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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皇后重生后与曾经死对头小叔子的jq故事。
开国元后，聪慧无双可惜算尽计谋算不到人心，死而重生，曾经一国之后竟被强娶？
荒唐王爷，叔嫂偏是死敌，世事轮回岂料再见有期？
一国之君，负情背义只为千秋霸业，确不言悔意？

内容标签：重生 宫廷侯爵 报仇雪恨 强取豪夺

主角：林素月（凤遥夕） ┃ 配角：祁恒煦，祁恒逍，莫蔚霖，莫霏盈，凤梦溪，何依，司宇韩 ┃ 其它：重生，恩怨情仇，暗恋

【正文】

　　重生-晚照残
　　作者：懒调弦

【上部】

　　楔子

　　“皇后！”
　　随着威严之声数十戒备森严的弓箭手起身规律地让出条道来，身着金色龙袍的男子双手负背疾步而近间却不失尊贵之态，三尺之距立定，一双褐色的眸直直看向立于云台之上的女子。
　　秀发飞扬，今日她未着宫装一袭鲜红的衣裳明艳的刺目，犹若当年。只是，脸上却再无昔日那般神彩飞扬，原本飘逸灵动的凤目蒙着一层雾似含冰霜，从颈项处露出的赛雪肌肤也似更苍白了些，白的近乎透明一般，似乎下一刻就会如云雾一般消散在自己的眼前……
　　“皇后。”男子定了定神，冷声道：“你已无退路，凤卫队早被你自己遣下山去了，这云台下是万丈峭壁，你……”
　　“我如何？”女子闻言唇际却溢出一丝浅笑，“莫非陛下要将自己的元后下狱问罪么？”
　　猛地握紧拳，男子蓦地怒睁双眼：“你终于认了，认罪了？”
　　“哈哈哈……”一阵狂笑，却是哀恸莫名，女子毫不避讳地用满是讥讽的眼与他对视，“认罪？祁恒煦，我的祁皇陛下，不是臣妾认罪，而是……”言及此眸微黯淡了几分，“而是你早已定了我的罪。”
　　听她叫出久不曾闻的属于自己的名子帝王一怔，恍惚间昔日她一身红衣无所畏惧，战场上满是死尸间单马来寻，大声叫着喊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幕又晃在眼前，曾经他们生死相依……
　　“遥夕。”轻轻柔柔的念着这个名字，祁恒煦突觉酸涩莫名：“朕没有忘记我们的情谊，更不曾忘记昔日的誓言，只是你为何，为何要心心念念着凤国呢？你早已嫁入祁国，是祁国王后，更是我祁朝的开国元后，如今天下已然一统，你不该……”
　　“我不该？”
　　凤遥夕立于绝地风幽幽扬起红纱，勾起抹冷笑，却是风华无双。
　　“祁恒煦。”她轻笑着，一字一句道：“你也配提誓言！？千般掩饰，万般说辞，不过应了一句古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勾起的唇角一点点落下，若是，若是当初不曾动心不曾动情，她定然不会忘了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道理，可惜，世人交口称赞凤国遥夕公主仍是平凡女子，动了情便丢了心……
　　“不是，不是！不是！！”祁恒煦摇着头似急切似愤怒，“是你，是你不该逆谋妄图培植凤国势力取而代之，更不该利用我们唯一的儿子！！”
　　凤遥夕不答他所言，只是淡淡道：“他不是你儿子。”
　　“你……你说什么？！”祁恒煦闻言一时惊怒地几度张口却说不话来。
　　“呵呵，呵呵。”凤遥夕见状掩唇吃吃笑着，似很觉得有趣一般。
　　祁恒煦略一思量便明白她这是在耍自己，冷声道：“遥夕，这话岂是能拿来玩笑的么？”
　　“玩笑？”凤遥夕也寒下声道：“那你可又知，你质问我的一项项‘罪名’在我听来都是笑话？！”他开口似要说什么，凤遥夕却不给他机会冷冷问道：“又怎知你今日以为的这个玩笑，他日不会又成了证据确凿的‘罪名’呢？”
　　“遥夕，你……”
　　祁恒煦一顿，身旁忽有个侍卫急急来报，跪下道：“陛下，不好了小皇子不见了！！”
　　闻言，凤目微扬流光溢彩令人眩迷，抹了胭脂的朱唇微微上扬，眸中却满是冷意讥讽直直扫向面前帝王。
　　“是你对不对？！你说，你说治儿在哪儿？你把朕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见她不答只是笑意愈冷，祁恒煦急道：“遥夕，他是朕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我们的孩子啊！你忘了我们曾一天天期待他的到来，一日日期盼他的降生么？文武治国，起名为‘治’又包涵了你我多少的期望，他才一个多月，你怎么忍心……”
　　一个多月，是呵，一个多月前他们似乎还是明君贤后恩爱夫妻，却转眼间决裂到如斯境地。
　　“正因为我不忍心，才要送他走。”抑制住不断涌上的酸意，凤遥夕摇了摇头，道“祁恒煦你已被私心假象蒙蔽了神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了么？一个没有娘亲的孩子，怎么能在皇宫成长？”就像曾经的她。
　　“你胡说什么？！”见她一脸决绝似再无顾忌的眼神，祁恒煦一颤顿觉不祥，勉强弯了弯唇角，却不知冷凝已久的表情只显出几分违和，柔声道：“什么没娘的孩子，遥夕，你别胡思乱想，朕……我我不会不会……朕只是要你实话实说供出那些罪臣，你放心，朕……我我决不为难你。”
　　“供出罪臣？”扫了祭奠的云台一眼，松开双臂任鲜红的飘带随风飞扬，凤遥夕冷冷一笑：“你是要我献上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友兄弟来做你千秋江山的祭品！”
　　“恒煦，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个虽然雄心万丈但却惜才爱才的祁王去哪儿了呢？你不记得了他们虽出身凤国却早追随你于战场上出生入死，又与祁国的将士臣下有什么不同？”
　　“哼，不是朕容不得人，是你们心生妄念，罪证确凿你不容狡辩！”祁恒煦听此言又动了怒意，转身道：“把证据呈给皇后看看。”
　　一旁候着的内侍弯着腰双手捧着盖着黄绸的方盘恭谨上前，凤遥夕却瞧都不瞧上一眼，双目仍只望着自己曾经倾心相爱之人，“证据？我要看什么证据？恒煦，你可记得一统天下对付他国时反间计你我也不曾少用，‘死间’博信也是常事，哪一回又不让对方觉得是证据确凿呢？”
　　祁恒煦被问住竟是答不上话来，凤遥夕见了微微一笑，轻声问：“恒煦，你可记得？当日我便说过：‘疑一人需证据千百，可信一人不过扪心一问’。”她凝视着那双褐色的眸曾经情意绵绵地望着自己，曾经将她当做比生命更重要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护着，曾经彼此默契的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转过了什么念头，那样的信任，那样的深情，怎会料到今日？
　　“你又可还记得，当日你如何答得么？”凤遥夕听见自己这么问，但却不曾听到他的回答，但她知道，他是记得的。
　　祁恒煦确实是记得的，只是此情此景，再重复昔日的回答未免太过讽刺，讽刺到他再也说不出口，说不出那句曾经脱口而出便是十分真心的话。
　　曾经，他答：‘我问不了。’
　　‘为何？’一双凤目瞪向他。
　　他道：‘我的心早不在自己这边，它早就背叛了我这个主人，在我还没察觉时，就投诚去了你那儿，头也不回……’
　　“祁朝立国后你明里暗里便对凤族遗臣有所防备，所以我叫他们让出军权不涉要职，可你却总还是放不下心，恒煦，你可知我曾经很是迷惑，很是不解？究竟为何你对别的降臣都还算宽容，怎么偏偏容不下凤国呢？直到，你所信的那些‘罪证’一一浮上我才明白，别的王室早已不剩什么能主事的人，一些‘棋子’你自能容得。可凤国……”涩意止不住涌上，“你始终容不下的，不是那些你口中的逆臣。” 闭上眼终未能挡住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眶，满心悲苦终是难以抑制。
　　“恒煦，你容不下的……是我。”
　　“不，不……”本能的想反驳，却似当不起那一句话，不堪对上那双涌出泪水晶莹夺人的凤目，祁恒煦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为何他突然觉得在这祭奠他祁朝开国，护佑他祁氏千秋万代的云台上，被审问的不是背叛了的皇后，而是自己，祁朝的开国君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轻轻吟完，凤遥夕声一转竟是决绝无比，“祁恒煦，你我缘尽了。”
　　不待他反应，猛然后仰，身轻若雁，便从云台上跃下，跳下那千屻峭壁万丈深渊。
　　“遥夕！！”
　　他疯狂地纵身扑去，可惜纵使轻功再快亦只险险抓到那红纱做的衣袂，望着垂于台下悬于千屻峭壁上的人，要失去什么恐惧如奔腾江水般涌出。
　　“遥夕，把手给我。”他将手伸向她，满是恳切，“我们重新开始，我答应你一切既往不咎。”终于舍弃了尊贵的自称却换不来对方的动容。
　　“既往不咎？”悬崖狂风瞬间吹干了适才流下淌在脸上的泪水，凤遥夕缓缓摇了摇头，“祁恒煦我没什么要求你原谅的，只是希望你从此安心，天下已定休要妄添杀戮。”
　　“好好我答应你。”祁恒煦急忙点头作保，纱绣毕竟淡薄脆弱几句话间便有些裂开的痕迹，使这开国帝王的额头不自觉冒出汗来，“遥夕，把手给我，等会儿我们再慢慢说，好么？”那语气几乎是轻哄着一般，“真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凤遥夕闻言直直望向他，那狂乱无比的眼神，那小心翼翼说话的神情原来今生还有幸一见，原来他心中仍有他们的情谊……
　　终于另一只如玉素手缓缓伸向自己，祁恒煦忙伸手去牵，凤遥夕却是径自拽上被他拉住的鲜红衣袂，似调皮般朝他眨眨眼：“我还有一愿。”猛然一撕，红纱‘嘶’的裂开的声音，望入那倏然放大的褐眸，她幽幽一笑：“愿来生，你我休要再见……”
　　“遥夕！！”
　　手还分明还握着那一片血般的红纱，那一抹笑决绝而哀恸分明还在眼前，佳人却已疾速往下坠去，转瞬消失在千屻峭壁茫茫烟云间……
　　坠下的人只觉意识一丝丝消散开，他说想重新开始，他说过往一切既往不咎，真可惜，唇角缓缓勾起，她却不能。
　　若有来生，只愿不生帝王家，平凡一生……

　　重生

　　母后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
　　夕儿是又如何，否又怎样呢？
　　母后的意思是？
　　其实是否有鬼神并不重要，人生终究是自己的，路自挑自走，自种因自得果……夕儿，母后望你一生顺遂，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因此你要记住，人生不忧有愧不惧有错不怕有悔，只需你觉得这斑斓世界五彩红尘未白来一趟便可，因为人生仅止一回罢了。
　　哎，可有些书上不是说有人死后重生的么？
　　傻孩子，纵有鬼神，纵有轮回，来世的你也绝非今生的你了……
　　……
　　……
　　奇怪好端端怎想起那么久，那么久前的事呢？
　　“小姐，你醒醒啊，呜呜……醒醒啊……”
　　“表小姐，表小姐……”
　　被不断地呼唤拉回一丝神智，凤遥夕在梦中蹙眉，怎么回事，头怎么那般痛仿佛要裂开一般？
　　不对，她怎还会觉得痛？她不是，不是应该已经粉身碎骨了么？
　　莫非大难不死？抑或为人所救？
　　“夫……夫人，不好了，不不……不好了！！”颤抖的音中带着恐惧惊惶。
　　“怎么了？”
　　柔和的声响起，凤遥夕迷茫间觉得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自己滚烫的额头。
　　“夫人，贵府表小姐得的……得的恐怕恐怕是……是……是瘟疫！！”
　　“啊！！”
　　此言出立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叫喊声，夹杂着无尽的厌鄙恐惧，就连额头上软软的触觉也霎时一僵，帕子一抖顺着额头滑落了下去，衣衫抖动的声昭示着那位夫人仓皇的后退。
　　“夫人，这可怎么得了？”有个略带几分苍老的女音颤颤问道。
　　“素月，素月她怎么会……”柔和的音也难掩焦虑恐慌。
　　“听说渭河水灾的缘故许多灾民涌到了城外，这些日子已陆续得了病被下令送到城外乱石岗那儿隔离了。表小姐，前不久出门上香时好心给了几个小叫花子铜钱，怕便是那时……”
　　“这……这可怎么是好？”
　　那夫人似已急出泪来。
　　“娘，月儿妹妹好些了么？”娇柔如黄鹂般的嗓音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盈儿！？”那夫人万分失态地吼道：“立刻给我出去！！”
　　“娘？”惊讶，不解。
　　“出去！！”
　　“夫人，老夫建议，还是立即把表小姐送往城外隔离为好。”
　　“什么隔离？”
　　先前那娇音又响起茫然而无知，似乎有人边拉她，边解释了些什么，接着是丫鬟被推倒的声，混乱的叫声，哭声，以及那少女的恳求声：“娘，那不是等于要月儿妹妹自生自灭么？娘，盈儿求你，千万不能这样，呜……月儿妹妹会死的……你们别拉我，娘！！月儿妹妹……”
　　……接着，头越来越沉，又什么都入不得耳了，迷茫茫间，凤遥夕糊涂地闪过一念，什么瘟疫，她分明早得过一回了，人一生哪能得第二回呢？
　　********
　　遥夕，遥夕……
　　谁，谁在梦里不断唤着，是那人吗？
　　不会，凤遥夕你怎忘了，你已与他……恩断义绝了。
　　可是啊，可是，为何曾经那些纷扰却在耳畔缠绕不去？
　　请你留下，相信孤王亦相信你自己更不要怀疑我们的情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我若信自己便不会留，只是……第一次我愿信另一个人胜过自己，人都说聪明人难以聪明到底，煦，你千万莫让我失算了这最后一回！
　　是谁曾十指相扣，誓不负今日之言？
　　我们重新开始，我答应你一切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愿来生，你我休要再见……
　　……
　　……
　　一种彷如迷迷糊糊地颤了颤眼，那素雅的床幔映入眼帘时，凤遥夕似梦似醒只觉一切皆虚幻不真。
　　她竟是……醒了过来？
　　不过未瞧见那明黄绣着金龙玉凤的床帐总算略安了几分心，若是连跳下万丈天台都无法逃脱那纠葛，也未免太叫人……绝望。
　　朦朦胧胧地四周张望了番，却因太过昏暗什么都瞧不清晰，是日近黄昏？还是天色未明？揭开垂下的层层纱幔，挣扎着欲去寻人问个究竟，却只觉浑身无力，一个脚软竟是摔倒在了地上，顿觉一阵巨痛。
　　疑惑自己的身子何以这般弱起来，欲运气调息，试了几次却是大惊，丹田空尽连一二游丝也无，以她的修为便是伤的再重也实不该，这分明……如不曾习武的人一般。
　　“小姐，你……醒了？”
　　正迷惑不解却见一小丫鬟推门而入，那一瞬射入的阳光竟亮的她睁不开眼只得用手挡住，原来天色这般亮，凤遥夕这才觉这屋子里的窗子都被黑布遮了起来，连门也挂上了厚厚的布帘难怪昏暗至此。
　　“小姐。”丫鬟见她跌倒地上上前一步似乎欲来相扶却又止住露出几分怯意，小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凤遥夕不解她何以这般，王室多年的教养礼仪皇后的威仪却不许她示人以弱，故此用手扶着床沿爬起，却只这么一个动作便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床榻上，那丫鬟一直瞧着她动作见她这般辛苦几次欲上前却终是不曾迈动步子。
　　凤遥夕平了平气，尽力以平稳的语调开口道：“你是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话一出口却是将自己吓了一跳，那音沙哑不堪似乎里头正燃着火炉将嗓子蒸地干得冒烟，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小娟！”那小丫鬟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却转头往外跑去，嚷嚷道：“快来人啊，小姐，小姐……糊涂了！”
　　凤遥夕只觉掉入十丈迷潭云遮雾绕，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糊糊涂涂地，饶是聪明过人竟是琢磨不出一星半点此情此景，欲深思深想却觉一阵晕眩，手抚上额头人不自觉地后倾，却因此扫到了一旁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因那丫鬟离去时未带上门的缘故，倾斜了日华此刻正耀着一片光芒。
　　不过是一面铜镜罢了……
　　这么想着，不知为何似乎是冥冥中的吸引，凤遥夕竟忍不住拖着那每动一点，每挪一步便会疲惫至极的身子，一点点挪向它。那么些距离却早已令凤遥夕汗湿透了衣衫，伸手去拿却终究失力令铜镜随着清脆的声响滚落了脚边……
　　“表小姐？！”
　　一名以布蒙面的老者匆匆进屋，只瞧见凤遥夕盯着铜镜怔怔的，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不由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欲给她诊脉，却在见到那惨白的脸色后退了一步，犹豫半晌，终于放弃般走了出去。
　　凤遥夕半点不曾留意他，只愣愣地抚上惨白的无一丝血色，甚至因重病泛起蜡黄色的脸颊，这眉，这眼，这鼻，这唇无一属于凤遥夕，那么她……她究竟是谁？
　　‘借尸还魂’这四字听过却未见过更不料能发生在自个儿头上，想来多少人贪生怕死却难逃幽冥地狱，她一心了却红尘想断个干干净净却为何偏不能称心如意？
　　惊骇，不信，失措……
　　或许连他也不知那个面对千金万马不曾变色，赶一骑来寻的红衣少女也曾天真活泼也曾害羞胆怯。只是因为没有人能守护自己，所以才不得不学会披荆砍棘，只是因为无人轻拭落泪所以才学会了笑对苍穹，只是明白了再多惊慌失措也难以御敌，才能够平静地似乎无所畏惧……
　　便如此时此刻，再多不信不甘不情不愿，再多疑惑不解哭喊吵闹都不会有一分作用，因此凤遥夕不曾再多说一言，更不曾掉落一滴眼泪，连那个曾经恳求自己在他怀中落泪的人，有一日都能冷笑着对自己的悲伤视而不见，更多泪水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门外隐隐传来方才那自称小娟的丫鬟的恳求声：“胡大夫您再开点药，给小姐试试吧？”
　　“无用了，疫症凶险何况表小姐的身子原就……老夫早就说过，早些送去城外隔离才是上策，瞧这如今的模样竟是神智都不清了，再吃灵丹妙药又有何用？”
　　“大夫，您再想想法子……”
　　“你别挡着，我要即刻去用药汤洗一遍，再去回禀夫人，立马把人送走这可不能再耽搁了。”
　　“大……大夫！”
　　脚步匆匆而去犹如匆匆而来，显是那大夫走远了。那丫鬟却不见进里来只蹲下自顾自哭道：“这可怎么好，小姐要去城外，夫人定会要我一同跟着去伺候的，这可怎么好！”
　　那丫鬟无半点压低声的意思，显是说给里头人听的，凤遥夕勾起冷凝的弧度，不过一个不知名的丫头也敢耍心机作践于她，这倒真是有趣！
　　凤遥夕素来恣意来去傲视天下，因此宁忍锥心刻骨之痛，以死斩断情缘于人于己干净洒脱，怎料上苍作弄不让她魂赴幽冥，竟在此受辱！
　　手渐渐握紧，此情此景倒有些相似，犹记当年凤王宫内姚妃握权，趁着父王外出巡视自己身染癔症之时欲至自己于死地，呵，当年她手段何其阴毒自己不也挺了过来？
　　忆及往事却不由一阵恍惚，可若是那时没有青姥姥舍己照料于她，凤遥夕未必醒得了，她不是为了还青姥姥这份恩情，便不会设计相救在祁国的死间青若宁，如此便不会改装前往祁国，那么她与他……也许便会有不同的开始，不同的结局……
　　摇摇头，不该，也不能，犹如母后所言人生之路不可回首，便是上苍存心作弄，凤遥夕也定不哀哀凄凄怨天尤人，重活一生便当凤遥夕已死吧！
　　只是……
　　如今这情形，凤遥夕摇了摇头屋漏偏逢，这正主得了瘟疫瞧这情形又似乎没什么地位，若真被送了出去便唯死一途。这瘟疫她不是不曾得过，如今这模样分明本大限已至，可既然她移魂而来便定能熬的过去，只是需要……时间！
　　想着，凤遥夕心思微动，轻咳了几声，唤道：“小娟。”
　　“小姐，您认得我了？”小娟却不进屋只在门外带着几分犹疑道：“小姐……有何吩咐？”
　　连自己贴身侍婢都挟制不住这正主未免也太无能了，凤遥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恍惚的表情，道：“小娟我前头恍惚听着你说你也要同去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那小娟一听息息相关之事，立时变了态度，声泪俱下道：“正是，小姐，您素来好心肠可要救救小娟啊！”
　　“小娟，我眼瞅着时日无多又怎忍心你与我陪葬？只是……如今却找谁去说呢？”
　　“大小姐。”小娟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急急道：“您可以跟霏盈大小姐说啊，她素来把您当亲妹妹般疼的，前几日还为了您的事跪着求了夫人一夜。”
　　霏盈……
　　头一阵刺痛，晕眩中似乎现出了一个极模糊地少女身影却是看不清，“可我如今不能离屋，又不便传信于她……”
　　见她似乎极是无奈的样子，小娟求生心切心一横道：“不如奴婢这就请小姐来，隔着窗说几句量是无妨。”
　　凤遥夕点点头见她飞快去了，暗忖照这丫鬟所言，‘霏盈小姐’看来却是那夫人掌上明珠了，低头掠过道眸光。
　　不过短短片刻小娟果然携一少女返来，凤遥夕见了竟不自觉脱口道：“霏盈表姐。”回过神，却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行，这会儿不行……
　　咬了咬唇勉强维持清醒，只见那少女欲进屋内，却被小娟拦住，只好倚着门道：“月儿妹妹，你怎么了？”
　　凤遥夕只用极轻的声唤了几声，那少女在门外自是听不见的，小娟见此情景急得如热锅蚂蚁，只得进了屋‘扶’凤遥夕到了门边。
　　被几乎拖至门口，虽是自己设计凤遥夕垂下的眸中依旧闪过冷意，此刻却不便发作，只做出立不稳的样子忽而向前倒去，不偏不倚推倒了就在门边的少女。
　　少女惊呼一声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却只觉背后一处似微微一痛猛然间浑身一软昏倒地上不知世事。
　　小娟见得此幕惊吓的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凤遥夕瞟了她眼见她呆呆站在那儿，唇不着痕迹的弧了弧，却只用虚弱的声道：“咳咳……还不……还不请大夫过来？”
　　小娟失魂一般只懂点头，步下却不动，这一番折腾凤遥夕只觉那晕眩感愈发强烈起来，瞧她木头人一般不觉动气，却仍只淡淡道：“小娟，表姐若在这儿出了事……”
　　她话未完语调又是极淡的，小娟偏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霎时整个人都入了冰窖一般，也无暇去想自个儿的‘小姐’似有异样，拔腿便跑。
　　凤遥夕趁小娟离去从袖中露出了藏着的针，这是她在小娟去请这大小姐时在屋里寻得。微微一笑，在少女身上几处穴位又扎了数针，而后几乎是半爬着回到屋内，却再无力将针搁回原地只得就近藏了起来，人却倒在门边如何也动不得了。
　　这次那大夫脚程半点不慢，不一会儿便到了后头还跟着一群人，在意识再次脱离前，凤遥夕听的外头传来凄凄之声：“盈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夫人小姐脉象有异，一时不知是不是被传染了……当务之急还是立刻送小姐回房，再把表小姐……”
　　“住口！”
　　“夫人？”
　　“素月身体已然好转，小姐只因前头担忧表妹思虑过甚才晕了过去，都给我记住了！”
　　“夫人，您这是？”
　　“胡大夫，你难道想要盈儿一同被送出城么？”
　　“这……”
　　这就是人性，放在心尖护着的人总会为她思虑周详，她幼年丧母却更明白其中道理。何况曾经有个人……就是这么护着自己的，只是，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还是要失去……
　　茫茫然不知所感的想着，凤遥夕在冰冷的地上渐渐再听不到外头的声响，幽幽再度陷入黑暗，唇却带着抹笑意，无人来护，她便自己劈荆斩棘护自己周全……

　　授琴

　　那日昏睡后又是数日光阴，再醒来时已然病愈，却多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轻轻抚过细巧如淡墨的柳眉，望向镜中人不见血色显得极白却不似凤遥夕雪肤晶莹，唇色极淡何如凤遥夕朱唇不需胭脂点，鼻子虽小巧却无甚特色毫不起眼，真是怎的看都只有‘平凡’二字可以形容，唯一与前世有些相似的当事那对凤目，却也远不如从前那对妩媚。她却是颇为满意，这些日子自己已渐渐习惯了现在的外貌，名字，以及身份……
　　‘林素月’，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舅父安平侯莫衍府中的孤女，这个安平侯莫衍凤遥夕却是知晓的。
　　凤遥夕的母后原是韩国公主，当初韩国是她威逼利诱劝降的，其时王室早已凋零地不剩什么人了，莫衍是韩国的国戚，于归顺倒也有些功劳，她念着旧情，又为在天下人面前做个宽仁的名堂便劝祁恒煦善待之。故而祁朝立国后，祁恒煦封之为‘安平侯’，说是侯爷却只尊爵无封邑，虽号封‘千户’却并不能征税，不过是个虚荣。
　　犹记得当日这封号赏赐还是自己与他一起定的呢！
　　凤遥夕或者该说林素月勾了勾唇，只觉世事一场大梦滑稽的紧，云台转眼，便是五年光阴，曾定他人生死祸福的自个儿却成了别人家寄养的十七岁孤女。认真论起来这莫家多少与母后有些血缘牵扯，莫非因此自己才会死而重生在‘林素月’身上？
　　五年……自己，不该说那凤国的公主，祁朝的皇后，已经死了整整五年了……
　　她不恨，也不怨，早在动心的那一刻便该料到这……万劫不复的结局。
　　她曾无数次的想过抽身而去，曾无数次想过挥剑断情，曾无数次提醒自己天下绝无共主，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勿忘了功成身退。
　　只是，动了心的人总是变傻，以为千万年不变的道理能在自己这儿变一变……以为情比金坚，以为人定胜天，以为他们心意相通，以为他们克服了万难，多少次同生共死，多少次相扶相持，天下既定，又何愁还有更大的难阻？若有，也定能一如当初携手共度！却忘了，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万千兵马，不是阴谋诡计，甚至不是权利纷争，而是……善变的人心。
　　当祁与凤由同盟成了对立，当他与她由爱侣成了帝后，当天下与真情相抵，当权利与真心相斥，其实，早该明白，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所以并非别无他法，她纵身跳下悬崖是要他安心，更是要自己死心，趁着他们的情谊还未从可叹变为可悲，亲手划下休止。
　　恩怨情仇，爱恩纠葛，到头来，也不过黄土掩埋，万事俱休。
　　凤遥夕既死想必他定可安心，凤卫军被已散，昔日部下该退得也早谋了出路，不愿退得也是各有各命需自己承担了。
　　想起那时她初生麟儿，却来不及感受初为人母的喜悦，每每与他虚说着些孩子将来如何如何的事，背转去却忍不住泪落，却又要咬牙筹谋助部下亲友全身而退，他们全因信她才跟从了祁国，她不能对不起他们……
　　而祁恒煦呢？
　　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边对自己温情款款一如往昔，一边谋划着拔除凤国残余全部的势力，布置着对付刚为他生下孩儿的自己的呢？
　　轻轻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多思何益？若说如今还有牵挂的也就两人。同胞妹妹梦溪早年唯恐宫廷复杂被她送走学艺，当是无恙。还有治儿，治儿他托玉箫带走交托师父，现也该五岁了吧，却不知如今都如何了？
　　那些世外之地凤遥夕来去自如，林素月却是难如登天，也罢，若非上天恩赐，又哪容她再思再想？
　　不引人注目的侯府，身无所长的孤女，平凡一生正因上世所求，至于治儿与梦溪，若有机缘再探知他们过得可好也便是了……
　　“月儿妹妹。”
　　淡黄上衣下系着印着粉色梅花的及足长裙，纤腰如柳，粉黛俏颜，轻快入内的少女，笑如铃扬。
　　“月儿妹妹，我瞧你今日的气色似又好了几分。”
　　“霏盈表姐。”
　　放下梳子，阖上梨木梳妆盒，林素月转过身，迎上前去，瞧圆圆的眼眸鬼鬼地转着，立时作势咳了几声：“咳咳，我这身子说差不差。”瞧她喜上眉梢的样子，故意顿了顿，才道，“说好也不好，大夫说宜静养，不宜操劳费神，咳咳。”
　　莫霏盈便是那日她施针令其昏迷的少女，其实她那日的针法不过要她昏睡个数日实无大碍，不过是用来做块挡箭牌罢了，说来这莫衍的独生娇女娇，任性不知疾苦，为人却天真善良至极，不但为了不让母亲送走得了疫症的林素月而跪了整整一日求情，待其醒来后头等大事竟是要母亲休要迁怒于他人……
　　不过，她原本就不是被传染了瘟疫，待被封的穴道解开自是能探出只是一时气血不顺，那位侯爷夫人倒便当真不曾追究，只是林素月料她心中有气却是难免得，否则也不会打发了小娟出府了。
　　想到小娟离去前苦苦哀求中隐藏的怨愤，呵，她怨得想必不是逐她出府的莫夫人，却是一直待她以诚的主人。人性便是如此，曾经的林素月既无身份又手段一味良善，只会显得软弱。善良，从来是上位者才有的权利……
　　狼对羊的怜悯才是善良，羊对狼若是有了怜悯不过是自投虎口的愚蠢罢了。
　　也不知安平侯府如何教导出‘林素月’柔弱温顺，莫霏盈又如此善良，不谙世事到竟会对那事毫无芥蒂。
　　凤遥夕的一生多的是刀光剑影阴谋阳谋，唯一的亲妹妹比自己小整整七岁，也早早送走了。瞧这娇俏善良的‘表姐’，林素月纵无愧疚，也有几分歉意，倒有几分将她当做自己妹妹的感觉，一来二去，莫霏盈往这儿走得越发勤了。
　　有日夜深人静林素月被昔时的梦魇惊了，起来抚琴静心，莫霏盈竟不知何故来了非缠着要学，一缠便缠了这些日子。
　　“你就是不肯教我。”莫霏盈不依地嘟起嘴：“不过是首琴曲么，月儿教教我又怎了？”
　　轻叹一口气，林素月摇了摇头，“表姐也说了不过首琴曲，表姐本是才女琴艺上的造诣原在素月之上又何必非要学……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俚曲呢？”这却是大实话原来的林素月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确实不如莫霏盈。
　　“可我不知为何，觉得你那夜弹得非常非常地好听，那曲子明明不难，可我自己找了几曲差不多的，全都弹不出那般韵味来。”莫霏盈蹙着新月般的眉，似乎很是苦恼不解。
　　“哦，也许是心境的缘故也不一定。”林素月笑答，心中却是微微一讶，暗自感叹莫霏盈对乐理倒真有几分天赋。
　　那夜林素月弹的琴曲虽为凤国俚曲，却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只不过……凤遥夕当初学琴起初是母后所交，学的是韩国王室传承的指法技艺，可尚未学成母后便死了，之后所习的又是凤国所尚，待其长大后在琴艺上自有心得，融会贯通下指法技艺独具一格了起来。
　　“是么？可真的，很特别啊。”莫霏盈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月儿你教我吧，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晓的，我……我只弹给一个人听。”说至后来，莫霏盈满脸绯红，声细如蚊。
　　这话令林素月扬了扬眉，“表姐是要弹给哪一个听么？”
　　“什么……什么，哪一个啊。”莫霏盈眼神瞟来瞟去，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越来越热的两颊。
　　“表姐不愿说也罢了。”林素月懒懒地溜出一个哈欠，“如此，我且进去歇着了。”
　　“素月。”莫霏盈闻言慌忙拉住林素月的衣袂，急急道：“月儿妹妹别，我……”咬了咬粉嫩的唇，左右望了望，小小声道：“我……我是要弹给甄先生听得。”说完，立时低了头去羞不可抑。
　　“甄先生？哪个甄先生？”见她羞红了脸不答，林素月凝眉思索了番，恍然道：“你说的是甄显，甄先生？”
　　甄显本乃一方隐士无意官场却喜音律，安平侯出身韩国自也是尚文之人，机缘巧合下请来教导一双儿女，算来今年也快而立之年了，这……这难道莫霏盈竟对他有意？
　　“他啊一心一意只知道音律，我就捡了好些曲子弹给他听，可他……”想起那人疏疏淡淡任自己费尽心思不见一丝动容的样子莫霏盈不由气馁，微微垂了眸。
　　“表姐你……”依林素月看来莫衍便是再怎的欣赏甄显也绝不会将独生女嫁他，莫霏盈可能只是一时少女怀春，自己还是狠心拒绝的好，久了她无趣也就罢了。
　　林素月启唇正欲拒绝，却见莫霏盈一双圆圆的水眸似忧还喜，似羞似怯，讷讷道：“我……我只是想为他弹一曲。”忽而上前一步握住凤遥夕的双手急切道：“月儿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弹给其他人听的，我只为他抚一曲。”
　　林素月一怔，只为他抚一曲……么？
　　祁恒煦，你……你莫不是在生气吧？
　　哼，孤王的王后竟当着三军将士抚琴，成何体统？王室威仪何在？！
　　你明知是在鼓舞势气，简直……简直无理取闹！
　　遥夕，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只抚琴于我一人听。
　　曾经她一袭红衣于三军将士前抚琴，曾经他假作怒容却在自己转身时笑着拥紧自己……
　　当初那个拥抱分明那么温暖，究竟是何时开始一点点变了质，成了后来的寒凉刺骨呢？
　　“月儿妹妹？”莫霏盈见她似乎走了神，伸出小手在林素月的眼前晃了几晃，撒着娇不依不饶道：“好嘛好嘛，你就答应了我么。”
　　娇俏的少女似撒娇似耍赖，可她的笑容与忧愁皆是纯真无假的，凤遥夕不由想到了妹妹凤梦溪今年也该一十九岁了，呵，却比如今的自己还大了呢。
　　“你……真的想学？”是不是重活一世，连心都比上一世要来的柔软？
　　“你答应了？”
　　闻言，莫霏盈潸然欲泣的样子立时一变，弯了眉眼，喜上眉梢，如此高超的变脸绝技使得林素月也不由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是不是月儿妹妹，你答应了吧？”见林素月不答，莫霏盈不放心地又追问了句，待其要开口答话了却又突然捂起耳朵来。“不管不管，我就当你答应了。”
　　“你再不来好好学，我可真要反悔了。” 林素月走到琴前坐下，纤指轻轻一拨，弦动音若流水清泠。
　　“我学，我学。”莫霏盈松开捂耳朵的手，拼命点着脑袋。
　　轻声一笑，林素月收拨停了肆意的拨弄，微微前倾端坐，环顾四周落花如雪，心念一动，闭目片刻，双手轻轻按下，十指轻挑悠拨，却是‘按音如人’的指法。
　　一袭琴音与那铜炉中燃起的袅袅青烟一起流泻与微风中，清迥幽奇，哀而不伤，莫霏盈不禁听得如痴如醉，双手支着脑袋，瞧着一身淡蓝如空的少女悠坐着，梳理整齐的秀发垂在纤弱的肩上，那一对淡淡的柳眉似有忧色，揉揉眼，再一看却是云淡风轻。
　　一曲罢，林素月微微垂下眸，一顿不知所思，回过神来却是悠然一笑：“此曲名为‘流水葬花’。”
　　“流水葬花……”无意识地喃喃复述着，莫霏盈呆愣瞧着那一笑，竟是出了神。

　　表兄

　　“盈儿，你的手怎么了？”
　　“什么手怎了的……”
　　心虚的声传来，引得不远处足踏小径的人微微侧目，只见蝶舞蜂饶的花丛另一侧隐可见身着着亮丽黄色衣裙的少女，原本优美白皙的脖子却弯着心虚的弧度，不是莫霏盈是谁？
　　另一个……
　　玄纹云袖一尘不染，玳瑁做的鉼将发束的不落一丝，负手而立如白杨之姿，就这么远远地望着那一个侧影也知是温雅贵公子。
　　莫蔚霖？
　　莫蔚霖是安平侯莫衍的独子，林素月微微蹙了蹙眉，‘林素月’的记忆中似对这表兄颇有些仰慕，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倒当真十成十的韩国贵族之风了。
　　“月儿妹妹！”
　　林素月正欲悄悄离去，却被眼尖的莫霏盈瞧个正着，一脸遇上救星的模样，小跑着绕过花丛，过来拽起她的手，边喘着气，边道：“月儿妹妹也来逛园子啊？”
　　“霏盈表姐。”林素月好笑地瞧着她跑得红通通的小脸，面上却是不露。
　　“原来是表妹。”后头莫蔚霖徐徐跟来，先皱眉扫了眼尽失大家闺秀仪态的妹妹，望向林素月时却是温和有礼，“许久不见表妹近来可好？”
　　“劳表哥惦记，有舅母吩咐照看素月一切安好。”林素月浅浅一笑，垂眸瞧了眼莫霏盈握着自己的手，原本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又红又肿伤痕道道，难怪莫蔚霖疑问。“况且霏盈表姐也常来与我谈笑抒怀。”
　　“哦？”闻言莫蔚霖睇了眼低着头做小鸟依小小鸟状的妹妹，转过眸却是略带歉意的笑：“这我就放心了，说来惭愧，我早想着要来看望表妹奈何近来瘟疫肆虐，父亲四处奔波忙得已有不曾回府，可谓废寝忘食，我身为人子当随侍分忧，只是，竟无暇□前去探望表妹了。”
　　话说的极是客气，若换做真正的林素月必然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可观遍百态的凤目却捕获住了温雅的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凉。
　　瘟疫肆虐，安平侯焦急不已惶惶不得终日却是意料之中。
　　微微垂下眸让弯弯的眼睫掩去神情，当初她与祁恒煦共商，议定各国降臣大族贵戚但凡如莫衍这般封侯赐爵的，皆是不得私纳税款，却赐予虚荣算得名义上的一方之主。说来好听，实则既无半点实权，若地方上有一星半点的差错还需承担罪责，可谓是悬剑于顶，任自拿捏。
　　心中自嘲，如今她也成了这其中一员更需仰人鼻息，这算不算自作虐不可活？
　　“表哥说哪里话。”轻轻一笑，“素月未能替舅舅分忧，更在此时劳舅母表姐照料已敢不安，表哥这话实是叫素月越发不得自处了。”
　　言罢，想着他再回句客套话便可脱身，可等了半晌却不闻其答话。林素月不禁微微有些奇怪，抬头望去，见他直直望着自己眸却蒙着一层雾，不知思量些什么。
　　“哥哥，你不是有事要忙么？去吧去吧，我陪月儿妹妹走走。”莫霏盈边说边推起他的胳膊来。
　　“你啊。”莫蔚霖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嘴却是向上弯着的，只是临去前扫向林素月的那一眼却带着别样审视。
　　“呼，好险好险……”瞧着莫蔚霖走远，某人脸上忍不住绽出‘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
　　“好好的手弄成这样，莫怪表哥要问。”林素月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何苦？”
　　“不苦不苦。”莫霏盈头得好似拨浪鼓一般， “不苦的，月儿妹妹，说来也怪，不知为何平常我最是怕痛了，可这回却觉得心里好甜。”
　　瞧她樱唇弯着，脸上扬起的竟是甜蜜，林素月不由暗叹一句，痴儿……
　　“琴艺原就是讲修身养心的，急功近利，只会事倍功半。”
　　柔柔的声劝着，莫霏盈总觉得那些小性子竟也使不出了，只是撅着嘴手里不断拧着一旁花丛中可怜的花花叶叶，一个不慎竟将挽着的长帛缠在了枝上，左扯右拉偏偏脱不得，不由焦躁了起来，拉扯的更是用力。
　　眼瞧着上好的绣银丝的帛纱就要‘含恨归天’，林素月伸手轻轻按上了焦躁使力的拳头， “表姐，心急勤奋虽不是坏事，只是凡事过犹不及，焦躁冒进更与事无益。”细心地瞧了瞧结在何处，灵巧的指轻轻一挑一拨，帛纱轻易的解了开来随风扬起，轻柔的舞动着，配着沾惹的花瓣煞是好看。
　　莫霏盈迎上少女犹若春风拂面的微笑，“事缓则圆，什么都是一样的。”
　　“恩。”莫霏盈红着脸点了点头，眼眨了眨，忽而道：“月儿妹妹我忽然觉得你不大一样了。”
　　“哦？”闻言，林素月没有半点惊慌，笑道：“何处不同？”
　　“你，你……似乎……我也说不上来啦。”莫霏盈很是纠结地蹙起眉头，原来素月妹妹很是清高自傲的平日里极少对人假以辞色，可大病后的妹妹似乎更常展颜，只是为何那分明勾起的唇角却反显出一股凌然不可犯的傲气来？
　　“呵，或许是死了一回看开了许多吧。”林素月轻笑一声，眸光点点却是幽深。
　　“呸呸，大吉大利什么‘死’的活的，都怪我不好，月儿妹妹现在你看着可比以前开心许多，千万别再伤春悲秋了啊。”莫霏盈一听立时忘了别的急着劝道。
　　“放心吧，自寻烦恼愚不可及，我不会的。”当初的对手也罢，亲友也好，都已或荣华富贵尊不可视，或远离世事逍遥自在，而她唯一能让亲友开怀，让凤遥夕瞑目的方式就是好好活此生，什么大风大浪，什么荣华尊贵她都经历了，又为何要自寻烦恼呢？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看你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聊的紧。唔，对了我讲点事儿给你解解闷吧。”莫霏盈四处张望了番，挥挥手命不远处的几个侍女都退开才道：“只是这事儿可万万不能传开否则说不定是杀头的大罪，你可千万要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啊。”
　　“既如此那表姐还是别告诉我的好。”
　　“可我都说要告诉你了，现在不说岂不是要你难受？”
　　我看是你不说难受吧？
　　林素月瞧着那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问我吧，问我吧的光不觉好笑，下意识的就将她当做自己妹妹一般宠溺了起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呢？”
　　“月儿妹妹，前几日我去山上烧香恰遇上了香怡觉得奇怪，她不是嫁到京城吴长史家做儿媳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吴长史被贬到旁郡了。”言及此，莫霏盈顿了顿道：“月儿你猜他因何被贬？”
　　“我怎知道。”
　　林素月似不在意的笑了笑，心中却有些奇怪，这香怡是谁连‘林素月’都不曾有过记忆，想必是心性清高的缘故根本不曾留意。至于，那吴长史，她若未记错应是司宇韩当初保举上来的人物，这两日自己足不出户也未少听当今‘司丞相’的贤明。
　　犹记当日祁国诸多大臣皆反对自己这个‘居心叵测’的凤国公主为王后，难得司宇韩力排众议，他是祁恒煦最信任的谋臣，平定天下也曾并肩作战共商谋划，虽在天下一统后对她的态度渐渐有些说不清的变化，她却不以为意，觉得他是祁国的臣子，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一切为祁国为他打算也是理所应当。
　　呵，不过也怪当日凤遥夕张扬不知收敛，明言‘卧榻不与人分享’，态度坚决不许那本该天经地义的选秀纳妃，也怪不得连司宇韩有所危言。
　　只是以祁恒煦对司宇韩的信任，他一手保举提拔的人却又怎被贬了呢？京官被贬倒还不算太大的事，可被贬出京还到这边远之地却几乎与流放无异了。
　　“我告诉你。”莫霏盈压低了声，“据说是为了司相请立皇后的事引得天子大怒，故意贬了附议的几个属官给颜色瞧呢。”
　　“休得胡言乱语！”林素月几乎是立时不假思索的驳斥道，见莫霏盈被自己徒然提高的声吓得一愣才觉失态。
　　这一切已与自己毫无瓜葛了……
　　软下声道：“你先头也说了是大逆不道的话，天子丞相是可以随意议论的么？何况还是牵涉宫闱之事？”
　　“人家知道嘛。”莫霏盈嘟着嘴：“所以忍了好久，这不就和你说说嘛！而且听香怡说整个京城的有些身份体面的达官贵戚间都传遍了，要不她一个闺阁妇人也不能知道啊。”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这么说祁恒煦是故意的了，故意杀鸡儆猴，警告司宇韩，告诫所有其他人，此事不可，否则断不会如此善了了？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直都听说当今天子与先去的皇后伉俪情深，皇上素来勤俭，可当初册封元后场面气派浩大的现在还有人津津乐道。”莫霏盈终究是单纯天真的性子，过了会便不由自主地又说了起来，“可惜啊，小皇子满月祭天时皇后被乱党劫持，为了不使皇上受制于人毅然自尽，连小皇子也不知下落，皇上悲痛欲绝罢朝了数日，后便下旨‘后位永虚’，当时皇上悲痛竟无人敢劝。”
　　双手支着头，莫霏盈丝毫不觉她的月儿妹妹蓦然有些泛白的脸色，双眸迷离满是憧憬，出言止不住的艳羡，“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后，皇上对先后的爱意还是半点不减，如此恩爱情深，真真好生叫人羡慕啊……”

　　初会

　　4、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后，皇上对先后的爱意还是半点不减，如此恩爱情深，真的，叫人好生羡慕啊……
　　清冷月华如霜洒下，银色的芒映照着少女被晚风轻轻扬起的黑发，莫霏盈日间一席话犹在耳畔，淡粉的唇不由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却不知对人对己抑或为这善变的世事……若凤遥夕不曾艺高胆大，并非张扬无忌，若无那场精心设计下的相逢伊始，也许便不会有那般的结局。
　　银色华芒下，回忆悠然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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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宁四十一年末，时天下六分，丁为前朝遗国，另有祁、韩、靖、凤、渭，其中祁以武闻名，凤善奇门阵法，靖以毒见长，渭以丁为首，韩尚文乃小国。
　　祁王久病不愈，膝下无子，幸有二侄乃先王遗子，皆忠孝人为之分忧国事，更兼问医求药不辞辛劳。
　　“主子，你没事吧？”一身蓝衣的侍卫发髻已散，额上也冒出了不少汗迹。
　　“无妨。”答话的少年约十八，褐眸深邃，眉宇沉睿，清雅俊逸间却是不怒自威。
　　分明四月，这儿桃林却花开正盛，红艳妖娆，妩媚鲜丽，风过似掀起火涛，又如红霞潋滟，与绿叶婆娑枝影相映。
　　真是邪门，压制心里有些发毛的感觉，侍卫哼道：“这……不知哪儿冒出的神医谱这么大！”
　　“好了，三关都已闯过了。”少年肃穆的脸上微显出一抹似笑的表情，忽而运气道：“想必也有幸，可一见神医庐山真面目了吧？”
　　声算不得高，可枝摇叶动，花瓣纷落，却似穿过层层桃林，响彻林深处。
　　“素闻祁国大王子少年老成，为了沉稳不骄不躁，今日一见，呵，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声清泠如泉水激石，略带讥讽的语气却难掩自成的傲气，令侍卫急忙拔出腰间宝剑，青芒一闪，侧身护在自家主子身前。
　　倒是那神医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去，眸在映入似从天而降之人时却是一怔。
　　那神医约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日华照耀下肤如白玉般皓白如雪晶莹剔透，墨发如绸只以翠竹做的发簪随意挽着，一身青衣淡雅乘风而扬，分明是雅淡至极的出尘之姿，偏那一双凤眸清亮得逼人，似有两簇天火在其中燃烧，又似满天繁星皆坠其中，顾盼间更胜他周身妖娆多姿的桃花。
　　“阁下……就是神医？”一袭青衣却身处桃花艳红间，素雅中见妖娆，祁恒煦不由怔楞，眉微动了动。
　　“哼，传言果然信不得。”那侍卫却是不忿‘所谓神医’先头的讥讽，道：“都说神医神来之手，治好了不知多少疑难杂症，只身入疫区为得瘟疫百姓治疗菩萨心肠，更胜了与素以使毒的靖国四王子靖池毓的比试。”靖国善毒，而四王子靖池毓用毒更乃举国之首，原以为赢得过他的该是何等厉害人物，不料……鄙夷的目光扫了扫，“岂料是个嘴上无毛的毛头小子！”
　　“不得无礼。”
　　祁恒煦拧了拧眉，虽是叱责语气却平淡，那侍卫听了方不情不愿的还剑于鞘。
　　待自个儿侍卫说完了再来责备，真真是知理仁厚！
　　那神医不以为忤地微微勾唇，出言却冷道：“既不信，即刻便请吧。”言罢即做送客状，作势便似要转身离去。
　　“神医且慢。”祁恒煦出声唤住那人转身的步伐，勾起温笑道：“皆怪恒煦管束无方，还请神医见谅。”见他不答是不曰否只冷冷一哼，暗道那传言少年神医心高气傲不可一视果不其然。
　　此时正值天下纷乱人才辈出之际，奇人异士也层出不穷，祁恒煦倒并不相疑，早闻那神医原是少年奇人天人之姿，只是见他比想象中还略年轻些微微有几分吃惊罢了，方有适才一问。
　　只是……如此仙风道骨间却又傲气凌然之人却是头一回见了。
　　“神医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祁恒煦不露痕迹地仔细观察着对方任何一个，哪怕转瞬而逝的表情，嘴却噙闲适的微笑，“若未错记，恒煦并未自报家门，如此，神医又是怎知鄙人的身份呢？”
　　温和有礼中自显尊华，和煦如冬日间暗藏犀利。
　　暗下判语，脸上却是不屑的一笑，凤目带笑瞟了眼侍卫的脸，再滑向他手中紧握的剑柄，“阁下若不欲人知自己的身份，还需奉告自己的属下，这‘太阿’休要轻易出鞘的好。”
　　那侍卫实也未过双十，闻她此言竟是双颊微微泛红了起来，那神医见状却是毫不客气加深了笑意，直到那侍卫如惹怒的小猫一般狠狠瞪向他方才罢休。
　　“神医果然见识不凡。”祁恒煦笑颜盈盈，眼中掠过抹深思：“这世上能一眼认出太阿的寥寥可数。”
　　太阿者，威道之剑，乃十名剑之一，他竟给了自个儿的护卫？
　　“过奖。”
　　对他无甚诚意的敷衍虚应祁恒煦付之一笑，“神医曾言觉不出诊，除非有人过得了三关。”一顿，“如今，三关已过，神医是否当守诺与恒煦往祁国一行？”
　　“我确实曾言要鄙人出诊需先过三关，可从未说过，过了三关我便一定出诊了呀。”黑萤石般眸闪过灵慧狡黠无辜地眨了眨。
　　“神医莫非要出尔反尔？！”侍卫改了称呼，未改的是不恭的语气。
　　“非也，不过要些诊金罢了。”很是通情达理的样子。
　　“不知神医所要的‘诊金’是何物？”见面不过一刻，祁恒煦却几乎能确信此事却非他言语中那般简单。
　　“贵国的‘寒玉宝鉴’如何？”
　　‘寒玉宝鉴’乃祁国至宝，昔时先朝亡，乱战后天下一分为六，祁国初建，祁王命绝世巧匠以莹白寒玉刻书，据闻其中记载的除了祁国闻名遐迩的绝世武功外，更有奇花异草的描述，甚至五行八卦也有涉及，且皆非常人所知所闻，可谓举世奇书。
　　“你做梦！”那侍卫大怒，这不知何处冒出的神医胆敢觊觎祁国之宝？！
　　“急什么。”神医却似戏弄他一般故意停了停才道：“我久闻寒玉宝鉴之名不过借来一观，顷刻奉还。”
　　那寒玉宝鉴素来乃祁国宝物，非王室不得近，连摸都不许，何况一观？
　　见祁恒煦沉默不语，那神医似好生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淡淡道：“如此请回吧。”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青衣拂过纷飞的花瓣，他回头，听他道：“我答应你。”
　　“主子？！”一旁侍卫瞪大眼似不相信。
　　缓缓勾起唇，少年神医轻轻颔首：“如此你们先行一步，待我料理完这边的事务便会动身前往。”
　　“少得寸进尺。”侍卫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付池。”祁恒煦冷声止住他尚未出口的话，侧身恭谨施礼道：“如此恭候神医大驾。”言罢，转身不带一丝犹豫地离去。
　　那神医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在粉色与红色相交的艳丽妖娆地桃林中消失，朱唇缓缓勾起。
　　“你那么辛苦设局还要我作陪，不是为了‘寒玉宝鉴’中‘凤啸阵’的缺页，却为何又不随他们而去呢？”
　　缓步从后方而来者笑的几分痞相，穿着打扮却是相貌堂堂，手上挥着把不合时节的精致象牙折扇，一双眸略泛蔚蓝之色，竟有几分鬼魅之感。
　　“你难道不知钓鱼者切忌心浮气躁，放下鱼饵便要有十足的耐心，鱼一咬钩便急着拉线，弄不好就得前功尽弃的道理？”呵，任他祁恒煦再小心，也不会怀疑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请来候到的神医。
　　“当然……”那神医扯下翠竹发簪任一头墨如黑夜的发散开随风飘扬，落芳点点轻坠于上，似将妖娆花魂也附凤目流转间，一笑而惑人心神，“还要多谢四王子相助，帮我设局扬名方能吸引得那条大鱼。”
　　“凤遥夕。” 以扇抵着额头，靖池毓神情肃然地瞧着她半晌，极是认真道：“你真是……妖孽。”
　　凤国公主依旧笑颜盈盈，只是启唇却是寒意森森：“靖池毓回你的靖国去，少在这儿蹭吃蹭喝。”
　　“喂喂，你这可是过河拆桥。”
　　凤遥夕半点也不理睬他。
　　“我为了助你不惜自贬声誉……”
　　仍是不理。
　　“唉，堂堂靖国四王子竟帮凤国公主，简直是通敌卖国。”
　　“你卖了不少年了。”毫不理会。
　　暗自感慨误交匪友，靖池毓不忘提醒道：“传言祁国王子文武全才更有济世安邦之能，今日一见不骄不躁行事沉稳睿谋深隐怕非池中物。‘寒玉宝鉴’乃祁国至宝，你此去可要小心谨慎才是。
　　“你放心。”
　　青衣淡然，似清泠婉约，朱唇扬起，凤目流转间却透出强韧机锋，那少年尊华犹如旭日一般的身影晃过，祁恒煦，呵，幸会。
　　***********************
　　祁恒煦自不知山上另隐着一人，踏着落英芬芳走至山下，再回头已不见来时路。
　　这神医……真是了不得。
　　那名唤付池的侍卫纠结半晌，终忍不住道：“主子，这神医诡异的很，依我看未必有什么本事，何必应他？”何况所谓‘诊金’医不医的好都得给，万一是沽名钓誉之辈，又或心怀叵测，岂不……
　　“他的本事……”
　　忆起那少年张扬锐芒尽现毫不收敛的气焰，祁恒煦轻笑一声，却不答付池之言，只道：“借阅宝鉴必然举国皆闻，届时还怕谁说我们兄弟不曾用心医治叔王么？”至于宝鉴其中的武功深邃难懂更兼心法历代皆是口传看了也无用，其他东西散乱无章，不过顷刻……锐芒一掠，若那神医真有不轨那也别怪自己无情！
　　只是，闭目深吸口气，鼻尖隐隐还可闻桃花芬芳幽香，那于妖娆妩媚桃林间的青色影子浮上眼前，那样惊采绝艳的少年，真会心怀不轨么？

　　将至

　　举头而望，月有阴晴圆缺，自古银月多变，夜夜不同，可千百年来始终高挂于空，但当日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王子早就成了一代帝王，而自己……
　　轻笑一声，微微抬起手，纤细的骨架，细嫩的肌肤，前世凤遥夕虽生来便是千金之躯公主之尊，但自幼习武玉雕的手上难免也有了些浅浅的痕迹，如今这双手软而无力再不是手握着千万人性命杀伐果决的那一双了，可却很干净。
　　她曾以为就算倒千江之水也难以洗净手上的鲜血，除非脱胎换骨再世重生，然而上苍却真的给予了她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次机会。
　　风微拂过，没有了曾经的深厚内力但觉一阵凉意，却不去拉紧披风，这样也好，能更清醒一些，她以为自己这些日子能说能笑，照着菱花镜瞧着完全不同的脸也不觉半点违和便是已忘了前尘，却原来只需一句话，便可扯动心中的弦。
　　世人都道凤国遥夕公主杀伐果决无情狠心更胜男子，唯有挚友靖池毓曾言她不过是想划下心的距离来保护自己，像自己这般的人若是真动了心用情必深！
　　那时她洒然一笑不以为意，可……竟不幸言中……
　　“表妹？”温润的声随着脚步响起，林素月回过头，月光下谦和君子般的青年带着温暖的笑意走近，“夜来风凉，表妹怎一人站在园子里，服侍的丫鬟呢？”
　　“表哥。”
　　微微俯身行礼，林素月微微有些纳闷，就她从林素月的记忆所知，这位表哥对她素来是礼仪多过关心，怜悯多于怜惜，她大病初愈时也不见前来，今夜该不会是凑巧散步散来‘月夕阁’的吧？
　　“觉得有些闷，不过出来了一会儿就要回去的。”
　　颔首，莫蔚霖从怀里拿出个盒子来，道：“今儿出去凑巧见了这个，瞧着精致便给霏盈与表妹各买了一个。”
　　林素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朵珠花，几颗淡绿松石以银丝嵌在一颗泛着淡淡莹润光着的海珠上，倒也算精致，只是，这稀客深夜前来只为此事？
　　“多谢表哥。”凤眸掠过无谓，淡笑，“劳表哥特意费心。”
　　“咳咳，不妨。”莫蔚霖似要说什么，眼眸瞧着她却又平生几分迟疑，纠结一二，终道：“你喜欢就好。”
　　？
　　日间见时分明觉得这莫蔚霖外表温和，却实乃绵里藏针之人，怎才到夜里却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林素月无意与这古怪的表哥多做纠缠，故作不耐风寒的模样拉了拉衣衫，果使不知在神思不属些什么的贵公子回了魂。
　　“风大，表妹还是早些进屋歇息吧。”
　　“是，如此素月不送表哥了。”报之一笑，林素月伏了伏转身而去，不再回头一望。
　　莫蔚霖一人独留园中，直至那抹纤弱背影逐渐走远踱向阁楼去，任风过扬衣，却不挪动半步。
　　幼受庭训学的是韩国之文礼大道，可莫蔚霖早慧，身处乱世时已明事理，却是内有城府之人，对这自幼体弱的表妹，他始终不过按礼而待罢了，待这表妹大了，偶尔也能瞧见她两汪秋水盈盈来望，他也无甚在意。
　　前些日子，得知她身患瘟疫时本想欲她出府，虽需念及姑姑托孤之情毕竟疫症非同小可，岂料霏盈竟会……最后只得作罢，如此巧合，他难免心存疑虑，只想着那表妹柔柔弱弱的样子，自己有病重者想能做些什么，心里却到底有了芥蒂。
　　不料，曾经娇弱的似小花一般风一吹便会凋谢的表妹竟熬过了疫症，一日日康复了起来，更不知何时起竟与霏盈那么亲近起来。
　　他自然放心不下，本想着今日来此送朵珠花先安抚一番，再借母亲担忧的由头叫她近日少出月夕阁，若能少与霏盈接触便更好了，以他对那总是顾影自怜的林表妹了解该当不难，可……
　　他不曾想到走至园门竟见一少女临风而立，清泠月光洒下似晕开一层幽幽光辉，淡淡寂寥，浅浅忧愁若有似无的同月华一般萦绕着，近似不在十丈红软之中，转眼再看却又仿佛一切皆是幻影，她徐徐转身走近，言语行止均不失礼数，可那双秀目却再不像从前那般会在自己难得与她亲近时飞快的窥过。
　　他也是今日细细凝视才觉原来她至多清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凤目，是自己忽视了太久，还是九死一生赋予了她新的灵气汇聚入那双眸中，似繁星耀目，似烈日炽热，却又如寒月清冷，清灵空濛，却在秋波微动时扣人心弦。
　　不知怔楞了多久，回过神来，那抹倩影早不知消失多久了，自失一笑，当那双凤眸抬起瞧着自己等着他未尽之语时，那准备好的说辞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觉得她已知自己来意非善……这种猜想自是毫无根据的，但让他极为不适，于是那一套腹稿转眼就成了那一句：“你喜欢就好。”
　　轻笑一声，这会儿想来，竟连自己也觉得蠢了。
　　莫蔚霖晃了晃脑袋，双手负于身后，衣袂划过晚风，卷过落叶，转身离去。
　　***************
　　珠花搁在了首饰盒中，林素月一夜安睡无半点波澜，第二日一早却有丫鬟来请，原来是安平侯回了府。
　　“素月，舅舅忙着正事无暇顾及府内。”坐主位者约四旬模样，却两鬓已见银丝，“瞧你如今大好舅舅也便安心了前阵子”
　　闻言，坐于一侧慈眉善目的妇人微笑道：“呵呵，素月已然好了，侯爷也可安心了。”
　　林素月规矩的行了礼只诺诺应了几句，凤目瞟过，这位舅母见过几回，眉目娟秀，行止温婉，作为侯爷夫人略失几分气度，却显得心慈可亲。‘安平侯’莫衍，凤遥夕却是有一面之缘。
　　当年的莫衍战战兢兢跪在下方诚惶诚恐地说着感恩戴德谢恩，她在上方宝座淡淡一笑，只觉得韩国以文治国贵族大夫都未免懦弱无半点骨气，她那时想起自己的母后，文弱的从来温文尔雅连宫女也不曾呵斥，在所有人眼中似乎一直是被贵妃靖姚欺负着的母后。
　　那时妹妹降生，姚妃设计母后险些身死，父王却依然未动生色，母后仍是不怨不怒淡淡笑着。但自林素月永远忘不了母后那时的眸光，忘不了她抚着自己的脸说：“夕儿，母后无能保护你和妹妹。可你放心，母后定会给为你谋取足以平安长大的时间，只是你妹妹却要你来守护了，你能答应么？”适时她不过七岁，迷迷蒙蒙也不甚明白，只看着母后温和的笑靥点点头。
　　待妹妹凤梦溪满月之际，母后细细妆点了一番，盛装华贵，温婉雍容，她亲自去了姚妃的宫殿邀约，含笑喝了茶，然后……再也没回来。
　　满朝皆惊！后宫斗争历来都有，可明着以靖国密毒杀害王后却几乎是对凤国的挑衅。
　　第一次，她看见姚妃跪在尘埃梨花带雨一般诉说自己的冤屈，第一次父王不曾理睬，可惜懦弱的韩国对毒杀自己公主仍是不发一言，靖国却是三次派使节而来。于是凤王后之死成了病逝，父王当朝宣布再不立后，姚妃未受处罚，但想必受了什么警告不再对自己与妹妹下手，当然或许也是以为两个公主无甚大碍，直到后来发觉自己也能成为她的威胁，可惜……为时已晚。
　　母后完成了她对自己的诺言，她用自己的性命为她们姐妹争取了时间。
　　因此，从幼年起韩国在她心中便是软弱无能的。天下初定，始为祁朝皇后，她根本无暇应付一个毫无存在感降臣，不过安抚几句连其家人也未接见，便匆匆让其离去。
　　再观今日的莫衍依旧文质彬彬书卷味甚浓的样子，却不失一家之主的气度。或许，当初年少得遂抱负，又有良人在旁幸福美满高高在上的她竟忽略了，韩国以文治国却也有属于弱者的智慧，母后如是，侯夫人如是，莫衍也如是。
　　至少，昔日高高在上的凤遥夕已亡，而默默无闻的‘安平侯’一家却仍平安无恙。
　　“月儿妹妹，你已然到啦。”娇声欢语，亮丽的黄色倩影步履轻盈如蝴蝶盈盈飞舞般入了内厅，系戴着的珠环叮当作响。
　　“盈儿你不小了，怎还没半点规矩。”莫衍皱着双眉，责怪着，眼中却并无不悦，“你瞧瞧，素月比你还小一岁，却知礼的多。”
　　“女儿知错了。”莫霏盈作出一脸忏悔的可怜样子，讪笑着上去：“女儿给您揉揉肩？”
　　“你啊。”唯一的掌上明珠撒娇，莫衍岂能真的动怒，不一会儿便笑了起来。
　　“盈儿，确实老大不小再不能这么没规没矩的了，要不然将来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娘。”莫霏盈闻言不依地娇嗔。
　　林素月默默看着，不发一言，素手端着瓷杯，轻轻抿一口茶，却听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孩儿给爹娘请安。”莫蔚霖仍是俊逸温雅，礼仪周全，全无昨夜那一丝异样，缓缓移眸，从和乐欢快的家人移向一旁静怡的少女，“表妹。”
　　“表兄。”林素月搁了茶，起身回之一礼。
　　莫蔚霖在扫到她并未佩戴自己所赠的珠花时有那么一丝莫名的失落，面上始终却含笑。
　　“好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处，这些礼数尽可免了。”侯爷夫人笑了笑，转身又对莫衍道：“我这就吩咐下去叫下人们准备今晚为老爷洗尘。”
　　莫衍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我今日还要出府与朱太守商议些事情。”
　　闻言，侯爷夫人不由面泛忧色：“老爷已忙了月余，难得今日回府竟不稍作休息么？”
　　莫衍不答只是摇了摇头长吁一声，莫蔚霖见了心中一凛，轻声问：“父亲，莫非那传言是真，那位……大人果真要来？”
　　“你也听闻了？”莫衍素知长子谨慎稳重也颇为倚重，见他问了，也不瞒他，道：“确实如此，定北郡瘟疫肆虐引得上头瞩目，故而……”
　　“老爷。”侯爷夫人听出蹊跷，似乎来的是天大人物？“究竟何人要来，这儿都是自家人，您先说了也好先做准备，免生枝节啊。”
　　“唉，夫人……”莫衍长叹一声，终忍不住浮现了几分忧色，“本侯也是才知便急着赶回的，据闻逍亲王不日将至。”分明忧心忡忡，却再提及时拱了拱手，不敢有半点不敬。
　　闻言侯爷夫人不由大吃一惊，便是莫蔚霖原就有所听闻也不免忧色形于外，唯有莫霏盈天真不知究竟，只瞪大了眼。
　　始终安静于一旁的林素月在听到那个称呼时，竟不由手一颤，将几滴热茶翻出，染湿了以淡青的线绣着花纹的衣袖。
　　逍亲王，是他，祁恒逍……

　　小叔

　　祁恒逍……
　　凤遥夕素来自诩聪明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也有那么一个人始终看不明，读不懂，猜不透，料不中，那个人便是祁恒煦的嫡亲弟弟，亲王祁恒逍。
　　祁恒逍与那个人虽是同胞兄弟，感情又好的不似皇家，但却是极为不同，记忆中似从来便与她作对，从甫一相见……
　　犹记那日她刻意迟了五日方到祁国，与祁王按脉洞察其中果然别有隐情，故只开了方子暂压下其症，祁恒煦却似放下心，故作大方完诺许她当面翻看寒玉宝鉴。
　　一页一页，不疾不徐，翻至凤啸阵那页，暗里另一只隐在袖中的手却以拇指利甲划破食指，以血复画于袖内，面上含笑，无丝毫异样，不比其他多看一刻，翻了过去。
　　那时祁恒煦含笑不见起疑，她面上故作不屑所谓寒玉宝鉴的模样，心下轻吁，阵图残页不得死士万不可回国，如今她既得手只需设法再招青若宁回国便可。
　　可她如何想到，会在那种境况下见到经年不见的青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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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宁四十二年，祁国王宫。
　　“二王子，不要，求你，不要……”
　　“什么，不要？”嗤笑的声满是邪狞狂妄与不屑，“你是在对本王子说不要么，嗯？”
　　循声望去，原是一华衣少年正扯住一宫女压在花丛里，撕扯着衣裳，无需多看也知要做些什么。听他们话语这少年当是祁国二王子祁恒逍，早闻他行事凶残无忌，不料竟白日在王宫此龌龊之事，荒唐至此，凤遥夕皱了皱眉，便欲绕道而行。
　　“不要王子，啊……若宁，求你！”
　　若宁，青若宁？！
　　那女子啼哭间道出的姓名却令她止步，回头去望，隐约间可见那宫女瑰姿艳逸，含泪的眸略泛着几分碧色。
　　青氏族人，瞳眸皆碧。
　　凤眸一沉，凤遥夕凝视静思，只一刻，下一瞬眉一敛，脚尖施力猛地将一颗石子踢出，急速飞旋直袭那少年。
　　华衣少年琥珀色的眸一凛，唇角勾起抹狠历的笑容，提起内劲骤然旋身，仍搂着衣衫散乱女子之纤腰，避开那‘暗器’后，轻蔑的目光扫向立于小道上的凤遥夕，手上却仍轻薄着那少女引着她一阵阵颤栗。
　　“你是何人，敢偷袭本王子？”
　　“王子？”凤遥夕故作不知：“我适才想竟有人光天化日在祁王病重时做这龌龊之事，如此禽兽不如不知是何处宵小，却不知原来阁下是位‘王子’，实在失敬。”
　　似恭敬却讽意极深的话令祁恒逍斜斜勾起了双目，似凛似笑射向一脸无辜之人：“你倒颇有胆量。”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番，“你想必便是大哥请来的‘神医’了？”猛地松开怀中少女，任她凌乱狼狈，啼哭着萎靡于地，一步步走向伫立的少年，“想不到声名鹊起的神医，竟是如斯一位妙人。”
　　阴狠的眸光泛着野兽一般琥珀的色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若是他人只怕早已浑身发颤，可是凤遥夕只觉一团被挑衅的幽火徐徐烧起。
　　当然，惊采绝艳飞扬无忌的凤国公主并未意识到，先做出挑衅行为的人或许是她。
　　“逍弟。”
　　气氛在两人对视间诡异波着，动剑拔弩张之际，醇厚的声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
　　祁恒煦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眼前这场对峙一般，极为自然地笑了笑，一双眸也只在滑过地上衣着散乱的宫女时，微微有些跳动。
　　“那许多正事不做，倒在此胡闹。”口吻像是平常人家轻轻呵斥弟弟的哥哥，责备中依旧带着几分疼护。
　　祁恒逍纵是嚣张跋扈气焰非凡，闻言，却只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睿智出众治国无双的祁恒煦，原来也有这般单纯如平凡民间兄长的一面……
　　凤遥夕挑挑眉，对上祁恒煦时却故意露出几分嫌恶，几许讽刺。
　　那双眸亮得逼人，祁恒煦轻咳一声：“逍弟无礼之处神医勿怪。”
　　“二王子天潢贵胄，我一介庶民岂敢。”眸一转，玉般纤指似随意一指：“只是小宫女与王宫相克，命将不久，不知王子是否肯行一善。”
　　那宫女闻言抬头猛然看向凤遥夕，瞧清她相貌似迷惑，却又似恍然一惊，急急低了头去唯恐泄露万一。
　　祁恒煦一怔，随即明白她在借言讽刺，遂道：“依煦之见这女子却与神医有缘，不如赠与神医吧。”
　　凤遥夕虽是有意做孤傲不屑状却料不到他如此忍让，不免多看一眼，少年王子俊颜贵雅，器宇轩昂，就这么站着便显得尊贵非凡，双眸平和温雅间深不可测暗藏睿谋，这么一个人物若还能如斯平易近人，心胸宽阔，岂非帝王之才？
　　若非凤遥夕替祁王诊脉已知端倪，定要当他是仁君在世。可正因她知晓眼前人表里之差，才更确定，其乃不二霸主自之选。
　　仁心故可安天下，能定天下的却从来是杀伐狠绝，胸怀沟壑的霸主！
　　如此，那么凤国……
　　细细思忖，不免暗自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故作冷冷道：“多谢王子。”顾自走了几步在那宫女处略停了停，却不上前，道：“你走是不走。”
　　那宫女却也是机灵非凡，立时举起袖子，嘤嘤哭道：“若宁谢大王子开恩，愿侍奉神医。”
　　她愿去祁恒煦半点不意外，今日祁恒逍被拂了面子，这小宫女留下难免担心自身安危。故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随意看了眼，目光却不由一顿，这小宫女衣衫凌乱，钗斜髻松，梨花带雨却显几分娇媚，虽豆蔻华年，却难掩绝丽，一双眸似泛着浅浅碧色不经意间便似要勾人魂魄一般。
　　回过神来，便见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堂堂祁国大王子竟不知怎的红了脸，低咳了两声方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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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想到与这位后来的未来小叔第一次相见，凤遥夕都觉得额头有根神经颤动的厉害，阴狠毒辣，□之徒，纨绔子弟……等等是她对其第一映像，但很快，对凤遥夕而言从来未有如此快推翻自己对一个人的评估。
　　那日的事之后，凤遥夕始终未见那邪肆阴狠之人，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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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首遥望远去的祁王宫，青若宁总觉得今日活着离开好似梦境一般，有生之年，竟能再回故国！
　　那日与凤遥夕相认后，本犹豫万分，死士未完使命不得回国，但事已至此留下无益，更是担忧凤遥夕安危，才随她先返凤国。
　　“公……神医，为何要多留两日才离呢？”骑于一匹枣红马上的青若宁终于按捺不住多日不解，态度略有些谨慎，轻声问前方端坐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踏雪’马上的凤遥夕。
　　“我自有道理。”凤遥夕微微一笑，在祁国时唯恐隔墙有耳不敢多言，许多话未曾出口，此时斟酌了下，道：“若宁，你……为何似毫无内力在身？”青氏一族乃凤国培育无数死士中的佼佼者，武功自是自幼学的。
　　“祁国尚武，两位王子更是非凡之辈，我唯恐被人察觉，自废了武功。”
　　青若宁说这话时头低的很低，凤遥夕偏首去看，夕阳余晖下脖子完成一个脆弱的弧度，长发披下只在风过时露出一点点牛乳的色泽，整个人纤瘦的厉害，配上几分胆怯的样子很是楚楚可怜。
　　“你受苦了。”轻声一叹，这话说得却是十成十的真心。
　　凤遥夕并非心慈意软之人，但每每瞧着士兵们黝黑却洋溢热情的脸，每每看见白发老人倚门而望的样子，每每慰问那些被‘妥善抚养’壮士英雄的遗孤，听着幼小孩童口口声声长大后要效仿父辈再上战场，报家仇雪国恨时，心便不自觉的刺痛。
　　她是凤国臣民爱戴的善良公主，甚至六国间皆有贤名，又有谁知，开始的开始她只是要得人心增威望以护自己与妹妹的安全？只是一次又一次亲见浴血奋战的将士，一回又一回亲自安抚那些死去亲人的遗孀，爱民之心才真正始起，才越来越感受到乱世的悲哀。
　　“不，这是若宁该做的。”青若宁摇了摇头，粉嫩的脸微微有些泛红，“陛下与公主待我青氏素来恩重如山。”顿了顿，方小小声道：“不知我姥姥，可还安好？”
　　青姥姥……
　　勒住马，凤遥夕手微微收紧，眼前这少女比自己尚年幼两岁，自小父母双亡受教严苛，于他国为间背井离乡视死如归，自废武功至生死于度外，如今唯一的亲人已逝，她不只见不上最后一面，甚至毫不知情。
　　“你姥姥她……”凤遥夕的沉默令青若宁不安，颤抖着粉色的唇正待再问，却见凤遥夕忽而神色一凛，一手指微微竖起示意她噤声。
　　只觉一道劲风刮过，冰蓝身影一闪，幻如魔影，瞬间一划而过便凭空出现在了眼前，周身旋着凌厉逼人的气息。
　　“二王子竟不辞辛苦前来送行，在下实在荣幸之至。”凤遥夕坐于马上，言语谦卑客套，眸间却无半点笑意。
　　“神医。”祁恒逍似笑非笑，一双琥珀的眸深邃莫测，开口带着少年的清脆却又与之不符的深沉，“本王子确实是特意来‘送’你的。”
　　青若宁一惊，抓着缰绳的手微微泛白，偷偷去觑但见凤遥夕却是镇定自若，道：“如此多谢，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如……”凤眸转过悠然一笑，“就此别过。”
　　“呵。”祁恒逍嗤笑道：“神医，今日再逞口舌之快，也救不得你。”
　　闻言凤遥夕也一点点敛去笑意，风过发丝飞扬，素衣飒然，“我受大王子所请前来医治祁王之症，二王子在此截杀难道不怕非议横生？”
　　曲外藏音，话中有话，祁恒逍眯起眼，“你知道了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医者的本分唯有病患的身体。”微微一顿，勾起讽刺的笑容，“不是么？”祁王被下的毒巧妙无比，只不过，多年来与靖国长公主靖姚相斗，这毒却瞒不了她，因此，她早料到不能走的那么容易，只是，她以为来的会是祁恒煦。
　　“哦，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祁恒逍轻轻抚了抚马背，不知所思。
　　“我一人知晓有何要紧，只不过，若鄙人有个万一只怕便要人人皆知。”
　　手下一顿，祁恒逍默思他多留两日自非无因，莫非果然别有部署，手渐渐收紧，抬起头睨向少年琥珀的眸却是射出冷如冰，寒如霜的锐芒。
　　凤遥夕一怔，却见他勾唇微微一笑，眸光邪肆如魔，冷意森森，“如此，更是留你不得”
　　暗自道糟，祁恒逍行事竟不按常理，当此祁王病重之时分明该甚思甚行，稍有差池前功尽弃，他却是不管不顾杀意愈重。
　　顾不得许多，凤遥夕暗自运息，祁国尚武，何况才出王城祁恒逍能来必有所恃！
　　祁恒逍见他戒备冷笑一声，猛然飞身而起，如黑龙出世，凌云舞掌于九霄之上，琥珀的眸冷睨，剎时锐气毕显，长剑出鞘，竟是名剑‘湛泸’！
　　仁道之剑竟佩于邪狞阴狠之徒，凤遥夕讥讽一笑，她为隐身份未带随身银缏‘凤舞’，注气于掌，挥动劲风如练，竟是用马鞭相抗。
　　这分明是侮辱！
　　祁恒逍一击不中，更见其以驯马破鞭相对，不由怒上心来，恰见一旁马上青若宁紧握缰绳忧心万分之态，再思那日凤遥夕为她踢石相袭，计上心来，金丝短靴一斜，一道劲力猛然灌入约拳头大的石块扑飞向青若宁而去。
　　凤遥夕一惊，腕上急忙一甩，马鞭脱手似灵蛇游水，恰截住那飞石，却是砰然一声，石块碎裂四散。
　　青若宁骑得只是平常马儿比不得‘踏雪’，受流石所惊嘶叫乱踏起来，凤遥夕待去相救，奈何祁恒逍乘机再次出手正是自顾不暇之际。
　　“逍弟，住手！”
　　金衫飘扬，身形雅逸，青若宁以为必定坠地正等着剧痛，不料，却被稳稳托住。美眸抬起，入眼是尊华无双俊逸非凡的脸庞，一个旋身，黑丝散扬着，心跳如鼓，尚未回神双脚踩在实地，却原来已被放下。
　　祁恒煦？
　　凤遥夕一怔，掩去心中惊疑，双眸只露怒意，“王子来的正好，杀人灭口，这便是殿下给的报偿，便是心怀雄图之人所具的胸襟么？”
　　祁恒煦松开青若宁，褐眸定定看向他，欣长少年，凤目清灵，双颊因动武微微泛红，看似怒不可遏，实则……
　　忽而一笑，“神医，是逍弟鲁莽了，神医勿怪。”见对方为自己态度讶然，祁恒煦笑意愈深，柔声道：“不知我叔王的病……”
　　明白他所指，凤遥夕淡淡道：“医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顿了顿，“在下若能安全离开，祁王无药可医之事六国内必不会有任何误传。”
　　轻轻点了点头，最后半句祁恒煦似乎不曾入耳，只悲悯般道：“如此也是无法，神医请吧。”
　　“大哥！”
　　显然有人对祁恒煦这般好说话很是不满，祁恒煦只冷睨了一眼要其闭嘴，再望向凤遥夕一片风轻云淡温文尔雅。
　　虽不知他心思为何，但无杀机却是肯定的了，扶青若宁上了‘踏雪’扬长而去。
　　“大哥，那青若宁八已查成是凤国间隙，我正待一试，哼，他却来搅局，还索看宝鉴，什么鬼神医分明有所图！”望着早见不着人影，只留尘土飞扬的小道，祁恒逍狠声道：“大哥，你怎还纵虎归山，难道不怕后患无穷！”何况他还知晓了他们兄弟暗害祁王之事，真是合该挫骨扬灰才对！
　　“这神医却是来头不小，我观了几日，猜了几日，直到方才见那通体雪白的马儿，才有了些眉目。”
　　“那马？”一匹白马，很是普通。
　　“呵，踏雪宝马外形普通非常，想必‘他’也是这般认为吧？”
　　踏雪宝马？“大哥，难道……”祁恒逍瞪大双目，一国公主擅入他国未免太过胆大了吧？！简直不可思议，等等……那个那个敢以马鞭来对湛泸的混账家伙是……女子？！
　　“逍弟，我适才得训凤王巡视时忽而病重。”
　　纵虎归山，放龙入海又如何？祁恒煦眸沉似海，唇角轻扬勾起微妙一笑，不舍岂有得？

　　惊闻

　　往事一幕幕掠过，似就在昨日，又似已远的再瞧不见半点……
　　“表妹，表妹？”
　　猛然瞧见在自己面前晃悠着的手，林素月暗咒一声，没了武功竟连警觉也退了万里么？！
　　“表妹，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莫蔚霖也不知为何随意散散步，便会走至这‘月夕阁’，也不知为何瞧见少女怔怔出神的样子，会怜惜她轻蹙娥眉，好奇她所思所想，更不知为何忧思郁结在见到她难得一见的一瞬愕然时，忽然便淡去了许多。
　　“表哥，怎会来此，无需陪伴舅舅么？”回过神才觉几分怪异，昨夜突来已有几分诡异，今日得知了那般惊天消息，他还有心思再访？
　　隐隐记得似乎不久前自己才说了要辅助父亲，故在她病愈初无暇来探的话，莫蔚霖不由几分尴尬，支支吾吾好容易寻到了一个借口，“父亲说逍亲王将至，我恐你……与霏盈不知就里有了冲撞，霏盈她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些什么也是风过耳边，但近日颇听你的话，所以……”
　　这借口也……太牵强了吧？
　　林素月眨眨眼，但她确也疑惑祁恒逍纵是亲王，莫衍他们又何需惊慌至此？
　　是故顺着他话道：“表哥思虑周详，那逍亲王……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么？”
　　见她似信了自己的话心甫放下，听此一问却是不由苦笑了下，摇了摇头道：“那逍亲王是当今陛下亲弟，更兼一统天下时战功赫赫，是以宠幸非常。原本常住皇城，五年前不知何故忽而不再上朝理朝廷政事，自行北下搬至别苑也，这本是天大的不敬之罪，当下便不知有多少人上了折子议罪，可当今天子却全部留中不发，隔了一月竟下旨将渭水以北的三个郡全做亲王属地，可自行调度官员赏罚用刑等等，除了税收只可得抽两层，其余还需上供和一些大事外，几乎与……封藩无异。”
　　与封藩无异？！
　　祁恒煦疯了？
　　这是林素月惊愕过后的第一个念，第二念便是怒意，这是重生后头一回，因本该过去的人与事而怒不可遏！
　　前朝之亡正因藩国强而共主弱，各自为政终得四分五裂，乱世百年万民百姓苦不堪言，故此，定国前他们便商议定，封分之制无论如何也要不得，划以郡县，授爵封王可赐财务田庄不予实权。
　　如今，才几年光阴？
　　林素月心中恨恨，双手不由微微握紧，虽是夫妻反目前言轻践，她总想只因天下权势在他心中更重，只怪自己选对了一统天下的君王却选错了相伴一生的良人……
　　可……可封藩？！
　　前朝之鉴未远，往昔乱世犹见，他怎能怎能……这天下一统乃他们并肩而得，更有无数先贤洒出鲜血，无数英豪付出性命，岂容他这般糟蹋？！
　　他毁了他们的情缘还不够，难道竟要连这天下也一起作践了么？！
　　思及此竟忍不住怒气森森蚀心啮骨，林素月强忍心中怨愤，轻声道：“照表哥这么说那位逍亲王在定北郡，岂非有生杀予夺之大权？莫怪舅舅如此慎重其事。”
　　“若仅是权倾当朝我等小心行事，尽心尽力也便罢了，只是那逍亲王素有暴虐阴毒之名，在他手上惨死的降臣旧部更不知……”话到此才觉不妥，莫蔚霖猛然住口。
　　真是奇怪，分明她的声也算不得柔如柳絮，分明她神情淡淡也算不得笑靥惑人，怎的自己竟会如此这般有失分寸？
　　林素月却不知他心中几番起伏，见他醒悟一般地住了口微觉失望，却也不便追问，心中不由暗暗纳闷祁恒逍虽从前便是个狂傲目中无人的家伙，又常常不按理出牌，若说冷酷阴狠确实当之无愧，可……可总有些不对的地方，过往造下杀孽他虽是不少，可也不该会行事荒唐至成了世人口中如同嗜血魔王一般吧？
　　何况他们兄弟素来感情甚好，他对祁恒煦又是敬重有加怎会无故搬出皇城经年不回？他行事果然出格，祁恒煦……他也不管上一管么？
　　总之这个人她是不了解的，她不明白他为祁凤联姻时冷言冷语，不明白他为何在她一心为祁国谋划时针锋相对处处刁难，不明白他为何几次非要替自己上战场，不明白既然憎恶自己那几回身处险境时他又何以出手相救，不明白定国后在自己登元后之位时毫不掩饰厌恶，却又在自己出言不许纳妃嫔时出言支持，不明白他一边似厌恨着自己，一边在治儿降生时露出难以掩盖的喜爱之色，最不明白的是……
　　当她真心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在闹别扭的少年时，以为他只是不满兄长被分走的弟弟时，以为他们终会前嫌尽弃时，他又……
　　‘这就是你们的恩爱情深？’
　　‘你还要如何逞强？’
　　当她心神俱伤不得不竖起所有的刺，却又要藏起所有的锋芒谋划时，那刻毒讥讽的笑历历在目……
　　于是，终于承认这个人她真的，不明白。
　　不过，还好，也不需再明白了。
　　短短一瞬，林素月转过前世今生前思万念，开口却是没有一丝波澜：“表哥放心，素月明白定会提醒霏盈表姐万事小心，免遭祸端的。”
　　莫蔚霖见她不再追问不由放下心来，只随意再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两个一个心猿意马，一个别有用心，任谁也想不到随口说的一个谁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借口……有朝一日竟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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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蔚霖越来越迷茫，不明白自己为何无缘无故注意，或者说是在意起了原本不起眼的表妹，越是迷茫越是不由自主地小心窥视，偷偷靠近。
　　他却不知当年凤遥夕何等惊采绝艳，如今便是言辞小心，可文才灼见和那骨子里溢出的王室风采，举手投足间的修养气韵却不是能因换了一副躯体而淹没的。于是，一次次掩在各种理由下的或饮茶或论文或闲谈后，莫蔚霖自是不由愈发觉得投契起来。
　　越是投契‘不自觉’的时候也就越发多了，林素月在这些上从前又是从未费过心力留过神的，于是直到某一日侯爷夫人笑问她可愿亲上加亲时，林素月险些将嘴里的热茶喷出。
　　“亲……亲上加亲？”林素月勉强端稳茶碗，眨眨眼，几分好笑，几分惊愕。
　　“是啊，月儿你不必害羞。”侯爷夫人笑呵呵道，很是温柔慈爱，“舅母素来是将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的，你与盈儿年纪渐长，前些日子我还在担心你们俩的终生大事，呵呵，现见你与蔚霖处的那么好，舅母也就心安了。”
　　侯爷夫人这话说的真心，过去林素月对莫蔚霖的情愫她瞧在眼里，也颇喜腼腆文静的外甥女，只是儿子不冷不热自有主意她不好提。这些日子情形有变，她留意观察下来大觉欣慰，今个儿本以为一说便成的事，谁料素来乖巧的外甥女却迟迟不应声，不由尴尬迟疑起来。
　　“素月，你……不愿意？”
　　声仍是柔和，可其中的惊讶不解却是难以遮掩的，林素月心中明白便是不提每个‘娘’心中‘子’皆无可挑剔。就世人来看林素月不过区区一名孤女，在这府中看似与莫霏盈并无不同，可真要谈婚论嫁高门大户万万不可能的，一般的书香门第只怕也要权衡一二，能嫁于莫蔚霖这要才有才，品貌双全，出身侯门，前途似锦的青年，简直是莫大幸运地高攀了。
　　“不是。”林素月低头似娇羞一般故作扭捏地笑了笑：“只是素月自知身世伶仃配不上表哥，怕是……”
　　“傻孩子。”侯爷夫人闻言舒了口气般，牵过林素月的手安慰道：“你从来聪明乖巧我与你舅父皆是万般喜爱的，至于你表哥……”说到此扑哧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此事我已问了他的意思，他也是欢喜的。”
　　什么？！
　　林素月把头低得愈发低似羞不可抑，心中却是又惊又怒又是不解，莫蔚霖答应了？！
　　他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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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何答应？”
　　莫蔚霖细细凝睇，但见她几屡额发垂于微蹙柳眉之间，凤目低垂，神色淡淡瞧不清喜怒。
　　“你……表妹你不愿么？”声很轻带着极少有的局促，他只是在母亲笑脸相询可愿与她缔结良缘时，眼前蓦地晃过一双似沉静无波，又似蕴藏奇景，不知不觉间吸引着自己的目光，于是在他意识到前便已然应允，但……
　　原来她……并不愿意？
　　转过这一念心咻忽一紧，闷闷得，自忖莫非……是自尊骄傲受了打击的缘故？
　　莫蔚霖最清楚温文尔雅的自己骨子里其实是极为骄傲的，而林素月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寄居的表妹，甚至不是家人。所以一直不愿承认，自己竟会被这个不起眼的表妹吸引，所以从不去想她或许会拒绝。
　　所以应该是这样吧？是因为觉得不起眼的表妹竟然会拒绝才郁闷的？可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不止如此，不止是郁闷，岂止是沮丧……
　　“表哥。”吸口气，林素月耐着性子，前世她从来时飞扬无忌高傲不逊的，但……早已今非昔比，“表哥应该娶个大门氏族又或新贵官员的千金，素月……身份低微不足以承担安平侯府未来主母之位。”
　　说惯了场面话，莫蔚霖岂有不知这自贬后的真意，可奇怪得很，明明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偏偏要几乎自欺般地想，也许她确实有此忧心，因而才忐忑相拒的也不一定。毕竟，从前的素月表妹总是那么容易顾影自怜。
　　“表妹无需担心，其实……安平侯府明里上蒙恩封侯似是荣华富贵，暗里却是颇为艰难的，身份尴尬不知多少双眼睛瞧着盯着，若是在与豪门结亲……”说到此见她仍无所动，轻咳一声，终究放不下贵公子的骄傲，续道：“也正因如此，母亲才觉得亲上加亲最恰当不过。”
　　原来如此！
　　林素月恍然明白过来，安平侯说着好听其实不过一介降臣，自然诸多猜忌若是攀结高亲一来名声上不好听，二来莫蔚霖是独子被推上风口浪尖有个万一莫氏一门便完了。娶小家碧玉，一来怕人说莫氏已然式微，二来小家寒门多事端万一被卷入也是麻烦。倒不如林素月这个孤女，父母双亡便是无所牵扯，何况被安平侯夫妇抚养长大再知根知底不过，又是亲戚，真论出身也低微不到哪儿，可堵悠悠众口，又能做出个不慕权势的姿态来，当真一举数得！
　　想不到重生一次，还是逃不过这诸多利益考量，众多人事算计，父王幽叹似又回响，夕儿，父王是不得选此路，而你早已无路可选……
　　“表哥……”
　　林素月开口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急匆匆跑来的侯府管家莫全喘着粗气的声打断：“公子，公子不好了……”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规矩？”虽不愿承认，可却实实在在是提着心她开口的莫蔚霖极是不悦这不合时宜的打搅。
　　“是，是，小的该死。”莫全站都未站稳勉强行一礼。
　　林素月暗自挑眉，这管家素来稳重，办事妥帖今日这样子莫非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莫蔚霖也瞧出不妥来，皱眉道：“怎的，出了何事？”
　　“禀公子，大事不好了，逍……逍亲王要……要纳大小姐做侧妃！”
　　“什么！？”莫蔚霖徒然高声，不敢置信，道：“亲王……欲纳霏盈为侧妃？！”
　　林素月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狂风大作，霎时卷起惊涛骇浪。

　　变故

　　“盈儿，你别光顾着哭倒是说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回踱着步，莫蔚霖焦躁不已，闻讯而来妹妹却只是哭，问什么都是摇头，这叫人如何拿主意？
　　“为何亲王会忽然要纳你为妃？这两日老不见你人影，你都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耐不住，莫蔚霖再次开口一连三个问句，却是依旧没得半句答复。
　　“表哥。”任莫霏盈搂着自己嘤嘤啼哭，林素月轻轻开口道：“表姐这样子，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表哥还是先去安慰下舅父舅母吧。”
　　侯爷夫人在一听到那消息时便晕了过去，至于安平侯莫衍在见女儿无法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后，长叹几声便愁眉不展地走了。
　　移眸对上清泠平和的凤目，莫蔚霖心微微平静了点，深吸口气，再瞧瞧仍是梨花带雨抽泣不停的妹妹，叹了口气。
　　“如此有劳表妹在此照看下盈儿，我先出去了。”言罢，向林素月递了眼，心中对将这儿的一团乱麻交于她颇带着几分歉意，却见她竟微微向自己点了点头，顿时有了种心有灵犀相知默契的畅快，满腹忧虑也有些微散去了几分，转身离去。
　　丫鬟侍女们很知趣的一同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阖上，装点精致的绣房内只余两名少女。
　　林素月并不急着开口，只任她靠在自己身上，用手轻轻拍着因哭泣不断颤抖着的背，良久，等啼哭的声一点点变哑，再拿起一旁早备着的茶水道：“霏盈表姐，来喝口水吧。”
　　温和的话里不带一丝急躁，莫霏盈始终低着的头终于点了点，就着林素月的手喝了几口。
　　见她好容易止了啼哭，林素月微微一笑，取出丝巾替她擦了擦脸，这才劝道：“表姐别急，这世间的事终有解决的法子。”
　　莫霏盈哭了多时，原本水灵的双目红肿不堪，哽咽道：“不，不能的，亲王位高权重，这会没法子了……”拼命摇着头，“我不要，我要……我还要弹琴于甄先生听的。”
　　“你这两日不见人影，便是忙着抚琴于那甄先生听？”林素月微微蹙起双眉，有什么诡异的地方似偷偷溜过她却抓之不住，“那……可曾碰巧遇见过什么人？”
　　“没有，真的没有。”莫霏盈急地满面通红，“月儿妹妹，我……我只是抚琴给甄先生听了，他昨日还夸我来着，怎么会……怎会今日就全变了呢？怎么会呢？”
　　“你别急。”她断断续续说不清晰，林素月握住她的双手安抚道：“慢慢说与我听，咱们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可好？”
　　林素月暗忖莫霏盈虽算的貌美，但以祁恒逍眼高于顶，断不会无故要纳个身份尴尬的侯爷之女做侧妃，其中必有缘故。
　　“好。”咬咬唇，莫霏盈点了点头。
　　************
　　“爹究竟是怎么回事？亲王怎会突然要纳妹妹为妻呢？”
　　“我也不知。”揉了揉额头莫衍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逍亲王阴狠毒辣早些年便已见识，杀伐果断间从未有半点留情，一声令下血流成河的天骄王爷，霏盈是自己掌上明珠天真率性其能忍心嫁入王府做侧妃，去受那般苦楚？
　　可亲王虽是送聘礼下聘书，那聘书却不是由媒婆而是由侍卫长送来的，上头所书几乎与旨意无异，莫衍心中明白这是亲王待之以礼，压之以威，胁之以权，由不得自个儿这个区区降臣说不，可……
　　“爹，妹妹虽是美貌聪慧，可王爷阅人无数，府中美眷如云，怎会突然要纳妹妹为妃呢？”莫蔚霖思索道：“这其中必是有缘故的。”纵然爱妹心切，莫蔚霖也不曾认为自己的妹子有这般名声让亲王青眼有加。
　　“我已详细问过盈儿的侍女小云，这些日子盈儿始终在屋内练琴并不曾出过府，只有昨日……”莫衍伸手抚着额头，似不解，似疑虑，“她陪盈儿去了‘翠竹书苑’，我派人查了那日亲王确实曾微服从书苑东侧的街路过。”
　　“难道妹妹她……有什么奇遇不成？”把‘莫非不幸遇见了那个亲王’这句话吞下，莫蔚霖回忆着有关逍亲王的诸多传闻不觉心惊肉跳。
　　不料莫衍却是摇头，“亲王只是路过并未进书苑一步，盈儿在里头弹了两个时辰的琴，待王爷离去仍在抚琴，连内院也未曾出过。”
　　“爹，照您这么说，亲王他只是听了妹妹弹了一曲，连面也未见便要纳妹妹为侧妃？”莫蔚霖只觉不敢置信。
　　莫衍长长一叹，仰头靠在椅背上，满面无力疲乏之态，似乎瞬间苍老了下去。
　　************
　　“这么说你只是去了书苑抚琴于甄先生听，没遇过一个闲人？”
　　“是啊！”莫霏盈急的犹如燥炉上的蚂蚁，“月儿妹妹，你说该怎么办呢？我，我是定不能去嫁于那什么……亲王的！”
　　瞧着眼前焦躁地少女，林素月亦百思不得其解那人为何突发奇想，只得劝慰道：“舅父表哥他们自会多想法子的，表姐先别急着。”
　　“不，不会的……那是亲王的旨意……”莫霏盈收了哭声，极小声的喃喃自语。
　　林素月正自思量着却不曾听见，只再行安抚劝慰了番，叫侍女进来伺候莫霏盈洗漱一番，再喂她用了点参汤，便劝着哭了半日的人儿歇下了，待其睡熟了，林素月才命侍女一旁看顾着，自己小心地退了出来。
　　出了绣楼，踏着小径缓缓而行，只觉一股夹杂着丝丝凉意的风拂过竟不觉冒出阵阵寒意。
　　祁恒逍……
　　只有她知晓，当祁恒逍要纳莫霏盈为侧妃的事，随风入耳传入脑中有多么曲折漫长，却在真真正正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知道，这并非虚假时，内心好比晴天霹雳，明晃晃的降下闪电劈在眼前，又如平地惊雷蓦然间无风起浪浪高三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那么平静地安抚莫蔚霖，怎么能那么温婉的劝慰莫霏盈，当早已过去的遥远前世如闪电惊雷逼于面前时，林素月真的不明白自己怎能压抑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怎能冷静如斯……
　　冷静如斯？
　　她助他一统天下时，她带着两千兵马独守城池时，浴血战捷后他也曾拥自己入怀，温声软言赞自己沉着冷静，可……
　　勾唇不由自嘲一笑，犹记在那最后的岁月里，尽管他与她仍互相扮演者明君贤后恩爱夫妻，但揭开那层不比纱厚的平和表面下，血淋淋的真实实则早已开始现形。
　　一日，祁恒逍当面讥讽地揭露他与别人的风流，嘲讽着他们此生独许的誓言不过昙花已谢时，她淡淡一笑，这一笑却令那帝王莫名地如动了肝火般如讥似讽，冷言道：“朕的皇后乃母仪天下第一人，何时皆冷静如斯，呵，有时朕都不知皇后你究竟是冷静，又或是冷血？”
　　冷静，冷血，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不是她变了，或许亦不是他变了，只是他们的情谊早已变了……
　　“表妹。”
　　闻音，驻足深吸口气，旋身发丝飞扬，林素月望着一步步走近的人不由一怔，那从来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略有些凌乱，满脸倦意，眉宇间凝结着愁意。
　　分明半日前还是那般儒雅俊逸的贵公子……
　　“表哥。”林素月轻启唇道：“舅父舅母可还好？”
　　“还好，有劳表妹挂心。”莫蔚霖扯唇笑了笑，只是多少有些勉强，走近，蒙着雾的眸静静凝视她许久，却是一言不发，似乎欲从少女温婉平和的气息中得到某种慰藉一般，良久才问道：“盈儿……可好些了？”
　　“劝了几句，服了参汤才歇了。”林素月轻声应道。
　　“如此。”莫蔚霖点了点头，初闻惊天之信的忧愁焦躁如激流般猛然扑上后，又在无可奈何中一点点褪去，徒留下深深的无奈。
　　“素月。”
　　素……月？
　　林素月微愣，这似乎是他第一回直呼林素月，也是自己的名，带着些许亲昵，些许……软弱。
　　“你可还记得有位萧伯父，嗓音比常人高的多，幼时每年过年来访，却都不忘带些果脯蜜饯来与我们吃的？”
　　林素月不知他怎突然转到别的事来了，只应付道：“依稀有些映象，只是记不清了。”
　　“萧伯父那时与父亲是一同归降的，也封了个闲职本可安享余年，可惜……”莫蔚霖笑了笑，那温润的眸却黯淡得令林素月莫名觉得有些伤感，“可惜他改不了耿直性子又是暴躁脾气，据闻有次赴宴时七分醉意不知说错了一句什么话，逍亲王冷笑了一声，三个月后便被倾轧的家破人亡了。”
　　他的声很轻，林素月却仿佛能听出那里头的沉重。
　　那个春光般明媚的少女，纯真善良犹如自己妹妹的少女嫁与这般狠辣的夫君，嫁入最肮脏残酷的皇室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莫蔚霖负手往前挪了一步，轻声叹息道：“怕是没有法子了。”
　　林素月默然，从一开始她便不认为会有什么法子去拒绝已下聘书的婚事，她之所以问那么多最重要的是想了解祁恒逍真正的目的，以便判断此事对安平侯府的影响，当然，最终不过是为了知晓此事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罢了。
　　冷血……
　　林素月低头掩去自嘲一笑，或许她真的冷血也不一定，只是那个少女……自嘲后是一抹黯然，前世今生纷扰不休总是无奈。
　　“父亲也不知就里，只知亲王或机缘巧合曾听盈儿抚琴。”
　　抚琴？
　　如此说来倒与莫霏盈说的吻合，只是……怪异之感陆续涌上，林素月强压了下去，面色不变。
　　莫蔚霖揉了揉额头，“可亲王的聘礼已进了屋，聘书已到了手如何也推不得了。”顿了顿，似倾诉又似自我安慰一般道：“好在亲王妃出身……盈儿去做侧妃想来不至于太委屈。”
　　这么喃喃说着，可王府时不时有姬妾暴病而死，莫名的便有歌女舞姬无辜失踪的传闻却是如何也挥之不去，更别提那逍亲王风流暴戾的‘威名’早已震慑四海，可就算诸多不放心，万般舍不得，人终究还是要做出取舍，分量不够地始终都会被舍弃。
　　纵使母爱父疼兄宠却仍免不了被牺牲，掌上明珠托之于掌，终不能与成为‘掌’的整个家族相提并论。
　　心中一叹，林素月生出几分悲悯，曾记她一身红衣随风飘扬，看着浴血的将士，忍受着生离死别的百姓想着若是天下一统便好了，待那时百姓断不至再受这等苦楚，她将自己的不幸，百姓的不幸全都归罪于天下六分！
　　那时的自己，又怎知世人原就无奈呢？
　　那一声叹息未出口便散在了风里，她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他倾诉心里的苦闷与担忧，分担着他难以出口的不甘与悲凉，直到……夕阳西下。
　　“原来时辰已这么迟了。”莫蔚霖望向始终静立一旁陪伴着自己的少女，几分愧疚，在瞧见那略显疲倦的神色时，更有一缕怜惜之感在心中徐徐升起，一丝丝缠绕起来。
　　“多谢表妹，想必累着了吧？快回去歇息吧。”
　　点点头，林素月正预备从善如流的离去却又忽而被唤住，回首却见他一笑，不似曾经虚应客套戴着谦谦君子的面具，那一笑毫无杂质，温润如玉，略带几分少年人初初动心时神迷与窘迫，柔声道：“素月，有你陪着真好。”
　　很久以后，回忆那日晚霞潋滟映照出青年俊逸的脸上勾起的那抹真诚而温暖的笑，林素月都不由去想若是没有后来的变故，若是她当真留下嫁于当时那个有城府却不深沉，有心机却未失诚挚的青年的话，一切又会怎样？
　　可惜，变故之所以叫做变故，就是因为它来的迅猛而毫无征兆，让你猝不及防。
　　是夜，林素月卧于睡塌上安寝，忽而外头亮起一个个火把，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原本寂静的夜也渐渐响起喧闹声，素来浅眠的林素月不多时便醒了过来，透过纱幔望向绢窗外此起彼伏的灯火人影。
　　这是怎么了？
　　涌上抹不好的预感，林素月唤来侍女相询，却见小丫鬟苦着脸似极为担忧的样子，得她相问即使屋内只有两人还是将声压的极低道：“奴婢也是醒了出去瞧了瞧，公子领着几队人似翻天地找什么。”
　　林素月见她一脸神秘的样子，便知这丫头定是知道了些什么，道：“你知晓了什么安心告诉我，不过备个万一，绝不叫旁人知道便是了。”
　　小丫头这才鼓起胆子，小声道：“奴婢也不知真切，只是听小姐那边伺候的玉儿说什么霏盈小姐不见了的话……”
　　莫霏盈不见了？！
　　“小姐，我们……要不要下去瞧瞧？”
　　“把灯熄了吧。”
　　“小姐？”
　　“你也安歇去吧。”
　　“这……是。”
　　屋内再度回归深夜的黑暗，盈盈凤眸却是未阖，窗外灯火仍涌动未息，莫霏盈出逃想必定将掀起不小风波，到时未必不牵连自己。
　　其实自己有心，现在下去助一臂之力，定能将那大小姐寻回，只是呵……
　　月儿你教我吧，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晓的，我……我只弹给一个人听。
　　不，不能的，亲王位高权重，这会没法子了……我不要，我要……我还要弹琴于甄先生听的。
　　儿女情思素来痴……凤目缓缓阖上，幽静房内溢出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再逢

