。”据他所知，大人将那宝贝天天贴身保管，片刻不离身。
　　“哼！”暮归来露齿狰狞，“我要让他尝尝锥心之痛。”不然他习惯拿自己当枪使，还真以为不会付出代价？
　　衙役还是不明白，只是晃眼看着男子的恶意笑容，心里猛然打了一个寒噤，仓皇地跑回衙门。
　　东吉的停尸棚建立在东吉县城最东方，据说是用阳气最旺的的地段，这样才能压抑住一切邪气。
　　可是即便身处这样一处阳刚之气旺盛之地，暮归来还是心里发虚，骨节子扇子被摇得“叱啦”作响。
　　他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仵作，问道：“你还不走。”
　　仵作白碜碜的脸慢慢地回扫过来，“为死人化妆也是属下的职责之一，眼下，还有三人……”
　　这意思就是说，他还不会走。
　　暮归来袖下的手臂鸡皮疙瘩满布，不知是因为仵作惨白的脸色还是因为他生锈般的嘎嘎嗓音。
　　没有再问，暮归来快速地踱了出去，感受着阳光拂脸，心底的阴郁之气才算稍微化开了些。
　　
　　




8

8、苏娥之三 ... 
 
 
　　暮归来刚踱了出来，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老伯嘴里念念有词地烧着纸钱。
　　暖风微动，吹得火星纸钱乱飞冲天，暮归来蓦地抿唇走了过去。
　　“老伯，当天白日，大街上也不该乱烧钱纸。”
　　暮归来清冷的话一出口，老伯倏地抬头，神叨叨地左顾右畔，见无人，这才凑近了暮归来低声喃道：“你是刚进城，不知道。这城里边有妖精。”
　　那老伯说话的声音充满了诡秘的味道，然后再凑近了些接着说道：“你进城那会儿，可有经过一个荒村，那妖精啊，就在那里边……阿弥陀佛……”
　　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老伯倏地住了嘴，闭不吭声地烧完纸钱，进屋，“碰”地关上房门。
　　暮归来慢慢地抬眼，看向不远处踽踽而来的年轻人。
　　是他！
　　暮归来挑眉，站立不动，等待那人的靠近。
　　那是个青年，一个面色如常的青年，不过让暮归来诧异的是，那青年恰恰就是那荒村里出来的瞎眼青年。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那只兔子可能睡熟了，双眼眯着，十分享受。
　　不知为何，暮归来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走了上去挡在瞎眼男子面前。
　　他没有说话提醒，可瞎眼少年的手杖却有预感似地停留在了暮归来的脚趾前方。
　　“能否请兄台抬脚放行。”声音还是一如即往的清秀，他抬起头，明明双眼不能视物，却十分准确地索定了暮归来的方向，让人怀疑他真的是瞎了吗？
　　“又见面了。”暮归来虽然在说话，可双眼却紧紧盯着他怀里的小兔子，她还真是随遇而安呢！暮归来只要一想到，姑苏泪离了他照样好睡好过，他的心里就觉得不舒坦。
　　“啊！”瞎眼少年突然大叫一声，脸上有一闪而逝的惊慌。
　　“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瞎眼少年喃喃低语，身后退了一步。
　　暮归来挑眉，脚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到你怕我，为什么。”
　　瞎眼少年脸上又浮现出惊慌之色，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我没有。兄台一定是看错了。”
　　暮归来没打算放过他，步步逼近，好像气息都快要扫打在瞎眼少年的脸上，“你确定？”
　　“确，确定。”他吞了吞口水，继续后退，双手紧紧地抱住小兔子。
　　可能是抱得太紧，小兔子挣扎了一下，醒了过来。
　　它张开红通通的双眼，眼带迷蒙地盯着面前的重影，然后激动地“吱吱”叫个不停。
　　暮归来前进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盯着激动不已的兔子，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嘴里“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吱吱！”
　　身后，兔子的叫声越来越激动，可却没能拉回逐渐远去的脚步。
　　“吱吱！”
　　“乖哦，他不要你，你还有我，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瞎眼少年轻轻地抚摸着小兔子的头，好像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小兔子也不再挣扎，只是哀怨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暮归来远去的方向，一直，一直……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可是却不懂，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她，泪流了一夜，早已干了，小兔子红通通的眼，再次扫向暮归来远去的方向，兔嘴喃喃开启，好人，我听话，没有开口说话哦。那你可不可以回来……
　　
　　“秋无夜！”
　　远远的，衙门里就传来暮归来抑满恕火的呼唤声，令前一刻还沉浸于将痛失家传之宝的秋无夜蓦然一惊。
　　“暮，暮归来，你不会现在就想要我的传家之宝吧。”这案子还没破呢！
　　秋无夜语无伦次地看着气喘冲进门的暮归来，突然就后悔，早知道他宁愿被贬到更偏远的地方也不想痛失他家的传家之宝，他一定会是秋家出的第一个不孝之人的。
　　暮归来脸带不悦，冷哼一声，“水。”
　　一杯水应声放在白衣男子手上，秋无夜这回连话也不敢说了。
　　暮归来还沉浸于先前情绪中不能自拔，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看到那只人鬼不分的笨鬼，就这么失常，竟然还仓皇逃跑。
　　她的眼眶很红，是哭过了吗？
　　“该死。”暮归来手一用劲，水杯应声而裂，水更是四分五散地撒落在地上。
　　此时，秋无夜正是惊慌失怕，被他这么一吓，更是“碰”地一声坐在了地上。
　　“哎呦！”秋无夜揉着疼痛的屁股，十分结巴地看着冷若冰霜的暮归来，“归来啊，你能不能体谅一□体虚弱的本官，被你这么一吓，会少活很多岁的。”
　　暮归来这时才反应过来，冷着脸将秋无夜拉了起来，“我问你，从南昌到东吉，最接近东吉的那个村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呃……啊……嗯……”秋无夜左顾右盼，然后认真地看着暮归来手里的杯子，“啊，我再去给你参一杯水。”
　　“回来。”暮归来冷冷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秋无夜苦哈哈地回头，轻咳了两声，“是这样的，从半年前开始，东吉陆陆续续就发生了挖眼案。你也是知道的，我是在两个月前被调到这里的，听说前一任的知府就是因为无法破案，所以被贬到更远的地方。”他越说越小声，“其实我是觉得，皇上就是想方设法地想让我知难而退，自觉贬官。”
　　“说重点。”暮归来瞪了一眼不知不觉跑题的羸弱男子。
　　“这也是重点好不好。”秋无夜嘀咕未完，又被暮归来瞪了一眼，只能吞了吞口水，开口说道：“在我上任后的第二天，东吉就又出现了挖眼案，我这才着手调查，咳咳，发现第一起挖眼案是发生在荷塘村，也就是你进城前一定会经过的那个荒村。”
　　“现在那村里还有住人？”
　　“有的，不过现在尽是些老弱病残的老人孩子，一般有劳动能力的青年要么死于挖眼案，要么因为惧怕，举家迁离。”秋无夜尽心尽责地回答完，又捂着胸轻咳了两声。
　　暮归来看着他，“身体不舒服就坐着说。”
　　“好，我坐着。咳咳……”秋无夜坐在椅上，继续说道：“说来也怪，凡是去过那村子的年轻男子，有大半的人都死于了挖眼案。”
　　“你去过那村子？”
　　秋无夜摇头，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色，“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能走远路吗？”就连这次上任，走走停停，他也花了有半年的时间才到东吉。秋无夜苦哈哈地看着暮归来。
　　“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早就说过，我不碰这类的案子。”暮归来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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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苏娥之四 ... 
 
 
　　
　　“就这一次。看在同僚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次？”秋无夜食指一比，“而且如果再被贬，光是上任，我都得花上大半年的时间，我这破烂的身子可吃不消的。”
　　秋无夜是了解暮归来的，他这个人，面冷心软，其实最经不住人求。
　　果真——
　　暮归来“哼”了一声，邪恶地开口，“那你该懂我的规矩，准备好你家的传家之宝，破案之日我定来收取。”
　　刚才还在洋洋得意抓住他把柄的秋无夜，倏地苦下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可不可以换一样。”
　　“你说呢！”暮归来勾唇一笑。
　　秋无夜身子抖了抖，再次沉浸于即将失宝的痛苦当中。
　　这是暮归来入城第二日。
　　午后晴朗，府衙后花园里，一白衣男子正认真地翻动着手里的纸张。他看得极为认真，毛笔还会不时地写上两句。
　　桌上有茶，不过已经凉了，原本热腾腾的烟雾也已经散去。
　　桌上的资料应该是秋无夜收集的，这一字一句正是秋无夜飘逸而不掩认真的笔迹。
　　暮归来抬头，呼出一口郁气，总算从这些资料中总结出了以下几点。
　　其一，挖眼案最初的一起，应该是去年七月死于荷塘村的村民耿大，而后，更是陆陆续续地发生挖眼案。
　　其二，从去年七月开始，杀人案件共分了三个时期。
　　——去年七月至去年十二月份，死者皆为荷塘村本地村民，死者共有三人，皆为青年男子。
　　——年初一月至五月份，死者多为东吉城民，而有一人，是外来人口，死者共有十人，也全是年轻男子。
　　——今年六月份至现在，死者有两人，也是东吉城民，年轻男子。
　　今年六月，正是秋无夜到达东吉出任的时间，在这期间，杀人案件发生得最少。暮归来左手揉眉，将扇子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扇风。
　　其三，这件案子让他感觉莫名的熟悉，却怎么也联想不起来。
　　还有就是那个荷塘村的瞎眼少年，他根本不可能是大夫，他称村里发生瘟疫现在也被确实了是在撒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他怕自己……
　　暮归来有些后悔当时怎么就落荒而逃了，难道就因为遇到被自己骗了的笨鬼？
　　“还得把那只笨鬼要回来，真该死。”暮归来思绪纷乱，直觉反驳这种行为是担心那只笨鬼。
　　“喝！”才刚嘀咕完，秋无夜就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了暮归来一跳。
　　“你走路真是越来越没声了。”
　　秋无夜很是委屈，他也只是怕暮归来肚子饿，这才亲自端着糕点过来，却没想到还要被骂。
　　将糕点用力一放，秋无夜踩着怒气的脚步准备离开。
　　“过来，我有话问你。”暮归来唤住他。
　　秋无夜回头瞅他，十分安份地走回暮归来面前。
　　“你觉不觉得这件案子很熟悉？”
　　秋无夜蹙眉，不明白他所说的熟悉指的是哪方面，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猛然点头，“跟一年前京城里的挖心案很像。”
　　一年前的挖心案，秋无夜是想忘也无法忘，如果不是那件案子，他也不会从堂堂尚书一贬再贬，贬到东吉当一个知府。
　　“怪不得……”暮归来低喃，倏地抬头，“那你知道荷塘村里是不是有一个瞎眼的少年，自称大夫？”
　　
　　“瞎眼的少年？”秋无夜垂首而思，摇头，“从未听说过。而且荷塘村不是没有年轻男子出现了吗？”怎么会又冒出一个瞎眼少年。
　　暮归来朝秋无夜勾了勾手指头，凑到秋无夜耳边。
　　耳鬓厮磨，一阵阵温湿的气息拂面，秋无夜“噗嗤——”就躲闪开，笑了起来，“归来，你这样很引人遐想，会让我误会你喜欢我的哦。”
　　暮归来一头黑线，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咳咳，好了，我不说，你继续说。”秋无夜故作干咳，见暮归来不动，自动地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在外人眼里，真是十分的暧昧。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秋无夜脸带诧然，怀疑地问道：“真的？”
　　暮归来开口说道：“如果真是如此，你飞鸽传书到南波，告诉他，这件案子也就破了。”
　　“好，那就真是太好了。”秋无夜激动得不能自抑，咧开嘴笑得露齿，“我这就去办。”
　　“回来。”暮归来唤回心急的少年知府，“在做这件事之前，还得等我去了荷塘村回来再说。现在，你马上去查一下荷塘村是否真有一个瞎眼少年。”
　　“好的，好的……咳咳。”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破案，秋无夜激动得连咳数声，原本惨白的肤色也显得有些红润，看得暮归来皱眉，“算了，你叫上一个衙役跟着我，你回你的屋子休息。”
　　“真的吗？”秋无夜闪着波光澜澜的双眸，在暮归来改变主意之前，急切地唤道：“小海。”
　　暮归来没空理会发神经的秋无夜，一切的资料都指向了荷塘村，他想，他也该去会一会荷塘村这个神秘的小村庄了。
　　————
　　自从与暮归来在东吉城里碰了面后，瞎眼少年就脸色张皇地走到了东吉城外的后山坡。
　　这可以算是一个乱葬岗，四处的土堆堆下面埋的，全是森森的尸骨。
　　阴风阵阵，四处弥散着鬼魅重重的气息，瞎眼少年“答答”地杵着拐杖，熟悉地踱到一处杵着木桩的土堆面前。
　　他跪了下去，怀中的兔子跑到了地上，红通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
　　“哥哥，含儿到底该怎么办，哥哥，你告诉含儿好不好。”
　　他说得很小声，凄凄呜呜地回荡在半山坡上，只让人觉得心里寒冷似冰。
　　他的手，慢慢地抚上木桩，桩上斑驳地写着几个大字，可能是太悠久的岁月，那字已经泛着深黑色。
　　其兄王允之墓。
　　弟王含立。
　　瞎眼少年慢慢地抚摸完木桩上的字，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哥哥，含儿从小到大，哥哥对含儿最好，可是含儿现在却想……却想违背你的意愿……”他说到这里，天边竟然暗暗有雷声轰隆。
　　细密的雨，说下就下，淅淅沥沥地淋湿少年本就单薄的衣衫，让少年密密麻麻的黑发紧紧地贴在他那张略显清秀的脸上。
　　“小兔子，来，咱们回家了。”
　　过了很久，瞎眼少年才将手从木桩上拿了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贴在他的手背上，看起来好像十分冰冷。
　　他的手，慢慢地寻找着地上的小兔子。
　　
　　




10

10、苏娥之五 ... 
 
 
　　小兔子蹲在他的身边，根本就没想过逃跑，其实，她又为什么要逃跑呢，好人既然将她托付给了眼前的瞎眼少年，那她又何必再逃跑呢！
　　好人不喜欢她，而且可能讨厌她。
　　每当这样一想，姑苏泪心里就一抽一抽地泛疼，她不知道，鬼的心也是会疼的，明明就没有心跳，也是会疼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少年冰冷的手指，将小小的身体挪了过去，等他摸到它后，自觉地跳到了他怀里。
　　少年的身体，并不暖和，特别是在淋雨过后，湿淋淋的，只会令人感觉冰冷得吓人。她身上的毛湿润了，好冷。
　　现在的她也只能更紧地依偎着同样冰冷的瞎眼少年，虽然，得不到温暖。
　　后山坡往东方不远，就是荷塘村。
　　村子依旧了无人烟，感觉鬼魅魍魉横飞。
　　夜，已经慢慢降临，瞎眼少年抱着它慢吞吞地走进荒无的村落。
　　野草重生，池塘中还飘浮着动物的死尸以及粪便。
　　此时雨已经停了，瞎眼少年“嗒嗒嗒”地杵着木棍踽踽前行。
　　他不怕走错路，这一条路他已经走了一年有余，早已熟记于心。
　　村子里静悄悄的，四周屋子都是黑漆漆的，除了最左侧有一盏昏黄的檐灯。
　　瞎眼少年突然停下，轻叹一口气，“小兔子，回家后，你不能乱跑哦。”他的手轻轻地抚摸兔子的皮毛，然后抬头望天，再次吁了一口气，踱向了左侧昏黄的屋子。
　　“我回来了。”
　　他“吱呀”一声开了门，摸摸索索地将拐杖放在屋侧，再将兔子放在地上，然后直挺挺地走向里屋。
　　这条路，他也走过很多次，已经烂熟于心。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想饿死我啊！”
　　从里屋传出一声娇柔的低骂声，屋里突然灯光大亮，将一切照敞亮非凡。
　　瞎眼少年慢慢地走向床榻，小心地赔不是，“我去城里买了些东西，不想关了城门，所以今天才会回来。”
　　“切，买个东西用得着一天一夜吗？”
　　灯光慢慢地照向了娇软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娇媚惊人的女子。她斜躺在床榻上，手里拿着铜镜，细细打量，根本没有看瞎眼少年一眼。
　　瞎眼少年又是道歉又是垂头，“我……”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今天到城里，看到了一个人。”
　　“谁啊？那么大惊小怪。”美人素白的手指轻轻地划过脸颊，如痴如醉。
　　“是一年前破挖心案的神手暮归来。”瞎眼少年一口气说完，抬起无神的双眼焦急地劝告：“苏娥，不要这样做了，我们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离开？”她的声音尖锐，恨恨地挖了他一眼，嘴角的讽刺十分刺目，“我怎么离开，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离开。”她恨恨地拉着头发，却又不舍地放下，最后只能再瞪了瞎眼少年一眼。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个样子。”瞎眼少年很是愧疚。
　　“哼！王含啊王含，既然现在连神手暮归来都来东吉了，那一切的一切，终于可以有个结局了。”
　　王含脸色大变，趴到她的身上，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要这样，苏娥，不要这样。”
　　“滚开。”妖媚的女人双脚一蹬，将王含使劲蹬来跌倒在地，然后袅袅婷婷地走出去。
　　神手大人？
　　真是令人期待啊！你说是吧！王允——
　　美人的笑，妖媚地在脸上展现，然后慢慢收笼。
　　
　　庭院深深深几许，怎能寄相思。
　　这是一年前挖心案的罪人何为的未婚妻写给何为的情诗。
　　何为第二日便情意绵绵地回复过去。
　　余音袅袅袅无声，始知相思深。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拿着一纸签文，纸已经有些泛黄，却正是何为未婚妻写给何为的情诗。
　　风微凉，县衙后院里，秋无夜怔神地盯着手上的素签，阳光冰冷地照射在他洁白透明的指尖，像是镀了层金黄。
　　一年前，在何为处决前夕，经过何为颤抖的手指，传递到他的手上。
　　他当时问：“大人，何为官，人人都道，官为民申冤，为何何为却只体验到强权霸道，我有妻，被强权所欺；我有冤，被恶力打压。大人，何为官……”
　　他布满血泪的控诉，令秋无夜咬紧了牙关也未能出口安慰。
　　“大人。”他从怀里掏出情诗，恋恋不舍地拿在手里，抬眼说道：“能否请大人在我行刑过后，将此诗撒向江海，我……”他苦笑不已，“王允那个孽障，连苏娥死了，都不让我知晓她在哪里……大人，拜托了。”
　　何为是他的直隶下属，可他心里有这么大的冤屈，他却从不知晓，他这个大人，实在有愧。
　　秋无夜将纸签紧紧握在手里，泪水如鲠在喉，不能言语。
　　“大人在为我伤心？”何为突然笑了，“我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也是有此报应，而且有王允那个畜生相伴，何为一点都不觉得伤心，大人又何必介怀。”
　　秋无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说杀了很多人，哪有很多。
　　从头到尾，也只有十人，十个朝廷要官，而且全是罪有应得。
　　“你这样，太不值。”最后，秋无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清秀的脸上，眉头皱褶。
　　太不值，挖十个朝廷要员的心，只为申冤，这，实在是太不值。秋无夜咳咳地低喘，颇有些伤心过度。
　　何为却摇头，“大人知道为什么暮大人知晓是属下犯案吗？”
　　他突然岔开话题，将秋无夜引了过去，秋无夜明知如此，却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何为微微一笑，“暮大人真的是一个太懂情的人。”他说到此，巍然而叹，“我取人心脏，只为问情，若情堪，要那心有何用，自然取之丢弃。我杀之人，全是朝上无心之人，若从此方向一查，下一个受害者自然揭晓，而暮大人只需守株待兔，就能抓了我这挖心凶徒，可是……”
　　“他直接到你门前守候，那又是为什么？”秋无夜问道。
　　何为深深看了一眼羸弱少年，“大人觉得，如果我再次犯案，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秋无夜摇头。
　　何为突然就被秋无夜单纯的反应逗笑了，“朝庭之中，与王允有关系的无心之人早已被属下杀光，下一个人，自然就是弃苏娥而去的属下了。”
　　他是要自杀。
　　秋无夜总算是明白过来，可还是不能想象，暮归来会从挖心的举动联想到王允再联想到被王允夺了未婚妻的何为身上。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那次，何为被行刑，秋无夜并未观礼，而是将他交托的情诗放进了箱子里，总觉得该留下些什么。
　　
　　现在，秋无夜从箱底翻出了这张便签，拿在手上，一年前何为行刑前夕脸上的笑容还隐约可见。
　　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不明白的太多，堆积在一起，全成了混乱。
　　“庭院深深深几许，怎能寄相思。”
　　相思难寄，人难安呐！秋无夜深叹，突然觉得自己将它留下，实在是件益事。
　　暮归来此时已经出发去了荷塘村，一路有小海跟随，可是，秋无夜的心，却无端地收紧，总觉得，风雨快到。
　　他赶紧将纸签放好，又将挖眼案的资料拿了出来，总觉得那股子的不安，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咳咳——”
　　————
　　荷塘村不大，站在村外看去，却只觉得鬼鬼祟祟令人心生胆怯。
　　村子，正是前日里路过的村子，依旧荒无人烟，也依旧冷清异常。
　　荷塘里的动物浮尸漂浮在水面上，已经腐烂得看不到原形，并且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异样的味道。
　　暮归来细长的手指将眉前的黑发撩到耳后，轻轻扇风，企图驱散心底压抑的气氛。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深黑色官差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神色慌乱地打量着四周的寂静深林，连咽几口唾沫，诺诺地开口：“暮大人，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罢！感觉怪吓人的。”
　　“吓什么，本大人走在前面，你吓什么。”暮归来暗骂他没出息，其实自己的腿也已经软了一半，根本不想进村一游。
　　暮归来腿软跟他身后的小海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怕，只是以往的经历梦魇太骇人，余威尚存。
　　他定了定神，深呼了一口气，还是巍然地走了进去。
　　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跟班，暮归来走得不算快，他细细地打量着村落。
　　户门紧闭，各家各户门前贴满了符咒，露天的灶台也布满了灰尘，可以看出，村里这种无人居住的状态也已经维持了几个月之久。
　　“你过去敲门。”暮归来指着村里唯一看得出打扫痕迹的屋门，使唤着身边的衙役。
　　手指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头，小海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真的要敲吗？”
　　暮归来睨了他一眼，闷哼，双眼明显地告诉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小海的脸更苦了，颤颤悠悠地走到最东边的屋落门前叩响房门，“有，有人吗？”
　　青天白日的，被这声颤悠的嗓音一唤，即便真没反常，也逼出了一些。暮归来身上突然就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半晌，屋内都没有回应。
　　暮归来凝神扫视一眼，双眼示意颤抖的衙役再次敲门。
　　“叩叩！有人在家吗？”有了第一次的壮胆，这第二次敲门的声音总算是大了些。只是这声敲门太响，回荡在空荡荡的村落里，十分的诡秘。
　　小海也冷得打了一个寒噤，回了暮归来一个惊惧的目光，“大，大人，没人。”
　　不可能没人。暮归来眯眼，这村落处处透着古怪，残垣破壁、尘土飞扬之下，有这么一家全然干净的屋子。若是里面无人，难不成是鬼怪不成。
　　其实在这个大陆上，虽然鬼魅妖魔横行，可那毕竟是少数，真正统筹大地的主宰还是凡人。而且各界界法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妖鬼这个东西，在人们眼中，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如果这村里真有妖鬼作祟，暮归来还真不想管这个事。
　　“大，大人。”小海颤悠地打断暮归来的沉思，一张脸惨白惨白地指着……突然“吱呀！”一声，半开的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木子好想说，此文没人看么？╮(╯_╰)╭，伤心




11

11、苏娥之六 ... 
 
 
　　
　　门开了。
　　一束阳光和谐地照在那只白森森的，放在木门把手上的手臂上。
　　可能是太过恐怖，小海吓了一跳，狼狈地逃到暮归来的身后，一只手还紧紧地拽着暮归来的白色长袖。
　　凄怆的阳光，迷离地照射在斑驳的门上，隐约可见，那只惨白的手臂下青筋暴绽，再恍然一看，好像是错觉般，那惨白的手指上，哪有什么青筋。若真要有，有的，也只是无尽的病态。
　　“请问找谁。”
　　门户全开，一个双眼无神的少年静幽幽地寻问完，眼神迷茫地四处扫视。原来，竟是个瞎子。
　　小海恍然，走上前将少年扶住，心里暗忖，总算见到个人了，嘻嘻地笑道：“我们是想进东吉做买卖的小商贩，途中太累，所以希望借地方休息休息。”
　　这个理由，是他们进村前，暮归来千叮嘱万嘱咐，在他耳根前说的。小海自然记得清楚，只是心里实在不解，只觉得这个暮大人好生古怪。这个古怪，更加体现在现在，在他身后，这位神手大人一脸的高深莫测，看着面前的柔弱少年，嘴角竟然勾起了冷笑。
　　小海的身子，又抖了两抖。
　　“怎么了？”瞎子的感观总是最为灵敏的，只是这轻轻的一抖，已经被他查觉了出来，一张俊脸担忧地“扫视”着身旁。
　　“没事，没事，感觉有些冷。”
　　瞎眼少年没多作怀疑，却也没迎他们入屋，面色愧疚地“扫视”小海道：“真对不住，村里有瘟疫，不敢让你们入屋了。”
　　“瘟疫？”小海失声低嚎，挣脱少年的手，往后连退了几步，却见一旁的神手大人脸色正常，毫无害怕之意，这才恢复过来，这荷塘村有瘟疫？他这个当差衙役怎会不知道。
　　他的视线，慢慢地扫回瞎眼少年淡然自若的脸，他，为何说谎。
　　“踏踏。”的脚步声，从屋里由远而近地传出，可能是屋主身有疾病，他走得很慢，一声又一声，都显得低沉而无力。
　　“你们快走吧，再过不远，就能入城了。”瞎眼少年脸色张皇，听到脚步声，比谁都害怕，好像那是催人的绝命咒，当着二人的面，“啪”地一声，将门紧紧地关上。
　　这个闭门羹可算是吃得彻底，暮归来的神情依旧是那么高深莫测，而小海却冷得打了一个哆嗦，感觉面前的门虽然关了，可那股子邪气依旧连绵不断地侵袭着他的背脊。
　　“大，大人。”他这么唤，其实是希望暮归来离开，哪知他这位暮大人温柔地朝他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他都跟着这位暮大人这么久了，他现在才问自己的名字，小海顿时哀怨地瘪下嘴，再哀怨地瞅着这位神手大人，“大人都唤小的小海。”
　　他嘴里的大人，说的自然是秋无夜。
　　暮归来一哂，赞誉道：“小海，你刚刚做得很好。”
　　他说的好，自然是夸奖刚刚小海反应快速，未露出破绽。小海被圣上亲封的神手大人夸奖一番，心里别提多畅快，连连摇头，“哪里，哪里，能为大人效劳，是小的福气。”心里还巴望着吃过这次闭门羹，暮大人应该会跟他回东吉，再行商议，哪里知道，下一秒，这位温柔和气的神手大人就笑呵呵地对他说。
　　“既如此，那小海就再敲一次门吧。”
　　
　　小海含笑的脸，僵了；心，凉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的神手大人，企图让他改变主意。
　　“啊，对了！”神手大人突然轻叫一声，让小海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只见暮归来在一双期盼的双眼下开口说道：“这次不用掩饰，就说是城里奉命查案，希望屋主多多配合。”
　　小海的下巴落了地，急忙开口：“大人，这样会打草惊蛇。”就连他这个小小的差役都能查觉到这户人家不对劲，堂堂的神手大人不可能不明白，他这么做，不是在提醒对方吗？
　　“呵，快敲门。”暮归来笑眯眯地道，打草惊蛇？他要的，不就是打草惊蛇的效果吗？
　　他看着小差役心不甘情不愿地再次叩响房门，心里却暗忖着，那只笨鬼，应该就在里边吧！上一次，在东吉城里，见了一面，他便落荒而逃，为什么？是因为他骗了她，而他心里在内疚？
　　不会，他早已不知道内疚的滋味，哪会因为一只鬼而改变。
　　“叩叩”地敲完门，小海一回头，就看着突然冷凝着一张脸的神手大人，他周身散发着浑重的寒气，寒到好像空气都快结冰。
　　门，再次“吱呀”地打开。
　　阳光微撒，清清楚楚地照在开门的瞎眼少年身上，他病白的肤色丝毫不损轮廓的清秀。
　　“呃……这位公子，我们是奉秋大人之命，来此查案的。”
　　同样的声音，哪怕是个瞎子，也知道这是先前敲门的年轻男子，他的脸色微变，却强抑下去，淡漠地将他们迎进门，“请进。”
　　屋内很暗，外面明明阳光璀璨，却好像丝毫进不来。一个灯盏放在最中央的桌上，将四周照得微亮，左侧有一间屋子，却是紧紧地闭着。
　　“二位，请坐。”
　　瞎眼少年神色如常地端凳子到两人面前，随后也坐到了桌边。
　　他的举动丝毫不似瞎眼之人，暮归来脸上一闪而过讶异，可小海却没那么大定力，骇了一跳，“你眼睛不瞎？”
　　这话原是极不礼貌的，可瞎眼少年却淡淡地笑了，抬着无神的双眼扫向小海的方向，“瞎，倒是真瞎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难不成他真是三只眼的妖怪。小海轻声嘀咕，被瞎眼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王含虽然眼瞎，可耳力灵敏，是从脚步声中，听出是两位大人。”他的声音极是清淡，颤巍巍的身形，更是引人心酸。
　　小海不禁有些汗颜，为怀疑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年。
　　暮归来自见了这位自称王含的瞎眼少年之后，就不露只言片句，神色恍惚地扫视屋内各个角落。
　　小海见他家大人这样，也只得代替开口问道：“这屋子，就只有你一个人住？”
　　王含紧抿嘴唇，过了良久，才回道：“不，家中还有一病重的姐姐，因身有不适，就不出来见客了。”他的语气很强硬，听得出来是真的不想让他们见到他嘴里那个姐姐。
　　这是很古怪的事情，特别是在一个原本离散得只剩下一户人家的荒村里。
　　小海沉默地看了一眼白衣男子，见他依旧毫无开口的想法，不禁暗暗叫苦，眼睛突然扫过左侧紧闭的屋门，倏地闪亮。
　　
　　




12

12、苏娥之七 ... 
 
 
　　
　　“那屋中住的可是令姐？”这是明显的事实，这个屋子就这么巴掌大小，除了一个正堂，就只有左侧一个闺房而已。
　　正在此时，左侧的屋里又传出了轻微的响动，让脸色淡然的王含瞬然之间，原本病白的面容更是惨白。
　　这一变故让暮归来看个正着，莫测地开口：“今日风寒，明日再来拜访。”
　　他这句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小海只觉莫名其妙，可是反观王含，手指却颤抖得十分厉害，直到二人已离去良久，那双颤抖的手指，依旧抖个不停。
　　左侧屋内，是下床的脚步声，由远到近，那声音已经踏到了门前，门一开，一张娟秀而魅惑的面容已在灯光的笼罩之中，发髻微动，乌黑柔亮的发丝已经如水一般倾斜而下，直到腰际。
　　“刚刚来人是谁？”连声音也柔美得惊人，可能是刚起床，一股子浓郁的媚态自然而然地孕育而生，令人砰然心动。
　　可面对如此美色，王含眼不能视；听着这柔美的嗓音，眸中更是闪过一抹害怕，“是入城的商贩。”
　　“哦？入城的商贩。”那美妇冷哼一声，走上前轻轻地抚过少年素白的面颊，喃喃自语：“含儿，你知道吗？你实在不适合说谎，你瞧，连手都颤得这般厉害。”好像真为少年心疼，美妇温柔地将少年的手拉到颊边轻轻摩挲，“含儿，你说，连堂堂有名的神手暮大人都来了，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骗我呢！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等他，等了多久吗？”
　　她的嗓音哀婉动人，可手却冷酷地掐着王含的脖子，那原本轻轻抚摸着少年面容的纤长而洁白的手指，正紧紧地掐着他的脖子。
　　王含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脖子被紧紧地掐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娥，住手吧！”手楛得太紧，让人呼息困难，王含无神的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一面黑雾。他看不清美妇眼中的凄厉更见不见她眼中的仇恨。
　　“住手，你让我住手。”苏娥的手颓然垂到身侧，抬头时，却僵硬地咧嘴：“……可是……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却没得到该有的处罚，仇恨仍在，这样，你叫我如何住手呢！”
　　凄迷的灯光，萋萋地照着美妇隐晦不明的脸颊上，呈现出难解难分的矛盾。
　　王含的脸黯淡无光，在这阴暗无光的房子里，有多少人的爱恨情仇全都浮飘在屋脊上空，不得解放，又有多少的恨与癫，让这样一个绝美的女人面露哀婉。
　　空气很静，好像连流淌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于寂静，屋顶上，暮归来面色沉凝，好像梦回了遥远的记忆，他的手，下意识地紧握，颊畔的黑发自由地飘散。
　　风是凄清的，却吹不走他心底的荒凉，眼帘前，好像又浮现出了那只血红的兔眼，那眸中，似血是泪。
　　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暮归来脚下用力，飞身下屋，却不想屋顶的瓦片不比他以为的结实。
　　“啪嗒！”一声轻响，屋里的冷凝已经被打破。他脸色一变，已然飞身掠入林中。
　　
　　屋内
　　苏娥怪异地勾勒双唇，似哭似笑，她温柔地抚摸着王含无神的双眼，轻声低喃：“你瞧，连老天都不让我住手，神手大人，就连那刚直的神手大人都能当那梁上偷窥人，含儿，你说，这叫我如何住手，如何住手呐！”
　　她疯癫地说完，不顾已然面惨白的瞎眼少年，柔胰一甩，水袖翩然地进了里屋，嘴里还喃喃低语。
　　“庭院深深深几许，堪得几许回肠度，相思袅袅无声诉，无声诉……呵呵……王允，王允呵……”
　　王含身子一软，也“啪嗒”一声倒在地上，颓然无力的双肩，已经支撑不住快要崩溃的伤悲，凄厉地落下一滴男儿泪。
　　“大哥——”
　　————
　　密林深处，阳光温柔地抚顺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
　　一道人影飞快地掠过。
　　树叶飞落于空，盘旋不下。
　　不远处，一个人影焦急地伫立在一棵树旁，双眼不时地抬头看向村落的方向。
　　这人恰恰就是先前的衙役小海。
　　他们从美妇家中走出后，神手大人二话不说，让他先行离开在林中等待，自己却轻飘飘地飞上屋顶。
　　此时，人影倏地停在张望的小海身前站立。
　　“喝！大人？”小海先是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神手大人，立即轻拍胸口，面带犹豫地说道：“大人，你脸色不太好。”
　　暮归来的脸色是不好，阴沉得好比乌云遮面，全身更是笼罩着令人退却的寒意。
　　“回衙门。”他沉声说完，就要离开，却被身后唤住了脚步。
　　“大，大人……”他说得结结巴巴。
　　暮归来脸色不快地转身，嘴微启，还未说出话来，全身已经僵立，面色更是凛然沉默，双眼如利剑一样扫向他刚才飞过的方向。
　　一只兔子！
　　颜色雪白，一双兔儿眼如浸在血里一般殷红。
　　它乖巧地呆在不远处的树下，兔唇蠕动，却连“吱吱”声都未曾发出。
　　距离他十米远处，它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主人抛弃的弃宠。
　　“大，大人。”好古怪。小海浑身上下冒起鸡皮疙瘩，离兔子又站远了些，总觉得这只兔子好像跟人一样。
　　“你先回衙。”过了半晌，树林中才响起暮归来低沉的嗓音。
　　小海咽下口水，分别扫过兔子与暮大人一眼，默然离开。
　　林里，很静。
　　风吹得呼拉拉地响，让人听得十分清楚。
　　一人一兔开始了静立对视。
　　姑苏泪生前听老人说过，两个人，即便是面对面，若心遥如崖，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空谈。
　　她想，此时，她是理解的。至少她突然发现，好人其实是不喜欢它的。最初的相遇，好人的安慰，好人的温柔，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
　　他讨厌她，说是嘱托别人照顾她，其实是将她卖掉，再也不见。
　　一想到这，空落落的心，像被酸枣填满，发酵发酸发胀。
　　“回去。”
　　冷凝的语气好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心房，将酸枣一颗颗挑破。兔子向下一软，摔坐在地上。
　　
　　暮归来的声音冷凝如冰，面色不见一丝动摇。
　　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姑苏泪突然就恢复了鬼身，修长的身形隐隐约约浮现在树荫之下，她面色凄惶地看着跟她有着十米之遥的白衣男子，“回去？”回哪儿去，她现在，还能回哪儿去。
　　暮归来见她恢复了鬼身，有一瞬间的变色，却在下一瞬间恢复过来，他的手放在袖内，悄然地握拳，眸中更是闪过一抹厌恶。
　　“你讨厌我。”将他眼底的厌恶看在眼里，笨鬼也难得变聪明。
　　暮归来难得诚实，点头道：“我不是讨厌你。”
　　“你骗我，你明明讨厌我，还将我卖给了王含。”她早已从王含这些日子里的喃喃自语中明白了真相，双眼愤激地对他怒目而视。
　　暮归来皱眉，“我说的是实话，我讨厌的只是鬼魂。”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是鬼，他讨厌鬼，自然也讨厌她。
　　姑苏泪垂下肩，细长的黑发如幕布般流泻而下，直到腰际，面颊上的细发更是将她的阴郁完全遮挡在青丝之下。
　　“我不要听你的话了。”
　　姑苏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可怜，好像被手心一抹，就能消失。这样的一句话，暮归来却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所以地皱眉，正待开口，又听她继续说道：“你骗我，我变成兔子为的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可最后还是被你卖掉，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见不着你。现在，我不要再听你的话了。”
　　所以，它此时开口说了话；所以，它此时更是恢复了鬼魂之身。
　　她定眼看他，想看清他脸背后的表情，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露出来。
　　他，真的不喜欢她啊！所以脸上才会连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
　　姑苏泪有一瞬间是想冲到白衣男子身前，将他狠狠拽住嘶吼的，可那又有什么用？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男子，可以毫无条件地对人好，也可以毫无理由地伤害别人。
　　“我要跟着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跟着你。”恢复了人形的姑苏泪抿紧了嘴唇，一双眸子哀怨地盘旋不去。
　　可暮归来的冷漠有时远比任何尖利的锐器都来得残酷与无情。
　　姑苏泪飞快地飘到了暮归来面前，一双阴冷的鬼手紧紧地扒在他的腰上。也不见暮归来有什么动作，身形恍惚有些动作，原本扒在他腰上的鬼爪已经被轻易地扯飞了几米远。
　　鬼本身是没有重量的，被摔飞到树上当然也没有很大的回响声。
　　可还是会痛，很痛很痛。
　　姑苏泪细小地呻吟，双手紧紧地将自己包裹住，她的双脚已经紧紧地贴着地面，细长的发丝也柔顺地垂到地面，被头发遮挡的脸颊，深深地埋进膝盖，发出沉闷而伤心的哭嚎。
　　距离她几米之远的地方，暮归来铁青着脸，静静地看着紧抱双臂的女鬼，他是安静的，却也安静得吓人。
　　树林里也是静的，可相对而言，却令人起了寒意。
　　“咯吱——咯吱——”
　　地上的枯枝被踩，发出痛苦的嘶鸣，脚步声越来越近，向着女鬼的方向，悄悄而沉闷地逼近。
　　
　　




13

13、苏娥之八 ... 
 
 
　　
　　“起来。”
　　低沉的嗓音出自暮归来口中，他停在姑苏泪面前，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女鬼，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微微颤所缩，那双细长的手指泛着惨白，狰狞地相互缠绕着自己的手臂。
　　她没有抬头，对于暮归来的“命令”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头依旧深埋，一缕阳光透过树缝悄悄地撒在她的发丝上，缭绕着一股黑色的烟雾，像被烧灼着一样。
　　不知为何，暮归来心里更是一阵烦闷，快步上前，手掌果断地为她遮挡住那一缕阳光。
　　“快起来。”
　　姑苏泪抬头，幽怨的眸子紧紧地锁定暮归来，在看到他为她遮阳的手掌时，眸中闪过一抹惊喜，却在下一瞬间恢复沉寂。
　　她没有起身，却抿紧了嘴唇，变幻回了兔身。
　　暮归来脑中绷紧的神经“崩——”地断裂，手指一抓，将兔子从背上一把捞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想炫耀你的变幻能力，恭喜你，成功了，但你若是想惹怒我，那更恭喜你，你也成功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兔子提在半空，任由兔子“吱吱”地叫个不停，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此时他心里冰火两重天不停地翻涌，对姑苏泪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更像藤蔓一样纠缠着他的思绪。
　　小兔子无辜地瞅着他，眼中水雾缭绕。
　　就是这样的表情，令暮归来平静的心不规律地涌动，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是暮归来一直不喜欢的。
　　他的手用力地揪着兔子柔软的皮毛，令原本柔顺的皮毛也不得不扭曲纠结，一定很痛，如果是人被这么用力地揪着，非得痛得大叫不可。
　　兔子只是无辜地瞅着他，一直。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你一厢情愿地跟着我，被骗也是活该。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在我的眼前出现。”暮归来粗声粗气地说完，一反常态，将兔子抛到地上。
　　兔子伤心地瞅着他，前脚微动，毛茸茸的耳朵耙了下来，它的后脚可能在落地时际崴到了，无法用力，只能拖曳着一路向前。
　　暮归来的力道原本将它抛到了三尺之外，它没有离开，却是拖曳着受伤的后肢，再次往暮归来爬行而来。
　　这是一只固执的兔子，认定了一个人后，就是永远，不会改变。
　　它爬到了暮归来的脚前，兔儿唇轻轻地咬着他的裤脚，“咯吱——咯吱”地像泄愤一样，它才不要离开，好久好久她才能找到一个知道她是鬼，还会关心她的人。就在刚才，他还用手掌为她挡去了骇人的阳光。
　　他，其实是好人。
　　而她，也一定不会放弃。
　　“笨鬼，你给我放开。”
　　暮归来咬牙切齿地甩着腿，企图将兔子甩飞，却没想兔子将他的脚咬得死紧，任他怎么甩也甩不开。
　　如果此时小海还在，一定会很后怕地形容道：暮大人的脸色，就像阎罗王一样可怕。
　　森林中，一人一兔的对峙还在继续。
　　最后，暮归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以为你咬着我的裤脚，我就拿你没办法……”话毕，他的眸中闪过一抹危险的眸光。
　　难道暮归来真的忍心用残酷的法子对付一只小兔子？
　　
　　暮归来当然有办法对付一只小兔子，只是可惜的是，在他眼前的这只兔子绝不是寻常的兔子，更是一只能引得他心律不齐的兔子。
　　此时是暮归来入城第四日。
　　县衙后院
　　秋风瑟瑟，走廊栏杆上，横坐着一个衣服松散的如玉少年，他的衣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在他的怀里，一对茸茸的兔耳不停地耸动。
　　这个少年一定病弱，一阵风来好像都会将他吹走似的。他的手放在兔子毛绒绒的身上，更是反衬得他的手，惨白得吓人。
　　“小兔子啊小兔子，我们都是被你主人抛弃的可怜虫，我不就是请他查个案子吗？他用得着前脚带你从荷塘村回来丢给我，后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吗？哎~难道我注定是红颜薄命，只能辗转于谪贬之间吗？”
　　羸弱少年望着院中的枯叶深深叹息，手指还不忘轻轻地抚摸着兔子雪白的茸毛。
　　这真是十分唯美的画面，枯叶被风吹得翩翩落下，羸弱少年引人怜惜的脸颊更是衬景地滴落一滴清泪，颇有些瘦影自怜秋水照的味道。
　　从远处大堂处传来一个人“踏踏踏”的奔跑声。
　　由远及近，那个人恰恰是县衙的衙役小海。
　　只见他气喘如牛地跑到羸弱少年面前，慌张地用双手比划着，哪有工夫欣赏他家大人的秋水自怜。
　　“大……大人……”
　　“慌什么慌，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慢点说吗？”秋无夜秋波一扫，抱里的兔子好像被吓得颤了颤。
　　“是暮大人，暮大人回来了。”小海往肺腑里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来：“说是请您到大堂一趟。”
　　秋无夜怀里的兔子颤身一僵，秋无夜的手指也一停，轻扫了他一眼，“回来就回来，你这么慌干什么。”
　　虽然嘴里这么说，可少年的动作可不见得有那么不忙不慢，“扑”地跳到地上，等小海反应过来，他家大人的身影已经遥遥远去。
　　“还说不慌。”小海嘀咕地说着，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啊”地反应过来，暮大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大，大人？”
　　现在唤大人，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秋无夜已经快步踱往了大堂。
　　县衙的大堂离后院，一条走廊到头就能直通，所以秋无夜赶到大堂用的时间也不过半晌。他左手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右手撩开布帘，就看到了堂下站着的修长身影……不过，他背后的轻纱蒙面女子又是谁？
　　至于秋无夜为何认为暮归来背后若隐若现的人影是个女人，那只因为，只有女人才有那么婀娜多姿的身段。
　　秋无夜刚走出帘布，他手里的兔子张开兔唇就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地放手，兔子已经快速地跑往了暮归来。
　　“真是没人性的兔子。”秋无夜轻轻地揉着被咬得殷血的手指，没好气地嘀咕，他也算是养了它一天吧！
　　堂下，兔子“吱吱”地站在暮归来的身前叫唤，并且充满敌意地对着暮归来身后的蒙面女人齿牙咧嘴。
　　
　　“这样可不乖。”暮归来轻轻地将兔子抱起来，放在怀里，然后对堂上的秋无夜说道：“大人，此女子乃挖心案的重要证人，希望大人能近距离保护起来。”
　　暮归来只出去不到一日，可整个人却好似被人换过一般，根本不像是前两日见过的，反而更像是……第一次接触的“好人”。
　　身子被紧紧地抱住的姑苏泪，认真思考起来，难道发怒的他，才是他真正的面貌吗？那她是算是见过了他真正的面目，而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秋无夜轻咳地看着他优雅而温柔的举动，十分自然地坐在大堂之上问道：“堂下女子何人。”
　　空旷的衙门大堂，原本站在暮归来身后的娇小女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在上，小女子苏娥有冤。”
　　她的嗓音如黄莺啼叫，清脆悦耳，此时说话更是连绵起伏，显得更加幽怨而引人怜惜。
　　秋无夜眉心一皱，这名字好生耳熟，好像最近，他才接触过。他将视线调到儒雅深笑的暮归来脸上，可什么也看不到，捂胸轻咳一声，接着问道：“堂下有何冤情。”
　　“大人。”蒙面女子期期怨怨地申诉，无语泪先流，纤长的手指轻轻揩拭被黑纱蒙住的眼角，三分缠绵七分辗转地开口说道：“小女子本是当朝官吏何为自幼定下的未婚妻，偶逢太保王允，此人色心一起，将小女子掳回家中欲行不轨之事，小女子奋力抵挡，却被他失手打死。等小女子醒了过来，已经被送到了这里，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摊着手，看着自己惨白而没有血色的肌肤，再一次痛哭流涕。
　　堂上的秋无夜沉思，疑惑地瞄了一眼暮归来，事实真是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大人请为小女子作主。王允虽然死了，可他还有个弟弟，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他造成的，这一年来的挖眼案就是他做的……”蒙面女子越说越激动。
　　秋无夜打断她的话，“哦？你为何如此肯定？”
　　蒙面女子抬眼，“大人可知为何全部的死者虽被挖眼，却面带痴迷？”她虽在发问，却没等秋无夜回答，已经回答了出来：“那是因为王含每杀一人之前，总是将小女子绑缚一起前往，他趁着对方痴迷淑小女子时，从身后下蛊术将那人的魂魄取走。大人……请您救救小女子。”说着，她已将头低埋在了地上。
　　她这个说法漏洞百出，若王含真是凶手，又怎会让她这么一个证人放出来，这实在说不过去。
　　苏娥自然看出秋无夜的怀疑，哭泣地接着说道：“大人可是怀疑小女子，既然王含有这么大的本事，又为何会将小女子放出来。”
　　这的确是一个漏洞，她悲哀地凝视着堂上，透过屏风，好像看透了世间的风和雨，“王允是王含最喜爱的哥哥，为了这个哥哥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哥哥死了，是因为我啊~他自然想方设法地折磨，先将我禁锢在荷塘村，再让我目睹他们死前一次又一次的挣扎，若不是……”她感激地看向高深莫测的暮归来，“若不是暮大人帮小女子取得了解咒文书，小女子又怎会有眼下的自由时刻。”
　　
　　




14

14、苏娥之九 ... 
 
 
　　
　　经由她这么一说，动机与人证都已经齐全，没有丝毫漏洞。秋无夜瞄了若无其事的暮归来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说道：“既如此，那你就先在府衙里住下，本官立即下达捉拿王含的文书。”
　　“谢大人。”
　　苏娥的头再次埋下，暮归来嘴角勾笑地扫向她颤抖的指尖，一个人的欢喜从肢体语言就能体现出来，那她此时的激动，为的真是申冤？
　　她嘴里说的，他还有些怀疑，他千里迢迢返回荷塘村时，村里只剩这绝颜女子，那个与她寸步不离的瞎眼少年反而不知去向。他以前虽未见过苏娥，但眼下的女子却实在不似一年前何为跟他形容的娇羞未婚妻。
　　一年前，天牢
　　阴暗的牢狱，红艳的火把“噗嗤~噗嗤~”地烧灼，像是焚烧罪恶的地狱冥火。
　　在灯影交错的阴影下，囚犯颓然地垂头靠墙。锁链拖曳着在地上缠绕，当暮归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倏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明亮而且不屈的眼睛，暮归来冷然开口：“你后悔吗？”
　　“不！”囚犯坚定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接连几日的严刑拷打，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这并不损他的坚定，像是怀念般，他缓缓道出心目中如翡翠般洁光的女子，“你知道吗？苏娥有着最晶莹剔透的心，她的眼睛看到的永远是那些受苦的人们，她常说，为，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那么纯洁如翠的女子呵……若没有王允这类奸邪的好色之徒，她又怎会死，还落下了不好的名声。”
　　“所以你娶了她的牌位。”暮归来缓着嗓音，苏娥死后，这个人不顾家人的阻挠，娶了一个未嫁却失贞的女子。
　　“苏娥是喜欢我的，若是嫁了我，在地下，她也自会十分欢喜，而我……也十分欢喜。”
　　那时，何为回忆着那个翡翠般的女子，入了魇。而此时，暮归来却意味深长地扫着何为口中那个翡翠般的女子。
　　这样充怨气与仇恨的女人，还是何为当时所认定一生的女子吗？
　　他记得，何为那么肯定地说，苏娥是这个世界最善良的姑娘。
　　可眼下，那个最善良的姑娘却学会了惺惺作态，很讽刺，不是吗？
　　她说王含才是挖眼案的元凶，可他只用一眼就能看出，王含身上并无血腥之气，反倒是她，浑身上下已经被血腥味笼罩，那股腥臭浓郁得就连他怀里的笨鬼都能闻得出来。
　　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说谎，更敢光明正大地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难道她真的自大到认为他不能查出真相？
　　暮归来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在兔子身上，引得它齿牙咧嘴地痛叫出声。
　　初步情况已经清楚，现在只需要找到王含，这个案子就能获得进一步调查。眼下看来，也只能先将苏娥安顿在后院客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苏姑娘，请随我来。”暮归来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兔子，一手将女子扶起，引她到后院休息。
　　大堂上，秋无夜扶额暗忖，归来这样的态度，看样子，这个苏娥真的有些可疑，只是……
　　他掏出这几日怀里随身不离的情签，叹息块轻飘飘地吹散在空中。
　　
　　入城第五日
　　搜查王含，无果。
　　王含本就双目失明，要找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应该不难。只是若他早已知晓苏娥到了府衙，刻意躲藏，那要找到他，还真得花费好几日工夫。
　　东吉府衙里，静悄悄的，好似无人一般。衣着宽松的羸弱少年慢慢腾腾地往府衙后院走去，他怀里的兔子不安分地挣扎着，好像要从他怀里奔出来一样。
　　少年戳了戳它的头，软绵绵地道：“你要再这么不安分，你主人就不会把你丢给我，而是直接甩到大街上。”他的声音不大，威慑力却十足，让他怀里的兔子一瞬间就不敢再动弹。
　　再绕过几处回廊，就到了最里厢的院落。这原先是个废园，此次考虑到苏娥是个女子，这才打理出来住人。说来这个苏娥也是奇怪，好像认定了只有暮归来能帮她，一定要一刻不离地跟着暮归来，让他怀里的小兔子吃了好几桶干醋，一见到苏娥的面就齿牙咧嘴。
　　秋无夜捂嘴轻咳，扶着院门，走了进来。这院里原本种着许多枫树，一走进来，脚上就踩满了红枫的枯叶，看样子还得唤小海再打扫打扫。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枫树下遗世而独立的颀长身影，在他旁边，妖美的女子不时地抬头看着摇扇的俊美男子。
　　“咳！咳！”秋无夜慢吞吞地走过去，暖暖地看着苏娥道：“苏姑娘，天寒地凉，还是进屋歇息一阵，在府衙里，一切都很安全。”
　　苏娥一怔，好像才发现院中多出了一个人，一偏首，看向说话的羸弱少年，“哦”了一声，又转过头看着倚树摇扇的年轻男子。
　　暮归来好似被瞧得一无所觉，其实心里早已抽搐不止，一见秋无夜进院，心里掩盖不住的欢喜，大步就往秋无夜跨了过去。
　　“大人来得正好，苏姑娘还有很多挖眼案的内幕要告诉你。”说完，用力地拽过秋无夜怀里恨恨然瞪着苏娥的小兔子，头也不回地奔出了院子。
　　他的一系列动作实行得太快，根本不容人反应，等秋无夜反应过来，也只能张口结舌地面对凄凄怨怨的含冤女子。秋无夜尴尬地轻咳，以最温柔的表情问道：“苏姑娘还需要什么帮助，或是有关案情的内容要告诉下官？”
　　苏娥的神色有些黯然，“暮大人，这是讨厌小女子吗？”她的眸掩在睫毛下，令人看不清楚。
　　秋无夜再次干咳，心里狠是骂了暮归来一通，越发尴尬，开口岔开话题，“苏姑娘被囚禁于荷塘村一年，日子一定过得很艰苦，若何为地下有知，更会为姑娘伤心鸣冤。”
　　秋无夜刚说到何为，苏娥就抬起头来，眸中难掩仇恨与血腥，可能她自己也查觉到这样的眸光太过骇人，缓缓地垂下头，哀怨地道：“他若是为我鸣冤，又怎会任我被王允那个畜生……”气结得说不下去，她不好意思地抬首，“我太激动了。”
　　“姑娘这么想是人知常情，只是何为死前一直想着姑娘，更是为了犯下重罪，姑娘其实不应该恨他的。”秋无夜也被她满眼的腥红吓到，只能不停地平息她的怨气与仇恨。
　　
　　




15

15、苏娥之十 ...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签纸递交到苏娥手里，“这是何为死前，亲手交给我的，本是让我烧掉，姑娘看看。”
　　残旧的签纸被放在同样惨白的手里，凉风微微一吹，那残旧的纸角被吹得微微摇晃。
　　“他，还留着吗？”签纸被紧紧地捏在手心，在那双惨白的手上，一条条青筋暴露而出，苏娥的头轻轻地低埋而下，细长的发丝将她的眸光完全地遮挡，看不到神色，可从她嗓音的话语中却不难听出浓厚的压抑。
　　秋无夜轻咳，叹息道：“是啊！若不是临死，可能现在，这张签纸还揣在他的怀里。”
　　苏娥双手放在石桌上，将脸掩埋进去，黑纱轻拂，却拂不去她心中的忧伤，只能在她的脸上一扬一扬。秋无夜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片断，薄薄的嘴唇轻轻开启，却在下一刻紧紧地闭上，有些事情，还是交给归来处理，可能更为稳妥一些。
　　“苏姑娘，请节哀。”伤心人自有伤心处，作为外人来说，这样的场景也不应该多作停留，秋无夜轻叹一声，将满院的枫叶飘落留给了伤心伤情人。
　　寒风凄凉地吹，秋季已然将逝。
　　孤园里只余下黑纱女子静静地趴桌，她的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突然，一道碎碎的笑声轻溢而出，随后是一阵接一阵的厉声大笑。
　　“呵呵……呵呵呵……”
　　她将头抬了起来，指尖轻轻将黑纱撩开，一张绝颜妖美的面容面世，却哪来的伤心哭泣，有的，可能也只有瞪着手里签纸的恨意，她的唇角微微上扬，讥讽地撕碎手中的签纸，“你死得倒也解脱，却让我这样似人是鬼地活着，我怎甘愿，何为……”
　　她说这话时，冤气冲天，冻得院里的枫树都打着轻颤。
　　签纸的碎屑从她的指间轻轻滑落下来，在空中轻飘飘地旋转，然后慢慢地坠落在地上，混在落叶里，再也找不出真情与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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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归来走出了后院，轻松地轻吁口气，打了一个寒噤，还好出来了。
　　“吱吱——”
　　被他抓在手里的小兔子挣扎着叫着，暮归来下一瞬间就冷下脸，不悦地把它提起来，“闭嘴，别以为你变回了兔子我就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你再不安分，我一样把你送走。”
　　小兔子不敢再挣扎，只是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瞅着他，好像控诉。
　　暮归来皱眉，“我不懂哑语，有话直说。”
　　“你不让我说话。”
　　从小兔子嘴里吐出软糯而娇柔的嗓音，她数落着暮归来的不是。
　　暮归来脸色更加难看，眯眼道：“那我现在准你说了。你与王含相处了两天，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而苏娥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从荷塘村回来，他就没有机会跟这只笨鬼私下接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私下时间，她的认知应该对这起案子有很大的帮助。
　　拐弯再拐弯，走到卧室门口，暮归来“碰”地将门撞开，走了进去，后脚再一扫，将门“碰”地关上。
　　小兔子被放在桌上，一人一兔间展开了对峙。
　　
　　半晌过后——又是半晌——
　　空气中流淌着冷凝的气流，却无人打破这片宁静。
　　暮归来脸色阴沉沉地，双眼厉然地瞪着桌上的小兔子。
　　“说话。”
　　小兔子被吓得一颤，畏畏缩缩地后退，“那我说了，你就不许再把我送给别人，也不许把我一个人丢下，更不许……”
　　“闭嘴。”暮归来狠瞪一眼小兔子，心底的烦闷翻涌而上，“变回来，这样看着别扭。”
　　“哦！”小兔子“杵”地变回鬼身，细长的头发拖曳在桌上，她轻飘飘地飘下桌，闪闪躲躲地想靠近暮归来又怕被骂，“暮，我可不可以靠你近一点。”
　　暮归来掏出骨节子扇子，用力扇风，“随你便。”
　　“哦！”姑苏泪激动地靠到暮归来身边，手指轻轻拉着他的袖口，“暮，你想知道小含的事喔。”
　　小含。想不到才相处了两天，就连称呼都变了，暮归来没有查觉到他的嘴里含着酸味，眼神复杂地瞄了她一眼。
　　“小含是个好人，他会做很多好吃的东西，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人很好的，会跟我谈心事。”姑苏泪说到王含，话语中自然而然地透着温暖，可眨眼工夫，那抹温暖瞬间消息无踪，她眉桃紧皱，认真地看着暮归来，“可是，我不喜欢她。”
　　“谁？”
　　“跟小含住在一起的女人啊，小含说那是他姐姐。”姑苏泪嘟着嘴，十分不满他陪了那个叫苏娥的女人一整宿。
　　“你说的是苏娥。你跟她接触过？”暮归来没有发觉出姑苏泪语中的醋味，如果这只笨鬼真的与苏娥接触过，那他离事实的真正应该会更近一些。
　　姑苏泪摇头，“每次她要出来时，小含就会把我放进笼子里，然后用布盖好，不过她是坏人，总爱欺负小含。”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还是能听到外面的怒吼声以及推打声，每一次的争执，王含都是受害的一方。
　　暮归来高深莫测地收起骨节扇子，并“啪”地一声将骨扇打在手心，眸中闪着亮丽的光泽，他想，他该知道这件事情大致的情形了，而王含在哪里，他想，他也应该知道到哪里去找了。
　　暮归来起身欲走，在他身后的姑苏泪心慌地开口：“暮，你要去哪儿。”
　　“你，变回兔子。”暮归来冷着脸，指挥道，“快点。”王含既然会咒术，那多多少少会有些阴阳眼，他不知道让这只笨鬼变成兔子跟在他身边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姑苏泪惊喜地猛点头，不敢多作迟疑，倏地变回了一只小白兔，静静地站在地上，等暮归来一伸手，主动地跳到他怀里。
　　其实，暮，虽然脸上冷冷的，心却很软。姑苏泪耳朵很有精神地竖直，红通通的眸中充斥着喜悦。
　　“你跟王含相处两天，他有没有发现你是一只鬼。”离开前，暮归来确定了一遍。
　　姑苏泪摇头，“这是师父教我的，这个世上除了师父之外，没人会看出来。”
　　暮归来没有时间问她，她哪里又钻出一个师父，只是冷声冷气地道：“没问你那么多就闭嘴。”
　　姑苏泪张口欲言，想到暮归来生气的脸，终是紧紧地闭上。
　　
　　




16

16、苏娥之十一 ... 
 
 
　　
　　寒风猎猎地吹，阴冷的气息轻轻地回荡在空荡且孤寂的荒村。这是荷塘村，最后的一丝人烟也远去的村落，只剩下荒败。暮归来前一次来，将苏娥找到并送到了府衙；这一次，他很肯定王含应该留在此地没有离开。
　　他站在村落前，停下，再次冷声道：“到时你别给我添麻烦。”
　　姑苏泪缩在他怀里，她才不会给他添麻烦。心里这样想，小兔子的头却轻轻一点，算是答应下来。
　　暮归来施展轻功，飞至屋落门前，手轻推，门应声而开。他在每个屋里都仔细地摸索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发现，来到苏娥屋内，窗帘上不正常地贴着一张殷红的浸血鬼符。他走近一看，密密麻麻的纹理像一条条乱动的蚯蚓在腥红色的土地上爬行。
　　他的头有些发晕，直觉不对劲，可双眼已经像被鬼符上的画面定住，不能移动分毫。更可怖的是，从鬼符里面伸出了一只血手，慢慢地伸长再伸长，在暮归来的瞳孔中放大再放大。
　　很危险！暮归来的身形像被人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血手不断地接近他的眼眶。
　　“嗒——嗒——嗒——”有几滴可疑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鼻翼。那是从血手指尖滴落下的液体。
　　一股腥甜味弥散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真是该死！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了，虽然是不同的形式，但都是令人恶心地伸手触碰他的脸。
　　暮归来冷汗直流，再次体会这种无助的感觉，真的十分令人抓狂。昨天进来他怎么没有发现窗户上有这么诡异的玩意儿。在他怀里的姑苏“吱吱”地叫着，接连着引起暮归来衣摆好一阵晃动。
　　系在他腰间的一抹红色轻巧地一松，飞抛起，往血手砸了过去。
　　一股浓郁的清香霎时弥散满整个屋舍，而被红色绣包砸到的血手，就像堆积的沙子一般，被水一冲，消散得无影无踪，而再看那窗户上，哪里还有浸血的鬼符。
　　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散落的的绣包以及姑苏泪担忧的红眼。
　　力气，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暮归来身上，他轻吁一口气，轻轻拭去脸上的细汗，看着站在地上的姑苏泪，那双红眼好像在说着，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暮归来摇头失笑，将它提起来，放在肩上，不敢大意地继续搜索，可惜这次的搜查，一无所获。王含应该在这屋里，但他怎么找却找不到。
　　“你说，要是苏娥知道何为没死，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反应。”暮归来没有放弃，只是垂下头，轻轻地嘀咕，“反正她都杀了那么多的人，也不多何为这一个。”他说给王含听的，这个屋子看似简陋，实则另有玄虚，他没工夫一寸地皮一寸地找，却能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逼出来，当然，这就得看他的猜测对不对了。
　　暮归来将地上的红色绣包捡起来，认真地看着，听到屋中一阵骚动也未抬头，只是嘴角已经向上微微地一勾。
　　看样子，他真的猜得不错，砝码也下得不错。
　　
　　“不要告诉她何为未死。”
　　屋内的空气好像被蒸腾着，从幕后隐隐出现了一个清秀的身影，无神的双眼却难掩慌乱，只是他对何为未死的消息表现得实在是太不惊讶了一些，难道……
　　暮归来抬头，“你早就知晓何为未死。”
　　眼前的少年杵着木拐，因为看不见路，只能用木拐往前伸探，听到暮归来肯定的问语，苦笑：“一年前我便算出何为未死的消息。只是……一直未告诉她。”
　　“你为何不告诉她，怕她与情人双宿双飞所以宁可让她因怨恨杀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直到现在，她可能仇恨得连何为都想一杀了事？”暮归来激他。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你自小就特别崇拜你大哥王允，所以王允喜欢的女人，你死也不会将她拱手让出，更是将她的灵魂禁锢在这个躯壳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王含，你原本应该是看得见的吧！”暮归来三分讥讽七分同情地看着颓然的少年。
　　是啊！王含手里的木拐已经掉落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摩挲着脸上无神的双目，他原本应该是看得见的，若不是施了禁忌之法，又怎会赔上这双明眸。
　　“施行禁忌之法，会将那人的躯壳永久地禁锢在同一个地方，不得离去，可苏娥现在既能离开荷塘村，那就是说，你再次施行了一次禁忌之法，这一次施法，你赔进去的，怕不止是一双眼这么简单呐！”这真是很可悲，暮归来嗤笑不已，在他肩上的姑苏泪“吱吱”地反驳，利牙更是用力地咬在他的耳朵上，企图让他住嘴。
　　王含此时已经双手环臂，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在他的脸上不能看出一丝疯癫，若暮归来再说下去，难保不会把他给逼入绝境。
　　暮归来咬牙切齿地将肩上的小兔子抓到眼前，“你，再给我咬咬看！我不介意吃红烧兔头。”
　　姑苏泪毫不退缩地怒视回去，好像在控诉他的冷情。
　　暮归来冷哼一声，倒不是真的想吃一回红烧兔头，将小兔子放回肩上，冷冷地看着疯狂挣扎的少年，眼中不起一丝波动。
　　“唔~不是这样的……我不想的……不想的……”茫然无神的双眼盯着前方，抬起的头颅像是奢求原谅，但到底谁对谁错，又有谁知道。
　　他的头发飘扬，给人一种疯癫的错觉。
　　暮归来冷冷地开口：“你想帮她吗？帮她脱离苦海。”
　　“帮她？”
　　王含怔住，抓头的手指顿时停僵在那里，呆呆地问道：“我可以帮她吗？真正地帮到她。”他以前也是一直在帮她，可是却死了好多好多人，现在，他还能真正地帮到她吗？
　　“当然可以。能够帮她的人只有你。你跟她相处了那么久，她那么深的怨气是什么引起的，你告诉我，自然就帮到她了。”暮归来哄骗的语气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淌出，让人不知不觉地被蛊惑。
　　王含怔怔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姑苏泪幽幽地看着暮归来哄骗的举动，双眸微微一黯，第一次相遇，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原来，他真的是在骗她，就像骗眼前的王含一样的，骗她。
　　
　　




17

17、苏娥之十二 ... 
 
 
　　
　　冷风微凉，贯穿简陋的屋舍，姑苏泪涣散的眸光微微聚拢，没关系的，现在她抓住他了，以后也会紧紧地抓住，她第一次感觉到的温暖，即便是虚假，她也要紧紧地抓住，不放开。
　　王含还在小心翼翼地问着，颓然倒地的身子有了轻松的放松，暮归来已经轻轻伸手，握住了他瘦弱的手臂，并将他轻轻拉起，“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帮到你的，她很痛苦，我们得帮她，对不对？”
　　对，苏娥、大哥、还有死去的所有人都很痛苦，一切都要一个解脱。王含轻轻颔首，却在下一瞬间脸色大变，用力将暮归来的手臂推开，发疯似地抓着自己的头皮，“不，我不能这么做，不能背叛大哥，大哥那么宠我、爱我，我不能背叛他。”
　　他说话颠三倒四，却在最后关头抽回了心神，让暮归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功亏一篑。正在暮归来心里暗骂时，王含已经稳定情绪，思索良久后，开口道：“不过我会跟你回衙门。我要把她接回来。”
　　暮归来很想讥讽他一句，挣脱了缰绳的野马还能找得回来？他肩上的小兔子摇晃着竖立的双耳，红通通的眼睛使劲地瞪回他嘴里的话。
　　呼吸一滞，暮归来暗哼一口气，将木拐捡起放在王含手里，手里的红绣包也轻轻地放在王含手心，冷声道：“当然，还得谢谢你的绣包，不过既然这么不喜欢人死，又何一直必助纣为虐。”
　　王含手心一颤，紧抿双唇，却掩不去心底的哀痛。
　　当日暖阳将落，衙门里再次迎来了一位贵客，恰恰就是据闻是挖眼案的幕后黑手王含。
　　王含到达县衙的同时，苏娥就知晓了消息，而谣言称王含是挖眼杀人狂的消息已经如火如荼地传递在东吉城每个角落，引得群众愤慨激昂，纷纷称告要将这个杀人狂五马分尸。
　　县衙后院，秋无夜轻啜一口花茶，懒懒地打着哈欠，“消息放出去想不到传得这么快。”
　　暮归来斟着一壶热茶，翻白眼道：“那你觉得这么大的消息传播起来会很慢吗。”
　　此时天还未暗，大堂里已经堆满了人山人海，全是激愤的民众，想要看看那个杀人狂魔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暮归来睨了他一眼，“你还不去升堂。”
　　秋无夜捂胸轻咳，“实在是力不从心，就有劳暮大人了。”
　　暮归来冷哼，现在为止，相信杀人者在县衙的人与不相信的人两两参半，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现在出去，无疑是自找苦吃。他又不是傻子。
　　“不过真的是她杀的人吗？”秋无夜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那么娇美的一个女人，爱情啊，真是令人着魔。他边叹息边感慨，“而且放那两人在一个院子里安全吗？不会再发生命案罢！”
　　暮归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既然这么好奇，那可以亲自去看看。她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曝露于人前，自然有其目的，王含的到来，应该或多或少能够影响局势。”
　　
　　“反正最好不要发生命案了，我可不想再被贬，只要能破了这案子，我一定要狠狠地睡那十天半个月。”秋无夜轻吁一口气，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归来，你真的不好奇他们在后院里发生什么？万一王含经不住苏娥的哀求，又协助她杀人，那可怎么办。”
　　暮归来似笑非笑，他很肯定，王含不会再协助苏娥杀人，否则就不会给他一个红绣包。
　　一看暮归来胸有成竹的表情他就知道没戏唱了。秋无夜暗叹，真的很好奇啊！
　　一丝偷巧的风轻飘飘地吹进后院最里的院落，惊醒一院的沉肃。
　　院中无人，遍地的枫叶像被人故意遗落，只是院中的屋门紧闭，里面应该有人，细碎的呢喃声像情人之间的亲密情话。
　　屋内有两个人，正是分别入府衙的苏娥与王含，可能是怕院外有人埋伏偷听，苏娥一直阴着脸，也未见说话。
　　“没有人。”王含即便是瞎了一双眼都能感知到他的顾忌，主动说道。
　　“哼！”苏娥走到王含面前，脸色突然大变，从他的手心拽出红色绣包，像是第一次见到王含一样，狠狠地盯着他，绣包在她手里更是被用力地捏压，“叱啦”一声，绣包里的尘粒自由地散落在地上，讽刺地看着面目惨白的瞎眼少年，“真是……真是王允的好弟弟，好弟弟呵！怪不得暮归来跟我相处了一夜却丝毫不受影响，原来，原来是你拿了解魂散给他，我在窗户上下的禁忌是不是也是你帮他解的。”苏娥气怒未平，一抹血丝更是汹涌地往嘴里涌。
　　苏娥的情感波动好似能影响王含一般，王含的嘴角同样浸红了血，他满脸悲怆地看着面前发疯似狂的美妇，“放手吧！你这样大家都很痛苦。”
　　“不，我要报仇，你不帮我，我自然有法子。我要先杀了暮归来，然后再杀了秋无夜，我要把东吉城里的人全都杀光，哈哈哈哈……哈哈……”苏娥疯癫地狂笑，腥红的血已经弥满了她的口腔，她还在笑，嘲讽地看着王含，“你是王允的好弟弟？真的是好弟弟呵……”
　　王含的脸色再次大变，惨白得吓人，手指紧紧地捏在一起，泛着病白与无力，嘴唇微启，却不敢唤出声。他不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能力阻止她，他最重要的……
　　“……”王含嘴唇微启，无声地而迷茫地抬头。
　　正在此时，从窗外进来接连不断的口号声。
　　“打倒妖怪，杀死杀人狂，打倒妖怪，杀死杀人狂……”
　　府衙后院最里的院落与街道只有一墙之隔，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很轻易就能听到。比如说，这次的口号。
　　“你听。”苏娥突然平静下来，诡笑地侧耳倾听，“好多人都在说，杀死妖怪。你说，他们说的是你，还是我呢？”
　　苏娥真的疯了，眸中狂乱地飞扫疯狂。
　　王含惨白着脸，一言不发，空荡荡的屋内就只听到苏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含儿，你听，今天真的好热闹呐！”
　　
　　府衙前堂，人山人海，小海喘着粗力，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出来，奔往后院，门也未敲就闯了进来。
　　秋无夜与暮归来正悠闲地饮茶，与匆忙进门的衙役小海有着天壤之别，这差别性的待遇换任何人见了也会郁卒得说不出话来。
　　秋无夜看出小海的郁卒，十分体谅地坐直身子，暖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慢点说，别急。”
　　小海盯了一眼旁若无人的神手大人，往肺部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大堂里有很多民众，说是，说是……”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暮归来厉声呵斥，嘴里还不忘往茶杯里轻轻吹气。
　　被暮归来一喝，小海闭着双眼，大声地说出：“说是要烧死那个杀人夺眼的恶魔……”总算是说完了，小海轻吁一口气，等着他家大人的反应，等了许久，却只听到“哦”的一声，然后……没了。没了？
　　小海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家大人，“大人，您快出去主持一下，否则他们就要冲进后院了。”神手大人不慌还情有可原，可他家大人是东吉的父母官，怎么还能这么镇定自若，一点都不紧张。
　　“哦！”秋无夜往嘴里啜了一口茶，慢条丝理地看向自家木讷的属下，“小海啊！你说他们是为什么而来。”
　　“外面谣传夺眼杀人魔王含在府衙里，他们是来争求大人意见仲裁杀人狂魔的。”小海愣愣地回答，突然想到不对劲，急忙开口：“大人，王含明明不在府衙里，我们哪里有人交出来。”
　　“谁说没有，王含就在后院里。”秋无夜暮名其妙地盯了他一眼。
　　小海已经完全呆掉了，就在后院里，杀人狂就在后院里，他的脸色倏地刷白，“大，大人，你说什么。”
　　“哦！”秋无夜抚摸额际，“你这两天到外地公干，还不知道消息。”他郑重地看着他家部下，认真地告诉他，“王含在后院。还是神手大人请回来的。”
　　“什么？”小海大声嘶叫，怎么可能……
　　秋无夜捂胸轻咳，他真的觉得他家的部下有时候真的很有喜感，逗起来很有趣。
　　“那，那怎么办，现在他们已经冲进大堂，大，大人……”小海结结巴巴地看着他家大人。
　　“小海呐！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秋无夜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去年三月，京都丽人巷里，我发现了被打得快咽气的你时，距今也快一年半了。”
　　“大，大人。”
　　“那时的你虽然不聪明，却也没有现在这般愚笨，难道真是水土不服，让你的脑子越来越浆糊了？”他的嗓音充满了怜悯，双眼更是直扫面前茫然无知的少年郎。
　　“大人，我没跟你开玩笑。外面真的有很多人。”小海一头热地气得直冒汗，可他家大人明显跟他不在同一个阶层。
　　秋无夜见他真急了，也不再糗他，淡淡地开口：“你到大堂，就说三日后，将会在县衙里举行公审，他们有什么话说，让他们回家写在纸上，到时一同呈递堂上。”
　　
　　




18

18、苏娥之十三 ... 
 
 
　　
　　小海眼前一亮，应了一声，就往大堂狂奔而去。
　　被他推开的大门微敞，一直沉默无声的暮归来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院中落叶枯树，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小海，你很在意？”
　　秋无夜怔了怔，视线调回暮归来的身上，淡淡的笑容慢慢地晕开，“不是在意，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只是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
　　暮归来深深地看向秋无夜，他还是一个少年，及冠未至，永远是一付羸弱的身影，脸上的病白也永不褪色。他此时坐着，病弱的手掌却不时地压在左胸上，从他嘴里冒出的每一声轻咳，都在计算着他的寿命。这样的一个人，的确也只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苏娥她，真的能被王含感化？”秋无夜心里最担心的还是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回想，总是有股不好的预感，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暮归来轻瞄了他一眼，垂下视线，淡淡地道：“会的，再怎么食而不化的恶人，也有她最在意的人，而王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应该会很高。即便她没被感化，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
　　他的话未说完，秋无夜歪头看他，却见他已轻轻起身，走向房门处，深深地看向小海离开的走廊，如果她真忍不住杀人，那这案子就更是一目了然了。府衙里就这么几个人，那她，到底会杀谁呢？暮归来无情地勾唇，“无夜，你想看戏吗？”
　　“嗯？”秋无夜没有听清楚。
　　暮归来回首，高深莫测地勾唇，”今天晚上可有一场好戏，你可不能错过了。”
　　清冷的屋舍像被寒风袭扫而过，他头上的发丝被风一吹，露出那张俊雅却冷漠的笑容，这样的暮归来是陌生的，就连面对姑苏泪时，他这样的一面，也从未出现过。
　　秋无夜微怔，捂在胸中的手掌也忘记拿下来。
　　今天晚上的好戏？
　　夜，已经悄然袭来，聚众的民众总算被劝离了府衙，小海轻吁口气，环视了空无一人的大堂一眼，走到门侧，将门用力地合上。
　　凑近些，还能听到他嘴里轻轻地嘀咕道：“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将那么危险的人放在后院。罪人不都该被关在地牢吗？”
　　门被合上，发出好大一声回响，空荡荡的，引人生寒，小海搓着双臂，快速地走往后院，一个杀人狂住在后院，真的让人感觉很不安全，特别是在府衙里就住了他跟他家大人两个……不，若加上神手大人与苏姑娘，那就是四个人。
　　小海掰着手指认真计算，四个手无寸铁的良民与一个杀人狂住在一起。想到就令人害怕，他的身体一抖，想到他家病弱的大人，直觉地往后院屋舍走去。
　　等小海奔入他家大人的屋舍，里面却空无一人，桌上一盏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让屋内的摆设一览无遗。他疑惑地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他家大人日常作息正常，换做常时，已是准备就寝休息，决不可能出现这种无人的状况。
　　
　　“大人，大人？”他心急地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难不成他家大人已经被王含给杀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小海的脸刷地惨白，跌跌撞撞地奔入客房。
　　这个客房原本是暮归来在住，屋内漆黑一片，哪里有人。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烈，小海颤着嗓音轻唤：“神手大人，神手大人？”
　　没人，怎么会没人，难道他家大人跟神手大人都遭遇不幸，那，那他怎么办。
　　“碰”的一声。
　　他前脚刚进屋子，后一瞬间，屋门就应声而关。
　　小海浑身抖得吓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碰”地撞到桌角，往后一退，又很凑巧地将窗边的椅子一同带倒在地，“碰咚——”一声，他连人带椅一同栽倒在地。
　　在黑暗中，人们的恐惧总会无限的衍生，无形的压力就像一张网一样，将人笼在其中，好像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因为一丝丝的异动都会加倍地反应在耳朵里，对人造成巨大的影响。
　　“啊——是什么东西，滚开，快滚开。”
　　小海突然大叫一声，慌张的语气，双手更是用力地在眼前摇晃。
　　好像是从梁上掉下来的。
　　他慢慢地平静下来，摸索着掉在怀里的物件，毛茸茸的皮毛，还有一双长长的耳朵。
　　“吱吱——”
　　黑暗的屋内，这个叫声显得尤为清晰，也让原本颤抖的少年放松了神经，“原来是神手大人的兔子。”真是吓死他了。
　　他将兔子放在一旁，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打算拿火折子将灯点亮，刚摸索着走到桌子面前，手正要往前伸，一道利风扫过，“啪”地一声，就将他手里的火折子打飞出去。
　　“谁！到底是谁。我跟你说，我不怕的哦！有种的就出来。”小海嘴里说着不怕，可身子却往后退了两步，颤抖着嗓音，即便双眼瞪得再大，在黑暗中，也看不到敌人是人是鬼。
　　这屋子里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人的存在。小海虽然很肯定，却没那个胆去验证，只能颤着嗓音大声说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跟你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差役，身上也没钱，更没什么精气，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现在我家大人生死未卜，要不你先让我去把我家大人找到，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他眯着眼睛说完，身体更是缩成一团不敢乱动，可是留给他的却是一片宁静，哪有什么敌人。
　　难道真是他太敏感了？小海狐疑地摸着头发，打算尽快地离开这间屋子，去后院最里边找，他，他家大人应该不会真的被杀人狂给杀了吧！
　　哽~
　　小海往里吞了口唾沫，瑟瑟缩缩伸手放在门沿上。
　　“咻——”
　　空气中一阵异动，一根长箭正好插在门中央，与他的手擦肩而过。
　　一滴冷汗从小海的脸上轻轻地淌了下来。他将手缩了回来，心脏不停地飞快跳动。
　　“怦怦——怦怦——”
　　他也不敢再去开门了，只能缩回来，坐在床沿边。神手大人的兔子安慰地跳到床上，凑到他面前，却吓得他再次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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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19、苏娥之十四 ... 
 
 
　　
　　“呵呵……原来是你啊，兔子，你能不能看见到底有谁在屋子里，他不会是想要吃我吧！”少年将兔子紧紧抱在怀里，颤着嗓音嗤笑自己的异想天开，“我都忘记了你只是只兔子，即使是看到了也不能告诉我。”
　　他没有发现，在他怀里的兔子，红通通的双眼正狠狠地瞪着梁上，在它的视眼里，在梁上，两个年轻的男子正意犹未尽地看着梁下惊慌失色的少年，不亦乐乎。
　　两人靠肩而坐，在一片黑暗中好像也能视物，对于小兔子的怒视，白衣男子挑高了眉，嘴轻启，无声地说道：“不许坏我事。”
　　她才不会坏事。姑苏泪皱紧了秀眉，不过她此时是兔子之身，皱眉的动作自然做得别扭十足。
　　梁下，坐在床上的少年还有些害怕，神叨叨地左右逡巡，不过在黑暗里，以他的视力，能视物的机会微乎其微。
　　梁上，其中病容少年有些不忍地想要开口，被身旁的白衣男子用手捂住，眼神淡然但却十分坚定。
　　今天这场瓮中捉鳖，他是定要功成身退，在他与苏娥相处的一宿，她处处蛊惑他，眼角更是闪过凌厉的杀机，再联想到东吉的命案，死者虽被挖眼，脸上却都带着痴迷的笑。
　　暮归来冷冷一笑，苏娥想杀他，那他就制造机会让她杀，今夜不来，那他就去引她过来，今晚上的好戏，他是如何也要看到的。
　　他的指尖微微一动，床上的少年闷哼一声，“碰”地倒在床上。
　　“吱吱！”姑苏泪围在昏迷的少年旁边，急急地叫着，小脑袋不时地抬起，愤恨地看向梁上的白衣男子。
　　“哼！还不上来，你要再像先前那样跳下去，待会儿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会管你。”白衣男子冷然道。
　　姑苏泪“吱吱”地反驳，看了眼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眼梁上的冷淡青年，虽然愤然，但还是两步三跳地钻进了他怀里。让一旁的秋无夜看得咋舌，这只兔子，它，能听得懂？
　　“归来，你真的会保护好小海？要不还是我下去……”秋无夜捂着胸轻咳，他还是有些担心。对于暮归来今晚的行动。
　　“闭嘴。”暮归来嘲讽地扫了他一眼，“就凭你这个样子，下去能干什么。”
　　“吱吱。”他怀里的小兔子竖起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反正他只想引君入瓮，他亲自下去还不是一样，明明就是怕麻烦。
　　暮归来看出它的讽刺，冷冷地勾起薄唇，“你放心，在苏娥下手的前一刻，我一定会阻止她，不会让她伤到那个差役。”
　　姑苏泪齿牙咧嘴，明明是狡辩。
　　暮归来一个大手压下，将姑苏泪扭曲的表情用力地压在怀里，感觉到窗外空气的异动，垂眼冷笑，“你听，这不就来了。”
　　秋无夜凝声，听着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地走到门前，病白的手压在胸口，抑制住咽喉间的咳意，侧着耳朵，认真在听。
　　门外，寒风猎猎地疾驰，一个妖气的女子披头散发地往暮归来的客房里走来。
　　
　　她一直垂着眼，月光微凉地照在她惨白的脸上，一个诡异的笑容挂在她嘴角，像极了被撕裂成碎片的斑驳碎影。
　　凄冷的风吹起了她的发丝，正巧能看到她那张与脸色鲜明对比的殷红嘴唇讽刺地咧开。
　　“叩叩叩！”细长的手指缓慢地叩在门上也能引起空荡荡的回响，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轻飘飘地走了进来。
　　一室的黑暗，她却能够清楚地看到摔倒的椅子、桌上冰冷的茶壶，以及床上……被被子笼得严严实实的鼓起。
　　啊……在那里呢！
　　苏娥冰冷的视线像毒蛇一样逡巡在那团鼓起上面，慢慢地移动过去。清冷的月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在地上，隐丝可见她细长的发丝已经垂落到了腰际，在那腰侧的袖口里，五根细长的指甲像吃了催料剂一样疯狂地生长。
　　“真是可惜了，本来我不想杀你的，要怪就怪你当初破了那桩挖心案。”突地她细碎地呢喃道：“要不是你，何为怎么会死，而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
　　她的呢喃虽然很小声，但在梁上却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冰冷地看着她，看到她的嘴无声地轻启，好像还在嘀咕，只不过，这一次的嘀咕，他却只能隐约听到，“……不死……我自己……杀了他……”
　　在这寒冷的夜里，她阴森森的语调更让人头皮发麻，“呵呵……”她突然又笑得浑身颤抖，疯狂地盯着床上的鼓起，手臂伸高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向下，一点一点地探下去。
　　“看样子，你很恨我呐！”从梁上传来一阵淡讽的嗓音，让苏娥的手一停。
　　“谁？”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还想杀我吗？”那声音接着讥讽道。
　　苏娥脸色大变，细长的指尖瞬间缩了回去，她脸色阴沉地拉开床被。
　　床上是有人，不过却不是暮归来，而是一个被敲晕的小衙役。
　　一时之间，愤怒占满了她的心房，她的脸上乌云密。从梁上飞下两个人，缓缓地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屋内的灯盏在一瞬间闪亮，照得室内明晃晃的。
　　苏娥有瞬间的失神，双眼条件反射地紧闭，再睁开时，暮归来已经很是优雅地摇着骨节子扇，显得不亦乐乎。唯一与他的形象不符的可能就要算四肢紧贴在他怀里的雪白兔子。
　　“你想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真的很丑陋。”暮归来轻雅地吐出话语，悲哀地看着她。
　　苏娥寒森森地与之回视，嘶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本的娇柔，“你早就知道我今晚会来杀你。”
　　暮归来摇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即便你今夜不来，我也会引你前来，毕竟，我不想拖得太久，越早破案当然越好。”
　　这还真是明晃晃的藐视，一种不堪忍受的怒火直窜她的脑门，她恶狠狠地咬牙，原本缩回去的尖锐指甲再次冒了出来，而且一根比一根尖利闪亮。
　　激怒她，正合暮归来的心意，他将秋无夜移到身后，摆好了架势准备迎接她的来袭。
　　可是苏娥却抑头狂笑，浑身颤抖得像要疯掉，然后却在下一瞬间出现了连暮归来也没料到的一幕。
　　苏娥像突然断了气一样，狂笑声被人倏地掐断，她的头生硬地垂下，而两侧尖长的手指也在瞬间缩回去，原本披头散发的锁魂厉鬼，在瞬间就变回了一个温婉女子。
　　柔顺的发丝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灰，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静谧得仿若沉睡的仙女。
　　没有人料到了这一幕，暮归来脸色阴沉地看着，不敢大意地将秋无夜保护在身后，而趴在他怀里的姑苏泪“吱吱”地叫嚷，发出好奇的叫声。
　　空气中流淌的是寂静气息，从远至近传来一声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奔进屋，却被门槛绊倒，狼狈地跌倒在地，他好像看不清楚，手指在地上摩挲了很久，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门外的月光不算明亮，却将来人的脸照了个清清楚楚，清透的面庞，无神的双眼，除了王含还能有谁。
　　“苏娥，苏娥。”
　　他嘴里急切地唤着，双目虽不能视，却能很准确地赶到静谧女子面前。他的手颤抖着轻抚着她垂落的发丝，窒着呼吸摸索着她冰冷的肌肤，像是确定什么一样，过了半晌，松气地将僵立的苏娥抱住，嘴里喃喃自语：“吓死我了，你真是吓死我了。”
　　在现场，可能除了王含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明白他嘴里叨念的含意。
　　呵……暮归来淡淡地看着打乱一切的瞎眼少年，淡淡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王含，看来你并没有听懂我那时的意思。”
　　瞎眼少年手指微颤，他的嗓音中压抑了太多的酸楚与迷茫，“对不起，我不能那样做，不能那样做。”他深深地朝暮归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明知道他眼盲看不见，可在那双无神的眸中却往外流露着深沉的凄苦，让人见之心酸泣泪。
　　“那你能说说，现在这是什么情形。”暮归来手尖一点，灯光大亮，他所指的自然是垂头失魂的娟秀女子——苏娥。
　　王含紧紧地将苏娥抱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你们不要带她走，她是无辜的，是无辜的。”他语无论次地低语，脑袋摇摆得十分厉害，不想让暮归来靠近。
　　“无辜？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暮归来朝前走了一步。
　　“人……人不是她杀的，是我，是我杀的，所有死了的人全都是我杀的。”他慌张的神情慢慢地消失，反倒是愈加地坚定称自己杀人。这其中的猫腻，是人都看得出来。
　　除了一个不是人的……鬼。
　　“是你杀的？怎么可能是你杀的，你明明就不是那种人。”
　　房子中，突然响起一道清翠且冷冽的嗓音，用力地反驳着王含的话。
　　“啊~”被暮归来保护在身后的秋无夜轻咳一声，惊恐万状地指着暮归来怀里的兔子，“它，它说话了？”
　　“笨蛋。”暮归来低骂一声，手指用力地将笨兔子压在怀里，差点没让它窒息过去。
　　
　　




20

20、苏娥之十五 ... 
 
 
　　
　　“兔子也会说话。”秋无夜还在喃喃自语，想必被吓得不清，一双细眸瞪得很大，原本病白的脸色好似也有一些红润浮现。
　　暮归来冷冷地扫了秋无夜一眼，没有解释，而是将视线调回无我状态的王含身上。
　　他紧抱着苏娥的手臂虽然纤细，却充满着力气，双眼虽无神，眉心却固执地紧皱在一起，“是我杀的，所有的人全都是我杀的，不关她的事。”
　　“嗯~唔~”王含的话刚说完，原本垂首而立的娟秀女子嘴里嘀咕，将醒未醒。
　　暮归来不再说话，很是警戒地将秋无夜推后了两步，冰冷地看着她的头轻轻地移动，两边的细长碎发被抛到一旁，一张睡眼朦胧的绝色容颜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含？”她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环抱住她的弱小少年，在见到他脸上的刷白时才惊异地环顾四周，纷纷扫视了屋内一眼，然后定眼看着暮归来，“你……是谁？”
　　暮归来勾唇，淡漠地问道：“你不认识我？”
　　醒来的女子摇头，十分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不好意思，我有些东西记不住，有可能以前我们认识，你再容我好好想想。”她使劲地回想，看样子真的全然不认识暮归来的样子。
　　这倒是奇了，他们至少相处过一夜，她现在却称不认识，这事情倒是有越得紧了。
　　“小含，我不是在村子里吗？这里是哪里？”苏娥慌乱地左顾右盼，他呢，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苏娥，没事，没事，没事了，大人请我们到府里作客，你想回家，那小含就带你回家。”王含松了一口气，轻声安慰道：“你不要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一起回家。”
　　“真的没有？”她还有些不相信。
　　“真的。”王含肯定地点头，他看不到她，手指只能颤抖着摩挲地握着她的手。
　　眼前的苏娥像是被人调换了灵魂，暮归来淡淡地扫着互相扶持的二人，不动声色，“杀了人就想走吗？”
　　杀人！
　　苏娥脸色刷地惨白，“小含。”
　　她的指尖用力地在王含的手臂上掐出血红的痕迹，“杀人了，是我杀的吗？是我吗？”她的嗓音打着颤音，害怕知道答案，却强迫自己。
　　“不，不是你。那些人是我杀的。”王含将她乱舞的手握住，不让她多想。
　　“你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小含，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做的，你告诉我。”苏娥的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暮归来冷漠地走上前，将苏娥拉了过来，“看来，我们真得好好谈谈，你嘴里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放开她，我说了，人都是我杀的还不行吗？你们放开她。”王含的手在空中抓舞，他蹒跚地前进，却被椅子再次绊倒在地，狼狈地坐在地上。可他嘴里还在喃喃：“你们放开她，人不是她杀的，全都是我杀的，你们放开她。”
　　姑苏泪趴在暮归来怀里，虽然同情，却不敢再吱声，只能咬牙恨然。
　　“人是你杀的，那很好，秋大人，犯人自行招供，只需将他押入牢中两日后举城同欢。”暮归来淡淡地说完，不由分说地将苏娥拉着，就往外走。
　　秋无夜“啊”了一声，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小海，又扫了扫自己这身柔弱的身子骨，他这怎么将犯人押进牢里。
　　
　　“你放开我，那些人一定不是小含杀的，你放开我，你们当官的总是这么恃强凌弱。”被拉到前堂的苏娥，一路上不停地说话。
　　大堂之上，为民伸冤四个大字悬挂得高耸而刺目，可什么是官，她苏娥却是再清楚不过，强抢民女、欺凌弱小、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大堂之上的匾额，可真真算是讽刺。
　　“你是谁。”暮归来冷冷地看着面前女子，没理会她莫须有的控诉，只是推测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才是真正的苏娥，而以前一直占用你躯壳的人，又是谁？”
　　激愤中的女子双手环抱，使劲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本是何为未婚妻，却因王允一时色起，被他掳至府中行不良之事，因冤而死的你可知何为为你犯下了铮铮重罪。”
　　“何为，为……”她面带凄苦，泪水如线珠一样往下掉。
　　“你受冤而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王含施与了禁术，将你强留此地，你就不恨不怨？”暮归来冷冷地嗤了一声，“你不是不怨，而是知晓了王允未死，想用自己的余力为何为报仇吧！”
　　苏娥掩面而哭，“自从我知晓为死去，我生不如死，留着这一具躯壳又有什么用，王允那个小人，利用自己的弟弟，强行侵入我的身躯，做了那么多坏事，却还能留在人间，老天实在不公。”
　　暮归来摩挲着骨节子扇的纹理，淡淡地道：“天地有何不公，万物间自有定律，王允想活，王含舍眼而施禁术；王含又怕王允伤害你，将你与他一同囚禁于一个躯壳，他现则你隐；为让你们离开荷塘村，他再次施行禁术，折损十年寿命。所有的一切，有得有失，天地又哪来不公。”
　　苏娥微怔，这些事情就连她都不曾发觉，可堂上的白衣男子，冷颜淡然地就将之一一道出，令她实在难以接受。她强留下来，为的不过是报复，却不想连自身的安危都要别人牺牲，那她这一余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过了半晌，苏娥缓缓喃道：“那我错了吗？”
　　“你自然没错，只是蠢笨。即便是受辱而死，若想报仇也不该倚靠别人的力量，王允因错手杀你，心里本就悔恨，你每夜骚扰他的思绪让他神经错乱，王含又是心软之人，即使知晓是你捣乱，也只会劝阻……到时候王允精神错乱，不得不在梦魇中身亡，你不也能报仇。”暮归来淡淡地道完，突然感觉到他怀里的兔子不满地挣扎，跳到了地上幻化回了鬼身。
　　“你又不是她，怎么能理解到她当时的痛苦，那么痛苦的时候，哪还有理智能够想那么多。”
　　苏娥对于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女鬼很是讶异，她怎么也没能将先前暮归来怀里的一只兔子联想到鬼魂，“你……”
　　“你不要伤心，暮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其实是好人的。”姑苏泪豪气地拍了拍苏娥的肩膀。
　　“笨鬼！你给我回来。”暮归来咬牙切齿地道。
　　
　　糟糕~她好像又因为一时冲动惹怒他了。姑苏泪缩着脖子，正准备变回兔子，却已经被暮归来用力一提，正对而视。
　　“你最近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暮归来冷冷看着她低垂着的头颅，嗓音很是平稳。
　　“对，对不起，我只是没忍住。”姑苏泪可惜兮兮地瞅着他，“她很可怜，你就不要骂她了。”
　　“我骂她？”这倒有趣了，暮归来冷冷地问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在骂她。”
　　姑苏泪很想指着两眼说，两只眼睛都有看到，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的话堵在咽喉处，不能吐出。
　　“还有你，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谁杀的，反正有人领罪，我自得清闲，两天后的公审，杀人者偿命，就这么简单。”暮归来简洁地说完，提着姑苏泪就走。
　　背后，月光氤氲着女人婀娜的身姿，在她脸上却弥散着痛苦与不甘，在暮归来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大声地哭泣：“是我，那些人是我杀的，你把我关进牢里，小含是无辜的。”
　　暮归来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不管谁真谁假，大牢在县衙右侧，你既然想进去，那我不拦你，只是王含愿不愿意出来，那就不是我管得了的事了。只是两日后，我不希望牢里连你们一个人都找不到。”
　　一把钥匙掉落在苏娥面前，那是牢房的钥匙，暮归来竟然这么大意地就拿给了她，他就不怕她拿了钥匙……
　　“杀人者偿命，如果你觉得你带着一个瞎子跑得过追兵，那就尽管跑，千万不要被抓到。”不用回头，暮归来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轻飘飘地说完，抬起脚就走。
　　苏娥面带凄惶，杀人者，杀人的一直都是她体内的那个畜生，只是她即便说出来，那又有什么用。所以，只能她死，只要她一死，那个畜生自然没命了。她带着最凄惨的笑抓起地上的钥匙，苦然一笑，“是暮大人吧！一直听小含提起，当年判处为死刑的人，就是您吧！”
　　暮归来将脚收回，“嗯”了一声。
　　“小含说，是您亲手葬的他。”苏娥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背影修长的白袍男子，轻声哀求：“我死后，能否请大人将我埋在离他一尺来远的地方，只要让我静静地看着他就好，我欠他，实在颇多。”
　　暮归来垂下视线，被他提在面前的姑苏泪有看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的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轻颔首，这次，真是头也未回地大步离开。
　　空旷的大堂上，只剩下苏娥一人凄苦地笑，她拿着手里的钥匙，不顾一切地往地牢方向奔了过去。
　　她，终究是逃不脱。
　　今夜，月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苏娥体内寄居的才是真正凶手，又真的有谁知道。所有的真相总是扑朔迷离，暮归来将姑苏泪关在房里，自己却冷着脸分别前往秋无夜卧房与地牢。
　　夜，已经很深了，他一个人忙碌在来来回回的奔走中，一张脸色却是越来越深凝，事实，究竟是什么样子，可能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后文将会越来越精彩的~~~




21

21、苏娥之十六 ... 
 
 
　　
　　第二天一大早。
　　客房内，自夜间被打昏的衙役小海还趴着头睡在床上，而同时被暮归来关在屋里的姑苏泪，无事可做，就只能研究起床上昏睡的清秀少年。
　　“怎么还不醒呢，暮也一整夜没回来。”她喃喃自主地眨着眼，冰冷的手指像羽毛一样划过小海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小海模糊地感觉到脸上瘙痒异常，手指轻轻地刨骚了两下，翻身再睡，却直觉地感觉异常，他昨晚明明是在找大人，然后入了暮大人的屋子，然后……
　　“啊呀——”他倏地翻身起来，正好看到姑苏泪放大的脸庞，眼对眼，鼻对鼻，嘴唇差点对嘴唇。
　　“你醒啦~”姑苏泪欣喜地眨着眼睛。
　　“你，你是谁~”少年颤着嗓音，指着姑苏泪的手指也不停地打着哆嗦，联想到昨晚，直觉地将她当成女鬼。
　　“我？我叫姑苏泪，你睡了好久，我一个人等得好无聊。”姑苏泪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昨天你作饵，很搞笑，暮就差点没忍住笑了，不过我有安慰你。”
　　作饵？少年脸色发白，这个女人嘴里的暮不会刚好是他认识的神手大人吧~神手大人拿他作饵~他环视四周，这是暮大人的客房，照这么说……
　　“啊……”少年苦下脸，“大人怎么可以这样。”
　　正在此时，屋门大开，暮归来走了进来，冷冷地扫了姑苏泪一眼，随后看向少年，挑眉：“你还不走。”
　　“暮，暮大人……”一得知自己昨晚可能被当了枪头使，小海就有些颤抖。
　　“你，安份跟我来。”暮归来指着姑苏泪。
　　“哦！”
　　外面阳光艳好，她嘟着嘴巴，瞬间变回了兔身。
　　暮归来一伸手，它就跳了上去，两人缓缓地走了出去。
　　小海目瞪口呆地伸长手臂，被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暮大人的兔子，是人，人，人变的？他再次联想到昨夜手边兔子的触感，不由自主，受不住打击，再次晕厥了过去。
　　风，凄凄切切地吹了大半日，好像在为无辜的人陈述着冤屈，府衙后院的枫叶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散，落到地上，让人分辨不出，到底哪片是哪片。
　　秋无夜坐在软垫上，悠闲地沏着热茶，羸弱的身形虽然被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衣服里，却还是遮挡不住他的病态。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原本应该关在牢里的王含，他穿得单薄，被这凄冷的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
　　秋无夜将沏好的茶放在他的手心，温暖地说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是在牢里，她在牢里却不会受到委屈。”
　　王含被触动，指尖的温热透过肌肤慢慢地延伸到了血脉深处，“你们，真的能帮我吗？”
　　“如果你合作，所有的人都会在明天得到解脱。”暮归来淡淡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走到王含面前，“纠缠了一年，没有人不痛苦，你难道还愿意这样。”他意有所指地瞄向少年无神的双目。
　　王含感觉到一股视线在自己脸上扫移，不禁苦笑，他从未后悔过，却连累了那么多人受累，明天，是该得到解脱了。
　　“你答应我，不要伤他。”
　　“我答应。”
　　听到暮归来果断的答应，王含这才完全地放松下来，杵着木棍，慢慢地走离。
　　
　　王含离开已经很久了，枫叶继续飘零，暮归将肩上的小兔子拽到桌上，自顾自地坐下，端茶轻饮。
　　“吱~吱~”姑苏泪敏捷地跳起，朝暮归来愤激地望过去，可对方明显不甩她。
　　“你的适应能力还真好。”暮归来吹了吹杯里的茶，表情淡淡的。
　　“你知道，情绪激动，对我而言并不算好事。”秋无夜苦皱着脸，表现得十分无辜。
　　“切~”不知道为什么，若是平常秋无夜做出这个举动，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敏感，好像是他自从哪一只笨鬼相处后，对于一切假装的事情，就有些不太能忍受了。
　　秋无夜跟暮归来相处了那么久，他那丝表情又怎能骗得过自己，“你变了哦~”
　　“闭嘴！”暮归来对他冷扫而过。
　　“闭嘴就闭嘴。”秋无夜耸肩，将小兔子提至半空，眸中闪过诡异，“喂~归来，你瞧这只兔子是不是有些眼熟。”
　　暮归来冷哼一声，他跟这只兔子相处了那么久，看久了自然眼熟。
　　“算了。”秋无夜知道他没有回想起来，可是他却有想起来，三年前，在师父房中，出现过一次的兔子，那只兔子应该就是现在这只吧~
　　姑苏泪被他瞧得心虚莫名，不甘示弱地对视过去。
　　秋无夜觉得好笑，捂着胸口又咳了起来，看样子，这一人一兔都没有印象，不过……他记得，当时师父把他一个人叫到房中，说了什么呢？
　　————
　　天山
　　三年前
　　在无涯子房内，无涯子领着羸弱少年进入密室，在密室中，夜明珠将室内照得明亮耀眼，细碎的光晕笼罩在空中，一只雪白的兔子横躺其中，沉睡未醒。
　　无涯子轻叹一声，手一探，将兔子取了出来，“这只兔子与你师弟命运息息相关，他们于一年前一同坠落于天山之巅，为师为他们卜了一挂，他们经后的命运将缠绕在一起，不过却多灾多难。”无涯子停顿下来看向自己表情古怪的徒弟，“为师交给你一个任务，今后，若你师弟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与它相遇，你定要让他们成为夫妻，既然本就缠绕不能分散，不如顺应命运，可能……”无涯子又是一声低叹。
　　秋无夜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师父轻轻抚摸着沉睡的雪白兔子，怪异地说道：“师弟跟一只兔子？”
　　无涯子摇头，“是兔非兔，是人非人，到时候你就知晓了。”
　　当时，无涯子师父含笑未语，留了一个长达三年的谜团给秋无夜，而此时，看着手里愤然的兔子，秋无夜总算是豁然开朗，这只兔子果真就是三年前师父手里那只，怪不得师父说是兔非兔。不过，是人非人，又是何解……
　　秋无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啜茶而饮的白衣男子，垂下了视线。
　　“你把我放下来。”姑苏泪被分别被暮归来跟秋无夜提着，全身掉空的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舒服，见秋无夜没有把它放下来的打断，它也只得出声。
　　“这才对嘛~明明就会说话，干什么学兔子吱吱叫。”秋无夜回过神，左晃右看，他明明也跟这只兔子相处了那么久，竟然都没能发现她的异常，这实在是对他的打击，此时不虐待虐待，以后哪还有机会。
　　“你好像很闲，信回了吗？”暮归来打断道。
　　“当然。”秋无夜将兔子放下，“他已经在路上了。”
　　姑苏泪刚被放，就很自主地爬到暮归来肩上。
　　“兔子你也看了，东西还我。”暮归来冷冷地看着他。
　　秋无夜将骨节子扇丢向暮归来，刚好看到小兔子恍然的红眼睛。
　　怪不得暮今天早上这么异常，不过扇子不是暮一直随身携带的吗？怎么会跑到别人那里。
　　秋无夜呵呵地轻笑，可下一刻又不得不捂住咳意上涌的胸腔。
　　暮归来收好扇子，皱眉看着轻咳不止的秋无夜，“如果实在无法止咳，明天白天我会代你出席。”
　　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秋无夜睨了他一眼，“明天公审之日，我自然会出现。”
　　暮归来哼了一声，带着兔子，头也不回地往府衙门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对剧情有所意见的亲们也可以留言哦。




22

22、苏娥之十七 ... 
 
 
　　
　　暮归来入城第九日，也就是公审之日。
　　一大早，天还未大亮，街道朦胧，可已有民众踩着细碎的脚步走到县衙大堂门前，等着升堂审判。
　　与此同时，一个年轻男子正风尘仆仆地赶往东吉，他忧心似焚，连稍作停息也不曾，就怕时间赶不及。
　　他虽然身着布衣，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公正不阿的年轻人，只可惜未老鬓先白，仿佛忧情沧桑。他手握缰绳，不停地甩鞭促马疾行。
　　尘土飞扬，再一看，那人已驾着马往东吉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苏娥，等我……
　　东吉府衙，门“吱呀——”一声敞开，还没看到里面有人，所有的人全都冲动地朝里面挤。
　　“挤什么挤，全都在外面看着，不许超过这条线。”小海先是被众人朝里面推挤，不由得大声厉喝。在他脚下，正踩着一条红色的粗线，所有的人被他这么一喝，全都怔忡住心神，脚齐齐地往后退，缩出红线范围。
　　小海这才缓了脸色，“各位乡亲，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今天是公审之日，大人自会还大家一个公道，还东吉一个安宁的环境。所以请大家在门外安静地看，大人马上就升堂了。”他话音刚落，秋无夜已井然地走往堂上一坐，惊堂木一拍，现场一片寂静无声。
　　“带犯人上堂。”秋无夜说完，不由得再次轻咳。
　　衙役听命，过了半晌之后。
　　漆红的柱子后面，暮归来淡淡地看着被衙役带上来的罪犯，女子长发飘飘，脸上更是憔悴得引人怜惜。
　　这是苏娥，哪是外界传闻的杀人狂魔王含。
　　红线之外，众人脸上惊疑万分，窃窃私语。
　　“杀人的不是王含吗？怎么换成了个女的？”一人道。
　　“而且这女的好面善，怎么可能杀人。大人是不是抓错人了。”又一人道。
　　“你瞧，那女的是不是有些面熟？”第三个人开口，隐约觉得跪在地上的柔弱女子有些面熟。
　　“啊~”的一声，那人手指连连拍在身边一个马夫身上，“她，她，她就是一年前挖心案何为的未婚妻。”
　　马夫莫名其妙，“什么未婚妻。”
　　“唉！你是不知道。”那人叹息，“一年前京城里出现了挖心案，搞得人心惶惶，最后查出凶手就是秋大人的直隶下属何为何大人，还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吧！何大人搞这么大的名堂出来，为的就是让他未婚妻地下有灵，不再受冤。”
　　“他未婚妻死了？”又有一人好奇地问。
　　“是啊！他未婚妻名唤苏娥，被他称为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因为太保王允一时好色，给弄死了。”那人说得十分惋惜，头也在不停地摇晃。
　　“那照你这么一说，何大人本该找太保报仇，怎么又出了挖心案。”旁边一人插话，显然是不相信。
　　那人扫了他一眼，无奈道：“所谓官高压死人，何大人当时已被人刻意打压，打心眼儿里认为朝上有王太保的人，哪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做些偏激的事情。虽然他做法极端，最后被神手大人发现，不过还好，最后王太保也不得好死，被生生地吓死了。”
　　“切~你就掰吧！那现在堂上跪着的女人是鬼啊！还何为、王允呢！”一个尖嘴猴腮的摊贩瘪着嘴，指着跪地的女子。
　　那人双目一扫，脸色刷地白了，连话也不敢说，只觉得背部寒意森森。
　　
　　漆红柱子后面，暮归来勾唇，淡淡地扫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王含，他的脸惨白，手指扣着青色的帘布起了怯意，真的要这样做吗？
　　暮归来缓缓地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地逼近。
　　这里是大堂幕后，因为一张大帘幕罩住，没人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你想逃跑，当一个逃兵？”暮归来已经走到王含面前，将他颤抖的手从青色幕布上拉下来，眼中冷意微闪，“别忘了，现在堂上站着的，既是苏娥却也是王允，所有的人都该有个解脱，为了你的一人之私，伤害那么多人，你觉得良心上过意得去？还有……何为这个人你还记得吧！”
　　王含抬头。
　　“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说，如果你这么一逃，他到时候来会看到什么？苏娥人头落地？”
　　“苏娥是无辜的。”王含心急地辩解。
　　“我知道。”暮归来将扇子拿出，慢慢地摇晃，“可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只要她一认罪，即便是再无辜又如何，没有人会在意，所有的人只会关心纠缠了东吉一年余的挖眼案是否破获，其余的，没有人会在意。不是吗？”
　　暮归来的反问将王含再次逼向了绝境，他的手指微颤，颤声说道：“那好，你将这四张插在大堂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最好将民众跟秋大人隔离，然后将这根针准确地刺入苏娥前额正中央，这针叫还阳，既是定魂针又是收魂针，这针会将他唤至半醒，对于自己以往所作所为将一五一十全都道出。而在一刻钟后，定魂针将带着他的魂魄托体而出，只余一具无魂躯壳，到时所有人见了罪人已死，都将不再追究。”王含迟疑地将符纸与定魂针交到暮归来手上，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到时苏娥的灵魂将被定魂针吞噬，再也不会存在。若何大人前来也只能得到一具冰冷的躯体。”
　　暮归来睨了他一眼，视线飞遥到了千里之外，过了很久，“他能得到一具尸体已是万幸，而且人鬼殊途，若勉强在一起，只会伤人伤已，你不能伴我以终老，我不能眼睁睁你岁岁苍老，这样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他轻喃地说完，思绪一直飞飘自然没有看到瞎眼少年吞吞吐吐将言未言的嘴唇。
　　幕布之前，堂上突然肃然寂静，没有人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抬起头来的苏娥。
　　凄苦而憔悴的神情丝毫不形象她娟秀的空灵容颜，水袖盈盈间，风姿绰约引人怜惜，又怎会有人相信，这样绝美的女子会是那杀人凶手。
　　一时之间，民众动乱，纷纷咋舌。
　　“肃静。咳咳~”秋无夜轻轻一语，抵得上千军万马，所有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安静地看着他们的知府大人。
　　他们的大人一直病弱的消息在东吉是无人不知，更因为这位大人不像以前下放的官员一样横行霸道，而是事必躬亲。这样的大人可是他们东吉的宝，有谁敢再吱声。
　　
　　总算是安静下来。
　　秋无夜淡淡地看着堂下，“你可知自己为何跪于堂前。”
　　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充满了认真，没人敢忽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盯向了堂中央的女子身上。
　　幕布后，暮归来已将四张符纸分别贴在了大堂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手中的银针也正要往女子抬起的眉心扎去。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发——
　　堂上，苏娥凄苦地轻启双唇；
　　由远而近，一道匆匆马蹄焦急赶往，在县衙门前，马儿一阵大声嘶叫，停了下来。
　　从马上跳下一个人影，他面容平凡，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双眼紧紧盯着堂上跪着的女子，她没有转身，他却已经知道，就是她，只有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才会有那样的背影。
　　“苏娥——”
　　这一声唤，何为在梦里不知唤过多少回，可这一次，他却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跨过众人，再跨过红线，没有人阻难，或者已经被吓得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直冲冲地冲进府衙，然后将跪地的女子一把拉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紧，好像只愿就这样抱着，永远不要再放开。
　　“为……是为吗？为……”
　　苏娥手指颤抖，轻轻地触摸到男子结实的背膀，温暖的体温，激动得不能自己。
　　“是我，是我。苏娥……”何为的嗓音也颤得不成样子。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若不是在大堂之上，可能还会赢得几声喝彩。
　　就在此时，红线外一人突然大叫出声，“啊！他，他，他就是一年前挖心案的犯人何为，他不是死了吗？”
　　那人手指颤抖着指着紧抱着苏娥的男人，声音尖锐得像被利刃划过长空。
　　经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下意识地都往后退了两步，面带惊恐，反应十分强烈。
　　红柱后，暮归来的反应也十分强烈，只是他表现的不是惊恐，而是一种令人看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
　　何为来得太不是时候。
　　可能他心里在这般捣鼓，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手上的动作却十分精准地将定魂针飞快地刺入倏然抬头的苏娥眉间。
　　“不——”耳朵敏锐地听到暮归来发针，在他身旁的王含惊骇地颤然出声，却已经迟了。
　　被何为紧抱的女子浑身一震，原本悲喜交加的脸上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好像被人控制住心魂一般。
　　何为最先查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握住她的双肩，神色慌张地眼对眼看着苏娥，“你怎么了？”
　　这是一双无神却诡秘的瞳眸，被何为这么看着，无神中好似又挣扎着什么，浮浮沉沉令人看不清楚。
　　堂上，秋无夜也没想到何为会来得如此快速，这个人，算是他的直隶属下，因为一年前的挖心案，他对这个人的想法可能才更加理解一些。这次会告诉他前来，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想满足他一个心愿，可以令他带着苏娥的骨灰回去，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来得太快，在一切未定之前，见到了她。
　　
　　




23

23、苏娥之十八 ... 
 
 
　　
　　这，是否就是天意。
　　“啪啪——”两声，堂上惊堂木响，堂上所有的人都安静地闭上了嘴。秋无夜才道：“与此案无关者，请速退到红线之外。”
　　何为这才有机会抬头看向堂上，眸中激动地闪过光茫，“秋大人在上，请受何为一拜，何为虽不知苏娥为何会跪于堂前，不过大人英明……”
　　“将与本案无关之人轰出大堂。”秋无夜打断他的话，唤衙役将何为拖出大堂。
　　红柱后，瞎眼少年惶然地紧抓暮归来衣袖，“快去阻止他，快去，他要醒了，快去。”
　　暮归来眸色幽暗，自然明白王含所指何人，他要醒了？现在何为提早赶到也是天意，他若真要醒岂不更好，一切的真相明明白白地敞开，谁对谁错，不是更容易看清些。
　　正因为怀着这样的想法，暮归来淡去了出面的念头，眼神深幽地观察起一直无反应的女子苏娥。
　　跟先前不同，银针入眉的瞬间，堂中的气氛就有了细微的转变，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苏娥周身，如果说先前的苏娥是阳光温润，那么现在就是阴云寒冷。
　　她的头微微低埋，发丝像水草一样飘飘扬扬地翩飞，何为已被衙役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他就往红线外走。
　　“苏娥，苏娥，大人，秋大人……”何为被强制性拉着，只有嘴巴还能动弹，“告诉我苏娥未死的人是您，让我前来的人也是您，可为什么现在却是这样。大人，你告诉我为什么。”
　　所有的人都被他带着悲愤的嗓音怔住心神，红柱后，暮归来却看到，微埋头的女子轻轻地歪着脑袋，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殷红的嘴唇，像是流淌着汩汩的鲜血。
　　“为什么？”苏娥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碾过的碎沙屑，难听更刺耳，“当然是保住你的小命。”
　　这是苏娥？不是！这不是苏娥的声音。
　　何为不再挣扎，就连拉着何为的两个衙役也像被吓住了。
　　因为就在一瞬间，原本娟秀美丽的女子，头发坚硬如铁，袖中更是伸出了如钢铁般森冷的细长指尖。这不是人，这简直就是魔鬼。
　　此时，这只邪恶的魔鬼正将鬼爪伸向了一旁无法动弹的何为，她一步一步地朝何为走了过去，经由她的脚下，好像有更多的腐烂血河在翻涌，冒着鲜红的泡沫。
　　有不少人，都被骇得双腿发软，不能动弹，更何况原本抓着何为的两个差役，见到这么诡异的一幕，早就瘫软在地上。
　　秋无夜看着这一幕，脸色同样阴沉，何为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红线之内，不在禁锢的界限之外，苏娥发癫，何为又如何逃得过。他一担心，胸中就不由自主地升上一股没完没了的咳意。
　　“我真没有想到，原来你没死。”苏娥狂然大笑，一步步地逼近，眸中深幽如血，“不过没死更好，正好让我用这双手帮你做个了结。”她温柔地将手指放与双眼齐平，梦幻般的语气像在回忆，“你知道吗？这双手是苏娥的，用这双手将你撕碎，我在梦里想了千万次，总算能在今天实现。”她的声音在慢慢地转变，由沙哑到最后的纯然男音。
　　何为脸色愤然大变，“你是王允，你到底对苏娥做了什么。”
　　
　　来了，真相就快被揭开了，暮归来淡淡地摇着骨节子扇。不打算出面。他是知道的，有一种人，自傲且狂妄，在杀死猎物前，总是喜欢先将猎物折磨得死去活来。
　　此时，如果说猎人是王允，那么猎物自然就是何为，伤害何为的最好办法不外乎是将一切事实倒出，让何为生不如死。
　　红柱后，暮归来讽刺地勾唇，毫不理会身旁颤缩成一团的瞎眼少年，静静地看着堂下正在发生的一幕。
　　王允走得慢极了，一步一个回忆，“你知道吗？她的味道真是好极了，我从未遇到过这么能引我怜惜的女人，她勾魂似的双眼，桃红的粉颊，娇俏的鼻翼以及殷红似胭脂的双唇。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地陶醉。”他说得陶醉，却也的确是陶醉了，他用那细长的指尖纷纷抚过嘴中所述的部位。自己抚摸着自己的脸，却让人看得恶心反胃。
　　红线外，也能听到不少人的呕吐声。
　　何为愤怒地捏紧了拳头，眼中怒火张扬。
　　王允又前进了一步，“这么美丽的女子天生就是为我而生，我得到了她，那是理所当然，即便是死了，你看……”
　　所有的人，就看着妖邪的女子愉悦地旋转，然后疯癫地大笑，“就连她死了，也只能跟我在一起，多好啊~你不是想要她的尸体吗？可惜你想了那么久，却什么都得不到。”
　　“不，你不是王允，王允早就在大殿上被吓死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苏娥的身体里。”何为大声问道。
　　“哈哈……我被吓死？我怎么可能会被吓死。”占着苏娥躯体的男人嘲讽地摇头，“我不过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跟苏娥在一起，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也没死，你想跟她在一起？不，我不会让你如愿，她是我的，永远也都只能是我的。”她痴狂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会被你迷惑，你明明就是我的，为什么却有那么多的男人会喜欢上你。这张脸，是我的，这具身体也是我的，那些该死的男人，全都该被挖眼，只有我，才能这么看着你。”
　　持续了许久的挖眼案真相，在这一言一语间已经被轻易地道了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有的人，都被她这一番话骇得不能言语，谁也想不到，杀人者会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虽然这位美人的神智可能有些错乱，但这样的真相，还是令人扼腕。
　　何为的脸色铁青，冲上前去，用力抓扯着她的衣襟，拳头握得紧紧的，却怎么也打不下去。
　　这是苏娥的身体，苏娥的脸，他又怎么下得了手。
　　“呵呵……怎么，下不了手？”王允呵呵地疯笑，眸中波光诡秘，右手指尖更加伸长，悄无声息地打算刺入何为的心脏。
　　“碰当——”一个骨节子扇形飞快地从幕后飞出，打在那根指甲上，震得指甲嗡地断裂，扇子又快速地飞回了幕后。
　　那扇子太过独特，一出现，便代表了一个人。
　　暮归来飞身掠出，将何为抛到红线之外，自己轻飘飘地又飞回红柱旁轻倚，“王允呐~杀人灭口可不好。”
　　
　　




24

24、苏娥之十九 ... 
 
 
　　
　　“暮大人。”何为被抛在地上，惊喜地看着懒懒倚着红柱的白衣男子。
　　其实不止是他，红线外有不少人都能想到这个破案神速的神手暮大人，全都钦佩地看着他。
　　秋无夜咳嗽一声，将身子轻轻靠在椅背，看样子，他可以好好眯一觉，醒来后，全部的事情应该也都已经尘埃落地。
　　他这厢能睡得安寝，堂下却是疯狂地冲向了倚柱的白衣男子，尖长的指尖像锋利的刀，用力地朝着暮归来的心脏刺去。
　　很危险，所有的人都为这位神手大人捏了一把冷汗，可当事人却丝毫不紧张，双眸更是讽刺地看向刺刀而来的指尖。
　　就在指尖快碰触到暮归来的时候，一道白色的细小身躯快速地飞到了暮归来身前，向暮归来用力地撞去。
　　与此同时，原本应该刺向暮归来的指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
　　“碰——”的一声，两人同时倒地。
　　暮归来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扇子被甩到地上，他没有工夫搭理，脸色阴沉地将怀里的雪白身影提起来，对视。
　　“暮，你没事吧！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兔子不知大难临头，更没有看出某人此时连杀人的心都有。单纯地只是想将一切危险挡下。
　　“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在屋里。”更正，是被锁在屋里。暮归来面无表情，讥诮地看着微动的茸耳，“难道你觉得，就凭你这个样子也能保护我。”
　　“当然可以，师父说过，我这个样子可以挡下世间最大的攻击。”姑苏泪反驳，“不然我被刺伤一定会流血。”她喜洋洋地示意暮归来看她没有丝毫伤痕的身体，不过也真奇怪，就算她能抵挡最猛烈地攻击，可是连痛觉都没有，难道她的本事不知不觉又增强了？
　　暮归来嘴角一抽，将兔子掉头，让她的视线与堂上颓然倒地的蓬头女子对视，“大堂上早就布好了结界，即便是他想杀我，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意有所指，堂上，痛苦地缩着的王允自然听了出来，结界，说到结界，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个人。
　　“含儿——”
　　痛苦的嗓音中夹杂了太多的忍耐与悲愤，将原本缩在红柱后的王含刺得周身一震，颤颤巍巍地走也幕布，出现我在众人面前。
　　王允抬起头，恨恨地道：“是你对不对，这结界是你下的，对不对。”他大声吼道，因为有结界，他并未起身，像极了一只被放出鱼缸的鱼，不能呼吸，只能死亡。
　　王含被吼得面容惨白，手指颤抖地扶着木棍才能稳住身形。
　　他的沉默证实了一切事实。
　　“呵呵——”堂上，笑声从他嘴里轻溢而出。
　　“你是王允的好弟弟吗？是吗？帮着外人对付自己哥哥的好弟弟。呵呵，王允的好弟弟，好弟弟呵……”王允嘲讽地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王含面色惨白得毫无一丝血色，泛白的薄唇轻轻开启，一瞬间，他好像有看到面前一闪而过他最爱的哥哥的面容，喃喃低唤了一声，“哥……”
　　“哥？”王允突然尖厉地瞪着他，两手在空中不停地摆动，“我不是你哥，我不是你哥，我是苏娥，苏娥。”
　　
　　王含眼中含着血泪，却也只能茫然地看着疯狂叫嚷的方向，“你不要这样，苏娥死了，她早就死了，你还要这样骗自己多久，她死了。”
　　她死了——
　　王允疯狂地大笑，“她没死，她在这里，就在这里。”他使劲地指着自己的心脏，“她明明就在这里，我没死，她也不会死。”
　　大堂上，只见苏娥披头散发。
　　府衙大堂里，异常地宁静，风悄悄地吹过众人的发丝，偷窥着堂上苏娥如死海般的双眸沉寂地看着堂上现身的瞎眼少年。
　　王含看不见，跌跌撞撞地沿着王允的声音走去，“哥，哥，你清醒一点，放手吧！你还有我，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王允朝瞎眼少年走，尖长的指甲穿透过衣服，血像淌流一样，从指甲缝里流泻出来，王允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的痛苦，咬牙：“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怎么回家。是你害我的，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瞎眼少年随着王允用力的手臂摇摆，脸已经青紫，“……哥……”
　　“我可没你这样狠心的弟弟。”王允用力将瞎眼少年推将出去，“你明知道我喜爱苏娥，却将我与她的灵魂一同塞入一个躯体，让我看之而不得；你又明知暮归来来东吉，却将红绣包给他，让他躲过一劫；你更明知他们要对付我，现在更是帮他们一起对付我？你这样的弟弟，我可不敢消受。”他说得毫不留情，好像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亲弟弟而是仇人。
　　被最在意的人用这么仇恨的语气说话，王含心如刀割，凌迟般痛苦，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这真的是最可悲的事情，原来有时候对一个人是好是坏，从来就不是自己说了算。
　　红柱旁，暮归来走了下来，手里的兔子已经站在了他的肩上，慢慢地靠近王含，双眼却瞄向王允：“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别人真心相待。一颗险恶的心，任谁都会恨之鄙之。”暮归来将跌倒的少年拉起，手指轻轻地拂过他无神的双眸，“你瞧，这个人为你失去了双眼，一辈子只能与黑暗为伴，救了你的生命，更以寿命相抵，让你能自由活在阳光下。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有资格说别人的不是？”真是笑话。
　　王允被他说得连连后退，蓬乱的头发被手指不经意地撩至脑后，露出惨白如纸的绝美面庞。
　　这是美丽的面容，是苏娥的，却不是苏娥。
　　“不是，不是这样。”惨白的脸慌乱地摇晃。
　　“你为了一己之私杀了那么多人，更是嫁祸到自己亲弟弟身上，你不觉得你的反驳显得苍白与无力？”暮归来更向她走近一步，恶意地笑，“你现在想杀了我吗？那晚的朝夕相处，你每看我一眼，都掩盖不住对我的杀意，你其实很想杀了我吧！”暮归来蛊惑地说完，恶意的笑容未褪，而后退的娇躯倏地停顿下来。
　　“对，我该先杀了你。”喃喃自语。
　　
　　




25

25、苏娥之二十 ... 
 
 
　　
　　她的嗓音很轻，可不少人却听得清楚。
　　小兔子突然用力地趴倒在暮归来胸前，警戒地看着突然抬头的疯癫女人。
　　“对，我要先杀了你。”王允一步步地走近暮归来。
　　“哥，不要这样，哥……”被拉到身后的王含挣扎着想要冲到暮归来面前，双眼失明的他，只能跟着条件反射的危险向前靠拢。
　　王允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茫，他指尖黑幽幽地闪着光泽，像萃着最刁钻的毒药，手起手落，毫无须发。
　　从胸膛里淌出鲜艳夺目的血液，“答答——答答——”地往下落，落在地上也不过是静静地淌成一摊湖泊。
　　姑苏泪怕暮归来受伤，总是最先挡在他身前，可这次受受的却不是它，没有感到痛楚，两只竖起的耳朵却可以听到“答答”的水流声。
　　那是人的血，慢慢地弥散着诱人的味道，她担心地抬眼，看到的是暮归来眸中讥讽的笑，她调转身体，朝他眸光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痛苦的表情以及滴滴的红泪。
　　细长的指尖，是利器，果断地插进王含胸腔，“哥，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温热的血汩汩地从王含的胸腔里流出，顺着王允的指尖，像瀑布一样流泻而下，好像怎么也流不完。
　　“不，不，怎么会这样。”王允慌乱得不能自己，他明明是要杀暮归来的，怎么会这样，指甲旁边鲜艳流动的血液为什么止也止不住。
　　指尖快速地抽离，王含顿时失去了支撑，往地上倒去。
　　抽出的手指，更是挥洒着鲜红的色泽，在半空中，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美得惊人。
　　这就是鲜血，从王含胸前更加淌然地喷涌而出。
　　“啊——”王允尖长的指甲恢复过来，弥漫鲜血的手指更是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如癫似狂。
　　“苏娥……苏娥……”红线外，看着这一幕的何为拼命地想冲上前抱住疯狂的女子，却被暮归来挡在身后。
　　“他不是苏娥。”暮归来冷言说完，淡然地蹲□子，点了王含身上三处大穴，轻轻将他扶住，淡淡地看着疯狂的女人，手指用力地伸长，往自己天灵盖劈去。
　　这已是一目了然的情况，杀人者自戗。这比原先打算采取定魂取魄的办法强多了，附身人体的鬼魂，自毁其身，就意味着魂飞魄散。
　　“不——”王含虚弱却未昏迷，可能是上天的怜悯，让他在受到重伤之际，双眼恍然恢复了视力，可看到的却是王含自毁其身的举动，他的手已经用力地劈下，没有一丝迟疑。
　　苏娥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全身仿佛被氤氲在光里。
　　“不，哥，哥……”王含挣扎地爬到慢慢淡去的苏娥身边，手指慢慢地轻抚上她的容颜，一个笑容未完全展露，已经悄然凋谢。
　　苏娥的身体像脆弱的沙雕，王含指尖轻触，绝美的容颜瞬间垮塌，落到地上，最终不过一胚黄土。
　　“苏娥……不……”何为疯狂地将暮归来推开，趴到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尘土聚拢，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就在他面前，为什么只是眨眼工夫，他就再度失去了她。
　　暮归来表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王含从骨灰里找出定魂针，紧紧地抱住，面带欣喜；而何为只是痛苦地将头垂落在骨灰里，一滴清泪安静地滴落。
　　苏娥——
　　案子算是破了，凶手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是在场的所有的都没有笑，因为笑不起来。
　　一缕缕阳光透过屋檐，轻轻地淌在空气中，慢慢地将悲伤抚去。
　　
　　挖眼案由此算是告一段落，王允自杀而死，那王含施与的禁术自然不攻自破，而王含失魂落魄地将王允的魂魄收走后，就消失了踪迹。
　　东吉城里也恢复了平静与生机，原本离开荷塘村的村民也接二连三地返回。
　　事隔三日，就从京城捎来了给暮归来与秋无夜的赏赐。
　　本来，真的能算是一片平静声中的太平，只是……
　　东吉城里，人声鼎沸，唯一比较冷清的就得算东吉县衙了。
　　此时，府衙后院，原本的宁静突然被一声不满的大叫声划破。
　　“啊！暮大人怎么可以这样。”小海义愤填膺地指着斜靠着枯树的白衣男子，他的手里摇着造型奇特的骨节子折扇，神色淡然地四顾而盼。在他身后，一个淡淡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双眼鼓鼓地看着他。
　　自从她恢复了鬼身，暮归来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冷冷的，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若算起来，她明明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照这么说来，王允本来就想杀暮大人，而暮大人却把我引到客房，害我真以为我家大人出了什么事。”一旁，小海继续不满地嘀咕，事后他也一直说服自己，暮大人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想不到原因竟然是——懒。
　　“呵呵。”秋无夜刚笑完就捂着胸忍不住地咳，“所以小海啊！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知道前因后果，一清二楚，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暮归来冷嗤一声，背后的视线炙热得吓人，“你现在还活着，就该偷笑了。”
　　小海刚压下的怒火被他这么突然一插话，顿时像燎原的星火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可官高一级压死人，他即使再气，又能如何。
　　秋无夜咳意稍减，倒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暮归来身后的淡影上，再次饶有兴味地发现，暮归来刚刚突然的情绪起伏好像跟她脱不了关系，怪不得是注定纠缠一生的人。
　　“你叫姑苏泪是吗？”
　　姑苏泪突地一怔，抬头看向问话的秋无夜，警惕地点头。
　　“我们能聊聊吗？”秋无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突然皱眉的暮归来，面不改色地温柔说道：“你扶我到屋里，今天阴气沉沉的，倒不如屋里暖和。”
　　姑苏泪抬眼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暮归来，轻咬唇畔，然后再轻轻颔首，飘到了秋无夜身边，也不见她怎么用力，就将少年轻托而起，往卧室走去。
　　“大，大人？大人！”小海苦着脸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鬼，哀怨地抱怨，就算要走，那也带了他一起走呐~神手大人身边的寒气很重啊！
　　姑苏泪扶着他，在指示下，拐过走廊后进了秋无夜的卧房。
　　风吹得真有些冷了，姑苏泪瞄了一眼门外寒风，将少年扶在床上坐下后，又轻轻地飘到门口，体贴地关上房门，这才缓缓地飘回秋无夜面前。
　　“你找我……什么事。”姑苏泪轻喃地问他。
　　秋无夜轻笑，她还真是一只不记仇的兔子。他轻轻朝她招手，让她坐在床畔，这才道：“你喜欢归来吧！”
　　姑苏泪的脸刷地红透，双眼闪躲地看着正前方的奔马图挂画，“看，看得出来吗？”
　　秋无夜摇头失笑，怎么看不出来，“当时你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下那一击，如果不是极喜欢他的人又怎会甘愿冒险。”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慢热，想看感情戏的亲们耐心等待哦，苏娥篇完结后就不远了。。




26

26、苏娥之二十一 ... 
 
 
　　“可是，他却讨厌我。”姑苏泪沮丧地垂下头，她永远也弄不懂思想风云变幻的男子，明明前一刻她还从他的眸中看到在意，他却在下一刻换上冷漠的面孔，训斥她的多管闲事。
　　屋内敞亮的光晕在她的发丝上，一根一根流泻下来好像都是淌着无穷无尽的伤情。秋无夜的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脑袋上，“那你想放弃吗？”
　　垂下的脑袋使劲地摇摆，姑苏泪抬起头来，眼中带泪却十足固执，“他其实一直都很好，是我一直缠着他，他心烦，却说不会再把我赶走，这样就很好了，我只想呆在他身边，能静静地看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真的满足了吗？如果是，那眼中为何还一刻不停地往外滋生着泪珠。秋无夜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泪扫去，“那你就成为让他永远也放不下的人吧！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呆在他的身边。”归来，他其实也很怕寂寞的吧！一个人呆在冷冷的天山，一个人面对着花开花落，若不是他上山探望师父，还不会发现，师父新收的弟子其实，很寂寞。
　　秋无夜轻轻叹息，他虽然不清楚归来的来处，师父也不曾提过，但是这样一个别扭而心热的师弟，却不着痕迹地帮了他许多。
　　“你……”姑苏泪突然出声，打断他的沉思。
　　秋无夜轻咳，含笑而语，“你救过归来救命，自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有这样的身份，能让他帮你做一件事。”
　　“真的？可是他说不需要我救的。”姑苏泪双眼闪亮，却在下一刻黯淡下眸色。
　　“当日师父曾为他卜了一挂，留下遗言称，若以后有人救他性命，他必需答应那人一件事，并且永生不得反悔。你不想永远陪在他身边吗？”秋无夜问她。
　　姑苏泪轻咬唇瓣，她想，怎能不想，可是她明明就没有救到他，即便没有她，他也不会受伤。
　　“你扑向他，的确是为他挡下了一击，自然能算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姑苏泪还是有些迟疑。她如果真这么做了，到时候，他应该会更加讨厌她吧！
　　秋无夜深深地看着犹疑不决的姑苏泪，“你确定还要犹豫吗？”
　　姑苏泪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坚定地抬头看着秋无夜，头，用力地点下。
　　秋无夜高深莫测地勾起了唇，这么有趣的逼亲，他怎么能够不做主导呢？
　　
　　第二天，是难得的放晴天气，白云千载而悠悠，湖中翠水花绕香，秋无夜发了贴贴在东吉城门口。
　　此时城门口人潮汹涌，全都凑成一圈，看着城墙壁上的红贴。
　　红贴书云；
　　今乃大喜之日，今日午时于城中千禧台上，将有一对新人结为连理，喜气纷沾。
　　落笔人东吉府衙秋大人。
　　“啊！真是秋大人的笔迹，秋大人要办喜事了。不知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幸运。”其中有一个胡须大汉认真地看了笔迹后，开心地说道。
　　“是啊！自从秋大人来后，笼罩在东吉城一年的阴云也散了去，大人成亲，我们怎么能不去庆贺。”又一人道。
　　“是啊是啊！”
　　不少人齐声应和，看样子，这张红贴写得实在模拟两可，不少人误以为是秋无夜秋大人今天成亲。
　　“有她的味道。”
　　其间，有一个黑衣罩身的娇小身子被挤在其中，嘴里喃喃自语地道：“她真的来了。”可能是太过惊喜，只见她雀跃地跳着脚步，往东吉城内跑去。
　　没有人在意到黑衣罩身的娇小人影进城后一闪而过，全部的人，都将心神齐齐放在了红贴之上。
　　秋大人成亲，秋大人成亲呐！
　　真是好大的喜事。
　　秋无夜的心思一直都是诡秘多端，他明知道若大摇大摆让暮归来答应娶了姑苏泪的机率简直就是妄想，与其这般，不如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不应下。
　　他想得可谓深远，至于让他跟姑苏泪成亲的理由真是促成一对情侣？
　　远在府衙后院凉亭里坐着的羸弱少年不时地捂胸轻咳，还不忘提醒对面冷着脸的白衣男子下子。
　　“该你了。”
　　秋无夜执白子下在棋盘上，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对面男子的片刻失神。
　　“昨天，你跟她说了什么。”暮归来执黑落子，好似漫不经心地询问。
　　“我哪有说什么。你想多了。”秋无夜淡淡地笑。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无涯子的徒弟中就数你最阴险狡诈，那只鬼又笨又单纯，戏弄她，你并不会得到快乐。”暮归来紧皱着眉头盯着对面的羸弱少年。
　　“我哪有。”秋无夜无辜地反驳，“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么奸诈，现在哪还会窝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暮归来冷哼一声，“你作戏，我一直没拦你，但是现在，我不希望你将主意打在那只笨鬼身上。”
　　“呵呵……怎么，你很在意她？”秋无夜也不故作姿态，淡淡地摇头，“要我放过她，那你可得放过我的传家之宝。”他可还没忘记暮归来答应破案的条件。
　　“哼！那东西，就算我不答应，事后你也会想方设法抓我把柄交换。”暮归来怎么会不了解他，跟这只伪狐狸相处了那么久，他的为人，自己又怎会不清楚。连最初他的可怜无辜也全是假装，即使自己没有一时心软留下来破案，他应该也有的是法子。
　　“归来啊！我突然发现，你真是了解我。留一个这么了解我的人在身边，也的确是很危险。”秋无夜懒散的话还未说完，胸中的咳意再次上涌，让他止不住地轻咳出声。
　　“危险什么，反正你也活不了多长时间，让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又如何。”暮归来淡淡地讽刺他的虚伪，“明明那么舍不得京城，却想方设法离得更远，这样口是心非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嚯嚯~有新留言就是动力。继续码文，坚持每天一更。虽然收藏还很少，但木子会努力的！嗯！加油！




27

27、苏娥之二十二 ... 
 
 
　　
　　秋无夜唇边的笑淡去，突然之间像沧桑了流年，“的确，我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妥当。可是……”他突然勾起笑容看着暮归来，“就是我这样的人，手里留着你的把柄，你还记得师父临终前要你发的誓吗？”
　　暮归来脸色大变，他又怎会不记得。
　　那是去年夏至，他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无涯子病逝，让他发下重誓，若让秋无夜找到会为自己挡下一切危险的人，若为女，必须与之结为夫妻，若为男，则助他完全心愿。而在其间，若秋无夜协助其完成过程，那他就必须再答应秋无夜一个要求，并且永世不得后悔。而就在不久前，一只笨鬼傻兮兮地为他挡灾，更是坚定不移地对他说，放心，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是你的累赘。
　　真是该死。
　　“啊！好像想起来了。”秋无夜闲闲地开口：“如何，你现在还认为我会戏耍你的‘鬼娘子’？”
　　“闭嘴。”
　　”好，我闭嘴。”秋无夜事不关已地说道：“只不过我已在千禧楼上布置好了一切，就连新娘子都帮你准备好了，去与不去，决定权在你。只是啊~东吉城里那么多的百姓，若鼎鼎大名的暮大人未能前往留下孤零零的一个新娘，那场面真不知道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越是这样说，暮归来的脸色就越是难看，只见他的手用力地拍在石桌上，“轰隆——”一声，石桌应声倒塌，桌上的黑白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秋无夜淡淡地看着气怒得转身离去的高大身影，无辜地啧了两声，归来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暮归来浑身散发着冷气，直挺挺往外走，旁若无人地从何为身边穿过。
　　何为刚从悲痛的情绪中缓和下来，也是刚接到秋大人的贴子称暮大人今天会在千禧楼成亲，可暮大人看起来怎么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他收敛心神，走往后院，抬头就能看到亭间心情好像很好的秋大人。
　　“秋大人，刚刚暮大人……”
　　“你来坐。”秋无夜打断他的话，淡笑地看着面前的何为，“如何，心情平复了？”
　　“嗯！好多了，谢谢大人关心。”何为眸中掩不住的感激，扫了一眼倒塌的石桌后，在凳上坐下，“若不是秋大人与暮大人，小娥直到现在还不能入土为安。”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秋无夜问他。
　　“等参加完暮大人的婚礼后，我打算带着小娥的骨灰回老家，都一年了，她一定很想家。”何为眼中带着柔情，在他心里，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一直陪着他，以后，也将一直。
　　“这样也好。”秋无夜低叹，说到底，这场悲剧也不是人之所愿。
　　“对了，刚刚暮大人走得很急，他今天不是要跟姑苏姑娘成亲吗？”何为突然问道。
　　“噢~我将他的新娘子藏了起来，他这是心急去找。你瞧，连棋都还没下完，他就赶不急要走了。”秋无夜指着散落一地的棋子，语气中充满着无奈。
　　何为狐疑地再次扫向倒塌的石桌，实在不能理解，就算心急，那也不致于将桌子劈坏吧！可是秋大人的神情自然不像说谎，再次让何为迷糊了。
　　
　　千禧楼里，一个浑身上下都被红服包裹住的女子乖巧地坐在梳妆台前，在她身后，一个清秀的衙役嘴里喃喃地道：“为什么我非得跟一只鬼呆在一起，大人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帮暮大人跟一只鬼成亲呢？”
　　“那……那个……我跟暮成亲后，会对他很好的。”突然，从红帕子里面传来一道娇软的嗓音。
　　小海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怕地道：“你不要突然出声，会吓死人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坐在凳上的红衣新娘慌里慌张地起身，不停地对小海弓腰道歉。
　　“没，没关系呐！你不要这么慎重。”小海结结巴巴地摆手，搞得好像他欺负她一样，明明她才是鬼魂啊~
　　“不过真是搞不懂，暮大人也就算了，为什么就连大人跟何为知道你是只鬼还不害怕。鬼不都是些可怕的家伙吗？”小海继续喃喃自语。
　　“鬼不可怕的。真的。”姑苏泪隔着红头巾认真地看着小衙役。
　　小海虽然看不见面前女鬼的表情，但光听她码定的语气就能够想像得到，红纱背后的脸一定带着固执。
　　“你坐好啦！不要动来动去，今天太阳这么大，要是被阳光晒到你就死定了。”他粗声粗气地将她压来坐下，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怎么跟一只笨鬼计较起来。
　　“哦！”姑苏泪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好，不过一会儿又问道：“小海，你说暮等会儿会来吗？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跟我成亲啊！”
　　小海不悦地道：“不要叫我小海啦！我叫肖海，不是小海，你别跟大人一起乱改我的名字。”
　　“对不起。”姑苏泪垂下头，过了半晌又抬起头，“那肖~海，你说暮到时会不会来，他会不会跟我成亲。”
　　“哎哟~我又不是暮大人，我怎么知道。”肖海抱怨道，他也很无辜的好不好，一个名字被人误叫了那么久，还好现在出现一只笨鬼，不然不知得到何年何月，他的名字才有被校正的一天。
　　姑苏泪垂头丧气地揪着手指，让人看得心疼。
　　“哎~好啦~我先扶你到台上去，大人说，暮大人马上就会来了。”肖海刨着头发，脸带烦躁地将姑苏泪一把抓走就往高台上走去。
　　“啊~等等，我的伞。”姑苏泪大声疾呼，将油纸伞捏在手心，这才安心地追上肖海的脚步，“走吧！”
　　肖海翻了个白眼，领着她上了千禧台。
　　千禧楼上千禧台，千禧台上迎姻缘。
　　这是千禧楼的对联，东吉城从古至今一直沿袭着一个风俗，就是：凡是东吉的人，都得在千禧台上成亲结为连理，预示着两人这样才能永永久久在一起。这个风俗虽然已经古老得无法计时年月，但对于东吉人来说，却是铁一般的定律。
　　自从在城墙上看了消息的人们，全都一窝蜂地涌到了千禧台前，兴高采烈地看着台上被红衣包裹的新娘子。
　　只是……新郎呢？
　　
　　 

作者有话要说：快过年了，提前祝亲们新年快乐哦，呵呵。。那个。。想提前向亲们请假，可能过年期间更新会有一点点慢。。真的只是一点点。。。（如果情况允许，木子会偷偷更新的）




28

28、苏娥之二十三 ... 
 
 
　　
　　台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解地摇头。
　　“秋大人呢？怎么能留新娘子一个人在台上。”突然一声质疑声响起，于是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应和声。
　　“对啊，走，我们去府衙里请秋大人出来。”热心的民众脸上扬着喜气，这可是挖眼案过后第一桩喜事，怎么说也得隆重对待。
　　他们前脚才抬起，还没动，就见不远处快步疾行而来一个人影，越来越近。
　　“暮！暮大人~”
　　“是啊！是破案神速的暮大人来了。”群众集体欢呼出声，而越走越近的男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四周的喝彩，脸色阴沉地走在自动让开的大道上，一跃而上，飞上了千禧台。
　　台上，肖海打着油纸伞罩在姑苏泪的头上，看着越走越近却神色阴沉的暮大人，脚都怕得有些发软。
　　姑苏泪头上捂着红布，看不到暮归来上台，却能感觉到，“暮，是你吗？”
　　“对，是我。”暮归来冷冷地看着她，“你很想跟我成亲？”
　　“恩！”红头巾不停地点头。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后悔？”暮归来有些咬牙切齿。
　　“不会。”姑苏泪连忙回答。
　　“好！很好！”暮归来气结，冷哼一声，坐在台上与新娘并排的的座位上。
　　“你不高兴。”姑苏泪反应迟钝地开口。她只是想一直陪着他而已，难道这也有错？
　　“不，我很高兴。”暮归来皮笑肉不笑地扫量着台下窃窃私语的人们，“你听，台下的人更高兴。”他们此时真像台上被人观看的猴，暮归来愤恨地咒骂着某个无良少年。
　　台下，切切私语再次细细碎碎地响起。
　　“那是新郎才能坐的座位，暮大人是不是坐错位置了。”其一人道。
　　“不是，我看呐！这很明显就是三角恋情，二龙夺珠，可惜了，很明显，秋大人落败了。”另一人叹息。
　　“不过暮大人也不错，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还是皇上御封的神手大人，这女子能嫁给暮大人，也是天大的福份。”
　　“切~你算是老土了，暮大人算什么，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们秋大人才最得皇上的宠幸，我听说啊~以前秋大人跟皇上可是一起长大……”
　　“宠幸？那秋大人怎么会被调到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东吉来，你啊~就吹吧你~小心回家嫂子又拿竹条抽你的嘴。”
　　“你……你哪听来的，大丈夫在家，岂能容女子说话……”
　　话题已经越扯越远了，台下争论不休的两个市井小民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最初谈论的焦点好像不是关于叨家常这种小事。
　　细细碎碎的嗓音越来越大，已经有了打架的趋势。
　　暮归来冷冷地看着，嘴角微勾，面无表情地等待主婚人的到来。
　　成亲？好啊~他倒是要看看秋无夜到底要向他提什么条件。他怂恿笨鬼的目的不就为此吗？
　　“暮！”姑苏泪一直听不到暮归来说话，心慌地说道：“如果你不想成亲，那我们就不成亲了，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她的眸中带着心焦的泪水，她只是想抓住这个面冷心热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如果他实在不愿，那她也不会勉强。
　　
　　暮归来心中憋气，可是听到姑苏泪的哭腔，一股更为猛烈的烦躁涌上了脑海。
　　“闭嘴！笨鬼，你给我好好坐着，如果被太阳烧到，我可不会管你。”
　　今天太阳不算炙热，不过对于一只怕阳的鬼来说，却是最尖锐的利器。姑苏泪全身上下被礼服包着，头上又罩着油纸伞，可谓双重保护，又怎会被太阳烧到，他这么说，只是想借由抚平自己心中的浮躁，却不想一旁的肖海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暮大人，她又没惹到你，你不要迁怒。”肖海气不过地回了他一句。
　　暮归来冰冷的视线调到姑苏泪身后的肖海身上，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上次没死成，现在精神饱满过度，是想再试一试当羊羔的滋味吗？”
　　“你……”肖海咬牙，不甘心地瞪了暮归来一眼，然后将头转到一旁。
　　而红头巾下，原本期期艾艾的脸却因为暮归来言不由心的这么一句话瞬间扬起了最灿烂的笑靥。
　　她就知道，暮其实只是不善表达，并不是真的冷漠。
　　午时将至，明晃晃的太阳光直射到人们身上，不算热，只是炙人得很。
　　就在暮归来脸色越来越难看之际，终于从远方慢慢地踱来了秋无夜的身影。
　　何为扶着他，两侧的行人自动地让道路让秋无夜慢慢地登上了千禧台。
　　只见他对着何为淡笑，并拂开何为的手指，一个人走到了台中央。
　　“各位乡亲，今天……咳咳……”他说话不敢大声，手指一直捂着胸口，就连这样，也十分的痛苦。
　　“大人您不用说了，我们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您成亲的日子。”台下，心疼秋无夜的民众都大声地开口说道：“三拜了高堂后，这个婚礼就算成了。大家说是不是……”
　　“是~大人赶紧着。”
　　他们本是一片好心，秋无夜却咳得更厉害了，背后仿佛有一道似讽似笑的眸光一直盯着他。
　　“大家误会了，今天成亲的是暮大人跟这位新娘。”掩住咳意，秋无夜无奈地分别指着红嫁衣的新娘与面色冷淡的暮归来。
　　全部的视线都往秋无夜手指的方向聚拢，姑苏泪纠着手指，细细的密汗已经布满了她的脸颊，她有些不好意思，头向下埋得厉害。
　　“暮~”她轻喃。
　　“什么事？”暮归来嘲讽地看着努力做解说的秋无夜。
　　“我真的要嫁给你了吗？”好不可思议。
　　“如果你不愿，我不勉强。”暮归来的唇勾起，在看到秋无夜咳得脸红时，眸中的冷笑更甚。
　　“不，不，我愿意，我愿意的。”红头巾下使劲地点头，就怕对方看轻她的诚意，能一直陪着暮，她又怎会不乐意。她原本是一直一直都那么孤独，以后，再不要一个人。可是……姑苏泪轻咬嘴唇，“你愿意吗？跟我成亲。”
　　“你要听实话？”暮归来将视线调了回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在姑苏泪背后的肖海低声咒骂着，恶狠狠地瞪着暮归来，脑袋一想，也知道这个“实话”不会那么入耳。
　　
　　




29

29、苏娥之二十四 ... 
 