　　“逆子！”
　　“老爷，你别打了，别再打了，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难道连这个儿子也……”
　　内堂里昂贵的瓷瓶碎了一地，温婉的侯爷夫人泣不成声，拼命将儿子护在身后，安平侯莫衍手上拿着执行家法的木棍，喘着粗气。
　　来请安林素月恰巧撞见这一幕，立时低头立到一侧去，眸光却是一闪，莫霏盈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娇女，哪里能躲得过搜查？瞥一眼一声不吭直直跪着的贵公子，他爱惜妹妹终究是心软了吧？
　　“父亲，妹妹她……”莫蔚霖咬咬牙道：“她若真进了王府定会丧命的，您就……”
　　“混账！”砰一声丢了木棍，莫衍步伐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满面凄然疲倦之色，“你道为父不心疼她么？可亲王势大，为父救了自己的女儿，便要害我莫氏一门啊！”
　　“这……或者父亲可寻些借口……”莫蔚霖显然也是心慌意乱，正要辩解些什么，却听得外面响起一阵骚乱，且繁杂的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莫衍也觉出不对，便要遣人看个究竟，却见管家大惊失色顾不得体统的闯入，颤着音道：“侯爷，逍……逍亲王到。”
　　“你……你说谁到了？”莫衍怔楞当场因为太过惊愕甚至不敢相信传入自己耳中的话。
　　“侯爷，是亲王……”
　　未待管家说完莫衍急忙理了理衣冠，匆匆忙忙快步出去迎客，莫蔚霖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拍了拍衣衫随后跟了去。
　　唯有侯爷夫人却是一个踉跄，眼瞅着又要晕了过去，林素月急忙上前扶住，唤惊慌失措失措侍女扶夫人回去休息。
　　回眸瞟了眼管家，林素月定了定眼神，上前轻声道：“全叔，你还是去外头看着吧，一会儿舅母缓过神必是担心的。”
　　莫全这才惊醒过来，道：“表小姐放心，有事我立刻派人告知夫人。”说完也一阵风走了。
　　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似从前世开始累积的疲倦，慢慢席卷过来，林素月环视了眼一片狼藉的内室，闭了闭眼向外走去。一路行去，原本次序俨然的侯府乱作了一团，丫鬟侍女侍从小厮皆不在其位，连花草木石因些许盆栽被移位或碰倒的关系，显出几分纷乱来。
　　黄土掩风流，死去万事休。
　　原以为再世重生是上苍恩赐，却为何还要搅进这些事中呢？
　　忽见□旁几个侍女低声抽泣，林素月蹙了蹙眉，“你们哭些什么？嗯？”
　　“禀表小姐，奴婢听说那亲王领着一队兵马来的，侯府现被团团围住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呜……”
　　兵马？围府？
　　“是啊。”另一丫鬟也嘤嘤哭道：“那……那亲王爷正在湖那边亭子里坐着呢，旁边的侍卫都配着刀，明晃晃的……”
　　林素月一惊，急忙快步而行，穿过蜿蜒□，踏过翠绿嫩草，登上假山掩在树丛后向湖对岸凉亭望去，只见一队侍卫身着铁甲，手握长戟，尖刃朝天泛着冰冷的华芒。
　　威武森森间端坐的男子却是闲适饮茶，悠然自得的样子。
　　一身宝蓝衣衫金丝银线在日华照耀下闪烁华贵逼人，发束于银丝软冠间镶在中间的一颗碧绿翡翠格外耀眼，离得略远瞧不清相貌神色，但，只那个一个侧影便已足以！
　　‘我既已嫁于你兄长，王子聪颖便该当往昔种种做烟消云散。’
　　‘呵，以马鞭来接我堪卢，我是欲忘之而……’轻笑一声，‘不能。’
　　欲忘而不能……
　　林素月勾了勾唇，萧杀凌然的情景使她忆及莫蔚霖曾提及逍亲王的残酷狠辣。他只为自己初初见面时以马鞭对他的堪卢宝剑，折损了他的骄傲，便耿耿于怀，以至后屡次不顾大局日后诸多刁难，何况贱民降臣五官轻重的人？
　　祁恒逍……
　　林素月奇怪自己怎会曾觉得他不至于此，那家伙根本一直就是个变态，以前是，如今……更是！
　　“王爷驾龄，恕老夫迟来相迎。”
　　“侯爷太客气了，啊，不是。”一身华彩的人轻轻笑了笑，很是和气的样子，出言却自带着一股威压，“如今本王该称侯爷一声岳父大人才是，呵呵。”似乎未曾看到面前父子的变色，祁恒逍续道，“虽是侧妃本王却不欲委屈莫小姐，连夜遣八百里快马去请圣旨赐婚，如今这旨意应该就在路上了吧。”
　　请了圣旨？！
　　莫家父子顿时一阵冷寒，这……如今如这般岂非抗旨不尊罪及满门？！
　　“侯爷这是怎么了？”祁恒逍见莫衍煞白了脸，单挑一眉道：“莫非有何不适？”见莫衍不敢做声，续道：“正巧本王带着随行的御医，本是闻说莫小姐身体有恙……对了，莫小姐可还好，不如现就让人带御医去瞧瞧吧。”
　　“这，小女她……”
　　“嗯？”
　　“身体……无恙。”
　　“哦？”
　　祁恒逍闻言笑了笑，立在远处的林素月看不清那个笑容，但很奇异的就是那么模糊的一个侧影线条的微微改变，心却是猛地一跳，隔着微凉湖水她似乎仍能感受到摄人的寒意。
　　“莫小姐无事本王便放心了。”抿了口茶，“既如此能否请小姐为本王弹上一曲？上次书苑外静听，本王回味至今。”
　　“这，这，小女她……”莫衍冷汗湿透了衣衫，大气不敢出。
　　莫蔚霖抬头正欲辩解些什么，忽而捕获到琥珀的眸子下一掠而过的戾芒，猛然惊醒，这王爷分明早知了霏盈出逃的事，四顾侍从个个煞气十足他此行恐不善，莫府……怕是凶多吉少了！
　　“侯爷与世子皆不言语，难道本王之前听闻的传言是真的？”神情一凛，森森道：“莫府果真纵女抗旨逃婚，欺我皇家？”
　　森冷寒凉直钻心入骨，莫衍父子禁不住随落下的话音一同跪倒在地。
　　祁恒逍睨了眼似笑非笑，手中瓷杯轻轻搁下发出极小的清脆的声，却令周边两个替身侍卫握住了刀柄，四周护卫皆做禁戒之态，似乎只待令下便要将莫府上上下下尽数拿下！
　　莫蔚霖自知不妙，心念百转，对上那阴鹜的双眸咬了咬牙，开口道：“王爷恕罪，这全是我……”
　　“住口！”莫衍知其欲独立承当，只是若真认了，岂有那么容易？
　　祁恒逍似看场好戏般支着下巴，微勾着唇角不发一语，似对父子俩的异动一无所觉。
　　正自剑拔弩张间，却忽而传来徐徐琴音，令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对岸一素色倩影端坐抚琴一旁点着香炉，隔着袅袅水气屡屡香烟瞧不清晰，那琴音初闻似小桥流水悠然自得，却忽而风起云涌水流急作死奔腾入江归海，浪涛声声心中随之澎湃，纤手一顿，妙指转过又渐归平静，不复初始悠然但开阔清幽似见水天一碧，叫人只觉神清气爽便有满腹郁结亦全做烟消云散。
　　祁恒逍脸色微变，身形一晃，下一刻已飞身往对岸掠去，衣袂翩翩，足尖轻点，踏过湖面点点涟漪，。
　　林素月只觉蓝影一闪顷刻间那人便到了面前，尚未及反应便被拉去了特意戴上的面纱，下颔被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直直对上满是审视意味的琥珀双眸，心暗自惊跳。
　　与那人两分相似的脸上却少了几分贵雅，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琥珀的眸烁烁耀芒彷如寒星，鼻高耸着令五官更为深刻，华服溢彩，若非那抹掩之不去的阴鹜怕真可谓风仪无双。五年前那人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虽也是天潢贵胄，虽也是狷狂无忌，却不似此刻眉宇间透着股深讳难测的阴沉，大概是这些年呼风唤雨惯了，神情间尽是睥睨天下狂傲至极。
　　“你是……莫小姐？”
　　“百溪汇江河，万川流海涌。这‘汇流’一曲可谓曲不难，奏却难，难于意境。”平凡的面容令祁恒逍挑了挑眉，细细审视扑捉住平凡容颜上难得俊俏的凤目，缓缓开口却听不出半丝语气，目光如鹰注视着眼前人，沉声似水击磬石，话外有音，“莫小姐琴艺本王佩服。”
　　下颔上的凉意令林素月垂下凤目掩去胸中怒意，过去二十余年凤遥夕何曾受过这般轻薄？！
　　“怎么了，莫小姐？”好整以暇的声再次响起。
　　林素月心中冷哼一声，这些年这人真是越发长进了，当年张狂狠厉却不似如今说话不阴不阳来做这抢娶民女的勾当！
　　祁恒煦教出的好弟弟！
　　今日他来势汹汹适才湖对岸听的分明，眼下安平侯府大难便在眼前，覆巢之下绝无完卵，她已死过一回，从前无所畏惧如今无牵无挂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
　　罢，罢，罢！
　　今日全当还了她伊始利用了莫霏盈那次，全当还了‘林素月’欠莫家的恩情！
　　凤眸中划过似曾相识的华芒，令祁恒逍恍然一怔，琥珀的眸子更是如鹰般牢牢盯着眼前人。
　　“拜见王爷。”曾经多少次争锋相对她何时屈膝？但眼下情景却早已今非昔比，默念了两遍‘我是林素月’，林素月微微一伏。
　　面前女子礼数周全，祁恒逍却在见她弯了膝盖时冷了眸光，后退一步，淡淡道：“免了吧。”
　　“王爷。”此时莫家父子已随众护卫一起赶到了，见眼前情形一时不知怎生是好，只得作揖行礼掩饰心中忧虑。
　　莫蔚霖更是忍不住偷偷窥了眼低着头的少女，忧急万分。
　　“傅统领。”微微沉吟片刻，祁恒逍随手拨弄了几下少女抚过的瑶琴，似下了决定般开口。
　　闻言一统领模样的人出列，拱手待命。
　　“本王命你率五百侍卫留在此护送莫小姐出嫁。”
　　“属下领命。”
　　林素月飞快瞟过一眼，傅宁？他随侍祁恒逍多年，祁恒逍竟派他护送‘莫霏盈’？
　　“王……王爷，这怕是与礼不合。”顶着噬人的目光，莫衍小心开口。
　　“本王保护自己的王妃罢了，怎的，有何不妥么？”
　　莫衍不敢多言，只听祁恒逍道：“圣旨将下，不宜拖延，本王看五日后便是吉日，侯爷加紧准备吧。”言罢转过头瞧了瞧始终不出声的少女似觉有趣的笑了笑道：“莫小姐好好珍重，本王先行回去准备大礼了。”
　　那□裸的不怀好意的眸光令林素月浑身不适似被蛇盯上的青蛙，以前两人机锋较量虽是不少，可……可如此低级强抢民女般的恶霸行径却还是头一回，林素月一阵恶寒，却又止不住升起疑虑，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也幸得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才未露出破绽，只显出一般不懂世情的少女手足无措的样子。
　　祁恒逍见状似也愈发了趣味，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却突然顿了足，声微冷道：“莫小姐琴弹得不错，本王府中也有几把名琴可使，但若有用得顺手的不妨带上。”言罢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林素月仍觉茫然，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她真是越发不懂了，弄出这些事来抢娶侯府千金，若非真是有所动心便该是有所图谋，可……可他从头至尾似乎只对‘琴’感兴趣？
　　他究竟是想娶侧妃，还是想要个琴师呢？
　　茫茫然，林素月转过极为滑稽的一念。

　　送嫁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既如此，蔚林你便亲自也好……
　　父亲！
　　兄长送‘妹’乃是常礼！
　　那天后在莫夫人满面泪水下安平侯莫衍似是苍老了十岁，可言辞依旧掷地有声，平和间却是果断万分。只是在送亲出门那日，当自己身着凤冠霞帔行完礼从他身边踱过时，他对自己，对着他曾想好好照顾一声的亲妹遗孤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当忍则忍，当断则断。
　　安平侯莫衍果真睿智之人……
　　坐在红缎装点的马车中，微风窃窗而入，倒平添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恬静。此时此情令悠悠回思的林素月微微一哂，相比之下那位表哥终究是……太浅薄了些。
　　……
　　……
　　月上柳梢，林素月挑挑眉，自己是莫名散步到月夕阁外的，莫非他也是？
　　似乎上一回也是这样的月光，莫蔚霖见到眼前骤然出现的少女却是恍恍惚惚这么想着。
　　“你……你可还好？”喃喃开口来问，几乎有些痴痴的感觉。
　　虽乍见‘故人’时难免神乱，但凤遥夕过去从未怕过谁来，如今转世重生林素月无牵无挂，自更不会胆怯。那祁恒逍并非常性之人，不管他动什么心思自己只管装傻充愣，日后或可寻机在做图谋。
　　主意拿定便自坦然，此刻见这表哥期期艾艾的样子，林素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这位表哥动过要娶自己的心思……
　　不过，那除了几分怜惜，更多的该是利弊得失权衡下的决定吧？
　　怎么如今瞧来，这文雅公子竟像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是否怪我？”
　　一愣，抬眸对上不安自责的眸光，心中了然，“此乃是我自作决断，何来怨怪之说？”
　　“不，若非我一时心软放走了……”
　　“哥哥！”厉声打断，见他一脸惊愕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明了的心痛的神情，林素月但觉几分烦躁，平了声提醒道：“事已至此，哥哥该明白何谓定局已成。”
　　握紧了拳，莫蔚霖颤着唇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何以启齿，几日前还想着若娶素月为妻定然护她一世，不叫她受半点委屈。怎知，不过几日光阴竟会成了如今这副情景？
　　“对不起，这全是我……太过无能……”青年低了眸，不愿让少女看见里面闪过比悲伤更悲伤，比无奈更无奈的伤痛，克制半晌终是未能忍住，徒然蓦地抓住纤纤玉手，“我……我对不起你！我……”
　　莫蔚霖从来稳重老成的，何以……
　　心中轻叹，林素月望着青年痛苦万分的样子一时有些恍神，这个谨慎内敛的贵公子其实和他妹妹一样诚挚而善良，只是他没有莫霏盈那般天真的权利所以隐藏起来。
　　他就这么自责的担忧的望着自己欲语还休，那么真挚……
　　林素月心柔软了下，但若不在此刻让他明白，只会是日后的祸根！
　　“既然不忍心，那么……也放我走吧。”
　　清泠的声重重落在‘也’字上，令莫蔚霖一时愣住，放她离开就像放走妹妹一样，不难，很容易，可难的是该如何面对接着到来的亲王的怒火！
　　逍亲王的五百亲兵以保护为名轮守在侯府外，圣旨也正式颁下，今日的情形已非盈儿那时，一不小心便是灭顶之灾！
　　“我……我……”很想答应，真的很想，可是……“我……”
　　林素月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唇微微勾起，“你不能。”
　　莫蔚霖一怔，看向少女明亮如镜的眸，一阵苦涩在嘴里蔓延，良久，终于沉重阖上眼，仰首道：“是的，我不能，对不起……”似乎他能对她说的只有‘对不起’这三个普天下最无用的字。
　　“你当然不能。”
　　林素月淡淡一笑，莫蔚霖望去，月光下少女的脸上似也晕着淡淡光辉，分明是大劫当前她却神色淡淡，似不为所动，“若是能你便愧对双亲，让他们年老受难视为不孝，愧对了莫氏一族枉顾亲友视为不义，违抗圣旨……”言及此，不凤眸闪过道讽意，“视为不忠。若一份情若需用不孝不义不忠来换，也只会是天下最自私的无情了。”
　　似一个惊雷响在耳边震聋发聩，莫蔚霖呆呆地怔怔地久久不能言语，风拂过耳边却久久不能吹散被那么轻那么轻说出的话。
　　“是我不能负他们，但如此……我便要……负了你。”
　　……
　　揉揉额头，莫蔚霖最后的话响在耳边，林素月暗自低叹，她不怪他，真的不怪，因为从来不曾期望所以不会失望，而她所有的曾经那些希冀与期盼，早已散在了云台峭壁之下……
　　“停！”
　　外头一声高喝，林素月听出是傅宁的声，车轮徐徐停下，不一会儿车门缓缓打开，一名粉衣侍女小心翼翼上前搀扶，林素月睇了眼柳眉檀唇却也是难得的清秀。
　　樱红是盈儿自幼陪伴的贴身婢女很是可靠，也是个难得伶俐的人，由她陪着你也可安心，这也是我……少有能为你做的事了。
　　想着那夜后莫蔚霖带着千般愧疚对自己的话，林素月不由微微走了神，又兼喜红的面纱遮了眼，一不小心似踩着了什么，猛地便向前倾去！
　　“小心！”
　　“你……你没事吧？”
　　“无事。”
　　抬头恍然对上莫蔚霖仓惶中带着一分窘迫的神情，林素月微微一怔，原本不曾在意的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刻想起，不过几日前那人温柔入骨的微笑以及那句‘素月，有你陪着真好……’
　　“小姐，没事吧？”
　　未曾好生搀扶的侍女樱红似乎吓得不清，急忙俯身替她整理衣裙，林素月趁机挪开双眸避过那道略带伤感的目光。
　　“表……妹妹。”一阵黯然，莫蔚霖轻声开口道：“你且权在此歇息片刻，一会儿亲王会派人前来迎亲。”
　　“恩。”
　　林素月低低应了，垂下眸，绣着展翅凤凰的喜服映入眸中无限讽刺。
　　曾经凤遥夕身着凤冠霞帔是由他这位‘王弟’替兄迎亲，亲领千军相护，万民相送迎入祁国，如今她却要嫁与他做侧妃，与人为妾连让新郎亲自迎亲都不得，想想倒真有几分好笑呢！
　　表妹，素月……
　　早知眼前的少女并非所想，那夜她轻言细语道尽君威不可为时便更是明了，可……可看着眼前似弱不胜衣的少女时，为何依旧担忧甚至怜惜更甚？
　　总觉得她似乎比任何人都不该进那王府，总觉得有朝一日他会悔不当初……
　　可似乎上天都不容他反悔，鼓乐声阵阵传来，喧哗喜乐由远而近越发一点点清晰起来，傅宁拱手道：“请小姐上轿。”
　　“妹妹！”
　　望向挪动纤巧绣花鞋的少女，莫蔚霖忍不住出声，却也只得唤这一声便后继无言。
　　何苦，何苦……
　　“好生照顾爹娘。”浅浅一笑，风髻雾鬓上凤冠轻压，娥眉淡扫下清波流盼，“哥哥也多珍重吧。”
　　*********************
　　红纱流苏妆点的小轿从侧门被抬进了王府，或者该说王府的别苑，这座别苑林素月记得清楚，这儿……本是凤遥夕挑的，算作他难得支持不选秀纳妃的谢礼，那时她真的以为他们会笑泯恩仇……
　　侧门进去林荫小道不似一般府邸蜿蜒幽静却是笔直的，抬得极稳的轿中潜入了袅袅绕绕的淡淡幽香。
　　好熟悉，林素月抚弄着挽于臂间的红绫，只觉那味似甜却带涩，幽淡间却是入心的甜，是……桃花？
　　轻轻掀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入眼是深深浅浅的粉，深的如紫似红，淡的近乎雪白，半开半阖，风过落芳阵阵宛若仙境。
　　千叶桃花胜百花，孤荣春软驻年华。
　　居然是……桃花？
　　奇怪，似无穷无尽的桃林映入眼底，窗纱随素手垂下，林素月微微蹙起眉，祁恒逍在这儿种了片桃林？
　　“喂喂，干嘛？小心点，千万别踩进桃林，踩坏了什么……大喜的日子万不可惹王爷生气……”
　　压低的话语夹在鼓乐间传入耳边，林素月诧异更甚，她从不记得祁恒逍喜欢桃花？明明，明明他不是说过桃花妖妖娆娆，最是讨厌不过么？还是过去他知晓桃花是凤遥夕的最爱，所以即使喜爱也故作不喜？
　　“停轿。”随外头一声高喊，小轿稳稳停了。
　　被樱红搀扶着小心出了轿，林素月一阵茫然，淡粉的，深粉的娇嫩花瓣随风旋转着，柔柔地坠落在乌发上，喜服上，满目桃花犹似当年，有人执其自己的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遥夕，你说花开一季不可逆，我却偏让桃花违季而放！事在人为，端看人心何如，人力可尽！相信我，遥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她说自古天意不可违，天道不可逆，自古为帝者必是孤家寡人。他偏以碳火升温，让桃花绽于寒风二月以明心志！
　　而自己……果然因此动摇了曾经的急流勇退之心。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不是不明白，其实是她的心早就动了，因此才那么容易在那时震撼于他那般坚定不移间，溃败在他柔柔细语间，却忘了……逆季盛开终早谢……天意终究不可违！
　　“小姐？”樱红不明白主子为何有些微走神唯恐王爷久候不耐，小心提醒：“要行礼了。”
　　轻轻点点头，迈开步子，沧海不曾变桑田，海未枯，石未烂，他们却是未到海角天涯，便已成陌路……

　　洞房

　　“王爷。”
　　恭敬地行礼声宣告了来者，坐在喜床上的林素月忍不住，微微动了动笼在衣袖下的手。
　　无所畏惧与无所在乎，实在是两个概念。
　　凤遥夕自幼需要费心皆是大事，于小节上素来不甚在意，若非有一祁恒煦，只怕一生不明何谓儿女情长。因此考虑嫁与祁恒逍时她想了许多，从安平侯府的处境，从莫衍那儿得知的亲王府如今的情形，从祁恒逍一贯的行事作风分析自己该如何自处才能尽快脱身，可……
　　对于一些事却是半点也不曾思量，直到适才行礼，直到被送进洞房，她才开始意识到‘洞房’意味着什么。
　　和祁恒逍，和那个人的弟弟……单这么想着便觉得厌恶至极，连汗毛也一根根直立起来。
　　“全都下去。”
　　手愈发紧了紧，隔着红盖林素月感到那人一步步走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直直逼近，直到绣着繁复图案的金棕下摆映入眼帘，未及反应遮挡着视线的红盖便被猛然扯去！几乎同一瞬，下颚被捏住，不得已抬头对上似愉悦似戏谑，又似隐藏着一丝阴沉的眸。
　　“本王的王妃气色似乎不太好，怎么一路车马劳顿，累着了，嗯？”
　　分明是柔和的声，林素月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其中藏着恶意，许是前世做对头做的太久，下意识地就觉得句句带刺。
　　“多谢王爷关心。”
　　这话答得其实略失了几分礼数，按礼加个自称，可对着眼前这人说什么‘妾身’，林素月想想便觉得恶寒。
　　祁恒逍在听完后左边的眉毛微妙的动了动，林素月顿时警觉，却听他轻笑一声，忽而凑近了脸：“即是没累着……本王就放心了。”
　　炙热的气息带几分陈酒的气味扑在脸上，平添几分暧昧的气息，越凑越紧越凑越紧，近到林素月下意识的便要忘记，自己如今是手无寸铁毫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给他一个手刀时，却又忽而停了下来，像骤然间失去所有兴致一般松开了手，也不管身后穿着喜服的娇弱新人如何，径自走到铺着红绸的圆木桌前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松了口气，林素月松开袖中的手，方觉手心竟已微湿，忆起方才一瞬而过的冲动，顿觉不智。
　　“莫霏盈。”
　　正在自省的林素月，忽闻他一字一顿轻轻念出这三个字，难免暗下微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只听他道：“这名字却是别致的紧。”
　　这么说着脸上还是意兴阑珊的样子，一阵静默，祁恒逍斜支着额头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少女一番，一身红的耀目的礼裙红纱缠绕于臂逶迤拖地，与极白的肤色对比鲜明，点上朱唇略添了几分妩媚，倒不似莫府花苑间那般羸弱，巧画了娥眉倒愈显出那双凤目来……
　　只是瞧着那总是低垂着的头，眉宇间露出的谨慎姿态祁恒逍顿觉无趣，真不明白这么一个至多算是小家碧玉的人，那日怎会觉得眸光流转间与那人竟有几分相似？
　　同样一身红衣在那人身上从不显半点俗意，张扬如中日般令人不敢直视……
　　勾唇笑了笑，不拿酒杯直接对着酒壶一饮而尽，随手掷了开去，一手对着桌面轻轻一拍，桌子另一头封着口的酒坛霎时在掌，身影一闪，下一刻竟是已抱着那坛酒半卧于喜榻之上。
　　这……人究竟是何意？
　　林素月见他这副作态大惑不解，立在一侧倒成了进退不能，却见他似笑非笑，弯着食指点了点道：“去那边坐下。”见她无半点违逆地走了过去，就着自己所指的焚着香炉的案边坐下，不知何故心中气闷更甚，“弹琴。”
　　简短的命令，林素月却是愣了一愣，虽是之前便隐隐觉的祁恒逍对那‘琴音’的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却不过是一闪而过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罢了，何曾想，同房花烛新婚之夜会得到这个更为荒谬的命令？
　　“怎的？”见她不动祁恒逍冷哼一声道：“本王的爱妃，这就耍起性子来了？”
　　他神色冷冽，但熟知多年林素月却从那眉宇间看不出半点怒意，压下听到‘爱妃’两字的恶寒，定了定神，轻启唇道：“不知王爷想听些什么？”
　　“今个儿是我与爱妃洞房花烛，唔，挑个喜庆的弹吧。”
　　喜庆的？
　　林素月极力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不逊因子，将案上摆着的古琴挪来调了调音，与她曾经用的‘冰弦’自不可同日而语，却也算是把好琴。素手纤纤微顿了会儿轻轻拨弄抚起一曲‘春意’，清雅间流淌着春日般的温煦，算不得很是喜庆却也别致。何况这曲子颇为简单，会的人也多，虽然不认为只听过凤遥夕抚琴寥寥几次的祁恒逍能听出些什么，但凡事小心总是不错。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桌。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一曲终，祁恒逍抚掌笑着吟道，边笑边就着酒坛一股脑的灌了下去，摇了摇空了，随手甩开，似醉非醉对林素月道：“爱妃，可续此诗否？”
　　见他半醉的模样，心念电闪瞟了眼墙边搁着的酒坛凤眸滑过异芒，作出柔柳般新嫁小女儿态起身走至墙边，一眼扫过挑了坛封着的女儿红欲搬起，一时竟差些没能拿住，暗咒这柔弱的身体，费力抱了去，面上依旧三分羞意三分怯意上前柔声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一顿，开了酒封，双手捧上醇酒，浅笑盈盈：“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对的好。”祁恒逍高声赞道，一手支着半斜的身子，一手轻易便接过了酒坛，低头似要饮却忽而顿住，笑了笑道：“二十年醇的女儿红，爱妃倒会挑。”
　　“我哪里懂什么酒，王爷喜欢就好。”笑颜腼腆无半点异状，唇点丹砂，两靥微红，似娇似羞垂了头去。
　　祁恒逍仰头灌了口，抬眼瞧着她似笑非笑，忽而两指捏住滑腻的下巴徒然俯首将口中的酒尽数渡进了她的口中。
　　林素月一时怔愣竟不及反应呆呆地望着眼前放大的脸，迟迟在觉出唇上的异常冰冷的触觉，以及与之截然相反带着灼热感灌入口中的……烈酒，那炙热地侵入叫人晕眩……
　　“本王人称千杯不醉，但若将陈年的竹叶青与女儿红混饮却极易醉。”好容易那人的唇舌撤出，阴冷的话却紧接着低低响在耳侧，“此事知者甚少，本王有些好奇爱妃是如何知道的呢？”
　　阴寒的感觉随着他呼出带有酒味的气息，一同侵入骨髓间去。不过五年光阴，林素月想竟能使一个人深沉这么许多，眸中却自然地流露出惊异：“此言从何而起？”暗地咬牙，终究还是将深觉折辱的自称道出，“妾身半点也不明白。”
　　“爱妃不明白？”祁恒逍轻轻抚上她纤瘦的脸颊，徐徐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另一只手勾住她额腰身，灵巧的手指在纤弱玲珑的躯体上来回滑动着。
　　一瞬僵硬，林素月立即放软了身子，但却未能逃过只隔着薄薄衣衫贴近的手掌，正当她思索着该当如何时，祁恒逍却忽而撩开了手去，淡淡道：“不明白便罢了，继续吧。”
　　继续？
　　饶是林素月聪明非凡，犹被这一时之间天差地远的变化弄得一头雾水，不明了他的意思，待瞧见琥珀的眸扫向琴案才恍然，他是要自己继续抚琴？
　　“不知王爷还想听些什么？”林素月退至琴案边理了理先前有些松散了的衣衫，恭敬地问道。
　　祁恒逍瞥了眼她微红的脸颊，瞧着她平复了气息坐下继续抚琴，微微一哂：“随意吧。”
　　颔首，纤纤玉指再次调动素琴，清幽宁静的琴音一点一滴流淌出来，这次却是平常民间小调清灵淡远，宁静祥和，闻之如置身田园间望稻田广阔，炊烟徐徐，儿童嬉戏，鸡鸣犬吠，似黄昏夕下行归家之途，安逸祥和。
　　祁恒逍初时尚睨目挑眉盯视着抚琴之人，待到曲半处竟忍不住缓缓阖上了眼，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半日祥和，直到那人身亡更是连片刻宁静都不曾有，即使夜半更深入眠之时，连梦里都不得解脱……
　　这是报应，他常常想这就是报应。
　　可这一刻浅浅酒意和着悠悠琴音，他竟觉得心神慢慢松弛了开来，迷迷蒙蒙间一片烟雾间他似又见那个红得耀目的身影，朦胧不清的仅仅一个影子，但他知道就是她，急忙上前两步，却又猛然间醒悟了什么急急后退……
　　这是梦，只要自己一上前此梦必就醒了，脑中异常清楚地闪过这一念，便僵持着不敢动分毫，那红影也纹丝不动，静幽幽的浮在那儿。
　　我要说些什么，祁恒逍想，动了动唇想说的太多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反倒难言一字，良久，良久，久到那红影似开始渐渐转淡了，他才急急启唇道了句什么，却未能留住那红影，那红影终究是消散了……
　　他一惊，猛然睁开眼，耀眼的日华刺得眸一颤，方惊觉天竟已大亮了，多年不曾好好安睡的自己就这么不知不觉间睡了一夜？
　　是否……因为琴音？！
　　冷眼在屋内扫了圈，只见他新纳的侧妃新娘喜服未解，伏在琴案上便睡着了。翻身立起，负手走近，祁恒逍伸出二指，轻轻按上搁在瑶琴上的玉腕，探了探她的脉搏，柔而乏力绝不曾习过半点武艺，收回手斜目打量了几眼，便径自而去。
　　待他推门离去，一群侍女方陆续进屋收拾，樱红早打了水候在外头，此刻瞧见原该缠绵的洞房内这副光景，也忍不住微露怜悯，轻声唤醒林素月服侍她梳洗。
　　林素月似半醒未醒的样子由她摆弄，待樱红转身凤眸却滑过道异常清醒的眸光，随即露出三分迷惑，昨夜祁恒逍神智迷糊间究竟为何会那句话呢？
　　对不起……
　　他……究竟在和谁道歉？用几乎绝望的语气……

　　贵客

　　“小姐不必担心，听说王妃很是心善和气，连下人也从不打骂。”顿了顿，樱红压低了声，“另有名份的三位夫人，位份皆在小姐之下……”
　　新婚一早需拜见正妃，奉礼敬茶乃是成规。
　　樱红见自家主子一路无言，只当是太过紧张忍不住小声劝慰。
　　林素月挑挑眉，系着粉罗带的百褶裙下步子仍是不疾不徐。
　　……说起那王妃，四年前不知怎的，原本拒绝了众多朝廷重臣，执意不娶妻房的亲王爷，忽而带了一女子和一周岁样的孩子回京，称乃其长子。朝上顿时一片沸腾，朝下亦是窃窃私语，亲王却立排众意，请旨立她为正妃，立那孩子为世子，后便携这位王妃与世子回别苑长居。而那王妃娘娘说是体弱的缘故，常年的闭门不出，外头一阵子也曾因此议论说她是自觉羞愧，可后来传到亲王的耳中……再后来，便无人再敢议论了。
　　想起从莫衍那儿得知这些讯息的一瞬，自己几乎有些不信，记忆中的祁恒逍很荒唐却不会荒唐至此，说他是真的动情动心，偏偏紧接着又纳了几个小妾。
　　敬茶。
　　凤遥夕曾放厥辞坐后座一日，定不受敬茶一杯。转眼间，林素月却要向她人敬茶……
　　“侧妃娘娘到。”
　　踏上台阶，立即有侍女高声通报，隔得虽远林素月仍是听见里头一阵嬉笑声，待其走进却是立时安静了起来。
　　内殿里脂粉钗环着实缭乱人眼，丰腴纤弱，或高或矮，明媚艳丽各有千秋，林素月却目不斜视直走至殿中也不多看一眼，当即俯身行礼，奉茶致敬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妹妹，咳咳……无须多礼。”王妃说着便轻咳了两声，就着茶水喝了两口缓了缓方，微笑道：“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
　　林素月有些奇怪抬头，对上上座一身淡黄罗衣浅笑盈盈的妇人却是大惊！一时间满满皆是愕然，几乎难以抑制心内几番澎湃，收在袖中的手握了握终究敛了神色。
　　“霏盈妹妹，怎么了？”王妃却是已有所觉，细细瞧了瞧林素月，柔声问道：“有何不妥么？”
　　“不是。”
　　何依……
　　怎么会，是何依？
　　她怎会做了祁恒逍的王妃？何依她不是素来瞧他二兄弟皆不顺眼的紧么？何况四年前……世子……这也太快了吧？
　　心中惊愕，林素月扯出抹笑道：“只因王妃的容颜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所以……霏盈失礼。”
　　“哦？”王妃闻言却是笑了：“如此，正说明你我有缘。”
　　缘？
　　恍然间，曾经笑容依稀，曾记，何依玩笑欢语：‘孽缘也是缘，勉强和你做个朋友吧，一辈子……’
　　“是。”林素月低低应了，立时觉得背后几道冷光。
　　“王妃姐姐真是偏心，有了新妹妹便不要我们这些旧的了。”果不起来，片刻后一个娇声响起带着浓浓的酸意。
　　“晴妹妹说哪里话。”王妃也不气恼，一脸可亲，“既都是姐妹自该和睦，哪里来的什么新旧？”转头又对林素月道：“霏盈妹妹，晴妹妹素来是个直爽人你休要怪罪，来让我与你一一引见下。”
　　笑着应了，心中更是纳闷，便是何依做了王妃怎的性子也全改了，若是过去，有人敢在她面前耍横怕不早丢了出去，想再瞧瞧她，却是不能。
　　暗自一叹，林素月转过身，这才第一回真真正正地对上下头一帮妾室，不动声色扫了圈，下头分别坐着三位夫人。
　　最靠前的身着粉衣，身形袅娜纤巧下，罩着玫红的烟纱裙，弯着两道新月眉，珠钗斜插。见王妃目光移向她，婀婀娜娜地起身柔柔一伏道：“烟罗见过侧妃娘娘。”
　　林素月见了礼，却听一旁橘红衣衫的明艳佳人哼笑：“烟罗姐姐真是知礼，不愧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呢。”
　　这声正是前头加酸带醋的女子，那烟罗夫人听了这话，面色闪过一瞬不自然，却仍是勉强笑了笑道：“晴妹妹说笑了。”
　　“有人爱说笑，有人爱假笑，有人爱痴笑，我宋惜晴却是要笑便好好地笑，要哭便真真地哭，从不假言说笑。”
　　“好了。”王妃蹙了蹙眉，道：“敏妹妹年纪且比你小，瞧她多懂事。”
　　坐在末座的女子年纪果然不过十六七的样子，一身淡黄薄烟纱，低垂鬓发斜插着朵娇嫩欲滴的鲜花更衬出皮肤细润白皙柔光若腻，粉颊嫣红，樱唇不点而赤。
　　此时闻言立时羞红了脸，小声道：“哪里，王妃谬赞。”言罢飞快的瞟了眼林素月，几乎难见的行了个礼，又急忙忙低了头，露出羞怯的样子。
　　“好了。”王妃笑着又对林素月道：“后头面这几位也是王爷屋里人。”
　　几位窈窕美人赶忙上前对林素月行了礼，估计皆是些未上册的普通姬妾，连座位也无，其中几个瞧着林素月目光却是又妒又恨。林素月心中不屑，自然不会因此动怒，倒觉得几分好笑，眸光流转掠过盈盈笑意的王妃。
　　************
　　正说着忽闻外头一阵骚动，里头的莺莺燕燕们，尤其是毫无名分的都立时现出几分急切来，林素月瞧这模样，便知定是祁恒逍到了。果然不多久，便见他一身光鲜的走了进来，只是脸色极差，蹙着飞扬入鬓的眉峰，半点不见应有的喜色。
　　众人见状霎时都不敢上前，便是王妃也不由蹙了蹙眉，上前一步道：“王爷……”
　　祁恒逍却是伸出一手止了她，环视了圈在林素月身上微微顿了顿道：“有贵客到，别都挤在这儿了，除了王妃，新侧妃，其余人都立时散了吧。”
　　众人虽瞧他一脸慎重，不免有所震慑，可难得的时机，却是不愿就此离去。因此上虽不敢不从命，却是个顶个得慢，祁恒逍瞧着眉不由竖了起来，便要再训斥，却闻一个醇厚的声带着笑道：“自家亲戚走动，逍何必如此见外，客随主便，大喜的日子何必扫了大家的兴。”
　　这声醇的如百年佳酿一般，掺着笑意更令人心醉，林素月闻之却是仍不住从骨髓中冒出一股寒意，如坠阴寒地狱一般，几乎克制不住浑身发颤，僵直地甚至不能低下头去，便这么瞧着那人步履闲适地走了进来。
　　褐眸深邃，眉宇沉睿，犹如初见，林素月想莫非连上苍也惧其威仪，不敢在那人身上刻下岁月的痕迹？只是坐拥万里河山，天下之大供养一人，竟不知为何却消减了许多。原本便高鼻深目的五官，如今愈发深刻，昔日的清雅俊逸，如今化作了万物尽在掌握的慵懒倦怠。
　　他只悠然站着，却无需一星半点的刻意，便显出一股油然自成的霸气来，这份霸气却与祁恒逍那种睥睨傲视不同，多了份深沉，添了份沉稳，乍一看似乎平稳温和得多，唯睿者方知其凌然不可稍侵。
　　幸而众人皆带着几分好奇张望偷觑，倒显不出林素月来，何况此时祁恒逍浑然不曾注意她，只对那贵客道：“如此这般岂非废了礼数，坏了规矩？”
　　这话听着礼仪周全持家严明，可由这狂妄不羁的亲王说来，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疏远。底下人不由猜测，这人看着身份定是高贵无疑的，莫非是哪位皇亲国戚，何以王爷待之似近且远？
　　那贵客听得这话，唇上的笑却不见丝毫僵硬，道：“这是圣上亲赐的封地，谁能越过越过亲王去，敢多闲言半句？”
　　祁恒逍一听此言，脸色难看了不止一分，正要开口，一旁王妃见着不好立马插话道：“这世间至尊至贵莫过于陛下，尊容华贵皆是皇恩，江河万里岂有所别？”顿了顿，对祁恒逍微笑道：“王爷，贵客即到我等妇人实不易打扰，不如就此退下？”
　　她分明是对祁恒逍微笑，询问时却不忘看那贵客一眼，礼数周全地叫那贵客的笑意微妙了几分，却是道：“本是特意来恭贺新禧的，只是打扰了府上女眷确实不该。”说着将目光移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轻的似乎不存在的林素月身上。
　　此时林素月已略缓过劲来，接到那目光的一刹虽仍忍不住心一颤，却已能得体地微低了头去，只盼他当这是新妇娇羞，便这般放过，不料那目光却是久久不曾移开。
　　“还不都下去。”
　　见那人目光锁视着林素月不放，祁恒逍不知名地升出一丝不悦来，冷冷遣退了众姬妾，浑不在意那三位尚算有名份的‘夫人’或得体或不满或幽怨地离开，只带着几分近似刻意的恭敬欲引那贵客入座，一手伸出道：“请上座。”
　　那贵客却是不稍动，只直直瞧着林素月，良久隐着令他自己亦觉诧异地不确定，问道：“你……我们可曾见过？”
　　祁恒逍闻言目光霎时锐利起来，扫向林素月，一旁王妃也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再瞧向这位‘新妹妹’时不免带上几分审视。
　　他问我们可曾见过，竟会有这么一日他问我们可曾见过……
　　何尝会料到有这么一刻，他与自己就咫尺之距，却是相见不相识？
　　分明早已死了的心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刺痛，勉力抑制，林素月依礼欠了欠身道：“妾身素来甚少出门，实在不记得是否曾见过……”言到此，一顿忽然觉悟过来，心下徒然一凉，无论是莫霏盈还是林素月，都不该也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那已是亲王侧妃的自己，如何会向一不知身份之人行礼？
　　果然，只听他轻笑了声道：“侧妃娘娘不记得是否见过在下，却何以知该向我行礼？”褐眸转过锐芒，唇却仍弯着，“莫非是未卜先知？”
　　林素月只觉手心也已微湿了，眼前这人前世纠缠太深早已刻入骨中溶于血中，船过水无痕，可惜世事难以无痕，却不知忘川路上何以少饮了那一口孟婆汤，前事尽忘？
　　“王爷说大人是贵客，且又如此礼遇，所以……”林素月作出一副怯怯的样子来。
　　“哦？”那人玩味地瞧着眼前纤弱的女子一脸惶恐，也是，被逼出嫁，新婚一早又遇上意想不到的事，闺阁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又是韩国遗臣书香传家，惊惶也合乎情理，只不过……眼微眯，那种不知名地熟悉从何而来，眼前这一幕又为何觉得如此违和？
　　“呵呵，难得贵客千里来贺，一路想必也累了。”王妃盈盈而笑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不如妾身先下去，吩咐给贵客接风洗尘？”
　　祁恒逍绷着脸微微颔首，王妃却是见了那人也不曾有异议才躬身告退。
　　王妃告退，林素月一个侧妃依礼自然也需告退。于是随王妃一同行了礼，退了出去，直到出了殿门，才觉那慑人的，如同照妖镜般欲逼自己现出真身的目光，不再如影随形般地尾随着自己。

　　世子

　　待人都走尽，沉实的红木门被牢牢阖上，殿内霎时沉寂下来，唯有那贵客轻轻转着茶碗上的瓷盖发出的脆声，随白玉炉冒出的袅袅淡香一起萦绕着。
　　良久，那人揭开茶盖，优雅地饮了口香茶，淡淡道：“逍弟，许久不见了。”
　　祁恒逍听了此言，在袖中的手不觉握了握，却是起身单膝跪下行礼道：“臣弟拜见皇兄，皇兄远道而来竟未出迎，请皇兄降罪。”
　　那贵客便当今天子一统天下的帝王，祁朝的开国君主天耀帝——祁恒煦。
　　天耀帝见他这般便搁了茶碗，亲自上前将祁恒逍扶起，道：“朕微服出行，逍弟并不知情，何罪之有？”见他一脸肃穆，微微苦笑，略低了声，道：“这么些年了，逍弟仍在生大哥的气么？”
　　祁恒逍一怔，却是低头道：“皇兄言重了，臣弟不敢。”
　　“不敢？”天耀帝退后一步，却是将眼前这弟弟瞧得更清楚，道：“国宴、祭奠、检兵大礼等这些年来你都从不参与，前年朕病得不算轻，下了诏书传你，连下三道，却是待朕的病好了也不见你入宫。”
　　祁恒逍闻言，半晌无声，竟是又跪下道：“臣弟并非有心抗旨，实在那时离得远，待臣弟回京皇兄已然病愈，臣弟入宫时闻得青贵妃随侍一旁，唯恐冒犯因此在皇兄寝宫外行礼便告退了，但也按礼叫内伺官禀报。”在提及‘青贵妃’时，话音中极自然地露出几分不屑来。
　　“按礼？”天耀帝这回却不曾再扶他，眉宇间不露喜怒，声却冷了一分，道：“朕就是奇怪，自幼无拘无束无法无天，便是朕继位祁王，一统天下登上九龙座后依然不知礼数，连‘大哥’两字也不改口的逍亲王，何时如此知礼守礼？”
　　闻言，祁恒逍亦不由勾起了以往的记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用‘兄友弟恭’来形容也显得浅薄。曾经相依为命，曾经生死与共，曾经不分彼此……可是，他与她之间的爱情，又何尝不是曾经惊天动地撼动人心？
　　可结果呢？
　　“皇兄自幼教导臣弟前车之鉴，后车之师。”祁恒逍隐下眸中伤痛，笑了笑道：“若是有那般先例在，臣弟还不知悔悟知礼守矩，也未必太辜负皇兄多年教诲了。”
　　“好，好，真是朕的好皇弟。”天耀帝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即是知礼守矩，却为何这些年行了这么些荒唐事？你可知朕的御案上参你的折子有多少？！”
　　“还有，安平侯莫衍素来规矩诗书传家，从未有行差踏错，你何故前去招惹，可知……”
　　“威逼？”祁恒逍仍单膝跪着，面上却露出几分常见的桀骜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臣弟不过是下聘求亲罢了，何况王兄不是也允了此事下旨赐婚了么？如今又说这话，恕臣弟不解其意。”
　　天耀帝只冷冷看他，却没接话，只道：“朕不来与你做这些字面上的游戏，你自己心里明白。”
　　“皇兄何必动怒，臣弟不过是娶个侧妃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祁恒逍语中带着几分讽意：“毕竟像皇兄这般痴情的，世上实乃独一无二了。臣弟在这儿也听说京城里早传的沸沸扬扬，说皇兄下旨‘后位永虚’，真是伉俪情深痴心不改，好生叫人感动啊。”
　　砰！
　　他话音刚落，茶几上那瓷碗便被祁恒煦的宽袖扫落，跌落在祁恒逍跪着的膝边，四分五裂！
　　祁恒逍瞧着那只粉碎的茶碗，收了声，抬头与祁恒煦对视琥珀的眸中满是一种带痛的倔意，天耀帝却是红了眼，他素来喜怒少形于色，此番砸了茶碗显是动了真怒，虽勉力克制下去，喘息的声却不由急促起来。
　　恰在此时，殿门外响起内侍声禀道王妃求见，天耀帝冷哼一声，转过身去，道：“传。”
　　王妃缓缓而入，瞧见祁恒逍跪着，地上散着茶碗的残骸，却不多言一字，只行了礼，柔声道：“臣妾已然准备了酒宴，请大哥入席可好？”
　　天耀帝闻得‘大哥’二字，脸色微霁，对祁恒逍道：“逍弟你荒唐事做了不少，选妻子的眼光倒还不错，都起来吧。”
　　王妃连忙谢恩，偷偷拉了拉祁恒逍的衣袖，祁恒煦只做不曾看见，待二人都起身后，似有深意般道：“走吧，别辜负弟妹一番美意。”
　　***************
　　浑浑噩噩地回得‘月影殿’，行至梯前抬起步子却觉头微微发晕，索性转了弯只进了底层的屋里。
　　林素月只说要小歇挥退了侍女，空落落的屋内只剩软软躺于榻上的自己，紫铜香炉间烟绕袅袅而上，风拂过，垂落于地的层层纱幔徐徐飘动，恍惚间更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祁恒煦，今生竟会再见。
　　天意莫非便爱捉弄世人？以为尘归尘，土归土，以为万事俱休，谁料到头来还是躲不过，逃不了……
　　不！
　　摇摇头，猛然醒悟，她是林素月，凤遥夕的过往与她无关，任凭祁恒煦通天手段，又岂有天眼能瞧清这皮囊下灵魂？！
　　只要记住自己只是林素月，如此便可……
　　这么想着，却不由忆起那王妃最后似关怀似警告之言，她柔笑道：“这贵客身份非凡，妹妹是聪明人，这几日虽是新婚怕也是要委屈些少出房门，否则有所冲撞唯白白让王爷为难。妹妹大家闺秀，这点道理自是明白的。”
　　那种似笑非笑地神情，似情真却假意的话，那种笑里藏刀，话里藏话的心机绝非何依，可那眼那眉那人英容笑貌，细琐到无人注意的种种小动作，自己又怎会认错？
　　凤遥夕在这世上只有两位至交。一个是靖国四王子靖池毓，另一个……就是人称‘妙手玲珑’的侠女何依。
　　一身粗布衣衫，下穿松口长裤，头上一个配饰也无，一头秀发就用布条随意竖起，来去如风，风风火火的性子却是外刚内柔，配着的匕首鞘早生了锈，却懒得去换，平时人影不见，但每逢自己有事却总急急出现……
　　那样爱恨不稍作掩饰的何依怎会成了这王府的女主人，怎会是那高高在上一颦一笑全是虚假的王妃？
　　她分明曾对皇室，对祁恒逍皆嗤之以鼻……
　　……
　　……
　　遥夕你聪明一世，却偏偏逃不脱这些纷扰纠缠，真是无趣的很。
　　生在王室命早定？呵，那靖池毓不也一样，怎就能不管靖国呢？别说什么靖王毒杀其母不义在先……哼，终究不是不能放下，只是你放不下罢了。
　　遥夕，你真要嫁祁恒煦？
　　我不是早已嫁他了？
　　你少在我面前绕这弯子，你当初嫁入祁国是不得已面上功夫罢了。如今天下已定，你真要留下来做这皇后？！
　　我……
　　你上回为了凤国嫁入祁国，这次却是自己要嫁与他了是不是？
　　是。
　　遥夕，你……唉，原来再聪明的女人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何依，你是否也觉得我错了？
　　唉，情情爱爱的我是不懂啦，不过祁家那两兄弟瞧着一个比一个霸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祁恒逍整天鼻孔朝天傲慢的不成样子，祁恒煦笑脸藏刀阴险……好，好，祁恒煦稍微好些行了吧。遥夕，你放心，若是将来祁恒煦敢对你不起，我才不管他是王是帝，拼得一条性命不要，也定替你好好教训他！
　　……
　　……
　　那个说着替你教训他的少女，那个明明比自己尚小上两岁，却偏偏爱做大姐姐样子教训自己性子火爆的姑娘，那个总是灿笑如艳日的何依，怎会……
　　不过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砰！
　　正想着窗户处忽然跌进一个重物，林素月忙起身一看竟是个小男孩，不由讶然。
　　那孩子粉面玉雕，一头乌发用棕金的绸带系着斜斜垂下，想是顽皮的缘故身上精巧绣花的锦袄满是灰尘，此时摔得痛了乌溜溜的圆圆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却努力眨巴着忍住，模样煞是可爱。
　　林素月上前两步走到他后头，他却豪无所觉，踮着脚伸长脖子趴在窗前，一双灵动的眸向外张望着，确信不曾有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始觉背后有人。
　　“啊！”小孩受了惊吓，睁大双眼瞪着林素月，“你是谁？！”
　　瞧他鼓着小脸作出恶狠狠地样子，却不知只让人觉得可爱非常，那双圆滚滚的眸子自以为小心地打量，更是叫林素月勾唇一笑：“该问的是我吧？我是这屋的主人，你却是谁？”
　　“我……”支支吾吾，小孩儿低着头似乎不愿言明。
　　“哦，我知道了。”林素月心中奇怪，却不知何故对着突然出现的孩子平白便觉亲切，不由想逗他一逗，装作恍然的样子道：“瞧你翻窗而入，想必是个……小毛贼。”
　　“你胡说！”小孩气地满脸通红，“我才不是毛贼呢！你……你乱说！”
　　“我可没乱说。”林素月故作严肃道：“不然，你却说说为何你要翻窗而入呢？”
　　“我……我是在躲我奶娘啦。”小孩嘟着嘴，小小声嘟嘟囔囔，“谁知这么倒霉，分明这儿前些日子还没人住的。”
　　“噗……”可爱的样子令林素月忍不住笑了出来，适才满腹心事竟散去了些。
　　小孩气急：“你敢笑我，我……我……”
　　“好了好了。”
　　瞧他真急了，林素月软下声来，不再逗他，掏出丝帕把脏兮兮的小脸轻轻擦了擦，又小心替他拍拍衣裤上的灰尘，那小孩似不情愿躲了两下，忽而嘶的一声作痛。
　　“怎么了？”林素月奇怪道，瞧他捂住膝盖，忙卷起裤子卷到一半便见乃白嫩的小腿上一片青紫，要在往上卷小手却死命按住不让，羞红了小脸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么？”
　　林素月忍不住揉揉小脸道：“你受伤了，怎地前面不说？”摇摇头欲去取些药膏来替他涂了，却听嫩嫩童音带着几分骄傲道：“父王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
　　父王？
　　林素月一怔，重又细细打量那孩童，见他脖上用细金圈挂着块翠绿的玉佩蹲下瞧了瞧，上头赫然刻着‘永泰’二字。
　　“这是我的名字。”永泰见她瞧自己的玉佩道。
　　林素月点了点头，永泰这名字第一回听便觉颇为拗口，所以立时便记下了。
　　逍亲王世子——‘永泰’。
　　那么这个孩子是祁恒逍的孩子，是祁恒逍与……何依的孩子？！
　　“喂，怎么了？”永泰眨巴着眼睛不明白眼前大姐姐为何突然止了声只愣愣瞧着自己，肉忽忽的小手挥了挥。
　　勉强扯了抹笑，从陪嫁的箱奁里摸出瓶上好的伤药来，“没事，只是受了伤却不敷药可称不上男子汉大丈夫。”
　　“为什么？”小嘴撅着不甚明白的样子。
　　“所谓大丈夫，勇无失智，惜情重义，不惧危难，但能审时度势不失之鲁莽。”见他愈发迷茫的样子，林素月小心将翠绿晶莹的药膏轻轻替他敷上，“就是说真真正正大丈夫是会思考的人，虽然为情义两肋插刀在所不惜，但不会一味莽干。比如不会游泳的人若见有人落水，大丈夫便或急忙寻人来救或以竹竿等想法搭救，而莽夫只会凭一时跳入水中最后自然救不了人，弄得不好反还要他人搭救。所以有勇无谋，蛮干妄为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永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比如我伤了不敷药就好的慢对谁都没好处，只是逞强罢了，是不是？”
　　料不到这孩子这般聪明，林素月微笑颔首道：“正是如此。”

　　不悔

　　“啪，啪，啪！”
　　忽响起三声清脆的掌声，令正半蹲着与永泰说笑的林素月笑容一窒，永泰循声望去瞧见来人却是极开心的扑了过去。
　　“父王！”
　　“呵。”来人正是祁恒逍，他一把接住飞扑而来的永泰，点了点小鼻子训道：“怎可如此调皮，一人到此地来，唔？”
　　永泰急忙撒娇，祁恒逍唇角往上扬了杨，低头瞧见白皙小腿上的敷了药，裤子已卷到了膝盖处，眸一沉，却仍是柔声道：“有劳爱妃替泰儿敷药了。”
　　林素月心下奇怪今夜为……祁恒煦设宴该当酣醉一番，却不知何故竟还有时间来这里，瞧他面上带笑眸色却沉显是正不知为何动怒，无心再加招惹，因此不作答只低头立在一侧。
　　永泰年纪虽小竟也瞧出不妥来，双手扯了扯祁恒逍的衣袖道：“父王，是我自己调皮，不关不关……额，不关别人的事。”
　　“哦？”祁恒逍低头揉了揉黑色的小脑袋，那一瞬林素月竟觉得那个向来行事狠辣之人眸光说不清的柔和，似是这世间最溺爱的父亲，他轻笑道：“本王的泰儿小小年纪便知担当了？如此甚好。”
　　毕竟只是孩童，被父亲一夸小脸立时扬起抹笑，再听父亲皱眉说奶娘、母妃有多着急立时便乖乖答应回去，不过走前却不忘对着林素月挥挥小手。
　　“看来泰儿很喜欢你阿。”分明是与方才一样柔和的声，响在她的耳侧却立时带上几分森然。
　　“世子聪慧可爱。”林素月淡淡道，心中腹诽他这算是爱子心切么，要不怎的无故寻自己碴儿？
　　“哦，爱妃觉得泰儿可爱么？”祁恒逍笑了笑，贴近一步气息呼来，暧昧道：“那不妨我们替他生个弟弟可好？”
　　什……什么？！弟弟？？？！！！
　　林素月觉得自己此时没有饮茶真是大幸，否则弄脏了王爷金丝巧绣的蟒袍，也不知会被安个什么罪名？
　　祁恒逍一双琥珀的眸子始终一眨不眨紧盯着她，此刻忽而一笑道：“本王说笑的。”言罢走至红木榻前，极为适意地坐下斜斜靠着，支着头下巴朝里头的琴案扬了扬，“今日却也累了，爱妃可愿为本王抚上一曲解乏？”
　　她能说不愿么？
　　累了，是因为……祁恒煦的缘故？
　　他们兄弟从前不是好的不分彼此的么，可瞧今日的模样……真是世事多变，不过五年光阴，竟不知何故生了嫌隙来。
　　心中转过百念，林素月面上却扯出抹笑转身朝琴案走去。
　　“捡轻快地来弹。”祁恒逍一旁悠哉道
　　心中有气，如此嚣张若是以前早就一掌上去，哼，真不知祁恒煦在想些什么，竟纵容得他如今这般无法无天？
　　心中带气，即便是刻意略改了指法，压抑了思绪，但终究琴音即为心音，自己毫无所觉间已显露几分。
　　祁恒逍微微阖起眼，稍许，曲声悠悠入耳，倾耳聆听今日这一曲却又与昨夜那恬静安逸不同，陌生的低柔中带着几丝几缕说不清楚熟悉……曾经书苑外偶闻一曲，几许形似令他驻足，可琥珀的眸掠过深沉的芒扫过隔着悠荡纱幔抚琴之人，他新纳的侧妃从莫府那一曲‘汇流’至昨夜那入眠幽曲，到此刻柔柔的俚曲，形皆不似，却偏偏……神似。
　　盐撒空中差可拟，不若柳絮因风起。
　　许是那人远道而来的缘故，连带着忍不住再三忆起曾经来，他缓缓开口道：“曾经有人在三军将士前抚过一曲，你猜她弹得是什么？”
　　他说的莫不是自己？
　　手微微一顿，林素月边奏边答：“妾身不知。”
　　“呵呵，爱妃倒是实诚，一般人猜来不是战歌，便是鼓舞气势之曲，不过，都不是。”若是细听他的声竟有些微微转柔，“她奏的是一曲‘安魂’。”
　　琴音似有微乱却又未乱，“一曲……‘安魂’？”
　　“是啊。”祁恒逍轻轻颔首，声调有些杨高，“爱妃也觉得奇怪？”
　　林素月勉强笑了笑：“妾身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林素月心中不免回忆起曾经那一日，连败两场气势渐弱，她当众抚琴一曲，却惹得祁恒煦假作不悦，那一战不可谓不惊心动魄，那时也是她与祁恒煦初见情思之时，战事心事，百般纠葛，千般愁绪。
　　似乎他曾就此事前来挑衅，说了些带刺的话吧？不过祁恒逍一贯如此，万事纷乱中凤遥夕哪里还会真正留心？
　　祁恒逍却似乎并不在意林素月答了些什么，唇角微微扬起，眸光却已飘远……
　　……
　　……
　　居然奏‘安魂’，你莫不是要我祁国将士兵勇人人怯战不成？
　　两场战败死伤无数，王子似乎不以为意？
　　哼！想不到凤公主竟与寻常妇人一般，妇人之仁，须知死去的将士需用敌人的鲜血祭奠方可安其魂！
　　王子说笑了，人死灯灭哪来的什么魂啊魄啊的。
　　什么？你……那你弹得‘安魂’一曲究竟何为？
　　我安的并非死者之魂魄，而是生者之心魂……
　　……
　　……
　　“你会弹‘安魂’么？”
　　不经意的，沉默良久的祁恒逍突然发声，林素月突然一怔，琴音立断，低下头，避过纱幔另一侧望来的眸光。
　　“不会。”
　　“是么？”轻笑一声，祁恒逍徒然起身，几步走近，唇仍是勾着，眸色却是暗了几分，“爱妃既然不会，便从今日起开始学吧。”
　　什么？
　　“稍后，本王命人将曲谱送来。”
　　言罢，祁恒逍转身而去，临出门方道：“泰儿年幼无知难免有些任性，爱妃下次不必陪他胡闹。还有这几日，家里有贵客，万事仔细些。”
　　果然……
　　林素月挑起几根琴弦，发出噪涩之音，凤眸微垂，神色不定，祁恒逍这分明是在警告自己！
　　抚在琴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再松开，也好正可光明正大地避开祁恒煦……
　　心中不觉烦闷，她重活一世本与皇家再无关系谁料竟会莫名进了王府，而那一介帝王竟也玩起微服的把戏！
　　又思及何依，她从前厌恶这两兄弟，是以自己新婚来贺时都避开了祁恒煦，从未见过。祁恒逍虽有过一面之缘却非什么好回忆，怎么转眼间成了他的王妃，是当真爱上了……祁恒逍？
　　林素月匆匆转过这一念便觉得违和地难以置信，若是，以何依的性子又岂能容他三妻四妾风流快活？！若不是……又是何故要嫁入王府？
　　万般思绪间，那突如其来到令人奇怪的话又不觉浮了上来……
　　曾经有人在三军将士前抚过一曲，你猜她弹得是什么？
　　“祁恒逍……”林素月默默念着这三个字，神色复杂，为何要提到凤遥夕，因为曾经太过厌恶？
　　不过是曾用马鞭对他的宝剑罢了，何至于此……
　　************
　　“陛下。”
　　闻娇柔的声响起，天耀帝仍侧卧在榻上，瞧亦不曾瞧面前以纱巾蒙着面的女子，只淡淡道：“你来了？”
　　“是。”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全是驯服之态。
　　“近来外头有些谣言，王府里可曾听到？”
　　“这……奴婢只略闻一二。”
　　“哦？”天耀帝微微勾起唇角，却令下跪的女子抖了抖，“你这‘夫人’的日子看来过的不错，已然闲适到连自己本该做些什么都忘了。”
　　“不是，奴婢不敢。”女子颤抖地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要贴上地面，“只是王妃素来治家甚严，又在王爷眼皮底下那些话那里敢传呢？”见榻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女子连忙接着道：“不过奴婢已小心打探过，那些个谣言城外也已开始有所传闻，怕是不过多时便会传入此处。”
　　闻言，天耀帝微不可见地轻轻颔首，道：“你只需继续留意王府内的一举一动，除非朕的命令无需任何多余的动作，明白么？”
　　女子连声道是，只听尊贵无双的主子稍顿片刻，似乎是少见犹豫了下，方道：“那个莫霏盈……即是新纳的侧妃，你按礼也该去‘姐妹’交好一番。”
　　女子闻言一愣，这是要她去探探那新侧妃的底么？不过是个大门不出的闺秀……一时迟疑没有应声，却见榻上的人猛然张开双眼，不由一惊，连忙低头恭敬道：“奴婢明白了。”
　　天耀帝冷哼一声，道：“去吧，别露了行踪。”
　　女子如蒙大赦立时叩首离去，随之殿内亦重新空旷下来。
　　天耀帝玩弄着手指上头有一丝几乎瞧不见的伤痕，是适才砸了茶碗石无意间刮着的。
　　此刻瞧着连血丝也无的细微伤口，天耀帝的神情却是一变再变，良久轻声道：“付池依你看逍亲王何以闹了这么些年别扭，至今依旧如此呢？”
　　他话音方落，便不知从何处现出个人影来，深蓝近墨的衣衫，未满三十眉目清秀间却已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臣不敢妄自揣测。”
　　“你也不敢？” 天耀帝勾了勾唇，支起身子，饶有兴致般地瞧了瞧始终跟随自己的贴身侍卫，良久似叹息般道：“付池她曾于万军中救过你性命，你很感激她是不是？”
　　付池一怔，抬头望向瞧不出神色的君王却是一阵心酸，旁人不知他却知道，陛下看着面容未改甚至五年来不见半点岁月留痕可实则……早已华发早生，就在皇后薨世那夜，平日里小心染黑了做无事状，其实……
　　“皇后纵然救过臣，臣的性命却自始自终皆为陛下所有。”
　　斩钉截铁的话令天耀帝笑了笑，道：“朕知道你的一片忠心。”顿了顿，再开口声有些飘渺，“也知道逍弟他重情，呵，若是朕当年略做几分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的模样，他或许也不会闹这别扭了，可惜……”
　　“陛下！”付池仍不住呼道，这些年圣上极少提及皇后的事，今日……
　　“可惜，朕是不会后悔的。” 天耀帝却并未理会付池，自顾自道：“决不会……后悔的，朕既然登上宝座便注定如此，再来一次也是一样。既然明知如此若再说什么后悔，怕是她九泉之下也要讥笑于朕了吧？”

　　冥心

　　后头几日，为了避开不必再见之人，林素月除了依礼每日请安外甚少外出，王妃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每回众人所聚皆不过是短短片刻功夫。小世子还未入学按理自该绕膝，却是从不得见。
　　祁恒逍倒似乎浑不觉家有贵客一般，每日皆来，依旧笑颜盈盈暗里藏锋，夜里便毫不客气的将她当琴师使。前世纠葛如此之深，原本那人就在同一屋檐下如何能心平气和？可那祁恒逍天天来访，倒使林素月无暇多思多想了，实在这一个心思未必深，却是素来难猜难懂莫名已极的。
　　‘安魂’本是平常一曲，却不知是何缘故，林素月心中总隐隐不安，便有意始终‘学不会’，好在这曲本合男子来抚，女子习不得法也是常事，可……祁恒逍为何偏偏想听这‘安魂’呢？
　　若说是为了祭奠凤遥夕未免可笑，岂有生前水火不容相看生厌，死后却牵肠挂肚百般怀念起来的道理？
　　想到此处，林素月只觉太过可笑，可笑到竟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少得意，哼！”
　　一声冷哼传来，林素月撇过头，睨了眼满是不屑傲慢的佳人，高髻中插着翡翠簪子，额点朱砂，更显得冷艳华美。
　　就心而论林素月倒有几分欣赏这宋惜晴，不喜便是不喜，不会故作姿态假作殷勤。只可惜，骄傲是需要资本的，曾经凤遥夕之高傲世所无双，只因凤国公主，文武双全不乏治国之能，亦有谋胜之略，可便是有骄傲的身份，亦有骄傲的能力的凤遥夕不一样玉碎珠沉了么？
　　想到此原就不曾注意这些妾室美人的林素月，竟是微微勾唇露出一丝讥讽来，她讽的是曾经的凤遥夕，但却惹得被忽视的人勃然大怒。
　　“你！”宋惜晴怒火攻心，上前一步谁知还未动作便被人死命拉住。
　　“晴姐姐有话好好说，不可对侧妃姐姐无礼啊！”却是三夫人中年纪最小的敏夫人。
　　“无礼，你瞧见我无礼了？怎的我自己还不知要怎办无礼，敏夫人便慧眼瞧见了？”甩开被钟敏拽着的手，宋惜晴冷声道：“钟敏，你少做出这样子来，我瞧着恶心。”
　　钟敏闻言怯怯低了头绞着帕子，宋惜晴瞧了瞧她冷笑一声，转头却见林素月仍静静站在那儿自始至终都仿若与己无关置身事外的样子，怒意微顿，转身拂袖而去。
　　林素月见了也自顾走了，那钟敏似是料不到她这般反映愣了愣，急忙快行几步跟上去道：“侧妃姐姐。”
　　这个称呼听了便叫人……不舒服。
　　‘姐姐’？
　　曾经华庭之上，凤遥夕冷笑道：“这世上今生唯一有资格称本宫一声‘姐姐’的，便是本宫唯一的亲妹妹，否则这一声只怕谁都担不起。”
　　世事轮回，说‘今生’果真灵验，这一世终究要听到这一声‘姐姐’。
　　侧过脸，林素月笑的极淡几乎寻不着笑意：“敏夫人还有事？”
　　“没……”这一问叫钟敏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支支吾吾道：“晴姐姐就是这性子人很好的，侧妃姐姐你别怪她。”
　　林素月一笑，也不答便自行去了。
　　待她走远了，一贤淑优雅的女子才缓缓踱出瞧着仍僵立着的钟敏露出极醉人的酒窝浅笑道：“敏妹妹，怎的还在此处？”
　　钟敏似是走了神，此时一惊，回过身见是烟罗，俏皮般地眨眨眼：“什么‘还’？敏儿不明白。”
　　烟罗夫人眸一闪，道：“我见妹妹早离了王妃那儿，还道是回去歇着了呢。”
　　钟敏笑道：“正要回去的不想被这桃花迷了眼。”
　　这别苑中，桃树不少，可说到上好的，除了那一片桃林，便是王妃住处外的这些了。
　　烟罗夫人听了抬眸环视了眼娇艳桃花，道：“果真好风景，既如此妹妹便再瞧会儿，我先回去了。”说罢，轻笑了声婀娜而去。
　　等那粉色倩影消失了，钟敏孩子气般地摸了摸下巴，露出个天真笑容也走了。
　　屋内王妃正端坐着与方到的逍亲王一同饮茶，轻轻挥退压低声禀告适才外头一切的黑衣侍女，王妃垂首勾唇一笑，眸中闪过几分不明情绪，道：“看来这位新的侧妃妹妹当真不同凡响。”顿了顿，眸中转过精光，又道：“连那极贵的贵客都要似曾相识，也难怪……”似揶揄似讥讽地睇了对坐之人一眼，“难怪王爷另眼相看。”
　　祁恒逍只盯着白底青花茶碗中浮着的极嫩的三两片小叶子，转着圈，似垂死挣扎，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甚至不曾掀起半点涟漪。
　　********
　　桃花芳香扑鼻，粉色花瓣如蝴蝶般随风飞舞，绚丽如梦。
　　男子素袍广袖，负手屹立于林中，那袍子素极淡极可不知为何，披在他身上却自生华芒，灼灼煜煜辉灿夺目，宛如神坻。
　　仰头看着桃花飞舞，男子勾唇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却带着三分冷意，“她选的地方……还植上这般美轮美奂的桃林，难怪不愿回京了。”
　　暗中隐者的人听了这话，想起昨夜那句‘绝不后悔’不由无声一叹，却忽闻一阵脚步声，皱了皱眉暗自禁戒，眺目望去却见竟是一粉面白皙金童样的小孩玩着球靠近，不由愣在当场。
　　啪！
　　正自出神不知所思的天耀帝竟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一只金晃晃的东西蓦地从眼前蓦然飞掠过，一惊之下，下意识的伸手一握，待举起一看却是一愣，竟是一只已然捏坏的金丝绣球。
　　“你……你弄坏了我的球！”
　　循声望去只见一粉琢玉雕的小男孩儿扁扁嘴，一张本该可爱至极的小脸一副哭不哭的样子，狠狠瞪着自己，仿佛他是十恶不赦的凶徒，在瞅瞅自己手上已坏了的球，不觉额角微微抽搐。
　　来的自是永泰，他这几日平白无故被自己父王母妃如犯人一般看管起来，连房门都不许出，心中很是憋屈，今个儿假装要午睡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谁知才玩一会竟无故被人弄坏了最心爱的球，这几日怨气不免一起涌了出来。
　　上前一把抢过球，永泰恶狠狠瞪了瞪眼前这个高大的‘坏人’，可就算气愤至极，他也没敢忘记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终究有几分心虚，只哼了一声便要离去，谁知却忽而被人拽住了小胳膊。
　　永泰听那男子开口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好听，“你……可是逍亲王的小世子？”
　　天耀帝愣神不过一瞬，转过神细细扫过眼前孩童，穿的锦缎华衣绝不可能是奴仆之流，粉嫩的面孔，那圆碌碌眼睛瞪大时得神采都非凡俗，在这逍亲王府中除了自己的小侄子，还会是谁？
　　想起为自己接风那夜，他便提出要见一见多年不曾瞧过的侄子，自己的好弟妹却道永泰病了怕过了病气不好相见。天耀帝翘了翘唇角，眼下这孩子精神奕奕的样子，这‘病’倒真是奇特。
　　“你……是谁？”永泰狐疑地瞅着似乎对自己笑的很亲切的人，总觉那笑怎么瞧怎么不舒服，小小声嘀咕道：“笑得真难看。”
　　天耀帝脸蓦地一僵，复又勉力撑起唇角，道：“我是你父王的亲人，也就是你的亲人了，怎的，你父王母妃不曾提过么？”
　　亲人？
　　永泰眨眨眼，猛然想起自个儿母妃再三叮嘱，说是家里来了贵客千万避开，否则家法伺候！
　　这人……永泰暗地抖了抖该不会就是那个贵客吧？糟了！如果这样的话，家法，是打手心，抄书，还是……
　　天耀帝好笑地瞧着小脸变换多端，忽青忽白倒像是想到了十八酷刑的样子。
　　“怎么，莫非哑了，如何不答？”
　　拽着小胳膊拖到眼前，天耀帝细细打量，都说女似父，子若母，只是这孩子的相貌却无论如何都不似其母，白皙如玉的脸上镶嵌着一双黑碌碌的眼大而圆，小嘴如樱桃般粉粉嫩嫩，小巧的鼻子这时候便能瞧出几分挺翘来，定然俊逸无双，十年后怕不知虏获多少少女芳心。 那王妃相貌虽也算上乘却最多算的秀丽，绝无这般出众似聚天地灵气于己身一般，若说逍弟也只得勉强有几分相似。
　　可……
　　天耀帝皱了皱眉，为何他竟会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就在脑中，可那个影子却又偏偏模糊地厉害。
　　他自陷思绪，却不知手下力气蓦然有几分加重，永泰不过幼龄孩童如何承担的起，只觉胳膊一阵痛楚，加之反复思索想不出脱身之道也是急了，低头不管不顾就亮出了两排白晃晃的牙齿对着禁锢着自己的大手猛地一口！
　　“嘶！”
　　永泰牙齿虽还小。小孩子不知轻重，这一口却是十足十的劲，祁恒煦只觉手上一痛蓦地松手，低头一看两排牙印赫然手上，甚至还隐隐带着血丝。
　　他一统天下多年谁看冒犯一丝一毫，便是当年乱世祁王王威也是少有人敢犯，如今一小毛孩子竟敢放肆不由怒上心来，眸光霎时凌厉，扫了过去，却见那罪魁祸首一脸大事不妙自知不好的样子，皱着小脸似乎在寻什么办法，却又时不时地露对溜之大吉的向往，那怒气不知何故便消了一半。
　　“你父王母妃便是这么教导你的？”天耀帝扬了扬手，低沉的声无一丝波澜，“这就是亲王府的家教？”
　　“胡说什么？”方才还心虚胆颤的永泰听这人竟说起自个儿爹娘的不是，却是挺起了小胸膛仰起脖子，瞪大眼与‘恶人’对视，“不准你说我爹娘坏话！”
　　“说你爹娘？”天耀帝挑了挑眉，“你可知自己的身份？这般莽撞不知轻重，说你爹娘尚是轻的，传扬出去皇家声誉都怕要被污了。”
　　“哪有那么严重。”永泰不服气地撅嘴，声音却小了八度，脑袋也耷拉了下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望那人的手，似乎真是咬得颇重，咬咬牙，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高举，“一人做事人当，呐，现在给你咬回，这总行了。”
　　天耀帝见状唇一弧，拉过他的小手来，见永泰猛的闭上眼，眸中竟少有的浮上几分暖意，想了想从腰间解下块以金丝系着的墨玉来塞在小手里。
　　意料中的疼痛未来，手中却多了块凉凉的东西，永泰微微睁开眼，只见一块没有一丝杂色的黑的发亮的玉静静躺在自己手中，忍不住摸了摸温润似有水在其中流淌，惊愕地抬头望向那人，却见他淡淡一笑道：“敢作敢当，如此才不愧是我祁氏的男儿。”
　　顿了顿，那人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永泰不自觉地的瑟缩了下，那手却轻轻抚上自个儿的头，轻地仿佛不曾用一丝力气，他续道，“可惜你终究太过鲁莽，虽是年纪尚小，可是鲁莽的代价并非每人每次都能付得起的，此玉名为‘冥心’有静心定神之效，你便留着，常以自省吧。”

　　母子

　　‘冥心’色重质腻，纹理细致，水润如冰，漆黑如墨，乃是祁国代代传承与嫡长子之物，当年祁恒煦的叔叔虽夺王位一时，但庶出之子却始终不曾得这‘冥心’一刻。如今，这传世宝玉便这么静静躺在新主人的小手里，而得到这至宝的人却将小脸皱成了包子。
　　永泰边一下下随手抛着‘冥心’边想那个人……应该就是贵客吧？这下完了！母妃叫自己乖乖待在屋里，他跑了出去，叫他别去招惹贵客，他不但撞上了还狠狠地咬了人家一口 ，想到这里手一顿，低头再瞅了瞅‘冥心’怎么看怎么都算是一件证物啊，这要是被母妃或者父王瞧见了……
　　永泰浑身一抖，那个场景光想便觉得心惊胆颤，不行不行，这东西……留不得！可是，好漂亮的，那么埋了它，啧啧，还没等自己挖完坑母妃怕就发觉了。唔，灵光一闪，永泰挠挠小脑袋，想了想提步绕过小径猛地跑到假山石下，顾不得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四处张望了番不见有人，贼贼一笑，弯下腰便要将那玉塞入最高的山石上的一个不小的缝隙中，却全不知自己这动作瞧着有多危险。
　　“小心！”
　　下头蓦然响起女声却将永泰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拿着的‘冥心’当下滑落了下去，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假山石下立着的女子裙摆旁。
　　这是……
　　林素月弯下腰，却是极慢极慢地‘冥心’捡起，倒似这小小玉石有千斤之重，居然，居然是……‘冥心’！
　　“喂，那个是我的！”永泰在上头着急申明所有权，三两下便下了假山来，举起小手去抢，谁料林素月手徒然抬高却是扑了个空，不由撅嘴重复道：“那个是我的，快还我。”
　　“你的？”林素月握紧玉的手甚至些微有些颤抖，启唇却听不出一丝异样，“你何处得来的？”
　　“那……那个……”永泰支吾道：“那个原本就是我的。”
　　林素月闻言竟是弯了弯唇角，轻轻摇头道：“不，这不是你的。”
　　‘冥心’祁国传世之宝，祁恒煦曾亲自将它系在治儿颈项上的，却由凤遥夕解开这束缚，将它与所谓的尊荣一起遗弃在宫殿中，她的孩子该当展翅高飞，海阔天空。
　　只不过……
　　收紧手，却似连心一起收紧了起来一阵阵作痛，痛的她几乎要支持不住弯下腰来，却又不得不硬撑着挺直了脊梁。她的孩子，那么小，一月大的孩子，他本是世上至尊至贵之人，他合该父疼母宠万人捧着，她初初怀孕时也不只一次抚摸着尚未隆起的腹部，想着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字，是男是女，抓周仪式要如何办，甚至将来该请何人为师……可是，那孩子尚未降世他的父母便已有裂痕，他的满月之日便是母亲殒命之时。
　　凤遥夕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这个孩子，为了孩子天下多少母亲可以匍匐着而活，可她不能，她昔日因情而留才有了这个孩子，可这个孩子还未降世她却又定下了他将无父无母成长的命运……纵然千般无奈，万般缘由，亦无法否认这是一种自私，私心带他来这世上，又私心舍他而去！
　　“你……你怎么了？”永泰瞅着林素月脸色几变握桩自己所有物’的手却是更紧了，不由急红了小脸，道：“这是人家送我的，就是我的了，你快些还我啦。”
　　别人送的？谁？
　　祁恒煦？
　　林素月一僵，他将曾给治儿的‘冥心’送于了他人？转念，却又觉得自己可笑，那本是她弃之敝屣的，他如何送不得人？
　　手指轻轻摩挲那温润墨玉，重生后便是不舍不忘，她却从不曾多思多想那不知何方的孩子，因为不敢……她花费无数心思便是希望他能安乐长大无忧无虑，自由无束。治儿，你是否安好？也许有朝一日，母子尚能相聚？
　　“拿着吧。”林素月将‘冥心’递了过去在永泰黑碌碌跳动着疑惑的眼神中，缓缓放在他手上，“即是你的便收起来吧。”
　　永泰见她如此爽快地还了来，却是狐疑地不知是否该接。
　　林素月不言语只将‘冥心’塞进了他的掌中，看着永泰嫩嫩的脸仰起望着自己一派无邪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脸，这个东西与治儿无缘，希望能庇护于你，怎样也是……何依的孩子。
　　“泰儿！”
　　那人逆光走来有那么一刻，林素月瞧不清她的脸，只见那淡金的纱袍泛着点点金光柔和却闪耀，一步步走近的人如此熟悉，可这种感觉却很陌生，让她一下子有了些许恍惚，那个人分明就是何依……
　　这些日子请安时每次不过不咸不淡说上几句，甚至称不上交谈，可此刻她锁视着自己，却闪过也防备和敌意，林素月却想苦笑，却只低了头去，她不想……成为何依的敌人，不论……凤遥夕死后究竟发生什么，她都不想。
　　“王妃。”曾经何依鄙夷目光闪躲必是鼠辈，所以林素月抬起头不闪不躲，逼自己直直迎视那隐藏着防备疏离与敌意目光，因为不虚伪造作——那是凤遥夕和何依都讨厌的东西。
　　对视上那双凤目，何依却是怔了怔移开了目光，从永泰手中拿过‘冥心’，端详了会儿，道：“你又淘气了，这是哪儿来的，唔？”
　　林素月睇了那‘冥心’眼，却是退到了一边。
　　“母妃。”
　　永泰这会儿顾不上‘冥心’，反正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块漂亮的石头罢了，撒着娇，努力想使娘亲遗忘他没有乖乖听话待在屋里，跑出来的事实。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收起‘冥心’，何依不识地此物倒没有太在意，只是双眉紧蹙，板着脸训斥道：“为什么不说一声便跑了出去？还有奶娘怎么了，唔？！”
　　永泰从小备受宠爱，尤其是王妃几乎可算得上是溺爱，极少瞧见自己的娘亲如此疾言厉色不由胆怯了起来，小小声道：“我实在闷得厉害，所以……”
　　“所以什么？”何依高声道：“所以你便能不听父王母妃的话一人跑出来了？”见他低头不答，哼了声道：“奶娘又是怎么回事？！”
　　“奶娘……奶娘是累了，所以……我便让她先休息了。”永泰支支吾吾地道，声也因为心虚越来越小。
　　瞥了瞥立在一旁的林素月，何依不愿在外人面前细谈此时，再见永泰少有的害怕模样不免心软了几分，眸中却划过几分复杂光芒，这个孩子不过五岁便知用‘安神草’迷倒奶娘，如此聪颖如此早慧……
　　“下次不可，你可知父王母妃有多担心？”
　　永泰不知母妃为何软了声，却明白这是不欲再加追究的意思，连忙点头应了。
　　何依又随口问道：“可有闯祸？”
　　永泰才安下的心又被吊起，眼瞧着母妃又要蹙起眉头情急下，连忙道：“没有没有，孩儿只是出来玩玩什么都没有做。”
　　何依挑眉道：“真的？”
　　永泰点头如栓，道：“真的，不信母妃可以问侧妃娘娘，孩儿一直和她在一起的。”
　　闻言，何依双眸转过不知名的光，转向林素月却是一脸笑意：“这么说来永泰这半日竟是都麻烦了妹妹么？”
　　曾经那般熟悉，林素月自然看得出何依那笑未达眼底，她身后未及其腰高的孩子正合着双掌对自己做拜托状。
　　治儿如今……该比他大不了多少吧？
　　“王妃娘娘客气了。”林素月淡淡道，却是替永泰圆了谎。
　　何依笑了笑，却对永泰道：“即是侧妃姨娘作保便饶了你这回，该学功课了还不快去？”
　　做乖宝宝状，永泰老老实实听话去了，只是临走不忘偷偷对林素月挥挥小手以示感谢，见她眨眨眼似乎明白的样子，才欢快的去了。
　　“盈妹妹，泰儿总是来麻烦妹妹，我真过意不去。”待永泰走了何依才缓缓开口，悠悠道：“他似乎很喜欢妹妹呢。”
　　那一丝几乎飘渺的敌意令林素月心中微凉，“世子……很可爱。”
　　“也很天真。”
　　何依几不可查地笑了笑，抬头却对上林素月跳动着的眸光，似黯淡却又明亮的耀得人难以逼视，这个女子她从未见过却偏偏……偏偏觉得几分熟稔，熟稔到似乎在她面前作伪也比平时更难上几分。
　　安平侯府的千金，何依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可是……
　　“你……我们曾经见过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匪友

　　“你……我们曾经见过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
　　……
　　你说我和靖池毓谁是你最好的朋友，嗯？
　　呵，池毓知己，你是良交，有什么好比的。
　　哼，知己听着怎么比良交亲密，我看他是你误交的匪友，而你是我误交的匪友……
　　呀，那我凤遥夕岂非罪孽深重？
　　呵呵，罢了，孽缘也是缘，勉强和你做个朋友吧，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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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
　　何止见过？
　　何依你说得对，和凤遥夕相识确是孽缘，幸得当年自己尽了全力才把你排除在是非之外，既然如此……
　　“没有。”
　　“真的没有？”何依有些狐疑，眸转过竟微微露出曾经‘妙手玲珑’侠女地灵动。
　　“是啊。”林素月微微垂了眸，“我……无此缘分。”
　　“无此缘分……”何依顿了顿，忽而又恢复了那份温婉华贵的模样，“妹妹难得今日的天气好，不如一同走走吧。”
　　桃花阵阵，落英纷纷，微风拂面，幽香萦绕，长裙迤地，林素月静静跟在她身后徐徐而行，很宁静，宁静地好似回到多年以前，她看着前方小步走着路的人，很多话想问，何依你为何会嫁与祁恒逍，为何会做了亲王妃，又为何要隐藏真实的自己？
　　这些是否和凤遥夕有关？如若是有关……心口一窒，她是否应该告诉何依，告诉她凤遥夕并未身亡，此刻便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你觉得美吗？”突兀的何依开口道。
　　林素月方回过身，愣了愣后，微微仰面看艳丽无双的花朵盛芳着那是一种倨傲却又不故作清高的灿烂。
　　“很美。”林素月轻声赞道，桃花是凤遥夕的最爱，绚烂夺目，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过，最难得的是……“春花灿烂，结果者寡，桃花盛开时灿烂夺目，凋谢后结桃相报，不效昙花一现，不枉世间一遭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呵，如此看来，盈妹妹也爱桃花。”那种熟稔的感觉又一次浮现起来，何依侧脸凝视着她，“可结果者虽寡，却也非但只桃花。”
　　“是啊。”林素月颔首，笑了笑自然而然道：“所以并非是桃花有千百办好才喜欢它，恰是因为喜欢它才觉得有千百般好。”
　　“可不是因为有千百般好，又为何会喜欢呢？”
　　“喜欢，就喜欢了，又哪有什么为什么呢。”许是春风太温和，许是花香太宜人，许是……曾经太熟悉，林素月自然而然地开口，回过神才觉有些不妥。
　　何依却已经怔住，直直的怔怔的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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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夕，祁恒煦那个混蛋根本……
　　何依，别再说了。
　　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怀着他的骨肉，他却计划着怎么一步步削去你在军中的影响力，他根本……
　　何依，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淡淡一笑，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你会……放下？你能放的下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放不下呢？只是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同罢了……
　　代价？遥夕，你预备付出什么代价？你……
　　放心吧，何依，莫非你还信不过我？
　　好么，我信你便是了，真是的，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上祁恒煦那家伙的！
　　喜欢，就喜欢了，又哪有什么为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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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依闭上眼，心中痛楚难当，当初她放心太早了，只因为遥夕从来都是厉害非凡的，不论有怎样的困境她都会应付过来，所以……她怎么忘了遥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怎么会没有看懂遥夕那时眼眸，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她哄骗着离开？！
　　什么，到孩子周岁了再回来畅饮！
　　自己是傻瓜，而遥夕她……凤遥夕她是个大骗子！
　　“王妃你……”被她闪过的惊痛骇住，林素月上前一步。
　　再睁眼，何依对上林素月的眼眸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何依？
　　林素月欲再往前却是生生被何依那眸光钉在原地，那眸光很复杂，似恍然，似了悟，却似迷茫交缠一起，似胶着成一片迷雾。
　　“王妃。”一名侍女急急快步走来。
　　林素月移目看去，错过了何依眸中迷雾逐渐散去后越重的敌意。
　　那侍女瞧了瞧林素月行了礼，却上前用低至听不清的声对何依禀告些什么。
　　何依闻言蹙了蹙眉，偏过头对林素月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妹妹也回去歇着吧。”言罢转身离去。
　　徒留林素月在原地望着她越行越远的背影，一定发生过什么……与凤遥夕有关。
　　可凤遥夕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尸骨也早做了尘土，何必再去撕扯伤口揭开过往不开，让一切随风而逝……不是更好么？
　　****************
　　王妃回寝殿时，只见祁恒逍正抱着永泰父子俩亲亲热热地说笑着，半点平时的王爷架子也不剩，不由摇了摇头，出声道：“泰儿跟奶娘下去梳洗下，瞧这一天弄的脏的。”
　　若说平日永泰许还会闹腾会儿今儿却是半点违拗也不敢有，连忙乖乖地去了，待他出去了，何依屏退众人，对祁恒逍哼道：“王爷倒是气定神闲的。”
　　祁恒逍手上翻着永泰写的字边笑边不在意道：“照王妃说却该如何？”
　　“外头的流言蜚语王爷莫非不曾听闻？”王妃挑起一眉。
　　祁恒逍笑道：“即是流言何必在意。”
　　王妃道：“这分明是有人别有用心，否则怎么别的时候不传？偏在有贵客临门时忽如三尺巨浪般打了过来？”见祁恒逍不语，却是嘴角一牵，笑道：“都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说来也是王爷确是‘大排场’娶了人家千金，否则哪有这些传言，如今又是朝朝留宿，夜夜笙歌恩宠的很的，我竟是糊涂了这会儿竟跟王爷说起这些来了。”
　　这话中的讥诮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这逍亲王如何看也不是个蠢人，平日又素来霸气凌人的，谁料听了自个儿王妃这般挖苦，竟是笑了：“本王这些年做的事比这荒唐嚣张目无法纪的多得是，也不差这一件。”放下手中宣纸，支着下巴轻轻摩挲道：“说来那么多事皇兄皆不闻不问，偏生这会儿却来贺‘新禧’倒也有趣。”
　　“什么有趣？”王妃闻言狠狠瞪过去，“你可知自从这贵客来了这几日我每一日睡的安稳，哼，谁能想后宫至今未有皇嗣，可怜泰儿不明不白又立在了风口浪尖上。”
　　祁恒逍听她提起永泰才略收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沉吟半晌道：“这却是一桩心病，不过皇兄年纪尚轻，也未必……”话说到一半却是停了，语调忽而低了几分，琥珀的眸中忽隐忽现几分伤感。
　　“说来可笑，当年因她不允纳妃挡了别人的道，不知多少人忘恩负义或勾结陷害或闲言闲语，现在合该那些人称心如意了，偏有人又摆出副情圣的样子来了，又是少入后宫地要人谏言为社稷思量的，又是传旨什么永不封后的。”王妃冷笑：“真不知做给谁看呢？”
　　顿了顿，压低的声似压抑无数憎恶之情般道：“那青若宁，呵，该说贵妃娘娘当年生产时我不知多恨，如今却想总之木已成舟她当初若真有本事生个儿子这会儿泰儿也就……”
　　语到此不免几分激动，一掌猛地拍了下木案，不料云袖一抖，黑得发亮的玉石却滚了出来，祁恒逍一眼望去却是怔在当场。王妃正欲捡起，祁恒逍却伸出一手止了她，然后俯身动作极其迟缓的捡起那枚玉佩来。王妃不曾见到林素月捡起这枚玉佩的沉重，否则必然会觉得那份沉重如此相似……
　　许久，祁恒逍带着几分艰涩开口打破连时间都似乎静止的沉寂，“这是哪里来的？”
　　“这个？”王妃原是聪明人这会儿自知这东西不寻常，“是从泰儿那拿来的，怎么，有何不妥？”
　　“并非不妥……”祁恒逍问道：“泰儿那？”却不待王妃作答忽又喃喃道：“莫非当真是天意？”
　　王妃正待再问，却见永泰恰已梳洗好一蹦一跳地回了来，却在见了祁恒逍手中的墨玉立时露出大事不好的模样。
　　“泰儿，这个是何处得来的？”
　　“这个……”永泰不曾想还是逃不过，对着母妃的问话不由低了头去。
　　“这个是不是一个……伯伯送你的？”祁恒逍将永泰牵到自己跟前，有些艰难般道。
　　永泰抬起头，奇怪道：“父王如何得知的？”
　　“伯伯？”王妃思量片刻，浮上惊色莫非是……
　　祁恒逍却是笑着揉了揉永泰的小脸，眸中划过不知名的色彩，“泰儿，那个伯伯……你可喜欢？”
　　永泰不知父王为何有如此奇怪的问题，眨巴眨巴眼睛，忆及那个古古怪怪的伯伯，吐吐舌头告状道：“他弄坏了泰儿的球，还捏痛过泰儿。”
　　“哦？”祁恒逍扯出抹笑道：“如此说来泰儿却是不喜欢那个伯伯了？”
　　永泰想答是，却不免想起自个儿咬伤了那人，他不但没咬回来，还送了自个儿那么块漂亮的石头，“唔，不过他也不算坏人啦。”
　　祁恒逍闻言将永泰轻轻拥在怀中，问：“那，泰儿是喜欢那个伯伯还是父王？”
　　“王爷！”一旁王妃微提高声，显是对这个问题颇为不满。
　　永泰立时道：“自然是父王。”话落立时觉得拥住自己的气力大了几分，“父王？”
　　“这个收好吧。”
　　“哎？”永泰眨眨眼看着回到自己手上的‘冥心’，疑惑道：“这个……父王？”
　　祁恒逍摸了摸永泰的头，竟如叹息般道：“此物与你有缘好生收着吧，休辜负……那个伯伯一番心意。”
　　“哦。”永泰乖乖点头。
　　父子二人无人注意，一旁王妃眼神闪了几闪，换过担忧无奈几种神色陷入深思……
　　****************
　　“小姐，那宋惜晴也太过分了。”樱红边替自家主子换下杯茶水弄脏的衣衫边抱怨着。
　　看着衣上茶渍，宋惜晴分明故意失手打翻茶碗，她虽是躲闪及时仍是弄脏了衣衫，林素月也不由眸光一冷，她是懒得与计较绝非软弱好欺，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惜这世上所有的路都不是退出来的。
　　不过，冷笑的唇角微微勾起，亲王爷朝朝留宿夜夜笙歌，风言风语夹着酸气四散，在如此特别的恩宠下也莫怪宋惜晴如此。
　　“小姐，衣服换好了便快些走吧，王妃难得摆宴。”樱红低声道，总觉得眼前这位表小姐在侯府是那般软弱的样子，可这些日子相处却令她不敢有丝毫僭越，甚至连说话时也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起来。
　　闻言整理衣衫的手一顿，自那人到来后这府中上下都小心万分，她虽奇怪这两兄弟如何生了间隙，但能避开那人总是好事，岂料何依竟会突然设宴。
　　蹙起眉，林素月忆及何依微笑着特意嘱咐自己务必出现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也罢，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凤遥夕不曾有过半丝亏欠他，林素月又何必畏惧与那人相对？
　　“走吧。”
　　唇扬起，林素月微微一笑，似乎风轻云淡。

　　宴席

　　花苑中侍女侍从来回穿梭，绚丽明亮的水晶碗碟上堆着各色珍果，银质的酒杯中斟满了琥珀色的佳酿，主座上尊贵无双的贵客手握着酒杯，边饮边说着什么，一旁英武倨傲的亲王随性斜靠坐着似听非听，引得下座姬妾们纷纷秋波暗送，一旁贤淑的王妃殷勤待客之余牢牢看顾坐在膝下的世子。
　　林素月徐徐而入时见到便是这么一幕，一时间竟生出几分茫然，这一幕若在过去便是怎么想也不可能预料到一分一毫的，此刻看来也让她生出来或许自己是重生在了一个不同世界的错觉，一个很像很像却截然不同的世界……可是呢，这一切偏偏就是真实的，只不过世事变化总非人所能预料，便如当初她又如何能猜得到那样的结局？
　　见她走来，祁恒逍神色不曾有一丝变化，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没有一人看出这个细微的变化，除了……坐在他身旁的王妃。
　　祁恒煦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走来的女子，从那日匆匆一面后便不曾见过，此时见了不免细细凝睇，脸无血色，眉太淡，鼻子虽然小巧却称不上玲珑，唇点了胭脂却也未见鲜艳了几分，唯独那双凤目，手中的杯微微一顿，却仍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那双凤目虽有几分妩媚可镶在这张脸上再如何也至多算得清秀了，说来自己上回究竟为何竟会对这素未蒙面的女子那份熟悉之感？
　　“王爷，王妃。”林素月微笑行礼，再对上祁恒煦一伏，“大人。”
　　双眸莹黑犹如‘冥心’内敛而沉静却又似隐蕴着夺人心魄的流光，祁恒煦对视上那双凤目只觉得冰冻了许久的心似乎……微微动了一动。
　　分明这两人只是极短极快极为平常合理地对视了眼，祁恒逍却觉得莫名焦躁，那快如电闪的一瞬间天地万物都被隔开，这种难以插足半点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不该说曾经异常熟悉才对，只是为何……会在此刻重现？
　　此情此景令王妃眸中飞快闪过异芒，却是轻笑了笑道：“妹妹快一旁坐下吧，已经开席了。”
　　林素月应声坐下，一旁宋惜晴掩唇低声娇笑道：“侧妃这身衣裳倒很不错，白丝点桃红，颇合这边的意境，回去这一趟看着倒值得。”
　　林素月闻言，不见一丝笑意，淡淡道：“如此，还要多谢你予我这好机会。”
　　宋惜晴脸一僵，似乎不敢置信前几次都忍着不言不语似乎毫不在意的她会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祁恒逍的面给自己难堪，张了张嘴素来牙尖嘴利一时却答不出话来。
　　“惜晴你少说几句吧，先头已然泼了茶，还嫌不够么？”烟罗夫人柔柔道，声却算不低引来上头三位主座的侧目。
　　宋惜晴不由脸上微红却不知是羞是怒，对着烟罗冷哼一声道：“你倒好心，怎么过去不见你抱不平？”
　　烟罗夫人被她一噎立时潸然欲泣的样子，哽咽道：“我……”
　　林素月倍觉厌恶，祁恒煦的在场更令她对陷入莫名的争风吃醋厌恶莫名，她的骄傲不容别人冒犯却更不容别人利用她作伐，因此冷声道：“这也是自然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众人皆不由看向她，只见她极为平静的眸中不起一丝波澜，道：“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再愚昧的人也明白的道理。”
　　若说之前烟罗夫人脸上满满委屈的话，此刻却是一阵青一阵白。便连坐在她下方的钟敏也是一脸惊愕，上回便知这位侧妃不是好拿捏的，却想不到会这么……
　　何依睇了眼似乎不曾有半点在意的祁恒逍，不出意外地捕捉到那对琥珀眸中暗藏的迷惑，淡扫娥眉微不可查的蹙了蹙，却被‘噗嗤’一声童音引开了注意。
　　永泰今早被逼着拜见了送他玉的怪伯伯，不知为何在那人面前总觉拘束因此始终乖得很，此刻听见林素月这番话虽是蒙着嘴，却挡不住笑意从那双圆圆的黑莹莹的眸中溢出。林素月回头瞧见了，仍不住心头一暖勾了勾唇角。
　　“好了。”何依袖中的手微微一紧，却是侧过头微不可见地向帝王微施一礼，开口道：“难得今日齐聚一堂，此乃家宴众位妹妹不妨各展才艺，切磋之余也好助兴一番。”
　　上座的帝王闻得此言，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手托起酒杯优雅万千地抿了口，眸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某人。
　　祁恒逍却是眉头一紧扫了眼自己温婉贤淑的王妃，似想开口说什么，却不经意或者是不自觉地瞥了眼旁坐的兄长，捕获了那个目光，瞬时欲启的唇拉平成了一条直线，他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些什么，却知晓他正在耗费自己的耐力。
　　“王妃此提议倒是不错，素闻侧妃姐姐琴艺高超。”宋惜晴这会儿开口敌意似乎却少了几许，只是眸中闪过痛楚，而后现出几分不服的样子，“就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聆听？”
　　钟敏夫人颔首附和道：“正是，侧妃姐姐的琴艺高超是早有耳闻的。”顿了顿微笑道：“正可惜一直无缘一闻。”
　　林素月沉静的眸却不曾撇向那二人分毫，只是略带几分疑惑的掠过何依，似乎想探寻她内里真意，却竟是瞧不出端倪来。
　　如今，何依竟讳莫如深至此……
　　“即是众望，霏盈便弹上一曲吧。”
　　低沉的话中带着慵懒之意，林素月微鄂地看了眼始终沉默，却在这时突然发话的祁恒逍，恰对上他眸中的戏谑，却未看清那戏谑后隐藏极深的情绪。
　　果然，这人不论过去今朝皆要与自己过不去，而那人一旁端坐的帝王竟也露出几分玩味地好整以暇，真真是好，自己生死至交知己好友相见不相识怀着莫名敌意，而这两兄弟却是一道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凤遥夕骄傲如斯，林素月虽经生死淡泊了名利尊荣骄贵倨傲，但那刻在骨上融在血里不容犯之一二的傲气却并未随换了副皮囊而消失，只是压抑，犹如藏于雪山下深处的灼热岩浆被埋得极深但若被引出却可燎原！
　　而眼前这一幕恰似一把尖刀猛然掘开了万年积雪，逼得引出那燎原之火！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日夜累积的无数愤恨烧毁了理智，林素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淡应了。侍从立时奉上了乌木制的琴，乌黑的琴丝在日华下竟似散着一层妖冶的芒，素指微微顿了顿，抬头凤眸掠过一道冷意，主座上一抚摸着永泰小脑袋的何依脸正笑的温和，一旁的祁恒逍咀嚼着果子眸深不见底，而那帝王半垂着的褐眸却正……锁视着自己！
　　林素月闭了闭目，终究轻按上乌弦，奏上一曲，竟就是‘安魂’。
　　‘你会弹‘安魂’么？’
　　‘不会。’
　　祁恒逍惊愕无比地看向抚琴的少女，长发曳动，眉宇清睿，内敛而沉静的眸潇潇若水，抚弦素指如白玉般与乌弦形成鲜明对比，落芳纷飞中，她就那么坐在那儿静静弹奏，恍如幻影，心中却蓦然一痛。
　　她分明说过不会的……这些日子他回回去认真聆听，尽可能地教着，这一曲安魂本非女子来抚，可他就是想听她奏一曲不知何故……此刻，她坐在那儿悠悠奏来，哪里是曾经不会的样子，却为何偏偏……偏偏要在此弹奏？
　　祁恒逍费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奏琴的人身上移开，偏向如父长兄。果然，这些年几乎看到一丝半点真实情绪的人怔怔瞧着，甚至未曾注意到自己的目光，竟是似痴了一般……
　　……
　　……
　　“祁恒煦，你……你莫不是在生气吧？”一身红衣貌美无双的女子挑眉露出几分诧异。
　　身着王袍的男子冷哼一声：“哼，孤王的王后竟当着三军将士抚琴，成何体统？王室威仪何在？！”
　　“你明知是在鼓舞势气，简直……简直无理取闹！”女子皱眉似乎极为不满对方在这急迫之时的不讲理，转身便欲离去，却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腰……
　　“遥夕，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只抚琴于我一人听。”
　　……
　　……
　　握着酒杯的手生紧，帝王怔怔瞧着下座十指悠然于琴上的女子，心口传来一阵阵似痛似伤似酸似涩从咽喉涌上溢到口中汇在一处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也会‘安魂’……唇微勾起却是露出一个苦笑，遥夕从以前起便是如此骄傲，一言不和总是连辩驳也懒得一句便转身离开，如斯决绝，如斯狠心……
　　“‘安魂’一曲叫人身心宁静，果然玄妙。”琴声幽幽，何依轻轻开口，打破一时之寂，“不过此时此情奏此曲，似乎有失恰当。”
　　难得宋惜晴竟不曾开口，烟罗夫人瞥了她眼，再看看一脸宁静似乎与世无争，自顾弹琴的林素月，道：“想必是侧妃娘娘性子沉静又年轻不通人情的缘故。”
　　这话绵里藏针明褒暗贬，实指林素月不知礼仪无尊无卑目中无人。
　　可抚琴之人却似听而不闻，手下不见稍顿，抑扬起伏，断而复联，曲未完琴丝忽断，哑然而止，众人皆是愕然，林素月却淡然立起，对着上座三人，傲然回道：“‘安魂’又何必是安人的魂呢？王妃是爱花之人，今日摆宴赏花，但花终有凋谢之时。”微微抬起下颔，点点粉色花瓣坠落，“故先奏此曲安花魂，不知是否算是失礼？”
　　却未来得及等到回应，晃了晃，便向后倒去，樱红见了大惊急忙上前去扶，哭喊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林素月不曾答话，唇似勾非勾却终究流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合上了眼，在跌入黑暗前，她下意识望向帝王却在半途便失了力气，只划过那人日华下隐隐透着暗金的袍子……心中极冷且苦的一笑，却在阖上双眼的一瞬依稀撞上了双琥珀的眸子，望向自己幽深难测复杂莫名。

　　夺魂

　　那人白得像纸一般的手，流淌着微微发黑的鲜血……
　　上座的天耀帝瞧着片刻前还自如弹奏着的女子，就如此在自己眼前倒下，脑海中竟不知为何显出那云台千仞峭壁上随风飘荡的鲜红的飘带，尚未能做何反应，却见自己那倨傲狂妄的弟弟一个跨步跃了下去。
　　祁恒逍走近，只觉那人比平时愈发惨白上几分的脸和着那蜿蜒的血一起刺眼得很，早就知晓这人绝无看上去的那么柔软，只是想不到，原来会坚硬如斯……
　　“逞强。”
　　极低低至几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祁恒逍在自己意识到前便弯下腰，将樱红勉励也未能扶起的林素月打横抱起。
　　“王爷？”
　　何依的声在后头响起，祁恒逍步子微顿，侧回脸，似笑非笑：“此事交与王妃处理。”言罢，抱紧了怀中人，疾步而去，全然不顾后头立着这天下之主。
　　何依瞧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却觉手一紧，低下头，只见永泰拉着自己的袖子小小声道：“母妃，那个……孩儿能不能也跟去看看？”
　　“你一个小孩子去添什么乱？”何依皱眉略高了声。
　　永泰一愣，从不曾见一贯温婉的母妃厉声的样子不由微露怯意，何依见了难免心生后悔，却又多了几分烦躁，按耐住柔下声道：“母妃这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说罢，便命侍女奶娘将永泰带了下去。
　　待永泰被带走，何依回头先向天耀帝谢了罪，后者只不动声色似笑非笑地说不宜打扰王妃处理家务，便扬长而去。
　　瞧着帝王悠然而去的身影，何依定定神，冷下脸来道：“我素来想大家如亲姐妹一般和和睦睦的，可今日却出了这事！”转过头对正在验乌琴的书生模样人道：“刘先生如何？”
　　刘先生至多而立，此刻皱着眉头却显得极为老成，拱手道：“禀王妃，这琴丝上果真被人下了毒，幸亏琴弦断了划开了侧妃娘娘的手指，否则这毒会一点点慢慢发作，或许便不能及时救治……”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何依低垂着眸似感慨道，眸光瞟座下众人，一转却厉声问道：“是什么毒？”
　　“是……是……”刘先生似乎不便直言一般支支吾吾，目光更往坐立不安的三位夫人那儿瞟了瞟。
　　“你但说无妨。”
　　“是。”刘先生又深施一礼，方道：“琴弦上下的是……‘夺魂’。”
　　“‘夺魂’？！”烟罗夫人惊呼一声与钟敏一起将目光转向满面通红的宋惜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惜晴冷哼道：“‘夺魂’乃我宋家堡秘药世人皆知，我若真要下毒手岂会专挑‘夺魂’？！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么？”妩媚眸冷睨着扫向另两人，“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钟敏笑道：“晴姐姐似乎有所指？要说也不无道理，可最先提议侧妃姐姐抚琴的不正是晴姐姐么？这似乎有些……”
　　烟罗夫人似委婉道：“敏妹妹说的是，虽不能就凭‘夺魂’便定了晴妹妹的罪，可晴妹妹你几番与侧妃娘娘为难是人所共知的。方才，又是你提议侧妃娘娘抚的琴，若不彻查怕是风言风语难以止息啊。”
　　宋惜晴冷笑道：“难得你们两个今日竟这般其心突然一起为我思量起来，倒应了盈侧妃前头那句话。”加重音，恨声道：“柿子总要捡软的捏！”
　　“晴姐姐此言何意啊？”钟敏似不懂得模样。
　　“装痴扮傻。”宋惜晴不屑。
　　“够了。”何依见她们说的越发不像了，制止道，望着宋惜晴微微一叹道：“晴妹妹你先头说的话固然也有道理，可此事却也不能凭你三言两语便脱开了去，否则如何对侧妃妹妹交代？”
　　“说不得要委屈妹妹几天，待查明真相了。”何依点了点头，守在后头的侍卫便上前要拿宋惜晴。
　　宋惜晴冷哼一声道：“我自己走。”却仍是傲然不折的样子。
　　望着她倔强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日华下渐渐走远，越来越模糊不清，何依微微阖起了眼。
　　****************
　　遥夕，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只抚琴于我一人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遥夕，你说花开一季不可逆，我却偏让桃花违季而放！事在人为，端看人心何如，人力可尽！相信我，遥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遥夕，把手给我。我们重新开始，我答应你一切既往不咎。
　　浑浑噩噩间头痛的厉害，脑海似沸腾了一般不知浮起多少往事，就在头痛欲裂之际林素月幽幽转醒，迷迷糊糊醒来时便见有个身影背对而立，橘色的灯光映照着竟似晕染出一层淡淡的光辉，生出几分不真实感，似乎很像那帝王，但林素月知道不是，不由叹了口气，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却令那人立时僵直了身子，此情此景却使她想起了那一日——
　　那时，凤遥夕怀着身孕却竭思耽虑，终于在安排妥了了军中几个凤国旧将的退路后无声无息地晕了过去，因为隐秘行事身边并不曾跟着什么人，醒来时却见到那么一个人负手而立，只是片刻她便翻身下榻预备离去，他也不曾相拦，只是用着与平时极为不同的似乎很是压抑的语调问了句——
　　你……究竟要逞强到几时？
　　“你醒了？”
　　沉沉的声平直的听不出喜怒，林素月却不知为何从那个分明模糊着的笔直背影中察觉到了一丝怒气。头仍隐隐作痛着，这个时候林素月不愿多做无谓纠缠，故只低应了声，便做体力不支的样子仍柔柔躺着半垂下眸。
　　“怎么，之前划伤自己的手没有半分犹疑，这会儿却受不住了么？”祁恒逍缓缓转过身，琥珀的眸极沉，牢牢锁视住卧榻上的‘受害人’。
　　往里靠的动作不觉便顿住，幽暗的灯火下林素月的神情晦暗不清，依稀可见那原本就极淡此刻几乎有些发白的唇微微勾起，“王爷，再说什么？”
　　“你不明白？！”有些冰冷的手指猛的捏住林素月尖尖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林素月清楚地瞧见了那双琥珀的眸中跳动的怒火，一瞬迷惑后，随即好笑，竟忍不住从黑莹沉着的眸里泄出几分笑意来。
　　那笑意似讽非讽，似讥非讥，却熟悉莫名，一如那初见的挑衅，一如日间那曲安魂……
　　祁恒逍如被烧着一般蓦地松开手往后连退两步，眼却一眨不眨地怔怔瞧着斜靠着床沿的单薄少女，黑发上本就不多的头饰早被除尽了就这么直直散下垂至纤弱肩膀，过于纤瘦身子使分明新做的衣裳的领口也瞧着略大了，透着绣花的纱衣隐可见锁骨……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脆弱的似乎不堪一击，只需一只手便能捏碎。
　　可是，为何，为何他总觉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跳动着隐隐绰绰的光，那般……熟悉？
　　熟悉到扣紧心弦一颤颤隐隐作痛……
　　“你……你是谁？”
　　听到他用几乎有些颤抖的声哑哑地问出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林素月却是心中一凌，自知今日一时冲动弹了那曲安魂实在不该争那一时之气……可木已成舟，好在重生一事太过灵异诡秘倒不怕就此事便就此揭开。
　　“王爷？”抑制听到他那一问的心潮澎湃，林素月皱眉只做出不解状。
　　祁恒逍却不曾答她，甚至未必听到她发问，幽幽灯火下他只是静静地沉沉地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竟伸出手似要触碰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林素月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地侧过头去避开了伸来的手，却使祁恒逍猛然一震，手握紧拳缓缓放下，似骤然清醒过来一般，眸光阴冷了下来。
　　“‘夺魂’的毒若不能当场发作，那么之后，若要想立时叫人发觉救治便要费一番功夫了，即使万幸无恙也不能那么快便拿了下毒之人，是不是，嗯？”
　　分明是问句用的却绝非疑问的语气，林素月心里忽生一股厌烦之心，暗道他在那里咄咄逼人语带怒气指责自己阴险用心恶毒一般，却不知此种种皆谁之由？
　　“怎么，本王说错了？”
　　这一句好似火上浇油，林素月知晓今日不智，却不意味着便可一直隐忍，毕竟她却绝非善于隐忍的人。
　　因此，闻言反仰起头道：“抚琴一曲原不是王爷的吩咐？我不过奉命行事，琴弦断也是常事，却不知错在何处？”
　　“照你这么说却是错在本王了？”祁恒逍不怒反笑。
　　林素月道：“不敢，王爷怎会有错，不过是有人借机行不义之事，与王爷何干？”
　　祁恒逍轻笑道：“你往日装的甚好，‘安魂’一曲不是弹不来的么？怎么今日不继续装下去，本王看着倒还觉得有趣。”
　　他把自己当戏子，演戏与他看么？
　　林素月心中怒火再度烧旺，忽略了祁恒逍话中隐含的情绪，语气愈发平和道：“已经事事按王爷心意行事，还要有趣未免也太难了些。”
　　祁恒逍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却只定定瞧了她片刻，便一语不发地转身而去。
　　待他走了，樱红方拿着汤药进了屋，满面皆是余惊未消的样子，小声道：“小姐，听闻宋夫人被王妃软禁了起来，并连夜派了卫队去宋家堡，恐怕……”
　　她话未完，林素月便伸手止了道：“这些与我们毫无关系，休要多言。”
　　樱红只得应了，服侍她喝了药，又想起似地道：“小姐，这药是王爷下令熬得说是对小姐恢复极有帮助。先头……”豆蔻少女脸微微红了红，声小如蚊道：“先头是王爷亲自送小姐回来，喂……喂小姐喝得解药。”
　　祁恒逍……亲自抱她回来的？
　　当着……那人的面？
　　林素月闻言微怔，似乎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有人当着他的面抱着自己离去……这么想着分明冰封的心竟是不自觉的痛了痛。暗自自嘲一笑，只分了心思想些别的，不禁便想起祁恒逍竟会亲自抱自己回来，细一想却又冷下了脸，那个人先头冷嘲热讽岂是关心的模样，会如此好心只怕是……另有缘故。
　　“你没事吧？”
　　稚嫩的声突兀的出现，吓得樱红手一抖药碗险些翻了，幸得林素月及时以手指点住。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啊？”永泰撅着嘴，哼，枉费他特地来看她。
　　“怎会？”林素月柳眉分明微蹙着微展开，却朝他微微一笑，双眸却朝后方扫了扫，没有一个跟着的侍从或者侍女，“你又把跟着的人甩了？”
　　永泰仰起头十分骄傲的样子，“甩掉那些笨蛋，简直小菜一碟。”
　　林素月笑了笑，心中却笃定暗中定有他不知道的人跟着，否则上两回不会这么巧，祁恒逍与何依都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可……
　　想起那两人对这孩子十分的在意与几乎过分的保护，林素月暗自一叹，只怕自己这回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迷雾