 
　　
　　姑苏泪手指头都纠得泛白，小声地说道：“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暮归来转过身，看着姑苏泪越加在一起的红色嫁衣，淡淡地说道：“我不愿意。”
　　碰——呛——
　　说出来了，他就知道不是好话。肖海恨恨地想道，明显地感觉到伞下的新嫁娘的颤抖。
　　她这么明显的反应，暮归来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他漫不经心地将头转向一侧，淡淡地继续说道：“如果你再那么会惹麻烦，就算是傻子怕也不会愿意。”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肖海自然听不懂。
　　“那我不惹麻烦。”红头巾下，一道轻快的甜蜜嗓音快速地说完，纠结在一起的手指也轻松地放开。
　　其实，暮，应该不讨厌她才对。
　　她这厢还在沾沾自喜，那厢，秋无夜已做好解释，就等他们拜天地成亲。
　　肖海边打伞边将姑苏泪扶起来，与暮归来对面而立。
　　秋无夜已经退到了一旁，淡笑地说道：“在东吉城里，我们也不客套，天地为证，只需要夫妻对拜，这个礼就算成了。”
　　台下民众全都应声喝彩。
　　这的确是令人高兴的节日，可没有人发现，一个黑衣罩身的娇小人影正跌跌撞撞往千禧楼前进，她边往前走，鼻子边向空中轻嗅，“是她，是她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是沙哑，像是前行于无水的沙漠中，快要干渴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漆黑的黑色衣料好像被蒸腾出一股浓郁的异香，她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残留着那股味道，香得诱人，却也惑人心神。
　　离千禧楼远些的民众，闻到这股香味已经飘飘欲仙，手脚无力，所以被娇小的身体撞过，也不见有反应。
　　在秋无夜说完：“夫妻对拜。”而台上两人正对而拜之后，这个娇小玲珑的黑色身影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快速地飞扑上了千禧台。
　　更是飞扑到了……姑苏泪的身上，将之压倒在地。
　　“啊！好痛。”
　　变故发生得太快，就连暮归来也没能反应过来，姑苏泪已经被压在了台上，嫁衣也被撩开了一条小缝，和煦的阳光像利刺一样照射在她重见天日的森白手臂上。
　　“笨蛋！”暮归来飞快地移动过去，将压在姑苏泪身上的娇小身影往边上一踹之后，快速地将她的嫁衣理好，遮挡住阳光，抬头恶声恶语地道：“你没有脚，不会躲吗？”
　　“对不起。我没有反应过来。”姑苏泪委屈地垂下头，当人影扑向她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看到，感觉到时，就已经被扑倒在了地上。
　　“站起来。”暮归来将她扶起来，仔细地帮她拍去嫁衣上的灰尘后，手指被红袖包裹住。
　　“暮，那个人身上好像在流血。”姑苏泪指着被暮归来一脚踹开的一团黑影。
　　“哪里？”暮归来已动身往那团黑影走了去，“衣着古里古怪，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善良之辈。”
　　“可是有好多血。”姑苏泪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影，有些迟疑。
　　地上的人，全身黑衣罩身，血淋淋的血流从他躺着的地上慢慢弥散开来，空气中，好像也弥满了血腥味。
　　
　　暮归来见了，淡淡地唤姑苏泪背后的衙役：“你，把他她搬回府衙。”
　　“我？为什么是我。”肖海不乐意地朝他家大人看去。
　　秋无夜正和乐融融地与何为谈得尽兴，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台上发生的一切。可是这怎么可能，他家大人明显就是推脱。
　　肖海只能愤然地将地上的血人驼在背上，背回府衙。
　　成亲事件到此也算拉下了帷幕。
　　秋无夜慢慢跟在身后，看着血人被背进府衙，不由摇头，好像自从归来来后，他家后院就真的成了公然的救济站，什么人都能往里送。
　　“暮大人，把人放哪里？”肖海背着昏厥的血人，累得喘气。
　　从千禧台到府衙距离虽然不算太远，可还得背着一个人，肖海心里狠骂了背上的“死尸”几声。
　　“自然是客房。”暮归来睨了他一眼，现在除了客房空着，还有什么地方能放这么一个大活人。
　　肖海浑身一僵，“最里间？”
　　暮归来冰冷地扫视，正想开口，却被身后的红嫁娘阻断，“没关系，可以放暮房里。可以吧！”姑苏泪抬起头，她知道小海其实在害怕，原先小含跟苏娥就是住最里间。
　　暮归来没有驳回，反正案子尘埃落地，他也该去四方吃喝玩乐，搜寻珍宝。
　　“快点，把他放在这里。”得到暮归来默许，姑苏泪蹦蹦跳跳地将肖海引到厢房，看他将血人放在床上躺平。
　　姑苏泪扭着袖口，在男人血污的脸上揩拭，突然“咦”地一声，姑苏泪眼神怪异地转头看向暮归来，“暮，他长得好像女人。”
　　“她本就是女人。”暮归来淡淡地道出真相，凭他第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满脸血污的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即便是罩着一层黑衣。
　　姑苏泪瞅了瞅床上，又瞅了瞅同样了然的肖海，最后垮下脸，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这么笨。
　　床上的女子，脸上的血污被轻柔地揩去，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了面容，可从那清丽的面容却可以看出原本的绝丽无双。她皱眉地闭着双眼，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暮。”姑苏泪抓紧暮归来袖口，眼神怪异地扫过床上，“她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暮归来朝空气中闻了闻，除了窗台上花朵清香外，屋内没有任何异香，更别提床上昏迷的人身上。
　　姑苏泪眉头紧皱，差点将整个脸都埋到了昏迷女人身上。
　　正在此时，被肖海拉进来的大夫也到了，坐到床畔为伤者号脉。
　　“如何。”
　　大夫思考良久过后，复杂中带着不解，沉默良久之后才道：“这位姑娘的脉搏似弱还强，本来虚浮的脉象下一刻却又强而有力，老夫看诊二十余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脉象。”说到这里，老大夫已面有愧容，最后连药都没开，只留下一句，“姑娘生命无忧。”后疾然离去。
　　那现在怎么办？
　　姑苏泪眨着双眼，瞅向暮归来，床上的女子还未醒，样子看起来也十分憔悴，“暮，怎么办。”
　　
　　




30

30、苏娥之二十五 ... 
 
 
　　
　　问他怎么办？他又有什么办法。暮归来冷然，床上的人是死是活，他一点都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案子已破，是时候离开东吉这个鬼地方。最好不要再出什么纰漏。
　　正在此时，床上的女子手指微动，睫毛眨动，醒了过来。
　　揩去脏泥后，这是一张出乎意料的水灵脸颊，轻眨的眼睑，如同森林中的梦幻精灵。她手指微动，想掀开被子。
　　姑苏泪“啊”了一声，跳到暮归来身侧，轻扯他的衣袖，“暮，她醒了，她醒了。”
　　暮归来脸色一沉，扫了床上一眼，直觉地反应，又是一个麻烦。
　　此时，原本坐在床畔的老大夫轻拂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既然姑娘醒了过来，那便是没有大碍，老朽开一副调理身心的药方给姑娘服下，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老大夫慢悠悠地走到一旁写药方，姑苏泪再次趴到床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凑了上前，用鼻子猛然一吸，喃喃道：“这味道真的好熟悉。”
　　“笨蛋！”暮归来脸色一沉，将姑苏泪提离床畔，冷眼看着自醒后就一脸沉默的女人，她的确很美，但美人蛇蝎，他可不想再被拉入诡异的事件中，所以……
　　“不管你是谁，养好伤给我混蛋。”
　　这是暮归来第一句粗口，可能是来自一种预感，直觉地感到危险，想将床上的女人驱离。只是，老天总是不如人意，你越不想接触，越是逃离，它就越是要接近你，纠缠你，让你毫无一点反抗的余力。
　　“我……”女人沙哑着嗓音，看得出极想说话，却怎么也无法组织正确的语言，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极为焦急。
　　她的眼睛从暮归来身上，轻轻地转移到被他提着的姑苏泪身上，激动地伸起指头，“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对不对？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这府衙后院真是邪了，枫叶红残满院飞，这次又救了个疯言疯语的疯女人，暮归来的脸色可算不得好看。更何况这个疯女人还在他婚礼当天捣乱，即便他被逼成亲，但这好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场婚礼。
　　“暮，她好像认识我，你放我下来。”姑苏泪在空中四肢飞舞，眸中沾满好奇。
　　暮归来将红服新娘放在地上，脸上却说不出的阴沉。
　　“是你对不对，就是你身上的味道。”那床上的女人挣扎着起身，双手用劲地将姑苏泪抓住，并用鼻子认真地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嗅了一遍，满脸的惊喜：“就是你，就是你。十三有救了，十三有救了。”
　　“痛、痛、痛、痛。”姑苏泪从床上挣扎起来，双手轻抚被掐的手臂，无比哀怨地看着女人，控诉道：“很痛。”
　　“对不起，我只是太激动了。”女人不好意思地埋下头，随即又抬起头，眼中闪着万丈彩光，“你是十三的朋友苏苏，对不对？”
　　她眼中有期盼，怕自己得到失望的答案，所以一直盯着姑苏泪的双眼。
　　姑苏泪狐疑地瞄向她，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过她苏苏，那个人是她的好友，也是她此次前来东吉的目的，她怎会知道？
　　不知不觉，单纯的心理问话已经问出了口。
　　床上的女人霎时激动得泪流满面。
　　
　　“你别哭啊！别哭！我最怕女人哭了。”姑苏泪手足无措地向身后的暮归来求助，“暮，怎么办。”
　　斜阳若影，疏影光晕荡漾在暮归来俊雅非凡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冷漠。他将她拉了过来，冷声问道：“你认识她？”
　　姑苏泪摇头。
　　“那就是没关系的人。”暮归来用行动表示了他的冷漠，拉着姑苏泪就往门外走。
　　“可是，她知道我叫苏苏。”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叫苏苏，所以知道她叫苏苏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当然也是朋友。
　　暮归来止步，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姑苏泪，我不管你认不认识她，你别给我惹麻烦，我们后天要回京城，如果你要留下来，我不阻止，只要到时候别拉上我。”
　　他这么说，实在是有先见之明的，有时候，预感可以告诉一个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你不能丢下我。无夜说，娘子是夫君的责任。我现在是你的娘子，所以暮你不可以丢下我。”姑苏泪虽然慌乱，但还是十分认真地看着暮归来。
　　该死的秋无夜！暮归来再次咬牙，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看着姑苏泪笑眯眯地走到床边。
　　“你知道我叫苏苏，你是他的朋友，对吗？”
　　床上的女子含泪点头，再次抓住姑苏泪的手臂，不过这一次，却很小心地没用大力，“你帮我救十三，十三说，只有你可以救他，你帮我救他好不好？”
　　“原来他叫十三啊！”姑苏泪喃喃叨念，她跟他认识，他知道她叫苏苏，她却不知道原来他是有名字的，叫十三。
　　“我求求你，你帮我救救十三。”女人哭喊地下床，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仿佛怕姑苏泪不会答应，一声声，用力地磕下去。
　　“我没说不救，你可不可以先起来。”现在，想哭的反而是她了。姑苏泪哭丧着脸转头，“暮，你帮我劝她起来好不好。我不给你惹麻烦。”
　　真是只笨鬼，因果都不知道就想帮着救人，哪天被人给卖了都不知道。不，这只笨鬼已经被卖过一次了，还是被他。想到此，暮归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为了转移目标，他看向了床上明显失血过多的女人，说句实话，她的确长得极美，比之苏娥来不分伯仲，可美人是祸，暮归来不止一次亲身体验，自然十分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紫儿，我叫紫儿。”无姓，只有闰名。
　　“紫儿姑娘，你今天大乱婚礼，是为了你口中的十三，只是我们实在无力相助。”暮归来冷硬地拒绝了她的求援请求。
　　“不是的，十三说，只要有苏苏，他就一定能得救。”仿佛怕暮归来不信，女子含泪摇头，神色慌乱成一团。
　　面对如此景象，暮归来能冷下心，姑苏泪却不能，她纠着手指，咬唇，就算只为了她嘴里的“苏苏”二字，她就想帮她。
　　“暮，她口中的十三可能真是我特地到东吉来要找的朋友，我……我想帮她。”姑苏泪坚定地抬头。
　　
　　暮归来冷哼，讽刺她：“想帮人也得有自知之明，以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怎么帮她。”一只鬼帮人忙，简直是痴“鬼”说笑。
　　“我……”姑苏泪知道他的意思，但她真的想帮她，即便她现在只是一只鬼。
　　暮归来冷冷地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转身挥袖就往屋外走。
　　木门被手袖吹得“吱呀”作响，来来回回地扫荡了好几次，才隙缝安静下来。
　　屋内，姑苏泪的头垂得低低的，红头巾被吹落于地，露出自己洁白得惊人的脸颊，两行泪水如溪流一般，缓缓不决地流淌下来。她不想成为他的麻烦，也不想拂逆他的想法，但是这个会叫她“苏苏”的人，她，一定要救。
　　人已经离开，从微敞的门外吹进来丝丝凉风，床上，自称紫儿的女人垂眸，掩盖下歉意，兀自沉默。
　　“他真的叫我苏苏？”姑苏泪揩去颊边泪珠，微微红肿的双眼认真地盯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抬头看她，颔首：“这是十三让我交给你的。”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古旧香包，里面装着从胡人那里进口的香片。
　　女人将残缺不全的香包递到姑苏泪面前，像做一件最为神圣的交接仪式。
　　姑苏泪的手掌摊平，破旧的香包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好香~
　　这是一股熟悉到令她鼻塞的味道，“这是我给他的。”她激动地脱口而出，不由自主地想起来，那时候她还是一只刚进鬼界的小鬼，在一只三百年鬼龄的“老鬼”面前显得是多么的渺小与“弱小”……
　　女人没工夫听姑苏泪的回忆，心急交加地催促道：“现在他失踪了，受了重伤，他以前对我说过，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把他解救出来，求你帮我。”她跪在地上，任由姑苏泪多大的力气也扶不起来。
　　“我帮你，我帮你，你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她再次将女人扶起来，在床上坐着，听女人细细呢喃。
　　救人，看样子是势在必行，只是暮归来会答应吗？
　　姑苏泪苦恼地咬唇，原本惨然的嘴唇显得更加雪白如霜。
　　这天夜里，姑苏泪守着女人过了一夜，根本不知道，只一墙相隔的外院里，可怜的秋无夜拖着病弱的身子还得作陪某个突然发癫的男人，实在是无辜到了极点。
　　夜凉如水，天幕上缺口的月牙挥撒着银白色的光芒碎屑，一地的银灰像镜子一样反射着白袍男人精致却冷情的面容。
　　秋无夜轻咳两声，今天过得算是糟糕透顶，一个好好的婚礼不成，突然钻出来陌生女人，他忙了大半天才将所有人安抚回去，一回府，就被这个丧门星给拉到亭里，顾名思义是品茶。可整整三个时辰，桌上的茶已然冷透，冲泡了五六次的茶叶也变得淡而无味。可他对面的男人依旧静默。
　　凉风已将秋无夜的头发吹散，他垂下头，低叹了一声，“你到底有什么事，如果说品茶，现在桌上只有一壶冷掉的粗茶，三个时辰，我可不想再陪你疯闹。”他打了一个哈欠，真的准备回屋。
　　
　　




31

31、苏娥之二十六 ... 
 
 
　　
　　“你……”暮归来见他真要离开，连忙将他拉住，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秋无夜再次无声轻叹，这个人一点都不诚实，还需要别人推他一把，“小师弟呐，有时候你也得学会诚实一些。”比如说对姑苏泪。秋无夜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对他这个“师弟”说教。
　　暮归来冷眉相对，“我可从没答应当无涯子那老头的徒弟。”言下之意就是叫他嘴巴放干净些，免得遭罪。
　　秋无夜倒是轻咳着点头，提起了四年前在山上时的赌注，令一张俊逸的少年面孔显得异常的小人。
　　暮归来脸色大变，自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暗暗咬牙冷瞪过去，“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跟弟妹成亲，做师兄的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想经常能见到你们俩，有什么事也好照应照应。”说是照应，还不知道谁照应谁。
　　这只狐狸简直就是越来越深资了，求人都做得这么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师弟，你这么深情地看着我，我想弟妹会吃醋的。”秋无夜火上浇油地啜口淡茶，慢条斯理地瞄着白袍男子，两人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能是说到“姑苏泪”，暮归来没闲情计较那声“弟妹”，而是整张脸都沉寂在了一片汪洋暗幕当中，与夜茫相邻，最后融为一体。
　　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远处近处密密麻麻的房屋化成了一片，分不清楚哪是近，哪是远。
　　也就是这天夜里，密集的雨像即将分别的情人一样不依不舍地缠绵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何为便踏着湿润的土壤，抱着骨灰向暮归来一行人辞行。
　　湿润的空气，被吸进肺腑，呼出微白的光圈，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何为弓腰道：“秋大人不必多送了。”他温柔地轻抚怀中的骨灰盒，没有看秋无夜身旁的白袍男子，像是自语一般，“苏娥，我们回家了。”
　　在寂寥的气氛中，男人孤单的身影被照映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却是愈行愈远。
　　秋无夜捂胸轻咳，淡淡的视线看向身旁，那应该是白袍男子静立的位置——此时无人。
　　归来呐归来！师父早说你外表虽似铁，内心却是绵，看样子真是铁嘴敲定。羸弱少年将目光调离，看着已然失去男人身影的街道，一丝轻笑，满溢而出。
　　————
　　这天半夜，屋顶之上，一人一兔比邻而坐，对看月影成双。
　　月光从树枝间透过来，在男人的白袍上洒落斑斑花瓣，就像酒洒在洁白的衣服上一样，一朵朵艳丽的花瓣齐艳开放。
　　从城外回来后，暮归来就飞到屋顶，手里拿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而一只小兔子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原来有些事，不用说，也是能够得到理解的。
　　暮归来嗤笑一声，往嘴里再灌了一口酒，烧刀子的酒，后劲十强地往咽喉处上下俯冲。他看向身旁的小兔子，“笨鬼，谁叫你变成这样的。”
　　一只充满酒气的手将兔子提到半空，引得兔子发出叫声，实在憋不过，变回鬼魂之身，“我以为这样会方便很多。”
　　
　　“暮。”
　　过了很久，才听到她细如蚊蚁的嗓音：“我要帮她，这段时间多谢你的陪伴，帮了她后，我还能到京城去找你吗？”
　　她的意思很明显地表达出来，她会帮那个自称“紫儿”的女人，即便是他不陪她。
　　暮归来冷哼，有一股气拥堵在胸膛处，上不上，下不下，实在称不上好受。
　　“那我回去了。”见暮归来没有吱声，姑苏泪小声地嘀咕，身影如烟雾一样就要往屋下飘移。
　　“我明天会回京，两个选择，到时候你可得想清楚。”不由自主的话脱口而出，暮归来就悔青了肠子，因为这话怎么听都有些争宠的意味。
　　姑苏泪抬头，明月银光将白袍男人清冷的脸庞反射得尤为清晰，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暮，好像生气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地咬着下唇，慢慢缩缩地往屋下飘去，越飘越远。
　　“那只笨鬼！”
　　屋顶，传来一声可谓咬牙切齿的低沉轻喃，随后，白袍袖口一张一扬，烈酒飞飞扬扬地再次灌满男人口腔。
　　最后，只见男人醉卧屋顶，呆呆地看着天幕上繁星点点，一点一点，慢慢地放大，慢慢地眨眼，然后再慢慢地移动位置。
　　他脑子里乱得很，有一团气流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四处跳窜。他深叹了一口气，索性闭上了双眼。
　　————
　　第二天一早，院内散乱了一地的酒坛碎屑，烧刀子的酒香飘散在空气中，久久挥之不去。
　　很静，院内太静，从房檐上滴滴洒落下来的“答答”水流声就显得异常地清晰刺耳。从下往上看去，暮归来白袍衣袖已然灰蒙蒙一片，惨淡地迎风扭摆动。
　　“啊！大人，大人，笨蛋不见了，不见了。”
　　突然，院子里响起了肖海独特而尖锐的嗓音。
　　屋顶上，暮归来皱眉，手指轻轻放在双眼上，慢慢地张开了双眼。一跃而起，降落在慌张的肖海面前。
　　“大清早的，嚷什么。”
　　“喝！”肖海后退两步，结结巴巴地看着“灰”袍男人，“神手大人。”他上次才落过这个大人的套，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手里拿的什么？”暮归来眼尖地发现他手里的信封？
　　肖海这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连忙将信递给暮归来，“这是笨……姑苏姑娘留给大人的信。”
　　暮归来皱眉，看着信封上的确写着暮归来亲启几个大字，来不及感慨笨鬼也会习字这个惊人事实，一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快速地让他将信封打开。
　　信上一定写了很不好的事情。
　　肖海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暮大人脸上的表情好可怕，阴阳怪气，手上的信也被揉成了碎团。
　　“跟你家大人说，我去找我妻子，归期不定。”暮归来冷冷搁下话，运用轻功，一瞬间就消失在了院中。
　　地上，纸团孤零零的，就好像同样惊愕的肖海一样。他弯下腰，将纸团捡起来，一纸铺平，看到上面的字后，嘴巴已经张得合不上。
　　那只笨鬼被拐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苏娥篇完结了，还有一点小番外




32

32、苏娥番外之送别 ... 
 
 
　　
　　送别
　　
　　没人知道，在何为离开时，暮归来缓缓地跟在他身后，而在暮归来身后，一只兔子也不依不饶地紧随在后。
　　两人一兔就这样一直走到东吉的城门口，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暮归来，眼中平静得不起波澜。
　　“你是不是在恨我当时没有阻止她。”
　　夕阳西下，东吉城外，折柳送别。
　　暮归来抚着怀里的白兔，淡淡地问他。
　　在他面前，何为轻飘飘地笑，温柔地看着怀中骨灰，轻轻摇头，“当时是有恨，可却也知道，那人不是苏娥，即便他活着，苏娥也不会回来。我想苏娥也是这样想的。”
　　暮归来手指一顿，又听到何为轻轻说道：“那封信，是暮大人拜托秋大人捎给我的罢！暮大人其实本想让我赶到时，送还我苏娥的骨灰，却不想我提早到，正好见了那一幕。”何为停下来，认真地看着白衣男子，语气中充满了感激，“虽然很短，但我很满足，见到了苏娥。一年前，我在院里种下她喜欢的湘妃竹，今年带她回去刚好能看到。她一定会十分欢喜。”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好像已经得到了全世界的满足。这表情很面熟，他在很多人的脸上都看到过，可他自己却从未体验过。
　　何为朝他轻轻弓腰后，就往城外走去。
　　人已经走远了，太阳也已经完全坠地。
　　兔子矫捷地从暮归来身上跳下，恢复鬼魂之躯，幽幽怨怨地瞄着他，“其实，你明明可以让苏娥活下来，小含得到王允的魂魄，苏娥本体的魂魄依旧可以附在她自己的躯壳里。”
　　暮归来淡淡扫过她，“王允活着，只能是祸害，王含已经失去了所有，若王允还能以魂魄的形态出现，一定会出现下一个挖眼案，死更多的人。只有他死了，一切才能得到解脱。”
　　“可是，他好可怜。”姑苏泪幽怨地看着已经消失的身影，只能无声嘀咕。
　　暮归来看着一望无际的暗幕天际，眼神黝黑如墨，如果他没看错，在苏娥化为灰烬时，王含搜索出了定魂针，那针原是为王允准备的，王允若真的魂飞魄散，那此时在那针里的魂魄一定就是苏娥了。
　　只是这机会实在是太过渺茫，而此时王含又失去了踪迹，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即便苏娥魂魄尚在，人鬼有别，勉强在一起，又怎会有善果。
　　一声叹息从暮归来嘴中轻溢而出，姑苏泪歪着头，冰凉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皱起的眉心，“暮，你在想什么，眉毛皱得都能压碎虫子了。”
　　暮归来回神，冰冰地看了姑苏泪一眼，“没事。”
　　“没事才怪。”只是不想跟她说而已。姑苏泪暗暗嘀咕。
　　“走了。”暮归来率先走进城。
　　余光微照，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姑苏泪“啊”地叫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上前，“等等我，不要跑那么快啊……”
　　如果知道了我的决定，也不要生我的气……
　　微光下，兔子的眼睛隐藏在绒毛下面，就在此时此刻，它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被称之为麻烦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有点少。。。下章努力更新。。




33

33、梦无涯之一 ... 
 
 
　　
　　东吉县城北3公里据说是龙脉所在，龙骨栖息之地，这里有一个村，名龙冢，在这里，有一个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大型土坑墓。可是，墓坑里的主人就是姑苏泪前往东吉将寻之人？在这里，更有一个凄美的爱情传说……
　　
　　（1）
　　
　　暮归来永远也不会承认，他其实是在乎那个姑苏泪那只笨鬼的，即便她现在已经是他名义上的鬼妻也一样。
　　只是，他现在、此刻，为什么却无法控制自己要去找她。
　　凭什么姑苏泪那个笨鬼自己离开，他还得去找她。
　　暮归来气极地捶打着一旁绿树垂青，震得树叶渣子齐齐地往下落，没个停准。
　　树叶轻飘飘地飞扬到半空，在阳光下露出了翠绿的叶子，在它正南方处的东吉县城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再往前走一公里，就应该到了那只笨鬼地图上所画的目的地了。
　　那时在府衙后院，被他丢下的纸团现在应该被递交到秋无夜那个小狐狸手上了。
　　这厢，暮归来轻拍身上黑乌乌的灰尘，脑子里却想着，不知道那个小狐狸知道后会怎么生气。他这也算是不告而别？
　　暮归来轻拍骨扇，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他看，以后如果没事还是不要再回东吉了。
　　“咯咯——”
　　突然一声尖利的笑声划破长空。
　　暮归来双眼一凛，转身看着空荡荡的道路，“谁！”
　　树木葱郁，更能听到空中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哪有古里古怪的笑声，若是有，怕也是人装神弄鬼。暮归来其实一直不怕鬼，只是一提起，心底还是有些发毛。
　　此时天色渐暗，若是全进入暗幕，那鬼怪就更不畏惧出行，暮归来轻擦双臂回温，还是赶紧着赶路，他可不想再在半路上遇到一只跟姑苏泪一样的笨鬼。
　　暮归来快速地移动脚步往前走，却不想从头顶上方的树上直端端地落下一个重大物件，“啪”地一声沉重地落在地上，激起灰尘无数。
　　幸得暮归来躲得快，否则被撞到，不死也得重伤。
　　暮归来轻理发际，不理袍子衣袂翩飞，等到自己将前额发际轻轻往后顺梳后，这才淡淡地瞄向地上。
　　那重物落地，激起的灰尘也是殷红入血，一丝丝地往土地里浸。是一个人，头发丝像水草一样浸泡在血里，看不见脸，却清楚地让人知道，此人刚死不久。
　　暮归来神色一凛，蹲□子，将死人翻过身来。
　　被刀划得惨不忍睹的脸，绿色衣襟掀开，可以看到白嫩如纸的脖颈上有着明显的瘀痕。但这并不是致死的致命点，造成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应该是穿胸一剑。那剑的速度一定很快，剑过人亡，干净利落地切断连接心脏的血脉。
　　真是……好快的剑！
　　只是既然杀人如此干净利落，为何却将尸体摆放在人人都能经过的大道上，简直就是……好像故意挑衅。
　　手指轻动，将女人的衣襟复原，这才慢慢起身环视四周，刚刚那阴阳怪气的笑声，他可以把它当作挑战的信号吗？
　　暮归来慢慢看过，葱郁的树林，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树枝。尸体落地的树干上也根本没有能力遮挡住任何人。
　　“走了吗？”他喃喃低语，声音微冷，再扫了女尸一眼，走到一旁大树底下，一掌劈下，“吱呀——轰隆——”树木应声倒地。
　　随后又见他四处奔走，一个土坑慢慢形成。再见他走到女尸旁边，凝视了几秒后，毫不犹豫地将之踹下去，随土掩埋。
　　“我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凑近些，还可以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土坑埋完，又见他走到倒地大树旁边，拿出骨节子扇一下又一下地削，直到削成满意的木桩模样，将之随意插在土墓前方，连祭拜也懒得，跃过倒地大树，直接往前走。
　　他的脸一直冷冷的，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摇头，他要回京，他要回京，他要回京，他要回京……
　　因为就这一小会儿工夫，他已经能够预见到前路凶险。
　　
　　就在他走后没多久，原本根本无法遮挡人的树干上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轻轻地跃下树，遥看了一眼已然消失身影的大道，走到木碑前，“咯咯”而笑，手指像抚爱情人一样轻摸木碑，“呐！真没想到，我还有幸能看到你如此模样……你说，如果她看到你的改变，是会欣喜还是失望呢？”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中很明显带着戏谑的色彩，却叫人打从心眼里胆寒。
　　男人说话时，墨色的头发飞扬而起，将他的脸完全地掩盖住，只是那双露出的手指却惨白得可怕，狰狞地握住木碑，只听“卡擦”一声，木碑已然应声而碎成细末，被风一吹，飞飞扬扬地散乱一地。
　　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神情，只能隐隐听到从他嘴里发出的陆陆续续的笑声。
　　“扑哧”鸟声飞腾，树林中枝叶像被掀飞一样往上涌，将那恐怖的笑声一起冲上云霄。
　　————
　　这就是笨鬼信中的目的地？
　　暮归来收起扇子，淡淡地看着前方不远，村子上方挂的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两个字“龙冢”。龙冢，故名思义，龙的故乡。
　　龙的故乡吗？暮归来边走边观察，从此处往远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此村后山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龙形骸骨。弯曲地将整个村落包裹在怀里，好像靠山，屹立不倒。
　　哪怕暮归来站在村前，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龙骨的嘶吼。那是种冗长而嘶哑的沉闷叫吼，以求长久的解放。
　　暮归来脸色微变，眼睛直直地盯着龙骨，龙骨上家明显浮动着异气，氤氲着黑沉的雾气，这让他更加痛恨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特殊的眼睛。
　　晴朗的天气，在寒季里难得有这样明媚的一天，无声的空气流窜，原本沉寂的村子好像刚刚苏醒过来。
　　对！是苏醒过来。
　　就在暮归来前脚刚踏进村子，原本印象中沉寂的村子像被突然惊醒，剥去了虚无的外壳，只将热闹喧嚣留了下来。
　　一个男童从远处蹦蹦跳跳地跳跑到暮归来面前，脸上带着懵懂天真，“仙人，你怎么才回来，龙姐姐等你好久了。”
　　见暮归来背后无人，男童却皱起了眉头，纠着手指头，欲言又止。
　　暮归来火眼金睛，又怎会没有看出来，只是眼下情景实在很奇怪，倒不如静观其变的好。
　　男童唧唧咕咕地低语片刻，抬头朝暮归来一笑，手指轻巧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臂，“虽然东西还是不能带来，但是没关系。仙人，走这里，我先带你去见龙姐姐。”
　　暮归来被拉着，先是走下阶梯，随后一直往右走。
　　龙村的屋舍隔三步远又是一间，显得十分稠密，三三两两有人坐在屋檐门口，待看到男童牵着的男人时，瞬间恭敬地低下头。
　　可是……虽然只有极短的时间，暮归来还是看出了老人恭敬背后的恐惧……恐惧？
　　暮归来可以肯定，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将他当作了一个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位仙人。更甚者，他们对这位仙人又敬又惧。
　　还有一点不对劲，暮归来说不上来，却直觉地觉得不对劲。
　　男童兴奋地跑在前面，一点都不觉得拉着一个人其实很费力。
　　“快点，快点，龙姐姐天天都等着仙人你呢。”连声音中都透着欢喜与雀跃。
　　对了，暮归来眯眼，他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劲了。
　　
　　




34

34、梦无涯之二 ... 
 
 
　　
　　是情绪。男童与村民间反差的情绪。
　　没等他继续思考，男童已经停止了脚步，“邋遢王，龙姐姐起了没？”
　　这是一间破陋的屋舍，破陋的门半掩，破陋的窗根本掩不上，而男童问的人正好坐在破陋屋檐下邋邋遢遢的胡须男子。
　　暮归来本未认真看，但视线转到男子怀中的骷髅骨时，很明显地，瞳孔收缩了起来。破屋，邋遢男人，骷髅骨。说这个村子不怪，就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都不信。
　　姑苏泪那只该死的笨鬼最好躲得够好，否则……
　　这厢，暮归来咬牙切齿中，那厢，男童继续看着邋遢男人，说道：“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跟你娘子造谣你最爱的人不是她。”
　　这话应该是男童的压箱宝典，也是胡须男人的死穴，只见他倏地抬起头，小心地将怀里的骷髅骨抱得更紧了些，沙哑地开口：“我娘子才不会听你胡说。”
　　“你不告诉我龙姐姐起了没，你就试试你家娘子信不信。”男童显然很有把握，不怀好意地看向他怀里的骷髅骨。
　　“好，好，好，我告诉你，龙姑娘醒了，在前楼里。”胡须男人轻轻开口说完，细心地哄着他怀里的骷髅，“娘子，你可不能听小宝胡说，我最喜欢你，你要相信我的。”他的嗓音带着哄骗，好像如果有人反驳他，他定跟谁急。
　　男童捂着嘴窃笑，跟暮归来小声嘀咕：“龙姐姐都说还不了魂了，就他还相信，非得每天抱着骷髅骨当娘子。笑死人了。”
　　男童说得极小声，胡须男人却倏地抬头，怒视男童：“小宝胡说。”
　　“我才没胡说。”小宝不甘示弱地反驳，“龙姐姐说的话哪一次不对，就你一心想着你娘子，她可能早就投胎转世了。”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胡须男人气得脸红耳赤，虽然脸上胡须密布，可这些恼意倒让人看得十分清楚。
　　暮归来微微朝后退了两步，一溜眼，算是将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虽然面容被杂乱的头发与胡须遮掩，嗓音更是难得的沙哑，但这男人应该还算年轻。
　　“哼！不跟你说了。”小宝也气得脸红，一手拉着暮归来，头也不回地朝胡须男人先前所说的前楼走去。
　　鬼使神差地，暮归来将头转了回去，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怀里的骷髅，泪水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滴滴撒落在骷髅骨上。不知怎的，连带着他自己，也觉得一阵鼻酸。
　　旋过两位房舍，再往左转，一间豪华的亭楼就出现在眼前。暮归来轻轻摇扇，这应该就是男人所说的前楼了。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男童比暮归来都还要激动，拉着暮归来，飞一般地就往楼里奔去。
　　楼上无人，不，应该说是，楼上太过安静，静到没有一点人声。
　　男童率先走进了帘内，忘记了他这个仙人还在身后，珠连子晃晃荡荡地响，隐隐约约透露出里屋的迷离光景。
　　
　　暮归来摇了摇骨扇，一扬一扬地，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平常地掀开了帘子。他也不进去，倚靠着门，单眼皮的眼懒洋洋地看着男童对纱巾蒙面的女子说着话。
　　女子也是倚窗，一只手还搭在窗沿上，或许是听完了男童的话，隔着纱巾就将暮归来锁在那里，无法动弹。
　　“十三，是十三吗？你真的来了。”女子很激动，像被迫分离的情人好不容易才能再次相见。
　　她奔向了暮归来，并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暮归来没有动，或者说，暮归来无法动弹，他承认，这女人的身材好得没话说，也承认，这女子的声音也像落水般十分清雅。
　　但是……不该如此熟悉，熟悉到令人气愤的余地。
　　“姑苏泪，你可以再抱紧一点。我不介意帮你矫正两只手臂。”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再明显不过的怒火，现在的情形，让他极想拧下这只笨鬼的头当球踢。
　　女子蓦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细嫩的手指捏紧了暮归来的袖口，最终才放松，凄怨地开口：“姑苏泪是谁。”
　　姑苏泪是谁？暮归来荒谬地看着她，反问道：“你说姑苏泪是谁。”
　　她神色黯淡，头埋得低低的，后退两步再看了一眼暮归来，没有回答。
　　小宝冲到了女子面前，愤怒地看着暮归来，“仙人你怎么可以这样，龙姐姐等了你那么久，你却在外面风流快活。”
　　这真像是一出闹剧。暮归来正想嗤笑，却看到对面的笨女人纠结着手指，显然是认同了男童的话，牙齿不由咬得“咯吧”作响。
　　“姑苏泪，你可以再发疯一点。”暮归来朝她阴森森地抛过去一句话，手指握得“咯吱”作响，不无怀疑，若是再激动一些，动口解决不了的问题动手基本就能够得到解决。
　　女子被吓得再退了一步，轻风徐徐，将她的面纱挑飞，她“啊”了一声，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纱巾或上或下，左移右飘地飞落楼下。
　　连脸也未曾换过，依旧是那只笨鬼毫不美艳的脸。可此时，在这张脸上，却明显多了一层什么，将一切禁锢于此。
　　暮归来脸色难看，很显然，这只笨鬼中咒了，而且中的还是傀儡咒。连连低骂两声，他才抬头，对着男童说道：“你，出去。”
　　“我才不出去。”小宝显然将暮归来当成了仇人，眼神中都带着抗拒。还是女子发了话，叫小宝的男童才放下心来。
　　“龙姐姐，我就在楼下，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大声叫我。”小宝挑衅地睨了暮归来一眼，才走下楼。
　　还真是新奇的体验，暮归来压抑住杀人的冲动，骨节子扇摇得“啪啪”作响，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等着这位“龙姐姐”开口。
　　紫玉有些害怕，她跟他已有三年未见，她日日夜夜盼等，也不久乎是希望跟他在一起。可此番见了他，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有些害怕。
　　“十三，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暮归来也想问自己，他到底是怎么了。明明知道这只笨鬼是中了傀儡咒才会不认得他，而这个事实，他本应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能发现。可是，心底翻涌而起的怒火与憋屈又是怎么一回事。
　　
　　




35

35、梦无涯之三 ... 
 
 
　　
　　对暮归来来说，这种感觉很陌生，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弟弟，他也从未有过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已平静无波，只是脸上的笑却让人觉得关怀备至，“你过得好吗？”
　　“嗯！”她猛点头，生怕暮归来不相信，“紫玉过得很好，父皇跟母后答应了我们的婚事吗？”
　　暮归来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苏泪的眼睛不是很大，可是炯炯有神时，好像华灯异彩般能照得人心尖一颤，只是当暮归来静静地看着她却不说话时，那双不算很大却炯炯有神的双眼蓦地像被熄灭的烛光，连一息光彩也不残留。她颓然地□肩膀，声音极轻极淡，像是喃喃低语：“也就是说，拿不到龙珠了。”
　　她的声音很颓然，随后十分委屈地抬头，“十三，我想跟你成亲。”
　　她的眼神十分凄怨，看在暮归来眼中却十分的刺眼，这张脸是姑苏泪的，这具身体也是姑苏泪的。姑苏泪的身体，姑苏泪的魂魄，对着他暮归来的脸，却爱恋地说着，“十三，我想跟你成亲。”这种感觉真的算得上一个“糟”字。
　　暮归来梗着一口郁气在胸脯里不上不下，他暮归来不喜欢被人戴绿帽子，哪怕这顶绿帽子实则虚有其表，他还是不喜欢，极度地不喜欢。以致于他现在连一点作戏的心情也没有。
　　楼亭之上，细风微吹，暮归来大步跨到她面前，看着她怔怔地眨眼，却只能咬牙切齿地干看着，只因为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上附着的不再是那只笨鬼。
　　“笨鬼，我的耐性不好，你早些醒，我的包袱便会轻很多。”暮归来是凑到女子颈畔说的，细细碎碎，就像情人间的细语呢喃，除了两人外，无人能听清。
　　暮归来的手，冰冷十足，紧紧地禁锢着女子的肩膀，连一丝颤动都未曾倾泻而出。
　　细碎的呼吸一来一回地轻拂在细白的嫩颈上，这时间本来过得极快，可对女子来说，却慢腾腾得像是蚂蚁爬行，本来无神的双眼突地一闪，眸中的瞳孔也急剧地收缩，虽然下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但暮归来却勾唇淡笑，淡淡地吹风，“笨鬼，你知道，我是不喜欢等人的。”
　　这样便够了，暮归来抽回手臂，看着女子怔了怔神，恢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十三？”
　　“下楼了，小宝在楼下可能早就等得心急。”暮归来将骨扇收好，微眯着眼扶她下楼。
　　心底却早把那只笨鬼骂了个半死，傀儡咒是什么东西，若不是寄宿者心甘情愿，哪怕施咒者本领如何强大，也是不能动寄宿者分毫的。而解咒的不二方法，一为施咒者自行解除，二为寄宿者自行觉醒。所以只要将中咒者自行唤醒，一切的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只是真的如此简单便能得到解决？暮归来可不会这么天真。
　　“十三。”一只手横空出世，横在暮归来面前，将他远去的思绪打乱。
　　暮归来眼角一抽，转过头，只看到女子下垂的眼睑以及丝丝怯意。
　　“他总是会牵着我的手的。”女子声音细弱，头怯懦微埋，伸出的手指被空气吹拂得像含羞草般抖动。
　　暮归来看着她，无比认真地看着，直到轻风吹得她身子微抖，这才有些粗鲁地将女子拉过来，“只此一次。”
　　女子抬眸，笑靥如花，“谢谢。”
　　
　　此时的小宝在楼下等得磨皮擦痒，玉珠儿似的眼不时看向楼梯口，怎么还不下来。
　　他眉心已然皱得像个小老头，心中十分担心，这次的“十三”是否才是那个能够真正解放龙姐姐的人。
　　龙姐姐其实很苦，总是等着一个根本不会再出现的人，这样的人生明明已经不再有希望，为何还要等待。所有的人都说，他还小，总是什么都不明白。
　　小宝的手捏成拳，他怎会还小，他维持着男童的形象，已然过了一百年，一百年已足够让他看清楚，“情”之一字，实在是害人不浅。
　　一百年前的事，他还历历在目，那时，已是等待三年之后，那一天，龙冢的天空灿烂如霞，那个满心欢喜的女子，喜气洋洋地期盼着，只是满心的欢喜等来的不是可喜的未来，而是……
　　空气霎地阴冷，像小漩涡一样将男童包围其中，当暮归来拉着龙女下楼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男童头顶那抹乌云遮面，神情不由一凛。
　　“小宝。”
　　姑苏泪欢喜地跑下来，抱住男童。身后，暮归来张了张落空的手掌，一语不言地轻瞄一眼小宝眼中瞬间消失的阴沉气场。
　　有趣！
　　“小宝，十三来了，十三来了。”姑苏泪高兴，脸激动地微微泛红，是抹小女儿家的羞态。
　　男童咧嘴一笑，“龙姐姐高兴吗？”
　　“嗯！高兴。”姑苏泪笑眯眯地点头，回首拉住暮归来的手，“十三，你还记得吗？这是小宝，以前你最喜欢他的。”
　　暮归来扫了一眼微微变色的男孩，不置可否。
　　“龙姐姐，先回家吧。”男孩勉强笑了笑，单手拉着姑苏泪就往外走。
　　这男孩，有趣了。暮归来眯了眯眼，手指来回在扇骨上抚摸，低垂着双眼，令人摸不清在想些什么。
　　夕阳将至，安静的街道中央，三道或长或短的人影向着夕阳，慢慢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先暂停两天~~请假~~过年~\(≧▽≦)/~啦啦啦




36

36、梦无涯之四 ... 
 
 
　　
　　这房子，好生古怪。
　　在姑苏泪他们进去后，暮归来在屋前停下来，环视了四周一遍，不大的地盘，青瓦房子可见三间里屋，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小院，院墙边有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池塘，池中有鱼三两条，水却好似不是好么清凉。
　　这本该与其他院落没什么差别，暮归来停在院门前却皱紧了眉头。
　　“十三，进来啊！”
　　院内，姑苏泪转过头来，略微困惑地停下脚步，她身旁的男孩淡然抬头，瞄了院门口的青年男子一眼，面无表情地先行进了屋。
　　暮归来微思片刻，跨过门槛儿，还是走了进去。
　　“十三，快点快点，就算没有龙珠，我们也能在一起了。”姑苏泪，不，现在还是姑且叫她龙女。她三步并两步，脸上显得十分激动。
　　暮归来慢悠悠地任由她，将眼中的警惕藏在了最深处。
　　正在此时，门“咿呀——”一声，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开。
　　暮归来最先听到的是一声惊疑声，随后，才是一阵讥诮的笑声。
　　“哟！这不是鼎鼎有名的神手暮大人吗？”细细的嗓音却自带两分独雅的韵味，令人尤为在意。
　　这是个年轻男子，一双单凤眼自然地向上微挑，身材高挑如竹，虽身穿酸书生衣服，浑身上下却弥散着一股子浓重的邪气。暮归来打量完，双眼最后停在了男子的脸上，“看来，这龙冢还有人清醒的人。”
　　“十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龙女看了看暮归来，又看了看郁秀才，这两人她明明都认识，可刚刚他们说的，她却一点也听不明白。
　　暮归来眼也不移，还是认真地看着邪气逼人的年轻男子。
　　“十三……”一旁还有龙女慌乱的叫着。
　　他没有移目，可能看了很长时间，他才垂下眸光，手里的骨扇一摇一摇，总算在零星的记忆中寻到了对此人一丁点的印象。
　　郁秀才，三年前殿试榜上有名，却因殿前失宜而被撵出大殿之外。暮归来还记得，那时，此人凤眼微挑，面见皇帝却傲慢无礼，宛若天地间只他傲然如飞，称从不对人行礼。就这一面之缘，还真让暮归来对他有些印象深刻。想不到，此人失踪三年之久，竟是在龙冢。
　　“看来，暮大人想起来了。”郁秀才微微抿唇，“人人都知道神手暮归来的厉害，只是若是与神鬼相比，暮大人又有什么手段。”
　　暮归来一悚，更觉得此人不同寻常。
　　“哼！”小宝突然出现在门口，安抚神色慌张的龙女先进屋，过了半晌出来，见两人还在对视凝神，不由得再次冷哼，阴恻恻地道：“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不准伤害龙姐姐，否则……”
　　“否则？否则怎样……”郁秀才捂袖呵呵一笑，细细的眸子像毒蛇一样盯着他，里面意味着什么，可能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男孩将头偏微旁。
　　只听郁秀才细细地说道：“莲宝啊，还不先把客人请进来。”
　　原来全名叫莲宝。暮归来看着明显处于下风的莲宝，双眼幽幽地飘浮，紧闭着双唇。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前行的高挑身影。
　　只觉得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莲宝的隐藏还有这突然出现的邪气秀才，好像不知不觉中，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场天大的阴谋，而且还是他明明知晓，却不能挣扎。
　　暮归来收起骨扇，跟了上去。
　　夜里，莲宝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还从地窖里拿出两坛酒。
　　龙女被郁秀才撺掇几句，喝了一杯就醉倒了，还是靠莲宝扶着回房的。别看莲宝个子小小，力气却很大，轻轻松松就将龙女扶了起来。
　　厅内，就剩下暮归来跟郁秀才两人对饮。
　　暮归来酒量不行，只喝了一杯酒就往桌上的菜肴扫荡。
　　还是郁秀才能喝，别看他模样纤瘦，喝起酒来倒是有模有样，一连数杯下来，脸不红气不喘，面色如一，看起来十分的清爽。
　　过了良久，郁秀才放下杯子，似笑非笑，“你没有话想问我吗？”
　　暮归来也笑，执着酒杯敬他，“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郁秀才轻笑两声，手打着拍子，笑如春花绚烂，可惜只是一瞬间，那春花便如泡沫般消失，他冷下了脸庞，“可惜，我却并不想告诉你。”
　　其实若外人看来，这两人何其相似，虽外表全然不同，但那神情、动作，还有那骨子里透露出的自私淡漠都是如此的相似。
　　这两人，都是如此习惯于伪装自己。用笑容，用冷漠，用缺点。
　　暮归来面部表情僵了僵，“哗啦”一声扇开骨扇，十分肯定地看着他，“不，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会告诉我，不管是关于龙女还是你口中的莲宝……”
　　郁秀才这倒有了兴致，挑了挑眉，手指轻拨着额前长发，“哦？你就这么肯定？”他郁秀才的心思真是如此好猜？
　　“当然！”那双眼太过闪烁，也太过熟悉。多久之前，暮归来对镜自照，那镜中出现的何尝不是这样的眼神——一丝恶意以及顽劣。总是觉得这世间太过无聊与平静，没有乐趣的人们，只能翻手覆雨自己为自己翻起太过平静的沧浪。暮归来深深地看着他，说道：“因为，只有你告诉了我，事情，才会变得更有趣。”
　　“啪！啪！啪啪！”接连几声拍掌，郁秀才情难自抑，哈哈大笑，“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世间识我最深的，除了暮归来，尚能有谁。”他豁然一笑，倒是少了些纤弱，多了些男儿气概，“对，你说得不错，若不将我知道的告诉于你，这水面翻不起来，可是无趣得很。”
　　郁秀才沉吟片刻，恢复常态气，一双单凤眼微眯地锁定在暮归来身上，“我可以容你问三个问题，你不妨问问想知道的。”
　　他只说可容暮归来问三个问题，却丝毫不提自己是否回答，可算得上狡猾之极。暮归来轻轻摇头，这个对手倒是将自己保护得彻底，若他不是这么说，暮归来最想问的应该是“他是谁”……可惜，真是可惜了……
　　郁秀才此时又已饮了一口清酒，他细眸微挑，呵呵而笑，“怎么，暮大人可想到了？”
　　暮归来终是叹了口气，问出了他给的最大限度，也该说是，他会告诉自己的事情的最大限度，“十三是谁、莲宝是谁还有，他们二人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的确是三个问题，可是，这三个问题，很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回答得了的。郁秀才摸了摸发梢，看着暮归来，“你这三个问题倒问得巧，可惜要说清楚时间可是不够的，不如我选两项告诉你。”
　　郁秀才摸摸下巴，“唔……对了，你别看莲宝还是个孩子，他的岁数可是比你想象中都要长。只可惜爱上了别人只知道默默地付出，又不求回报，直到心爱的人差点落得魂飞魄散的地步，才愤怒了一回。但是，就连这唯一的愤怒都是无用之功……”
　　“够了！”郁秀才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去而复返的莲宝给打断。
　　郁秀才摸摸鼻子，耸耸肩，无辜地看着暮归来，无声地传播着，看吧看吧！这可不怪我，当事人来了，上天也不让我回答你三个问题！
　　暮归来呼吸滞了滞，用骨扇拂去心底的丝丝郁气，看向出现的莲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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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37、梦无涯之五 ... 
 
 
　　油灯昏黄黯淡，只能看到莲宝脸上暗沉沉的一片。
　　郁秀才抱着酒壶慢吞吞地起来，摇摇摆摆地往居室里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厅里光影卓卓，微风细细，照得人影微微摇晃。
　　暮归来心底暗叹一声，慢悠悠地往杯里倒酒。他算是明白过来，郁秀才所说的三个问题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答，最多不过是挑起了自己对莲宝的兴趣，从莲宝身上下手，至于能得到什么答案，又是另一回事了。
　　狡猾呐！
　　不过，暮归来却生出了浓浓的兴趣，他虽然讨厌麻烦，但对于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倒是有那么两分耐性的。
　　蓦地，暮归来放下杯子，朝阴影处的莲宝招手，“要不要来一杯。”
　　矮小的影子在灯下摇摇摆摆地晃动，在饭桌前坐下。
　　“厨艺不错。”暮归来啧啧称赞，左手将酒杯执起，正欲饮下，却被一只手横然截下。
　　那只手很小，皮肤细腻而柔嫩，暮归来有些失神，想起郁秀才离开前所说的话，特别是那句“他的岁数可是比你想象中都要长……”，思索着，这莲宝莫不是个长生不老的老妖怪。一抬眼，就见莲宝豪迈地将杯中酒饮尽，的确不像一个小孩子该有的举动。
　　莲宝却以为他在疑惑，尚且稚嫩的嗓音冷冷地道：“给你喝简直浪费我酿的酒。”
　　暮归来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晌才知这小孩原来知道这些酒他是丝毫未喝，全倒在了袖中的棉上，不由得失笑，“小孩，你还真是敏锐。”
　　莲宝倏地抬头怒瞪暮归来一眼，“我不是小孩子。”
　　“对对！你不是小孩子。”暮归来点点头，神情却显得十足的敷衍。莲宝听得正欲怒然而起，却见暮归来话言一转，冷讽一声，才道：“小孩子可不懂得傀儡咒，你说，是吧！”
　　暮归来笑眯眯地看着莲宝。
　　“你……”莲宝捏紧酒杯，细碎如末的粉尘就挥挥洒洒地落到了桌上，那赫然就是青瓷杯的粉末。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会是普通的小孩子？暮归来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看着对面的“男孩”慢慢地松开手指，再慢慢地坐下，最后冷冷地朝他对看过来，承认道：“对！傀儡咒是我下的。”
　　“哈~哈~哈！！”干笑声，暮归来扫他一眼，“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莲宝脸色未动。
　　暮归来拂了拂额头，才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麻烦。我想了想，其实你的目的应该是我才对。而我的出现又能帮你达到什么目的呢？真令人好奇。人人都知我暮归来生性最讨厌麻烦，所以先引了姑苏泪那只笨鬼到了这里，姑苏泪已成我妻子，我自然会寻来。只是我比较奇怪，东吉离龙冢千里之遥，那时姑苏泪与我之间并无关联，你又如何得知我会为她前来……啊！！对了！对了！或者是说，你想从一只鬼身上得到什么。”
　　莲宝脸色泛白。
　　暮归来好似未无看到，仍旧说道：“我进村前，在路边发现一具女尸，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女人应该就是在东吉出现过的紫儿……”
　　莲宝脸色又变。
　　“啊！好像还真是猜对了。”暮归来拍拍扇子，摇头晃脑，“只是这就奇怪了，如果那人是紫儿，她应该算是你的帮手，你怎会给她穿心一剑还任她随意出现在通往龙冢唯一的一条小道上。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莲宝手指紧握，将头垂得很低。
　　暮归来索性再来“啊”的一声，“也有可能不是随意丢弃，是不得不随意丢弃，当时，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吗？我想，一定是有关龙女的事。龙女有危险？或者说是……”
　　在暮归来步步紧逼之下，莲宝倏地抬头，双眼通红地喝止他，“够了，不要再说了。暮归来，你的确很聪明。”
　　暮归来淡淡看了莲宝一眼，其实，所有的一切他都只是根据莲宝的表情推测的，不过，看来效果不错，远比问郁秀才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要多得多。接下来，他就有足够的底蕴跟莲宝讲条件了。
　　“那么，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此时莲宝的心房已然被暮归来瓦解了大半，“你解了姑苏泪的傀儡咒，我答应你一件事。”
　　莲宝冷哼，“你这么早下结论，就不怕我要你的命。”
　　“你觉得，我的命就真的这么好要吗？”暮归来春风如笑，可仔细看，那眸中却很冷，寒如冰心彻骨。
　　莲宝被惊得滞了滞神。
　　“啊！开玩笑的，我可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不过，你不会真的被吓住了吧！”暮归来展开骨扇捂住鼻下的半边脸，双眼眯得像只狐狸。
　　不得不说，暮归来有很强的揣测能力。莲宝双眼茫茫，毫无视聚，过了很久，才吐出那段太过久远的过往。
　　
　　




38

38、梦无涯之六 ...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龙冢，天空还是湛蓝如洗，几朵白云轻轻飘飞，人们朴实好客。当时已有九百年修为的莲宝选了这里定居。
　　莲宝是只莲妖，九百年的时间他都用作了修行，最后这一百年，他选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打算应急一百年后的飞升天劫。
　　他选的地方实为修行的风水宝地，万物生机盎然，十分有利于修行。只是，他选错了时间……
　　他就此定居的第三天，龙冢迎来了它的新客人，而莲宝，也迎来了他最后的飞升大劫——龙女紫玉。
　　当时，龙女紫玉不是一人来的龙冢，与她同行的还有龙子十三，只是不同的是，一个身处南海龙宫，而另一个则是在天差地远的北海。
　　那两人是恋人。
　　这是莲宝观察了一年发现的事实。
　　虽只是一年的时间，但也足够让人知道龙女对龙子十三的爱恋。反之，龙子十三此人野心勃勃，眼底的阴狠像此起彼伏的尖利海峭，稍不留神就会被那双阴爪撕得粉碎。
　　这样一个阴险狡诈之辈子竟会被一位堪比完美的女子爱上，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看着，想着，或皱眉，或沉思。
　　龙子十三时常外出，莲宝忘记了修行，每每看着呆坐大渡头，落寞黯然的女子发神。他心里懊恼着，为这样美好的女子心疼，却并未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对旁人放了太多心神。
　　那是定居龙冢的第378天，太阳很烈，炙得人心尖也微微泛着火光，女子又去了龙冢北侧的渡口。
　　她白雪的肌肤被阳光炙得晶莹透白，及腰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扬，给别人留下一个飘渺似仙的背影。
　　她并不知道，有人早在她居住在龙冢的第一天就注意着她，一日，一日，又一日。她也没有发现，那一抹默默的视线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眸底已然蕴藏了多么深厚的爱与恋。她只是等着她远去的恋人，一天又一天……
　　太阳，东升西落。
　　阳光也已成晚霞，她任海风“沙沙”地吹在身上，双手环腿，静静地看着海与天的交际，失落不已……今天，又没回来。
　　莲宝第一次勇敢地从阴影处站了出来，走近她，学她的样子坐下。
　　他不敢说话，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海风很咸，海浪很大，“啪啦……啪啦……”地打在渡口上，连船也被吹打得“叱啦”摇晃。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莲宝只知道，当最后一缕晚霞逝去时，女子转过了头。
　　那是莲宝第一次正面看她，那双碧波似的眸子就像石子一样“噗通”一声就撞进了他心里。
　　“谢谢。”
　　莲宝觉得嗓子有些干，喉咙上下滚动，却只能干涩地回道：“不用。”
　　他丝毫没有心思去想她为何对他道谢，只是条件反射地觉得该说些什么。
　　很有可能，当时他的面部表情真的太过呆傻，女子“呵呵”地就笑了起来，银铃似的悦耳笑声在夜空中飞旋回荡。
　　莲宝涩然地笑，他虽也算得上一只老妖怪，却涉世未深，面对心爱的女子只能捉襟见肘地表达他的局促。
　　莲宝在回忆过往时，眼神迷离而沉醉，想必这段沉沉默默的爱恋真的为他带来了太多期盼。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暮归来为他再满了一杯酒，听他继续回忆——
　　他跟她就这么认识了，后来，莲宝才知道，她跟龙子十三之间的事。
　　紫玉本是南海龙王之女，而龙十三则是北海龙王之子。二海若要结亲，本该是顺理成章的好事，可是，却遭到了北海龙王的反对。
　　原来南海掌管着四海泉眼的龙珠，北海龙王早有不满，以至提议，若想结亲，必以龙珠为交换。南海龙王闻后，勃然大怒，任凭紫玉如何劝说，都未软化。
　　南北两海，算是彻底决裂。
　　“莲宝，我现在不想十三再去南海与北海碰壁了，我好想跟他就在这里生活，哪怕以后再也回不了家。”紫玉喃喃自语。
　　她的眼中有痛有失落，莲宝坐在她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终是闭紧了唇。
　　“父王不会把龙珠拿出来的，那本就关系到四海的水源……我明明知道的，可是……我想跟十三在一起。”紫玉的嗓音低且迷离，她抬头看了看他，“莲宝，怎么办。”
　　她欲哭欲泣地捏紧手指，不知所措。
　　莲宝无声叹息，轻拍她的头安慰。
　　他没有说话，怕一出口就会打破她美好的爱恋。两年，他观察了龙十三两年，那男人眼中充满了侵略与阴谋，哪里会是为爱不顾辛劳的人，他的目的，很可能在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龙珠。
　　夜里的风，有些凉，莲宝将杯中酒饮尽后，幽幽地看着暮归来，“我虽不了世事，但看人的眼光却是极准的。你相信吗？”
　　这人，可能醉了。暮归来摇摇头，却听他的语气越来越愤慨。
　　“自那以后，我用了半年的时间调查龙十三这个人，得出的结果竟与我所想分毫不差。”
　　暮归来摸摸骨扇，大概知道他之后要说什么。
　　“北海龙王根本没有提过什么龙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龙十三的野心。他一方面软禁了北海龙王，一方面刻意接近紫玉，最后向南海提出龙珠的要求。他根本就想在海上称霸一方……”他嘶哑地说完，脸也激动地泛红。
　　这是张稚嫩的脸，暮归来却透过他，看到了一个为情所困的成人灵魂，是怎样的过往，造成了这一切……他轻轻一叹，后来，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果然……
　　莲宝将手放在眼上，微闭，酝酿着情绪，“那天，龙十三回来了，他满面春风，潇洒无比，显得十分高兴……”
　　————
　　“十三，你回来了。”
　　当时，坐在渡口的女子高兴地站起来，往突然出现的高大男子奔了过去。
　　莲宝也站了起来，怔然地看着女子脸上嫣然如花的笑容，那是跟自己在一起时，根本不会出现的笑容。但现在，却为另一个男子随时绽放。
　　他的心，突然像被根根细针刺入，微微悸痛。
　　“十三，父王是不是答应了。”紫玉抱着男子的腰，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开心了。所以，一定是父王答应了。
　　龙十三似笑非笑，轻轻启唇：“是啊，我知道龙珠在哪里了。”
　　“真的？”那她跟他不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紫玉脸颊微微泛红，紧张地抬头，“十三。”
　　龙十三仿若未闻，诡异地看向她，“你想知道龙珠在哪里吗？”
　　“十三？”这才查觉有些不对劲的紫玉，歪着头，喃然唤道。
　　远处，莲宝脸色同时大变——
　　
　　




39

39、梦无涯之七 ... 
 
 
　　
　　“你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莲宝突然停了下来，咯咯地笑着，“原来啊！龙十三苦苦找寻了整整三年的龙珠就在紫玉的身体里，他查了三年，得到这个答案，自然毫不留情地下了杀手。可是，我怎么会让他得逞呢。他是龙骨仙根，我却也有九百年修行，对上他，孰胜孰败还不一定。”
　　暮归来微笑，“最后，想必你胜了。”
　　“自然。”莲宝快速地回答，只是下一瞬间，他的眼神倏地黯淡下来，“可是，我也付出了代价……”他张开两只稚嫩的手，呆呆地看着，突然就像失去了朝气，“我用九百年的修行才勉强将龙十三封印，而我自己，则因运功过剩成了这般孩童模样长达一百年之久。”
　　“一百年？”暮归来皱眉，脑中恍惚闪过什么。
　　“不久后，我千年大劫将至，龙十三的封印怕也不能再维持了。” 
　　“所以，你想让我在你千年大劫时，将龙十三彻底封印？”暮归来啼笑皆非，用骨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我？”
　　莲宝眼神深幽地看着暮归来，“你，不是凡人。”
　　这真是暮归来听过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他不是凡人？他记得很清楚，除了会见些灵异外，他的的确确就是个凡人，即便是拜了半仙无涯子为师，他也的的确确只是个凡人。
　　仙根，他无，仙智，他也无。
　　这样的一个人，会不是凡人，滑天下之大稽！
　　莲宝见他笑得拍桌，面上却不动怒，只是静静地道：“你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什么？相信自己不是凡人，还是相信莲宝所述全是真识。暮归来微笑，“我相不相信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解除了姑苏泪身上的傀儡咒，你想做的事，才好商量。”
　　莲宝沉吟许久，解咒并不难，主要是现在紫玉与那只女鬼的灵魂胶着在一起，若解咒，或多或少会伤害到紫玉或说……是那只女鬼。
　　莲宝的眉皱得紧紧的，暮归来原本悠然的心，也微微抽紧，“怎么，有困难？”
　　“两天前，紫玉与那只女鬼……”
　　“姑苏小姐。”暮归来打断他。
　　“是姑苏小姐。”莲宝看他一眼，换了称呼接着道：“紫玉自从失忆后，连带着她体内的龙珠也跟着起了变化，不多时便会神精错乱，以至影响她本就微弱的灵体，所以我需要姑苏小姐的鬼身。”
　　他说得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莫名，暮归来扫了他一眼。
　　“那天，紫玉又开始发病，我急得实在没有了办法，虽然早知道唯有千年鬼龄的老鬼才能勉强抵挡住龙珠对紫玉身体的反噬，但千年的老鬼，又岂是这么容易找到的。可能是上天真的怜悯我吧！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姑苏小姐出现了……当时我一看，便认出了，她便是我找寻良久的千年鬼体，虽然她自己好似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说谎！暮归来摇摇头，照他这么说来，姑苏泪的出现是巧合，他只是顺应了这个巧合，那出现在东吉的紫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觉得我在说谎？”莲宝抬首，怒然地发现暮归来怀疑地看着他。
　　“你如果所说全是实情，那死去的紫儿还有我的出现，你又作何解释。”还有一点，暮归来没有说出口，他此时一言一行，都在说明背后另有黑手，但他却为何要这么做。
　　莲宝没有说话，或者说，他还在思索如何说。
　　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应该快亥时了罢！
　　“不错，姑苏小姐会出现，不是巧合，千年鬼身怎会让人轻易看破，也就只有鬼界的人才有办法。我是从一只三百年鬼龄的男鬼口中得知的，他爱上了一个女人，想变成人类，我只不过跟他答成了协议罢了。那个紫儿，其实也是只鬼，只是她是只画皮，虽拥有人的外貌却没有人的骨血。你说，一只画皮与一个附身为人的鬼之间，会有什么未来……”莲宝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暮归来微寒地看着他，这人心理已然扭曲，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另一方面，我找到紫儿，到东吉去找姑苏小姐，并引她来此。女人遇到爱情，脑子真是不太清醒，她怎么没想过，一个画皮怎么可能跟鬼在一起，真是引人发笑。”
　　暮归来眼神深幽如默，帮他说下去：“所以你杀了紫儿，只是当时想必紫玉身体里的龙珠与姑苏泪互相排斥，你只有丢下紫儿，心急火燎地回了龙冢。”
　　“不错！”莲宝点头。
　　“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怕我不合作。”与一个已接近疯狂的人相与，好像也并不是件能得益的好事。
　　莲宝对于这一点，倒是十分有信心，“这已经没有你选择的空间，自从你走进了龙冢，想出去，除非能让一切回到一百年前，紫玉恢复心神。但龙十三未死，她又怎会真正清醒过来。”
　　暮归来未说话，脸色平静，仿佛他说的事解决起来再简单不过了。
　　“当当——当当——”
　　此时，屋外已响起了打更声，天色已然是夜半。可还是未能解决暮归来所在乎的其根本问题。
　　姑苏泪本是鬼身，而龙女又是躯体尚在心魂薄弱。若想将之分开，其实不用别人提醒，暮归来都知，实在困难。
　　他缓缓起身，走到屋檐之下，夜风轻拂，在没人的角落，他嘴角的轻勾倏地拉下，冷漠非常地拂拭着自己白洁细长的手指。莲宝的话亦真亦假，要他相信，倒着实有些困难。
　　姑苏泪不知道，她此时在屋内呼呼大眯，屋外，一个并不算热心的男子轻抚着下巴，打起了退堂鼓，要知道，他除了自私外，也并不是那么热心的，况且牵扯到的，是一个自己被逼娶下的一只……鬼。
　　夜风，一阵阵地吹，刺骨渗人地清冷……
　　————
　　第二日，一早。
　　唯一茶肆里，可称得上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若听久了，自然会了解到，原来到村里秦家欲嫁小姐之事，听说啊，这秦家三小姐可奇怪着咧，非要嫁给一个胆儿大的男人，提出了唯一一个出嫁要求——此人必须在龙骨陵墓中住上一宿，若第二日能全身而退，即刻就举行婚礼。
　　龙骨陵墓，知道不？
　　就是进村儿就可以看到的那个巨大的龙骨遗骸，也没人知道它在那里伫立了多少年，更没人知道它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人们只知道，所有好奇进入陵墓的人，出来后不是疯就是傻，更有甚者还有人在自家墙上鲜血粼粼地写下硕大一个“怨”字后，睁目死去。
　　一出了这事儿，更没人敢靠近龙骨遗骸一步，所以秦家一传出三小姐即将出嫁的消息，村里所有人的都沸腾了，这到底是哪家小子有如此大的能耐……这真是，让人无比地惊恐。
　　这些——便是暮归来临一早，被一个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人引领过来，所听到的……流言碎语？
　　秦家三小姐出嫁？
　　叱~
　　一声讽笑出自暮归来之口，他此时正坐在茶肆进门右手边最里面的一桌，神色莫测。
　　谈话还在继续，这次，一道细小的声音问身边的人：“欸！刘三儿，你前几天不还神秘兮兮地说秦府要办喜事，该不会就这岔儿吧！
　　那被叫作刘三儿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黝黑的大盘圆脸上一双贼溜溜的双眼往茶坊间溜了一圈，这才神秘兮兮地朝那人勾了勾手，轻声道：“嘿~你不知道，那小子可邪乎了，听说就是原本在龙骨里边儿住着，这前不久直接向秦老爷提的亲。”
　　“吓…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秦老爷就这么应下了？”
　　“切，哪能哪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臭小子，说两三句话就把想把老头子的掌上明珠娶走？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刘三儿斜了他一眼，“秦老头子肯定大发雷霆，可人家秦三小姐可乐意了，只见了一面，就嚷着什么非君不嫁，这不，你听……”刘三儿示意他侧耳。
　　街上喜庆的唢呐声由远到近，倒也能听得清楚。
　　“明儿一大早，这婚礼哪，就要举行了。”
　　“咦，难不成那小子真到龙骨陵墓住了一宿？”一说到龙骨陵墓，还是叫人下意识寒渗得慌。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就算大家都知道，也不能说出口啊，好了好了，老子也先走了，他娘的，一听到那几个字，老子就寒得慌。”说着，刘三儿搓着手臂，弯着腰慢慢走出了茶肆。
　　此时，茶肆间的话题依旧围绕着秦三小姐的婚事，摆得是热火喧嚣。
　　暮归来轻含一口茶香，本就不算大的双眸微眯着，瞄向桌边一直瑟瑟地垂头抖动的男子——邋遢王。
　　
　　




40

40、梦无涯之八 ... 
 
 
　　
　　他在喃喃自语。
　　木桌上的茶已微凉，只可以瞧见他蓬松脏乱的头发瑟缩地上下晃动，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大手掌一次、一次地爱抚着怀中的骷髅骨。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骸骨的头，由眉开始，由唇结束。
　　他的动作很轻，极怕打搅到自己熟睡的爱人。暮归来将异样很好地掩藏在眼底，手上一扬一扬地扇动骨扇。
　　他们如这般已坐了一两个时辰，茶肆中的人陆续离开，由远望来，只余三两人还坐在茶肆间喝茶。
　　暮归来瞧了一眼天色，此时日色已渐中，他轻叹一口气，挥了挥衣袖，想来也是该回去的时辰了。
　　邋遢王见他离开，终于晃晃悠悠地将头抬了起来，他双眼盯着越行越远的暮归来，乌黑的嘴巴动了动，然后止息住，再次将头低垂了下去，手指有节奏地轻抚爱人。
　　————
　　暮归来回去了吗？
　　没有！
　　他离开茶肆后，去了秦府。
　　可能是因为秦府即将大办喜宴的原因，秦府后门在招工，为明天的喜事做准备。这场婚礼来得太过仓促，秦府现在可算得上是弄得手忙脚乱。
　　暮归来对秦三小姐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位据说是从龙骨里出来的秦家新姑爷，那个连相貌、名字也十足神秘的男人。
　　“快点，快点，刑二过后，下一个。”
　　秦府后门，秦府管家杨怀精瘦的手指有力地指挥着，下一个，就轮到了暮归来。
　　在到达秦府之前，暮归来就已换了一身行头，只是此时看来，好像还有些不够。
　　杨管家眯着一双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男子，破旧却素净的灰色衣衫以及同样素然的长裤，再搭配上男子可算俊秀的容貌。
　　老管家眉头皱得老紧，“不行不行，下一个。”
　　一听老管家说完，仆人就将暮归来移开，继续甄选工作。
　　滞了一滞，暮归来危险地看着挥手的老管家，没有离开，“死老头，你是什么意思。”
　　自从当上了秦府管家，还真没人敢这么不敬地叫过他“死老头”，一时间，杨怀有些发怔，等反应过来时，已将暮归来盯紧，“小子，刚刚是你在说话。”
　　暮归来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你说呢？”
　　嗬！年纪轻轻，还挺狂妄。
　　老管家冷笑，“把他给老夫拿下。”
　　暮归来低头，冷笑。
　　秦家家仆向他走近。两个大汉毫不费力地将暮归来压拿住。
　　“小子，老夫看在你年纪轻轻，不懂世事的份上，不跟你计较。”杨怀挥挥手，两个大汉就整齐地放手。
　　暮归来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抬眼时连嘴角的勾笑也没再维持，一转身，打算离开。他虽然原本是打算混入秦府，但现在看来，果然，他不适合假意作戏。
　　他这厢准备离开，无疑是打了爱面子的杨管家一巴掌，而且是正面迎击。杨管家脸色有些难看，嘴唇颤了颤，“站住，真以为秦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给我压入府中。”
　　啊啦！啊啦！看杨老管家的脸色，真像一只被炸毛的野猪。暮归来心想，却没反应在脸上，任由他人再次将他捆绑住，压入秦府……柴房？
　　进入秦府大门，一路走来，亭台楼榭，玉瓦朱栏，真可算无比豪华瑰丽的美景，光如此看来，也可令人知晓，这秦府定然是这龙冢村的首富之家。只是这秦府经过百年时间静止，突然就冒出个能迎娶秦家三小姐的新姑父，这委实太过奇怪了。
　　本来以暮归来的为人，是如何也说不出谄媚别人的话的，但为了打探消息好像也不得不如此。
　　“两位大哥……”
　　“闭嘴！谁是你大哥。”一大汉猛往他头上猛拍了一记，跟同行的另一人抱怨：“本来府里挺清闲的，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得增加人手。”
　　“你小声点，再怎么说，那也是秦家新姑爷，以前的事最好不要提。这小子也邪了门了，那双眼睛盯住你，就跟一条毒蛇一样，别提有多恶心。”
　　“啐！也是！他妈的，看什么看。”大汉朝抬眼的暮归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被这小子瞪了一眼，浑身也都不自在得很。
　　转眼，柴房就到了。
　　“进去。”
　　莫归来被用力抛了进去，只听门外窸窸窣窣地落了锁，两个大汉窃窃碎语，渐渐远去。他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柴房里的草堆与木柴，揉了揉头发，笑了。
　　
　　另一边，正在暮归来成功“混”入秦府时，龙女已找寻了暮归来有好几个时辰，神色慌张无比。
　　“不见了，不见了，他又走了……”
　　声声惊叫响彻云霄。
　　姑苏泪，不，龙女惊魂未定地走出闺房，在此之前，她先后打开过客房的门。难不成，这又是一场梦吗？
　　龙女沮丧地蹲坐在地上，她的头往下埋得很深，发丝悠扬垂落于肩侧，令人看不清楚她尖瘦的脸颊与凄迷幽怨。
　　“十三……”
　　不要离开好不好，不要离开——
　　蜷缩的双腿，弯曲着背脊，高傲的头颅低低地垂下。
　　那是灵魂弯曲的角度，为了爱情，而变得无比的卑微。
　　小小的院落里，在那清凉的池塘边，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于阴影处，静静的，站了很久才走出来。
　　“他没有离开。”稚嫩的嗓音。
　　紫玉倏地抬起头来，泪还弥留在脸上，“真的？”她小心翼翼问他。
　　“真的！”莲宝的双眼灿若星辰，闪闪发光地看着泪痕满脸的女子后才垂眼喃语：“而且他现在也离开不了了。”
　　“真好。”紫玉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下一瞬间却倏地抬眼，紧张道：“真的不是回北海？”
　　莲宝点头。 
　　“那……”
　　“我去找他回来陪你。”莲宝知她甚深，她没有看到“龙十三”是不会安心的。只是虽是如此，心底还是不甘。要知道，他陪着她，远比那什么也不是的龙十三多了百年之久。
　　只是，终究还是抵不过。莲宝转身，无人可见的袖中，嫩白的手早已握成了拳状，蓄势而待发。
　　身后，紫玉咬了咬嘴唇，“莲宝！”
　　莲宝身形顿停。
　　风吹云动，时间像停止于一瞬。
　　“谢谢你。”
　　这是紫玉第一次叫他莲宝，也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与他道谢。不知怎的，一股酸味直涌向他的鼻尖，无法压制。
　　莲宝压下酸涌，手指紧握，语声却平静如常，“不用。”一说完，他两并三步地快速离开，不敢再多作停留。
　　记忆中，那个女子，幽怨、坚持而自傲，什么时候开始，一声“谢”字竟如此出口。
　　“真的是，等待得太久了吗……”莲宝倚在院墙外，喃喃自语。
　　————
　　当日
　　秦府院内仆人们人来人往，为了三小姐明天的嫁礼忙得昏天暗地。自从秦老爷过世、秦家大小姐、二小姐分别出嫁后，这秦家就只剩这个秦三小姐待字闺中。这次破天荒出现个能自由出入龙骨陵墓的年轻人，秦三小姐又怎会不紧紧稳住。
　　她，也是等得太久了。
　　“小姐，你看美不美。”秦三小姐收起怔忡，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发呆。金黄翠点的金步摇在发间摇曳摆动，洁白的脸孔，胭脂似画，实在是美得有些过了头。
　　“明天姑爷若见了，一定也会吓一跳。”小丫头捂唇偷笑，手指灵活地在她发间飞舞，“姑爷跟小姐就跟古人所说的是天作之合，站在一起跟仙人似的，不识云烟。”
　　“天作之合么……”秦三小姐低下眼睑，眸中的神情杂乱而复杂。
　　整理发丝的手指停下，小丫头迟疑，“小姐，你不高兴吗？”
　　秦三小姐转过身，拉她蹲下，手指轻敲她的头，笑了笑，“笨丫头，成亲呢！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明明就不高兴。”小丫头嘟了嘟嘴，肥嘟嘟的手指触摸到秦三小姐如玉般的眼角，怎么也看不见所谓幸福的笑容。
　　秦三小姐怔了怔，将抚在脸上的小手握紧，温温地笑，”傻丫头，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再说了。”
　　小丫头皱眉，感觉着即便被紧握依旧清冷的手，颓颓地垂下头。
　　“扣扣！”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小姐。”
　　秦三小姐皱眉，小丫头移着莲步开了门。门外仆人低着头，手里执着红绸衣物，他慢慢进了门，语调平缓地道：“小姐，这是姑爷的喜服。”
　　“放下吧！”秦三小姐挥了挥手，一想到这个姑爷，她的脸色就不能算好看，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会跟他成亲。
　　仆人轻轻地将喜服放在桌上，没走，退了两步，垂伫于一旁。秦三小姐未松的眉再次紧皱，“还有何事。”
　　“绣娘还在大厅等候。”见秦三小姐不耐，他解释道：“因为时间紧迫，绣娘还等着姑爷穿好喜服，她好看看哪些地方需研改的。”
　　“真是麻烦。”秦三小姐不愉，起身走到喜服面前，将喜服轻轻撩起。只需一眼，她便看出，这绸是云南织家出名的顶级名绸，款式是织绣坊一贯的大方式样，这件喜服分明就是织绣坊的镇店之宝，无怪乎绣娘要亲身前往，说来，也是这场亲事来得太过突然，连织绣坊也只能出动镇店之宝来压阵。一声轻叹，秦三小姐轻舒了一口气，“罢了！丫头，把喜服给姑爷拿去试身，有哪些不合，你一同跟去前厅，让绣娘务必今日之内赶修完。”
　　“是，小姐。”丫头放下手中木梳，走到桌前将喜服整理好。
　　“你……叫什么名字。”秦三小姐皱眉看着眼前这人陌生的仆人。
　　“回小姐，小的刑二，乃杨管家新招的家仆。”刑二卑微地弯着腰，声音谄媚得惹人厌烦。
　　此时，丫头作势拿了拿喜服，可能是有些重的原因，重新试了好几次都不能拿完，只能抬头求助，“小姐。”
　　“刑二，抬起头来。”秦三小姐皱眉，心底总有股不安之气欲欲冒动，但抬起的这张脸是如此的平庸，根本就不符合值得她在意的条件，“你，拿着喜服跟在丫头背后，一路上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可得在心里头掂量好了。”
　　“是！小姐。”刑二唯唯诺诺地点头，拿上喜服安安份份地立于一侧。
　　秦三小姐将视线调回，“丫头，你也得早去早回。”
　　这句话说得蹊跷。刑二低下的眸中似水潋滟，他虽入府不过两个时辰，听到的却也不少，看样子，这秦家新姑爷真如传言中一样——神秘莫测、不喜喧闹，还有最重要一点，很不得这位秦家三小姐的喜欢。
　　“哦！知道了。”丫头点头，手指尖拉了拉刑二的衣袖，嘟着嘴就往外走。
　　刑二跟在后面，安静得异于正常。
　　
　　




41

41、梦无涯之九 ... 
 
 
　　
　　他们走得不急不慢，走廊两侧朱柱栏亭纷纷往后退移，刑二安静地跟在身后，若将他的脸放到人群之中，只怕也会因为太过平凡而不易找出，谁又能知道，在这张脸皮底下隐藏的其实早已不是同一个人呢？而这个人，就是两个时辰前被关进柴房的暮归来。暮归来离开柴房遇到了一个熟人，刚被杨管家招进来的刑二，一个精瘦平庸的小子，于是，顺理成章的地，他成了“他”。
　　“欸！你是新进府的吗？”丫头突然出声。
　　“啊？哦！”暮归来含糊应了声，他被抓进秦家柴房，也该算是新进府吧！
　　“嘻嘻！我比你先进府，以后你得称我为姐姐，知道吗？”丫头脸上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待会儿你在院门口等我就行了，姑爷不喜欢生人靠近的。”
　　暮归来继续称诺，双眼不时地打量来时路径。七拐八拐之后，总算停了下来。
　　秦家三姑爷住在秦家的最远处，院前种着两棵极翠罗汉松，端看院落有些掉漆的围墙，也知这院子良久无人打理，更别提墙角密密的苔藓。这种地方，总是无时无刻地散发着萧条的味道。暮归来不喜地皱眉。
　　丫头转过身接过他手里的喜服，脚下好大一个踉跄，勉强才稳住了脚。
　　“你不许走哦，就在这里等我。”只听她喘喘地说着，不知为何，嗓音中还有一丝丝的颤音挥之不去。
　　暮归来没有应声，看了院子良久，终于开口，“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不行！”丫头反应很大，手都在发抖了却还在逞强，“姑爷不喜欢生人，而且若是小姐知道了……”
　　“我只帮你把喜服拿进去就出来，你不说，我不说，小姐不会知道的。”
　　丫头想了想，还是摇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真是个顽固的小丫头。暮归来的脸色冷了冷。
　　“对不起，但是姑爷真的不喜欢生人，不信你看，这周围都是没有下人的。”丫头说的，暮归来这一路走来，自然是清楚无比，只是如此一来，他对这个秦家新姑爷就更感兴趣了。
　　“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掩下眼中的兴味，暮归来席地蹲在地上。
　　一炷香后，还没有人出来。暮归来冷眼看着院门，换喜服而已，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才对。要不要进去？
　　正在此时，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手里抱着的喜服也摇摇欲坠，刚走到院门口就体力不支地跌倒在地，喜服也随之散乱一地。
　　暮归来的动作很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蹲坐在了丫头旁边，将她扶了起来，“你脸色很差。”
　　丫头喘着气，细细的密汗像雨后春笋一般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四散，暮归来可以看到，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了一个薄弱的微笑，“没事，没事，快把喜服捡起来，拿给绣娘后，还得回去给小姐挑选明天成亲要用的发簪。”
　　暮归来收了收手掌，默不作声地将喜服拾起来。一旁，丫头浑身颤抖地靠在围墙边，无力地笑开，“谢谢，不过虽然你帮了我，但我比你先入府，你还是叫我姐姐好不好。”
　　“随便。”暮归来扯了扯嘴角，叫一个年龄明显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子为姐姐，他可出不了那个口。
　　“呵呵，那我们快回大厅。”丫头高兴地挪步，可因脚下无力，差点再次摔到地上。暮归来看着她，却没有相助的意图，只道：“小心点。”
　　总的来说，这秦府也是秘密屏多，就连一个小丫头也是如此。一个明明身怀绝技却甘愿匍匐秦家的高手竟只是个小丫头，说出来谁信？若是暮归来没有瞧见她摔倒前身形如风的一怔，就算是他，怕也是不敢相信的。只有现在，一切都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只知道，明天的这场亲事，怕是内幕纷多，说不定，今夜，也不是个平静夜。
　　————
　　暮归来拿着喜服去了大厅后，寻了空先回了趟柴房，柴房里“暮归来”正睡得熟，他满意地笑了笑，除了感慨千里倒效力依旧外，还顺便嘲笑了那个人小鬼大的小鬼头。
　　柴房里，木柴虽然依旧散乱无章，但若仔细看来，还是会发现有人走过的痕迹。他提气起身直接飘到“暮归来”面前，手指轻轻在“他”脸上一抚，几根指痕赫然显现。看样子还真有人等不及了呢！
　　暮归来冷笑，手指在晕睡的“暮归来”脸上轻抚两下，赫然变成了刑二的脸。他手上动作未停，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得讥讽无比。
　　
　　此时，龙女紫玉正在自家小院里来回不停地踱步，如水波澜的双眸不时看向微敞的院门，希冀着，下一眼，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就会从那里出现。
　　莲宝拧着眉，稚嫩的脸上没有小孩该有的天真，他静静地看着她第一百次转身、踱步，心里对“龙十三”的怨气也越加地升腾。
　　“小宝，他真的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吗？”怎么还不回来。紫玉幽怨地瞄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失落地揪着手指。
　　莲宝冷瞪了一眼角落里的邋遢王，软声软语地重复回答，“真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阴暗，也没人知道他心底的计谋。他十分肯定，就算暮归来去了秦府，只要自己手里还握着姑苏泪的鬼魂，暮归来就算想做什么，也是不敢的。
　　“真的吗？”
　　莲宝认真地看着龙女，“真的！”
　　暮归来回到小院时，院里静悄悄的，正好看到漂亮的男童与笨鬼两两相看凝神，邋遢王坐在院中的角落，缩成了一团还不忘抚摸怀中的枯骨。而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那双原本浑浊的双眼倏地闪过亮光。
　　“笨蛋，过来。”暮归来恶劣地笑了笑，朝龙女招手。
　　紫玉倏地抬首，激动地看着院门处，很明显忽略了他对她的称呼，欢快地朝暮归来奔了过去，“十三，你回来了。”好一副小女人的娇羞媚态，只可惜暮归来不是龙十三，没有办法真心欣赏。不过，暮归来眼角扫了莲宝一眼，能稍微折磨一下别人，他也是很乐意的。
　　“十三，你怎么能叫我笨蛋。”紫玉这才反应过来，粉颜微抬，不满地瞪着他。
　　暮归来的眼角抽了抽，他是喜欢折磨别人，但这些人里面，并不代表还有他自己。所以，他很理智地朝后退了两步，“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紫玉受伤地退了一步，双眼黯然，“十三。”
　　同时，莲宝阴狠地盯着暮归来，杀意无处不在。暮归来冷嗤一声，慢慢将手放在紫玉脸上轻抚：“你先回房休息。”
　　“嗯！”很有可能龙女的十三从未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紫玉有些发怔，欣喜地点头。
　　发怔的人，不止紫玉一人，还有一人，那就是莲宝，多久了，她脸上这抹纯粹的笑意，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暮归来眯眼扫了一眼邋遢王，邋遢王浑身一抖，颤颤悠悠地起来，缩着身子也慢慢地离开了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莲宝在发怔，而暮归来则是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桌上正摆放着还未吃完的豆饼与苹果。暮归来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在手上，手指揩拭了两下，就往嘴里送。
　　“卡擦”两声咬碎声，将莲宝远离的心神抽了回来。
　　“你去了秦府。”
　　暮归来“咔嚓~卡擦~”地咬着苹果，十分享受地眯起了眼，“啊！还看到了秦府的姑爷。”他这是说谎，但若能诈一诈眼前的小鬼，也能算意外之喜。
　　莲宝脸色微变，虽下一瞬间就很好地掩饰过去，但暮归来还是看到了。他没动声色，头颅微扬，将手中的青苹再咬了一口。
　　“你最好不要改变主意，要知道姑苏泪身上的傀儡咒只有我能解。”莲宝冷下脸，口吐威胁后，哼了一声，带着怒气离去。
　　“啊呀~原来秦府的新姑爷还有这么大能耐，连一个小小孩童都脸色大变。啧啧~”暮归轻轻地将果核扔到墙角泥土中，他此时在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第二日，便是秦家三小姐的大喜日子。一进秦府大门，触目相及，全是富丽堂皇的装饰，场上更是高朋满座，数来，龙冢村几乎全部村民都聚积在了秦府。
　　虽然有人传言，昨夜秦府出了盗贼，全府一整晚都戒备森严，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今天的喜庆。暮归来一行人坐在角落的一桌，大吃四方，自从他确确实实地认识到姑苏泪那只笨鬼真的被压制得连一点影子都不剩后，就完全不把眼前的龙女放在眼里，可以用一个形容词——不假辞色。而且，他此时更感兴趣的是新郎官旁边站着的艳衣男子。
　　那不是郁秀才吗？
　　远处的郁秀才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笑了笑与身旁的新郎官说了两句就大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暮归来将久不出面的骨扇拿来扇了扇，眼缝还不忘瞄一眼那阴沉的新郎官，跟昨夜相比，新郎官的脸色又好看了一分，难不成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厢，暮归来还在走神，郁秀才邪然然地已坐了下来。他分别扫过莲宝、紫玉还有缩着身子的邋遢王一眼，最后，才看向暮归来。
　　“只是一天不见而已，暮大人晚上是去做贼了吗？脸色这么不好。”
　　暮归来笑了，很冷的笑。捋了捋发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郁秀才的脖子，“郁秀才这也一定是没睡好，脸色也惨白得很呐！”
　　他的周身似有似无弥散着清冷的排斥，还有淡淡的讥讽，郁秀才觉得他这个模样，也真的像极了他印象中的那人，于是“呵呵”地轻笑了两声。
　　听闻他的笑，暮归来倒没什么反应，倒是同桌的莲宝双眼有些阴狠似虎，只是他隐蔽得极深，深到无人发觉。
　　
　　




42

42、梦无涯之十 ... 
 
 
　　
　　就在暮归来一行人摆谈中，今天的主角，新娘子秦三小姐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现了身。她头上罩着盖头，让好些好奇的人失望地瘪下嘴。
　　远远看去，贴身婢女小心翼翼地将自家小姐扶到新郎官旁边，为他俩拉上红绸，然后慢慢退至一侧。那个贴身婢女，暮归来是认识的，就是那个被叫作“丫头”的小女子。他昨日夜探秦府，还真让他看到了不少或多或少跟他相关的事情，若无意外，今天这场婚事，也该是波澜起伏、平静不到哪儿去。
　　暮归来原以为他将情绪隐藏得很好，轻轻抬首，却见郁秀才正亦有兴味地看了他良久，不由得收敛了所有情绪。
　　郁秀才见他这般，顿觉没趣地将目光转向了新郎新娘。
　　大堂中，可以听到杨管家洪厚的说话声，“……自老爷离世，大小姐、二小姐分别远嫁，秦家就只剩三小姐一人立撑家业，今日乃是三小姐的大喜之日，来人，请佛老爷！”
　　在座所有人都为之哗然。
　　新郎官眼中难掩狂热、新娘头顶遮着盖头看不清神色，而底下诸位客人，大半都激动起身。
　　这个杨管家口中的“佛老爷”究竟是何重要人物，竟引得几乎所有人都在乎不已。暮归来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四年有余，这还是初次听说“佛老爷”三字，昨夜秦家三小姐神秘莫测肯定的笑容背后，果真是让人惊吓连连。
　　郁秀才可以说是一直若有似无地观察着暮归来，并将他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人比较了数次，还是查觉出了不同之处。那人思绪繁复深沉，而此人虽也算得上两面做人，但若细细打量，也能查出他表情变化，所以难道真是轮回一世就真的变了吗？
　　就在郁秀才看他发呆时，暮归来刚巧调回目光，朝他冷冷地看了回去，“郁秀才博学多闻，听到‘佛老爷’三个字，也不引言高谈吗？”
　　郁秀才愕然了一下，他原本在失神，被这么一呛声，再想了想那人的本性，随即失笑出声：“我竟忘了你现在不是他。”
　　暮归来轻轻皱眉，将骨扇收起。郁秀才的目光也落在那骨扇上，那扇骨上的烙纹与雕花是那么的熟悉，那扇还是原来的扇，只是人，却已变了。
　　郁秀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暮归来将骨扇收入袖中，才道：“世人传言那‘佛老爷’乃达摩祖师坐化升天后遗留在人间最后的一根肋骨，那骨轻如鹅毛而体形如佛，距说有活死人，固元神的能力。看秦家新姑父如此迫不及待的神情，应该也是为了这‘佛老爷’而来，只是就不知，他是想活哪个死人，固谁的元神了。只是可惜了秦家三小姐年纪轻轻却识人不清，可叹、可惜呐！”
　　他嘴里虽说着可惜，语气中却充满了看戏的兴致。暮归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既然只是想看戏，不妨再安静点。”
　　郁秀才一滞，随后哈哈一笑，他知暮归来已听出了他的隐话，自然乐得清闲，只专心地看戏。
　　此时，“佛老爷”已被请出来置于堂上，锦布一撩，一根如玉般的肋骨像羽毛一样轻飘在置台之上。
　　那就是“佛老爷”，让世人为之疯狂的不凡之物。
　　暮归来看到此时，已大概有了了解。
　　杨管家领着一对新人对骨参拜三叩首后，退到了一侧，新郎官心急地上前一步，手指更是快速地伸向了“佛老爷”，只是怎会如此顺利妥当。
　　红盖头下，秦三小姐讥诮地勾起唇角，细长的手指一伸，就将那只意欲作乱的手给拉住了，“相公，你怎么如此心急呢！”她说得小声，可能也只有新郎官才听了个清楚，“奴家不是跟相公说过了吗？想要‘佛老爷’你得先除去莲宝。”莲宝二字，她说得尤为仇恨，更是凄怨而绵长。
　　“你……”
　　秦三小姐打断他的后语，“你别忘了，是我把你放出来的。”新郎官目光微闪，秦三小姐也缓下语气，“你看，他们都来了。”
　　新郎官看了过去，那桌上俊俏的男童柔和地看着同桌娇柔美貌的女子。他的瞳孔倏地一缩，粗声轻喃：“那对狗男女，我定要叫他们不得好死，挫骨扬灰。”
　　“你放心，那个男人为了救那个女人元神早已受挫，前些日子又被我伤了心脉重地，要杀他，费不了你多大的力。”
　　新郎官再看了看那对狗男女，再回头，眼神已足见冰寒，“先把‘佛老爷’给我。”
　　当新郎官第二次将目光调过来时，暮归来也不得不在意起来，更何况他早已注意到自从新郎官出场后就一直蓄势待发的某人。心底的最后一个疑点终于得到解决，那堂上的新郎官，应该就是真正的龙十三了。只是看起来，有人刚刚才知道他被人给放了出来。
　　正当他意犹未尽地揣测之时，堂上已突然起了变故。
　　“龙十三，你硬抢？”秦三小姐赫然大喝，新郎官一阵掌风已将她拍至一旁，她捂着胸口，红盖头早已被吹飞，愤怒的娇颜直逼飞抢“佛老爷”的龙十三。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不容人反应，彼时，龙十三已将“佛老爷”执于手上，狂然大笑，“硬抢又如何，我龙十三本就不是你们凡间才有的正人君子，要什么，夺来便是。”
　　暮归来心底为他的狂放喝彩一声，身边一道人影咻——地一声往混乱之处飞了过去。
　　“好看吗？”郁秀才笑眯眯地朝暮归来倚过来。
　　暮归来冷扫了他一眼，没搭理，只是认真地看好身边笨鬼的身子，对于龙女紫玉的担心的事是丝毫不在意。
　　郁秀才在暮归来这里讨了个没趣，自然转移目标，“小龙女，你瞧瞧堂上那个男人熟不熟悉。”他指的人正是手执“佛老爷”的新郎官。
　　龙女脸色有些泛白，下意识地依向暮归来，不想暮归来向后移了一步，落了一个空。
　　“呵呵，是不是很像那个跟你在海边互述钟情的小情郎，夜色迷离，他温柔的眼就如那夜空中的月光一样皎洁，他看着你，句句肺腑定将你放在心尖……呵……你瞧，那个人……”郁秀才不知何时已移到了紫玉身旁，修长的身躯轻倚在她的身侧，将她的手指指引着指向那个身穿大红艳色的新郎官，薄唇轻吐的话语像钟鸣一样在她耳畔轰响，“你瞧，是不是那个人，才是你的龙十三。”
　　龙女猛然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不是，不是的，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啧啧~”郁秀才摇了摇头，人类呐！还是这般没趣。
　　暮归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对于龙女的求助视若无睹。他本就是一个心冷自私的人，若龙女心神大乱，笨鬼的灵识自然会回归正体。只是，看着眼前本应陌生的人用着笨鬼的脸、笨鬼的身子，做着痛苦无比的动作，他竟觉得有些心悸。身体也下意识地做出了与思想不符的动作。
　　他将她抱在了怀里。
　　感觉着怀中颤如小鹿的害怕，暮归来的脸色冷得有些吓人。
　　正对面，郁秀才夸张地张大嘴，好像也吃惊于他此时的护短行为。
　　怀中，龙女颤动的幅度慢慢地变小，情绪也逐渐地趋于平静。郁秀才“呵呵”干笑了两声，将目光转到堂上。
　　“啊”的一声惨叫，原来是莲宝飞身过去，夺了龙十三手里的“佛老爷”反手给了龙十三狠然一刺。那一刺正好扎在龙十三的右脸，一时间鲜血绽出，在空中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花痕。
　　龙十三一手捂脸，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淌，透过鲜红的血液，他恶狠狠地看着不远处的俊秀男童，“把‘佛老爷’给我。”
　　莲宝冷笑：“真是好笑，你想要，我就一定要给吗？”他这才看向手里被众人追捧的“佛老爷”，不过是一根死人骨头罢了，还说有什么活死人的功效，他眼中发狠，就要将之粉碎。
　　正在这时，秦三小姐、龙十三脸色全然大变，心跳仿佛也将失率。突然有人在众人耳畔说话，“别毁。”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凑到耳边说的，而且有一股老态尽现的沧桑。龙十三、莲宝心里都轰然一震，他们的体会是最清楚的，耳边仿佛还能感觉到耳边有人呼吸声。
　　暮归来只是讶异有人如此神秘莫测，在场最大反应的当属离龙十三最近的秦家三小姐，她脸色全然惨白，双手怀胸，仿佛全身被冰水浸过，冷得发抖。
　　那声音在叹息：“你们都无需再争了。”
　　只听“咻——”的一阵风过，莲宝手上的“佛老爷”凭空消失了，而一位蓬头垢面的看不清楚脸面的肮脏男人出现在大堂，手里抱着一具骷髅骨。
　　“邋遢王？”有人认了出来，惊叫出声。
　　秦三小姐愕然看过去，指尖都激动得颤抖，是他吗？
　　大堂中寂静无声，那声声踏在地上的脚步声也变得尤为震耳，他抬起头，密集的乱发早已将他的脸完全遮住，除了一双亮若冰晶的眼外，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他唯一只看了一眼双眼迷离的秦三小姐，踱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宴客处。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几乎所有的人都为他退开了一条康庄大道。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他一点一点缓缓移动，最后，他站在了暮归来面前。
　　难不成他是想把“佛老爷”拿给这个人？
　　所有人心里都如此猜测，经过“邋遢王”这一突变，就算出现其他高人，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暮归来皱眉，他虽是对这邋遢王有怀疑，但对于他将会有何行为却是全然不知。
　　邋遢王看了暮归来很久之后，将目光调到他怀中女子身上，沙哑的嗓音低声喃道：“苏苏，天亮了，乖孩子该起床了。”
　　
　　




43

43、梦无涯之十一 ... 
 
 
　　
　　暮归来觉得怀中的身子震了震，双眼冷光乍现。只是没等他有所反应，邋遢王身形一转，看向了一旁一直闲散看戏的郁秀才。从指间射出三根冰刺直冲那人而去。
　　但就这般水准，又怎能射得中他。郁秀才捂嘴而笑，身形如水雾般轻飘于空中，“矣~可不要射错了人，这不好玩的。”
　　话未完，又是三根冰刺射来，而且来得气势汹汹。
　　暮归来没有关注这些，而是看向怀中神色不对劲的姑苏泪，就从刚才邋遢王唤了“苏苏”后，他怀中的人神色就开始不对劲。
　　“姑苏泪？”暮归来皱眉，“你怎么了。”他将手放在她的额际，冰冷的，像被冰冻了一般。
　　“冷！我冷……”
　　姑苏泪为鬼身，本不该如此反常会查觉得寒冷，但错就错在她身体里还存在一个纯属冰寒体质的龙女魂灵，若是姑苏泪强制性苏醒，两魂碰撞，必会伤害其一。
　　暮归来握了握拳，此时已没了选择，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么多人都想要他的内丹，想必他是真的有，不如试一试。他在大堂里扫视了两秒，最后将视线停在倒地的莲宝身上。
　　还好，打斗中的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抱着姑苏泪移到莲宝身边也并非难事。暮归来将莲宝拉过来，让他看怀中女子青冷的脸，直到观察到他也脸色大变，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莲宝心急火燎并不像假装，“怎么会这样，她在强制性苏醒，如果弄个不好，两个都会伤重。”他也仿佛想起了先前邋遢王的低语，低骂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颗水晶般的圆珠就要喂进姑苏泪嘴里。
　　“等等。”暮归来将那珠子夺了过来，冷脸问道：“这是什么。”
　　“龙珠，你快给她喂下去，不然……”
　　“哼！”暮归来将龙珠捏在手心，冷冷地看他，“很好，你既有龙珠在手，就将龙女的魂魄驱离出来，否则……”暮归来作势要将手里的龙珠捏碎，急得莲宝汗流满面。
　　“不要——一切都好好说，你先不要冲动。而且龙珠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危害，你相信我。”莲宝的表情十分地诚恳，只可惜，他面前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暮归来。
　　暮归来只眯了眯眼，早就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怕只怕，这一珠下肚，这世上就再没有姑苏泪这只鬼了，这才是真正的结果。
　　此时两人僵持不下，互不相让，莲宝也没曾想到暮归来会这么警惕，只得退一步道：“眼下十三他们为了‘佛老爷’争得厉害，我并不想在里面搅一局，你既然想让她们离魂，那就跟我来。”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就怕有人听见。他很聪明，知道暮归来心底的顾虑，那个郁姓男子，暮归来并无把握应对。
　　所以，他跟了上去。
　　他们行事很是小心，但郁某人显然还分了一丝神来照应他们，他一边躲着邋遢王的攻击，一边似笑非笑地瞄了瞄他们离开的方向。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佛老爷”或是什么暮归来的内丹，一直以来，他所希望的不过是……
　　眼前，邋遢王展开了更为猛烈地攻击，那动作在他面前是如此的慢动作，但他不射不闪，静静地等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咀满毒液的冰刺“噗嗤”地刺入自己的心脏。就在倒地前，他到了龙十三疯狂的脸。他笑了，意味深长。
　　要知道，这可是他一手错成的悲剧。龙子十三一直认为邋遢王手里拿的是真正的“佛老爷”哪知，那不过是一只画皮死前的胸墙内的一根肋骨而已。这可是他对龙十三的一点善意的谎言。只是可惜了，看不到这场三人悲剧。
　　
　　前方，莲宝走得极快，最后在故居面前停下，他推门而入，在唯一的小荷塘前停下，叹了一口气：“早知道那人不会那么好心的。”
　　这莲宝是孩童模样，却作得一付世故老人形象，本是颇为怪异。若是常时，暮归来倒想取笑一番，但现在……怀中的人脸色更加地青紫，他拧紧了眉，“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莲宝没有理他，从池中取了一物出来，那东西被黑色的淤泥包围，看得不清楚。但见他边动作边说道：“我原本只想保紫玉平安，却没料哪有人会那么好心，果真……”他将它交到暮归来手上，“这是我的本命元丹，等他俩魂魄分离后，你替我交给她。”
　　如果这是莲宝帮忙离魂的条件，暮归来将那黑色矿珠接下，算是答应下来，“现在怎么做。”
　　“你凝神屏气，既然他们都认定了你有内丹并且能巩固元神，那就试他一试，若是查觉到气海中有气息流窜就将它引出来喂食她体内，那么就算一魂离体，也该未有大问题。”莲宝嘴再动了动，还是决定说道：“你小心那个郁秀才，他原本是与我递交契约，要取你内丹，但他的举动却不似那么简单。”说完，他也将龙珠拿出，放在姑苏泪额头，轻轻地呼唤：“紫玉，出来了，我们回家。”
　　一道淡紫色的烟雾慢慢飘进龙珠内，他并没有关注暮归来有无照他的话做，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为那心中的人塑造了一具躯壳，然后，淡然消逝。
　　一刻钟后，待暮归来果真将唤出的内丹放入姑苏泪口中后，看到的，不过是一位昏厥的紫衣女子，那名为莲宝的男童却是永远地消失了。
　　暮归来未去想那莲妖死前为何对他好心提醒，只是依言将手中的黑色元元丹放在紫衣女子手中，然后抱着脸色平淡下来的姑苏泪，等她醒来。
　　这一切都太过混乱，只是综合而看，竟然全都是针对他而来，尤其是那个自称秀才的郁姓男子。
　　暮归来一生当中难得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这一次，很显然是有人想将他耍得团团转，而且在他自己身上，竟然真的有那什么内丹？
　　他是谁？而那个郁某人又是谁？看来，真有很有必要回山上问问无涯子了。
　　正此时，一道细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暮归来低头，正好与姑苏泪刚醒来的一双清眸对视。
　　姑苏泪目光熠熠，看了暮归来两眼后，双眼眨了眨，好像还没搞清楚怎么会看到暮归来。
　　这眼神看得好，将暮归来隐藏在心底堆积良久的怒气全都眨了出来，他冷哼了一声，勉强露出一个狞笑，“醒了？”
　　姑苏泪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暮归来连人带衣提了起来，这般时间发生的事情，她应该毫不知情，暮归来冷静地在心底劝说自己。但姑苏泪却看不清形势，开口问道：“我是来找木头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可能是因为姑苏泪吞进了暮归来的内丹，一张小脸蛋显得比平时更为俏丽，暮归来将她整个人放在地上，轻抚她的发丝，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我们先回东吉。”
　　“不要！”姑苏泪连退两步，怯弱却坚定：“你来找我，我是很开心，但小紫说木头有危险，需要我帮忙的。”她环视四周，发现这正是当时记忆消失前的房屋，就更加不愿离开。
　　真是很有勇气的回答，若不是知道她很无辜，暮归来都有暴走的冲动了。
　　“你要帮忙。”
　　暮归来眉梢微动。
　　小兔子点点头，声音很好，“我帮了人就回东吉找你。”
　　“你确定我会等你吗？”暮归来冷言。
　　小兔子抖了抖，不说话了。眼睛垂下，飘乎着左右躲闪，却正好看见一旁晕睡过去的紫玉，恍然间，她还有些摸不着北，不过倒是完全将暮归来的质问跑到了脑后，心安理得地开问：“耶，她是谁。”没见过这人。
　　暮归来无声地冷哼，将怀中久未见天日的骨节子扇拿出来，轻轻扇了扇，不准备应答。他从东吉心急火燎地赶来可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添堵的。
　　小兔子再怎么迟钝，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危机意识的，见暮归来不答腔也能反应过来，可能自己是闯祸了，虽然并不知晓哪里有过错。
　　还好，一旁紫玉也醒了过来。
　　看来，暮归来并不喜欢这种收拾后续的感觉，一把提起小兔子扛在肩上就走，话曰：去找木头。
　　姑苏泪口中的木头，暮归来不会真认为那人的名字就叫作“木头”，思前想后很多种可能，唯一可能的“木头”人选应该就是现在与龙子十三他们呆在秦府的那位邋遢得不成样子，整天抱着个骷髅骨的胡渣男人。虽然照先前离开前的情况看来，可能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并不高，但相比与留在原地做解释员来说，他更喜欢这个选择一点。
　　果真，等暮归来扛着小兔子走回秦府时，眼下的情势还真的……不太好说。
　　死的死，伤的伤，疯的……疯？
　　“啊……是木头，那个人是木头。”姑苏泪被甩在地上，眼前却一亮望着不远处跪坐在地上的胡渣男人。
　　暮归来寻着目光看过去。
　　果然是他……
　　只是此时，还真算得上是伤亡严重。暮归来没看近在眼前的龙十三的遗骨，反倒取远地走到郁姓某人面前，手指伸到他鼻息探了一探。
　　没有气息，死了。
　　
　　




44

44、梦无涯之十二 ... 
 
 
　　可不该是这样，莲妖死前的话说的那人应该就是此时躺在地上的郁姓秀才，可是……怎么可能呢？
　　没给暮归来再思考的时间，姑苏泪跑过来拉着他，到了邋遢。。。不，现在应该叫“木头君”面前。
　　只用眼看，都能看出木头君伤得很重，他怀里没再抱着骷髅骨，有可能那骨头在打斗中消散了，暮归来没有心思深究，只是看着眼前的血人，没再任由笨鬼拉过去。
　　“快，帮我救救他。”
　　姑苏泪见拉不动他，只得站在血人面前又蹦又跳，只是还没等她蹦个高兴，秦三小姐就从一旁疯笑地推开她，自个儿扒在血人身上。暮归来只是在笨兔子被推倒时皱了下眉，见她稳住身形，便淡然了。看向一旁的秦三小姐。不，眼前的女子虽然像极秦三小姐，却肯定不是秦三小姐，或者说，比秦三小姐多了那么一丝……精气？
　　“滚，都给我滚开，谁也不许过来。呵呵，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秦三小姐痴痴地看着眼前血色全无的男子，又哭又笑，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她只是想跟木子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她的手轻轻抚在男人惨白的脸上，好像很久又好像不久，她好久好久都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了，突然这样看着，却仿佛可以看上一生一世。
　　“木子，木子，你醒醒，看看我，不要丢下我。”她如此喃喃低语着。
　　笨兔子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被感动得很红也很酸，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明明醒来前还有人保证地跟她说，会让她见到“活生生”的木头，怎么她醒来后，却全变了样，木头快变成“死怏怏”的了。可她却不敢开口让暮帮忙，因为暮好像在生气。
　　算起来，暮归来跟姑苏泪这只笨兔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但是他却能从她垂头嘟嘴的动作中看出她的无助与沮丧，而且还为之心悸。关于这一点，就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他眯了眯眼，将骨扇放回袖中，同时也拿出了一枚药丸，正是无涯子夸口能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是不知道是否有效。
　　秦府此时静极了，他扛着笨兔子进来时，一个人影也没有，像座空城。
　　秦三小姐还在哭，撕心裂肺的，像要把心肺都呕出来，暮归来眸中冷光一闪，开口：“想他活，闭嘴。”
　　秦三小姐转过来，脸上泪流四溢却有着惊喜，“你能救？”
　　对了，暮归来此时肯定，这人的的确确不是秦三小姐，该是那时来东吉报信的。。。紫儿？好像是叫这名字。
　　暮归来其实真不想管这事，只是自从第一次在笨兔子面前暴露了真实性格之后，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不能按照他的预期行走，让所有的定数成了变数。这是很老火的事情，所以暮归来虽将药丸喂进了“木头君”嘴里，但脸色依旧算得上难看。
　　他想继跟笨兔成亲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围成了一个局，引他进入。而这个局除了死无对证的郁姓某人外，他只能回山上找无涯子老头。
　　一时三刻过后，晕迷的“木头君”醒了过来，先是抱住满眼泪流的“紫儿”，才是看向一旁感动得不能自已的姑苏泪，很是叹息，“苏苏，很久不见了。”
　　“嗯！木头你醒了，暮的药真有效。”笨兔子转过身，挽了挽暮归来的手，显得比谁都高兴。
　　暮归来却不高兴，先前这人跟龙子十三相斗时，还不忘引得笨兔子与龙女神魂相撞，这样的一个人，可见不得有什么好。
　　“多谢相救。”木头君朝暮归来道谢后，再看向姑苏泪，“苏苏，谢谢你能来看我，龙女醒来，龙冢的封印也解。我跟小紫准备回青郎山。对了……这是你托我保存的，你自己记得收好。”他将一棕色果实递到姑苏泪手上。他记得，这是四年前，他路过天山初遇姑苏泪这只鬼时，她自己交给他的。
　　那时，她的状态很不好，好像被雷鸣轰过，气息十分微弱，见了他路过，便托他四年后定要将此物交还给她。所以说来，他这次遇难会想到她，多多少少还是跟四年前有不少关系。
　　笨兔子歪着头，眼睛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棕色果实，很奇怪：“四年前我哪里跟你见过面，木头，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会错，四年前你也曾告诉我，你可能会失去记忆。”
　　“会吗？”姑苏泪还有些困惑，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暮归来却将那棕果拿了过去，眼睛却看向木头君，“你说是四年前，在哪里。”
　　“在天山山脚。”木头君肯定地点头，他食了暮归来的药丸后，觉得错乱的魂动慢慢回复了正常，更加卖力地回忆起来：“四年前，我路过天山刚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只刚历天劫的小妖，哪知走近一看，却被请求保存一枚果实，我本来并不想多管闲事，谁知你趁我不备抢走我的汇源丹还以此为要挟……”
　　笨兔的嘴张得很大，十分不可思议，“你说的是我？”
　　“恩，自那以后，我就帮你保管了这果子，后来几天，我留在天山跟你相处时却发现，你果真如你自己所说，失去了那一刻的记忆。”
　　真相了。
　　姑苏泪也呆滞了。
　　可暮归来脑中却恍然闪过一道光，好像能抓住些什么，四年前，那是他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他观察着木头君的表情，肯定了他绝对没有说谎，不由也生出了惑然，有谁会对一只鬼的记忆做手脚呢？
　　“既然已将此物送还，紫儿，走，我们也该回家了。”木头君还有些虚弱，离开前，狐疑地看了暮归来好半晌，总觉得这个男人，除了在龙冢，他应该还有见过才对。只是当时在哪里呢？记不得了。
　　“可是……”紫儿此时也看了一眼暮归来，那眼神想必也是疑惑。
　　暮归来倏然一回眼，分别看了他们一眼，虽疑惑却未曾说话，并将姑苏拉起，打算回天山一趟。
　　只是在回天山之前，他还得先回一趟东吉。
　　“矣！等等，我还没跟木头说完呢！什么天山山脚，欸~等等~”
　　身后，龙冢的距离越来越远，姑苏泪跳脚地被迫拉着离开，她小小的脑袋此时完全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东吉途中。
　　一人一鬼先后而行。
　　此时阳光微照，树林婆娑着细影，男子在前，足以可见其高大的身躯紧紧将那蜷缩成一团的魂魄完美遮蔽。
　　可是做出这一行为的男子，却紧皱着眉心，似有所思。
　　在龙冢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与奇怪，就好像一场无声的戏剧，莫名其妙地开始，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结束，连一点思考的空间都不留余。
　　这件事就这么完了？看结局好似是如此，但真实的背后就果真如此简单？暮归来并不相信。所以，他要回天山一趟。
　　“笨鬼……”
　　一颗圆果果的头往男子后背紧贴，怕极看着从树缝间透出的微光。
　　暮归来似有所觉，将手臂挡得更加严实。这样一只笨得彻底的鬼魂到底跟他有多大的联系。
　　过了半晌过后，姑苏泪小心翼翼地抬头，小声道：“我才不是笨鬼。”过后，她又讨厌地看了一眼阳光，她还是最讨厌白天了。
　　哟！学会反驳了。看来这次龙冢之行，她倒是不枉此行。可是，暮归来心里却没有丝毫不悦……跟以往相比，这样的姑苏泪才会更加值得戏弄，不是吗？
　　“不笨会被别人施术？不笨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他戏谑地说完，就见姑苏泪嘟起香肠嘴，十分不满地回嘴：“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我自己是谁。”
　　“那你说你是谁。”漫不经心地反问。
　　“我是……”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唇，将头别向一旁：“师父说不能告诉别人。”
　　暮归来想过多种可能，倒真没有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师父”这个结果。姑苏泪这短短两个字——师父。却是为他揭露了太多太多的可能。一只他原本以为无主的孤魂，先是极有可能失忆，后又突然冒出一个“师父”。这对于暮归来来说，真的是一个很大的轰雷。
　　他笑着，手臂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着笨鬼怕怕地往他右侧窜。明知道她害怕阳光，但他就是慢吞吞地才将手臂撤还原，问她：“你有师父。”
　　姑苏泪心跳还有些不齐，圆鼓鼓的头几近快速地上下摆动。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他慢悠悠地为她顺毛问道。
　　姑苏泪鬼魂之身占着他的内丹，本应不会再怕阳光，但暮归来不会这么好心地告诉她，而且看一只笨兔子炸毛的样子也挺有趣。这只笨鬼，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暮归来却已大概了解到她单纯到令人气极的个性。
　　“师父不喜欢我。”她的表情沮丧极了，暮归来可以想像得到，在这只笨鬼的心里，那位“师父”对她有多么的重要，他很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但很显然，从姑苏泪口中，他是无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的。所以他也并不强求。
　　姑苏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问我了。”
　　暮归来睨她一眼，倒也不吝啬那几个字：“问了你会回答吗？”
　　不会。姑苏泪摇头，她慢慢地低下头，细长的发丝像海草一样将她的表情完全挡住。
　　暮归来前进的脚步并不迟疑，身后，姑苏泪伸出瘦骨如柴的手紧紧拉住前行的男子，也慢慢地前进。
　　
　　




45

45、梦无涯之十三 ... 
 
 
　　
　　东吉城
　　知府后衙
　　“不，我不要留在这里。”魂魄形态的姑苏泪紧拉青年衣袖，双眼固执如牛。
　　“我有事离开几日，不想带个累赘在身边。”男子神色再自然不过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扯离。
　　累赘……姑苏泪有些受伤，语带祈求，“可是我就是不想呆在这里。”应该说，她不想呆在一切暮归来不存在的地方，即便被叫作累赘也没关系，她要跟着他一起走。
　　暮归来毫不理会，看向一旁病无血色的秋无夜道：“你帮我好好看着她一个月，苏娥的事一笔勾销。”
　　“好。”秋无夜勾唇，这种毫不赔本的买卖他自然答应下来，只是可怜了一只鬼。
　　啧啧……
　　“暮！”姑苏泪要奔过去再拉他的衣袖，但暮归来整个人一躲，她整个身子摔倒在地。
　　暮归来没有扶她，秋无夜病弱自然也没能力扶她。她脸朝下，在地上一动不动。
　　秋无夜正要唤小海过来，却发现暮归来手指紧握，不由得挑高眉毛，撑着病弱的身子，将这地儿留给他二人。
　　安静极了。
　　风轻吹，傍晚过后的天空也阴沉得令人发冷。
　　暮归来还是未去扶她，即便他注意到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眯了眯眼，然后蹲在她面前，慢悠悠地问：“生气了。”
　　恩，很生气。姑苏泪动了动。
　　“我只离开一个月，外面很危险，你跟着我，我会担心。”这真是大大的谎话，但暮归来说得无比自然，姑苏泪也十分的相信。其实真正理由是什么，暮归来的心里其实是再清楚不过。
　　只是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那……你要早点回来。”她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
　　这双眼睛太清澈了，暮归来不着痕迹地闪躲开，笑着点头：“好。”
　　暮归来这个人，追根究底是自私的，他怀疑一切，更否定一切，自从龙冢出来后，他就理智地了解到，这只名为姑苏泪的鬼魂极有可能跟自己有更多的牵扯。所以，他要离开，而且是一定要离开。
　　他讨厌一切无法掌握的事物。
　　得到了保证，姑苏泪早已笑眯眯地爬起来，灵魂状态下的她自然也不用拍除身上的灰尘。
　　这样单纯的一只鬼！暮归来看着傻兮兮不敢拉他手的姑苏泪，嘴角微微上扬，主动拉了过去：“笨兔子，你一定要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一个月后——
　　“骗人。都还不回来。”这个温温吞吞的声音在东吉知府后院已响了整整一天。
　　姑苏泪呆呆地蹲在地上，手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
　　暮归来离开东吉已一月有余，姑苏泪就在东吉等了她一月有余。在这一个月间，她的确有像承诺过的一般，很乖地等着，只是一个月都已过了三天，她等的人还未有回来。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其实早已持续了三天有余。
　　“呵呵——”
　　突然，从墙头上传来笑声。
　　姑苏泪抬头看去，夜色微浓，只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是个男人，她一点都不惊慌，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笑，而且笑得还很难听。
　　那墙上的人好似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径自从墙头飘了下来，青色的衣裳在风中飘然如风，倒是十分雅致，只有对于一只鬼而言，这并不能迷惑心扉，所以她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开始了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真是十分目中无人的表现，青衣男子有些气促，却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小气，勉强平静下来，也学她的模样蹲在地上，看她画圈圈。
　　“我知道他在哪儿哦。”
　　青衣男子的声音有些魅惑，却见姑苏泪皱了皱眉，往旁挪了挪位置，显然是不想跟这男子靠得太近。
　　“我可以带你去找暮归来。你等了这么久他都不回来，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哦。”青衣男子也朝她靠了靠。
　　姑苏泪眉毛再次皱了皱，却没有再挪动位置，只是这次却回了他的话：“我要在这儿等他回来。”他说过的。
　　青衣男子眼皮有些抽搐，他原本还不知道，正牌的姑苏泪原本是这样一只……鬼，不由得有些苦恼。
　　“而且你的样子不像好人，会找不到暮。”还未等青衣男子再言，姑苏泪这句话再次将他打得头脑硬化。
　　在郁垒无限的生命里，这还是第一次被一只鬼当面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完全是没有想到，姑苏泪就连没了以往的记忆还能如此毫无所觉地打击别人又不悦乐自己，不由得有些庆幸，当时在龙冢没有与恢复神智的姑苏泪相处，不然非气死不可。
　　“呵呵，那这样吧！我送你一面镜子，从镜子里面可以看到所有你想看见的人。”说着，他拿出一面古纹铜镜置于姑苏泪面前。
　　这是一面很古旧的镜子，镜面如水一般平整，若是姑苏泪还存有以往记忆可能还会发现，这面镜子赫然就是天界的转轮仙镜，可摄取一切灵魂，只可惜，姑苏泪此时全然不知，自然毫无防范地朝那镜面看了过去。
　　镜面诡异地扭曲，姑苏泪头直发晕，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双眼，像被一人强制性地压迫着直视镜面，而且往着更深更深的地方看去。
　　她想挣扎，手脚并用，但却似整个身体都被镜子吸收进去，压顶性的外力向她挤压，不让她逃离。
　　有人把她抱了起来往院外走。
　　不，不行，她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她愤怒地大喊，可惜却无人能够听到，脑子好痛，胸口也像被人拧麻花一样……好痛苦……
　　那人嘴里还说了些什么，姑苏泪头太晕了，隐约听到一两个字……无忧……恨……她脑中发涨，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郁垒摇了摇头，无奈地将她扛在肩上，其实对于姑苏泪，他是完全没有仇视心理的，不过谁叫他欠了别人一个人情呢！
　　不过不得不承认，女人的嫉妒心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啊！就连神族也不能幸免……
　　而此时的天山
　　山林葱郁，一白衣男子慢慢行走其间，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难看。
　　无涯子的话仿佛还在耳畔——
　　“徒儿啊！你前世欠了姑苏泪一条命啊！”
　　无涯子说完，叹了很大一口气。
　　命的概念是什么，暮归来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无涯子的话中有话，他跟那只笨鬼之间分明不止一条命这么简单。但是无涯子不说，只拿出了前世镜，让他自行斟酌到底看还是不看。
　　而此时，那个能够告知他前因后果的前世镜就在他怀中，他却犹豫了，在看与不看之间徘徊。
　　无涯子不告诉他，自是给了他一个自行选择真相的权利，若他此时看了前世镜恢复了前世记忆虽然能够知道一切，但是，他心中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暮归来快速地在林中穿梭，他告诉自己，姑苏泪只是一只笨得发铁的鬼魂，根本不必在意，看了前世镜又如何，若是他欠她，能还自然还，若不能，杀了便是；但是心底为何会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在阻止他，不要看！不要看！
　　他走到天山天脚，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掏出了怀中的前世镜。
　　这镜子金色若沙，与天界转轮镜有着几许相似。他静静地摩擦镜棱，无法作出选择……
　　
　　“无泪，你要记住，没人会可怜你，你要报仇，一定要报仇，要让所有伤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一个也不能放过……”
　　多么尖锐的声音，是谁在说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仇恨，报仇……
　　好痛苦，谁在说话，不要再说了！
　　脑子里涌入太多的负面情绪，多到令姑苏泪再无法承受。
　　那说话的声音多么的熟悉，是自己在说，但为什么语气却那么锐利可怕。
　　姑苏泪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的头很痛，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她的眼中有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痛苦，比她此时的头痛更要痛上百倍、千倍。
　　她是怎么了？
　　就好像又死了一次！可她明明早已是鬼魂，又怎能再死那么一次。
　　“无泪。”
　　谁在唤，好想应答。但她明明就不是无泪，她叫姑苏泪，无涯子师父亲自为她取的名字。
　　头痛，像被人用榔头用力击打，对了，她记得的，她应该是在东吉知府后院。
　　“啊~到了到了，想必泉无忧一定等急了，她可是想见姓暮的那斯很久了。”
　　她能听到有人说话，这声音也很熟悉，该是掳了她的那人青衣男子。
　　“泉无忧，泉无忧，快开门。”
　　动了，能动了！姑苏泪慢慢地颤动眼睫，终于能睁开眼睛。
　　视野还有些模糊，身体被扛着晃得她头晕极了。
　　“啊呀！现在可还不能醒。”那青衣男子像是查觉，手往姑苏泪头上一拍，那一下并不重，却让姑苏泪再次无力地合上了双眼，耳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她费尽了力气也听不清楚了。只是还不忘惦记地喊着：“暮……”
　　又要等着他来救自己吗？不知道为什么，姑苏泪心底划过一道悲伤。
　　
　　




46

46、梦无涯之十四 ... 
 
 
　　
　　“你回来迟了。”
　　夜间微弱的烛灯闪亮，暮归来握紧手指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病弱男子。
　　“你不守信用。”离开前明明说好的事。
　　秋无夜摇头，笑：“不，我答应的是一个月，而她被掳走是在一个月后的第三天。”所以说，并不能说他不守信用，而且敌我双方力量悬殊太大，他就算想拦，也没有能力。
　　这是事实。
　　暮归来显然也明白这个事实，所以也不再为难他，转过身，就要回后厢房。
　　“你不追。”
　　“不用。”他声音显得很是疲惫，原本他此行天山会留下姑苏泪就想到了会有这一个可能，但真正听到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夜风寒露重，秋无夜捂胸轻咳两声，眼见着白衣男子逐渐隐去的背影，微然笑了起来。看样子，果然还是很在意的呐！
　　暮归来从天山归来，用了一个月余五天的时间，距离姑苏泪被掳的时间又过了两天。他在离开天山之前，还是忍不住看了那前世镜，现在再遇上姑苏泪被掳的事情……心境早已发生变化的他，已是一点都不想再管，哪怕她现在名义上该是他的妻子。
　　房门被撞开，一阵寒风冷冽地窜了进来，暮归来点上蜡烛，让它映照出自己苍白得吓人的面色。暮归来啊暮归来，想不到你自私自利到了这般地步竟还会受前世的影响，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叮——”的一声打断暮归来沉溺的思绪。
　　一张白纸被人用劲力打到了桌上，入木有三分。
　　暮归来倏地起身，“谁。”
　　没有回声，想必那人在做无此举后就已快速地离去。暮归来回转身，将桌上的纸条抽了出来，待他刚一打开，“碰咚”一声，一个棕色圆珠掉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这珠子……是姑苏泪的。
　　暮归来将珠子拾起，一手摊开纸条，上面书写道：十月初七洛阳千佛塔。
　　今天九月初七，那也就是一个月之后。到底是谁会邀约得这么奇怪，非得一个月之后。暮归来摸索着棕色圆珠，皱眉细想……
　　他们到底有何目的。
　　
　　有人哧哧地在笑，声音又细又小声。
　　“她脑子是不是傻的。”
　　夜已深了，几名精怪附在树上，偷偷在看一只明显不是庄内鬼灵的奇怪家伙。
　　说她奇怪，这也不假，三天前这只女鬼被郁大人亲自带到庄上，还惊动了庄主下令要他们一定要好好照顾。
　　切~还好好照顾……他们作为泉水庄里最有资历的精怪，凭什么要去照顾一只外来的鬼魂，而且这只什么都不明白的女鬼还十分好运地获得郁大人与庄主的青睐。
　　这让他们作为庄中老资历的精怪十分地怒火中烧。
　　“你过去看看。”资历最老的槐树精指使矮墩墩的小地精，要它过去看看情况。
　　小地精全身一抖，害怕得连话都抖不清：“我，我不敢，她长得好高。”
　　作为一只地精，原本就长得十分矮小，此时见了即便蹲在地上都比他要高大十来倍的女鬼，一股害怕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充填。
　　“没出息的东西，我叫你过去就去。”槐树精往地精一踹，就见它像圆球一样往女鬼撞去。
　　除了槐树精外，所有的精怪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小地精“咚”地撞在女鬼身上，然后“噗嗤”地反弹到地面上。
　　一定好痛。隐在树间的精怪们仿佛闭着眼睛都能够想像得到，但再看一眼同样被撞的女鬼却毫无反应，不由得纳闷，难道脑子果真是傻的？不然怎么会完全没有反应，只知道蹲在地上画圈圈。要知道，她这一奇怪的行为，自来了山庄后就持续了整整三天。也难怪所有的精怪都会认为她是傻子。
　　小地精摸了摸被撞得很痛的屁股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想回去，槐树精却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它，它不敢回去。
　　同时……它瞄了瞄旁若无人画圈圈的女鬼，它也同样不敢招惹啊。
　　泉水山庄的所有精怪中，就数小地精的胆子最小，槐树精也不是不清楚，只是这庄内，她能使唤得动的，也就只有这一只胆小如鼠辈的地精了。
　　“快过去。”槐树精口中如是指示道。
　　小地精再颤了颤，可看了一眼细发长长的女鬼，还是抵挡不住由心的害怕，一溜烟儿地钻进土里，跑了。
　　“切！小地精果然跑了，嘿！明天再来看。”其中一只精怪从树上下来，没有好戏可看，也准备回窝。
　　“好啊好啊！明天再来看。”每只精怪都十分期待明天把小地精抓来再跟女鬼相斗，一定也是十分地有趣。
　　女鬼，也就是姑苏泪依旧蹲在地上画着圈圈，她的头垂得很低，另一只手将双脚环着。她是知道的，暮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跟他添麻烦，一次又一次的。就好比上次她任性地离开东吉，在龙冢，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被人施了蛊，最后还是暮救的她。而这次，他叫她乖乖在东吉等他，可是现在呢？她连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想着离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就在这一个小小的院落里，明明这么小，却怎么也走不出去，这里没有她害怕的太阳，但是没有暮，她还是不喜欢。
　　这里有好多奇怪的精怪，若是平时，她想她一定会跟他们之间成为很要好的朋友，但是现在，暮不在，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昨天，一个叫郁大人的人拿了她一颗珠子，说这样暮才会来，她拿给了他，慢慢抬头看他，才缓缓想起，这个人她在龙冢见过的，那个骗她说要救木头就要自愿中蛊的奇怪男人。所以说，这次说暮会来，同样也是骗她的吗？她不去想，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也不敢去否定。
　　然后，她蹲在这里，等着暮，希望他这次来不会骂她才好。
　　夜已很深了，此时院内与院外一样，都是一片的漆黑。
　　“你不去休息啊！”郁垒笑眯眯地学她蹲坐。
　　姑苏泪抬头瞪了他一眼，往旁移了移，毫不掩饰对此人的讨厌。
　　郁垒也不在意，她移一步，他就靠近一步，“你蹲在这里也没用，出不去的。”
　　这点她知道，早在第一天她就试过了，是出不去。他说的纯粹是废话。手拿着树枝，继续画圈圈。
　　“你的棕珠子，我帮你拿给他了，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情愿来救你，你说，他最后会不会来。”他好奇她的反应。
　　“不关你事。”
　　她身子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不过，开始说话就表示很在意。郁垒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你说，要是他不来救你，你以后干脆跟着我得了，我不会嫌弃你麻烦的。”
　　姑苏泪握着树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帮你送珠子过去，他才从外面回来，脸上春风得意，看样子是不会来救你了。”
　　骗人！
　　“你想吧！他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虽然被迫娶了你，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娶了并不一定非得要在意，不理会，死了，伤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胡说！
　　“而且啊！你还这么笨！他心里一定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
　　笨！
　　“真是只笨兔子！”
　　是的，他经常说她笨，不是叫她笨鬼，就是叫她笨兔子。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轰隆”一声倾倒。
　　手里的树枝也“啪——”地掉在地上。
　　姑苏泪双手抱头，全身绻成一团，细长的哭声像幽怨的藤蔓在空中密密麻麻地弯曲，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
　　哭了！
　　郁垒还未说完的话在喉中拐了一个弯，最后咽了下去。他可没想过要让她哭的。作为一个上了千年的神来说，惹哭一只鬼魂并不是一件光彩事。他摸了摸鼻子，打算安慰她：“骗你的，骗你的，你可别哭了。”
　　哪知，这句话并未得到理想的效果，唔咽的哭声虽不见长，但更加凄怨迷离了。
　　院中，原本离去的精怪们也返回过来，看起了热闹。郁垒一个厉眼看过去，那些精怪们浑身抖了一抖，再次灰溜溜地退开。
　　郁大人的眼神真是太可怕了。
　　没有离开的，只有一只胆小的小地精，它缩在草丛里，眼睛直呆呆地看着蹲下哭得厉害的女鬼，不由得有些想留下来。她果真是先前被它撞痛了。
　　“你可别再哭了，太难看了。”郁垒有些手足无措，他真没有想到，作为梦神的后世会这么地……窝囊爱哭。
　　姑苏泪总算抬头，狠瞪着他：“他会来，一定会来！”
　　什么意思。郁垒有些摸不着北，过了许久才算是反应了过来，不由得有些黑线。她的反应还真是“快”啊！
　　“而且我才不难看。”前一句说完，姑苏泪嘟囔着自语，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不丑不丑，长得可漂亮了。这么漂亮的她，暮才不会讨厌！对，一定不会讨厌！
　　这个样子的姑苏泪实在太“可爱”了，郁垒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撇着嘴看他，显得十分气愤。
　　
　　




47

47、梦无涯之十五 ... 
 
 
　　
　　“行，那我不笑，你也别再哭了，跟前世一点都不一样。”
　　他后半句说得极小声，姑苏泪蹙着眉。
　　“你说什么。”
　　“我说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故作神秘地眯着眼，唇勾勾地笑着。
　　姑苏泪不感兴趣，“不去。”
　　他也不勉强，正想再说话，眼角却瞄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本就勾笑的唇不由得更加上扬，“那你在这里继续画圈圈。”话毕，他身形一闪，已在两米之外。
　　姑苏泪一脸疑惑，完全不明白这人一言一行，不过不管他，她转过头，捡起地上的树枝。
　　她画圈圈，画圈圈。
　　小地精从草丛中钻出来，见郁大人走了很久，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女鬼一步一步地嗦过去。
　　姑苏泪没工夫理它，它也不在意，本就矮小的身子缩到她的脚跟，静静地看着地上被树树画出的一个又一个圈圈。
　　其实，这也可以算是一段友情的开始——
　　
　　“出来吧！我可不太喜欢别人藏头露尾。”郁垒追出院子后就停下脚步，气定神闲地看着漆黑的天幕，等着那人自动出现。
　　他有十足的把握那人会出来，果真，他话音刚落，一位身材玲珑的女子已然飘至郁垒面前。
　　为何说是飘，只因此人衣袂飘飞，显得十分的轻灵，虽因夜色的缘故看不清楚此人面目，因着这些条件，也让人知道这人长得定是十分的美貌。
　　郁垒笑了，因想通了一件事情而笑：“果真爱情是使人盲目的，就连天界上届司法之神也不例外。”
　　“你……不要多管闲事。”郁垒的话显然将她激怒，她冷冷地看着他：“你记得欠了我一个承诺，这件事，我并不希望你再插手进来。”
　　郁垒也看着她，觉得好笑致极，嘴角也冷冷地上扬：“是吗？如果泉庄主背后不要搞那么多小动作，本神相信，我们之间这次的合作也一定会十分的愉快。”
　　女子身形一顿，想必脸色也并不好看，郁垒继续说道：“我们各有其目的，本神也并不希望到时候与泉庄主闹到决裂的地步。”
　　女子冷哼了一声，水袖一甩隐没了踪迹，只是她没有反对，也算是默认下来。
　　郁垒神色不动，靠在朱红大柱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微闪的繁星，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个如水般清灵的绝色女子，可惜……
　　他的脸被黑夜遮掩，隐隐的，却可见其讪讪的悔恨。
　　
　　第二日一早
　　泉水山庄可见一片明媚光华，有早起的精怪奇怪地瞅着依旧阴黑的天幕有些发呆，过了许久方才想起，自从一只女鬼进伫，郁大人为了她的喜好早早就在山庄上方设下了结界。
　　就只这一点看来，这只女鬼若想讨他们这些精怪的喜爱就不大可能了。
　　槐树精托腮趴在树上看着，桃花精一时好奇，寻着视线也看了过去：“啊！那只女鬼还蹲在地上画圈圈。”
　　槐树精不说话，牙齿却咬得“咯吧”响。
　　桃花精抖了抖，往那再看，突然惊呼：“小地精也在……呃……看他们的样子，好像相处得还不错。”
　　是相处得不错，一只女鬼径自画圈，一只地精虽怕，却安静地守在一旁，这一鬼一妖就连蹲地的动作都是何其地相似。
　　这原本是一副十分和谐的美图，但是显然有“妖”不乐意了。
　　槐树精脸色寒冷地转头瞄了桃花精一眼：“你很高兴。”
　　桃花精点头“啊”，慢慢转过头来：“小地精历来胆小，能跟别人成为朋友，作为他的朋友，我自然开心。”她当没瞄见槐树精难看的脸色，笑眯眯地反问：“槐姐姐一直都那么关心小地精，难道现在不开心吗？”
　　她早就看槐树精不爽，在郁大人面前装羞卖作，背地里却是趾高气扬，可谓是十分地惹人厌烦，而且还没少欺负她早就心有所系的小地精。
　　想到这里，桃花精难得地有些脸红。
　　槐树精没那闲情看她，自然也没发现，只是被突然抢白，脸色算不上好看。
　　“一天到晚只知道卖弄风骚，别多管闲事。”
　　细长的手指指着自己娇美的容颜，桃花精怒了：“槐树精！你别给脸不要脸，自认为有多了不起，除了会欺负善良的小地精外，你瞧瞧庄里有多少精怪会把你当回事儿，呵！现在还拽上了。”
　　吵起来了！
　　而且还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就连原本不打算早起的精怪都被这声声争吵给吵醒了。
　　飞石头的飞石头，摇树抗议的使劲摇树，还有在一旁加油喝彩的。原本清闲的早晨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只不过，这些热闹都不是姑苏泪的，即便事情起因是她。
　　她还是那么安静，连蹲坐的地儿都没有挪动过一步。
　　有飞来的树叶落在她头发上，她不动；有人可能故意丢石头在她身上的，她还是不动；还有精怪故意飘到她面前晃荡两圈，她依旧是不动。
　　细长的手指轻摇着树枝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她计划是要画一万个圈暮就会来，现在才到一千个，不能分心。
　　她这厢不动声色，在她旁边呆坐的小地精就没这么镇定了，院中飞沙走石，他早已怕得浑身起哆嗦，就怕哪里的飞石不小心地扫到他身上。
　　“你能靠过来一点吗？”他说得十分小声，仿佛希望身边的人听到，却又好似知道身边的人不会应答，所以才又继续自言自语：“都跟你呆了一夜，只知道画圈，肯定连身边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手指又画了一个圈，这已是第一千零九个圈了，耳边有谁在说话？
　　不理！再画第一千一百个圈。
　　小地精私自往女鬼身上靠近了些，让她帮忙挡些飞石。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认识你，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小地精继续喃喃自语，他已喃语了一整夜，也不差这么一会儿：“郁大人说我前世是雨师，专为民众祈福纳雨的。我都不怎么相信，如果我前世是雨师，那现在怎么会是一只小地精。我再笨也知道，就算仙人犯罪也只会灰飞烟灭，才不会沦为一只妖精。”
　　飞沙走石的背景下，女鬼继续画圈。
　　“悄悄告诉你哦！其实我可害怕郁大人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妖精都说我傻，但我也没办法，害怕就是害怕！”连续说了一夜，特别是在对别人说出自己的小秘密后对方还一付毫不搭理的模样，小地精也怒了。
　　他横手拿过她手里的树枝，有些生气：“圆圈有什么好画的，你听我说话呀！”
　　啊！她的树枝。
　　姑苏泪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地精被他看得脸红，小手一抖，正要将树枝还她。
　　哪知人家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看了一眼后就又埋下去，伸出食指继续……
　　嗯！该画第一千一百二十四个圈了。
　　小地精很生气，这在他的人生中还真是头一次。头一次出现一个令他生气而不是害怕的人物。
　　“我都陪你一夜了，你跟我说说话都不行吗？”地精很委屈。
　　画圈圈的手指停了下来。
　　然后地精看着，她动作很是缓慢，将地上的画得乱七八糟的圆圈全部填平，慢慢地抬起头，看他：“你先不要吵我，忘记数数怎么办。”好像刚好画到第一千一百二十八人圈。嗯！一定要好好记住。
　　“你帮我记一下，就记一千一百二十八。”她指使他。
　　小地精记牢，朝她点头。
　　“呼——”姑苏泪松了好大一口气，将额上的画捋了捋，朝小地精开朗一笑：“谢谢啦！”
　　小地精脸红：“不，不用谢。”
　　“一定要谢的，我来这里时对菩萨许了愿的，等我画到一万个圈的时候，暮就会来接我了。”她笑得很甜，为了一个可能不会实现的愿望。
　　地精很惭愧，原来是他打搅了别人，他羞红着脸：“对，对不起。”
　　“没关系，不过你一定要帮我记住数目，我记性不太好。”她也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扰扰头发丝：“我叫姑苏泪，是一只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很熟悉，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也是，我也是。”地精猛点头：“我也觉得以前见过你的。”
　　此时，两个单纯的家伙一拍即合成了朋友。
　　“我是一只地精，就是生长在土里的那种，我没有名字。”地精原本闪亮的眸子有些黯淡。
　　姑苏泪拍拍它矮矮的头，笑嘻嘻：“那我就叫你小地精啦！”
　　“好！”小地精不好意思，脸红透了。
　　“不过这里好吵。”姑苏泪皱着眉看了看吵得热闹的一群不认识的生物，都快影响到她数数了。
　　地精双眼一亮，朝她勾了勾手：“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陪你一起数数。”
　　“好啊！”姑苏泪举双手赞同。
　　院中，叫骂中的精怪们精神亢奋，竟没一个发现作为当事者的一鬼一妖慢慢离开了吵骂中心。
　　想来，要等他们发现，已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48

48、梦无涯之十六 ... 
 
 
　　
　　天空晴朗
　　东吉知县秋无夜打开窗户，让户外的阳光驱散整屋的阴暗气氛。刚转身往里走一步，他就踩到铜镜的碎片，刚透进来的阳光在上面折射反光，呈现出一种奇迷的色彩，映在男子本就病白的脸上。
　　他弯下腰，将地上铜镜的碎片捡了起来。青铜祥云图案，他可不记得府中有制备这样的镜子。而且暮归来这次回来后很不正常，既不在乎姑苏泪被掳，也不爱出门，整天就呆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连灯也不点。
　　将手上的铜镜碎片放在桌上，与其他的碎片合成一个完整的镜面。那个静坐在床沿上的男人一直都未有动作。
　　这很反常。
　　在秋无夜的印象中，暮归来都极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哪怕那是他不要的。
　　所以秋无夜才会肯定——暮归来反常。
　　“出去。”床沿上，男子沙哑的嗓音响起。
　　秋无夜正想发笑，却不慎叉了气，沉闷地低咳了几声。
　　“出去。”这一次，声音加重了些。
　　秋无夜捂胸，等气血平复下来，说道：“你回天山想必是从老头那儿听到了什么，连自家的妻子都没有兴趣救了……”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阳光缓缓流进屋内，却无法照遍所有的漆黑。
　　一双幽深如墨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秋无夜，其中闪着谁也猜不透的深邃与费解。这跟秋无夜以往认识的暮归是不同的，这个男人，自打四年前的出现就有着数也数不清的迷团。他的平和、他的无求，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相。而很好的，四年后的今天，一只同样充满迷团的鬼魂十分幸运地敲开了暮归来脸上僵硬的面具。
　　只是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倒也不怎么重要。
　　秋无夜淡然而诡秘地笑了，止不住咳嗽两声，倒也不再留下来惹人嫌。
　　“行，我这就走，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在暮夫人身上留了无尘香，若你要找，记得带上追蜂。”说着，他丢下一个竹筒，想必里面就是那“追蜂”了。
　　床上的男子浑身一顿，若姑苏泪身上留有无尘香，他要寻去自然不是问题。
　　可是……他想去吗？能去吗？去了以后不会再引得杀戮满身吗？
　　暮归来神色寂然。
　　他，没有把握。在得知了一切之后——
　　阳光明媚，青铜的镜面却在一阵光芒俯射后，闪起了一道诡异致极点的光。
　　
　　“今天蓬莱仙君会来庄上作客。”
　　“真的？真的？自从上古战神与梦神那事儿过后，他们不是全都神隐了吗？”
　　瞄了她一眼，那人挑眉。
　　“你知道得倒是多。”那人屏息：“也不知这次对泉水庄来说是福是祸。”
　　“啊？”小妖歪头，见那人摇头晃脑飘然离去，脑子里却疑惑：这关泉水庄什么事？那人也真是奇怪。不过还是快些将消息告诉给其他妖精，蓬莱仙君可是千年难得一遇，若是有幸，还能被收为徒弟，好好学艺。
　　如此，消息倒是传播开来。
　　一道黑影隐在柱旁，见小妖喜滋滋地离去，身形微闪，也幻化消失。但是，若有人见到，一定会觉得惊奇十分，那身形熟悉到几乎所有的精怪都是认识的。
　　
　　只是一天的工夫，泉水庄上下就全然沸腾，蓬莱仙君，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它代表了无尚的高贵与权势。
　　泉水庄所有的精怪都被惊动了，全为了这蓬莱仙君的到来而沸扬。精怪都渴望成仙，若是有了蓬莱仙君的庇护，在天劫下也会多一层保证。
　　所以，当妖怪们一次又一次硬闯泉水庄内阁，只为求见蓬莱仙君一面时，泉庄主被惊动了也愤怒了，而自然，精怪的死伤也变得多了起来。但即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的妖精乐此不疲，不知退缩。
　　这一场被蓬莱仙君看在眼里的对峙，是那么地满意。
　　对！就得这样，事情闹得越开，他就越是愉快。
　　泉无忧，也是时候该你向我祈求了。
　　这是泉水庄内阁，清雅而适于居住。蓬莱仙君平静地看着冷气绽放的泉庄主。她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美得冷艳的女子，而此地，这位美得冷艳的女子更加大度地放出了她的冰冷之气。
　　“你想做什么。”她说。
　　就连声音都冷得令人心醉。
　　蓬莱仙君微笑，白袍飘荡如风，他温柔地摇头：“仙子可过誉了，本神可只是作客而已呐！”虽然，他也不介意在作客期间看些好戏。
　　泉无忧冷哼一声，不见动作已是移至蓬莱仙君面前：“最好只是作客。”她仔细而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恢复冷清的神情退至一米开外，“蓬莱仙君想必还记得两千年前那场混乱之战所牺牲的人。”
　　蓬莱仙君脸色微变，待抬首，眼前的女子已寥寥飘离。
　　他脸色一沉，负手徐步走至窗前，窗外落英缤纷，风起而飘摇，那两千年前亲人离去时的悲愤直到现在都还可以闻见心中那无与伦比的沉痛与后悔。
　　他记得，是的！一切恶果的形成都缘于现在一无所知的一介凡人女身——姑苏泪。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蓬莱仙君双眼幽暗如墨，深邃得如同深渊，令人不由自主地胆寒。
　　那是……他的恨之所在啊！
　　而此时，为人所掂记的姑苏泪，依旧老老实实蹲坐在地上画着圈圈。
　　“暮，快点来吧！快点来吧！你快点来，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我不要呆在这里，不要！不要！”
　　她在喃喃自语，手上却没有停止画圈的动作，足见她的固执。
　　小地精从地里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都无人，这才松下心来凑到姑苏泪身边。
　　“小地精，你来啦！”看样子，姑苏泪的心情比较好。
　　小地精点了点头：“大家都去求见蓬莱仙君了，我就出来找你了。”说着，他害羞地红了红脸。
　　“噢。”她点头却难掩沮丧，她快画到心愿的次数，但却越加地不敢多画，怕极了等待的人不会来。
　　“恩！蓬莱仙君很厉害，大家都很崇拜的。”小地精没有发觉她的低落，因为他也很失落，其实，他也是想去的，可是却害怕。他恨死自己的胆小了。
　　姑苏泪歪着头，圈也不画了，蓬莱仙君？“他是谁？”
　　小地精双眼发亮，十分激动：“蓬莱仙君是唯一一位仅以凡人之躯抵挡红莲之火而荣登仙界的上神。”见姑苏茫然无知的模样，小地精也知自己激动了，刚褪下的红晕再次拂面：“就，就是说，其实对于我们这些精怪而言，蓬莱仙君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还是不太懂。但她还是知道点头的。
　　果然，小地精见状，心情好了许多，但随即晴朗的脸就阴了下来。
　　“其实我也想去的。”
　　很小声的音量。
　　若不是姑苏泪有停下来看他，也不会细心听到，但听到后就更加不明白：“想去就去啊！”
　　小地精抬头，双发闪光：“去？”
　　“啊！”点头。
　　“可是他们都去，我有些怕。”
　　他们？难道那位蓬莱仙君真的很厉害，那么多人都去找他？姑苏泪皱眉，那能不能也帮帮她忙？
　　“要不，你陪我去好不好？”小地精期盼地看着怔神的女鬼，将她远离的心神拉了回来。
　　“哦！”姑苏泪恍神，咧嘴笑：“好啊！”既然他真那么厉害，一定也能帮她的。所以她啊！自然一定要去啊！
　　她甩下树枝，拍拍手上的灰土，心情变得无比的爽快。
　　
　　是梦吗？
　　应该是梦吧！
　　那飘渺的天空、淡色的云彩以及衣袂一闪而过的女子。
　　有人在笑，那是个男子，笑得温柔如水，他抱着她，吻着她，天地间，唯她才是他的一切，他的救赎。
　　他们是那么的相爱，那么的令人羡慕。
　　可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了背叛，她望着他，是如冰的寒冷，手上执的是什么？那是剑？杀人的利器。她想干什么？她在干什么？
　　他站在她的对面，无畏而无惧。
　　心尖上，一股痛却率先侵于全身，那是她对他的恨！
　　她恨他！
　　为什么？根本没有理由，不是吗？
　　她在哭，嘴里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凄厉地呐喊着什么。他听不见，脑子昏沉得只能看见天地间所有的一切消失无踪，只剩余了那一抹残红如血。
　　对的！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血的味道。
　　惊醒！
　　暮归来抚了抚额际，是一手的汗水。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沉的，像被黑色侵染过一般。
　　那，不是梦！
　　虽然已过了两千年，但经历过的背叛依旧不会改变。
　　一时间，从暮归来的身上散发出了很浓厚的杀气。
　　此时天色将明，离十月初七的洛阳千佛塔之约，还有十日光景。
　　他，犹豫得够久了，一切的一切也都该有一个结局，不管那个结局是好，还是坏。
　　姑苏泪，再等等吧！
　　暮归来头微低，阳光透过窗口射进来，他的唇边含笑，但是，明明在笑的嘴角，却让人觉得……好冷好冷。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啊留言，为什么连留言都没有了，好没动力。。。。o(╯□╰)o




49

49、梦无涯之十七 ... 
 