　　“莫霏盈乃莫衍次女，娇生惯养，韩国从文，因此自幼起便习琴棋书画……”
　　身为帝王座下十二暗卫之首的付池几乎无声而入，便见一人正垂首恭敬陈述着，而天耀帝拨弄着手上翡翠扳指。待他说完，方勾起抹冷冽的笑：“仅仅如此？”不待下属答言，却是偏过头对方入门的付池道：“朕若未记错定朝前甲等死间共三百四二人，约三十人派入韩国，定朝后约七百五十六人亦有十余人长伏于定水郡一带，三人专伏于安平侯府，是也不是？”
　　付池道：“是，陛下所记不差。”
　　天耀帝却淡淡道：“耗费那许多人力物力，结果所得不过与市井流言无异，朕看倒不如省下这些另作他用的好。”
　　那陈述者一听立时跪下请罪，便是付池也心中一凛，暗道帝王这脾气来得几分怪异倒似迁怒，回思日间种种，猜测何事竟能引得自己心思深沉更甚千尺深潭的主子动了怒意，莫非……莫非是那首琴曲？
　　“陛下，那莫侧妃自幼养在深闺鲜少出门，确实……虽对琴艺颇有造诣，却并无异处。”
　　天耀帝闻言却只扫了眼仍跪着的下属，那人头始终垂着，但被帝王的视线扫到身体便不自觉的震了震，似乎苦思冥想片刻，才斟酌道：“不过据报莫侧妃性子偏天真娇柔，素不谙世事……”
　　他话未完，祁恒煦已是轻笑了起来，对付池道：“就你暗中看来这‘天真娇柔，不谙世事’八字形容的是否贴切？”
　　别说是否贴切，简直是天差地远！
　　付池照实禀道：“若要贴切只怕需换‘沉静淡薄，滴水不露’这八字方可。”
　　天耀帝却不曾答他，只静静坐着，垂眸不知思些什么，待到跪在地上之人腿已然麻的失去知觉时，才忽而开口道：“她醒了？”
　　若是他人对着这毫无征兆的一问怕是要一头雾水，付池却低声如压下长叹般道：“是，不过……”
　　***************
　　“侧妃娘娘的手受毒最深，虽然服了解药，但只怕……”行医数十载的老者小心翼翼地禀告着。
　　“本王不想听到这些。”冰冷的声沉得仿若坠入寒潭之底，忽而却又笑了，“本王希望在十日后听到爱妃抚再一新曲，明白了么？”
　　“这……是，老朽一定尽力，可万一……”
　　“不是尽力。”回头微笑着，祁恒逍眸睨视着他，“也没有万一。”老者明显地颤了下却只敢低头连连应声，“府中的奇药异珍你只管取，不用回禀，明白了么？”
　　祁恒逍看似玩世不恭随心而为，实却治府极严，这府中大小器物均有登记取拿皆需上报，如今居然破此先例……
　　老者心似乎随着花白的胡子一同抖了抖，本就不怎么直的腰弯地愈发低了：“老朽明白，明白。”
　　轻笑一声，祁恒逍挥退老者自顾走回寝殿，分明天朗气清月色正好，心中却是郁结难解，有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偏偏又抓不住摸不到，反倒叫人愈发添堵……
　　“回来了？”
　　一脚才跨进殿门，却听一个清脆的声响起带着一分说不明道不清情绪，祁恒逍步子缓了缓，回过身却是一手轻轻一挥，暗中霎时可见几个人影闪过，他这才转过身反手关上了门，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宋惜晴涉嫌下毒予以软禁，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王妃若不来一趟怕遭怀疑吧？”何依挑高眉，忽而勾起抹略带嘲弄的笑，“怎么，王爷温香软玉刚享受完，嫌我这昨夜黄花碍事了？”
　　“又胡说些什么。”祁恒逍皱皱眉，却是不以为忤的样子，自拿了茶壶倒水喝。
　　“胡说？”何依闲闲靠在椅子上全不是白日里端庄的样子，若是林素月在此定会瞧出这副态势的何依才是当年的‘妙手玲珑’。
　　“你对莫霏盈很特别。”
　　仍是听不出语气的话却令祁恒逍握着杯子的手一顿，“胡说。”
　　“又是胡说？”何依觑着他，似笑非笑，“王爷今夜似乎尤为词穷。”
　　祁恒逍猛地将茶水一饮而空，带着几分罕见的焦躁，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别这么不阴不阳的。”
　　何依却并没有应答，任沉默在紧闭的屋内蔓延开来，许久，许久久到她手中的茶全凉透了才开口道：“祁恒逍，即使再怎么像也好，不是终究还是不是，你……”
　　“我知道！”祁恒逍打断她，语气霎时冰冷了下来，“我清楚的很，不需你再三提醒。”
　　“清楚？你真的清楚么？”何依反问，声也冷了下来：“这些府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劣质替代品只要不伤到永泰我也从不多提，可这回……你纳莫霏盈为侧妃我并无异议，夜夜留宿也只当你一时玩乐，可……你的心糊涂了，我却不能不提醒于你！”
　　“什么心不心，糊涂不糊涂的？”祁恒逍懒洋洋道：“尝个鲜，涂个有趣罢了。何况如今看来……也未必全无实际用处不是么？”这话却是咬着字的见她神情微变，却又痞痞咧嘴一笑，“既然之前你也没甚意见，这会儿又干嘛盯住不放？该不会是好些时候没找我麻烦，你又不爽了吧？”
　　砰！
　　一个杯子砸了过去，祁恒逍侧身一躲霎时落空重重摔在地上碎作千万片，折射着粼粼冷光。
　　喘着气，似乎气得不清，何依站起身，狠狠盯视着他，“你敢说今日抱着她离去也是做戏？”
　　祁恒逍显出几分焦躁，“你善拿主张，自作聪明自，我还不是是为了替你圆过去，你怎的……”
　　“你骗别人无所谓，可若是骗自己未必就太可怜了。”何依截住他的话，转身就走，手按上门却终是顿住，微侧过身，月华从门缝泻入洒在她微微低着的侧脸上冷如寒冰，眸中却跳动着点点动人心魄的光辉：“祁恒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也无权干涉。只是……别忘了五年前对我说的话，和你自己许下的誓言。”言罢转身带起秀发飞扬，衣袂一甩，开门而去。
　　门没有再被阖上，祁恒逍静静坐在那儿瞧着清冷月华没有了阻隔尽情的洒泻入内，从这儿看去，青石的门阶似都染上了寒霜，冻得人从心中寒凉起来。
　　怎么会忘记呢，忘记曾经说过的话，那句话便是刻在他心上的誓言，是淌着血刻在骨上的岂能忘怀？
　　可这些年若不找些乐子麻痹自己，他只怕……真的熬不过来。
　　至于她，她确实很像‘她’，似乎与其它那些荒唐的‘劣质替身’不同，而是透过表象深入骨子里的……甚至给人一种从灵魂处透出相似的错觉……
　　你骗别人无所谓，可若是骗自己未必就太可怜了。
　　何依的话回荡耳边久久不去，祁恒逍自嘲一笑，是啊，她只是……只是像罢了，只是比像更像些罢了……
　　***************
　　走出门，何依却全不复适才的盛气凌人，那或英气逼人，或故作温婉的双目流露出一种似悲伤却比悲伤更刺痛人心的东西……
　　曾经的誓言。
　　何依想着刚才自己的言之凿凿却勾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现在的自己又何尝还是如曾经那般毫无私心？
　　遥夕，若是你见到今日的我，想必会……很难过吧？
　　***************
　　“陛下，再往前便是莫侧妃所居的‘月影殿’了。”
　　付池见说着要‘随意走走’的帝王朝着不合适龙驾所往的地方去了，只得硬着头皮提醒道，谁料九五至尊却似恍然才觉得样子。
　　“哦？”天耀帝挑了挑眉，“怎的竟是走到此处来了？”
　　付池默然。
　　天耀帝却似乎心情甚好的样子，眺望了眼不远处的‘月影殿’，说是侧殿不如说是一座独立琼楼，在这富贵荣华的府邸中倒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来。月华如练却偏偏为那严实的娟窗挡了，风过处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月影下重帘，轻风花满檐……”
　　帝王的声极轻，宛如叹息一般却叫付池一惊，这首词曾是陛下登基之始思念往边关授布阵之法的皇后所作，这些年来无一人敢当陛下面提及，今日怎的……

　　离去

　　“月影下重帘，轻风花满檐……”
　　天耀帝的声极轻，宛如叹息一般却叫付池一惊，这首词曾是陛下登基之始思念亲往边关授布阵之法的皇后所作，这些年来无一人敢当陛下面提及，今日怎的……
　　“陛……”眼看着帝王的步子竟又往那儿挪了起来，付池正欲再开口却是愣住，但不知这些年越发冷情冷心的帝王想到了什么竟是弯了弯唇，那抹笑却是绕着丝丝柔意，很像曾经……
　　他身为暗影之首幼时起便陪伴着帝王，一生唯一主。他看着先王驾崩王叔篡位后年纪尚幼的主子跪在先王陵前暗地落泪，人前却恭敬贤良无半点不满的样子甚至约束幼弟。他看着主子一步步取得王叔的信任一点点大权在握，看着他设计王叔‘重病’而亡，看着他登王位娶王后，睥睨天下一统六国万心归一。
　　几乎一切都在这主上的谋算之中，只除了一人……
　　他也看着她计谋布局巧取珍宝，看着她领凤国大胜靖国傲视苍穹，看着她胆大妄为夜入祁营商谈‘假联姻’，看着她披着大红嫁衣入祁国为王后，看着她与主上互相试探彼此吸引，看着他们真正盟誓缔结姻缘，看着她欲挥手离去，看着她登上皇后凤驾，看着她育皇子，看着她决绝而去……
　　陛下总觉得自个儿似对皇后感恩至深，他确实感恩，却并非仅因皇后救过自己的命，而是因为……或许连陛下自己不曾觉出，陛下虽是天之骄子算无遗策，可只在与她相逢后陛下才真心笑过开怀过，为情所苦因情而乐，当陛下用那般眷恋的目光望向她的时候，自己方在心中将她当做了第二个主人。
　　可惜，她的出现使陛下拾起了柔软之情如同常人一般，可她的离去，却又带走了陛下几乎所有的情绪。
　　“付池，你说今日这场好戏所谓何来？”天耀帝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了步子，笑未褪却是冷冽了起来。
　　“臣不知。”
　　“那你猜猜，这殿中人知是不知？”
　　付池闻言眸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瞟了瞟，却仍是一板一眼道：“臣不知。”
　　片刻沉默，天耀帝开口却带着几分难测：“你方才说莫侧妃若是医不好，手许是就此便废了？”
　　“是。”
　　“从此废了……”帝王随意伸出二指，掐断了一根横在面前的约一腕粗的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响在寂夜中，使付池不由一震，却听他轻轻道：“那岂不是再不能抚琴，如此……岂非太过可惜？”
　　付池这回却是不答了。
　　天耀帝却似乎也并非要他的答复，再望一眼那‘月影殿’夜色间那一盏烛火若影若现，便在付池以为帝王会继续前行时，他却断然转过身道：“回去吧。”
　　如此决然倒使付池微微一愣，见天耀帝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正欲跟上却不知为何回首一望，这一望却又是一怔，那窗前映着荧荧烛火竟多了个人影，相隔甚远瞧不清晰，可……为何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熟稔？揉揉眼再瞧却是不见了，这……夜寒森森，竟不知为何有些不寒而栗？
　　付池摇摇头，连忙加快步子跟上前头的帝王。
　　‘月影殿’上林素月突觉几分怪异，似乎哪里有双眼睛看着自己，起身倚窗而望，无奈如今无半点武功自然比不得从前，在这夜色中实在看不到什么，只得叹一声，退了回去。
　　***********
　　天耀帝转身而去却不料竟会遇上意想不到的人。
　　“拜见陛下。”何依盈盈一拜，仪态甚是端庄，心中讶然半点不显。
　　天耀帝打量了番行礼的‘弟妹’，漫不经心中竟带着几分冷然，启唇却带着笑意：“弟妹何须多礼说来你与朕也算是一家人。”一顿，又道：“不过说来自从弟妹嫁于逍弟，这些年竟只匆匆见了几回……”
　　何依闻言抑制不住地隐隐不安，虽是竭力隐藏了只是天耀帝是何道行，如何逃得过他的法眼？
　　“此番一行真是所得匪浅。”未及答言却闻君王又道：“否则朕如何知晓，弟妹竟是如此贤良淑德。”
　　何依小心察言细细观色却是瞧不出半点端倪，只得微笑道：“陛下过奖。”
　　“过奖？”天耀帝见她低头谨小慎微礼数周到却是笑了，“是弟妹过谦了吧？依朕这些日子看来弟妹不只贤良，更是聪慧。”
　　“臣妾素来愚昧，陛下实在谬赞。”何依心中不安愈甚，实在难以理解……她如何会喜欢上这个人的，分明就只是站在他眼前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天色已晚，陛下如何在此处？”这儿是通往‘月影殿’的路才是，莫非……
　　“朕……随意走走罢了。”天耀帝难得的一份迟疑更令何依起疑，却听他话锋一转道：“聪颖之人自窥不足方是真聪明，愚钝之人自作聪明却是最大的愚蠢。”
　　何依但觉浑身微冷，天耀帝却又柔了声，“王妃谦恭有礼正是逍弟之福，朕这个弟弟万般皆好，可惜这性子却是……”顿了顿，睇了眼垂下头去已然藏不住那份局促的何依，“你有时间不妨劝劝他，无论如何，他总是朕的亲弟弟，兄弟两无话不能说。”
　　兄弟？
　　在天耀帝面前本难掩惧意的何依，听了这番话却忽而动了怒意，当初这人又何尝不是说夫妻本是一体，何尝不是百般恩爱骗得她倾心相许，结果呢？
　　他偏听偏信害死了遥夕不足，至今还将那人作心腹，放任他处处陷害恒逍，如今又来故作什么姿态？
　　“陛下金口玉言，臣妾受益良多，定会用心劝导王爷，收敛性子不负陛下兄弟之情，亦……不失君臣之仪。”
　　这话似柔顺恭敬，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桀骜，倒出了天耀帝的预料，挑眉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何依狠狠看着远去的背影，回头望了眼‘月影殿’本想去探自己那个‘好妹妹’的，如今却是再无心多做一场戏的精神，咬了咬唇拂袖走了。
　　第二日，辰时方过，却有人急急告知，昨夜那贵客竟不知何故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那位贵客便这么走了，王府上下竟未起丝毫波澜，旁人自是不敢多言，而王府之主对此除了勾起的唇得怎么看都有几分讽意外并无其他……
　　贵客走了，可宴席间下毒之事却并未了结。
　　说来王府的老医者原乃是御医中的佼佼者，自然是善用岐黄的高手，但林素月中的毒太为霸道留下命已属不易，而那毒又是从手上静脉流入的想要那只手完好如初实在是……难。
　　老御医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地配了药膏，足足磨掉了两匣子深海宝珠，千年灵芝、万年龟壳等更是数不甚数，便是如此在替侧妃最后施针的前一夜，年过半百的可怜老人还是含着泪写下了遗书，但出乎意料的是……
　　“多谢御医。”林素月浅笑如莲自如地活动着敷了几日草药的手，“虽然有些力弱，但不怎么不适了。”
　　老御医直想揉揉眼睛，手颤颤地伸上前去把了脉，果然静脉畅通气血顺畅几乎没有任何不妥，可是……这怎么可能？！
　　“怎样了？”
　　祁恒逍的声使他猛然惊醒过来，这岐黄之术本就有三分天意，许是这位侧妃娘娘福泽深厚呢，又或是老天可怜他这半入土的老头……无论如何，这会儿可不是想这个那个的时候，应付了眼前这位才是正理！
　　“禀告王爷，侧妃娘娘吉人天相已经然无大碍了，只需在休息几日当可一如往昔。”
　　“好。”祁恒逍笑道：“御医这回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多谢王爷。”小心拭去额上的汗，老御医拔着两条老腿躬身告退。
　　老御医走后一种诡异的沉默便在殿阁内弥漫开来。
　　林素月不发一语甚至不曾抬头瞧上一瞧，但她依旧能感受到祁恒逍奇异地打量目光，也不禁有几分气恼。
　　那人就这么走了，无声无息……眼前这亲王大人近几日也不曾见过人影，还以为从此可以轻松自在了呢，偏偏不知何故，今日竟又来了。
　　祁恒逍静静瞧着她不上前也不开口，只是就这么瞧着她眼神复杂莫名。这些几日她如何，手医得如何，他皆不闻不问，以为很自然便会渐渐淡忘的，却偏偏那张着实平凡的脸却逐日愈发清晰起来……
　　素来平和莫家父子也心惊胆颤焦惶失措时，她却端坐于岸一身浅衫似与湖水溶于一体，素指轻挑抚着那一曲‘汇流’，幽幽琴音间手持钢刀的卫兵似乎如同树木花石一般，她抬头对上自己的审视，那双眸淡然无波下却藏着一闪而逝的倨傲。
　　那种傲意似曾相识，使他想起那人扬鞭对自己的湛泸没有丝毫的犹疑……一如那琴音。
　　“这件事本王会让人做出交代。”沉吟半晌，祁恒逍开口道。
　　让人做出交代？
　　垂下眸，林素月微妙地勾了勾唇：“多谢王爷。”只是这个交代的结果怕是他所欲，而非自己想要的吧？
　　祁恒逍本就暗中矛盾不已难得的踌躇，这么简短的答话更令其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才好。她这种淡淡的样子往日瞧着或有几分有趣特别，此刻却惹得他一阵不快，尤其隐隐感受到这种平淡并非由于淡漠的性子，而是一种不屑，一种漠视时更是恼怒倍增。
　　轻笑着上前柔柔握住仍带着膏药香气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下一刻，猛然施力，脸上笑容未变看着她突然苍白的脸紧咬的唇，竟有了一分快意，却见她忽而微微一笑不由一怔，一而后恼怒又生。
　　“你笑什么？”
　　“并没笑什么。”林素月扫了眼自己仍被握着的手，带着几分叹息般低声道：“我只是想早知如此，何必费了老太医这些日的心力，可惜了。”
　　简直胆大！
　　祁恒逍狠狠盯视着她，可……却终是松开了手。
　　林素月揉了揉手，心中苦笑，枉她连樱红都小心避开用针打通血脉自疗毒伤，这下虽未伤到静脉但只怕又得养好些日子了。
　　拳握紧又松开，见她这般看似柔和不做丁点反抗逆来顺受的样子，不知为何，祁恒逍便能与‘目中无人’四个字联系起来。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却偏偏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无力感，便在此时王府管事垂首入得殿来，小声禀告了些什么。
　　林素月敏感地察觉到那管事禀告时，祁恒逍以高深莫测地诡异眸光扫了眼自己，却在她抬头的一瞬转身离去。
　　举起手，已是乌青了一圈，却不觉得痛……
　　最痛的早已痛过，如今真正是对面不识，那人来与去皆和自己无关了。

　　路遇

　　琴也好，曲也罢，不过是碰巧相似罢了……
　　以深蓝绸布装点的马车并未见如何富丽堂皇，两匹纯黑的马跑得也并不甚快，只是却极稳，在未修葺平整的山间石道上小跑着，却几乎不见半点颠簸。
　　车内，四壁平铺着丝帛亦是着色极深，古铜的香炉，黑木几案，一片肃穆中那枕于墨色天鹅绒软垫上假寐的男子格外耀目里，他就如斯静静卧着，眉入发鬓，挺鼻如峰，阖上的双目眼睫根根分明，这么一眼望去仿如玉雕。
　　静谥小道，忽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一阵萧杀之气传来，闲适躺着似乎已然入梦的人猛然睁开双眼，褐眸睁起刹那，恍若利剑出世其芒刺透人心，任你是武功盖世抑或文采无双在那双眸的注视下也要低了头去，始信这世间有人生来便合该居于上位，合该叫万人臣服。
　　匀速转动着的车轮哑然止住。
　　“主子。”
　　车门启，一黑衣男子垂首禀告道：“前头似乎有盗匪作乱。”
　　“哦？”男子依旧躺着，眸光流转间掠过华芒俊美已极，其中蕴藏的意味却叫人惊心，“此地该是临渭郡所辖，郡守张敏之昔日我大祁未定朝时，曾治理弹丸之地倒有些建树，如今竟有盗匪出没，看来是不堪大任。”
　　男子淡淡道：“付池，你遣几个人去清清场。”
　　“是。”付池领命，谨慎道：“只是，前头纷乱主子还是……”
　　“无妨。”天耀帝如玉手指弹了弹衣衫道：“走。”
　　付池只得领命，令马车继续前行，只是特意微慢了些，待等到了兵刃已息，几个灰淡得如同影子一样的人立跪迎在被血染红的大地上。
　　付池远远瞧着便皱了皱眉头，等那身着便衣仍难掩尊荣华贵的主子下了马车，似乎打算走上前时终于忍不住栏道：“陛下，这儿太污浊了。”
　　他并非口误，而是确信此处再无活口，或者说待他们离去后不会再有……
　　天耀帝抬眸扫视了圈，见那盗匪装束的人大都身强体壮，绝非被逼无奈的良民落草，冷哼一声，转身倒也不欲多留，淡淡吩咐道：“等下清了。”
　　付池躬身，后头便有人准备好了化骨散，却在此时，有个极微弱的声，呻吟道：“救命，救救我……”
　　付池一凛，却见一浑身是血的女子用尽力气欲从尸堆中爬出来，分明得报盗匪已杀尽苦主，怎的竟有人一息尚存？
　　略带责备扫了眼下属，付池正欲上前相助却见一臂拦于身前，抬头望去，只见天耀帝神色淡淡似乎半点不为所动。
　　“救下她，付池预备如何处置？”
　　平淡无波的声却令付池如醍醐灌顶忽而明白了过来，他们自是断不能带这身份不明的女子上路，而自己偏偏前头暴露了陛下的身份，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又岂能留这女子于别处？
　　那么，最简单的办法是……
　　付池瞥了那满身血污的女子并无太多犹疑，对天耀帝道：“陛下先行回车吧。”便欲挥手让下属把这里‘所有的尸体’处置了。
　　忽而天耀帝似瞧见了什么露出几分不敢置信来，付池寻着望去也是一怔，只见那女子已然翻出尸堆，那张脸露了出来，虽有着血污仍能瞧出，实在太似……故人。
　　“遥夕……”
　　极轻的一声飘过耳畔，付池见帝王已然越过自己走向那女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
　　不对……
　　“樱红。”
　　“小姐。”
　　“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啊？”樱红一脸无知地眨眨眼，“小姐说什么事，不曾听闻什么啊。”
　　没有什么事么？
　　可祁恒逍那一眼，分明……
　　“你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揉揉额头，林素月简直要叹息出声这些日子祁恒逍不来打扰，小世子却是常常神出鬼没，但……对他招招手，待他一蹦一跳到了跟前，揉弄了番柔软的黑发，但……或许因为他是何依的孩子吧，又或许是心中对不曾治儿的亏欠，对待这个孩子却偏偏无法硬起心肠。
　　“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
　　“恩。”
　　永泰点了点头小跑着过来，他今日穿的衣裳领口做的较松，林素月一眼瞧见了挂在里头黑的发亮的玉，微微一怔，以为来去无痕，可来过的终究来过……
　　“这次出来有和奶娘他们说过么？”微笑着点了点小脑袋。
　　“说啦说啦。”
　　“那么……”
　　“喂。”小孩圆睁着大眼睛瞪着她，“你究竟还想不想知道有什么事呢？”
　　想，可是她并不想从他这边得知，林素月捏捏他的小脸，会有一种利用了这个孩子的错觉，凤遥夕绝非良善之人一生也不知利用多少人，可对这个孩子……她舍不得。
　　故此笑而不答，只闲扯些其它，倒是本来趾高气扬想掉掉她胃口的永泰却是沉不住了气，小大人般叹口气道：“你真无趣，好啦好啦，反正是好事告诉你无妨。那个侯府世子……额……应该是你大哥吧，来了。”
　　莫蔚霖？！
　　林素月着实吃了一惊，他居然到了这儿来？！
　　惊讶中的林素月并未瞧见身旁的樱红亦微微颤动了下。
　　**********
　　她是假冒着莫霏盈的身份嫁入王府，因此林素月始终小心谨慎不提一星半点儿与安平侯府有关之事，好在祁恒逍也从不相问，谁料莫蔚霖却自己送上了门来，瞧着眼前这人，林素月极想高叹一声。
　　“妹……妹。”犹豫中的心疼掩的很深。
　　林素月这才抬头对上莫蔚霖的眸却是微讶，不过一月何以这个曾经风姿翩翩的温雅贵公子竟似从眸底染上了几分忧郁？
　　“大哥怎的来了？”
　　淡淡的语气，满屋侍女莫蔚霖也不敢盯着瞧，只得道：“因前些日子听闻妹妹病的厉害，母亲担忧不已故遣为兄前来。”顿了顿，声带着几分内疚与迟疑，“你……过得可好？”
　　“很好。”林素月微笑道，没有半点迟疑，“小妹一切安好，只是有劳母亲挂心实属不孝。”
　　“没……没事，妹妹你……过得好，便好了。”回答的有几分艰涩，莫蔚霖瞧了瞧她微微发白却不算憔悴的脸色，又偷瞟了眼那只仍散着淡淡药草余味的纤手，几乎难以掩饰那一抹心疼。
　　不曾错过他的目光，林素月却是微微诧异，他知道自己病了也罢了，怎连是哪只手的事也知晓的如此清楚？
　　微觑了眼身后的樱红，林素月笑道：“樱红很是照顾我，大哥尽管放心。”
　　莫蔚霖闻言这才瞧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侍女，欣慰地笑道：“樱红素来办事得力，今后还需尽心侍奉小姐才好。”
　　樱红低着头小声应了。
　　莫蔚霖还想说些什么，瞧着那些多侍女，却是欲言又止恳求地睇了眼林素月，后者苦笑不已，深知自己一举一动那人必然会有所留意但……若真有什么要事……
　　微微沉吟，林素月环视了一圈，对樱红道：“我与大哥许久不见叙叙家常，你们不必服侍了退下吧。”
　　樱红会意忙领着众人退了下去，待殿门阖上，林素月这才蹙眉对莫蔚霖道：“究竟出了何事？”
　　莫蔚霖直到此时才真正用正眼好好地看了看这个‘妹妹’，说来也奇怪，他本来只是有些怜惜这孤苦的表妹，后来多了几分欣赏爱恋可尚在朦胧时便没了结果，只留下深深亏欠。按理那份情不该有多深。可，或许是那份情意正是在最朦胧最美好的时候，被硬生生地折断，反而刻骨铭心了起来，使他日日夜夜思念着，魂牵梦萦……
　　他一时走神竟不曾听见林素月问话，直到她唤了几声‘大哥’才猛然醒来一般，道：“什么？”
　　他千里而来又示意自己冒风险遣退侍女，难道只是为了发呆不成？
　　林素月眉头愈发紧了，却仍是平和道：“大哥远道而来，想必有事。”
　　莫蔚霖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微红了脸，暗责自己何时这般不知轻重，慎重道：“妹……妹，你可知近来外头传言？”
　　“传言？”林素月挑了挑眉，“什么传言？”
　　莫蔚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道：“逍亲王名声虽是素来算不得好，却也非声名狼藉他虽行事狠厉手段毒辣，但管理下方官员也严谨造福的百姓为数不少，可这回瘟疫却有传言道‘因逆王暴行逆施，滥杀官员，蹂躏百姓，故上苍示警，谁知逆王不知悔改更作践昔日降臣，强娶纳妃，怕降祸于民’。”
　　林素月听了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老土得假借天意打击敌手笼络民心的手段，居然也用了出来？
　　不过，招不在新有用就行。这招虽老，在天灾人祸人心惶惶之际却是百试百灵，并不是百姓果真愚昧，只因人心胆怯时总喜欢找些东西安慰自己，而当对手是天时这种安慰便无从寻起，自然大家是都不愿与天斗的，那把敌人从‘天’化为人，自然是好的。
　　“如此。”
　　精光掠过，早料祁恒煦微服而来，绝不会是为了贺礼看弟那么简单，兄弟情深怎及帝王权重？
　　莫蔚霖定定瞧着她，半晌才道：“我是怕你……受此所累。”
　　“怕我受累？”林素月挑眉，显出几分诧异。
　　莫蔚霖却是踌躇半晌，良久才喟叹般道：“总之，你无恙我便安心了。”
　　这话却是奇怪，林素月暗思，祁恒逍遭人借以天灾示警构陷，岂会危及与她？
　　莫非……
　　“可是侯府……受了什么牵连？”
　　莫蔚霖似乎一惊，垂下眸掩饰般道：“不曾，你无须多思。”
　　林素月却是疑心更重，按理这谣言既出，祁恒逍哪怕做个样子也该对安平侯府好些，以便收安抚民心之效，可……
　　那个人的狂妄，眼里容不消一粒沙子的傲慢性子，还有人比她更清楚么？
　　前世她不过用马鞭挡了挡他的宝剑，便被嫉恨了那么多年，今日小小的安平侯府居然也敢挑衅？！纵然着挑衅未必是莫家所愿，可在他眼中能有何不同，他素来视人命如草菅！
　　“他……对你好吗？”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香炉中的烟都熄了，才听莫蔚霖极轻极轻地问道。
　　很好。
　　林素月想说，可瞧了瞧渐渐泛青的手正是那人适才捏的，顿觉这谎话当真撒的毫无意思，故道：“好不好在于如何自处，我早说了既然当日决定了便无需后悔。”转眸睇向他：“我会很好。”
　　莫蔚霖一怔，却是暗暗握紧了拳。

　　生辰

　　与莫蔚霖一聚，林素月以祁恒逍素日所为必会前来或刁难或审问一番，可奇怪的是这几日却是风平浪静。
　　“小姐，公子难得来，也不过住几日功夫，是不是……”樱红犹犹豫豫地开口，却在林素月冷冽的目光中住了口。
　　“樱红，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便是……兄妹。”提及‘兄妹’二字，林素月转过玩味的眸光，“也需避嫌一二。”
　　“可是公子他……”樱红虽有怯意，却是仍不住开口替莫蔚霖说话。
　　林素月皱了皱眉不愿多听，只做了个噤声手势，樱红无奈讷讷住口，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
　　很静很静，风过耳边可闻，但风带来的却并非仅仅是落芳飞舞的声，或是草虫悉悉嘀鸣……
　　“有人……在吹笛？”
　　“没有啊。”樱红细细听了番却是摇了摇头。
　　凝神细听，林素月推开窗任晚风轻抚额发屡屡，夜寂四合，风夹着清草香气拂来，夹杂其中那一丝悠长清冷的音几乎难以捕捉，却令林素月一怔。
　　这曲子……好熟悉。
　　好熟悉……
　　步随意动，步下青石台阶，行过蜿蜒幽径，醒过神来，林素月才惊觉自己竟立在了那桃林外，树影横斜，桃花围绕间有人手执碧绿色的玉笛，月华如练泛着幽光，墨色长发飒然飞舞隐入暮色，一种比绝望更深更沉的东西围绕着他，似是抹孤寂幽魂……
　　虽惊异于眼前这一幕，但林素月终究知道不妥便要转身离去，却恰巧踩上了一根断枝，笛声哑然而止。
　　“好大的……胆子。”祁恒逍怒色一闪戾气乍现，转过身来却在瞧清了来人后微顿了顿，神色黯然了几分，单挑一眉，“怎么是你？你怎会来此？”
　　林素月难得无言以答，难道说是因那笛声？
　　只道：“随意走走谁料搅了王爷雅兴。”
　　祁恒逍立在那儿只着一袭素色长袍随风飘舞，比起往日多了分慵懒倦怠，眸瞳转过精炯却又归于沉静，半晌沉默，开口却似带着几分闵怀的意味，问道：“你的生辰是哪日？”
　　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突然一问令林素月微愣，她的生辰？
　　哪一个？
　　林素月的？
　　莫霏盈的？
　　还是……
　　这么想着才恍然忆起，今日……竟是凤遥夕的生辰！
　　“七月初六。”林素月淡淡应道莫霏盈的生辰：“这点小事不敢劳王爷相询。”
　　祁恒逍点点头，笑了笑，打量她一番，正待说什么一阵风吹来，卷起飘落的星星点点、零零散散桃花，飞舞起来，如艳丽花瓣雨一般，不由一怔。
　　鼻尖浮动着香气，林素月瞧着似乎入迷的祁恒逍很是不解，这个人可有爱桃花至出神的地步？
　　“以往你在家时怎么庆祝生辰呢？”
　　庆祝生辰？凤遥夕的生辰从来是举国尽欢，曾经是凤国而后是祁国在而后是天下，可她想要的不过是至亲至爱之人一起吃顿最简单不过的饭便好，却是奢望。
　　“不过是……”林素月淡然地看不出一丝情绪：“一家人聚着吃些东西罢了。”
　　“是么，想必其乐融融。”
　　祁恒逍若有所思的样子，低头笑了笑，摩挲着翠绿碧玉的笛：“这曲子好听么？”
　　这曲子……
　　‘九天翔翼’，林素月眸光流过，这本是祁恒煦常常吹与自己听的，那时自己抚琴和着他的笛音以为便是一生一世了。
　　可却从未听祁恒逍吹过，却原来他也会……
　　“王爷吹得极好。”
　　“哦？”雕刻般地手指轻轻转动，手中玉笛旋起碧芒，祁恒逍扬起唇梢一哂:“那是你没听过真的好的，若听了便不觉得了。”
　　真的好的？
　　林素月暗忖祁恒逍素来眼高于顶，他口中的好自不会是乐师一流，何况他内力深厚兼之学识才能不可否认都是出类拔萃，吹出来的笛音实在已是极好，若说更好的……莫不是指那九重宫厥中高坐之人？
　　抬头再看去却是一愣，月华透过茂密的树枝斜洒下来，若隐若现的银辉映上那人如碳浓眉上，竟是解不开的郁结，恰有艳红的花瓣幽幽点缀上去，却愈发衬出几分没落来。
　　“王爷过谦。”
　　硬生生挤出这么一句话来答，林素月思忖着怎么告退，却听祁恒逍道：“侯爷公子这些日子住的还习惯么？”
　　提起莫蔚霖，林素月立时警惕了八分，谨慎道：“府中一切自俱是好的又哪有不惯的。”
　　祁恒逍闻言笑笑，似闲话家常般道：“安平侯仅有你们一双兄妹，想必是感情甚好？”
　　林素月只微微一笑，不去作答。
　　祁恒逍缓步走向她，双眸深沉面上却仍带笑问：“既如此他难得来一回怎么多陪陪呢？”
　　林素月低头道：“我已然出嫁，便是兄长也当避嫌。”
　　祁恒逍嗤笑了声，伸手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本王的爱妃如此重礼守礼，得之实乃本王之幸。”
　　林素月也不躲对视那深不见底沉无波澜的眸，扬起抹浅笑，那笑极清极淡，仿佛寒冬墙角的一株寒梅悄然散着幽香，又似深谷隐着的兰花遗世独立。
　　祁恒逍一怔，他一直觉得眼前人与那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可这一笑却是那人不会有的，她的笑有张扬肆意似是九霄之上傲视芸芸众生，有讥讽冷酷无情甚比千年寒冰幽冷地府，也曾偷窥她对着那一人扬起发自内腑地甜腻的令他深深嫉妒的笑容……可却没有过眼前这样的一笑。
　　“王爷过誉。”不知怎的便觉得这招会管用，自然林素月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在使美人计，趁对方愣神之际，便要浅笑道‘妾身不在打扰王爷’时却见对方神情一变，琥珀色的眸中隐隐有噬芒绽出，不由微鄂，转过头去却见一人僵立桃林之外，笔直的身形月白长衫衬着几分儒雅，只是此刻那素来温笑的脸却白的过了些。
　　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刻莫蔚霖便堆砌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拱手道：“夜游不料惊扰王爷，请王爷恕罪。”
　　祁恒逍睨了他眼伸手随意摘了朵半开的桃花，笑道：“夜半散步好兴致，如今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向前一步一手抬起林素月的下颔，就着月关细细看那平凡的相貌及那双闪烁着点点光辉却又隐得极深的凤眸，将那枝似羞怯一般半开的桃花缓缓插入乌鬓中，启唇轻柔地一如替她插花的动作，却森冷地令人心寒，“只是，世子难道不知，这桃林乃是我王府禁地，擅入者……死。”
　　林素月蓦地抬头望向他，不过一片桃林怎会成了禁地？
　　恍惚想起那日花轿抬来，隐约间似听人说起过什么‘小心点，千万别踩进桃林，踩坏了什么……大喜的日子万不可惹王爷生气……’，可她入府时日也已是不短，为何却不曾听闻过这禁地一说？
　　暗中自嘲一笑，一片桃林罢了，是不是禁地也不过是他亲王一句话，如此看起来他果然容不得莫府否则何至如此？
　　“请王爷降罪。”莫蔚霖惊慌过后，却是坦然跪下只请罪不多一句申辩。
　　“安平侯果然诗书传家，家教森严，爱妃与世子皆知礼守矩。”祁恒逍温言彷如春风一般，对林素月道：“此事如不按例办恐他人见之只道王府规矩皆是摆设，再有令则多是推诿搪塞，不能令行禁止则我皇室威仪何在？若是按旧例办，则难免……要伤爱妃之心。”幽幽叹息，“实在叫本王好生为难。”
　　微微抬眸，莫蔚霖原是跪着低着头，此刻却忍不住偷偷地飞快望了她一眼，黑莹水泽的眸隐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无奈有伤神也有着……担忧……
　　此刻有性命之忧的人分明是他，可他却……还担忧着自己？
　　林素月只觉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身旁那人道：“爱妃，觉得如何呢？”侧脸却迎上祁恒逍阴冷的笑容，琥珀的眸灼灼熠熠如出鞘之剑一般射向自己，霎时一寒。
　　之前他虽言称要莫蔚霖性命，那话中只有着几分不知名怒气尚无杀意，此刻……方是真正动了杀机！
　　林素月实在想不明白，究竟为何，不过须臾之间，还是祁恒逍转了什么念头才做了这个决定？
　　“爱妃，你说这生死该当何论？”
　　闭了闭眸，林素月垂首低声应道：“生死岂由己定，祸福皆凭君命。”
　　莫蔚霖猛地看向林素月眸中的惊痛叫人不忍一睹，似乎便是此刻要他即死也比活着亲耳听到这么一句话来得好。惊痛莫名的神色不曾得到半点回应，莫蔚霖的神色却反而柔和了下来，在那伤痛中又仿佛添进了抹安心。
　　那种哀伤中却要为他人舍弃自己以自保而产生的柔意似乎带着极痛，便是已然淡薄了喜怒的林素月也心生不忍，暗暗叹息，莫蔚霖只道自己不肯出言相帮，又怎知以祁恒逍的性子，自己越是求情，他只怕越是不肯放过，唯有显出漠视或可救他一命。
　　果然，祁恒逍闻言大笑出声，道：“好好好，说的好，爱妃果然深得我心。”睨向莫蔚霖，唇角牵起森狠的弧度，却是道：“世子也是不知者不罪，如此便免了死罪吧。”
　　莫蔚霖半垂的眸早已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应道：“谢王爷恩典。”
　　却听祁恒逍笑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公子本是远到做客的，这样便抄《心经》百遍，也好助世子修养心性少动妄念。”
　　后一句似弦外有音，莫蔚霖隐下心中波澜，只恭敬应下，告退临去微微抬首，似想再望林素月一眼终究未敢，徒留下萧索背影越行越远。
　　冷眼瞧着林素月不自觉地望了眼莫蔚霖离去的方向，祁恒逍冷哼一声，一把勾住纤腰将她勒至自己胸前，炙热的气息触上她微凉的肌肤，语调极柔：“本王为爱妃破例，要损威信，爱妃是否该有所报偿？”
　　那俊美非凡之人散着迷慑心魂却危险的气息，林素月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却见俊脸徒然放大，在意识重回前已被人撬开了贝齿，凶猛地攻城略地，这不似一个吻，却似一场永无止尽的掠夺，令她心神在惊愕窒息中渐渐飘散……

　　侍女

　　莫蔚霖被罚抄《心经》百遍，此事自在府中传了开去，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免有些丫鬟婆子背后嚼起舌根，便是不敢当面为难，可讥笑讽意却并非月影殿的高墙便能挡住的。
　　“那日烟罗夫人的丫鬟有与大哥说过话，你确定？”
　　“正是。”樱红一脸急切，这些日子府中人的眼神，令她不忿，再想到虽说是抄经可温柔谦和的公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愤愤不平道：“定是烟罗夫人妒忌小姐，所以才有意加害公子！”
　　林素月闻言若有所思，却不言语。
　　樱红见状，不解道：“小姐何不禀告王爷，好叫王爷知道是有人故意陷害……”
　　“陷害？”林素月勾唇一笑，觉得这樱红当真天真的紧，“有何凭证？”
　　“可是……”
　　见樱红还欲说些什么，林素月只摇了摇头，她都能知道的事祁恒逍如何查不到，不说不提不是毫不在意，便是别有用意，又或许……正合心意也说不定！
　　樱红见林素月随意拿了本书竟闲读起来，公子受苦之事竟是丝毫无意过问，不由咬了咬樱唇。
　　*************
　　夜静更深，月影西斜，一个娇小的身影提着食篮小心谨慎的疾步而行，穿过□曲廊，西苑中一支莹莹烛火仍是亮着，倚窗偷偷向里张望，书案前一青年坐的端正，背着光瞧不清容貌，只觉那握狼毫的手在烛光下温润如玉。
　　少女正觉心酸，却听里头之人手未停，出声道：“什么人？”
　　“公子。”那少女正是樱红应声低着头走了进去。
　　莫蔚霖见是她心中一动，搁下笔起身带着眸中几分期盼：“是……小姐叫你来的？”
　　樱红垂首不答，莫蔚霖见状神色已黯淡几分却不愿灰心，又问：“是否小姐有什么话交代你说的？”
　　樱红摇了摇头，抬起眸来却已是几分湿润了，勉强一笑轻声道：“公子您写的手酸不酸，奴婢带了些补汤您用些。”言罢放下食篮从里头将煲的汤取出，小心摆布着。
　　莫蔚霖瞧着皱了皱眉道：“为何不答我言。”一顿，想到这几日林素月从未捎来半点音讯，不免有些焦急道：“可是小姐受了什么连累，还是……”
　　“小姐好的很！”
　　樱红骤然声高，见莫蔚霖讶然的神情平了平心绪道：“公子您是侯府独子从小被老爷夫人捧在手中长大的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还不是被……连累的。这个时候了您不关心自个儿却问小姐怎样。”声有些哽咽，顿了顿硬压了下去，“你放心，小姐好的很，看书饮茶的，悠闲得很。”言及此却心中恨恨，“若是小姐真的在此断不至如此，终究鱼目难以混珠，不是……”
　　“啪！”
　　话未完只听一个巴掌声响起，樱红呆呆抚上热辣辣的脸颊，带着些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一脸怒意的莫蔚霖，她自幼服侍莫霏盈见到的公子素来温和有礼，便是对她这般的下人也是极好的，训骂都甚少，打更是从未有过的头一遭，因此竟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何事。
　　“公子？”
　　莫蔚霖定定瞧着眼前捂着脸神情茫然的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已泛出红肿，双眸噙着泪光满是无辜与不敢置信，这么楚楚可怜的样子却并未令他的神情柔软一分。
　　“你还记得陪嫁前，我吩咐你什么？”
　　樱红听莫蔚霖冷硬的声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忆起那日莫蔚霖来见她——
　　“她此番挺身而出对我莫家乃是大恩，从今后你只有一个主子便是她。”忽而眼中划过深情，语气柔软而惆怅，“樱红替我好生照顾她保护她，拜托你了……”
　　“奴婢记得，奴婢只是……只是……”樱红咬唇道，一双含泪的眸望着莫蔚霖，欲语还休：“奴婢只是为公子心疼。”
　　莫蔚霖听得这话却是苦笑了下，脑中仍不住闪过那日林素月淡地寻觅不到一地感情的脸，和那句轻轻散到风中的话。
　　生死岂由己定，祸福皆凭君命……
　　“我没什么不过抄写经文，与小时候父亲教我习字那会儿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
　　莫蔚霖故作轻松的话却听得樱红的心一阵阵发紧，其实那个人……不过是借住侯府的孤女罢了。
　　“照顾好小姐，别的事你无须多思多做。”莫蔚霖似警告般道，瞧了眼樱红端来的汤水叹息般道：“这汤你且搁着吧，早些回去。”
　　樱红只得低头应了，拖着步子走至门口却忽听莫蔚霖唤她，欣喜回头却闻他道：“以后若不是小姐吩咐，你勿擅自前来，免得给她招祸，知道么？”
　　“是。”
　　樱红咬牙答了，出门已是泪下，一滴一滴划过白皙的脸庞掉落，或染湿罗衫，或坠入脚下泥地，无迹可寻……
　　她自知身份卑微，所以只要远远地看着那人或读书或写字或作诗或于花从林间儒雅微笑便觉得心满意足，可……可那人如今连笑中也加紧了无限苦涩，曾经的儒雅温文也逐渐苍白，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这叫她情何以堪？！
　　“这不是樱红姑娘么？”
　　正暗自饮泣，却闻一个娇美的声音响起，回头见到来人顿生戒意，“烟罗夫人？”
　　“樱红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人在此啊？” 粉纱飘飘更显其身姿袅娜，烟罗精致眉目俱是笑意，乍一看说不出的温婉，步步走近，似是瞧出其脸上泪痕，惊异道：“樱红姑娘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没什么？”想到公子极有可能便是被这女人陷害的，樱红没甚好气，勉强维持着行了一礼道：“奴婢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便欲匆匆而去。
　　烟罗夫人挑眉瞧了瞧她略显慌张的神色朱唇勾了勾，抬眸挑向后头的小径，这条路唯一通向的地方是荒僻的西苑，呵，没想到会发现有趣的事，美眸一转，启唇略带几分惋惜之意：“我听闻侯爷世子被王爷罚了？”见樱红不可抑制地对自己露出几分愤愤之色，烟罗夫人不怒反喜，柔声道：“其实，只怪世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樱红闻言很是奇怪地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烟罗夫人掩唇故作惊讶道：“映红姑娘不知道么？我只当外头风言风语成这般，姑娘是侧妃娘娘的心腹该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才是，谁料……”
　　樱红几乎忍不住便要开口问了，终是按捺下来道：“有劳夫人费心，小姐自有主张，岂容我等奴婢插嘴的？天色已晚，恕奴婢真要告退了。”
　　言罢，转身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烟罗夫人勾唇一笑，要这丫鬟实在简单，都说有其主必有其奴，真不知那瞧不出一分心思的主子，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贴身侍女？
　　新月眉弯了弯，却忽而收敛了神色，四处张望一番忽而身形一闪，竟是如鬼似魅转瞬便消失在那条通往西苑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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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妃秉烛夜读好兴致。”
　　闻言，林素月抬头见无声无息走近的人发束玉冠，敞开的缎袍上绣着的金棕色丝在烛火下跳耀着暗金光芒恰与那熠熠生辉的琥珀双眸相映。
　　“王爷。”林素月起身行礼，心中边疑惑不知其所来为何，边自嘲这礼倒是行的越来越顺了。
　　祁恒逍却是不语，只用泛着光泽的手指轻轻抚过菱角分明的唇，似笑非笑道：“几日不见，本王有几分思念爱妃了。”
　　那比往常轻得多的声使得林素月一个激灵，瞧他举止皆带暧昧之意不由想起那日桃林中那个吻，苍白脸渐渐浮起抹艳红来，似乎小女子娇羞之态，林素月心中却明白得很，那是被胸中怒焰烧红的！
　　那日的事回过神后她便不思不想，因为若是想了便止不住从五脏六腑中溢出厌恶，熊熊燃烧的怒火可至九霄云外！
　　暂不论祁恒逍昔日与她作，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对并非朝夕，只他是那人的弟弟今时今日这般作为便足以令她作呕。
　　祁恒逍不知其所思，但见她低了头红了脸却是不言不语，不知为何心情居然蓦地好了几分，连来此的初衷也显得没甚了得，只想搁在一边继续逗弄其眼前这个人，逗着她气恼，再哄她开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拥她入怀便好。
　　这念头一起竟是说不清的舒畅，似乎有一种淡淡的似喜似悦的情绪透过血脉缓缓流淌过全身，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适宜来只叫人忍不住要扬起唇角。
　　林素月只觉他久久不曾做声，带着几分疑虑望去却恰恰撞入那双满是笑意的眸中，竟是一怔，原来这个人也会这么笑，那么纯，那么真，只是单纯的不带杂质的快乐却又浅浅的毫不张扬。
　　祁国一统天下时他有这么笑过么？微微蹙了蹙眉峰，似乎已然不记得祁恒逍当时的神情了？
　　也是，那时她乃一国之后忙的事至少有上千件，安抚降臣，犒赏功臣，想来凤遥夕素来心高气傲从不勉强自己分毫，可那时摆宴请席哪个官员夫人的出身，哪个将领新近添丁是她不知道的呢？
　　百般繁忙，便是有一丁半点的空闲那时她与他正是恩爱非常之时，又岂会留意他人一个表情？
　　“本王的爱妃……在想些什么，唔？”祁恒逍猛然走近，定定地审视着她，她在想什么，为什么那双从来镜湖无波的眸的深处会隐露出那种淡淡的自嘲无奈……与忧伤？
　　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人？！
　　莫名的怒意正如适才不知名的欢喜，忆起早已调查明白的事，祁恒逍的眸光不由锐利了起来，哼声道：“莫非是在想什么人？”
　　在想什么……人？
　　林素月不自觉地垂下眸去，不，她不是要去想那个人，只是，那个人与凤遥夕的羁绊太深太深……
　　见她如此反应，祁恒逍却是怒极反笑，双手环胸，四处环顾了番道：“本王是说你那个贴身丫鬟不知哪儿去了，爱妃可也是在想她的去向？”
　　贴身丫鬟？樱红？？
　　林素月素来淡薄并不需要樱红怎么费心服侍，何况她今夜顾自看书，倒真不曾在意其去向，此刻听祁恒逍刻意问起，在忆起先前与樱红那番谈话便知不好，心道我如实说不知其去向，他必然当我故意隐瞒，倒不如……
　　“妾身命她去探望大哥了。”
　　“哦，探望莫世子？”祁恒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低着头，不见惶恐叫人瞧不出半点端倪的人儿，笑道：“手足之情也在情理之中。”
　　言罢，又随意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却不离去，林素月奇怪他何以赖着不走，偏难以赶人，两人正磨着却恰巧樱红回来，林素月见祁恒逍眸中暗芒掠过微一转念便知其欲何为却是阻止不及。
　　“本王问你，不好好服侍侧妃到何处躲懒去了？”祁恒逍冷冷看向樱红，似乎林素月适才从未解释过她的去向一般。
　　樱红一惊，下意识地去望林素月见她亦看向自己显出几分忧意，却听祁恒逍一哼，急急收回目光，眸只瞧着自个儿的绣鞋道：“奴婢……奴婢只是看娘娘读书晚了，便想着去备点参汤。”
　　“那参汤呢？”
　　“奴婢糊涂竟忘了拿来，这会儿便去。”樱红的声不自觉地有几分颤音。
　　祁恒逍嗤笑道：“你的确糊涂。”声低了几分却尽是森冷萧杀，“否则如何不知，欺瞒本王乃是死罪！”
　　樱红听出他话里杀意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祁恒逍睇了林素月一眼，琥珀的眸依旧是笑却早不复适才单纯温暖全是恶意，道：“爱妃早自己告诉本王遣你去探望莫世子了，你居然敢满嘴谎言，是何用心？！”
　　她……怎会知晓自己去探望公子？又为何要告诉亲王？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樱红不敢置信地望向林素月，满是不解与屡屡怨愤之意。
　　祁恒逍见樱红这副神情，不知为何有一种别样的不爽，冷哼道：“背主的奴才还留着做什么，拖出去杀了干净！”

　　夜半

　　祁恒逍见樱红这副神情，不知为何有一种别样的不爽，冷哼道：“背主的奴才还留着做什么，拖出去杀了干净！”
　　樱红闻言不觉抖了抖，却听林素月淡淡道：“许是樱红探望过兄长后再去熬得汤，一番忙碌下糊涂了也是有的，不过是未向王爷禀告清楚罢了。”
　　祁恒逍斜觑了林素月眼，漫不经心道：“照爱妃这么说，此事便这么了了？”
　　林素月见他不欲善罢甘休的样子道：“一切但听王爷吩咐。”
　　祁恒逍见她一派淡然，便想起其为莫蔚霖求情用得便是以退为进，此时想来尤为不快，故意瞟了眼地上的樱红道：“若是存心欺瞒便是其心可诛，背主欺上，若不是那就是做事糊涂，如此不得力的奴才留着又能有何用？”
　　林素月仍是不吭声。
　　樱红眼见祁恒逍便要治她的罪，说不定真要就此殒命，当下跪行到林素月跟前，泣道：“奴婢绝不敢做欺瞒主子的事，却是一时疏忽了，求娘娘念奴婢自幼伺候身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绕过奴婢这一回吧。”
　　林素月眼角窥到祁恒逍一脸的好整以暇，暗道他这般为难自己真不知有什么好处。
　　不过，以前祁恒逍便常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与凤遥夕为难，是以林素月只当他从来本性恶劣，但此情此景难免勾起过去种种不快的记忆，倒也有几分动气，故叹了口气道：“人孰无过，你也是一时之错若是在家时自然便算了，只是王府规矩深重哪里是我能定的呢？”
　　樱红听这话一愣，只道她当真为自保不管自己性命，便越发笃定心中刚才对她为了撇清干系，才道出她去探望公子的猜疑，不由越加忿忿。
　　祁恒逍却听出她看话似无奈，实则暗含讽意，只是……皱了皱眉，“‘家’？爱妃莫非忘了出嫁从夫，如今王府才是爱妃的家？”
　　林素月低下头，安平侯府固然算不得她的家，可这亲王府却绝非她的归属。家？她早就没有家了……
　　她不经意间隐隐透出出的淡淡忧思，令祁恒逍心一紧，霎时间竟失却了继续寻衅追究的心情，故作冷漠道：“不过爱妃既愿意宽恕，便饶过这贱婢这一次。”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一只小猫小狗，樱红心中刺痛，却仍急忙谢了恩。
　　祁恒逍却是理也未理转身便走了，林素月垂下眸暗自思忖着这些事，忽略了樱红飞快瞟过她那含着怨意的一眼。
　　*************
　　月华如练，夜已深了，林素月却无半点睡意索性起身，踱到窗前独坐，任晚风浮动秀发。
　　真的有些累了……
　　分明今生愿平凡自在逍遥自得的，怎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思来想去，细究前后，林素月不得不叹这姓祁的人家，果真与她相克的厉害！
　　外头的流言，莫蔚霖的来访，以及诸多其他纷纷扰扰似乎透出一股诡秘……
　　祁恒逍贵为亲王，是谁想要对付他？
　　不过……
　　柳眉微蹙，林素月手指轻抚过下巴，饶有兴致地想这世上争斗果真是无休无止，当日有她这凤国公主在便是众矢之的，如今凤国遗族已全然无了争锋之力，曾无二心的祁国臣僚不合该众志成城共创盛世的么？
　　怎的，却自相残杀起来？
　　讥讽地勾唇，却不禁又蹙了蹙眉，近日这些事不过是个开始，微微握紧拳，若不是如今这身子实在柔弱难以习武，否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别动。”
　　利芒一闪，窗敞开着，黑影掠过，林素月顿觉一阵凉意，低头瞧了瞧抵在颈项上的匕首，轻叹一声：“惜晴夫人是聪明人，何必做傻事？”
　　“我做傻事？”出声的却正是本该被软禁着的宋惜晴，只听她冷冷一笑，道：“若你的家人眼看着便要被诬陷一个罪名置于死地，你又当如何？”
　　月华下散开的黑发垂下，白色的里衣犹如渡着一层虚幻不真的银芒，林素月微微一笑：“我会在那之前便阻止。”
　　“什么？”宋惜晴一怔，那凤眸横撇过慵懒，似乎此刻掌握着对方生死的人是她而非自己！
　　“我岂会让所重视的人陷于那种窘境。”林素月摇了摇头，忽而又笑道：“便是万般无奈真有不测，该想的也是如何保住家人解开困境，而绝非做雪上加霜的蠢事！”
　　“如果不是你，事情又怎会演变至此？”
　　“这些事又与我何干？”林素月微微笑了笑扬了扬受伤的手，“我难道不是遭殃之人么？”
　　她的笑没有一丝怯意，那种安然倒使宋惜晴焦躁起来，咬了咬唇道：“我也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惜……你的存在原就错了！”
　　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宋惜晴果然是口硬心软之人……
　　“我的存在错了？”
　　“正是！”宋惜晴定定看她，良久道：“真是半点也不像。”
　　“不像什么？”林素月却是听不懂。
　　“半点也不像我，只怕也不像那个人……”
　　“哪个人？”
　　“我也不知道。”宋惜晴却是低下头，笑了笑道：“应该是，王爷深爱的人吧。”
　　祁恒逍深爱的人？！
　　祁恒逍有深爱的人，怎的过去她竟毫无所觉？
　　“是……谁？”有几分狐疑。
　　“我也不知……”宋惜晴自嘲一笑：“不过我曾经以为或许和我很像，但……后来越来越多的姬妾进了门，有些或有几分相似却与我并无半点相同。”
　　林素月更是迷惑努力回忆一番，却是半点不记得，那个人性格如此恶劣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被他喜欢上，也算是一种不幸了吧？
　　“有谁告诉你除去我，便帮你家人脱罪么？”忽而，林素月笑着轻声问道。
　　“你怎知……”大惊出口，却立时察觉一时情急漏了嘴却是收声已完。
　　“自然，我无权无势也无所持，你深夜前来杀机毕露自然是别有缘故了，只是惜晴夫人也非愚笨之人怎会那么容易便上了这种当？”
　　上当？
　　宋惜晴眸一缩，骤然醒悟过来。
　　林素月眸似悲悯却又似毫无感情一般，幽声犹若叹息如袅袅烟雾轻散开来，“可惜已然迟了……”
　　宋惜晴带着惊愕未散的面容朝向她，却听外头脚步声赫赫，手中的匕首不由紧了紧白皙的颈项上霎时划出条鲜红的血痕来。
　　一丝煞气飞快掠过林素月的眸底，却又刹那间归于平静。
　　若是可以她此生真的不想卷入是是非非，可惜天不从人愿，既然已卷入仍无为便是将性命交与他人之手，任人掌控！
　　“放下匕首。”
　　“你说什么？”
　　宋惜晴犹自反应不来，将瞟向入口的目光移回至为自己所挟之人却是一怔，那凤眸中的威慑直叫人不敢迎视下意识便照她的话做了，待醒过神来竟是不知为何。
　　数十个侍卫破门而入手握利刃，跟在后头的却是一身长袍半开的祁恒逍，显是匆匆而来竟不曾稍整衣衫。
　　“王……爷。”
　　宋惜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俊美男子，后者却并未将视线分给她，只似笑非笑地睨了林素月眼，目光在看见那道血痕时微微一顿掠过不悦之色，却只淡淡道：“将宋惜晴拿下。”
　　“王爷！？”宋惜晴怔怔看着那个男子，却是半点反抗也无。
　　“不知王爷何故要拿惜晴夫人？”林素月似乎不解地望向祁恒逍，微微侧脸望向宋惜晴，口吻略带几分疑惑，“夫人不是来探望我的么？”
　　宋惜晴暗自惊讶不知她何故相助自己，却已敛了神色，跪下道：“妾身听闻侧妃娘娘醒了，特来探望欲向娘娘诉说冤屈，一时情急擅自离房违背王妃教训，请王爷恕罪。”
　　祁恒逍听了不置一词，一双眸却牢牢盯紧林素月颈项中那道血痕。林素月似是毫无所觉的样子，心中却早已想好了应答之言。
　　可祁恒逍却不曾再问，只冷冷道：“看望？哼，王妃禁令岂容你擅自违反，带她下去。”
　　“王爷。”宋惜晴默然无语地跟着侍卫走，忽而却顿住了脚步开口相问，带着一点迟疑：“您真的相信，我会那么卑劣地下毒么？”
　　祁恒逍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这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女子精致的面容一点点溃败，咬紧唇却掩不住凄楚难堪。
　　宋惜晴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曾经爱上的人，只喃喃般道：“为什么，为什么呢？”
　　林素月低下头不忍去看，为什么，当恩爱夫妻同床异梦，当昔日誓言化为烟云时，凤遥夕也曾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这三字终是不曾出口，因为太理智，太清醒，太聪慧，就像那万丈云台上她对他说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不过如此，权势，猜忌，阴谋，诡计，早已磨灭曾经至纯至深的感情。
　　所以她不问，骄傲不许她让自己更加悲哀。
　　祁恒逍见宋惜晴这番悲伤竟也是怔了怔，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伤心至极的女子，却更像是透着她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目光使宋惜晴吃吃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悲哀。
　　“又是这种眼神。”宋惜晴轻声道：“王爷您……究竟在看谁呢？”
　　“什么？”祁恒逍竟也难得一愣。
　　“如果一开始您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了。”她就不会误会，不会跌进那种带着悲伤绝望的深情里去，不会爱上他爱到不惜背叛……
　　天下之大怎会有叛徒的容身之处呢？早就该明白的……事。
　　宋惜晴不再多言一字，带着痛的眸露出一分含悲的笑意微微划过似乎置身事外的林素月，高抬着头颅随几个侍卫去了。
　　侍从纷纷撤出，被兵刃的点点寒光照的阴冷的内殿此刻幽静的徒剩垂地的纱幔随透过敞开的窗吹入得风舞动着，祁恒逍却静静立着不见稍动。
　　良久，他开口道：“你没什么要问的么？”
　　林素月不语，要说的终会说的，不愿说的何必多此一问？
　　祁恒逍不见她答言，转过身来，走近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白嫩的颈项上鲜红的伤口，那寒意刺的伤口一痛，如今毕竟是弱质女子的身体林素月不觉一颤。
　　“没有什么要问的，那么……”祁恒逍顿了顿，“难道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一切皆在王爷掌控之中。”林素月却是微微笑了笑，“何须妾身多言？”

　　惊密

　　一切皆在王爷掌控之中。何须妾身多言？
　　祁恒逍想着那人的话，唇扬起却带着丝丝苦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么？
　　那么，他怎会在得到讯息时那般着急地匆匆赶去，唯恐她在受到一丝损伤？
　　弦断划过血迹她倒于尘土的一幕，他实不愿再见……
　　“王爷，在想什么？”
　　被打断思绪，祁恒逍淡淡道：“没想什么？”
　　何依闻言却是笑道：“王爷似乎近来口不应心的时候愈发多了，不过初秋，这几日瞧着却是诡异的冷，莫非人心也会随天气一般反常起来？”
　　祁恒逍反唇相讥道：“王妃聪明绝顶，这番竟让区区一个侍妾从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溜走不算，还潜入侧妃寝宫意欲不轨，岂不也是反常？”
　　何依柳眉一挑：“王爷这是在责怪我办事不利了？”冷冷一笑，“如今外头流言四起，昔日归降之臣受此蛊惑者甚多王爷毫不在意，安平侯府如今立于漩涡之中王爷也不闻不问，王爷总不会以为前些日子那人特地微服而来是和王爷续兄弟之情的吧？哼，天大的事王爷不理会，如今区区一件小事倒叫王爷这般心急火燎起来了。”
　　“区区一件小事？”祁恒逍高挑一眉：“王妃需知何谓真聪明，何谓自作聪明，之前那些也不提了。”平了平气瞧着眼前华妆女子，忽而忆起从前那个拔剑刺向自己的侠女，问道：“‘妙手玲珑’素来侠义心肠，何时对无辜性命这般毫不在意起来？”
　　何依闻言似乎被炭火中烤红的针扎到一半浑身一震，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尖刻语调：“‘妙手玲珑’？‘妙手玲珑’早就死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妙手玲珑，不是什么女侠，又谈什么侠义心肠？！”
　　祁恒逍不想她这般反应不觉懊悔，微微讶然中升起一股自责，她会从那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侠女成了如今这番样子固然是为了她又何尝没有自己一份责任在里头，怎的自己竟会……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何依平了平声，又道：“何况，她当不当得起‘无辜’二字仍是两说。”
　　“林素月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何须如此在意？”暗里收了收拳，祁恒逍沉声问。
　　“无关紧要的人？”何依怔了怔，忽而笑道：“我也曾当这世上除了那人外其余人当真都对王爷无关紧要，可惜……终究死去的人总是会被忘怀的，然后活着的人仍旧坐拥江山，仍然美人在怀，有的位高权重，有的雀占鸠巢，也有的……”顿了顿，笑容忽冷，“另寻所爱。”
　　祁恒逍听她此言，也沉下脸道：“也有的不复当初。”
　　“你……”何依听他话中藏话微怒中又带着几分讶然，“你语中藏刺，不如说个清楚，道个明白，何必藏着掖着！”
　　“并没有。”祁恒逍缓下声，似乎冷静了几分，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知的事本王岂会不知？何依，便是山变水变人变心变，本王说过的话却永不会变，本王说过会护泰儿安康，会要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必然做到！本王只是……希望你也初衷不改，否则，她若知晓，必会很难过的……”
　　何依颤了颤，听他轻声续道：“能伤害她的人世上从来只有那么几个。呵，我在她眼中算什么，便是如今变得如何面目全非她也不会动动眉头，可你……你不一样……”
　　“够了！”何依厉声打断祁恒逍，握紧拳道：“我知道自己做什么，不用你教训，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便该晓那个女人不简单的很，你……”吸口气，转身秀发飞舞划出倨傲的弧度，“你还是自己小心些吧！”
　　祁恒逍定定立着，看着何依离去的背影，他自然知道皇兄千里而来是念着兄弟之情，更是来警告自己……
　　恍然间又忆起当年她有孕在身皇兄一反常态大宴群臣，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她却反而渐失欢颜，自己本就心里不舒服于是上前讥她不知惜福，却不料反被嘲讽……
　　‘我高不高兴的不关王爷的事，不过……只怕王爷即将可以好好开怀一番了。’
　　‘你此言何意？’
　　‘……稍后便知。’
　　他确实是后来才知道，当皇兄一反常态开始昭告，用尽方法开始维系一段感情时却恰恰证明了他的动摇。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妻子，于是要告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们是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
　　如今，他千里而来，微服而行，不顾帝王之尊来看一个这么多年来任意妄为不听宣召的弟弟，又是所谓何来？
　　其实最了解自己这皇兄的，只有那一个人，可惜……
　　******************
　　幽静的书屋内袅袅雾气，檀木桌前有人斟茶自饮。
　　那个人微笑有如神邸一般却在下一刻轻而易举的将人送下十八层地狱的事自己不知见过多少次了……睿智而冷酷，天生的帝王，所以自己当年才选了他做天下之主，甘愿让凤国相随望天下早日一统。
　　他心思深沉，君心莫测，与其说是多疑不如说是他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过什么人，不过曾经自己以为她能是例外……
　　林素月抿了口茶不让自己的思绪错开去，皱眉思道祁恒逍并非愚笨之人，不会愚蠢到在他面前设那局，那么是何依了？
　　自从知晓了那传言她便猜出了那日那场好戏的用意，那宋惜晴是宋家堡的千金只怕便是丞相司宇韩派来的了。
　　呵，她本是流言中的苦主若再出了什么事，便更会令那些遗臣降将们不满，所以有人设计冤枉宋惜晴对自己下毒，其实是在告诉那高高在上的人，司宇韩在对付祁恒逍，那流言其来有因。算盘打得甚好，可惜，如此计谋又岂能瞒得过那人，只怕是弄巧反拙了。
　　想起祁恒逍近所为，以权压人，霸道无理，不由揉揉额头，便是勉强要自己相信何依是真心喜欢了他才为他而变，也是万难。
　　那究竟是为何呢？
　　“你在做什么？”
　　一个童音忽而响起，林素月破带几分无奈得抬头看去，果然见粉嫩嫩的小脸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你……”简直有些无力。
　　“你在喝茶呀？”永泰奉上大大的笑脸，自觉自发地在她身边坐下，小手随意拿了个杯子，眼巴巴地瞧着她。
　　林素月对上那水汪汪的眼只得替他斟上一杯，却见粉色的小嘴只饮了一口，便全数吐了出来，“这个好苦！”
　　林素月见他眼睛眉头全皱在了一起，小脸苦哈哈的似乎上当一般幽怨地望着自己，不由噗嗤笑了，“谁跟你说茶是甜的来着？”
　　“我喝过我娘的茶，就是甜的！”永泰不服气地撅嘴。
　　林素月一顿，甜的……该是加了甜叶菊了，曾记何依不爱饮茶说那简直是自找苦吃，自己便在她每每来时在所泡的茶中加几片甜叶菊可消去涩味，不想……她竟用到如今。
　　他……是何依的孩子。
　　这么想着心便多柔软了几分，“你不爱饮苦茶，我且去弄别的与你。”
　　“谁说我不能吃苦了。”
　　永泰却是不领情，伸手拿起砂壶，便要再自己倒一杯，岂料一个不慎洒几些出来滴在小手上，那水原是滚烫的，当下手一抖，整个壶掉了下去翻在了永泰的衣上、裤上，直痛的他‘哇哇’叫了起来！
　　“你没事吧！”状发突然，林素月一惊，急忙便用手绢于他擦拭，便唤人来。
　　“好痛，呜……”永泰的一双眸蒙着层雾气，两只眼眨呀眨似乎在竭力不使它往下掉，小嘴抿着叫人一看便要心疼地不得了。
　　林素月只觉心不明不白的刺痛了下，慌张举起小手瞧了瞧已然红肿了，再瞧那裤子湿了一大片，只怕……
　　樱红瞧见了，不知眸一转，便道：“世子这样如何也走不出去的，不如小姐先给世子上些药膏，奴婢去世子那儿拿套新的来。”
　　林素月听了虽觉有些不妥，但这儿委实没有孩子的衣衫也只得如此了，便挥手命她去了，自己取了药膏来。
　　永泰许是有了上次的经历没有半点挣动，乖乖任林素月脱下自己的外衫，只在解自己外裤时红了红脸，可爱的样子换来头上一顿揉搓。永泰红着脸低着头瞧着那双纤细的手抹了淡绿的药膏一点点敷上白嫩的大腿，带来清凉的舒适感，可那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永泰抬头却见她脸蓦地发白，怔怔看着自己的腿不由奇怪。
　　林素月颤着手抚上那白嫩的腿上鲜红的一块胎记，那胎记鲜红如血，其形叠复恰似桃花半开……
　　‘遥夕，你看，真不愧是你我的儿子，这胎记犹如桃花！呵，你我桃树下立誓订约，这正是上天应证你我之缘缘定三生……’
　　心如万针来刺，其痛一如当初，听他说这番话时。
　　“喂，你……怎么了？”永泰小小声问。
　　林素月瞧着眼前粉雕玉琢灵犀通透的孩子，一时间但觉眼眶一热，心潮澎湃下竟是什么也想不了记不得，只猛然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喂，喂……”永泰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万分不解，渐渐地觉得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文武治国，我们的孩子若是男的，便起名为‘治’。’
　　‘若是女儿呢？’
　　‘那便叫‘稚’，呵呵，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朕都一样喜欢。’
　　“你叫永泰？”
　　“是啊。”永泰推了推见她不松手，不解道：“不是早知道了么？”
　　‘文武治国，何依，其实我只望肚中的孩子一世安泰。’
　　怎么会，想不到呢？
　　可当年分明已经他托付玉箫等人前去交与师父，怎会……究竟出了什么事？
　　手轻拭去泪水，这才松开永泰细细打量，其实已然瞧过许多次了，可这会儿却又不同，林素月只觉这眉这眼连同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嘴都无一不熟悉，低头再看向那桃花胎记，手忍不住再次抚上……
　　恰在此时，一个女音厉声响起：“你在做什么？！”
　　林素月回头，只见何依满面怒气正狠狠瞪视自己，在扫到自个儿抚着的胎记时眸光更是霎时深沉了不止十分，那过往总泛着英气的双眸竟划过一道杀机！

　　天弄

　　“母妃。”
　　“泰儿。”何依上前将永泰拥入怀中，望向一旁的林素月，眸中已然难以隐藏戒备与杀意。
　　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林素月动了动唇，只觉一阵苦涩蔓延开来，说什么呢，难道能告诉她自己就是凤遥夕？
　　何依对上林素月的眸，一瞬恍惚，转过神却更是怒意滔天，眼前这个人莫名出现，分明羸弱之姿，却时时露出她的神色，用她的眼神望着他们，她凭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的苦痛悲伤，她不曾经历他们经历的一切，她不明白为了泰儿这些年来自己的如履薄冰，她……根本不是‘她’！
　　既然如此，她凭什么做出懂得一切，明白一切，知晓一切的样子？凭什么望着自己时眸带悲伤？凭什么……凭什么去装去模仿‘她’？
　　又凭什么用这些与她根本毫无瓜葛的东西，去吸引他的注意？！
　　“母妃，是泰儿自己不小心。”察觉到气氛窒息，永泰低着头小小声道。
　　低头瞧着永泰扁着小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何依平了平气，又细细查了查他烫红的地方，不免一阵心疼，要骂又不舍得。
　　林素月一旁瞧了一阵酸涩，那酸涩中却又夹着深深感激，永泰即是治儿，那么何依这些年来的苦与泪皆是因凤遥夕而起，只怕嫁与祁恒逍也是……
　　思到此，林素月心下不解，那祁恒逍素与自个儿为难竟会替何依瞒天过海看顾泰儿？
　　可是，不论怎说，何依她为自己做了这王妃，自折双翼困自己于金雕玉砌的王府之中，任那尔虞我诈，阴谋诡计，明枪暗箭一点一点吞噬曾经的妙手玲珑……
　　“王……妃，我……”极为艰涩的开口，林素月但觉千言百语百感交集一起涌上。
　　似甜，母子竟能相逢；似苦，深恩难报昔日情谊难续；似痛，母子相见难相认旧友竟为敌；似酸，咫尺之距天涯之隔。这千回百转百转千回的滋味堵在一处，启唇却是哑然不知如何说下去。
　　“侧妃……妹妹。”
　　将侍女捧着的干净衣衫替永泰换上，抬头何依却是一笑，“妹妹无需担忧，是泰儿自己调皮不懂事我自是知道的。”
　　如此贤良，如此淑德……
　　林素月却觉得心猛地一抽，可那人的微笑却愈发亲切起来，接着道：“刚才一时情急，妹妹别往心里去。”
　　“不……”
　　不要这样，何依，请你别这样戴着虚假的面具隐去怨恨怒气，若然心中不满，请你大声地责备，尖刻地质问，一如曾经，无论如何请别这样。
　　心隐隐作痛，林素月开口却道：“不是，是妾身的错，不曾看顾好……世子。”
　　话出口，已是万箭穿心，望她真情以待一如过往，却忘了如今这世上最虚假的人……便是自己。
　　这皮囊身份举止言谈无一不假，凤遥夕已亡，林素月已死，如今活着的不过是披着人皮的……一缕幽魂罢了。
　　抱起永泰的何依本该头也不回的离去，却偏偏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只觉心似乎停了一下。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分明弯着，可她不知何故偏能从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看出其中暗暗流淌着那比悲伤仓惶更多十分无奈，比锥心之痛更多十分绝望的凄绝苍凉，仿佛这十丈红软全在一瞬飘渺，万千世界在她眼中全都苍白如雪……
　　“你……”
　　何依怔了怔，竟是向她走近了一步，偏此时怀中的泰儿连连拉她的衣裳，奶声奶气撒娇道：“母妃，我们快些回去吧。”
　　明白永泰这是误会了自己欲对林素月不利，在帮她，不觉怒气又生。
　　好，真好！
　　大的不知怎的神智不清，神魂颠倒，全不知轻重也便罢了。连这自己护了五年，爱了五年，掏心掏肺待了五年的孩子，竟也帮起这不知是否暗藏奸诈的女子来了！
　　自己耗尽心力，费尽心机，学尽用尽曾经不屑不齿的计谋手段是为了替遥夕报仇，却更是为了好好护住这个孩子，可到头来呢？
　　他全不知自己一片苦心，不懂自己胆战心惊，不知他的秘密……想起先前骤然进屋时，林素月抚着那胎记的模样，那种专注的神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袖口内的手紧得几乎要掐出血来，何依笑着，一字一句道：“我这便把这泼猴带走了，妹妹好生休息吧。”言罢，仪态万千地往外走着。
　　她今生最好的朋友性命相交的知己，抱着她的孩子越行越远……林素月猛然上前几步，启唇声低哑而压抑：“何……依……”
　　何依已然行至门外风过簌簌，那声太轻她听得不甚清晰，似有闻，似无听，又或是敢听而不敢信，偏那风声给了她理由去否决回避。
　　她……她说了什么？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说什么？”带着几分迟疑，何依轻轻开口。
　　何依满眼的怀疑不置信，她怀中的泰儿紧紧拉着他……母妃的衣襟忐忑不安的样子。
　　林素月低头，勾起全是苦意的一笑，她生而不养已然愧为人母，难道还要去破坏泰儿如今的生活么？
　　“妾身，恭送王妃。”
　　何依睇她一眼，转过身，冷冷一笑，果然是听错罢了。
　　见那双‘母子’相行而去，林素月立在原处许久，直到日落西山亦不曾稍动……
　　樱红立于其身后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闪过抹疑惑。
　　***************
　　今生竟然还能见到‘治儿’……
　　林素月拿着一根泛着红光的金丝轻轻拨弄面前的灯火，忽明忽暗的幽光映入眸中，却使平日里素净的脸显出几分莫测来。
　　再世重生后，若说有什么是放不下，舍不去，割不断，便是不思不想，却依然魂牵梦萦的，就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孩子。
　　凤遥夕对得起祁恒煦，对得起凤国百姓，对的起天下人，却对不起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麟儿。
　　不过……
　　自己当日分明托付玉箫将治儿交托师父，一路之上也安排了人接应保护，那些人皆是凤国隐藏势力‘暮隐’，莫说祁恒煦不知，便是曾经的凤国元老也无所晓，天下人皆也无一得知。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玉箫是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除了她外，唯有‘暮隐’之首玉剑知晓，可玉剑亦是自己心腹，多年来也生死与共多次，他们兄妹原是母后所救与自己共同长成，岂有二心？
　　出了什么差错……
　　‘治儿’会成了亲王世子，祁恒逍与何依的儿子？！
　　以何依的性子竟然肯困于王府，竟然成了祁恒逍的王妃，竟然会性格大异……那么只可能是‘治儿’有极大地危险，她不得不如此。
　　想到此，林素月只觉心似乎被什么紧紧扣住一般，闷痛阵阵，不自觉地收紧手全不觉那金丝早已被灯火烤的发烫，脑海中掠过何依如今的模样，贤良温婉，端庄大方，富贵雍容，讳莫如深……
　　这么多副面孔，却又有哪一张是曾经的妙手玲珑？
　　何依不知经历了什么，有着怎样的恐慌惊吓，才逼着自己学会了那些勾心斗角，改变了曾经如斯直爽的性子，懂得了笑里藏针？
　　她几乎可以想象何依怀抱婴儿面对着刀锋剑雨的一幕，直叫她心痛如割！
　　可是……
　　手缓缓松开，祁恒逍呢？以何依的道行，若说威胁利诱，期满哄骗了祁恒逍是万不可能的，那祁恒逍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担风险庇护照料治儿呢？
　　有一张迷雾笼在眼前，林素月只觉那真相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却偏偏摸不着触不到云遮雾绕，那一层薄纱后的真相……究竟为何？
　　——这代嫁风波，似乎只源于一曲……
　　居然奏‘安魂’，你莫不是要我祁国将士兵勇人人怯战不成？哼！想不到凤公主竟与寻常妇人一般，妇人之仁，须知死去的将士需用敌人的鲜血祭奠方可安其魂！
　　曾经有人在三军将士前抚过一曲，你猜她弹得是什么？……她奏的是一曲‘安魂’。
　　——那日桃林间，他喜怒不定，凤遥夕的生辰，沉静的背影他难道在哀悼谁？
　　你的生辰是哪日？
　　这桃林乃是我王府禁地，擅入者……死。
　　——新婚之时，却又再想哪个忏悔？
　　对不起……
　　……
　　……
　　万般思绪，纷乱难解，林素月一时难以抽丝剥茧，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和曾经与从前不一样了……
　　“你没事吧？”柔和的男声响起。
　　林素月一惊，只道是思哪个，哪个便到了，抬头却是微觉疑惑：“表……大哥，你怎会来此？”
　　莫蔚霖听她此问眸中掠过淡淡的失落，却仍是温言道：“来看看自己的妹妹又有何妨？”
　　他软语温言，林素月却是不答，眸扫过他身后的樱红后者不自觉地瑟缩了下，“大哥，深夜而来，可知……”
　　“听说王妃来过。”莫蔚霖却是打断了她，一双眸温润如玉静静瞧着她，似一汪温泉缓缓流过心窝，“你无事吧？”
　　这声极柔，林素月想，若非曾有个人谈笑间飞灰湮灭，却对着自己化作绕指柔，而那绕指柔却又最终成了一把钢刀，一碗毒酒，那种灼烈的痛一直深入骨髓，刻在灵魂上，便是换了躯体也无法消除的话，纵使不心动也难免心软，可惜她的心已冰封许久，远非润泽温泉可以化开。
　　何况……
　　“我无事，王妃她……其实对小妹尚算照顾，大哥多虑了。”何依她付出了一切……只为了凤遥夕，错了，她对不起的何止治儿？
　　“哦？”莫蔚霖显是不料林素月竟会为王妃说话，顿了顿，瞟过立在一旁的樱红，见她咬着樱唇似乎对他的怀疑很是委屈的样子。
　　樱红必无胆子也无可能期满自己，想来是素月不愿自己担忧，这么想着莫蔚霖只觉心愈发柔软起来，启唇愈似三月春风一般，“我知道你的心，你……你为安平侯府付出了那么多……”言到动情处竟是伸手握住了林素月的手，“实在对你不住。”
　　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林素月淡淡道：“兄长不必如此，我早说过了。”
　　莫蔚霖一怔，忆起当日眼前少女似无情却有情的话……
　　此乃是我自作决断，何来怨怪之说？
　　事已至此，哥哥该明白何谓定居已成。
　　若是能你便愧对双亲，让他们年老受难视为不孝，愧对了莫氏一族枉顾亲友视为不义，违抗圣旨……视为不忠。若一份情若需用不孝不义不忠来换，也只会是天下最自私的无情了。
　　“你……”莫蔚霖回过神，带着几分伤感凝视着林素月，幽幽道：“你……你如此清明聪颖，我却是越加内疚寝食难安。”见林素月秀眉微蹙，忽而道：“妹妹难道真的甘心在此一生一世？”
　　林素月一愣：“哥哥何意？”
　　莫蔚霖环视了圈装饰典雅的屋子，竟勾起个极少在温和的脸上露出的冷笑道：“与其终生困于此地时时担惊受怕，刻刻受制于人，不如一搏。”

　　棋子

　　不如一搏？
　　莫蔚霖说这话时端的是君子如玉，甚至那眼神比以往更柔了一分，怎么也不似失去理智的样子，不见迷茫没有半点冲动。
　　林素月却不自觉的忆起他曾经迷茫窘迫，却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记得夕阳余晖下，他轻声道：“素月，有你陪着真好。”
　　不过月余光阴，却已时过境迁……
　　“世间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林素月抬眸瞧着莫蔚霖，道：“大哥并非愚钝之人，休要一时意气。”
　　“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恐误你一生。”
　　不料他出此言，林素月不由一怔，只听莫蔚霖续道：“这雕梁画栋虽美却是云谲波诡，荣华富贵也绝非你所求，真的甘心……在此一世么？”
　　真的甘心么？
　　自然，不甘心。
　　凤遥夕看似高高在上傲视苍穹，看似万事任凭己意尊荣不可一世，可其中艰难困苦步步艰险，唯有自己知晓。公主，皇后，她早已做够，难得再活一世绝不愿再与皇室……与那人扯上什么关系！
　　何况，在这王府做妾？！
　　若是一日前，莫蔚霖有此问，自己只怕动心，可惜……林素月轻轻捏着自己的手指，但觉上苍安排真是巧妙，偏偏就是如此巧合，她既知晓了惊天之秘，又怎能再离自己孩子而去？
　　莫蔚霖见她不答，却只道是被自己说动了，不由微笑着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来，上前一步小心递与林素月，在她耳边极轻的说了句什么，其声之低便是近在咫尺的樱红，也不曾听得一言半字。
　　淡秀的眉微蹙，凤目微睁带着些许不敢置信地抬起，瞧着细言软语的男子。
　　莫蔚霖抿唇，素来握笔研磨，不曾砰兵刃沾血腥的指轻轻抚过林素月手上一道鲜红，正是前头被金丝烫伤的痕迹，带着几许心疼，“兵行险招实乃不得已，但过此劫，日后便可海阔天空。”
　　莫蔚霖言罢而去，林素月却是握紧了瓷瓶，回首对似安分守己的樱花道：“大哥来的真巧。”
　　樱红却不见恐慌不卑不亢道：“樱红原是莫府奴才，忠心无二。”
　　然则，这忠心却是对莫府，而非自己了？
　　林素月勾唇冷冷一笑，“哦？如此说来你引王妃而来，也是尽忠职守了？”
　　樱红闻言大惊失色，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她心怀忿怨，所以见世子受伤便有意引着王妃前来，想给这以为山鸡变了凤凰便能充主子的‘假小姐’一点教训，怎知竟会被瞧了出来？
　　想起何依的敌意与杀机心中刺痛，虽世事作弄非皆因她之过，却是逃不了干系。
　　樱红不自觉地颤抖，真奇怪，这表小姐分明就站在那处，既没骂更没打自己的意思，她却克制不住从心中涌起惶恐，那凤眸淡淡瞧着自己不见怒意，可樱红却觉得那目光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草芥般。
　　“背主的奴才还留着做什么。”林素月微微笑道：“此刻想来，王爷那句话倒真是不假。”
　　樱红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跪倒在地，林素月却自顾坐了下去，摩挲着寒凉冰冷的瓷瓶想着莫蔚霖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表妹聪颖定然明白。
　　打开瓶盖，嗅了嗅，果然……这假死之药自己与靖池毓同试验过多次，本想天下大定后不得已时可做脱身之用，不料……
　　今日竟在此处再得，想来真是莫大的嘲讽。
　　“樱红。”林素月摩挲着瓷瓶的手忽而一顿，眸中划过一道锐芒，“安平侯府前些日子可是有过贵客？”
　　樱红咬了咬唇，终究答：“樱红伴小姐出嫁，小姐不知的，樱红如何得知？”
　　凤眸微眯，林素月扫了眼跪着不住打颤的丫鬟，她对自个儿的主子倒真是忠心，可惜对自己却非好心，杀机微显，转过一念却又轻轻抛开，如今这情形岂能轻举妄动因小失大。
　　“你起来吧。”
　　听闻此言，樱红揉着腿缓缓起身，不知为何竟无半点得饶的喜悦，只觉得越发惊恐。
　　******************
　　“陛下。”
　　付池双手将刚收到的传书奉上，眸光瞟了眼天耀帝身后床榻上的少女，已换过干净的衣衫，更衬得肤白如雪，两弯眉似蹙非蹙，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却紧紧合着。
　　“莫 蔚霖？”帝王一字一顿念了遍密函上提及名字，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朕的皇弟纵然再不济，又岂是一个无名小卒可以对付的？”
　　“陛下也道是无名小卒，马前卒本就不堪一击。”
　　“付池似乎话中有话？”帝王单挑一眉。
　　“臣不敢。”
　　“不敢？”帝王冷笑道：“马前卒不堪一击，你难道不是暗指有人隐于幕后么？”
　　“微臣不敢妄议，陛下自有明断。”
　　“自有明断？”祁恒煦听了这句却是连笑都收了，“朕五年前便有了明断，做了了断，可朕的好弟弟却是不罢不休。”
　　付池听此言却是沉默不语，当日皇后身亡何其大事，朝中诸多大臣上表，九龙宝座上之人却是草草了结。皇后伴随陛下南征北讨军中威信非低，文官易打发，武将却难应付，可圣纲独断下终究也……众人虽不明言，心中难免觉得帝王无情，发妻元后也不过如此，惊恐之下急流勇退者有之，从此安分者也有之，唯独亲王……
　　其实，亲王并不解陛下之心，陛下岂会昏庸？只是手掌天下所思所虑远非常人可比，陛下对他人固然狠心，对自己却更是决绝无情，唯有如此方是王者之道。
　　可是，伤到极致，人的本能也会逃避一二吧？
　　……如此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见天耀帝若有所思走至床榻前，定定望着榻上女子，付池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这位姑娘至今未清醒，这……今后该如何安排？”
　　天耀帝伸手轻轻抚过女子的睡颜，“带她进宫。”
　　“陛下？”
　　“不必多言。”
　　收回手，天耀帝再瞧了眼手中密函便欲以内力毁去，却突尔转过一念。
　　“莫蔚霖，莫蔚霖……是莫霏盈的大哥？”
　　付池一愣，回过神才应道：“正是。”
　　她的大哥……
　　密函在手中搓揉着，帝王垂着褐眸深不见底，不知所思。
　　******************
　　“王爷。”
　　侍者小心翼翼的禀报着，这几日王爷的脸色便没好过。今儿个得知世子受伤去探望回来后，身上的寒气更是飙升的几乎可以冻死人！若是可以，他委实不愿多说一字。
　　“本王难道没有吩咐过，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嘶……
　　苦命的侍从倒抽一口凉气，这亲王的口气委实像极了后头便会跟一句‘来人，把这没半点眼力界儿的XXX给本王拖出去！’
　　在喜怒无常冷血无情的亲王座下，近身内侍也是不好混的，锻炼久了反应自然快了，立时跪下答道：“小的不敢，是侧妃娘娘要见王爷小的……”
　　一句话不带半点停顿，祁恒逍听了却停下了手中不知写什么的笔，沉吟片刻，终究弃了手中的东西。
　　“让她进来吧。”
　　瞧着侍者冲冲出去的样子，祁恒逍蹙了蹙眉，原来自己对她的不同已经如斯明显了么？
　　“王爷。”林素月微微一伏，抬首便瞧见祁恒逍牵起的唇角。
　　“爱妃竟会主动来见本王，倒叫本王受宠若惊了。”
　　微微侧头，避过那人咻然靠近带来的暧昧气息，林素月垂下眸道：“累及世子受伤妾身特来请罪。”
　　闻言，祁恒逍闪过一道阴鹜，忆及去看望泰儿时何依的话……
　　‘她看见了泰儿的胎记。’
　　‘时隔境迁，何况……就算看到也未必知道。’
　　‘她定然知道。’
　　‘你凭什么肯定。’
　　‘你又凭什么？’
　　‘何依……’
　　‘你说过的，为了泰儿双手染血满身罪孽也含笑，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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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儿自己顽皮。”祁恒逍语气淡淡道，退后两步就着天丝缎椅坐了下来。
　　他们两人相处总是祁恒逍说着，命令着，无理取闹着，她从来不过是被迫应答，或是敷衍一二，此刻他沉默不言，她竟是不知如何启唇才好了。
　　可是，当年的事她可以不闻不问云淡风轻，但有人要对泰儿不利，她却万不能作罢，一想到有人欲害泰儿，似毒蛇一般时时刻刻躲在暗处吐着鲜红的舌头，便是寝食难安如坐针尖！
　　心中更有一事时时刻刻纠缠不休，他……究竟为何要助何依惹祸上身照拂泰儿呢？
　　太多疑问，不能出口，太多忧心，难以释怀……
　　她这边万般思绪，祁恒逍却也是百般念头，为了保护泰儿，身边的奶娘仆人全是身价性命都握在他手中的心腹，平日里又保护严密丝毫无差。
　　扪心自问若是另一个人窥到了泰儿的胎记，他定是宁枉勿纵，可偏偏……偏偏是她……
　　“王爷……”
　　“爱妃……”
　　两人各怀心思，却是同时开了口。
　　“王爷有话要说？”林素月挑眉。
　　“想要爱妃不用过于自责。”祁恒逍微笑，道：“爱妃似乎也有话要说？”
　　林素月对那亮的逼人的琥珀双眸，道：“世子可爱，妾身照管不利竟使他在妾身这儿受了伤，总是心里难安。”
　　祁恒逍心中微动，面上不露道：“爱妃如此关爱泰儿，难怪泰儿常说爱妃好。”
　　泰儿说……她好。
　　林素月心下一暖，那丝丝暖意犹带甘甜之味溢出唇际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悠笑。
　　想看她作何反应，欲瞧她可有心虚，却不曾想到竟等来一个如斯甜美的微笑，这抹笑极清极浅，淡薄飘渺的犹如秋日白云，云遮雾绕好似高山雪莲，可……却是美丽如斯……
　　祁恒逍不由怔了怔，她是真心待泰儿好的……
　　只一瞬他便得到这么一个认知且只凭这么一个微笑便深信不疑，并因此而莫名的驱散了心头阴鹜，竟也随之牵了牵唇角。
　　很奇怪，分明各有所思，分明各怀心思，那一刻两人却是一同淡淡绽着暖笑。
　　如果她知道泰儿如今安好，如果她能见到泰儿怕也会露出如斯笑容吧？祁恒逍想着，不由加深了笑意。
　　“王爷……”
　　林素月回过神，方觉他正噙着抹笑凝视着自己，那琥珀的眸分明深不可测，合该凶狠暴戾此刻却觉温柔无比，软软的如醇酒一般叫人沉醉，仿佛在凝视最深爱的人，迷茫而心醉。
　　恍然间，林素月忆起宋惜晴的话来——
　　‘半点也不像我，只怕也不像那个人’
　　‘哪个人？’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王爷深爱的人吧。’
　　‘又是这种眼神，王爷您……究竟在看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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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您……究竟在看谁呢？”不自觉地林素月竟将当日宋惜晴的话问出了口。
　　此话一出，祁恒逍立时像被什么触痛一般，敛起所有的笑意，连那片刻前还三月春暖的眸也染上了一层寒霜。

　　死地（上）

　　不欢而散……
　　她与他无论多少次，终究还是不欢而散。
　　心中暗叹一口气，林素月但觉有些说不出的乏力，祁恒逍初见时的厌恶，再聚时的挑衅，也曾共谋抗敌，也想与之修好，直到最后，她渐入绝境他却带着讥讽的笑意，如今想来只凭那一刻，那一抹讽刺的笑意便将他视做仇敌，凤遥夕果然……也只是常人。
　　无论如何，他替自己照顾泰儿那么多年，总是天大的恩情。
　　边走边想，却忽而被一声轻唤打断了思绪：“莫霏盈。”
　　林素月回头，微讶，宋惜晴？
　　“你怎会在此？”
　　暗橘的衣衫显出那削尖的脸庞愈发白皙，林素月打量着眼前佳人，短短数日伊人憔悴了何止一分？
　　“我……”
　　宋惜晴正欲开口，却在瞧见对方的衣着后掠过一抹暗淡，她穿着素衣淡衫毫不起眼，只是那不起眼的素雅布料，却是难得的珍品雪缎，这在王府却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王爷的那份心，几时有过呢？
　　“上回还要多谢侧妃相助。”收起胸中酸涩，宋惜晴微微一伏。
　　林素月本也喜欢这个女子敢爱敢恨，见她毫不作态倒似曾经的何依不由更添一分好感，故微微一笑道：“夫人客气了。”
　　宋惜晴凝睇了她片刻，叹息般道：“侧妃即是通透明达之人，想来不会做傻事的。”
　　傻事？
　　林素月心一动：“夫人似乎意有所指？”
　　“侧妃以为我有何所指？”宋惜晴反问。
　　“据我所知，宋家堡似与当今司丞相有所瓜葛，可是？”
　　饶是已知面前女子并不简单，这突然的问话还是叫宋惜晴一惊，“你……”
　　林素月不答，只浅浅一笑，宋家堡早在定国之初便与司宇韩有关，她那时手握大权这些如何不了如指掌？
　　宋惜晴却不知，只道她已全然知晓，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瞒你了。”
　　“宋家堡确奉司丞相为主，我嫁人王府也确是授命而为，不过……”宋惜晴苦涩地扬起抹笑，整个人都显出几分虚渺：“你知道么，爱上一个人真的很简单，只需要一个眼神。”
　　林素月见她神情恍惚，心中叹句痴儿，为情所困，为情所苦，却是紧逼着问道：“司丞相要你来作甚，对王爷不利？”
　　宋惜晴摇了摇头：“丞相最初是要我留意王妃可有异常，后来便是留心这府中一举一动了。”
　　“你……是否不曾实言禀告？”
　　“我们宋家堡的人绝不会背叛主子。” 幽幽的风吹拂起薄衫，宋惜晴垂下眸轻声道：“只可惜，我的心却早已背叛了我。”
　　早该料到，何依便是为了泰儿如何隐忍万事开头难，又岂能从头便毫无破绽？
　　“王爷……是否知道？”
　　“知不知道又怎样呢？”宋惜晴幽幽道：“他已有所爱之人如何都一样的。”
　　不知何故，林素月但觉心蓦地一跳，祁恒逍所爱之人……
　　“那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宋惜晴断然道：“我倒想一见能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是什么模样，不过应该再无机会了吧。”
　　“为何？”
　　对上林素月疑惑的目光，宋惜晴自嘲一笑：“那个人……应该已不再世间了，难道你没发觉么，王爷不论是喜是怒还是再深沉也好，他的眼神总是……哀伤的。”
　　祁恒逍……哀伤？
　　那个人的哀伤？
　　想笑的，林素月却不由忆起那人新婚清晨的忏悔，桃林中的深沉，迷茫追问‘你究竟是谁’的模样，他的哀伤……
　　真相就在眼前，林素月知道只需自己再多问几句，也许便能知道端倪，但奇异她却下意识的不愿再追问下去。似乎揭开那层薄纱，便会有不愿想，不愿知，不需晓，不可思议的真相等着她一般。
　　她的沉默却换来宋惜晴的惊醒，“我冒险出来是要告诉侧妃，王爷他对侧妃很是特别，侧妃聪颖之人，怎还眼睁睁看着家人被人利用，拿来作伐呢？你可知……你们莫府也好，甚至那些降臣不仅在被人当刀子使，更是在自掘坟墓。”
　　林素月是何等人物，些微愕然后便是了然，“你是说指司丞相要借各路降臣之力陷害王爷，再借此除去各路降臣？”凤眸转过幽芒似却洞悉明照一切，唇际轻浮起一丝浅笑：“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真是好计。”
　　“你……”宋惜晴心中惶惑越甚，正欲开口却忽然一惊，原已然昏暗的天色忽而被十数只火把照得通亮。
　　林素月也是一怔，回过眸看去只见灯火阑珊处，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女子髻如流云两侧配着的步摇坠着晶莹的明珠，一袭真丝衣裙蜿蜒于地，她身旁伫立的男子头戴金冠，风起衣袂面却似染寒霜。
　　“王……爷？”宋惜晴喃喃出声。
　　何依冷笑道：“晴妹妹我记得不准你出门半步，你三番两次违命，看来是不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了？呵，躲开重重侍卫更是好手段。”不待宋惜晴答言，回首看向林素月笑意更冷了三分，“侧妃妹妹一向知礼，可不顾自个儿被害，还三番两次与晴妹妹私下会晤，真叫人想不通啊。”
　　“王妃。”难怪宋惜晴能出得来，原来你如此迫不及待的要除去我，林素月启唇，心中甚是悲凉，“妾身不过与宋夫人在此巧遇。”
　　“还真是次次都巧啊。”何依冷眉一挑，偏首望向祁恒逍：“王爷看如何处置呢？”
　　祁恒逍自来此便只定定望着林素月，琥珀的眸凝着不知名的神采，听何依如此说，方启唇道：“侧妃有何话说？”
　　你终于认了，认罪了？
　　不知何故此时此刻偏偏忆及那日云台上祁恒煦的咄咄逼问，林素月勾起唇，以前倒不觉得这两兄弟原来也会如此相似。
　　“无话可说。”
　　那双凤眸沉如镜湖却幽深如斯，竟叫祁恒逍不敢对视，偏了头去，阖上双目，沉声道：“将宋夫人关入大牢，侧妃……侧妃软禁月影殿严加看守。”
　　闻言，宋惜晴满脸绝望，她一心为了他，他却连个眼神都不舍得施舍与他。
　　林素月却是清泠一笑，夕阳已落，那单薄的身姿一时竟给人绝逸恍如幻影的错觉。
　　“还不带他们下去！”何依冷声道，声落却见林素月飘来的那一眼，那一眼悲伤似隐着万年冰雪的凄冷苍茫，似幽魂飘过千年红尘的孤寂忧伤，似……失去最熟悉最亲密知己的悲凉。
　　看着她背影去，何依紧紧握着拳，心中惶惑不定，这个人……这个人……
　　“你放心了？”祁恒逍冷冷道，此时才去望那几乎快消失的背影，单薄的似乎下一刻便会化去，消散在这十丈红尘中……
　　心下有一丝丝发慌，祁恒逍摇了摇头逼迫自己理智清醒，不论如何莫府总牵涉其中，何况何依……先如此吧。
　　****** ****** ******
　　何依，真的想除去自己……
　　独坐屋内林素月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头一阵阵传来闷痛，从来想不到曾经的亲密无间曾经的灵犀相通，曾经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便知其心意的情谊，有朝一日会成了锥心刺骨的尖刃！
　　可是……
　　那种钝痛，似乎并不单单只为了……何依？
　　这个念头转过，林素月不觉有些心惊，她凭什么认为祁恒逍就该无缘无故的相信她？或者应该说，若是曾经，便是他再如何对她自己，也不会有一丝半点惊讶吧？
　　“小姐。”樱红端着碗补汤低着头上前，道：“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用些汤吧？”
　　林素月睇了眼中规中矩的樱红，接过汤碗，用精致的银勺调弄了两下，抿了一口，“你似乎有话要说？”
　　樱红自是有话要说，林素月这一问却是忍不住颤栗了下，眼前人深不可测威势逼人的那幕还历历在目。
　　只是，想起公子的吩咐，樱红终是壮胆，开口压低声道：“小姐，王妃用心昭然，王爷也已对小姐有了疑心，公子担心万分。”
　　林素月微讶，如今这局势莫蔚霖竟还能给樱红传话？
　　转过眸，豁然明白，“看来这府里有‘好心’相助之人。”以司宇韩的奸猾除了宋惜晴定有他人暗伏，是谁呢？
　　樱红面色一白，道：“小姐聪颖，只是，公子也是为了小姐着想。”
　　“为了……我着想？”林素月一笑，从怀里摸出精巧的小瓶，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光滑的白瓷，凤眸闪烁着点点星芒，却更觉得幽深如无底深潭。
　　“小姐，难道真的不想海阔天空么？”
　　兵行险招实乃不得已，但过此劫，日后便可海阔天空。
　　莫蔚霖的话依稀响在耳边，海阔天空……
　　今生她最大心愿便是海阔天空，又怎知会进这王府，会再见何依，能再见泰儿？
　　只是，泰儿已非‘治儿’，而何依已非昔日妙手玲珑，她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望自己消失吧？
　　思及此，林素月缓缓勾起唇。
　　****** ****** ******
　　“王妃。”
　　“怎么了？”正在理妆，何依见一管事气喘吁吁大惊失色的模样，搁下手中的梳子，挑眉道。
　　“王……王妃，不……不好了。”
　　“到底怎了？”何依皱眉，对一旁立着的侍女道：“给他杯茶顺顺气。”
　　那管事接过茶草草喝了口，急忙道：“禀王妃，侧妃娘娘她……殁了。”
　　何依闻言怔了怔，似乎没听清一般，问道：“你说什么？”眼前似乎晃过那个纤弱的身影很不堪一折的样子，但是啊但是……
　　‘桃花，你觉得美吗？’
　　‘很美，春花灿烂，结果者寡，桃花盛开时灿烂夺目，凋谢后结桃相报，不效昙花一现，不枉世间一遭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可结果者虽寡，却也非但只桃花。’
　　‘是啊，所以并非是桃花有千百办好才喜欢它，恰是因为喜欢它才觉得有千百般好。’
　　‘可不是因为有千百般好，又为何会喜欢呢？’
　　‘喜欢，就喜欢了，又哪有什么为什么呢……’
　　“王妃，小的是说，侧妃娘娘她……”
　　“王爷……知道了么？”何依忽而又启唇打断了管事欲再次复述的话。
　　“已有人禀报。”管事垂首道。
　　何依顿了顿，才道：“更衣，我要去看看……侧妃妹妹。”