 
　　
　　“这地方真难找。”女子抱怨。
　　“嘘！要小声，我们要在大家发现你出了结界前回去的。”这次，是胆小而细心的叮嘱声。
　　“知道了！知道了！”
　　泉水庄内阁外张了结界，却难不倒作为土之掌控的地精，它们能在地底深处游走而不被发现，更何况这区区结界。
　　所以，他此时才能拉着一个鬼穿过重重结界，到达泉水庄内阁。
　　果真，无一妖侵入的内阁，安静得如同深山老林。
　　“啊！有阳光！”刚一出地面，感觉着肌肤上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热能时，姑苏泪就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小地精吓了一跳，双手微颤，四周看了看，没有动静，这才看向女鬼：“小，要小声些。”不然会被发现的。
　　姑苏泪摸了摸未被灼伤的肌肤，感觉着在阳光照耀下逐渐变暖的皮肤，疑惑不已，她歪着头，想了半晌，最后冒了一句：“怎么没事。”
　　那是喃喃自语的问句，小地精却答了她：“你体内好像有道行高深的内丹护体，区区阳光自然是不用害怕了。”这是连一介小妖也知道的事实。
　　怔了怔，姑苏泪直觉想到了暮归来，又是他救了她。不由得更加感动。
　　这其实是一个美好的误会，暮归来会将内丹给她，也没多大的想法，更何提在乎。
　　“门外的来客，既然来了，就请进屋。”
　　从门内，传来一声高雅而清冷的嗓音，那是九天之上无法形容的冰冷与距离。但却无人，听得出来。
　　一妖一鬼在突然响起的声音下，被吸引了过去，可却因那声音的阴冷不敢上前。
　　小地精有些害怕，觉得这蓬莱仙君不似传说中的那么和蔼可亲。
　　“怎么，不敢进来？”那气势由门内传出，穿透过朱墙红瓦，竟似无阻挡地往他们侵压过来。
　　一鬼一妖悉数被逼得变了脸色，可还未等反应，就被一股力道蛮横地传送往阁内。
　　一时间只听“噼里啪啦”的声响，再一看，原是门坏了个彻底。一人一妖趴到在地，好似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座上坐了一个人，在阳光丝丝照耀下，那一身衣袍像被水晶反射出各色各样的颜色，如此的耀人眼球，因着这缘故，倒没人会特地去看他的容颜。
　　他没有说话，座下的一鬼一妖也没工夫搭理他，小地精觉得自个儿的小胳膊小腿被摔得疼了，光顾着害怕会有更不好的遭遇。
　　姑苏泪却是被摔气愤了，她又没说不进来，为什么还会有人这么坏，分明是没有道理。其实主要是，暮归来久未到来，让她的心有些浮躁了。
　　小地精直起身子蹲坐在姑苏泪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揉捏手臂，像包子的脸上快哭了：“对不起，你身上还有哪里痛。”他完全将此种遭遇想成是他引起的缘故。
　　啊？姑苏泪抬头，没有听懂，不过别人既然道歉，她总得礼貌地收下：“没关系。没关系。”
　　真是好“人”，小地精觉得姑苏泪品行高贵，不由得对她更加亲密。
　　于是这两人截然相反的想法，倒是显得十分合拍。
　　一妖一鬼磨机处正好，半空中插进来一只手，白洁如雪，十分修长。也没做什么，只是两指一拈，轻而易举地将小地精提了起来。
　　姑苏泪身上被摔得疼了，无法起身，只得顺着那白色衣袖往上看去。
　　一张陌生的男性面孔，疑似俊美，却不是她在意的，她只是皱眉看着男子不喜的举动，他的手指微微摇晃，让本就害怕的小地精在半空中惊叫连连，自己却弯下腰，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那么开心地笑着，真是十分恶劣。
　　“把小地精放下来。”
　　那人也听话，手上一松，小地精“碰”地一声从半空中摔落到地上，再一次体验空中落难记。
　　姑苏泪爬过去，捏了捏小地精包子似的脸，问：“你没事吧！”
　　小地精动了动，痛得龇牙咧嘴，却低下头，小声道：“没事。”
　　姑苏泪是一只不爱计较的鬼，既然小地精都说没事，她自然也不斤斤计较。揉了揉不再痛的手，她撑起身子，站起来。
　　“来。”她拉了小地精一把，这才缓过神看向罪魁祸首：“你就是蓬莱仙君。”姑苏泪虽单纯，却也不笨，这阁内除了这人就没别人，自然轻而易举确定了他的身份。
　　“你真聪明。”他脸上一直笑盈盈，让人摸不着真实情绪。
　　姑苏泪一直被人称成“笨”，难得听到一次别人夸奖却是不怎么欢喜。
　　蓬莱仙君不是旁人想见就能见的，他无人能及的身份令人趋之若鹜，就算性情恶劣也不是区区妖鬼能够冲撞的。
　　小地精虽胆小，对于眼前唯一关心他的这只女鬼却是十分担心，不由得拉了拉她。
　　这么细小的动作，蓬莱仙君看在眼里，双眼一眯，觉得熟悉，不是这场景熟悉，而是那感觉熟悉。不过他也未说什么，挥去脑中繁琐，他却依旧不能平静，不由得有些迁怒。
　　手指一挥，一鬼一妖被丢出了阁内，“碰碰”地摔在屋外的地上，灰头土脸。
　　还来不及惊叫，蓬莱仙君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本神今天心情不好，不过你们既然入得了内阁，所求之事，本神也应诺，只是不是今天。”
　　说完，原本倒地的门像有自主意识一般，恢复完整，并将门紧紧地掩上了。
　　暮名其妙！
　　姑苏泪吃了一地的灰尘，早就怨气横生，再见一旁同样摔在地上的小地精，气愤了：“小地精，你崇拜怎么是个神经病。”喜怒无常，举止疯癫，而且还令人不解。
　　小地精戳手指，觉得委屈，他也不知道啊！不过神君好像有说，可以帮他们实现愿望的，要不，下次再来？
　　心里有话，小地精却不敢说，在见到姑苏泪满脸的愤怒之时。
　　从地上爬起来后的一鬼一妖，最后没再去内阁见那喜怒无常的神君，而是回了泉水庄后院，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恢复原样。
　　只是第二日，终是想见暮归来的心思压过了一切，姑苏泪想起了离开前那个神叨叨的神君说过的话。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牵了小地精，再次去了内阁。
　　蓬莱仙君仿佛早就知晓他们会来，大门敞开，任人进入。
　　今天，蓬莱仙君的心情很好，看来经过一天的调试也不会再出现第一天的迁怒。
　　这其实也是怪不得他，昨天那一鬼一妖的相处太过扎眼，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千年前，在那九天之上，他最亲的亲人……
　　太遥远了，蓬莱仙君抽回心神，刚好看到小地精害怕地颤了两颤，不由得缓了语气：“你们过来。”
　　姑苏泪只觉得他的动作像招小猫小狗，有些不悦，没有上前。
　　小地精羞涩地笑了笑，拉了拉姑苏泪，见她不动，不由得对蓬莱仙君解释：“仙君，她没有别的意思，可能就是不太习惯。”
　　清清凉凉的嗓音，细若烟雾，却暖暖如风。蓬莱仙君第一次正视这只小地精，心情是真的有些好起来：“离渊，本神的真名。”
　　小地精脸色微红，激动不已，“离，离大人。”
　　蓬莱仙君的真名哪是他们这些小妖能够得知的，可他此番却有幸得知，离渊大人……小地精激动了：“小妖叫青青，离渊大人。”
　　“青青……”离渊含在嘴里酝酿许久，微微一笑：“倒是个好名字。”
　　青青听他由衷称赞，心情可谓甚佳，对于昨日离渊的喜怒无常完全略过不计。但是姑苏泪却没这么好说话，怒颜挡在小地精面前，瞪视离渊道：“不许你色诱小地精。”
　　离渊神情一僵，色诱？是他哪一个举动让人联想到“色诱”这个词，而且就算诱，他也不会诱一只男性的精怪罢！
　　所以说，离渊，你想多了！作为一只单纯的鬼魂来说，姑苏泪只是很气愤地用错了词，说错了话。
　　但显然，这并不妨碍离渊的整体思绪，他想了一夜，终还是作下了与以往相同的决定。他看着姑苏泪，像是要将此面容刻进骨子里，双眼也变得幽深如墨，不像，一点都不像。
　　那眉，那眼，那鼻，那嘴，还有那倔强的表情。
　　没一点相似！
　　离渊低头，嘴角微扬，果真是入了轮回，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心性也像被清洗过一样。
　　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能是离渊的表情太过奇异，令人不由自主地着迷。
　　姑苏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到了他面前，“你……”她的手好想伸过去安慰他，但还没到达，就被一只骨节分是的手掌截住。
　　好冷的手，像冰。
　　姑苏泪不由知主地打着颤，抬头看他。
　　“你……我们是不是认识。”
　　最后，她问了出来。
　　是的，她问，他们是不是认识？不是自主地问，而是不由自主地，完全受控制地问，好像在她还未想明白之前，那问句就出了口。
　　“呵呵……呵呵呵……”一声低笑，沉哑而缓长。那笑声出自离渊之口，无端端地多出了一丝讥讽的意味。
　　




50

50、梦无涯之十八 ...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红莲花开遍之时，有那么一个清冷的女子也如此般懵懂地看着他，问他：“你……我们是不是认识。”
　　那个女人是谁呢？那清冷的面容与清冷的语调，就在问完话后，那唯一的一丝恍惚也像无根的烟雾，消失得彻底。
　　“这一点，倒是跟前世一模一样。”他说得很小声，除了他自己，没人再听到了。
　　不过倒是因此缘故，他的心神总算稳定下来，平静地与她对视：“我们以前认识，但现在只能算是刚刚认识。”
　　他的话说的是真，但姑苏泪却是听不明白的，只能歪着头疑惑。
　　离渊叹了好几口气，看着眼前懵懂无知的女鬼，真的无法将她与前世联想起来，更何谈其他。
　　就是因为她，他的亲人惨遭灭亡的厄运；也是她，他两千年间苦苦忍受红莲之火的无尽煎熬；更是她，让他知求而不得的悲哀与伤痛。他本该一掌令其从此尘世间消失，却因一点私心而不忍下手。
　　他平缓着呼吸，打量着眼前昨日未曾细看的鬼魂，“你跟我来。”他手一拉，姑苏泪已在他怀中，再一扬风，两人的身影瞬间消散。
　　小地精瞪大了双眼，嘴微张看着眼前这幕，这是说离渊大人看上了女鬼的意思吗？
　　惊愕地用手捂住眼！
　　只当没看见。
　　白云悠悠，一眨眼，已是九重天上。
　　九重天上的景致倒与凡尘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楼宇高了些、壮阔了些；说话时样子高雅了些、距离了些。其实就只是这样，三界之中，尤以仙界的日子最为难熬，因为它不近人情的法则。
　　离渊还记得，二千年前她一次清冷地说完后，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现在想来，那场悲剧来得那么快速，其实也令人忽略了太多客观因素。
　　“你在发什么呆。”姑苏泪不满地将手抽回，皱着眉左看右看。
　　这就是人人欣羡的蓬莱仙岛，真冷清，还不如呆在泉水庄有趣，至少还有小地精作陪。
　　离渊看出她的无聊，摇了摇头，这一点倒也跟前世一模一样。
　　“过来，我送你一样东西。”他朝她招手，随即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面镜子，散发着水月般的皎洁光茫。
　　姑苏泪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大姑娘，也得注意脸面，你照过镜子吗？”他问。
　　没有。自做了鬼后，她就从未照过镜子，因为她怕光，连在湖边也不敢过去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好多人说过，她的头发太长太长，长到将她的脸完全遮盖，她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
　　真想过去看看。
　　离渊看她的神情，眸光一黯，真的需要防备得这么厉害，连看看自己长相的权利都剥夺了吗？
　　他，无声地叹息。
　　“要过来看看吗？现在你也不怕光亮了，那么久都没看过的容颜，你，不好奇？”他，还在诱惑。
　　看看吧！
　　看看吧！
　　那是多么诱人的声音，但为什么她却不敢上前，就连鬼魂之身也不由得颤栗。不要看，不许去看，看了……会后悔。
　　是谁在告诫。
　　明明是那么亲切的声音，却吐出那么无情的话语。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看过自己的脸了，自有记忆以来，就从未见过。即便从别人口中得知只言片语，她也不敢张眼去看。
　　那道声音温暖却清冷，总在她内心犹疑时像钟塔一般对她告诫，不要看！不许看！
　　可是现在，镜面就在眼前，她一伸手就能实现的愿望，她还能不看吗？
　　“给我。”最终，她朝他伸出了手。
　　镜子的转递。
　　这是一面凤纹花雕的桃花镜，青铜作底，手指微颤，就见那镜面似水波摇曳。它，是活的。
　　对，这面镜子是活的，三千年前有位仙人从北荒之地拾了它，见它能照尽一切，故为之取名为水镜，水，镜花水月，一切似梦非梦，心中所想，镜中所现。
　　那本是上古时候，红岩瘴气所孕育而生的活镜，照地狱烈焰焚身之苦的罪孽与洗练。后来，随红岩涌弥，落在了北荒之地。它本身极含戾气，被天界所获之后在水莲净池净化了整整一千年，再出世，已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水镜了。
　　它现在被一只鬼魂拿在手上，竟只是要发挥照镜的作用？
　　不会，应当不止。
　　“不看吗？”离渊问。
　　姑苏泪的手在发抖，不知缘故地发抖，好像连一面镜子也拿不住，“看！当然要看。”她嘴里还在逞强，其实心里却是在接过镜子的一刻就后悔了。
　　她，还是不敢看。
　　拿镜的手颓然放在身侧，她低着的头倏地抬起，难得聪明：“我看不看关你什么事，你居心叵测地希望我看，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过会被反问，离渊有些呆住，眨了眨眼，轻咳两声，倒是忘了再笨的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反扑的。他不急，也不能急：“那如此，镜子就算送给你罢！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再看。”只希望他不要等得太久。
　　眼前的鬼魂蓬头垢面却单纯得很，真的会是她吗？两千年前他的亲人因她而亡，就连他自己也是深受了两千年的红莲之苦。他爱她，却也恨她。想到此番作为，到底又是何苦。
　　离渊不由得低首苦笑。
　　“你去吧！以后相遇只当未曾见过我。”
　　他手一挥，将眼前的女鬼送离了蓬莱仙岛。自己却慢慢走进了身后巍峨的宫殿大门，他看着入目的那张金榻，那本象征王者的地位，但此时却显得那么的可悲可叹，他笑道：“离渊啊离渊，任你机关算尽，到头来，除了寂寞依旧是一无所有。真是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可叹。”他颓然坐于地上，发丝早在疯乱之际就已披散开，显得那么的凌乱而绝美，只是此时无人得见。
　　姑苏泪被送回了泉水庄，她降落的地方正巧在泉水庄内阁。
　　“碰咚”一声，被摔于地。
　　此时过了才一烛香的时辰，小地精张大的嘴还未合上，呆呆地看着不久前消失的“朋友”倏地出现，却没有见到蓬莱仙君离渊大人，脑子里，有些浆糊了，还没能缓过神来。
　　真痛！姑苏泪咧了咧嘴，用手揉了揉，正好碰到怀中坚硬的水镜，她怔了怔，没将它拿出来，反而用布紧紧包住，重新放回怀中妥善保管。
　　她说不看，就不看。
　　念叨完，她才抬头看，正好看到小地精张大的嘴，嘿嘿一笑：“小地精，你还在这儿等我呢。”
　　青青倏地闭上嘴，看着她：“你回来了。”
　　“啊！”她点头，有些抱怨：“我就说这些个神仙脑子都不太正常，暮名其妙把我提到天上，又莫名其妙地放我回来。”她看了看小地精，认真地笑道：“不过还好，你还没走。”
　　“我，我，我等你一起回去。”小地精的脸倏地低垂，有些泛红，在害羞。
　　
　　出了泉水庄内阁，回后院。
　　后院的空中依旧是一片漆黑夜色，清冷寂静得很。
　　大多数的精怪因为不能得见所谓的蓬莱仙君都有些低落，各自回了自己的巢穴。所以等他们回来时，后院，寂静得吓人。
　　一个人影却静静地坐在姑苏泪习惯蹲坐的地方，望着天际的虚假夜空，一动不动。
　　他在发神，很有可能。
　　姑苏泪他们回来时，位置正好站在他身后，很明显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是谁？
　　这样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孤寂，令人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不敢前往打扰。
　　突然那个人影动了动，好似坐得乏了，头微微向后仰，活动活动筋骨。
　　只见他只是微微向后一偏，流波似的长发像水流一样顺着两肩轻泻而下，好柔软的发丝。
　　“哟！总算回来了。”他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算得上俊逸，但令小地精手指发抖的却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你抖什么抖。”姑苏泪看清楚了那人，却只是皱了皱眉。
　　小地精被姑苏泪一喝这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放下手指，却在嘟囔：“是郁大人。”
　　姑苏泪拉他走过去，什么郁大人，这人她记得最清楚，妨碍她去找暮的罪魁祸首。
　　“呵呵……你们都不感谢我吗？”他似有深意地笑道：“去了内阁，感觉怎么样。”特别是见了那人感觉怎么样。他其实是想问。
　　姑苏泪皱眉，讨厌所有虚假的笑。
　　“不关你事。”
　　小地精拉了拉她：“不能对郁大人无礼，而且是郁大人帮我们驱散了其他的精怪，不然……不然我们早就会被发现的。”
　　那位郁大人朝他温和一笑：“看来，还是有知道规矩的。”
　　小地精脸红得不能再红。
　　“你这小地精虽然胆子有些小，倒还知趣，叫什么名字？”郁垒一直在笑。
　　此时的笑与之前不同，分明是多了些暖意，姑苏泪皱起的眉松了开，觉得这位郁大人还是有些人性的。
　　“我，我叫青青。”
　　小地精很激动，这已是除了离渊大人外第二位大人寻问他的名字了，果真是小泪的功劳。
　　




51

51、梦无涯之十九 ... 
 
 
　　
　　“嗯！青青。”他再次笑颜：“这名字与你倒也般配。”虽然胆子小了点。
　　小地精连连点头，十分激动：“离渊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离渊？郁垒冷哼一记：“笑话，他懂什么。”他转头朝青青勾勾手指头：“你过来，让本神看看。”
　　他笑眯眯地，像极了一只骚狐狸。姑苏泪刚松下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手拦在青青面前，不让他去。
　　郁垒原本眯眯笑的眼微微张开，袖中手指微微缩张，越看眼前的这张鬼脸越是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只是脑中闪过那人悲戚的脸，终是手指轻张，叱笑讥讽：“看来就算给了离渊一次机会，他也是不懂得把握，真是可笑致极。”
　　皱眉！姑苏泪听不懂，却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她是笨了些、傻了些，但也能感觉到刚刚对面的男人对她闪过的一丝杀意，那是货真价实的杀机，里面包含了满满的恨与怒。不过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姑苏泪的记忆里，她从未认识过这人，那他对她的杀意又从何而来。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得罪过他吗？
　　太奇怪，也太复杂，姑苏泪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多，只能忽略不计。
　　她护着青青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郁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行为，哼哧一声，看来，这世的她就算笨了些，倒还是警觉。
　　只是……
　　他身形一晃，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至她身后，并在其四周逡旋了两圈，手指一伸一缩之间，再次回归原处。
　　只是等姑苏泪反应过来，身后哪里还有青青。
　　一转头，一抬首，那邪俊男子已将小地精紧紧地禁锢于怀中，他看着她，显然笑得十分得意：“你可能一直不曾知晓，自你进入泉水庄后，泉无忧一直想见你，但又对要见你这个事实怕极，拖拖踏踏了二十余日。今日再见你，本神想了许久，与其强硬地将你遣送到庄主面前，不如胁迫你，让你心甘情愿却也满心愤懑地前往。”他将脸凑到小地精脖子上，任其一呼一吸的热流在小地精脖颈间乱窜，只听他“呵呵”地哼笑两声才抬眼：“本神观察许久，你对这小地精倒是好相处得很，不如就以他为质，然后你乖乖跟我走。如何？”
　　他在问她。
　　姑苏泪略停下前进的步子，心中愤怒像炙火焚烧：“你把青青放下。”
　　放下？为何要放。郁垒笑她的天真，帮她回想来到泉水庄后的事情：“你看，你来泉水庄后，这小地精虽胆小却是唯一一个敢于跟你搭话的，后来你不理他，他还是寸步不离地陪你左右。后来你到泉水庄内阁，也是他帮你避过结界。这样一个对你无私付出的小地精，你难道连乖乖跟我走的勇气都没有吗？”他的话中充满讥讽，若再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愤懑。
　　但姑苏泪显然没那么仔细，她紧紧地盯着他，身体里的厉气漫如潮涌。
　　脑子里突然像被人强制性地塞入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么多模糊而不明的记忆充斥在她眼中，是一片血红。她勉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莫名地烦躁。
　　她摇了摇脑袋，让那些记忆沉淀，眼中的血光也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好，跟你走就跟你走。”她胸中还是有股闷气：“不过不许伤害青青。”
　　被抱在郁垒怀中的小地精一直摇头，因为被施了术法，就算张开嘴巴也说不出话来，急得他清秀可爱的脸涨红如花，一双小耳朵一颤一颤地。
　　郁垒笑眯眯地在他脸上一拂，手指调笑地揉搓着小地精敏感却显可爱的小耳朵，笑道：“你瞧，本座喜欢还来不及了，又怎么会伤害它呢？”
　　小地精在他怀里直打哆嗦，一道道轻缓的温热呼吸令他心脏“怦怦—怦怦——”地直发跳，明明是被胁迫的，心里却跟桃花精说的心动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对象还是上古时期黄帝大人手下的郁大人。
　　这样一想，令他本就胆小的小心肝“怦怦”两声极有罢工的趋势。
　　惨了，惨了！他该不会是魔怔了吧！
　　小地精苦着一张脸。
　　在外人看来，他这却是受胁迫的模样，所以姑苏泪气了，怒了，不高兴了。
　　“你先放开他。”
　　他，自然是指郁垒怀中的清秀小地精，郁垒耸耸肩，放手时好似还有些不舍，整张嘴都快凑到他脸上轻喃道：“小青青可要记得想我哟！”
　　然后放开了他，转头看向姑苏泪：“现在，我们走吧！”
　　姑苏泪不理他，瞪了他一眼就飘到小地精面前，手指逡巡查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青青，你没事吧！”
　　郁垒的脸绿了，但无人看到，姑苏泪嘟嘴皱眉：“嗯！这次你还是要等我，不许来找我，我勉强承认你是我朋友。”她说得十分认真。
　　小地精摇摇头，冲口而出：“我，我陪你。”啊！能说话了，他先是惊喜，后坚定道：“我陪你。”
　　真难得，原本是那么胆小的一只妖。
　　姑苏泪摇头，认真地道：“你得帮我留在这里等人，如果暮来了，你要帮我跟他说，我有乖乖等他的。”她在空中跟他形容着暮归来的长相，一言一句都是那么的固执而认真。
　　真扎眼！郁垒冷下脸来，一把抓过某只女鬼，御风而飞。
　　一路上就见倒挂拖地的某只女鬼“啊啊”大叫，满口咒骂。
　　原地，有一小地精呆怔怔地看着远去的一仙一鬼，喃喃自语：小泪，其实郁大人是好人的，一定。
　　胸腔中，那疾跳的心还在”怦怦”乱动，青青将手放在原先被某神仙揉搓过的绯红耳朵，脸色潮红一片，心潮涌动的是什么，可能也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那一声声，一阵阵的心跳，仿佛述说着一切。
　　咚咚——咚咚咚——
　　
　　“你放我下来。”某女鬼怒叫，身体在空中左右晃动。
　　这是耻辱的姿态，细细算来，这已算是第二次她被随意地扛在肩上，而自己却没有反抗的能力。真是十分的无助。
　　两侧轻风疾疾，树叶熙熙摆动，景致很美，可再美，被人扛在肩上也不会有看风景的兴致。
　　“我说叫你放我下来。”她的脸因为倒挂有些涨红，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但某仙人心情实在愉快，自然忽略不计，脚下生风。如果有人能看一眼郁垒脸上，一定会发现那怎么也掩藏不去的恶意的故意成份。
　　风景在他们背后飞闪得极快，快到肉眼无法辨认，然后突然之间，某仙人前进的脚步倏地来了个疾止。
　　姑苏泪身体荡荡怏怏，头晕目眩之极，本来极怒的语气也显得有气无力：“干嘛突然停下来。”
　　郁垒本来在笑，但此时他脸上已没了笑意，他双眼的方向是一座宫殿，本来在一座山庄里出现一座宫殿是极为奇怪的事，但郁垒显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喂！”他开口了，声音也是沙哑。
　　“干嘛！”姑苏泪没好气地吐气。
　　“我帮你把讯息给了暮归来了。”他幽幽地看着宫殿：“到时候他一定会来，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你还会如现在这般期待他的到来吗？”他好似在喃喃自语，但声音大到足够让姑苏泪听到。
　　姑苏泪心里却是如死海一样平静，会的！不管如何，她都会希望见到他的。她不知道是自己心底的执念还是其他，只是很坚定，很坚定地想见他，那个虽相处不久却好不容易抓住的男人。
　　“天蓝！”他低喃：“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你好像记得却又在装傻。”他摸着怀中的定魂珠，这是她离魂前唯一留下的东西了，他每抚摸一次，心里对天蓝的杀机就深一层，但是……他将珠子紧握，双眼一眯，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你，不能害你。”
　　他顿住，好似在等姑苏泪说话，可是姑苏泪此时头昏而无力，就连他说了些什么怕也是没有听清。
　　“我也算做到了，在东吉时我见你神魂稳固，想必有人替你加了护持；后在龙冢先令你与龙女移魂附体帮助你与神荼的内丹融合；此前，更是帮你隐瞒，让你与离渊上了那九天之上。他该是给了你护身的法宝吧！所以现在，就算我将你送至此前，想来也最多恩怨两消，各不相欠。她……该是不能怪我的。”他说服着自己，在无人发觉的袖中，握着定魂珠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借口，一切都是借口！他明明知道却还是依错而行。
　　姑苏泪被倒挂着，难受之极，对还在制造噪音的某仙男大怒：“你给我闭嘴！到底还走不走。”
　　她的这一声呵斥令郁垒神情一怔，心思坚定，邪俊的脸庞朝着那碧青的宫殿微微冷笑，大步，开跨——
　　走，怎会不走！
　　只是天蓝啊天蓝！这可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就算日后那人知晓，也关他何事。
　　郁垒笑容之冷，如千年寒冰。
　　




52

52、梦无涯之二十 ... 
 
 
　　
　　好冷！
　　像被寒针刺骨，千万根针细细密密地刺入皮肤然后在骨头上定住。
　　姑苏泪还未醒，双眼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现状。但她却知道，眼下这种感觉在她作为鬼后，就从未体验过了。
　　所以，身上虽痛，却也令她满足着。
　　不过如果那痛楚能稍稍缓缓就更好了。
　　此时，她神智还未完全清醒，只能感觉到身体一阵寒冷一阵火热，十分难受。
　　她的手指动了动，由指尖神经弥漫而上的是一股酸痛以及针扎。
　　真坏，那个坏蛋神仙，她跟他果真是有仇的。
　　她眨了眨眼，眼帘中的景象还有些晃动，但已能慢慢看清楚此时的环境。灰蒙蒙的石牢还算干净，就是两天前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对她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打骂。她此时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就是她留下的最证之一。
　　真是讨厌得很，她果真是与那些神仙们有仇，一个两个全都跟她过不去。
　　“嘶——”她将手指放在嘴里一吸，真痛。
　　“看样子是醒了……命真硬啊！”
　　微亮的夜明珠照亮石牢，姑苏泪慢慢抬头，入目的是一张美丽而高贵的脸庞——泉水庄的庄主泉无忧。
　　她的这张脸对于姑苏泪而言是陌生的，除了这两日在石牢外，她从未见过，但这人却讨厌自己。（据这两日遭罪的程度揣测的）
　　“天蓝，你说他怎么就只喜欢你呢？明明长得又丑，性情又糟。”
　　姑苏泪不说话，她不叫天蓝。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非鬼非仙，怎么上界却只对你如此宽松。”美丽的女人开始嫉妒。
　　姑苏泪皱眉，她不喜欢被错认成别人，而且是接连两天。
　　“还有八天，八天后你就会弑神杀亲，到时候就算是上界，也不可能再姑息你吧！”她笑得渗人，明明如此美丽的面孔却显得十分地狰狞。
　　姑苏泪不想说话，这就是个疯女人，就算她再怎么矫正，她还是只会叫自己天蓝，不如节省一些力气。
　　“呵呵……”丑陋的美人捂着袖口突然笑得痴迷起来：“到时候他一定会来的，你说，到时候是他死还是你死呢？我不希望他死，我那么爱他的，怎么会让他死呢！”
　　美人沉于梦境，那是属于她的美梦，沉迷时会很久。但美梦也有醒的时候，美人突然脸色大变，猛然摇头：“不，不，他不能活下来，我那么爱他，他怎么能够跟别人在一起，所以全都去死，去死……”
　　美丽仙姑在发疯。
　　姑苏泪翻了下白眼，觉得神仙都有神经病，全都习惯自说自话，然后自我疯狂。
　　“你！都是你的错！”泉无忧充满厉气的眼突然转了回来，盯着倚靠墙头的姑苏泪，双手往她脖子上套了上去，用劲掐住。
　　“都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不喜欢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疯子，疯子！痛啦……
　　姑苏泪蹬着脚，四肢并用抵着她，沙哑着嗓音说道：“你有病啦！我叫姑苏泪，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天蓝，你放开我。”
　　快闭气了，被掐得。
　　“哼！”泉无忧突然整理仪容，先前发疯的某人仿佛根本不存在，她冷嘲道：“本神倒是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介鬼魂，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不过没关系，八日之后，你的……对，他今世是叫暮归来，等他到了之后，好戏可就开场了。”
　　暮？姑苏泪双眼一亮：“你是说暮八天后就会来接我了？”她突然呵呵地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不准笑！”
　　“暮要来了，我想笑自然就笑了。”关你什么事。姑苏泪本来还想顶她一句，但看在心情好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泉无忧大怒，冷声道：“就算他来，也救不了你。而且到时候他真的来了，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她这话明显还有后话，但姑苏泪沉浸于快乐中没有发现，或者是说，就算她发现，可能也不会去问。
　　碍眼！
　　碍眼！
　　太碍眼！
　　泉无忧手指一晃，手上凌空出现一个锦盒。
　　“你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吗？”她冷笑。
　　姑苏泪摇头，不甚在意。
　　“这是离渊的凤凰涅。对了，我忘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让我跟你好好讲讲吧！”泉无忧大发慈悲地开始讲解：“离渊是蓬莱仙岛上唯一一个以一己之力升为上仙的凡人，但因他升仙后思凡心切最后入了魔怔，他前往了北冥之地，寻了传说中的上古神器，也就是凤凰涅，哪知这凤凰涅虽然的确可以助仙消魔，却也能助人入魔。”
　　姑苏泪似懂非懂，泉无忧冷笑连连，缓缓走到她面前：“我怎么跟你说这些，怕是说了你也不懂，反而浪费我的时间。”
　　她站在姑苏泪面前，将盒子打开。
　　盒里装的是一个圆形的碧蓝色的镜子，说它是镜子却没有镜面，蓝绿色的圈内是一片混沌。它身上有三角，分别正对而立，望得久了，仿佛能从里面看到自己另一面的幻影。
　　吸魂夺魄！
　　是的，只看一眼，整个魂魄仿佛都要被其吸纳了进去。
　　姑苏泪闭了闭眼，不敢再去看那邪门的镜子。只是心中嘀咕，果真神仙都喜欢镜子，那个离渊给她的镜子不会也是这般邪乎吧！如果是的话，她一定坚决不要去看。
　　镜子，镜子，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怀里的水镜，真的有些怕怕。
　　很想把它从里衣里拿出来丢甩出去，但身上太痛了，不想动。
　　“你现在不看，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泉无忧笑盈盈地收起锦盒，手上却再次变幻出无数根冰针。
　　那些冰针，姑苏泪认得，就是害她浑身痛如骨的罪魁祸首，不由得有些颤悠地开口：“那个，漂亮仙姑，你别折磨我了，我真的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天蓝。而且，你也说暮就要来了，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到时候大家坐在一起慢慢说，总会解决的……”
　　这些话里的一言一句都是出自姑苏泪的真心，她觉得，既然有问题那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而且她也难得能说出这番真情实意、语意清晰明确的话来。
　　只是……劝解的对象，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泉无忧一脚将她踢飞。
　　姑苏泪整个身子腾空，早就被折腾得无力的身体自然无力反抗，背部“碰咚”地撞上石墙。这石牢里的墙壁倒是十分坚硬，被这么一大脚踢下来，痛得姑苏泪闷哼出声，只觉得整个背部都麻痹了。
　　她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再次感慨于神仙们的喜怒无常，疯疯癫癫。因为在她看来，她是很平静地为别人着想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但却被如此对待。真是让她气得想咬牙。
　　泉无忧冷冷一笑，朝她撞落的地方缓缓走了过去：“其实你还是跟前世一样，做什么事都不明所以，你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谈就行了？少天真了，我发了誓，要所有对不起我的，不管仙还是魔，我要让所有的所有，全都后悔……”她语一顿，已飘至姑苏泪面前，她冰冷地看着，仿佛就是在看一个死人，手一提，将姑苏泪提至了半空。
　　“我要你们全都后悔……”
　　姑苏泪脸上有血，与蓬乱的头发粘在一起，完全看不清楚。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泉无忧恨之又恨。她双眼一眯，手再一甩，将姑苏泪再次撞在石墙上，冷冷地看着她，就如一滩烂泥缓缓滑到墙角。
　　一动也不动。
　　泉无忧走出石牢，眯眼看着晴空云海，咬牙冷笑：“天蓝、神荼，我定要让你们为你们的所做所为后悔不及。”
　　
　　洛阳
　　千佛塔
　　“嘻嘻……”
　　有人在偷笑。
　　这是千佛塔后的禅房，专为客居人准备的。
　　夜深人静，有一位梁上君子悠然攀在梁上，光明正大地偷窥那个昨日入住千佛塔的冷颜客人。
　　说是冷颜，也确实如此，此人在进洛阳城后，除了与千佛塔寺的方丈大师说了两句话外，闭口不言，一张脸冷得如同阎罗驾到，令人望而却步。
　　不过，这些全然不能算上此时梁上这位。梁上此位仁兄自屋主进入洛阳后就开始跟踪，而且即不怕被发现，也奇怪地从不现身，如若不是此时突然在梁上突然出声。这两人的对峙怕还会持续下去，期限……很久。
　　“不躲了？”屋主冷哼，声音如脸色一样，冰冷。
　　梁上君子翩然落地，如主人般自在地坐在椅上，身子摊平：“我可没躲。”
　　的确是没躲，只是未现身罢了。
　　“泉无忧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她卖命。后话，他未说。
　　“啊呀！啊呀！恢复记忆了？多久的事？”梁上君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可别把我跟她扯在一起，关于两千年前的事，上界到现在还盯得牢呐！”
　　“所以说，是有把柄在她手上。”他将话截下，半晌不语，然后抬头，看他：“她呢？”
　　打哈欠的人僵了僵才恢复过来，笑呵呵地夸奖：“您可真聪明，不止知道我有把柄在泉无忧手上，还没忘记天蓝……”
　　男人抬眼，眼神很冷：“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53

53、梦无涯之二十一 ... 
 
 
　　
　　男人的脸很冷，说出的话很冷，瞪人的眼神也很冷。这样一个结合冰冷于一体的人，很难让人联想到暮归来，但恰恰这人有着跟暮归来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薄唇。
　　他是暮归来却也不是暮归来。
　　郁垒嬉皮笑脸的表情沉寂下去，原本的邪气却缓缓地弥散开来：“在泉无忧手里。”他说得那么的漫不经心，好似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不是，暮归来完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番景象，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鬼魂与心机险恶的被贬之神，而且这两者间，还有弥天的仇恨。
　　暮归来看着郁垒的眼神很冷，但这一切却被窗边怡然摊坐的男子没有丝毫影响。
　　“你是故意的。”暮归来道。
　　关于这点，郁垒承认，他就是故意的，冒着被上界惩罚的危险，他将姑苏泪推到了泉无忧手上，至于泉无忧要做什么，那是她的事，与他无关。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东西动手，即便……是她背叛。”这是暮归来，也是神荼无法言说的固执所在。
　　不过这一切在郁垒眼中，也不过是觉得此人太过自欺欺人：“我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跑这一遭，我永远不会忘记两千年前她的死，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说到“她”，他的嗓音有些沉哑，他望向窗外，缓缓说道：“泉无忧从离渊那里得了凤凰涅，看样子是想让两千年前的事重演，虽然没有想到离渊会将凤凰涅拿出来，不过看样子，他也是不想再等下去了，你……好自为之。”他顿了顿，在离开前还是叮嘱了一声：“我这段时间观察了下天蓝，她应该还没有恢复记忆，如果是这样……罢了！”他叹了口气。
　　“她在哪儿。”在他离开之前，暮归来问道。
　　郁垒身形一停，笑得淡渺：“你既然在乎，还是等到十月初七罢！离渊的凤凰涅……”他的身形随着声音远去，也慢慢消散，看来是离去了。
　　他的后话未完，暮归来却能想象他想说的话，凤凰涅能篡改三界众生的记忆，而两千年前，离渊为了清洗魔性早已成了凤凰涅之主，若是让现在的姑苏泪接触凤凰涅，而现在的他，却连找都找寻不到他们……暮归来十指紧扣桌沿，眼中凶光乍放。
　　离渊！
　　不见他的动作，只见木桌已成了一片灰烬，飘散于地。
　　
　　半推半就，天蓝微笑地窝进男子怀里，脑袋像小猫似地还在他怀里蹭了蹭。
　　男子拍了拍她：“别闹，要玩去找离渊，他前不久才从北冥回来，应该替你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
　　女子蹙眉，整理身上的天织纱衣，郑重其事地指正道：“他去北冥是去找凤凰涅，是正事。”
　　男子握住她不安份的手，放下了手里的文卷，疑惑：“离渊的魔性严重了？”
　　天蓝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听天帝称，离渊若不能消除体内的魔性，就必须得遣返北海，直到魔性完全消除才能返回天界……天帝这么做，太没人性。”她眉皱得很紧。
　　男子用拇指平了平她眉间的褶皱，倒是朗然笑起来：“天帝本就不是人，哪会有人的性情。你呀！又胡言乱语。”
　　天蓝打嘴，淡笑：“还好师父不在，否则又得挨骂了。”她口中的师父乃上古诸神无涯神君，自众神隐归之后，他独撑蓬莱仙岛于天界之上，可谓得上一位值得尊敬的上古神祗。
　　“你呀！还是要庄重些，别让旁人看了师父的笑话。”男子也回了她一个淡笑。
　　但天蓝却有些迟疑，担心地看着他：“神荼，你说离渊不会有事的，对吧！”
　　神荼点头：“离渊是凡间唯一一个仅凭自身能力就能任至天界的凡人，理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担心北冥传说中的凤凰涅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能帮助他消弭魔性？众所周之，利用外器就想达到消除魔性的神器都或多或少有着副作用……”
　　“应该不会！连司法之神查翻神典都说凤凰涅不会有问题。”天蓝坚定地摇头。
　　神荼却因为她的话皱紧了眉，那个神情冷清的司法女神？他对她并无多大好感，一个从未受过挫折的、被天界孕育出的神仙。
　　就在那个时候，神荼从没有想过，就是这样一个他毫不在意的神仙，为他日后增添了无数的灾难。
　　若能早知，若能早知，又哪会有后面的种种。
　　只可惜，人不能预知，就连神也不能。
　　此时的神荼只能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然后随意地打发她前往离渊的居处。静静地看着女子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再抽回神将先前放下的文卷重新拾起，慢慢研讨。
　　在他的记忆中，那场变故是发生距此的三个月后——
　　离渊消魔不成反被魔化，大闹蓬莱仙岛，随后便是天蓝的背叛……
　　那时，怎么会没有想到不对劲呢！
　　现在，他十分后悔！
　　早知道，那时怎会那么冲动，那么冲动……
　　暮归来闭上双眼，他躺在湿冷的泥地上，背部的湿冷透过泥土、衣裳钻进了他的肌肤，却比不过心中的寒冷与懊悔。
　　他记得她爱极了用她那个娇小的脑袋在他怀里乱蹭，也记得她只会在他的怀里笑得真心开怀，更记得她认真跟他说她喜欢他，只喜欢他。
　　那后来发生的，算什么背叛，又哪算得上背叛。
　　在那三个月间，她若有似无的苦恼、不时气极的动作以及最后变得冷淡的表情，无一不在说明问题之所在。
　　可是他呢？
　　不在意，没发觉。等到查觉时，却中小人奸计，误会得彻底！
　　神荼啊神荼！你堂堂上古战神，若此时依旧未曾恢复记忆，是不是连管也不会去管她，那个现在只余鬼身的笨蛋！
　　到底谁才是真的笨蛋！
　　泉无忧！
　　暮归来倏地睁开双目，目光如炬地看着夜空天幕，就让你得逞一次，十月初七一到，他定要让她知道什么才叫生不如死！
　　他眼中杀光攒聚，在夜色中犹如流星过隙。
　　只希望，他的弥补不会太迟。
　　
　　蓬莱仙岛
　　天光正亮，神荼关在书房里整理上古遗卷。
　　有人影偷偷摸摸在窗边逡巡偷看，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被乌麻色的布紧紧包着。她往房里使劲望着，在看到某个穿梭于书柜间的高大身影时双眼一亮，往里一飘，就像八爪鱼一样挂在那人身上。
　　“神荼，神荼！”她张着亮晶晶的双眼看他。见他不理，便使劲抓晃他的衣袖，直到他把心神放在她身上。
　　“你又怎么了。”
　　天蓝笑着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支碧色的玉簪，没有仙家用品的华贵与灵透。
　　还未等她讨好，他便皱起眉头：“你又偷偷下凡了。”
　　天蓝摇手指头：“不是偷偷，青子要去凡间布雨，我是去帮忙，师父也知道的。”她口中的青子是天界的雨师，被上界誉为最纯清的甘泉。
　　“你看你看，逛集市时我帮你挑的，虽然比不上你以往用的，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就算你不喜欢也得戴着。”她笑盈盈地将他头上御用的发簪甩至一旁，手指往上一挽，将买来的碧玉簪子固定在他头上。
　　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头。
　　“恩！真好看。”
　　神荼任她摆弄，无奈地问她：“这是你买来的？”
　　点头。还是她亲自挑选的，那个老板还一个劲儿地夸她有品味，让她心情舒爽地夹带买了许多其他不用的东西，当然，这些是不能告诉给神荼听的。（她还不想挨骂）
　　“你给钱了吗？”
　　天蓝甩给他一个很笨的眼神：“我有给他宝石，他很高兴的。”
　　宝石，肯定是蓬莱岛后山的孔雀石。神荼嘴角一抽，拿她没办法，见她双手还放在身后，不由得双眼一眯：“你手里还有什么。”
　　“嘿嘿……”天蓝傻笑：“我有顺道在凡间买了一些吃的，没别的，只是些干果。”可能是神荼眼神太过吓人，天蓝赶紧将纸布摊平，让他看上面真的只是一些干果而已。
　　“帮你带的。”说着，她从里面拿出一颗，放进神荼嘴里，见他要吐出来，赶紧说道：“很好吃的，真的！”
　　神荼咬了一口，在她期盼的眼神下硬是将它吞了下去，好甜。
　　“好吃吧！”她显得十分得意，在里面拿了一颗也放进嘴里咀嚼，样子幸福得像只小猫。
　　神荼看了一眼纸包，再看一眼她满足的表情，无声地哼了一记，覆手就将那包干果纳入怀中：“既然是帮我带的，那就放我这里。”
　　还未从幸福中缓过神来，天蓝刷地苦下脸，明明就是没收，还说得那么好听。
　　神荼已背过身去，继续整理书卷。身后，猫一般的女子转身笑眯眯地捂着怀里，还好她聪明，有替自己留下一包的。
　　偷腥的小猫刚走，神荼便转过头来，望着窗口许久，眸中微微荡着笑意，还真以为他不知道呢！
　　他手指轻轻划过发丝上的碧玉簪，算他今天心情好，就不追究了。
　　那个傻子！神荼摇了摇头，转过身，这回倒是真的在认真查看书卷了。
　　千佛塔后面的泥地上，暮归来睡得很香，像是做了一个极美极美的梦，嘴角一直勾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54

54、梦无涯之二十二 ... 
 
 
　　
　　眼中漆黑一片。
　　有人偷偷摸摸地进来，不是从石牢大门，而是由地下钻出来，十分小心地避过地上的刺骨寒针，然后走到墙脚，在看到缩成一团的人之后，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那是他的好朋友，小泪。
　　自他们走后，他实在担心，就钻进土里跟了上去，虽然中间有跟丢过，但是他有看见，他们的确是进了庄主的宫殿。
　　又过了四日，她才好不容易找到这处地牢。
　　青青胆战心惊地，连叫都不敢大声叫她。
　　他还记得庄主刚走不久，小泪全身的伤也密密麻麻，不知道还有没有完好的皮肤。他不由得有些恨，恨自己对郁大人的信任，也恨自己的胆小。
　　他躲在暗处，看着她被施加重刑，看着她痛得面目狰狞，听着她凄厉嘶喊，以及最后庄主拿出一面镜子，令早已不堪忍受的小泪晕了过去。
　　他想去救，却不敢，因为害怕。
　　直到现在，他站在小泪面前，脚都有些发抖。他真不配当小泪的朋友，小地精羞愧得不能自已。
　　“小泪……”他颤声唤她。
　　墙角深处没有回应。
　　他往那再走了一步。
　　“小泪……”
　　“嗯……”墙角的人手指动了动，头却不能抬起，粗哑的嗓音咯咯地笑：“谁是小泪？”
　　那声音平静异常，却令人心口一颤。小地精觉得害怕，前进的脚不由得一顿，眼前的小泪好像被换了一个人，有些阴冷怪气。
　　“小泪，我是青青啊！你不记得了……”他越说越小声，脸上的泪早已干涸，害怕这唯一的朋友不再认他。
　　“青青？”只听姑苏泪压着舌尖轻呤了一声，随即觉得好笑地闷笑，因牵动胸腔，痛得她一阵咳嗽，吐了口血水：“你跟我是朋友？”她的声音异常诡秘，像在策划着什么。
　　小地精没能听出来，只是欣喜于姑苏泪又理她了，连忙点头：“你还会认我这个朋友？”
　　低垂的头，令人看不清楚神情，却又仿佛让人明白，眼前这个受尽折磨的鬼魂的心思已然扭曲，她手指微动，朝小地精勾手：“过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跟小地精以往接触的姑苏泪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小泪，她不会如现在般理所当然地命令他过去。但小地精难得的警觉却没有发挥作用，他高兴地走了过去，蹲在了姑苏泪面前，手指还小心地将散乱在她脸上的发丝轻拂到耳后。
　　“你帮我把内衣里的镜子拿出来，我手痛，动不了。”她指挥着他，那么的理所当然。
　　小地精脸一红，想到男女有别，摇头。
　　“你不拿，我就杀了你。”她说得凶狠，实则心里也的确是有这个打算的。
　　小地精手指颤了颤，被那嗓音中的阴冷吓到，却还是鼓起勇气摇头：“男，男女有别。”
　　“哦？”因为这个原因？姑苏泪厉气骤收，用哄骗的嗓音说道：“那你闭上眼睛，你是妖，我是鬼，不用在乎凡人那一套，你帮我把怀里的镜子拿出来就能救了我，你说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吗？”她反问着他，十足蛊惑人心。
　　小地精脸红了，手指虽还在发颤，却听话地往她胸前探去。
　　被血色污掩的脸上，姑苏泪笑得渗人，泉无忧想得太过美好，她用凤凰涅想让她心性如两千年前大变，好对付神荼吗？真是个可悲的女人，为了爱，简直就是疯癫欲狂，不过……她既然那么想看一场由爱生恨的把戏，自己倒是可以成分她，条件却是……用她的命来偿！
　　她低着头，看着被拿出来的水镜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黑沉沉的眸中却似魔般邪魅，她勾起唇角，对着镜面慢慢显露出的容颜。
　　冷笑——
　　
　　“神荼！神荼！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你不许去找她。”
　　天界之上，青明宫内，娇小的女子摇晃着修长男子的衣摆，似撒娇。
　　半晌，那男子才淡淡地道：“那女人是司法之神，我找她是有事情。”
　　“有什么事情，我帮你们传话呐！”娇小女人垂首，她讨厌那个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每次都在神荼面前造谣说她不好，还说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神荼才不会喜欢她，他喜欢的人，另有其人。
　　那个女人说话时一脸得意，想必她嘴里的另有其人指的就是她自己。
　　神荼理了理衣摆，慢条斯理地拿出包里的干果，拍她的头：“天蓝乖，去玩一会儿，我还得去一趟司法神殿。”
　　又是那个女人！天蓝怒了，整个身子都扑在男子身上：“我不许你去找她，她是坏人，你总因为她而忽略我。”
　　神荼停下，眼中微柔，安慰地拍了拍她：“这几日冥界与天界边境紧张，天帝下了令要我与司法之神共同商讨对策，你听话，过了这三个月就好了。”
　　借口，全都是借口，明明是跟那个女人谈情说爱，天蓝浑身都充满怒火，气极地跳下地：“你不陪我，我去找离渊……”
　　话音刚落，女子娇小的身影已飘至远方，留下黑脸男子不悦地抿唇，想起这段时间泉无忧似有似无的谈话。
　　——神荼，这段时间梦神天蓝与离渊神君好似相处得不错……
　　神荼一直知道因公事冷落天蓝是他的过错，但从未有想过因他的冷落，天蓝会跟离渊……
　　不，应该不会。神荼坚定地摇头，他跟天蓝、离渊一直交好，而且天蓝喜欢说气话，她说是去找离渊，多半是去找离渊的义妹雨神青子了。他想通了这段，心情逐渐好起来，慢慢地整理衣冠，往司法神殿飞去。
　　
　　十月初七
　　洛阳千佛塔
　　此地早已被人邓结界，安静异常，无一介凡人。
　　初七的夜，天上月牙未现，但千佛塔顶却挂着一颗远比月亮更加耀眼的万年明珠，将塔里塔外方圆百里照得是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一身褴褛的脏乱女子就伫立于佛塔正前方。她神色莫测，原本该是脏乱得令人不想再看的脸却在明珠的照耀下诡异地吸人眼球。她的头发很长，被风一吹，就将脏脸半掩。
　　叮——
　　她手上的铃铛在响，尖尖细细的响声能穿透耳膜。
　　在那一张脏得让人不忍再看的脸上，那一抹朱唇尤其红艳，只见往上轻轻一扬。
　　她笑了。
　　双眼璀璨如夜华，她朝塔内轻唤：“神荼，别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她在笑，可见心情十分愉悦，可嗓音却十分清冷，令人查觉不到一丝情绪。
　　“两千年前，你差点毁我元神，我可是前来报仇了。”她勾着唇笑，说得极轻：“怎么，怕得不敢出来了。”
　　她脚再往前走了一步。
　　叮叮——的铃声穿入耳中像要搅乱心脏。
　　塔外林中，泉无忧立于树旁，欢快地看着塔前入魔的女子，对的，就是这样，在千佛塔面前自相残杀，上神若是看到，一定不会就此略过。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她要报复所有害她成了这般田地的所有鬼或神。
　　一个，也不放过。
　　此时，从塔内缓缓走出一个人影，他走得极慢，却恍惚间就站在了塔前，距离衣裳褴褛的女子只有五步之遥。
　　他眉心微皱地看着她，由上到下，再由下到上，最后，与那双淡眸对视。他没有说话，冷雕的脸庞在见到女子时却闪过一丝心疼。
　　“神荼。”女子出声，声音微微沙哑，脸上却平淡无波。
　　暮归来，不，现在是神荼。神荼怔了怔，敛下情绪，抬首分别对空中及林中淡然道：“既然都来齐了，那就全都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分别由空中、林间出现了早该出现的神。
　　一为离渊，一为泉无忧。
　　神荼有些恍然，两千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们三十对峙，泉无忧于旁冷观。
　　“呵呵……看来这回，倒是都到齐了。”突然，一声低笑出自姑苏泪之口，她唇角上扬，一、二、三，三份孽债，今天一并清除抵消，很好，真的很好。
　　话落，她随即向神荼扑了过去，手中铃铛幻化成两柄利刃，对他进行分别夹攻。左手划断他的左袖，右手则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红痕。
　　“认真点，不然会死哦！”
　　她笑，眸中映入对方不可置信的表情，更觉愉悦。她未用仙术，手中铃铛幻化的利刃中却充盈着满满的仙气，伤神、乃至杀神都不在话下。
　　嘶——
　　这次是刺向他的右手，带出很长一抹血色。
　　她不是姑苏泪那只笨鬼，就连前世的天蓝都不是。神荼美目一眯，在空中后退数步，手里的骨扇也被注入了灵力。
　　泉无忧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杀气一闪，对迎来的数次攻击悉数避过，厉眼瞪向了笑得张狂的泉无忧。
　　那个该死的女人。
　　“不要看别处，小心命会丢掉。”一勾、一划、一挑、一刺，全是针对神荼的要害之地，姑苏泪冷笑他的分神。
　　“天蓝！你冷静点，你知道我是谁吗？”神荼再躲：“神荼，我是神荼！”
　　刺杀的动作并未停止，再次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红痕。
　　




55

55、梦无涯是二十三 ... 
 
 
　　
　　神荼！他说他是神荼，她自然知道！那个在争斗中差点毁她元神的神仙，她怎会忘记。
　　趁对方分神，她再在他身上划了一记，红色的血光在空中飘散，真是好浓的一股血腥味，不过她喜欢！姑苏泪冷冷一笑，嘴角揩拭了一下粘上的血粒，冷冷看着他道：“神荼，你的话太多了。”
　　在战场上，话太多是会死的。枉他还算得上上古时期黄帝手下的一员大将。
　　两人打斗正热，泉无忧却笑得十分开朗，果真，在凤凰涅里注入魔王的血液还是有作用的。瞧，打得多开心，多快活，这回就算是无涯那老头子再怎么包庇，他的这两个心爱的徒弟也得不到救赎了。
　　“你做了什么。”离渊一看此时的架势就查觉到了不对劲，凤凰涅不可能会令天蓝变成这样，所以追根究底就得怪泉无忧到底还做了其他什么事。
　　一时间，离渊眸光逼人，冷冷望着笑得弯腰的泉无忧。
　　泉无忧感觉到身上笼罩的杀气，却冷嗤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凤凰涅早已认你为主，我是想他二人自相残杀至死，而不是留得那个贱女一条命。”她虽被贬下天界，脑子还是有的，怎会如别人所愿。
　　“你……”离渊飘然已至她面前，手指将她指了起来，冷冷咬牙：“我真该在两千年前就杀了你。”
　　“杀我？”泉无忧觉得好笑，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要不你试试。”她轻柔地说。
　　离渊周身散发着红莲之火，空余的右掌眼看就要拍上泉无忧那张绝色脸庞，可下一瞬间，泉无忧却自他眼前消失，被人从他怀里捞走。
　　“哟！现在可不能杀她。”
　　含笑而邪气的嗓音。
　　“郁垒。”离渊握掌，冷视突然出现的郁垒：“我记得你自两千年前就返归帝陵，原来没有。”
　　帝陵？郁垒不笑了，他倒是想去，牵着那人的手，归隐生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也得那人还在。
　　离渊见他不语，倒是开口道：“这是我跟泉无忧之间的恩怨，跟你好像没什么瓜葛。”
　　“瓜葛，自然是有的。”郁垒已回过神来，他朝泉无忧邪笑：“是吧！被贬下天界的上届司法之神。”
　　泉无忧咬牙，恨声道：“郁垒你最好认真你该站的位置，不要忘记了，她还在我的手上，如果你有一丝轻举妄动，我定让她灰飞烟灭，让你连哭都来不及。”
　　郁垒冷笑：“是吗？你倒是聪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泉无忧吸气，恨道：“你以为假装认不出地精就是她我就会上当，别做梦了，我早在帮她聚元神时就动了手脚。怎么，你带着你的青青走了那么远，才发现不对劲吗？”
　　郁垒脸色冰冷，他之所以受制于泉无忧，就是缘于她两千年前凝聚了即将魂飞湮灭的青子的魂灵，却不想两千年的小心翼翼还是比不过她的阴狠，怪不得他虽然趁她不注意终于盗得定魂珠为青青服下，却反倒令青青的魂灵受损，即将消亡。不然，不然他怎还会出现在这里。
　　“你到底对青子的魂魄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泉无忧无声低笑。
　　她也没做什么，就是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相信，为了巩固郁垒这颗棋子的衷心，早在两千年救治雨神的时候，取了雨神的一魂一魄。
　　任何强大的神祗缺少一魂一魄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但是雨神不同，她作为天界唯一一位象征纯净的仙女，缺了一魂一魄，可是会被天地间抽离生命力的。
　　她本来对雨神没多大的反感。但是若不是青子太敏感，破坏了她的计谋，自己又怎会对她如此残忍。
　　不过现在好了，没人能够再阻止她了。看见了没？这场你死我活的打斗是多么的精彩，虽然迟了整整两千年，但也不枉她好生谋划一场。
　　她笑了。
　　“你笑什么。”
　　郁垒莫名烦躁，瞪着她。
　　“你瞧。”她手指一晃，掌中出现一透明瓶子，瓶内有火在攒动。泉无忧柔和地笑道：“这就是你的青子缺失的一魂一魄。你瞧瞧，她失了这么久的魂魄，却还能在我庄里生存两千年，果真是这世上最纯净的灵魂呐！不过现在呢！用本就不算完整的魂魄承受强势的定魂珠，再强的生命力怕也是只能如螳臂当车吧！”
　　“你……”郁垒脸色如土，十分清楚泉无忧口中的含义，不由得咬牙恨道：“你这该死的女人。”
　　泉无忧现在并不在意被骂，她还有心情调笑道：“小心些，若我一激动，不小心捏碎了这瓶，你的青子可就真成了一只死地精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她说得极轻极慢，也极恶意。
　　这女人实在该死，站在一旁的离渊也听得清楚明白，不由得对自己低估了她有些懊恼，怪不得两千年前，这女人谋划一切，差点令天蓝、神荼与他自相残杀之后还能活得如此潇洒，只是被贬下界，连记忆都未被消除。
　　泉无忧得意了。
　　现在谁也不能再阻止她，这种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到能让她忘记心中源源不绝的嫉恨。
　　塔前的打斗、郁垒对她恨之欲绝却不敢反抗的窝囊以及离渊的记恨……所有的一切都令她那么的满意。
　　看啊！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呵呵……”她轻笑着，手指懒洋洋地抬起，似笑非笑地指向离渊，对郁垒说道：“你去把他杀了，我就将这瓶子送你。”对，还差一步，除了要让天蓝与神荼自相残杀之外，她还得除去眼前这两个敢背着她动心思的男人。
　　千佛塔啊！千佛塔！她要让那端坐在那塔顶上方的千佛们好好看着，看她将上古神仙们任意玩耍手心。
　　郁垒看了一眼泉无忧手里的瓶子，眼神暗闪，出招，向离渊攻了过去。
　　两边，都打了起来。
　　泉无忧收敛眸光，把玩着手上的瓶子，愤恨！她幽深的眼底闪过了愤恨。这情绪来得如此莫名，她微微抬眼，正被无聊偷偷到此玩耍而附身在树上的桃花精看在眼里，吓得一颤。
　　好可怕的庄主。
　　她原本是只是偷跑出庄，哪知会在半路上见到郁大人抱着小地精，而小地精好像不怎么舒服的样子。她见郁大人脸色大变，自己也尾随地跟了过来，虽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乖乖躲好总是对的。
　　塔前，风沙飞舞，打斗声不绝于耳，空气中也缓缓地弥散出了浓重的血腥味，浓得刺人鼻孔。
　　泉无忧看着这一切，眼前这幕她已在心里想过数千次，此时就这么真实地在她面前上演，真好！她勾起唇角，突然垂下了眼睑。
　　打斗……还在继续。
　　离渊抹去脸上的血，有些焦急：“郁垒，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我争斗，泉无忧……”
　　一个利刃劈下，郁垒哑声将他打断。
　　“闭嘴。”
　　“泉无忧完全是疯了，你别被她利用。”
　　一退一闪。
　　“闭嘴。”
　　往前，杀机再现。
　　“青子是我义妹，如果她醒来，你此举又将她致于何地。”
　　他步步退让，郁垒却步步紧逼。
　　“我叫你闭嘴！”
　　又是一个充满戾气的杀招，将离渊逼得步步紧退，视线之下，离渊已是疲惫不已。
　　郁垒与神荼被称为上古战神不是没有道理，他们的战斗力之强在上古黄帝时期是经过血的洗礼的存在。
　　与他们对战，无疑是最为痛苦而难熬的，但离渊在乎的不是战斗的艰难，而是听泉无忧所述，她完全是把他们当成老鼠在玩，她的话，哪里能当真。
　　郁垒哈哈大笑，邪气完全绽放，他盯着离渊苦着的脸，冷声道：“杀你，只因为看你不顺眼。”
　　这样的一个神，就算是被利用，也要想方设法找个理由让自己信服，完全是可悲的狂妄。
　　没有退步，自然也没有希望战斗停止的欲望。
　　被厉风扫过的树木簌簌抖动，桃花精躲在里面双手合十，暗暗祈祷这场战斗快些结束，她只是一时好奇路过，不是有心看热闹。
　　她眼中不小心瞥到庄主手中的瓶子，那里面装的是青青缺失的魂魄？可是被庄主拿得很紧，凭她一个桃花精，好像是抢不过来。
　　而且现在塔外很乱，全是打斗声，就连那个不明所以的女鬼都有那么强的战斗力，她可是不敢现身的。
　　那女鬼，指的是姑苏泪。
　　此时，战斗打得正欢。
　　这是一场策划许久的僵局，现场有四位仙君、一位女鬼以及……一只桃花精。
　　其中，有两对打得正欢，一位坐山观虎斗，还有一只……不敢露面的妖精。
　　那两对打处正欢的可以直接忽略不计了，看样子是不斗个你死我活是不会罢休的；而泉水庄的庄主大人，天界上届的司法之神，看样子是一切的主谋者，应该、肯定也不会插手的。
　　而她……此时躲在树木内的小小桃花精，又哪有那么大的自信敢露面，她还是怕被扫成灰烬的。
　　这样的一场僵局，就在时间的流逝之中，让空气中布满了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难道……真的不能破解僵局？
　　




56

56、梦无涯之二十四 ... 
 
 
　　
　　叮——叮——
　　异常的铃铛声来自四面八方，令打斗中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寻着铃声的出处。
　　天上没有月亮，漆黑一片的天幕像一圈一圈地荡过。
　　叮——叮——
　　那是随着铃铛声跳跃的频率，一圈圈地荡开。
　　在千佛塔上空的结界也被影响，变得活化了起来。
　　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那人又是何方神圣。
　　泉无忧心中慌乱，脑中闪过什么却很快地消失。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是破绽。来者不善，她不敢小觑。
　　没人发现，那原本应该跟神荼打斗的姑苏泪动了，似流星般飞向了泉无忧。那速度快极了，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
　　泉无忧眨眼间，那张脏乱的脸已在眼帘前一指的距离，真是脏的脸，那双殷红的朱唇却尤为显眼，那一扬一勾之间，就像一个慢动作。
　　她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在笑！
　　很冷的笑。
　　泉无忧被这样的笑震得发冷，那冷像要入骨一般，她想出声，却像被人扼住咽喉，连话也说不出来。
　　手里的瓶子被夺了去，身体好像也腾了空。
　　神力呢？她的神力呢？怎么完全使不出来。
　　“你在找什么？”她说话了，是天蓝的声音，泉无忧记得那么清楚，在九天之上时或是在地牢里时，虽然声调不同，但那的确是天蓝在说话。
　　“你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继续依你心愿杀了神荼是吗？”
　　泉无忧蛊惑地点头也不自知，她明明加了魔血进去，不应该会出现眼下的情况的。本来一切都该在她的掌握之中，不是吗？
　　脏乱女子抽手，令泉无忧无力地摔倒在地，她转身的一击正好打在泉无忧的元丹之上，若想使用神力，最少得要一个月的缓和期限。
　　“呐！你想，我性情那么计较的，又怎么会让你这个罪魁看得这么畅快呢？”她美目一转，看了一眼已停止打斗的郁垒一眼，手中的瓶子一转，甩至了他手中。
　　郁垒接过，眼神试探，却未出声，算是欠了她一个人情，邪笑着离开这片战场。这片他本来就与他无关的战场。
　　走了一人。
　　好了，还剩下……美目再移，分别扫过鲜血满身的神荼、一直隐忍的离渊，最后……像失了灵魂一般的泉无忧。
　　或者，还要再加一只桃花精。
　　桃花精怕怕地树内发抖，这个女鬼比庄主还可怕，还好她那时没有跟槐树精一起欺负她。
　　抖动再抖动，是被吓的。
　　“天蓝……”离渊往前走一步，试探道：“你，认得我吗？”
　　那女鬼微微一笑，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自然认得。”
　　她指了指地上的泉无忧，笑盈盈地说道：“我还知道你把凤凰涅拿给她，想做什么。”
　　离渊手指微颤。
　　“不过我不怪你，两千年前，我害你受那红莲之火，更连累青子差点魂飞破散。嗯……那就算抵消好了。你觉得呢？”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脸皮紧绷，给人一种很是冰冷的感觉。
　　那不是天蓝。离渊心中一凛，她还是被泉无忧加入的魔血给影响了。
　　神荼满身血气地袭来，伸手就要抓过地上的泉无忧。却被一只青紫的手阻挡下来，那只修长而分别的手指，是属于幽冥鬼魂的。
　　“矣！你可不能这样。”她将泉无忧抓到手里，冷冷地看着他：“她是我的。”
　　神荼皱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天蓝。
　　他无声低唤，可对面的姑苏泪却似乎未曾听到，只是抓着泉无忧的手紧了紧，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又不似离渊想象之中被魔化，她只是在做一件两千年前就想做的事情而已。
　　“啪！”
　　一个巴掌打在了泉无忧脸上。
　　“啪！啪！”
　　又是两个巴掌，将泉无忧的脸打得肿胀起来。
　　姑苏泪冷冷回视神荼，冷声道：“我在惩治第三者。怎么，神荼神将有意见？”
　　神荼周身戾气骤现，却在下一瞬间收紧，他觉得咽喉有些发紧：“你，恢复记忆了。”但是为何却要跟他打斗，而且还毫不留情。
　　“恢复记忆？”姑苏泪低笑，突然抬首看他：“你说的是哪一部分？”
　　
　　三天前
　　泉水庄地牢
　　水镜在闪光，小地精害怕地后退至一旁，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圆鼓鼓地看着姑苏泪陷入沉睡，当然，如果忽略她脸上的红光，那的确算得上是沉睡。
　　只是看她皱眉的样子，想必那也是个恶梦。
　　泉无忧把加了魔王血的凤凰涅注入了姑苏泪体内，若不是体内有前世神荼的内丹，姑苏泪的确是会如泉无忧想象那样心性大变，疯癫入魔。但很可惜，泉无忧算错了一步。姑苏泪早在前世为天蓝时就已受过凤凰涅的影响心性大变，对凤凰涅，她早已有了抗体，再加上内丹护体，对抗魔性，也该不算有多大困难。
　　当然，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影响。
　　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一切，两千年前的种种——
　　那时候，离渊因魔性入心，正欲使用从北冥找回的凤凰涅驱散魔性。那时，她帮助离渊护法，却因那段时间误会神荼与泉无忧相爱而心神不稳，在那时，受了凤凰涅影响心性大变。离渊也因此大伤元气。醒来后，便是她跟离渊的相爱。
　　神荼觉得深受背叛，后与离渊发生大战，她彼时竟也并未阻止，直到看到神荼即将杀死离渊，自己横空飞了过去，变成了她跟神荼对战。
　　神荼只觉更加愤怒，差点对她下了杀心。
　　最后，还是雨神跑了出来，挡住了一场杀戮，也让她恢复了神识。
　　原来这一切，都是司法之神泉无忧的设计，远在造谣北冥的凤凰涅时起就开始的一场算计。若不是青子机敏，识破了她的诡计，想来天界将再也不会有神荼、离渊以及她自己了。
　　她是清醒了，青子却差点魂飞破散，被郁垒带抱走。
　　她是清醒了，但面对眼前两个男人，她羞愧得不敢面对。她做了什么，对待她最好的神荼与离渊。
　　审判下来了。
　　天君做的判决。
　　——全被贬入下界，除了勉强被师父保住的离渊。
　　那是要下沦回的意思吗？
　　不，她不要失去记忆，不要忘记神荼。
　　她逃了，本想直接逃下凡界，却不想在中途被时空的断层给阻挡下来，她抽出最后一抹意识，带着她对爱的记忆，逃离……
　　不管会花几千年、几万年，一定要让她记得，记得她对那个人抱着的感情，那个名叫喜欢的感情。
　　那之后，过了多久呢？被师父偷渡到天山，休养受伤的元神，直到……变成笨傻的姑苏泪。
　　真是很好的记忆，她全都记得，虽然，对记忆中的“喜爱”不甚明了，但没关系，那只是无需在意的小事。
　　她在意的是……
　　水镜不再发光，像用尽了力气般“咻”地化作了一道光，在空中消失。
　　原本沉睡中的女鬼也慢慢地张开了双眸，那是双灿然如琥珀般的眸子，但是……小地精皱了皱鼻子，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熟悉的灵动。”姑苏泪沙哑的嗓音喃喃说道，像想通了一般，朝小地精一笑：“原来是青子，不过怎么好像魂魄不全的样子，郁垒抽了你的一魂一魄？”她看地精疑惑地眨眼，否决，应该不可能！联想青子在此的事实，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又笑了，不过这次是冷笑：“泉无忧倒是想方设法为自己找棋子呢！啧！这样吧！你也算救我两次，我送你一份大礼，下次见到泉无忧，帮你补齐你缺失的一魂一魄。如何？”
　　小地精听不懂，只是见她醒了，高兴地跑上前：“小泪，你先别说话了，身上痛的话就告诉我，我帮你去找伤草药。”
　　“呐！不记得了呢！”
　　眼前，小地精轻轻摆弄着姑苏泪受伤的身体，根本对姑苏泪的喃喃自语毫无反应，其中很大部分原因是——他没听懂。还觉得姑苏泪是被镜子照得疯掉了。
　　“你别再动了，身上很痛的。”她淡淡地陈述事实，并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小地精乖乖上前。
　　“真软。”姑苏泪快速地袭向了他的耳朵，用力捏了捏，随即觉得不对劲，往小地精身下摸去。
　　“啊！”小地精吓了一跳，还来不及掩耳就用手去阻止姑苏泪的羞人举止：“小泪。”
　　姑苏泪的脸一抽，手上的触感的的确确告诉了她一个不能接受的事实，她有些发呆，连声音都变得无力，她说道：“青子，你真变成男人了。”
　　对于她的话，小地精此时是没工夫去听的，他可算清秀的脸涨得通红，不敢再靠近姑苏泪，小心翼翼地捂着身下，对眼前得了疯症的姑苏泪害怕不已。
　　“小泪！”
　　他觉得作为地精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小地精是被吓醒的，醒来时不在地牢，而是远于洛阳两千米的汴州。他这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是被郁大人那个坏蛋带离了泉水庄。
　　而此时也早已过了十月初七，在洛阳发生的事，小地精作为一个路人，是完全不知道的。他的存在，在姑苏泪的故事里，也只是一个救了她两命的友人而已，关于他的故事，则紧系此时正缓缓推开房门的邪气男人身上。
　　关于姑苏泪，此时还存活在十月初七，那场事后被凡人称奇的千佛塔之迷中——
　　




57

57、梦无涯之二十五 ... 
 