　　死地（下）

　　那个人一向白的没有血色，可似乎没有一刻像这会儿，这般苍白的如丧失所有生气的结了霜的荒石，那唇色几乎与面色同，微启着，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曾经唯一为她添彩的的凤目此刻阖着，再不见那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彩……
　　何依踏入已然挂起素缎的殿内，便瞧见了平平躺于卧榻上之人，怔了怔，却在望见一旁伟岸身影时勉强拉回神智来。
　　“王爷。”何依上前轻唤，却不曾得祁恒逍半点回应，偏首对着一旁立着的樱红狠声道：“侧妃妹妹何时……怎不见传大夫？”
　　她的声冷厉而慑人，樱红本就心虚不由将头低的更低，讷讷道：“侧妃她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的，经常一人独处一坐就是大半日，夜里更是不叫人进的，因此直到请娘娘用早膳了才……”
　　“难道之前半点征兆也无？！”何依利芒一闪，狠声道：“你是陪嫁的丫鬟竟也如此不尽心？！”
　　可叹樱红暗怀情伤，这些日子又被发作了好几次，听了何依责骂竟是装都省了，眼一红泪珠便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抽泣道：“王妃娘娘明鉴，只因小姐自幼便有些不足之症，前些日子瘟疫肆虐还曾晕过一回，虽是未得疫症但终究是体弱了一些的。奴婢时时小心侍奉着，幸得入府后王爷王妃多方照拂，侧妃瞧着身子也好了许多，这几日虽是郁结了些，但怎料……”
　　这话显是说林素月是因禁足而郁结于心引起旧疾突发了，何依冷冷一笑，正待再说，却听祁恒逍声淡的如同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般，只道了两个字：“安静。”
　　“王……爷？”何依带着几分诧异与隐藏的极深，深到几乎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不安，“你……”
　　祁恒逍却上前一步轻轻抚过躺着人儿的脸，然后轻声道：“她睡了，别吵。”
　　何依一呆，定定瞧着眼前人恍然间，竟觉得这一幕如斯熟悉，她望向那双琥珀的眸没有自己，一点儿影子也无，可……她却能瞧清那双眸平静下掩藏的滔天疯狂！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汹涌澎湃的感情！
　　然后，他的痛似乎也传给了她，甚至一点点蔓延开来，他的伤千百倍的疼在了她的身上……
　　“王爷。”真奇怪，有个声在心里说原来她已经是个如此出色的戏子了，可以在此情景下说的这般平淡无波，“我已遣人去通知莫公子了，可是妹妹走的突然总要叫人伺候梳洗下，才好见人的。”
　　祁恒逍回过头，眸中跳动的两簇火苗似乎在下一秒就可焚烧一切，何依却直直与他对视着，凌然无惧。
　　“好好伺候。”
　　分明是极轻的一句，拂过耳边樱红却觉得一阵阴冷，甚至不敢抬首去看那一对尊贵的夫妇暂时的离开。
　　**************
　　“莫蔚霖来者不善，本就流言蜚语别有居心，如今莫霏盈死了怕是司宇韩就此大做文章，不得不防。”
　　“偏生那位‘贵客’才来过一回，也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先下手为强，你看是否该先做些什么？”
　　独自说了许久，他却只定定坐着毫无反应，何依只觉得有一团阴火在幽幽烧着，自从听闻侧妃已死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不安烦躁郁结，终于开始一点点击溃理智……
　　“莫霏盈死的蹊跷，这么突然，急症……谁知什么阴谋！”
　　话音落在耳边，自己先是一惊，这是怎么了……何依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么刻薄的，阴狠的，恶毒的样子真的是自己？
　　虽然自己不喜欢她那份若有若无的神似，虽然在意他对她的刮目相看，虽然怀疑她包藏祸心，虽然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可是……
　　曾经的何依即使手刃恶徒也问心无愧，风过染霜的面庞如何会如此恶毒如此不堪，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瞧不起了。
　　“她已经死了。”祁恒逍却听不出一星半点儿的生气，只是开口似乎疲惫不堪的很，那声沉如深渊幽鸣，淡如风过无痕，他问：“你……仍不称心如意么？”
　　何依闻言面色惨白了下去，身形一颤便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受不起他这一问，背却挺的笔直，“称心如意？”她咧开嘴却是笑了，“你认为我这都是为了自己，在称了我的心，如了我的意？”
　　“你是为了泰儿，你怕她知晓泰儿的秘密对泰儿不利。”祁恒逍定定望向何依，那双眸里却不见一丝神采，只有无限悲哀，“你是为了我，你怕她与那些女人一般为家族所用对我不利。可是，何依，扪心自问，难道……你真没有一丝半点不是为了自己么？”
　　何依一怔，努了努唇，却是说不出话来。
　　“我也知如今形势微妙，所以虽明知那夜是你设局，还是将她软禁殿内，不料……”
　　“祁恒逍。”何依深吸一口气，道：“你也扪心自问，你软禁她……”说到此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却显得愈发苍白凄楚，“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她么？你怕她被人利用，虽然明知她非池中物，你唯恐她左右为难，虽然，呵，虽然她未必对你有一分在意。”
　　“别说了。”声有些沙哑，祁恒逍终是打断了何依，“她已经……已经去了，何必再多说呢？”
　　**************
　　“公子。”
　　樱红瞧着始终凝视着林素月的莫蔚霖，心中掠过一缕阴鹜，不过是假死罢了，只是假的而已，公子明明清楚不是么？！
　　可公子的眼神却仍旧那么专注！
　　“您是否要准备一下，好作迎接？”压低声。
　　“迎接？”莫蔚霖却不似往常那般谨慎，冷笑一声，道：“我妹妹嫁进王府才多久，中毒在先莫名软禁于后，如今更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我倒是要讨教个明白！”
　　“讨教怎一个明白？”
　　祁恒逍缓步踱进，双眉倒竖不怒而威，难掩的疲色的眸深沉如海，扫向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划过凛光，“莫公子，不妨直言。”
　　极轻的几个字却是威仪赫赫，皇族之威尽现。
　　当日莫府花园中便是为他这等深沉莫测威势所惧而软了腿，若不是那时自己的无能，素月她……思及此莫蔚霖面色愈发阴了几分，抬头，不许自己的视线有半点闪避，“王爷，小妹嫁入王府才不过短短数月却命丧黄泉！难道，王爷不该给堂上尚不知此事的双亲一个交代么？！”
　　“交代本王自是要给。”凌厉的双目再瞥见床上静静躺着的人时柔了下来，“只不过，这却不是莫公子需要操心的。”
　　“如何不需？！”莫蔚霖冷声道：“就算王爷尊贵无比，也不能否认我兄妹手足血脉相连。”
　　“兄妹手足……血脉相连？”祁恒逍声轻而淡却透出一丝讥讽来。
　　莫蔚霖微惊，疑惑不定，几乎要怀疑这位王爷知晓了什么，不会，若他早知莫府千金乃是李代桃僵，岂会放任至今！
　　“公子若真念及‘兄妹之情’实不该把她牵扯进来。”低沉仿若叹息，那琥珀的眸扫过他的光却傲然如视蝼蚁。
　　祁恒逍越过他走至榻边，上头躺着的人儿已梳洗过了，理顺了发丝贴着，干净的素色衣衫更显出几分柔弱来，他伸出手似想抚上她的脸颊，却被唤住。
　　“王爷！”莫蔚霖见状高声道：“小妹遗愿定望回归故里，还请王爷……”
　　“她已嫁进王府。”祁恒逍平淡的像在诉说最平常的事，回过头来却是利芒如剑，“她生是本王的人，死……也是王府的鬼。”说着手轻轻抚上脸颊，冰冷的触觉令他勾唇，“还想……去哪儿呢？”
　　莫蔚霖闻言眯起眼，不过早知这王爷霸道，倒也不算太过意外，道：“此事需知会双亲，请恕先行告退。”
　　望着扬长而去的背影，始终隐在后头的何依倒竖双眉，此人此时动不得，可不除之……
　　“让他去吧。”祁恒逍毫不在意的样子。
　　何依急切道：“小卒自无需多虑，你却该知这些日子来的蜚短流长，等的怕就是这么一个‘良机’。”
　　“良机？”祁恒逍觉得心下一阵冰寒，司宇韩已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竟还如此急着对付自己，自然，即使他不动手，自己也不会放过他就凭，就凭他竟敢害死了她……
　　“也不知他要的是什么，更多的宠信，还是本王手中的军权？”
　　“王爷！”何依高声。
　　“他能位及权臣，安然无恙这么些年，正是因为有本王在，怎么……就不明白呢？”
　　轻轻的嘲弄的语气令何依一怔，她望向双目不曾移开柔柔凝视着死去女子的人，忽而觉得这些年来，自己原来还是不曾了解他。
　　知道他的桀骜不驯，知道他的阴狠果断，知道他的文才武略，知道他的……似海深情。可却不了解，不了解生来便是王室的他所懂得的规则，不了解他近策远谋，不了解他在鲁莽随性后的深不可测……
　　也许，这些遥夕若在，一眼便可知就里了吧？
　　所以……
　　‘何依，你知道么？道不同，即使欣赏同一片风光，入眼的也是绿叶红花各不相同。’
　　曾如遥夕昔日所言，垂首何依遮掩去所有黯然，所以，她与他相伴五年却仍是咫尺天涯……

　　后生（上）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极轻极轻，当马车缓缓驶进宫门，极速驶过三道三尺宽的宫墙，坐在后头车内的女子启唇几乎不可闻的轻声念道，衣袂内白皙无暇的手缓缓握紧。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庄严的宫殿敞开一扇扇殿门，迎接万国贺拜。’
　　‘哎……若真有这么一日……’
　　‘必定是天下已定，万民得安，我真想……早些看到这一日。’
　　握紧的手几乎掐出血来，可惜当日念这句诗的人费尽心血耗尽心力，却是为人作嫁，她以为的良人负心薄幸，被奸邪小人挑弄几句，便怀疑同生共死的发妻，害她命丧云台之下。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安乐，百废俱新又怎样呢？
　　她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再也……
　　“臣妾恭迎陛下。”
　　出神间马车早已停下，有人开门将她搀了下来，日华正炽，眼眸微痛忍不住抬首微微挡了挡，晃过神却觉光咻然暗了不再刺人。抬头，只见明黄的锦缎上绣着飞腾神龙，赫然是黄罗伞撑在上头。
　　“没事吧？”沉厚的声响在耳边，平淡的几乎没有情绪，正因如此当那双褐眸泄露出点点关心时格外令人沉迷。
　　是否，曾经她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慢慢丢了心，渐渐陷入了那人布下的情网里？
　　“谢谢。”低下头，似乎羞怯万分带着几分局促的后退。
　　“陛下。”
　　声若黄莺，一身碧色烟衫，身披淡青水薄烟纱，腰束缎带，裙幅褶褶如碧水流动照耀幽光，袅袅婷婷，在一众宫女侍从簇拥下莲步而来。
　　“拜见贵妃。”见她到了，四周侍从皆不由下跪行礼。
　　那女子瞧了眼，却故作不知，只低了头去，立着未动，宫装女子瞧着不由面色微沉，却仍是笑颜盈盈，对着帝王道：“陛下，这位姑娘是？”
　　呈皓腕于轻纱，碧眸流盼似清波涤荡，说不尽的妩媚动人，帝王却只扫了眼，淡淡转过头对那女子道：“对了，你的名字？”
　　陛下竟不知其姓名，便让其入宫？！
　　贵妃一怔，碧色的眸瞳一点点印出那人的脸来，凤眸娇颜，髻斜墨发如瀑……脸不由一点点惨白下去。
　　“梦怀夕。”凤眸转过幽华，流光溢彩，似神女天降。
　　梦怀夕？
　　贵妃惊愕之余说不出一句话来，却听一内侍匆匆来禀，“丞相求见。”
　　梦怀夕闻言立时低垂了眸去，掩去其中锐芒，透过长密如月的眼睫观行来之人，紫袍玉带，发束于雨冠，步行间自透儒士文气，眼若寒星，似洞悉万事又多了几分令人生畏之感。
　　好一副刚正不阿忠良纯臣之态！心中冷冷一笑，梦怀夕只将头低的愈发低了几分。
　　“臣参见陛下。”司宇韩端正行完一礼，待帝王应声方起身，瞥见一旁的贵妃，再行一礼，道：“青贵妃娘娘。”
　　“丞相快些免礼。”青贵妃娇躯微微上前，朱唇勾起刻意带着几分熟稔，司丞相却是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梦怀夕窥入眼中，内里讥讽一笑，这贵妃真是草鸡插金羽也装不得凤凰，黄铜充金终虚假，根本上不得台面没有一丝气度，如何能要人真心敬服？
　　“司卿来的好快。”帝王微笑，却笑不入眼底。
　　司宇韩心知这是疑自己安派人手于内宫，却是不卑不亢道：“只因近日来有几分奏章牵涉非常，臣不敢擅断，故派人在宫门等候陛下回宫。”
　　“哦？”帝王挑眉道：“何事如此紧急？”
　　“陛下请看。”
　　帝王接过奏章匆匆扫过，冷笑道：“朕不知王弟竟是又做了什么事值得这些言官咬着不放。”
　　司宇韩听出其中偏袒之意，却是不动声色道：“言官议论原是平常，只是臣听闻……近来各地降臣间异动频频联络甚多，似乎含忿怨怀逆心。”
　　“与王爷何干？”帝王冷声道。
　　“起因似与王爷强娶安平侯之女有关。”
　　“此事朕已知情，不过风花雪月之事，稍加安抚即可。”
　　“可未过三月，就将新嫁之女逼死，这……”
　　“逼死？”帝王闻言微怔，后问道：“卿何言‘逼死’？”
　　“那安平侯之女，三日前已然身亡，这才激得那些降臣动荡……”
　　“她……死了？”帝王却是微微晃神，她死了，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记得那日琴的少女，长发曳动，眉宇清睿，内敛而沉静，潇潇若水，记得她说：“‘安魂’又何必是安人的魂呢？王妃是爱花之人，今日摆宴赏花，但花终有凋谢之时。故先奏此曲安花魂，不知是否算是失礼？”
　　才几日光阴，那身影依稀，怎么会……死了呢？
　　“咳咳……”
　　一旁女子轻咳几声，唤回帝王注意，“你累了？”
　　“臣妾带这位姑娘去休息。”青贵妃抑制心中的不安焦灼，巧笑道。
　　帝王淡淡瞥了她一眼却道：“不必。”令众人意外竟命贴身内侍总管安排梦怀夕歇处。
　　司宇韩眉微皱，扫了眼，那清丽绝华的容颜入眼竟是难得微微失色，实在实在……太像了！
　　那女子偏似乎这时才醒悟过来般，雅致玉颜满是惶恐，婀娜施礼道：“民女梦怀夕拜见贵妃娘娘，拜见丞相大人。”
　　梦怀夕？！
　　这女子……
　　“司卿！”
　　帝王微微声高，终使司宇韩不敢在觑，收回目光的一瞬与青贵妃恐慌却又妒恨的眸光相交，心中冷笑，无妨若这女子果真来者不善，自有人急着出头。
　　*********
　　“好大的胆子！”祁恒逍声冷如寒冰，琥珀的眸泛过寒芒令人战栗。
　　“莫蔚霖竟然齐集了如此多名士侯爵，你……”何依蹙眉难掩忧心。
　　“名师侯爵？”祁恒逍冷笑道：“归都不过是些降臣败将，当日她仁心一点他们却一叶障目受人挑动，如今更是没有半点脑子，莫怪家破国亡。”
　　“可密报道司宇韩已在皇帝面前进谗，你不会瞧不出这两事关联！”何依语带焦躁：“莫蔚霖既然用要妹子遗体安回故里做借口，给他又何妨？”
　　“区区几个跳梁小丑，本不在本王眼中，何须顾虑。”
　　“你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何依嗤笑，声却有几分凄凉道：“何不说你是将那人太过放在眼中？呵，也许不只放在眼中更放在了……心上。”
　　祁恒逍猛然立起，沉声带着几分压抑，“既然有胆上我亲王府来，本王倒看看都有什么神通。”
　　瞧着他避而不答匆匆而去，何依垂下眸掩住心中的痛楚，终究还是如此……
　　“王妃。”等在外头的侍女见王爷含怒而去，不由进来小声道：“奴婢伺候您歇会儿吧？”
　　屋内风过可闻，金丝绫罗幕，华美绸缎帘随风飘逸却反出阵阵幽光，令人望着更添几分寒意。
　　“不必。”
　　就在侍女以为她不会作答时，何依忽而站了起来，静静理了理衣衫走至妆台前道：“替我整妆。“
　　“王……妃？”侍女听命上前，却是不解。
　　何依不理她，只瞧着镜中人云鬓巧梳，金凤斜插珠冠压髻，柳眉淡扫飞扬入鬓，点绛唇披五彩云袍，双臂绕金丝长纱，聘婷间现尊荣，明艳间透倨傲……
　　她是他的王妃，在五年前她嫁于他时便已成定局，她要护泰儿周详，亦要这王府无恙，即便她与他从来咫尺天涯，即便她不明皇室内力文章，不懂真真假假波诡云谲，但……她是他的王妃定不会让他孤军奋战，即使毫无助力也会陪在他……身旁。
　　何况……
　　何依掠过利芒，分明有把柄在手他却故作不知，好，他不肯在她死后再提，便有自己拿来做利刃！
　　*********
　　“她已是本王侧妃，生是王府之人，死是王府之鬼，由不得他人置喙。”
　　何依甫至边听的大堂里传来熟悉霸道之声，不由苦涩一笑，止住了欲通禀的侍从侧耳倾听。
　　“逍亲王这么说，似有不妥，这莫小姐嫁入王府不过三月先是不明不白的软禁接着又不清不楚的死去，这事……咳咳……可怜安平侯和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莫公子所请不过带其妹回乡安葬，并不算过啊。”
　　声音颇为苍老，何依正猜是何人听祁恒逍启唇带着几分不屑道：“郭老当年与齐国之役有莫大功劳，皇兄圣明赐了亭阁美苑供郭老安度晚年，怎的今日竟不远到此？年纪大了，该多保重才是。”
　　这话一出何依便明白了，这‘郭老’所谓的功劳不过是卖主求荣，当年不过为了给安定人心才封了个闲职赐了个府邸算完，定国后凤遥夕不齿此人卑劣连那闲职也罢了，因此之后诬陷凤臣暗藏逆心时他也未少出力。
　　想到此，何依暗自冷笑，早就想收拾他了，不过一时不曾腾空，竟自己送上门来了，提步上前，侍从忙高声禀道：“王妃到。”
　　里头站着约二十余个人，却只有一人坐着，祁恒逍正坐上方连把椅子都不曾给其余人搬，何依无奈瞥了眼他，目光下移，瞧见下面这些也非全是遗臣降将，竟也有些名士，在那坐着的青衣老者身上些微停了停，倒不知其来历。
　　这些人定都是司宇韩的授意，何依心中大恨，面上却温婉大方，只对祁恒逍一伏道：“听闻和侧妃妹妹的后事有关因此，妾身特意来瞧瞧。”
　　她话方落，只闻那‘郭老’便急急道：“王妃来的正好，莫侧妃莫名枉死，如今不过是想魂归故里，王妃乃明理之人，想来定能谅解。”

　　后生（下）

　　她话方落，只闻那‘郭老’便急急道：“王妃来的正好，莫侧妃莫名枉死，如今不过是想魂归故里，王妃乃明理之人，想来定能谅解。”
　　这‘郭老’果真尖酸刻薄，小人嘴脸，何依不齿，先说莫霏盈是莫名枉死，再说她是‘明理之人’，似乎便是做实了祁恒逍逼死了人家妹妹，还不准她安息一般。
　　“‘郭老’哪里话，侧妃妹妹已是我王府之人，岂有葬回娘家之理？”何依淡淡一笑：“何况妹妹年纪轻轻体弱而逝，虽令人痛心，却也谈不得无辜枉死，否则郭老府上一年无辜枉死的丫鬟，岂非……太多了些？”
　　“你……”郭老气的白花花的胡子翘起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自想不到祁恒逍与何依早便派人盯上他，此时一时被驳回倒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身材魁梧的汉子听了哈哈一笑道：“王妃，当日莫侧妃进府乃王府亲兵护送，这排场可是家喻户晓，如今不足三月便死了，嘿嘿，里头的事咱们这些外人确实不知。王妃说是体弱多病那便体弱多病吧，老赵只是瞧着安平侯夫妇可怜，安分守己大半辈子，末了，末了还白发人送黑发人，想瞧着闺女入土，这理似乎还说得过去吧？”
　　这赵威却是江湖出身的武将，也曾占山为王，后来归顺了祁国。
　　何依眯了眯眼，却听祁恒逍轻笑道：“稍后本王自会派人护送侯爷与侯爷夫人前来。”顿了顿环视了圈，受到他目光的竟都不由低垂避闪了去，却听他道：“本王的家事，众位倒是关心的很。”言罢冷冷一笑，道：“赵威将军卸甲归田后似乎不甘寂寞，听闻你那个庄园搞得有声有色，一旁乡绅无不马首是瞻？”
　　赵威微微一抖，只听祁恒逍又道：“本王还知道不少有趣的事，什么弑父，什么夺妻，怎么都要本王一一点出不成？”
　　一席话完，众人面如土色竟都不自觉退了几步，莫蔚霖见状立时站出高声道：“请教王爷，如此我安平侯府又是做了什么，要骨肉分离，生死……永诀？！”顿了顿，刻意凄声道：“我小妹又有何辜，要红颜命丧？！”
　　祁恒逍却是默然，他当日强纳她做妾却是随性而为，因为他已然五年不曾安宁，而那熟悉的琴声却有安抚之用，他是天之娇子不曾很少想不在意人的感受，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看着她静静躺着竟会心痛如绞！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懊悔痛苦中，如今悔上加悔，痛上加痛，才真正明白何谓大喜无声，大悲无泪……
　　此刻，莫蔚霖锥心一问，饶是睿智多谋也想不出一句去答，再是威压赫赫竟也无言以对。
　　何依一见，心中又气又恼又是不安，道：“小妹？！敢问公子有几个小妹？”
　　莫蔚霖心下大惊，强作镇定道：“王妃此言何意？”
　　何依冷笑，正待出言，却听祁恒逍喝道：“住口！”
　　“事到如今，还要我住口？！”何依握紧拳，心潮澎湃，她欲与他并肩作战，他却宁愿维护一个已然死了的人，何况那人不过一个替身罢了，这叫她情何以堪？！
　　“我……”
　　何依正待再言，那‘郭老’却忽而高声道：“王妃何必多加砌词，可叹安平侯一家小小心愿也不能达成，我们这些昔日降臣，自然不是亲王放在眼里的了！”言罢忽而上前一步，似乎目露凶光，却在下一刻猛然捂住膝盖跪倒了下来。
　　莫蔚霖慌忙上去查看伤势却是瞧不出什么端倪，明知是祁恒逍所为，却是毫无证据。一念转过，出手极快在他膝上划出道血痕来，霎时鲜血直流，莫蔚霖痛心疾首道：“众位都是不平而来，不想王爷威势赫赫，我等……”
　　“王爷。”此时，一儒士样青衣长衫年约六十白发银须的老者，忽而出言：“老夫本不该多言，只是王爷此举确实过了。”
　　何依审视了番老者，只觉他一派儒者风范，目不斜视却不似奸邪之人。
　　“祁叔。”祁恒逍难得收敛了几分气焰，“老王叔您归隐已久，何必搅合进这些事事非非间？”
　　何依听祁恒逍唤他祁叔才忆起他曾对自己提过，祁瑜原是祁王室宗亲当年他兄弟年幼时便多番相互，后更助其夺皇权建霸业，心下骇然，不知这司宇韩如何花言巧语，竟将他也拉拢了去？！
　　“王爷。”祁瑜言辞间不禁带上几分长者训斥：“您自幼与陛下性格有异桀骜不驯，可战场杀敌在乎勇服众却在一理字，这些年您所作所为实在叫老夫不敢苟同，再不收敛一二，只怕……”
　　“只怕什么？！”
　　祁恒逍的脾气从来是遇强则强，若这老者好言相劝温言说服，虽是……咳咳，他也听不进，却总能给他留几分颜面，如今竟当着一众瞧不入眼的人面前数落于他，却是反激出他脾气来！
　　“本王莫非还怕些不入流的小人，背后说道么？！”祁恒逍冷冷一笑：“祁叔流言止于智者，您素有远见，今次怎的却短浅起来，莫要受人蛊惑！”
　　他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真话，无奈祁瑜这些年受尊重惯了，又在京城不知听了多少流言蜚语来，顿时只觉孺子不可教，怒气直上，冷声道：“王爷！您贵为亲王乃是陛下恩德，更该谨言慎行，为万民表率，如此任意妄为，滥用权势，简直……简直叫先祖宗亲皆蒙其羞！”
　　他本是极有名望的宗亲长者，这话可谓极重。
　　却听祁恒逍冷言道：“真让这些小人上门得逞才是要我皇室威严扫地！”
　　一挥手，竟是一群铁卫不知何处现身顿时将大堂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统领傅宁，虎目睁视，数十铁卫皆怀利刃！
　　“王爷这是要开血刃以禁言不成？”莫蔚霖冷声。
　　“你，你……”祁瑜气得立起，手颤着指向祁恒逍怒道：“王爷真要如此，不如先拿老夫开刀。”
　　下头立时慌张开来议论纷纷，众人眼见被挑动的骚乱起来，却听一个声幽幽道：“大哥。”
　　祁恒逍闻言怔然，僵着身子回过头去，却见那人墨发如瀑无半点修饰，一身素服立在那儿似幻影不真。
　　*********
　　白衣飘然，墨发随风，面容似冰雪雕筑，她遥遥而立缓缓而来清泠沉静，素淡的缥缈如幻……
　　“不会真的是……”
　　“莫家的……”
　　“就是……侧妃……”
　　“究竟……怎么回事？”
　　少女忽而现身，顿时令在场者皆惊愕不已，一阵轰然后或纷纷低语，或有所思，莫蔚霖更是咻然变色，望向突然出现的少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解药还在自己怀中，无解药她如何能‘死而复生’？
　　“妹妹？”
　　林素月知他心中所想，暗自一哂，这药原是她与靖池毓同制的，解药自然不在话下。
　　“大哥，所谓尽人力听天命，天意如此，大哥何必再逆天而为？”
　　此言出莫蔚霖霎时面白胜纸，不敢置信地望向她，那个在月华下寂寥的少女，那个决绝代嫁的女子，那个将善良隐藏在理智之后的女子，此刻，站在那儿，声音凄婉，凤眸含忧，便是这天下再深沉的人也不疑有诈，便是才铁石心肠之人也感其一片诚心。
　　抱歉，林素月微微撇开眼，若是她不曾知道泰儿就是‘治儿’也许会感激这金蝉脱壳之计，可是……
　　何依乃凤遥夕在这世上仅有的知己之一，泰儿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肉，是她唯一亏欠的儿子，而安平侯府虽是林素月的亲人却也曾想要放弃她，何况她代嫁王府已还了最后相欠之情。
　　其实并无太多瓜葛的莫家与知交亲子相比，自然高下立现，而凤遥夕从不是良善慈悲普渡之人！
　　“侧妃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娘不是已然……怎又……”分明说身亡的侧妃竟又活了过来，且出语似别有他因，下头人不觉如坠迷雾一般。
　　“只因我素来体弱，大哥道寻访高人得了一丹药说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只当医病不疑有他便用了，谁料……”
　　“谁料莫公子别有心机分明是要陷我王府不义，欲害王爷不仁！”她话未完，何依便接了过去。她言毕，转过头去，却见祁恒逍似乎对四周一切浑然不觉，只定定凝视着那人，似乎天地之大只剩下那个人而已。
　　“王爷？”何依提醒。
　　“你……没……”祁恒逍方才回过神来，却是直直走向那人，伸手缓缓抚上那人苍白的脸颊，“你无事？”略有些凉的触感，可……却真实的在掌中，不似几日前那般冰寒入骨，虚无的难以握住。
　　“王爷。”林素月不解祁恒逍为何瞧着似深思不属样，以他的才智便是初时有一瞬惊讶也绝不该在连何依都明白过来时，仍是……仍是……怎样呢？
　　那双琥珀的眸深深凝视着自己，似含着不知名伤痛，却又隐着某种失而复得，流动着仿佛要溢出幽深华芒，似汹涌澎湃，却又似沉静无底……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林素月竟不由微微垂了眸，道：“我无恙，劳王爷关心。”

　　取舍

　　那双琥珀的眸深深凝视着自己，似含着不知名伤痛，却又隐着某种失而复得，流动着仿佛要溢出幽深华芒，似汹涌澎湃，却又似沉静无底……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林素月竟不由微微垂了眸，道：“我无恙，劳王爷关心。”
　　“可不是说侧妃当初嫁进王府阵仗非凡，进府后又是两次三番中毒软禁的？” 赵威急忙道：“此中怕是另有隐情吧？”
　　“圣旨赐婚，王爷确实重视了几分，至于……中毒软禁。”林素月微微勾起唇角，“不知这位大人却是如何得知呢？”
　　赵威饶是脸皮颇厚也涨红了脸，讷讷道：“听说，听说。”
　　“原来如此。”林素月颔首，笑意却冷了几分，“中毒是真，不知何人竟敢包藏祸心对王府不利，王爷王妃为了保护我所以才要我暂时不出寝殿，原是一片维护之意，却不知如何传成了软禁。”
　　此番话一出叫下头欲挑弄事端的几人都急得几乎上火，辛苦布置了许久流言造势，只待逍亲王今日与降臣名士有些大冲突，那丞相便可就此作伐，即使皇恩再重，也经不得他再三肆意妄为，可如今……
　　这侧妃死而复生，已是滑之大稽一番话更是黑白倒转，这……
　　“这真是女生外向！”那郭老忍着腿痛哼道。
　　话未完却听林素月冷笑道：“女子尚知是非，不似有些人暗藏祸心陷害无辜。”瞥了眼郭老只觉厌恶已极，“阁下如此尽心，不知是愚忠，或是愚昧，岂不知借刀杀人坐山观虎，下场最凄惨的莫过于阁下这般。”
　　“妹妹。”莫蔚霖启唇，带着苦涩，“爹娘年事已高，你如何忍心？”莫蔚霖出言，却是反指林素月假死乃是祁恒逍布局，故意诓骗自己。
　　“大哥，正是不忍爹娘年事已高再被卷入纷争，因此小妹甫一醒来，便匆匆赶至，免得你为人利用尚要累及双亲！”她一字一句，暗藏深意。
　　这，这……难道先前那些流言蜚语全是有人要对付亲王？
　　情势多变下头难免猜疑纷纷，却听林素月轻叹道：“已然牵连了这许多尊长叔伯，大哥，莫要一错再错。”
　　那祁瑜见此景蹙起双眸，沉声道：“侧妃可知自己所言其意之重。”
　　祁叔啊……
　　曾经，在祁恒煦领兵出战，自己初涉祁国之政遭人病诟时，便是他挺身而出道，‘公主乃凤国公主，王后却乃祁国王后，公主即嫁我祁氏，拜祖先，入族谱，便乃王室之人。今吾王不在，夫妻一体，祁国之臣自奉王后为主，岂能有异？’
　　林素月眸光不觉柔了一分， “我虽年轻却知轻重，不敢妄言。”
　　祁瑜对上那双凤眸，只觉恁地怪异，一个不出闺房的女子，因何眸光柔中隐藏着似能拨开重重云雾，一窥九霄宫阙般的坚韧？
　　“你……”
　　“尊长便是不信我，也该王爷，一脉同枝。”
　　祁瑜一怔，此言似曾相识。
　　‘老夫出言为的乃是祁国，休让我他日言悔。’
　　‘祁叔便是不信遥夕，也该信自家子孙眼光吧？’
　　若是那人不死，如今未必会如此，想到此不由几分悔意涌上，若是那时他能劝诫一二……可是，那时帝王用情太深，深到令人恐慌，一开始，只想消弱凤国遗臣权位，只想，要帝王明白君权不可分，即使夫妻一体……怎知，竟会演变至那般惨烈的收尾。
　　如今，难道他还要再错一回？
　　“好。”祁瑜颔首，沉声道：“老夫便信你们一回。”
　　“若是如此，那便是莫公子一派谎言，诓我等前来了？”见事态有变，那郭老眸一转，立时改口发难。
　　此言出，自是惊醒众人，今日之事如此一来，变成了他们偏听偏信，无理取闹了。冒犯皇室可轻可重，只不过从前撞到逍亲王手下的，还不曾听说有‘轻’过的。立时有大呼自己糊涂的，有怒斥莫蔚霖卑劣的，而自个儿前头的咄咄逼人，似乎已浑然全体遗忘了。
　　莫蔚霖脸色惨白，一双眸只瞧着林素月隐着极深的伤痛，后者不忍对上那目光。早在定这计中计服下药时，便料定安平侯莫氏必然要做祭坛上的祭品，两虎相争下被碾碎的尘埃，很是对不住，可是，她已然做出抉择便不会左顾右盼，望人人无恙，个个皆好，终究是贪心太过。
　　此情景祁恒逍尽收眼底，莫蔚霖此人论心计不足却偏偏不安于分，何况……总是望着她……他从来便是不喜的，若要除去此刻便是良机，但是……
　　那人螓首静静低着，白衣素裹幽幽立着，风华似莲不染纤尘，长睫柔和地微垂，在眼下颤出一圈细影，柔弱单薄地似乎可随风而去，叫人不敢信与先前言辞如锋的乃同一人。
　　她看似如斯淡漠无情，似乎早不在十丈红软间，可是……
　　“欺瞒皇室罪犯欺君祸及满门。”冷酷地令人不寒而栗，莫蔚霖不由一颤，却听他忽而话锋一转，道：“莫公子想必遭人利用蒙在骨里，也是不知就里，所谓不知者无罪，这……”
　　“不知者无罪，莫公子想必也是担忧亲妹安泰遭人蒙蔽，难得王爷能宽宏大量于以体恤。”祁瑜知以祁恒逍的性子平日里定要斩草除根，此刻能轻轻放过实乃不易，急忙接口，望能平息此番风波。
　　“王爷量大啊。”
　　“正是，王爷海量。”一众人早知大势已去，如今见祁恒逍似乎不欲追究，便急忙附和起来。
　　宽宏大量？
　　祁恒逍不屑地勾唇却不出言，只抚弄手上扳指，若真按他性子来，此刻难免已经杀了几个不长眼的鸡也好儆一儆猴，不过么，她竟会相助自己……这么想着，心便柔了不止一分。
　　“只是，不知是遭何人利用？”何依眼见大好机会祁恒逍竟鸣金收兵，不由大恨，“公子不该据实以告么？”
　　莫蔚霖动了动唇，终究勾起个苍凉的笑来：“全是在下无知轻信，听了冯度使的挑唆。”
　　那冯度使乃司宇韩门生，看来是早早备好了弃卒保车了，祁恒逍见何依欲深究，微微抬起一指拦了，笑道：“本王知道了。”
　　此事就此作罢，不出三日，那冯度使以蓄意陷害皇族为名满门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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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氏满门抄斩自是成了别人的替罪羊，不过这官场倾轧向来如此，不为纯臣，趋炎附势难免便要付出代价。司宇韩此计不成必然不会罢休，林素月轻叹，人道帝王心思九重之深，那人的心思又何止九重，自己曾以为心意相通到头来才知，自己仍不曾看清知透，却不知常伴那君侧的丞相，血脉相连的皇弟又各自摸透了几层？
　　莫蔚霖临走时痛心的神情历历在目……
　　‘为什么？’
　　他痴痴相问，她无言以对。
　　‘你定有难言之隐，是不是？！’
　　如此急切，如此……情真。
　　她却不得不答：‘不是，并无什么难言之隐。’
　　他怔怔看着她，似乎怀疑适才那一句是否听错，似乎希冀着那痛心之言只是风声作弄。
　　‘我早就说了，是你不明白，做了决定便再无回首之途了，大哥。’大哥二字重重咬音，‘马前卒最容易被踩踏碾碎，若不想莫氏一族遭劫，哥哥今后当谨慎安分为好。’
　　‘谨慎安分？’他愣愣重复着，忽而一笑，笑得……叫人心碎，‘好个谨慎安分。’抬眸望向自己，那眼神今生不愿再见。
　　他笑道‘多谢侧妃提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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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侧妃提点……
　　林素月闭上双目，轻轻吁出口气，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最想保护的人在这儿，愿用性命守护的人也在这儿，要保这个又要护那个未免太过贪心……
　　如今，波涛汹涌后终于归于平静，至少，表面上归于平静。
　　夜寒风起，桃花翩翩飞舞，树枝日益渐稀，很快就要落尽了吧？
　　不知何时到的人却突兀开口，打破一时宁静。
　　“本王断不会让桃花凋零。”看出那人心中所想，祁恒逍不知怎的脱口便道。
　　林素月一怔，望向那人，眉宇凝敛，眸深似海，灼光熠熠，引人迷眩，只因这其中全无半点虚假……
　　淡粉的樱唇轻轻扬起，令祁恒逍的心也随之扬起，却听她轻声道：“花落花开，自有其时，岂是人力所能逆转。”
　　“本王说能便能。”抬高声，不可一世的倨傲间掩着一丝不知名的恐慌。
　　林素月定定看着他，那唇角却是缓缓平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遥夕，你说花开一季不可逆，我却偏让桃花违季而放！事在人为，端看人心何如，人力可尽！相信我，遥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如此的……似曾相识。
　　“真不愧是兄弟……”叹息犹如风过耳边。
　　“你……说什么？”那声太轻，祁恒逍怔愣间启唇问道。
　　林素月正欲答言，却是摇了摇头。
　　祁恒逍见她不言颇有几分失落，却听她道：“世子……可好。”
　　“你很关心泰儿？”
　　自然。
　　林素月一笑：“世子可爱非常。”
　　分明很近，那么近，他明明已然觉出从那一场风波后两人间有什么已然改变了，可……为何咫尺之距却隔着层层迷雾叫人瞧不清晰？
　　祁恒逍压抑着不知名的焦躁，握紧拳唯恐怒气上涨，破坏了这几日难得的平和相处，转身而去。

　　死局

　　祁恒逍压抑着不知名的焦躁，握紧拳唯恐怒气上涨，破坏了这几日难得的平和相处，转身而去。
　　瞧着他渐渐朦胧的背影，林素月无声一叹，有些事明白与不明白，其实并无不同。
　　忽而寒光一闪，一股冷意临头而下，林素月一惊，如今虽是内力全无，却仍凭着本能身子往后一倾，堪堪避过这一剑。剑光一转，那利芒却是如影随形，她如今身子极弱，却随手拾了几块石子扔了过去，看似强弱悬殊间的垂死挣扎，却偏生令对方退了一步。
　　“唔？”来者这才现了身，黑衣蒙面依稀窈窕女子形态，似乎惊异于林素月得以逃脱，微顿了顿，却在下一刻提剑，露出的双眸中满是杀机。
　　“你是……”林素月狼狈间，仍捕获住那一掠而过的神采，“为何……”
　　“纳命来！”
　　那人却蓦地打断，纤足点地一跃而起，剑锋直指她心脉所在，林素月慌忙侧身一滚，堪堪避开仍是划过一道不浅的血痕，点点殷红坠在泥地里恰似艳丽桃夭……
　　可恶，这身子实在太弱！
　　她已然力竭，那人却是幽幽转过身来，一身黑衣在夜色间晦如幽灵，一步一步如同鬼魅，那泛着寒光的青锋上仍带斑驳血迹，她缓缓举高夺命宝剑，望向林素月的眸光划过一闪而逝的踌躇……
　　“你休要遭人利用！”林素月急急出声，却为时太晚，那一剑已然破风而出，势难回头，躲不开，避不了，难到真要命丧于此？！
　　电光火石，林素月甚至不曾来及稍稍眨下眼，那来势汹汹的无情剑已然坠落身旁，素色的衣裙上全是温热的，鲜红的液体，那流动着的血迹……并不属于她。
　　分明黑巾蒙面，林素月却偏偏能从那双湿润的眸中瞧出惨烈凄绝来……
　　“你……可有伤着？！”回过神，已被那人拥入怀中。
　　祁恒逍焦急的上下查看着，见到那道血痕更是戾气大增，心知那刺客必死，只是怀中那人的血入目忍不住抬手便还要再挥出一掌，多给些苦头吃吃，却被拦了下来。
　　“宋夫人，为何如此？”林素月抬手阻止了祁恒逍，开口却是石破天惊。
　　那黑衣人闻言吃吃笑了几声，一双眸却直直凝视着祁恒逍，缓缓费力扯下了黑巾，明眸朱唇便是此刻黯淡了颜色也仍可窥其明艳，确是宋惜晴。
　　“宋惜晴？”祁恒逍挑高了眉愕然间却难掩怒意，“你奉命而来，这些年却未曾有谋害之举，本王心中明白的很，你……”忆及那句‘一开始没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了’不由声略轻了几分，“便是本王有负于你，你也不该下此杀手。”
　　宋惜晴见他细心拥着林素月唯恐有半分损伤如稀世珍宝一般，自己却是片刻便要命丧黄泉，不由笑了笑，道：“王……爷，您以为我此举是为了嫉妒？”艰难地摇了摇头，“未免看轻了我……宋惜晴。”
　　林素月何其聪慧此时已然猜到几分，“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以为我欲对王爷不利？！”
　　宋惜晴冷笑道：“是你贴身侍女樱红亲口认得，岂会有假？”
　　樱红？
　　“宋夫人，那樱红原是我娘家之人，前几日我已与兄长反目，这其中因果夫人当能猜得。”林素月轻声如叹。
　　宋惜晴面白如纸，似乎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呢喃道：“便是她说的是假，可是王妃……”
　　……何依？！
　　此言一出，林素月抬眸看着她，满是不敢置信，却见她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显是油尽灯枯。
　　“王……王爷……”目光中尽是哀求，祁恒逍终究上前握住了不住发颤的手，“我……我真蠢……是不是？”
　　笑着，泪却流了下来。
　　“你是个好女子。”祁恒逍或许是头一次真诚不假的，替她拭去脸上血污，“是我对不住你。”
　　宋惜晴闻言分明已失了神采的眸徒然一亮，勾起的唇终于带上几分温暖，启唇似还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无力的阖上了双眸……
　　林素月怔怔地瞧着那骄傲非常的女子至死仍含笑意，心却一阵阵地发冷。
　　‘有人爱说笑，有人爱假笑，有人爱痴笑，我宋惜晴却是要笑便好好地笑，要哭便真真地哭，从不假言说笑。’
　　‘我也不知，应该是王爷深爱的人吧。’
　　‘那个人……应该已不再世间了，难道你没发觉么，王爷不论是喜是怒还是再深沉也好，他的眼神总是……哀伤的。’
　　那个骄傲的，痴情的女子就这么死在了最心爱的男子手中……如果当初她不跳下云台，也许有朝一日，也难逃这世间最悲哀最绝望的结局。
　　桃花翩翩起舞，点点坠落在那女子含笑的脸上，林素月只觉一股莫名悲哀，许是她与曾经的凤遥夕有那么一丝相仿物伤其类。
　　宋惜晴进这王府为细作已然无奈，在那不属于自己的柔情中一点点迷失，则更是残忍，终究陷落再无脱身之力。
　　古来情字最伤人，春残花未落，红颜却已殁……
　　恍惚间，祁恒逍已命人将其尸首安葬，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与你无关，她也明白的。”
　　林素月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苍凉，与她……无关么？
　　若是她不曾死而复生，若是早早告知……何依知晓……
　　世事因果轮回，凤遥夕早在其中，林素月又岂能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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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惜晴居然就这么死了……
　　任风吹帘幔浮动，不远处窗前挂着的碧青翠鸟欢叫地厉害，静坐木案前的人却纹丝不动，金红色的华服，宽大的袖口处绣着展翅欲飞的青鸾，缠着紫红轻纱垂在案上。
　　她……就这么死了……
　　其实自己是明白的，明白宋惜晴对王爷一片真心，也曾怜悯她与自己一般因为那人的痴心而动心，因为那人的情深而动情，可却在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后才懂得，痴心若是付之他人便是决绝狠心，深情若非对己而用便是最大的无情。
　　只是，那时她还总觉得自个儿与宋惜晴与任何其他人终归是不同的，天地之大只有她知他心中所想心中所痛，只有她与他同系一人同忧同喜同仇敌忾，他们有共同的伤悲也有同需以命相互之人！
　　所以，纵算此生她非他心之所系情之所钟，总是唯一知己知心知其伤其痛的……不同存在的人。
　　她以为是的……
　　他们共同抚育泰儿，共同为她复仇，同进同退，这世上又有几对恩爱夫妻，几对互许终身的人可以做到？
　　若能长久，她不奢求其他，就如此下去……也好。
　　可是，那个人……出现了。
　　纤弱不堪一折，偏偏举手投足间处处露出‘她’的神采来，他为之神迷，连泰儿也与她亲近，她一点点侵入，终于……
　　忆起那日她与莫家反目与他站在一处，似乎他们才是彼此相通的伴侣，才是生死相依的恋人，顿时……心痛如绞。
　　他在做什么？
　　难道真要将这个居心不明的女子当做‘她’？他难道不知何谓人心难测，难道不知司宇韩的厉害，难道就不怕她公然与莫家反目，只是一个取信与他的陷阱？难道不怕她是诱他入死地的吃人妖精？！
　　千种理由，万般猜测，她利用了樱红，误导了宋惜晴，欲……借刀杀人，可是，结局……
　　轻轻抬起手，雪白柔荑，比起昔日行走江湖整日舞刀弄剑来得不知细嫩白皙了多少，可那时妙手玲珑仰不愧天府不愧地，正气傲然，可如今呢？
　　“母妃？”小小的孩童转着黑乌乌的眸，仰着脑袋瞅着自个儿的娘亲，“母妃，你不高兴么？”
　　他自幼聪明，小小年纪如斯敏锐不愧是她的孩子。
　　“母妃，无事。”何依轻轻抚过他的小脸，忽而闭了闭眼，自宋惜晴死后王爷对她的保护可以说是严之又严，事到如今只有一计。
　　瞧着泰儿眨着大眼睛一点点喝下自己早些亲手炖的甜汤，再一点点缓缓阖上那双黑碌碌的圆眼，何依心一抽抽的痛，却最终抱着不知人事的孩子道：“半刻后，去告诉王爷说世子突发急症，请王爷速来照看。”
　　“是。”心腹侍女垂首应道。
　　“若王爷问起我……”
　　“奴婢会禀报王爷，王妃去庙里上香未回。”
　　“很好。”何依缓缓勾起唇。
　　*********
　　听闻泰儿忽的急症，自己心急如焚，本想立时去瞧瞧，待想起何依……又是迟疑，不料踌躇间，却来了意外之客。
　　“侧妃妹妹。”
　　双眉浅描，巧施粉黛，朱唇扬着清浅笑意，玉颜雅致，英气华美，曾几何时能料得当年布衫长裤随性妄为的少女有朝一日会蜕变得如此模样？
　　“……王妃。”轻声一叹，她既在此，那泰儿想必无恙，如此说来今日一切不过局一场。
　　当日母后与姚妃相争，不只一次以自己孩子来陷害，以本伤人最易取信于人。姚妃心肠恶毒，她信何依待泰儿必胜过姚妃待其子，不料，何依她……为了除去林素月，不止宋惜晴，竟连泰儿也能利用么？！
　　“何……“
　　何依，你可知我是……
　　启唇，却终是噤了音，为何，何依不惜除去自己，哪怕利用她如珠如宝的泰儿？
　　何依不知林素月所思所想，在心腹将殿内杂人清除时，她却是极沉默的兀自以上好紫砂壶泡起一壶散着幽香的上品好茶来。
　　“侧妃妹妹素来才思敏捷，聪慧出群，此刻想必已然准备了一堆能脱身说服我的话儿，可惜我却是一句也不想听。”何依顿了顿，手一弯，斟满两杯香茶，勾唇一笑道：“今日我只是要与你做个了断，如此罢了。”
　　“为……何？”仅仅两个字，却似用尽周身之力。
　　“不为何。”何依摇头道：“你的存在原本就错了。”
　　曾经，宋惜晴也说过相似的话……
　　她说，我也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惜……你的存在原就错了！
　　她说，我倒想一见能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她说，那个人……应该已不再世间了，王爷不论是喜是怒还是再深沉也好，他的眼神总是……哀伤的。
　　她说，他对侧妃很是特别……
　　新婚之夜他的绝望忏悔，漫天的桃花下他的哀悼悲鸣，他总是似乎透过林素月再瞧着谁，他问‘你究竟是谁’，他说你可知有人曾在三军将前抚琴一曲，他道你可会弹安魂，他不顾隐患悉心照顾泰儿……
　　这一刻，仿佛闪电劈来，划开层层迷雾，将始终看不清的真相直摊眼前，仿佛雷霆轰顶，将闭耳不闻的声直灌入耳中震聋发聩，仿佛明鉴直照，要她无所遁形，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再不得回避躲藏，再不可自欺欺人！
　　宋惜晴当日的痴，正是何依今日的怨，只因她们皆对那人情根深种，而那人……
　　那一刻，林素月只觉三九严寒一头冰水当头淋下，醍醐灌顶全然清醒。

　　终诀

　　那一刻，林素月只觉三九严寒一头冰水当头淋下，醍醐灌顶全然清醒。
　　“我明白了。”
　　林素月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搁在面前的紫砂杯，“世子玉雪可爱，王妃这些年辛劳万分，原是我莫家有错在先，王妃要罚也是理所当然，只望莫要……”
　　“莫要在秋后算账你家人？”何依蹙眉，似乎理所应当，似乎合情合理，可却偏偏觉得有哪里出了……错？
　　心忽而跳的厉害，何依下意识地对上那双眼睛，妩媚凤眸偏是一派清泠透彻，陌生面容偏是熟稔莫名……
　　……
　　……
　　‘何依，你信不信六道轮回，前世今生？’清丽女子挑眉，墨发飞扬，凤眸清泠，风华无双。
　　‘噗，遥夕，别告诉我你竟信这个！’随意束着发，翘着脚的人闻言却是嗤笑。
　　‘鬼神之说……’凤遥夕顿了顿，“其实信不信都无妨。”
　　‘无妨？’
　　‘我母后曾言纵有鬼神，纵有轮回，来世的自己也绝非今生的我。’
　　‘说得好。’何依点头，忽而又想到什么，猛地跳了起来扑向她，双手紧扯其领，‘如此说来，若有来生你可会认不出我来？’
　　‘应该……不会吧。’不会有来生，不过随口一说她倒认真起来，凤遥夕很是无奈。
　　‘你那么不肯定做什么？！’
　　‘……’
　　‘说，认不认得！！’
　　‘……’
　　‘呐，我告诉你，你若是有朝一日灵魂出窍，即使附在一只小狗小猫身上我也认得出，这才叫朋友！’
　　‘……’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信我能认出？！’
　　‘附在一只小狗小猫身上……’抽搐着嘴角，凤遥夕揉了揉额头，难道她该为这个预测欣喜么？
　　‘我说真的，一定，我一定能认出你来！！’
　　……
　　……
　　突然闪过的回忆令何依更是恐慌不安，不会，不会的……
　　“你……”
　　何依皱眉，一定不会的，所以试试也无妨，不是么？
　　手心有些出汗，拿出个瓶来，“这里头是什么，你该清楚。”
　　接过瓶，林素月拔下盖子轻轻闻了闻，微笑道：“原来是‘黄泉花’。”她兀自沉静在悲哀绝望中，错过了何依一瞬颤动，面如死灰。
　　黄泉花，幽冥草，相生相克，皆是剧毒，却又是彼此的解药，这世上只有三人知晓，妙手玲珑何依，靖国王子靖池毓，以及……
　　凤国公主，凤遥夕。
　　何依只觉一时头晕目眩，竟是站也站不稳了。
　　她是遥夕，遥夕还活着，真的，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
　　狂喜尚未从眼底泛上，却在下一刻心骤撕裂，痛不欲生，如坠冰窖！
　　她是遥夕……
　　她怎么能是遥夕？！
　　她是遥夕……那么，那么如今自己岂非笑话一场？
　　怎么办？
　　自己在她面前做了那么多……那么多阴险歹毒的事，怎么办？
　　她知晓了曾经的妙手玲珑已然面目全非，又该如何是好？
　　她……她在这儿，那么泰儿与祁恒逍他们，他们……
　　曾经与她的美好无暇，过往与他的祸福相依，还有……自个儿那无数阴谋百般诡计，对她的咄咄相逼无耻陷害……一点点蚕食尽所有思绪，徒留一片比绝望更绝望的空白。
　　自己做了那么多，以为是为了她，为她复仇，为她守护泰儿，就是祁恒逍，也是为她而嫁……可是，转眼前似乎天地变色日月移位，站在面前的人既然她，自己这五年来所做的一切却又为那桩？
　　为了什么双手染血？
　　为了什么抛弃往昔原则道义？
　　为了什么一点一点一滴滴丢了自己的心，爱上了……他？
　　若她便是凤遥夕，那么自己却又是谁，亲王正妃？妙手玲珑？还是……笑话一场？
　　思绪纷乱，却是越多思一刻，越多一分绝望！
　　盼了不知多少回那人能死而复生，有一日便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笑盈盈一如往昔……可今日……往昔美梦成真，却成了自己最大的梦魔！何依忽而明白，上天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给予了最残酷的恩赐，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偏偏令人她重生……她若生，今生今世自便要永堕噩梦之中，再无苏醒之时！
　　轻轻的从她手中拿过瓷瓶，何依直直对上那对凤眸却又极快的掩了下去，曾经的心灵相通，她又素来聪明过人，自个儿的念头又岂能瞒过她去？
　　轻轻的将那似带着若有若无兰花清香的玉露，滴在了其中一个杯里晃了晃，接着移到下方似是换了几换，顿了顿，似乎终于下了决定搬搁回案上，勉力扯起唇笑了笑：“侧……妃，选一杯吧。”此番却对上林素月望来的视线，没有半点闪避。
　　终于，还是走到这里。
　　林素月觉得心似压着千年山石，沉得似坠无底深渊……
　　其实，这一生本是多余，死又何妨？
　　只是，实在不愿死在……何依面前。
　　也好，何依为了她甘嫁做人妇，替她养育泰儿。为了她，抛却了妙手玲珑，换上了王妃华服。
　　也罢，她欠何依良多，岂能再夺她所爱添其烦忧，既是一死可了其所忧所惧又何妨不可？她欠泰儿甚多，何忍再要他丧‘母’一回？
　　望向何依，林素月微微一笑，拿起两个杯子，皆放在跟前晃了晃，不到片刻便拿起一饮而尽。
　　黄泉花无色却有幽香，入水后虽是越发淡的犹如无物，却如何能瞒得过她？
　　见状，何依却是开怀一笑，深深再瞧她一眼，端起杯也是一饮而尽。
　　“泰儿他，最喜欢吃的鱼。”启唇，何依却是悠闲如话家常，“最爱的零嘴是山楂，最喜的颜色是……红色，爱笑，也爱闹……”
　　“你……”林素月听她絮絮道来，却是浮上不安。
　　“他还小，不过已然聪明非凡，况且又亲近你，想必以后由你照顾也是欢喜的。”何依顿了顿，凄楚一笑道：“毕竟骨肉之情。”
　　“何……依？”林素月浑身一震，却见她一点点滑落摊在了地上，鲜红的血一滴滴从唇中溢出。
　　“何依！！”
　　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慌乱中欲要输内力逼毒，才想起这身体……这身体已是半点内力也无，林素月从未有这一刻这般痛恨失去武功，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没用的……”外头人早得了自个儿吩咐，怎会进来？何依却是轻轻握住抚着自个儿的手，微笑道：“‘黄泉虽毒，怎及幽冥夺魂’，幽冥草绝无生机，你知道的……遥夕。”
　　“幽冥草？”林素月此时不及去管她何时认出自己这回事，只急思道，分明是黄泉花，怎成了幽冥草？
　　莫非……？！
　　见林素月眸光一闪，何依便知她已猜得就里，道：“你从来比我聪明……咳咳……”血随抑制不住的咳嗽流出，何依却恍然未觉般续道，“我早在沏茶时已然下了幽冥草，那黄泉花本是解药……”
　　“那黄泉花……”见她华服染血，面色一点点灰白下去，林素月忍不住湿了双眸，“你放到我的杯里了？明知我会瞧出的，傻瓜，大傻瓜……”
　　“咳咳……我利用泰儿来害你，你怪不怪我？”
　　林素月沉重地摇了摇头，却听她又问：“我……我方才虽死想试你一试，却也并非全无别的用心，遥夕你……”
　　“何依，我只有欠你良多，哪有……”
　　其实，都明白，她将生死之择交与她来决定，若是自己放弃昔日友谊，那么……
　　其实，彼此间何需言明？
　　何依知晓凤遥夕定是只觉亏欠，岂有责怪？
　　林素月也知那黄泉花，乃是何依决绝一试，看自己是否仍是昔日的凤遥夕。
　　无需清香对天，不需结拜盟誓，凤遥夕与何依，生死与共，祸福相依。
　　所以，林素月明白何依那最后一试，若你仍为昔日凤遥夕，我亦为昔日何依。
　　勾唇终于笑的几分开怀，双眸却划过一滴泪珠，“真好，遥夕，今生还能见到你。”
　　“何依……”
　　“只是，你为何……不早些出现呢？哪怕……早那么一点……”
　　言尽，人亡。
　　那双眸似乎下一刻还会睁开，那唇似乎下一刻还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可却是永不可能的了……林素月怔怔抱着尚未失去温度的人，遍体生寒！
　　那时，何依知晓自己的死讯的心情，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以为什么都做了最好的安排，以为万般都想得周到，唯独却算漏了情义二字！
　　凤遥夕理智的太久，竟不知至亲离去这悲苦痛极，似有利刃割肉，有刚针刺骨，有文火烧心，痛到极致，泪反是干了。
　　天下从此便缺一人，再无人带着笑，勾着肩，唤她遥夕，再无处寻那不需防备，无须言明，心灵相通……
　　天下……再无那一人了。
　　神魂似飞，浑身冰冷彻骨竟忍不住打起颤来，迷蒙中，被柔软温暖的天鹅羽袍子拢住，抬头对一双上跳动着无限哀伤无限悲凉，却又闪着点点不知名光辉的琥珀眸子……
　　祁恒逍，不知他来了多久，听了几多，只见他欲从自个儿怀中抱走何依……
　　‘啪’一声，林素月猛然打开他的手！
　　林素月乃弱质女流，那一巴掌他的却手立时红了，可见用尽了力道，祁恒逍却不曾出一点儿声。
　　毫无道理的迁怒，心知肚明，却仍忍不住迁怒，这人与他兄长一般……一般……怒视去，却恍而惊觉那琥珀的眸中的悲凉哀戚竟与自己如斯相同，这天下间或许唯他方能懂得自己，此刻那……唯有失去至亲至爱方有的，腕骨割心般的……痛楚。

【番外】

　　疫症

　　靖宁四十一年，时天下六分，丁为前朝遗国，另有祁、韩、靖、凤、渭，其中祁以武闻名，凤善奇门阵法，靖以毒见长，渭以丁为首，韩尚文乃小国。
　　这一年凤王前往边关巡视，却不知他唯一的嫡女凤遥夕，却因亲访民众身染疫症命悬一线。
　　“公主，公主……这……呜……”
　　许是那啼啼之声过于凄凄，帘幔后榻上的雪肌少女眉黛轻蹙，退了血色的唇轻颤了颤，闭着的凤目缓缓睁开。
　　“哭什么？”
　　闻言，忍不住痛哭出声的绿衣宫女急忙拭去泪，跪着上前几步道：“奴婢，奴婢没哭，公主您总算醒了，快快把药喝了吧。”
　　言罢，急忙把一直温在一侧的药端上，小心吹了吹，“公主，来。”
　　“咳咳……”凤遥夕勉强支起身，乌云般的秀发如瀑披散下来，一双凤眸仿若深潭之水澈亮，虽是病重却仍难掩清灵出尘之姿。
　　她微微凑上前似要就着碗喝了，却突然一顿，一双凤目掠过锐芒，扫向跪在塌下的侍女。
　　“颖儿，你跟随我多年，我待你可还算不薄？”
　　那绿衣宫女闻言一颤，头低地甚低，“公主待颖儿恩重如山。”
　　“呵，只可惜，咳咳，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以后也护不了你了。”
　　“公主，别这么说……”那宫女双手颤地厉害，小心翼翼道：“公主福与天齐，必会安好的。”
　　“是么？”听了此言，凤遥夕却是笑了笑：“轻声问，既如此，颖儿却为何要谋害与我呢？”
　　‘砰’！
　　药碗猛地坠落地上，砸个粉碎！
　　那宫女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止不住泪水道：“奴婢该死！对不起公主可是，姚妃娘娘说公主总归是是……不成了的，奴婢万死无妨，只是奴婢的家人都在娘娘手中，所以……”
　　“咳咳，你想，咳咳，保住家人？”看着这个昔日侍奉自己多时的婢女似愧疚万分地痛哭流涕，凤遥夕却是神色也不稍变，冷冷道：“也简单。”扫了眼地上碎了的药碗，瓷片中仍残留着泛黑的药汁，“捡起来，喝了。”
　　“公主？！”宫女颤声似要恳求什么，却在看见那尊贵绝美的人一脸冷凝时，住了口，终于认命一般理了理衣衫，行了个大礼，捡起残片，道：“如此，拜托公主。”
　　瞧了眼黑色的夺命药汁一咬牙，喝了下去，不过片刻，便倒地而亡。
　　凤遥夕冷睇了眼，勉强支着身子，凤目移向半开的窗外挂着的鸟架上面立着一只游隼，许是不耐这么多日子的束缚，淡黄的尖爪不耐地拨弄着脚下一条一指宽的锁链。
　　扯下耳环上的一颗明珠，勉力运气于二指，明珠霎时划空而去，叮一声击断了锁链，那游隼得了自由鸣叫了两声却是不走，反盘旋在窗口，凤遥夕淡淡笑了笑又拔下另一只耳环，咳了咳，使力往窗外树上一击，游隼这才似明白了什么一般，展翅翱翔而去。
　　头越来越沉，凤遥夕急忙打开藏于枕下的玉瓶倒出颗翠绿的药来匆匆服了，闭目缓缓运气自调，半晌，一道黑影晃过半开的窗落于殿内。
　　“别靠近。”凤遥夕睁开眼，道：“玉箫你站那儿便可，休要再近。”
　　“公主，这……”那名换玉箫的黑衣少女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瞧凤遥夕的情形，在望了眼殿内倒着的宫女便知不好，“是姚妃？”
　　“呵，我病成这样她还不放松警惕非要置我于死地才能安心，以前真是小看她了。”
　　“颖儿背叛了公主？”玉箫惊问，见凤遥夕颔首不由立时怒不可遏，“只因她曾得过瘟疫不易传染才留她下来伺候的，没想到这贱婢竟敢……”
　　“好了，如今说这些已无甚益处。”凤遥夕打断她，“玉箫，你立时把她偷偷带出去扔在殿外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姚妃不愧是靖国的公主。呵，也多亏了她的好药到时必然人人以为颖儿是被我传染了瘟疫死的。届时，你再命王御医说我这回得的疫症非比以往厉害非常，便是以往得过的人理得近了也不保险，看来是必死无疑了，再四处散播谣言说近了凤临宫三丈的人也有性命之忧。”
　　玉箫闻言扑哧一笑：“如此一来，姚妃担心自己都来不及。”前些日子唯恐公主不死没少在外头转悠，只怕与颖儿也有过接触，“再听说公主必死，也定安了心，只是……”担忧万分地望向脸色苍白病势不轻的主子，“公主这边岂能无人照看？”
　　“我一开始不让人进来固然是不想连累他人性命，却也忧心姚妃趁机派人加害，只留下了颖儿没想到还是……算了，这病不过是看熬不熬地过去罢了。”
　　“公主，玉箫愿留下来伺候公主。”玉箫急忙跪下言辞恳切。
　　凤遥夕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瞧她一脸悲戚，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一定撑下去，决不让亲着痛仇者快。”
　　“公主……”
　　“去吧。”
　　“是。”虽则千万个不放心，玉箫仍是领命背了颖儿的尸体便要出去。
　　“等等。”凤遥夕忽又唤住她，“别忘了办完事后用药汤沐浴，把今日穿的衣服全烧了。”
　　“是。”公主病成这般又有强敌虎视眈眈竟还顾着自己，玉箫有些哽咽，深吸口气，咬牙去了。
　　凤遥夕勉强支撑了许久，却已是力尽，少顷，便迷迷糊糊又晕睡了过去。
　　睡梦间依稀似见慈母慈爱的笑容，下一刻却化作痛苦万分的表情，母后，母后，她想喊，却呼之不出，蓦地眼前浮现出了姚妃张狂无忌笑容。
　　靖姚你害我母后断肠而亡，我定要你比她死得更痛苦千万倍！
　　母后，母后……
　　您放心，我一定撑下去，我绝不会死的，您放心……
　　谁在慈爱的替自己擦拭汗渍……母后？！
　　猛然醒转来，却见一老妇满是温和道：“公主醒了？恭喜公主看来是熬过了这一关，定会大好了。”
　　“你，你是……青姥姥？”这青姥姥的儿子媳妇皆为国而亡接在宫中善养，凤遥夕倒也时常探视，“你怎会来的？”不信，疑虑，她看来又睡了几日，玉箫不可能不按她说的去做，又为何青氏还会在此？
　　青姥姥牵唇想笑笑，却猛地咳起来，好久才停下道：“公主不必疑心，老奴不过是一把老骨头活的太久了，与其混日子倒不如照顾公主。”
　　“青姥姥，你……你看着不大好。”凤遥夕皱紧了眉头，她显是被自己传染上了瘟疫。
　　“呵呵，老奴的儿子媳妇全死了，若不是为了唯一的孙女早就不想活了。”青姥姥抹了抹泪道：“这些年多得公主照看，说句不恭敬的话，心中便将公主当做了那个不得见的孙女了，常想做些什么却是老废物一个，难得这次有机会，咳咳……”
　　“姥姥。”见她如此凤遥夕很是难过，“您休息下吧？”
　　“没事，没事的……”
　　五日后，凤遥夕大病得愈，恨得某些人不知摔了多少古玩珍宝，她却是不动如山，仍以将养身体的由头在凤临宫内避不见客，实则……
　　“公主，快把药放下吧，咳咳……老奴受不起。”
　　“没事的。”见她一脸惶恐，凤遥夕安慰道：“你把这药喝了，很快便好了。”
　　“没用的。”轻轻推开药碗，青姥姥摇了摇头，“老奴怕是大限将至了。”
　　“姥姥，你……”
　　“看到公主无恙，老奴就安心了。”颤颤的手轻轻地一点点地握住如玉柔夷，眼逐渐涣散，“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姥姥？”
　　“若宁，你安然回来，咳咳，祖母……我我就放心……”
　　“若宁，若宁……”
　　凤遥夕不曾答她，她知道青若宁是青姥姥唯一的孙女，他们一家都是凤王室所训练的暗探细作。凤王室把善养着这些人的家眷，是恩待，也是控制他们的法子。
　　青姥姥曾等了又等却只等回了儿子的死讯，媳妇的噩耗，当暗探一旦被发觉连个尸首也不能得……如今她的孙女仍在祁国，青若宁是精心培育的‘死间’，虽然如今尚在，却几乎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若宁……若……”
　　瞧着青姥姥缓缓阖上眼再不睁开，凤遥夕出声唤道：“玉箫。”
　　“公主？”玉箫躬身却只在殿外停下候命。
　　“去殿外空地上架起木柴。”凤遥夕顿了顿，瞧着永远不会再醒来，也无法在等待亲人的老人，“瘟疫死的断不能留。”
　　“是。”低应一声，玉箫奉命而去。
　　凤遥夕缓缓抚上老人嶙峋的手，轻轻道：“你放心，我定把你孙女带回来见你。”
　　青若宁。
　　祁国……

　　誓约

　　鸟鸣虫嘀，荒郊野林，方经过一场死斗，横躺着十几个汉子，只需懂行的看一眼，便知俱是高手，可此刻已无半点气息。
　　不过几里开外，一女子气喘吁吁，却小心抱着手上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那姿势待天下最珍贵的珍宝也不过如此。
　　那女子一身绛紫的粗布衣衫已然裂了好几个口子，下头状如喇叭的宽口长裤隐隐带着血迹，头上那唯一可称作配饰的布条已然有些裂痕，几缕不受束缚的乌黑秀发散落下来，显得几分狼狈。
　　一手紧握着生了锈的匕首，另一手却不敢多用一丝力的抱紧怀中的……稚儿，望向婴儿粉嫩的小脸，黑碌碌的眸一闪一闪，如琉璃般透彻，却又闪耀着灵光，似乎能感知大人的哀伤。
　　女子面带几分悲色，咧开嘴却是笑了：“真不愧是她的孩子，这么折腾一点都不哭，也知是……”顿了顿，将‘存亡之际’四字咽了下去。
　　环顾四野，这天地之大，却该往何处，又有何人可信？！
　　“妄称‘妙手玲珑’真是半点用也无，你说是不是……遥夕？”叫着已不在人世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再也无法与自己论剑说诗，再也无法……应答自己哪怕一句的好友，何依不由悲从中来。
　　玉箫临死含泪泣血，只道出‘小心……背叛……’等字，以何依聪慧自然猜到定是遥夕安排好的人出了问题，那遥夕以前那些下属一时间竟是无人……敢信了。
　　可恶！
　　何依暗恨自己只懂江湖风云，只知世间波澜，却不懂这朝廷斗争，不懂‘国’与‘国’之间风云变化……
　　四野茫茫，天下之大，却竟在那人掌握。
　　只是……
　　他害死遥夕，这孩子若交给他，又岂知是怎一个下场？！
　　遥夕千辛万苦布局将这孩子送出，让这孩子离开那波诡云秘的皇宫，或许是遥夕最后的愿望，自己岂能负她所望？
　　握着匕首的手以手背轻抚了下小脸，何依低下头吸了吸孩子身上散着的淡淡奶香，“你放心好了，你娘不在，我便是你娘了。”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只要我活着，绝叫你有半点差池！”
　　说来也怪那小小婴儿竟似听懂了般，裂开小嘴，却是笑了。
　　何依见那小人儿笑的温暖，不由一时丢开了万千烦恼，沉思一番，终决心先往前边小镇，寻一客栈暂住稍作整顿。
　　这当口那小人儿却不老实起来，用一种委屈的声音，依依呀呀地说着没人明白的婴儿话语，方才还阳光灿烂的小脸，这会儿却皱成一团，那黑碌碌的眸湿润了起来，眼瞅着便要往下滴泪水来。何依抱着哄了又哄，那双小手却伸向了某个松软高耸的地方，令素来爽利不拘一格的妙手玲珑霎时脸颊绯红。
　　咳咳，她虽说要当他娘，可……可她没有‘食物’能喂他呀！！
　　“乖，乖宝宝听话哈，忍一会会到前面……”何依说到此，顿了顿一把握住两只小手，却是笑如春风，声也柔和下来，“娘……替你寻吃食，可好？”
　　这么说着，自己也不由笑起来，转念想到已然不在人世的好友，又禁不住从那笑中流出一种刻骨的哀伤……
　　晚霞如血般染红了天空，夕阳下，一个怀抱婴儿的女子的背影一点点拉长，只留下一句极轻却郑而重之的话，散在空中无人应答。
　　“遥夕，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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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身女子怀抱婴儿难免引来侧目，阖上客房木门，何依不觉懊恼地瞧瞧怀中的小东西，前面羊奶喝足了，此刻正心满意足地甜甜睡着。
　　“你倒睡的安稳。”
　　何依瞪他，旋即又蹙起月牙般的眉，看来她得换身行头，只是……该往何处为好呢？
　　眼下风声正紧，何依虽不曾涉足朝堂宫廷间的勾心斗角，却也知此刻寻凤遥夕的旧部绝非良策，忽而灵光闪过，靖池毓乃靖国王子这里头的道理自然该比自己明白，不如，去找他……眸光才一亮，又黯淡了下去。
　　不可，他虽是遥夕的知交，可本在这漩涡之中，遥夕虽然不提，但那混蛋对她起疑多少也有靖池毓的缘由，何况玉箫她言未尽而亡，那‘背叛’二字也不知……所指何人。
　　低头瞧了瞧睡了得一脸酣甜的婴儿，他是遥夕最后血脉，岂可有丝毫闪失？如今之计，只好避开耳目，先寻个荒僻处躲上一躲。
　　将襁褓放到软榻上，何依解着外衣袋，欲就此入寝，却忽而动作一顿，侧耳倾听上头……似有异动？
　　眸中异芒掠过，何依衣袂一转，灭了烛火，旋身将稚儿抱在怀中牢牢护住，小心翼翼地挪动窗前，果然，屋顶上有人低语。
　　“似乎睡了……”
　　“再等等，小心……”
　　“大哥，这次立了大功，回去……嘿嘿该得大赏了吧？”
　　“可不是，青……姑娘肚里有着龙种，如今皇后又不在了……封娘娘贵人……”
　　青姑娘？
　　何依一念转过，霎时恨意滔天，是青若宁！
　　好个青若宁背主忘恩，竟连幼儿也不放过！
　　好个祁恒煦蓝田种玉，负尽白首之约，生死之情！
　　我何依，我何依，只要有命在绝不放过你们这对狗男女！
　　一个翻手匕首已在手中，何依微微左足挪了挪，便要一跃而上，取了这两人性命，为遥夕讨点利息，却又顿住，低头，怀中的孩子不知世情险恶仍安静睡着，粉嘟嘟的小脸，说不出的可爱。
　　心蓦然柔软，何依紧握匕首的手松了松，往日她可快意恩仇，可此刻如何还能冒险轻率？！
　　她可置生死于度外，却不能叫这孩子受半点伤害。
　　想着，何依下定决断，只在抵在窗边一动不动，约莫一刻，上头的人似放了心般，只听一人道：“我下去谈谈，你且留神。”
　　月华透过木窗洒入银辉，手下的匕首泛着妖冶光芒，怀中孩子仍然熟睡着，何依聆听上头动静注意着一丝一毫的变化，但觉时机成熟，猛然扔下个圆球状物，白色小球甫落地立时冒起屡屡青烟，何依不作稍顿一个纵身，从窗口一跃而上，不待屋顶上头的人反应一个横手将那人命毙于匕首之下，血溅当场，于此同时屋内传来一声惨叫。
　　何依冷冽一笑，低头却见那婴儿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粉嫩的小脸上已然占了几滴血渍，那双黑眸如琉璃一般净澈，纯真地望着自己。
　　心下一痛，抱紧孩子，轻哄着，便在此时突然左肩一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几个字掠过脑海……
　　何依暗道不好，右脚点地，便甩出暗器，边退开了去，回头果见一黑衣人额头上插着自己的飞镖已然亡命当场，可是……
　　在他身后同样装束的，却另有三四人，而她自己……何依点穴止了左肩不断涌出的滚热的血，始终安静的婴儿此时忽而‘哇哇’大哭起来……
　　何依悲伤一笑，瞧了瞧怀中婴儿，他是知道她入了险境命恐难存，在为她担心么？真是好孩子，可惜，自己怕是保他不住了。
　　眼神漠然凌厉，何依握紧匕首，为了这个孩子，便是鱼死网破也要拼上一拼，运气于手，便与那几个黑衣人交上了手。
　　殊死搏斗，何依不知中了几刀，眼见只剩下一人，却是再也支不住，跌在了地上。
　　那黑衣人早杀红了眼，同伴纷纷倒下自是恨得不行，见何依倒地，狞笑着，举刀向前，便在何依以为无望，将怀中婴儿按紧时，那黑衣人却猛然一抖，软了下去。
　　他背后，一个身影闪出，望向她忽而凝住了眼神，直直注视着她和她怀中的孩子，借着月光，何依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有几分熟悉？
　　何依眯眼想了起来，这人她曾远远见过一次……祁恒逍。
　　“原来是你！”何依冷声满是恨意。
　　祁恒逍却是抖了抖唇，似乎不知说什么才好，回过头，却对蹲下身来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了搜，找不见任何信物，恨道：“好个狐狸果然小心！”
　　何依冷冷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月华下，祁恒逍不曾转过身来，那背影却给何依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孤寂，却又似无限悲凉。
　　他说：“你听着，本王不曾玩什么花样，我知道你是她的好友，你手中的孩子非同小可，这些人背后主子厉害非常，并非你能应付的！”
　　何依闻言冷笑一声道：“背后主子？不是你也定然是你的好哥哥了！”
　　似乎喘匀了气，祁恒逍此时方回过身来，走至何依跟前俯下身，望向她怀中的孩子，何依满是敌意警惕地盯着他，可……那双琥珀的眸光却叫何依一怔，那色彩太温柔似乎凝聚了无限深情于其中，又似乎用尽了一生一世的悲凉伤痛……
　　祁恒逍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为他神情所惑，何依竟是到此时才回过神来打开他的手：“你们姓祁的，害的她还不够！？”
　　祁恒逍一顿，低声道：“我会……我会用生命保护这个孩子，她不愿意他在宫廷长大，我便许他一世无忧。”
　　何依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哈哈”笑了出声，“真不明白，你们皇室中人是不是做戏做惯了，此时何必再假仁假义？”
　　祁恒逍闻言道：“本王平日也懒得作假，何况……”打量几眼，“你如今这样，本王又何须骗你？”
　　何依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猛然用匕首抵住他的胸膛：“我便是现刻就死了，也决不许你动这孩子一分。”
　　“她有你这么个朋友，九泉下……终可堪慰。”被人用冷冰冰带着血的匕首抵住，祁恒逍却是笑了，“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本王？”
　　“不如……”何依一笑，手下却骤然发力，锋利的匕刃刺进胸膛，“挖你的心出来看看，便知是黑是红！”
　　祁恒逍却是笑了：“那你便看个仔细！”边说，边握住了她的手将匕首更往里推了推。
　　“你……你……”何依目瞪口呆。
　　祁恒逍却仍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问她：“如何？呵，能看的见心了么？”
　　“你……疯了？”何依只觉他的血不断流淌下来，烫到了她的手。
　　“疯了？”祁恒逍目光一窒，喃喃道：“或许我真是疯了，竟会因为那些不能出口的感情，竟不将知道的那些告诉她，竟明知真情不早去皇兄面前替她辩白，害她……”
　　感情？
　　何依一时困惑，瞧他样子似乎如天塌地陷一般，那感情莫不是他对遥夕……何况此情此景他何须挨这一下，有何图谋直接杀了自己抱走孩子便好，莫非，果真不是作假？
　　只是……
　　不待何依细想，忽而一黑衣人竟爬了起来，原来前头并未命绝，二话不说便猛然朝何依怀中的孩子挥刀而下！
　　祁恒逍想不想，空手便挡下刀刃，鲜血立时染红了冰冷的兵器，他一个反手便重重打了出去。黑衣人后仰着摔了出去，倒在地上，头一斜这会儿真是没气了。
　　何依见此情景，终于去了疑心，只叹了口气，道：“你果真……”
　　祁恒逍半点不顾自己的伤势，却是将何依抱起，何依一呆，而后挣动道：“你这是做什么？！”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用不着！”何依怒道。
　　“听着！”祁恒逍高声，却令何依停下了挣扎，“这不是你往日经历的江湖恩怨，要护着这孩子也绝非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办到的！”
　　“我……”
　　“不要说你可以！”祁恒逍瞧何依一脸不服，声却是软了：“你不惜性命，也不想想她九泉之下能否瞑目？也不想想你若是护不了，怀中的孩子便要陪你地府幽冥么？”
　　何依无语以对，任他抱着缓缓而行，良久，终于开口：“你真会护这孩子……一世么？！”
　　祁恒逍淡淡一笑，却叫何依失神，那抹笑实在太忧伤太绝望，仿佛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空荡的没有半点生气，“我会用我的性命来护他的，你若仍有疑虑我可以立誓。”
　　何依不答，他只当是默应，停下步子，一手仍托着何依，一手举起明誓。
　　何依怔怔听他道：“我祁恒逍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以命护这孩子无恙，叫他一生无忧，一世无愁，所行万事皆以此为先，若为此誓……”顿了顿，扬起唇角道：“天地虽大无我容身之处，粉身碎骨爆心而亡，死后魂无所归，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这誓言太过毒辣，何依霎时恍惚间竟觉得他竟是希望此刻便应誓的，她朦胧的觉得这个人正承受着不下于自己的悲伤，这悲伤令他如此之痛，却又无从发泄，所以当自己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时，他竟会含笑，因为只有肉体上的痛，才会使他有那么半点痛快……
　　“记住你的誓言。”何依轻声道：“此生休忘。”
　　夜幕下，他抱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来何依常常会想，也许就是在那一刻，那种痛到极致叫人无法不信的深情打动了她，以及那种绝望孤寂震撼了她……
　　其实，或许在那一刻，他们才是最贴近的，他与她，如此相似的痛与悲，如果时间在那时停下……可惜，没有如果，从来没有。

【下部】

　　风起

　　“如今天下已定，公主何必还整日如此操劳。”青色纱衣素裹，少女白皙的颈项细条优美，清晰可见的小巧锁骨上，坠着一条闪烁生辉的水晶链子。
　　“天下甫定，百废待新，何况外邦蛮族也不可小觑。”
　　说话的女子一身银丝绣袍，随意挽了个流云簪，青丝斜斜地披洒在肩上，簪上未插一钗，合该清新出尘却偏偏威势自成。她抬头看了眼一旁端茶的少女，凤眸掠过不知名的华芒，似笑非笑道：“若宁，本宫乃祁之后，这‘公主’不可再用。”
　　青若宁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低头却恭谨道：“是。”
　　“若宁，你并非侍女以后不必做这些。”顿了顿，凤遥夕觑了她一眼，笑道：“前些日子汪怀少将向本宫问及你，似对你有意。”
　　汪怀乃是凤国世代武将出身，年纪虽轻却屡立战功，更兼之仪表英朗，已是不少闺秀心中人。
　　青若宁听了却是‘砰’一声跪倒在地，抬起粉面双眸含泪，泫然欲泣的模样若是男子，只怕瞧一眼便软了心肠，“公主，不……皇后娘娘，若宁自知愚笨常有错处，只是恳求娘娘不要赶若宁走。”
　　眉微蹙，凤遥夕淡淡道：“本宫不过受人之托问你一声罢了，何谈‘赶’字？”
　　青若宁却仍不愿起身，泪一滴滴坠落，便是哭泣依旧动人非凡，“若宁知晓，娘娘昔日救若宁回国，又多次解我困危，若宁也曾立誓……必永世效忠，不离不弃，永不背叛。”
　　闻言凤遥夕不由心下一软，自个儿救她护她不过为了偿还青姥姥之情，可战乱间她却多次以命效忠。昔日领两千军独守空城的日子里，她不分昼夜的陪伴，誓死如归以命诱敌的情景历历眼前，她曾对天盟下的誓言也在耳畔回响。
　　必永世效忠，不离不弃，永不背叛，否则天地不容必遭诛杀！
　　也罢……
　　“若宁，你不喜欢汪怀也罢，满朝文武青年才俊你尽可慢慢选来，若不愿涉官场寻个‘江湖之远’也无不可，只要你自个儿满意便好，本宫总替你备着嫁妆。”轻声如叹，“若宁，你素来蕙质兰心极是聪颖的，只是心思过重，划地自限，作茧自缚，未免可惜。”
　　“多谢娘娘提点。”青若宁深深一伏，额头几乎碰到那坚硬的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掩去所有的不甘，“娘娘大恩，永世不忘。”
　　……
　　……
　　……
　　梦中那深深的怨意令锦榻上的人反转难安，两道柳叶眉深深蹙起……说什么庙堂之高，道什么江湖之远，不一样是为人奴为人驱使，生死祸福皆不在自己手中！
　　她青氏一族做了凤国几代奴仆还不够，如今风云已变，天下一统，凤国已逝，凭何自个儿的子子孙孙仍要为人奴才？！
　　简直可笑！
　　她偏不信自己生来便该低贱，偏不服那人如斯受上天眷顾……不公平，老天实在太过不公，太不公了……
　　“娘娘，娘娘……”
　　娘娘？
　　是啊，皇后娘娘高高在上，她已甘心屈于人下以她为尊，为何还不容她，所以怨不得自己，怨不得……
　　“娘娘？娘娘？”
　　提高的声令青若宁猛然惊醒过来，满头冷汗令披散的青丝紧紧黏着，大口喘着气，湖蓝绣着金线的被面入眸，方渐渐平和下来。
　　是了，如今她已是贵妃荣华无比，这后宫无主以她为尊。
　　拭了拭额头湿漉，瞟了眼一旁宫女道：“巧梅，什么时辰了？”
　　那唤巧梅宫女道：“禀娘娘，未到卯时。”
　　闻言柳眉蹙了蹙，巧梅跟着她已久自是瞧出其心中不满，立时道：“并非奴婢大胆惊扰娘娘美梦，实乃……”
　　青若宁会意命众侍者宫女退下，边起来梳妆整理，边道：“怎的，有何事不曾？”
　　“刚得了消息，说今日早朝，陛下与众人商讨了‘秋狩’之事。”
　　皇家秋狩每三年一回，届时皇室宗亲，权贵重臣及其家眷，以及各方使节，随行护军等皆会参与，场面浩大，虽是取了都城外方圆几十里的吴山皇家猎场，实不过借了打猎名头，友睦外邦，扬一番国威。
　　祁朝虽是一统，但东有东夷，西近西戎，南存南蛮，北临北狄，又是定国未久自是需小心处置。
　　“哦？”青若宁素来在意的皆是权贵官员朝堂势力变动，好为自己谋算，这些外邦间的事却素不上心，此刻见心腹来禀一时也想不明白，问道，“怎的了？”
　　“说是……与联姻有关。”巧梅低声道。
　　手上的玉梳停了下来，青若宁勉强笑了笑，“联姻？不知是哪位宗室郡主？”
　　那巧梅愈发不敢答言，可又无法不禀，硬着头皮道：“听闻是大公主……”
　　“胡说！”话未完便被青若宁尖声打断。
　　大公主祁若兰乃贵妃青若宁所出，也乃天耀帝祁恒煦第一个女儿。
　　见巧梅受惊般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青若宁才知失态，强压下了声，道：“大公主未满五岁罢了，哪里便能论婚事？”
　　“这……奴婢不知，只是听小冬子说了。”
　　小冬子乃负责早朝时守在奉天殿门处的内侍。
　　“好了。”青若宁倍感烦躁，知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挥了挥手道：“还不唤人进来为本宫梳妆。”拿出只翡翠镯子带上，碧绿的镯子愈发显得柔腕如雪，“本宫稍后要觐见陛下。”
　　*********************
　　未满四月，不过一季，艳红的绸缎便换了白绢，先死了一妾室，后丧了王妃，亲王府内一片萧瑟。
　　王妃已于日前由亲王亲自安葬，却未送回京城却葬于王妃故土青山绿水间，说是王妃遗愿不需金银财宝陪葬，只愿死后得闻鸟语花香。
　　只是，世人不知，那檀香木的棺材里有人不眠不休几日几夜采摘无数幽香花草……
　　忆起那日情景，凤眸忍不住湿润，林素月阖了阖眼，逼回所有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所有不由自主的软弱，所有撕心裂肺的哀痛，何依若非为了自己便会一直是那个敢爱敢恨，爱恨随心，喜则笑，怒则骂，风火烈性的妙手玲珑。
　　你为何……不早些出现呢？哪怕……早那么一点……
　　“侧妃娘娘。”
　　一声轻唤换回林素月的深思，见来者恭谨行上一礼。
　　这新侍女名唤画儿是祁恒逍亲自选的，樱红行仗五十遣回莫府，不是她好心只是这些日子来的事，实在已然有些累了心。
　　画儿低着头似乎有些为难，道：“世子早膳又未好好用，已禀了王爷，王爷也亲去瞧了番，可……”顿了顿，才道：“王爷问娘娘能否去看顾下世子。”
　　闻言，林素月却是无声轻叹。
　　那日何依在她月影殿中逝世，这王府中自难免起了流言蜚语，虽很快就被人压了下去，但……想起泰儿这些日来的反常，林素月不由忧上眉心。
　　那孩子只有在何依逝世的那一日哭地几乎晕了过去，醒来后，却不提不闹，连一个字都不多问多言，这实属反常。幼年丧母之痛，她曾经历过，怎会不明那痛彻心扉之感，无依无靠之惧？
　　当此之时，她恨不得将她的孩子抱在怀中，将真情一一告知，要他知晓他虽然失去了那个为他挡风遮雨护他爱他之人，然并未失去娘亲，她虽未能从他降生后便陪在身侧，但今后的日子他便是她的至宝，不许任何人有哪怕一点儿的伤害！
　　可是，她不能。
　　别说移魂重生这灵异之事难以出口，便是泰儿真正的身世……又如何能让他知晓？
　　至少，不是此时。
　　轻叹一声，终究母子连心，忍不住起身往泰儿所住走去。
　　石径依旧，花木未改，林素月仍记得初初到此前来拜见王妃的景象。那时她心中忧虑中犹带几分犹如看戏的趣味，欲一见传言中的小家碧玉王妃，只是如何也料不到见到的竟会是知己至交……
　　抬眸眺去，原本的王妃寝殿，此刻挂着白缎，曾经的女主人已然永远离开，林素月不由神伤，何依……
　　‘真好，遥夕，今生还能见到你，只是，你为何……不早些出现呢？哪怕……早那么一点……’
　　音容依旧，人已逝。
　　“世子，世子小心些。”
　　可怜奶娘大喘着气跟着后头，却哪里跑得过一稚龄男孩儿了？
　　永泰边跑边不断往后张望，未留意脚下石阶，一个踉跄便要摔了下去！
　　林素月瞧了心惊，下意识便不管不顾地一个跨步上前，伸开双臂欲接住他，却忘了自个儿如今无缚鸡之力如何受得住，终是双双倒在了地上。
　　“痛！”小声呼着，永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抬头正欲道歉，却在瞧清自个儿撞到何人时，却截住了要出口的话，将脸扭到了一边去。
　　心蓦然一痛，林素月勾起唇，想瞧瞧他是否伤着，想替他揉揉摔痛了的脑袋，这手却如何也伸不出去。
　　分明，那张可爱非凡的小脸骄傲仰着，道：‘父王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的样子还在眼前。
　　分明，前一刻他还弯着粉嫩的唇，眨着圆圆的眼死缠着要往自个儿那跑。
　　分明，那粉嘟嘟的小脸还会仰着，眼如新月般眨巴着瞧着自己。
　　此刻，却疏远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孩子最纯真，同时也最伤人的……防备与敌意。
　　“……泰儿。”轻启唇，林素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何依……何依之死绝非自己所愿，却绝非毫无关联，要怎样才能让不过五岁的孩童懂得，或许连成人也许要不信，纵使信了未必能理解的事实？
　　“哼。”永泰却不听，只哼了声，便自爬起，瞧也不瞧她便要离开。
　　“泰儿！”
　　只听后头提高的声带着几分怒气，积威之下，永泰愤愤止了步子。祁恒逍从后头疾步而出，见林素月衣裙染灰，脚腕处更有几分不自然怕是崴着了也未知，而始作俑者却一脸倨傲不平的立在一侧。
　　“泰儿。”瞧着更胜性命自幼宠爱的孩子，祁恒逍终是柔下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乖乖喝汤，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嗯？”

　　怨愤

　　“泰儿。”瞧着更胜性命自幼宠爱的孩子，祁恒逍终是柔下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乖乖喝汤，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嗯？”
　　“不想喝，出来走走不行么？”
　　同样一句话，若是撒着娇说来便会大不相同，可连日永泰的怪异，已令心潮起伏的祁恒逍微微烦躁起来，今日先是不肯进食，后又不言不语一个劲儿地往外跑，如今又……
　　按耐住性子，祁恒逍摸了摸永泰的头，安慰道：“痛了么？进去父王替你……”顿了顿，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瞧不清神色的女子，草青色的披风裹着，单薄的似乎要随风而去，于是为出口的话就改了，“父王让莫侧妃替你上药好么？”
　　永泰却不曾答言，只抿紧小嘴，两个肉肉的小拳头也握的死紧。
　　他果然……还是怨上自己。
　　飞快划过抹心伤，林素月却难以开口，见状祁恒逍赔笑再道：“上回，你不是挺喜欢莫侧妃替你上药的么？”
　　上回……
　　林素月惶然忆及那时还不知他便是治儿，只觉得这孩子说不清的可怜可爱，又想着是何依之子……阴差阳错，那时一无所知反倒其乐融融，此刻却……
　　“我喜欢母妃替我上药！”
　　这是那回后，永泰第一回提起何依，拔高了许多的稚嫩童音带着不欲遮掩的愤慨，伤心，悲痛……
　　倔强的小脸就这么绷着，竟连她的心也一块儿紧了起来，许这便是所谓的母子连心。
　　再顾不得那许多，林素月上前一步将他拥在怀中，“泰儿。”
　　永泰挣扎了番，终究年纪尚小，挣不出去，却听一个柔柔的声在耳畔轻轻道：“没事的，虽然你母妃离去，但你仍有父王，有……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不会只剩你一人。”很想，很想告诉他还有自己，可是……“你母妃也地下有知，也会日日夜夜庇佑你。”
　　不会只剩你一人……
　　永泰听到此言，不由僵了僵，其实真的很怕，母妃紧闭着眼再也不会睁开，不会慈爱地自己的头，不会再会为自己可口的小点心，不能再唠叨，而自己也不能再于她疲倦时，为她揉肩敲背……
　　黑碌碌的双眸不由缓缓红了，泪珠一颗颗往下砸，这是永泰在那日后第一回落泪。林素月正欲说什么，却被猛地推开。
　　“我……我最讨厌你了！”
　　“泰儿！”
　　祁恒逍高声，待见了永泰泪流的愈发疾了，又心疼万分，连忙伸手拉进怀里，这回永泰却未躲。
　　泰儿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他唯剩的父亲，而最不愿见得却是……自己，心中苦涩无边无际蔓延开来……
　　祁恒逍抱着永泰一步步踱进殿去，却仍不住回头看那独自立在风中，任衣衫飞舞的孤寂女子。
　　很想，很想，上去拥住那个瘦弱的身子，可是……
　　低头看了看别扭地推着自己，却又牢牢抓紧自个儿衣襟的孩子，此时泰儿需要自己，何况，祁恒逍无声苦笑，只怕对她而言自己唯一的作用，不过是陪着泰儿罢了。
　　**********
　　“陛下。”娇音软语甚是委婉动人。
　　瞥了眼前眉笼翠雾，秋水顾盼，肌骨莹润的女子，天耀帝近日政事繁多，何况自己的好弟弟那儿又恁多的事，先是那……侧妃莫名死了，搅他得不知何故烦躁，正自郁郁，便闻那闹得风风雨雨的侧妃又莫名活了。事方平息，又闻亲王妃忽然病故，探报又与那侧妃有些关联，却偏偏查不到就里，不知怎的便觉心烦起来，又逢外邦蠢蠢欲动，此时所虑所思不知几重。
　　见青贵妃来到，手上朱笔未停，出声更有几分不耐：“有事？”
　　青若宁伴随祁恒煦也非一朝一夕，闻言将柔软的腰肢愈发弯低了两分，道：“臣妾听闻这几日陛下皆为国事操劳，特意早起采摘了些新鲜花苞，制成花茶最是清新不过，陛下尝尝可否。”
　　饮一口，果真口齿留香，似乎……有些熟悉，却是记不得了只觉身心皆舒展了几分。
　　青若宁见了，微微勾唇，这花叶本是那人最先想起，喜爱加在苦茶之中的，可陛下纵然喜爱，也为原来苦茶的涩味掩了不曾察觉，便似那人一般……便是骨子里仍留着女子三分柔又如何？早被那七分至刚至烈至傲掩了去。
　　女人似水，天下之至柔者，莫胜于水，可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柔能克刚也。
　　那人纵使聪明了一辈子，却只糊涂了这么一点儿，便输得一败涂地。
　　见天耀帝喝的颇为舒畅，青若宁适时带笑道：“说来这茶倒有大半是若兰采的，臣妾恐小孩子不知好坏本不欲让她插手，谁料这孩子非说要亲手摘于‘父皇’尝尝。”
　　“噢？”想起活泼的女儿，天耀帝的神色软了一分，“难得兰儿有这心。”
　　“是。”碧翠的镯子似泛青芒，青若宁边抚着边不经意似地道：“兰儿懂事最重孝道，臣妾这为人母的也只望她康泰无恙，将来……呵，将来再有个好人家，便是心满意足了。”
　　此言方歇，天耀帝便搁了手上的杯子，青贵妃心随着杯子触及木案的声响跳了跳，却听天耀帝道：“爱妃今日似乎尤为替兰儿的将来担心？”
　　青若宁深深明白帝王疑心之深，他与她的心心相印自己曾看在眼中，可帝王之心九重之深，当真起了疑便是那人也能除去，何论自己？
　　便是如何不甘心，青若宁也不得不承认，在帝王心中自己远比不上那人，可这又如何，在他身边的是她，活着的……是她。
　　想得明白，青若宁巧笑温婉和顺：“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不怕陛下笑话，实则那兰儿还在襁褓中，甚至还在臣妾腹中，臣妾便想过此事了呢。”
　　听此言，天耀帝却是微微晃了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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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治国，我们的孩子若是男的，便起名为‘治’。’
　　‘若是女儿呢？’
　　‘那便叫‘稚’，呵呵，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朕都一样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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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抚着她的腹满是柔情，她笑看自己似取笑又似憧憬无限，那样美好的日子……似乎就在昨日，似乎就在前一刻。
　　“陛下？”青若宁微微蹙眉，凭着女人的直觉，陛下会为之走神的怕是……
　　“若兰是你的女儿，可更是我大祁的公主。”天耀帝声是淡淡的，却叫青若宁听了心惊肉跳，“天家无私事，你管好后宫便是了，不该问不该管的事，少操一分心吧。”
　　青若宁如骾在喉，偏又不敢吐了出来，只能讷讷应了，退出御书房来，却是每走一步，更觉多森寒了一分。
　　‘如今天下已定，公主何必还整日如此操劳？’说这话时，她无半点真心，只觉那人出身高贵又如何，竟是半点不知如何为□，如何才是后宫之主的本分。
　　‘天下甫定，百废待新，何况外邦蛮族也不可小觑。’听此言时，她甚至带着几分不屑，想着那人整日心思尽花在这些没用的上头。
　　此刻却莫名的想了起来，甚至连原本不清晰的，快忘记的话也记了起来。
　　那人曾道：‘中原大地虽素来称雄，但内乱方歇，六国方统，岂能不惹外族觊觎？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各怀心思，各有所图，不早做打算他日必受制于人，悔之晚矣……’
　　一阵风吹来，青若宁扯了扯身上的披风，似乎更冷了。
　　**********
　　她静静矗立木栏，长发随风，神情淡然清雅如莲，可两眉间微蹙着，却似若有所思……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祁恒逍便觉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地重了几分，很沉很沉，打破了过去五年间所有的死寂，如今回忆起来仍能感觉到，那比痛更痛，比悲哀更绝望，比地狱更令人窒息的感觉。
　　除了看着泰儿一点点长大，能觉些微安慰外，竟是无谓快乐无谓伤悲……只觉心那处缺了一块，竟是如何补如何填如何麻木，都不能弥补了那种苍白空洞……
　　他放轻了步子，缓缓走近，竟是还被她察觉了，林素月转过身来，望向他，开口却是，“泰儿，已然歇息了么？”
　　“恩。”点了点头，祁恒逍掩去苦涩，早就知晓，前世今生这人的目光便从未放在自己这儿，又有什么好再介意呢，可是，心中那蠢蠢欲动的浮躁是什么？
　　“泰儿还小……”岔开自个儿所思，祁恒逍斟酌着道：“你……你别在意。”
　　“我有什么好在意呢？”林素月反问，却见他逃避办别过了脸，不由暗叹一声，那日这人八成应是听见了，也知晓了自个儿的真实身份，只是如此诡异惊异之事，这些日子来竟是一句未提，全做不知模样。
　　想着，林素月踌躇着道：“这几日忙着府中大丧，一直没有时机……”
　　“莫府那里，我已派人去安抚。”自然先是敲打威吓了一番，“以安平侯的聪颖，想来不会再许自家人做不该做之事。”
　　林素月岂会不知他乃故意岔开话去，却又不能不谢他这番好意。安平侯府虽与她并无太大干系，‘林素月’却总是人家外甥女儿，若安平侯府此番不受教训反存仇怨，总是一桩心病。
　　“多谢你。”林素月轻声道。
　　可怜素来嚣张无忌、专横跋扈的逍亲王听了此言，竟觉脸上一热，慌忙低了头去，幸得林素月不甚注意，否则定不难发现，他竟是连耳朵都泛了红晕。
　　实在怪不得他，可叹从认识凤遥夕起便时时争锋，刻刻作对，便是后来林素月也是甫一见面就无好言，到了今日此刻，方头一回听见她软着声道这句谢。
　　若是早一些，早一点，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也许……也许就能有所不同？
　　祁恒逍想着，却是连自己都鄙夷起自己来，当日那人眼中有的不过是一人，自己是好是坏，是谦逊有礼还是不可救药对她而言，又怎会有哪怕一点点的分别？
　　兀自想着，却听她道：“真的，我真的需好生对你说声‘谢谢’，却不单只为了这一事。”
　　此言出，祁恒逍不由又绷紧了身子。

　　暮隐

　　兀自想着，却听她道：“真的，我真的需好生对你说声‘谢谢’，却不单只为了这一事。”
　　此言出，祁恒逍不由又绷紧了身子。
　　“你还有……何依，我真的不知，该如何相谢才好。”
　　“不必。”扯起唇，面色却很是难看，勉强点点头，祁恒逍却仍是绕开了话，道：“何依她……这些年实是尽心尽力。当初，我见她时几乎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此言出林素月当真被引开了几分，祁恒逍分明刻意为之，此时却又觉几分失落。
　　微微蹙眉，林素月暗思当年自己分明安排妥当，究竟哪里出了错呢？“当日是……”
　　“我知道的并不多，何依是接了玉箫的求救方去的，我是因……司宇韩有所异动……”
　　祁恒逍不曾提的是那时皇后方薨，上下皆不知多少事来，偏生天耀帝又病了一场，是故寻找太子的事便落到了丞相头上，司宇韩原是天耀帝心腹，从来对他兄弟二人相助甚多，本不该疑心。只是早些时候，他巧知了司宇韩竟助了青若宁不止一回，不免暗自奇怪，想那司宇韩素来也算得眼高于顶之人，那青若宁身份才德无一可取，何以司宇韩竟会助她？
　　其实青若宁楚楚婉约，又总是柔柔弱弱的样子，若说一男子怜惜几分无人会觉出奇，只是祁恒逍素来瞧不起青若宁自以为貌美，心比天高的样子。何况，凤遥夕总算对她不薄，她实不该……其实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事生在王族早就见多了，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更是平常，不过牵扯了凤遥夕，祁恒逍的心自然便偏到一边去了，是以觉得那青若宁竟是一星半点好处也无。
　　因此，留了心。不料，竟会在后头发觉，有人欲斩草除根谋害太子！
　　“司宇韩要害泰儿？”林素月只觉不敢置信，便是他对凤遥夕有所不满，泰儿终是祁恒煦之子，祁氏血脉，司宇韩忠心该是无假何以如此？
　　祁恒逍却是低着头，似乎很不乐谈这些，“我知晓的也不多……”
　　“你……你分明已了我的身份，不是么？”林素月似乎下定决心，要撕去那最后一层遮掩着的薄纱。
　　“往日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是不是？”祁恒逍黯淡了神色，“若非……我……咳咳，我一意孤行。”说到此，飞扬跋扈的王爷垂了眸，手在袖中拽的死紧，克制着说不清的尴尬，倒令整个人瞧来几分无辜，似乎当日安平侯府的盛气凌人，咄咄相逼的另有其人，“你想来早决定放下过往一切了，即是如此……”
　　“放下，并不表示我乐意做那被欺瞒的傻瓜。”林素月轻轻一叹，那凤眸莹润着黑珍珠般的光泽，似乎历经了千年红尘纷乱，已然沉淀了曾经所有的浮躁。
　　“何必呢，莫非遮了眼去便能瞧不见就在眼前的真相了么？而你当真要为了这般的自欺欺人，而对以往的那些避而不谈？”顿了顿，再开言却是暗沉了语调，“祁恒逍，那些纵使我再如何不愿回首去想去看，再如何想不知不晓，却仍是不能，因为那些……才有了如今的林素月。”
　　祁恒逍心头大震，她话中的意思自己如何不明白，因为那些才有了如今的林素月，因为正是那些害死了凤遥夕。
　　在那柔柔地却坚毅的目光下，祁恒逍动了动唇一时竟难以出声。
　　林素月瞧着叹了口气，道：“当年……”
　　当年祁国王子祁恒煦与凤国公主凤遥夕本是神仙眷侣，与乱世相逢皆为眷属，祸福相依一统六国，同登云台，受万民朝拜，是何等传奇？直至定朝未久，凤国少将汪怀被查渎职贪污，被皇兄处斩，一时间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传言四起，引得曾属凤国之臣人心动荡，她与他的嫌隙也由此而始。
　　还有一桩便是为了靖池毓，靖池毓乃是她知己良交，早年与其父兄交恶，一统天下时虽不愿见靖国灭亡，却也终是助他们不止一回，可祁恒煦竟是背着自己欲赶尽杀绝！
　　她所能想到的便是这两桩事，后来他们便越走越远，彼此隐瞒的越来越多，到她知晓青若宁与他……便知彼此再无可能。
　　“……等他国判臣谋逆犯案后供说我凤国臣子主使的事层出不穷，我便知有人欲陷害我凤国。”
　　林素月徐徐道出当年之事，自己也觉奇怪，曾经连多思一分便觉腕骨刺心的痛，曾经以为非死亡不能斩断的羁绊，此刻竟能说得如此平静。其实不是不痛了，只是如同几乎致死的其他所有伤害一般，痛到骨髓中，疼到灵魂深处，可当你经历了生死，走过了黄泉，再在人世清醒回眸时，那道疤仍是触目惊心，只是那份痛，却终是淡去了。
　　“只不过……”林素月勾起唇，却是止了声。
　　轻轻牵起薄唇，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祁恒逍有些怔神，这样的笑容啊，曾经在她得知皇兄与青若宁的好事后也曾见过。自己暗气她平日里厉害非常，这时却轻易便放过了那狐媚子而言语刻薄。
　　那时，为何不曾发现，在那稀薄到几乎察觉不出半点情绪的笑容下，透心的寒冷，难言的苦涩？
　　为何，那时自己明明怨皇兄背起誓约，却要对她发难，雪上加霜？
　　“只不过，你素来傲然于世，一些小人的阴谋陷害本不在你眼中，你在意的只有一人。”是了，只因那时的自己清楚的知道，能让那人动容的只有一人，而自己无关紧要。怒气不争，不过是掩盖噬心已久的妒意，那妒火日日夜夜烧在心脏的最深处，痛苦煎熬早已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因此你发现皇兄暗地剪除凤国所剩的武将，一步步削弱凤国一脉的势力，更对你疑心深重，便……决然而去。”
　　‘决然而去’这四字，唯有他知晓，夜夜难眠，岂止痛彻心扉，。
　　“决然而去？”林素月玩味念道。
　　‘决然而去’这四字，唯有她知晓，斩情断缘，更胜腕骨之痛。
　　当年凤遥夕傲骨凌然，你既无心我便休，要断便断个干干净净！权柄富贵本非她所愿，你既不安心，我便自散了遗臣谋士，但求天下太平无波。
　　至于那些小人陷害挑拨污蔑栽赃，若愿意看穿看破，以他之志又有何难？不过是他愿意去信罢了。何况凤遥夕不按祖制替他纳妃选秀，又是屡干朝政，莫怪祁国诸臣心有不满，暗地陷害也是平常。
　　这么想着，故而从未追究，只因她在意的从来……并非那些。
　　“那时司宇韩却时曾对不允纳妃，及凤国遗臣执掌部分兵权的事多番进言，不过……”林素月蹙了蹙眉，“不过，他素来深思殚虑皆为大祁，不过立场有异，我也不曾在意。”
　　“恩。”祁恒逍点了点头，许是压抑太久忽而冒出句：“那时在你眼中心思叵测的恶毒之人，怕也就我一个。”话出口，便想狠狠抽自个儿。
　　一瞬睁大了凤眸，林素月显是对严肃话题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毫无准备，张了几次口，就在祁恒逍几欲挖坑自埋时，才踌躇道：“那时……”
　　只因，无论司宇韩也好，青若宁也罢，他们皆是有所图的，也就是各有目的，凤遥夕看得穿读的懂自不放在心上，唯有祁恒逍……喜怒无常，心思莫测，那时她唯一不懂的便是他，自然如临大敌。
　　她的心思，祁恒逍未必不知，却控制不住几乎自虐般地问：“怎样？”
　　那似乎满不在乎的眼神下的忐忑不安，那忐忑不安下又深藏着，一种因为长久以来的无望而一点一滴成的几乎类似自暴自弃的感情，令林素月心下一动，却不禁然忆及宋惜晴那句‘我倒想一见能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心中弥漫了一种不忍，凤遥夕得而复失，他却是自始至终求而不得，其痛又岂在自己之下？
　　“那时，是我不对。”林素月垂下眸，把话题拉回原处，“究竟发生了什么，泰儿我本是交托信赖之人的。”
　　现在轮到她不愿揭开那一层薄纱，执意回避了，祁恒逍觉得喉头不断冒出苦涩滋味，“我不知你信赖之人是何人，何依是从玉箫手中接过泰儿的，说是有人背叛了你的信任，所以……”
　　“玉箫呢？”林素月听出极大不妥。
　　微顿，祁恒逍低声道：“死了，五年前便死了。”
　　“死了？”林素月喃喃道，那个始终忠心陪在自己身边，便是战火燎原，便是千军阵前都不离不弃，独守危城九死一生都不曾叫阎王索去性命的女子，死了？
　　“那玉剑呢？！”
　　“玉剑？”祁恒逍皱了皱眉显然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林素月但觉二月寒冰初化的水从头淋下，冻得她浑身发抖，玉剑乃‘暮隐’之首，与玉箫是嫡亲兄妹，如今玉箫身亡而他无声无息，这意味着什么？
　　她原安排自己身死之后，暮隐便就此解散分了银子各自过日子去了，那么那些暮隐中的凤国子弟却又是何命运？
　　见她怔然，一时也无语相慰，实在后悔将真情告知，却又知如何也瞒不过去，左思右想，还是开口道：“当年的事，这些年来我查了许多，具体细节虽仍不甚清楚，但与青贵妃和司宇韩脱不了关系。”
　　“青贵妃？”林素月抬眸望向他，唇缓缓勾起，“是青若宁？原来，她做了贵妃了。”