 
　　
　　此时千佛塔前，无风，自姑苏泪反问过后，自神荼周身就散发着令人止步的寒气。
　　眼前的女子，他认得，而且比自己都还要熟悉，但她是什么表情。
　　冷淡，不在意，讥笑。
　　她问他：“你说的是哪一部分。”
　　记忆没有哪一部分，他说的是她记得他了吗？知道一切之后恢复了对他的信任了吗？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他、在意他吗？
　　她的眼神那么冷，像看一个路人，那不是他的天蓝会有的表情，也不是姑苏泪呆傻却可爱的表情。
　　他不认识这个人！
　　她是谁？
　　她是谁！！
　　“可别恼羞成怒了，眼下，我可不想再跟你打。”她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与这位美人神仙好好算算旧账。
　　姑苏泪（姑且还是这么叫她吧！）蹲□子，腕上的铃铛再次幻化成为利刃，在泉无忧那张美丽的脸上轻轻一划。
　　一抹血红在空中绽放。
　　美人就是美人，连血都是这么香甜。
　　姑苏泪舔舐了一口，她的脸上脏得很，或多或少连脸上还未干涸的血痕一起含进了嘴里。腥味很浓，她却很享受。
　　“泉无忧，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两千年前的事情以及地牢里的事情。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姑苏泪的样子很苦恼，手下的动作却很残忍，手里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戳进了那张美丽的脸。
　　嗒嗒嗒的血顺着刀刃像泉水一样滑落到地上，显得是那么迤逦，那么迷离。
　　神荼在一旁完全看不下去，他的天蓝从来不会这么残忍：“够了。”
　　姑苏泪只当耳边的风吹过，并不搭理，她张着眼，唯一映入她眼帘的就只有泉无忧，那张痛得发青的脸，以及狠狠瞪着她的眼。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奇怪，明明是两千年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事，现在却做得如此的轻松果断，而且一点也没有负面情绪影响，果真是缺失了情感的缘故吗？她怔神，随即淡笑，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至少脑子足够清醒，做事足够干净利落。
　　“你说，两千年前，若说你爱上神荼转而嫉妒我，而神荼对你视而不见极伤你的心，你因爱生恨，后来才计划出恶毒的计谋。这样说来，也太不现实了些。是吧！天界的司法之神。”
　　作为一个执掌天界法律的神祗来说，若只因为爱情，是不会做出后来种种恶谋的。那她，又是因为什么呢？姑苏泪真的很好奇。
　　好奇到她根本没有时间搭理脸色铁青的神荼。
　　神荼心情很不好，因为姑苏泪的视而不见。
　　“别动，她被凤凰涅里的魔血影响，不会理睬于你。”离渊挡住他前进的动作，皱眉。
　　魔血？凤凰涅里什么时候加的魔血。神荼并不相信他。
　　“是泉无忧加的。”离渊解释，冷静地看着姑苏泪单方面凌迟泉无忧，如果手段不那么残忍，他还是乐于一见的。
　　“又是泉无忧！”神荼冷哼，水袖一甩，并不打算站在离渊身边。
　　“下蓬莱山前，我听师父称，两千年前小蓝用神识将自己的感情封存于棕珠之中送往下界，在途中却被时空夹层影响，若现在能找到，也不失一个恢复小蓝神智的办法。”神荼移，离渊也跟着他移：“只可惜也不知道那珠子现下在何处。”
　　神荼神色怪异，将怀中郁垒送至他手里的珠子拿了出来，在龙冢时倒是听那只老鬼说过，这珠子是天蓝交给他的。
　　但是，时空错层，会是这枚珠子？
　　神荼十分怀疑。
　　离渊却眼前一亮，将那珠子夺了过去，闭神搜索一阵，喜道：“就是它。就是它。怎么在你这里。”他转头问神荼。
　　神荼又是哼了一记，他此时对这个前世友人是恨之不见，手指一晃，他已将珠子夺了回来，冷声说道：“这与你无关。”
　　真是……离渊叹了口气，最后摇头苦笑。
　　正在此时，原本一直闭口的泉无忧却爆发了。
　　“天蓝！你要么就直接杀了我，毁我元神，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她的声音足见凄厉，随着她的说话声，那原本就被刀刃割破的血窟窿更是疾疾地往下淌着血水。
　　触碰到逆鳞了！
　　姑苏泪欣喜，果真是另有隐情吗？
　　“呵呵……而且就算说了，像你们这种被上神所宠爱的宠儿又怎么会明白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看见你们就恨，你们的存在就是对我的讽刺对我的残忍……我就是要你们死，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被上神宠爱的你们不过也是扶不上泥墙的阿斗，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明明比谁都优秀，为什么要那么偏心……为什么……”
　　泉无忧在发泄，在哭，在喊，在控诉不公。
　　隐隐地，在座的有些猜到了，觉得她可悲而可怜。
　　就连隐在树内早被仙君们忽略过去的桃花精都能从泉无忧的话中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怨恨与……委屈。
　　她只是缺爱、渴望爱而已。
　　她哭得那么伤心，血泪模糊成一片，显得那么凄惨。
　　让桃花精都有些心揪了。
　　也正是此时，那被包裹在结界内的千佛塔轰然一动，金光闪闪，在那一瞬间，结界也被撑裂，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道金光中，有人。
　　那是佛。
　　是自一万年前就隐归于千佛塔中的佛之始祖，他的面容慈善，泉无忧认出了他，那是谁！她怎会不认得，那是她的恩师啊！
　　一万年前，她拜入他的座下，那么认真地学习，为的只不过是一句关心，一张笑颜。可是那样的日子并不长久，他封了元神，入了这千佛塔，以身化塔，不凡间支撑起一片天。
　　她呢！他把她丢弃了，任她在九天之上面对冰冷的宫殿、冰冷的面孔。
　　他们说，司法上神，你乃佛祖弟子，万万不能辱没他的风尚。
　　他们说，司法上神，你看那位神君，以凡人之力竟抵达上界，何其有幸成了无涯上君的弟子。
　　他们说，司法上神，那位梦神虽是黄帝遗脉，但法术却全然不精，若不是神荼战神与无涯上君护航，在这九天之上怕是连寸步也难行。
　　他们说……
　　他们说了好多，多到泉无忧回想三天三夜都不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恨上了，恨离渊的天赋，恨神荼的忽视，恨天界冰冷空虚的宫殿，但她最恨的，还是天蓝的无知天真却拥有众多宠爱。那是她失去了一万年的奢望，一万年，多少个日日月月，她数也数不清，只是觉得那么久，那么久……
　　她没有的，天蓝全都有，而且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快乐，那么的……令她扎眼。
　　她恨着并破坏着。天帝怜她乃佛祖座下弟子，对她惩戒宽松，但她却更恨了！这一次，这一天，刚好一万年，她要用鲜血迎接他的归来。
　　谁让……谁让他要丢下她的。
　　泉无忧眼前有些模糊，那一定只是被血迷糊住了，她想。
　　不过那片金光真美，那金光里的人近了，更近了，他是朝她走了过来吗？
　　她揉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奈何却越擦越模糊。
　　看不清楚。
　　路，自动地让开。
　　神荼与离渊脸色微变，认出来人身份，那是早已坐化的佛祖，天界一直传言泉无忧乃佛祖弟子，想不到竟是真的。
　　姑苏泪抽回了刀刃，也退到了一旁，她也认了出来，那佛光中的男子，那是在她记忆中快要消失的存在，那个包容一切的男人。
　　她退到一旁，任他走向泉无忧。
　　那男人在她面前顿了顿，朝她包容地一笑，跟那远古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姑苏泪冷哼一声，将脸侧到了一旁。
　　她能从那双包容的眼中看到他对她行为的了然，他在说，他知道她不会真的动手。真是讨厌这种被透视的感觉。
　　然后就见他继续往泉无忧，一步步地走近了。
　　泉无忧此时很是狼狈，不过没人会在意，眼帘中模糊不清，却还隐约能看到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她努力地笑，干哑地对他说：“我来接你。”
　　佛光中的男人也在笑，他轻轻环着她，嘴里呢喃：“真是个傻孩子。”
　　是的，在佛的眼里，泉无忧一直都只是个傻孩子，因为得到而害怕失去，因为失去而空虚无助，因为无助而做下错事。这一切，都是傻孩子会做下的事情。
　　在他们的心里，会有那么一个空洞等待填满，一万年前的他来不及，一万年后，这个空洞越来越大，他想补救，可惜，好像还是还不及。
　　他摸到她的心脏，那里完全没有跳动，体内的元丹也被刻意流失着生命力，这个傻孩子，她等得太久，久到宁愿采取一个最为极端的方式。
　　是想让他记住吗？记住要有始有终。
　　真是个傻孩子。
　　佛的脸上在笑，可却让人觉得悲伤。
　　因为他的傻孩子要死了，永远地消失，她用这样一个极端的方式迎接他的归来，让他记住，不能随意地对别人撒手不管。
　　怀中的躯壳慢慢消散，如流萤一般，在空中飞舞散落，然后消失。
　　泉无忧解脱了，在等待与煎熬之中，她等到了，也执着过了。
　　剩下的，就只有流浪，作为浪荡的风的形象。
　　良久过后，佛站起身来，分别对三人颔首，脸上含笑，再次回归到了千佛塔之中。
　　这一次归隐，怕将又会是一个一万年。
　　
　　佛已离去许久了，姑苏泪抚了抚额上血泞泞的头发，脚尖用力，甩也不甩剩下的二仙，飞身飘往了远处。
　　神荼与离渊这才反应过来，各自冷瞪了对方一眼，分别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就只有一只有幸看到精彩神鬼大战，后又是佛光逼人，精彩大戏的桃花精了。
　　只见她慢悠悠地从树内飘出来，脚因为还在发软，“碰咚”一声就摔倒在了泥地上。
　　她的娘耶！今儿昨上真是吓死她了。以后再也不要莫名地好奇了，挪了挪发软的腿，她还是快点去追地精他们，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最后，就连唯一剩下的小桃花精都一溜风地飘走了，千佛塔上佛光一闪，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这夜晚，也将迎来黎明。
　　随后就是，人间惊呼千佛塔有佛显现，后数十年，千佛塔被众人膜拜，那已是后话了。
　　
　　而就在此时，距离洛阳有百里之远的小路上，有一个白衣男子衣袍被风吹得飘然欲飞，他神情悠然，右手往空中微微伸起、摊平，只见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掌中聚集起了如流莹般的星星点点。
　　他将左手上的杵棍随意丢下，在右掌中用两指细细研磨，然后放在鼻尖一闻。
　　一声轻叹，出自他口中。
　　“又是一个被空虚侵蚀的灵魂碎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平和的语气，令人听了却觉得耳目一新，觉得很是清朗。
　　他在腰间摩挲了好一阵，才拿出一个圆弧状的闭口瓶子，“啵”地将塞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的碎片放了进去。
　　他放得十分小心，好似在对待最心爱的之物。
　　盖上塞子，别回腰间后，他这才蹲□子，慢慢摸索地上被丢掉的杵棍。
　　微风细吹，将他脸上的碎发吹至一旁，这才看见，这人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似琉璃般耀眼，可惜却如死水般毫无波动。
　　原来，这青年，竟然是个瞎子。
　　真是可惜了。
　　




58

58、狐不归时之一 ... 
 
 
　　
　　天已大亮，洛阳城外的树林，三道影子很快地在林中穿梭，惊得飞鸟乱窜。
　　姑苏泪飞得有些气喘，停在林外的官道上，在她身后不远，两道修长的身影也停了下来，距她不近不远，三米之外。
　　真是纠缠不休，姑苏泪心里早就恼了，只是面色平静，看不出来而已。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她问他们时双眼微翻，十分没有耐性。
　　她的语气可算是嚣张了，就连前世在天界也没机会展现的傲慢态度，在下界跑了一趟，拐了个弯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神荼气得真想将她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但看在她被魔血影响的份上，才勉强压制了下去。
　　“我带你回蓬莱山。”回去再好好收拾她。
　　回去？姑苏泪可没这想法，而且眼前这位，她跟他好像还有仇未解吧！不过她现在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看你伤成这样，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差点悔我元神的事，从此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她朝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像在挥一只小狗。
　　太侮辱了。
　　神荼肝火上旺，朝她大怒，她以为他那时为什么会被气到最终伤到她，还不是她水性杨花背叛他，否则怎会……
　　他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
　　姑苏泪本来不在乎的也变得有些愤色。
　　还是一旁的离渊冷静，他挡在一男一女之间，充当着和事佬的位置。
　　“你们都不要吵，这是下界，打斗起来会伤及无辜。”
　　姑苏泪与神荼分别冷哼了一记，将头转向侧面，留下离渊孤零零地摆着手，最是无奈。他，也算得上最无辜的，千年前暗恋天蓝，却被泉无忧当成了棋子；千年后，好不容易狠下心来想利用凤凰涅留她在身边，却再次被泉无忧破坏。泉无忧啊泉无忧，若不是她现在元消神毁，他一定会叫她承担他的愤怒。
　　哎！
　　他定了定心，缓过心神，朝姑苏泪柔声道：“小蓝，我们不提往事，你现在心神被魔血所扰，魂体也受了重伤，我们先回蓬莱岛，让师父帮你好生看看……”
　　“谁要跟你回岛。”她打断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还有，我没有被魔血影响，我的脑袋很清醒，记忆很完整。我认得他是三心二意的男人，后见我生活美满于是怀恨在心，气得差点杀了我；我也记得你，在我感情飘荡无依时，你只是我一生中很短的一段露水情人。”姑苏泪的手指分别指过神荼与离渊，语气冷淡却也讽刺。
　　不过！
　　得！她这一番说完，却是把在场的所有神仙全都得罪了个遍，虽然……其实想来，她这么说，由“某一个视角”来看，也是事实。
　　神荼与离渊脸色都很难看，其中尤以神荼为最。
　　他的脸黑如锅碳，恨得咬牙切齿：“姑苏泪，你皮在痒。”他叫的不是天蓝，而是姑苏泪，是打算把自己从前世神荼的身份脱离出来？
　　先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姑苏泪陡然一怔，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抬头往男子瞪了过去，语带阴寒：“我不介意再打一场。”
　　“你……”
　　神荼气得身体发颤，这次还是离渊在阻止：“在下界不要打斗。”
　　姑苏泪朝他看去，那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几个大字：关你屁事！
　　离渊悲催了，凋零了，嘴唇抖得连话都吐不出来了。他这时才算是真的明白过来，眼前这人，不是千年前他的小蓝，就算她拥有了缺失的情感，也不会是他的小蓝。他的小蓝，只在他两千年前入魔后与他相恋才存在了那么短短时日，那之后的天蓝……以至现在的姑苏泪，都不再是他等待的那一抹幽魂。离渊黯然了，空虚了，最后放下了。这虽然看似短暂的几秒时间，却花了他整整两千年才完全顿悟。他笑了，那么的洒脱，他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他该回蓬莱岛了，哪怕只有一点，他也想在蓬莱岛上思忆……他的小蓝。
　　御风而飞，离渊飘渺的身影疾冲入云，他走了。
　　这真是一场很突然的变故。
　　姑苏泪愣了，手指还傻傻地指着天上，十分疑惑，她的眼神有那么强的杀伤力？这么快就走了一个。
　　接下来，还剩最后一个。
　　她收回手指，对神荼抬了抬首：“你呢！打吗？”
　　这问语可称得上干脆利落。
　　神荼也抽回视线，掌中的骨扇被他可怜地捏过来捏过去，如果不是扇子还算结实，一定早就英勇就义，死得憋屈。
　　深吸一口气，神荼咬牙：“不打。”
　　挑眉。姑苏泪无所谓，她休息够了，举脚又想走。
　　“就算不打，我也没准你走。”骨扇止住她的去路，神荼一移站在她面前，这气势有些迫人。
　　姑苏泪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是很有自知之名，此时，她的战斗力明显与他不是同一个档次，先前在千佛塔，他也一只只守不攻，可能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
　　“我们好像没什么要聊的。”就算聊，怕也没有共同话题。
　　“怎么会没有呢！”神荼嘴唇冷冷上扬：“你说我三心二意，因爱生恨，对你杀之而后快。你倒是没说谎，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你再回想回想，我是怎么三心二意，怎么因爱生恨又是怎么气得差点杀了你的。嗯？”他危险地眯起眼，本已久远的事情，此时却越想越气。
　　看那脸色青黑的样子，倒真是气狠了。
　　姑苏泪再后退一步。
　　“你怎么不说是你蠢是你笨，蠢相信泉无忧的话，笨到不相信我的性情。你误会我，还跟离渊闹上那么一出。你真当我完全没有脾气，你最好趁我现在还能控制乖乖听话，否则……”后果不言而喻，会很悲惨。
　　姑苏泪站立不动，看似乖顺，实则却双眼微闪，早已在四下寻找出路，既不能力敌，那自然是走为上计。
　　看着姑苏泪乖顺的模样，神荼青黑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下来，他朝她招手：“过来。”
　　左边是官道、另边是来时的密林，完全没有成功逃路的希望。姑苏泪瘪下嘴，垂着首，冷淡地走在他面前，停住。
　　“抬头。”他命令道。
　　脏得没法看的一张脸，还有那一头油腻腻的头发，混合着血迹与泥土，就这么看着，仿佛都能想像出一股馊臭味。而且这样一张脸，令神荼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这令他很不爽。
　　——神荼转换成暮归来的分界线——
　　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暮归来往不远处的茶寮走了过去，让人打了一盆水，他手不留情，一头就将姑苏泪的头往水里觅了进去。再一提，一张湿漉漉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他还有些不满意，又是让她一头猛栽，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提起来。
　　在此期间，姑苏泪不是没有挣扎的，只是就算挣扎也是没用的，她失了先机，就在暮归来触到她的时候，她就发现身体完全使不出力道来。此时的姑苏泪，不由得埋怨以前的自己怎么没有认真学习术法。
　　这一次，暮归来满意了，洒脱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方袖口，粗鲁地就往姑苏泪脸上抹去，纯粹是当姑苏泪的脸像抹布一样在抹。
　　总算是干净了。
　　暮归来满意地看着眼前这张虽红却比先前干净太多的脸，视线虽在触到依旧油腻的头发有些发皱，但总体来看，还是满意的。
　　他又往茶寮里四处瞄了瞄，总算在茶寮边上看到一根栓马匹的粗绳，对茶寮老板道：“给我拿过来。”
　　茶寮老板其实早就呆住了，他一大早开张，就遇到这么一对奇怪的客人，而且还把他准备冲茶的泉水用来给一个乞丐洗脸，他都快哭死了，还被使唤去捡一根绳子。
　　他可以不用听的，但面前的华服青年就是莫名地令他有些害怕。
　　绳子拿了过来，经过茶寮老板颤巍巍的手，传递到了暮归来手上。
　　只是他看样子并不是拿来玩的。
　　姑苏泪心里闪地一丝不好的预感，直到看着暮归来将他的想象化为现实，大喊了起来：“神荼，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给我把绳子解开。”该死，他还在绳子上施了术法，怎么挣也挣不脱。
　　暮归来拴好绳子后才抬头，淡淡地纠正她：“你怎么连自己相公的名字都叫错了，我叫暮归来，娘子不记得了？”他闲闲地看着她发疯，还真当他跟她一样是蠢的，不知道她其实是想逃跑？
　　“你……”姑苏泪气得没有办法，她还真的忘记了自己笨得跟眼前这只猪成过亲，不过那根本不算，她又不是人，人间的玩意儿不能当真。
　　“娘子不要忘了，你现在可还在人间呢！”他淡淡地提醒她，从她的脸上就能轻易地看出她在想些什么，原来就算被魔血影响，本性其实还是没多大变化。
　　暮归来嘴角微微上扬，手上一提，给茶寮老板留下一锭银子后，拉着不甘心的姑苏泪就在官道上越行越远。
　　“疯……疯疯疯……疯子。”茶寮老板颤着手指着官道那边，说了许久，才说出一个词来，摸了摸怀里的一锭银子，脑子不由得一抽，这谁家的大疯子小疯子，出手还真阔绰。
　　他咬了咬，真硬！是真银子。
　　一大早开铺，还真他妈邪门儿了。
　　
　　官道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走着。
　　只是看起来一个心情很好，一个脸色很糟。
　　太阳高挂在天上，这是个很好的天气，阳光明媚，就连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散发着清香。自从姑苏泪吞下了暮归来的内丹后，就已不算鬼魂，既能见阳光，还能自由走动。但是仅仅是这样，对于恢复记忆的姑苏泪来说，却完全不能满足，她还想着，最少要将自己的真身找出来，然后脱离眼前的困境。
　　她的真身……姑苏泪记得，好像在她刚幻化成人形时，被母亲送给了什么人？她暂时有些想不起来。
　　前面，暮归来还在前行，他右手执扇，左手手心握着一根粗绳，绳的另一端正好拴在后面姑苏泪的手上，而且是两只手。
　　“我不回蓬莱仙岛。”突然，姑苏泪出声。
　　“谁告诉你我要带你回去。”暮归来瞧了瞧前方，算着路程，他还没那么大度，离渊刚回蓬莱仙岛，他就带着她眼巴巴地跟回去。
　　不回去？姑苏泪倒是真的不明白了，想不明白，他不回去还能去哪儿。
　　“我们得回一趟东吉，告诉秋无夜你平安的消息。”过了这座城，依正常人的速度，再走半个月就能到了。
　　很显然，此时的暮归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如眼前这般像牵牲口一样，一路走回东吉县城。他觉得这样很好，很能对外人宣告他手里绳索牵着的是他的所有物；另一方面还能好好惩戒惩戒姑苏泪（天蓝）。自恢复记忆以来，他受的心理压力可就从来没少过，担心了那么久，身后这个女人还敢变成现在这个冰冷的样子，让他看了就无比地不爽。这种不爽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他宁愿眼前是那个又笨又傻的姑苏泪，也不愿意是眼前这个心思异常多的姑苏泪。
　　当然，作为旁观者来说，暮归来此心理完全是私心作祟，只能接受自己对别人不好，而不能接受别人给自己脸色，而且还那么的理直气壮、傲慢无礼。
　　所以说，姑苏泪，你悲剧了。只是性子变得冷了一点，灵魂又没变，可却得遭受暮归来如此不公平的待遇。
　　实在是无妄之灾呐。
　　“我乖乖跟你回东吉，你把绳子上的术法解开。”姑苏泪低下眼，朝他道：“你封了我的术法，我也逃不了。”
　　是逃不了，而不是没有逃的想法。
　　暮归来停下来，回过头，笑眯眯地问她：“觉得丢人？”
　　说到点上了，这大中午的，官道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百姓从他们身边走过，全都会朝被粗绳拴住的姑苏泪投上一抹怪异的眼神。
　　姑苏泪也是要脸的，怎么可能不在意。
　　暮归来冷哼一声，笑容敛了下去，冷冷回了她两个字：“休想！”
　　




59

59、狐不归时之二 ... 
 
 
　　
　　总算到了下一个城镇。姑苏泪也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暮归来恶劣的程度了，她完全想象不到，眼前这个青年真的会是两千年有那个对她有求必应、宠溺有佳的战神神荼？
　　卞城，某家酒楼二楼。
　　人潮拥挤并指指点点。
　　那些人手指的方向、眼睛看的方向，都在靠窗边饭桌上的一男一女身上。青年华服高贵，神色悠然地坐在桌边，一手挑起菜肴，一边还用余神观看楼下街巷，人来人往。在他对面，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却是站着的，被洗得勉强能看见容颜的脸上怒火重重，典型的受虐形象，加上那双乌黑的双手被一极粗大的绳子拴着，那一端被那华服青年握在手里。
　　难不成，是在哪里买的奴隶？众人心中如是猜测。
　　此时，姑苏泪瞪大眼睛，恨恨地望着他，原谅她口不能言，身体也不能动，被下了术法。不过端看她表情，也知在心里骂人。
　　暮归来郁闷已消，他原本是对姑苏泪恨不能一手掐死，但现在一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再多的郁气也消了不少。他嘴角上扬，又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姑苏泪怨气很深地瞪着他，奈何说不出话来。
　　“看你也可怜，想吃什么，说吧！”他闲闲地道，没听到回声，才恍然拍头：“瞧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来。”他手指微动，姑苏泪觉得身体一松，张了张嘴，身体也能动弹了。
　　“筷子。”她嘟囔了一声，现在她打不过他，所以她忍！即便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小二，再来一份碗筷。”暮归来放下筷子，转头对她闲声说道：“瞧，现在这样多好，你也别光想着逃跑，即使不回蓬莱岛，你还是得记得，名义上，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见鬼的夫妻，他那时不也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现在一恢复前世的记忆，就开始像贼一样防着她，怕她逃跑。两千年前，她可不记得他是这样的。
　　“可别想以前，虽然我恢复了术法与记忆，但现在我还是暮归来，你呢！也只能是姑苏泪。懂吗？”他从她表情中看出想法，笑容阴冷冷的：“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也可以算算你不信任我的那笔旧账。”他眼神问她，如何？
　　鬼才跟他算！她现在只想逃得远远的，最好永生永世见不到他，最好。
　　姑苏泪垂下冷眸，掩饰地刨了一口饭到嘴里，她咬。
　　暮归来也知她是做表面工夫，心里肯定恨他得要死，但他并不十分在意，恨就恨吧！他前世就是太宠她，宠到她不分东南西北，逮着机会就背叛他，这一次，他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一定要好好地磨磨她的性子，让她知道，他生气了，她的日子也是肯定不会好过的。
　　姑苏泪先暂时不跟他计较，她忍！
　　可暮归来看来还不怎么想放过她，清淡淡地对她说：“当然，如果你想，还是可以再试试逃跑，只是若是被我抓回来……”后果很严重。
　　“啪嗒！”姑苏泪手里的筷子被撇断，她没有抬头，气得咬牙。她还是忍！
　　暮归来瞄了断筷一眼，淡淡地朝店小二唤道：“小二，重新来一双筷子。”啧！这筷子的质量真不行。
　　店小二将筷子换过，走前还怕怕地看了衣服脏乱的姑苏泪一眼，这女乞丐好大的力气啊！
　　筷子换过了，姑苏泪忍了他刻薄的话外之音，技不如人，她算是受下了。
　　原来在还未到卞城时，姑苏泪已寻着机会逃了一次，那一次她的借口是去小解，让暮归来把绳子解了下来。只是她高兴得过早，刚以为逃跑成功，就看到暮归来闲闲地靠大一棵大树上，朝她冷笑：“怎么，逃得开心吗？”
　　然后，就成了眼下这种情景，绳子再次被套在她手上，在身上的术法也被施加得更加严密，口也是那时一起被封住的。
　　这男人的行为太恶劣了，是她前世身为天蓝时都没机会见识的。
　　他那时边往她身上套绳子还边在冷笑：“本来还顾虑离渊说你是被魔血影响，但现在不用了，你看样子明明是清楚得很，想方设法逃是吧！好啊！你以后找机会再试试……”
　　那时候，暮归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先帮姑苏泪恢复感情的意思。或者是说，他已经被眼前的姑苏泪气得根本就忘了他还没帮她恢复感情这回事了。
　　于是，两人就此僵持住了，各怀心思，却表面太平，一直到了卞城。
　　在他们到了卞城后，太阳已落了山，虽然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但继续赶路，暮归来却是不想的。
　　在酒楼吃完了饭，他牵着姑苏泪准备离开，先找一家店住下。
　　他往桌上放下一锭银子，离开前，完全就没有想过会被贼给盯上，其实被贼给盯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可气就可气在，他完全没有想到，就是这一顿饭，让他跟姑苏泪都吃出了问题，致使他们法力全消，真的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真是可悲而可叹。
　　啧啧！
　　暮归来他们已经走远。
　　在酒楼二楼的内间里，坐着一位精神烁烁的似仙人般的老头，他捋了捋长长的胡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先前那个为姑苏泪换筷子的店小二高兴地走了进去，到老头面前恭敬地垂下头。
　　老头子看着他，满意地颔首。手指轻轻一挥，眼前的店小二瞬间在空中消失，最后落在老头子手上的，是一根绿柳。
　　原来，这店小二根本就是他老人家幻化出来的，想必为暮归来他们布菜也不会没有企图。只是等暮归来他们反应过来，还来得及追究吗？
　　老头子笑眯眯地点头，满意地想道：总算是解决了，徒儿们呐！既然在这人间，身体的法力可不能多用，以免造成凡间的混乱呐！只见他摇了摇头，仙风道骨的身形微微一动，已是化作一道风，飘然消失如风。
　　街道上，各家灯火通明，夜色降临了。
　　这天，深夜。
　　暮归来与姑苏泪睡得很沉，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警觉性，这种情况原本是很不正常的。
　　他睡在客栈的客房里，睡得是那么沉，在他床边上，姑苏泪在地上打着地铺，此时她已脱去了那身脏得没法看的烂衣服，身上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若有灯光，在旁人看来，她也算得上是一位清秀佳人。
　　纸窗上，一根气管悄无声息地往房里伸了进来，随后是一阵浓而细密的烟尘被吹得在空气中快速地弥散开来。
　　一刻钟后。
　　门，咿——地被人偷偷打开。
　　那是脸被蒙住的三名男子，身材高矮不同，只是统一地，动作蹑手蹑脚，显得十分地小心。
　　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最矮的，可看样子，却是老大。
　　他指挥着身后两个高个子，分别让他们去搜床上男子的身以及查看他们的行李。而他自己，则是将目光放在地铺上同样睡熟的的女子身上。
　　在夜光中，从贼人的双眼中透出了一抹垂涎，只见他动作猥琐地走到了姑苏泪铺前，粗短的手指□地在姑苏泪脸上一抹。
　　真他娘的滑嫩！贼匪头子蒙脸的布下，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先前在满月楼他只觉得男的身上应该有不少油水，想不到他身边这这小妞洗干净后，长得还真漂亮。
　　嘿！不过现在，倒是便宜了他，掳回老窝去当个贼婆娘，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贼老大边幻想，手上还边在揩油，肥嘟嘟的短手在夜色微亮的光照下，已经顺着姑苏泪粉嫩的颈子，摸进了内衣里。
　　此时，姑苏泪衣裳凌乱，但是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眼见着，就快贞洁不保。
　　也在同一时刻，远在蓬莱岛的炼丹房内，无涯上君打了一声阿欠，到凡间去算计了下自己的徒弟们，变得有些困了。这时的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在暮归来他们吃的饭菜里下的药的剂量太大了，大到半夜有贼入侵，都像死猪一样，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客房里，贼老大手上的动作越加地放肆，姑苏泪的衣襟已完全敞开，露出了里面白洁嫩玉的肌肤。那双贼手在那片肌肤上一揉一捏就是几道红红的痕迹。
　　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其中之一的手下往肚子里吞了吞口水，声音中也充满了沙哑：“老，老大，不会是在这里搞吧！”他虽是疑问，心里的渴望却还是透过了语言的声线泄露了出来。就连另一个手下也停下了搜寻行李的动作。
　　贼老大动作一停，充满凶光的眼狠狠地往手下瞪了一眼，特意低沉下嗓音：“搞你个头，搜到没有。”他边问边将姑苏泪敞开的衣襟还原。
　　呸！真是坏他兴致。
　　“没，没有。他们身上连一锭银子都没有。”那手下被身家老大眼中的凶光骇住，结结巴巴地回他。
　　老大不信，望向另一人：“你那里呢。”他凶巴巴地问。
　　那个被他看着的高瘦男子也摇头道：“他们行李里也没有。”
　　没想到连一点油水都没有，明明还穿得那么华贵，竟然只是装阔的穷鬼。
　　老大“呸”了一记，恨声道：“既然没有钱，把这小美人给我装上带走。”真是晦气，本想大干一票，结果却什么也没有。
　　老大往姑苏泪望了一眼，原本阴沉的脸放晴了些，不过捞了个小美人，也不错。想着，又是一阵□。
　　“动作快点。”他指挥手下将小美人放进粗麻袋中。
　　却听其中一人语带迟疑：“老大，他们手还拴在一起的。”
　　借着夜光，那头目凑上前一看，还真是，小美人双手都被绳子绑住，而绳的那一头则也是紧紧拴着床上男子的手。
　　真娘娘的麻烦：“拿刀把绳子给老子割开。”
　　刀被递到贼头目手里，就见他粗鲁地开始割两人之间的粗绳，他也有些脑子，谨慎起见他并未去翻动床上男子的手。只是他的动作，还是很不小心地将床上的男子惊醒了过来。
　　或者说，床上的男子不是被他动作惊醒的，而是被体内异常流窜的真气给痛醒的。他醒后只觉胸口闷痛异常，随后探寻内息，一丝一毫都未有发现。本来就不由得有了不好的预感，手上还感觉到绳子被解开的动作。
　　一时之间，骤然在床上坐了起来。
　　割绳子的动作还在继续，不过他的两个手下倒是发现了暮归来的清醒，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床沿。
　　“老大，他醒了。”其中一人道。
　　不如杀了！另一人用眼神说道。
　　绳子被割断，老大这才抬头，没有看床上那人，反倒先教训手下道：“他奶奶的，老子养你们是吃屎的，人醒了就给老子做了。”
　　看样子，是根本不把暮归来放在眼里。
　　此时，夜依旧幽深，偶有三两点光华暂露，也无法令人看清床上男子危险眯起的双眸，那眸中如狼似虎冒着杀气。
　　暮归来眼力很好地看到床下姑苏泪衣襟凌乱，颈子上或多或少有着些许红痕，眸中的那抹杀气就更为浓烈了。
　　“做了？你想做谁。”暮归来的嗓音悠闲而压抑，对姑苏泪被别人抱着这个事实深恶痛绝：“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把她给我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滚出去。”他的“小心”二字说得十分认真而仔细。
　　贼匪头子不由自主地就被蛊；惑般将姑苏泪放在了地上，等反应过来时，看到空空如也的双手，贼头儿愤怒了，命令手下道：“给老子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两人随声而动，向床上袭了过去。
　　暮归来摸出骨扇，朝来人一敲一打，明明姿势那么凌厉，却不知因何缘故后劲不足，打在别人身上就像帮人摸痒痒。
　　果真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暮归来心中一拧，敏捷地往旁边一躲，怪不得这晚会睡得这么沉，若不是身体感觉异常，怕是今晚……
　　“哈哈哈……果然是虚张声势，趁还没天亮，先把他给老子宰了。”贼头狂气大发，一想到先前被这虚有其表的小子骇得一愣，心中就不爽。
　　此时暮归来已退无可退，面前的两人也来势汹汹。
　　




60

60、狐不归时之三 ... 
 
 
　　
　　姑苏泪是被痛醒的，浑身酸痛根本不由自己选择地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双眼适应了下黑夜，感觉有人踩在她脚上，她一痛，脚一收，就听到房内“噼里啪啦”地响。
　　原来是她无意识的举动，将原本站在床边的两贼绊倒到了床上，而同时令此时无力还击的暮归来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暮归来翻身一跃，跳下床。即使身体突变没了内息，但他也不再担心，就此时这么大的声响，客栈里的人也都被惊醒过来。
　　他们已没时间再下手。
　　果真，那贼头儿往地上“呸”了一声，暗暗咒骂几句，就想先行撤离。只是手上还准备把刚醒的小美人敲昏，一并带走。
　　暮归来脸色一沉，对贼头说道：“你最好把你的脏手拿开。”
　　姑苏泪似醒未醒，被一只肥手提着后颈，此时的她，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娘的晦气！”贼头暗骂，时间不待人，本来能一刀解决的事，却被两个废物搞砸了，他的心情可想可知的不爽。
　　“走。”对两个手下命令，三人从窗口跳了出去，逃往了沉沉夜色之中。不过从那贼头离开的最后一眼中可以看到，事情还没完。
　　暮归来平缓下呼吸，在床沿坐下。
　　此时，客栈灯火通明，几道纷杂的脚步声陆续由远处传来。
　　“叩叩叩——”门外是店小二。
　　“客官，发生什么事了。”
　　暮归来吸气，先将店小二打发了下去，自己则是眸光暗沉，他直到现在才能肯定，他肯定是着了别人的套了。只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又是谁能在他的面前轻轻松松地下套，他也没有发现。
　　暮归来的脸色很难看，将房门关上后，往凳子上一坐，眯眼，在桌子上规律地敲动着。
　　就在暮归来沉凝时，姑苏泪总算是清醒过来，她变幻莫测的眸光先在桌前沉思的青年身上晃了两晃，又见手中断裂的绳子，再联想到醒来后看到的景象，脑光一闪，暮归来失去神力，而她……自由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姑苏泪双眼一亮，缩着身子就往角落里缩动，寻找逃跑的机会。完全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暮归来的视线内。
　　“你在逃跑之前，不妨先检查检查体内有没有异常。”暮归来心里冷哼，冷声冷气地瞥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姑苏泪脸色微变。
　　“你以为我神力消失你就能逃跑？”在烛光的照耀下，暮归来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从那声音中倒能辨出两分不悦：“你不会忘了体内还有我的内丹吧！想逃，先运气试试，再想想你能逃到哪里去。”
　　现在两人都失去神力，暮归来不介意利用在下界的身份，对她进行全国搜寻。
　　姑苏泪如他所言，先检查了一遍体内，空空如也！一时间，脸色变得比暮归来还要难看两分，并朝他看射了一个冷眼：“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连她也一分神力也使不出来。
　　有人同甘共苦，暮归来心情好了许多，还有兴致笑她：“你应该问，是谁对我们夫妻做了什么。”让他找到那人，他要让那人偿一偿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暮归来在心里冷声道。
　　姑苏泪炸毛，反驳他：“谁跟你是夫妻。”现在他们同时失去神力，就算打起来，谁胜谁负都还不一定，她也没必要再忍他！
　　暮归来露齿冷笑：“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在失去神力这段期间别光想着逃跑，如果你想恢复神力的话。”他现在隐约能猜到是在哪里被下了套，而那个人又是谁了。不过现在，他可不想告诉给她知道。
　　“你有办法？”
　　姑苏泪的嗓间中透着嘲讽，暮归来将之忽略过去，敲桌的手停了下来，这三界中能压抑神力的药剂并不多，而有能力制作的，在他的印象里仿佛也只有那么一位。关于恢复之法，他倒是幸运地知道那么一点。
　　睨了她一眼，暮归来不语。
　　“快说，你有什么办法。”姑苏泪侵身上前扯着他衣领。
　　“放手。”暮归来淡然。
　　姑苏泪却炸毛得更厉害，她就不放。
　　暮归来眯眼，扫过她凌乱的衣襟，眸中深暗：“想听？先把你的衣服整理好。”他看了就有气。
　　姑苏泪顺着他的视线，头一低，往胸前一看，散乱的衣襟露出了洁白的肌肤，在那上面疑似还有几抹红痕，像被人用力捏过。
　　条件反射地，她怒视暮归来：“你做的。”姑苏泪才从他脖子上放下的手再次往他掐了过去。
　　这一记，掐得很重。
　　暮归来有些呼吸不过来，眉头一皱，就将她往怀里拉，唇掠夺地对她迎了上去。
　　啃咬、吸吮，辗转磨合。
　　姑苏泪呆住了，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嘴唇被咬得很痛，蚀骨的酥麻热气随着紧贴在一起的唇燃烧起来。她脸色一冷，就要开口呵斥他，却不想这正给了他一个进攻的机会。
　　舌头伸进了姑苏泪的嘴，暮归来还觉得不够，他由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最后的霸道掠夺，那是极强的占有欲，特别是在他看到姑苏泪肌肤上那一道道可疑的红痕，他就像私有物被侵占一样，想杀了那个占她便宜的凡人。
　　唇，顺着下颚，已经游移到了姑苏泪衣襟微敞的胸前，吻在了那些刺眼的红痕上，吮吸、舔磨，直到上面被他的湿润全部覆盖，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他眸中深暗，看着姑苏泪脸色潮红，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前倾，那一双水眸也已是一片情潮似海。
　　“这才是我做的。”暮归来的嗓音低哑暗沉，将姑苏泪拉离，双眼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完。
　　“铮——”
　　像被一根针刺过，姑苏泪瞬间清醒过来，反手就往暮归来脸上拍去。她要他死。
　　暮归来将她的手截在半空，眸中危险闪光：“你想清楚再动手。”
　　“我想得很清楚。”姑苏泪眼神坚定，愠怒地一字一句咬牙回他。就算先前不是他做的，刚刚他的做法，她也要让他死一千死。
　　“是吗？”暮归来的手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颈后，一个横刀就在姑苏泪颈子劈了下去。
　　“你……”姑苏泪气怒，却还是痛得晕厥过去。
　　醒来，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晕倒前，姑苏泪最后一丝意识恨然地说道。
　　“总算安静了。”暮归来冷冷地将晕倒的姑苏泪打横抱往床上，自己却随意地坐在床沿，他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张睡颜上来回摩挲。
　　真是麻烦，看样子，他得重新想法子防止她逃跑了。还有……暮归来脸色一冷，那三个扰他清梦的凡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特别是那个矮子！
　　
　　第二天一早
　　暮归来结了帐，往东吉出发，身后跟着脸色肃冷的姑苏泪。跟被占便宜比起来，姑苏泪更想恢复神力，所以她，还是一个字，忍！
　　此时天还未大亮，由卞城通往东吉只有一条官道，两人依旧如往常般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唯一不同之处，只是两人之间少了一根绳子的维系。不过这也不要紧，对于现在的暮归来说来，确定了身后的人不会再偷偷逃跑，他放心很多。
　　不过他的心放得还是太早了些。等他们走离了卞城两里后，在路上，被人给拦截了下来。对方有数十人，在一个矮个子的命令下将他们统统围在了里面。
　　那为首的人，暮归来敢肯定，就是夜里偷袭的那个夜贼。俊逸的眉，不由得紧眉，他真没想到对方会这般不识时务，在官道上还想打劫？
　　暮归来可算是猜错了，他们此行主要目的可不是打劫，而是前来报前夜的仇来了。
　　“哼！给老子全都绑起来。”那矮个子一说话，就见围着他们的人动了起来。
　　姑苏泪脸色一冷，直接将矛头指向暮归来：“这些人是找你的？你自己摆平。”她想先行撤离，没有神力的她可是弱得很，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你不会这么蠢，不知道他们就是夜里同一伙人吧！被吃了豆腐还这么大度？”暮归来冷飕飕地就冲她说了一句。
　　姑苏泪脸色一变，往那伙人扫了一眼，冷声：“是哪个。”
　　暮归来没答她，反倒有人自报姓名：“美人，来，过来这里，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你。”他的小心肝哟！
　　那矮个儿的中年糟老头色迷迷地盯着姑苏泪，并且在她身上来回扫射，脑中想些什么不言而喻。
　　“噢！是你！”姑苏泪冷冷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她手上的铃铛一响，身形一晃，手上已变幻出两柄小刀，如鬼魅般朝那贼头袭了过去。
　　这时，暮归来站着未动，低下脸却得逞地一笑，他跟姑苏泪虽同时神力被限，但姑苏泪因为体内有他的内丹的缘故，还能使出一分力气，像对付眼前这些小喽啰来说还绰绰有余。自然，关于这一点，他当然是会好生地利用，否则，不是可惜了？
　　那边，姑苏泪有如神助朝这伙人的头儿扑了过去，凌厉的杀气在空中汇聚，任何一个人看了也不会有美人投抱的惊喜。
　　“撕”的一声，刀锋划过他的胸前，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瞬眼之间，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股血水汩汩地就往外流淌，在那衣襟上沾湿了一大片。
　　那头目心惊地后退，没有想到眼前这妞还有这等好身手，但见一旁的华服青年似笑非笑，气怒：“给我杀了那个男的。”边说着，他还得边躲。因为姑苏泪的刀不会手下留情。
　　她现在很气，一比一划都是杀机四溢，暮归来手里握着能让她恢复神力的办法，她窝囊地不能动。眼前这个肮脏蠢笨的男人，她总能拿来发气吧！
　　又是一划。
　　贼头倒地，对于眼前这罗刹般的女子实在是无力抵抗，眼见就要性命不保，他颤着声：“你杀了我，你主子也性命不保。”他一直认为这一男一女是主仆关系，这时急了，慌神地就想抓住最后一个保命符。
　　那边，几人群攻暮归来，失去神力的暮归来也实在无法力敌，趋于劣势。
　　“哼！”姑苏泪冷哼，那个男人关她屁事。她手上一动，再次在矮个子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放开我们头儿，否则杀了他。”看来，失去神力的暮归来真的很好对付，最少此时已受制于人。
　　姑苏泪当没听到。
　　还真不把他的命当一回事。暮归来双眼冷眯，嘴角微微上扬：“娘子，你不会真希望我死吧！我死了，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话中有话。
　　姑苏泪动作一停，刚因打斗而消下去的怒气再次有了上涨的趋势。的确，就现在而言，他还真不能死，虽然她希望着。
　　“放了他。”姑苏泪命令道。
　　贼头儿早就吓怕了，连连点头，就怕眼前这位姑奶奶手上一抖，他的命就交到她手里。
　　“放，放，把人放了。”
　　姑苏泪早就看到暮归来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气得很，手上一用力就在贼头儿颈上划了一记。虽然划得很轻，但贼头还是吓了一身汗，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女侠，女侠，您高抬贵手。”
　　女侠个鬼！姑苏泪脸色不好地将他一脚踹到地上。
　　“滚！”
　　她不想杀生，虽然对方可恨。
　　那伙人如鸟兽状逃窜离去。
　　留下的，就只有两人静静对视。
　　姑苏泪紧了紧握刀的手，越见暮归来的脸越气，一个横手，就在他脸上划过。行，他不能死是吧！那她出气总可以吧！
　　血“嗒嗒！”地在刀划过的地方流淌下来，暮归来脸色未变，依旧似笑非笑，唔！他想想，这是第二次了，而且这次他神力全失，伤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好。
　　他朝她笑，笑得很冷：“解气吗？”
　　不解气！还不够解气。姑苏泪嗜血地盯着他，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我记得你还想恢复神力吧！”他一语点明重点。
　　姑苏泪气愤却也毫无办法，愤然地收回小刀，两个铃铛分别还原。
　　暮归来冷笑：“想恢复神力还这么嚣张，娘子你还真行啊！”他的手摸向脸上的血痕，并将它放在嘴里一舔。
　　他不介意帮她好好改改脾气。
　　




61

61、狐不归时之四 ...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倒是突然出现了一只魔面带怒意地对姑苏泪展开了生死搏斗。
　　苍茫的大雾，将清晨的太阳全部遮挡。
　　安静的官道上，两人在路上缓慢地前进，经过先前的突发情况后，暮归来跟姑苏泪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不过还好，至少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是老天好像见不得平静，突然就从路上窜出来一个红毛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嗯！这已是这天的第二次被拦，暮归来眯眼，手摇骨扇。
　　那红发在空中闻了半响，最后将目光锁定到了姑苏泪身上，身体一跳，就围着姑苏泪转了一圈，当然，鼻子还像狗一样嗅了许久。
　　随后，指着姑苏泪大怒：“果然！我从洛阳寻着这股味道，果然是你。”话音刚落，红发就往姑苏泪当胸一抓。
　　虽然姑苏泪躲得很快，但胸前的衣襟还是被抓得碎，原来这红发少年的手指指甲像鹰爪一样尖锐，这是……魔族。
　　暮归来双眼一缩，神色幽暗，想不明白魔界的人怎么会出现，而且听他语气还是从洛阳就跟了他们过来。
　　姑苏泪衣襟被抓乱，她低头看了一眼，联想到昨夜……瞬时大怒，铃铛一响，已展开了攻击的架势。
　　打斗声，将原本的宁静划破。
　　“停手——”暮归来完全清楚，就现在的姑苏泪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
　　但他的话，没人理会。
　　打斗还在继续，只是看情形，姑苏泪逐渐趋于败绩，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血也流个不息。
　　“嘿！”红发少年咧嘴而笑，打得酣畅。
　　暮归来皱眉，觉得来者不善，手上摸过骨扇，眼中一亮，他现在神力全失，就赌最后这一手，若不成功，他跟姑苏泪都有可能交待在这里。
　　他神色一凝，将力气全部聚集于右手，往红发少年抛了过去。
　　“当——”的一声。
　　骨扇与红发少年撞击到一起，分别朝两个方向弹开。
　　暮归来过去先将姑苏泪扶了起来，在看见她身上的伤时，神色幽暗。
　　“你是战神神荼。”红发少年摔在地上，却丝毫不理会，双眼闪亮地分别朝他二人看过，像是想起了什么，才有些不甘愿地说道：“我不跟你打，但这女人我要带走。”
　　暮归来垂眼：“不行。”
　　红发少年急得红眼，眼看着就要一言不合打起来。暮归来冷冷地抛了句：“除非我一起走。”
　　魔族的红发少年，还有那双红色略微反光的双眼。他想，应该是与那位有着血脉关系的亲属？暮归来有了想法。
　　“真的？”红发少年双眼闪光，觉得这样是最好不过，他虽然只听大哥讲过神荼的战名，却被告诫不管在任何地点见了神荼都不能与他战斗。如果他自愿一同跟去魔界……
　　红发少年高兴地表示赞同。不过在见到他亲昵地抱着那个女人的行为时很明显地将不悦表现在脸上：“你这女人是没脚是不是，自己站不起来啊。”
　　这话，明显是针对姑苏泪，而且还毫不掩饰。
　　姑苏泪冷冷地看着他，逞能地想从暮归来怀里退出来，却被暮归来强制性地压入怀中。不过她嘴上却冷冷地驳他：“关你何事。”
　　官道上一片安静，一刻钟后，红发少年反应过来，气得脸红：“你这该死的女人，等回了魔界有你好看。”
　　“笑话，谁要跟你走，自作多情。”看姑苏泪的模样，是还想跟他继续打。
　　暮归来一把将她拉住，目光却看向红光少年，问：“你跟她有仇？”
　　一听这问，红发少年双眼血红，恨不能冲上前要将姑苏泪撕裂，怒声道：“她在魔界重伤我哥，还偷了我哥身上的魔血。”而且那不止魔血那么简单，那是他哥修炼时，被割破心脏偷盗的血。
　　暮归来心思转得飞快，联想到离渊所述，有些猜测到事件的起因，对他淡然解释：“我想这只是一个误会，你所说的偷入魔界盗取魔血的应该另有其人，你寻着魔血的踪迹跟来，却让那个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红发少年怀疑地看着他，暮归来继续道：“我没必要骗你。”
　　是没必要，但是……红发少年皱眉，看向姑苏泪：“但魔血在她身上这是事实。”而他则需要将魔血带回令他哥尽早恢复伤势。
　　“所以我说我们二人跟你一同前往魔界。”暮归来心里打着另一个主意。
　　“谁说我要去。”姑苏泪大怒，早就觉得这人霸道，根本不把她的意愿当一回事。
　　“滚一边去，女人。”红发少年朝她呵斥，转而笑呵呵地看向暮归来：“那行，如果哥醒来见了你，一定也会很高兴。”
　　暮归来惊疑：“你哥是？”
　　“长羲，魔王长羲。”红发少年笑得自豪：“而我是长黎，长羲唯一的弟弟。”
　　暮归来目光游移，原来是魔王长羲，看来泉无忧为了一已私怨倒是胆子大得连魔界都敢闯，还好她死得早，否则魔王追究起来，怕也是不得善了。
　　“那我们这就走？”长黎问。
　　暮归来摇头，看了眼姑苏泪的伤势：“不，我们前行五百里，有一家驿站，等我给下界友人送一封信后，我们再走。”
　　那信中内容也会很简单，只是画了一个人的样貌，并对其全国通缉，那人就是敢在夜里占姑苏泪便宜的贼匪头子。他想此行魔界定会花费不少时日，虽然不能亲手折磨那一介凡人，但光是这一点，也够得上让他受罪的了。
　　在他的眼中，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欺负姑苏泪的，不管是人是魔是神，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当然，眼前这个红发魔，以后有的机会算计回来。
　　阴冷的笑在暮归来唇边扬起，被飘飞而起的头发掩过，除了与他紧贴的姑苏泪外，无人发现。而姑苏泪则是在看见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冷噤，觉得……很寒。
　　
　　魔王长羲身上的魔血虽然也很珍贵，但还没有珍贵到令魔王的亲弟亲自前往的地步，而且还要将体内含有魔血的姑苏泪前往魔界。
　　暮归来很清楚，想必长黎还是隐藏了话未说，不过暮归来却不是很在意，正好他也有意前往魔界一趟，如果不出所料，只生长在魔界的罗尼果也能助他恢复神力，而且他在想……他从怀中拿出棕珠，眼神幽暗，就算这珠子里有着姑苏泪那女人前世的情根，在魔血的影响下，怕也是不会起到作用。
　　火光耀耀，在魔界的边界地带，长黎先行前往魔界开路，留下暮归来与姑苏泪在此小憩片刻。
　　姑苏泪眯眼靠着树子，好像是睡着了。
　　暮归来拿着棕珠在手上把玩，想了许久，虽然心底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在千佛塔时离渊说过的话，但是如果眼前的姑苏泪服下棕珠后与他的相处很有可能会得到缓解。
　　他很矛盾，觉得心里有太多顾虑。
　　或许，他可以试一下？
　　如果成功，这段时间心性全变的姑苏泪就有可能恢复，即使希望很小，但也可一试。暮归来在心里对自己做着思想工作。
　　但是还是无法取舍，怕魔血对她有所影响。
　　朦胧的光线照在姑苏泪身上，显得迷离而悠远。她身上的伤已被从长黎那里拿来的伤药治好，除了衣服还有些破烂之外，其余一切都很好。
　　暮归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难办……”
　　他真的很少犹豫，即便是面对突然恢复前世记忆之时。可在现在他却不敢做下决定。可能在心底深处，他隐隐觉得姑苏泪若是恢复了感情，再面对他，可能情况并不能得到缓解，前世的她都是在清醒后无法抉择，现在若是恢复感情……他可能真的会失去她。因为她对他的无法面对。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让他犹豫。
　　姑苏泪睡得很香甜，只是这么看着她，完全想像不到她醒来后性情的不可爱。但是与心底最坏的预想相比，暮归来倒宁愿面对眼前这个虽然反骨却不会离开他的姑苏泪。
　　哎……
　　暮归来叹息，将棕珠重新放好，还是再等等吧！
　　最少等他先恢复神力……再说吧！
　　他近身，将睡熟的姑苏泪往怀中一揽，柔软的身体就乖顺地靠着他的肩膀，好像是对此有些不满意般，女子娇俏的细眉一皱，手指往暮归来身上一抱，头也慢慢地在他怀里磨蹭着，直到终于找到一个最佳位置，这才满意地松眉，嘴巴咂巴两声，继续睡去。
　　暮归来低头朝她温柔地一笑，左手小心地将她搂住，右手却轻轻地拂上她的发丝及脸颊，这丫头，关于这点，倒是一点都没变。
　　一种浅浅的满足从暮归来胸腔里呼之欲出，却正在此时，有人往这里走近了。
　　暮归来神情一凝，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眼一看，是去而复返的长黎，紧张的神经一松，朝他轻声道：“等天亮再进魔界。”他见他正要开口，打断道：“从现在起，说话也小声些。”
　　关于这一顾虑自然是为了睡熟的姑苏泪着想的。
　　长黎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凌凌地乱飞，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睡着的姑苏泪，因着原本就对神荼有着敬畏，倒也听话。移到火堆面前，声音放得极低地嘀咕：“我就说女人都是祸水，一个二个全都是这样。”
　　暮归来凌厉地扫他一眼，长黎才闭了嘴。不过对于女人，看样子他还是一如初见般……很是讨厌的。
　　
　　天亮了。
　　姑苏泪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刚醒的她，脑袋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极是舒畅，整个身体都暖暖的好像靠着能令她安心的东西一样。
　　她舒展了下四肢，手指在触碰到温暖而有肉感的某人的胸膛时，微笑的嘴僵住了，脑袋也很显然地清醒过来。
　　身形一晃，就退离了暮归来的怀里，浑身冷气绽放。
　　身后，暮归来冷淡而若无其事地伸展着手臂，抱了她一个晚上，手自然是需要好好地活动活动。
　　“你昨晚做了什么。”她冷眼瞪他。
　　暮归来瞟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不觉得是你自己移到我怀里抱着我睡着了？”
　　不可能！姑苏泪皱眉，想了想睡前的行为，她明明只是靠着树睡的。
　　“靠着树睡还能把我抱那么紧，你的睡相还真好，娘子。”他冷淡的嗓音却说着如此调侃的话，根本不能让姑苏泪笑出来。
　　反而是，她只觉得很想杀人。
　　“喂！女人，你总算醒了，抱着一个男人睡得跟头猪一样，快点，我们得出发了。”长黎红发张扬地飘散开，见姑苏泪总算醒了，急着要回魔界。
　　姑苏泪脸色难看，被迫承认一个事实：她的确是抱着暮归来睡了一夜，而且睡得还很香。
　　“我们是夫妻，相公抱着娘子睡觉天经地义，娘子好像还很苦恼。”暮归来双眼危险地一眯，如果姑苏泪有说出什么不顺他意的话来，想必他会不惜一切令她务必承认他话中的真实性。
　　姑苏泪冷哼了一记，将脸转向一旁，不说话。
　　长黎见二人根本不急，他却急得直跳脚，不过畏惧着战神神荼的威名，也不敢强行压他们走。
　　其实长黎虽然嚣张了些，但真的实在是单纯，他根本就没有查觉到此时的神荼根本就没了神力，就算他强压他们进入魔界，也是极其容易办到的。
　　怪只怪他把魔王长羲的话当得太真，只是见到暮归来抛了他的骨扇就认定了他是心里那个神力非凡的神荼，完全没有想过探测一下眼前这个“神荼”的真实能力。
　　眼前，两人还在磨蹭，长黎虽急，却只能干看着。
　　暮归来已经站起身来，手臂在搓揉下已恢复了知觉，他漫不经心地问道：“长羲久居魔界一直不曾外出，魔力在三界中也算很是强大，怎么会被打伤。”
　　既然要进魔界，最好还是关心一下魔王长羲的状况，他可不想到时候发生令人无法料想的变故。
　　长黎本来还很急，听了暮归来的问话，气得跳脚：“如果不是那个叛徒，我哥怎么可能会被重伤，都是那个女人，要不是哥拦着，我一定要将她放进炼狱里好生折磨。”他说得咬牙切齿，看样子是对口中的那个女人十分的痛恶。
　　不过从他的口中，暮归来倒是可以肯定一点，原来在泉无忧打伤魔王长羲之前，有一个女叛徒已先行做了些举动。
　　




62

62、狐不归时之五 ... 
 
 
　　
　　“对了，你说进入魔界偷取魔血的另有其人，那人是谁。”长黎问道。
　　暮归来一怔，觉得这个魔王唯一的兄弟实在是迟钝，关于这个问题他不是该在最开始就问的吗？不过他也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还是实话告诉了他。
　　话后，长黎嘴里一阵谩骂，“又是女人，我就说女人都是祸水。本殿下回魔界之后，不管大哥怎么说，都要先行处决了那个女人，免得以后又出什么漏子。”
　　姑苏泪冷声冷气地反讽他：“你没忘记你还是祸水生出来的……”
　　长黎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呆过后，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本殿的母妃也是你能评说的。”
　　姑苏泪甩都不甩他，只当他发疯。
　　他还在继续：“那个女人能跟我母妃相比吗？我哥对他那么好，她还要背着他乱搞，算个什么玩意儿。”长黎快被气死了，急急地喘着气。
　　暮归来挑眉，倒是对他口中的“那个女人”有了兴趣。这趟魔界之行，他想就只因为长黎话中的气怒，他就有理由好好拜访拜访“那个女人”，或许……暮归来眸光一闪。
　　
　　这一行，暮归来并未看到魔王长羲，听说他伤势太重，在英华殿养伤。他们先被长黎安置在房中休息。
　　说来，这魔界的下仆们也是多话，难得在魔界看到陌生人出现，难免兴奋了些，这嘴巴自然而言也不严实起来。
　　于是暮归来听出了真相。
　　原来他们的王被偷走的不是一般的血液，而是修炼到最紧要关头时胸内的一口心血。一个月前，他们的王被贴身婢女伤情又伤身，恰逢此时泉无忧的出现，令他们的王最后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暮归来对长羲如何被他的婢女所伤没有兴趣探知，他在乎的、想到的只是长黎一定要让姑苏泪来此魔界的目的。魔王心头之血此时应被姑苏泪完全吸收，而此时魔王伤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将那抹失去的心血找回，然后归位。这本是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只需将姑苏泪身上血液全部抽干，自然就可以了。但是……关于这点，却是暮归来怎么也不会答应的。
　　他再听身边的小仆说，魔王十分怜惜那婢女，还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只准王自己唤着，那名叫思思，取意凡人说述的心间相思，心心念想而不忘。
　　他顿时有了主意，在恢复神力之后，他想自己手上该抓住一条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比如说……那个思思。
　　他正支额想着事情，那边姑苏泪因不能自由出入发了脾气。关于这一点，暮归来倒是能够理解，长黎此举怕是防着她乱跑吧！不过这规矩，倒是只针对她一人，对自己，长黎倒是恭敬得很，看样子，这个长黎倒真是对女子尤为反感，反感到宫中仆役也全是男性。
　　“娘子，你可以安静一点。”他朝她飞去一个淡然眼神，将门关上后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咬耳朵：“我出去找罗尼果，你想恢复神力就乖乖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当然，若是长黎来了，也不要跟他叫嚣，他若叫你出去，你一定不能应下，只准说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记住，如果想保着你这条小命，就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头，在长黎还未行动之前，他得先将恢复神力才能保住她的生命。
　　其实真的有些糟糕，若是魔王清醒，依着他对长羲的了解，他是万万不会让自己弟弟这么乱来的。
　　姑苏泪只觉得耳根被热气吹得浑身酥麻，原本就冷的脸更加地寒气侵人，虽然，那止也止不住的红色已慢慢攀爬上她的颈子与耳后。
　　她一把将他推离，恶声恶气地道：“不用你说，我自然知道那红毛不怀好意，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一个此时连她都打不过的无用男人。哼！
　　她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将暮归来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暖情气氛瞬间打散，觉得这女人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些。
　　“你还不去？”姑苏泪抿唇冷睨他。
　　暮归来自然要去，但看到她这番模样，心中无比地郁积，果真，不管是前世的天蓝还是傻笨的姑苏泪都远比眼前这个嚣张、不知天高地厚而且还讥讽的姑苏泪要好上太多。
　　他冷下脸来，衣袍一甩，推开房门，往罗尼果的生长之地走去。
　　不过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身后的姑苏泪低头冷冷地发笑，她又怎么可能相信暮归来找到罗尼果后好心地为自己恢复神力呢！
　　她呢！还是比较偏好于自食其力。
　　姑苏泪看着远处的暮归来，冷冷地笑，身形一闪已侵近留守的仆从，偷袭了过去。
　　
　　罗尼果，那是只能在魔界魔林生长的果实，就算只是在魔界也很是稀有珍贵之物。
　　仆人走在前方为暮归来引路，魔界的路，弯弯曲曲雾气甚多，稍不注意就有走失的危险。那小仆走在前面，颤颤巍巍地，脚下的路平坦而通幽，他却走得十分缓慢，好似在拖延时间。
　　暮归来甚不在意，摇着骨扇，只当欣赏两侧的风景，虽然雾气太浓，就算看，也只能隐约看到许多怪石嶙峋。他其实很能理解这小仆为何会有这番举动，他此行要去就连魔界众生都为之惧怕的魔林，这小仆因着长黎殿下的嘱托得对他毕恭毕敬听从吩咐，即使怕极了前路，也不得不遵从命令。
　　所以这一路虽然走得慢了些，但暮归来还是理解的，自然没对他进行催促。
　　直到总算磨到了魔林地界，那小仆松了口气，转头恭敬地对暮归来说道：“客人，就、就是这里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暮归来颔首，就让他离开。
　　那小仆像终于被人下了释放令，感激地点头就欲离开，但是离开前还是转过头来好心叮嘱：“这林子里很危险，除了王之外无人能从里面全身而退，客，客人还是小心些。”他虽然对暮归来一定要进里面有些奇怪，但作为一个机敏的下人，他深刻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暮归来收拢骨扇，对下仆的好意心领神受，脚下却没犹疑，坚定地往里面走了去。
　　对于魔界魔林，六千年前，他因无涯上君炼丹失败造成法力全失，他进过一次，那一次，为的也是找寻罗尼果。对于魔林的危险他不甚赞同。这只是魔界的一处很平凡的树林，根本地足为惧。
　　难不成这六千年间，里面出了什么大不了的魔物？
　　暮归来暗暗思忖。
　　不过脚下却未停息，飞快地在林中行走，目标明确地往西北方向前进。
　　这一路行进，倒是颇为顺利，罗尼果娇嫩地在树上挂着，暮归来数了一数，整整有十二颗。想来还是在魔界里生养得好，虽然只有一棵罗尼树生长着，但果实倒是算得上丰厚。
　　他也不多求，在树上摘了四颗果实下来，往怀里好。双目环视，杂草丛生的魔林里倒是十分安静，是个适合恢复神力的地方。
　　他再沉呤想了想，算算恢复神力所需的时间，神情微缓，倒是坚定地吞下一颗，在地上打坐起来。
　　这一坐下，将会是整整五个时辰，暮归来只希望那长黎不会趁着他离开的时候将姑苏泪强制性抓到长羲面前放血。
　　其实关于这点，暮归来倒是多想了，因为长黎现在根本就没有时间对姑苏泪多加关照。此时的他同样处在魔林内，只不过是在魔林的最东方的一处石洞里。
　　洞中，星火微闪，将洞内的情形倒是能照出个全景。
　　湿漉漉的地上，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被人用锁链固定在洞壁上，那锁链对外泛着青光，由女子的胸前穿过并与洞壁锁扣得十分紧密。
　　她颓然而无力地坐着靠着石壁，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细长的发丝顺着肩膀一直垂落到了地上，令人根本无法看清楚她的神色。
　　站在她面前的是红头发的长黎，他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女人，眼底的讽意加深：“你的希望落空了，我哥很快就会恢复过来。”
　　他站了那么久，对壁上的女子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那女子不动，好像已被锁链吸走了全部力气。
　　长黎恨恨地盯着女子，大步走到她面前，粗鲁地将她的头提了起来，那是一张被划得很丑的脸，坑坑洼洼恶心得要死。不过那双眸子倒是清亮得惊人，对于眼前的红发少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
　　“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很不甘心。”长黎暴烈地将她身体往壁上一甩，怒声道：“我哥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还想杀他。你的心是被狗啃了。”
　　女子被摔在壁上，身体无力地落到地上，头再次低垂下来，她不动，如一摊烂泥一般软在那里，看样子，已是再也经不起再次的折磨了。
　　可长黎不管这些，他本就想她死，伤害他哥的人都该死，又何况只是一只小小的妖精，他再次往她走了去，毫不费力地将她的头发抓起再次提到了半空：“你再看我啊！瞪我啊！你还想着我哥醒来后一定会放了你是吧！”红发张扬，他咬牙道：“你没机会了，在我哥醒来之前，我会先杀了你。不过不急，再过两日杀你也不迟。”他还要好好地折磨这个该死的女人。
　　“你杀了我长羲醒来一定也会杀了你。”女子总算开了口，只是她嗓音干哑破损，像被磨损过一样，她说得很轻，好似再用力些就能引起咽喉深深地疼痛。
　　那一双眼也抬了起来，不无嘲讽地看着眼前气怒的红发少年，一字一句地陈述事实：“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语吐出她都能清楚地看见少年双眸的紧缩，感受到头皮上那双手的紧绷。
　　她在激怒他，想早日求个解脱。
　　果然，长黎大怒，手指握得“咯吱”响，将女子再次用力地往石壁上撞击。
　　随着女子破碎的身子撞击在石壁的动作，牵连在她胸前的锁链也被撞得“碰碰”作响。
　　“噗——”的一声。
　　女子吐出了一口血水，那血绽在锁链上，在青光的反射下显得尤其地刺眼。
　　这一撞，长黎是用了全力，女子嘴角苦笑，很清楚地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被搅得乱七八糟，更不要提那本就隐隐作痛的骨头。胸前的肋骨想必齐齐断裂了。
　　这接近两个月的折磨看来也是要到头了。女子想动一动手指，却只能感觉到浑身上下阵阵刺痛，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了吗？
　　她自嘲地笑：“长黎，你这么针对我干什么。长羲就是个魔鬼，他逐我亲族，毁我清白，更杀我爱人。我不杀他？还杀谁？”
　　她又是一咳，引得胸腔无比悸痛：“我就是要让他痛让他伤，让他今生今世都活在悔恨中不得解脱。你若不杀我，等他清醒过来，我还要你兄弟反目，魔界大乱。”她气喘地张嘴脸上密密麻麻布满意了细汗，想必光是说话，已花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长黎杀意四溅，有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他冷冷地看着女子，连笑容也是那般的冷：“你想死，我就偏要再折磨你几日，若哥醒来，我就告诉他你心虚离开了魔界，到时候就算他天南地北地找，你也无法再伤他。”
　　他想得倒真是好。
　　女子心里冷笑，她可不认为长羲的脑子有那么笨。就连她自己都是长羲算计下的牺牲品。不过她现在没好么好心，还去提醒一下造成她眼下生不如死的罪魁祸首。
　　“怎么，是绝望了吗？”身边，少年还在洋洋得意：“不过你也放心，也绝望不了多久了，看完我哥后，我就回来，算是心情好，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长黎大笑着而去。
　　石洞中，微光闪烁，静静地照在瘫软的女子身上，一直……直到过了良久，女子微微困难地抬起双眼，对洞外讥讽道：“怎么，是改变主意，想现在动手了？”
　　她嘴角一扬，以为是长黎去而复返，却没有想到，抬眼看到的人不是长黎，而是另有其人。
　　讥讽的笑容褪去，她静静看着来人。
　　




63

63、狐不归时之六 ... 
 
 
　　
　　来人，正是偷偷尾随暮归来而来到魔林的姑苏泪。这一路她一直都很小心，生怕被暮归来发现，她倒是隐藏得极好，没有被发现，但是在进入魔林后，她跟丢了，迷路了。胡乱闯的后果是发现了一处石洞，并听到里面有那个嚣张红发的说话声。
　　于是，难得好奇一回，她躲在石洞外，静静地隐藏起来，直到……长黎离开。
　　她犹豫良久，才慢腾腾地往洞内走去，只为了一个理由——问路。
　　姑苏泪进洞后，眼睛眯了眯适应了下光线，只看到壁前瘫软着一个女人。还没等她开口，一道沙哑得难听的嗓音就对她讥讽道。
　　“怎么，是改变主意，想现在动手了？”
　　然后，那双眼抬了起来，那是双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的眸光，虽然那张脸是个缺陷。姑苏泪被那双眼晃得怔了怔。直到听那声音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
　　“你是谁。”女子问她，倒是好像不是很期望等对方回答，咳血地笑着：“长黎那个小鬼不会是派你来给我送路吧！”女子说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在她印象中的长黎可是恨不能对她亲自下手，而且眼前这女子明显不是魔界中人。
　　姑苏泪皱了皱眉，为这洞中明显的血腥味，以及女子沙哑的嗓音。不过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回道：“我只是经过，然后迷路了。”
　　“迷路？”女子呵呵地笑：“在魔林里迷路。可不见得吧！”长黎与长羲为防外人进入，一千年前就将这魔林变成了令人闻之色变之地，在这里迷路，她可不是傻子。
　　“你不信。”姑苏泪冷着脸问她：“你告诉我罗尼果在哪里，我就帮你离开这个地方。”她看着女子胸前的锁链，于联想到先前偷听到的对话，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离开后想报仇杀了那个红发小鬼，我也可以帮忙。”看样子，姑苏泪也对长黎很有意见。
　　“离开这里？”女子抬眼正视她，总算肯定她真的是迷路了，摇了摇头，她苦笑：“我可以告诉你罗尼果在哪里，但是不必你放我离开，我只需要你离开后，帮我一个忙。”
　　帮忙？姑苏泪最讨厌帮忙，皱眉：“你要我帮什么忙。”
　　“如果有机会，你帮我抓了长黎那斯，将我此进所受之苦全部奉还在他身上。”
　　姑苏泪不懂了，听先前她的话，她最恨的人不该是那个魔王长羲吗？
　　女子好像也看出了姑苏泪脸上的疑惑，苦笑，却并不想将自己的内心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剖析，她说道：“不过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强求，你出石洞之后往西北方走七百米，就会看到罗尼树了。”女子说完，垂下眸光不再搭理姑苏泪。
　　姑苏泪讨厌麻烦，但更讨厌欠债。所以她并没有离开，只是皱眉看着狼狈的女子……很久。
　　洞中安静异常，两人都没有说话。
　　要走吗？还是不走。
　　欠债的感觉真不爽！
　　姑苏泪蹙眉，朱唇抿得紧紧的。想了许久，她往女子走了过去。
　　她过去做什么，自然是依着她的作法。
　　她走了过去，双眼在看着女子穿胸的锁链时，眉头不由自主地深皱，那是一根很长而且很粗大泛着青光的锁链。在“天蓝”的记忆里，那根好像是魔界独一无二的锁妖索，对于法力高深的妖精而言，若是被索，全身妖力不止全失，若是时间久远，命也不长久。
　　真狠。
　　姑苏泪想也知道这根索是谁给眼前的女子套上的，而且看样子还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唔！算了，她蹲在女子身前，摸索着女子胸前粗长的链子，腕上铃铛一响，两把小刀出现在手上。
　　“碰呛——”一声砍在链子上面。
　　女子哑声：“没有用的。”
　　姑苏泪动作未停，又往那胸前的链子砍将下去。谁说没用，她手上这两柄刀刃也是水镜化成的利器，如若不是她此时神力全失，面前这链索早就粉碎。不过她也有耐性，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多砍几次，总会断的。
　　链索毫无动静，砍动的动作也不停息。
　　“锵锵锵锵”的声音在石洞里来回旋荡。
　　总之姑苏泪就是一头犟驴，忙，她是不会帮的，不过妖，她此时倒是能救。若是想报仇雪恨，不如自己亲自动手。
　　这就是，姑苏泪心里所想的。
　　“你不要白忙了。趁着长黎那小子还未回来，你要寻罗尼果就快些离开。”女子沙哑难听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对姑苏泪说着。
　　但很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也是毫不起作用的，姑苏泪完全将她当成了空气，眼中只有那锁妖索。
　　刀刃与链索相撞，震得女子的身子都跟着一同晃动。胸前与链索相连的肉被“咯吱咯吱”的摩擦得痛入心扉，姑苏泪的动作未停，女子也硬气，将唇咬得死紧也不出声了。
　　因为她听姑苏泪清冷的嗓音说着：“我不喜欢帮忙，也不喜欢欠债，你想报仇就自己亲自动手。”
　　好吧！就相信这一次，相信眼前的人可以将她从这水深火热的磨难中解救出来。女子咬得唇瓣出血，硬是不出声。
　　“锵锵锵锵”
　　敲打锁链的声音在持续着——
　　时光飞快而逝。
　　“锵锵锵锵”
　　“锵锵锵锵”
　　女子那凹凸不平的脸完全惨白，过了多久，她大约是没工夫去记的，只想着坚持住！坚持住！
　　“锵当！”
　　那如美梦般的声音突然在一阵“锵锵锵锵”中响起，“梆当！”
　　是链索断了落地的声音。
　　这时，已是四个时辰过后。
　　石洞两人都静静地对视着。那原本在女人身上穿胸而过的链索已无力地落在坚硬的石地上泛着青光。
　　女子激动而不敢置信地颤抖着身体，她……她自由了？
　　姑苏泪轻吁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密汗，刀刃也早早地化为铃铛回归她的手腕处。
　　真累！这锁妖索真如传言中那么坚硬，不过还好，她总算是报了女人的告知之恩。姑苏泪满意地颔首，对女人说道：“好了，你自己好自为之，我先走了。”
　　女子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唤住将离开的姑苏泪，急道：“慢着，恩人能否带我一起离开。”她也恢复得快，很快想起自己现在就算不被锁妖索所困，现在也根本无法离开。只盼眼前这人能好心一些。
　　姑苏泪会好心吗？她停了脚步，皱眉看着女人：“我救了你就算还了你的情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不想在身边带着一个累赘。
　　女子一呆，也知她是多求了，但是……她坚定地看着姑苏泪：“这魔林不大，但姑苏却在林中迷了路，不如带我一起走，我很熟悉这林里的方向。”她找着能打动姑苏泪的理由。
　　姑苏泪看了女子一眼，站了一会儿，最后往女子走了过去。
　　被扶着的女子松了口气，坑洼不平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虽然在外人看来，那抹笑只能算作狰狞。
　　“多谢。我是一只狐狸精，姑娘可唤我藤萝。”对于被救，藤萝心存感激，那原本早就绝望的心也逐渐恢复了神采，她想她现在还能期望自己以后还能活下去，虽然身体受损严重。
　　姑苏泪看了藤萝一眼，扶着她往洞外走，眼前密密麻麻的树木交错生长，完全看不清楚东南西北。她的神情一凝，问：“往哪儿走。”
　　藤萝轻咳，指着一个西北方向：“走那里。”
　　姑苏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依旧是密林一片，女子说得很对，若她单独离开，还真无法确定最后能走到正确的方向，最终找到罗尼果。
　　这样一想，身边扶着藤萝的动作不由得放缓，因为见识到了身边女子的真正用途？
　　此时，魔林西北方。
　　罗尼树下。
　　有一男子在此打坐，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人正是吞下罗尼果的暮归来。
　　他在此只用了四个多时辰就将罗尼果内的精华吸收至了体内。
　　只见那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张开，那双眼中精光乍现，只见他的手一张一扬，很清楚地感觉到体内充盈的内息与神力。
　　他满意地一笑，看来罗尼果的功效果真明显，他身上的力量全都回归自身，而且还远比以往的更甚，比之前世差无分毫。
　　暮归来站起身，对于只花了四个时辰就恢复的自己十分满意，他摸了摸骨扇，看了眼树上仅剩的八颗罗尼果，没有再动手采摘，打算就此离开。
　　此时的他根本没有想到，就在他前脚飞身离去后不过一烛香的时间，姑苏泪扶着藤萝，两个女子虽慢却也坚定地来到了罗尼树下。
　　如果他能想到，恐怕离开之前，那罗尼树上剩余的八颗果实也将早早被收入怀中，根本不会给姑苏泪恢复神力的机会。要知道，他现在唯一将姑苏泪握在手里的把柄，就是姑苏泪急切想恢复神力的心了。
　　这，真是无法预料的事情。
　　罗尼树下，藤萝指着上面的果实无力地对姑苏泪说道：“这就是罗尼树的果实。”她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姑苏泪为什么非得要找这果实不可，为了它，连魔界都敢闯，但这根本与她无关，她也不用太过好奇。
　　此时的藤萝完全把姑苏泪当成是为了罗尼果偷入魔界的外界之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会是被长黎带进来的。其实就算她想到了，姑苏泪救了她的事实也不容她否认，她作为一只玄狐，对于救命恩人也不可能将对长黎的怨恨迁怒到恩人身上。
　　“就是这个？可以令我恢复神力？”姑苏泪喃喃自语，看了四周一眼，没有发现暮归来的踪迹，想了想，他难道取了果子已经走了？
　　藤萝没有听到她的喃语，倒是看着树上的果实后，眸光有些奇怪：“怎么少了四颗。”
　　她说得小声，但姑苏泪却双眼一亮：“你说树上的果子少了？”
　　藤萝点头，累极地靠着树子坐下，才缓缓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据我所知，罗尼果千年结一次果实，每次必是十二颗，而树上此时只有八颗，想必是有人取摘了四颗。”但是藤萝觉得奇怪，这罗尼树上的果实作为恢复神力的重要药剂虽然珍贵，但那是对天界的人来说，在魔界却无人把它当成珍宝，怎么还会少了四颗。
　　她的心理想法并未说出，却已让姑苏泪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或许，她就算不依靠暮归来也可以恢复神力，而且以后还不用再受制于人。
　　她数了数树上八颗果实，在前世作为“天蓝”时，姑苏泪就对药品服用的剂量极没有天赋，此时她也有些犯难。根本不知道这罗尼果，她该服用几颗为好。
　　她凝神半晌，觉得树上那不见的四颗果实是被暮归来摘走，而他那时摘走了四颗，自己肯定服用两颗，剩下的也该是两颗。
　　最后，她看了看树，飞身上去，就摘了两颗果实下来。
　　一旁，藤萝看着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是想把它吞下去吧！”
　　姑苏泪冷淡地看她一眼，将果实握在手上：“不能吞？”
　　藤萝摇头：“不是不能吞，而是你连摘了两颗果实，就算你是天界的人，一齐服下也是会出问题的。”
　　出什么问题？
　　姑苏泪的眼神在问。
　　藤萝皱眉，想了半晌：“我听说罗尼果的效力很强，若是服用过多会被果实内含有的药物成份影响，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不好说。”藤萝说的，是她记忆中听说的关于罗尼果的传说，关于它的真假成份，她倒是不敢十分肯定。但眼前的女子是她的救命恩人，善意的提醒，她想是有必要的。
　　姑苏泪犹疑了，眼下能知道该服用几颗果实的好像就只有暮归来一人，而她若是去问他，他会告诉她吗？对于暮归来的品性，姑苏泪现在可不敢保证。
　　所以她郁闷了，捏着罗尼果的手颤动了，身上的冷气也绽放了出来。
　　她看了眼藤萝，还是做了一个决定：“你在这里帮我把风，若是我服后疯了，你就想办法离开，不用管我。”姑苏泪不管了，她恨极了无能为力只能被制的自己，所以就算是现在不能确定剂量，她也要赌它一把。
　　姑苏泪往地上一坐，一口气就将两颗罗尼果吞了下去。
　　




64

64、狐不归时之七 ... 
 
 
　　
　　此时，若是暮归来知道因为自己多摘了两颗罗尼果而让姑苏泪误会，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连吞两颗罗尼果下去，肯定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那多摘的两颗，不过是怕以后再中计谋，而给自己留下的后路。
　　可惜而可叹，暮归来不能预知，所以事情也悄悄地朝着他无法得知的方向，缓缓流走着。
　　
　　魔殿外守卫森严，长黎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轻轻一推，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蜡火得很烈，映得屋内明晃烁影。
　　里间很宽，入眼最为扎眼的就是那一张冰寒冒烟的寒冰床，而在那冰冷的床上睡着一个男人，床边，也坐着一个男人，是一位穿着红衣的男人。
　　长黎稳了稳心神，双眼在看到那床边的男人时闪过一道光芒，随后朝那人走了过去。
　　“我哥怎么样。”
　　那红衣男人抬眼，轮廓分明的脸上是一抹纨绔的笑：“小长黎，你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呐。”他未回答却笑着陈述了一个事实。
　　长黎脸色一变，沉声看着他：“句芒，虽然你是我哥的好朋友，但你管得太多了。”
　　红衣男人支着下颚，疑惑地问：“哦？我有管什么吗？不如长黎告诉告诉我，也让我知道知道。”
　　红色的发在空中飞扬而起，戾气十足地怒视他。
　　“小长黎，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句芒作势捂住脸，透过手指，露出那双妖孽而看戏的双眼：“呐！你说，长羲沉睡着对你交待过什么。还记得吗？”他提醒着长黎无法认同的记忆。
　　他的瞳孔收缩，不知何时伸长的指甲早已泄露出他内心的恐慌。
　　还是太嫩了呐！句芒摇头叹息，真不知道长羲怎么会有这么个宝贝弟弟，做了错事后的害怕完全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啧啧……既然知道恐慌，早干嘛去了。那个被长羲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女人，现在，啧，应该还有命活着吧！
　　句芒可不希望好友一醒，又要面对发疯的危机，那可就不好玩了。
　　“你不要多话。”长黎盯着眼前说风凉话的男人。
　　句芒耸肩。
　　“我把我哥的心头血带回来了，你只管治好我哥。”长黎粗声说着，为了掩饰他的慌乱，他用双眼紧盯着句芒。
　　“啧啧……真是不可爱的小鬼。”句芒饶有兴致地看向红发少年：“我才回来就听说了，你带回来了一男一女，小长黎能否告诉我，你哥的心头血是在那个男的身上还是那个女的身上。”不要多带了无用的人，魔界可是不太喜欢容纳外人的呐！
　　“不关你的事。”
　　红发少年语带不敬，句芒却不在意地摇头，好心地提醒他：“小鬼，你就没想过如果长羲醒了，要找那个小狐狸精，你会面对什么后果？”他可是还记得，长羲在昏睡前都还想着那个小狐狸的安危。就连句芒都不得不说，长羲对他这个宝贝弟弟倒是了解得很，连他弟弟一定会迁怒到小狐狸都想到了。只可惜长羲忽略了他这个宝贝弟弟对他的在意与对那只小狐狸的怨恨。
　　果然，长羲是他的死穴。句芒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红艳的发飘在空中，像火焰一样烧起。他还是继续好心了一回：“这一个月，你气肯定也出了，不如就带我到小狐狸面前好好治治，治好了，你哥醒后也不会跟你生气，小长黎，你说怎么样。”
　　长黎抿着唇，视线却往那寒冰床上看过去。
　　先没有作出回应，他慢慢走到床前，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虽然惨白却很是冷峻的男人。在这床上的，是他除了母妃外最在意的哥哥。他其实心底明明知道自己将那女人折磨，他哥一定会恨他的，但是没有办法，他心里有股火气一定要释放出来，否则他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红发少年跪蹲在寒冰床前，就这么看着床上的男人，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尖起的指甲也收了回去。
　　句芒笑了笑，看着这难能可贵的兄弟情，嘴里砸吧了两声，问他：“小长黎考虑得如何？”
　　长黎垂着眼，轻声地开始说话：“难道就不能把那女人杀了？我会瞒得很好，哥一定不会发现。那个女人那么恨我哥，救了她，我哥怎么办。他那么爱那个女人，就算那个女人要他死，他肯定都不会犹豫的，母妃死了，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他很是低落。
　　关于这点，句芒倒是稍微能够理解，他知道万年前的魔界之争，那时长羲两兄弟的母妃身死殉夫，让长羲两兄弟在本就纷乱的魔界成了孤儿，从那时起，长羲与长黎两兄弟就相依为命，感情很好。不过……句芒认真地看着垂眼的红发少年，这也并不能代表，长黎就可以替长羲做下任何一个决定。
　　“你该好好再替你哥想想。”句芒成了开导先生：“长羲万余年的生命里就只遇到了那么一个可以真心对待的女人，就算那个女人如何如何，作为他的弟弟，你也不该替他做下任何决定。”他的语气很是严肃，主要也是为了床上的长羲着想，他可不想长羲一直像个保姆一样还得操心他的弟弟，连跟他比划的工夫都少了许多。（原来这才是主要原因所在）
　　“是吗？”原来自己就算是他的弟弟也不能为他做任何决定，哪怕是为了他好。长黎眼神黯淡下来，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喂！句芒。”突然长黎做了决定，双眼紧紧看着闭目的男人，轻轻地对句芒说道：“我带你去见她。”
　　句芒挑眉，对于长黎唤他毫水尊敬的称呼，他想经过这阵子后，有必要好好教育教育。不过此时嘛！他就暂且放过。
　　来到魔林石洞洞口，长黎还有些不甘心的犹豫，停了下来。
　　句芒扫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给他时间发愣，自己却往内走了去。
　　血腥味，很浓。
　　而且越往里走，就越是浓烈。
　　句芒皱起了眉，还真没料到这长黎如此分不清轻重，竟下得了这么狠毒的手。
　　他脚步加快，走到石洞深处，灯影憧憧，乱石嶙峋下，血迹漫地，那被丢弃于石油边角的是一根泛着青光的……锁妖索？
　　而且还是断的。
　　句芒的脸，冷了下来。
　　他现在关心的倒不是逃跑的那只小狐狸，而是救走了狐狸的那个“人”，或许，这次魔界真被潜入了不知深浅的高手。
　　他走过去，摩挲着锁妖索断裂的痕迹，朝还在洞外的长黎似笑非笑地唤道：“小长黎，你锁的小狐狸呢？”
　　洞外，红发少年猛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往洞内疾驰进来。他站在句芒身后，一双红眼却紧紧地盯着断裂的锁妖索，除了满地血腥能证明这里真的囚禁过什么之外，洞内，什么都没有。
　　长黎脸色变了，失声道：“怎么可能。”他四个时辰前才从这里离开，按理那个女人失去精力是不可能逃跑的。
　　句芒看了一会儿，手指还摩挲着不算整齐的断痕，笑着转头向红发少年：“小长黎，先别急，她该是被救走的，而那个救她的人，唔……看样子虽有神器在手，但功力却不怎么高深，走不了多远。”
　　长黎一愣，随即想到一个人选，沉声道：“我倒是有想到一个人。”
　　“哦？”
　　“你先前不是问我为何带了一男一女回来？那男的是神界神荼，而那女的则是喝了我哥心头魔血的一界凡人，不过当时在凡间与我打斗，她手里持了一对刀刃神器，要不是功力不及，可能我都未能将她带回来。”他思来想去，倒是越来越觉得是那个该死的凡间女人，不过却没想到那个凡间女人还有些本事，他明明派遣下人好生看管她来着。
　　哼！
　　他冷哼一记。
　　句芒挑了挑眉梢，手指搓了搓妖索，默了默，才道：“你确定是天界的神荼？他跟一个凡间女人在一起？”关于天界神荼的事，因着某个原因，句芒倒是或多或少知道那么一点，而且两千年前蓬莱仙岛上的那么一件事儿，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倒是耳闻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神荼不是也被贬到下界了吗？
　　“啊！”红发少年死盯着断裂的索链，磨牙：“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早知道我就该先将她放血了事，也不会……”
　　“啧啧……小长黎，这可不行，那个女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梦神的化身。神荼可不会无缘无故被一个凡间女子所吸引。”句芒打断他：“而且……你想放她的血，我可不会同意。”
　　红发炸毛，磨牙地看着眼前的句芒，大声道：“你又没见过她，不会就被一个女人的美色所迷，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管了！”
　　激动得无以言说，愤怒充填上了长黎少年的双眼，红通通的，像被注了血一样。
　　句芒心情不错地看着红发少年炸毛，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小长黎你太激动了。这对身体可不好。”
　　长黎咬牙瞪他，手握得死紧，就怕一个控制不住，朝句芒脸上一个暴揍。
　　“更何况……”句芒低声说：“就算我不阻止，有神荼在，你想放她的血，可不容易。”
　　红发不说话，这一路上他自然有看到战神神荼对那个女人的在意，不过为了他哥，他也要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而且他们现在还在他魔界的地盘上。
　　句芒摇头叹息，看过红发少年气势凶凶的脸，真是不可爱的表情。他也不提醒小少年，他刚发现的事情：摸着这妖索上冷却的温度，小狐狸她们应该才刚走不久。
　　“我会杀了她。”这次，长黎咬牙说的“她”，句芒心思一转，倏地明白他说的是谁，再见他陡然就往洞外冲，就更加肯定。原来是小长黎惧极反怒，要杀人泄愤去。
　　他没阻止，反倒看好戏般跟了上去，他也想看看，这么些年不见，小梦神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他们没有找到姑苏泪，倒是与回房后脸色铁青的暮归来碰了个面。
　　暮归来脸色铁青只有一个原因，姑苏泪失踪，而且他用他那聪明致极的脑子一想，就猜到，那蠢猪肯定是偷偷跟着他一起走的，但是过了四个时辰，再多的怒意也被担心所取代。
　　最后，他将矛头指向了魔界的长黎。
　　这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长黎找到他们为的就是笨蛋体内的魔血。
　　其二，这一路上，这位魔界殿下对于姑苏泪那个笨蛋也很多讨厌，那不时间散发的杀意，他可不能当作没有感觉到。
　　其三，这是魔界的地盘，姑苏泪那个笨蛋脑子又笨，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来去自如，唯一的可能就是被长黎给抓了。
　　所以，他脸色很难看之时，恰逢长黎他们也正好气势汹汹地找来。
　　两方都脸色不对，心思烦躁，动手的可能性真的极大。
　　“她呢？”这见面的第一句问话的，却是暮归来。
　　长黎往房内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再联想到门外昏睡的看守，石洞里的女人就是被姑苏泪给救走的。本来就气，哪里还有工夫听到暮归来不对劲的语气。然后再一看眼前冷冰冰的男人，管他是不是天界的神荼，红发飞扬，就要往暮归来打杀过去。
　　而暮归来也不示弱，在他看来长黎这个动作就是抓走了姑苏泪然后返回想杀人灭口的最好证明。
　　不得不说，这言语沟通不良真的有很多弊端。
　　还好，这里还有一个心思清明的存在。
　　那就是慢悠悠跟在长黎身后，来到客房的句芒。不过只见他轻悠悠地倚在门口，兴致很好地看着房内二人一触即发的局势，根本就没有在想阻止。
　　如果这里有一壶清茶，想必此春神定会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打斗，并且添柴加火。
　　不由得让人想到，这人到底跟过来干嘛来的呢。
　　关于这一点，句芒能很肯定地回答：看戏。
　　
　　




65

65、狐不归时之八 ... 
 
 
　　
　　本来就要打起来的。
　　但暮归来眼睛很尖，看到了门口出现的陌生男人。他很淡定地收了杀气，可没有傻到任人免费看戏。
　　他轻易躲过眼前红发少年怒意的一击，淡然地收拾好情绪，移到了门口，骨扇“嗒”地就往门口男子扣了上去。
　　恢复了神力的暮归来这么轻轻一扣可不如想像中能够轻易承担下来，但是眼前，门口的红衣男人却很轻易地将那一扣挡在了手外，而且真的是毫不费力。
　　在“神荼‘的记忆中，眼前的红衣男人很是面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男子是三界中的哪一界。
　　“啧啧！神荼上君，可不兴你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袭击的。我们之间并没仇怨吧！”句芒面色不变，缩回红袖的手指却在发颤，看来暮归来这一扇扫来，对他也不是没有影响的。
　　暮归来淡定了，冷冷地将骨扇收至袖中：“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这真是□裸的谎言，不过没人会那么不识趣地拆穿他。
　　红发却有些激动，揉了揉不知何时被此人打伤的手臂，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暮归来，又往他攻击了过去。
　　显然，这是无用的。
　　暮归来连眼都没眨，听声辨位，不着痕迹地往边上一移，任由缓不下脚步的一团小红冲向了那一团大红。
　　他娘的……真痛。
　　小红被大红“碰”地撞飞，落在地上，还不停息，片刻就站起身来，朝暮归来叫嚣道：“把那个该死的女人交出来，不管你是什么战神不战神。”敢救走他折磨的人，那个女人真该死。
　　大红团轻移到小红团身边，脚上一踹将小红团再次踹到角落，然后“羞怯”地捂着嘴角，对暮归来笑道：“真不好意思，小长黎就是激动了点，上君可不要介意。”
　　暮归来凝了凝眉，总算将眼前的红衣男人跟一个脑海深处的面容交汇在了一起，虽然记忆中的那张脸比现在这张俊绝的脸更加清灵些，但不能否认，眼前的这个红衣与记忆中的的确是同一个。想到了什么的暮归来，眉心皱得更紧了。
　　“原来是春神句芒大人，很久不见。”暮归来冰淡淡地打招呼。
　　红衣男人笑呵呵地接下：“的确是很久了，久到天蓝可能就算见到我，都会不认识了。”句芒话题一转，转而问道：“小长黎提起的一男一女，那个女子想必就是天蓝了吧！敢问上君，可有看到她。”
　　一旁，长黎再次站起来，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句芒一眼，才朝暮归来叫嚣道：“对，给本殿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敢救本殿折磨的女人，那个女人胆子真大。”
　　暮归来低下视线，眸中深幽流转，原来那个笨蛋没有被抓。他不由得放下心中大石，松了一口气。
　　“看上君的模样，好像也不知道天蓝去往了何处。真是可惜，听小长黎称天蓝身上有魔血，本想帮忙分离出来，却原来不在呐。”
　　暮归来刚放下的心再次上提，这句芒，分明是故意的，明眼一看都知道那个笨蛋不在，还这么刺激他，可恶而可恨。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们：“哦？原来姑苏泪不是被长黎殿下抓去放血啊！瞧我，真是太心急了，长黎小殿下，真是不好意思。”暮归来风度十足地道歉，虽然那话中并无一丝一毫的歉意在里边。
　　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空气中不停地回旋荡漾，眼中似笑非笑的眸光也不时地飘向大小红毛，那意思显然而见，是在指有人会趁他不备，做出些下作的手段。
　　大红毛定力很足，脸不变心不急地与暮归来对视，谈笑间杀敌过百。但小红毛却是显然的经验不足，倏地就炸毛了，一头的红发四散飘飞，怒气扬扬地指着暮归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本殿就算要杀了那个女人也不会背着来，这里还是魔界的地盘，神荼，你也太不把魔界放在眼里了。”
　　要说长黎吧！其实原本对神荼还是挺敬仰的，但在见过此人来来回回都团着一个女人，那原本很多的敬仰也慢慢地变成了灰烬。
　　“魔界？”暮归来淡笑，手上轻扬地骨扇，显得好不潇洒：“长黎殿下的意思是说，任由亲弟胡作非为的长羲管理下的魔界？”他顿了顿语气，话外的含意格外地明显，他的确是不放在眼里。
　　长黎大怒，冲动地想再次冲上前去拼命，被红衣句芒脚再一踹，飞得老远。随后不甚在意地对小红发道：“哎呀呀！不好意思小长黎，脚滑。”
　　他哪里是脚滑，分明就是故意的。被定在墙角的长黎瞪目横视，可人家根本就没甩他。
　　句芒看向的，是暮归来。他红衣扫摆，语气清淡：“神荼上君先前所言可是不太恰当，魔王长羲如何，再怎么也轮不到天界的人随意置喙。而且神荼上君同行之人在此前偷放魔界要犯后失去踪迹，虽然神荼上君看来并不知情，但魔界也不是让人随意捣乱之地，不知神荼上君如何看呢？”
　　啧！句芒真不想多话，但这魔界说到底还是长羲的地盘，作为他的好友，还是要好好发挥发挥作用的。
　　暮归来听出了句芒话中的含义，他虽然心急找寻姑苏泪，但也知道有句芒在，他还是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好才是上策。
　　他眼一眯、一弯，不过眨眼之间。
　　“看来，想补偿这个过错，唯有前往魔殿向魔主亲自问好才行了。”
　　嗯！
　　句芒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原本长羲骤失心头血，魔功大泻随后导致昏迷不醒。这就需要将那失去的心头血收回，那昏迷良久的魔王自然就会醒来。不过眼下，那魔血在天蓝身上，而神荼上君又近在眼前，他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呢！天界的神荼上君的还生咒可算得上是三界中运用得最好的人选了。
　　“请！”
　　句芒朝他做了一个礼。
　　暮归来淡笑，率先一动，出了客房。
　　随后，两道身影在长黎面前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喂！还有他呢！
　　长黎从地上爬起来，稚嫩的脸上不见怒气，只有事关长兄的担忧。
　　他也跟了上去。
　　
　　在前往魔殿的一路上，很是平静，连阿猫阿狗都知道虽然一同前行的两位潇洒男子脸色淡笑，但实则对各自都很是看不惯。
　　这一点，从二人相隔老远的步伐就能看出。
　　一前一后。
　　此时，红发小长黎还未跟上前来。
　　一路，就只有暮归来与红衣男子句芒。
　　一阵魔风轻扬，吹拂起红衣男子细长的发，让暮归来得以看清楚不时之间与会他并排而行的红衣男子很是俊逸的脸。
　　随后，暮归来的目光又落在红衣男子淡笑着却毫无笑意的薄唇上，笑容也从脸上冷却了下来。春神句芒，跟两万年前天界盛会上所见的云朗青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面，虽然那是的神荼压根儿就没有仔细看过那个春神青年，但宴会后，因为得知某件事情后，他却也是仔细地观察过，那是个容易脸红的羞怯青年，在面对众仙女的调笑也会惊慌失措般的书生男子。可是眼前这个红衣男子……虚假中带着游戏世间的轻浮，实在令暮归来无法将这两种面目合为一体。
　　不过，眼下他最该抓紧的是，不能让他跟姑苏泪见面。那将会是场灾难，他能够预想得到。
　　句芒好像查觉到他的注意，双眸微微下掩，薄唇微翘轻启：“神荼上君好像有什么话要问。”
　　暮归来下意识移去目光，好似并不在意。
　　“在下只是好奇，堂堂上界的春神句芒竟会跟魔界有着交情不浅的关系。”
　　两旁景致飞快略过，红衣男子但笑不语。
　　他不吭声，并不代表暮归来就不再问了。
　　“春神怎么不说话。”
　　有时候，暮归来还真是有些咄咄逼人，句芒微地一停：“神荼上君一向都这么关心旁人的？真令小神受宠若惊。”他做出一脸惶惶模样。
　　暮归来脚步也一顿，清冷的脸上淡笑如花：“只有好奇天界的神仙好像很关心魔王长羲的安危。”
　　对的，如果不刻意解释，就连暮归来自己也会觉得只是好奇而已。
　　句芒轻飘飘地往暮归来扫上那么一眼：“相传神荼上君与天蓝一向友好，由此看来，原来果真是真的。”他突兀而莫名其妙的话语，可能只有少数有心人才听得懂。
　　暮归来算是有心，听懂后淡笑的脸有片刻的崩离。
　　最后，笑容还是冷了下来，在微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冰沙：“春神真是有心了，还望以后不要太多事了，要知道有时候管多了，也是会惹神厌的。”
　　“自然，若神荼上君也没那么多好奇心的话。”红衣男子极快地接下他的话。
　　两个男人抬杠半天，最后半斤八两，平局。
　　停下的脚步，再次启动，往前疾走。
　　在此之中，请忽略暮归来冰冷的视线，及内心对姑苏泪无尽的咒骂——那个笨蛋。
　　
　　此时，远在魔林西北角落，暮归来口中的“那个笨蛋”此时正在做一件十分符合笨蛋该做的事情。
　　因过多食用罗尼果，原本该静静坐在树下打坐的某笨蛋女子全身对外冒着热气，但那张清秀的脸上却满是冷汗。
　　不对劲，而且是十分的不对劲。
　　离着姑苏泪不远的藤萝只能无力地看着她，身上的妖气早被锁妖索吸得一干二净的她，身上再兼有那么重的被长黎打的伤。她现在除了只能坐着看，已别无他法。
　　但她却不想姑苏泪走火入魔，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等待姑苏泪帮她完成。毁去的面容、尽消的妖气、以及连她自己听了都想自残而死的嗓音……眼前的女子救了她，让她亲自报仇。可是呢！如此般模样的自己，又如何能替自己报仇血恨，而且她嘴里囔着最恨的那个男子却也是她此生最爱的男子。即便是他逐她亲族，杀她原配爱侣。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爱着他，那么多的爱已将所有的恨意抵消，有的，也只是生的颓然与对死去的不舍。
　　其实，对于长黎加诸于她身上的伤害，至此刻，她却已不想再去计较了。那个红发少年只是太过在意长羲了，站在他的立场上，对付一只企图伤害他亲人的狐狸精，他是不该手下留情的。
　　呵呵……藤萝陷入了迷茫中，看着此时的自己，她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大不了以后再也无法思念那个她恨之深爱之切的男子罢了！如果能救眼前的女子，或许……或许还能让她此生发挥最后的一抹功用。
　　苦笑，凝聚在藤萝丑陋的嘴角。
　　她忍受着痛楚与心间的酸胀，将已化成狐爪的手放在胸膛右侧，在那里，有着“怦怦怦”跳动的爱情还有生命，但是此刻，她已无力再去追求。
　　树下的姑苏泪体内的罗尼果已发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像要撑破吞下它的女子的身体还有灵魂。在那张清秀的脸孔之上，是那么的痛苦。
　　时间，已不容藤萝选择。她想着，用一个本就活不了的狐狸珠救一位虽然面冷但是心地善良的凡间女子，该也是发挥了一个将死的狐狸的作用。
　　她这么多次在心底对自己安慰着，可是还是不舍就要在这世间化作一魂烟雾消失。
　　“罢了！”
　　一声沙哑得难听的嗓音在魔林中响起，那么的小声，根本透不过这魔林让那个还在沉睡中的男人听到，就要消失在天地间了。
　　伤痕累累的女子化作了原型，那在光晕中闪闪发亮的是一只漂亮的金色狐狸，她的毛发那么的柔美，在光晕中，化作了一道暖色的光，像箭一样飞射进了姑苏泪的额头。
　　真暖！
　　那原本像被撕裂的身体就像被花朵儿一样轻轻抚平，那么的轻，那么的暖，那么的令人安心。
　　姑苏泪脸上的冷汗缓缓地消了下去，那张被痛苦折磨的脸也缓了下来。
　　不过她还是闭着双眼，她感觉着身体被一股力量滋润着被罗尼果破坏的筋脉。
　　耳边，是那道熟悉的破嗓声音。
　　——凡间的姑娘，看在我即将死去的份上，能帮我一个忙吗？
　　那个声音，姑苏泪很熟悉，是属于一只毁容的叫藤萝的狐狸的。
　　




66

66、狐不归时之九 ... 
 
 
　　
　　她摇头，即使在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被这只狐狸所救，还是一如即往地摇头。报仇什么的，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她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破嗓轻笑，好像能听到她的想法。
　　——我不想报仇了，只希望你帮我一个很小的忙。
　　是什么？
　　那个破嗓叹息中带着无奈，像沉浸于以往美好的记忆中，无法抽身。
　　——我好久没回过家了，如果有可能，你能帮我回家看看吗？
　　你家，在哪里。姑苏泪迟疑。
　　——家……仙萝山，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好。姑苏泪答应下来，为那道虽然破碎但引人鼻酸的嗓音所感伤。
　　——真好！谢谢你。
　　那道嗓音已很费力才能在姑苏泪的脑海中说话了。
　　——对了，姑娘最后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道声音越来越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的地步。姑苏泪沉沉地吐语，像是对她最后的承诺。
　　姑苏泪！我叫姑苏泪，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消失了，那道声音。
　　随后，温暖的能量就像泉水一般涌向了姑苏泪的身体以及脑海，那是那只狐狸最后的生命，以及那么值得珍惜的回忆。
　　此时在魔殿内，没人发现寒冰床上正被暮归来救治的魔王长羲微动的手指以及脸上一闪而过的泪光；也没人发现，原本好端端放在暮归来怀中的棕珠正泛着淡淡的光晕，最后消失在了暮归来的怀里。
　　那是谁的回忆。
　　姑苏泪想不清楚，有些是她的，有些……对了，是那只为了阻止她走火入魔救了她的那只狐狸的。
　　她叫……藤萝。
　　姑苏泪觉得身体里很充溢，那些以往经历的事情历历展现在眼前，心底涌现出了那么多或酸或甜或怒或伤心的情绪。那是她两千年前遗失在了天地间的感情。
　　就在现在，她冲破魔障后，像清泉一样回归了她的身体。
　　——谢谢。
　　是那个狐狸消逝前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怎么能担当得起，那个叫作藤萝的狐狸不止救了她的命，还让她找回了自我。该是她道谢才对。
　　记忆中，那个狐狸娇憨地在仙萝山上笑着，身后跟着一只棕毛的雄狐狸，那是她的爱人。藤萝总会笑呵呵地笑称他：杂毛狐狸。因为他总不爱搭理自己那一身本该漂亮的毛皮。然后，那只杂毛狐狸会傻呵呵地笑。
　　她在她亲族的照顾下，每天都笑脸盈盈，那是她一生中最无邪开心的时候。
　　后来，她遇到了长羲，她为他着迷，原来除了狐狸外，还会有这么迷人的男人存在。她爱上他，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他对她真好。直到现在，她都一直这么觉得的。
　　他叫她思思，说这世上只准他一个人这么唤她。
　　他的气息浮乱，长长的发丝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像羽毛一样轻而柔和。藤萝喜欢这种感觉，因为男人说，她是他的思思。
　　日之所思，夜之所想。
　　她是“他”的思思。
　　她背叛了她青梅竹马的爱人，跟着他离开了仙萝山。
　　他说，他爱着她，她就是他的命。
　　他为她在魔林里造了一座宫殿，里面只有他跟她，再无外人。
　　那时候，她是那么的高兴，那种幸福持续了整整八百年。
　　直到一天，她走出了魔林，偷偷回了仙萝山，看到了满地的苍茫与安静、看到了颓废老已的长老。她得知了事实。
　　原来长羲骗她。
　　他说他爱她，却背着她逐走她的亲族，只因为仙萝山底埋藏着魔界的地脉分枝。
　　他说他爱她，却瞒着她杀了她的杂毛狐狸，只因为她不时心底闪过的一丝愧疚。
　　他说他爱她，却令魔界众生当魔林为可怖地狱，令魔界众生不敢进入。
　　原来……他不过是像傀儡娃娃一样养着她，给她虚假的幸福，欺骗她，他只是想只跟她在一起。
　　原来……她这只狐狸这么笨，他为她建造的宫殿只是囚禁她的一个圈地。
　　原来……
　　她错了。
　　在仙萝山上，她哭得那么的惨烈，那么的悲愤。她被此生最深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恨不能就此死去。
　　她的长老却是多么的仁慈，他轻拍着她的头，温和地叹息：孩子，不要强迫自己，放开些，你活得开开心心，小丙才会高兴。
　　小丙！她的杂毛狐狸。她背叛了他，他却致死还想着她。
　　藤萝的心，很痛。
　　最后，她还是悄悄地回了魔林，那个长羲为她建筑的宫殿。可是，高大的宫殿是那么的空旷与冷清。她环着双臂，将头紧紧地埋在里面，好想再也不出来。
　　过了多久，她记不得了，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起。
　　那是长羲的味道，她那么喜欢的味道。可是现在，她宁愿以后再也闻不到。
　　她想，她是那么的冲动，她对他说，我恨你。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记得了，她只觉得累极了，双眼再也不想睁开。
　　可是事实是，她醒了，还醒得那么早，一切的残忍像刀锋一样刺到她的心脏，血汩汩地往外流，那是看不见血的伤痕，但是却是那么的痛。
　　她恨着那个男人，却又是那么的爱他，即便是连累他走火入魔陷入沉睡也会让她那么的内疚。
　　她呆呆地坐在魔林里，一动也不想动。直到长黎的出现，他化去了魔林中的宫殿，那座长羲说的对她的爱的证明，原来也可以被轻易地消去。然后，锁妖索的链子贯穿了她的胸腔。
　　很痛……但是真好，她不用再去选择以后该做什么。
　　那真的是很累很累的事情。
　　…………
　　一滴泪，由姑苏泪的眼角滑落，她的双眼是紧闭的，那道泪却是那么的伤心，伤心到只想流淌。
　　心底的记忆，是那只狐狸的。
　　对，姑苏泪想，她以后会叫她藤萝的。
　　那是藤萝的悲伤、藤萝的挣扎、藤萝的痛苦，但是在她恢复感情感知的瞬间，她仿佛能够咀嚼到藤萝的心，那么的涩、那么的苦。
　　她睁开了双眼，一双被水洗礼过的瞳孔显得是那么的水灵与透彻。她抬起手，手心上细小而闪着金光的，是自己勉强凝聚的藤萝尚未消失的狐狸珠。
　　真傻！
　　那个狐狸。
　　嫩白的手将狐狸珠紧紧地握住，姑苏泪的双眼微微垂落，不过，她想她有些明白狐狸的想法，再联想联想自己两千年前以及这段时间的做法，姑苏泪有点不敢再面对神荼，因为愧疚。
　　所以她傻了，虽然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神荼师兄也是喜欢她的，但是叫她现在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难不成傻兮兮地对神荼师兄说，师兄，不好意思，前段时间我脑子进水了，你不要介意，还有两千年前，我脑子也进水了，你还是不要介意。
　　神荼又不是傻子，不会在意才怪。
　　姑苏泪悲剧了，此时的她是褪去了冷情后恢复了天蓝的三分性子——呆而笨。
　　“呐！现在怎么办呢？”她可不敢回客居。姑苏泪揣好狐狸珠，不如就去魔殿看看藤萝爱上的那个魔王长羲，顺便找到长黎那个红毛，帮藤萝好好报仇。当然，这一切都得瞒着神荼，可不能跟他碰面了。最少，最少等她先替藤萝回仙萝山后再跟他面对面说清楚。
　　姑苏泪点点头，总算从神荼的威压下恢复过来，往魔殿飞去。
　　此时的她可不会想到，令她躲之不及的神荼师兄就在她欲前往的魔殿之中。
　　想必，这将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会面。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魔殿。
　　暮归来正将治疗的手由寒冰床上的男子身上放下来。
　　一旁的红着眼睛的长黎少年早就等不及地问道：“怎么样，我哥好了没。”
　　暮归来“刷”地打开骨扇，连扫他一眼的动作都觉得费神，双眼似有若无地扫过的是一旁安静得异常的红衣男子句芒。
　　句芒给了他一个淡笑，随即将目光转到寒冰床上颤动手指的男子身上。
　　那是魔王长羲，一万年前给他印象最深的一个狂妄而霸气的男人，想不到只是一万年不见，这个男人也会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伤，导致走火入魔。暮归来冷勾起唇角，将床边的位置让给担心的人。
　　“哥，你醒了。”长黎惊喜地看着男人。
　　看着黑发的男人缓缓张开了那双血红的眼睛。
　　长黎的激动是情有可原的，连一直冷淡看着的句芒都稍微有些明白，不过跟长黎不同的是，句芒没有心急地走到魔王床边，而是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站好。
　　他行动时，微微扫了一眼同样远离的神荼，“啧——”了一声就回过头来，若他料得不错，他这个老友醒来后，床边激动得不能自制的长黎小朋友可不会好过。
　　“思思……”
　　低沉而沙哑的男性嗓音是久经沉睡的人该有的声调。
　　但是很显然地，这位刚醒的魔王大人第一句话很不得我们的长黎小朋友的喜欢。只见他的脸一冷，头往旁边一侧，十分明显，不想回答任何有关“思思”那个女狐狸精的话题。
　　“思思……长黎……”魔王总算看到了床前的红发少年，问道：“思思呢？”果然，不管我们的魔王大人在沉睡之前还是沉睡醒来，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思思”。
　　长黎不答话。
　　长羲心底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那是在沉睡中就有的心悸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所以长羲急怒了，大声问：“我问你思思哪去了。”
　　他的声音像雷霆乍响，震得整个魔殿都怕得颤了两颤。但我们的长黎是很倔强的孩子，就算也被吓得全身颤抖，还是紧抿着嘴，不开腔。因为在他看来，那个女狐狸就是个祸害，他哥明明为了她连仙萝山下的魔脉分支都放弃了，她还不知足。所以长黎是很坚决地用沉默对抗其兄长的勃然大怒。
　　长羲想知道的事没有从长黎的嘴里得到解答，更是加深了他心底不安的预感，他勉强在床上坐了起来，虽然显得还有些气血不足，但余威尚存。他用那双血红的双眸狠厉地盯着他这个世上唯一的弟弟：“长黎，我记得有嘱托过你，照顾好思思。”他缓缓地说着，双眼也认真地观察着床前长黎变幻的脸色：“现在，思思呢！思思在哪里？你告诉我。”
　　他的眼中，仿佛只印得下知道思思下落的长黎的身影，对于一旁的好友句芒以及天界的神荼，可能根本就没有分精神去看。
　　“思思呢？长黎，告诉我思思到哪儿去了。”自醒后，长羲就在不安，他的不安像岩石一样堆积起来，最后变成了压在心上的一座大山，如果听不到思思安全的消息，那座大山很有可能会将这个原本霸气的男人给压垮。
　　作为他的弟弟，长黎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或许他以前真的做错了，那个女人在他哥心目中占有的比重太大太大了。但是，后悔有用吗？他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用锁妖索穿过那只狐狸胸前的感觉，那么的快意。过了那么久，久到锁妖索已完全地将那女人的妖力侵蚀，即便是被人给救了，现下的她，肯定也活不了多久，那是妖精天生的克星，被锁妖索穿透胸前的妖精，还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太渺茫。
　　“长黎，思思呢？”
　　寒冰床上，长羲故我地问他，好像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
　　这是他在世的唯一的哥哥，眼下一次次地寻问中，长黎还是能听到那里面包含的无助。他后悔了，如句芒所说，他没有任何权利帮他哥做决定。
　　他后悔了，早知道他哥将那只狐狸看得那么重，他该忍到他哥醒的。
　　但是……太迟了。他后悔得太迟，经过一个月折磨的狐狸，就算被救下来，也不可能再活。
　　这个答案他跟长羲说吗？说他的思思死了，被他最宠爱的弟弟杀死的。
　　不！他不敢，长黎退下了床沿，不敢再看床上的男人。
　　一阵笑声，将异常宁静的空气打破。
　　长羲血红的双眼往笑声方向看去，印入了一片红色之中。那是句芒，他此生最好的朋友。
　　“啧啧……醒了可好，连我站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
　　长羲淡淡地叫他：“句芒。”随后，那双血眸还是转回来，看向了退至床外一米的长黎，无比固执地问他：“长黎，告诉我，思思呢？”
　　“死了！”
　　




67

67、狐不归时之十 ... 
 
 
　　
　　回答的声音，并不是长黎的。
　　那是从门口传过来的一道清冷的女声。
　　魔殿的大门“邦”地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打开。
　　阴冷的光从她背后照了进来，逆阳中，只能从身形中看出那该是个女人。
　　“你说什么。”寒冰床上，魔王大人冷眼都能将推门而入的女人轻易杀死。
　　“我说……藤萝死了。你的思思死了。”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赶过来的姑苏泪，她此时所有的心神全放在了寒冰床上的魔王身上，反倒没有注意到自她进门后就一直注目着她的暮归来。
　　姑苏泪恶意地勾起唇角，极慢地说道：“亲爱的魔王陛下，我是说你的那只小狐狸死了，如果你还不清楚，可以好生问问你身边的好弟弟，这件事，他可是最为清楚的。”有可能是被藤萝的死触动，姑苏泪只想发泄胸中的郁闷之气。
　　寒冰床上，魔王陛下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就像印证了他心底不好预感的事实。
　　他将目光放在了长黎身上，一字一句地问他：“是真的吗？”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苦涩与迟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长黎怒火冲天地往姑苏泪冲道：“该死的女人，你闭嘴。”
　　姑苏泪是个听话的孩子，她闭上了嘴巴，因为反正也达到了她的目的——她要帮藤萝报复长黎，顺便地，也报复报复根本不懂表达爱意的魔王陛下。
　　是的，姑苏泪在藤萝的记忆中分明能感觉到长羲对藤萝的爱意。藤萝为救她而亡，自己总得帮藤萝找些人永远地记住她。
　　寒冰床前，原本和睦的兄弟间被外力割开了很大的距离。
　　“哥……”
　　“你不要叫我，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虽然长黎没有亲眼看到那只狐狸的死亡，但关于狐狸的必死又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红发少年黯下了眸光。
　　门前，姑苏泪看得很是满意，却不想正在这时候，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道身穿红衣的俊雅男人，他淡淡地笑着对她摇头说道：“天蓝，可不能幸灾乐祸。”
　　这个男人是谁？姑苏泪脑满中完全没有印象，一个知道她是天蓝的男人。她瞧着眼前的红衣男人，明明陌生得紧。
　　“你是谁。”她问。
　　淡笑的句芒嘴角一抽，笑容僵在脸上，完全就没有想到眼前的人会不认识他，正打算解释，就见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暮归来飞身过来，将姑苏泪抱在怀里，并且淡淡地往句芒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但两人都知道里面包含的是什么意思。
　　句芒抿了抿嘴，既然神荼救治了长羲，他还是有信用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因为被突然抱走了一个怀抱，姑苏泪心里一惊，顺着那双有力的双臂往上看去，这一看，骇去了她一半的心跳。
　　入目的是一张轮廓分明，冷俊雅然的脸，她没工夫再细看他的五官，因为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就连在睡梦中，姑苏泪都能轻易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神荼，或者说，现在叫暮归来。他，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现在还紧紧地抱着自己。
　　姑苏泪呆了，不齐的心跳像舞动的精灵，怦怦——啪啪——地打着欢快的拍子。她赶紧低下头看他紧怀着自己的细长双手，眼睫毛一眨一眨，心慌得不得了。她现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她师兄呐！
　　看来，暮归来的出现对于现在的姑苏泪来说，真的是场无比巨大的悲剧。
　　暮归来一直观察着怀中的小女子，眉，攒聚如峰。他可不认为心性大变的姑苏泪会这么平易近人地面对他这人突如其来的怀抱。再联想到他从魔林回来后面对的一室空旷，他了然了，这斯一定是偷偷跟踪他到了魔林想恢复神力，不过看样子，好像连感情那一端也恢复了过来，怪哉！
　　不愧是暮归来，猜得还真准。
　　“小泪。”他开始试探。
　　姑苏泪的身体抖了一抖，很自然地想起来在人界第一次相见时，他就是这么唤她的，不过她不敢吱声，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位其实待她极好的师兄。
　　旁外话：姑苏泪呐！他哪里是待你极好，你不会是自动屏蔽了他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了罢！
　　“娘子？”再次试探。
　　这一声“娘子”音嗓宛转流吟，肉麻得在一旁干站的春神句芒都打了好大一个寒颤。
　　姑苏泪也颤了颤，不过跟春神不同，她是心尖尖上颤得酥麻酥麻的，像被电流刺激，被抱着的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这……称呼，真，真，真，真是……太销魂了！
　　这才是姑苏泪心底最深处想表达的心声。
　　她这时记起，在蓬莱仙岛时，她其实就最爱缠这位师兄，原因虽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极是喜欢这位师兄，用凡间的话来说也就是，她想跟神荼师兄结为夫妻。虽然还是发生了后来的“误会”事件，但总的来说，暮归来这声“娘子”可算是叫到了姑苏泪的软肋。她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幸好还有细长的发丝帮她遮掩住脸上的烫意，否则，她可能真要羞死了。
　　姑苏泪此时的反应，看在暮归来的眼中，神情就更加肯定了，他手指悄悄地往怀中的棕珠探去，却摸到了空。原来，是真的恢复感情感知了吗？
　　暮归来的神色不知是惊是喜，不过由眼下姑苏泪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不过他还是担心，怕她直到现在还不敢面对自己。他可是直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两千年前的她羞愧地选择自贬下界，只因为不敢面对。
　　放在姑苏泪腰上的手臂倏地收紧，惊得姑苏泪叫了一声，微扬的脸上显得更加红润。她不敢看身后的暮归来，只能将双目随意扫向四周，最后定格在了一脸趣味的春神身上。
　　其实这个男子长得还算看得过眼，而且……还真有些熟悉。
　　极力忽略从身后传递过来的热气，姑苏泪皱起细长的眉，想了半天，脑中才闪了一闪，“啊”了一声，她指着红衣男子大叫，她总算是想起来了。
　　“你是父神给我定的未婚夫！！好像是什么春神来着。”姑苏泪有些不记得了，要不是他刚刚趣味的笑，她都快想不起这个红衣男子是谁的。要知道，那可是两万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亲事，她可从没当过真。
　　身后，有团冰火在烧，不过无人看到。
　　“啪！”那红衣男子总算笑了，不着痕迹地挑衅地看了一眼姑苏泪身后的暮归来，那意思好似在说，啧！看吧！我可没说！
　　“天蓝可算是想起来了。”句芒将目光看向了姑苏泪，还在有意无意地刺激暮归来：“本来小神还想着既然天蓝记不得了，小神也不多说的，想来……”他笑得如偷腥的猫。
　　姑苏泪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红衣男子，在她遥远的记忆里，那时候的句芒好像没眼前这个讨厌，所以她皱眉了，撇着嘴：“我现在叫姑苏泪，不是什么天蓝。而且你长得那么女人，我才不要嫁给你。”后一句，她说得极小声，想来也是怕打击到“旁人”。
　　虽然这个“旁人”耳力很好，将那话是听得清清楚楚，但姑苏泪善良的本意，也是令人称赞的。
　　身后，暮归来难看的脸色，也因着她这话好上了许多。
　　不过，句芒就不爽了。他还真没被这么嫌弃过，还说他长得像女人？他有那么娇柔吗？
　　“句芒上仙有时间还是关心关心好友，如果本神看得没错，长羲殿好似是要自毁元神的样子。”暮归来淡淡的冰冷嗓音有意无意地将句芒关注的视线转移，自个儿却是将怀里的小女子抱得紧紧的，其实他还是担心过多了，或许，他的姑苏泪没他想像中的那么不敢面对，至少，现在的她不会再像两千年前。
　　而他自己……暮归来将目光放到了殿中唯一的寒冰床上，在三界中都有很好口碑的魔王长羲此时也为情所困，宁死不生。他跟姑苏泪永远也不会走到长羲这一步。
　　寒冰床上，魔王长羲即将自毁，床边是脸色惨白的长黎，想来长黎是老老实实将事情告知了，而得知思思绝无活着希望的魔王长羲也选择要舍弃自己的生命去陪伴那个早已逝去的爱人。
　　因为暮归来及时的提醒，句芒很及时地制止了长羲的动作，恨铁不成钢，只是一个女人罢了。但他未说出口，因为此时的长羲再也经不得一丝的刺激。
　　“句芒。”长羲沙哑的嗓音像被海水浸泡过一样，无比的粗重。
　　句芒皱眉，握着男子的手没有放松。
　　“你告诉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平静地说着，实则却心如死灰，那么多年前，他无法保护最爱自己的母妃，那么多年后的今天，他依旧无法保护爱之若命的爱人。
　　思思，他的思思！
　　长羲长咳，像要咳出血泪来。
　　他知道自己以前太霸道，行事太自私。致使后来思思恨极了自己。长羲都知道，但是错事已铸成，他即便是再后悔也都于事无补。
　　现在，他的思思走了，他连最后的补偿机会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气苦过后，是心静如死水，血红的眸光微抬，在扫到姑苏泪时停住，是她吧！思思所见的最后一个人。
　　长羲感觉着姑苏泪身上凝结着自己走火入魔时激出的心头血，也感觉到姑苏泪身上似有若无的仙气。他没想太多，而且此时他也自觉再没什么可计较。
　　“姑娘！”他沙哑地唤她。
　　姑苏泪此时虽然被暮归来抱着，但低着头的她却在想方设法挣脱眼前这个令她很不自在的怀抱，故而一听到有人唤她，自是求之不得地先从暮归来怀里挣了出来，移至一旁，才抬眼看向寒冰床上的男人。
　　“你能告诉我，思思死前，有对你交待什么？”他的笑容太苦，令原本心怀报仇之念的姑苏泪都有些不忍，但毕竟吸收了藤萝大半的狐狸珠，那么深痛的记忆像黑夜一样被笼得就像要窒息。
　　姑苏泪扫了一眼惨白的红发少年，语言讽刺而清晰：“你觉得一只面容被毁、妖力被锁、受尽折磨还被最心爱的男子欺骗过后早就生无可恋的妖精，在临死前可还会有什么交待？”她反问着，坦然地看着当她每说一段寒冰床上的男子脸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层的情景，他值得同情，但并不值得原谅，一个连爱人都保护不了的魔界之王！
　　“呵呵……”
　　过了很久，床上的魔界之王突然大笑，虽然那笑容其实苦得很。
　　“是吗？她果真是如此地恨我……”他喃喃低语，才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的魔躯还很脆弱，经不得太大的情绪波动，但此时的长羲显然已是无法自制，他本在刚得知思思死因时就有随去的想法。一个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弟，一个是他视若如命的爱人，他无法帮她报仇，因为他清楚地明白，她的仇人之中也包含了自己。
　　其实，是他自己逼死了思思！
　　长羲黯然神伤，整个身体都显得那么的颓然。
　　姑苏泪淡淡地看着，根本就不想告诉眼前的男人，她手里其实还有藤萝最后一点的狐狸珠，如果条件满足，她很有可能还他一个完好的思思。但是不行，眼前的男人需要教训，而且藤萝……藤萝可能就算能够重生，怕也是不想再看见这个爱之深恨之切的男人了。
　　“你……”长羲还想问思思的遗体，但似是想到了什么，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他又何必再强求。
　　魔殿内，空气仿佛都被冷凝住的悲伤所浸染，暮归来淡淡地看着一直为长羲稳定心神的句芒，再挑眉看了看与他保持距离的姑苏泪。这是他们的悲伤，跟他无关，他虽不冷情但也决不多情。
　　暮归来所在意的，一直只有两点，一是姑苏泪体内的魔血，另一则是天蓝跟句芒之间的亲事。
　　他暗了暗眸光，但是很显然，现在的情况，并不十分适合他的问话。但是姑苏泪与句芒之间的亲事，他却是不能不在意的——
　　




68

68、狐不归时之天界往事 ... 
 
 
　　
　　那还是两万年前的事。
　　他本是上古战神随着黄帝东征西讨，那样的日子过了足足有一万年，可能是杀戮太重，无涯上君寻了他。于是在两万五千年前，为人闻之色变的战神荼进了蓬莱仙岛从属于无涯上君展开了修行，目的——静心。
　　天蓝是在两万年前被黄帝亲自送到蓬莱的，那是黄帝隐归后留在世上的最后遗脉了。一个只有三千余岁的小丫头，连神荼年龄的零头都不足。
　　那时，神荼已随无涯上君修行了五千年，身上的戾气或多或少能够自我克制。但他本就面冷，所有前来蓬莱拜访的仙友们都不太敢接近于他这个冷面神君。
　　但是……只有她，一个刚刚拜入无涯上君门下的小丫头敢天天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糯糯地唤他“师兄”“神荼师兄”。
　　师兄？神荼当时在心里是冷笑的，一个才三千岁的黄毛丫头竟然有一天会叫他“师兄”，这么奇异的事怎能不让他笑掉大牙。
　　当时，他杀气还未完全减收，听了那话，只是冷冷盯着她，甩也不甩她地飞身离去，那身后，小丫头仙术不精，自然跟不上来，只能气得在原地跺脚。
　　真是个有活力的小丫头。当时他只闪过了这样一个印象。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后就多了一条跟屁虫，而随着参详佛法，他身上的杀戮之气也逐渐散去，对于这只跟屁虫，他也竟慢慢地习惯了。有时候没有看见，还会皱起眉头，直到那个小丫头笑嘻嘻地从一旁嘣出来，扑到他身上，那皱起的眉头才总算缓缓地消了下去。
　　习惯小丫头的存在，对于神荼来说，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轻易地就办到了，轻易地就习惯了，也轻易地就再也不能放开了。
　　但是，在黄帝隐归后的第一千年后，天界聚会，他看到了那个清秀而羞怯的男子，竟然会是黄帝为小丫头定下的未婚夫。
　　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地，神荼的眉峰皱了起来，可算冷清地再扫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中庭桃树下的清秀男子。
　　春神句芒！
　　关于小丫头有未婚夫的事情，神荼是刚晓知的，所以趁着这次机会，他难得地出现在了天界聚会上，正欲走到被众仙女围住调戏的春神那边时，身后就被一个小丫头扑到。
　　神荼都没有发现，其实他的身体早就将小丫头的存在划分到了安心的一端，否则又岂会有此刻天蓝的飞扑。
　　“神荼师兄，你陪我回蓬莱呐！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在神荼的背上，可爱的小丫头嘟着嘴，很不满地扫了中庭无聊的聚会一眼，很是不满地摇了摇神荼的脖子。
　　目光倏地由清秀少年身上移了回来，不过他并未将身上的小丫头扯下来，而是将手背到身后，将小丫头的身子稳了稳，淡淡地问：“那个男子你可识得。”
　　神荼背着天蓝，正对的正是中庭桃树下的句芒。
　　天蓝自然看到了，她咬着唇，很久不说话。
　　“看来是识得的。”神荼心思如此敞亮，即便是看不到小丫头的表情，从她此时不语的表现中，也得知了真相。
　　不知为何，心底就生起了一股郁郁之气，令他心情很不愉悦地身形一动，将小丫头甩摔在了地上。
　　小天蓝皮肉软嫩，被这么毫无预计地狠狠一摔，屁股痛得像要裂成两半。她完全不懂得为何她的神荼师兄会这么反复无常，以前就算她再皮，他也没这样教训过她。这样想着，小天蓝就觉着委屈。
　　“神荼师兄。”她可怜兮兮地唤他。
　　神荼扫了她一眼，没有将她扶起来的趋势，只是冷冷说道：“你即有认识之人，又怎会无聊。”说完，身形一飘，已是离了中庭，留下了天蓝孤零零一个面对着热闹的中庭众仙，却无语凝噎。
　　那时的她跟他，都还并未查觉，那种莫名其妙的行动代表了一种情绪，名为——吃醋。
　　
　　神荼离开后就有些后悔了，他怎么会留下小丫头自己先走，小丫头既说是无聊，自然是对那个什劳子的未婚夫不甚在意！他，这是怎么了！
　　天色渐暗，神荼回到蓬莱后就坐在书房内，手指“扣扣”地敲着桌沿，双眼似有似无地看着窗外。
　　怎么还不回来。
　　他自回来后就拿了本佛经看起来，但郁郁的心却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最后也只能颓然地将经书放在桌上，看来，他还是对那个句芒在意得很。
　　当天色全暗的时候，小丫头才慢悠悠地回来了。她其实在神荼刚离开时也跟着走了的，但在回蓬莱途中迷了路，还好最后总算是回来了，但却也是晚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亮腾腾的书房，虽然不知道为何师兄生气，但还是果断地往那里走了过去。
　　“师兄。”她进了门，再将门轻轻合上，唤神荼的嗓音也很轻，好像怕吵到看书的冷面男子。
　　神荼装作无意地将经书再次放回桌上，淡淡地朝她扫了一眼：“回来了。”
　　天蓝从他的嗓音中听不出起伏，但条件反射地却知道，他在生气，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道：“你生气我也跟着回来了，只是在路上迷了路。”
　　她觉得有些委屈，作为黄帝留下的唯一遗脉，她觉得太委屈了。
　　原来是迷了路！神荼却在得知这个答案后，心底的郁色微消，脸色平静了些：“怎么没在天界玩了再回来。那个句芒……”
　　神荼刚说到句芒，天蓝就更委屈了：“我跟那个句芒只见过一次，更不喜欢他，神荼师兄干嘛老提起，还有父神也是，怎么会帮着我定亲。”
　　神荼心底的郁色在听到天蓝糯糯的这些抱怨后，完全消散得无影无踪，那感觉像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然，神荼却是绝不会承认的。
　　“过来。”他朝低头扭手指的小丫头招手，小丫头就乖乖地往他面前挪步子，直到走至他面前，见她神荼师兄脸上也无怒意，一开心，双手一张，就往他身上抱了上去。
　　“神荼师兄！”
　　虽然还未弄明白师兄为何丢下她先行回了蓬莱，但眼下师兄难得展颜，应该算是雨过天晴了吧！
　　将怀中的男躯抱得紧紧的，天蓝笑眯眯地无声想着。
　　“丫头，你既然不喜欢那春神，以后便也不再跟他相见了罢！免得多生事端。”他淡淡地说道。
　　天蓝笑眯眯地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跟春神见面会多生事端，但她本也不太喜欢那个什么句芒，答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他顿了顿。
　　天蓝小脑袋抬起瞅了他一眼。
　　“算了。”神荼欲言又止地看了小天蓝一眼，皱眉，终是没再说什么。手臂往上一揽，将八爪鱼样的丫头抱得高了些。
　　那之后，关于句芒的话题也算是落了个有头无尾的结局，但是却还是让神荼养成了一个逮着个机会就好生观察下春神句芒这个很小的嗜好。
　　不过关于这个，被神荼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小天蓝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在蓬莱上玩得高兴，早就连句芒是谁，怕也是忘记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的神荼也只是在旁边观察过句芒，倒也没多想他只能算是天蓝的师兄，对于师妹的未婚夫多加关注究竟算什么道理。他当时没有多想，自然在小天蓝逐渐遗忘句芒时自己也顺便将春神这小神仙遗忘得彻底。
　　直到后来情智大开，方才知道，原来……他那是吃醋。
　　后来，神荼不知为何缘故，对人家春神句芒来了个彻底的家族大搜查，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将春神句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得知其家族成份过于简单又无可疑之处后，他又想了法子，希望将黄帝替小天蓝结成的这段亲事打消，哪知道，就在一切准备妥当之时，偏偏出了泉无忧那档子事。
　　而这一拖延，就是整整两千年。
　　现在站在暮归来面前的身穿红衣的俊俏男子也实在是跟他在天界时关注过的那个羞赧男子有着天壤之别。
　　他垂下双眸，将其中闪现的幽色掩盖。
　　这一次，他不能再像原来那般急躁了。
　　正在这时，寒冰床上的长羲此时已平静下来，身为他好友的句芒也将手收回，寻了个空当扫了一眼暮归来。
　　眼神交汇后，两人出去，似有话说。
　　而姑苏泪松了很大一口气，没有了暮归来的压力，她也能恢复正常些，请原谅她的乌龟行径。
　　红发长黎不会是真的被吼傻了吧！还没有反应过来。
　　姑苏泪默了默，还是移步到了寒冰床前，其实她还有话未说完。
　　她的靠近，床上的男子似并无感觉，但呆傻的长黎总算是回过了神，挡在她面前。
　　“臭女人，滚远点。”那声音像嘶吼的小兽，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姑苏泪，像要把她吃掉。
　　姑苏泪本来不想甩他，奈何红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还是保护自己地退了一步。
　　“长黎，你退下。”
　　说话的自然只能是床上的长羲，他也扫了姑苏泪一眼，转头却命令着红发，想来也是个心镜敞亮的，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长黎委屈地垂下头，双手紧握，过了半晌才头也不回地出去。
　　这样，这魔殿内就只余下了姑苏泪与魔王长羲。
　　空旷而清冷的殿内，长羲追忆地迷离着双眼：“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初次见到思思时，她那双灵动而闪烁机灵的眼，但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那么一双灵动双眼的光华最后还是被我给毁了……”
　　这算是忏悔？
　　姑苏泪坐在床沿上，感觉着寒冰床的寒冷，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思思……她最后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床上的霸气男子已无精神，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怀着期待的心情再次问起了姑苏泪。他到底想听到什么，又想怎么做。不过是给自己最后一个念想，希望着……最少那个女子在死前会对他留下一句话，哪怕是对他的恨。
　　不知道为什么，姑苏泪却懂了。她想起那只可敬却可悲的母狐狸，再想想那最后一句愿望，微启的口再次合上，对于这个男人，藤萝是真的无力去想更无力去恨了。
　　“我身体内有你的魔血。”她换了个话题，床上的男人不再有动作，她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父神说过，魔界的血脉若运用得当自可以有助神仙修行，所以算我欠你。”
　　她想了想，计算了很久，又道：“三百年对于一只魔来说不过眨眼而已，你再到仙萝山去，我还你一个人情。”她说得并不明朗，对于一只失去爱侣的魔来说，用魔血换来的人情，并不值得挂念，但长羲此时却极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现在还不能死，失去魔王的魔界必会大乱。
　　姑苏泪见他毫无反应，倒也不再提醒，她其实因为巧合地融合了魔血之力，又有藤萝的狐狸珠在手，倒是可以帮着她重铸一番。
　　眼下，姑苏泪却耸耸肩，将孤独与懊恼留给殿内唯一的魔王陛下，她得趁着这段时间去仙萝山，然后……最好能先甩开她的神荼师兄。
　　神荼师兄。
　　她的神荼师兄……
　　姑苏泪纠结了，没有忘记神荼师兄是跟那个什么句芒一起出去的，她还记得两万年前，神荼师兄那场莫名其妙的生气。其实那真的已算得上很遥远的记忆，但现在姑苏泪的脑子一动，就能轻易地将那记忆调出来，想到那时候的神荼与自己还有一个小小的春神……句芒。原来，原来神荼师兄那时是吃醋了，真的……真的是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姑苏泪的脸红了，双手紧紧捂着，企图用手指上的冰冷驱走脸上的热意，但是却好似根本没有效果。
　　脸还是……烫得好生吓人。
　　神荼师兄——
　　
　　此时的神荼师兄，也就是暮归来正与句芒对峙着。其实说是对峙倒也太过严肃，他们两个不过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双双坐下，眼神时不时地交汇，至于交汇后产生的冰冷撞击，倒也还算不上太厉害。
　　暮归来已抽出他的骨节子扇子悠悠然地扇了起来，虽然这魔界吧！倒也没热到该用到扇子，但暮归来一扇一摆之间足见翩然帅气，倒没什么可说的。
　　他也就淡淡地扫了对面的红衣男子一眼，冷飕飕地朝对方冒出一句：“春神不是该还在沉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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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狐不归时正文+两篇番外 ... 
 
 
　　
　　这话说得，这话说得，真是太、太出乎意料了。
　　春神句芒因误食丹药造成元神大伤已然沉睡了一万年的事也算得上秘密，一个天界的上神竟然知道到了如此地步，也实在太过异样。
　　就连红色男子句芒，脸上的那抹清淡也微微褪去，变成了一抹深思神情。
　　“神荼上君知道得倒是清楚。”过了半晌，他脸上的淡笑才再次扬起，朝暮归来飘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暮归来垂眼，他怎会不清楚，一万年前那场误食仔细算来，可是他的杰作，为的就是推迟对方对小天蓝的提亲时限。那药，他选得也是极好的，虽然会伤到元神，但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能造成昏睡，而且那一睡，将会至少两万年。当时，他推断的时间可比现在他醒来的时间短太多太多了。但暮归来未露神色，只是淡笑不语。
　　他并不认为自己制作的仙药有问题，那问题的所在理当就出在了对面的红衣句芒身上了。
　　“神荼上君好似对在下十分好奇，可是因为天蓝的缘故？”他意有所指。
　　暮归来点头承认：“确是如此。”
　　这承认得太快，还真令句芒挑眉：“原来神荼上君对在下的未婚妻有兴趣。”
　　“不！”暮归来轻摇骨扇，扫了他一眼才轻轻地道：“那不只是兴趣。”更深层次地来说，那是爱。
　　“啧啧……”句芒支着下颚，可惜地看着暮归来道：“可怎么办呢！好像在下其实才是天蓝的未婚夫，神荼上君，真是可惜了！”他在笑，但眼中并无笑意。
　　暮归来也笑，虽未回他，但眼神之中已足见挑衅，是吗？
　　两个男人之间的挑衅其实并无太大技术含量，相视一笑之后也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反正也只能是双方隐晦的试探，大没有必要性。
　　既然没有谈下去的必要性，暮归来自然是要回去找姑苏泪的，只不过他这次可实在算是小瞧了姑苏泪的鸵鸟心态，此时的姑苏泪早已是离开了魔界的地盘，往那仙萝山上去了。
　　不过她这一毫不负责任的离开，倒是令暮归来铁青了一张脸，怒了。
　　
　　此时的仙萝山上，白云几朵飘飘，树木青翠而深幽，鸟鸣也清响，算得上一个修仙的好地方。
　　姑苏泪摸了摸怀里的狐狸珠，藤萝，我们回家了。
　　这里的仙萝山并不似姑苏泪想象中的荒凉，她从藤萝那里得知的最多的就是关于仙萝山以及山上的荒芜，对了，还有只宠爱着藤萝的杂毛公狐狸。
　　姑苏泪将仙萝山跳了个遍，却是连半只狐狸都没有看到，倒是在仙萝山的山脚发现了魔界的魔脉分肢，不过就看现在分肢脉动的薄弱也知定是被刻意销毁过。那本该齐整的根脉像被野兽划过一般，留下了参差不齐的印记。
　　这魔脉本就隶属于魔界，根内含有只有魔界才能破坏的法界，这分枝被伤成如今这样，想来也只有魔王长羲才能办到。不过他们番作为可跟姑苏泪想象中的不同，至少在藤萝的印象中，长羲是一个为达目的自私自利的魔。
　　姑苏泪摇了摇头，她终究还是不是藤萝本人，并不能代表藤萝发表对长羲的看法，否则不就变得跟那红发一样，只知道发泄一时气愤，到最后落得个自叹神伤的地步。她，姑苏泪可不能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
　　将怀里的狐狸珠摸了出来，那是一个圆溜溜的金黄色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是漂亮。这颗珠子，若是姑苏泪作法得当，藤萝将会重生，虽然……重生后的藤萝将会是全新的一个藤萝，一个忘却往事的崭新的狐狸精。
　　她还记得，师父教过她一个术法，修补灵魂法令。如果运用得当，姑苏泪将会很容易地将藤萝残留的魂力聚积。这本需很强大的神力作基础，很幸运地，现在姑苏泪神力大增，运行这术法已算得上轻而易举。
　　“藤萝狐狸，你化尽妖力救我，我也不能忘恩负义，我现在帮你聚集魂魄，如果成功的话，三百年，只需要三百年你就又可以成为一只漂亮的小狐狸重回人间了，当然，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忘记以前发生的所有事。也不知道这样对你是好还是不好……”姑苏泪将狐狸珠小心翼翼地放在魔脉分枝旁用土掩埋，为防止自己神力不继，她还是借用一下魔脉的力量稳当些。
　　两个时辰后——
　　做完一切的姑苏泪累喘吁吁，看着此时结得完美无暇的术法阵，满意地点头，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这三百年间会发生什么重大变故将藤萝狐狸的本命元丹影响到，要知道这个术阵可算得上她做得最好的一个了。
　　她高兴还未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微扬的嘴角就啪啦垂了下来，她可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偷跑出魔界，没有跟她的神荼师兄打声招呼，以后可怎么见师兄呐！
　　在姑苏泪，不，应该是“天蓝”。
　　在天蓝的印象中，她的神荼师兄是除了父神以外，对她最好的神仙了。
　　姑苏泪的嘴，瘪了下来。
　　
　　番外两则
　　
　　其一：蓬莱山的一天
　　
　　时间：两千年前
　　地点：蓬莱山（因岛字笔划较多，此时蓬莱仙岛统一改译为蓬莱山）
　　人物：天蓝、神荼、离渊、小青子以及无涯仙君
　　事件：因无聊引发的一场血案
　　
　　神荼的专属书阁内
　　“神荼。”娇软的女声在唤。
　　无人应声。
　　“神荼。”比前一声唤得绵长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神荼……”这是第三声。
　　然后。
　　在肉眼可见中，从书堆里钻出来一个青年，长得贼俊了。他边翻卷轴，边抽空瞥了窗边女子一眼。
　　“说……”
　　“我好无聊。”她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双眼看着他在书架间来回走动。
　　“去练术法。”他记得她的术法一直练得丢三落四。
　　“那更无聊。”她的脸苦了下来，神荼真坏。
　　青年一顿，再次翻动手里卷轴：“我记得山上刚升上来一个凡人。”
　　“啊！”她眼前一亮，不过一眨眼就灭了下去：“师父说他去灵塔修行了。”
　　这么早？神荼挑眉，将手上的卷轴放回书架，重新抽了一章出来：“雨神呢？”
　　“青子布雨去了。”她去迟了一步。真可惜！
　　呼！神荼吐了一口气，将还未翻动的卷轴放回，往她走了过去。
　　“天蓝！”他唤她。
　　女子双眼闪光，无尾熊一样攀爬在他身上，很是满足。
　　“你是无聊了才来找我？”他问。
　　她点头，脑袋往他怀里蹭，真舒服。
　　“你陪我去玩。”她命令他。
　　“但我还在忙。”他果断地答。
　　“丢掉。陪我。”她嘟嘴，像个小猫。
　　“这是师父最心爱的书卷，你确定？”他嘴角上扬。
　　怀里蹭动的某只僵硬地一顿，往他怀里左摇右晃：“那你把书放下，就陪我一会儿。”
　　她是真的无聊，像被猫抓一样。
　　“我没时间。”他说着。
　　这简直就是干脆的拒绝。
　　天蓝委屈了，缩着脑袋，在青年怀里一动也不动。
　　同时，神荼嘴也抽了，勉强开口：“你去找师父吧！他在丹方炼丹。”他记得她倒是对炼丹情有独钟。
　　果真，委屈的某只高兴了，蹦回地上，笑眯眯地摇神荼的衣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蹦蹦跳跳就往炼丹房去了。
　　神荼看着她慢慢消失后，才缓缓踱回书架中，将先前那本卷轴抽出来，细读。
　　嗯！他好像现在才记起，天蓝虽然对炼丹情有独钟，但却与丹药相克，师父千叮万嘱，万万不能让她靠近炼丹房。
　　麻！问题应该不大。
　　繁琐思绪抽离，神荼聚精会神翻着页面。
　　一刻钟后——
　　“啊！”翠绿的身影惊慌失措地奔向神荼，扑倒。
　　“不好了，神荼不好了，师父流了好多血。”天蓝使劲摇晃青年肩膀。
　　细瞧，她身上沾了许多血迹，但都不是她的。
　　“怎么了。”神荼抱着她，起身。
　　“丹炉……它炸了。”天蓝脸红，她记得当时一时兴奋，趁师父不注意往里面加了一点东西。
　　“哦！”他淡然地点点头，安慰道：“那我陪你去看。”
　　“好，好！”天蓝猛点头，拉着他，就往炼丹房走。
　　身后，她没有看到的是，神荼微扬的嘴角，及微眯的双眼。
　　呐！这样她就不会再吼无聊了。
　　蓬莱山上，天很蓝，水很清，住在上面的神仙……却很“黑”。
　　
　　其二：无涯上君的烦恼
　　
　　无涯上君叹气，在他面前是他的乖乖徒儿天蓝。
　　“天蓝呐！”
　　“啊！师父。”
　　“你多大了。”他声音忧心忡忡。
　　“唔……”她掰着指头算了算，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好像快两万岁了吧！”
　　应该是。
　　“不……是已经两万零三千岁了。”他帮她纠正。
　　“哦！”毫不在意的口吻，她在炼丹，虽然总失败。
　　“你知道神荼多大了吗？”
　　“唔。”揉捏药团的小手一顿，迟疑道：“两万岁多吧！”
　　无涯上君给她一个孺子不可教的眼神。
　　“是三万零五千岁。”
　　“哦。”
　　“你跟你师兄跟在我身边多久了，你还记得吧！”已然无力的嗓音。
　　“不记得。”这一次，倒很果断。
　　无涯上君连叹气都省了：“是两万年了，两万年。”
　　“哦！”时间过得真快。
　　“你还记得句芒吗？”无涯上君不抱希望地问她。
　　“句芒？”他是谁？
　　“他是你父神帮你订的亲，春神句芒将会在未来与你共度余生。”无涯上君陡然大声对她说。
　　天蓝吓了一跳，手里的药团子“碰碰”地落在地上，粘了灰。
　　“师父！”她朝他大叫，抱怨他的大吼吓到她了。
　　他吸口长气，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徒儿呐！”他唤。
　　“干嘛！”天蓝瞪他一眼，将药团上的灰吹去。
　　“你跟神荼都大了，你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以后不要老缠着师兄，知道吗？”
　　“不要！”很干脆地拒绝，神荼师兄会陪她玩，而且那个什么句芒，她只在两万年前见过，现在她根本就想不起那句芒的模样。
　　“喝！”无涯上君抽了一口长气：“你这个逆徒！以后不许再进炼丹房。”
　　“为什么？”天蓝瞪大眼睛：“师父，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我根本就没有印象的句芒不让我进炼丹房。”
　　“哼！出去！”无涯上君毫不留情地就要将天蓝轰出去。
　　天蓝巴着门，死都不走。
　　“出不出去？”他睨她，看得天蓝一抖，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手。
　　炼丹房的门“碰”地在天蓝面前关闭。
　　房内，无涯上君笑开了颜，总算把那个瘟神打发走了，他的这个徒儿，简直就是他心爱丹药的克星。
　　原来，什么春神句芒全是为了赶走瘟神徒儿的理由，那百万年都不见的春神算什么，无涯上君最在意的，还是他的……炼丹房。
　　只是，他高兴得好像还太早。
　　炼丹房的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天蓝在门外大喊：“师父，师父开门，我以后尽量不见神荼师兄，你快把门打开。快点！”她急着炼丹。
　　房内，无涯上君的脸垮了下来。
　　这已是他这个月第二十个理由，都未能将门外的这个瘟神驱离了。
　　门，被无涯上君不甘心地打开。
　　天蓝笑呵呵地进来，继续揉搓药团子，见无涯上君脸色难看，安慰道：“师父放心，你的担忧我明白，我不去找神荼师兄了。”她搓药团子。
　　呵呵……
　　无涯上君悲催了。
　　
　　两个月后
　　蓬莱仙岛书房
　　神荼的心情很不好，连手里的卷轴文书都看不进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天蓝那小丫头在躲他，而且还躲得那么明显。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叩得“咯咯”作响，他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天蓝正从炼丹房出来，在书房门外停步。
　　“神荼！神荼！送你的豆饼放在门口啊！”话音刚落，那娇小的人影就要走。
　　神荼眼色一眯，将她抓回来问道：“我觉得你好像在躲我。”
　　“啊！”天蓝果断地承认，毫不心虚地将某天君供了出来：“师父说以后不能跟你见面，影响不好。”
　　“哦？师父还说什么。”神荼问她。
　　“没了。”天蓝坚决地摇头。
　　神荼鄙夷地睨了她一眼：“是不是还威胁你不准靠近炼丹房？”
　　“呃……”天蓝一僵，随即狗腿地朝他笑：“师兄真厉害。”
　　“你答应了。”神荼凉凉的看着她。
　　天蓝委屈：“我有给你送吃的，还有用的。”意思是她有把他放在心上。
　　“哼！”神荼“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骨扇，“算你聪明。”
　　“师父那里……”她低声道。
　　神荼看出她的小心思，瞪她一眼：“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海看看？”
　　“好耶！”天蓝双眼一亮。
　　神荼宠溺地抱着她，离开前，似有深意地看了眼桌上的文书，笑了。
　　那文书上写的，是关于魔界长羲对蓬莱岛一直对魔界罗尼果不问自取的声讨。他本想帮着解决的，但看样子，现在是不用了。
　　神荼笑得那是个春光明媚。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亲们喜欢




70

70、狐不归时之十三 ... 
 