　　旨意

　　“青贵妃？”林素月抬眸望向他，唇缓缓勾起，“是青若宁？原来，她做了贵妃了。”
　　祁恒逍有些忧心地望向她，心中燃着不知名地怒火，他想她千里来祁，公主之尊以身犯险相救青若宁，后来与祁国联姻，有人暗恨那青若宁又不知轻重，几番差些便死了皆是她相救，战乱间，多少回危机重重，皆是蒙她所救？
　　这真是农夫救蛇，好心得歹报！
　　便是再怎么努力想，都觉得一丝半点的错处都非她之过，祁恒逍早断定青若宁是一背信忘义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此刻更是恨不能立时便将其杀了，甚至开始后悔，为何不在五年前便动手？
　　全然忘了，为了泰儿的多番顾及，以及五年前青若宁怀着龙嗣的事实。
　　“她虽聪明，可是以其出身断无可能那么容易便了贵妃，该是有人相助。”听闻背叛者成了过去生死相依的新欢，林素月却理智冷静得令人悚然，一字一顿问道：“那人可是……司宇韩？”
　　“他们早有勾结？”林素月瞧了瞧祁恒逍的面色，微微笑了笑，“你早就知晓了？在……那之前？”
　　那之前，凤遥夕……身亡之前。
　　祁恒逍心蓦然一阵颤痛，他自然是早就知晓了……
　　祁恒逍低下头，当那日传来她身亡的讯息，午夜梦回，那火红的衣衫何止一次飘扬在梦中，却是不断坠落，任自己如何用力去抓，如何费劲去拉，却是只能眼睁睁瞧着它一点点远远地飘开视线，坠落到不知名的地方！
　　那是种即使握住流沙，却只能瞧着它一点点流尽的无助。一种明知无望，却仍忍不住一次次期盼，再一次次绝望的悲哀……
　　那时便忍不住去想，明知多思无益，明明不敢回首一望，可心却似自有意志般枉顾主人百般阻拦，自顾自得浮现出往日一点一滴，每一个画面。
　　他与她争锋相对，他蛮不讲理，他明知青若宁用心，却带着几乎有几分恶意的盼望在一旁看着。
　　他明明得晓司宇韩与青若宁早有勾结，不是不想说的，可是他们神仙眷侣的样子跃入眼前，她抚着腹一副初为人母喜乐无限的模样，于是，有个小小的来自地狱的声音告诉他，什么都别做，他们情比金真，爱比海深，他们心意相通，不言而信，即是如此，即是如此哪里需要自己的提醒？那声恶狠狠地说，别妄作小人了！
　　此时，她便立在眼前，双眸似聚了五湖明月的辉彩华芒，清亮地叫人不敢对视，似乎在那双凤眸里，自己曾经的阴暗卑鄙都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枉我自以聪明。”他的沉默中给了林素月答案，“却是愚昧如斯……”
　　“不，不是。”祁恒逍急急道：“你不过是……”是什么呢？
　　曾经的凤遥夕目下无尘，那些阴谋诡计花招手段实在太熟悉了解，却奇异地非但未如一般人或随波逐流污浊起来，或鄙视不屑‘洁身自好’。她懂计谋，用计谋，却心不染污泥。她智谋无双，却不愿将计谋用之于感情。她有定国之策，也知心狠手辣，却不屑以被逼的手段对付卧榻之旁觊觎自己夫君之人。
　　她将感情与天下大事完完全全的区分开来，守住心中那一片净土，只可惜……
　　只可惜，她懂得欲救天下唯以血刃，却竟看不透俗世之中，纵有那一方净土也当在山水之外，而不在那寂寞深重的九重宫厥间。
　　“你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
　　祁恒逍说出这句话，只觉心中涩意愈深，却管不得顾不了惟愿那柳眉休在紧蹙，惟愿那双凤眸休空茫无物，那样……那样怎像高傲夺目可浴火重生之凤？
　　闻言林素月轻笑了声，却带几分讥讽，正欲说什么，却见统领傅宁疾步而入，表情肃穆显是有了什么大事。
　　祁恒逍自是也见了，瞧林素月欲离去不由伸出一手握住那玉腕，触及那柔腻冰凉的肌肤又觉不妥急急放开。
　　傅宁瞧在眼中不由皱了皱眉头，王爷与王妃这些年来的和睦乃是有目共睹，可王妃方逝，王爷不但下令禁了府中人乱传流言，如今又……再睇向林素月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审视。
　　“傅宁！”下属的神色岂能逃开了去，祁恒逍不由自悔失态，何依逝去她已是神伤不已，加之为泰儿操心，今日又知晓了那么些事，此时此刻，面色如常的人究竟承受多少唯有他知晓。
　　“王爷，侧妃娘娘。”明白他话中警告意味，傅宁上前行礼，丝毫无差。
　　“何事？”
　　“这……”傅宁睇了林素月眼又低了头去。
　　知其意，林素月不待祁恒逍出言便伏了伏道：“如此，妾身先行告退。”
　　祁恒逍万般不愿将她做外人般防着，可此情此景又着实不宜出声相留，只得眼睁睁瞧着她离去，回过头来，冷声道：“究竟何事？”
　　“陛下下旨，宣王爷回京，圣旨即刻就到。”
　　“哦？”祁恒逍嗤笑道：“才从这儿走了多久，便要本王去京，莫不是有东西落了，要本王送去不成。”
　　这语带讥讽实乃平常，只是里头的意思叫傅宁一愣，莫非‘那位’竟是来过了此处？堂堂帝王之尊，自己竟半点不知，如此说来，那位仍信任王爷？这个念头飘过，便觉可笑，帝心莫测，连元后都落得那般下场，若非早做全了准备岂会涉险？
　　倒是王爷……
　　傅宁复杂莫名地偷觑一眼，王爷，果无二心？
　　要知当今天子无嗣可承大统，数年前重病急召王爷，当时大胆猜度的也并非没有，眼下看似仍是君恩隆重，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从来都是最险的。
　　前车之鉴未远，王爷真无二心？
　　要知那些凤国将领文臣，后来的下场……
　　“傅宁，你在想什么？”见下属微微出神，祁恒逍蹙眉略感不悦。
　　“王爷，属下是在想，据闻陛下这次宣召是为了秋狩一事，听闻外邦有些不知深浅的似乎……”
　　“似乎怎的？”高扬的语调带着皇族特有的倨傲不恭。
　　“心怀叵测而来。”
　　“小小蛮族，莫非还敢打我大祁的算盘不成？！”冷厉的声，与适才小心翼翼全然不同，赫赫全是皇室之威。
　　傅宁不曾答言，一时只闻风过耳边漱漱作响。
　　祁恒逍负手来回踱步，良久方道：“可知究竟？”
　　傅宁禀道：“听闻北狄三王子赫漠欲向我朝求亲。”
　　“北狄三王子？”祁恒逍思略片刻，道：“北狄擅骑术作战，骑兵威猛天下甫定时曾屡犯边界前来挑衅，不过近年北狄老王病卧榻上，其庶出长子与嫡出的二子相争，这三王子……”眉头皱了皱，“似乎不曾听闻？”
　　“那三王子赫漠乃北狄王后的养子，不过方满十八，王爷自然不知，其生母卑微北狄王后好心抚养自是为了自己亲生的二王子做助力。”傅宁面带着几分鄙夷，“说来北狄蛮族不知礼仪，许兄妹通婚如此丧伦，却偏偏不许身份最贵者娶外邦女子做正妻，便是那女子如何高贵也无例外。”
　　“那二王子自己要王位，自不能前来求亲，却又欲得我大祁这助力，所以遣了那三王子来？”祁恒逍霎时了然，讥讽一笑道：“这如意算盘打得好，三王子若真娶了我朝公主便是想有什么二心也难了，自然只得一心助他，否则光那王后养子的身份，怕是大王子也容不得他。”
　　想着却又笑了，几分开怀，“可惜啊，我泱泱大祁不缺别的，唯独这公主倒还缺的紧，我与皇兄上无姐下无妹的，皇兄的大公主还不满五岁。呵呵，莫非想讨个郡主？这是如此一来，助力可小了，这赔本买卖若那二王子真愿做了，那便是个不聪明的。若然如此，我大祁倒真可扶他上位。”
　　“王爷英明。”傅宁心道王爷平日纵有任性妄为，大事上却是睿智得很，“那三王子赫漠要求娶的正是大公主。”
　　“如此荒唐，皇兄岂可应允？”祁恒逍嗤笑。
　　“可据闻……”顿了顿，傅宁低声道：“陛下有意应允。”
　　“他疯了不成！”祁恒逍高声，忽而似想到了什么，负手垂首而思，半晌却是来回踱步带着几分难以掩住的焦躁，那人……他虽然因为当年之事不算如何疼爱大公主，可毕竟是长女，再如何也不会随意允此荒谬事，这其中的缘故……莫非，外族真有什么异变？！
　　“王爷。”傅宁见他神色间不觉带上几分忧虑，自觉可算时机，谨慎进言道：“此番看来事关重大，王爷是否要回京……”
　　“谁说本王要回去！”
　　祁恒逍高声道，暗下却是天人交战，何依方离世，他如何能在此时离开泰儿？若说携泰儿同去却又是万万不能的！还有她……他甫才知原来梦里如何追如何留都不得触及分毫的人，竟可有朝一日再在身旁！如何能再让她卷入那些纷扰中？！
　　但……这番若真有大事，他乃祁氏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傅宁见以情说不动，换言带了忧色道：“若如王爷所言陛下微服而来，怕是因这些年来王爷屡次不奉诏回京，有所介怀，若是此番王爷再……只怕，陛下要动真怒。”
　　“哼！本王莫非怕了不成！”
　　“王爷自是无所畏惧，可总要为小世子着想一二，王妃才仙逝……”
　　“好了。”知他说的不无道理，祁恒逍一时却有些烦躁，想起离世的何依，想起年幼的泰儿，想起……她，最后跃入脑中的却是那块温润似水漆黑如墨的‘冥心’……
　　“本王，再斟酌一番。”

　　姜汤

　　本王，再斟酌一番。
　　几天前那句话仍在耳边，却变得几分可笑起来，
　　拽着圣旨的手紧得似要将其撕裂，祁恒逍不由怒火汹涌，‘令亲王携世子返京’几个字刺得他眼睛都生疼起来。
　　“王爷！”
　　傅宁出声，却未能阻止亲王将手中圣旨揉作一团，顷刻间催动内力，那明黄的锦绢霎时碎做千百片落于尘埃。
　　“王爷不可意气用事，要多想想世子。”傅宁低声道：“听说昨个儿夜里着了凉，这会儿还不愿吃喝……”
　　想起幼小的孩子惨白而倔强的脸，祁恒逍一时不知怎一种滋味，倒是傅宁见机，双手捧上一封用蜡封死的信道：“这是方才传旨的内侍要我转交于王爷的。”
　　“为何不直接交与本王？好大的胆子！”
　　傅宁哪敢提当时王爷接旨好似阎罗再生，骇得人家腿一直抖个不停。
　　祁恒逍冷着脸拿了过来，展开果是熟悉的字体，首行书‘逍弟展信安’，倒似曾经天耀帝不曾登上王位之时，心不由动了动，往下看去，细细读完，却是先道王妃新丧，闻之甚惊，望弟节哀等语，再道外邦来朝，事务繁多望前去相助总总，又道泰儿乃皇族子嗣却自幼不曾一睹大祁之都，实乃不该……可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祁恒逍读罢却哼声道：“欲令人为其所不欲为之事，以理服之，以威压之，以权迫之，以情动之，以势逼之，这把戏当初还是他亲自教本王的。”
　　那信傅宁不曾看过不知上头写些什么，自然不能开口相劝。
　　祁恒逍看了又看，猛然揉作一团，便在傅宁以为这信逃不过那圣旨一样的命运时，他又忽而将它抚平了折起收了起来。
　　又是沉思片刻，忽而迈出门去，却是朝王妃寝殿处去了。
　　************
　　“这些日子，你住的可还习惯？”天耀帝一手支着头，金冠中挑落的几根发丝垂下，添了几分慵懒之感。
　　“谢陛下关怀。”
　　梦怀夕微微一伏，看向面前帝王却不带常人必有的畏惧胆颤，只含着敬畏与感恩道：“怀夕，遭逢大劫又前世尽忘，猛陛下相救才能死里逃生，又得陛下收留实在不知要如何感激才好。”
　　“怀夕，梦怀夕……”
　　天耀帝不答她言，却是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犹记那一日相询她姓名……
　　……
　　……
　　“我，我是谁？”
　　“是啊，姓甚名谁？”
　　“我，我……”脸色惨白的美貌女子，睁着惶惑不安的凤目，“我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我是谁？是谁？！”
　　“你……你不记得了？”男子淡淡的问，神色如静湖之水地不见半点涟漪。
　　“我……我记得我叫，我叫……”
　　“不记得慢慢想吧，也不急。”顿了顿，落日余晖散落眼底，忽而鬼使神差地道了句：“……怀夕。”
　　“什么？”
　　“在你想起自己是谁前，先换做‘梦怀夕’如何？”
　　……
　　……
　　“朕记得，这名字你用的未久”天耀帝瞧着眼前女子，点鹅黄，巧画眉，肤白如雪，称上淡粉的软罗纱倒似羽化谪仙，“不想已然如此顺口了。”
　　“是啊，怀夕自己也不曾料到。” 低垂了凤眸，梦怀夕巧然一笑，“多亏陛下名起的好，落日短暂，晚照难留，这夕阳也唯有梦中方可长久。”
　　“梦中……方可长久。”天耀帝喃喃复道：“梦中……方可长久么？”
　　“陛下，您……怎么了？”梦怀夕小心问道：“可是怀夕说错了话？”
　　天耀帝缓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无关你事，是朕想到了朝堂上的事有些心烦罢了。”
　　梦怀夕闻言，低低应了一声，却不多问一句，只低头将冷了的茶水倒了，再添上新的。
　　“你不问朕为何事烦忧？”天耀帝挑了挑眉，“不愿为朕分忧？”
　　梦怀夕摇了摇头，将新沏完的茶端于天耀帝道：“怀夕并非朝中大臣，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纵然问了又有何用，不如为陛下沏一壶暖茶更有用，何况……”
　　“何况什么？”
　　“怀夕浅薄却也明白为所当为，在其位谋其职的道理，陛下收留怀夕已是恩德，怀夕无能，却也只何谓安分守己，唯有时时感念陛下恩德仁厚，祈求佛祖保佑陛下安康以报答陛下之万一。”
　　“好个安分守己。”天耀帝闻言，道：“怀夕你虽是前事尽忘，却比有些记得的人……要聪明的多啊。”
　　见面前少女似含羞似胆怯低了头去，天耀帝不以为意地噙起抹淡笑，半垂的眸却不由思及千里之外的人来。
　　不知他此番是否仍会抗旨逆诏执意不来呢？
　　你有时间不妨劝劝他，无论如何，他总是朕的亲弟弟，兄弟两无话不能说。
　　想起那日自己所言，天耀帝心中暗自嘲讽莫非这便是天意，那王妃弟媳瞧着还算聪明本想她提点自己那总不知轻重的弟弟几分，却是不能了。
　　若是此番，他再抗旨……外患之下，他实难容内忧并存。
　　梦怀夕见帝王微微收拢了手指，不算紧却令她心下一动，不由想起了一个人的话来。
　　‘祁恒煦一统六国，其谋略胆识才能都可谓当世第一人。’
　　‘你休道遥夕相助甚多，要知遥夕愿相助于他，便是料定一统天下非他莫属，可惜她选对霸主却选错夫君。我早知他阴险冷酷靠不住，却不料负情薄幸忘恩负义至此！连发妻也……’
　　‘要报仇，便要知其所思，你定要记住，他素来喜怒不行于色，所以纵然极怒又或极喜，也断不会如常人一般，你要留意他哪怕一丁点儿的微小神情变化，又或几乎不可寻的动作……’
　　精光掠过，却被低垂的长密眼睫遮挡了严实，梦怀夕暗思眼前帝王不知究竟何所思，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无端的叫人心冷。
　　************
　　“泰儿，还是不想吃东西么？”
　　望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林素月不由暗自叹息，此时实在不是良机。可明知自己怕如今是不受面前这个小小孩子欢迎的，偏偏……偏偏再多的‘明知’，再多聪明终究还是难以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不吃东西，且把姜汤喝了吧，去了寒气，不然若是拖久了指不定便要染上风寒。”耐着性子。
　　可小小的孩子却仍不理不睬，执拗地不愿转过身来。
　　林素月瞧他这模样，不免心中一痛，手上的勺子拨弄着姜汤，忽然想起那日何依死前嘱咐，‘泰儿他，最喜欢吃的鱼。最爱的零嘴是山楂，最喜的颜色是……红色，爱笑，也爱闹……’
　　她怕姜汤味重，带来了山楂给他去味，可……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便在这咫尺之距，执意地将自己困在小小臂膀中，她多么希望能抱住小小的身体，给予所有能给予的温暖，为他挡去一切风雨，可他宁愿用细小的手臂自己圈着自己……
　　“你这般不爱惜自个儿，你母妃在天之灵瞧见了，又如何安心？”话自然而然便出了口。
　　“不准你提我母妃！”始终不言不语的泰儿却是徒然高声。
　　“不许我提，却许你自己叫她日日夜夜亡灵不安？”
　　“你胡说！”
　　“泰儿，这世上每一个母亲最关心最忧心地都是自己的孩子。” 难以忍受那圆圆地黑眸含着忿怨狠狠瞪着自己，林素月移开了目去，“你是你母妃在这人世的羁绊，如此不知保重，她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泰儿闻言似欲辩驳些什么，却是努了努唇，猛然撇过头去，便在林素月以为他又要不理不睬时，忽而夺过了汤碗一口饮尽。
　　林素月看着他仰着小脸皱着眉头喝光了姜汤，不由缓缓勾起唇，将早早备下的山楂拿出，“来吃一个。”
　　看了眼，泰儿接了过来，望了眼将空碗拿了去，笑脸盈盈的林素月，却冷哼一声，将山楂远远扔了。
　　“哼，我是怕母妃担心才喝汤的，才不要你的山楂！”
　　童言童语，却似最锐利的钢刀，直刺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费吹灰之力。
　　泰儿见她突然安静的没有半点声响，终是忍不住，转过头偷觑一眼，只见她面色忽而惨白了几分，小小的孩子不懂，可那眼角眉梢中流露出神伤还是让他微微一怔，有种类似内疚的情绪悄悄流动……
　　可是啊可是。
　　抿了抿唇，两只的小手牢牢握紧，不叫它不听话地想伸出抚摸上某人的背。
　　祁恒逍一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素衣女子手捧着碗怔怔不知所思，一旁小小孩子的撅着嘴圈坐一旁，很是别扭的样子。
　　轻咳一声，那两人竟是无一人理睬自己，素来高傲的王爷嘴角抽了抽，却只能陪着笑往里走，先是摸摸小人儿的头，道：“泰儿今日喝了姜汤了，好乖。”
　　永泰不给面子的撇过脸去，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温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逍亲王不由无声低笑，想起那圣旨却又不由蹙了蹙眉，林素月瞧在眼中料到有事，以及前日傅宁慎重模样，一时抛开哀伤，暗地揣测莫非与九龙宝座上之人有关？
　　正思虑着，微凉的手却徒然被握了住，祁恒逍自己原也是思虑万千地，此刻见她微蹙眉梢却不知怎地便伸出了手去。
　　四目相对，凤眸满是诧异，祁恒逍更紧地握住了那人的手，不再徘徊，不再犹疑，无论其他，这一次，定然会护你周全。

　　逆鳞

　　夜半，月盘高挂，静无一人的殿内，祁恒逍负手而立，只有背对着无需看那双凤眸，方能把那圣旨书信一一道来。
　　“要泰儿去京城？！”
　　平如井水静儿无波的眸中翻起激浪，林素月几分不敢置信地望向祁恒逍，“他……他为何要执意令泰儿前往？”思起那块冥心，当时不知泰儿便是治儿，如今知晓，强烈的不安霎时涌上心头，莫非，难道……
　　“皇兄应不知。”看出她忧思所在，祁恒逍低声道：“怕只因皇兄眼下无子嗣，所以……”
　　听懂了此言，不由一时五味杂陈，林素月想世事真是可笑，当日她不许他纳妃纳嫔，不知多少祁国老臣上书表达为帝王后嗣而忧的一片赤胆忠心，暗责她心胸狭窄无母仪之德。如今，凤遥夕已然尸骨不存有五载，怎的竟会单薄地连一个皇嗣都无？
　　“他前些年生了场大病，如今有三位公主，只是……尚无皇子。”忍不住，祁恒逍急急出口，话离了双唇，又微觉懊恼，何必急着告诉她这些，岂不是，岂不是……
　　三位公主……
　　“原来如此。”林素月却未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伤痛，只是淡淡笑了，那抹笑，却如晨光下的雨露般美丽如梦却又虚幻不真。
　　在醒过神前，双臂已自有意识，将她拥在怀中，祁恒逍将那纤弱的身子紧紧抱在胸前，唇颤了颤，一时却不知何言可诉。
　　曾记，那时她初知，以为哪怕与天下为敌也永远不会背叛的人，以为哪怕日月颠倒山河变色也不会离去的人，以为纵然所有人都说尽谎言也绝不会欺骗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人，竟与另一女子有了苟且……
　　而他又做了什么，嘲讽、挖苦、讥笑……只因那求而不得的痛与苦压抑太深太久，忍不住希望她也能感受到，感受到自己因她而起的绝望。
　　那时的每一幕，在后来五年中，每回从记忆夹缝中逃开层层枷锁溜出来，便如滚烫的油般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
　　被他拥在怀中，林素月应立时推开退出这温暖却又暧昧的怀抱……
　　可是，有多久不曾感受到这份有人遮风挡雨的温柔？即使武功再高，可单衣行于三九严寒，却也难免贪恋微凉秋夜，被小心披上的那犹带他人体温的长袍，即使智谋再深，不惧血雨腥风，却也不由为那绵绵细雨中一把撑起的绢伞而泛起丝丝甜意。
　　也许，这就是妇人之仁。林素月想，当初又何尝不是，早已拿定主张功成身退，早已知君王可尊不可爱，却仍在那点点滴滴间慢慢沦陷……
　　那一日，她看着青若宁，满脸凄楚似乎委屈无限地跪在尘埃，紧紧护住微微隆起腹部，不断磕着头，苦苦哀求，却并未觉多少愤怒，只觉荒谬，她即将临盆，另一个女子却怀着她孩子的手足？！然后梨花带雨，祈求自己饶她一条生路？真可笑，她想，与自己誓不相负的不是这个女人，与自己盟约定三生之缘的亦不是她，既如此，谈何放不放过？这本是自己与他……两个人的事。
　　那一日的寒意袭来，令林素月霎时清醒，终于退后一步，离开了那个分明灼热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又小心抑制唯恐她受半点伤害，而宁可苦楚自尝，只将最适宜温暖留给她的怀抱。
　　那人微凉的身子离了开去，祁恒逍不由一阵失落，却还不得不强装无事，这一回，他不能再人性自私如同一个孩子，她是他……好容易失而复得比一切珍宝都来得珍贵的人。
　　“此番，外邦来朝，或许皇兄是想让泰儿见识下我朝威仪。”祁恒逍勉强客观地为最不愿说好话的人，说道：“皇兄对泰儿似乎并无恶意，或许……”
　　“或许，什么？”林素月见他忽而停了话，开口问道。
　　“或许……”祁恒逍微微苦笑，“天性使然吧。”
　　天性使然。
　　无论世事如何变，血缘至亲总是变不得的，林素月暗思，这就是无奈的真实，
　　无论世事如何变，泰儿总是他们二人的孩子，祁恒逍暗思，这就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王妃新丧。”这四个字的沉重唯有自己知晓，林素月开口只觉自己卑鄙已极，何依她为自己而死，她却是连她的死也要利用了，“难道不可留下守丧么？”可还是不得不出口，实在不愿泰儿回到那个地方。
　　“其实，是我自己想回去。”祁恒逍似下了决定般道：“北狄求亲必有所图，东夷南蛮这几年相交慎密，只怕此番来朝并非简单。”
　　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曾经自己一身红衣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也曾想骑马仗剑，定百年计，平外患，使四方蛮夷再不敢扰我中原百姓，不敢踏足我半点疆土，不敢欺辱我一丝半毫！
　　“皇兄亲自下旨，我若单留下泰儿恐怕反倒此地无银了，因此……”
　　“我明白。”林素月打断了他的解释，却带着几分坚定道：“我与你同往。”
　　我与你同往。
　　轻轻地似风拂过的一句，却令祁恒逍的心荡了荡，这话不知期盼过多少回，他曾经不知多少回见她不顾腥风血雨，不惧九死之危，相伴与皇兄身侧不离不弃，坚定的没有一丝犹疑地说‘我与你同往’，心下钦羡嫉妒地恨不得自己从未生在这世上才好！
　　朦胧迷梦中，也不知多少回，她生死相依的人成了自己，犹是梦里唇角亦忍不住向上勾起，想来却是一阵阵冷汗，他竟敢肖想自己的嫂嫂？！岂非，岂非禽兽不如？！一次次悲哀绝望后，偏偏又忍不住一次次迷陷黄粱美梦之中。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年，跨越了前世今生，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听到的话就响在耳侧，却许是真实太过一时间竟没了那种喜悦。
　　“那里……你……”祁恒逍有些忧心地定定看着她，“那里该是你再不愿踏足的地方才对，你不必……”
　　“我……”
　　林素月欲出口解释些什么，却被他猛然靠近的动作打断，分明他的手不曾再次莽撞地触上她的肌肤，分明他没有再执拗地将她拥在怀中，可那一步之距为何似比紧紧拥住更近，似比肌肤相亲更暧昧，他们分明有那一步之距，可咫尺之距间呼吸相触，她的轻轻吐气，他的低低喘息，似乎能在空气中相触相交……融合在一起。
　　“你不必勉强自己。”林素月怔怔听他道，沉而轻的话却似用尽前世今生所有的恒心做下的决定，“万般皆有我在。”
　　见她沉默无语，祁恒逍会错了意只当她不信自己，想着自己不足皇兄之处甚多，难免连自己都要嘲讽自己，可……
　　“纵然你不觉得我能倚靠，至少……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这一次，只要他还在，没有人可以伤了她。
　　“相信我，若是有人想剑刺伤你，哪怕一分半毫，除非……先穿透我的身体。”
　　林素月一震，纵然明白了他对自己的心意，也以为是少年一时情动，只因凤遥夕早逝这才成了执念，将那份喜爱无限地放大，所以愿冒大险抚育泰儿，可……此时此刻，听到那么一句，林素月仍是不能不感动，不能不震动。
　　原来，他是这样喜欢……凤遥夕。
　　“我是非去不可的……”
　　“不可。”
　　“祁恒逍，其实你该明白。”林素月轻声一叹，“若是可能我再也不会踏足那里半步，只是我如何能置泰儿与险地而不顾呢？”
　　“我会……”会保护泰儿和你。
　　“我再不会离开泰儿半步。”林素月开口，语气平淡地似乎只是陈述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事。
　　龙有逆鳞，触则杀之。
　　泰儿便是她的逆鳞，林素月今生实不愿再陷纠葛，只愿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可任何人敢伤她的孩子，便是再死上一回百回，哪怕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也定要那人先明白何谓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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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留步。”
　　柔如黄莺的女声在后响起，司宇韩闻言转过身来，一身红色官服发束冠内眉宇沉睿气魄不凡，淡淡扫了眼华丽宫服的女人，拱手道：“贵妃娘娘。”礼数无差，神色却冷然而疏离。
　　青若宁见状面色不由难看几分，却仍笑道：“相爷多礼。”
　　“贵妃此言错了，礼不可废。”
　　转目见四下无人，稍放了心，司宇韩淡淡道，全不管面前人笑容愈发僵硬，“臣入宫议事不便久留，先行一步望娘娘恕罪。”
　　“慢着。”
　　青若宁略高了声，素来柔媚的音忽然拔高竟显得几分尖刻，司宇韩皱了皱眉，见她上前半步，立时后退拉开距离道：“臣乃前朝外臣，娘娘乃后宫嫔妃之首，当做避讳。”
　　“好个知礼守礼的相爷大人。”青若宁巧笑却露出几分讽意，压低了声道：“既如此，大人怎得当年不这么想呢？”
　　“娘娘！”司宇韩肃容目露怒色，“此地乃是宫闱，娘娘应谨言慎行。”
　　“若非我三番四次相邀相请，相爷皆百般回避，本宫何须铤而走险？”青若宁冷笑一声。
　　“娘娘，究竟何事着急要见微臣？”几分不耐。
　　“自是为了北狄求亲一事。”青若宁言辞难掩忧急：“本宫的大公主未满五岁，岂能言什么婚嫁？”
　　“娘娘，此事陛下自有圣断。”
　　“自有圣断？”青若宁挑眉，讥讽地勾起红唇，“相爷想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平日场面话说惯了，忘了何谓真人面前不说假，假人面前莫言真。”见他一脸凌然似乎刚正不阿的样子，青若宁笑意更深，“若是相爷知晓，亲王即将回京，又当如何？”
　　“逍亲王要入京？”司宇韩几分愕然。
　　“怎的相爷不知？”青若宁眸中划过早已知情的得意，启唇带着几分做作的同情，“陛下不曾竟不将此等大事知会相爷，看来陛下对您的信任，也有限了。”
　　司宇韩大出意外，一时却是不曾答她。
　　只听她含笑，复又柔声道：“相爷乃是大祁栋梁之才，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本宫相信只要相爷进言，陛下对北狄求亲一事定会慎重，如此，本宫也会继续支持相爷这般忠心耿耿的臣子。”

　　入京

　　“泰儿，累不累？”林素月瞧着永泰虽仍是故意不理不睬，却终究孩子一路总忍不住向车外好奇张望，不由微微勾唇，心下却又一酸。
　　想这孩子这么大竟是始终被锁在那方小小天地间，固然是何依和……他欲保泰儿周全的法子，可……始终不能不叫她伤感内疚。
　　泰儿看着外面风景都是不曾见的，京城繁华，来往的各色路人，吆喝的小贩，追逐嬉闹的孩子，很是新奇，开怀之下听林素月柔声一句，竟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回过神来，见她笑意温暖不由气恼，想说什么做什么偏在那柔和的微笑下又是不能，一时间只气恼的涨红了脸。
　　他本是极喜爱这个‘侧妃娘娘’的，可母妃骤然离世府中嚼舌头的人不少，他早慧聪颖忆及母妃生前对着侧妃娘娘的态度，不免起了疑心，加之丧母之痛全数发作出来，可……可她真的会是坏人么？
　　为何第一眼见到这侧妃娘娘便觉得格外可亲？
　　母妃说为人坦荡者，自然双目清明神容坦然，为人心术不正者，自会双眸闪躲露于形色。
　　他为何偏偏无来由的就是觉得眼前这人是真心对自己好的？便如……母妃一般？
　　永泰不过是个孩子，一边忍不住欲亲近这人，一边却又疑虑气恼堵着，只把头转了过去自看着窗外，只见一群孩子争着围着个老汉不知做什么，很是好奇，却又不愿出声，只是一双黑溜溜的眸却不经意地朝林素月瞟了数次。
　　林素月瞧着，心下便是一软，对着车外画儿吩咐几句，不稍会儿车轮便停了下来。
　　“泰儿想吃糖人？”
　　面带几分无奈的亲王大人，打开车门，虽是长途跋涉俊逸的脸上却不露疲态，日华从他背后照射开来，清隽身姿竟似晕染上一层光圈，所有狂傲阴冷肆无忌惮，似乎都在这金色日华中模糊了去。
　　林素月瞧着他弯下腰轻轻揉弄着泰儿的脑袋，竟会奇异地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很温柔，很温柔……
　　“怎么了？”
　　祁恒逍回过神，见她怔怔看着自己眼神是极少见的迷茫，一下紧张起来，一步跨进马车，伸出强而有力的手掌却是极轻的抚上她的额头，感受到那额头光滑柔腻的触感下并未有过高体温，才放下心来。
　　抬头瞧见她的神色已从迷茫转为……转为不知名的神采，瞧着她不自觉的向后挪去纤弱的背已然抵住车壁，始觉唐突，琥珀的眸急忙移开，可一不小心却又在那色泽极淡的粉唇上移不开去。
　　这唇，自己曾吻过……
　　这念头不经允许便闯了进来，心跳如鼓，“那个……那个……我不是，绝不是……是……你没病就好。”
　　可怜逍亲王平日里何等气度此刻竟是一句话都说不整，吞吞吐吐倒愈发显得心虚起来。
　　眼角瞥泰儿呆呆望着他们，素来平淡不见喜怒的脸上不觉血气上涌一阵红晕，狠狠瞪他一眼，林素月率先下了车，一把握住泰儿的手便朝那小摊贩走去。
　　泰儿一时未能从这诡异的情形中回神，竟全忘了要反抗的事，便呆呆地将小手沦落在柔柔的大手里，无意识地跟着她走向那摊子。
　　“小公子，要个糖人不？”久驻京城，这些个摊贩都是人精一眼便瞧出眼前的孩子必出自富贵人家的，急忙推销起来。
　　永泰眨巴眼睛瞧着无数做好的糖人，实在算不得精致，可鲜艳的色彩香甜的气味以及从未见过的好奇，还是勾出了他所有馋虫来。
　　“拿一个吧。”泰儿直勾勾盯着糖人的眼神令林素月微微一笑。
　　“小公子要个什么样的呀？”老汉笑道。
　　“要……”有些犹疑，好多啊，各路神仙，历朝名将，泰儿纠结片刻忽而指着不远处马车前始终望向这里的男子，“要个最最最厉害的神将，就像我爹那样，厉害的，神仙一样的，威武的。”泰儿脆生生道。
　　林素月笑容微微一顿，厉害的，神仙一样的，威武的，爹……泰儿儒慕之情无可厚非，只是，只是……
　　转头望去，那人立在马车前似乎，习过武自然明白他分明是全神戒备着，可……金灿日华下，模糊了深刻的五官，却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那人望向这边的目光……温暖如斯。
　　如此泰儿，做他一辈子的孩子又有何不可？
　　也许，反是一种幸运。
　　“小公子做好了。”老汉手艺娴熟三两下便做成了，递给了泰儿。
　　泰儿心满意足接了过来，扬起笑脸，“果真像爹爹，是个举世无双的神将。”
　　林素月尚不及答言，便闻一旁响起不屑地一声嗤笑，泰儿人虽小却敏感的很，立时回身看去，不料那人恰也向前一步，一个擦身那个方完工的糖人跌落到了地上，不巧中的不巧，发出讥讽笑声的人一只马靴正踩在上头。
　　“你……你赔我糖人。”永泰见自己心爱的糖人就这么坏了，那人却仍是趾高气昂的样子，小嘴一瘪，一双眼立刻就水汪汪起来。
　　那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绣紫纹绿袍上束着紧身黑色皮马甲，极紧的裤套在马靴之内，微偏黄的发斜束着，一双眸蓝如湖水，透出异域俊艳。
　　见泰儿鼓着粉嫩小脸，黑碌碌的眸中满是水气，倒似他成了欺负孩子的恶人一般，蓝眸挑了挑，露出几分愤慨：“喂喂，小鬼，我可没有欺负你，是你自己不小心少冤枉别人。”
　　泰儿自幼被捧着长大，极少有人在他面前高声，更何况如此凶巴巴地吼他，霎时水气聚成泪珠打起转来。
　　林素月一边急忙吩咐老汉另做一个安抚泰儿，一边留神打量一番，这少年分明不是中土之人，衣着华贵，头上插着稀有玳瑁簪，右手食指上血红宝石戒指更是闪烁夺目，怕是此番前来朝贺的外帮权贵。
　　从装束瞧来定非东夷、西戎，是南蛮抑或……北狄？
　　思虑中那个老汉已快手快脚的把新糖人做好了，急急地递给了小公子，唯恐发生什么不和谐的斗殴毁了他的摊子。
　　谁知永泰见有林素月摸银子，很有骨气地硬是不接，奶声奶气间言之凿凿：“他弄坏的，要他给银子。”
　　那外邦少年嘴角止不住抽了抽，却不愿与小孩计较只斜了眼去瞧林素月，上下打量番，见不过是个单薄的平常女子不由不屑道：“麻烦教教自家小孩子道理，真是，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么？！”
　　“这位公子说的是。”林素月闻言，竟应和的微微一笑，对上永泰愤怒的包子脸道：“泰儿不小了，需知何谓君子不与小人说礼，一般见识白费气力。”
　　永泰明白过来，转着眼睛，装天真无邪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君子只需自己礼到即可，不必非与小人说个明白，小人本是不知礼的，你与他说礼便如同对牛弹琴一般，白白花费力气。”
　　那少年乃外邦人士初始听林素月文邹邹的话，还未反应过来，此刻醒过味来，不由怒道：“你说什么？！”
　　却见林素月与泰儿极有默契地一同望他一眼，两双眸中都跳烁着鄙视。
　　林素月道：“前车之鉴，你若总费力与小人争吵，必然近墨者黑，弄不好将来便如同某人一般。”
　　永泰配合地抖了抖：“好可怕，泰儿……知错了。”
　　“你们！”
　　那少年便要动怒，却忽觉背后一股寒气，回首望去，只见一身素净褐色披风裹着的人便立在身后，他自认武功了得，竟是半点都不曾察觉，对上那双琥珀的眸，望入那里头的阴冷威严不由一怔。
　　那人却在下一瞬移开目去，不过眨眼之速，那先前还能致人死地的冷眼已凝着化不开的柔意，定定望着‘母子’二人，开口如春风温煦：“你们无事吧？”
　　“他们好得很。”有人咬牙切齿。
　　“正如这位公子所言，我们确实很好。”
　　林素月笑意很是和煦温婉，可瞧在某人眼里便是恶魔在世，外邦少年脸涨得通红，偏偏维持着一种别扭的倨傲：“真是，低贱之人不可教，本王……本公子不和你们计较！”
　　虽是半途便转了话去，林素月却已然听出究竟，凤眸在那少年身上转过，暗里已有计较。
　　那外邦少年言毕便欲离开，不料竟是挪不动步子，偏过首才见一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压在自己肩上，分明不曾用力的样子，却是寸步难行。
　　“你……你放开！”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说我的妻儿低贱！”祁恒逍冷冷道，眸如寒星，蕴藏巍巍之气。
　　那少年按耐不住便要出手时，林素月忽而悠然一笑，纤纤玉手轻轻抚上那只散着寒意的手背上，柔柔地微凉地触感令祁恒逍一怔，回眸望去，只见她悠笑道：“我方与泰儿说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话，你怎也自贬身份无谓计较起来了？”
　　转过头，却对似要发脾气的少年道：“公子即是出身高贵，怎的连做客的礼数也不懂了？”
　　少年目露疑惑，却见她微笑深处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凌然之气，她柔声如水，入耳却掷地有声，“来做客便要有客人的样子，喧宾夺主岂是礼数所在？要知道，公子您脚下踩得每一寸，都乃我中原之地。”

　　暖色

　　许是遗恨日间自己竟一直被某人牵着的事实，这几日吃饭素不爽利的永泰也不怕噎着，电光火石便吃了个干净，然后二话不说自己回房歇了。
　　林素月微笑地瞧着小小的背影别扭地回了房，这才踱到书房。
　　微暗的火烛下，祁恒逍斜靠在木雕的躺椅上，墨黑长发随意散落下来，金综的绸袍随意半敞着露出里头暗紫的衣衫来，手上执着书卷，那双琥珀的眸却分明只怔怔瞧着自个儿的手，心不在焉的怔怔出神的样子，很是有几分慵懒倦怠的味道。
　　林素月惘然忆起日王府的管事的神情，虽早得了信，在瞧见主子的一瞬，半花了头发的管事仍是露出些许怔然的样子，也难怪，这亲赐的亲王府已被它的主人遗弃四年之久了……
　　这府邸当初是那人亲自为最宠幸的胞弟选的，离宫极近，坐地也宽广，在京城如此繁华之地要金装玉饰不难，难得是这府邸中有山有水可谓闹中取静，偏生又无一逾越礼制之处叫人寻不出半点把柄。
　　那时她想，难得祁恒煦野心抱负皆是帝王上上之选，可对胞弟却不似一般王室不念亲情，她想真正的关心就该是如此，不是一味给他最好的，而是给他最合适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三岁孩童执金夜行，是福是祸？
　　帝王的宠幸若到了可以违背规矩祖制时，那个受宠幸之人则必有大祸！
　　一如，凤遥夕……
　　当初凭什么就以为凤遥夕便是例外？！
　　以为她便与帝王是一体？
　　真是……
　　“你来了？”
　　被他出声打断了思绪，凝视望去，那人却是猛地坐了起来，将书搁到一旁，手很带有几分心虚地收到了广袖中，摇曳火光下，那俊逸的面容竟显出一层薄红来。
　　“你在看书？”林素月有些不确定地问。
　　“是，是。”祁恒逍答着，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究竟何事？”不知何时起，不知不觉间林素月对某人的态度越来越直接不客气起来。
　　“这……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嗯？”逍亲王面上忐忑，心下却是暗笑，努力将狐狸尾巴藏严实了。
　　“说吧。”话出口，林素月不知怎地便生出几分后悔来。
　　“今日，今日是你第一回主动……覆上我的手。”
　　话音越来越轻，几乎如风过般低不可闻，却偏偏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传入小巧的耳朵中，霎时嫣红一片。
　　林素月无视耳根温度的异常，不叫脸上有半点可疑地痕迹，淡淡道：“我正想与你说呢，今日日间那外邦少年恐怕便是……”
　　“便是北狄王子三王子赫漠。”祁恒逍瞅着她尚未褪色的小小的如同玉雕般的耳廓，笑得如偷腥的狐狸，接口道。
　　“三王子赫漠以前仿佛是见过的？”努力让不争气的耳朵冷却下去。
　　“唔，经你这么一提似乎天下大统时……有见过吧。”祁恒逍边不在意道，边定定看着微红的耳，后者在火热的视线中愈发鲜艳起来。
　　“祁恒逍！”
　　“不料，当初不过十岁的小屁孩，如今竟也成了莽撞无知的纨绔的子弟了。”见好就收，逍亲王收回视线，连唇角挂的笑也立时带上了正人君子的意味，“瞧这光景北狄王后也没少费心思。”
　　见他霎时便恢复了正经模样，林素月总有被戏弄之感，可他此刻正眉正眼的没有半点调笑，偏生发作不得，接口道：“北狄王后自是希望养出个不成器的好做亲儿子的踏脚石。”凤眸斜斜眺向对坐那人，樱唇微扬，出语嘲弄道：“只是这模样却与当年某人很是相似，竟不知何故？”
　　那悠悠一笑，柔美如玉，凤眸微眺几分戏弄，樱唇微启几分傲气，飒然无忌的模样正是昔日心心念念，叫祁恒逍怔然全不知她后头所言更谈不上作答了。
　　林素月见他如此，竟不觉赧然，暗责自己明知眼前这人心思还无故挑他作甚。
　　却不知有句话叫本性难移，凤遥夕素是恣意来去飒然潇洒的人，重生以来始终谨小慎微，如今明白眼前这人是可信可赖的，又知晓所有来龙去脉，过去的恶形恶状便不知不觉显了出来。
　　人道灯下观美人越瞧越美，祁恒逍此生美女不知瞧了几多，偏偏此刻才觉朦胧如仙境的意思，灯火昏暗下她端坐一侧，肌肤晶莹似蕴柔光，腮边乌发轻柔拂面，耳际玛瑙耳坠摇曳，如梦似幻……
　　“咳，如此看来，这门亲事倒也未尝不可，召得如此‘佳婿’想必皇兄称心如意的紧。”话不经心，却是出口便悔。
　　果然，林素月闻言面色虽未变，眸光却是不自觉便淡了几分，道：“正是，他自是想有个好拿捏的掌管北狄才好。”
　　心中狠狠抽自己平白坏了难得的气氛，祁恒逍却只得顺着道：“虽是如此，北狄不许身份尊贵者娶外邦女子做正妻的，这三王子真成了我大祁女婿自然便坐不上皇位。”
　　“你竟还不知他的手段么？”林素月冷笑道：“他若想，又岂有不成的？”
　　这话也算不得在称赞那九龙宝座上之人，祁恒逍却不知为何心里又酸又涩，搅得五脏六五都不舒坦了起来。
　　“皇兄自是厉害非常的。”连话也艰难了几分，可转念想起那个大侄女乃青若宁所出，不知眼前人是何滋味，不由道：“你若想，我定相助成了这婚事。”
　　林素月一时不曾听得明白，略思量了番，才明白过来，却是笑了，“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便是青若宁……当年我计较的也不是她。”说到此顿了顿，“但若被我查出昔日泰儿的事真与她有关……”
　　她话未尽，其下之意祁恒逍却是明明白白的，道：“自是有关，你若要报仇……”
　　“报仇？”林素月清泠一笑，凤眸掠过三分不屑，“我不过是要账罢了。别的重活一世都可不计较，可谁要动了我在意的人却是万万不行。”
　　“不过，即是要账，自是谁欠谁还，与一个四五岁的娃子有什么相干？”
　　祁恒逍闻言也不多说，只是瞧着她似叹息似无奈又似宠溺一般，直直瞧了许久，许久……
　　“你今个儿到底怎么了？”林素月微微蹙眉。
　　“我只是忽而想以前怎会觉得你心高气傲不可一视，其实……”
　　“其实什么？”
　　“只是有点傻罢了。”
　　林素月闻言大怒，便要论个究竟，忽而却被拥入某人的怀中，“祁恒逍！”
　　“就一会儿……”
　　“你！”被箍得更紧。
　　“真的，就……一会儿。”
　　这人便是历经生死还是与以前一样，真是……太好了。
　　她固然是不屑去计较，却也是性情使然，早就知晓凤遥夕冷情却不绝情，不善良却也不恶毒，使计谋不拘一格，却自有原则而不卑劣，如此矛盾却又不矛盾，耀眼夺目，风华无双的女子从来只有一个……
　　何其有幸，能遇见你。
　　天下致悲致痛不过死别，可只有经历过才会明白，死别也算不得什么，比起那五年不知生死有何异来说。
　　所以比幸运更幸运的便是经历生死轮回，仍能够遇见你，再一次……
　　林素月不知他转过万千心思，不知那胸膛后跳动着的心如何波澜澎湃，唯觉这拥抱越来越紧，那胸膛越来越灼热火烫起来，直叫她也染上了这种温度，面红耳赤……
　　“我……我要重新习武！”如何也挣不开去，叫素来高傲的人又恼又羞。
　　“习武？”不料听了这么一句，祁恒逍却是松开了手，脸上难得的正经，踌躇半刻，仔细询问道：“你能习武么？不，我是说，这……身体能习武么？”
　　不想他突然认真起来，对上那专注的琥珀眸光，林素月顿了顿，道：“自是能的，只是成就上再不能如当初一般。”
　　“既然如此，你怎不早些修习内力？”祁恒逍急急出口，若有了武功傍身便是不如从前那般非凡，她的安危也能有保障些。
　　“起初是大病初愈不宜修习的缘故，后来……”
　　林素月顿住不再说下去，祁恒逍却如何能不明白，后来似是为了防自己，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想起自己不知情时，逼婚，调戏，试探，作弄，总总所为当时毫无所觉，此刻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时光倒流重新来过才好！
　　“以后你且可放心慢慢调息，我总能护你安危。”讷讷地祁恒逍开口道。
　　林素月却是摇了摇头：“此事不急，尚不知这番进京……”话未完忽而宛然一笑，伸出手拿起玉罩灯旁搁着的金丝拨弄起烛火来，“莫非你以为没了武功便无力自保了？”
　　“你知我并非此意。”祁恒逍蹙了蹙眉头，似不悦似焦急，道：“你知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林素月勾了勾道，拿起一旁的茶碗来，似嗔似哂道：“你急什么，且喝口茶吧。”
　　祁恒逍莫名奇妙地拿过，喝了口早已冷了的茶水，正要问她弄什么玄虚，却忽闻外头一声极力压抑的呼叫，紧接着‘砰’的一声，明白过来，眨眨眼道：“我知外头有人，只是想等你走了再收拾。”
　　“何必瞒我？”林素月挑眉，“难道真当我是不知世事的小家碧玉了？”
　　祁恒逍苦笑道：“不敢。”
　　“这府邸看来是你长久不在，有人忘了谁才是主子了！”
　　林素月凤眸横了横，便要离去，忽而一只手却被握了住，“你有完没完？！”
　　“此生此世都完不了。”
　　想不到他如此说，林素月一时无言以对，低了头去，却见他笑得几分失落，道：“我便是逼自己一千次，也舍不得迫你一次，你大可放心，既不会挟恩以报，也不会强逼你与我……”
　　“祁恒逍！”再不喊停，真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林素月头顶都快冒烟了。
　　手握着滑如凝脂般的柔夷，那人便在咫尺之距做着近乎小女儿般的羞态，此情此景实在希冀时光长留此刻才好，可偏偏不得不，不得不开口：“素月，其实我们方启程，我便命人安排钟敏、烟罗另坐车而来，明日……明日就该到了。”
　　风过带着些微寒意，晦暗的灯火闪了闪，一时间针落可闻，时光仿佛在了这一刻静止，半晌，林素月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你是恐带我一人进京，惹人注意。”
　　“你……明白就好。”既然彼此都明白清楚得很，怎的开口还是这般难？
　　“没事，我先回去了。”
　　“素月。”林素月回头望他，祁恒逍似乎有些犹疑，终是走近几步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提防钟敏。”
　　一怔，林素月明白过来，转身离开了书房，祁恒逍只觉适才方觉朦胧如幻境之处，立时黯淡地没有一丝生气。
　　祁恒逍轻抚着那只茶碗，便是没有一丝武艺，那人也不是善于之辈，不着痕迹的在烛火中下了烟毒，又不露一点破绽地将解药递给了自己。
　　他便这么看着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茶碗，良久，良久，忽而笑了笑，唤了管事来。
　　管事见外头一具死尸，一时愣在当场，而后是满身冷汗，这可是大大的失职。
　　却听亲王无一丝不快地淡淡道：“清了吧。”
　　管事又是一愣，忍不住抬头偷偷瞅去，见亲王长发散着披在椅背上，整个人斜躺着很是慵懒的样子。
　　“身为管事，叫每个人明白背主的下场是最基本的吧？”
　　忽然冒出的一句，险些叫他栽倒在了地上，管事立时诺诺应了，再不敢多看，命人清了场，躬身退了下去。

　　治家

　　“娘娘。”
　　一夜无梦，醒来见侍女画儿恭谨立于榻前，很是殷勤模样，“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由她为自己穿上绢衣，披上纱巾，取清水靧面，再以乌木梳子巧理云鬓。
　　画儿手很是灵巧，极快地便将散落的如瀑墨发理顺，小心用素雅银簪挽起，边道：“娘娘，一会儿用些小米粥可好？”
　　顿了顿不见林素月做声，兴致似乎颇高地继续道：“再配上些爽口小菜最是宜人。”
　　“画儿。”林素月瞧着镜中人，眉淡如扫，凤眸英黑，一张不施脂粉的脸显出几分苍白来，出声道。
　　“娘娘有何吩咐？”手上未停。
　　“你似乎今日话格外多？”挑挑眉，林素月道。
　　“额……”讷讷低头不做答，仍努力梳妆的样子
　　“王爷呢？”唇微微勾起，林素月瞥了眼镜中画儿心虚的模样。
　　“王……王爷……”支支吾吾。
　　“可是……”顿了顿，林素月转过脸，望着画儿道：“可是进宫觐见了？”
　　画儿小小声道：“正是。”
　　林素月闻言微微蹙眉，猛然想起一事，急道：“那世子呢？”
　　“世子舟车劳顿，还在歇着呢。”画儿微笑答。
　　他……不曾带泰儿进宫？
　　林素月微微一愣，虽是圣旨只要泰儿参加秋狩即可，可亲王携世子回京竟不入宫参见乃极大的不敬，祁恒逍他明知那人已对他有了戒心，还为护泰儿如此……如此……
　　阖上眼，林素月思及昨夜他于耳边轻诉‘你要提防钟敏。’
　　其实她早知莫蔚霖当日在王府中串通一气的乃是烟罗夫人，所以除了宋惜晴外，司宇韩另一细作便该是烟罗，可祁恒逍却要她小心钟敏。
　　当时微微一怔，稍后微思一番便即明了。祁恒逍素来狂傲，他虽知司宇韩不易对付却绝不会如临大敌，能叫他说出这么一句话的人，只有一个……
　　犹记得那时他们兄弟情深，犹记得那时那人对唯一弟弟的爱护宠溺，犹如她对梦溪一般，不过五年光阴，不过五年。
　　祁恒煦，你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如今又这般提防唯一的弟弟，难道真要做孤家寡人不成？！
　　***********
　　“皇弟免礼。”
　　天耀帝一身金绸长袍绣五爪神龙栩栩如生。翻云覆雨间威仪赫赫，可唯一有资格着这件衣袍的人却嘴角噙笑全是温和之意，“逍弟一路辛苦了。”
　　祁恒逍得天耀帝应了方全礼数退至一边道：“臣弟奉召不敢言辛苦。”
　　他只字不提密信之事，只道奉召分明是划清君臣之界。
　　天耀帝却不见愠意，浅笑不变：“怎不曾见到泰儿？”说起逾礼之处，却像闲话家常，“朕可很是想这小侄儿呢？”
　　“泰儿新近丧母，又是从不曾远行，一时撑不住。何况，他不知宫中礼节，臣弟唯恐他失礼，想过几日教导好了，再拜见陛下不迟。”
　　此言倒也合乎情理，天耀帝一时倒有些意外，眼前的亲弟似乎比上回相见时柔软了一分，竟知其进退来。若以往，只怕便要说些叫人下不了台的话来了。是什么改变了他？王妃的逝去么？
　　“难得弟妹贤淑温婉，不想……却乃憾事，逍弟虚好自珍重不要哀思太过。”
　　“多谢皇兄体恤。”
　　天耀帝见他答得不冷不热，却也不似往昔话中带刺，褐眸又细细打量番，温声道：“逍弟能节哀顺变，朕总算放心一二。”顿了顿，似乎忽而想起什么，如玉雕般的手轻轻击打御案。
　　“当日听到弟妹竟突发疾病不治而逝，朕惊愕至极，不知弟妹究竟患了何病，怎地如此突然便……”
　　这话看似关怀非常，实却带试探疑惑，祁恒逍心中冷冷一笑，面上不显道：“只怕这便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非人力能及。”言及此，不由想起何依五年相伴，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半防备，到后来的全心信任，也不由黯然，“她……她是极好极好的一个女子，全是我的不是，不够用心尽心，才使她芳华凋零。”
　　“弟妹在世得享王妃尊位，死后也得哀荣，又有逍弟这一番心意，想来黄泉下也定然含笑。”
　　天耀帝此言倒确是见他面露哀意方顺口说的，怎奈无心言入了有心耳，却是刺心戳肺。祁恒逍只觉从心底冷起来，冻得每块骨头都瑟瑟发抖。
　　“皇兄。”深吸一口气，他沉声道：“你可知这世间并非人人都在意什么至尊富贵，死后哀荣更是可笑，不过是活人涂个心安罢了。人死万事皆休，魂落九泉幽冥，是万金陪葬，天下同悲，还是一把黄土掩白骨，其实又何干系呢？”
　　天耀帝闻言一窒，只觉呼吸霎时变得艰难起来，望向祁恒逍的眸光立时犀利起来，有股不知名的恨意涌着，偏又无处发泄，只堵着每根血管，浑身如万针扎般。
　　可……心下却又奇异的安心了两分，凡事有异则有变，以为突然长进，又疑惑怎就忽而变了，如今瞧着……哼，还是这般不知进退！
　　祁恒逍此言不过一时愤慨，话出口却也知不妥，本想着遥夕即是未死，那么在复仇又有何意义？万事当以她母子安危为先，此番进宫能忍则忍，不料……
　　“逍弟说得极是。”
　　问天耀帝含笑赞这一句，祁恒逍却唯有心中苦笑，芒刺在背，嫌隙已生，便是不在有意挑衅又如何，他们兄弟看来今生今世都是如此了。
　　***********
　　“娘娘。”画儿瞧了眼才照顾完别扭孩子用饭，正自休息的主子，小心道：“禀娘娘，两位夫人到了。 ”
　　“哦？”本支着脑袋斜靠在椅背上的林素月，闻言抬首望向画儿，“她们……到了？”
　　“是。”画儿应道，谨慎打量着，可叹她虽是心思细腻，奈何主子的面色连半点异处也无，瞧不出是否不悦，“王爷说，若是娘娘乏了大可免去两位夫人见礼，王爷已安排好了两位夫人的住处，娘娘好生歇着便是不必费心。”
　　若是这番进京，外邦不知有何图谋，帝心九重，那人下旨召回又不知是否藏着什么别的心思，在加上司宇韩暗怀杀机……
　　世事如此纷乱，这一路之上对着自个儿，他却始终笑意融融，虽说有时轻薄了些……想到此林素月不免忆起昨夜那人三番两次越剧，此时回忆起来却奇异地并无忿怨，只是面上一红，竟想到，其实需他操心的已然不知几许了，他竟还兼顾着府内之事，唯恐自己……有半点不快。
　　这么想着，心下一软，又升起中温热的暖暖的感觉来，林素月起身理了理衣衫道：“我尚不觉累，两位夫人即是到了，按礼自当见上一见，你且让她们花厅候着。”
　　画儿闻言喜上眉梢，连声应了，一溜烟的去了，叫素月看着好笑。
　　***********
　　“烟罗见过侧妃娘娘。”
　　面前女子含笑依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婉约之美，谁能料到如此一个水般佳人会是细作，能在府内不动声色地与莫蔚霖串通，甚至在他失败后没有一丝破绽？
　　林素月不觉想到了宋惜晴的烈性，或许便是性格使然，因此虽然带上了虚伪的面具，却始终没有全然泯灭了真实的感情，一个细作动心动情可悲是可想而知的。
　　“烟罗夫人多礼了。”
　　面前的女子素来心思难测，能对付自己的亲哥哥可见心狠，烟罗暗想，王妃管治王府五载竟也莫名便死了，而素来鹣鲽情深的亲王竟是没有追究半点，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可是为何她始终感觉不到，这个侧妃有半点如一般侯门相府大宅内院里女人的气息？那些女人为了争宠，而心机叵测，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可眼前人……
　　烟罗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对上那深不见底地凤眸不有微惊，急忙又避开了去，眼前人应不是那种人才是，可她对付自己娘家，王妃又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王爷偏爱如此，小世子又显是在她掌中，若非毫无城府又或是淡薄名利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莫非，还是自己的道行不够？！
　　“侧妃姐姐，几日不见皮肤越发细腻了。”便在烟罗兀自思忖时，一旁钟敏笑得几分无邪，“不知吃了什么好吃的，竟是浑身一股超然脱俗的谪仙之气？”
　　“不过是些平常素食罢了。”林素月淡淡道。
　　这是指为王妃守丧了。
　　烟罗本就对王妃亡故心存疑虑，奈何探不到蛛丝马迹，此时闻言心念一动，举袖做抹泪状，“王妃姐姐素日带我们便如亲姐妹一般，谁知……”
　　“烟罗姐姐说的是，可见天多不如人愿，竟叫王妃娘娘这么早便离了去。”钟敏也黯淡下了面色，“想起便不由伤心起来。”
　　听她们提到何依，林素月不免心下大痛，何依为了自己费尽心力，若非自己死而复生也不会这样就去了……若是早知如此，她宁愿魂坠是八层地狱也不愿人世再行一遭！
　　这么想着，眼前二人的惺惺作态便越发可憎起来，只是林素月面上却是不露，“两位夫人如此，王妃泉下有知也会安慰一二。”要不是他们一个个如狼似虎，何依也不会殚思极虑，若非如此，她或许便不会过于防备‘林素月’，便不会……
　　“两位夫人的住处已然准备好了，一会儿去瞧瞧有什么缺的，使丫鬟来说便是。”
　　两人连忙起身谢过，暗道这侧妃瞧着便已如王府女主人一般。
　　林素月心中冷冷一笑，自己既端坐这王府内，岂容她们逍遥！？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是v前最后一章哦……so……

　　巧遇

　　“王爷。”
　　御花园内见到熟人是意料中事，见到不对盘的熟人也算情理之中，但若第一个见的便是死敌，祁恒逍再单纯也不认为纯属巧合了，何况，他从未单纯。
　　“相爷。”琥珀的眸睨向眼前玉带羽冠，儒雅翩翩之人，勾起的唇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真巧。”
　　司宇韩却道：“若非这里遇上还要登门拜见。”
　　“噢？”祁恒逍挑眉：“相爷何事竟要登门拜见本王？”
　　“冯度使陷害王爷一事，本相未查清便上禀陛下，却有不妥。”
　　祁恒逍笑道：“相爷此举理所当然，正是职责所在，何来不妥？”
　　此言听似客气，可丞相之责素来是定邦安国的，哪有捕风捉影管起亲王之事来的，当然，除非那亲王有大逆之举。
　　司宇韩当年曾被誉为六国第一谋士，自然并非常人，岂有听不出这话里的讽意来的？
　　只是，肆无忌惮专横跋扈的逍亲王可以讥讽挑衅，沉稳深睿的丞相却不行。因此，司宇韩只是闻言一笑道：“谢王爷体恤。”顿了顿，续道，“莫怪本相在京城也闻人说亲王如今非比昔日，越发宽宏大量起来，连上门挑衅的安平侯公子也饶了过去。”
　　终究是厉害人物，绵里藏针，却是既还以颜色，又暗将其异处道出欲探究竟，更有甚者带了几分激将的意味，若祁恒逍若闻言动怒再闹出些什么便更称其意。
　　祁恒逍暗道一声贼子，似笑非笑道：“那莫公子算来与本王总算亲戚，本王何必要为了一些个教唆小人坏了亲戚的情分？”
　　逍亲王也说起情分来了，那昔日那些莫名其妙身败名裂的人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司宇韩却不接话，却说了令一桩事：“王爷方才叩见了陛下？”
　　祁恒逍微微颔首。
　　司宇韩道：“如此，王爷当知此番外邦来贺，来意恐非单纯。”
　　“外族蛮帮素来狼子野心。”祁恒逍冷哼一声道：“莫非相爷有何妙计对付？”
　　司宇韩摇头道：“不知其来意便说‘对付’二字，为时尚早。”
　　“那相爷究竟何意？”祁恒逍蹙眉，他不认为司宇韩与他有闲聊天下事的交情。
　　“王爷执掌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且这些年来外邦扰境之事，王爷平息众多，因此本相才想相询王爷有何见解，待秋狩之时，本相好做准备。”
　　“相爷太过客气了。”祁恒逍抚额边摇首边笑叹：“相爷乃昔日第一谋士，灭敌国谈笑千里之外帷幄之间，哪里需本王来参详。”
　　“王爷外患当前。”司宇韩却是露出义正言辞道貌岸然的模样，“便是你我有过些许不快，也还是放在一边为好。”
　　这简直……不止莫名其妙，更是岂有此理！
　　祁恒逍忍无可忍，冷声道：“多谢相爷教导，告辞！”言罢转身而行，听后头徐徐喟叹道：“今日之言，望……王爷多加斟酌。”
　　毫不理会继续前行，忽而一个侧影入眼，祁恒逍微微一怔，竟是一呆，不知不觉间已跟在那倩影之后。
　　虽只是一个侧影，但那眉那眼分明是……
　　不对，步下忽而一顿，那个人明明……就在自己府中，天下虽大那人却是唯一。
　　便是在那一犹豫间，那抹影子已然消失无踪，祁恒逍四顾不见半点踪影，若非此刻正午日炽，又明知那人所在，怕真要当是一缕幽魂了。
　　************
　　王府内烟罗钟敏二夫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住一个院子？”
　　画儿闻言笑了笑很是灵巧可爱的样子：“只因另一处院子前些日子不知什么缘故，不明不白里头的花死了一半，虽请人来瞧了瞧，却终是有些不吉利。一时无法另备一处配得上夫人身份的，只好委屈两位夫人暂且挤一挤。”
　　敏夫人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勉强扯出个笑容来：“不必王爷费心，随意有个住处即可。”
　　画儿笑道：“此乃侧妃娘娘准备的。”祁恒逍本确只随意安排了两个住处，林素月闻言却是笑而不语，后便指了这一个院子给两人住。画儿心中也微有疑惑，这院子好则好矣，但叫两人挤在一处却如何也有些不妥吧？偌大的王府，又非是没地方可住了。
　　“真真叫侧妃娘娘费心了。”烟罗夫人笑颜温婉依旧，可画儿不知怎地便觉似磨着牙说出的一般。
　　“娘娘说，那是她指责所在，两位夫人不必言谢。”闻此言，画儿将林素月早已告知的答言说出。
　　言毕，伏了伏，便告退了去，
　　留下两人瞧着两间相邻甚近的屋子，一时竟皆无言。
　　************
　　“听说，你安排那两个住在一处了？”
　　林素月正静静画着什么，忽觉后头颈项处传来一阵湿热，不觉缩了缩脖子，将身子微微前倾，“回来了？”
　　“嗯。”只是极简单的一句话，却觉丝丝温馨之意，祁恒逍扬起唇角，“我回来了。”
　　这人竟又厚颜地往前贴！林素月索性搁了笔，起身坐到书房另一侧的竹榻上去。
　　“好了，我不闹了，你还是回来这边坐小心凉。”祁恒逍无奈道，边解了披风，踱到书桌旁另一位子上端坐下来，以示诚意。
　　林素月瞪了他一眼，却是不动。
　　祁恒逍故意叹了一声，道：“如此无法，少不得要命人准备被褥铺上，否则我是万难安心。”
　　说着便似要唤人的样子，林素月暗恼此人本性难改无赖的厉害，却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坐回了原处，若是真唤了人进来说要添被褥，这指不定要传成白昼宣……那什么的！
　　其实，林素月前世何其恣意随性，并非拘谨之人，此刻却怕起闲话来，实乃反常的很，或许连她都不曾觉出，这或许是在刻意回避些什么……
　　“你安排烟罗和钟敏住在一处了？”见她羞恼，祁恒逍却是心中暗自欢悦，他并非纯良之人，这些日子来许多暧昧之举，故是情不自禁，却也是有心。
　　他已然错过了她的前世，绝不会再错过今生……
　　“你觉得不妥？”林素月不知他心思出言问道。
　　“怎会，你睿智胜我百倍。”
　　瞧他笑得怎么看怎么带着讨好意味，林素月哼了一声，却听他道：“烟罗是司宇韩细作自然小心谨慎惯了的，不可能瞧不出钟敏有异。钟敏是……那人的人哪有聪明不够的，自然处处防着烟罗。”顿了顿，笑意柔柔地瞧着眼前人，“她二人互相怀疑，相互防备，不用我们费事已然徒增了许多麻烦，是也不是？”
　　“嗯。”面上淡淡应了声，林素月心中却想，此人极是睿智，其实明白的很，偏举止轻浮，言词多失于礼数，又总带着那种目空一切目中无人的狂傲眼神，挂着纨绔子弟特有的痞笑，也不怪自己从前诸多误解……
　　“此番入宫……可有何异状？”
　　听她开口问这一句，几乎是明明白白的关心了，祁恒逍自是欣喜得很，柔声道：“你放心，并无什么不妥。”顿了顿，才极不情愿地续道：“皇兄不过是寻常说了些话，不曾为难过我。”自然两人一度的剑拔弩张被隐了去，唯恐她多问，接着道：“只是离宫之时，遇上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司宇韩？”林素月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你竟是一猜便中。”祁恒逍笑道。
　　林素月却无一丝笑容，沉吟半晌，问道：“他是否刻意与你示好而来？”
　　祁恒逍此番当真有些惊异了：“你如何得知？”
　　勾起抹冷笑，林素月道：“你若要猜出敌人的心思，上上之策莫过于假装自己便是他。”见祁恒逍挑眉似有不解，道：“只是，此事确更为复杂一些。”说到此，略微犹疑，徐徐道：“你想我死而复生一事必然闹得沸沸扬扬，以祁恒煦……以你兄长的才能不可能觉不出其中有人暗动手脚，若我猜得不错，此番他召你进京，定然不曾告知司宇韩。”
　　言及此，笑意愈发冷冽含着讽意，“须知司宇韩素来善于揣摩上意，何况那人有意敲打，必知不妙。本来有个英明的君主乃是大幸，可若君主英明过了头，那底下的臣子却反要谨言慎行了。以祁恒煦的能耐，底下臣子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何况是不能搬上台来的阴谋诡计？司宇韩定是知晓了自己已受猜忌，才特意与你‘巧遇’，呵，你二人大庭广众见面，岂会瞒过他的耳目，到时司宇韩此举乃是表白，他与你纵有私怨，他纵然因私怨而做过什么，但他仍是大忠之臣，绝不会因私怨而有碍大局！”
　　林素月喟叹一声，双眸望向祁恒逍，撞入闪着惊愕的琥珀双眸中，“你的性子，定然难免一两句恶言重话相对，岂非反显出不顾大局任性妄为，与司宇韩的忠诚相悖么？”
　　祁恒逍听此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方才疑惑此刻全然解了，凝视眼前人却愈发倾慕起来，“素月，你……你当真好厉害。”
　　此乃真心之言，却听得林素月脸色一黯，那人也曾说过的……
　　两情相悦时，那人含笑柔情款款道，人道第一谋臣归朕帐下，又岂止王后厉害更甚。隔阂日深后，那人却是面带讥讽道，皇后厉害非常天下共知，又何必时时刻刻不忘提醒于朕？
　　情浓时百般皆好，爱弥却样样皆错，其实，不过缘尽。

　　邀约

　　翌日，宫中有内侍登门，却是来请林素月的。
　　那内侍先一番阿谀之言，又婉转地告知贵妃早听闻侧妃娘娘如何贤淑，又是怎般擅长诗词歌赋，特备了鲜果宴，想请娘娘一聚。
　　祁恒逍听完，却是冷笑一声，也不顾那内侍已然颤颤跪倒在地，径自走出了花厅。
　　直直来到书房，尚未踏进房门，只见她一身淡色衣裙，更添几分柔和，正弯着腰想法教别扭孩子握笔，一缕发散落下来，挂在唇边，日华从木窗射入，恰映照那一抹极是温柔的笑意。
　　心中的怒火霎时就平了几分，“咳！”轻咳一声，打断这一幅如画般的‘舐犊情深’。
　　林素月抬头看去，见他虽是面上带笑，可神色却透着点点凝重，加之前头闻说宫里来人了，便知有事，于是搁了笔，哄着要泰儿先出去。
　　奇怪的是前头要泰儿随她学着握笔画画，小脸绷着似是百般不愿，这会儿改随了他的愿才是，可小嘴却撅得更高了。
　　林素月不明所以，只好软语道：“泰儿若想学，一会儿我再教你可好？”
　　闻此言，原本圆圆嫩嫩的小脸却是涨的通红，泰儿咬着唇，好一会儿道：“学不学还不都是你们说的算，少拿我当小孩哄！”言罢，拔着小腿，头也不回地跑了。
　　“分明就是孩子脾气。”祁恒逍笑着摇了摇头，“你在教他画画？”
　　林素月颔首道：“只是随意画些，不过是为了握笔的姿势怕孩子小觉得枯燥了。”顿了顿，“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错。”祁恒逍冷冽一笑：“方才来了个内侍，哼，你断然想不到，竟是青若宁想邀你入宫赴宴！”
　　林素月闻言果然一怔：“青……若宁？”
　　“不知又耍什么花招。”祁恒逍颇带几分烦躁地来回踱步，“这些年我与她一句闲话都不曾说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做了什么窘事似的，祁恒逍吞吞吐吐道：“当年，你甫出了事，我……我实在是又痛又悔。那时我尚不知泰儿的事，只知你的事……青若宁难辞其咎，便警告她‘得偿所愿飞上枝头，最好是安分守己，若不是看着她肚里有了我大祁骨血的份上……’，又讥讽她‘便是上了枝头，也不过是披了彩衣的麻雀成不了凤凰’！”
　　真是……真是够狠够毒！
　　便是林素月也忍不住咋舌，当年便知他舌头厉害的很，且蛮不讲理起来能将佛祖气死，想到那时青若宁听了这话的表情，素来淡薄的人忍不出也勾起了唇角。
　　祁恒逍本担心她觉得自己莽撞不稳重，又怕勾起她伤心事，谁料凝视了半晌，她竟微微笑了，徒然松了口气，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眸中映着彼此的身影，盈着由内心而出的喜悦，这一刻，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便好了，祁恒逍忽而闪过这一念。
　　可惜……
　　“我是一定要去的。”
　　“素月！”
　　“其实，我一直不曾问你。”林素月微微笑了笑，“你是几时得知‘莫霏盈’实乃林素月的呢？”
　　“我……我自然不会傻到对入我王府的人一无所知。”略作思索，祁恒逍便决定如实告知：“以你聪慧自然不可能猜不到，当日我……”说到此，逍亲王竟是难得赧颜，“当日我不过是听得她的琴音竟与你有几分相似，所以……”
　　“该不会……”林素月何等聪明，霎时便料个八九不离十，只是，眨眨眼，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该不会从莫府见了第一面起，你就……”
　　点点头，祁恒逍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莫霏盈我虽不曾见过，但自古琴音皆传心音。那莫霏盈所弹的琴曲不过有你三分形似，自然比不上‘林素月’所奏。”
　　“所以你确实那日便起了疑？”林素月蹙眉。
　　“不错。”祁恒逍叹了口气道：“安平侯虽不是蠢人，只是素来少参与政事，更无与人争斗，也少有阴谋诡计，所以他瞒得虽好，我却极轻易便查清了根底。”
　　“逍亲王出手这点小事自然不再话下。”
　　粉唇淡淡吐出一句，却叫祁恒逍冷汗直流，细细打量她的脸色，“你……不高兴了么？”忽而想到眼前人素来高傲性子，忙解释道：“我并非有意捉弄你，不过那时想着不过要个琴师罢了，自然是抚得越像你得越好，哪里知道……”
　　林素月抽了抽额头，那时她不是不曾转过这个念头，只是觉得太过荒谬，谁料竟是中了！
　　“荒唐！”一个王爷行事怎能如此荒唐，虽然……奇异地能感受到那种荒唐下的伤痛。
　　祁恒逍缩缩脖子：“不知者，不为过吧。”忽而想到什么，“不对，那时我请了圣旨，上头写明了是莫霏盈的名字，这岂非是……”罪犯欺君？！
　　这可是天大把柄，若被有心人找着了，可远胜过虚无缥缈的流言蜚语。
　　“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林素月自然不会不知其中厉害。
　　“我只对何依说过……”祁恒逍脱口而出，随即便涌上悔意。他想起那日何依本要当众揭开这李代桃僵的真相却为自己所阻，她纵有私心，也有极大的部分是为了帮自己，若是……若是自己不是荒谬无忌，若是自己能再做得好一些，不使她如斯不安，若是那五年自己不曾漠视一切，连她动心都不留意，也许结局便不会如此。
　　“何依，知晓……”林素月苦涩一笑，“莫怪她从一开始便对我如此设防，想来这里头也不无缘由。”只是，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益？
　　“还有安平侯府！”祁恒逍突然想起，琥珀的眸霎时掠过一道狠厉之芒。
　　林素月蹙眉道：“此事说了他们才是主犯，该不会糊涂到自寻死路才是。”顿了顿，“只是为了万一考虑，安排两个人看着也好。”
　　祁恒逍点了点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几分急切道：“如此，今日你便更不可入宫了。”
　　“错了，正因如此，我今日才非去不可。”林素月摇头道：“所谓凡事有异则有变。你且答我，若以你以往的性子，可会不让我去？”
　　“自然……不会。”祁恒逍答得几分艰涩。
　　林素月浅笑如莲，“这便是了。你要知晓，这些年来你与何依不进京，不入宫，也不叫泰儿见他，自是用心良苦，只是此番发生了这么些事，以那人的聪明，时候久了难免要觉出异处来。”顿了顿，“其实你该明白的，他上回亲自前去，已然便是起了疑了。”
　　他怔怔望着她，见那双凤眸如水柔光莹莹间却满是坚定，终于苦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要去便去吧。”
　　林素月点了点头便要离开，他却突然从后环住了她，“不用担心，万事有我，莫让自己委屈了……”
　　*********
　　内侍小心擦了擦汗，适才王府之中早将胆子吓得一干二净，此刻只赔笑道：“侧妃娘娘稍待，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林素月微笑颔首，见那内侍如蒙大赦般小快步地入了殿门，霎时隐去了笑意。
　　红漆的殿门上挂着金雕玉刻的匾额好不气派，林素月抬头去望，一缕金灿的日华映照在匾额上，一时竟亮的有些睁不开眼，不得不用手遮了下，偏偏那宁宵殿三字还是刺入眼中。
　　她一路行来便知这是位于皇宫西侧的福泉宫，青若宁现为贵妃之尊当主西宫正殿，只是……这正殿以前却是叫做‘康宁殿’，乃凤遥夕所定。
　　那时的凤遥夕从未想过以后会有什么嫔妃‘姐妹’，这西宫本是为祁国先皇的妃嫔，又或宗室位份尊贵却老而无依的女子准备的，不料……
　　宁宵殿，宁宵殿，可是良宵宁好之意？
　　忽而想起那永不立后之旨，林素月讥讽一笑，他不会不明白，自己在意的从不是什么皇后贵妃身份之别，而是心心相印，即使天崩地裂也不会有一丝动摇的感情。
　　既然他改了西宫，纳了贵妃，充了后宫，又何必在下这虚旨，偏要抓住已然失去的东西不放？若是凤遥夕真魂在九泉，瞧到了这一切，也定只会放声大笑！
　　“莫侧妃，贵妃娘娘有请。”内侍恭敬道。
　　林素月点了点头，提裙缓步而入，不见半点异样。
　　一路前行，雕梁画栋无不精美，更摆放着青瓷瓶，古木雕等饰物富贵雍容中衬出几分雅致，数位宫娥身着淡红彩衣，盈盈而拜，为其引路，只见前头房梁以橡木雕琢成两只栩栩如生的鸾鸟，下挂烁烁璀璨海珍珠帘，垂至地上。
　　便在这明晃晃耀人双眸的珠光下，端坐着一人，身披轻薄的淡青烟纱，里头碧色软烟罗泛着翠玉之华，腰间用墨绸系着佩玉，金丝绿叶裙逶迤于地，她静静坐着，说不出的雍容华贵，高髻上插着朵牡丹鲜艳欲滴，两端各一支翡翠步摇摇曳生辉，肤白唇朱，眼颦秋水，配着后头的白玉屏，更觉好似出水芙蓉般动人心弦。
　　约半晌，珠帘后的人启朱唇，徐徐柔声道：“是莫侧妃来了？”
　　林素月自是极不甘心，转念却想横竖那人与自己再无关系，那谁是妃谁是嫔又有何好计较？
　　想着行了一礼，道：“拜见贵妃娘娘。”
　　青若宁却也不为难，急忙便叫了起。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人见面啦见面啦

　　交锋

　　青若宁却也不为难，急忙便叫了起。
　　见眼前人不卑不亢无半点初进宫闱的胆怯之意，也无一般闺阁女子对自己这高高在上的贵妃或好奇，或艳羡，或畏惧之心，青若宁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面上笑得温婉：“莫侧妃清秀可人，莫怪王爷喜爱。”
　　清秀可人？
　　林素月暗暗冷笑一声，素知青若宁对外貌格外看重，此时定是瞧不上‘林素月’这平凡皮囊。
　　神色不显，回答却也中规中矩道：“谢娘娘赞赏。”
　　一般人闻言总该趁势奉承自己几句，或‘贵妃才是貌美出众’，或‘娘娘谬赞’等，她答得看似守礼却实乃持距。
　　青若宁边暗自揣度眼前这侯府千金的心思，边道：“本宫已着人于花苑中设宴，一会儿人便该齐了。只因听闻了侧妃许多事，心中好奇能叫亲王刮目相看的竟，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女儿家，因此方请了侧妃先来。”
　　林素月听她口中‘刮目相看’等语，竟是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丝讽刺，别人或许听不出差来，可她……却如何觉不出来？
　　“娘娘费心了。”林素月淡淡道。
　　微微抬眸瞧着眼前一身华衣，腮抹樱红，唇点朱的人，林素月一时却觉眼前一晃，不期然想到当初素颜散发执意披上自己衣裳，站上城楼之人……
　　……
　　‘公主，若宁乃凤国死士为凤国，为公主而死乃是理所应当。’
　　‘你可知如今孤城难守？’
　　‘正因知晓，若宁才斗胆请命。公主乃凤国之主，更是祁王王后都不惜犯大险，亲自领兵布阵，若宁又何惧一死？能做公主替身，做饵引敌兵入瓮，则若宁纵死无憾！’
　　……
　　……
　　心底深深一叹，当日的青若宁也曾一腔热血，也曾真情真性，也曾和自己患难与共。凤遥夕也曾将她做心腹，也曾待她如亲如友，也曾为她前途打算，再瞧出她对那人有了心思后，也曾留情面做提点，如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人性总是难足？
　　还是人心当真易变？
　　今日华衣玉带，金钗珠链，身份尊荣，华贵至极，只是……青若宁，你是否当真快乐幸福，觉此生不曾虚度了呢？若是如此，何以眉目间阴郁更深，眸中心思更沉？
　　林素月微微一笑，费尽心机夺来的东西，自然要费尽心机来守。
　　“不过侧妃大义灭亲，也难怪……深得王爷厚爱，闻说如今连世子也交托侧妃妹妹照顾了？”
　　见林素月轻飘飘一句，又没了话，青若宁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了功夫。她素来颇为自信，美貌出众也不失聪颖，当年凤遥夕光芒四射下被遮的无半点存在感，始终是她心头大刺。此刻哪里容得一个平平凡凡的闺阁女子竟也探不出深浅，不免便有些不悦，特意出言多了深意，欲激出些涟漪，再探得究竟来。
　　“恕我愚笨不知娘娘口中的‘大义灭亲’是从何处闻得的？”她这话却是犯了林素月的忌讳，扯出了泰儿，更令她想起‘治儿’当年被追杀八九与眼前人有关。
　　弯了弯凤目，林素月笑颜带着几分飘忽和不在意，没有一丝失礼，却叫人隐隐有被轻视之感：“我不过是得知兄长许被奸人蒙骗，而说出实情罢了，至于世子……”眸底深处的光更冷了几分，唇角的弧度却没有一丝变化，“王妃新丧，举府之悲，世子年幼无人照料，王爷因此才命我照看些。”
　　“侧妃如此娴熟实乃难得，如今王妃逝世，堂堂亲王府岂能没有女主人呢？”青若宁见她油水不进，一念转过，轻笑道：“侧妃出身也算高贵，不如由本宫向陛下谏言……”
　　“娘娘。”林素月轻轻勾起唇，直直凝视着面前一身雍容之人，道：“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怕是……”
　　“亲王与王妃纵是伉俪情深，可死者已矣。”青若宁说及此不知牵动心底哪一根丝，虽仍是声柔如水，却隐隐透出几分不知名的怨意来，“离开这世界的人，再如何也回不来了。”
　　再如何，也回不来了么？
　　呵……
　　“可正因为逝者已矣，所以比不过的……便再也比不过了。”隐去眼底诡芒，林素月自知青若宁的心思，故意道：“蒙娘娘抬爱，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求。”
　　似乎并无不妥的话却叫青若宁如骾在喉，勉强一笑，故作熟稔道：“侧妃妹妹，当真便不想进一步，坐上更高的位子，照顾世子也更得名正言顺么？”
　　更名正言顺地照顾泰儿？
　　林素月有一瞬怔神，却也只有一瞬，不得不承认，青若宁从昔日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死士，到今日华衣宝座的贵妃确实有她自己的能耐，她未必聪明过人，却善于抓住人性的弱点，善于捕获人心软弱之处。
　　而其中缘她却也未必知道，那是……如同本能般存在的能力。
　　“娘娘，这世上有些位子是在人的心里，不是想坐便能坐上的，有时看似坐的近了，反而更远了。”何依是不能代替之人，不论在自己心里，还是泰儿心里，便是他……其实也时时刻刻怀念着她吧？
　　青若宁闻言不觉长长的打磨的极美的指甲，深深掐到了肉里，抬头去望却见林素月露出浅浅的微笑似乎在追思什么人，不由狐疑，莫非这世间真有人不爱荣华富贵，真心一片？
　　转过此念，却又不禁心中一嗤，自己怎如此天真起来，只有生来高高在上如同那人一般，才会故作清高，视荣华富贵做粪土，若是那人转世生在穷苦之家，怕也不汲汲营营，卑躬屈膝，攀龙附凤？
　　这么想着，无端快慰许多，今日她本不过是试上一试，看看这侧妃可能利用，成为她在祁恒逍身边的一颗棋子，倒也不急。
　　想着，青若宁缓缓起身道：“时间不早了，侧妃与本宫一同去往御园入席吧？”
　　林素月应了，只见四个宫娥急忙弯腰行礼，小心翼翼跟在后头，不由暗自摇头，人往往越掩盖越觉心虚，以青若宁的擅做表面文章，竟偏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如此讲究排场，其实她心中始终……不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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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团锦簇间锦衣纱裙的宫娥来回穿梭着，奉上各类珍品，山肴海味以水晶盆或银盘衬着更添富丽妖娆。在座的都是或在宫中有些地位的嫔妃，或是他们的姐妹之类的亲眷，一个个都是婀婀娜娜，巧笑声声。 那些宫妃们无什么利益上的妨碍，自是乐得与亲王的宠妾相处和乐。那些姐姐妹妹们也许其中有些怀着小女儿心思，可能坐在这儿的，大都出身非富及贵，家里未必愿意嫁于一喜怒不定，暴虐残酷出了名的亲王做续弦，或者就算有意也要在大庭广众下故作姿态，显显矜持的，故并无人去‘自贬身份’为难林素月。
　　端起犀角杯，轻抿一口果酒，端坐在这些粉黛钗环间，林素月竟觉几分有趣，眼前的几位嫔妃或乃昔日祁国权贵之后，或乃名将之妹，或是些侯爵大户千金，有趣的是只要略微思量一番这些女子身后所代表的背景，便能瞧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与祁恒煦便是有了间隙时，他也从未提过要扩充后宫之事，却是他的臣下如司宇韩等来谏言‘广纳后宫，以施恩泽’等语，自己不以为意，心中还讥讽，若是要靠后宫来维系拉拢平衡这些党派权贵，那为君者也算无能。
　　她以为以他的能耐智谋也定然是对此不屑一顾的，不曾料到……
　　其实，也不难明白，联姻乃从各名门望族到王侯公爵都乐意为之的手段，不是最高明的，却是最简单的。
　　莫怪自己与他越行越远，嫌隙愈深，貌合神离，实在他是天生的帝王，自己……却非生来的皇后。
　　想到此，林素月忽而一顿，觉得有哪里不对，入宫之前她便想过，故地重游物在人非，怕是难免触景生情，有几分酸楚悲凉，牵动以往的情伤……
　　可，如今瞧着比起昔日不知更繁华雍容了多少的宫廷，看着那跟在自己身后连话也不敢大声的女子成了贵妃之尊，看着这物是人非事事休，虽仍难免牵动以往的记忆与恍惚的伤感，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最锋利冰冷的剑刺入心底最软的一处，那种欲死不欲生的感觉，却是再没有了。
　　何时起的呢？
　　从何时起，曾经的欢乐美满，曾经的悲痛哀伤，竟变得如此稀薄了……
　　船过水无痕，但如此刻骨铭心经历的事，如何能在暮然回首时，当真寻不着一丝痕迹了？只是，那种感觉终究是淡了，莫非……时间真的万能灵药，当日以为非死不能斩断的羁绊，终究也会有一日，回首看去，不过黄粱一梦……
　　“这酒乃是西戎进贡而来的，侧妃觉得如何？”青若宁忽而开口，打断了林素月的冥思。
　　“色泽如琥珀，闻之清香宜人，我见识浅薄，不过能进贡入宫的，想来必是佳酿。”林素月答道，心中却道这酒喝着虽是入口浓郁香溢如果，可惜只算得上品，算不得上上之品。西戎王室素来将最上层的酒留于自用，略次之的珍品才进贡中原，看来西戎王室作风果然未变。
　　“侧妃聪颖过人，何必自谦？”青若宁在有联姻之说前从不曾注意外邦诸事，自然毫无所知，只是此刻心挂女儿命运，也不过表面含笑，这酒入口，实则与水无异。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终于v了 鞠躬 感谢继续追文的亲 抱抱大家……

　　席宴

　　下头众人听了自然乐的趁机奉承讨好一番，或夸西戎美酒的，或赞贵妃品味的，或颂大祁国威的，也有带着如施舍一般口气提到林素月的。
　　欢声笑语阵阵，林素月愈发觉得自己如看戏的一般，便在此时，一内侍匆匆小快步而来，绕行至后不知和一宫娥说了些什么，却见那宫娥听了立时走向青若宁，小声禀告些什么,此时歌舞奏乐，很是欢腾，除了林素月无他人瞧见.
　　林素月偷偷觑眼，只见青若宁先是微讶，一瞬沉吟后却是柳眉一展，朱唇微扬，露出几分喜色，整了整衣衫，故作无事之态。
　　她这副作态，莫非……
　　林素月暗道不好，想要告退却又一时找不出什么借口，不过片刻，果然见内侍宫女的簇拥下，明黄的身影跃入眼中。
　　“陛下……”
　　“这，哎呀，是否需回避一二啊？”
　　在场众佳人顿时议论纷纷，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个个面露羞怯，一个比一个更不知所措，更有‘格外’注重礼仪的叫嚷着要回避，可偏偏似腿软脚软般不曾起身。
　　“咳，诸位妹妹，陛下驾临正是满园生辉。”青若宁柔笑间端着贵妃身份，道：“在坐的都是自家亲眷，也无需太多避忌。”
　　这些年来寻着各种借口，趁着所谓家宴将自家妹妹姐姐荐于君前的不知几多，如今大好机会便是不能入宫能得天耀帝青眼夸上个一句，也是好的。哪里真有人想告退了？因此青若宁此言正合了所有人的小心思，便都含羞而笑地默应了。
　　只是，当那身影走近后，青贵妃脸上温婉而柔媚的笑意却是一点点僵硬了下去，那碧眸甚至不自觉地泛出一二点慌色，只是极快地隐藏了下去。
　　林素月本回避着朝那人望去，见青若宁神色有异，才将目光探了过去，却是一怔，那明黄的伟岸身影旁，一人纤纤而立，如弱柳扶风，却又似空谷幽兰。
　　一身银丝月白衣衫，外披一层白色轻纱，微风轻拂，颜如玉雕，一头乌黑的发丝绾做飞云髻，轻拢的云鬓里插着一支月白水晶雕的弯月钗，玲珑优美的颈项上挂着串玲珑剔透的石榴石，红得耀眼。
　　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便是用‘倾国倾城’这四字来形容也觉俗了，直如世外谪仙，绝世风姿，那一双凤眸更是……何其熟悉……
　　林素月只觉需用尽周身力气，方能克制住双手不去颤抖，这女子和曾经的凤遥夕面容相似至少有八九分，可……这不是令她震惊之处。
　　阖上双目，林素月只觉天旋地动，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处，虽是一别经年，光阴飞逝，但……那眉那眼何其熟悉，若非自己身在此处，几乎要疑她是凤遥夕转世了！只是，最清楚她不是的便是自己，而也唯有自己最了解这世间有一双凤眸与曾经的凤遥夕如出一辙，那人便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手足——凤梦溪。
　　只是，面前那女子眉宇间端得是波澜不惊，眸沉如水，哪里有半点梦溪的娇憨？
　　何况，自己分明早将她送走学艺，若她真是梦溪又怎会……怎会在此？！
　　“参见陛下。”
　　闻声，林素月方回过神来，急忙跟着众人一同行礼，只见青若宁含笑莲步上前，长裙蜿蜒于地，动则摇曳，说不清的优雅。
　　“臣妾陛下驾临竟不曾远迎，望陛下恕罪。”青若宁盈盈又是一拜，待天耀帝示其免礼，方含笑将眸光转到一旁女子身上，“梦姑娘，这些日子来都不曾见，今日瞧着气色却是好了不少。”
　　梦姑娘？！
　　林素月心下暗自疑惑，她那时安排梦溪离开，后都是只身一人探访，按算来祁恒煦已有十余年不曾见过梦溪，怎会寻得她来？
　　梦姑娘，梦姑娘？她究竟是不是……
　　“多谢娘娘关心。”梦怀夕却也笑着行了一礼，不过只是欠身罢了，倒叫青若宁瞬时脸色有些泛青。
　　她本想自己先全了礼数，再故意软声询问，那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女子自然不敢失礼，谁知……竟仍是这般目中无人！
　　后头嫔妃们见了不免也是互相交汇着会心知意的眼神，一时倒叫堂堂贵妃难看非常。
　　青若宁却不发作，而是似乎如下意识般抬起妩媚晶莹碧眸，将有两分委屈，三分故作强忍的目光投向了天耀帝，似乎她是一朵任风吹雨打的小花儿，而他是她唯一的倚靠一般。
　　天耀帝却似浑不在意般道：“怀夕姑娘大病初愈，尚不知宫中礼仪。”
　　不过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这么一句话！
　　暗地里银牙几乎咬碎，青若宁面上却是不显，只颔首应了，勾起点着鲜艳胭脂的朱唇，柔柔一笑，道：“臣妾因在这里设的是家宴，不过是几个妹妹聚聚闲话家常罢了，所以竟忘了梦姑娘。早知就该请来，也省的姑娘长久不出门的，闷的慌。”
　　“多谢贵妃娘娘。”梦怀夕淡淡一笑，似乎对她话中‘家宴’‘闷的慌’等藏刺之语，无一星半点的感觉。
　　青若宁好似抽千斤钢刀断水，却是空费了力气，却见天耀帝不知何时将眸光移向了林素月，她素知天耀帝对唯一的弟弟却有几分真心，否则也不能包容了那么些时候。
　　暗自思忖了下，上前执起林素月的衣袖，带着几分亲昵道：“难得听说亲王有了个可心人，是故臣妾擅自做主邀了弟妹前来，还请陛下恕罪。”
　　素衣淡雅，只用银饰装点，原本只算清秀的面容，在这莺莺燕燕，脂粉钗环间，越发显得平淡无奇。那双唯一衬出几分秀美的凤眸始终低垂着，不曾望向自己，天耀帝自己也不解的很，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若说那一曲‘安魂’有所神似，又怎及梦怀夕如同……她在世一般？
　　只是为何便觉得，便觉得她与旁人似有所异？
　　“妾身不过侧妃，身份低微，‘弟妹’二字，名不正言不顺，不敢担承。”林素月闻言，却是屈膝行礼，肃言道。
　　青若宁霎时面上一僵，她故意说‘弟妹’二字，一来显得她知帝王爱护弟弟的心思，与他分忧，二来也是特意在梦怀夕面前显显自己的身份，不料……这侧妃虽是说自己身份不够，可按理她也虽是贵妃，却并非皇后……
　　这‘弟妹’二字林素月固然承担不得，青若宁却更说之不得，如今这般却直如当众挨了一巴掌，饶是青若宁面上功夫了得也不由微微变色。
　　偏梦怀夕在一边，噙着一抹笑，对林素月微微欠身道：“怀夕民间女子不知规矩，这位娘娘这般重礼知仪，倒叫人见了惭愧。”
　　这下青若宁脸色更是好看。
　　可天耀帝一旁，却是不语，褐眸幽深，微微扫向林素月，深隐着莫名的情绪。
　　当日骤然听闻她已然命葬亲王府，几年不曾有过起落的心猛然跳了跳，似乎不是心痛，自然不是，他怎会为素面之缘的平常女子心痛？只是这不知缘由的抑郁，莫名的空落，却使他更为难受，记得搁下笔，他轻轻道：‘逍弟这回实在太过。’
　　真的太过，他想她何其无辜被卷入这与其无关的纷扰中？却似乎忘了，无辜这两字，在天下、皇权、朝堂、宫闱内谈及，都是可笑至极的。
　　后来峰回路转，他更知自己不曾看错，此女并不简单，可奇怪的是如此深藏不露的人，他竟无一丝不满，只觉一阵轻松，她还活着，还活着……
　　直到王妃逝世，那个王妃很聪明，却也不聪明，天耀帝早已看出她自以为隐藏的极好的忿怨，所以遣了钟敏前去，他要看看他的好弟弟究竟在玩什么游戏。因此王妃逝世他并无半点难过，只是觉得可惜，那个女子无论怎样是真心对祁恒逍的，他能看的出。
　　可惜了……
　　不过如此，真正叫他挂心的是，眼前这人在那中间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难道，她也是为了身份富贵不择手段的妇人？还是……别有居心？
　　察觉到天耀帝的审视，林素月不觉回眸望去，对上那泛着褐色幽光的眸，不觉一凌，这眸光何其熟悉，看似深不可测，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包含着千般怀疑，万般猜忌……林素月心中苦笑，上一世算凤遥夕自不量力，这一世，皇权霸业，天下百姓，她都能不闻不问，她只要……保住自己的亲人就好，如此……就好。
　　那双眸与自己的视线在空中一瞬接触，而后毫不犹豫地撇了开去，天耀帝不知何故隐隐有些不悦，见她默然无声地站着，似乎更单薄了几分，有那么一瞬竟显得飘渺不真起来……
　　天耀帝移开眸光，将那可笑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抛诸脑后，可心中却不知怎的隐隐地不希望，她是为了尊位荣华而施阴谋诡计之人，没有理由的不希望，也没有原因的认为，她……不是，虽然看起来她是最后的得益者，虽然这件事听来如此之像。
　　疑一人需证据千百，可信一人不过扪心一问……
　　耳畔蓦然飘过一个熟悉之极的声，天耀帝不觉脸色微变，怎会，怎会突然想到了她说的这一句……
　　手握紧，而又松开，褐眸一瞬流动谲光，幽暗好似千年古井，却在下一刻烟消云散。
　　“即是家宴，也不必拘礼都随意坐吧。”天下之主启唇，似慵懒地低声道。
　　这似乎是在为她解围？
　　心下一松，青若宁花容霎时生辉，面上又是笑若春花，一边为天耀帝引路，一边命人为梦怀夕加座，倒似殷勤得体的女主人样。
　　作者有话要说：求花花 求收藏……抱住大家亲……

　　迷障

　　水气弥漫，烟遮雾绕，屏退侍女，林素月一人置身于红木浴桶间，任温热的水漫过周身，任青丝如墨绸一般与幽香花瓣一起浮于清水，说不尽的适宜。只是，如此清幽舒适叫人，直欲阖上眼与周公一会的情状，却未能令她纷乱之心得以平静。
　　梦怀夕，梦怀夕……
　　一场宴席她却心不在焉，见那副似曾相识的面容坐在那人身旁，分明平淡无波之姿，分明与世无争之态，却似有意，若无意间便叫青若宁青白了脸。
　　“梦怀夕。”林素月勾唇却是苦笑，宴席结束后，她不经意地探了探，便得知这‘梦姑娘’却是祁恒煦在回京路上亲自救回的，说是记忆全失，便是这名字也是祁恒煦所取。
　　当真好笑。
　　聪明如他，该是不会后悔，也决不许自己后悔才是。
　　只是，以他的性子若说不是因凤遥夕的缘故，不过是慈悲心肠，仁厚有德才将人救回，这鬼话自己也骗不过。
　　既然，凤遥夕已身堕云台，又何必再安置这么一人，又何必再取这名，她与他早已今生缘尽，纵相见亦不识，何论梦中感怀？
　　想到此竟不觉一笑，若凤遥夕真入了他的梦境，想来也是噩梦无疑。
　　似曾相识的面容浮来，方扬起的唇又敛了去，梦怀夕，她究竟是不是小妹？！
　　瞧面容似了九分，观神态却不及两分，自己上回见小妹至今也该有八年光阴，上回相见时她不过十四五岁豆蔻年华，今日的梦怀夕瞧模样应是双十华年。
　　年龄上到对的上，只是这妹妹早年送出，不在身侧已久，一时间实在无法确定，可……
　　心蓦然一痛，若她真是小妹，那么……往日的纯真无暇，可爱娇憨都去了哪儿？
　　她不顾梦溪年幼双目含泪苦苦哀求，一双小手牢牢抓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姐姐，毅然狠心将她送走，为的便是她能不似自己这般心机算尽，求得便是她能平安快乐无忧无虑，远离战火，也远离一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甚至，在她下了最后离世的决定前，都不曾敢去看梦溪一眼，唯恐她死后被人所忌，唯恐她遭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连累……
　　若她是梦溪，却因何在此？
　　若她是梦溪，她入宫所谓何来？
　　若她是梦溪，那么……自己情何以堪？
　　“素月！”
　　正自冥想，却忽而被一声带着三分焦急，六分忧心的声打断，抬头，四目相对，一瞬静默……
　　漂着花瓣的温水下玉体横陈，水气袅袅间，素来净白的脸被热气熏得一层红晕，乌发半浮水中，半贴在如雪肌肤上，一颗颗晶亮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坠落隐着玉体雪肌的水面，溅起阵阵涟漪……
　　“我……我……”可怜亲王不曾胆怯于三军阵前，不曾落败于朝堂波诡云秘间，此刻对着那一双乌黑如墨，莹润如玉的凤眸，却词穷地恨不能掘地三尺，就此整个掩埋了，再不需面对才好。
　　“祁恒逍。”相较之下，林素月却几分镇定。
　　“我并非有意，只是……只是……听丫鬟说你在里头很久了，唯恐……唯恐……”祁恒逍断断续续，支支吾吾道。
　　“我明白。”林素月叹了口气，道：“我是想说……你能否先行出去？”
　　“出……去？”祁恒逍似乎一时竟不曾明白过来，直到林素月点了点头，才猛然醒悟一般，转身快步逃似得离了开去。
　　“真是……”
　　林素月小声嘀咕，似乎对他那莽撞且幼稚的样子很是不屑，脸却在他退出后无端端越烧越红起来，终是耐不住，将头整个浸到了水里，深深埋了起来。
　　*************
　　林素月整理完毕出来时，只见几支树枝探入的窗前，他负手而立，衣袂飞扬，墨发飘舞，融于一片月华下，只这一背影便风华折人，实难相信与方才那个慌乱不已，不知所措，面红耳赤的人是同一个……
　　“王爷。”
　　声轻如柳絮随风，祁恒逍却是一僵，堪堪回过身去，那俊颜入目却又不自觉地回忆起方才那一幕，肤白如雪，凝脂如玉，凤眸蒙雾，双颊染晕……那情那景便是梦中也不敢思不敢想，唯恐亵渎了的，可，可真映到了眸里却是忍不住一阵阵燥热，不顾烫舍地灌了一壶茶下去，也未能平了去……
　　“咳咳，你……今日没事吧？”移开目，祁恒逍问着一早便想问的话，却错过了对付神色一瞬的变化。
　　没事……
　　这两字就在口中却偏偏却是犹豫，梦溪的身份若为他人知晓，岂非滔天大祸？！
　　可……明明早已习惯将一切隐藏于心中，明明那唯一一次欲倚靠他人，交托真心的下场惨烈如斯，为何，为何，到了此刻，偏生又觉得眼前人似乎……是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呢？
　　何时起无缘由的开始觉得，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怎么了？”
　　许久不曾听她答言，忍不住移眸望去，却见她眉微蹙，似沉吟，祁恒逍不觉也担忧起来。
　　“无……事。”
　　低声答了，林素月飞快望了他一眼，却见凝视自己的双眸全是专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琥珀宝石间唯有一个自己。
　　他费尽心神替自己堪故泰儿，不顾安危欲替凤遥夕复仇，难道这些还不够么？
　　这世上本没有谁一定要对另一个人好的理，他又何曾欠过凤遥夕半点？
　　他此刻满满忧心全是为了自己，自己若还不信他，岂非……
　　“在宫中，我见到了一人。”
　　她仍是无法全心信赖自己，祁恒逍正自嘲一笑，岂料竟峰回路转，竟是突来一喜，不由微扬唇角道：“见到了何人竟能叫你这般，本王可要醋意横生的。”
　　不过给了三分颜色，便开起染坊来！
　　怒瞪一眼，心中忐忑却不觉轻了几分，林素月叹了声道：“我见到一人，像极了‘凤遥夕’。”
　　祁恒逍闻言，蓦然一怔，恍然忆起了那日那个如梦如幻的身影，原来……不是自己错看了么？
　　“皇兄他……这些年来不曾有过，若你真瞧见了极像的，也是第一回……”
　　林素月一时不曾明白，细思量，才觉他竟是误会了自己以为那人找替身，因此不快。
　　“不是……你……”想得未免太偏了。
　　林素月看着那人纠结的眉头，不知为何心下却是松快了几分，“只是，她可能是……梦溪。”
　　“梦溪？”祁恒逍微愣，忽而明白过来，却是震惊不已：“你是说……”见林素月微微颔首，急忙又问：“你有几分把握，虽说相貌上……可人有相似，不能仅凭这就断定了的。”
　　“七八分。”林素月勾起苦涩的弧度：“说来可笑，我竟认不清原本血脉相连，嫡嫡亲亲……的妹妹。”
　　“毕竟时隔多年，物是人非。”祁恒逍上前，伸出双臂，不似几日前的无赖模样，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将她拥入怀中，似乎拥在最易碎的瓷器，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是么？”
　　茫茫然的，林素月忆起何依含泪带笑而亡的模样……当日一了百了，以为万事俱已安排妥当，可到头来，重生一回，实情真相却是与自己所思所想大相径庭……
　　她以为不曾将何依牵扯进是是非非，却忘了情义二字，岂能轻易斩断？！
　　她以为妹妹远方学艺万事无忧，又何曾想过，失去唯一的亲姐，她该是何其悲痛？！
　　从心头溢出既酸且涩苦胜黄连的滋味，林素月只觉浑身力气似乎在一瞬尽数被抽走了一般，身子太软，竟放纵自己就如此沉溺在这个，本不该倚靠的怀抱中……
　　“没事，我……我会在这里，一直在……”
　　耳畔响起那人低而沉的声，林素月只觉一种不同的酸酸的，却又带着丝丝甜蜜的感觉涌上，这种感觉从不曾有过。
　　昔日，她与祁恒煦相恋，正值天下纷乱，风云变幻之时，她与他又皆乃强势厉害之人，从相疑至相恋，多的是互相欣赏，互敬互佩，多的是轰轰烈烈，生死同命，却极少有这恬静如细水长流般，一点一滴灌入心田……
　　“我想……我想拖你帮我查查……”退开一步，林素月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掩去两颊晕红。
　　“查你妹妹的消息么？”祁恒逍怪自己粗心这么久竟不曾想到，边道：“你放心，我定会暗中查访不叫人觉出半点。”
　　“多谢你。”如此体贴不需多一字嘱咐，却叫林素月越发不知说什么为好。
　　“若是，那一个真的是……”祁恒逍顿了顿，道：“你待如何？”
　　“若真是……真是梦溪……”林素月握紧拳，似乎在克制着极沉重的情感一般，良久，才以极为平淡的声，道：“我便是犯天险也定要将她带出那个地方，凤氏姐妹，有一人埋骨命丧，莫非还嫌不够么？”
　　这一句，十成十的真心，当真无半点隐瞒了。
　　闻言，祁恒逍却是心下一片冰凉，当年她与皇兄的间隙，说根到底仍逃不开祁国凤国的关系，那人若真是凤梦溪想必满心皆是仇恨，届时她们姐妹相逢，定然想寻山高水远，再与祁皇室无半点关系才好，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自己却……如何能放手？
　　失而复得后，他可能再一次忍受得而复失？
　　如何能，如何能啊……
　　作者有话要说：累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话说 本来存稿快见底了 为了大家的幸福偶坚定的打算两天一更的 可素看见大家都那么盼望 再加上过节 so 好吧…… 大家节日快乐～～ ＾＿＾存稿有限 明后天应该就么了 虎摸 所有人……过分劳累中 这两天公司的事情比较多 唉～～ 所以这章先放 有错别字 偶明天改 伪更勿怪

　　梦溪

　　秋夜，风吹叶落，瑟瑟寒凉。
　　桃树下一少女寥寥而立，一身白色轻纱随风扬起，月华下点点银辉，眉染轻愁，眸若冰晶，乍一看恰似要化羽而去的瑶台仙子。
　　夜寂四合，梦怀夕却无半丝睡意，避开旁人，缓步行来，前头便该是栖凤宫，可隐见护军巡逻紧密，不敢再走近，只立在此荒僻之处眺望。
　　忽而觉得肩上一沉，梦怀夕微微侧目瞟去，却是一件厚实的夹棉披风，上头仍残留着丝丝暖意与淡淡冷香混合着，矛盾却又特别……
　　单眉一挑，梦怀夕看也不看后头立着的内侍样人，却是猛然运气，飘舞白纱顿成索命勾魂之链，直直向后袭去！
　　后头人不慌不忙，腰向后一弯，轻松避过，足点身转，似妖灵轻盈，一掌拦住凌厉手刀，将女子柔软的手握住划去其中内力，另一手轻轻挡下夺命飞腿，轻抚过几个穴道。
　　梦怀夕只觉腿上一麻，霎时失了力道，可她却无一丝慌乱，反倒勾起抹笑来，任自己软软倒下，果然，身后一声叹息，已被人好好护着扶了起来。
　　“多大了，还不知轻重！”
　　意料之中，耳边传来略带责备的语气，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关心。
　　“毓哥哥。”梦怀夕闻言却是喜上眉梢，面上的笑容真诚开朗地，好似天真不知世事的豆蔻少女一般，喜滋滋瞧着面前人平凡无奇的容貌，只有一双细瞧才隐见微微泛蓝的眸，透着经历世情的灵犀，“毓哥哥的易容之术愈发高明了。”只是，自己认出这人何须用目？只凭那淡淡冷香，便足矣。
　　来者却是当日的誉满天下的靖国王子，靖池毓。只是不似昔日无畏无惧，执扇笑谈天下，此刻的他便是易容得天衣无缝，近身，却仍能感觉出一份沉睿，如滴水不漏。
　　缓过神来，梦怀夕却从喜转忧，“毓哥哥，你来此，岂非危险万分？”
　　“梦溪。”
　　长叹一声，靖池毓却是定定看着眼前少女，不过一月不见，竟是消瘦了这许多么？不曾答她所言，靖敏毓只是摇头道：“我如何能放心你？”
　　“我……我好的很。”闻言梦怀夕，不，该是凤梦溪偏过头，却是眸带暖意，只觉心下一片温热。
　　“还说好？”靖池毓却是蹙眉，道：“来之前我们如何说定？你怎可如此冒进，这才几日，便去挑衅那青若宁？！”
　　“你……你怎知道？”凤梦溪不免几分心虚，可她终究也是聪颖之人，立时明白多来：“毓哥哥，宫中有你的人么？”
　　靖池毓不曾答，只是淡淡一笑，自然是有，当年丁国最大，祁国最强，而靖国厉害的其实并非单单毒术而是‘诡道’，只是‘毒’之厉害在明处，因此天下皆知，实则不过诡道之一，更有易容，细作，暗杀等等。
　　可惜国无明君，纵使有再厉害的本事又如何呢？
　　若非知其厉害，祁恒逍当年也不会不愿放过自己，那么她与他的嫌隙也不会日深……
　　早知，早知他会如此绝情绝义，便是天下再乱十年，自己也定要放手一搏！
　　只恨自己无逐鹿之心，无登帝之谋，只想着逍遥天下，只觉得靖国王室不过自作孽……实则天真，天真地几乎愚蠢！
　　当日的愚蠢，竟害她魂断云台，一想起，便是锥心刺骨之痛！
　　“毓哥哥。”见靖敏毓不言，凤梦溪却是愈发惶恐起来，急急辩解道：“我不是有意鲁莽，只是，只是瞧着他们都活得那么好，那么开心。我……我不甘心！”
　　“梦溪……”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毓哥哥。”凤梦溪本是为自己解释着的，说到此却牵动这几日来的压抑心境，一时凝噎，“毓哥哥，为何，为何上苍如此不公？姐姐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人死得那么惨，那么么惨，可他们却坐享荣华，贵极，尊极，活得这般逍遥自在！？”
　　“是啊，何其不甘……”
　　靖池毓却是一笑，只是勾起的弧度掩不去眸中的凄清，语出却是说不尽的无奈：“只是……”望着眼前少女全心信赖的眼神，心微微一动，伸手似欲将她适才一番打斗中垂落的发理顺，却又蓦然止住，佯装无事般收了回去。
　　“只是，梦溪，万事皆不可急进，你若有万一，可想过你姐姐泉下如何瞑目呢？”
　　“毓哥哥，你说的对。”凤梦溪与往日截然不同，竟是极为乖巧地点头道：“我岂能令姐姐再伤心呢？”
　　闻言，靖池毓却是一窒，令遥夕再伤心……
　　知己至交，他如何能不知遥夕若真泉下有知，岂会希望见到什么复仇什么雪恨？
　　以遥夕之能当年真要脱身，又有何难？
　　她一死只求白了，所愿何该是万事俱休，恩怨俱散，可……
　　靖池毓睇了身旁相似却又不似的绝秀清灵少女一眼，只是，梦溪如你所言，如何甘心……
　　************
　　空偌的议政殿内，帝王端坐九龙椅，下头立着的二人，一人蟒袍玉带，发束紫金宝冠，立如松柏，华贵而威武，另一人着紫色官服，羽冠压顶更显儒雅。
　　瞧着下方恭谨二人，勾唇一笑：“逍弟，秋狩将至，此乃七彩金丝绣制的骑装，算是朕这个伯父送于泰儿的礼物如何？”
　　司宇韩身着相服绣一仙鹤，仰长颈，振翅欲飞之姿，闻言无半点异状，头微微低垂，对天耀帝在商议秋狩大事中，忽而插得这一句，不曾露出丝毫讶然，似乎再平常不过一般。
　　“泰儿，定然对陛下所赐感恩不已。”祁恒逍嘴上说着套话，望着那套骑装却是微微出神，不期然又忆及那人所语。
　　若真是……真是梦溪……我便是犯天险也定要将她带出那个地方，凤氏姐妹，有一人埋骨命丧，莫非还嫌不够么？
　　正是骨肉亲情生来便不可分离，即使皇兄毫不知情也会下意识格外优待泰儿，她如今愿留在自己身边，愿与自己同进共退，其实……其实都不过是为了泰儿。
　　若是有朝一日，她找回了妹妹，泰儿又和她相认，或者她能带走泰儿，那么，那么……她是否还愿……回首多看自己一眼？
　　“朕是他的伯父不过区区一套衣衫，何论赏赐？”天耀帝一哂，再开言却是道：“只是上回贵妃设得家宴，却是提醒了朕。”
　　青若宁设得家宴？
　　祁恒逍垂下双目掩去神色，一双琥珀的眸瞳却精炯眯起，上回只听她说了妹妹的事，莫非……还有什么别的？
　　若是青若宁敢不知死活地为难素月，那么……冷笑一声，自己，自己定要新帐旧账一起清算，叫她明白，自己这些年放纵她爬地这么高，固然是瞧在祁氏血脉的份上，却更是为了哪一日，她所作所为超出自己所能容忍时，可以叫她重重跌下！
　　不爬到高处，如何明白坠入地狱的可怕？
　　“不知王兄指的是？”
　　“逍弟，弟妹故去你固然伤心，只是泰儿年纪尚幼，你可曾想过……他如何能失去娘亲的照料？”
　　祁恒逍一凛，听天耀帝续道：“侧妃莫氏，依朕看贤良淑德，逍弟何不……”
　　说到此，天耀帝竟是顿住了，为何停下话来却是连自己也不知所以。
　　‘妾身不过侧妃，身份低微，‘弟妹’二字，名不正言不顺，不敢担承。’
　　那日宴上，她自言卑贱，入了耳中，自己无缘故地便觉几分不悦，又一思，自己这弟弟素日里狂妄无忌，外头流言蜚语传他肆意残害降臣，他的心思……自己固然知晓，只是皇室威严却也不容如此损伤！若将这侧妃正位，一来可平息流言，二来也可使她好生照顾泰儿，也是两全之事。
　　只是，为何……此刻却是无端停下了说辞？
　　“皇兄，王妃逝去未久，皇室守妻丧故可以日代年，但……此事此刻来提实在早了些。”祁恒逍闻言讶然，略私却不由心中一动，故此不曾留意到天耀帝的哑然而止，只是心中犹豫。她若能做自己的正妃，自然便等同自己的妻子，那么他便可光明正大地留她在身旁，可……
　　她不会愿意的。
　　咽下苦涩，祁恒逍不禁黯然，纵然他在她面前如何耍赖装作不知也罢，能骗过所有人，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她是不会愿意的，甚至不用半点疑问，她不会愿意去占何依的位子，抹去何依留下的痕迹，她不会愿意成为自己的妻子，更何论，何论是皇兄所提？
　　想来何其讽刺？
　　他们一世一双，容不下天地间任何其他，紧紧依偎的身影还在眼前，如今，他却问要不要为她正位，让她做自己的妻子？！
　　若是，皇兄知道，知道……
　　不，绝不！
　　他绝不会让皇兄知晓她的身份，不论皇兄是仍想着斩草除根，抑或是悔不当初，他都不会。曾经，他始终后退着，苦苦压抑几乎将自己逼疯，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他绝不会后退半步，绝不会，即使对手是……也一样！
　　“你既如此说，也罢。”天耀帝难道竟不曾多言一句。
　　下首，始终沉默似置身事外的司丞相，低垂着的眸中飞快划过一道诡光，却一闪而逝隐入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节日过的好咩？嘿嘿 周一就一堆事 orz 某弦飘过……

　　围场

　　皇室秋狩之所乃墨河，依山傍水极是辽阔，围场东侧的墨河行宫乃昔日丁国所建，天耀帝登基之始予以修建，其规模仅略逊皇宫，前有三司六处，议政殿，以便如常处理政务，后有而墨湖宫及三殿为帝皇随行妃嫔等休息，而随行皇亲、官员、侍卫、扈从等居于围场西侧楼台庭院内，约宫四十八楼阁，雕梁画栋，花草四季不败，美不胜收。各国使节居于北侧，特据各国不同习性风俗建其住所，或小桥流水，曲径探幽，或搭帐筑篷，纱帘层层，异域风情。围场一日十二时辰皆有护军巡卫，密不透风。
　　除了南侧……
　　墨河围场南临悬崖峭壁，举步艰辛，可天下甫定人才辈出之时，一代得道高僧‘无尘’年过百岁从不理凡尘诸事，却在此时出山，觐见天耀帝言此处聚天地灵气之所在，乃为大吉之地，并道：“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便为孽障，可天下战乱已久，苍生受苦，陛下能使天下得定，苍生得幸乃大功德，今为苍生久安，贫僧愿担大孽全陛下大功。”
　　此番言之未久，‘无尘’竟便圆寂，天耀帝追封其为国师，建庙受祝，望其早登极乐，并按无为之言，费无数人力物力，修天梯，筑云台，以祭祖先，安英灵，祈国运万世昌隆。
　　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元后嫡子满月，普天同庆，天耀帝特来云台祭天，谁料风云突变，几日后传出奸党谋逆，皇后遭劫，后不欲受制于人，于云台自尽，天耀帝悲痛欲绝，下旨封云台，此后，这围场以南便日渐荒凉起来，似乎为所有人所遗忘，包括帝王自己。
　　至少，天耀帝看似已然遗忘。
　　因此，此番议秋狩时，有大臣上书另则围场，被帝王斥责‘劳民耗财，不知体恤民意’，后秋狩仍定墨河围场。十一月初，帝王銮驾率众前往，一时间，从京城到墨河围场的官道上庞大的队伍驾骑缓缓前行，随行护军约一万之众，远望去铠甲兵刃皆是一片银辉，旌旗遮天蔽日。
　　秋狩每三年一回，此番也不过是天耀帝登基以来的第二回，只是，甫定天下，那第一次接受万国来朝，御马逐鹿显大祁赫赫威仪的秋狩，却已无人敢在心思日渐深沉的天耀帝面前提起，礼部官员更不敢对比上回来布置诸事，只因……那时有一人与天耀帝同行同坐同受朝拜。
　　几日后，帝王銮座驾临，礼部尚书并墨河郡守早将接驾事宜安排妥当，一众文官武将，皇亲国戚，皆有条不紊地各自归置。唯有亲王祁恒逍却得天耀帝恩旨，可携世子家眷入住南侧，拨殿阁安置，这可真是宠信非常，荣恩到了极致了。
　　按礼各国使节朝拜之日乃在明日，天耀帝今日先于议政殿处理当日紧要奏章，这是祁王室素来的规矩，警惕子孙不可以‘小’失‘大’，只顾扬国威，而忘百姓。天耀帝继王位以来从来一丝不苟，此刻长途劳顿，竟也不稍加歇息，先将几本奏禀灾情的奏折处理了，命人立即快马传旨，命当地官吏开仓赈灾，若有官员趁机中饱私囊者，诛三族。
　　待这些事处理完毕了，天耀帝屏退了各官员，只命丞相司宇韩，亲王祁恒逍，另几个心腹之臣，及护军将领等留下。众人明白这是要议论明天使节朝拜诸事，哪国是来修好的，哪国别有居心，哪国需防，哪国可趁机拉拢等。
　　待政事言完，天耀帝踏出议政殿，才觉天已暮了。
　　有个瞧着机灵的内侍拎着食盒，上前参拜道：“陛下，贵妃娘娘见陛下辛勤国事，唯恐陛下忘了用膳，于龙体有碍，特命奴才给陛下送点心来了。”
　　这点心送的实在是时候，不早不晚，在天耀帝处理完政事后，提醒了他后宫有人时时刻刻心里装着他。
　　若是往日，天耀帝未必不会就此去了青若宁处，可偏偏是在……此处。
　　许久不见叫起，内侍不免心怀忧虑，只是跪着低着头瞧不见天耀帝神色，只闻他似笑般道：“贵妃费心了，想是等了许久？”
　　内侍心中一喜，连忙应了。
　　却听天耀帝道：“既如此，你也甚辛苦，这盒点心便赏你了。”
　　言罢便大步而去，只留内侍一人在地上跪了良久，但觉浑身发颤。
　　***********
　　“陛下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暖玉制成的棋盘前，凤梦溪轻轻道，却不曾不抬头，只不动声色落下一子。
　　“哦？怀夕，何以见得？”天耀帝闻言勾了勾唇，亦落下一子。
　　“以陛下之棋艺要赢小女子何须半个时辰？可如今，已然三刻，却仍是胜负未分，可见，陛下心有旁事。”凤梦溪两只夹着一枚黑棋，愈发衬出雪肤晶莹。
　　“怀夕朕不曾与你对过弈吧？”天耀帝睇了眼面前少女，似乎不经意般道：“你怎知朕的棋艺如何？”
　　凤梦溪一顿，随即笑道：“不过随意一猜罢了，陛下雄谋远略，千里帷幄令出兵行，我不过是无甚见识的小女子罢了，半个时辰已然多算了才是。”
　　天耀帝闻言一哂，也不再多言，目光又移回棋盘之上。
　　那人的容颜似由玉石专心雕刻成，褐色眼瞳时绽金芒，不用一字一言便叫人臣服，如此人物在那六国乱世争雄之时，又该是如何意气风发，绝世无双？
　　莫怪，莫怪姐姐那样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人也会动情，且一往而深……
　　……
　　……
　　‘姐姐，姐夫是不是大英雄？’
　　“他……他不是英雄。”
　　“定乱世，平天下，姐姐怎说怎么不是英雄？”
　　“白骨成山，万野皆殍，功过……唯有后人评说。”
　　“哎？姐姐，姐夫听到可要伤心呢！”
　　“不会，他自己最明白不过，他不是英雄，但……会是千古一帝。”
　　“不明白，算了有姐姐在，我呢也不用明白这许多，还是说些开心的好。呵呵，姐姐，你的棋艺无双，那姐夫的棋艺与你相比如何？”
　　“鬼丫头，好好的问这做什么？”
　　“告诉我嘛……”
　　“伯仲之间。”
　　……
　　……
　　所以眼前这人的棋力如何，她自然知晓……
　　凤梦溪思绪万千，天耀帝却是半点未觉，今日初抵秋狩之围场，皇亲国戚，朝中重臣，随行护军浩浩荡荡。那九龙宝座高高在上，他已能想象几日后，登高而坐，受各国使节参拜的景象，睥睨天下之态，可……总觉少了些什么……
　　龙袍金冠，受万人跪拜，这天下再无人可比肩，这是他从少时起便定下的志愿，可是，为何偏偏……偏偏要忆起，曾经有个人与他同定天下，同受跪拜，同悲同喜，同享尊荣，为何看到那张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时，不觉尊贵华芒，反觉……无边孤寂。
　　那张九龙宝座旁已无凤座相伴，只那么一个，孤零零地屹立在上，纵能俯视苍穹，可却知寒凉几许？
　　若是她还在……
　　“陛下您在想什么？”凤梦溪忽而一笑，凤眸上挑，妩媚妖冶而不自知，道：“在不用心可就要兵败如山倒了呀。”
　　天耀帝闻言回过神来，扫了眼暖玉棋盘，如玉雕般的手指轻夹起一颗白子，却是抬起头来睇了眼与往日淡薄谪仙不同，凤眸似染五彩幻雾，妖娆妩媚的女子，轻笑了声道：“大局未定休论成败啊怀夕。”
　　一子落，凤梦溪面色一僵，竟是只一子便毁了自己用心谋划辛苦布局，反生生将自己逼进死局。
　　祁恒煦，果然厉害非常！
　　凤梦溪一瞬讶然，转过神，却是随手丢了子，飘落的发丝愈显几分灵动，她一手支头，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道：“陛下如此厉害，又何必与我这般认真呢？”
　　她此番作为可谓不敬，天耀帝却不以为意，似乎对不似往日守礼的女子反倒柔和了几分，“适才朕一时走神，你本可取胜，可惜了。”顿了顿，天耀帝续道：“观棋路便知你心思细腻，处事周全，可惜在杀伐果决上却是输之犹疑。需知，胜负往往一念之间，左盼右顾，错过良机，便悔之晚矣了。”
　　“陛下适才果然走神了。”凤梦溪不接这话，却是抓了他里头透出的那点，笑道：“何事能令陛下走神？”
　　“没什么。”天耀帝忽而冷了语气，淡淡道：“朕只是在想，‘若是’……”
　　“ ‘若是’什么？”凤梦溪似乎很是好奇。
　　天耀帝却轻轻揭过，“若是……呵，天下哪有那么多的‘若是’。”
　　凤梦溪闻言低头摆弄棋子，玉制得棋子一颗颗从白皙的柔夷中掉落，跌在暖玉棋盘上‘叮咚’作响，倒似乐师弄弦，“可不是么，若是一且重来，若是时光倒转……呵，全是空话，不过自欺欺人罢了。陛下不愧天下至尊，参悟的透彻不似凡人无知。”
　　天耀帝直直凝视着她，似乎想看透那话中可另有深意，良久良久，却见凤梦溪始终在那盯视的视线中泰然如常。
　　“怀夕。”
　　“陛下？”
　　“朕曾夸过你安分守己聪明非常，朕的眼光素来不错，你可休要……”天耀帝忽而上前一步，在凤梦溪耳边轻声道：“休要令朕失望啊。”
　　那炙热的呼吸触在耳畔，凤梦溪浑身一僵，那话却如冰霜入耳，叫她从心底一颤，脑海中飞速转过百十个应答之方，天耀帝却又不再多言只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感冒着码字 要花花 ……

　　赫漠

　　云雾漫漫，白烟缭绕，远远望去，迷茫一片，却偏偏给人超脱凡尘，淡薄一切之感，似乎那里离九天瑶台不过一步之隔。
　　林素月裹紧身上的披风，远眺的目光迷蒙如雾，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苍凉。她仍记得，天下甫定，人心却依旧动荡不安，各国贵戚蠢蠢欲动野心不死，降臣似服未服，左瞻右顾，更有四大蛮夷藩国借贺之名，来探虚实。
　　她与他殚思竭虑，终商定大计，花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探得六国闻名的高僧‘无尘’所在，那时的凤遥夕不顾皇后之尊，素颜布衣，亲往求见。初始‘无尘’避而不见，她不逼不闹，只是席地坐于草庐之外，风雨不动，不进食，只饮清水，只默念佛经，到第五日，终得‘无尘’相见。
　　……
　　……
　　“夫人已然世间尊华无双，又何必还存如此执着？”掐念着佛珠，无尘白眉白须，闭着眼淡漠的不见一丝半点神情。
　　“大师慈悲心肠，何以不肯救万民水火？”
　　“阿弥陀佛，需知万事皆有因果，皆各缘法，不可强求。”
　　凤遥夕闻言却是一笑，“既然万事皆有缘法，大师何必还念经拜佛以修功德呢？”
　　“罪过，罪过，礼佛岂是凡尘俗世可比？”
　　“释迦牟尼佛昔日割肉喂鹰才立地成佛。地藏菩萨本可成佛，却发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凤遥夕摇头道：“大师，有几位菩萨仙佛并非有大慈大悲舍一己为万人之心，方才成仙成佛，却是由吃斋念经修来的？”
　　无尘一顿，却只拨着手上佛珠不曾答言。
　　凤遥夕续道：“大师出家人吃斋，是因觉天下众生平等，可若任百姓苦海挣扎不顾，只吃素修行，岂非当万民比牛羊不如？”
　　无尘念一声佛，停了手上佛珠，却是道：“夫人有大智慧，贫僧自幼修行，不料仍居于形式。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大师。”凤遥夕忽而双膝跪倒于地，咒誓道：“邀大师出山，乃遥夕强求，只愿天地有灵，神佛有知，一切罪责罚遥夕一人，不损大师功德。”
　　无尘听罢一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
　　可无尘大师归去不久，却便仙逝，怕是骗了天下人，那颗无尘之心，终究染上尘埃，因而折寿……
　　这都是，她的罪孽。
　　所以云台千仞终成了凤遥夕的葬身之地，林素月轻吁一口气，想当日凤遥夕立重誓请无尘出山，却终葬身自己眼瞧着搭建筑成的‘云台’，这是否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是你！？”
　　后头传来一声讶异地低呼，林素月回首望去，也是一愣，居然是他？
　　裘衣华服，头插玳瑁簪，指上血红宝石戒指烁烁闪耀，分明便是上京途中打翻泰儿糖人之人，此刻那一双湖蓝的眸正带着三分讶然，四分惊愕，再加四分警惕锁视着自己。
　　林素月一瞬意外过后，却并不觉非常惊讶，当日便猜出他定是前来朝贺的外邦权贵，出现在此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你怎会在此？”
　　“你怎会在此？”
　　不料那少年回过神来，却也是问那么一句，异口同声。
　　挑了挑眉，蓝眸精光掠过，“你……一人在此？”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上次相见也只觉是平常纨绔贵族弟子，可此刻眸中蓝波一闪之间，却如豹子盯住猎物般优雅而残忍……
　　林素月诧异其电光火石间那一闪而逝的凶狠，竟生几分不安。
　　“那天了不起的护花使者不在？”外族少年却是邪狞地扯唇笑了，更近一步。
　　“外邦觐见之期乃明日。”他言辞间歹意毕露，林素月却不见惧怕之色，出语反似提点一般，道：“按理按制今日，外邦使节皆该留于围场北侧使馆，不得随意走动。”这是防备外邦布置图谋不轨而定，北侧使馆更有守卫重重。“阁下，如何却在此处？”
　　“哎，知道得不少么？”少年故作老成地摸摸下巴，却是道：“不过经你一提醒，倒叫我想起‘灭口’的必要性了不是么？”
　　林素月不答，一双凤眸如井水般清而沉，直视面前少年。
　　“纵然我不计较你们上回全家当众使我难堪……”
　　话中明显的磨牙声令林素月不由抽抽嘴角，这分明是记仇非常。
　　“可，这回我若不灭了你的口怕是不成了吧？”少年瞧着林素月唇角微动，以为她终于怕了，倒觉几分满足，得意一笑道：“毕竟你如今尚不知我是谁，还算无碍。可若是放过你，来日不巧又见了，到那时……”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趁她今日糊涂先灭口，否则明日觐见知晓身份后，没好果子吃的便不知是谁了。
　　“王子何出此言？”林素月却是淡笑道。
　　“什么何出此……”少年初始尚未明白，醒过味来，一怔，“你叫我什么？”
　　“王子啊？不是么？”林素月双眸迎向他警惕的目光，犹如九天冰湖澄澈清泠，脸上荡着淡然的浅笑，一字一句道：“北狄三王子，赫漠殿下。”
　　赫漠闻言大惊，睁大碧蓝的猫眸：“你，你……你知道我是谁？！”
　　林素月微微一笑，其实上回相见，她便猜出此人身份，不过凤遥夕与赫漠不过一面之缘，五年岁月足够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长成迥然不同的少年。那日观来也只能肯定他是南蛮或北狄的王族之人，直到今日才确定，他一身裘衣皆是少有的银狐，南蛮多夏少冬，气候温热为主，银狐生性喜寒，是以常居酷寒之地，连中原也只有雪山等地见过，而多产之地便是北狄。
　　再据他的年龄外貌等推断，便料八九不离十，面前这位盛气凌人的少年，就是前来求亲的北狄王三子。
　　“王子逾礼到此，所谓何事？”林素月不答反问。
　　那赫漠也不傻，自然也猜出了眼前人身份恐怕不低，只是一时还想不到是谁，见她不过妙龄少女，想了想却是痞痞道：“实不相瞒，只因在下倾慕大公主，一时按捺不住……”
　　“住口！”林素月却是故作厉色道：“王子纵是外族，也是出身贵族，竟连半点礼仪也不知晓么？如此不知廉耻……”顿了顿，加了一句，“何况世人皆知大公主……不过五岁。”
　　前头那些礼义廉耻的话听得赫漠额头不断抽动，听到这最后一句，一口气猛地提上来，却是呼也呼不出，咽也咽不下。
　　“好，好，我不知礼仪廉耻，我厚颜无耻，反正本王子已然被你说得如此不堪，也不在乎多加一条心胸狭窄，锱铢计较，心狠手辣了！”
　　林素月沉默，这不止一条吧，何况这些……都是事实。
　　许是那份鄙夷没能全藏好，赫漠瞧了个真切蓝色的猫眸愈发冒火，聚气于掌竟是真要在此动起手来。
　　林素月一瞧暗道不好，北狄人生性火爆易怒，容易挑事，她原以为面前这三王子该是有些心机本事的，谁知还当真是蛮行硬来，只顾一时之气，不计长短之人，却是失策了。
　　她暗道失策，却是连意思一下的愧疚也无，左手拇指微微一动，将中指形如豆蔻的指甲中暗藏的‘冰魄’之毒的外壳掐碎了，只等他上前欲行发难，便给点‘小’教训。
　　便在那人左边的马靴前行一步时，忽而却是停住了步子，自然不是自愿停下的，这是第二次被同一个人阻挡了脚步。
　　赫漠转过身只见后头的男子分明便是当日当众羞辱自己的人，那句‘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说我的妻儿低贱！’仍清晰在耳，可紫金宝冠熠熠生辉，蟒袍玉带烁烁闪耀，他……他莫非就是……
　　“亲王……祁恒逍？”赫漠怔愣着喃喃道。
　　祁恒逍却只是冷笑一声，连答都懒得答一句，一双琥珀的眸子只去望对面的女子，见她并无半点委屈吃亏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你……”赫漠只觉手臂一痛，紧接着一麻，竟是祁恒逍一刹那间便将他的胳膊卸了下来，赫漠也是自幼习武，功力不低，却只勉强瞧清了他的动作，半点来不及反应。
　　“这算是本王给王子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祁恒逍冷笑一声，瞧着赫漠怒火冲天的样子道：“王子何以脸色如此难看，莫非有什么不妥？可要叫了人过来瞧瞧？”
　　赫漠明白这是实打实的威胁了，以他的身份私自来此本来有错，何况逍亲王肆无忌惮的残虐之名可谓威名远扬，都道‘与逍王论理，不如与阎王说情’，自己是来朝贺的，岂能生此事端？
　　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赫漠扯出个笑来，只是瞧着有几分阴森，“多谢亲王，赫漠必然铭记于心，告辞！”
　　好的手臂横于胸前，行了北狄之礼，而后转身离去。
　　“你怎知我在此？”
　　良久，这空旷之地只剩二人时，林素月轻轻开口。
　　“我如何不知？”祁恒逍却是一笑以应。
　　心莫名的一跳，一种温热甘甜的感觉从心里散了开去，林素月忍不住微笑，玩笑道：“你不怕，他日后反咬你一口？”
　　“反正本王的名声也已经坏到极限了。”祁恒逍眨眨眼，调侃道：“何况，日后他若知本王其实是救了他，该三跪九拜大榭才对。”
　　“你何时救得？”他竟是瞧出来了？
　　“方才。”祁恒逍笑着上前一把将那只玉手握在手中，却小心避开了丹寇，低下头，在她耳边，将热气呼在白嫩的耳畔上，低声道：“那玩意儿既已经破了，回去处理下的好，免得你有半分损伤，到那时本王一怒挥兵，只怕他纵有十个北狄王子也赔不起。”
　　混账至极，这话简直混账！用兵开战这等大事，也能拿来说这话么？
　　可是……
　　可是那暖暖的感觉，为何却越来越浓，竟叫人懒洋洋起来……无端晕眩。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旦快乐……^_^ happy new year

　　朝贺

　　他知道她会在那儿……因为那里是禁封之外能望见……云台，最近最清晰之处。
　　……
　　青石铺就的台阶约共有三十余阶，最底十阶宽约两尺，中间宽三尺，再往上宽五尺，最上宽七尺，随行的文武官员按级别立着，一眼望去气势恢弘。
　　祁恒逍的座位仅差了最高那一阶一层，忍不住瞥眼向上望去，纯金雕漆的宝座光华烁烁，两颗足有拳大的红宝石镶嵌于舞掌腾飞的天龙爪下，威仪赫赫。宝座上的人头戴软金丝制成皇冠，乌墨的发全被束于皇冠之内，只有两丝额发垂落，平添一分慵懒，可却难掩那九分睥睨天下之态。
　　皇兄他……是最合适成为帝王的人。
　　祁恒逍略带几分苦涩地勾起唇角，从很早以前，在遇上她之前，在皇兄登上祁王王位之前，甚至在他们兄弟二人手上无半点实权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兄长是最合适成为帝王的人。
　　“东夷大司觐见。”
　　“南蛮耀王觐见。”
　　一声落尽，一声方响，音分明宏亮地从第一人起便听得一清二楚，却足足按礼仪传了十人之口，才由近侍上禀天耀帝，等其首肯方宣之入内。
　　东夷南蛮这些年交往甚密，前些年南蛮嫁了自己的长公主，更有了层姻亲的关系，祁恒逍思量着，如今出使的这二人皆是其显贵，竟毫不避嫌相携而来，是胸中无愧，还是有恃无恐？
　　想着，却见天耀帝闻之，无丝哪怕极小的神色变化，面上仍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减一丝，赫赫帝王之威，却又显出了仁德之意，不容半点冒犯，却又不残忍嗜杀。
　　呵，当今谁不传天子乃神明转世，礼贤下士，知人善用，杀伐果决，当狠则狠，待万民却施德政，与自己这恶名在外的亲王，简直是天差地别。
　　只是……
　　这‘明君’二字，他也却当之无愧。
　　想到此，却是无端发酸，原来某亲王昨日回去后与‘爱妃’说了日间诸事，却听林素月轻声一叹，似乎带着莫名的情绪，及不易察觉的一丝欣慰道：‘凤遥夕当日虽选错了……可幸好这帝王霸主，却不曾挑错……细想来，从他登基伊始，便不曾歌舞升平，不曾耽于享乐，不曾沉迷后宫，不曾因私废公，不曾穷兵黩武，甚至不曾为他自个儿动用过国库一丝一毫，总算大幸……’
　　祁恒逍难免心里发酸，可瞧着她略带几分迷蒙，似哀悼似释然的神情，却是不好开口，只能憋着自个儿难受，心里却知她所言不假。她还未清楚明了的知晓这五年来那人如何勤政的，除了……凤遥夕薨世那回，他便是染病抱恙只要起得了身，离得了床都不曾罢过早朝，且不管是三九寒冬还是酷暑热夏，该做的，该看的，他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朝中官员反玩忽职守而累及百姓生计的，不论祖上何其荣耀一律重处，纵有不满，可帝王事必亲躬，那些权贵世家倒也不敢过于放肆，便如昨日一到围场，他甚至顾不得风尘仆仆，一路颠簸，不稍作歇息便先理政务，这‘明君’二字还真是当之无愧。
　　“北狄三王子携使臣康维觐见。”
　　祁恒逍放眼望去，今日的赫漠着北狄王子服，雪白的马褂上以金丝绣着凶猛异常的百兽之王，虎啸之态栩栩如生，衬上那一对湖蓝的猫眸到显出王室华贵威武之态。
　　只不过……
　　以百兽之王为辉腾的北狄王室的这位王子，前两番见面，如何瞧都像是炸毛的小猫吧？
　　在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年少气盛的三王子时，赫漠也同时在衡量着大祁的亲王。理花石铺就的台阶约三尺，九龙宝座高高在上，其下，文官立于左侧，武官居于右方，而这亲王竟有一席座椅，这是何其荣宠？
　　来中原之前，他熟读了中原礼仪，与北狄崇敬强者相比，这里的皇权几乎是至高无上的。倘若在北狄若是君主懦弱无能，则很难逃过被挑衅已至取代的可能，而在这里，虽然懦弱无能的帝王也可能同样难以保住自己的王位，可只一个‘弑君’的名头，就可能取而代之者难以坐稳皇位。
　　上位者的名声至关重要。
　　赫漠心里暗笑一声，真是虚伪，分明是一样的，弱肉强食，偏偏要做这么些表面功夫。可是，还真是有用呢，多亏自己那个越来越年迈昏庸的父王敬仰中原的文化，这些年，北狄也渐渐潜移默化地受这些所谓礼义廉耻影响了。
　　正自思量，不妨上头天耀帝忽而启唇，道：“三王子几年前似是见过的。”
　　赫漠依北狄礼握拳于胸，躬身道：“确实见过，陛下威仪赫漠至今犹记。”
　　“哦？”天耀帝闻言悦然而笑，道：“王子当年虽然年幼，可英雄年少英气勃勃的样子，朕也是映像颇深呢？逍弟，你说可是？”
　　帝王忽然询问自己，却令祁恒逍微讶，望向天耀帝，只觉那一双弯着的褐眸深不可测，不由暗自思量，莫非他已知自己与那三王子的‘意外相逢’？
　　对自己这位兄王的能力，祁恒逍从没有一时半刻的怀疑，他的高深莫测，心思诡秘，绝非常人能揣摩一二，除了……她。
　　“臣弟不如皇兄慧眼，当年的事所记不全，不过皇兄看人想是不错的。”开口似谨慎，又似顽劣，祁恒逍偏过头，对此刻瞧来文质彬彬的赫漠笑道：“王子英气勃发，自是少年英雄了，想必将来成就也必定非凡。”
　　赫漠几乎都可以猜到，一旁看来无半点情绪波动的使臣心中的惊骇猜疑，他可以自己的好二哥特意选出，‘陪同保护’自己的人啊！
　　好你个逍亲王，这分明是陷自己与窘地！
　　“亲王谬赞。”赫漠波澜不惊，似乎真诚十分道：“赫漠浅薄之姿岂能与王爷人中龙凤，赫赫威仪相比？”
　　这话平日说来倒也不错，只是此刻宝座上正坐着真正的人中之龙，皇权龙威下赞他‘赫赫威仪’？
　　逍亲王一双琥珀的双眸眯了起来。
　　“西戎国五公主觐见。”
　　极高的一声通禀，打断了和谐美好的会晤气氛。
　　“西戎派……五公主前来？”
　　“五公主不是那个……”
　　当下大祁文武官员不由面面相觑，他国来使也低声议论，毕竟西戎虽是男女皆有继承之权，可除了百年前出过一个女王，这些年来，也与他国无异，很少有公主抛头露面的。
　　但提及这五公主，却叫东夷来使皱紧了眉头，原因无他，东夷西戎本有意联姻，谁料西戎王将自己嫡出的五公主当做掌上明珠，这五公主又是有主意的，到了十五及笄之年公然要退婚，这自然惹怒东夷，挥军动兵刃，欲挽回颜面，不料却是羞辱更深。
　　这五公主竟是披甲上阵，将东夷大军打个落花流水，幸得南蛮相助才得保全，也因此东夷南蛮最终却成了姻亲。
　　如今这五公主竟是浩浩出使而来，莫怪东夷南蛮使臣互望着传递眼神。
　　“宣。”天耀帝扫了下头一眼，却似觉有趣微勾了唇角。
　　************
　　“娘娘，娘娘。”
　　“什么事？！”青若宁凝眉冷冷道，倒失了以往仪态，叫她心腹宫女巧梅一愣，实在是今日她从清晨伊始，便有些心烦意乱。
　　秋狩，朝贺。
　　她始终记得五年前，那人在帝王侧秀绝笑颜，凤眸慵觑，风华无双，叫天下豪杰折腰的模样。也是在那时，自己不甘心到了极点！
　　凤国在她是无双公主，凤国已亡，她却仍是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而自己呢？始终卑微，无一人会注意到在那灼灼其华，明灿华姿的身后站立着的自己。
　　她的光芒太过耀眼，而自己始终只能活在她背后的阴影中。
　　‘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这话她也曾说过的，不是么？
　　既如此自己去争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去为自己的未来开拓光明大道又有什么错？
　　只是……
　　五年了，那日贵妃华服加身，她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可……这五年来这个贵妃，自己做的是何其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她知帝王疑心深重，又唯恐当年之事被揭晓，因此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人道她贵妃尊荣，可即使是寿宴华诞她又何曾敢逾礼违制？
　　犹记当年帝王为那人的寿辰大肆铺张，竟还引得那人不快，当众命人将那些山珍海味撤了下去，帝王虽不见动怒，可自己却也眼尖瞧出那隐着的不快，可第二日，不过一夜之隔，帝王竟与那人复又恩爱情深起来，甚至明喻皇后贤德要众人效仿……
　　简直可笑！
　　可自己呢？
　　这些年来的小心谨慎得不到半点赞赏，这一回秋狩，她期盼已久，前些日子，小心暗示了朝贺时自己是否需做准备，得到的回答却是——
　　‘后宫不许涉前朝政事，贵妃一向做得甚好，此番朝贺与你无关，不必出席了。’
　　只轻轻一句，便将自己做了五年的美梦击得粉碎！
　　莫非出了她，自己便如此不配站在他身旁，受人跪拜么？
　　“娘娘。”炎炎口水，巧梅自然瞧出青若宁此刻情绪不佳，可实在是不得不开口，“禀娘娘，大公主她……”
　　“大公主怎了？”
　　“大公主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长评 无限感动中 大家新年快乐……O(∩_∩)O～

　　闯祸

　　“赫连齐雅拜见大祁皇帝陛下。”
　　仪帐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躲着，丹凤眼眨啊眨，好漂亮的公主啊，当然自己也是很漂亮的，可是……可是……那乌黑的眉不似中原女子般细弯却是英气十足的，一双杏目算不得妩媚，淡灰色的眸却似乎格外有神，一身艳红的羽缎披风上一圈银白的狐狸毛，彷如冬梅拥雪一般。
　　小女孩专注地瞧着，半点未曾察觉后头怨念的眼神。
　　泰儿很郁闷，好容易躲过林素月的看护，混了出来瞧个热闹，偏有人捷足先登占了好位子。不过郁闷归郁闷，他自幼机敏，虽是童心未泯难免顽皮一些，却绝不至如普通无知顽童一般分不清轻重。
　　见有人在此，虽然只是个不比自己大的小女童，泰儿还是觉得不妥，自然他绝不会承认这里头有想到某人来围场前再三叮嘱样子的缘由，撇了撇嘴，便预备离去。
　　可惜天不如人愿……
　　“你……你是谁？！”
　　小女孩好巧不巧的此时回过头去，一双丹凤眼将正欲撤离的人逮个正着。
　　我都要走了，你晚一会转头会怎样？泰儿暗自吐糟，一双黑碌碌的眼睛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
　　嫩白的脸，高挑的鼻，一双微微勾起的丹凤眼，实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可惜，泰儿并不欣赏，在他眼中美女就该像母妃那样婉约间却露出十足英气来，又或者……或者像某人那样，虽然五官间出众的只有一双凤目，却往往一个眼神，便显出钟灵毓秀清丽绝俗来。
　　“喂！”那目光明显带着挑剔，叫她不舒服，小女孩双手叉腰，霸王的样子，“问你话呢。”
　　微泛碧色的眼眸？
　　泰儿回忆了下那人‘虐待’自己，要自个儿记下的许多莫名其妙人的特征，还有诸多要注意事项等等，母妃以前就没要自己背过！
　　不过，碧眸，四五岁左右的样子，小女孩，她八成是……
　　“啊呀一时忘了自己的名字了。”泰儿做无奈状，“你等着，我回去问了告诉你。”
　　“好……”才要点头，忽然明白过来，小女孩恶狠狠道：“你以为我傻子么？”一把揪住要开溜的人，“说你是谁家的？竟敢在此偷看，这可是抄九族的重罪！”
　　其实，她也只知来此偷窥大大的不好，至于什么株连九族全是胡诌了，只是想吓唬下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小鬼’。
　　可惜泰儿一点也不怕，反倒露出一个与祁恒逍至少相似了六分的痞笑道：“那你在这偷看，又该当何罪呢？”一字一顿，“大公主殿下。”
　　“你……你……”大公主祁若兰伸出一只食指，颤抖着，指向一脸‘我倒霉，你也不好过’表情极为得瑟的泰儿，“你放肆！”
　　“我真是罪大恶极。”泰儿捂脸做惊恐状，小嘴却恶劣的翘了起来：“所以，怎样呢？”
　　“你……你，你……哇！！”
　　他的卑鄙无耻终于令眼前的祁若兰拿出了女孩子最常用的法宝，即使她是公主也一样，嚎啕大哭。
　　这下泰儿傻眼了。
　　极少有同龄的玩伴，女孩更是少见，何况他自幼被呵护长大，身份也高，也是被众星捧月的，哪里料得到这个状况。
　　“你……你别哭。”
　　他说了一般男孩子把女孩子欺负的落泪后，都会说的，也是最错的一句，果然，话音刚落，祁若兰哭声愈发大了。
　　“轻点，轻点，不然要被发现了。”泰儿手忙脚乱间也没失了理智，可惜，祁若兰不配合。
　　此刻她已管不了什么母妃责罚，父皇动怒了，被宠坏了的大公主只顾得自己哭个爽快，终于，在泰儿不厚道地想着，要不要丢下她自己溜走时，一个内侍缩着脑袋走了过来。
　　************
　　这厢典礼庄严，那厢却传来嘈杂吵闹之声，自是引人瞩目，天耀帝虽是笑着遣内侍去看个究竟，‘顺道’将人带来，可眼底的阴沉，连片刻前光彩照人的西戎公主也觉心惊。
　　瞧见最前头的华衣小女孩时，祁恒逍颇生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思，可惜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若非众目睽睽，逍大亲王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扒掉那个用可怜兮兮眼神望着自己的小混蛋的裤子，然后狠狠的抽。过去五年来他舍不得动这孩子一根手指，可现在恨不得一次全打回来！
　　只是此刻众人瞩目下，可怜亲王沙场杀敌无数，此场景却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又恐泰儿受责竟失了主张，只是暗中拿定主意，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他无恙。
　　“儿臣参见父皇。”祁若兰这会儿倒是眼泪全收了，行礼也是规规矩矩的扁着粉嫩的小嘴，颇有几分乖巧的样子。
　　天耀帝睇了眼自己的长女，却不曾说话，只是垂眸神情莫测地瞧着眼前小小的女孩，间或将目光扫过后头不吭声的泰儿。
　　祁若兰到底年幼，不过片刻便承受不住，主动认错道：“女儿错了，父皇恕罪。”
　　“你违背皇令私自来此已是不该，竟还哭喊吵闹？朕若因你是朕的女儿而宽宥，将来谁还会遵吾皇令？”天耀帝声不见一丝波动，甚至带着几分慈父般的叹息，却叫祁若英觉得一阵阵发颤，“来人大公主私出后殿，且当众失仪，念起年幼，责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此言出，适才还都带着看好戏的外邦使者，不由一个个僵了神色。本以为天耀帝早下令此处今日非诏不得入，大祁的公主居然公然跑来躲在远处偷窥，虽为入侍卫守着的范围，也不过小孩好奇算是小事，可怎的也是丢了大祁皇室的脸面，不免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谁知天耀帝竟是这般狠，重责二十大板，那可是他才不满五岁的亲女儿啊～！
　　“父皇……”祁若兰虽不算如何得宠，可年纪还小，青若宁又是百般宠着，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一时呆了，瞪大了丹凤眼，不似方才一惹便哭，此刻却是连眼泪都怕忘了。
　　“陛下息怒。”
　　若说往常祁恒逍定是暗地拍手称快，恨不得打死了，叫青若宁痛不欲生才好，可此刻却不得不出面求情。
　　为何？
　　只因泰儿这小兔崽子还站在后头呢！若连帝王亲生的大公主也要受责二十大板，那么亲王之子的祁永泰又该当何罪？
　　“陛下公正严明，只是大公主年纪太幼二十大板恐难以承受，请陛下从宽了吧。”祁恒逍说着都觉牙疼。
　　“亲王所言甚是。”司丞相终是开口，眸光却掠过一道诡芒，快得无人可捕捉分毫，“公主年幼许是被惊吓了，才会一时鲁莽。”
　　同样是求情，司宇韩这话却是暗藏埋伏。
　　那祁若兰出生皇室，虽是被娇宠大的却终究不笨，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忽而抽泣道：“父皇都是我不好，女儿听人说父皇在这儿接见外使，说是天下各国都聚在此不由心生仰望，本想远远瞧一眼罢了，哪里知……有人居然敢偷偷往里头跑，女儿想去阻拦，不想……不想……”边说还边拿眼去瞅泰儿，欲言又止的恰到好处。
　　祁恒逍脸黑了，就要开口，却听天耀帝不疾不徐道：“泰儿，是你吓着你堂姐了么？”
　　论泰儿的月份自是要比祁若兰大，只是祁恒逍将他假作己子，自然改了生辰八字，因此，如今他还真要叫祁若兰一声堂姐。
　　只是，天耀帝此言一出，却叫众人都一时目瞪口呆。
　　唯有司宇韩暗里眯了眯眼，他果然不曾看错，方才见素来眼高于顶的逍亲王竟会不止一次的望向这孩子，便知定大有关联，十之八九便是他始终藏着不给人见的世子永泰了。
　　可惜，天耀帝不曾挑明，他能假作不知，使绊子下眼药，理由也是现成的‘为公主开脱’，可如今帝王都明言了这是亲王世子，再多言，不免有排除异己的嫌疑。
　　“禀陛下。”永泰前些日子得知送他玉的人便是自己的亲伯伯，当今天子，此时见了倒不曾过于惊讶，行礼也似模似样，道：“确是泰儿不好，瞧见公主竟然偷窥……啊，不，是好奇张望太过惊讶，一时出声惊吓了公主。更无能竟劝不住公主哭声，全是泰儿之过。”
　　童言童语似是无心，话中藏话又似有意。
　　睇了眼跪的直直小世子，望到他颈项间挂着一块黑亮润泽的墨玉，‘冥心’？！
　　司宇韩心中一凛，立时万分警觉，年纪小小便聪明至此，他日绝非池中之物，帝王尚无子嗣，这些年又是越来越冷淡后宫，将传嫡长子的冥心送于亲王世子，这其中用意……
　　天耀帝闻言却是勾唇笑了：“逍弟，依朕看这孩子竟不像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祁恒逍心中一震，而后扯出个似乎厚颜至极的笑来，却是道：“正是，这孩子像他娘。”这可是大实话。
　　天耀帝却道他所指乃是何依，思量了番，微微摇头，却是如自言自语般道：“不……也不是……”像……像谁呢？
　　那个模糊至极的影子便在面前，却偏偏，偏偏如何也想不起似的。
　　“父皇，他承认是他不对了呢！”祁若兰虽在起始听了什么‘堂姐’的有些糊涂，可此刻免了责罚才最为紧要，急忙将罪责全数推了出去。
　　天耀帝却不言语，只瞧了眼泰儿，但见他并无怯意，不由心中满意，面上不显。
　　赫漠却上前一步道：“陛下，秋狩本是极好的盛事，显天下太平无战乱之祸，若是仅因公主与世子年幼好奇便加以重惩，赫漠心中实在难安。”
　　其他仍看好戏的使臣见赫漠抢了这个先，不免纷纷暗骂自己愚蠢，天耀帝这哪里是要责罚自个儿的女儿和侄子？分明是在立威！
　　一边鄙视不齿北狄王子奴颜屈膝毫无风范，一边却是一个比一个急着表忠心。
　　外邦使臣都纷纷求情，大祁的官员自然乐得给帝王递台阶，齐刷刷跪下求帝王开恩，倒比罚得是他们自个儿孩子还急切。
　　天耀帝见状也乐得轻轻揭过，罚了祁若兰抄‘祁王室宗法’百遍，免再失规矩，偏过头瞧泰儿，却是微微一笑道：“泰儿，你是我祁氏男儿，明日狩猎若你能为皇室争光也便罢了，否则，朕再做处置。”
　　永泰毕竟年幼，又是男孩儿，早对骑射感兴趣异常，偏自个儿的父王不准，此刻听能光明正大的射猎了，勉强才能压住唇角不往上翘，立时满口应允了，全然不曾瞧见，一旁自家父王黑的堪比冥心的面色。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偶家口耐的泰儿啊……

　　仇恨

　　墨河围场当此使节素来天气较寒，且早晚之时寒风常常大作，唯独帝王所住南侧略微好些，可仍有风萧萧而过。
　　出了殿阁，再次细细打量，粉嫩的孩童七彩金丝绣制的骑装配着银甲灿灿生辉，脚踏马靴，头戴盔帽，竟能隐约瞧出日后的器宇轩昂，威风八面的模样来。
　　“泰儿。”小心地为他理顺发鬓，林素月看着小脸上满满的兴奋开怀，忧心道：“今日狩猎，你务必要……”
　　“要小心。”泰儿接口，却在林素月忧心的眸光下低了头去，小声嘀咕道：“知道了，昨夜说了好多次了。”
　　想到昨夜，泰儿不由想去摸屁股，平生第一回，疼自己入骨的父王狠狠一巴掌，可还不等自己喊疼，又小心地开始上起药来，边上药还边说，今日要骑马暂且记下云云……
　　其实，那一巴掌并无多么疼的，可不知怎的，瞧见父王着急的样子，还有……某人蹙眉忧心，竟觉得心里好似被堵着一般闷闷的。
　　林素月几乎是无声一叹，她自然明白泰儿自幼在何依与祁恒逍严密的保护下长大，难免对自由无忌心生向往，可他如何能明白，自己昨日闻说他陷入那种险境的惊骇？即便是他好端端地立在自己跟前，却也仍在止不住地后怕，那种境地，若是司宇韩咬死不放落井下石呢？若是那人执意要扬皇威，而重责呢？
　　泰山崩于前尚面不改色，可那一刻，她仿佛周身所有的力气被彻底抽离。
　　“你放心啦，我知要谨慎。”
　　小小声如蚊叮咛，一只暖和和的小手似安抚般握住她的手，直叫她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林素月低头去瞧，只见泰儿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隐约可见耳根微微有些殷红，不觉心下一片柔软，“你要记得，你是我……和你父王最重要的人，什么都越不过你去。”
　　泰儿一怔，愣愣点头。
　　林素月蹲□，与他平视，郑重道：“你年纪尚小争荣夺耀何必在此朝夕？一时意气，若有了损伤，不过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她……真的好似母妃一样。
　　心中划过一念，尚不及出声，忽闻一尖锐的稚嫩女声，嚷嚷着：“又是你！母妃，母妃，就是他，是他害我。”
　　永泰转过头，毫不意外地对上祁若兰瞪地极大的丹凤眼，瞧着她任性地无视一旁跟着的侍女嬷嬷小心规劝，扯了扯唇，差点克制不住露出个讥讽的笑来，却忽闻后头林素月行礼之声。
　　不知怎地，永泰竟是暗中一窒，总觉得，觉得她不该对任何人低头才是。可这一念划过也不过一瞬，下一刻永泰已随她弯腰行礼道：“亲王世子永泰，拜见大公主殿下。”
　　祁若兰，那人和青若宁的孩子……
　　泰儿竟要给她行礼！
　　林素月心中一痛，只要无心她不在意这些礼节，可泰儿……对上小小孩子投来一个调皮的眼神，忽而心下一松，她不在意，泰儿……也不在意。
　　祁若兰仍在吵嚷着，林素月不过匆匆扫一眼便罢，实懒得去细细端详面前这娇蛮的女孩，难道自己还要瞧个清晰明白，弄个清楚明了，瞧她是长的如九五至尊的那人多些，又或是千娇百媚的贵妃娘亲多些么？
　　“若兰！”
　　一个娇柔的声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众侍女簇拥着，青若宁面带三分忧色七分华荣姗姗而来。
　　林素月不免暗地蹙眉，昨日才出那事，青若宁今日竟又让自己女儿离了眼皮，实在宠溺太过，如今在此遇上只怕又生事端。
　　“母妃！”见为自己做主的人来了，祁若兰立时转身，飞奔到了青若宁的怀里，撒着娇，白嫩小手指着泰儿道：“母妃，就是他害女儿的。”
　　青若宁闻言，碧色的眸掠过一道狠厉之芒，却在望向林素月与永泰时敛起，换上了柔和的色泽，“若兰不可胡说，这是你堂弟。”捏了捏祁若兰气鼓鼓的脸，对林素月一笑，“小孩子们游戏呢，呵呵，调皮捣蛋的，哪里知道做娘的忧心。”
　　“贵妃娘娘说的是。”林素月淡淡道，带着几分防备，不自觉地微挪了挪步子，将泰儿挡在身后。
　　永泰先是神色一暗，不免忆及何依，‘做娘的忧心’，母妃……待见林素月护着自己的担忧样子，却顿觉这宽广的寒风四处之地，仅那个纤弱的身躯挡着便不觉一丝冷意，不由自主地上前，将小手塞到林素月软软的手中。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青若宁不动神色于外，心下却是对这侧妃愈发注意起来，想那亲王正妃才逝世多久，便能将世子笼络了过去？
　　昨日宫女传言若兰在众国来使前被罚，自己神魂巨颤，待听闻是祁恒逍的宝贝儿子所为，更是不由恨得咬牙切齿，可念及祁恒逍在天耀帝的心中的地位，却是敢怒不敢言。他罚了自己女儿，却不过要祁恒逍的儿子狩猎好好表现一番即可！
　　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广袖袍下，青若宁任由尖锐指甲掐破血肉，却是含笑瞧着永泰道：“头一回见世子，果然冰雪……”眼神在瞧着泰儿颈项挂着何物时一顿，而后竟然有一瞬隐藏不住的狰狞，虽不过电光火石，却仍叫素来直觉灵敏的泰儿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步。青若宁见了连忙，转过神来，掩饰般地理了理钗环，续道：“果然冰雪聪颖，”转过头却对祁若兰道：“都是一家人，以后不许对堂弟如此无礼。”
　　不待林素月说什么，泰儿却是躬身一礼，“贵妃娘娘抬爱，君臣有别，不敢逾礼。”
　　青若宁脸色霎时有些向她碧眸颜色靠近的倾向，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世子真是知礼。”
　　“母妃，他说的本来就是么。”
　　祁若兰却不会察言观色，她自幼被娇惯坏了，青若宁待她如珠如宝。天耀帝虽不算宠爱非常，但身为大公主尊贵却不会少。这些年后宫无主，以青若宁为贵，便是天耀帝另两个稍小的女儿也不敢得罪，宫中其他嫔妃见了她，也无不客客气气逢迎讨好的。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尊贵非常的，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妃，哪还有人需要她低头？
　　可是，昨日天耀帝先是罚了她不罚罪魁祸首，今日母妃又不为自己出头，祁若兰顿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似乎不仅仅为了罚抄的事，更有一口恶气憋在心里，吐不出，发不了，只叫她如鲠在喉。
　　“若兰。”青若宁脸色越发青了，此番北狄有意求亲之事还未得定，她实不愿此刻与祁恒逍对上，不由暗怪自己平日处处惯着，使自己这女儿‘单纯’若此。
　　如今后悔也已晚了，只得硬撑着与林素月随意家常了几句，幸好时辰也差不多了，便牵着祁若兰先行去了。
　　“泰儿。”等人走远了，林素月才以极小的声问：“你不喜欢贵妃么？”
　　“她和她女儿都不喜欢。”泰儿倒也坦率，更小声地道。
　　“不要露在面上。”林素月摸了摸带着头盔的小脑袋。
　　“我又不笨……”小小声的嘀咕。
　　“昨日怎的鲁莽了？”仍不住责怪。
　　“……”
　　“那是什么场合，你莫非不知晓么？”训了第一句，便愈发有做娘亲的样子了。
　　“父王不肯带我去么。”撅着嘴，小脸皱巴巴起来破坏了一身帅气行头，“每回热闹点的场面都不许我去……”
　　“……”这次换人沉默。
　　**************
　　枝繁叶茂，密林高处，有人粗枝上晃动着双脚。
　　“昨日的事，你想必听闻？”稳稳立在一旁的人眺望远处鸣角竖旗，人潮涌动。
　　“毓哥哥，祁恒逍的世子定然玉雪聪灵吧？”凤梦溪闻言笑得几许妩媚，一双凤眸却在射向被卫兵团团护卫人声鼎沸的地方，掠过异光。
　　“你休要行事冲动。”
　　“祁恒煦这些年疏远后宫，毓哥哥猜是何原因？”凤梦溪却是不答反问。
　　“谁知他什么心思。”靖敏毓皱了皱眉头。
　　“若说是为了姐姐那真是鬼才信。”凤梦溪挑眉，那凤眸流彩英气非凡，似曾相识叫靖敏毓一怔，“呵呵，这些日子来，他来见我都不过闲聊下棋什么罢了。”
　　“梦溪，你……”不是没想过，梦溪来此可能会付出的代价，但听她不当一回事的说出口，却觉心中大痛，靖敏毓一时竟不由扪心自问，同意甚至怂恿，把这个曾经不知世事的女子拉入复仇的漩涡，是否自私太过？
　　“好啦。”吐吐舌头，凤梦溪在这个大哥哥面前素来有几分孩子气，“我是说毓哥哥，听闻前些年他曾大病一场，所以我在猜该不会是祁恒煦的报应来了，以后……子嗣上……”
　　“不过是你猜测罢了。”
　　“毓哥哥你别不信，我的直觉该有七层。”
　　“你想如何呢，梦溪？”
　　“那个世子若出了什么，祁王室岂非无嗣了？”凤梦溪手指轻弹一下，道：“纵然不能绝他皇室之嗣，祁恒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处处和姐姐作对，毓哥哥你不也说过，当年的事青若宁与司宇韩外，怕是他也曾推波助澜么？”
　　“只是推测，祁恒逍不好对付，梦溪……”靖敏毓忧心万分。
　　“纵然他不曾参与当年陷害姐姐，总也是那人的手足，我便让他们先疼上一疼，也好感受下我丧姐之痛！”
　　她……当初不过不谙世事，开怀无忧的少女，纵使遥夕命丧之时，她其实更多的是大雁失群孤苦无依之感，亲姐亡命悲痛忿怨虽是难免，却何曾恨意满腔，仇深似海？似乎，她的生命中一切都可以排到仇恨之后，其他所有的，包括她自己的幸福快乐，都不足一提……
　　不，这绝非……自己的初衷。
　　瞧着眼前全心信赖的少女，那巧笑倩兮，唇弯起自信弧度的模样，似乎与远去的身影重合，靖池毓觉心下一颤。
　　遥夕泉下有知，是否会……怨怪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冬天貌似有点肉肉了 大哭……

　　郁结

　　“永泰，参见陛下。”
　　见当日为了个球撅嘴的粉嫩孩子，七彩金丝与一身银盔共同闪耀着，金芒银华互相辉映……天耀帝不由微微一怔，圆圆黑眸如玉润泽似珠夺目，秀鼻粉唇，十年后必然翩翩少年，潇潇月下竹，玉树临风。
　　为何脑中闪过那一幕的一瞬，似温泉静流心田般带着丝丝清甜？
　　莫非，这便是血脉相连至亲的关系？
　　天耀帝收回思绪，命永泰免礼，微微一笑道：“泰儿，你父王当年十三岁便沙场杀敌，今日你可休丢了祁氏男儿的脸面。”
　　祁恒逍在侧听此言，不知什么滋味，忍不住转眸望了眼如今高高在上的兄长，那时他们性命相依，他在外杀敌不过明刀明枪，兄长在内却是暗箭难防，那些日子，活的很苦，却很真。何似今日？兄弟咫尺之距，却隔万道屏障……
　　司宇韩自是瞧见了这一幕兄弟相亲，爱屋及乌疼及子侄的皇室温馨画面，只淡笑如秋日云雾般稀薄莫测。这世间本是同患难易，同富贵难，陛下百年难得的帝王之才，岂能为不知所谓的寻常感情所扰？
　　他出身名门望族，世家子弟，自幼得才子名，少年自择主，自信慧眼识霸主，背弃忠孝节义君子之风，冒九族诛灭之险，助少主毒害老祁王。那一路走的险峻，好容易灭五国，定天下，又如何甘心不成就千秋霸业，万世之功？
　　为此，他已经付出太多，走的太远，他早已不是赤胆忠心纯良之臣，事到如今只能如此走下去，如此走下去……
　　“是！”永泰不知大人间暗潮汹涌，如川流滚滚，只脆生应了，弯了唇，笑如朝阳。
　　天耀帝见状心生喜爱，下意识便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永泰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呆呆的模样惹得帝王更愉悦的扑腾。
　　************
　　“父皇从来没有这样摸过我的头。”
　　女眷自不便与文武官员外邦使者一起，只得在后头搭造的露台观赏歇息，原本坐于主位的喜悦，听女儿撅着嘴出口的话却霎时烟消云散，青若宁心中一痛，这所谓的主位不过地大些，多些侍女侍奉罢了，无凤座鸾驾哪里算得什么正主。
　　自从她生下若兰，这些年的恩宠薄如水底之盐，哪里能有什么子嗣，没有皇子若是女儿再被逼和亲北狄，那么贵妃尊华，富贵荣耀，到头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母妃，他不过是世子么？难到会比公主更高贵么？”恨恨难平。
　　“轻声。”青若宁掩了祁若兰的口，左右望望见嫔妃贵妇，皆关注着下方击鼓马啸，才放下心来，拉过女儿，柔声道：“若兰，你是大祁的大公主，金枝玉叶，无人能越过你去。”顿了顿才道：“只是，你父皇兄弟情深，待你那亲王叔叔素来很好，你也要与世子好好相处。”压低了声，“如此你父皇才会更疼你，知道么？”
　　“哦。”祁若兰低低应了，望向下头由帝王亲自陪同下，骑上小马的永泰，自出生起，头一回，眸中划过妒意。
　　那母女二人神态自逃不过林素月去，面上不露，暗自记下要加倍小心看护泰儿，无意识往下瞧去，却不由一怔……
　　墨黑宝马飞驰如蹄蹋云间，马上人，一身铠甲银黑，只见他凝眸屏息，弯长弓似不费吹灰之力，下一瞬羽箭离弦，原在九天之上飞翔的不知是鹰是鸠的鸟儿应声而落。周围霎时叫好声，恭维声一片，那马儿也似有所知般，欢快地小跑着，他却只收了弓，笔直坐于马背之上，刚毅勇猛间却露出一股自有的皇室倨傲。
　　以前怎不曾注意过，原来他骑马射箭的样子，竟是这般神气英武宛如山神？
　　林素月不知怎的滑过一念，马上人却也似有所觉般回过头向这边望来，四目相对，撞个正着。琥珀色的眸毫不掩饰地绽出异常喜悦的华芒，那视线灼热的似乎要使被他望着的人，与他一起燃烧起来一般……
　　应该挪开眼的，林素月想，却不知何故一双凤眸却不知稍动，就这么任他直直望向自己。
　　************
　　头一回，头一回他与皇兄在一起时，她的眸光是完完全全给自己的……
　　祁恒逍觉得心跳的有些太快，似乎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偏偏还如此没有鼓起的，希望它跳得再快些，更快些，恨不能跳出去让她瞧清楚自己一片真心。
　　曾经的隐忍黯然，那五年的绝望悲哀，心如死灰，一片沉寂的感受仍历历在目，那时哪里敢想能有今日？
　　“亲王果然骑术高明。”
　　正自出神，却闻一带着柔笑的声响在耳边，祁恒逍顿时几分不悦，神色间却是不显，偏头瞧去，英美女子年华正好，一身艳红的骑装在这遍是男儿的猎场，犹如一片荆棘中绽放的娇艳玫瑰。
　　“五公主？”
　　西戎五公主赫连齐雅骑着一片棕色的马，与祁恒逍并驾，巧笑道：“这里遍地的公主王子，在亲王面前又能算得什么？唤我齐雅便好。”
　　“公主说笑。”见她似又欲开口，祁恒逍皱了皱眉，不欲多做纠缠，指着远处树林道：“那里头似有许多少见的狐、貉等物，齐雅公主不妨去看看，定有所获。”
　　赫连齐雅闻言转了转淡灰色的眸，特意高声道：“早闻亲王骑术高明，齐雅井中之蛙竟是不信，今日方知惭愧，只是……不比一场到底不能彻底甘心。”
　　此言出，立时引得一片轰然，这西戎公主竟要与杀敌无数威名远播的祁恒逍论马上功夫？
　　那些外邦来使或对祁恒逍也有不服的，或有想看西戎公主出丑的，或者干脆做渔翁看戏的，都不由起哄起来。
　　本来都是热血男儿，何况马上狩猎难免不似平日拘谨，这一起哄却是连大祁自己的武将们也纷纷热血沸腾起来。
　　天耀帝本在方才将自家弟弟与林素月对视瞧个明白，心中不知为何微微有些不适，见众望所归，淡淡一笑道：“逍弟，公主是客，不要过分了。”
　　这便是明着要祁恒逍去比一场了。
　　祁恒逍无奈，回首再望台上，林素月不知何时收了目光，作壁上观状，心下更是气恼，拱手淡淡道：“臣弟明白。”扬鞭指了指树林，对赫连齐雅一笑，“公主请。”
　　赫连齐雅却是叫人玩味地露出一个似娇羞似如愿以偿的甜笑来，应了一声与祁恒逍一同策马去了。一群武将，来使，侍卫等也都纷纷跟了去，一时间，尘土飞扬，倒是永泰年幼被天耀帝留在一旁，继续教他打猎技巧云云。
　　“自古美女爱英雄，想不到连西戎五公主那样的女中豪杰也不能免俗。”
　　不知是哪个嫔妃贵妇低声说笑了一句，随风入耳，却叫林素月捧着杯子的手，不觉紧了紧。
　　“就那个没规没距的样子……”一旁某将军千金，娇声中带着几分酸意。
　　“姐姐不知，小妹可听说那个五公主也是披甲上阵杀敌的，不是一般女子呢！”后头和她姐妹相亲的女子，开口却是故意添堵。
　　用丝绸绣花鲛帕轻拭了拭唇，青若宁浅浅一笑：“亲王素来眼高于顶，好容易有个知心王妃却偏偏……现瞧这五公主女中英杰出类拔萃，若能助王爷早日抒怀，不再沉湎于王妃离世上也是好的，侧妃妹妹，你说可是？”
　　虽知青若宁言无善意，可……他对自己，不是对凤遥夕的深情叫人她不止一次的颤动，不止一回的感动，万籁俱寂时，她也曾想，究竟凤遥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叫他如此一往情深？
　　鲜衣怒马，战场杀敌，朱唇轻扬，玉手指江山，莫道女中无英豪。
　　若然他喜欢的是骄傲肆意，随性飞扬的女子，这赫连齐雅倒真有几分相符。
　　“王爷真能开怀，自是再好不过。”林素月淡淡道，余光忽扫到个人影，唇噙抹一丝虚无的笑，“贵妃娘娘自己的喜事近了，呵，难为还为王爷费心牵挂。”
　　青若宁不解其意，回头却见一侍从双手奉上了一只雪白的白兔，还活蹦乱跳着很是可爱，不远处赫漠立于台下做恭谨状。
　　内侍满面喜色道：“禀娘娘，北狄三王子献这兔子给大公主玩耍。”
　　青若宁一时面色隐隐有些泛青，还好被脂粉遮着瞧不出来，勉强笑了笑道：“多谢王子。”
　　“真可爱。”祁若兰却是喜滋滋接过去玩起兔子来，浑不知里头别有缘故。
　　犹如烈火烧心，却偏偏不得宣泄，五脏六腑似油煎水煮一般生疼，青若宁搁在案下的手拽的死紧，几乎要掐出血来，偏还见女儿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觉灰心，这孩子哪里知道自己的前途命运便是顷刻间便要天翻地覆的。
　　林素月轻抿了口茶，甘甜清冽，口齿留香，似乎方才那不知名的不适，无缘由的些微郁结，在青若宁灰白的神色下散开了些。忽觉一道阴冷的视线飘过，偏首望去，只见那一双湖蓝的眸匆匆溜过自己，似别有意味，可只一瞬，下一刻，赫漠转身而去，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作者有话要说：只剩最后一章存稿了……危机 大危机要拼命码了今天 啊啊啊啊……

　　悸动

　　夜月高悬，篝火欢腾，酒香四溢，歌乐不断一片欢悦，不过数里外，却横枝影斜寂如广寒。素衣随风，长发曳动，落叶风飞，银华挥洒，有女眉似远山，眺目而望。
　　不远处那火红跳跃倩影英姿飞扬，林素月不由怔然，曾经凤遥夕也战场挥汗，也当三军抚琴，也在兵胜时起舞击鼓以庆，也曾飒然无忌，也曾笑看天下，也在这墨河围场内受万国礼拜，暗祈天下永世太平……
　　可这些，都已经逝去的太久，太久，如今的林素月再不是当日的凤遥夕。
　　“怎一人在此，小心风凉。”低沉的声却见温柔。
　　身上一暖，低头却见一件艳红如火的狐裘，几乎是下意识地，林素月便伸手拽了下来，使祁恒逍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
　　那琥珀的眸显见的诧异，叫林素月竟是不自觉挪开了眸去，为何忽而间在意起一个微不足道的西戎公主来？为何忽而间感怀那早已烟消云散的过去？
　　扪心自问，却无可答，又或者不是不知所答，而是不敢……一时间，心跳如鼓。
　　“你是不喜这衣服？”祁恒逍只觉今日的林素月有几分怪异，小心道：“若不喜欢，我明日再为你猎些银狐，制银色狐裘可好？”半点不提，当年凤遥夕喜着红色，他每次打猎便特别留意红狐，不知打了多少只，又命巧匠制成这艳红如火，亮泽耀眼的裘袍，却偏偏……送不出手。
　　过去，他只能站在暗处，偷觑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今日头一回她在自己与兄长之间将目光投向了他，还以为到了送这狐裘之时，原来……还是不行么？
　　他这般软语轻言，退而再忍，却叫林素月更是难受，一时只觉那琥珀的眸中凝聚着的深情变得那般难以承受起来，自己也不曾料到，脱口而出：“凤遥夕已死，何况，当初你纵有隐瞒，也不算欠她，无需再……”
　　“素月！”祁恒逍微高声，又觉不妥，转目四下确定并无他人才略略安心，暗自告诫再不可鲁莽，压低了几分声道：“你今夜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没事。”压下莫名浮躁，林素月深吸一气，问道：“泰儿呢？”
　　“今日他也累了，我命傅宁先送他回去歇息了。”见她敛去神色，又是淡然无波之态，不由微觉焦躁不安，今日究竟发生何事？分明前些日子，她对自己也会轻叱瞪视，那双凤眸中也隐隐有了自己的身影，为何此刻，那凤眸又如古井深不见底，瞧不清半点心思？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还是，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叫那双凤眸中自己好容易有的影子又淡了去，叫她对自己又……疏远了起来？
　　“王爷。”
　　正不觉陷入尴尬的相对无言间，却忽闻统领傅宁忽而匆匆前来，面带焦色道：“禀王爷，世子他……他不见了踪影”
　　“泰儿如何会不见了踪影？”却是林素月急急开口。
　　扫了眼满面焦色的林素月，傅宁暗道这侧妃倒真是将世子视如己出了，续道：“属下奉命护送世子回去歇息，熟知走至半路忽而跑出几只野狼来，侍卫们护着世子斩杀那群畜生，谁知雾色太浓，那儿又是枝繁叶茂的，竟是……走丢了世子。”
　　“混账！不过这些路也能出岔子，你们……”祁恒逍闻言极怒，立时加快步子跟着傅宁行去失散之地，一边唯恐侍卫虽是高手毕竟数量有限，一叠声地吩咐调集护兵，加派人手分头去寻。
　　“世子走丢，该不会与那些野狼有何瓜葛吧？”当此之时，林素月自也是忧心如焚，瞧着越来越接近失散之地，隐可见野狼足迹，不免心惊，偏首对傅宁问道。
　　“属下小心勘察并无血迹，何况，那些野狼早杀的差不多了。有两个侍卫也不见踪影，属下大胆猜测，想来该是他们在护着世子，先避去安全之处时在雾中迷了路，才不见人影。”她的话不见高声，却自然露出一丝上位者的气势来，叫傅宁一怔之下细细回禀，回过神才觉怪异。
　　“正是秋高气爽的节气，纵然夜半冷了些，哪里至于雾色浓到瞧不清人来？围场间虽有树林繁茂，毕竟也常年修葺不似平常山林野灌荆棘丛生的，何以会辨不清路来？”林素月却是疑窦丛生，“何况这里篝火耀亮，你们一路也都持火打灯而行，野兽畏火，何以会出没袭击你等？”
　　“你的意思是？”祁恒逍一点便透，皱眉霎时眸沉如暗夜，“这是有人布局？”
　　林素月拽紧了素手，若然真有人布局，那么泰儿，岂非危险万分？！
　　闭目，再睁开，林素月深吸一口气，疾步而行，祁恒逍急忙跟着后头，一手捞过她的玉腕，道：“我知你心中焦急，只是，还需冷静些。”
　　“我很冷静，泰儿，我定是能寻到的。”出口，声平淡的无一丝涟漪，“若真有人伤了泰儿半点，我定要他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祁恒逍却倍觉揪心，他岂会不明白泰儿不止是她的三寸，更是她最大的牵挂，这世间最真最贵之人，他如何不明白她此时的急火焚心。
　　“泰儿他……不止是你一人的孩子。”带着温柔的气息触在耳畔，林素月从背后被拥入温暖的怀中，被紧紧地环在那人的胸膛，听他柔声却坚定道：“他不会有半点损伤，绝不会的，他是本王的孩子，谁敢伤他分毫。”
　　心渐柔软，林素月回过身去，对上那人琥珀的眸，忽觉奇怪，何时起，这人竟似乎成了自己可以相依相靠，不离不弃之人了呢？
　　“泰儿他……”林素月道：“光派军士去寻也未必有用。”从胸口摸出一支竹管来，“这里头有极特别的萤虫，我在今日泰儿身着的盔甲后散了‘引’粉，只需将这虫放出，五十里内定能寻得，但若出了五十里……”顿了顿，“还是再往前些放吧。”言罢，疾步而行，似乎故意逃避着那人可能有的疑问或反应。
　　怔仲，快步跟上，祁恒逍忽而明白过来，若是换一人，哪怕是自己都不定在甫知道泰儿不见踪影时，立即放出‘萤虫’。这是常人在知道至亲至爱人遇险时，几乎下意识便该做出的反应。
　　可她竟一路抑制着心中的急迫，到了此处才将‘萤虫’拿出，分明是那么担忧着，比谁都在乎着泰儿……
　　她总是如此，不论再如何忧心急切，哪怕如火燎焚心一般，也会用最大的理智来克制，那几乎如刻在骨血里一般的冷静沉着，有时看来便难免觉得冷酷，但……
　　“怎么，泰儿失踪我还能如此斟酌，你也觉得冷酷残忍么？”林素月浅浅一笑，淡得比四周围绕着的清冷雾气还有稀薄。
　　“是很残忍。”祁恒逍却是颔首以应。
　　脚下步子未停，林素月却觉心莫名一顿，终究还是如此……
　　‘朕的皇后乃母仪天下第一人，何时皆冷静如斯，呵，有时朕都不知皇后你究竟是冷静，又或是冷血？’
　　“你对自己太过残忍了。”那声深沉而醇厚，如封了百年的醇酒一般叫人迷醉，祁恒逍轻声一叹：“万事都自己来抗，纵使再痛再伤，也不许自己丧失理智，哪怕一瞬。” 太累，太累了……即使是久经沙场，经历几番生死的他看来也是如此，可她呢？是从何时起开始这般的？
　　心很疼，祁恒逍下意识便伸手捂在胸口，而后一怔，曾经凤遥夕飒然无双，绝世风华，叫人不敢直视，那火红的身影曾经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叫自己的双眸不听指挥，不肯稍移。凤遥夕，他不服过，敬佩过，仰慕过，茫然过，最后深深……迷恋，后来也曾怒其不争，也曾心怀妒意。
　　可，似乎从未有如今这般，只要想到那人曾经受过伤害苦难，曾经用那纤弱的肩膀背负着，即使是七尺男儿也未必挑的起的重担，便觉心疼得似被挖掉一块……
　　不，不仅是感同身受，而是更深，更沉的一种情感，似乎，即使是那人也已然不在意的，自己却只在一念间便心疼不已，恨自己何不早些认识她，又为何偏偏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光，恨不能穿越回去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雨，恨不能叫她顷刻间放下所有重担全由自己一人背负，恨到……满心疼惜，满满的全是恨不能以身相替。
　　“曾经的，我无法改变”祁恒逍开口竟觉有些艰难，他曾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维谷，却不曾伸出手来，直到她掉入悬崖……那种心碎绝望，此生只一次，只能一次。“但今后，你能否……多信我一些？在你眼中，我或许算不得多少厉害，可只有我活着，必不让你和泰儿有一丝半点的损伤。”
　　小步快行的林素月闻言一顿，偏过头去，许是角度的问题，月华洒下，散在那人刚毅的侧脸上渡上一层银辉，那双琥珀的眸凝着不容置疑，不容回避的深情，可眉目间却隐着几分局促。
　　分明是他不求半点回报地，要为自己与泰儿倾尽心血，却在这里用祈求地口吻，来询问自己是否允许？
　　纵然再如何铁石心肠，林素月也觉心悸，那个被故意忽略的问题，竟然不合时宜地跳出脑海，为何偏偏今日在意起一个微不足道的西戎公主来？
　　为何，忽而间感怀那早已烟消云散的过去？
　　不，她在意的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公主，也并非是曾经凤遥夕，而是……那人的眸光中映着的人，她在意的……是他。
　　深吸一口气，林素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觉苦笑，那颗以为早已如灰的心，原来仍会悸动。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灰常忙 偶还素坚持了两日一更 于素深觉自己是勤劳的小蜜蜂 要求花花……

　　刺杀

　　‘萤虫’共有两只，却是左右分而飞去，祁恒逍当下命傅宁带着护兵保护林素月往左，自己与几个贴身侍卫却往右寻去。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林素月颔首，然后转身而去。那一刹转身太过迅即，祁恒逍几乎觉得，她似乎是在逃避什么，随即便觉可笑，在这世上除了泰儿的安慰还有什么是能令她害怕，又什么能叫她胆怯？
　　没有半点犹豫，便按他的决定行事，是否她开始信赖起他来，愿意全心托付于自己了呢？
　　“王爷……”
　　正自边走边想，却听一个极细微的声隐隐响起，祁恒逍一怔，那声极轻，若非他内力极强常人未必能听闻。跟在身后的四个近身侍卫也都是厉害角色，隐隐听了什么，再察言观色立时便往前细细翻查。都道秋至叶落，然而此地野草却并不娇贵，仍然飞长着，好容易才在草丛深处将已动弹不得的护兵拖了出来。
　　祁恒逍扫去，不由心下一紧，此人合该跟在泰儿身侧，也不及多想，上前一步，急声道：“出了何事，世子呢？”
　　“有……有人暗算……”那人实在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伸出手往后指了指，祁恒逍瞧了眼，命一人留下照顾此人，另三名侍卫便跟着他往那护兵所指之处而去。
　　**********
　　‘萤虫’飞了半晌，却偏偏停在此处……
　　饶是林素月再如何聪明，一时间，竟也有些回不过神，直到那人轻笑：“这不是逍亲王的侧妃娘娘么，这么那么好的兴致，大半夜带着一群侍卫散步？”
　　湖蓝色的猫眸眯起，扯着唇笑得很有几分阴险，至少在林素月眼中，这北狄三王子绝对与温和可亲没有半丝关系。
　　“原来，是亲王侧妃。”一旁的红衣女子，狭长的眉毛挑起，杏眸闪着灰色的光辉，艳红的唇闻言勾起极为迷人的弧度，行一礼道：“真是失敬。”
　　“公主多礼。”林素月应以淡笑，回以一礼。
　　暗下却是思忖，这西戎公主怎会与赫漠在此，虽有两个西戎侍女跟在身后，算不得孤男寡女，可赫漠此行即是为了求亲，理该避讳几分。
　　似看出她所思所想，赫连齐雅微笑道：“东夷大司喝的有些醉了才被赫漠王子遣人送回去，幸好侧妃娘娘来得迟，否则怕是要有所惊扰呢。”
　　赫连齐雅退婚披甲上阵打败东夷，此事林素月却也是略知的，还曾对这公主有几分欣赏，听她如此说，想必是东夷使臣借酒逊事，叫赫漠趁机卖了好。
　　林素月此时不及分心想这些，只悄悄打量，见那莹虫停在赫连齐雅身后侍女双手捧着的包袱前不动，不由微微蹙眉。
　　“这么晚了，怎么王爷不陪着，叫娘娘一人转悠呢？”赫漠见林素月柳眉微拢，傅宁一旁也神情肃穆，后头又跟着护兵，想必有事，只是即是有事如何不见那亲王大人，却叫自己的爱妾到处奔走的？
　　林素月不曾答他，只瞧着赫连齐雅浅浅一笑，问道：“公主，恕我冒昧，那包袱里放着的不知是何物？”
　　赫连齐雅闻言笑容一顿，而后似忽而想起什么般道：“呀，险些忘了，前头篝火盛宴时无意间捡到了小世子的头盔，正想寻机送还给王爷，呵，眼下正好请侧妃娘娘代为转交。”言罢，命侍女将包袱递上。
　　在林素月伸手前，傅宁快一步上前，将包裹接了过来，打开确认只有一个头盔，才拿到林素月面前。
　　银色的头盔，上面有着几乎不可见的引粉，小小的莹虫盘旋着，轻轻落在上头……
　　原来如此，所以，莹虫才会分飞左右。
　　那么说……
　　林素月向远处眺望，暮色深沉，枝繁叶茂，根本什么都瞧不见，他会找到泰儿，然后安全将他带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很是担忧，却不知为何，再想起那人俊逸而坚毅的几乎有些任性自大的脸时，那颗不安的心似乎能得到一种不能用理智来做解释的依托。
　　**********
　　“你是什么人？”极冷极阴沉的声，在黑夜中，叫人不寒而栗。
　　祁恒逍以轻功跃来，谁料竟见一黑衣人手上寒芒一闪，赫然要对泰儿下手，当下出手。那黑衣人见他到来竟不见惧色，以及半点歹计被堪破的慌张，手上如匕首大小的小弯刀竟是毫不犹疑向祁恒逍砍来。
　　跟着后头的侍卫两个早已不用吩咐地守在受了惊吓的永泰身旁，一人见状，本能的拔剑挡在前头，可只是一霎，甚至那个侍卫连看都不曾看清，只闻极迅捷的‘当’一声，精钢制成的三尺青锋竟是应声而断，下一刻，那刀便要割喉索命，幸得祁恒逍堪卢出手，才救回一命。
　　“放讯火，护世子。”
　　简短的命令，那侍卫立时从怀中摸出个竹管来，朝天一扔，霎时闪耀犹如流星般的火光冲向天上，同时也退到永泰身侧，警备万分。
　　“父王……”永泰此时回过神来，不免忧心。
　　“世子噤声。”侍卫却都是好手，明白高手过招输赢只在一线，不可分心。
　　永泰也知轻重，虽是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一般，终究不再出声。
　　运力剑，只几招，祁恒逍便知眼前这黑衣人武功定在自己之下，只是手中这弯刀确实厉害非常，削铁如泥不在堪卢之下，更难得作得极为巧妙，可将持刀人的一分力做三分挥出，这等宝刀利器，怎会没有半点传闻？
　　黑衣人几次交手没讨到好，咬咬牙，终决意不在恋战，一刀挥出，足却点，身如飞仙，欲往后撤去。
　　这一似谪仙飞舞般的后跃，却叫祁恒逍一怔，这轻功似曾相识……
　　……
　　……
　　“不过就是轻功厉害罢了！”少年王子琥珀的眸满是愤恨。
　　“幸亏本宫的轻功尚可，否则一时收不住手伤了二王子可是罪过了，毕竟如今，我们是叔嫂亲了呀。”秀绝无双的女子却是勾唇一笑，凤目流转间如繁星溢彩。
　　“谁和你叔嫂亲！”少年王子要紧了牙关，什么叔嫂亲，才不要，才不要，什么叔嫂亲呢！
　　……
　　……
　　往日的回忆，一掠而过，下一刻祁恒逍一掌挥出，阻其退路，冷笑道：“怕是来得容易，想走却是难如登天！”
　　言罢，一手挽剑直刺，待那人横刀去拦，另一手一掌挥出，直击其心肺处，这一击若是中了，不死也伤，谁料才出手触上，便被一支玉箫拦回，竟是不知何时又来了蒙面人一人。
　　但就那电光火石的触碰，祁恒逍却已得悉，这黑衣人竟是……女子。
　　无暇多思，来者玉箫点在堪卢剑尖，祁恒逍不由皱了皱眉，此人内息不在自己之下，这个人才是高手，胶着不下，抬眸望去却是一怔，这身影……这样的交手，似曾相识。
　　一念闪过，抽回剑，却是一掌探出，来者也猛然挥出手，却不知对击一瞬，已然叫祁恒逍探出蛛丝马迹。来者内息绵而不绝，沉而不露，却如无底深潭叫对手不知虚实，这内息并不多见，为靖国王室所传，他却曾与之交手，与靖国王子靖池毓……
　　思及此，祁恒逍交手间仍飞速地往那黑衣女子睇了眼，许是带着刻意的打量，借着月华，看清了黑巾上那一对焦灼的凤目，陌生又熟悉……
　　她是？！
　　思绪微乱，手下一顿，蒙面人借机带着那黑衣女子逃去，祁恒逍失了先机，加之脑中一片烦乱，眼睁睁便瞧那二人飞速而去，隐在暮色中，不见踪影。
　　“王爷？！”
　　祁恒逍抬头却见傅宁带着一队护兵赶来，不由皱了皱眉，不等他到跟前便，沉声道：“命你随侧妃左右，因何来此？”
　　傅宁自祁国起便跟随祁恒逍身侧，多年相伴，自是比旁人知其心意，行事也更为默契。可此刻，瞧着显而易见的打斗痕迹，想起适才令自己心惊的讯火，着急慌忙地赶来，却是这么一句，饶是素来持重的傅统领也忍不住暗地抽了抽唇角。
　　“是侧妃娘娘见讯火，吩咐属下即刻赶来。”傅宁低头拱手如实禀道，抬眸偷觑一眼，见自己亲王大人脸色瞬间好了不止一些，可一瞬后，眉头又有靠拢的趋势，略思了思，补充道：“属下留了人手保护娘娘安危。”
　　听了此言，祁恒逍的脸色才彻底转好，颔首道：“统领思虑周全，做得极好。”
　　“父王。”永泰见没了危险，立时冲入自己父王的怀抱中。
　　“泰儿，没事了，父王在不用怕。”摸摸泰儿圆乎乎的小脸，祁恒逍扯出抹安抚的笑来。
　　“我才不怕。”
　　这自然不是真的，毕竟是才五岁多的孩子，又素来是被护着长大的，刀光剑影何曾见识过？只是，这会儿永泰却是挺直了胸膛，抬起了头，一副我勇敢，谁说我怕我跟谁急的样子。
　　对方才小世子有那么小会儿微微颤抖的事情，几个侍卫选择性的失了忆，瞧着自家亲王大人一个劲地赞着自家孩子临危不乱，一边从上到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确定他不曾伤着。
　　“父王，我没事。”
　　“恩。”
　　“父王……”
　　“恩？”
　　“我……真没事。”永泰有些黑线，好吧，就算一开始的确有些惊讶，是的惊讶，决不是害怕，可这会儿的确是实打实的没事了。可自己的父王，已然蹲着上下前后盯着自己看了好久了……！
　　“其实，刚才……”
　　“刚才什么？”祁恒逍听到此，才直起身，看向永泰。
　　“刚才，刚才……”本是为了引开自家父王的注意力随便胡诌的，不过，或许是急中生智，永泰这会儿还当真想起件事来，“父王，刚才的刺客拿刀对着我很久，可……一直没有……”
　　祁恒逍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那蒙面女子本有机会可以取泰儿性命，却……犹豫了。是良知未泯，还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
　　“泰儿。”
　　正想着却见一人衣衫依旧单薄，站在风中，似乎要随之而去。
　　永泰有些别扭的起身，却是一小步一小步‘不情愿’地朝那人挪了过去。
　　“喂，我没事。”
　　“恩。”
　　“我真的没事。”
　　“恩。”
　　“……”永泰再次黑线。
　　一旁侍卫护兵连同统领傅宁一起眼观鼻鼻观心，该说这就是夫妻么，侧妃的举止与方才王爷大人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啊……
　　祁恒逍瞧着不远处的母子二人，唇不由微微翘起，只是琥珀的双眸深处，却有缕散之不去的忧心……
　　那个黑衣女子的双眼，他不会认错，曾经悄悄的在暗处看了那么久，曾经费尽力气无法勉强自己移开目光，纵然只是极似，但……不会认错，而眼下有一人也有那一双凤目，且身在围场。
　　一个有着如此熟悉双目的女子，身怀的轻功有凤国王室遗族之风，一个内力显是靖国之后无疑，其武功之强本就屈指可数。
　　靖池毓……
　　祁恒逍的笑容不觉露出一分苦涩，若他真是曾经的靖国王子靖池毓，若黑衣女子真是梦怀夕，那么，梦怀夕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吧？
　　她的亲妹妹，凤梦溪……
　　若真是……真是梦溪……我便是犯天险也定要将她带出那个地方，凤氏姐妹，有一人埋骨命丧，莫非还嫌不够么？
　　心似沉入冰海之底，冻得刺骨，冷得叫他只觉连血液骨髓也冰封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很足很足……要求表扬…… \(≥▽≤)/

　　情意

　　祁恒逍瞧着将泰儿送到寝室门口犹不放心，小心嘱咐再三，才肯抬脚随自己离去的人，不觉心下一片柔软。
　　“泰儿没伤着，我仔细瞧过了。”逍亲王柔声道。
　　点点头，林素月仍是一步三回头，待进屋内，屏退众人，终将压抑许久的疑问道出了口：“你与刺客交过手了？”
　　“恩。”
　　颔首，祁恒逍却是不再多言，转过身，径自倒了杯茶，也顾不得冷热，灌了口。
　　“你……怎了？”林素月微微诧异，按理今日有人意欲谋害泰儿，算是大事，可瞧他模样竟无半点要与自己一同谋划思量对策的打算，实在不合常理，莫非……“你受伤了？”
　　啊？
　　祁恒逍一瞬怔愣，下一刻，却越发如坠梦幻一般，只不过，那是世间最美的……美梦。
　　只见那一双凤目中流淌着难以错认的忧心，她竟走近自己，将纤细有些微凉的手捂上自己的额头，再确定不曾发热后，竟试图解开他的披风，似欲要看个清楚明白……
　　“你……是在担心我？”祁恒逍怔怔道，开口才觉这声竟不似自己说的，如不知何处飘出的一般。
　　林素月闻言，动作一顿，良久却是默然无语。
　　祁恒逍却觉心跳如鼓，每一声心跳在无言的静默中都仿佛响在耳边，叫他的身体越发僵硬起来。
　　她没有答，是在……犹疑？
　　为何犹疑？
　　祁恒逍不笨，素来也是聪敏睿智多谋之人，不过一遇上林素月前世今生总总，使他没有一丝半点的底气或者说是自信。所以即便是耍混地亲近着，死皮赖脸地贴着，可在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她不爱自己，她讨厌自己……
　　再如何不承认，他也不敢妄想她留在自己身边，入她本永世不愿涉足的京城是为了自己。
　　泰儿有哪怕一丁半点的损伤，他都惊惶，固然是因为他早将泰儿当做了亲生骨肉，却更是因为，他总是不安地认为，若是这世上没有了泰儿，那么，她对这世间将再无一丝一毫的留恋。
　　“我自然是……在担心你。”
　　他正自茫然，却忽而闻她轻轻启唇道这一句，猛然抬眼望去，动了动唇却是不知说什么，哪怕一个字也不能出口。
　　他只怔怔看她不言不语，却是何意？林素月有些气恼的想，脸不觉已然绯红。
　　“纵然我为救泰儿而受伤，你……也无须内疚。”
　　是这样吧？
　　她以为自己为了救泰儿受伤，所以才会担心自己，只是因为……内疚吧？
　　对，就是这样，是这样，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
　　“还是……你并非在内疚？”
　　他竟会觉得自己只是内疚，林素月不免又好气，又有些心疼。那么一个叱咤风云，唯我独尊的战神王爷，竟会在自己面前如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不敢有一丝妄念。
　　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唯恐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呢？
　　“祁恒逍，你照顾泰儿这么些年我自然很是感激。但从过去到现在，我感怀恩德，会失望懊恼，也不是从未后悔，可是，内疚什么的……”林素月顿了顿，微笑道：“我不会。”她从来并非好人，如青姥姥为照顾身患疫症，终孤单病死，她自是感其恩，念其情，但却从不会内疚。
　　内疚是……只有做错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并非慈悲心肠，良善之人，对不在意的人内疚她不会，对在意的人，她想他们需要的也绝非是自己的内疚。
　　“你……”几分情急，祁恒逍上前一步，会吗，真会是他想的那般？
　　双手下意识的箍住那人双肩，咫尺之距，细细凝睇那双往日里总瞧不清看不明的凤眸，黑如萤石间，流光如波，眸光流转间，清泠似初秋之水，抬眸对上自己时却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微暖意，不比夏日炽热如火，可那温润的，暖暖的感觉，却如清泉般涤荡心灵……
　　喉头一紧，窒息的感觉袭来，祁恒逍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双手不敢使力，却也不愿放开，以至于竟有些微微发颤。
　　“你素来不屑玩弄人心的。”从来不曾胆怯的亲王顿了片刻，才似鼓足勇气一般续道：“泰儿他如今便似我亲生的一般，本王可以对天发誓，不论如何都会护他爱他一辈子，更胜己出，所以，请你无需半点其他顾虑，老实告诉……”
　　“祁恒逍！”他话未完，林素月却几乎是厉声地打断了他。
　　他……当自己是什么？
　　是，曾经的凤遥夕在交战谋划时，阴谋阳谋都不曾少用，财富、权势、美女、武功，能利用的也从未手软，包括……人心。
　　在那场六国纷争中每个人都是戏子，凤遥夕又岂能例外，但戏子也有卸去伪装的时候，在心中划下距离，挡住的是外头的人，一旦允许一个人踏入心门，她便会卸去所有伪装，以最真诚的面目来对待，便如曾经的祁恒煦……
　　她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去利用自己的感情，即使那个人是……泰儿，否则当年她便不会想着功成身退，也不会在全心信赖后便半点不设防。
　　“素月……”喃喃的，祁恒逍上前，将似乎动怒的少女拥入怀中，“怎样都好，别生我的气。”
　　低低的声却叫林素月心中一痛，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所胆怯，而逃避躲藏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勾唇一笑却是凄楚。确实，曾经的她自是无所畏惧，可那代价实在太过惨烈，所以，才会对眼前这人所有的情意一再视而不见，所以，她才会再三忽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不同往常’，可是……
　　林素月抬起凤眸望向祁恒逍，凝重中却又似带着一丝柔软：“我确实生你的气。”
　　轻声一叹，头一回，她上前伸手反拥住面前人，只觉那人强壮而有力的身躯竟是一颤随后一僵，唇角上翘却带着一丝心疼。不论当年的争锋相对，还是死而重生后的百般呵护，他的眼中始终只有，所作所为也全是为了她，可自己呢？
　　“若是这是玩笑，便是最残忍的玩笑。”祁恒逍在她耳畔狠狠道，而后收紧双手，这一次牢牢握住，便绝不再放开。
　　那人总是不知轻重，这会儿竟拥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林素月有些无奈地想，却止不住想要微笑。
　　“你可想好了。”祁恒逍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颔，对视着她的眼，琥珀的眸中是深到骇人的执念，“你此刻应了，今后若想后悔，本王绝不会依从，绝不放手，从今往后……你便再无退路了。”
　　这人……真是半点甜言蜜语也不会。
　　“素月？”
　　狠狠在他身上掐一把，林素月哼声道：“谁要你依从，哪个要你放手？”
　　“呵。”
　　“笑什么？”热气呼入耳中，脸似乎有些烫，林素月不得不将头埋在他怀里。
　　“笑……这是我听到最好听的话。”祁恒逍乐得提供胸膛，将人抱个满怀，如果可以，愿岁月只停在这一刻，什么亲王尊荣，富贵权势全可丢弃。
　　“这算什么好听的话。”林素月低声道，抬头却正对上那人温柔的凝视，不由心魂一震，若是时光能停在这一刻，无忧无悲，岁月静好，前尘旧事全化云烟该有多好？
　　月色太好，冥冥中似有牵引，祁恒逍不觉间便低下了头，将唇轻轻映上了她的，温热柔软，一点一点舔舐着慢慢侵入，划过那人的贝齿，舌尖感受到彼此的颤动，忽而热血上涌，这个温柔的吻变得急切起来，呼吸急促中，拼命地吸取那人口中的甜蜜……
　　良久良久，久到林素月几乎窒息，他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激烈的侵入，她却只能摊在那人怀中，动弹不得。
　　“你……你没事吧？”轻抚着她的后背，祁恒逍故意往她耳中吹了口气道。
　　“我……没事。”说的有些艰难，抬头却瞧见那人得逞后揶揄的目光，顿时又气又恼，道：“你且顾好自己的伤吧！”
　　话出口，祁恒逍却是蓦然间脸色一变，似乎惨白了几分。
　　林素月见了不免忧心：“怎么了，莫非真有什么？”
　　“没……没事。”祁恒逍笑应，只是那一笑未免有些牵强。
　　“别逞强伤在何处，让我瞧瞧。”
　　林素月蹙眉，便要瞧个究竟，一双手却被那人牢牢握住，接着本来有些软的身子，再次被拉到那个灼热的怀中。
　　“你……”
　　“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祁恒逍低低道。
　　“祁恒逍！？”气恼间却带些微疑惑，他是……怎么了？
　　“只要这样抱着你一会儿，便能好了。”
　　那声柔情参杂着一些不知名地情绪，似乎是伤感，又似乎是别的什么，林素月本该听得明白，只是那个时候，他的声太过神情，烛火太过暧昧，氛围太过温馨，她竟不作多想，便这么在他怀中静静靠着，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带来的安心……
　　“素月。”
　　“嗯？”
　　“关于刺客……”
　　闻言，林素月抬起头望向祁恒逍：“刺客怎样？你瞧出来者是谁？”
　　若真是……真是梦溪……我便是犯天险也定要将她带出那个地方，凤氏姐妹，有一人埋骨命丧，莫非还嫌不够么？
　　顿了顿，祁恒逍勾起抹笑，道：“没有，林子太暗了，我不曾瞧出是谁。”
　　“一点线索也无？”林素月素来知晓祁恒逍的能耐，她不曾怀疑他会蒙骗自己，反是在忧心泰儿安危，“连你都看不出端倪，恐怕对手来头不小，那么泰儿……岂非危险？”
　　她如此相信自己，祁恒逍不由低了头去，“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林素月几分诧异。
　　“因为……我竟让泰儿遇险，还叫刺客脱了身，所以……”
　　“这也不能怪你。”林素月道：“只是，究竟何人要对付泰儿呢？”
　　青若宁？此时此刻，应该不会。
　　还是……司宇韩？
　　可……
　　“素月。”正自想着却被人打断，祁恒逍一字一顿道：“你无须忧心，无论是谁我定不叫泰儿受半点伤害，即使一丝一毫。”
　　那双琥珀的眸中满是认真，不知怎的，便觉安心。
　　好久不曾有过这般可以信赖依托他人的感觉，林素月微笑颔首，既然已决定坦诚自己的感情，自然应该相信他。
　　将她拥入怀中，祁恒逍却觉无力承受她满是温意的笑容。
　　曾经经历那么撕心裂肺的过去，她却依然肯接受自己的情意，虽然若为了过去而作茧自缚便不是风华绝代的凤遥夕，可他如何能不知她心中也定是万般艰难，如何能不晓这需要鼓起怎样的勇气？
　　可，对不起，他不能冒着她会离开的风险说出实情，并非不愿，委实不敢……
　　但不论如何，他定护她们无恙，护自己的妻儿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想表达下偶家素月还8知道那个梦怀夕就是自己妹妹捏…… 因为很久么见了吗 离开时妹妹还是小小初中生 现在是大学生了 而且气质的变化啊 性格的转变啊…… 所以……ps：今天某弦老爸60大寿 啦啦啦 所以大家的评都有很认真的看 但今天回不了了 等有时间一定回 最近某弦头又痛 又有那么多报告ppt要写 无限崩溃中……

　　真心

　　眨眨眼，再眨眨眼，永泰很是奇怪地瞧着前面两人。
　　父王，蟒袍玉带，威武如常。
　　某人，素衣淡妆，只是身上披了件艳红如火的狐裘，她极少穿如此艳丽的色彩，乍一看，咳，好吧，泰儿别扭的撇撇嘴，她长的也……不算丑，平日穿的太素，这会儿被这火红一称，那双凤眸便显出几分灵美之气来了。
　　可是奇怪的不是这里，而是……前头走着的两人，总觉得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风大。”
　　瞧着自家父王极为自然地替某人系紧披风，泰儿一双圆碌碌的眼，果然有哪里奇怪吧？
　　某人，居然……居然回了一笑？？！！
　　泰儿瞪大眼，不对，真的，真的不对……
　　“逍亲王到！”
　　内侍的通禀打断了泰儿的发呆，天耀帝的贴身内侍总管面上堆满着笑，从台阶上飞速跑下，却是特地来迎这帝王最宠信的王弟。
　　泰儿依礼站在一旁，林素月挪着步子，便欲往后退上一步，手却被忽而握住，蓦然抬头望去，那人的眸中满是坚定，似乎什么都动摇不了他已然坐下的决定。
　　既然如此……
　　林素月任祁恒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与他并肩，在文武官员，外邦使臣面前一同一步步登上台阶，站在了天耀帝的面前。
　　睇了眼紧握的手，天耀帝噙着抹笑，只是笑未曾到达眼底，“为亲王、世子看座。”
　　帝王的声听不出一丝不悦，却叫坐在后头的青若宁面泛桃花，盈盈一笑，今日并非大礼她才能在此处，但后宫嫔妃的位子毕竟在后头，此地乃是正席，便是亲王贵胄也要受帝王恩宠才能坐的。
　　“侧妃妹妹随本宫一起后头入席吧。”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讨巧，既合了天耀帝此刻的心思，也算给林素月解围，毕竟天耀帝只吩咐给亲王与世子看座不曾提到她，如此一来，便也给祁恒逍卖了个好i
　　只是，固然她青贵妃八面玲珑打得好算盘，可惜，别人却未必领情。
　　“不必，她就坐在本王身旁。”
　　永泰眸中有那么一点点崇拜，父王好气魄！可惜，有人却不这么觉得。
　　当众被如此驳回面子，再擅长面上功夫青若宁也不由脸色有些发青，“亲王何意，如此与礼不合！”
　　下座的赫漠闻言将目光在帝王贵妃与亲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似乎事不关己面上不见半点涟漪的林素月身上，举起杯挡住唇角勾起的弧度，似乎……很有趣。
　　“没有什么与礼不合。”祁恒逍淡笑着，凝睇身旁林素月的眸中满是柔情，再移回直接忽略一旁的青若宁，直直望向高高在上的天耀帝：“陛下，您曾提过要臣弟考虑再立王妃的事……”
　　“逍弟。”话未完，天耀帝却是淡淡开口打断：“朕记得此事，不过朕也记得你说弟妹故去未久，故而暂不作此考虑。”
　　“是。”祁恒逍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疑，只是始终握住林素月的手紧了紧，“可臣弟这些日子再三思索，觉得陛下之言大为有理，臣弟已下决断。”
　　“哦？”天耀帝支着头，双目如炬却是在他二人身上划过。
　　“王兄。”软下声，祁恒逍不避不退与帝王的目光相接，言词间却是另帝王讶然的坚定不移，“臣弟要她做我的王妃，成为我的妻子。”
　　此言出，一片寂静。
　　成为我的妻子……
　　早便猜到他想做些什么，这个素来霸道的男人，即使如今再如何用温柔遮掩，却是本性难移，难得自己松口，他此番作为可算预料之中。
　　但，当他亲口说出这一句，林素月仍不由觉得心猛地一震，剧烈跳动起来，就仿佛从不曾有一丝半点猜测到他会这般做，这般说。
　　一种甜蜜腻人，却又如醇酒般使人沉醉的感觉，在心头汇聚成澎湃汹涌的波涛泛滥开去……
　　褐眸将她几乎下意识对自家王弟偷取的一瞥捕获，天耀帝不曾错过那凤眸中掩不住的丝丝喜悦，抿紧了棱角分明的唇，却是一言不发。
　　赫漠也不由微露惊讶，极快地将上边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后瞟了眼对座的西戎公主赫连齐雅。
　　赫连齐雅今日身着了件绛底绣金纹的小袄，配了条玫红色的牡丹裙，灿亮的纯金耳坠摇曳耳际，十指上的镂金指套妖艳夺目，脚上一双鎏金鞋点缀着宝石，杏眸顾盼间说不清的妩媚妖娆。
　　“呵呵，齐雅来此前闻人说逍亲王对王妃一片情深，不由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动。谁料……”朱唇轻启，赫连齐雅含笑开口打破寂静，声不算轻柔却带着独特的异域风情，叫人迷醉，“王爷，莫非这世间所谓的深情都是春天的花朵，纵然绽放的如何美丽多姿，总难免凋零？莫非所谓的天长地久海誓山盟都是空中的烟花，纵然可瞬间照耀夜空，缤纷绚丽，却不过瞬间幻景？”
　　闻言，林素月心念飞转，这位西戎公主此时出此言自是极为不妥的，偏偏她的话中全是一名女子对爱情美好的向往憧憬，没有半点他国挑衅之感，倒叫闻者难起怒意。
　　祁恒逍却是皱起眉头，冷声道：“公主君前放肆，未免逾礼。”
　　素来飞扬傲然，妩媚夺目的赫连齐雅不由一僵，如何也料不到，这个传言中似乎风流不羁的亲王竟会这样冷冰冰警告自己，别说回答，他甚至不曾为自己适才的话所动哪怕半点。
　　“逍弟。”为那位公主的话有片刻失神的天耀帝却是轻笑一声道：“公主昨日便同朕说她对你仰慕已久，你这般可是要伤了公主的心了。”
　　帝王此语，一语双关。
　　这般要伤了公主的心，可说是逍亲王适才出言过分冷淡未免太过，也可说是，亲王当众要扶正侧妃，可是……
　　底下此番能有幸出席秋狩的大臣都不是笨人，闻言纷纷猜测，莫非天子有意与西戎结亲，此番出言是有将亲王与西戎五公主凑对的意思？
　　“呵呵，正是呢，齐雅公主文武双全，貌可倾城，又对王爷倾慕已久，王爷竟不知怜香惜玉？”青若宁以广袖虚遮了唇，笑说道。
　　赫连齐雅能在西戎有如今的地位，审时度势的能耐自不必说，见状，上前一步，却是对林素月道：“不知齐雅适才之言，侧妃娘娘以为如何？”
　　这个不知所谓的公主竟敢对她发难！
　　祁恒逍便欲上前一步将林素月挡在身后，却而止了动作，偏头望去，只见她神色不变，未见半点喜怒，只有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她……反握住了自己的手。
　　“齐雅公主。”林素月轻轻开口，她立于高台之上，风萧萧而过，扬起几缕鬓发，身着的红色狐裘本是祁恒逍为凤遥夕制备的，穿在林素月的身上颇有些弱不胜衣之感，那艳丽的红平添了几分秀美，却掩不去那淡到极致清绝无双之感。
　　论容貌讲气度既不够妩媚也谈不上雍容，赫连齐雅有些不服地挑剔着，真不知哪里能叫眼高于顶的大祁亲王动心，可是……当林素月轻言启唇时，她却不自觉地静静聆听，甚至费尽力气也无法在这个人此时没有一丝情绪的注视下，挂起她一国公主傲然的笑容来。
　　“你说的不错。”声幽然如叹。
　　赫连齐雅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承认了祁恒逍的轻易移情，承认了他们对那死去王妃的凉薄，“你……说什么？”
　　“我说公主你方才所言不差。”林素月淡淡道，眸光却悠远地仿佛透过时光之墙，回望着遥远的过去，彼岸前世，“这世间最美的不是珍宝黄金，而是性命相约生死相许，可惜誓言往往太过美丽，如烟花绚丽却易落，转瞬间便消散云烟。”
　　……
　　……
　　我的心早不在自己这边，它早就背叛了我这个主人，在我还没察觉时，就投诚去了你那儿，头也不回……
　　相信我，遥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那时桃花灿烂，阳光明媚一如他的笑容，她曾经真的以为一世不变。
　　并非凤遥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而是当爱情来时，当他骑着宝马追赶而来，拦腰抱起自己，带着她飞跃原野去看那逆时绽放的桃花，许下生死之约时，她真的以为人定胜天，以为天长地久也不过须臾。
　　可是……
　　……
　　……
　　不是朕容不得人，是你们心生妄念，罪证确凿你不容狡辩！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祁恒煦，你我缘尽了。
　　遥夕，把手给我，等会儿我们再慢慢说，好么？真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愿来生，你我休要再见……”
　　……
　　……
　　天耀帝对上林素月几乎无意识投来的目光，却忽而胸口一窒，分明那凤眸如镜湖古井般不见涟漪，分明那眸瞳深处只有那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伤感，可为何心蓦然痛了起来，？
　　便如同有一道伤口，伤在心肺深处始终不曾愈合，只是痛到极致却无灵药可依，以至于竟麻木了起来，而此时却被生生地揭示出来，再次撕裂……
　　祁恒逍留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投向了九龙宝座的兄王，不由心一紧，却几乎同时，那人移回了目光，望向他的担忧，微微一笑，说不尽的暖意叫人安心。
　　便是曾经的誓言烟消云散，可她林素月岂是懦弱之人，跌倒一次便怕伤怕痛？
　　曾经的情凤遥夕从来不假，如今的林素月也不会失去面对真心的勇气！
　　“公主，这世间总有些誓言沉没在时间的河流中，总有些曾经深情随风飘散在云烟间，可是……曾经付出的情意与真心却并非因此而成了恶意，即使被世情愚弄，被苍天辜负，只要那时的情是真的，心是真的，又何必言悔道悲？”
　　赫连齐雅素来也算女中豪杰，可此时却呆呆地不知何言可对。
　　“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人……可惜世事难以尽如人意，常常对的时候遇上错的人，又或者对的人遇上错的时候。最可悲不过，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人，却在时光蹉跎中，对的人成了错的人，对的时候也成了错的。” 她浅笑，话锋一转道：“王爷与王妃始终在对的时候，只可惜天不假寿，他们的时辰却有长短之别。”
　　“长短之别？”赫连齐雅道：“那按侧妃所言，王爷对王妃可曾忘情？”
　　“不曾。”林素月沉稳且坚定道：“王妃与王妃的情必在王爷心中不会消散。”他们都不会忘记何依……
　　“那么侧妃不在意，王爷的那份深情？”赫连齐雅挑眉：“当年王爷执意娶王妃的事世人皆知，侧妃如何自处？”
　　“王爷与王妃固然轰轰烈烈……”这‘轰轰烈烈’四字出了她的口，祁恒逍一怔似想起了她和兄王曾经的万人景仰，却听她续道：“可这世间真正的深情，既无需如鲜花般美丽，也无需如烟花般绚丽，平淡如水未必不能甘之如饴。”
　　对上他投来似压抑着无限狂喜的眼眸，扬起抹笑，“春花易凋，烟花易落，我只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头好痛 我应该是病了 有时间再改吧……