 
　　
　　暮归来脸色很难看，这个脸色难看的过程还持续了三天之久。而致使他脸色难看的唯一原因除了与姑苏泪有关之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理由。
　　是的，暮归来是被姑苏泪的不告而别给气的，而且还是在他自己明显感觉到她恢复感情感知后的逃离。
　　气！
　　怎能不气。
　　他气得都快没有理智地在想，若是抓到了她，一定要将她好好教育，再不许这么令他心脏上蹿下跳，没个准停。
　　不过还好，他虽被句芒故意拖延了两天，还是将那笨蛋的大体位置推测了出来，同样地，暮归来也来到了仙萝山。
　　也真是很巧，姑苏泪此时还并未离开，两天前她安置好了结界过后，见仙萝山上风景秀美，又暗想她的神荼师兄不会那么轻易追上来，所以很理所当然地住了下来，边看美景边想自己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回蓬莱，她是根本就没有想过的，她虽然恢复一切，但却还想在这人间玩耍个百年，除去好玩不说，人间的世界也是很精彩多奇的。
　　于是，姑苏泪很明显地悲剧了，在还未做好心理准备之时，与此时怒气冲冲寻她而来的暮归来碰了个正着。
　　
　　“好饿。”
　　咕噜的叫声是从无力说话的一个小女子身上传出来的，此时这个小女子头发随意地披散，看不清容貌地坐在仙萝山顶的空地上。
　　这正是姑苏泪，她饿了！
　　是的！
　　是饿了！
　　当过神、当过鬼的她，还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虽然当鬼是也坐有吃东西的渴望，但那只能说是心理上的需求，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恢复了神力的她现在的体质变得十分奇怪——跟凡人一样，会饿。而且还饿得饥肠辘辘。
　　明明是在魔界都没有感觉的，难道是因为吸收了藤萝的妖狐珠的原因？
　　姑苏泪瘪嘴，可怜兮兮地揉起肚子。
　　真的好饿。
　　肚子此时再次抗议地“咕噜咕噜”响。
　　真的好饿。
　　姑苏泪无奈，这仙萝山上到底有没有吃的啊！熟食啊熟食！
　　她看着飞跑的动物，又不忍心杀，就算杀了，也不知道怎么吃，好像里面还有内脏什么的，她最讨厌了。
　　“饿……”
　　“好饿……”
　　“饿死了……”
　　当暮归来飞到仙萝山上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饿女哀怨图。
　　他停在她身后，而姑苏泪显然因为太饿了，也并没有发现暮归来的突然到来。
　　暮归来本来极度不好的心情在见到姑苏泪此时的悲惨后明显地好转起来，原本阴沉沉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那嘴角若是细看，竟还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幅度。
　　“饿了？”暮归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
　　姑苏泪点头：“好饿哦。”
　　她只感觉到身上的阳光被一个影子给遮住，又听到有人问话，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出来，但是那问话的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喝！
　　是神荼师兄！
　　姑苏泪不饿了，吓得跳得两丈高，双眼瞪圆地看着离自己安全距离外轮廓分明的清冷男子。那是谁，不用别人再告诉她，姑苏泪太熟悉了，神、神、神荼师兄。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点尖叫声，而且手指还不停地抖啊抖个不停。
　　暮归来挑眉，慢慢朝她走近，冷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笨蛋就是欠教训，暮归来的心底在冷笑。
　　“神荼师兄！”小心翼翼的叫唤着。
　　“那是谁，我可不认得。”暮归来凉幽幽地开口，继续前进。
　　另一个呢……继续后退。
　　“呵呵呵呵……”傻笑中。
　　姑苏泪还想后退，但显然眼前的暮归来并不如她意，见她就要退到山崖边上，一个伸手，就将她往怀里拉过来，紧紧抱住。
　　“啊……”
　　姑苏泪被吓了一跳，随即就感觉到身体被热气紧紧包围的感觉，而且好像透过衣物，她怦怦乱跳的心也跟着不规律起来，这还真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姑苏泪想抹去脸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粒，被一只温厚的手从半路上截了下来，紧握住。
　　“怎么，好玩吗？”他问她。
　　姑苏泪此时哪敢回答，心跳都不齐了。
　　暮归来一手拂着姑苏泪的发丝，将那头杂乱不齐的头发慢条丝理地整理得顺滑如丝，另一只手将半路拦下来的手握在手心，细细感觉着那手心的柔软带给他安心的感觉。
　　“咕噜——”
　　正在姑苏泪这万分尴尬，只感觉着自己好像只能听到心跳的怦怦声时，她的肚子很不客气地响了起来。
　　暧昧的气氛也也顿时消了下去。
　　“神荼师兄。”姑苏泪感觉全身都红了，被羞的。
　　过了很久，暮归来才开口道：“现在在人界，还是唤我暮吧！”他显然也听到了某女子肚子大叫的声音，放了她一马，不过还是问她：“你身体是怎么回事。”
　　姑苏泪也疑惑，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吸收了藤萝的妖力就变成这样了。”见暮归来不解，姑苏泪再从头到尾将自己偷偷跟着他进入魔林后的事情跟他仔细讲了一遍。
　　“怪不得。”暮归来了然，也不想现在追究她，看着眼前头发被梳平的清秀佳人，他满意地将她揽腰抱起，“那我带你下山吃东西。”
　　真是好害羞！姑苏泪一边捂着脸，一边偷偷眨眼看着暮归来近在眼帘的英俊眼庞，脸红得那是十分惊人。
　　那是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的绝美身姿，英俊的冷面男子温柔地抱着心爱的女子，在空中飘踏而飞，似魔更似仙。
　　姑苏泪能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很紧，只需要轻轻地一抬头就能感觉到男子的热气的呼吸。
　　心跳，好像再次失控了。
　　姑苏泪赶紧垂下微抬的双眼，不敢再看暮归来，至少在他们停下之前，她还得抓紧时间做好心理调试才行。
　　到底……该怎么面对他才好。
　　“暮。”不过心急的姑苏泪显然还是等不到那个时候。
　　“嗯。”
　　过了很久，从姑苏泪头上传来一道鼻哼声。
　　姑苏泪咬了咬唇，眼神十分纠结，但还是十分小声地对他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代表的含意可大了去了，是她瞒着他逃跑后对他说的对不起呢？还是觉得恢复感情感知后觉得的对不起？暮归来可不想去揣摩，那可是会即伤神心伤心的。所以他抿紧了唇，淡淡地看着脚下的树林飞快地后退。
　　不过暮归来这反应对于姑苏泪来说，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他的回答，而是接着坦诚心扉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恢复地后我有些怕，又想起……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事情，所以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清楚。”但是他赶来得太快了，根本就没给她想的时间。
　　暮归来还是没吱声，冷淡的脸上根本让人看不出别的情绪。
　　两旁风景飞逝，疾风在两人身边吹旋而起。
　　姑苏泪紧了紧缩在胸前的嫩手，又觉得委屈：“你想嘛！你之前那么对我，我又那么对你，你肯定不舒服，然后我又……”说来说去，姑苏泪已经急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没关系，暮归来嘴角淡淡地扬起，他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是别扭他对待当时还是鬼魂时的姑苏泪像是累赘，又在别扭自己后来受魔血影响冷淡地对他。直到现在，恢复一切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重的性格，会做出这么多种不同的变化，就这样慌了神。
　　这丫头，他可是看了整整有两万年，虽然有很少的时候会受情绪影响，但大体上对她的认知，却是不会改变的。
　　森林的树木已慢慢地消失，再行不远的前方已出现了城墙，那是人类聚居的城市了。
　　暮归来心情良好地打断某女子的自怨自艾，淡淡的语气根本听不出他其实心情愉悦。
　　“快到城镇了，我们得步行，免得引起注意。”
　　
　　这一路上，暮归来一行的确未能引人注意，他们选择雇佣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回了东吉。
　　到达东吉后，我们病怏怏的东吉县令秋无夜亲自迎接，虽然那双细挑的双眼还时不时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觉得回来的这二人怎么气氛跟以往完全不同。但他却是不问，很是有在旁观望的想法。
　　但是……
　　就连暮归来也未曾想过的是，秋无夜那若有似无观望的双眸中其实还隐藏了丝丝的幸灾乐祸。
　　这个能引得秋无夜幸灾乐祸的起缘来自于十天前东吉县衙里迎接的一位客人，而且还是一位自称与姑苏泪有着莫大关系的女客人。
　　据小海所说，那位女客人自称采儿，是来找姑苏泪要债的。
　　这……可新鲜了。
　　找姑苏泪要债？
　　暮归来勾唇笑了，那个女客人来头倒是大，竟知道到东吉来找姑苏泪，而且还知道姑苏泪住在东吉县衙里？
　　真是不令人怀疑也怀疑了。
　　这位女客人的身份，可算是引起了暮归来的兴趣，虽然照常理来看，能引起暮归来兴趣的人，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东吉县衙偏厅
　　姑苏泪嘴巴张得很大，她不记得自己有欠过别人东西，而且还是欠一个名为采儿的。
　　暮归来打横看过来的眼神令姑苏泪条件反射地打起冷噤，觉得危险，所以没有顾得上自己现在还跟暮归来相处尴尬，赶紧地将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不认识她。真的。”
　　她怕暮归来不信，还若有其事地使劲点着头。
　　暮归来轻飘飘地将目光收回“刷拉——”地打开骨扇，悠悠然地扇起风来，他扫了一眼脸色虽然病白神情却显然淡然的秋无夜，冷声道：“将人给我轰出去。”
　　不管那人是不是真的来要债，总之都是麻烦。他这刚刚才能轻松一点，可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什么采儿朵儿的，他没看到只当不存在。
　　秋无夜咳了声，张口结舌看他，只是出去了一趟，什么时候暮归来竟将表面那层虚伪的掩饰揭了开，这么直白地能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难不成这一个多月，这夫妻二人还真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等秋无夜好不容易将夸张的表情掩盖下去，暮归来不悦的眼神已向他扫了过来：“秋知县，什么时候县衙也成了人人能进的菜市场了。你若还不知道怎么办，需不需要在下教教你……”
　　果然是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秋无夜淡扫了一眼像憋屈媳妇一样伫立于一旁的姑苏泪，才慢慢吞吞地朝小海招手，打算将看好戏的好心情暂且按耐住，将那采儿姑娘先打发出去再说。
　　小海得令退了下去，离开前，正看到姑苏泪偷偷往桌上瞄了一眼，小海也觉得这两人出去一个多月后变了许多。
　　桌上放有一杯茶水，嫩芽还往外飘出一股子茶叶的清香。
　　一只手乖巧地将它捧在手心，顺着往上看，姑苏泪清秀而讨喜的脸正微扬着唇看着暮归来，手上的茶水也往他面前一方：“暮，你喝。”
　　姑苏泪很机警，自从恢复过后，她对于神荼师兄的情绪变化就更为敏感地能够感应得到，就比如此时，她的神荼师兄就在生气。
　　修长的手将茶水接过，递到嘴边，啜了一口。
　　暮归来气势放松，眼中细微而柔和了些，果真还是觉得现在的姑苏泪讨喜。
　　一旁，秋无夜看得有些发呆，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一个月前这二人成亲暮归来还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怎么现在……果真是有猫腻。
　　秋无夜真想“啧”个两声，不过时不待他，一道粗鲁的推门而入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五彩斑斓。
　　那是“碰碰”两声过后的一个粉红色的人影从门外飞扑了进来，动作如风般地向暮归来的方向展开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大人……”
　　真是一道凄怨悠长而缠绵的叫唤。
　　随着那声叫唤，在场的所有人浑身都打了一个冷噤，像被蚯蚓爬过的感觉。
　　暮归来往旁一侧，粉红的拥抱未能如愿，那女子停了下来，双手揪着斯帕，先是暧昧而多情地瞄了暮归来一眼，这才不情愿地往一旁瞪眼的姑苏泪一瞪，语调控诉——
　　“天蓝女，你不守信用！”
　　




71

71、狐不归时之十四 ... 
 
 
　　如果早知现在，姑苏泪是怎么也不会做下当初那个错识的决定的！
　　肯定！
　　面前这个身穿粉红色衣裳的媚然女子，她虽然是巴不得不认识，但是很可惜，她认识，而且还记得不清。
　　姑苏泪不敢去看也知道身边那道如烈火般的烧灼感是暮归来在看她，可是，她现在却不敢回视过去，解释！这让她怎么跟他说呐！
　　姑苏泪苦恼得都想扯掉头皮。
　　“大人，采儿姑娘说一定要过来。”随后出现在门口的是跑得气喘吁吁的小海，她看到厅内仿佛被定住的场景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慢。
　　秋无夜呵呵地笑，虽然看戏重要，但他可没忽视暮归来瞄向他的可怕的目光，他还是先出去散散心。
　　于是，在秋无夜与小海走了过后。
　　偏厅里就只留了三个人。
　　怒视姑苏泪的采儿姑娘、急需姑苏泪解释的暮归来先生以及一脸心虚夹杂着微微委屈的罪魁祸首姑苏泪……
　　一时间，场面很是冷僵。
　　呵呵……
　　如果傻笑能过关的话，姑苏泪就是笑死也省得了。
　　只可惜，姑苏泪眼角有向暮归来偷偷地一瞄，能够很清楚地看到男子俊逸的额头上青盘跳了两跳，这两跳也让姑苏泪的心颤了颤。
　　这采儿是谁，暮归来可是再了解不过，当年还在天界时，这化名叫采儿实则乃是天帝最宠爱的幺女彩蝶仙子可没少给他惹麻烦……虽然换了人间的打扮，但是浑身散发的仙气也是无法隐瞒住。
　　更何况看样子，还是善者不来……暮归来不着痕迹地将姑苏泪掩入身后，冷眼看着面前的粉衣女子。
　　“彩蝶仙子。”
　　粉衣女子双眼一亮，作势就要往暮归来身上扑，还是暮归来机警，神色一冷，面不改色地再往旁边一移，当然，顺便也将身后的姑苏泪一起移走。
　　“彩蝶仙子请自重。”
　　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彩蝶仙子面露伤心：“阿荼，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以前你明明都叫我采儿的。”
　　恶……好寒！
　　暮归来掉了一层鸡皮疙瘩，其身后的姑苏泪则是打了一个寒噤。不过都是统一觉得眼前的彩蝶仙子令人很……寒呐！
　　其实说到她口中的暮归来唤她采儿的事，暮归来是有记性的，但那时的情形根本就是他避免自己惨遭骚扰而被迫叫的“采儿”，怎么此时由她自己口中说出，却完全换了一个味道。暮归来的脸十分寒冰地看着她。
　　彩蝶仙子打了一个寒颤，怯懦地后退，却在看到被暮归来护在身后的姑苏泪时，眼神尖锐地爆发出来：“天蓝女你太过份了！！”
　　这道怒吼太带动情绪了，吼得原本就吓得拉着暮归来的姑苏泪心尖儿一颤又一颤，身子也随即更加地隐没在暮归来的身后。
　　她……心虚啊！
　　一想到以前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姑苏泪怎么也在彩蝶仙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一只洁白的手就这么紧紧地抓拉着暮归来的袖口，而身体是能怎么躲缩就怎么躲缩，最好现在能化成空气，让对面的人看也看不到她。
　　可惜，彩蝶仙子气怒地看着姑苏泪，见她还往暮归来身后蹭，更加气红了脸，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道：“你……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事……你太过份了！！！”
　　彩蝶仙子被气得连话都抖不匀称，一张气红的粉脸倒是明摆着在说，她很生气。
　　暮归来脑子转得很快，双眼一眯，就将身后的姑苏泪拽到面前，冷冷地道：“你瞒了我什么事。”
　　姑苏泪四肢在半空中摆动，谄媚地朝他笑，肯定而坚定地对他道：“没有，决对没有。”她说得如此坚决，头却是连转都不敢转动去看背后气得脸色发青的彩蝶仙子。
　　暮归来一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地扫过对面的彩蝶仙子，不着痕迹地远离了两步，显然对于姑苏泪此时的说词，根本毫不相信。
　　只是他没有意见反驳，作为当事人的彩蝶仙子却是气得跳脚。
　　“哇……你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你自己答应若是我放你一码，你就把阿荼让给我的。你撒谎……”气愤的话还未说完，姑苏泪身体一挣就从禁锢的状态出来，然后一手就将彩蝶仙子定在那里，哑穴自然是点了的。做完这些事后，姑苏泪面容一挎，转过头来，对脸色冰冷的暮归来谄媚地笑着。
　　暮归来冷哼了一记，看也不看姑苏泪一眼地解开了彩蝶仙子的穴道。他的目光没有去看彩蝶仙子一脸的激动与爱恋，而是淡淡地对姑苏泪道：“你出去，我倒是有点想知道彩蝶仙子口中你是怎么把我让给她的。”他嗓音微冷，那个“让”字咬得尤为加重，然后将门一拉，手指一扬，就将姑苏泪给“甩”了出去。
　　那“甩”动的手上，足可见青筋跳动。
　　门内，暮归来目光微冷地走向了脸色痴迷粉色的花痴仙子。
　　门外，枯叶落地的院子里，被拍飞的姑苏泪四脚朝天地趴倒在土地上，鼻子里还能清楚地闻到泥土的“芬芳”气息。她能从暮归来冰冷的眼神中看出，他真的生气了，而且还气得不清。为的，自然是那彩蝶花痴嘴里的那些“真相”。
　　那些真相！姑苏泪懊悔得想捶胸，她怎么就把这个花痴女给忘记了呢？
　　姑苏泪真的一点都不想记起，那个时候被迫答应下的事，不是原来说过，天蓝为了不失去对神荼的感情而抛下自己的一抹心魂下界吗？那一次，如果不是有天帝最宠爱的幺女彩蝶仙子相助，就算天蓝如何神通广大，也是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的。当时……她就答应了彩蝶仙子一个要求。
　　不用动脑子猜想，那个要求自然就是将神荼让给彩蝶仙子罗！只是当时，天蓝真没想那么多，就算彩蝶仙子喜欢神荼吧！那神荼也不是天蓝一个人说要给就能给的，那可是个就算是在天界也能翻云覆雨的神界上君，可是现在……
　　姑苏泪捂了捂脸，有谁能告诉她怎么面对暮师兄的冰冷怒火！（暂且还是让她叫着师兄吧！总觉得这样以后受的折磨应该……会轻些吧！）
　　细白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姑苏泪漂亮的脸蛋上像丘陵一样皱了起来，她现在真希望地上有个洞，等到暮归兄气消后她才出来。
　　但是……显然，那只能是想象。
　　也是这时，她在地上趴了一刻钟，再起来的些微时间后，姑苏泪面前的侧厅大门“碰”地一声，再次打开，随后便是一道犹如催命符咒的嗓音响起：“姑苏泪，你给我爬进来。”
　　那嗓音低沉而有磁性，正是暮归来在唤人。
　　姑苏泪苦着脸进去，头垂得低低的，腿部有些痛，但是她不敢去揉。
　　很乖巧地，她双脚缩缩地站在门前，因为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没能看到此时屋内可算得上奇异的景象。
　　暮归来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可他对面的彩蝶仙子却面带伤心，而且在姑苏泪进门时还哀怨凄迷地盯了她一眼，随即便捂着手帕，哭哭哀哀地推门出去了，离开前，还很是报复性地将呆站的姑苏泪推了一把。
　　姑苏泪正一心一意地低头反思，被这一推倒也不轻不痒，只感觉到身旁一阵风过，安静了，好像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纠着手指暗暗叫苦，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当——当——当——当——
　　是姑苏泪手颤时，铃铛奇异的响声。
　　面前，有阴影，是暮归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姑苏泪的面前。
　　两人像是对峙般，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过了很久，姑苏泪的手都快被自己拧成麻花状了，暮归来还是没有动作。
　　咕——
　　姑苏泪往肚子里吞了一口唾沫，抬起头来，朝面前冰冷的男颜呵呵地傻笑，十足谄媚地对暮归来叫道：“暮师兄，你口渴了，我帮你倒杯茶。”
　　她往桌上的杯子里注入茶水，那茶有些冷了，没加热，细白的手就将杯子执到暮归来面前，脸上好似在说：您喝，您喝！
　　十分的卑微。
　　暮归来冷睨了她一眼，也不接，淡淡地道：“谁是你暮师兄。”
　　面前的女子一双眼顿时红得像只兔子，暮归来记得，这笨蛋原来在蓬莱山时也是如此，稍微一受点委屈就红通通着双眼，像只兔子。做错事了，认错也快，师兄、师兄地叫着，任人再大的火也不好发作。现在倒是反应得快，不让她叫他神荼，她倒是想到法子，要叫他暮师兄了。
　　不过呢！其实暮归来虽然这么说，心里的怒气还是往下消了些，这声师兄还是如原来那般十分有用。
　　就在姑苏泪双眼就要冒水珠前，暮归来手一抬，将那冰冷的茶水接过，放在嘴边轻啜了一口道：“你的手脚放得倒宽，连彩蝶仙子都能沾染上。”
　　这话说出口，外人听来，倒好似那彩蝶仙子是一坨甩不掉的狗屎般惹人厌烦。
　　不过，实际在暮归来的眼中，也确是如此。
　　茶冷了，喝了一口，嘴里也感觉涩涩地发苦。
　　暮归来皱了皱眉，深眸淡扫过姑苏泪转淡的红眼，没好气地再次讥讽着：“你倒当你师兄是万能膏药，哪儿有用你就贴哪儿，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他可是十分了解姑苏泪这只犟兔子，他跟她之间才刚刚有点进展，可不能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给破坏了，更何况再温顺的兔子，惹急了，还会咬人呐！
　　姑苏泪倏地抬起头来，两只还有些泛红的兔儿眼贼亮贼亮的，那表情看起来惊喜异常，脱口而出就是一声：“神荼师兄！”随后就是一个飞扑动作，比之先前的彩蝶仙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对于该女子的动作，暮归来没似先前那般躲闪，而是身形岿然不动，任由她像无尾熊一样趴在他的身上。
　　总算，因为彩蝶仙子这一个小小的插曲，让这二人仿佛再次回到了蓬莱岛上时相处的模式，那么的自然而和谐。
　　一只大手将姑苏泪的头轻轻地拍了拍，紧紧地抱住，掩盖在暮归来深眸中的是一抹无人查觉的算计，现在道具俱全，他该趁此机会好好探探这只开了神智的笨兔子才行了。
　　姑苏泪的手紧紧环着暮归来的脖子，头抵在男子宽大的肩膀上，那双眼睛都快笑得眯了起来，完全是没有查觉到她师兄此时的邪恶心思。
　　那只大掌还在轻轻地揉着姑苏泪柔顺的发丝，像极了在给某种动物顺毛的动作。
　　让我们大胆地猜测一下，这个暮归来，怕是被两千年前的姑苏泪给吓到了，此时刚稳定了小会儿，就想方设法地想办法在罪魁祸首身上找回平衡感。
　　尊敬的天神啊！让我们共同祈祷这只一无所觉的笨兔子不会被整得太惨吧！
　　————第一次出场的分割线————————————————————
　　暮归来还是很理智的，他只想让一只笨兔子吃点小醋，可不是想真正地伤害到她。再怎么说，这个笨蛋也算得上他的心头肉的。
　　因为彩蝶仙子实在还有利用价值，于是暮归来对于气哭后又想通回来的彩蝶仙子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明确地表示讨厌的情绪。
　　于是一大早，东吉县衙内院，姑苏泪刚走到院子里时，就被彩蝶仙子给拦住了。
　　彩蝶仙子的目的很是简单，两个字——找茬！
　　姑苏泪作为心虚的一方，将还未打完的哈欠收回，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朝彩蝶仙子问好：“彩蝶……采儿早上好。”她其实本想叫彩蝶仙子的，但想到此时还在人间，所以还是改了称呼。
　　“好什么好！谁准你叫采儿的。”彩蝶仙子怒目横视，对姑苏泪那张笑脸很是不爽快，对她口中的那声“采儿”更是不爽快，但是她也没办法，下界前父神才警告过她，不许她乱用仙法影响人间的运作。
　　姑苏泪摸了摸鼻子，往后再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退，心虚的话就给姑娘滚远点，不许在阿荼面前出来。”彩蝶仙子很不爽地冲姑苏泪嚷嚷，虽然昨儿个才被她口中的“阿茶”给“骂”哭了，但是面对情敌，她还是张开了全身防御，随时准备战斗。
　　姑苏泪很无辜，她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不想跟彩蝶起争执，哪知道就这退后的一步也能被拿来说事。
　　“你的口水沾到我了。”姑苏泪说得很小声，这也是她退后的另一个理由。她抹去脸上的“水珠”再小心翼翼地看了彩蝶一眼，见彩蝶面色吓人，便赶紧地闭上了嘴巴。
　　她可不是在故意打击人。
　　彩蝶却不这么想，她咬了咬牙，恨恨地看着姑苏泪，道：“天蓝女，你别得意，阿荼才不会喜欢你，如果你不是……”
　　“彩蝶仙子，你话太多了。”
　　彩蝶仙子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清冷的嗓音给打断，暮归来修长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走廊上。
　　朝阳的光如同彩华般照在男子的华服上，炫彩得五光十色，但暮归来的脸色却很冷，他慢慢地往院中走，最后站在了彩蝶仙子与姑苏泪之间，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架势，他淡淡地扫了彩蝶仙子一眼，在姑苏泪看不见的角度很好地给了彩蝶仙子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转向姑苏泪淡淡地道：“出去？”
　　姑苏泪迟疑地看了一眼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彩蝶仙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点点头，自主地将手放在暮归来的手心：“要出去。”
　　这一下，彩蝶仙子不气得捶胸都没人相信，她再怎么说也是被天帝宠出来的仙女，可在心爱的人面前，却只能受委屈，如果不是姑苏泪的黄帝后裔的身份，她早就动手将之挫骨扬灰再剁成粉粉！
　　气死了！！
　　“呵呵……”一道轻笑声。
　　彩蝶仙子瞬间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双目朝声音的方向扫去。那是病得只能靠着朱红色柱子才能站稳的东吉县令秋无夜。
　　蹙起的眉，轻轻地松开，彩蝶朝他走了过去，不悦： 
 71、狐不归时之十四 ... 
 
 
　　“你笑什么。”
　　秋无夜一手捂胸，另一只手还得扶靠着朱红大柱，只是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这种感觉很不好，比先前被暮归来冰冷地怒喝还要难受些，好像……被看穿了自己的狼狈！彩蝶仙子一只手就将秋无夜的领口抓了起来，令得秋无夜连连咳了几声。
　　“采儿姑娘别激动，别激动，今天是东吉惯例的赶集之日，若采儿姑苏有空，也可随在下去逛逛。”秋无夜边喘边轻笑地说，还得顾虑到姑娘家的面子，实在是十分地辛苦。
　　彩蝶仙子狐疑地看着这个人类，突然间觉得看不清眼前这个凡人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十天前，她只身来到东吉，对眼前的男人说要等人，他二话不说，笑眯眯地就让她住进了县衙，这期间，他就连她的身份背景什么都没寻问。现在，他肯定知道她一只手都能捏死他，这凡人还能如此淡定地看着她……
　　哼！彩蝶仙子手一松，不想承认她其实挺看得起这个虽然病弱但长得还算不错的凡人的。
　　“那你带路。”彩蝶仙子娇手指了指岔气猛咳的东吉县令，十足的傲慢。
　　秋无夜摇了摇头，虽觉得好笑，倒还是走在了前面，美名曰：帮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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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72、狐不归时之十五 ... 
 
 
　　15
　　
　　其实对于东吉的赶集，暮归来是没有兴趣的，若不是为了转移姑苏泪的注意力，阻止彩蝶仙子口中未说完的话，他可不会把时间花费到陪姑苏泪赶集的事上来。
　　但是……姑苏泪的兴致却很高，在神荼的记忆中，姑苏泪以前也是极喜欢人间的，稍微有空闲都会伙同雨神下界，美名其曰：体验凡人生活。
　　这名目倒是用得好，也让神荼在看文书期间得了空闲，有时候也会帮着筛选她自人间带回来的稀奇物。
　　从记忆中抽回心神，暮归来淡淡地看着走在前面的姑苏泪，这笨兔子说到底还是不敢问他。
　　暮归来顾忌的是先前在县衙后院时，姑苏泪明明好奇彩蝶仙子未说完的话却还是掩下了表情，跟着他出了衙门。
　　街道上很热闹，但姑苏泪却不似脸上看起来那么高兴。
　　她想起彩蝶仙子，又想到暮归来的态度，心情不由得有些郁卒。而那郁卒虽未被她很好地诠释在脸上，但也相差不远地表现在行动上——只要暮归来往她走近两步，她便会不自觉地往前走两步，很好地与之保持距离。
　　暮归来单手摇着骨扇，看似无意地扫着前方姑苏泪的背影，实际上却是在想怎么缓解这只笨兔子瞎钻的牛角尖。
　　也正巧，前方有两妇人在讨价还价，表情激动就差没动手打起来，而姑苏泪心思颇重，看也未看前方，笔直地就往二人中间走去。
　　那两妇人吵得正烈，还真没想到有人敢当她们不存在似的，直愣愣地就往她们中间窜。于是两人也不吵了，愣了愣神，倏地反应过来，统一地将矛头指向了一无所觉的姑苏泪。
　　两人汹涌澎湃地向前一挤，目的是给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个教训。
　　暮归来单手拉住姑苏泪往后一托，接连帮她避过两旁的“胸波”攻击，姑苏泪只觉得后领被人用力一拉，一个后劲就往身后倒去，落在一个可算宽厚的胸膛上。
　　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是暮归来手一拉抱住了她。
　　姑苏泪心尖忽地一热，对上了他的脸。
　　暮归来未看她，他正用那双冰冷的双眼警告地看着蠢蠢欲动想要动手的两介妇人，直到吓得那二人统一打了打寒颤，似若无事地回到胭脂铺内才收回了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缓缓收回，冰冷微微褪去，与正看得发神的双眼对视。
　　刹那间，姑苏泪就从这双虽冰却暖的眸中看出了他的想法。
　　暮师兄很在意她。
　　如果原先是在揣测彩蝶仙子未完的话，那现在，不管暮师兄心里实际在想些什么，他在意她，只需这一点，姑苏泪就觉得没必要去在意。
　　姑苏泪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倏地撇头。她这人很龟毛，有时候明明感觉跟师兄相处恢复了以往，有时候又觉得别扭，就好比现在，若是她自主抱上了暮归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主要是她不是主动，而是被动。
　　“咳咳！”姑苏泪有些不知道手脚放哪儿的感觉，手一推，离开了那个令自己脸红心跳的怀抱。
　　因为此人迟钝，只注意到自己被暮归来抱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余的事情，于是此人脸红了，因为该师兄莫名的拥抱。
　　暮归来跟她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了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清淡地道：“前方有障碍物，以后走路小心点。”
　　于是，某兔子的脸“哄”地大红，臊得只想立刻消失。
　　“呃……谢谢暮师兄。”她的自作多情哟！
　　暮归来挑眉，对于她的反应很有兴趣，果然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他跟她之间的相处正处于一种临界状态，必须得找机会打破才行。虽然原本他是属意彩蝶仙子，但是就早上的事情来看，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走吧！”暮归来收回目光，手往姑苏泪面前一伸。
　　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在姑苏泪面前摊开，让姑苏泪的小心尖颤了两颤，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只细白的手往那大掌中果断一递，颇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大掌一握，将那细白的手指紧紧包裹住，感受着那包裹住的细手的柔软，暮归来唇角微扬。
　　很安心。
　　若实在要说，暮归来此时的笑容所包含的含意就只能作如此解释，这也的确是实致名归的形容，很贴切。
　　“暮……暮师兄！”
　　大概过了很久，姑苏泪很羞怯地一边扯着手指尖一边唤着暮归来。
　　这真是迟来良久的主动。暮归来手掌握了握，面部表情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怎么了。”
　　放柔的脸很平和地看着那个钻进土堆里的蜗牛，小蜗牛脸儿绯红如那九天外的红霞，看得人心驰神往。
　　“暮……暮归兄！”
　　又是一声含羞带怯的轻唤。
　　暮归来稳当的心神也有些动摇，不由得停下脚步，瞅着她，那脸上好似渴望着什么，又好似在蛊惑着什么。但是很可惜的是，小蜗牛害羞的脸早早地垂下，只看得见那头乌黑的秀发以及秀发丛中同样羞赧的两个小耳朵，绯红、绯红的，十分可爱。
　　“我……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越说越害羞，而且声音也越说越微弱。
　　问！问啊！暮归来的表情可谓得上“急切”而似有笑意，他还真就怕她不问呐！那他会多没安心感啊！
　　姑苏泪十根手指像拧麻花一样，双眼闪烁许久之后才小声而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以前曾说过，就算我做了任何错事，你都不会怪我的，是吧！”她突然抬起楚楚可怜的双眼看着他，那么的关注，那么的有神，那么的可爱。而且这样的神情在暮归来的眼中又是那么的熟悉，心底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对于暮归来的沉默，姑苏泪的双眼更加“可怜”地看着他，直到暮归来受不了，面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姑苏泪总算松了口气似地呼了口气。
　　不过这一呼气，你知我知，姑苏泪知，但暮归来是丝毫不知，只觉得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实在忍不住，他冲动地反问了一句。
　　“你不会突然跟我说，你要做一件对不起我的错事……吧！”那个“吧”字，请读平舌音，因为就是暮归来自己说着，都觉得已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了，心中的那股熟悉感也越来越强烈，这表情，这神态，不就是天蓝每次认错时的标准姿态吗？
　　不，暮归来宁愿自己想错了。
　　不过很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姑苏泪很用力地朝暮归来点头，点得那是一个用力啊！
　　她也算是思前想后了，既然现在彩蝶都跟下了界，她现在瞒着也瞒不了多久，不如坦白从宽，或许还能宽大处理。因为照以往还在天界的往事来看，坦白从宽总比抗拒从严而获罪的处罚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暮……师兄。”她往下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直视面前突然就冷若冰霜的俊美男子，颤颤巍巍地说：“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是再也不敢说出口。
　　暮归来冷哼了一记，对于姑苏泪的“本事”可是不敢小瞧，心中还不由得腹诽，他怎么就将这种人看上了眼呢？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暮归来真的很是头痛。
　　“师兄……”姑苏泪很小声地轻唤。
　　“说！”
　　姑苏泪打了一个寒噤，闭上双眼，一股脑儿地道：“我把你卖给彩蝶了。”
　　这一句话，若只是很微弱地说，暮归来可能虽然气，却不会愤。
　　可是现在，街道上的人，还在路行的人，脚步一顿；卖家，推销的话语一断；行走的畜生，也被惊得一阵嘶鸣。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震天嗓音就出自说完话后早已一阵风似地逃逸的姑苏泪身上。可是此时，现场就余下一介俊美僵颜的美男子站在路中央，风暴正在酝酿。
　　忍住对天长啸的冲动，暮归来压抑地抿着薄唇，双眼凌然地看着某女子逃跑的方向，随后冷眼横扫看戏的行人，冷哼一声，甩袖回府。
　　————
　　如此，本来好好的一次逛街以分离告终，而原本这几日本该参观到的美景，也因此只能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此后几日，东吉府衙内的众人一直处于一种兢兢战战的状态，其原因无二，冷面神释放太多冷气，众人不堪忍受罢了！
　　正比如此时，秋无夜走进后院，就只看到暮归来坐在石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石桌。
　　叩——叩——叩——
　　一下又一下，那种紧迫感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足以看出男子平静的面容下是一颗被愤怒堆积的心。
　　秋无夜摇了摇头，朝他走了过去。
　　“还是没有消息。”
　　这句话突兀地被说出来，暮归来却将头抬起来，很平静地看了来人一眼说道：“她想躲起来，没人找得到她。”这声音平静得……啧！语言十分的平调。
　　秋无夜又摇了摇头，说实在话，对于暮归来的话他可不认同，找一个人的把握，他还是有八成的，只不过那两成因为一个叫“彩蝶”的外来因素干扰，然后……不说也罢！
　　秋无夜抽回思绪，在暮归来对面坐下，还是看了看再次将头低下的俊美男子一眼，看样子他来得很不是时候，暮归来此时恐怕还是在心里想着那个不知躲到哪个天涯海角的人去了。
　　凉风微吹，掀起平静气氛下的压抑气息，此时的姑苏泪在哪呢？难道真的是躲得无踪无影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心急逃跳后的姑苏泪只是碰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很是热情地对她发出了邀请，于是，心虚的某女很自然地将她口中亲热的“师兄”忘记得一干二净。
　　而说到找人无果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有句芒的原因，不过此时他有些后悔了，原本是想看一看黄帝之女如何了得，哪知相处久了才知道，也不过如此，并不会比天界的仙子们漂亮柔情。
　　姑苏泪坐在茶坊二楼靠窗的位置，这几天的离开，让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在她的心里既希望暮归来找到她，可又有些怕，而那股子的怕意可能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是为了彩蝶的事还是前尘种种。总之那种感觉太过复杂，复杂到现在的她一点都不想再去干扰本就算成一团的小脑袋瓜子。
　　很可能，某些人会觉得她的情绪变化得太快，可就是那么奇怪的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有时候竟还觉得是理所当然。
　　这样想法的她有些自顾不暇，自然也没那闲工夫去理会同桌男子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在句芒突然闪亮了双眼时，也没能看到他眼后闪过的邪恶心思。
　　他突然动了，笑盈盈地对姑苏泪说道：“这些天问你什么话，你都不说，但我还是知道你在想谁。”
　　姑苏泪岔了口气，惊了一惊，抬头：“你怎么知道。”
　　句芒暗笑，更加觉得坠入情网中的姑苏泪很是平凡，怎么就有幸会是黄帝的谪女，实在是想不通。他这么在想，脸上却丝毫未曾表露出来，脸上依然笑着：“我虽沉睡良久，对于天界的一些往事却也是知道一二的，更何况是战神神荼这样的大将。”
　　姑苏泪嘴唇向上一扬，又听句芒继续道：“只是还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句芒话还未完，姑苏泪就急问道。
　　“可惜神荼将被消除神级。”
　　姑苏泪一脸吃惊，她从不知道有这回事，忙问道：“怎么可能？神荼是黄帝亲封战神，除非帝临，哪怕是天帝也是不能消师兄神级的。”看来，关于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句芒暗忖，面上同样一脸吃惊：“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可能是被句芒的惊讶打击到了，师兄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对面前这个早就认出来的“未婚夫”没有好语气。
　　句芒也不恼，还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说道：“神荼神君可是自愿消除神级的。”
　　姑苏泪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可就在句芒刚要说话时，瘪了瘪嘴，像在看白痴一样看了句芒一眼：“你在骗鬼呢！我不听你说话了。”说着，就站起身往楼下走。
　　这变故来得有些快，让句芒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清丽的小女子消失在楼道间，才哑然，看样子他这个“未婚妻”并不如想像中那么无趣，轻盈拂袖，他起身跟了上去。
　　离开的姑苏泪打算回东吉，经过这几日，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她要回到师兄身边，哪怕不现身，也要悄悄地看着他，最好能防着彩蝶仙子对师兄的刻意接近。
　　她用的是独家密法，隐了身，藏在空气中就如同吃饭一样简单，而且她藏匿的道行高深，只要小心一些，哪怕是像神荼这样心思缜密的神君都不能发现。可是这类密法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施法时必需单独地，不能被发现，否则就会失效。而很不凑巧地，句芒成了那个发现人，而作为当事人的姑苏泪却根本没有注意，仍旧高高兴兴地飞回了东吉府衙后院，洋洋得意地以为不会被发现。殊不知身后早已跟了个小尾巴，而且是甩也甩不掉的那种。
　　————
　　这几天，暮归来很郁闷，其一是某只笨兔子的畏罪潜逃让他难得的好心情呈现一片乌云状态，其二就是某只偷下凡界的讨厌女人这几天将他缠得□乏术，更是让他乌云中最后的一丝明亮也变成了雷霆郁积的火气。虽然现在还没到爆发的时候，但已然可以预料到爆发后将会是如何的惊天动地。
　　姑苏泪不想承受这后果，但她却很无知地在那怒火堆积良久后返回，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
　　午时刚过，暮归来冷眼逼退彩蝶仙子的纠缠，正懒洋洋地坐在凉亭内，抬着头，好像在看着蓝天，其实眼中焦距根本就没有聚集，不知是 
 72、狐不归时之十五 ... 
 
 
　　想到哪里去了。
　　姑苏泪藏在暗处，眨巴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好像能从那呆坐的人身上看出一朵花来。她不敢出声，更不敢出面。其实主要就是她心虚，怕啊……
　　正午的阳光正暖，照久了给人一种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动的感觉。姑苏泪此时就处于这种状态，她本来隐在两棵桂树后，阳光透过树枝就照在她身上，隐隐地就让她很想就地睡下，不过她挣扎了很久，还是不敢，哪怕眼皮就像垂了无数的钢筋一样重同样是不敢。于是两眼再眨了眨，努力将双眼睁紧了亭下的清雅男子。
　　暮归来还是没动，连头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其实呢！他真的是没有意识到园中除了他之久，还有其他人？
　　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警惕心还没有弱到连园子里被外人侵入都没有查觉的份上。他只不过是意识到了来人是谁，这才心安理得地坐着，等着某人自动出来认错。
　　时间过了很久，大约有一个时辰。
　　暮归来心中冷哼，抑起的头倏地转移方向，朝着姑苏泪隐身的位置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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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73、狐不归时之十六 ... 
 
 
　　
　　“还不出来！”
　　隐着的姑苏泪浑身一抖，瞌睡是再也没了，却也是不敢动，只盼着他叫的不是自己。根本就没想过她使的是隐秘之术，暮归来又是如何能发现她。
　　暮归来冷眼一扫，定定地望着姑苏泪前的两棵桂花树，再次出声：“需要我过去吗？”
　　姑苏泪抖了抖，刚想现出形态出去，就听到空中传来一声清朗的大笑，一道疾风掠过，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她十分熟悉的男人。
　　“怎么，神荼神君这么大火气，可不是请人的态度，而且……”他转了转眼珠，也往两棵桂树的方向移动。
　　姑苏泪暗暗叫苦，双眼眨巴地看着慢悠悠的来人，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
　　一只手像是横空出现地就将她从隐处拉了出来，并抱在了怀中。姑苏泪连挣了两下，都不能挣脱，听着头顶上男人含笑地对暮归来说着：“神君不该是忘了，天蓝到底跟在下还存在着姻亲关系，您这态度，可不怎么好。”
　　他说话间，手指还不忘像抚小狗一样轻抚姑苏泪的发丝，并且笑得像只狐狸一样看着暮归来。
　　暮归来呼吸一窒，袖中的手掌紧了紧，突然也笑了，并朝句芒怀中的女子招了招手，语带宠溺地道：“出去玩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姑苏泪身体没抖，心脏抖了抖，虽然她是不想过去，但跟生命安全相比，她吧！还是觉得过去比较好。于是身子再挣了挣，挪了挪，飞奔地就跑到了暮归来身后。
　　暮归来低头时，她就涎着脸朝他笑了笑。心里却在嘀咕，这算是个什么事呐！
　　而两个男人虽未再言语，视线交汇下心里却是百转千回。
　　说实话吧！句芒要说爱，那是肯定不爱姑苏泪的，但是出了魔界后又遇见了，总得叙叙不是？哪用得着这人这样。
　　这两人对看了至少有一烛香的时间，然后分别哈哈大笑，好似根本就没先前的对峙一般，开始叙旧。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春神请坐。”暮归来满面笑容地迎句芒坐下，身体却毫无痕迹地将姑苏泪掩于身后，在这其间，不忘睨了低头的某女一眼。
　　关于两人双眼之间的风起云涌，姑苏泪哪怕是知道，也只会当没有看见，她现在自顾都不暇了，极力地缩小自我存在的痕迹，若能被当成空气，那是最好不过的。
　　暮归来坐下后，手指在身后轻轻一摆，姑苏泪双眼闪光，如愿地飞快离开。
　　身后的两人虽是不见刀光飞血却是让姑苏泪压抑异常，不过她运气不太好，刚离开园子就遇上了彩蝶仙子。
　　姑苏泪暗暗叫苦，正想着往哪里躲，彩蝶“啊”地叫了一声，就将她拦了下来，一双妖狐似的眼睛瞪得很圆。
　　“天蓝女，你再跑试试。”
　　如果是平时，看见一张狐狸脸气圆了脸，姑苏泪一定会觉得十分有趣，但现在，她的手被这狐狸脸紧紧地抓着，在那双怒瞪的眼下又不敢挣脱。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好不容易与师兄很可能冰释前嫌，却接二连三地出现打扰者，一个句芒不算，还得外加一个彩蝶仙子。
　　“彩蝶。”
　　“唤我干嘛！你这人就是不守信用。”彩蝶不放手，怒气满满地瞪着她，又好似在自言自语：“你见我就跑，神荼也不理我，我从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姑苏泪也觉着委屈，不过在最大受害者面前却极大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很显然，没用。
　　“这都怪你，你明知道神荼喜欢你，你不好好躲着还跑出来兴风作浪，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姑苏泪只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捏断了，只觉得许久不见，这女人的力气见长。
　　“能不能先放一下手，我不跑，保证。”
　　姑苏泪小心地将手抽回，手腕处果然已经是一片红紫，她不敢多看，赶紧地将手背到身后，退了两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眼中一片红光的女人。
　　“彩蝶啊~好久不见。”
　　真是庸俗到了极点的笑脸。彩蝶不爽地回视她。
　　“你别这么看我啊……而且师兄哪是说让就能让的。”姑苏泪瞄了她一眼，继而细细低语。彩蝶仙子正在气头上，没有听到她后半句话，不然非得气晕不可。
　　“我不管，你既然出现了，那从现在起帮我跟神荼牵红线，让他喜欢上我。”彩蝶仙子很果断地向姑苏泪下命令。
　　不能说“不行”的表情。姑苏泪苦着脸，心底直嘀咕，她才没这么犯傻呐！这些日子想通了后，她可不会再将暮师兄拱手让人，哪怕是原来做过的承诺也不行。不过她没有表示出来，只是低着头，让人瞧不出脸上的神色来。
　　若是此时的暮归来能听到她心底的话，不知会有多高兴。反正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心里没底，觉得姑苏泪不会像前世那般依赖他，那么的不安了。
　　天气轻淡云渺，句芒似笑非笑地就朝暮归来丢出一个“炸弹”来。
　　“帝君选好了日子，就在三月初八。到时候还请上君光临帝陵。”
　　暮归来的视线落在句芒笑不达眼底的脸上，平静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天蓝不知道。”
　　“啊！对！帝君下的指示，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答道，不过好似也根本没把这问题放在心上。
　　“她不会跟你走。”
　　虽然若是强制性，还是有所可能，但暮归来却不能表现出一丝的心慌出来。
　　“不。她一定会跟我走。”句芒十分肯定，虽然他也不是那么愿意，只是觉得有趣了，想见见这位很久以前定下的姻亲，帝君下的指示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两人叙旧叙了一个时辰才将话题转回最重要的姑苏泪身上，两个大男人面容冷淡，眼皮底下却是波涛汹涌，十分激烈地对峙着。
　　“呵。”暮归来突然低声嗤笑，“这倒不一定。”虽说是帝君的指示，但若说天蓝一定会跟去，暮归来可是一点都不相信，面前这人，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性格……
　　“我并不觉得你来的目的是为了这点。”过了许久，暮归来摇了摇头，一副平静的神情，“你想要什么。”
　　“真肯定。”
　　“我只是不认为一个万年不见其踪的人会为了这么一个原因出世。”
　　“真敏锐。虽然照我的本意并不是找你。”
　　听句芒这么说，暮归来看向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就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冰冷下来，“哦？那你找了吗？”
　　“你认为呢？”句芒一点都不怕地回看他，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笑。
　　“若你找了她，现在应该不回再出现在这里。”
　　暮归来恍然而怜悯地看着他：“想必是她根本无法达到你所期盼的。”
　　“不能说期盼。”句芒搜索脑海，极力想找一个最贴切的形容词，过了许久，却终是没有找到，只是抿嘴继续笑了笑。
　　虽说是笑，但暮归来却知道，那只是勾了勾唇，很冷淡的一个动作而已。这句芒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易接近。
　　突然，句芒将目光对准了暮归来，笑得十分怪异，“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他没用爱这个字，只因为神是不懂爱的，在他嘴里“喜欢”这个词，也只能表示是一种感觉而已。
　　暮归来没有反驳，阳光细细密密地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就像在享受着空气的轻抚。
　　“我想从你手上得到一样东西。”句芒说道。
　　“什么。”
　　句芒双眼突然就有些迷茫，虽然很快就散了去，“被你沉入血渊的凤凰涅。”
　　暮归来脸色突然大变，睁开的双眼闪过一道杀意，“你如何知道的。”
　　凤凰涅本是离渊之物，经年过后被暮归来收归了去，这春神句芒沉睡一万年余，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而他又想用凤凰涅来做什么，难道……
　　“所以我才说，你很敏锐。”句芒见他表情淡下来，很是平淡地称赞了声，虽然暮归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据我所知，你跟离渊之间并无什瓜葛。”暮归来承认，他这么一说，是真的好奇句芒跟离渊之间的关系。离渊因凤凰涅性情大变，实则身心也伤得不轻，若想恢复，唯一的办法还是只能借助于凤凰涅。
　　“你执了它够久，他受的苦也够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好像并不关你什么事。神荼上君。”
　　暮归来见他不想再提，也不勉强。别人的事终归是别人的事，事不关己，己不劳心，他眼下所应担心的唯一的事，理应是事关姑苏泪的。
　　他过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唯一看得过眼的就只有眼前这么一个笨蛋家伙，虽说有时也会被气得不轻，但要说到放手，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连万年前那次都未曾放的手，这次当然也是不会放下。
　　————
　　句芒离开了多久，暮归来没有在意。天色多久暗下来的，他也没有在意。他只知道回神时，抬头时，夜幕满天星辰，再转过了头，正好到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那是好不容易摆脱了彩蝶仙子的姑苏泪，怀揣着彩蝶仙子指示下的红娘任务（虽然她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这种意识）认真地看着夜色下的修长身形。
　　她看了很久，从白亮的天空看到渐黑的夜幕。
　　暮归来发神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这是她的师兄，那个自以前开始就最宠溺她的神荼师兄。她喜欢了他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长久年月，可此时，她却只敢这么静静地、悄悄地看着他，不敢上前。
　　她可能还是有些怕的，具体怕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怕……怕得骨头都泛起了一种酸酸的紧致感觉。什么彩蝶仙子之类的，根本就不成理由，她只是出自条件反射地怕着，岁岁月月虽漫长，过得却也太快，她到底怕什么呢？
　　此时看着那双夜色下幽深的眸子，她好像知道了一点，又安心了一点。
　　“师兄。”
　　姑苏泪轻唤，轻手轻脚地朝他走了去，及到面前，才停下来并抬起头细细地看着他英俊的脸。
　　“你来了。”
　　他看她好似在发神，于是主动走到她面前，拉了她的手。
　　可能是夜风有些凉，姑苏泪的手显得有些发凉，这是很不正常的，姑苏泪的鬼身本是该极凉，但因着魔血，却不该是现在这样，冷得有些浸手。
　　暮归来的眉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握着姑苏泪的手紧了紧，语气和缓而平和，“先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回帝陵。”
　　“啊？”
　　“啊什么啊！几天不见，又变笨了不少。”暮归来斥了她一句。
　　“我还以为你会先教训我几句，哪知道……”她嘴里嘀咕，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对待自己，难不成在她出去的那一会儿，师兄被人给换了？虽然不可能。
　　暮归来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欣慰，这妮子，越来越像以前了，至少没原来那么拘谨，让他也不知道到底要跟她如何相处才好。
　　“你站那里看我发呆看了多久了？也不出声，如果我不发现，还不知道你要站多久。真是越来越笨了。”
　　“笨！你才笨！”姑苏泪炸毛：“我是看你发呆，否则早走了。”她反驳得快也急，却不知说出的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等她反应过来，暮归来已呵呵地笑了出声，脸上满是笑意，更是激得她脸色发红，“笑什么，都没以前寄那么喜欢我了，只知道笑……”
　　姑苏泪越说越委屈，鼻尖儿也不由自主地发酸，眼眶更是红了起来。她这是觉得真委屈，一是想到以前神荼寄宠她致极；更多的是想到后来发生的那么多的事情，这人更是拿她当傻瓜耍。越想越气，越气越急，一颗颗的金豆子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往下落，连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还笑我，真这么讨厌我？怪不得第一次见面把我当傻子耍得团团转……”她说的是暮归来骗她背他最后还将她丢下的事。
　　暮归来准备揩泪的手一顿，显然也是回想起来，神情倒是回味无穷。其实若是喜欢一个人，即便是在以往两人的相处里是如何的争斗或不喜，事后回想起来，那记忆也总是甜美的。当然，暮归来是如此想，姑苏泪却是觉得有些气还有些委屈的。
　　“小蓝。”他不笑了，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一边揩泪一边说道：“过了那么久，我还是喜欢你，不……换一个说法。就算你换了性格，变了样子，如果你喜欢什么，我还是满心愿意地会为你去做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姑苏泪张着嘴，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你从小性格就别扭，喜欢什么一点都不诚实，做了错事也总是逃得远远的。其实不管怎样，你怎么变，我喜欢的那个人总是你，那个不管什么模样的你。所以现在……”暮归来固定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擦得干净的秀丽脸庞，很平静地问她，“如果我说喜欢你，我们不管以前，也不管以后。你能跟我回帝陵吗？”
　　回帝陵做什么？姑苏泪没问，她显然还是个聪明的孩子，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过来。只是这对她来说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她从来就没想过这突然的喜悦会降临到她身上。师兄喜欢她，不，应该是说，师兄“还”喜欢她，不管那以前，他还喜欢着她——这才是重点。
　　“你……”咽喉的干涩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暮归来注视着她，听她问道：“师兄？”
　　“嗯。”
　　“我，我，我变了很多，还……”性情大变，那么对他。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暮归来却笑了笑。
　　“我原本就知道你性情别扭，还想着时间久了，慢慢跟你耗着。原来还是比不上突然棒喝效果来得好。”
　　姑苏泪像傻了般，她怎么就 
 73、狐不归时之十六 ... 
 
 
　　听不懂师兄说的话意思呢？
　　暮归来合上她傻张的嘴，“呵呵”笑了两声，拉她进屋。其实以前他还是太不果断了，其实若是早些想明白，也根本不用费上这么些时日，只无辜蹉跎着时光。
　　“你睡，我们明天就去帝陵跟帝君请示。”
　　走至床前，暮归来将她接在床上，安抚好她后却没离开，心里知道姑苏泪想问什么，他却不急着答她，只因他也是才醒悟不久。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要自己紧抓在手里才好。
　　夜很深了，姑苏泪强制地闭上眼睛，还是不能睡去，只得又张开了双眼，一眼便望进了暮归来的眼中。
　　“师兄。”她喃喃低语。
　　“嗯？”
　　“我觉得你好像突然间就变了很多……”其实她更想问问他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暮归来觉得好笑，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对她好一点便不习惯的。于是他也妥协，将骨扇不知从哪里抽了出来，狠狠地往她额头上一锤，恶声恶气地道：“现在闭嘴睡觉，再想着逃跑，看我不打断你的两条腿。”
　　听着熟悉的语调，姑苏泪果真放心地轻吁一口气，放下心来，睡了过去。
　　暮归来哭笑不得，看来这妮子的性格还是有一点变化的。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很加油更新了，为什么没亲们回应╮(╯_╰)╭是不喜欢吗？沮丧啊……




74

74、狐不归时之十七 ... 
 
 
　　
　　第二天大亮，姑苏泪醒了，却不敢睁开眼，身体也僵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因为她床边坐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兄神荼（或者说是暮归来）。
　　难道师兄坐了一整晚？她怎么就睡得那么死，都没有发现。姑苏泪十分懊恼，眼睫毛不由自主地轻颤，却是不敢睁开双眼。
　　正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嗓音。
　　“既然醒了，还不睁眼。”暮归来嗓音中含着一抹笑意，不过却未让任何人发觉。
　　圪垯……
　　姑苏泪心头一跳，还真没做好准备现在睁眼，“师兄。”最终，她还是笑兮兮地坐起身挽住暮归来的胳膊。
　　暮归来淡淡地笑了笑，这对于姑苏泪来说，已是很久未曾见过的光景，不由得怔了怔，再次不由自主地唤了声“师兄”。
　　“怎么，不习惯吗？”暮归来点了点她的鼻子，笑得更为开朗。
　　“有点。”
　　她低下头嘀咕，何止有点，她简直就是受宠若惊，完全没有想过神荼师兄会对着她笑得那么开心，以前的他完全就是将她当成一个傻子在把玩着，想着想着，姑苏泪更觉得郁卒了。于是也不说话，低着头坐在床上。
　　暮归来拉了她一把，“起了，我们还得去帝陵见帝君。”
　　姑苏泪心底再度圪垯一声，又想起来昨晚暮归来说的话，脸不由自主地通红，显得十分害羞。
　　这一头，两人总算是冰释前嫌变得情意绵绵，但是另一头呢？
　　在暮归来完全没有声响的带着姑苏泪再次离开后的第一天下午，彩蝶仙子就从一个叫句芒大的好事者口中得知了这二人正前往帝陵的消息。
　　于是，一时间，彩蝶仙子美貌的脸被嫉妒所布满，神情阴郁地追赶二人去了。
　　就在她离开不久，秋无夜病怏怏地出现在句芒面前，一双看不到底的眼睛也看着彩蝶仙子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悠悠地咳了两声。
　　句芒双眼闪了闪，勾唇朝秋无夜笑了笑，“你不寻机会跟他们报个信？”
　　“有必要吗？”
　　句芒不移目光，好似要看清楚秋无夜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秋无夜任他看，唇悠悠地也勾了起来。
　　这两人双眼对峙，也不说话地立了许久，直到秋无夜受不住地轻咳了两声，相对的视线才轻飘飘地分散开。
　　
　　暮归来带着姑苏泪本来是想直接飞到帝陵的，可却被姑苏泪阻止了。
　　按姑苏泪的话说，她很久没回过家，又做了那么丢脸的事，怕见了父君受教训，还是先步行一段时间，让她缓缓神，等做好了准备，再快速前进。
　　暮归来没有意见，解决了句芒后他也不急着一定要早些到达帝陵，何况帝君可不是好相与的，他拐走了他女儿，若快些去了，还不知道要受哪些折磨呢。所以慢些，他还能跟她再养养感情，最好能超过以往还在天界时的程度。
　　所以，其实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但是……这要排除，如果姑苏泪不晕车的话。
　　官道上，一青色的车辇走走停停，在一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这不，眼见着还没行多久，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又想吐。”
　　姑苏泪捂着嘴巴，飞快地跑下车子，蹲在一旁的草地边。
　　没有了马车的晃动，她倒是不怎么发吐了，就是不想再动，连手指尖儿都不想有一点的动弹。
　　此时，从车上也走下来一个人，年轻的男人冷着脸走到姑苏泪身旁，皱起眉道：“所以才叫你不要逞强。”
　　姑苏泪眉毛也轻轻地皱了起来，抱怨，“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难受，连一点路都坚持不下来。”这也很伤她的自尊好吗？
　　这后半句，姑苏泪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可是没胆量当着暮归来的面抱怨，她还记着她师兄的小心眼，就怕被报复了。
　　暮归来不知道她在肚子里腹议他，见她难受，心里自然地也觉得拧着不舒服，“下一个城也不远，起来，我先带你去休息。”说着，一手将蹲在地上的女子揽在怀中，还不忘将钱付了吩咐车夫离开。
　　车夫离开以后，暮归来扶着姑苏泪往前走了一段路，“怎么样，好点了？”
　　姑苏泪嘴里还在嘀咕，头晕晕的，不过倒还是觉得好了很多。于是点了点头。
　　暮归来也未细研，抱着她身形一闪，就飞往了前面城镇。
　　只不过，到了城镇后，姑苏泪又……吐了！！！
　　
　　两人住进客栈，姑苏泪望着暮归来的眼神十分的哀怨，想来她还是低估了点头的威力，以至于到现在，她哪怕是走得快些、身体摇摆力度大些，她都十分地想吐个痛快。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抱着她飞进城，否则那个头，她是怎么也不会点下去的。因为真是太痛苦了。
　　“来，喝水。”
　　此时，门吱呀一声响，暮归来从门外进来，将手里的杯子递到了姑苏泪面前，见姑苏泪连拿杯子的力气也没有，皱眉道：“怎么突然这么虚弱。”那语气好似还十分的不满。
　　姑苏泪更不满，不过她现在可没力气说话，将头往杯子靠了靠，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清泉进肚，这才算好了些。只不过从此往后，她可不打算再逞强坐马车了。
　　“好点了吗？”
　　喝过了水，暮归来再问她。
　　姑苏泪点了点头，似想起来，猛地摇头，嘴里直道：“没，头还晕着呢。以后再也不坐马车了。”她嘀咕得小声，暮归来耳聪目明，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弄了半天，这人还在怪他抱着她飞进城的事呢。只是眼下见她难受得很，倒也没打趣她，而是拉过凳子挨着她坐下，一伸手，更是将她拉来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
　　于是就见姑苏泪神情恹恹地靠着暮归来，双眼轻轻地闭着，今天吐了一天，倒也该她累的了。男子紧了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也是这时候，彩蝶仙子也在这城里转悠，只是一脸气吁吁的。她一路随着暮归来他们二人的气味跟来，好不容易进了城里，可城内人群太多气味又太过混杂，以至于到现在她虽然知道他们在城里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让她气得不由得直跺脚。
　　“哼！你就躲吧！我非得找到你们不可。”她气的是姑苏泪，恨的也是姑苏泪，心底却是一丝都不敢对神荼有不好的想法。
　　她在城中转悠，走走停停，过了许久，才走到一间客栈，闻着味道就数这里的味道最浓。走了进去。
　　要说姑苏泪本命为狐，这彩蝶仙子的鼻子却也十分地灵。暮归来他们住的，还真就是这间客栈。
　　
　　半夜，夜深人静之时，彩蝶仙子再次出动，她一间房一间房地扫识，最后嘴角轻勾地停在一间客房上。
　　这间房内，姑苏泪已然熟睡，白天吐得太过厉害，整个人也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若是往日，不管是谁，只要开动神识，她就算不知道是谁，也是有感觉的。可眼下，她睡得十分沉稳，完全没有发现。
　　也该彩蝶仙子运气好，若是她由右间房开始检查，定然是会惊动暮归来的，也是她机警，知道了姑苏泪的位置就十分小心，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隐身进了姑苏泪的房间。
　　刚进入，彩蝶仙子就直奔床上的姑苏泪而去，她脸上也是一步一个变化，直到已临床前，彩蝶仙子脸上已是怒气冲冲，那双闪亮的双眼更是恶狠狠地瞪着床上睡得一脸安详的女人。
　　暮归来应该离这不远，彩蝶仙子忍了忍，没一掌拍醒床上的女人，而是摆弄着腰间垂放的定魂法宝，将姑苏泪收了进去，这才略微满意地笑了笑。
　　所以……当天色大亮，姑苏泪懒懒地揉了揉双眼，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客栈，而是孤零零地躺在河边，身下的是冷冰冰的泥土，四周是落叶参差的树干。再过了会儿，她眨了眨眼，眼前一切还是没有变化，她才算回到了现实，这……怎么睡了一觉，换地儿了？
　　“呵！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身后，一个清淡而嘲讽地嗓音响起。
　　姑苏泪条件反射地回道：“还行，就是床太冷了。”刚回答完，她因那嗓音停了下来，回头。
　　“啊！”
　　“啊什么，见了我心虚了？”彩蝶仙子一步就移到了姑苏泪面前，脸对脸地靠近，语气中的怨气可是连老远都能够感觉得到。
　　姑苏泪不敢反驳，只能小心地后退一步。
　　“呵呵，是彩蝶呐，好久不见啦！”她摇了摇手。
　　“什么好久不见，你躲得倒是好。”彩蝶冷哼一记，然后似想到什么，心情总算好了许多，“你跟神荼的事，我已经传信给了帝君，相信不久”
　　“什么？你……”彩蝶话还未说完，就被姑苏泪打断，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彩蝶，“你，你，你。”
　　“哼！我什么。”彩蝶不爽，“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活腻歪了不是。
　　姑苏泪心里气得不行，她可还没做好准备怎么面对，这人怎么……真是将她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那你多久传的信。”姑苏泪已然无力反对，她觉得经过一晚睡眠补充的自己再次回到昨日那一片混沌中。
　　可能还要更剧些。
　　彩蝶摇了摇指头，算了算，见姑苏泪沮丧，她显得十分的高兴。
　　“好像出发那天吧！有，好像有三天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姑苏泪苦着脸，原本的怒火也不由得消减。
　　惨了！
　　姑苏泪只觉凄惨，这么久的时间，帝父肯定出发了，她的好日子不远了。
　　不知道现在逃跑的话来不来得及。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空中一阵变幻，姑苏泪脸色更苦，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帝父也是这么心急的人呢？
　　
　　晨曦初露，暮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邻房看姑苏泪醒没醒，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姑苏泪傻呼呼的睡颜，而是一室的冰冷及空荡。
　　第一反应，她跑了。
　　第二反应，有人抓了她去。
　　但谁有这么大胆子，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暮归来冷静了下来。脑中思索着前因后果，一刻钟过去，他身形一动，飞出了客栈。
　　出客栈以后，一道沉稳的嗓音就像在暮归来脑中响起。
　　暮归来脸色大变，听完话后也苦了脸，而且比先前姑苏泪的脸更苦。
　　
　　




75

75、18蓝朵的杂记（结局） ... 
 
 
　　
　　蓝朵一百二十岁。（若按人龄算，其实也就八岁）
　　蓝朵是个女孩子，对于自己的长相，她是十分满意，你以为是十分漂亮？那可就错了，而且错得十分彻底，这张容貌若是放到人群里，将会平凡得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就算是能够引起注意，想来下瞬间也将会忘记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一张脸，放在谁身上，可能都无法接受，但蓝朵不。而且她还巴不得，喜欢得不得了。
　　至于为什么呢？
　　这要从她的爹娘开始谈起。
　　她同旁人一样，有一个爹，一个娘，只是这两人都不太正常，她长大到五岁，见他们的面用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她的爷爷不喜欢爹娘（她是这么觉得的），在她的记忆里，她爹娘每次回家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而每次回来的目的就是探望她，只是十分搞笑的是，他们每次都找不到她，就算是看见了她，也不知道她是他们的孩子，还十分小心地问她，蓝朵在哪里。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认得，怪不得爷爷不喜欢他们。
　　不过她很开明的，笑呵呵地叫他们“爹”“娘”。只是叫完后，就见他们脸色十分的怪异，娘还吃惊地捂住了嘴，小女人味十足地对爹说什么“师兄，帝父太过份了，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施忘颜，就算不想我们找到，也不能这样啊，万一孩子长大了都长这样，怎么能看啊！”
　　娘一说完，爹的脸就黑了，不管别人怎么觉得，反正蓝朵是觉得他爹脸上好像布满了黑线，无语地看了娘一眼，然后蹲下来，将她抱了起来，并亲了亲她的脸。
　　嗯！爹的唇虽然是冷冷的，但是很软，她喜欢。
　　于是回亲了过去，再叫了声“爹”。
　　她这一叫，爹一下就笑了，就跟冰山融化一样，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后来几次，他们也总是偷偷地来见她，但依旧地，不太能记住她并找得到她，她觉得好玩极了，也不躲，冲上去就叫。
　　爹娘总说，她以后可算是毁了，不知哪家小子会看上她。
　　她可不觉得，还巴不得呢！爷爷常说，长得太漂亮如果做了坏事，很容易被人发现，如果长得平凡点，想逃跑的话，可容易了。（孩子，你爷爷说这话时可还气你爹娘私自成亲的事呢，这话信了可就惨了）
　　蓝朵不喜欢做坏事，但却不能肯定一定不会做坏事，如果一张平凡点的脸能让她逃跑顺利些，她可是十分喜欢的。
　　两天前，她将爷爷的仙酿偷喝了大半，爷爷生气要找罪魁祸首，不也没找到吗？所以啊！长相就是那浮云，越平凡越好，越不为人注意，更好。
　　只是蓝朵满意了，但她爷爷在第一百零八次将她认错后，果断地要她恢复容貌时，蓝朵跑了。她怎么可能让爷爷这么做呢！
　　于是，她下了山。
　　这时，她已经两百零三岁了，只是身体还很娇小，跟人类小孩五岁差不多。
　　她下了山后，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听爹娘说，凡间其实很好玩，但怎么好玩，她却不知道，正在她想的时候，脚一痛，低头就见一夹子将自己的脚给夹住了，血噌噌地流，疼得她大哭起来。
　　只是她这么一哭，惹来了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那男孩看了她一眼，十分不屑，“笨也就罢了，怎么还长得这么丑。”
　　蓝朵委屈了，这是她第一次后悔跑下山，没让爷爷恢复她的容貌。
　　然后那男孩指挥身后的人，将她打横抱回了家。
　　那男孩每天都要在她面前打击她长得丑又生得笨。有时还捉弄她，气得蓝朵狐牙都快咬断两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蓝朵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化成狐狸就打算跑，可她运气却不怎么好，还没跑出门就撞见了男孩，又被捉了。
　　被捉后，又过了一个月，男孩每天都将它抱在怀里，有时夜深人静，就会说些悄悄话，有时会说到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有时又会说到没人跟他玩，有时还会哭。
　　于是蓝朵知道，这孩子，也真可怜，爹娘早逝，难得遇见个虽然长得丑却很好逗的小女孩，还突然消失不见了。
　　也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同情，蓝朵决定，她要留下来，陪这孩子过个几十年，等他老了，她回山上去也是一眨眼的事。
　　又过了半年，蓝朵作为一只小狐狸，成为了小男孩最喜欢排行第一位。只是好景不么长，蓝朵爹娘找了来。
　　其实若是作为人类的形象，她爹娘也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她，应该说，就算找到了，也不太能认得出她。可惨就惨在，她是它，是一只狐狸。
　　狐狸多好认呐！长什么样，身上什么味，一看一闻就知道了，能找不到吗？
　　找到的后果就是，蓝朵被捉住，带走了。
　　相处不过一年余，蓝朵就这么在小男孩面前失去消息。
　　她可算是郁闷了，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爹娘不满，可她哪里知道，她爹娘在背地里的心思。
　　那男孩是谁，除了句芒还能有谁，这厮玩都玩到他女儿身上了，胆子可是见涨。但这话能当着小蓝朵说吗？
　　不能！
　　能告诉她实情吗？
　　更不能！
　　他们能做什么？
　　除了将她捉回去外，还有什么办法。
　　所以，在蓝朵心不甘情不愿回去后，又想方设法地逃了几次，只是都未果。
　　又过了些时日，蓝朵十分巧合地偷听到她爹娘的谈话，内容还是关于小男孩的。可算是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这小孩听完后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到了她爷爷那里恢复了容貌。
　　干什么去？
　　你说呢？
　　啧~只能说，句芒小神，您可能要悲剧了。
　　于是，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虽然结尾可能有点潦草，但后文其实也没什么好写，大概的情节也已完整（亲们若要拍砖，请酌情轻一点）。
 其实可能真的是写得不甚好的缘故，亲们不怎么喜欢看，留言少，收藏也少，于是木子就越写越沮丧了。（我也不找借口，什么是因为题材的原因，所以亲们才不喜欢之类），所以还是吸取教训吧！下篇文写得好一点，题材、故事情节都写得新颖一点，如果狗血的话，也请亲们酌情拍砖~笑~
 这段时间因为看了一些女尊文，觉得有些文写得真的很不错，所以就有了下篇文的产生《重生之空弥一生》，亲们若有兴趣，可以先去看看。喜欢呢！就先养着看看，若不喜欢，那就点右上角的x，只是木子得说句实话，因为工作原因及每更将是5000+，所以一星期会更两次，当然，若留言超过50条将奉送一章（字数5000+），收藏上了80也奉送一章。然后依此类推，（亲们别拍，还是给我点动力吧！不然会写得好无力啊~~~）
那……就这样，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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