　　谋局

　　逍王爷当众请旨立妃，素对亲王宠信有加的帝王默认了侧妃坐其身侧，对此却不曾应允，只说‘斟酌’。
　　‘斟酌’二字何其暧昧？不免令群臣，外使皆猜测纷纷，一场宴席始终洋溢着诡异的气氛，直到曲终人散。
　　“春花易凋，烟花易落……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飞扬无忌的西戎五公主边行边轻轻念着这一句，方才高台上林素月淡淡道出之语，回绕心头不去。
　　“这位侧妃娘娘，倒是瞧不出是个如斯有趣之人。”
　　轻笑的声令她醒过神来，杏目瞟向一旁赫漠，冷笑道：“三王子说话要小心，中原人讲究男女大防什么，那可是亲王侧妃。”
　　“亲王侧妃算不得什么……”赫漠似笑非笑，有意顿了顿，待赫连齐雅柳眉倒竖才道：“只是站在亲王心尖上的人便大为不同了。”
　　“站在亲王心尖上的……人？”赫连齐雅带着几丝说不清的情绪细声重复着这一句，却是‘咯咯’一笑道：“这话听着真不像出自三王子的口。”
　　“像不像都好，事实终究是事实。”赫漠看向身边绚丽飞扬的西戎公主，勾了勾唇道：“真可惜，原本消息不错，公主该是极容易便能得亲王青睐的，如今瞧来却是难了。”
　　“你是说本公主比不过她一个区区妾室？”赫连齐雅素来心高，听了此言不由柳眉倒竖，可想到今日高台上被她一番话说挟制无以应对，失了面子，不由恼羞成怒，冷笑道：“本公主不过是懒得一般见识罢了。论身份，比相貌，她哪里是我的对手？”
　　“女人的容貌固然叫男人动心，高贵的身份也不免叫人产生敬意，然而这些都不是长久的。”赫漠摇头道：“如花美貌也有凋谢之时，高贵雍容权势富贵都乃一时并非一世。”顿了顿，似乎回忆极为久远的过去，“终究会留下的是风华无双的气度，飒然而立的风采，傲视苍穹非因公主之尊，血战沙场却不灭仁心仁德，俯仰无愧，胸怀万民……”
　　“你在说谁？”赫连齐雅聪颖，立时明白他定是有所指，眯起一双杏目，竟有几分厉色，“是曾经被人称颂的……那位公主？”
　　她这话问的狐疑，里头却已然不掩恼色，赫漠却似不曾觉出一般，将赫连齐雅上下细细瞧了遍，如何都是英气勃发，妩媚自成间透出尊华傲气，可是……差的还是太远……实在太远。
　　“本以为公主与那人至少神似了五分，可如今却觉得竟是不到四分了。”这话一出，高傲公主难免气怒非常，赫漠却自顾地低头似乎陷入某种深思中，竟不曾留意，仍自言自语道：“奇怪，是何缘故？莫非，是因今日那侧妃……说像非像，说不像却是像极了……”
　　“你在说那侧妃？”赫连齐雅只觉胸中燃起莫名一团火，面上反倒柔了几分，眼角微抬几许妩媚，似乎捉狭般道：“哟，那位侧妃果然好大魅力，不仅亲王折腰，现如今连三王子也能迷了心窍，忘了来此的初衷，看来本公主真要甘拜下风才可了。”
　　“女人就爱说风是雨。”赫漠却又做出不在意样，道：“不过是觉得有些意思罢了，哪里便扯到迷了心窍。”
　　言罢，便摇头便长叹着离去，不曾见身后，赫连齐雅长长的指套掐到掌心里，霎时染上殷红……
　　“五公主，天之骄女，想不到也会铩羽而归。”
　　转过身，赫连齐雅瞧来者不过普通卫兵装扮正要动怒，忽而似乎看出什么来，难得大惊失色：“你怎在此？”左右瞧了瞧，确信无人，这才松了口气，仍不住蹙眉道：“你那时说得似乎竟在掌握，如今却……”
　　来者面貌极为普通，只是这一笑却叫人觉出一份温雅的贵气来，“这世间万般事若真能皆在意料中，何事不成？可惜……”
　　“你说的未免轻巧，如今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侧妃也不知是什么妖精变得，叫男人一个个晕头转向起来！”
　　来者闻言眉峰现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来，声也不觉冷了下来，“公主此刻这般模样，别说那亲王侧妃，便是中原普通的市井妇人，只怕也有所不如！”
　　“你！”赫连齐雅显然怒极，却在瞧见那人微蓝眸中冷意的霎时，竟是气焰全消，反微低了头，不自觉地显出几分怯意来。
　　眼前这人的不好惹没有人比她清楚，当年若不是他主动找上自己，为她出谋划策，布兵设阵，她岂能大败东夷？只怕此刻已然成了和亲的棋子，生死皆不由己。
　　想到此握紧了权，西戎女子一样可继承王位，只是多年来始终不曾有过女王罢了。她却自幼因嫡女尊贵，便看不太起窝囊的庶子兄长，多番布置以为胜券在握，谁料竟是一朝惨败险些满盘皆输！
　　若无此人，她如何能有如今的地位，成了西戎人人敬仰的天骄公主，东夷南蛮也不敢掠其锋？
　　思及此，语气也不由软了几分，道：“公子高谋睿智，可有应变之道？”
　　“公主，曾有人告诉我，这唯一百试不爽的应变之道就是‘变’。”那人见赫连齐雅服软，也轻轻揭过，微微一笑，挑眉道：“公主可曾明白？”
　　变？
　　赫连齐雅咬着唇，不由低头深思。
　　*********
　　“亲王他想立王妃？”凤梦溪划过一丝愕然，而后却是掩嘴笑道：“都道亲王马上英雄，不想竟是痴情的厉害。”
　　“痴情？”天耀帝的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似乎在不悦？为何？
　　凤梦溪低垂了眸，道：“便是贵妃娘娘上回说是亲王心上人的那位侧妃么？”
　　闻言，天耀帝握着犀角杯的手不由紧了紧，道：“你倒记得清。”
　　帝王言语间透出的语气绝非开怀，凤梦溪却不见慌色，道：“那位侧妃气质清泠，眉宇间透着空山新雨毓秀之灵气，谈吐却极是端庄不失半点礼数，自然叫人记忆深刻了。”
　　“空山新雨？”天耀帝笑着摇了摇头：“你看走眼了，那并非清澈净洁白玉无瑕，而是聪慧到极致后的沉睿，叫人错觉宠辱不惊似乎超脱俗世。”
　　“哦？”凤梦溪闻言笑而不语，眸底却是一沉，想天耀帝祁恒煦是何等人物，竟会如此留意一个小小的亲王侧妃？
　　这其中……
　　“咳咳……”
　　“怀夕怎么，莫非受凉了？”
　　天耀帝出声却令凤梦溪心中一跳，那日祁恒逍夺命一击虽是未中，然他内息深厚，而自己那时急于抽身，终是为其掌风所伤。
　　“劳陛下关心。”凤梦溪面上不露分毫，只道：“略有些受了风，并无什么。”
　　“哦？”天耀帝眸中掠过道异芒，转瞬而逝，下一刻却是伸手一捞，将面前少女拉入自己怀中。
　　凤梦溪一时不免心惊肉跳，虽说是来此前便知许会发生什么，也做了牺牲色相的准备，可当周身感受到那人的体温，仰面可触那人气息时，却仍不能自主的畏惧起来，她……她难道真要将自己交与仇人？
　　一张温煦的笑脸闪过，鼻尖似乎可闻那清幽沁人的冷香……
　　“怎么了？”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滑如凝脂的脸颊，天耀帝另一手托住软若无骨的腰肢，“怀夕为何似有些发颤，莫非……是在害怕朕？”
　　“怎会？”电光火石间，已然下定决心，凤梦溪柔柔一笑，凤目盈盈望向天耀帝，双手反勾其颈项，道：“陛下莫非不知怀夕之心。”
　　天耀帝褐眸深邃，似无底漩涡诱人入内深不可测，却又似秋日镜湖明晰洞察一切，他淡淡道：“你的心，朕自是知晓。”
　　话中似藏话，弦外似有音。
　　“陛下……”
　　凤梦溪隐隐觉得不安不妥，尚未回神天耀帝却已松开了手，轻轻一推，她又好生站在一侧，瞧他端着犀角杯径自饮果酒，倒似方才一幕从未发生一般。
　　凤梦溪不觉脸上一烫，躬身请退，天耀帝挥了挥手中的犀角杯权作应允。
　　*********
　　出来才觉天色已暮，凤梦溪深吸一口气，心中惊疑不定，天耀帝是否已经开始对她起疑，今日他这番作为又有何深意？
　　她边走边思，一忽儿想着天耀帝许是并无深意，全是自己怀鬼胎故而多思，忽而又骂自己愚蠢，祁恒煦何等人物今日这番作为，岂能是长玩笑？
　　边走边想，竟是出了神，许久神魂归位，才觉已不知何方。面前一片荆丛，却是已然无路，凤梦溪正欲转身离去，却忽闻有熟悉的声传出，霎时放轻了呼吸，俯身侧耳细细听来。
　　“娘娘，找本相究竟何事？”
　　“相爷该看得出，那西戎公主分明对亲王有意。”
　　语中微带不耐的却是司宇韩，娇语轻声的不是青若宁又是谁？凤梦溪不由一怔，暗道今日却是巧了。
　　“是又如何？”司宇韩轻哼一声，恭谨中却带着几分不屑：“娘娘莫非还有闲心做红娘不成？”
　　“本宫得知此番秋狩之前陛下已然得报说番邦有异动，东夷南蛮结盟这些年越发势大，西戎已与东夷交恶，但若北狄与东夷南蛮同流，则将对我大祁不利。”
　　“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司宇韩轻笑道：“娘娘何时关心起边关安宁其来了？”
　　这话中的嘲讽，青若宁听了个清楚。却仍是不见怒意只道：“本宫终于明白，正因如此，此番陛下才有意与北狄结亲。”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抱歉最近更新可能会慢点 因为年关将近无数年会聚餐 然后要喝酒 然后某人还要写无数报告 很多小节……鞠躬 致歉

　　真相

　　这话中的嘲讽，青若宁听了个清楚。却仍是不见怒意只道：“本宫终于明白，正因如此，此番陛下才有意与北狄结亲。”
　　顿了顿，见司宇韩无意接口，青若宁挑起一双美目，唇角似溢出一丝冷笑，“相爷莫忘了，本宫的出身……”
　　“娘娘的出身，臣怎敢忘？”
　　这话中的讥讽已是不屑藏了，谁料青若宁闻言不怒反笑道：“我青氏一族，乃是细作中的翘楚，世代效忠凤王室并无二心，当年若非相爷前来游说，本宫也未必敢……”
　　“娘娘！”
　　“相爷，若然亲王真与西戎公主结亲，东夷南蛮便有所顾忌，大祁有何必再联姻北狄？何况北狄王室想必也非都是蠢人。届时再与我大祁联姻，显是助西戎而，与东夷南蛮为敌，他们本在是非之外，只需有人提点必不会明知水深无底，却依然固执跳入漩涡才是。”柔柔一笑：“相爷说可是？”
　　“西戎无论结亲与否都与东夷势成水火，与北狄结盟才对大祁最为有利……”司宇韩淡淡道却被打断。
　　“相爷真是忧国忧民！”片刻前还娇柔的声，忽而变得有些尖锐起来，“不知就里的，还当相爷真是一心为国别无私心。”
　　“本相自是为大祁着想，娘娘不论出身如何，如今既然蒙皇恩封为贵妃之尊，也当以国事为重，不该因一己私情阻碍陛下大计。”
　　“相爷敢说没有半点私心，顾忌亲王娶西戎公主后其势愈大么？”
　　“不过区区一蛮族公主，女流之辈纵然送来结亲也不过一枚棋子，福祸难料。”
　　“女流之辈？！”这话却是触到了青若宁的心病，她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担心自家女儿，却偏偏被司宇韩此时勾了出来，加之这些年司宇韩对其态度，青若宁心里哪里会真不清楚，多年积怨终于爆发，冷笑一声道：“既如此，相爷当年何必惧一女流之辈？”
　　“娘娘慎言！”司宇韩见她眸中碧色泛浓知是动了怒，此地虽然荒僻，但当年之事，岂可再提？！
　　“相爷也会怕？”难得见司宇韩急切之态，青若宁却似握到了软肋，笑意越发森然：“当日相爷如何与我定谋，设下圈套诱凤臣少将汪怀入局罪犯无赦，引起帝后不和的？后来又是如何再三怂恿陛下杀靖池毓绝后患，却要我故意泄露叫那人知晓的？他夫妻间隙日深时，联合丁、渭遗臣不断制造‘证据’，终使陛下相信那人怀有异心的又是谁？”
　　“够了！”司宇韩厉声。
　　“相爷这会儿觉得够了？”他疾言厉色，青若宁却不为所惧，反倒愈发挑衅道：“当年相爷可不曾觉得够，知玉剑对本宫怀有……不堪的心思，相爷是如何唆使本宫哄骗玉剑，终叫暮隐多少豪杰血染成河，连那才足月的孩子也……”
　　“娘娘不要忘了，不肯放过那个孩子的是娘娘！”司宇韩此时反倒镇定下来，出口令青若宁脸色一白，“臣绝无危害皇嗣之心，不过说‘暮隐’留不得罢了。要斩尽杀绝害那孩子性命，难道不是娘娘的一意孤行么？”
　　“本宫做了那么多事，可若那孩子活着，岂非竹篮打水为他人作嫁？”青若宁冷冷道：“何况当年相爷不也默许了么？”讥讽一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也不会希望，再将来某一天位极人臣后，却突然被年少的主子发现原来是杀母仇人，而不得善终。”
　　“时过境迁，娘娘旧事重提，必有缘故，何不直言！”司宇韩显出几分焦躁。
　　青若宁却似得逞般‘痴痴’一笑道：“本宫的心事如今也不过一桩，相爷岂会不知？只要相爷能说服陛下不让大公主和番，那么前尘旧事本宫永世自不会再提。”
　　“娘娘这是在威胁本相？”司宇韩冷冷一笑道：“娘娘若真说了出来那么娘娘一切的荣华富贵，权势尊荣也会都化作云烟，从九天跌回尘埃，必是要粉身碎骨的！”
　　青若宁闻言不由自主的一颤，好容易从低如蝼蚁，一步步走到今日权贵无比的贵妃，其中的辛酸痛楚岂是旁人能知的？多少次午夜梦回，凤王室掌管细作的统领，自家先祖甚至爹娘对她怒目而视，呵斥她斗胆背主，必然应誓！
　　永世效忠，不离不弃，永不背叛，否则天地不容必遭诛杀！
　　惊醒一瞬，她不自觉地想跪于尘埃，听凭发落，却忽而想起自己早不是任人肆意决定命运的青氏女，她是赫赫大祁贵妃，大公主生母，后宫分位最高者。
　　可是，帝王情意早如水底之盐，她怕是再难有子嗣了，若然女儿外嫁番邦，那么她的下半辈子绝不会善终！
　　“相爷不曾为人父母，哪里知道一个女人成了母亲后自己的生死全不过度外，只要儿女无恙便好。”
　　“呵，即便有旁的人确实如此，也绝不会是娘娘。”司宇韩却并不受其要挟，“娘娘当年也曾一片忠心令人动容，可后来为了自己能将从小到大的信念尽皆弃之，这可非常人所能及 。”
　　嘲弄之语令青若宁笑出声，却是狠狠道：“本宫虽是受了凤王室一族不少恩情，可自幼任其差遣也算回报了不曾亏欠他什么，至于那人……”
　　言及此，青若宁也不由一时静默。
　　或许在那一刻，青若宁想起了，曾经当她见到那人以公主之尊，以身犯险来救自己的感动；也许她想起了许多回，那人对自己的庇护；也许她想起了那人明知自己藏着怎样的心思后，却始终手下留情。
　　但终究她只是没有丝毫感情，冷冷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呵，这是那人说的，既然如此，本宫如何不能为自己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原也怨不得本宫，只怪她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子错，满盘……”
　　话未完忽闻一阵异声，司宇韩霎时一惊，他虽是文臣，却出身乱世，如何也知晓些武功，本能地一把推着青若宁一同斜倒着避开，抬头只见两跟银针直直插于一旁树干上，入木三分，若是不避，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青若宁养尊处优日久，此时当真生死一线，不由慌了神，尖着嗓子高声道：“谁？！”
　　来者却像是与他们捉起了迷藏一般，就是不现身，只是隔一会儿便甩出几根银针来，叫他们两左躲右闪狼狈非凡。
　　猫在弄死老鼠前，难免要先玩个够本！
　　司宇韩本是乱世中第一谋士，足智多谋自不必多说，不过须臾之刻，危机之时依然电光火石间猜出来者定与那人有些关联，怕是听了青若宁的话怒火中烧，忍不住出手。暗怪青若宁真是蠢妇，如今招来仇敌，眼看便有性命之忧！
　　若是旁的还可周旋，唯有仇恨二字却是无理可讲。
　　心念急转，也不过片刻，司宇韩趁空挡拿出个讯火来，朝天一扔，须臾便听闻有至少十数个身手了得的人以卓越轻功踏着树枝向这边靠来。
　　躲在暗处之人显也明了这一点，银针更是如骤雨般的射来，青若宁毕竟弱质女流中了两根，不由痛得声吟，司宇韩见状将其拖入一死角。
　　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拿出前头拾起的银针，反挥了出去，他武功虽算不得好，却仍能抵挡一阵，闻得脚步声越近却是心中一喜，大声呼道：“有刺客，来人！有刺客行刺娘娘！”
　　那躲在暗处偷袭的，不是凤梦溪是谁？
　　她前头听闻那一番话，当真是五内俱焚！她虽早年被姐姐送走，因而对‘暮隐’无什么过多的接触，但身为凤王嫡女，也知那是忠于凤王室的暗卫。加之，不仅做实了这二人合谋害死姐姐与小侄子，如今竟还大言不惭，不免气怒攻心，眸色一暗，不假思索银针便已出手。
　　待到二人慌忙闪避，不由一念忽生，这二人罪大恶极虽是这么死了有些便宜，然，他们如今毕竟位高权重，想要设计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谈何如意，不如便宜了他们，就此取了其性命！
　　不料，司宇韩果然厉害，她被靖池毓再三叮嘱，一时迟疑不欲露面，失了先机，眼看救兵将至，这二人却仍安然无恙，不由恨意难消。
　　便是暴露身份又如何？！
　　心头如烈火沸腾，凤梦溪猛然运气，欲不顾一切也要将这二人诛杀！
　　却忽而被人从后头蒙住了口，来不及发出一点声响，已然被人点了穴，凤梦溪只觉浑身一软，手也渐渐滑下，失去知觉前下意识的将什么扯下，牢牢握在掌心中。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年底巨忙 某弦还感冒了 杯具……于素对手指 偶知道速度慢了 偶也不想的 泪奔…… 人家会尽量码字的保证ing……

　　信诺

　　“溪儿，溪儿……”
　　冷香扑鼻，一声声低唤令凤梦溪在睡梦中蹙起了双眉，思绪恍然间，她似乎瞧见了曾经的自己……
　　小小的身影，倚在高坡上一颗大树的树干上，因为那里是她所住的山谷中，能最早看到有人入谷之处。姐姐怕人发现自己的所在，因此极少来信，每回来都不曾提前告知。所以，她常跑去瞧，希望姐姐一踏进山谷，她便能瞧见。
　　可这回她等了好久，真的好久，忍不住咬着唇鼓着脸气呼呼地想，姐姐分明说了等生了小侄子会来瞧自己的，分明说好的！
　　她赌气地想，等姐姐来了自己才不要理她，可边想边踮脚望着，终于远处扬起尘土，可来的却不是她的姐姐，而是不知明的一对人，就这么远远望去便觉杀气腾腾！
　　不对，怕是来者不善。
　　她立时回去告诉了谷主，那谷主世代受凤王室恩惠，战乱时姐姐也不曾将他们扯了出来，只是要其保护照顾自己罢了，因此对姐姐很感恩戴德，极为忠心。
　　谷主似乎知道了什么，却欲言又止，只立时命众人从暗道退出隐了去，也要她一起离去避上一避。只是隐隐的不祥令她心惊，于是暗中折返，于暗处偷听，惊闻姐姐已命丧九泉，一时间理智全无，便要冲出去问个明白，那些人自然全是在胡说，姐姐才不会死，才不会！
　　可那些本来骂骂咧咧，似乎上了大接了白费功夫活的人忽而双目闪烁凶光，拿着刀剑向她逼来，她自幼习武可却几乎没有什么对敌经验，眼看不敌，却有一人忽而出现，如从天而降一般将那些人瞬间斩杀，然后一步步走向自己，逆光瞧不清容貌，他满身染血走近，她却一点不怕，因为那唇微微弯起的弧度和姐姐……好像……
　　“溪儿，溪儿……”
　　后来才觉出那人原是见过的，他是……
　　“溪儿？溪儿！？”
　　“……毓哥哥？”揉揉眼，凤梦溪迷糊地坐起身，打量了番四周，是……她的寝殿？
　　“毓哥哥，你……如何在此？”
　　她睡眼朦胧那一瞬懵懂中却带着没有半点犹豫的眼神，令靖池毓眸底微微一暗，这些年在如何变她在自己面前却始终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我施了点手段，避开了人来看你。”
　　“避开人来看我？”凤梦溪揉了揉头，只觉昏昏沉沉的厉害，“出了何事？”
　　“该是我问你才是。”靖池毓轻叹一声：“贵妃遇刺幸得司相路过勇斗刺客，才保贵体无恙。”此言说的十分讽刺，“立时命人清查，有侍卫报曾见你往那处去，青若宁立时便要对你发难，幸得最后瞧见你晕在一旁草丛间，想是被刺客弄晕的，这才洗脱了嫌疑。”
　　顿了顿，靖池毓凝视着凤梦溪，叹息道：“溪儿，该是我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贵妃，丞相，青若宁，司宇韩……？
　　凤梦溪只觉头一阵阵发痛，忽而失去清明前发生的一切猛地如潮水般涌来。回忆起了什么一般，凤梦溪急急摊开手，那掌心中拽着一颗小小的海珠，似乎是什么配饰上坠着的，在如雪的掌心中烁烁生辉。
　　“溪儿？”靖池毓皱着眉拿过那颗明珠，细细打量了番，“这是……”
　　深吸一口气，凤梦溪将来龙去脉一一道出，只是越到后头音却是愈发小了下去，似乎怕被责骂一般。
　　“有人打晕了你？”
　　哎？瞄了瞄径细细凝睇明珠的靖池毓，凤梦溪悄悄吁了口气，似乎……毓哥哥并无责怪她鲁莽的意思？
　　“恩。”点点头，凤梦溪道：“正是，却不知是谁点了我的昏睡穴。”细细思了思靖池毓前头的话，霎时明白过来，“如今瞧来却是在帮我了？”究竟是谁，何故助她？！
　　“助你？”靖池毓启唇一笑，眸色却说不清的复杂，将那珠子捏在手中几乎是要碾碎一般的用力，半晌才道：“原道他是另有所爱了，不想……还真是看似无情者多情。”
　　“毓哥哥你在说谁？”凤梦溪只觉一头雾水。
　　“自然是那人的好弟弟亲王贵胄。”靖池毓勾起讽刺一笑。
　　“祁恒逍？”凤梦溪不敢置信道：“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
　　自然是他。
　　靖池毓不曾答，只是安抚般摸了摸眼前少女的头，忽而话锋一转：“梦溪，你怎的今日如此莽撞，若是暴露身份你出了什么意外，叫我……叫你姐姐泉下如何心安？”
　　吐吐舌头，做无辜状，凤梦溪讷讷道：“人家一时忍不住……”
　　“梦溪！”
　　“毓哥哥，你不知晓，你不知晓青若宁那个娼妇是如何说的……”低下头，凤梦溪的声渐渐低了去。
　　“梦溪？”靖池毓缓了语气甚至有一点担忧。
　　“她说姐姐的死全是咎由自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何说得出口，全忘了当年姐姐一国公主却几番不顾危难相救于她！”握紧手，凤梦溪抬起头已是满面泪湿，“还有那不曾见面小侄子下落不明也与他们有关，姐姐做梦也想不到她自幼的心腹，一起熬过姚妃的几番迫害，同经生死不知多少回，竟是抵不过青若宁的魅惑！”
　　“玉剑？！”靖池毓微讶，这玉剑可谓是遥夕心腹中的心腹，暮隐更是凤王室暗中极为保密的所在，他与何依虽为其知己，亦不怎么见过，自己是遥夕身后听梦溪言道才知详细的。
　　这样的人竟也能被青若宁笼络去？！
　　难怪遥夕……竟会是那般结局！
　　那个傲姿飒然的，看似理智到令人战栗，却其实在层层冰雪驻守下，心柔软一片真情无假的女子，那样决绝而去……
　　忆到此，靖池毓不由觉一股如从地狱伸出的魔手，牢牢握住了自己的心，拧出一股股恨意，想用最恶毒的法子去报复，即使自己因此坠入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我想到了个法子。”凤梦溪倏忽转过一念，却是痴痴笑了起来：“毓哥哥，那青若宁最在意的不过是帝王的宠爱，若使她失去必是好比割其心腕其骨，到时她便知何谓生不如死！”
　　“你想做甚？”靖池毓有了不好的预感。
　　“呵，我来此本是为了什么？”凤梦溪却是挑眉，“靖哥哥，你该知道这一步是一定要走的。”顿了顿，低下声，“我总要取得那人全心的信任，才好复仇。”
　　这一步是……一定要走的。
　　靖池毓喉头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凤梦溪却是瞧出其神色有异，莫非……
　　“靖哥哥你……难道是后悔了么？”心头那一丝窃喜为何，凤梦溪不由自责为姐姐报仇是头等大事，可……眼见靖哥哥犹疑却为何暗暗竟会升起一丝欢喜？
　　他不愿，不愿自己与别人一起，即使为了复仇？！
　　“梦溪……”‘早已后悔’这四字却是如何也难以出口，“你姐姐在九泉下怕是不能心安，此事若非不得已……”
　　心在那一刹那如坠冰窖，凤梦溪只觉浑身发冷，觉不知其缘由，勉强一笑，道：“正是为了姐姐，我如不替姐姐报此仇，来日九泉之下我哪有面目去见她呢？”
　　“梦溪……”
　　靖池毓只觉一时间酸楚难当，眼前少女却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毓哥哥，呵，我没事你且去吧，此地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梦溪，其实……”笑颜盈盈，可为何，他却能瞧出那个纤弱的肩膀似乎有些微抖动，瞧出那眸底深处的一丝脆弱，心思电转，转瞬间，靖池毓却也恢复了往日风采，勾唇一笑，“其实你要青若宁失去帝宠又有何难，眼前便有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凤梦溪微怔，“毓哥哥莫非有何良策？”
　　“呵，我不但有良策，还是一石二鸟之计。”
　　*********
　　“泰儿睡了？”
　　熟悉的声从背后响起，林素月抬头朝晚归的人望去，眉微微蹙起：“恩，怎的今日忙到这么晚？”
　　替永泰拉紧被子的手一顿，祁恒逍一笑道：“略有些事耽搁了。”偏首见她抬眸似等自己再详说，不由伸手却是将她拉了过来抱在怀中。
　　“你……”
　　“等秋狩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祁恒逍的声似带着几分莫名的压抑。
　　“回去？”林素月却是一怔。
　　“我是说回别苑去。”祁恒逍轻声道：“那里没有这么多纷纷扰扰，若是你不甘心以前那些……我答应你定会讨个公道，叫他们付出最惨烈的代价，只是我们何必却留在这漩涡之中？”
　　“可是……”
　　“若你不喜欢别苑，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去的都可以。”祁恒逍很是有几分急迫的样子。
　　他的异样令林素月微微一顿，眸波转动，低低道：“当年的事，‘暮隐’，还有那位梦姑娘……我总要弄个明白。”
　　“是……是总要弄个明白。”祁恒逍扯了扯唇，答得却有几分勉强。
　　“恒逍。”
　　言罢便欲离去，却被这一声唤住，那日虽然众人面前她坦言心意，可……如此亲密的称呼却是头一回。
　　“我答应了你，便不会转身而去。”
　　心蓦然一热，祁恒逍想说什么却终是不曾开口，放在背后的手已然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某人昨天年会抽奖抽到了一套化妆品 送给老妈做生日礼物了 o(╯□╰)o 其实人家之前已经买过鞋子提前送她 8过 话说 果然礼物还是要当天送才给力啊……！！

　　蜚短

　　“母妃……”
　　绸衣华服的小女孩一蹦一跳而来，白嫩额面上唇角扬着，一眼便知是难得的兴高采烈，不料立于寝殿门外却被里头的场景怔住。
　　“拉下去！”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祁若兰不明所以地瞧着地上碎了只杯子，素来雍容温柔的贵妃娘亲正在大发脾气，一名眼熟的小宫女啼哭哀求着，瞧见祁若兰双眸一亮，呼道：“大公……”
　　话未完，却很快被两个内侍堵上嘴拖了出去。
　　咽了口口水，祁若兰并非想替那宫女求情，实在是唯恐那火烧到自己头上，收了飞扬的眉目，小心翼翼道：“那贱婢如何惹母妃生气了？”
　　“没什么，只是粗手粗脚的竟将陛下赏赐的翠青瓷杯给砸了。”青若宁理了理衣衫淡淡道。
　　“那真是该死！”祁若兰狠狠道，跑至青若宁身旁替她揉肩捶背，乖巧道：“母妃莫为了那等低贱的人气坏了身子，未免太不值当了呢。”
　　正在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的两名宫女闻言不觉齿冷，那个小宫女哪有什么错处！不过是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方才小宫女战战兢兢奉茶，却被娘娘斥责故意想烫死她，一时惊恐才砸了杯子的。
　　至于贵妃心情欠佳的缘故……
　　“母妃的乖若兰，见到你母妃便觉得半点气都无了。”青若宁揉着女儿的脑袋，柔柔笑着却掩不去眸底的阴郁，若被她知道是何人敢造谣生事……
　　一旁心腹巧梅见了，连忙凑趣道：“大公主素来最是孝顺娘娘不过。”
　　“可不是！～”祁若兰得意地拿出个香囊来，道：“母妃瞧瞧，这个可是少见的很得。”
　　青若宁接过细细打量了番，针脚做工都与中原的大有差异，放在鼻下闻了闻只觉香味浓郁无比却不腻人，蹙眉道：“若兰，你哪里来得这个？”
　　“是……”祁若兰才开口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改了口道：“反正不偷不抢的，母妃你拿着便是了么。”
　　“什么时候学会欺瞒母妃了？！”青若宁狠声道：“你说是不说？！”见祁若兰低了头一副倔强样子，不觉眼跳了跳，难道说……“莫非是什么北狄蛮人王子给的？！”
　　“怎会呢？”青若宁却是瞪大眼，似乎听到了奇异的话一般，脱口道：“是西戎那个漂亮姐姐给的啦～”
　　“西戎公主？”青若宁握紧了手上的香囊，“赫连齐雅？她无缘无故给你香囊做什么？”
　　“呵，她想做我婶婶自然要讨好我……和母妃啦。”祁若兰咯咯一笑，心中很是得意，那西戎公主说了若是当上了自己的王妃婶婶，必然好好管那臭小子给自己出气！
　　“哦？”听到此，青若宁却是放下心来，秋波一动，暗道这是赫连齐雅知祁恒逍无意与她，故而通过若兰对自己示好，想拉拢自己替她在帝前美言。
　　又想到这几日的流言蜚语，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忽而心念电转，青若宁勾唇一笑，吩咐道：“替本宫更衣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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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秋狩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若你不喜欢别苑，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去的都可以。”
　　……
　　……
　　他在不安，究竟……在不安什么？
　　林素月边走边想着，她与他既已互明心迹本该比过去愈发亲密无间才是，可这些日子，他分明是有所虑，却不愿诉与她知。
　　番邦求亲绝非他所惧，司宇韩与他早已势同水火也不必遮掩，青若宁更不在他眼中，也不似是……那人有何异动，如此说来，莫非……
　　想到此，林素月不由停了脚步，莫非是他知晓了什么不愿自己知晓的真相不成？！
　　“听说了不成，前些日子深更半夜的，贵妃与丞相两个人……”一个压地极低的女声拉回了林素月的思绪。
　　“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声轻如蚊鸣斥责，却又忍不住接了句：“听说贵妃娘娘还衣衫不整？”
　　“说是遇着了刺客，但不见人影，说不定……”
　　“不知多少人在猜说是被人瞧见了，相爷怕走漏风声才想杀人灭口。”
　　青若宁和司宇韩？
　　按说一般人若是听说最深仇大恨的两个对头一起倒了霉，难免要兴高彩烈，可林素月此时却连半点喜悦也无，只觉得荒谬地紧，这等流言竟也能开枝散叶传得沸沸扬扬？司宇韩是怎样的人，一生怕是只有‘大祁一统天下，建百世帝业’这一念罢了，别说青若宁帝王嫔妃，便是天下任一女人怕也不会动心。
　　“好大的胆子！”
　　忽而后方传来的醇厚而又低沉的声，令林素月一凛，他何时到了此处，竟是半点不曾察觉！
　　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宫人早已心胆俱裂，跪在尘埃浑身发抖连‘饶命’都叫不出口。
　　林素月却自顾想道，如今自己不过做些调息还谈不上武功，他内息怕是当世少有敌手，也不怪自己不觉，早非当年……
　　吸了口气，回过头对上帝王深不可探的双眸，正欲行礼，却听他冷冷道：“把这二人拖下去，仗毙。”
　　‘仗毙’二字一出口，立刻有不知何处现身的暗卫上前点了哑穴，拽拖着拉了下去，那模样似乎面前二人已然是两具尸体了一般。
　　“参见陛下。”无视眼前这一幕，林素月依礼参拜。
　　那人立在三尺之距，恭谨行礼，微垂着头，从这边望去只见眉目清冷，眸如镜潭，不见一丝波澜。
　　天耀帝微扬唇角，淡笑却令人不敢直视，道：“免礼。”
　　林素月依礼起身，只站立一旁，他不言，她便不语，半晌竟是静默无声。
　　天耀帝静静看着面前女子，飞扬入鬓的眉不知不觉的蹙紧，薄施脂粉，柳眉淡描，额发飘逸，低垂下那一双凤目清泠透彻间却又觉灵动缱绻……
　　除了那一曲，她几乎无处像那人，可不知何故总觉那双眸不经意溢出的光似曾相识，那粉唇间或向上勾出似嘲讽又似悲鸣的弧度。那日云台上她淡淡而语，却是字字珠矶，她轻轻而笑，他却觉刺心腕骨！
　　听着自家弟弟坚定着说着要立她为妃，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在自己面前并肩而立，分明不曾靠的亲密无间，但他却觉得那二人之间，似乎再无他人可插足之地，那一刻……无端刺痛。
　　风扬起她一缕垂落的秀发，天耀帝下意识伸出手，怔怔地向前，竟想握住那缕乌发。
　　留意到他的动作，林素月却是一惊，往后退半步避了开去。
　　帝王的手在半空停住，沉默间，一瞬尴尬。
　　“侧妃如何在此？”片刻，天耀帝终于启唇，听不出喜怒。
　　“随意走在，不想惊扰圣驾。”
　　“惊扰倒是惊扰，只是惊扰到朕的却非你罢了。”天耀帝身子微微向后斜，极为自然地靠在了背后的松树干上，金丝绣龙的衣袂随风翻卷着，他表情闲适地似乎只是个温文公子而非天下之主，可开口却问道：“依侧妃看来，适才那二人所言可信还是不可信？”
　　“蜚语流长自古不息，是真是假，妾身不敢妄言。”林素月一板一眼道，心中暗思，此事关系宫闱丑闻，不论真假自己知晓便是错，他当着自己的面处置那二人，分明是有意拉自己入这浑水，但不知却为何故？
　　“蜚短流长？”天耀帝闻言一笑道：“俗语道流言止于智者，可俗语又言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呵，有道是三人成虎……”顿了顿，续道：“你不必多心，朕见你也算聪颖才询问于你。”
　　“陛下圣明自有公断。”他状似真心真言，林素月却充耳不闻，接口极快。
　　天耀帝不禁眉头锁紧，“许多事往往当局者迷，岂是‘圣明’二字便可决断，‘信任’二字便可无疑的。”
　　此言出，天耀帝自己也是一怔，好端端怎说了这话？
　　闻其言，林素月不免暗觉寒凉，这分明是别有所指！
　　无意对视一眼，那刹那目光相接，天耀帝只觉心蓦然一震，她明白的，她知晓自己并非仅仅在言当前之事！她明白，她知晓，可她因何明白，为何知晓？！
　　林素月慌忙移了目去，心中似讥讽又似悲鸣，可笑他事到如今仍是犹疑，便是对凤遥夕念念不忘又如何，时至今日，他竟仍在见疑！
　　可笑凤遥夕一生唯一的痴情，竟换不回‘信任’二字！
　　可叹凤遥夕轻赴那幽冥皇权，岂知不信便是不信。
　　又不觉庆幸，林素月今生无权无势，无绝世风华，无倾城美貌，也无卓绝武功，却有人真心相许，誓不相疑。
　　林素月浅浅一笑：“陛下所有流言蜚语总会有朝一日，当云消雾散时窥得真相，只是早晚之别罢了。”
　　“早晚之别？”天耀帝挑眉。
　　“不错早晚之别，不过有些人幸运些活着便守得云开，有些却是至死不见月明日照，只待千秋功过后人评了。”
　　“照你那么说，一切全是命了？”天耀帝言到此时不知在思些什么，眸色极深，似墨非墨，叫人只一眼便深陷其中。
　　“是命，也不是。”何时起不可一视的帝王至尊，也开始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命理了呢？“众口铄金君自宽，积毁销骨路自长。其实那些流言蜚语只要自己不信，至亲不信又有何惧？”林素月轻叹一口，“令人骇怕的其实并非流言斐短，而是至亲至爱也来相疑……”
　　“若至亲至爱也来……相疑呢？” 不知是否风吹的太久了些，双目无端酸涩，眼前这个低微单薄的女子面目渐渐模糊起来，化作了一个熟悉身影，天耀帝只觉喉头一紧，竟会有说不清的紧张，似乎在等待着一场……审判。
　　“若若至亲至爱也来相疑……那便是致命的了”林素月轻声如叹，“越是亲近无间，怕便越是痛不欲生，直叫人欲剜出自己的心来才做罢休。”
　　“是么？”
　　天耀帝答得有些干涩，正欲离去，却听她叹息道：“不过也无妨，剜心割骨后，未必不能重生。”
　　天耀帝回首望去，只觉那人双眸清泠不见半点情绪，淡淡的声似天边的云一般稀薄，“在意时痛彻心扉，欲死不欲生，不在意了，也不过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前天几周断断续续的感冒终于爆发了……不过 终于还素码出一章来 希望大家表嫌弃 鞠躬……另大家应该发现了 现在有地雷炸弹……等等诡异的票票 据说砸这票表示那个读者是作者的小萌物 或者是这个作者是读者的小萌物……某弦发现自己已经被砸了……于素抱住两个亲 偶们互相萌下下……

　　云谲

　　“母妃？”
　　扯了扯透亮碧丝绣湖纹的长绸袖，祁若兰不明白，母妃笑颜盈盈地将自己牵到此，可父皇分明就在那头，却为何突然驻足不前？
　　特意用花蜜胭脂点亮的朱唇本鲜艳欲滴，可此刻贝齿紧咬，却红的有些骇人宛如血色一般……
　　“贵妃？”
　　内功深厚，故而祁若兰不过小小声的询问亦传入了天耀帝之耳，侧过身望向来者，眉峰却是不觉皱起。
　　“臣妾参见陛下。”粉腮如凝脂更添丽色，婀娜身姿翩翩下拜，从上瞧去烟罗软纱下隐可见那一抹白得耀眼的酥胸。
　　“儿臣拜见父皇。”祁若兰跟着行礼，粉嫩的小脸扬起娇憨的笑颜。
　　这就是他的……妻女？
　　天耀帝不觉一刹茫然，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似乎瞧见了另两个远去已久的身影，明媚无双的女子怀抱着小小的眉清目秀的婴儿……
　　可只有一瞬，下一刻，他依旧是帝王至尊，贵不可及。
　　“免礼。”
　　话音才落祁若兰便走上前撒娇，天耀帝任她靠在自己膝下，却看向青若宁道：“贵妃何时来的？”
　　心里‘咯噔’一声，青若宁面上不露，巧笑道：“臣妾方才到呢，还不曾走近，兰儿便等不及了。”
　　“哦？”天耀帝闻言只淡淡一笑，“贵妃特意带若兰来此寻朕，莫非有事？”
　　却听下头祁若兰笑道：“父皇，是兰儿要母妃带兰儿来的。”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个香囊来，“这香囊女儿闻着舒坦，兰儿听母妃说父皇这几日忙于政务，故而想将这香囊送于父皇。”笑的愈发灿烂几分，“若父皇使着略有些提神之效，便是女儿的孝心了。”
　　这话说的极漂亮，实在太漂亮，即便是童言童语，也遮不住其中特意修饰的影子。
　　天耀帝眄了青若宁一眼，只见她望着这边‘父慈女孝’一脸欣慰模样，不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天耀帝接过香囊闻了闻，却不由微微色变，低头望向祁若兰的眸光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审视之意。
　　“若兰，这香囊何处来的？”
　　“西戎……那个公主姐姐送的，很漂亮是不是？”祁若兰笑着，眨了眨眼。
　　“呵，那位齐雅公主倒真是难得的好性子，若兰如此顽皮也耐着性子陪着，还亲手做了香囊给她。”青若宁掩口笑道：“将来若谁娶了，实乃福气。”
　　“莫非，爱妃有意做媒？”天耀帝清浅一笑，褐眸却迅疾掠过道异光。
　　“臣妾只是想起那日陛下说公主对亲王有意，若能玉成实是难得的佳话。”
　　这是来此前，便做好的打算。借着香囊之事进言，劝天耀帝赐婚祁恒逍与赫连齐雅，只是青若宁此刻说来更带有七分恶意。
　　那日天耀帝当众明言赫连齐雅对祁恒逍赞许倾慕，青若宁此时进言，理该正中下怀才是，谁料他只是不咸不淡道了句：“此事以后再议吧。”
　　转身欲走，却又止了步，扫了眼似乎不知所措偷觑自己母妃的女儿，走向青若宁，似笑非笑将手中香囊递了过去，“这东西倒好，可以不合朕用，难得兰儿一片孝心，不如爱妃收着吧。”
　　青若宁屈膝一礼，接了，望着帝王背影却是浑然不知其意。
　　许久回过神来，不由面上一瞬狰狞，方才她与祁若兰来时，正巧林素月才走。她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瞧着自己的丈夫望向别人的妾室，那素来冷情深邃的双眸满满溢着，深深隐着，连他自己怕也未知的……温柔。
　　银牙紧咬，青若宁转身欲走，却忽见自个儿的心腹巧梅神色有些慌乱无错走来，顿觉火上浇油，怒气上涌道：“青天白日的，你做这副鬼样子却是给谁看？！”
　　巧梅本就心神不在，闻言腿一软，竟就这么直直跪了下去，不断抖着。
　　青若宁出了点气，心躁也平复了些，瞧她这模样略略思忖便知不妥，也不由脸色微变，吩咐了宫女将祁若兰送回，边压低了声，对巧梅狠狠道：“随我来。”
　　巧梅闻言忙应了，支撑着爬了起来，低着头跟在其后，双不敢瞟上一瞟，半晌，才听前头冷冷道：“说吧。”
　　抬头四顾，却是极隐蔽的□小道，不见别的人影。
　　“禀娘娘。”颤了颤声，巧梅低声禀道：“前头，娘娘命奴婢探明陛下所在快些回报，奴婢探明后，便命人赶紧着禀报娘娘。自个儿折回去，站在远处瞧，唯恐陛下临时改了意，叫娘娘走了空，不料……”
　　“可是，你瞧见了什么？”青若宁有几分不好地预感。
　　巧梅越发颤巍巍道：“陛下本在水亭歇着，后来瞧见了侧妃娘娘便走了过去。好在侧妃娘娘本就不远，因此想着娘娘来水亭也定能瞧见，倒不算要紧……”
　　“好了！”此刻一听见林素月的事就心烦，青若宁不耐烦地打断：“别说这些没用的！”
　　巧梅只好应了，吞吞吐吐道：“后来……后来奴婢见陛下一过去便发作了两个奴才，里头一个竟是小玉。”
　　“小玉？”青若宁蹙眉。
　　“小玉是专负责修剪花枝的宫女，娘娘还赞过她手艺来着。”
　　“哦，后来呢？”
　　青若宁的声没用一丝波动，巧梅知他们这些人在贵妃娘娘眼中怕是与蝼蚁无异，一时心凉，但宫中主子好，做奴才的才能得势，否则……
　　一荣俱荣一损，谁叫自己是做奴婢的命？
　　心中一叹，巧梅续道：“奴婢想陛下会当着侧妃的面将那二人拖下去，定是了不得的事，又见陛下和侧妃说话也不动，就走去瞧瞧二人是犯了什么事，谁曾想竟是要杖毙，两人打了半响竟是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奴婢只藏在一旁不敢做声，直到方才，他二人被活活打死拖走了，才听得拖他们的人隐隐露了句，‘祸从口出活该！’”
　　“祸从口出？”青若宁心一凉，帝王的无情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可同时帝王又是高傲无比的，在他眼中这些宫女内侍的命算得了什么呢？他从来只会漠视，或者哪日心情不好了，叫一些人‘不知所踪’。
　　不过两个宫女闲谈，他哪里会当着那侧妃的面命人拖下去杖毙，尤其……他看那侧妃的眼神……
　　这宫里有什么事是被外人哪怕听见一句半句，帝王便要立时发作的？
　　唯有‘阴私’一事！
　　青若宁想到此不由手足冰冷，近几日不知怎的，竟开始四处流传那日她与司宇韩夜里遇刺的事，越说越是……不堪。
　　当年若无靖池毓……若那人不曾为了靖池毓去质问帝王，他们夫妻也没那么容易便有了间隙。这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说不清道不明，不能辩，不能解的阴私之事，连那人也在此上跌了跟头，何论自己？！
　　若是旁的时候，自己还好慢慢回转，毕竟她可没那人所谓的‘傲骨’不解释不理睬，呵，那人不屑的东西，她都珍惜的紧，何况司宇韩也不是等闲之辈，岂会随意任别人破坏了陛下对他的信任？
　　可偏偏是这时，她本就要司宇韩相助去转圜若兰的事，如此一来……
　　来回踱步那张妩媚绝美的脸上忽而狰狞之色，时而又是惊恐之情，巧梅看着心惊胆战，却见主子忽然停了步子，朱唇弯起，眸如碧水，竟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来，骇得巧梅浑身一抖。
　　“阴私……之事一旦犯了，便是谁也护不住的了。”状若自言自语，青若宁说着却不自觉笑了起来。
　　“娘娘？”巧梅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没事吧？”
　　“本宫没事。”青若宁巧笑倩兮，只是眸底阴郁之气愈重，“本宫好的很！”
　　****
　　“王爷。”
　　“齐雅公主？”祁恒逍皱了皱眉，瞧着眼前笑盈盈的女子走近，下意识地点点头便想避开。
　　前头泰儿午睡醒来问自己素月何处，不由语塞，围场可谓是她的伤心地，除了第一日来此她无事极少出去，今日却不曾带侍女一人外出，实在不似她平日作风。
　　“王爷如此心急，不知有何要事。”赫连齐雅却是一笑，拦在前头。
　　祁恒逍睇了眼，不做声，只是其中的不耐烦已然赫赫分明。
　　赫连齐雅素来高傲，这回却不动怒，只是巧然一笑道：“王爷如此着急，可是急着去见莫侧妃？”顿了顿，语气锐了一分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柔，压低了声道：“或许该说是那位林侧妃？”
　　祁恒逍步子一顿，琥珀色眸一时精光大作，向赫连齐雅头去的眸光冰冷如霜剑。
　　赫连齐雅纵然早有准备，这一刻对上那双眸中的萧杀瑟瑟，仍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仿佛一刹那就置身于冰天雪地间，忘记了呼吸，只觉上下贝齿不自觉地相互碰撞着。正欲说什么，祁恒逍又忽而收敛了煞气，极是慵懒的一笑，望向她的眸光满是不屑：“齐雅公主在说什么，莫非癔症了么？”
　　“王爷心知肚明。”他收回了戾气，赫连齐雅似乎又找到了勇气一般，道：“王爷，看来是知道的了，也是这点子事哪里瞒得过王爷去。只不过，纵然如何宠爱，当初王爷可是请了旨的，这可是‘欺君大罪’！”
　　她一字一顿忍不住的得意。
　　祁恒逍却是勾了唇，淡淡一笑，似乎她说的这一句便如‘今天天气真好’一般，是在普通不过的句子。
　　他道：“哦，是么，那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哈哈哈 赶死放出一章 过年期间更新实在不好定 不过某弦保证会有时间就码字……啦啦啦 最后感谢所有追文的 回评的以及砸某弦的亲……\(≥▽≤)/ 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惊局

　　‘俗语道流言止于智者，可俗语又言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呵，有道是三人成虎……’
　　‘许多事往往当局者迷，岂是‘圣明’二字便可决断，‘信任’二字便可无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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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顿好泰儿，缓缓步至楼阁倚栏望月，林素月只觉夜风骤冷，拉紧火红的狐裘，往事随风却不能船过无痕。
　　唇勾出苦涩的弧度，她以为斩断前缘，她以为看透世情，她以为无恨无悔，却原来凤遥夕也是世俗之人，一片痴心负尽，也难免像最普通的女子一般会痛会苦，会生怨气。纵然如今那时的情意早已消弭，可那时的怨愤却不能随之一同散去……
　　情起无由，怨生有因，缘灭无常，恨非自已，她……终也不能免俗。
　　凤遥夕再如何理智，巧作安排斩断情缘。可当那人在自己面前说‘蜚短流长’，道‘三人成虎’，疑‘皆由命定’时，隐得极深的毒火，仍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窜。
　　一时间被凤遥夕用骄傲、睿智、沉稳、明世深深隐藏起来的怨恨，终究照耀在了林素月面前，逼她直视着，不容回避地看个清晰透彻。
　　曾经的凤遥夕，如今的林素月……终究不能免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
　　恨明知无意，悄长无息。
　　爱若是能由人力控制，聪明如凤遥夕哪里落到那般田地？爱不能说不爱便不爱，恨又岂能说不恨便不恨了呢？不过爱恨虽非完全对等，可爱已逝，恨也便不会深，她非画地自限，作茧自搏之人，自不会庸人自扰困坐。
　　与其困坐往日愁城，不如今朝吸取眼前人。
　　‘在意时痛彻心扉，欲死不欲生，不在意了，也不过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罢了。’就如她所言一般，不愉快的记忆未必是自己想忘便能忘记的，却可以不去记起。
　　只是这一句，却非不假思索道出。
　　那人在别苑中看向自己的复杂眸光，那人无故当众拒绝恒逍立自己为王妃，还有日间那场巧遇……勾唇一笑，林素月神色却说不出的复杂，若非那人意愿她不信在这天子眼皮底下能发生什么巧遇，若非那人默许，她不以为自己能听见那两个宫女的‘闲话家常’。
　　他何必故意在她面前来这么一出，其中深意……
　　林素月论容貌，论家世，论武艺，论身份没有一个能比上凤遥夕，但有一件却比凤遥夕强了千百倍，就是猜得中那人的心思。
　　当年不知过了多久才明白那人眼中的热切，后来又不知几时才觉出那人眸底的冰冷，可如今不过一个眸光，她便明白，他对林素月，不，该说他对仿佛神似凤遥夕，却又仿佛截然不同的一个女子产生了许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兴趣。
　　所以有意在自己面前杖毙二人，所以有意问她该信还是不信，或是试探，或是别有用意，只不过，曾经与那人斗智斗勇的那段日子告诉她，他一旦出手，定然誓不罢休。
　　人都说凤遥夕傲不可视，谁又知温文知礼的祁恒煦，才是真正的傲慢到极致。天下间对他而言只有两种人，俯首称臣者，和敌人。
　　凤遥夕曾经以为自己是例外……不过，正因有了凤遥夕的前车之鉴，如今她才更明白，那人既会出手相试，必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刺出个什么来的，若是自己不痛不痒地搪塞了去，只会适得其反。
　　如同对弈，棋逢对手，必得抢至先手，方可增胜算。
　　只是，胜算毕竟只是胜算，能不能胜券在握，对手是他，她也只能走一子，算一步了。
　　‘若有下一世，永不再见。’
　　不过最后一愿，何以苍天不肯见怜？
　　轻叹一声，林素月心思却不在纠缠于上，反是转开了去。
　　眸光移过后头花罩油灯，林素月不由想起某人近日的反常，她已探过，他如此反常的几日，唯一发生的异事，只有青若宁与司宇韩一同遇刺一事。
　　眉头紧锁，不知想到什么，林素月一时捏紧了手，却是转念间又顾自摇了摇头。
　　不会，虽然他说会替自己讨回公道，但决不至如此莽撞，不过这几日风言风语未必没有他的推泼助澜，否则今日断不至直接传到了那位帝王跟前。
　　那人当年心思便难以琢磨，这些年天下尽在掌中，虽外有蛮夷却无强敌，生杀赏罚皆一言可定，如此高的权利令他也所思所想愈发深不可测，一言一笑皆难以揣摩，仿佛脱离了凡人的喜怒，真成了神祗一般。
　　世人都道帝心九重，可那人之心又何止九重？
　　他当年能听信谗言与自己这结发之妻决裂，今日如何不能泯灭手足之情？司宇韩常伴君前，青若宁奉承有道，这些年来二人不知旁敲侧击明枪暗箭，对他下了多少绊子，祁恒煦岂会半点无动于衷？
　　当初微服亲至别庄，显是对他疑心已起，至亲手足又哪里可与上皇权相比？祁恒煦至今无子，他却膝下已有泰儿……越思不免越是心慌，林素月暗思以祁恒煦之为人对泰儿那般特别，难道真只是为了骨肉天性？
　　还是与泰儿亲近另有心思？若他真起意先将泰儿做储君培养，以防无嗣……那岂会……岂会留下恒逍，他这兵权在握的亲王生父？！
　　心蓦然一紧，林素月猛然间只觉针芒在背坐立难安，若果真如此，他岂非……
　　“在想什么？”
　　忽而被人拥入怀中，耳边呼来湿热的气息与低沉的话一起吹入耳内，林素月不觉软软地倚在了身后那人的怀中。
　　“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很轻的一句，却叫祁恒逍的唇忍不住向上弯，拥紧怀中人的力气却又大了几分，不由思起方才与赫连齐雅的对话来。
　　……
　　……
　　“纵然如何宠爱，当初王爷可是请了旨的，这可是‘欺君大罪’！”
　　“欺君大罪，呵呵？”祁恒逍冷笑。
　　赫连齐雅不由暗生怯意，面上强撑道：“王爷何故发笑？”
　　“本王请旨娶得是本王的妻子，她……就是本王的妻子。”祁恒逍哼笑一声道：“何来什么欺君？”
　　“王爷纵然强词硬辩，君前怕也难自圆其说！”色厉内荏。
　　“如何不能，公主不妨去请安平侯来问问本王的爱妻是不是他的千金，再去请莫公子来认一认妹妹。”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王爷不会不明白！”
　　“齐雅公主。”闻言，祁恒逍淡淡一笑，却冷冽噬骨，森然道：“本王若愿意，公主信不信，西戎公主也能换人来做？”
　　……
　　……
　　“遇到些……小事。”
　　“小事？”
　　林素月转过脸来，不想后头那人本就是紧紧拥她在怀，这一扭头竟是直接将唇贴在了某人的下巴上。祁恒逍笑了笑，毫不客气的略低下头，将送上门的红唇含住，小心翼翼地舔舐如同吸允蜜汁一般。
　　良久，才轻轻放开，林素月脸上一片潮红，却听那人还在耳边调笑道：“与同你一处相比，自然什么都是小事了。”
　　林素月恨地牙痒痒，却偏又推不开那困自己与怀的桎梏，恨声道：“不是小事，你瞒我作甚？！”
　　此言出，祁恒逍却是面色微变，一时无言可答。
　　他无言可答，林素月的神色也不由微冷了下来。
　　只为自己姓‘祁’，她不迁怒便是好了，难得竟还肯放下心结接受自己的情意，便如做梦一般，如何再能期她？
　　“其实……”祁恒逍这么想着，话出口却不自觉转了弯，“其实是赫连齐雅竟知晓了你的……身份。”
　　她的身份？
　　林素月一愣，而后明白过来，“她知道了……莫霏盈……”见祁恒逍颔首，蹙眉道：“她一外邦女子，才来中原几日，如何能查到这些？”
　　祁恒逍适才只觉惊怒，一个外蛮公主不知天高地厚敢到面前挑衅，且威胁到……她！若非不觉不妥，正欲叫其毙命当场！
　　此刻被林素月一提，不由也回过味儿来，“近来赫连齐雅常与祁若兰套近乎，难得是……那两人？”
　　“不会，若是他们定然直接发难，绝不会如此迂回。”林素月摇头，那么究竟是谁，会去利用这位西戎公主？
　　“赫连齐雅在西戎也算身份特殊，此时东夷南蛮又有异动，北狄又是不知真意……呵，能想到利用她的人倒也算厉害！”
　　祁恒逍素来也是天之骄子张狂无忌惯了，虽然不惧区区一个西戎公主，若真要对付也不算难事，可此时境况却也不免需斟酌一二，一时忿忿，冷笑一声，偏首却见林素月默然不语似若有所思。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林素月蹙眉细思道：“怎么如此巧？”
　　“巧？”祁恒逍不解其意。
　　“东夷南蛮本来关系泛泛，这么巧忽而就成了盟友；西戎本要与东夷结亲，这么巧却偏偏出了个厉害公主；北狄蝅伏已久，偏巧此时有意求亲；那位西戎公主却又偏巧……瞧上了闻名遐迩的亲王。”林素月缓缓道：“将你拖入漩涡之中。”
　　祁恒逍闻言一怔，沉思半晌道：“莫非有人布局，只是……”若说是局未免不可思议，四藩国无数人的前途性命竟是皆在局中？
　　“怎会，怎会……”
　　祁恒逍只觉难以置信，他虽也是胸有韬略之人，当年乱世中群英辈出时城府却算不得极深。也难怪，自幼有厉害兄长谋算一切，他其实更习惯想要的，便不择手段去拿；厌恶的便用尽法子除去；对所爱，不惜……倾其所有。
　　所以当年的苦苦单恋令他是噬骨啮心，所以这些年他明着与兄长疏远，所以他费尽心思护泰儿，所以他不愿放手让她再次离去……
　　这般的他，一时间委实难以相信，真会有人花不知几许光阴，无数筹谋布惊天之局！
　　他那里惊疑不定，林素月却兀自陷入沉思。
　　若真非天意，而是人为，这样的手法，却……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 哈哈哈……

　　将计

　　月色正浓，银华如练，可月下的美人却柳眉深锁。
　　祁恒逍轻叹一声，上前将唇轻轻映在她的额头，“别想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异邦公主罢了，何须你费神。”顿了顿，哼道：“西戎那几个王子本就视她做眼中钉，所以才欲将她远嫁东夷，如今赫连齐雅名声在外，他们只会愈发忌惮，想必只需本王递跟枝去，多的是人想顺杆爬要她命！”
　　“噗嗤～”分明前一刻还是愁思百结，可这一刻瞧着他义正言辞气势汹汹的样子却不由笑出了声来，“多大了，还说孩子话？”
　　“哪是什么孩子话！”
　　祁恒逍极是不满此话，仿佛当初她与兄长似乎意念相通，而自己在她面前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怎说不是孩子话？”林素月却是横了他眼，眸光流转似隐了无数华芒，似笑非笑道：“分明有无数不显山露水的法子，却偏要用最复杂最麻烦将自己卷进去的办法，还说不是逞一时的孩子气？”
　　“你本来便一时三刻也不愿自个儿那七窍玲珑心歇上一歇，若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会增你愁思，那么……”那么纵然天摇地晃也要她付出代价。欲这么说，却偏偏噤了声，祁恒逍想若是真这么说了，定然又得一句‘孩子气’。
　　“我不过是，怕你多忧罢了。”
　　这一句仿佛温泉清甜沁入心扉，林素月低了头去，轻声道：“只要你心如初，我心不变，其余我皆无所畏惧。”
　　只要你心如初，我心不变，其余我皆无所畏惧。
　　祁恒逍一怔，蓦然心中一痛，却是为她心疼，凤遥夕如何厉害绝世风华，可在感情上却始终纯真无假，那时她对兄王想必也是如此，只要你心知我心，则其余万般皆不在我心……
　　可是……兄长竟是不明白。
　　而自己又真的明白了么？
　　想起仍然隐瞒未说的事，一时间心惊肉跳，“其实，素月……”
　　“父王？”
　　祁恒逍正欲开口，却闻的一声童音，低头却见泰儿不知何时竟上了楼阁，不免忧心，不知他们适才的话他是否有听见，那‘素月’二字又是否入了他的耳。
　　泰儿却径直走到林素月面前，有些别扭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方才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我怎记得有人说自己不是孩子，蒙起耳朵不要听的来着？”这些日子来泰儿与她相处的愈发融洽，林素月心中自如蜜甜，此刻放下心来见小脸红扑扑的，不由故意挑眉逗弄道。
　　小耳朵立时红了，泰儿哼哼道：“不说就……不说么。”
　　“呵呵。”林素月笑了笑，摸摸小脑袋，牵起小手，瞧了祁恒逍一眼，可那架势却摆明着要妥协去哄这孩子入睡了。
　　祁恒逍脸上竟是无奈纵然的笑颜，心中却道对她而言果然至亲最为紧要，连大事议到半途也可作罢。
　　一时，又是犹疑。
　　泰儿此时却回头望向自己的父王，用软糯的童音道：“父王，不一起听故事么？”
　　小小的孩子圆碌碌的眼乌溜溜地望着自己，搂着他的女子含笑觑了自己一眼，祁恒逍只觉浑身所有的力气全都霎时消失不见，无奈摇了摇头，跟上前去，只是唇角却抑制不住向上翘起。
　　第二日一早，日华下，素日贵不可视的亲王正弯着腰，极是和蔼的与自家儿子不知说些什么，永泰也是满面儒幕。
　　这样的日子，若能长久便好了。
　　林素月看着这一幕分明满心欢喜，却不自觉的从唇间溢出一声叹息。
　　这一切温暖如斯，温馨的比花蜜更醉人可她却为何隐觉不安，似乎这寂静美好下隐藏着滔天风暴，只蓄势待发便要将一切席卷吞噬！
　　那一厢，逍亲王享受完了天伦之乐，对自己爱妻挥了挥手，转身而去。这一厢，林素月却在他转身的一瞬再次蹙起双眉。
　　“侧妃娘娘。”那人的背影消失眼前，一内侍便不早不晚地挂着笑走到跟前，行一礼，道：“陛下宣召。”
　　祁恒煦？
　　林素月微微蹙眉，恒逍方走他便来宣，怎如此凑巧，转念想到那人深邃不明的目光，不由心中微凉，却在抬眸瞧见那内侍堆笑的脸时，一顿，而后道：“如此，我去换梳洗整装一番。”
　　那内侍欲说不必，却见画儿早在那侧妃的示意下给自己端了茶来，无奈只得耐心接了，在一旁石凳上等着。
　　永泰偷偷瞪了眼这内侍，趁人不注意一溜烟跑进了房，撅着嘴对林素月道：“你……你真要去呀？还是把父王叫回来，再说吧？”
　　将一副精致的珍珠耳环戴上，林素月随意理了理妆，回过身摸了摸泰儿的头，笑道：“岂能凡事皆去扰你父王呢？”凤遥夕何时无能至此？“你一人先玩会儿不许调皮，我去去就来。”
　　泰儿极是不愿，小小的心中似乎也能隐隐觉出不妥，但那人微微勾起的唇，似乎尽在掌握的模样……实在欠揍，于是，别扭地将脑袋转到一边点了点。
　　********
　　“娘娘。”
　　巧梅急急而行，很是有几分鬼鬼祟祟，瞧见一边花丛旁的青贵妃，急忙低着头，上前行礼。
　　一身碧绸华衣，今日的青若宁一扫昨日阴郁，悠闲地摘下朵花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悠悠道：“事情办得如何？”
　　“禀娘娘，那位……果然如往常一般去了望月亭。”巧梅勉强笑应道，心中却是大骇，那北狄三王此番陛下似乎另眼相看，已是连她这小小宫女也知晓的了。娘娘却如此设计他与逍亲王的侧妃，这万一败露如何得了？！
　　“呵呵。”青若宁低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想娶我兰儿……”他也配？！
　　“娘娘。”巧梅犹疑再三终是忍不住道：“奴婢看此事非同小可，现在还来得及……”
　　“巧梅。”青若宁美目觑了她眼，一字一顿道：“本宫素来不喜欢自以为聪明的人。”
　　柔柔的声却令巧梅一颤，猛地跪在了尘埃，“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罢了。”
　　轻笑着，青若宁随手将适才摘下的花儿丢在地上，莲足踏过，碾入尘埃，香消刹那。
　　********
　　翠嶂立于镜湖之畔，凉亭巧设半山，若是秋高气爽之时，夜半饮酒，低头湖光抬头月色，倒不负这‘望月亭’之名。
　　赫漠端坐亭内，一手支着头，一双眼却是望着下头清澈见底的湖水，不知所思。
　　一旁立着的贴身长随也不由奇怪，想不出这边究竟是哪里好，竟得自家殿下如此偏爱，一有空闲便来坐坐。想着便将早早预备的果盆递上，道：“殿下坐了那么久想必口渴了吧？”
　　他们北狄人素来不喜茶道，平时多以酒做饮，只是这儿毕竟是大祁，整日酒气极是不雅，好在终究是鱼水之乡，蔬果比北狄寒地要多上许多。
　　呵，中原世代处在这鸟语花香之所，而北狄的百姓却只能以游牧为生，这些年与大祁通商看似得到了不少实惠，实则……
　　勾起抹阴沉的弧度，赫漠就着长随奉上的果盆随手捡了颗，那果子圆滚滚，红灿灿，散发着甜腻诱人的气味，低头咬了口，当真是甜得腻人，就如中一般，山清水秀，日华温煦，食有山珍海味，甜点汤品，衣着绫罗绸缎，华衣彩裙，叫人不知不觉间沉醉其中，全忘了，‘温柔乡，英雄冢’，这个如此简单的道理。
　　边想着，边不知不觉间一个果子已入了口，只是……
　　“祢飞，这是什么果子，怎么吃着与前几日的味不大一样？”
　　“哎？”名唤祢飞的长随一头雾水，北狄素少果蔬，他真是半点瞧不出这些果儿有什么差异，“是不是不甜，要不要奴才去换个来？”
　　“也不是。”赫漠瞧着果盆中的鲜艳欲滴的果子，皱紧双眉，不知想些什么。
　　忽闻扑通一声，似乎有人落了水，祢飞立时低头望了眼，这么远远瞅着，又被湖水没了大半，只露出了个头来瞧不出谁来，只是湖里隐隐扑通着的人头上钗环金灿闪耀，想来落水的该是一女子。
　　“这殿下，莫不是哪个女眷不留神，救是不救？”
　　赫漠冷冷瞧了眼下头扑腾的人影，启唇很是寒凉：“大祁的人生死与我们何干？”
　　祢飞吞了吞口水道：“可女眷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事，只怕……”这儿虽非东侧祁皇室所居算不得泛忌，可到底也不是北侧，怎地说殿下在此便有个人不明不白死在眼前，万一是哪个大祁官员内眷更是不好说了！
　　“如此，救不救的都下去做个样子吧，免得遭人构陷。”赫漠不耐烦的起身，往下走去，那长随见状也跟了去。
　　待赫漠不紧不慢走到湖畔示意长随下去救人时，湖面上早就只能见几个水泡了。祢飞奉命下了湖，赫漠漫不经心地寻了块石头坐下，却忽觉一阵燥热，且不过一瞬就觉如烈火焚身般难受起来。恍惚间，赫漠将外袍一扯，犹觉不适，双手不自觉地扯开自己的衣领。
　　*********
　　“巧梅。”青若宁看看时辰，想来事情也差不多了，启唇道：“你可知驱散一个流言最好的法子为何？”
　　巧梅方被训斥，此刻如惊弓之鸟般只低低道：“奴婢不知，奴婢愚笨。”
　　青若宁却不以为意，微勾了勾唇，只是眸底却有着继续寒凉与讽意，“堵民之口，甚防于川。呵呵，流言蜚语便是天大的权势也是禁不住的，唯一的妙法便是重新散出一个新的流言，只要够有趣，不用多久，前头那个自不会有人再提了。”
　　巧梅噤声不敢多言，恰在此时却闻惊惶的女声，偏头一瞧原来是祁若兰的奶娘。
　　“娘娘！”约三十余岁的乳母颤巍巍走近，不等青若宁开言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开口抖地不成模样，“禀……禀娘娘，大公主她……她忽然不见了”
　　“什么？！”青若宁一惊，柳眉倒竖怒道：“跟着公主的人呢？”
　　“今个儿跟着公主的是……巧嫣，她……她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出来一章……哈哈 大家新年快乐 又要上班了 杯具

　　就计（上）

　　“这……大公主？”
　　费尽心力把人救上岸来，谁知一看却是一惊，唤了几声，却见她清白了面孔不见答应，拿捏好力度在后背拍了两掌，祁若兰吐出几口水来，渐渐喘上了气，只是人却是半晕未醒的蜷缩在一处。
　　祢飞打量了番，满是水珠的面上铅华洗尽，依稀可见秀气的小脸蛋，湿透了的宫装贴在身上，小小的身子依稀可见……
　　咳咳，这……这如何是好？
　　轻咳一声，祢飞移开了眼去，却望见留在岸边的主子满面通红，热汗淋漓，伏坐在一块大石上，颇有几分狼狈的样子。
　　“殿下？！”
　　祢飞一惊，立时将祁若兰丢在一边，跑至赫漠跟前，伸手探他的脉搏。只是，他并不懂多少医术，只会些行军打仗中简单的医理，此刻只觉自家主子脉强而快，似乎血气上涌之状，但并无别的什么不妥。
　　一时也无法，只得带着几分焦急问道：“殿下哪里不适？”
　　赫漠只觉一阵阵燥热，不见猛烈，却是连绵不绝，也说不出什么缘由来，只摇着头，道：“嗓子渴的厉害。”
　　“怎会突然如此？” 祢飞急道：“不如属下去拿些水来？”偏首又见祁若兰半昏半醒，但既然喘上了气想必无碍，在他眼中大祁的公主远比不得自家主子重要。因此略顿了顿，便不再迟疑，冲到湖边，想盛些湖水来，只是也没有什么器皿。
　　想唤人来，可抬首瞧了瞧不见半个人影，祢飞想了想，垂首对赫漠道：“殿下，不如奴才扶您上去凉亭用茶果？”
　　赫漠动了动似乎是想应他的话起身，可才挪身子，便觉一股热流有腹中不断上窜，心慌意乱。
　　“此处乃大祁围场，该不会有什么大碍。”赫漠暗思，如今无论中原，还是东夷南蛮，皆不会无故与北狄交恶才是。又瞥了眼祁若兰，留她一人在此有个万一，倒是救人反救出麻烦来了。遂道：“我再次等候，你……你快去快回吧。”
　　祢飞犹觉不妥，但瞧主子也不似有什么大碍，只是不断拉扯着自己衣领似乎燥热的厉害。咬了咬眼，终是运气于足几个跃步到了凉亭，先欲拿果盆，却见里头竟是空无一物，不由奇怪，方才殿下分明才食了几颗……只是，当此之时，也由不得多想，随手拎起石案上的茶壶，再几个跃身便回到了湖畔。
　　才迈了一步，便硬生生止了步，若祢飞非北狄蛮族多懂多少文墨，定会觉‘目瞪口呆’一次诠释他当前的神态真真是再确切不过。
　　他轻功虽不敢说好得如何拔尖怎么也是个高手吧？这一来回才多久，怎地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难觅人影的地儿，忽然人山人海起来？
　　额，好吧，人山人海也有些夸张，只是，这么些个宫女、内侍、侍从以及不知哪家的丫鬟，哪队的护兵，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呀？
　　他一头雾水，却不知领头的侍卫也是头痛的厉害，他虽非青贵妃宫里的，但在后宫之中仰仗这位贵妃娘娘已非一日两日，可说是心腹之人。今日领命隐在附近只待时辰差不多了，便借着有人落水的名头将人引过来。
　　他掐着算着，好容易寻了个好时机，怎知到了此处一看，那落水的竟不是那侧妃，反……反成了大公主了，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那侍卫实在想抚额，如此一来娘娘命他事后传出‘北狄三王子调戏亲王侧妃，致使其跳湖自保’话儿的差事也不好办了。
　　一群宫女围着祁若兰乘机讨好，又是披衣，又是擦脸的，那侍卫想上去问声都不成，只得一旁着急。
　　赫漠毕竟武功不差，适才见有人大呼小叫，便知不好，急忙将头往湖里浸了浸，调息压下了邪火，此刻见自家长随在一边发呆，恨地牙痒痒道：“祢飞愣在那儿做什么？！”
　　祢飞闻言猛然醒过神来，眼下局势分明是有人要抹黑自家主子啊！只怪北狄民风素来彪悍，不似中原这边男女大防看得极重，因此方才竟不曾注意到其中有诈。
　　“殿下，奴才取了茶水来，给大公主喝了想必会舒服些。”脑中念头电转，眨眼间，祢飞摆出救人的姿态，作势上前给祁若兰为了口热茶，倒还真换得才回过神智来的祁若兰感激一笑。
　　一旁的人不知所以议论纷纷，那侍卫遣人去禀青若宁，却是迟迟不见来人，心下没主意的很，便在此时闻得一女声道：“出了何事？”
　　那声清泠如夏日泉水，冰冰凉凉地流过，却散着清澈的气味，似乎刹那间便洗尽所有的焦躁惶惑，让原本聚着的人群不自主地让出条道来。
　　赫漠抬头望去，那人披着件火红的狐裘，只是不知何故那没有一丝表情的纤瘦脸庞无端透着一丝冷意，那双黑眸沉如皓石，极深的墨色间却又蕴着不知名的华芒。
　　只这一眼，他那原本还剩了些的燥热邪火立时退的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扯了抹笑来，赫漠喘着气做一礼道：“侧妃娘娘，不想也有雅兴来此。”
　　林素月微微一笑道：“哪有什么雅兴，我是奉旨前来，不过……”黑眸环顾了四周，露出几分疑惑，向后问道：“公公，不是说陛下宣召么？这是怎么回事？”
　　跟在后头的内侍一时间冷汗只流，想寻个说辞，偏脑子还晕沉沉的不行，他奉命假传圣旨将这侧妃诓来，接着只要寻个时机推她入水便可，届时混乱中，自不会有人察觉他离去。
　　不过，他不清楚的是，退在一旁先前那引人来此的侍卫此刻看他，更是咬牙切齿。本来么，这内侍既无级别又无甚根基，去传得又是口谕，只要事后快些灭口除去了，便是死无对证，诺大的后宫想找个内侍简直是大海捞针，何况还有假扮的可能，谁料……真是废物来的这般迟！
　　“这……这……”内侍支支吾吾，只觉头愈发痛了。
　　林素月也不催他，面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乍一看，极是温和，常人绝难察觉这温雅笑意下的阴冷。
　　若是原本那个‘林素月’处世未深，初涉宫闱，想必万难不入这陷阱，可惜纵然青若宁如何狡诈，也万万料不到，这弱不禁风的身躯里隐着的是经历了一切的凤遥夕的灵魂。
　　内侍也是分品级的，祁恒煦素来多疑，若真动了什么心思派人来宣定使心腹之人，哪里会用个无品无级的人。若说他是那人暗中的心腹，可来宣旨时自己望向他那一眼，竟撇开眼，避了过去，分明是心虚之态。
　　林素月冷眼打量着此刻满脸慌张不知所云的内侍，嘴角溢出丝诡异的弧度，有资格做那人的心腹，岂会是无能之辈？
　　所以，那杯命画儿端上的茶水早加入了‘摄魂’，服用者一个时辰内神思茫然，意志坚定者晕沉无所觉，懦弱者却是受人摆布，加上自己随手摘叶用音律惑之，极容易便套出了青若宁的计谋。
　　此事一出大祁自不可能下嫁公主，又可遮掩她与司宇韩的流言，一石二鸟，她打的好算盘，可惜……眼下却是搬起石头要砸了自己的脚！
　　“奴才，奴才……”内侍面红耳赤。
　　后头的侍卫直瞪眼，手中拿捏着一支毒镖，暗道若他真要开口供出娘娘，少不得要灭口，不过此处这么多双眼瞧着……
　　此时，有人高声报：“贵妃娘娘到！”
　　贵妃千金之尊，盈盈而来，身披如霞碧罗，淡绿纱裙逶迤拖地，皓腕上缠绵绕着翠软纱，面上全是温婉笑意，柔声命众人免礼，那一双碧眸却在扫到林素月时顿了顿，露出几分诧异。
　　林素月转过眸，隐其中晦暗不明，自家女儿落水，她竟还能不失仪态翩翩而来，冷静……如斯。
　　“若兰！”青若宁似啼似哭，抹着泪将女儿抱进怀中，边问责一旁的宫女侍从：“大公主怎会落水的？！”
　　那些宫女都是后面来的，哪里知道，只纷纷跪下又是请罪，又是表白罢了。
　　倒是赫漠心中已然明白过来，噙着笑道：“适才我在凉亭饮茶，忽见有人落水便与随从下来相救，不想是大公主……不过刚才匆匆一瞥，似也没见着别的人影。”
　　青若宁再问祁若兰，她更是一头雾水道：“我在与巧嫣玩捉迷藏呢，正找地方躲，不知怎的会掉水里去了。”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青若宁也无法，只得先确定了女儿无大碍，放下下心来，回首却对林素月道：“侧妃妹妹，又怎会在此？”
　　林素月不闪不躲，直直对上青若宁带笑的碧眸，眸光平和不见半点波涛，却在目光相触的一刹，生生令青若宁退了一步。
　　轻扯唇角，林素月悠悠道：“妾身也正想弄清，自己为何在此呢。”
　　青若宁闻言一怔，这侧妃两次交道下来她也知并非易于之辈，只是，今日为何却另有股逼人的气势来？！
　　她隐隐觉得女儿落水怕是与林素月有关，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将贵妃的架势端得极好，转向跪着的内侍道：“你是哪儿的，怎会随侧妃在此？”
　　那内侍虽仍是头晕沉如顶千斤，生死关头倒也明白几分，立时道：“奴才是膳房的。奴才也糊涂，原是奉命给世子送些吃的，侧妃说是要奴才带路四处走走，奴才便领了命，岂料……”说到此瞧了眼林素月，露出几分胆怯来，“怎知走到这儿出了事，侧妃忽然问奴才陛下宣召……什么的，这……这奴才确实不知哇！”
　　“哦？”眼角微抬媚态自显，青若宁瞟了眼林素月，“侧妃妹妹怎会冤枉你呢？”浅浅一笑，“是否是你自己没将话说清呀？”
　　“是，是。”那内侍急忙道：“奴才今日一直头晕脑胀的，想必是……是一时糊涂不曾将话说清。”
　　“一时糊涂？”林素月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只是一时糊涂才‘假传圣旨’了？！”
　　‘假传圣旨’四字咬得极重，不仅那内侍魂飞魄散，便是在场的其余人也忍不住往后缩缩身子，唯有赫漠垂着眼似笑非笑。
　　“侧妃妹妹一个奴才不懂事罢了。”青若宁笑了笑，道：“妹妹何必和一个奴才计较呢，何况……在北狄三殿下面前。”
　　好个青若宁，这些年倒也有些长进，方才问是非时只将杵在那儿的北狄王子做木头，此刻却搬了出来做挡箭牌。
　　林素月扯了扯唇正欲作答，却闻一声轻笑。
　　“陛下，前头是怎么了，好生热闹啊。”
　　作者有话要说：刚过完年 就有了不开心的事情 唉唉……

　　就计（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耀帝轻轻开口不见一丝怒意，周遭所有人却全都不由自主匍匐在地。赫漠见林素月也随众人行礼，瞧不出半点异状，但终有哪处叫人觉得有些违和，究竟是……哪儿呢？
　　“赫漠王子也在？”
　　待天耀帝将目光转向自己，赫漠才觉一时出神竟忘了行礼，好在他如今瞧上去颇有几分狼狈，倒能掩饰过去，只拱手行礼，道：“禀陛下，适才赫漠于凉亭饮茶恰见有人落水，救到岸上方知是大公主。只是虽然大公主年纪尚小，毕竟男女有别，只好叫长随去叫人顺便取些热茶来，由赫漠留下看着以防万一。”
　　他这席话说得既得体又漂亮，丝毫不曾提及自身可能被陷害之事，把此事叙述成一件意外，而他则成了公主的救命恩人，且是位严守礼仪的救命恩人。
　　青若宁暗地银牙咬碎，此刻却只得强笑道：“多谢三王子救下兰儿。”偏首对天耀帝道：“陛下兰儿都湿透了，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臣妾只怕她一会儿少不得要发热，想先送兰儿回去歇着。”
　　连女儿也能当做息事宁人的借口？
　　林素月不觉齿冷，当年的青若宁纵然为一己私欲背叛了自己，可终究也曾有挚诚之心，可如今，竟连亲生女儿也可拿来利用……皇宫，实在是太可怕的地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怎么前面隐约听见‘假传圣旨’什么的呢？”
　　清悦的女声响起，众人将目光移去，只见一女子微低着头，额发挡着瞧不清容貌，衣着非嫔非妃，更非宫女，立于天耀帝身后，故而方才一时之间竟不曾引人瞩目。
　　“梦姑娘也来了。”方才天耀帝一来，青若宁不免作则心虚，全副神魂一半想着如何掩饰，一半全在天耀帝身上，此刻才想起来适才那一声‘好生热闹’，分明就是这妖精将陛下引来的！
　　梦怀夕微微抬眼扫了眼青若宁，上前一步，微蹲行了个‘安礼’，唇微微上扬道：“怀夕拜见贵妃娘娘，侧妃娘娘。”
　　礼罢，抬起头来，却叫赫漠猛然一震，险些失态，幸得这些年的历练才硬生生忍了下去。
　　林素月也不由微讶，见梦怀夕勾起浅浅的弧度，长长的眼睫垂着，隐去眸底神色，不觉心微微一跳，好熟悉，这个表情，似曾相识却不是她所熟知的凤梦溪，而是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凤遥夕，在瞧见把持凤国后宫的姚妃难以置信，极不甘心地死在自己跟前时，也曾如此微微垂下凤目，遮去仇恨的炽焰，浅浅一笑，清寒雅绝。
　　很像，虽不到十分，总有七层相似，她……
　　“假传圣旨者，族诛。”
　　天耀帝开口似乎只是在说最平常的一件事，却令始终跪在地上的内侍忍不住不停颤抖起来，“朕自登基以来，尚未遇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怎么今个儿有人想做我大祁第一个犯此重罪者么？”
　　“奴……奴才是冤枉的！”内侍高声喊冤。
　　青若宁瞧了眼满头大汗的内侍，这回却不再开口替他辩驳，她心中明白，以天耀帝的能耐，只要自己开口说一句，他定能料出整个始末来。
　　天耀帝睇了眼一旁静立不语的林素月似乎置身世外，那副似乎听凭自己发落不愿做辩解的模样，叫他一时只觉说不出的烦躁。
　　“莫侧妃。”天耀帝开口，不觉低了声，“究竟是怎一回事？”
　　林素月少不得将内侍来假传圣旨，却将自己带到此处恰见公主落湖一事细细说了。
　　那内侍瞧出青若宁不愿替自己出头，虽觉寒凉，但宫中生活素来如此，倒也没有太大感触，此刻他只‘求生’一念罢了，连忙叩了个头道：“是奴才今日一直晕沉的很，前边得吩咐给世子侧妃娘娘送吃食的，实在不记得说错了什么，引得娘娘误会了。”
　　此言天耀帝自是不信，只是瞧着林素月一旁安之若素不争不求的模样，无端端有些不悦，道：“他说记不清了，侧妃以为呢？”
　　青若宁见机会难得，连忙道：“陛下何必为难侧妃妹妹，妹妹心善定是不忍心……”
　　可惜她话未完，却听林素月淡淡道：“这位公公记不清了，妾身却记得清清楚楚。”
　　此言令青若宁未完的话噎在口中，不上不下险些喘不过气来，却不能显在脸上只能勉强笑了笑。
　　觑一眼青若宁虚假笑颜，凤梦溪觉得甚为有趣般轻声笑了笑。天耀帝正暗觉不悦却难以宣之于外，见状，忽而一把将凤梦溪揽进怀中，摩挲她垂下的长发道：“怀夕因何发笑？”
　　凤梦溪不见半点不自在，长长凤目微微一扬，唇角勾起道：“一个记不清了，一个却记得清清楚楚，既如此还有何疑难？”顿了顿，瞟了青若宁眼，续道：“自然要以记得的人的话为准。”
　　“说得有理。”天耀帝瞧都不曾多瞧那内侍一眼道：“假传圣旨罪该万死，先将他拖下去，待抄其满门后一同处斩。”
　　“这……这与奴才的家人无关啊！”内侍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哆哆嗦嗦道：“求陛下饶过奴才的家人，求陛下开恩。”
　　“这是你自己的一时糊涂。”凤梦溪摇头，似叹息般道：“怪得了谁呢？”
　　内侍似有领会正欲说什么，却闻青若宁道：“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纵然一时糊涂也要为自己犯得错，付出代价。”
　　这话表面上是应和了凤梦溪之言，实则却是在提醒这内侍，所谓满门本在她的手中，若愿意自能安排放他们一条生路，若招出什么不该说的，那么他的家人立刻就一死。
　　惨笑一声，内侍只得叩头，勉强站起，蹒跚着下去领罪。
　　林素月看了青若宁一眼，她无事人一般望着天耀帝，眉目含情，嘴角噙笑，似羞似怯，间或露出对女儿担忧的神色。
　　祁若兰毕竟在宫闱长大，终究也傻不到哪儿，小小年纪也看出眼下情景微妙，因此用小小的声，怯怯道：“父皇，兰儿很冷。”
　　“陛下！？”青若宁趁此恳求般地开口。
　　毕竟是自己骨血，天耀帝虽仍皱着眉终究点了点头，应允青若宁待祁若兰离去。一大一小两人立时谢了恩，赶紧去了。
　　赫漠心中已是明白清楚的很了，一个女人也敢用手段算计自己，自是暗恨不已，可面上不露分毫，拘着礼也要告退。
　　天耀帝淡淡道：“朕的大公主多亏三王子舍生相救，朕自铭记于心。”
　　赫漠闻此言，知求亲之事成了大半，却不露喜色，只谢恩退下。直到远处才停下了步子，回望一眼，扫过后面剩下的三人，目光天耀帝身边的那位‘梦姑娘’身上顿了顿，好像，真的好像，可是那人给人的感觉就像骄阳一样璀璨夺目，可这位‘梦姑娘’身上却掺杂着太多阴郁。
　　原来了不起如大祁开国帝王这般的人物，也要寻个替身来自欺欺人。赫漠勾了勾唇，不自觉地将眸又移至林素月的身上，清雅如莲，淡薄如菊，却又不似菊莲易折，柔弱的表象下隐着最坚韧的心性……想着却是自己一怔，无端端地他看这侧妃做什么？摇摇头，自行去了。
　　******
　　赫漠走了，自有留下来的人。
　　瞧着天耀帝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林素月，凤梦溪凤目微挑，却不曾说什么，只瞧了眼微笑道：“侧妃娘娘也真可怜，莫名受了场惊吓。”
　　天耀帝挑了挑眉，开口道：“怀夕你先下去吧。”
　　这是天耀帝头一回这般对她，凤梦溪单挑一眉，但只需一眼她便懂得了天耀帝此刻的认真，于是俯身欠了一礼，施施然而去。
　　方才热闹非凡处，此刻只剩下两人。
　　一步，两步，三步……
　　林素月听得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似乎连四周的空气也因为他的呼吸而变得稀薄起来，手不觉越拽越紧。
　　数年光阴，他已然成了真正的帝王至尊。
　　心中蓦然闪过这一念，林素月却不再有曾经的伤感，只觉得过去一切恍然如梦，梦醒后终是烟消云散。
　　“你……没事吧？”开口轻柔地全不似片刻前叫所有人忍不住下拜的帝王。
　　这语气太过柔和，以至于林素月也怔了怔，才摇头道：“无事，谢陛下关心。”
　　“此番却是无故连累了你。”见林素月面露诧异，天耀帝无端觉得心烦道：“你也不必故作不知，以你的聪颖自然可以猜到，这一回有人斗法，却是拿你做祭。”
　　林素月顿时心下了然，以天耀帝之智自然不能猜出这一局是青若宁布置，只不过他以为将计就计者乃赫漠。这虽也在她的计算之内，但真见天耀帝对自己无半点疑心，又不由觉得荒唐可笑，他们亲密无间时，他不信她，只因她为他为他们的天下筹谋时将自个儿的本事露了个干净，叫他心存忌惮，如今换了个躯壳显出几分弱势来，他却能无半点疑心，当真可笑复可悲。
　　想着，林素月猛然跪倒在地，道：“妾身不知陛下所言何意，请陛下恕罪。”
　　天耀帝一怔，而后明白过来，苦笑道：“你起来吧，倒是朕多言了。”见她低着头起身，极是拘谨地站着，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朕也不知怎么，那回头一次见你，便觉熟悉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话说 某人因为一点私事所以捏最近很忙很忙 刚过完年工作上的事也多了起来 呵呵 不过偶会尽量努力码字更新的 如果有时耽搁了的话希望大家体谅这篇文已经逐渐进入尾声了 唉 话说收尾神马的 真的叫人头痛滴说……

　　坦白

　　朕也不知怎么，那回头一次见你，便觉熟悉得紧……
　　林荫小道，边走，边思帝王方才所言，林素月不觉心动，只觉后怕。
　　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早该知道，他从来洞悉明察蛛丝马迹的自己再如何假装落到他眼中也难免有所破绽，何况……她与他曾经亲如一人，何况……他们毕竟曾经相爱。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知相许时，眼里心里自然只有那人，那人一颦一笑，一个小到在他人眼里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动作，都会深深刻在另一人的心上。
　　何况，那时一时激愤下，她还当着祁恒煦的面谈了那首‘安魂’。若非借尸还魂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只怕以祁恒煦的才智，断然不会如现在这般，仅仅只是迷惑而已。
　　若自己是他，若他们易地而处……这么想着，林素月不禁骇然，若然他们易地而处，纵然一开始想不到猜不着，可若相处的时间长了，见面的次数多了，难保不起些疑心。若只她一人，多做些周旋又有何惧？
　　可是泰儿……
　　她当年临死筹谋，恒逍这些年百般相互皆是为了泰儿能逃离以皇权为枷锁的金笼，甚至何依……若不是为了护泰儿，她岂会留在王府当什么王妃，岂会一点点失去‘妙手玲珑’原本的样子？若非如此，也许就不会……
　　林素月握紧手，不可，她决不能让泰儿冒一丁点的风险。
　　‘等秋狩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那里没有这么多纷纷扰扰，若是你不甘心以前那些……我答应你定会讨个公道，叫他们付出最惨烈的代价，只是我们何必却留在这漩涡之中？’
　　也许恒逍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林素月这么想着，不觉一时迟疑停下了步子，却闻后头传来一女子的笑声，转过声却却是一怔，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正对着自己，凤目微挑，似笑非笑。
　　“梦……姑娘？”
　　“呵呵。”凤梦溪嫣然一笑，道：“我本想着这些日传的神乎其神的，令亲王神魂不属的侧妃娘娘瞧着也么什么过人之处，哪知今日才晓……自己竟是眼拙了。”
　　她言语中透着一股古怪，林素月却半点不觉讨厌，甚至仿佛看着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般，近乎宽容的笑了笑，道：“梦姑娘，此言何意？”
　　“说来也巧，今日那大公主和她那个侍女一起游玩时，我正在不远处歇息。”在不远处的树上，凤梦溪在心中暗暗补充，她本意原是做些什么，叫这个天家公主吃点亏，丢丢祁皇室的面子，最好天耀帝一怒之下立时把她送去和番，没想到……发现了有趣的事。
　　“侧妃娘娘不奇怪，陛下为何不早不晚到的那么是时候么？”
　　“……是你？”林素月微讶，“你为何要如此做？”
　　“这个么……”虽说有些意外，不过最终的结果既然与她计划的相同帮上一把也无妨，何况……“烦扰娘娘回去告诉逍亲王，上回他帮了我大忙，此番我已然还了，从此两清。”
　　见凤梦溪言罢转身欲走，林素月竟是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衣袂。
　　“你……”
　　对上满是疑问的回眸，林素月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那抓着衣袂的手一点点松开。
　　“你若有什么疑问，不妨回去问你的亲王。”凤梦溪误会了林素月的意思，见她松了手，留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她转身，发丝飞舞，衣袂随风扬，飒然之姿不似平日所见，林素月默然看着清丽的背影越行越远，直至消失眼前，才樱唇微启，一声轻唤如同叹息幽幽溢出，“梦溪……”
　　*********
　　不紧不慢地走着，待到所住的偏殿时已然日落，红霞潋滟斜洒下来，迟暮的气息使人不觉生出几分倦怠。
　　林素月远远便见那人坐着，侧面瞧上去，高挺的鼻梁显出格外的俊朗，唇上却挂着温暖的笑意，素来喜欢舞动弄枪的人，却耐着性子再对膝下盘坐着的孩子讲着什么。倒是永泰圆碌碌的眼睛转啊转，不知到处瞟些什么。
　　“你回来了？”
　　见她姗姗而来，祁恒逍不禁满面笑容立起身来，摸着永泰的头道：“泰儿好生担心你。”
　　“我才没有。”永泰似是不高兴的撅起嘴来，只是小脸却不知不觉红了，终于热到耳根连他自己都察觉了，不由一溜烟跑了。
　　祁恒逍笑看他走远了，才将目光收了回来，上前一步将林素月拥入怀中，柔声道：“你虽命画儿回来将事情始末都禀了我，又要我安心不必前往，可我……终究未能心安。”
　　“是么？”他柔情蜜意，林素月却淡淡答了两个字。
　　将脸埋入她乌黑柔软的发丝，只觉一缕清幽淡雅的香味入鼻，深深吸入那似有若无的幽香，祁恒逍只觉深深着迷，一时竟不曾察觉林素月此刻的反常。
　　“可我虽不放心却又不愿去寻你，我知道你非鲁莽之人，既有把握，定能……护自己安危的。”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林素月却偏能听出，隐在那轻松自如谈笑语气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此刻将她拥在怀中的双臂收得极紧，倒似怕失去什么，又向护着珍宝般小心翼翼。
　　林素月不觉心下一酸，顿了顿，让那静谧的时光多留一刻，才出声道：“其实，今日有人帮了我大忙。”
　　“哦？”祁恒逍略有些诧异地抬头，手微微松开使林素月得以转身，“何人竟相助于你？”
　　林素月转过身来，与他呼吸可触咫尺之距，却偏偏低着头不愿与他对视，启唇一字一句道：“梦怀夕。”
　　祁恒逍蓦然一僵，却听她淡淡道：“她说你帮了她一回，她不愿欠你人情，趁此两清。”
　　“素月……”
　　“恒逍，你素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林素月唇角微勾，抬眸直直望入琥珀色的眸中，“你能否告诉我为何要助她？”
　　“我……”
　　“你助她纵有缘故，却又因何瞒我？”
　　他满面焦躁，双手似怕被遗弃般紧紧拽紧自己的衣袂，却偏偏几番动唇，皆不曾开口……
　　瞧着这素来的天之骄子为了自己竟如此惶惑不安，林素月不由心中一叹，却道：“你究竟……还要瞒我到何时？”
　　“没，没有……”见她转身欲走，祁恒逍不由心下大急，急急从后将林素月圈在怀中，“素月，你听我说……”
　　语到半路，却是哑然而止，祁恒逍动了动唇，却实难开言。
　　“你说，我在听。”林素月直直立着，任祁恒逍圈着，却不愿转过身面向他，“是我误会了你，还是有什么苦衷难言之隐？”
　　“都不是。”深吸口气，祁恒逍不敢勉强将她转过身来，只圈得愈发紧了两分，“你猜得不错，她……那梦怀夕正是你亲妹妹。”
　　她果然是……梦溪！
　　圈着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祁恒逍不由苦笑，果然便是以她之智早已猜得究竟，可此刻素来喜怒不露的她仍是激动的难以自已。
　　就是知道，就是知道亲情在她心中的分量，这个妹妹对她重要，所以迟迟不敢开口，怕一道出实情，自盼了不知多少年才盼来的两心相同，又要再起波澜。
　　“你骗 我。”
　　三个字，一字一顿，叫祁恒逍汗毛倒立，急忙辩解道：“不算骗，至多……至多是瞒。”声渐渐低下，怎的都有几分心虚。
　　“呵。”
　　她那一声笑似冷似苦，叫祁恒逍心猛地一抽，心痛不已，“我不是有意瞒你的，绝不是，只是害怕，素月，我很怕……”
　　他将头抵在她的肩上，低声喃喃道：“我真的很怕，很怕失去你，很怕，很怕……”
　　“我也很怕，我怕交托真心却换来欺瞒，我怕一时的欺瞒会成间隙，然后这间隙逐渐加深加大，我怕……”林素月阖上眼，似乎想赶走此刻忽而涌现的伤感，“我怕与我相知相许的人，终究……越行越远。”
　　“不会，我虽然瞒了你这一回，但……但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容许任何其他人伤害你，绝不会！”
　　知她是忆及了以往，祁恒逍不觉开始恨起自己来，那时他亲眼见皇兄如何因靖池毓之事瞒她而渐生间隙，如何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对她起疑，亲眼看着性子决绝的她如何走至绝境……
　　前车可鉴，他怎会愚蠢如斯，竟还……
　　“是我错了，素月，你打也好，骂也罢，我……”祁恒逍将她箍得紧紧的，“只是有一条，万万不能离我而去，我……我受不住。”
　　双臂越收越紧，“我真的……受不住。”
　　“放开。”林素月终于出声。
　　“不放。”
　　“放开！”
　　“不放。”
　　使劲挣，“你究竟放不放？！”
　　“不放。”
　　“快放开！”
　　“不放，本王一辈子都不放！”祁恒逍高声，其中决然却叫林素月心悸。“你休想离开，休想！”
　　“我有说要离开么？”
　　“啊？！”
　　祁恒逍有些傻眼，却听她道：“我叫你放开，是因若你再不放开……”她顿了顿，祁恒逍只觉连同自己的心也一块儿顿了顿，她却轻轻续道，“你再不放开，我便要喘不过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终于努力更了……表素收尾神马的很费神 表素催更神马的不厚道 表素某弦很辛苦╭(╯^╰)╮ 表素人家会尽量码的啦 但素开年有个新任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泪奔……anyway 发现自己多了好几个小萌物 一个个亲……╭(╯3╰)╮

　　深情

　　“素月你……”
　　将那人转过身来，祁恒逍惊见她脸上并无自己臆想中的怒色，只是那淡淡的神色，却使他愈发忐忑，“你……你不曾生我的气？”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竟是毫不犹疑将他的胆怯患得患失全都坦诚在了她的面前，凤眸终是柔和了一分，林素月开口道：“自是生气的。”
　　“其实我方才知晓真相时，不仅生气更是心冷，一路走来也不是不曾想过……与你从此陌路。”低头瞧了眼忽然如孩子一般紧紧抱住自己的人，林素月不禁勾唇一笑：“只是……我舍不得。”
　　她说舍不得，舍不得的不是别人，是他，是他……
　　祁恒逍只觉一种混杂着无数酸涩的甜蜜涌上，他其实始终认为她对自己是感激大于感情的，自己从以前起就是那么一个任性妄为的人，总是只顾念着自己的悲伤，而无视她的无助，便是经历了那么多，可害怕她的离去，这一回……依旧选择了任性，他以为她知晓了真相一定会转身离去，可……可她竟说舍不得……
　　“是……是我不对……”
　　“其实，我也有错。”
　　这话轻轻入耳，祁恒逍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林素月却轻叹一声，反拥住了他。
　　其实，她也有错。
　　不是不曾觉出他的不安。
　　不是不曾觉得他的忐忑。
　　不是不曾发觉，他对自己的……患得患失。
　　既然已决意与他白头到老，既然愿与他生死契阔，却仗着他的至死不渝刻意回避了他的脆弱难安……
　　“恒逍，我本该给你更多信心的。”可是没有，一开始她自己也惶惑难定，到后来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却只顾着眼前波诡云谲暗涛汹涌，却忘了身边之人，只觉的自己的心有他在，便觉得安稳地似有了着落一般，却忘了他的心仍吊在半空……
　　“不，不，你没错都是我的不是。”祁恒逍难定有些羞赧，断断续续地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总之，总之……你不怪我就好，我……我怎么都行，你不怪我便好。”
　　在自己面前他堂堂亲王低微若此，林素月不觉心一疼，他与她也是少年结交，这么多年来他向谁低了头去，便是祁恒煦，他也不曾这般……
　　“素月，唔……”
　　祁恒逍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此刻与自己交换着所有气息的人，这是头一回她主动……吻上自己。
　　慢一拍的反应到这一点，祁恒逍但觉热血上涌，在他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给予了最热烈的回应。凶猛而热烈地夺去那人所有的呼吸，吸取那人所有的蜜汁，要那人所有的气息都只能从自己这里获得，要那人脑中所思，心中所想，都只能是……自己！
　　是，其实他就是这么一个霸道的，蛮不讲理的，独占欲极强的恶人，去他的体贴，去他的温柔，去他的凡事顾及她的所思所想，她的喜怒哀乐！
　　他真心所想的，其实一直就是将她圈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叫她睁眼就只能看见自己，闭目只能想到自己！！
　　可他……不敢……
　　一吻毕，祁恒逍却觉得有股隐隐的失落与不满足的捏住了自己的心，可不敢再妄动半分。
　　当初的她与那人情谊至深，爱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可却依旧不改她骨子中的刚强决绝，以她之智，岂会瞧不出那些陷害污蔑，岂会真无法可想，只因为他背弃了他们的盟约，只因为他辜负她的信任，所以，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对欺瞒那般深恶痛绝，可如今，她好容易放下心结，打开心门允自己涉足，这是很等艰难，可自己却……
　　若非情深爱浓，怎会说那句舍不得，怎会说她也有错？
　　望着她樱红的唇，祁恒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慢慢舔舐，一点点品尝，缓缓深入，这个吻太过缠绵，温香软玉在怀，叫他心神摇荡。那雪白的颈项仰着说不清的优美，祁恒逍忍不住用自己的唇一点点膜拜，一点点往下……
　　衣衫渐宽，那人素来无波无澜的凤眸也终于染上了层水雾，可当那人软软倒在自己怀中时，祁恒逍却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在……做什么？明明该谢罪道歉的，结果却……却……
　　何况她这般玉树兰芝谪仙般不可亵渎的人物，他竟想在这院中……实在不该，实在太不该！
　　“恒逍？”林素月从茫然中回过神，退后一步，抬头望向祁恒逍，只见他一脸张惶。
　　“等此地事了，等我……我正式娶你过门。”
　　小小的声似乎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林素月竟不觉勾起了唇，“我们不是早已洞房花烛了？”此言出，饶是林素月也不由脸上一热。
　　“那怎相同，那时我不知娶的是你，走的也不是正门。”不料，祁恒逍却是郑重万分道：“我要你金丝嫁衣，绸缎铺地，大红花轿，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成为我唯一的妻子。”
　　“我不用这些。”
　　她忽而倚入自己怀中，轻轻开口，祁恒逍低头深深凝睇，只见她双颊染晕，凤眸轻雾蕴深情柔意，不觉心下一片说不尽的欢喜柔软，她道：“我要的，以前便说过，只是你不曾放在心上。”
　　“啊？”
　　“只要你心如初，我心不变，其余万般皆不在我心。”
　　“素月……”收紧手臂拥在怀中人，今生失而复得，苍天见怜。
　　林素月轻轻阖上眼，今日她亲眼瞧着后宫波云诡谲，她亲眼看着那人变成了怎样一个帝王，瞧见当年尚算有几分良知的青若宁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满心的算计连对女儿的感情也有限的很。还有祁若兰，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已经成为了自己母亲手中斗争的砝码，小小年纪就要学着用心算计别的嫔妃，手足，甚至她的父……亲。
　　若是，她当初留下来，若是她不曾送走泰儿，那么今天这一幕是否就会发生在她与泰儿身上？
　　紧接着她便知晓了他隐瞒了梦溪的事，不由一阵茫然，那时祁恒煦与她的隔阂是越行越远的，是她眼睁睁瞧着他们的情谊走至绝境的，或许如此，又或许是从她想功成身退那一刻起，便猜出他们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他的眷眷深情使她产生了人定胜天的错觉罢了。
　　但恒逍……知晓他欺瞒的一瞬，伤心难免，也有被瞒骗的愤怒，可她几乎没有哪怕半刻去怀疑他的欺瞒也许掺杂着什么更深的考量与筹谋，更不曾怀疑过他会伤害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便回到了这里看着自己最关心最爱的人在那里温馨如画，心蓦然便软了，然后在思考前，便开口，几乎直接地问出了口……
　　曾经她重生后在侯府那段时间，也不是不曾想过，若然当年她不逞一时傲气，柔一些，早一些，去与那人说个清楚明白，结局是否有变？那时她不知答案，可那一幕却使她明白，即使如此，也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或许他们夫妻的情分能维持的久一些，但凤遥夕再如何厉害，骨子里却是重情重义，她不曾继承凤王之位也实在不是个好王者，甚至不是好王后，可祁恒煦是天生帝王，也许短时间还能容忍，可长久下去，他如何能允许她的感情来羁绊他的帝王霸业？
　　所以，也许他的谋算，她的刚烈，使他们的情分结束的早了些，惨烈了几分，可即使她愿退一步，他能让一分，也不过是时辰长短罢了。
　　在他眼中凤遥夕或许重于他的性命，但这天下却重于万物。
　　在凤遥夕眼中，这天下虽重，却何须斩断往日所有情义？
　　他是帝王，君心九重，自生疑心。
　　她却不能做好一个皇后，稳固内廷，维系三宫六院。
　　所以他们相爱，却原就难以相守。
　　经历生死轮回，重生后种种波折，时至今日，她才明白，爱情，不止要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还要确信他们要走的是同一条路，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爱情，不只是一时的深陷不可自拔，更是一种神奇信念，也许有了爱情的人未必无所畏惧，但它却能在你茫然有意时，牵引你回到所爱的人身旁，不再徘徊。
　　而使她明白这一切的……
　　林素月偷觑了眼紧紧拥住自己满脸幸福甜蜜的人……正是眼前人。
　　作者有话要说：会抽风的jj ╭(╯^╰)╮

　　至交

　　“靖池毓……”
　　才与自己生死相许，说要不离不弃的人……好吧，就算没这么说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可这会儿……
　　那一句轻轻的宛如叹息般的幽然轻喃，叫祁恒逍不觉腹内一酸，这股酸气随着那人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投向不知名的一点，而逐渐变浓，直叫他仿佛才喝了一大碗醇醋一般，连牙齿都酸得有些摇晃起来。
　　靖池毓那人，一副假模假式的样子，就双眸微蓝的漂亮些，但细看根本是桃花眼么，有什么好的？
　　祁恒逍酸溜溜地想，那时也是……若非皇兄执意要除此人，她又非要保他，他们也不会决裂的那么快。那时她与皇兄恩爱情深，可为了这个不知所谓的人，她却头一回……设计了皇兄。
　　那荒芜的五年中，他也难免会想，也许皇兄不是信了那些造谣生事，信了她当真有二心，只是……伤心吃醋了吧？
　　从来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妻子，竟会帮着一个外人对自己设局！爱之深，责之切，他曾觉得，这也许才是素来英明的皇兄，如此轻易便相信了那些证据谣言的根本。只是，他以前不会说，现在自然更不会提，本就是自己的猜测罢了，何必说出来，去扰乱她的心呢？
　　逍亲王这么想着没有半点心虚，看着眼前林素月皱眉深锁的样子，努力堆上笑，压下自己所有的怨气，唤道：“素月。”
　　林素月却充耳不闻，自听祁恒逍坦诚当日刺杀之事，更说那助梦溪之人多半是靖池毓后，可谓千种滋味，百般思量。
　　靖池毓……
　　何依已亡，这世间凤遥夕仅剩的知己至交便是靖池毓。
　　他们曾经赤胆相照，嬉笑中为彼此两肋插刀。当日两国交战，也曾有一刹刀剑相交，她应他必善待靖国百姓如待己民，他也鸣金收兵，可谓拱手让出靖国王位。
　　可祁恒煦登上九五，却不肯容下一个靖池毓，自己要保他性命，夫妻对立乃反目之始。她不曾有过半刻的后悔，但此刻想来难免略有些唏嘘，又思及祁恒逍提及靖池毓相助凤梦溪之事，联系日前她参破的那一局，心中不免有所猜疑，一时间竟将一旁怨气几乎冲天的亲王大人忽略得干净。
　　“素月！”略高声。
　　“恒逍。”
　　“恩？”听见佳人有了回应，霎时怨气退散，某人笑得很是狗腿。
　　“你说那人是……靖池毓有几分把握？”
　　怨念刹那成倍的回涌，逍亲王勉强笑道：“大概便是吧，那时暗的很，瞧不清晰。”见她低头又要陷入深思的样子，不由略有些焦躁，“是与不是总会知晓的，你何必如此费神！”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能说与我听了。”见她始终未将眸光移向自己，祁恒逍终忍不住伸出双手捧住白净的脸颊，硬要那凤眸与自己相对。
　　“你……”林素月正自想着四大番邦、梦溪、靖池毓之间的联系，却忽而被孩子气地打断不觉有些不耐，只是瞧见那琥珀色的双眸中掩不住涩意酸味，不由一怔，不确定道：“你这是……在生气？”
　　“……”闷头。
　　“为何无端动气？”
　　“……”不做声。
　　“恒逍，莫非你……你这是在吃醋么？”
　　祁恒逍仍是不答，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哀怨地望向林素月，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大型动物一般，叫她忍不住勾唇微笑了起来。
　　“靖池毓……他只是我知交好友罢了。”
　　“……”走近，把头靠在纤弱的肩膀与白皙的颈项间。
　　“莫非，你竟怀疑我的心意？”
　　“不是，只不过……”靠在肩上的大头闷闷出声：“你和他相知莫逆时，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与他肝胆相照时，我与你势成水火；他与你……同历患难时，我袖手旁观……”
　　“我与你相许情定，他却不知自己那至交好友……仍在世上。”
　　清泠的声似有几分无奈，祁恒逍却是心里一甜，正是他与她已经两心相知，他知她心中既有了自己便不会再容第二人，何况靖池毓与她相交多年，若有男女之情哪里还需等到今日？
　　“他……此番作为，是想替你……不是替凤遥夕报仇么？”恢复正常神智的逍亲王一本正经道，只是唇角仍不住上扬，“可他无端端扯上你妹妹作甚？”见她蹙眉似锁愁思，不由也深思渐觉其中诡异之处，“你妹妹纵然复仇心切失了理智，以靖池毓的才智绝不会不知，纵然她能作假进得了宫，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皇兄睿谋怎会只因外表相似就迷惑了神智，何况……”言到此，祁恒逍自悔失言，猛然住了口。
　　“何况，曾经休戚与共的凤遥夕也落得那一个下场，不过一个形似之人又如何能迷惑君心？”林素月扯出抹冷淡的笑，“你是想这么说么？”
　　“我不是有意……”祁恒逍大急。
　　“不，恒逍你不曾说错。”林素月摇了摇头道：“所以连你我都明白的事，靖池毓他如何能不明白？所以这一局绝非……那么简单。”
　　“你在……怀疑什么？”
　　祁恒逍也是聪明之人，不过为情所困此一时间不曾想得透彻，此刻见林素月的模样，不由忆及数日前她曾疑，有人用数载光阴，布惊天之谋，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皆在局中。
　　“莫非……”祁恒逍为自己的猜测所怔，良久，才迟疑道：“布局之人，竟会是……他？！”
　　这一句话他说的极是犹疑，出口也不觉有些轻轻弱弱的，却猛然一下重重击在林素月的心头！她早在听他道出靖池毓暗助梦溪时，心头便隐隐料出了几分，只是一时间不敢相信，此刻祁恒逍一语道出，却叫她再躲不得，避不了……
　　低了头细细思索番，林素月寻了千百个理由，不放过蛛丝马迹想瞧出几分不妥，好叫自己相信此事也未必是靖池毓的筹谋，或许是巧合，或许另有他人……但越回思越几乎可以断定，此局就是他的手法。
　　阖上眼，林素月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与靖池毓乃莫逆之交，彼此的手段也了解得通透，莫怪她当日堪颇此局便觉有些奇异的熟悉之感！
　　**********
　　“你帮了祁恒逍那个……侧妃？！”那双素来沉着的眸跳动着淡蓝的火芒，“梦溪，你怎可如此莽撞？！”
　　知他是气极了自己，也是忧心自己，凤梦溪不由缩了缩脖子，“我……不想欠祁恒逍的人情罢了。”就知道不该告诉毓哥哥的！可……可面对他总是藏不住任何东西。
　　“你不愿欠他人情，便可不顾自身安危么？！”靖池毓面色不见怒意，只是握紧的拳那一丝颤抖显出心中的惊涛骇浪，“更何况，说什么人情，他也是害死她的帮凶，你忘了？！”
　　“正因是仇人才不愿相欠。”凤梦溪虽然心中有些忐忑，出言却是坚定，“若是欠了情，日后报起仇来反倒多了掣肘。”
　　掣肘？
　　靖池毓望着眼前少女，虽是小心地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可那双凤眸中透着坚毅华芒亮，无声一叹，什么掣肘，不过是……‘良心’二字罢了。
　　当年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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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夕，为了一个死间，你要亲去祁国？！快些告诉我，这是在说笑。”少年王子秋日里也手执折扇故作风流，只是瞪大的双眼破坏了那份倜傥。
　　“自然不是，我的样子像么？”凤目一斜
　　“不像。”呆呆摇头。
　　“靖池毓，你只说帮是不帮？”
　　“我只怕这不是助你反是害你！”上前一步，“青氏一族效忠你凤王族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何必怀有愧疚，以身犯险？”
　　“凤王室？”讽刺一笑，“你姑母靖姚，如今是也是我凤国皇妃，不也是凤王室之人？”
　　“遥夕……”
　　“我已应了青姥姥，必会让青若宁安然回来。”
　　少年很是无奈，“如此你去求凤王下令撤回青若宁，他必应允。”
　　清绝少女摇了摇头，“死间除非完成使命，否则至死不回，这是凤国数代的规矩，我却不能因私废公，开次先例。”
　　“你意已决？”深吸一口气，无奈苦笑，似乎每一回，最终妥协的都是他。
　　“池毓你可否助我，我……不能欠这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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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遥夕也说不愿欠人情，费尽心思救回了青若宁可结果呢？不但纠缠上了与祁恒煦的那一段孽缘，连青若宁最后也恩将仇报！
　　呵，苍天无眼，仁义？良知？又有和益？！
　　“毓哥哥。”见他许久皱眉不言，凤梦溪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安排你离宫。”
　　“毓……哥哥？！”凤目微睁。
　　靖池毓上前一步，似乎要将眼前少女揉进怀中，可已然伸出去的手最终顿了顿，落在了少女的头上，“是我错了，梦溪你本性善良，这件事，我本不该将你牵扯进来，趁如今还不迟……”
　　凤梦溪蹙眉道：“姐姐之仇，我来寻乃天经地义，何谈什么牵扯。何况，事到如今，我若走了，岂非前功尽弃，这仇还如何报呢？！”
　　“梦溪。”再三犹疑，可瞧着眼前少女珠玉般的俊颜，靖池毓终是缓缓开口：“其实，我有事……瞒了你。”
　　“毓哥哥，你……有事瞒我？”凤梦溪怔怔道，似问却更似无意地重复了遍他的话罢了，似乎半点不曾明白里头的意思。
　　“是！”见她如此，靖池毓自然为难，却硬着心肠道：“梦溪，其实如今即使没有你，遥夕的仇也定然能报，不过略麻烦些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终于赶出来了…… 要求表扬 要求散花……

　　醉桃

　　“陛下驾到！”
　　通传的声由远而近，极是响亮，径自坐在紫檀茶几旁的人却是纹丝不动，那通报之声似风过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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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即使没有你，遥夕的仇也定然能报，不过略麻烦些罢了……”
　　“毓哥哥，此言……何意？”
　　靖池毓不答反问：“梦溪，你认为怎样才算是替遥夕报仇呢？”
　　“自然是叫那些人都不得好死！”
　　“那些人又是谁？”勾起抹讥讽的弧度：“青若宁？司宇韩？”
　　“自然是……”凤梦溪话到半途终究顿了顿，自然是那负心薄幸的帝王至尊，若非如此毓哥哥怎会要自己来扰他心神？只是……
　　从前她不曾见过天耀帝，只道自家姐姐耗尽心血一片真情，却落得那么个下场！又听说几乎可算作凤氏家奴的青若宁封了贵妃，心中不免有些不屑，暗思古往今来无数开国君主打天下时英明无比，待等天下大定，坐享荣华，被富贵权势迷了眼便成了‘无道昏君’，看来这天耀帝也难免如此。
　　可在天耀帝身边这些时日，她看着他处理国事雷厉风行，看着他果决圣断事必亲躬，看着他给予司宇韩重用却不曾给予等同的信任，看着他命青若宁管辖后宫却并无多少宠爱，看着他对自己，迷茫，好奇，似有所寄情，又似戒备深重……
　　她越看越思，越觉那人如滔滔海水深不可测，睿谋大智，处事决断，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那人却有雄韬伟略，那样的人绝不可能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不管为色，抑或……为情。
　　“自然是那个了不起开国君主。”靖池毓淡淡道：“只是以梦溪你的聪慧自然也不难察觉，要对付那人绝非那么容易的。”
　　“毓哥哥，你……你究竟要做什么？”凤梦溪不由忐忑，明明自己一心复仇，可为何此刻瞧着那双微蓝的眸闪着仇恨的火芒竟觉不祥？“还是，你……已经做了什么？”
　　“梦溪……果然长大了。”靖池毓竟是噙了抹笑意，颔首道：“不错，西戎五公主不过是会些武艺的女子罢了，哪有什么能耐，若无我出谋绝无今日的地位，呵，她以为我真是为了那些金银珠宝才花心思帮她，真是愚蠢，就这一点赫漠要比她聪明多了。”
　　“赫漠？北狄三王子赫漠？”凤梦溪讶然，转念一思，忽而明白过来，“如此说来毓哥哥，这些年番邦始终蠢蠢欲动行迹诡秘都与你有关？”
　　“是他祁恒煦自己无能。”靖池毓冷冷一笑：“当年遥夕原本进言，天下一统，但战乱方平外邦欲动，当宽待五国遗臣安抚百姓于内，人心稳则国自强，再威慑番邦于外。”
　　凤梦溪怔怔听着，她素知姐姐厉害非常却不失仁爱之心，但早时便离了凤遥夕身旁，所见所闻均是传言为多，此时听此言，她仿佛瞧见，姐姐身穿凤袍飒然而立为中原谋百年计，可惜……
　　“可惜，祁恒煦却并不以为然，他那时只顾着如何将五国遗臣中，有能力，有威望，有异心者一一削打铲除。”靖池毓不觉握紧拳，微蓝的眸满是恨意，“如今我便要他亲眼瞧瞧，遥夕与他究竟谁对谁错，外邦异族究竟会不会成为心腹大患。”
　　“可……可这一切全是毓哥哥你操纵的呀。”凤梦溪似乎瞬间跌落进一个迷雾般，晕沉沉道：“如此，毓哥哥你岂非帮番邦外族来对付中原么？”
　　“中原天下是他祁恒煦的天下。”靖池毓面色平静得几乎叫人觉得寒凉：“与我何干？”
　　“毓哥哥……”
　　“你不必担心，祁恒煦没有那么无能，这中原天下落不到外邦手中，只不过……”靖池毓冷冷道：“梦溪，当年我们感受到的痛彻心腑，不能十分相报，也定要让他尝个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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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夕？”
　　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凤梦溪抬头只见天耀帝含着笑，立在眼前，不由微微失色，急忙起来行了一礼。
　　不料天耀帝却是笑道：“怀夕如此礼数周全恭敬有加，可是少见。”
　　凤梦溪心中一顿，自己一时间不过稍失谨慎，他竟也看在了眼中。
　　“看了一丝一毫都难以逃脱陛下慧眼。”凤梦溪轻轻一笑，却道：“呵，我方才专心泡着花茶呢，因此有些走了神。”
　　“花茶？”天耀帝斜目，睇了眼袅袅水烟，徐徐而上的水晶壶，不由起了分兴致，随意坐了下来，挑眉道：“却不知怀夕以何花做茶？”
　　凤梦溪闻言顿了顿，方道：“桃花。”
　　“桃……花？”天耀帝不觉一怔，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愈发深沉难测，因此纵然心中一时失神，面上却是几乎瞧不出分毫。
　　可……也只是几乎。
　　凤梦溪想若在平日，她必不会像此刻这般全神贯注到连每一根发丝都警觉起来，如此必然会错过了眼前这人那一瞬的眸光一窒。
　　不过‘桃花’二字，便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帝王动了神思，他终究……是爱着姐姐的吧？
　　“这时节哪儿来的桃花？”天耀帝只作不在意道。
　　秋尽冬临，寒风烈烈，桃花早都谢了。
　　“今儿个碰巧见两个宫女从地里挖出个罐子来，一问才知是春日摘的新鲜桃花，晒干后埋在地下的。”
　　凤梦溪说着早已备好的说辞，边伸出纤纤玉手执起水晶壶，略略一斜，桃花特有的清甜伴着淡粉的茶水一泻而下，水雾袅袅从水晶杯中四溢开来，却像是在近在咫尺的两人间遮上了块薄纱，使一切朦胧了起来。
　　天耀帝拿起水晶杯，低头闻了闻，微顿，望了对坐之人一眼，却见凤梦溪动作不见丝毫犹豫，替自己也斟满了一杯，轻轻启唇道：“好茶，难得怀夕竟如此用心。”
　　凤梦溪执壶的手微微一紧，却是不动声色地将水晶壶放回了原处。
　　她轻轻拿起自己面前水晶杯，晶莹剔透水晶承载着淡粉色的液体，折射出美丽动人的光彩，配上漂浮在其中的几片花瓣更是美得叫人心醉。
　　只可惜……
　　如此动人的茶水，却有着致命的毒素。
　　姐姐自幼爱桃花，靖姚为害姐姐特别培育了一种与桃花像极却有剧毒的花儿，姐姐识破后却是一笑，为它起名作‘醉桃’。
　　凤梦溪轻轻晃动杯子，两片‘醉桃’在其中摇曳着，她本不想用这种方法的，不……不是惧怕失败后的死亡，而是……纵然再说多少次，不能让这些人轻易死了，要叫他们明白何谓生不如死，何谓肝肠寸断，但骗得过他人，骗不过自己，其实隐隐的，她始终有所忧虑。
　　纵然在姐姐的保护下，不曾真切的感受过乱世之苦，但是……当日能让姐姐舍弃一切，送走自己也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那份豪气，那份执念，似乎能通过相同的血脉使她感同身受。
　　姐姐她当初选择如此决绝的路，除了本就骄傲至极容不得感情一丝玷污外，是否也是为了这好容易安定的天下，不再起波澜？
　　所以，她始终不敢对这天下之主动手，如今天下终究是平定未久，若天耀帝出了事，谁知会不会再次四分五裂？所以，她才会前番暗袭青若宁与司宇韩的莽撞，因为她其实隐隐的明白，这最大仇人，怕是今生难以血刃的了。
　　可她不曾想到毓哥哥原来……
　　不可，不论什么原因，毓哥哥如此暗助番邦兴风作浪，若有万一，必受万世唾骂，姐姐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想到此，心猛然一痛，她一直以为自己恨意滔天，有时常要毓哥哥操心担忧，但到了如今方知，真正恨入骨髓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他对姐姐的情谊，或许远不止至交好友，否则何以恨得如此至深，恨到不惜利用……自己。是的利用，不是自己复仇心切叫毓哥哥为难原来一切早在他的谋算之间。
　　暗暗深吸一口气，凤梦溪忽而释然，她原要替姐姐报仇的，她本不该……起了私心。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她以命换命，结束这仇怨，望能消弭毓哥哥的忿怨免得做出错事，对不起天下万民，遗恨终生。
　　“陛下，桃花妖冶多姿间却有清毒怡神之效。”凤梦溪扬起樱唇，凤眸炽耀如星，直视眼前君王，隔着水雾飘渺不真间竟有九分似了故人，叫天耀帝一怔。“陛下何不尝尝，这茶是否甘甜沁人啊？”
　　只要天耀帝死了，姐姐的仇便算作报了，毓哥哥自不会再助外邦，那逍亲王也不是泛泛之辈，继位稳江山总能支撑的，虽有风险，却也是他们祁氏一族害死姐姐该受的惩罚。
　　凤梦溪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不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毓哥哥成为助番邦外族害中原百姓的罪魁祸首，她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更新了 话说一直觉得快结束了 为嘛越写越多了 为嘛为嘛……

　　相认（上）

　　凤梦溪正要一饮而尽，却见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了杯口，不由微鄂，抬起头来，只见天耀帝淡淡而笑。
　　“怀夕，饮酒伤身，你如此年轻岂不知自惜？”语意轻软，那只手也似乎极是温柔地将水晶杯放回几上，唯有凤梦溪知帝王那状似温柔下，所施得却是不容抗拒之力。
　　“陛下？”凤梦溪不由一时迷惑，正要开口却在对上帝王的双眸时不由一顿，褐色的眸中隐见微愠，但她察觉不出一丝威胁的气息，似乎他真的单纯的为她不懂得爱惜自己在生气，就如会为了自己冬不知加衣夏不知日烈而生气的……姐姐一般……
　　天耀帝不理她的疑惑，伸手将她面前的杯子拿了过来，握在手中轻轻摩挲，良久才道：“怀夕，过几日秋狩便要结束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凤梦溪总觉有何不妥，莫非他瞧出了什么？“陛下指的是？”
　　“你虽是到半途遇不幸，亲人离散，记忆全失，可宫中终非你未嫁女子长久之计。”
　　凤梦溪一怔，勉强笑了笑：“陛下这是要……赶怀夕走？”
　　“九重宫阙，金雕玉砌琉璃瓦。”天耀帝却是一笑：“怀夕，你果真喜欢么？”
　　九重宫厥，重重锁双翼。
　　金雕玉砌，空对秋月冷。
　　花繁锦绣间埋葬多少冤魂，富贵荣华却不过一只锁住自由，吞噬灵魂的金笼。
　　眼前人九五至尊，天下极贵，凤梦溪素来觉得他就是那站着九重宫阙之上的主人，可此刻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也不过是金笼内一名可怜可悲的囚徒。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天耀帝幽幽吟道，惶然一笑，竟有几分凄凉，“当初有人喜欢这首诗，那时朕笑她不知惜福，可等她离去，朕方明白……”
　　天耀帝说到此不觉伸出手，似乎想挽住什么随风逝去的东西。
　　“陛下。”凤梦溪低着头，轻声道：“喜欢这首诗的人去哪儿了？”
　　猛然一顿，天耀帝握紧拳收回手，“她去了……再不会回来的地方。”
　　“陛下乃天下之主，既然不想让那人离开，何以当初又让她走了。”很小心压下所有恨意，凤梦溪命令自己出言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她整日想着金笼外的海阔天空，朕本是想更紧更紧地握住她，叫她只得留在这金笼内，不料……”天耀帝垂下手，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
　　“不料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流沙，握得越紧，流逝的越快。”凤梦溪似叹似悲。
　　“流沙？不是……”她是九天之凤，傲然于九天之上，宁可坠身火海，也不愿折去双翼栖身金笼。
　　“或是为你挑一门十全十美的好亲事，或是赐你宗室之女的身份，给你庄院府邸，你或自在一人或自选夫婿皆可。”天耀帝几乎不带感情地说着：“只要有朕一日，必保你平安富贵，若然朕他日……也会早做安排，不会有人来寻你麻烦，如何？”
　　他忽而开口说此话，凤梦溪竟是一愣，而后心中不知是不觉暗自冷笑，这倒真是姐夫照看小姨子的做派了，只是，事到如今，他却又何必？！
　　“你好生考虑，在秋狩结束前给朕一个答复吧。”
　　天耀帝淡淡一笑，却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砸向一旁绿意盎然的盆栽，霎时水晶四分五裂，杯中酒没入盆中却叫里头树枝受了无妄之灾。
　　“以后多多爱惜自己，你是聪明人，不智之事，还是少做为好，朕顾得了你一次，却顾不得第二次。”
　　留下这句话，帝王双手负背而去。
　　凤梦溪一人独坐屋内，水晶壶仍冒着缕缕水烟，良久，她终伸手长袖一扫，那壶与另一只仅剩的水晶杯一同跌落地上，一天内这一套名贵的器皿同化作了冤魂。
　　凄楚一笑，凤梦溪垂下眸，只觉眼前迷茫茫一片，好生奇怪，分明那壶那杯皆碎了，怎的还有水雾迷眼？这么想着，却抑制不住酸涩的泪珠悄然而下……
　　天耀帝果然……早就洞悉一切了吧？
　　可如此……毓哥哥怎么办？
　　自己真是好生没用，若是姐姐在，若是有姐姐……在定不会如此！
　　*********
　　“这盆栽今日一早便枯萎了？”拿着手中一截枯黄了的枝叶，青若宁柳眉紧蹙，却不似动怒，倒像在深思些什么。
　　巧梅低着头禀道：“那边的小内侍眼尖，昨晚打扫瞧着里头御赐的水晶茶具全碎了，又见半只杯在这盆内，里头的树却枯了有些儿怪，便趁人不注意掰下了这截来交娘娘过目。”
　　“好个警醒的人儿。”青若宁抚着手中的枝叶，朱唇微微勾起，“你改日悄悄地赏他几个金珠子。”
　　巧梅应下了，低声问：“娘娘，这儿盆栽听闻前几日还是开的好好的，怎就突然枯死了，莫非……里头有些内情？”
　　“岂止有些内情，简直大有内情！”青若宁狠狠道：“本宫早该想到，竟会一时失察叫这么个祸害……”她说至后来连声音都不由尖锐起来，见巧梅头越发低了下去，大气不敢出，才醒过神来，将那树枝递与她道：“你且闻闻，这上头可有什么香味没有？”
　　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巧梅凑过去闻了闻，眼也不敢太，只垂着双目，小声讷讷答：“似乎……是桃花的香味？”
　　正是桃花的香味！
　　一丝鲜红的液体从握紧的白嫩手中滴下，青若宁冷冷一笑，香如桃花却又剧毒，草木触之即凋。她曾是那人的心腹，当年姚妃死后她奉命抄查其宫，就搜出过这毒花，记得那人微微一笑说这阴毒之物不如烧了，留下平白坏了桃花清白之名。
　　连她也只见其物不知其名，那梦怀夕如何会有？！
　　梦怀夕的容貌与那人如此酷似，她……她早该想到，这世上有一人若活着想必与那人定有几分神似，那人若活到今日正是这个年纪！
　　当年杀手千里而去，却是音讯全无，消声灭迹……
　　凤梦溪，果真是你！
　　昨夜陛下去过，那套水晶器皿碎了一地……好大的胆子敢谋害帝君！而陛下竟……未曾取其性命，或者将其下狱问罪？！这……这表明什么？陛下他……莫非被迷惑了？
　　因为……那张脸？
　　恨意森森，青若宁笑容不由扭曲阴冷，凤梦溪，你姐姐都斗不过我，何况……是你！
　　*********
　　你是聪明人，不智之事，还是少做为好，朕顾得了你一次，却顾不得第二次
　　那日帝王之言仍响在耳畔，凤梦溪但觉心神不宁，欲去找靖池毓商议，却又不由迟疑……
　　若此时去寻毓哥哥告知真情，他定会急着将自己送走吧？然后自己仍是……什么都做不了……
　　正自愁雾凝结，却忽闻门外内侍与宫女细声悄语，似言及日前那盆栽之事，不由侧耳附墙倾听。
　　“那盆栽居然好端端枯死了，莫不是鬼魂作怪吧？”
　　“别说了怪渗人的！”
　　“你不曾听过么，说是早有传言，说每逢冬日云台那里，就有……红衣女子出没，如今眼瞅着要秋去冬来了。”
　　“别，别说了。”小宫女似乎吓得浑身颤抖，可又忍不住小声说：“青天白日的……这要有也是晚上的事吧？”
　　“没见这几日天阴着呢。”内侍压低了声道：“你莫非不知那鬼……并非常人？这日子就能出来也难说……”
　　“别说了！”小宫女忽而道：“上头忌讳这个，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入耳，凤梦溪只觉似有轰雷震天。
　　红衣女子，鬼，并非常人……
　　莫不是姐姐含恨而亡，魂魄不曾散去？！
　　姐姐，究竟是不是……是不是姐姐？
　　因为是姐姐，所以不许人谈论？！
　　凤梦溪心下隐知不妥，但来回踱步，半晌，那颗心却始终‘咚咚’作响不肯稍安。
　　不行，她要去云台看一眼，一眼就好，若是能见到姐姐，若是能……
　　*********
　　“你真要去认她？”
　　瞧了眼拉着自己衣袖，似乎瞬间小了十岁的亲王大人，林素月颇有几分无语。
　　“我是去告诉她真相。”
　　“那不就是认她了么。”祁恒逍仍有些忐忑，那个凤梦溪复仇之心激烈至此，素月认下这个妹妹，那以后他们之间……万一不慎，她真对祁皇室怨恨至极，许连泰儿也会卷入这漩涡之中！
　　“恒逍，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林素月无声一叹，“当日何依……若非我左思右想，迟迟不认，若能在早一些，若能……或许何依她……”
　　“已经迟了。”祁恒逍闻言轻声道：“其实你明白的，在你出现之时已然晚了。何况……”他苦涩一笑，“当日她若不是我的王妃，你怎会不认？”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林素月低声道。
　　“所以便是你的错？”祁恒逍反问，见她不答不由上前牵住她的手，“素月，这原不是谁的错，而是苍天戏人，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林素月默默复念了一遍，却是抬首望向那满是深情的琥珀色双眸，“恒逍，阴差阳错已然有了一回，若再有第二回呢？”
　　祁恒逍一怔，良久，终于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见他应允，林素月不由扬起唇角，转身欲走却忽而被某人一扯拥在了怀中，“你……又变卦？”
　　“怎会？”祁恒逍在她耳畔轻轻声道：“我陪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某弦生病了 于素推迟了一天 鞠躬……！！

　　相认（下）

　　烟遮雾绕，云烟渺渺。
　　凤梦溪一路快步而来，走至此，抬头，隐可见那高立如入云霄的祭台，反不觉放慢了步子，脚下已是能登天入云的白石阶梯。当日受大师‘无尘’点拨，天耀帝广纳能工巧匠，费无数人力物力，与悬崖峭壁上筑云台，以寒地白石建三百六十阶石梯，通云台犹如天阶。
　　那时的帝王怕是万万料不到，这原本用来祈求他祁氏千秋万载的云台，竟会是他逼死元后之处！
　　那时陪同帝王在此祭奠的姐姐，又如何能猜到，这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处？！
　　“姐姐……”
　　正有些犹疑是否该往上而行，凤梦溪忽见一红影似在上方掠过，不由低呼一声。只是，那红影速度极快不过刹那又不见了踪影，咬咬牙，凤梦溪深吸口气，终提步向上而行。
　　*********
　　“呵，让你们姐妹在同一个地方相聚，也算对得起曾经的主仆之情了吧？”巧画的峨眉高挑着，青若宁低低一笑，碧眸转过凶芒。
　　那凤梦溪果真天真的厉害，若是那人岂会轻易上这种当，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云台从那人死后便废弃多年，可谓是帝王眼中的禁地，她违皇令私去云台，被守卫军发现，争斗中跌下悬崖，呵呵，便是陛下也无话可说。叫她姐妹殊途同归，也算是自己这故人最后一点心意。
　　守卫军那里司宇韩已安排妥当，只等请君入瓮。她早就知晓，司宇韩于别的上头对她再多敷衍，只要得知梦怀夕就是那人的亲妹，必然会认同她的斩草除根。呵，这世间上让司宇韩忌惮最深的便是那人，若非如此以他从来自诩死忠祁氏的作派，当年岂会连要追杀那襁褓中的婴儿也默允了呢？那说来可算是他的少主子呢！？
　　说来，当年那孩子也无确凿的死讯……凤梦溪的出现，终令青若宁隐隐有了不安。不过玉箫已死，当日那孩子尚不知人世，纵然被什么人救去了，到了今日想认祖归宗也是万难。
　　过了今日，这世上不会在有凤王氏之人，青氏一族世代为人奴仆也终将真正……成为过去了。
　　只要过了今日……
　　“娘娘。”
　　正自狞笑，忽闻巧梅低声唤道，青若宁颇有几分不耐，“何事？”
　　“方才来报，说陛下……陛下……”
　　“陛下如何了？”一丝不祥。
　　“说陛下去了云台。”
　　“什么？！”
　　*********
　　“别在上去。”
　　“是……你们？”
　　凤梦溪回头，却不想在此见到这二人。了不起的逍亲王和他的宝贝侧妃，竟会来云台？这未免古怪太过，更古怪的是祁恒逍绷着一张脸，瞧她的目光如防贼一般，好似下一刻自己便会偷去他的珍宝。而他身侧的那位侧妃却是眸光含水，水光盈盈间说不尽的柔意，只是那温润间却掠过些许不安，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满是戒备，凤梦溪后退一步，暗自调动内息，“王爷和侧妃娘娘来此游玩么？”
　　祁恒逍嘴角不觉一抽，游玩？！这是什么地方，皇室禁地！虽是废弃已久又因临万丈悬崖的缘故驻守的守备不多，却绝非是能悠闲游玩之所吧？！要不是得人来报这不知天高地大的蠢丫头中计跑了来，他怕素月急火攻心，能一路用轻功带着素月来此么？如今，这丫头竟说什么游玩，简直是……没心没肺的厉害！
　　“梦……”
　　林素月方开口，却忽而一阵异动响起，祁恒逍蓦然一惊，下意识一个转身将林素月护在身后，运气于掌，不过眨眼功夫便挡下了十数支飞箭。那飞箭来势汹汹，箭头更是闪着森森碧光，显是淬了剧毒。
　　凤梦溪武功不弱又有祁恒逍在旁，倒也能自保，只是几回下来又急又怒，不免有些焦躁道：“可是你们捣的花样？！”
　　“本王想要你的命，法子多的是！”边护着林素月边退，祁恒逍没好气道：“还需在此陪你受这箭雨么？！”
　　凤梦溪本就心高气傲，又因恨屋及乌，对天耀帝亲弟祁恒逍也是忿怨未平，此刻哪里听得他说这话，傲意涌上，高声道：“如此王爷且带自己的侧妃去吧，这里我自能应付。”
　　祁恒逍尚来不及答言，却听一个清泠的声叹道：“别说气话。”
　　“嘶～”凤梦溪虽然功力尚可毕竟不如祁恒逍，不过分神说了几句便躲闪不及，被一支羽箭划伤，可耳听林素月仿佛教训小孩子的口气，仍忍不住嘴硬回道：“不需侧妃……”
　　话还未完，只听林素月口气忽而转厉道：“先别分神，往左退，那边有个暗道，可避一避。”
　　来不及想林素月不过一介亲王侧妃如何知晓云台暗道之事的，凤梦溪下意识地便照着她的话往左侧退去，待到回过神来，三人已置身以石砌的暗道之中。
　　“想不到这云台所在竟还有这般的暗道。”祁恒逍回忆着方才林素月只轻轻扣了几下巨岩，便霎时地动石摇，悬崖峭壁瞬间竟多出了这一‘柳暗花明’来。
　　“想当初云台修砌耗费不知凡几，又哪里会只筑了三百六十级石阶？”林素月淡淡一笑。
　　祁恒逍却觉心蓦地一痛，云台既有密道她当日只需巧做安排，何愁不全身而退，果然是哀莫大于心死，她那时果真心死如灰……
　　虽然明知是过去之事，虽然明知她如今已不将那些放在心上，祁恒逍却忍不住替她去痛，去感受当年的悲凉绝望……伸出手，祁恒逍将她拥在怀中，好冷，曾经的凤遥夕内力深厚严冬也可着单衣，雪未落于身便自化了，可如今的她……不过吹了这么会儿的风，这身上便冷成了这样。
　　祁恒逍越想越心疼，可来不及开口，近日分明已越来越习惯与他亲昵的人却是用力挣了出去。
　　“你没事吧，方才那箭上带毒，要立时逼出毒血来才好。”
　　眼见自己的心上人，跑至另一人身旁，满面忧心，言语间全是关切，逍亲王的脸色不觉有些转黑的迹象。
　　“你……”凤梦溪却是迟疑，抬眸瞧她小心翼翼查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动作轻柔地好似在呵护着稚嫩的孩子一般，好熟悉的感觉，好熟悉……
　　看出凤梦溪的疑惑，林素月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这些日子调息虽然说不上什么武功，但处理这等浅显的伤口却是能做到的。待等毒血流尽，她才停了手，瞧着凤梦溪自个儿边点穴止了血，边怀疑地望向她，良久，良久，终开口轻声道：“……梦溪。”
　　猛地立起，往后退至石壁，凤梦溪满身戒备，狠狠盯视着眼前二人，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抑或……试探？
　　“侧妃娘娘在说什么？”凤梦溪冷声道：“怀夕怎得听不明白？”
　　你明白的……
　　林素月动了动唇，想开口告诉她不要满是敌意，何须提防戒备，眼前站着的是你至亲姐姐！
　　可话到唇边，却出不了口。
　　移魂之事何其匪夷所思？梦溪可会相信，她若信了，自己又该以什么面容来对为了替她报仇尝尽苦楚的至亲妹妹？
　　眼见他们二人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的心神又全在他那心上人身上，凤梦溪实有些难以忍受这诡异场面，不觉向方才入口之处挪了挪步子。
　　“现在还不能出去，这密道通往山下，等会儿……”
　　“你们今日来此是特意为了帮我？”凤梦溪闻言止了步，偏过头挑眉道：“为何？”上回她便奇怪祁恒逍何故相助自己，只是毓哥哥不说她不愿硬逼着问罢了。
　　想起靖池毓不觉几分黯然，凤梦溪也是聪明之人，即是早有埋伏在此，那她碰巧听得闲言碎语自然是一场算计，可笑她竟中了这等圈套，若是毓哥哥知晓……糟了，万一毓哥哥知晓赶来此，哪里能知这密道？那岂非她害得他身陷险境？！
　　“你说的出口在何处？”凤梦溪急急问道。
　　“救了你的命，好歹该言声谢吧？”祁恒逍不满她这般对着林素月叫嚣，哼声道：“莫不成你当本王前来救你再为你引路，皆是分内？”
　　“我不曾求亲王爷来此。”
　　“你说什么？！”
　　“好了，恒逍，梦溪还小你何必与她计较。”林素月轻笑一声，心情却是蓦地放松了下来，回首见凤梦溪一双凤目若有所惑，终于启樱唇，“梦溪，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或许会觉得荒唐的厉害，可却是句句属实。”
　　“你究竟……要说什么？”凤梦溪蹙眉，对上那人莹黑清润的眸却不觉心兀地一跳。
　　“梦溪，我……是你的姐姐。”
　　“啊？你……你说什么？”凤梦溪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什么毛病。
　　“我说……站在你面前的人，就是你嫡亲姐姐，凤遥夕。”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赶出来 明天再捉虫……睡去了 大家晚安哈 最近感冒的人好多大家要注意身体哦……^_^

　　恐惧

　　“我说……站在你面前的人，就是你嫡亲姐姐，凤遥夕。”
　　一瞬怔愣，凤梦溪直直瞧着眼前这自称为自己亲姐的女子，只一支简单的银镂花钗挽着如墨发，垂落至双肩，素色缎带束纤腰不盈一握，别说双颊无晕，就是那两瓣薄唇亦是淡如粉白。如此纤弱不堪一折，哪有凤遥夕傲然之姿？
　　只是……她那一颦一笑因何似曾相识？她分明脆弱如斯，却又因何总在不经意间叫人心折？
　　凤梦溪心头一动，就要上前却是止住了脚步。“你说你是凤遥夕，是我姐姐？”勾唇讥讽一笑，“滑天下之大稽！”
　　醒过神来不由惊怒，凤梦溪你被几句鬼神之说诱入陷阱，难不成如今还要被他人轻巧一句就认一陌生人做姐姐？暗道祁皇室一个两个都何其卑劣，姐姐已死竟也要拿来再三利用！
　　“梦溪……”她眸中的厌恶愤恨刺进双目，林素月蓦然一酸，启唇轻声道：“你不记得了，母妃死时你方满月，暗潮汹涌凤国后宫我们姐妹相依为命长大成人，那年我要送你去桃谷时，你三次回首，泪流不止，我也不由凝噎……”
　　“呵，查了不少事么？”凤梦溪却是冷笑道：“可惜你说错了一点，当日送我离去时姐姐始终含笑，不曾落泪。”
　　“不，是你不曾看见罢了。”忽忆当日之景，林素月不觉感伤，双眸蒙上雾气点点，“你姐姐岂能不知你？若你瞧见姐姐也落泪，定然不依不饶不肯离去，所以强作笑颜，可终夜不曾忍住，你第三次回首，方转回头去，我便已……泪落。”
　　凤梦溪听了一窒，待要不信却是压不住心头酸涩之意，低低似泣道：“……骗人。”只是声音太过软和，倒似撒娇一般。
　　林素月只觉心似有温温的水流过软做一片，却又止不住伤怀，想当年，凤遥夕既要对付姚妃明枪暗箭，又需操劳凤国国事，对自己这唯一的妹妹实在是保护的多相处的却少。后来父王驾崩，内忧外患，她急急送走梦溪，姐妹俩从此更是聚少离多。她们姐妹相熟，甚至不及她与何依相知。
　　从前她直觉亲情友谊不可一概而论，直到此时，梦溪质疑她却再三寻思竟是想不出什么姐妹间的悄言密语。母妃亡时，梦溪方才满月，她七岁护幼妹尝尽艰辛，成年后也是百般为她打算，安排一切，可……姐妹间没有平常人家的嬉笑趣事，更无小女儿护诉心事，此刻想来，她与梦溪间的回忆竟是……苍白如斯。
　　见她沉默不语，凤梦溪竟生了一丝不忍，张了张口，却是无话可说，忽听林素月道：“梦溪，你左脚腕上有颗红痣。”
　　凤梦溪闻言面色一沉，暗道自己好在未曾一时心软就糊涂了，正想出言讥讽却听她道：“其实那颗并非是红痣。”顿了顿，“那……是你八个月时姚妃买通了奶娘，以淬了毒的针扎入你脚上经脉留下的痕迹。”幸得那时她及时发现才救下了梦溪，但她从来只对梦溪道那是一点红痣，也不知时隔已久是否还能印证。
　　垂首一时不语，再抬眸望去，那双凤目却是盈盈含泪，凤梦溪上前走至林素月跟前，就这么定定望着面前这女子，良久才怯怯问：“你……真是姐姐？”她虽无姐姐才智，却也生长在那四处暗藏杀机的宫廷，差些送了命的事岂会不知？只是，姐姐不想她烦忧，她便只做不知天真模样罢了。
　　患得患失的语气，令林素月心中一痛，咬唇点了点头，“梦溪姐姐……对不起你，那时姐姐只顾及自己的心情，竟不曾想过你们……”
　　“姐姐……你真是姐姐……”
　　泪水不听话的一颗颗滴下，凤梦溪似乎瞬间又成了那个只能靠姐姐庇护的无助孩子，依偎在了如今分明比她更纤弱的林素月的怀中。
　　那泪珠滚落从那如瀑长发间滴到了自己的颈项，林素月心痛不已间倍觉愧疚，到了今日，到了方才，凤梦溪从声声质问到患得患失，再到此刻紧紧抓住自己唯恐失去……凤遥夕何其自私，说了却凡尘，便纵身一跃，只道自己超脱不在意那‘仇者快’，可那‘亲者至痛’竟是依偎半点不曾思及，这哪里是看破世情，通透明达，分明是自私自利，愚不可及！
　　“姐姐，梦溪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凤梦溪摸了摸林素月的脸，面上带着抹困惑，“姐姐你……”这是借尸还魂，还是别有缘故？
　　“这是上苍开的一个玩笑，或是好意，或是……”想起何依，林素月不由眼神一黯。
　　凤梦溪却是急忙拽紧了她的衣衫，凤目闪过惊惧，“姐姐，不管怎样，姐姐都不会再离开了，是不是？”
　　“是。”林素月在她期盼与忧惧的注视下，点头几乎如立誓般道：“姐姐以后……都不会再离开你们！”
　　“……你们？”凤梦溪拭了拭泪，若有所惑，却在下一刻似乎明了一般，“姐姐，你知道了毓哥……”言到此，又堪堪停住，偏首极是警惕地瞥了祁恒逍一眼，直叫逍亲王险些跳脚。
　　吞吞吐吐，不就是个靖池毓罢了！还有你那是什么眼神？手抓那么紧做什么？那个是本王的妻子！
　　“你和泰儿。”知凤梦溪所思，林素月想稍后自有时间一一道来，倒不急于此时点破。
　　“泰儿？”凤梦溪疑惑道，姐姐指的莫不是亲王世子，可是……莫非？！
　　见她瞪大双眼，知其已猜得究竟，林素月微笑颔首道：“不错泰儿他就是……治儿。”
　　“哎？”原以为这世间飘零，天地之大再无至亲，不曾想今日里非但姐姐得以重聚，连小侄子也有了下落，凤梦溪不由喜上眉梢，只是一双凤眸在瞟到一旁脸色有些发青的某人时不由眯了眯。
　　“姐姐，你……”是为了小侄儿才做什么劳什子侧妃的么？
　　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却终是吞了回去，凤梦溪也知此时此地并非叙旧的大好时机，只得先作罢道：“姐姐，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晚了，毓哥哥寻来就不好。
　　“恩。”
　　林素月颔首，正欲与凤梦溪挽臂而行，却忽被强而有力地拉至一侧，见一旁自觉打起火把的人，不由蹙眉道：“恒逍！”
　　“你领路，我替你掌灯。”祁恒逍却是不动气，满脸是笑。
　　他若如以前那般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林素月说不得要动怒，只是此刻瞧着那张敬赔笑脸，也只好笑叹一声。
　　眼睁睁瞧着两人互动，凤梦溪心中实是惊涛骇浪，虽是亲王与侧妃恩爱的传言这些天就没断过，但那时她可不知这侧妃便是自己的亲姐姐！方才甫一得知，总不免想着姐姐许有难言之隐，许是为了小侄儿，可眼前那盈盈黑眸中的柔意，与那人心意相通的笑容……凤梦溪便想多骗自己一时半刻也是不能。
　　晕沉沉地跟在二人身后，凤梦溪瞧瞧这个，望望那个，不由有些绝望。以亲王之尊，烈火之性，此刻一手打着火把，一手小心搂着身旁佳人，唯恐她不小心磕着碰着，体贴之态岂是做戏？以姐姐秉性，傲然之姿，不经意间如小鸟依人般便依偎在他胸前，只专心寻着路，却将其他一切自己的安危，和她最在意的妹妹都安心交托与身后男子，这岂是逼不得已？
　　若是他人，随他是谁都好，不论书生武将，哪怕贩夫走卒，只要能叫姐姐今生开怀，凤梦溪必会衷心祝福全力维护，可偏偏……要她把好容易失而复得的亲姐姐，交给这凶恶出了名的亲王，曾经逼死姐姐元凶的弟弟？万万不能！
　　正想着，却见祁恒逍偏首咧开嘴，竟是露出了个极是挑衅的笑容来！凤梦溪当即咬牙切齿，更是下定决心姐姐决不能再嫁与祁氏之人，尤其是这个狂妄自大的讨厌鬼！当下眯起眼，恶狠狠瞪他还与颜色。
　　凤梦溪眸中清清楚楚透着敌意，祁恒逍也不去思自己是否有错，只想果然这个妹妹是个麻烦人物，就知她必成为自己与素月间的障碍，果不其然！瞧那眉太过张扬，那眼太过锐利，那鼻高的尖刻，那唇红的刺目，整个讨人厌的样子！
　　咳咳，亲王大人似乎全然忘了，他此刻觉得厌恶非常的人，与他曾经心心念念想了不知几多春秋的心上人至少有个八分相似。
　　就在他二人暗中较劲时，林素月却已寻到了出口，在她回首的刹那，只见自家夫君含笑，妹妹满脸天真依赖地望着自己，整个画面没有一丝半点不和谐之处。
　　掩唇笑了笑，她一手握住了温暖的大手，另一手却去牵了梦溪，安抚着二人，“这儿仍是险地，快些离开才是。”
　　另二人只得分别按捺，三人一行匆匆出了密道，此时天已然昏暗了下来，此地处云台之下，距那第一阶石阶不远，倒是云淡风轻空旷之地，一眼望去满天繁星，叫人看了心旷神怡，连四周的空气似乎也格外清新。
　　这里本该是凤遥夕的伤心之地，可此刻心爱之人在侧，姐妹又方相认，倒将曾经的伤痛绝望都冲淡了去，一时竟是忍不住嘴角往上微笑起来。凤梦溪本对这云台深恶痛绝，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可此刻心境一变，又见姐姐含笑，竟觉此处也颇有几分宜人的静谥。
　　祁恒逍眼中云台也好，九龙宫阙也罢，只要这人还在世上，万般皆好。只是他素知林素月虽与自己两情相悦，前事却难免不能尽忘，此刻见她微微而笑，知其心结终于随那云台上烟云一般全数消散了去，不由欣喜，正待说什么，却忽闻一个低沉的声轻笑着响起。
　　“风清月明，你们倒是好兴致。”
　　话落，三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树荫下，一个身影缓缓而出，繁茂的树叶挡了光，那不知因何来此的帝王至尊此刻伫立在阴影处瞧不清此刻神色，只是手指上一枚明黄镶晧石的盘龙戒指，却折射着刺目的光芒。
　　他……来了多久？林素月只觉心跳如鼓，这里地处荒僻，除了密道之口并无其他，绝不会是悠然散步至此，如此说来他是特意到密道这边来的？
　　他为何要来这荒废已久的密道出口，难不成……是在等他们？他知晓他们会走这个出口，只能是因为他知晓他们进入了密道。
　　如此，他却是如何知道的？方才密道间的谈话，他……他是否也……
　　想到此，林素月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不……不是害怕，是远远超过害怕的恐惧，是的是恐惧。曾经凤遥夕无所畏惧，只因生无可恋，又自认万般皆做好安排了无牵挂，可如今，林素月有亲妹方才团聚，有稚子年幼绕膝，有……有两心相映生死相许的至爱之人。
　　所以，此刻面对这曾经给予她全部爱恋，又使她陷入最深绝望，如今拥有世间最高权利的人，她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努力码了那么多字的偶 求表扬……ps 所有亲的留言偶都看过啦 可素 最近真的很忙 所有也许么时间一一回 请大家原谅……鞠躬 抱住所有亲蹭……

　　星夜

　　“臣弟拜见王兄。”
　　只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她此时的忧惧，祁恒逍此刻却异常的沉稳冷静，半点无往昔冲动浮躁。他上前一步行礼，不偏不倚挡在了林素月面前，遮挡住了天耀帝的视线。
　　“逍弟。”
　　天耀帝却是噙着抹意义不明的笑，褐眸细细扫视了圈立在自己面前的唯一手足。他站在那，望向自己不闪不避，夜空繁星闪烁，却比不过那一双琥珀的眸如绽灿华，不复幼时望向自己的崇敬，满是坚毅……天耀帝视线偏了偏，却只能堪堪见到一片素色的衣角，唇角的弧度越深，眸光却越冷下几分，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人，当年那个以自己马首是瞻，万事依赖的弟弟，已然不复存在了。
　　“秋狩诸多事宜逍弟为朕分忧实在辛苦了，携侧妃散散心倒也无妨。”顿了顿，不轻不重道：“只是逍弟莫非忘了，此乃云台禁地？”
　　云台，禁地……
　　祁恒逍立于林素月身前，自是瞧不清身后之人的神情。只是，王兄若是已然知情，何以忍心在她面前提及，莫非，他不曾听得方才密道之言？
　　天耀帝见祁恒逍不答却也不为难，偏首对默默低头行礼的凤梦溪道：“朕听闻怀夕今日深思恍惚，又闻说往云台这边散心，正是唯恐你一时走错了路，不曾想……竟还是走错了。”
　　这话外似有音，虽早知帝王深不可测，可此时此刻，凤梦溪却头一回真真正正地感受到那种无需动怒，无需高声，仅仅一句淡淡的话便能带来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明明白白的知晓了何谓帝王势重。
　　“陛下。”不欲姐姐费神，凤梦溪勉强扯了扯唇角，道：“多谢陛下为怀夕担忧，怀夕一时路迷，望陛下恕罪。”
　　“担忧？”天耀帝带着讽意的勾了勾唇，却近乎是在自嘲，望向凤梦溪的眸光复杂深沉，全不如以往那眸底深处隐着一丝顾念，“怀夕聪颖，其实何须朕多费心？”
　　“不过擅闯禁地之事……”目光扫过眼前几人，“逍弟乃朕胞弟皇室嫡系，误入了云台禁地却也罢了，莫侧妃……”顿了顿，“也算是小弟妹了，倒也不多计较。但怀夕一届民女而已，却是再难免罪。”
　　天耀帝目光转向祁恒逍，不急不缓道：“逍弟，依你看该当何罪？”
　　祁恒逍绷紧脸道：“臣弟以为不知者不为罪。”
　　原本满面愁容的林素月，听他一本正经义正言辞的道出这一句话时，竟忍不住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来。
　　那一抹笑清浅的几乎无迹可寻，却偏偏刺入挪动了步子的天耀帝眼中。刹那间，那一抹笑如同利刃一般刺进他心中，只觉冥冥中有只不知名的手，狠狠拽着自己的心般，窒闷而疼痛，不致命却难以宣泄！
　　“莫侧妃，也如此以为么？”天耀帝低低开口。
　　林素月此时已然定下神来，上前一步，道：“自古来夫唱妇随，妻凭夫命，妾身浅薄，自当遵从王爷所言，岂敢别有妄议？”
　　“呵呵。”天耀帝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仰天长笑，那声竟似开怀，良久才道：“即是如此，便依逍弟所言，去吧。”
　　他高高举起，竟轻轻落下？林素月惊疑不定间却是略放了分心，如然他真听见了密道之言，知晓了真相，岂会如此简单就善罢甘休？所以，他应该不曾听见……吧？虽未能全然心安，只是眼下却顾不得再多思多疑。
　　一进不如一退，一动不如一静。不自觉向祁恒逍睇去一眼，他恰巧回首，四目相交，竟心有灵犀。
　　凤梦溪舒了口气，见一旁祁恒逍与姐姐都仿佛无事一般谢恩行礼，也忙随着屈膝行一礼。
　　天耀帝负着的手用力一挥，直到那三人离去，却始终不曾回头一望。
　　统领付池来时只见星芒积盛，四寂无人，帝王一人负手，矗立星空之下，一身长袍绣花金线生辉忽明忽暗，只这一背影便是贵不可及，可茕茕孑立孤影相照，星辉流淌在这人间至尊身上，竟恍惚间似映照出无边寂寥，孤荒清冷。
　　“陛下。”摇了摇头，付池晃去自己一时莫名感受，上前参礼道：“擅自截杀梦姑娘与王爷的卫兵皆以被擒，皆是铁骑营之人。”掌管铁骑营的将领正是丞相司宇韩的亲信。
　　“全杀了。”天耀帝转过身来，褐眸冰冷闪动着太阿宝剑浸淫寒芒折射着的寒冽冷锐，“一个不留。”
　　“陛下？”不留活口岂非失了人证，付池疑惑抬头见帝王冷冷一睇，才知阶越，“臣遵旨。”
　　天耀帝似知他心意，轻笑了一声道：“付池不必多虑，真要处置什么人，朕还需什么证据不成？”
　　自古来，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付池明白过来，低了头去。
　　天耀帝却是蓦然怔在哪里，唇际仍挂着那一抹笑，只是那双褐眸却失了神采一片茫然。是啊，证据，呵，证据其实究竟算什么呢？
　　罪证确凿与欲加之罪，不过是……信或不信罢了。
　　‘证据？我要看什么证据？恒煦，你可记得一统天下对付他国时反间计你我也不曾少用，死间博信也是常事，哪一回又不让对方觉得是证据确凿呢？恒煦，你可记得？当日我便说过，疑一人需证据千百，可信一人不过扪心一问。’
　　手抚上胸口，那里头跳动着的心，似痛非痛，似疼非疼……
　　********
　　“姐姐，你……你怎又活了过来？”
　　明知不该，明知此时该叫她做无事状回寝宫才好，只是拗不过梦溪盈盈双眸望着自己，也拗不过……自己的心，终是允她先随自己回了房。
　　摸着做小孩子状窝在自己怀中的妹妹，林素月听她撒着娇的问话，不由忆起甫还魂时的情景，茫然不知究竟，疫症缠身，孤苦无所依凭，到后来亲王逼婚，抱死代嫁，重见何依，认亲泰儿，这一幕幕，回首看来竟如一梦……
　　“姐姐？”得不到回答，凤梦溪不依地扯了扯林素月的衣袂。
　　“云台转眼，一梦醒来便已五年，便是如今这模样了。”淡淡地毫无起伏的话，仿佛这一切果真平淡如水没有半点波澜。
　　姐姐自幼便是如此护她万全，不叫她操一点心思，凤梦溪心中明白，还魂之事何其诡秘，姐姐当日又是心灰神碎而亡，又是清高孤傲的性子，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苦楚，不过不说罢了。
　　姐姐一梦五年，醒来后，知晓负心人高坐王座，青若宁生了公主成了贵妃，自己的儿子却不知所踪，也不知该有多伤心，偏偏却是无人可诉衷肠。
　　“姐姐，姐姐……”凤梦溪心痛不已，却只一声声唤着‘姐姐’二字。
　　“都……过去了。”林素月闭了闭眸，再睁开却是一片清明，“梦溪，姐姐如今很好。”
　　“很好，是因为……泰儿很好么？”凤梦溪小心翼翼道。
　　“是。”林素月顿了顿，终于决定不避开这早晚袒露之事，“也因为恒逍。”
　　“恒逍？”凤梦溪瞪大眼：“你叫他恒逍？！姐姐，你是不是糊涂了，他可是那个人的嫡亲弟弟！何况，以前他就处处和你作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前……”心境一变，往昔觉得他狠辣蛮不讲理的事，再忆当年如今却觉不过是个在闹别扭的孩子罢了，就如他今日几次三番故意激怒梦溪一般。
　　这么想着，林素月竟是摇首而笑，直看得凤梦溪越发焦躁：“姐姐，不会是他照顾了几年小侄子，你就心软吧？”起身，跺了跺脚，“他们祁氏兄弟都一肚子坏水，谁知他包藏什么祸心……”
　　“梦溪！”林素月略提高声打断了凤梦溪，“那时凤遥夕已死，治儿不过是襁褓中的孩子，五年悉心照顾，小心呵护，他能图什么？”
　　图你！凤梦溪敢怒不敢言。
　　林素月却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思，轻叹道：“梦溪，这世上绝不会有一个人猜到，死了五年的人会有一日突然再现。”
　　人死不能复生，这才是常情。
　　凤梦溪心中仍是不服，但却明白，若要强说祁恒逍当初照料泰儿便是为了今日，未免也太过牵强，嘴上却嘟嘟囔囔道：“他根本……配不上姐姐。”
　　林素月揉了揉她的脑袋，见她小猫般地蹭了蹭自己，微微一笑，却是问道：“梦溪，你如何能入得了宫，又怎能知晓那许多往事？”
　　“额……”凤梦溪低了头，有些不知该不该提及靖池毓，若然姐姐知晓毓哥哥为替她复仇不惜挑唆番邦，也不知该有多难受。
　　林素月见她不答，不免心中一黯，五年光阴，便是再如何假作无事，当年那个天真的妹妹也已被仇恨熏陶，受明枪暗箭的洗礼已非往昔。
　　“梦溪。”顿了顿，林素月终究单刀直入，“池毓他……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偶更新了 话说 为了赶上今天人家拼命码了出来 要求表扬 花花……

　　情愫

　　“你说那些卫兵，全部没了下落？”
　　青若宁绞着挽于臂上的碧绿长帛，一时间竟是不敢置信，“这围场层层护卫，就算云台地处荒僻，又怎会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呢？”
　　“神不知鬼不觉？”司宇韩地瞧了眼前一身富贵的女子一眼，藏起蔑视之情，淡淡道：“娘娘该思，谁有这个胆子，在围场重地，天子眼下，就将十数个登记有名有姓的卫兵尽数除了去。”
　　“你是说……”心猛地一跳，被他这么一点，青若宁幡然明悟过来，霎时胆战心惊，“陛下……陛下他怎么会……怎么会？！”来回踱步，颤巍巍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就算是那人的妹妹，也不该……不该……”
　　天子一怒，血流百里。
　　这个道理青若宁自然明白，她想不明白的是，凤梦溪不过就是那人的妹妹罢了，照青若宁看来，天耀帝待她略有几分特殊也不过是念着与那人的情分，许还有那么一二丝愧疚作祟。但那人当年不过就那么个下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怎会……
　　“娘娘也不必心急，陛下不曾问罪，只是将卫兵尽数诛杀，可见陛下尚未打算处置娘娘和微臣。”司宇韩顿了顿，道：“陛下如此做，是警告也是震慑。”
　　“警告？震慑？”青若宁自嘲一笑，那人与他虽有结发之情，她也伴君五载一腔爱慕，处处逢迎，万事以他为先，可到头来……“原来本宫在陛下心中，尚不如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司宇韩见她笑得不可抑制，全是疯狂之态，不由有些不耐，他冒险来此可不是为了陪这女人发疯的，只得先安抚道：“娘娘不必在意，陛下高高在上自然对柔弱无助的人容易心生怜悯，何况……这回陛下的怒气也不全是为了那位姑娘。”
　　“相爷此言何意？”
　　“微臣听闻昨夜亲王与他那位侧妃，也曾在云台附近现身。”司宇韩冷笑道：“如今想来，娘娘不觉得那位梦姑娘的出现太过巧合了？”
　　“她是陛下微服出巡带回……”青若宁一顿，忽而意识过来，“陛下当然微服去的是逍亲王那儿，难不成……可是，可是逍亲王他怎会和那丫头一起……”
　　“有何奇异，这些年亲王做了那许多事看似全是任性妄为，其实娘娘也该看得出，他是在替别人复仇要债。”司宇韩笑了笑：“有共同的目的联合起来，也不奇怪不是么？”
　　“那么……”青若宁娥眉紧锁，“相爷有何应对之策？”
　　“如娘娘所言那姑娘不足为惧，逍亲王才是我们一直的心腹大患。”司宇韩等得便是她这一句，从怀中拿出个皮制的图来，递与青若宁，“如今西戎公主一心想嫁亲王为妃，这已是人人皆知的了，娘娘只要设法将这个交与赫连齐雅公主，则亲王纵然有九条命，也逃不过这一劫。”
　　“这到底……是什么？”青若宁翻看了半晌也不曾看个明白，不免心存疑虑。
　　司宇韩轻笑道：“布兵图，是逍亲王保管的，布兵图。”
　　***********
　　“毓哥哥。”
　　“你如此轻易便信了这人，还将她带来见我？”靖池毓挑剔地打量着眼前女子，纤弱易折，素衣如缟，她会是遥夕？扯了扯唇，靖池毓轻笑道：“梦溪，你何时这般天真？”
　　“不是……”
　　凤梦溪待为林素月证言，却被后者伸手拦下。
　　靖池毓见她一步步走近，风度闲雅，唇际带笑，笑得清浅，抬起眸望向自己，目光清澈地彷如明了一切，她浅笑道：“好久不见了，靖池毓。”
　　靖池毓闻言不由一怔，只觉双目忽如蒙雾一般迷蒙一片，眼前这人容貌也迷糊起来，可那个身影却是莫名熟悉起来，似与记忆中那人重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晃了晃脑袋，靖池毓眯起眼。
　　“你还是老样子，纵然真相的图卷已铺在面前，不到卷帛展开至最后一刻，也不会轻言相信。”林素月丝毫不在意他的防备，却是道：“只是这些年，你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哦？”靖池毓挑眉却将眸光扫向了一旁的凤梦溪，只叫她不住低了头去。
　　“不必怪梦溪。”林素月却是摇头道：“你也知她对你所为知之不详，不过是助我确凿了心中的猜测罢了。”
　　这样的语气，自信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却不会使听者有半点不适，靖池毓心下一颤，是巧合，还是这人伪装的太好？！毕竟什么死而重生，借尸还魂的事，是万不可能的！是万不能的……吧？
　　“恩，其实你谋略不错，极是聪明，那时……那人九龙宝座已然坐稳，你若怂恿靖国遗臣谋反必然是自取灭亡，便是联合其他四国，也不过是给他铲除异己的借口罢了，所以你舍近求远。”林素月言及此顿了顿，他本是连王位也能洒脱一笑闻名诸国的毓公子，却为了给自己报仇执念如此至深，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你先助当时不过少年北狄三王子赫漠讨得老王欢心，握军权渐成气候。接着，你再帮西戎公主赫连齐雅退婚东夷，竖威名。”轻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四大外族轻而易举便有其二在你掌控之中。”
　　“你……知道的似乎不少？”靖池毓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暗自惊疑，这些事他做的甚为谨慎，别说梦溪不知就里，便是赫连齐雅与赫漠二人也不过知其一二罢了，可眼前这女子……
　　“呵，你我相交多年，既然知道是你，后面的事我自不难猜得出。”林素月喟叹道：“你步步为营心机算尽，其实又是何必？”
　　“你以为，你怎说我就会信你是遥夕？”
　　“我只是不愿再迟一步。”林素月握紧拳，才压住心中的酸涩，“池毓何依已死，你是这世间……我唯一的知己好友了。”
　　“何依……死了？！”靖池毓一怔，眼前女子凤眸微阖，唇含浅笑却是屡屡忧伤绕身，那一丝悲凉，那一抹藏的极深的伤痛，更胜腕骨刻心，叫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同悲同痛！
　　何依自幼无亲，这世间除了遥夕谁人会为她而悲？便是自己……靖池毓思及此不由低了下头去，何依英姿飒爽侠义心肠，只是终究乃生于江湖行于江湖的江湖女，他生于王室，对她欣赏有余，可若言交心却只有遥夕一人。
　　“何依她……怎么死的？”靖池毓低声问，垂落的发遮挡在面前瞧不出神色。
　　“是……我……”林素月顿了顿，终于启唇道：“是我害死的。”
　　“你害死的？”听此言，靖池毓不知何故竟是绷紧了身体，似乎怀着连他自己都未知的期盼，在等待着至关重要的答案。
　　‘真好，遥夕，今生还能见到你。只是，你为何……不早些出现呢？哪怕……早那么一点……’
　　“我迟来一步，阴差阳错……”时隔再久，那一日始终如同昨日，林素月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何依倒在自己跟前，含笑带泪……她不多言何依曾下毒要自己抉择之事，只道：“总之是我之过，害何依服‘幽冥草’而亡。”
　　幽冥草！
　　靖池毓赫然上前一步，却忽又停住，这世间除了何依与遥夕何人会知幽冥草？只是，“若是你真是遥夕重生，那可知晓一个，这世间唯有我和遥夕知道的秘密？”
　　唯有池毓与自己知道的秘密？
　　林素月蹙了蹙眉，抬眸只见他抿紧了唇，易容瞧不清脸色，只是一双淡蓝的眸隐见焦灼，这焦灼之色，她曾也见过……难不成……
　　“怪不得，你如此执念替凤遥夕寻仇。”林素月摇了摇头道：“你弄错了，我与他缘尽情散，并非因为那事。”
　　心跳如鼓，靖池毓强作镇定，“何事？”
　　“凤啸阵。”
　　三个字出口，靖池毓竟是身形不稳晃了一晃。
　　一旁凤梦溪沉默多时，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毫无插口之处，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此刻瞧着靖池毓神色大不如往常，不由有些忧心，上前一步，欲去扶他：“毓哥……”只是手尚未碰到那人衣衫，他却忽而猛然上前一步，与她错身而过。
　　伸出的手仍呆呆停留在半空，凤梦溪只听那厢靖池毓启唇，声颤音摇，哪有半点素日的冷静从容？
　　“遥夕，真的是你，真的是……”靖池毓伸出手似要触上林素月的颊，却又忽而顿住，一双眸一错不错地牢牢盯视着她，仿若要将她如今的容颜牢牢刻在心里，“云台之讯传来，我以为……此生相见唯在梦中。”
　　凤梦溪蓦然觉得瑟瑟发寒，原来毓哥哥会用那么有感情的声音说话，她迷迷糊糊想着，那么激动，那么不能抑制，好似每一句都是从心底吟出的一般。
　　林素月却是噗嗤一笑，见靖池毓怔然立着反应不及，那笑容越发开怀，甚至笑得弯下腰去，良久才道：“几年功夫没见，你说话何时换了这个调调？”说着搓了搓手，“害我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
　　靖池毓闻言眸光一转，勾唇却是嗤笑道：“与你开个玩笑，瞧瞧你换了身子脾性是否依旧，如今瞧来却是祸害遗千年，半点没变。”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靖池毓：…… 为啥 为啥对谁都正经的某人对本公子那么不正经？？！！作者：不觉得你很特别吗？^_^靖池毓（眯眼笑）：本公子极少亲手杀人，杀了你，是否也算是一种特别？作者：%>_<%

　　深谋

　　“果然不出殿下所料，那日凉亭中的红果被人调了包，那果子叫做‘情果’有催情之效。”
　　听长随弥飞愤愤道来，赫漠却是半倚在铺了虎皮的软榻上，一派闲适模样，“我早就料到了。”
　　“殿下，那位青贵妃娘娘为何要害殿下？”弥飞蹙眉。
　　“他要害的不止是我。”想起那纤弱的身影，赫漠不由微微勾唇一笑，可下一刻却忆及那日天耀帝的古怪……利芒掠过，逍亲王不受赫连齐雅的威胁，或许该另辟蹊径？
　　便在此时，忽然一个身影咻忽跃窗而入，弥飞立时手摸暗器，欲上前制定，却被赫漠拦住，“公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一身深灰的衣裙头上系着绛色的蛟纱，赫连齐雅脱下那炫目的眼红，昏暗灯火下竟显出几分阴郁。
　　杏眸一转，赫连齐雅笑颜盈盈道：“你不猜猜我因何冒险而来？”
　　不论为了什么，都无需改装而来，随意遣个侍女传信，再选择个不显眼的地方偶遇便好。行事如此鲁莽足见愚蠢，赫漠心中极是瞧这所谓的西戎明珠不起，面上却不显，将弥飞挥退，道：“公主必有要事。”
　　“自然。”
　　虽外头的名声赫连齐雅远胜过赫漠，可自与他打交道以来，定谋行计却从来胜他不过。赫漠又总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叫赫连齐雅更觉被他压了一头，难得今日占了上风，自然是喜上眉梢，忍不住的得色。
　　“三王子，你断不会料到我今日得到了什么？”
　　“什么？”赫漠挑眉问着，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赫连齐雅哪里看不出他的轻慢之态，心中不忿，有意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个卷做一条的皮制物来，在赫漠面前晃动，粉面上掩不住地傲然，“这可是……三王子朝思暮想的东西。”
　　眸光一闪，赫漠支起身，不由几分肃然，“布兵图？”
　　“呵，三王子好聪明，正是布兵图！”赫连齐雅洋洋得意道。
　　“你何处得来的？”赫漠也不急着要那布兵图，神色间更是带了十分的小心。
　　“青贵妃那儿得来的。”
　　“青贵妃？”赫漠蹙眉，“她怎会有布兵图，纵然有又岂能放心交给了公主你？”
　　“呵，她与那亲王不合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是叔嫂，贵妃又势大，要偷拿这些个自然比外人容易得多。”赫连齐雅不满赫漠一脸怀疑的模样，嗤道：“何况，这图并非她给我的，是本公主想尽法子再从那贵妃娘娘那儿拿的。”
　　“究竟怎一回事？”
　　赫漠细细追问，赫连齐雅半是不耐，半是有意显显自己的本事，遂将她如何偷听到贵妃偷这布兵图以陷害亲王，又如何教唆祁若兰偷出布兵图的事一一说了，“可是费了本公主好大的力气，不过如此一来却是更妙了。”娇笑一声，“亲王只当布兵图是贵妃所盗，自然不好对我们外族透露，那贵妃心虚又不敢言，你我安全离开中原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赫漠沉默不语只将那布兵接过来仔细审视了遍，凑近烛火瞧出下角透着微光隐隐似大祁皇族印记，心念一动，叹息道：“你我终究瞧不真切，还需交与那位公子瞧瞧。”
　　赫连齐雅今日的一切皆非凭自己的能耐得到，听此言自是信服，便随赫漠将那布兵图收了起来，只是面上有些迟疑。
　　瞧出她迟疑的缘由，赫漠不愿在这当头横生枝节被她坏了事，电光火石间心念飞转，忽道：“其实即是西戎北狄联手要对付大祁也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自取灭亡，想到此小王常不由忧惧。”
　　此言正中了赫连齐雅的心事，她本来并非胸怀大志自然不愿真与中原开战，只是当年逼不得已，如今又为西戎明珠光环所困，因此不得不为，听赫漠如此说很有些心有戚戚焉，暗道却并非本公主懦弱无能，但凡世人哪有不想安稳的？
　　赫漠见她神色一松，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道：“依小王看来如今大祁帝王分明是有意要公主这个弟媳，只不过那亲王……若公主能做了王妃，才是极好的归宿。”
　　此言更叫赫连齐雅意动，原来她初初向祁恒逍示好自然存了盗布兵图的心思，只是时日久了不免为他尊贵英武所迷，很有些芳心暗许，又见他对那自姿色平平的侧妃很是专情，一边暗恨不服的同时，又是艳羡的很。何况大祁亲王权势富贵便是西戎国主也比不得，若能做得了亲王妃，赫连齐雅宁愿舍了西戎。
　　只是，她终究王室成长，也不愚蠢，“若果真此，布兵图一事来日便是本公主滔天大祸。”
　　她这话极有些试探之意，赫漠听了只是笑道：“若公主成了王妃，西戎中原成了姻亲哪里还用的上这图？”
　　“那北狄呢？”赫连齐雅挑眉问。
　　“有未来的王妃玉成，小王娶大祁大公主也是指日可待，北狄自然无虞。”
　　“原来这样，本公主竟忘了这一节。”赫连齐雅展颜，只道赫漠迎娶祁若兰有望，便也歇了兵戈之心，世人皆以己度人，这原也怪不得她。
　　放下心来，倒虚心向赫漠讨起主意来，“可那亲王油盐不进，上回公子告知的事也不曾威胁的了他，只怕……”
　　“呵呵……”闻言赫漠大笑，见赫连齐雅欲恼羞成怒，才收了笑道：“亲王势大，公主威胁他自不放在心上。”顿了顿，唇际溢出一丝诡异的弧度，“若是权势比他更大的人开口，亲王就不得不三四了。”
　　“权势比亲王更大……”赫连齐雅蹙眉思索，忽而大悟，“你是说天耀帝，可不过一个侧妃冒名顶替罢了，帝王之尊岂会为了与嫡亲弟弟反目，一不小心就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摇了摇头，“何况公子也说天耀帝深沉难测，叫我们万万不要在他面前耍计谋免得弄巧反拙，这事……不然等公子……”
　　“公主，那公子毕竟是中原人。”赫漠淡淡道了这一句。
　　“你此言何意。”
　　“公主就不曾想过，那位公子因何要助你我么？”
　　“公子说是不服天耀帝鱼肉五国遗臣，霸占天下。”赫连齐雅心中并不关心，不明白赫漠为何此时出此言。
　　“不错，若小王不曾估错他必是昔日凤、丁、渭、靖、韩五国之一的王族又或重臣功勋之后，因而与天耀帝有灭国之恨，所以才想借助你我之力。”赫漠笑了笑，“他有自己的目的又哪里会真心为你我盘算，所以公主，这事还需公主自己掂量才好。”
　　赫连齐雅来回踱着步子，手不断拽着衣袂，一时间犹疑不决。
　　赫漠见状上前一步，走至其跟前，故意低柔的声宛如妖魔诱惑凡人，“公主所谓机不可失。此番秋狩大祁国力可见一斑，难道公主真想与中原沙场相见么？一条路是荣华富贵此生安乐，一条路是沙场喋血九死一生，究竟如何，公主该做决断。”
　　“好。”权势富贵就在眼前，又想到逍亲王对林素月千般温柔，对自己却不屑一顾的样子，咬紧牙，赫连齐雅终于狠狠道：“本公主就将那侧妃冒名顶替之事禀告天耀帝知晓，看她还如何嚣张！”
　　待赫连齐雅离去，弥飞方才现身，低头略有些迟疑，却终究上前一步，跪于尘埃道：“国主昏聩已久，大王子与四王子只知争权夺势，幸得殿下壮志雄心英明果决，乃我北狄唯一希望，那暗里训练的精兵，那些假作顺服的将士都以殿下马首是瞻，若殿下此来中原已变昔日壮志，奴才无颜回北狄。”从怀中掏出匕首递上，“请殿下即杀弥飞。”
　　“起来。”赫漠大恸，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道：“本王子早知你乃我北狄热血男儿，此刻却方知你忠心至此！”
　　“殿下？”弥飞疑惑不知赫漠究竟何意。
　　“你不必多虑，本王子不过利用那个无脑的女人制造事端托住天耀帝与逍亲王罢了。”赫漠冷笑道：“这布兵图是真的无疑，待本王子连夜画一幅下来你立即送回北狄。这原图在设法交还给那蠢女人，她若真能嫁亲王，这图由她交还只说是从贵妃那里盗回也算一功，难免不叫亲王刮目一二，又能拖延时日。若是嫁不成，只要设法全部栽赃给她，再令其死在中原，死无对证，一样可拖延时日，届时西戎与中原决裂，不助我北狄也是不能了。”
　　弥飞一震，深深拜服，行一礼道：“殿下高明。”
　　赫漠浅浅一笑，只是心下却恍惚闪过个念头，冒名顶替欺君大罪，便是天耀帝真对那侧妃有些不寻常的心思，为了皇族威严是否……她也难逃一死？听闻她当日也是无奈迫嫁亲王，实在也无辜得紧……
　　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北狄为重，便是他赫漠自己的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何况一个根本不曾说过几句话的中原女子。
　　*****
　　“司宇韩那边……”
　　“布兵图……”
　　林素月步回寝殿，却见亲王立于窗前，一暗卫跪于地上低语禀告，闻得有人入内立时收了声，只是这些暗卫自是祁恒逍的心腹，知晓能畅通无阻进入寝殿之人屈指可数，因此只直直跪着不曾稍动。
　　倒是祁恒逍回头见是她，面上便不由浮出笑来，挥退暗卫，上前先握住了她的双手，“好冷，外面风大怎不戴个皮套子？”
　　“你知道多久了？”林素月半点不为那个满是柔情的微笑所惑，眯起眼狠狠瞪着他。
　　林素月何等样人，几句话已然猜到究竟，她之前虽有过臆测，却也是才从靖池毓那里‘逼问’出实情，不想这人不显山露水，偷偷已然将计就计，竟是连自己也瞒过去了。
　　摸摸鼻子，祁恒逍小小声道：“也不曾多久。”
　　“恩？”林素月挑眉。
　　“上回你推测出有人布局，我便猜测那赫连齐雅刻意接近于我用意绝不只是表面那般简单。”祁恒逍叹口气道：“我并非瞒你，只是之后事端不断，我实不愿再累你多思，熟料还是难逃娘子慧眼。”讨好献媚地笑。
　　林素月闻言勾了勾唇，心下明白此人若真有意相瞒，今日又岂有这般容易被她听了去的，“如此，有人投怀送抱，王爷何不将计就计受了美人恩？”
　　“美人恩？”祁恒逍长臂一伸，将她猛然拽到自己怀中，在她耳边低低道：“本王眼中的美人只有一人，只是这美人恩却至今……无缘消受。”
　　脸颊蓦然一热，林素月低了头去，忽而觉得耳畔一阵湿热，转头只见他细细的吻落在上头，“你……将计就计，借司宇韩之手未免……太过冒险。”闪躲着那热切的吻，林素月压抑着喘息，好容易将话讲完。
　　“司宇韩与我为敌并非一日，何况又有了你妹妹那事……”抚着唇祁恒逍笑得像偷着鸡的狐狸，这些日子她光顾着与妹妹知交相聚，某人腹内酸水早已不知翻倒了几江。
　　“梦溪？”林素月一愣，而后明白过来，司宇韩阴谋算计太多难免以为人皆此心。梦溪既遭暗杀显是身份已露，她偏又是那人微服归途上救得，司宇韩自难免疑心是恒逍布局，杀心自起，只是……
　　“你不怕以假乱真，终究假是假，真是真？”
　　祁恒逍嗤笑一声道：“那图以虎皮制成，上头以金漆描画，更印有我祁氏皇徽，怎说是假？”
　　“布兵图从来……都是假的？”林素月面色一变，忽而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的布兵图从来非真，那人竟是从前便瞒着自己！
　　祁恒逍一时口快，见她脸色霎时苍白不由暗悔，其实布兵图每两年一换，也是……四年前兄皇才开始授意作假，反将真的绣于锦缎之内，以备万一，只是此刻他绝不会开口为祁恒煦辩解，只岔开道：“这假图送于西戎可为重礼。”
　　林素月冷笑一声道：“不是西戎，若我料不错却是北狄。”
　　“北狄？”祁恒逍正待再问，却忽闻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响起。
　　傅宁匆匆行来，于殿门前躬身道：“王爷，陛下圣旨即刻就到。”
　　“圣旨？”祁恒逍蹙眉，却见傅宁微抬眸颇有些犹疑地窥了林素月一眼，欲言又止。
　　“傅宁，究竟何事？”
　　“王爷恕罪，陛下宣召侧妃觐见。”
　　宣召……她？
　　林素月一怔。
　　“什么？！只宣召侧妃？”祁恒逍厉声。
　　傅宁一惊，头却是沉沉一点。
　　按世间俗礼，兄长独见弟媳与礼不合，论皇家仪范，一国之君何以宣召王弟侧室？
　　心中愁思已久，上回密道之后，更是忧惧，此一刻正犹如一点星火飞溅入油锅，祁恒逍猛然握紧身旁人的手，焦急惶恐忧心欲焚皆难以形容此刻煎熬。
　　“与礼不合，你不必去。”祁恒逍狠狠道，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林素月只觉手被捏地一痛，心中的惶然却平息几分，不论前路如何，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紧紧地牵住自己的手，如此，何事可惧？
　　只是，王法礼法再高却压不过君命如山。
　　回握住那人的手，林素月对上琥珀色眸中的忧惧，淡淡一笑，她道：“放心。”
　　动了动唇，却不曾出声，他只是更紧得握住了那只手。
　　********
　　不入正殿，不进后宫，却选了这么个偏僻的所在。
　　围场中竟有此仙境，依山傍水，曲径通幽，玲珑小阁隐于水烟之中，抬头只见‘玲珑阁’三字，夺目飞扬，那字迹何其眼熟，却是那人亲手所书。
　　林素月只觉心徒然一跳，玲珑阁，玲珑阁……曾记凤遥夕无意说了句皇后所主的‘上阳宫’庄重有余而灵气不足，他便立时要重建，虽为她所拦，他笑言‘梓潼勤俭，苍生之福，朕他日必尝之’。
　　只是，乱世方定正值多事之秋，他与她皆是耗尽心神，待大局已定有了闲暇，他们又渐行渐远，那一句戏言连她也早就忘了，这‘玲珑阁’莫非……
　　怎会，摇摇头林素月暗笑自己这臆测未免无端，举步前行，步步谨慎，宫女挽起飘荡丝幕、垂落珠帘，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端坐圆桌前，他今日不知何故一身素色衣裳，好似平常贵公子，只是逾显得桌案上那绸缎金黄的刺眼。
　　“拜见陛下。”林素月伏身参拜，礼数周全。
　　“免礼。”天耀帝淡淡道，那声平淡的几乎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玉雕般的手却不断摩挲着手中的金樽。
　　每当他心绪烦乱，又或在下什么极重大的决断前，总会不经意的摩挲手中握着的东西，动作极小，细微的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这习惯许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除了……凤遥夕。林素月想若非并肩作战的那些年，他不止一次的在情势严峻时，就如这般摩挲过被他握着的自己的手，那么也许连曾经同床共枕的她，也未必能知晓。
　　论深藏不露，这天下实在无人敢说出其右。
　　“朕今日宣召并非为他事，只为了不几日秋狩便过了，各方使节皆要回返，礼部商定举后日夜宴送行，届时将在宴上奏上一曲‘永乐’祈天下永久太平安乐，可朕今日听了却觉技艺有余，仍略欠几分灵气，朕记得侧妃音律极好，故而今日想叫侧妃指点上琴师一二。”
　　任这天下之主如何事必躬亲，林素月也绝不信他会过问一首曲子的事，可眼下也只有一板一眼道：“陛下谬赞，妾身只不过略懂些皮毛，岂敢在宫中乐府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天耀帝淡笑道：“何必过谦。”
　　林素月待要再说什么，偏过头去，那褐眸如黑夜之海，似蕴情愫，又似藏风暴，深不可测，摄人心魂，竟叫她一时怔然。
　　天耀帝自瞧出她神色茫然，却也不多言，只随意击了三掌，立时有人端坐摆琴焚香。一儒衣男子被引着入内，隔着层层纱幔隐约可见后头还跟着个小书童，那身影瘦弱似乎少年模样，模模糊糊间竟有几分相熟，只是林素月一时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待要细看，在那人面前却不敢稍露破绽，林素月只得垂首，却闻天耀帝道：“坐。”不待她推辞，便亲自执着壶替她斟了杯热酒。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 某弦终于赶上更新了……！！覆盖了更新了……！！ 表素越临近尾声越难写啊难写……！！打滚求花花……！！

　　欺君

　　好熟悉……
　　‘永乐’本是古曲并不稀奇，令林素月觉得熟悉莫名的却是那抚琴者的指法，似曾相识，熟悉地令她不安。
　　“闻说昔时有位皇子名‘虞’，不愿与长兄争位而出走，不久他长兄继位，后数十年国泰民安，而虞则成了一代居士贤名远播，作下这‘永乐’愿天下永世安乐。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赞虞为天下苍生，弃荣华，舍富贵，赞他淡薄名利，赞他隐于深山却作曲‘永乐’心寄黎民。”天耀帝微微一哂，道：“侧妃以为呢？”
　　“‘永乐’曲稳而缓却又似流动着勃勃生机，平缓间却又透着灵动，直叫闻者但觉通体舒畅说不清的轻松自在，似乎无尽喜悦，又似乎安宁静谥，可见作曲者却使怀着极大的仁心善意，且心胸之广，非常人所及。”林素月顿了顿，见天耀帝淡笑不语只静静望着她，那双眸似乎已看透她心中所思。叹了口气，续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终究不过是作了首曲子罢了。”林素月阖了阖眸，道：“虞皇子让位固然叫人敬重，‘永乐’也可显其仁，但那数十年的国富民强天下太平，却并非这一首曲子求来的，而是他兄长治国有方。”
　　“呵，可惜天下人皆以为坐上皇位者便是胜者，自是万事如意样样称心，却不知九龙宝座又岂是好坐的？朕继位以来，天灾人祸不知凡几，虽不敢言心血耗尽，可登记至今又何尝有半日之闲？”天耀帝轻笑一声道：“有时想想千百年之后，天下人是否也会将某个作曲立书抒一时感怀，表一时善意的人牢牢记住，可却将朕的名抛诸脑后，便如那虞皇子的兄长一般？”
　　“陛下过虑，大祁基业千秋万代，陛下乃开国之君，天下人又怎敢忘怀？”林素月垂眸道。
　　“千秋万代？”天耀帝摇了摇头，“这世上又岂有那么多千秋万代，有的只是过眼云烟。”顿了顿，天耀帝抿了口酒，再问，“侧妃以为，那虞皇子与他的兄长究竟谁更贤德？”
　　林素月深知祁恒煦并非纠缠不休之人，今日却执着这个典故不放定有缘故，斟酌道：“虞皇子弃位心怀仁义，乃天下万民之福，其兄坐皇位治国有方，亦乃天下万民之福。”浅浅一笑，“他们自己都不执着于争夺比较分出胜负，陛下又何必言更贤者谁呢？”
　　“那也未必，千秋功过唯后人评。”天耀帝话锋一转道：“不过他们所传之事有限，要论更贤者也确实为难。不若侧妃说说，他们一人坐皇位，一人居深山，谁更……孤寂？”
　　林素月心猛地跳了跳，不安之感愈发凝重，道：“陛下，孤寂与否从来不在于身处何地，而在于心处何境。”
　　“心处何境？”
　　“不错。”林素月淡淡道：“若心中春花灿烂，便是身处荆棘依旧花香扑鼻，若心中寂静沙漠，便是身处仙境依旧满目苍夷。”
　　“哦？”天耀帝的声听不出情绪，“如此，侧妃如今眼前所见是春花烂漫，还是荆棘苍夷？”
　　今日天耀帝所言似乎话外有音，却又不着痕迹，那日密道外他是否听到了什么林素月却仍是猜之不出，但他不知缘由地对自己起了莫名的心思却是必然的了。
　　帝王威重，林素月却不惧，微笑道：“女子一生最大所愿无非是得遇良人，妾身幸得王爷垂怜，又岂会再庸人自扰。”
　　握着酒樽的手蓦然一紧，天耀帝眸色沉不见底，唇也抿作一直线，他极少喜形于色，这已是不悦已极，可却并不发作，却只喃喃道：“最大所愿……”忽而笑了笑，只是笑意却有几分冷意，恰在此时，琴声停了下来，天耀帝瞟了帘后琴师一眼，对林素月道：“侧妃觉得这琴师弹得可好？”
　　“宫中乐府的琴师自然是好的。”
　　天耀帝哼笑一声，却是命那琴师上前，林素月暗下奇怪，隐隐总觉哪里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道不明，待到瞧清那琴师后头跟着的书童的面容才觉猛然明白过来，霎时一阵寒意。
　　那书童面上一层黄蜡色泽却掩不住原本的清秀，低垂着眸眼睫颤的厉害显是害怕至极，那琴师倒是进退有据不见慌色，只是不着痕迹将那小书童掩在身后。
　　天耀帝似分毫不觉般，道：“甄先生琴艺果然不错，似乎颇有些韩国遗风。”
　　甄先生？
　　林素月心中已明白，那书童那樱唇圆眸，刻意隐藏的娇俏，不是莫霏盈却又是谁？这位甄先生怕就是莫霏盈所心系的琴师甄显，如此看来，当日替嫁之事天耀帝已然是一清二楚。
　　“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甄显躬身道：“草民娘亲原是韩国遗民，因此……”
　　不待他答完，天耀帝却是冷笑一声道：“韩国遗风倒也罢了，只是先生琴艺中颇有些韩国王室之风又是何故？”
　　甄显尚未答言，那后头的莫霏盈却是一颤，似欲开口，不料甄显抢先跪倒在地，身却依旧直直道：“陛下英明，草民的娘亲原是韩国郡主，只因违父命私嫁于草民的父亲，因此被昔韩国王室除名，草民绝不敢有意欺君。”
　　林素月一愣，她曾听母后说起过这位郡主堂姐，据闻实乃韩国难得的女中英豪，应不愿下嫁靖国纨绔贵族与一居士私奔，想不到竟是这甄显双亲，如此说来他竟也勉强算是凤遥夕的表哥了？
　　她当日一念之差教授莫霏盈琴艺，引来恒逍逼婚，不料霏盈一心爱慕甄显遂私逃，她无奈替嫁才与恒逍有今日之缘，而这甄显原来竟与凤遥夕有此渊源。
　　林素月心中不免感慨，莫非冥冥中真有天意？
　　一时想到恒逍，又是甜蜜又是忧心，实不知帝王今日作此安排究竟意欲何为。
　　天耀帝瞥了眼林素月见那双凤眸中焦虑之余却是荡过柔波，却不知想到了谁，唇角一牵，声却冷若寒冰道：“欺君之罪，罪同谋反，论诛九族。”
　　这话分明是说与她听得，林素月双手在下紧紧握着，却见那甄显不卑不亢道：“陛下英明，甄显一人之过万死何惜，只求勿连累无辜。”
　　莫霏盈听了不由轻声呼道：“先生……”幸亏这声极轻，又有几分哽咽倒听不出男女。
　　“侧妃以为呢？”天耀帝轻笑对林素月道。
　　要隐瞒住昔日代嫁之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真正的莫霏盈在这世间消失，只是……
　　“欺君者无赦。”林素月却是道：“只是陛下仁慈自然明白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饶恕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
　　天耀帝斟满两人酒杯，却命人先将甄显与莫霏盈二人带了下去，沉吟片刻，忽而换了话题，道：“前日西戎使节觐见，说齐雅公主对逍弟甚是倾心，朕想来那公主才貌双全，与逍弟也颇为匹配，只是逍弟他……”
　　闻此言林素月心中恍然，那赫连齐雅一心想做亲王妃又知晓代嫁之事，定是她告密无疑。只是，她原本的目的当是那‘布兵图’才是，既然现已到手为何又来帝王跟前道出此事，莫不是想趁机拖延时日？
　　“安平侯府也是世家，朕想侧妃也深明世理何不好生劝劝逍弟，娶妻乃人生大事，容不得他一再胡闹。”
　　林素月心中一凛，已然明白，他今日有意使自己见了霏盈却不点破，方才旁敲侧击道出‘欺君’二字，此刻再言西戎联姻之事，分明是以自己当日代嫁欺君为挟！当日请圣旨的人是恒逍，若真要问罪，他定与适才甄显一般一力承担，罪犯欺君者论诛九族，天耀帝分明是借此逼她劝恒逍另娶他人，逼他们劳燕分飞！
　　可是，天下之主何以如此？
　　若说因他对林素月生了什么莫名的兴趣，却也不至于如此。
　　若言那日密道外他已然得晓真相，却又不该平静至此。
　　“陛下。”林素月不偏不倚与他对视，目光相接的一瞬，不可一视的帝王却似乎微微想避开去终究按耐住，那双褐眸蕴着极为复杂而深沉的眸光，似波涛滚滚汹涌万分。
　　可偏偏，林素月都觉荒谬，她竟偏偏觉得面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方才那欲避开目光的一瞬似乎流露出几分胆怯，仿佛想要逃避什么……呵，怎会？如此想着也觉荒谬，当是自己瞧错了。
　　曾经的相识，曾经的相视，曾经的相知，曾经的相恋，曾经的相疑，曾经的相离……
　　一幕幕不自觉地飞速闪过，林素月的心却反倒愈发平静下来，曾经……那些终究是都过去了。
　　启唇，林素月轻缓却坚定道：“陛下，恕妾身难以遵旨而为。”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天耀帝的声低沉的似竭力压抑着什么。
　　“自然。”林素月淡淡一笑道：“妾身曾对王爷说过，愿君心似我心，则其余万般皆不在吾心。陛下要王爷娶西戎公主自有深意。只是，妾身愚笨，自不如陛下深思远虑，所想的只有一件罢了。”
　　“什么？”
　　“便是‘君不负我，我不负君’。”林素月道：“王爷做了那么多皆是为了我，妾身若劝王爷另娶他人岂不是伤他至深？”
　　“你……”
　　“我绝不会这么做。”林素月坚定的声彷如利刃，在那一刻直直刺入天耀帝胸口，“我绝不会以爱他、护他为名，去给予他最大的伤害。”
　　她道：“我爱他，愿与他共生同死，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也携手共度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打滚要花花……啦啦啦……话说应该快结尾了吧 人家觉得快了 可素可素 为啥总素比人家预计的会多出那么几章来呢？挠头ing……

　　拘禁

　　“素月！”
　　见他这般紧张地望向自己，林素月不觉松了从方才起始终绷紧的唇角，只是待他一步步走近，却又不禁忆及适才……
　　……
　　……
　　“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也可携手共度？呵，侧妃好豪气！”
　　天耀帝闻她这一番表白却不见怒色，反轻轻扯了扯唇，露出个隐约如同笑容一般的神情，只是这极浅极淡的一笑却令林素月第一回在他面前不寒而栗。
　　记忆深处，似乎经年之前，曾有一回她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卧床数日未醒，将醒未醒间她仿佛听见司宇韩询问那人，该如何处置此番俘虏。她与他本说定弃械者不杀，以示其仁，可那一回，她在迷迷糊糊睁开眼的刹那，头一回瞧见他像这般扯了扯唇，什么都不曾说，可那三千俘虏却是凭空便消失了个彻底，至她伤愈无一人敢提一字。
　　那么这一回……
　　林素月欲从他神色间望出真意，可天耀帝却猛地背转身去，双手拢于衣袂之内，良久缓缓的声才彷如从地狱传来，“可是，泰儿又该如何呢？”
　　“泰儿？”林素月一惊。
　　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天耀帝闻言，却是笑出了声，连肩膀都有些微抖动，“世子年纪尚小，侧妃待他如己出，想来也不舍得他陪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共赴地狱吧？”
　　……
　　……
　　“素月？”
　　见她陷入沉思，忧心多时祁恒逍不觉心一紧，上前握住了纤细的手，轻声问：“是否出了什么事，素月？”
　　手上传来的温度使她回神，林素月抬眸对上他忧急的神色，倾身将亲授轻轻埋在宽阔的胸膛，里头传来略微偏快的心跳声令她安心。
　　“素月？出了何事？”祁恒逍将她拥在怀中，“不论何事，我们皆一起承当。”
　　“恒逍，泰儿呢？”蓦然想到什么，林素月急问道。
　　“泰儿在里头，我叫人看着呢。”祁恒逍见她竟是焦急外露不免愈发忧心，“究竟……皇兄他对你说了什么？”
　　林素月轻叹一声，将天耀帝已知晓了替嫁一事一一说了，只是唯恐祁恒逍过于忧心，省去了那人最后的威胁。
　　言罢，却见他半晌无语，许久忽而笑了笑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恒逍？”
　　“他是我的皇兄，我们一母同胞，一起长大，他的性子我岂会不知？”祁恒逍安抚地搂紧她。
　　“他的性子我又岂会不知？”林素月听他这一番话，却是不安反增，焦急下自是难以像往常般顾及诸多，出口就道：“我曾与他心意相通结发盟誓，知他又哪里会比你少来。”此话方落便觉拥住自己的人一僵，瞬时便知说错了，张了张口，想解释一二，偏往日的八面玲珑此刻却是全不顶用，竟是一句也无。
　　倒是祁恒逍见她脸色比方才愈发白了几分，捏了捏她的手，开口道：“你能随意出口这一句，想来是往昔之事当真不在意了，我只有高兴，你切勿多虑。”
　　林素月心头一酸，心道这人也不知前世究竟欠了自己什么，分明也是天之骄子，偏在自己面前竟要一直这般伏小作低百般忍耐，分明自己的不是，不说气恼，他竟要反转来安慰自己。
　　见她闻言不见开颜，反低了头去，极少见地双眸蒙上一层水气，虽是倔强惯了不见哽咽之态，却是愈发叫人心疼的一抽一抽的，祁恒逍立时急的什么似的，连声道：“我……我不会说话，素月你别和我计较，都是我的不是……”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反叫林素月当真有些泫然欲泣，她今日本是压抑良久，适才天耀帝面前不敢有一丝松懈，此刻他却在身旁连她一丝一毫的不悦都做天大的事来看，敞开着胸怀恨不能挡去所有风暴的模样，怎不叫她一双凤眸又酸又热起来？
　　“恒逍，你何须如此？”林素月终究是林素月，闭了闭目将那股酸涩尽数咽了下去，才开口道：“分明就是我的不是，你……你也太宠着我了。”顿了顿，一手轻轻抚上那人脸颊，抚平那蹙着的眉，“你我是要携手一生一世的，你若是处处忍我，却要忍到几时呢？”感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她林素月即是已与他生死相许，盼的自然是心心相印，绝不是被宠着供着。
　　祁恒逍明了她心中所思，霎时眸放异彩，道：“我愿宠你一辈子，只怕你不许。”此言毕，见她柳眉微蹙，知她不悦，只得续道，“好，好，我应你以后定不会如此，有什么不悦不快的也都诉与你听。”低了声，讷讷地，“只是，每次见你伤怀，我便心疼的不行，哪里……还顾得了自己呢。”
　　林素月听了心中一暖，倒将前头的不安去了五分，细思天耀帝今日言行，只觉匪夷所思，道：“西戎不过番邦外族，秋狩前也不见他对你的婚事如何上心的，怎会忽而硬逼着你来？莫不是，莫不是……”终于将那最不愿的猜想出口，“莫非他已然知晓……”
　　“不会！”她话未完却是被祁恒逍打断，只见他斩钉截铁道：“若是皇兄知晓，哪里会像如今这般毫无动作？不说对你如何，起码泰儿是断不会留在你我身边了，呵，更不会用他来威胁与你。”
　　“你怎知他用泰儿威胁与我？”林素月微讶，她适才刻意隐去了这一段，不料他竟猜到。
　　身子倾前，将头埋于林素月的颈项，使她一时无法瞧见他的神色，待要追问，他忽而大大吸了口属于她的独特沁香，抬起头来笑道：“你方才一回来便问泰儿，我自能猜到几分。”
　　点了点头，林素月心中仍有几分疑惑，不待出口，却听他道：“你无须担忧，我这边去觐见王兄。”
　　“恒逍？！”林素月一惊。
　　祁恒逍却笑道：“那西戎公主盗了我大祁布兵图，难不成还妄想做本王的王妃不成？”
　　见她疑惑望向自己，祁恒逍道：“方才你那好友传言‘布兵图’已回赫连齐雅之手，这女人为人做炮灰还真是称职至极。”
　　林素月冷笑一声：“赫漠果然好心机，怕是他暗中已将图送出围场了。”
　　“只怕他手下人脚程不够快，早些到北狄才好。”祁恒逍一笑。
　　“可是……”纵然道出布兵图一事，赫连齐雅做不了王妃之位，可替嫁欺君之罪乃是事实，林素月依旧难以安心。虽说他言之有理，以祁恒煦的性子知晓了凤遥夕还在人世，即便是不急着除去，也该将她囚禁牢牢握在手中才是，还有泰儿……那人如今无嗣，若知是他亲子岂有不立时夺回身边之理？
　　若他知晓了真相，那么恒逍身为王弟明，知她是凤遥夕却有意隐瞒，还藏匿身份泰儿那么些年，他大可理直气壮，帝王之命，何人敢逆旨而为？如今想来，他那般狠厉地威胁自己，岂不落了下乘，倒似少了底气，心有胆怯一般？只有当一人自觉无能达成一事时，才施手段威胁他人。
　　所以，该是如自己先前所思那般，他对‘林素月’起了莫名的兴趣，恒逍却早在众人面前明言要娶自己为妻，兄夺弟妻有悖常理，因此，他才会用欺君之罪威胁于她，要她自己离开恒逍？
　　见她百般思量，祁恒逍不觉上前，低下头，噙住那一直抿成直线的唇，含在口中，辗转反侧，良久才松开。
　　“恒逍？”
　　“素月，你应我一事？”
　　“嗯？”
　　见他郑重模样，林素月不觉警醒，却听他道：“你需应我，不论何时皆要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你……”林素月心下一急，却徒然被他握住了双手，十指交握，那琥珀色眸似要望到她眸底最深处。
　　“素月，我一定会回来，因为……有你在等我。”祁恒逍手紧了紧，“所以，不论何时，你只需按你本心行事即可，无须为我忧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林素月蹙紧双眉，“抑或瞒了我什么？”
　　祁恒逍摇了摇头道：“我要一生一世护你安全，绝不会自陷险地，你可愿信我？”
　　见那琥珀色的眸满是真挚，那一瞬，林素月竟说不出个‘不’字，终是喟叹一身道：“祁恒逍，你最好不会食言？”
　　“否则，娘子要将我挫骨扬灰么？”见她应了，祁恒逍心头一松，竟调笑起来。
　　“挫骨扬灰？”林素月却是恶狠狠冷笑道：“我没那闲工夫，若你食言我便带着泰儿远走高飞，逍遥自在过日子去，将你这人从头到脚忘得一干二净连根头发丝也不剩！”
　　“呵，原来娘子平时连本王的头发丝也牢记在心？”痞痞的笑。
　　“……”论其他自己觉不会输，论厚颜无耻自己定不会赢，明白这一点林素月缄口不言。
　　只是，交握的手，却是不觉越握越紧。
　　********
　　是夜，逍亲王连夜觐见天耀帝，无人知二人说些什么，第二日，西戎使节所住的殿阁被军士团团围住，曾风光万分的西戎公主赫连齐雅顷刻间成了阶下囚。
　　围场另一端，从日出等到晌午，林素月也不曾等回那个言之灼灼，发誓一定平安归来之人，却等来了探听消息的内侍，急的满头大汗，跪在地上道：“禀侧妃，大事不好了，不知怎地，传闻亲王爷疏忽职守，有负圣命，被陛下拘了，说待回京再作严处，这……这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某弦勤奋的连自己都感动了……！！

　　用心

　　疏忽职守，那布兵图分明是假的，且是那九五至尊亲自授意作假的，既如此，这疏忽职守是欲加之罪，还是别有用意？！
　　“傅宁，你家王爷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闻言统领傅宁望了眼面前女子，从奉命迎亲见到这女子的第一面起，她便是淡淡的，似乎那嫁衣花轿皆与她无关，入府后，更是漠然的仿佛超脱周遭一切，唯有王妃死后曾见其哀容。
　　只是围场总总更见其镇定淡然，且他眼见亲王一片真心用情至深，她却似乎始终安之若素，不由为自家王爷不值，此刻见她眼中明晃晃的焦急，傅宁终是吁了口气，却道：“属下不知，王爷只吩咐属下一切全听侧妃之命。”
　　“如此说来，他果真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局！”
　　林素月咬牙切齿之余，心下不由微安。祁恒逍过去虽是颇多鲁莽，但如今已然沉稳许多，何况安危大事他自不会等闲视之，想来是有了打算，只是……竟不透露半点与自己知晓，实在，实在可恶至极！
　　“属下浅薄，不知王爷所思。”傅宁躬身道：“但王爷万事必然皆是为了侧妃与世子无疑。”
　　她又如何不知？
　　林素月轻声一叹，问道：“傅宁，王爷被拘于何处，可容探视？”
　　傅宁正待答言，恰在此时一童言响起，“父王他……真的被关起来了么？”
　　林素月浑身一僵，转过头，却见泰儿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见她不答，贝齿咬了咬小小的红唇，声略响了一分，“是不是真的？”
　　“泰儿。”林素月不答，却是向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孩子伸出手，“到这边来。”
　　泰儿却是不动，执意瞪着眼，似乎要她立时便给个答案出来。林素月见状，微微一叹，起身却是上前一步蹲下将他抱了起来。
　　“放开……我。”泰儿使劲挣了挣，无奈他一个五岁小童能有多大力气，终究是挣扎不开，却听她在耳边道：“你父王他只是暂时离开……”
　　“骗人！”不等林素月说完，泰儿狠狠打断，那双圆溜溜的黑眸已然蒙了层雾气，小嘴却憋着强忍着泪水的样子很是可怜。
　　“我不曾骗你。”他尚在襁褓亲生爹娘便已决裂，又遭奸人追杀死里逃生，幸得恒逍何依视为己出，可何依又离世而去，如今恒逍可谓他心中真正的唯一亲人，莫怪泰儿这般焦急挂心。林素月这么想着，不由心痛得无以复加，抱着泰儿的手也紧了紧，却只坚定道：“你父王他很快便会回来，很快。”
　　“真的？”小小声，泰儿双眸瞬时恢复了以往的灵动神采，似乎徒然间便瞧见了极大希望，只是却极是小心翼翼的唯恐那希望不过是泡影幻像。
　　那惶恐的，胆怯的样子何时出现在泰儿身上，林素月见状，狠狠点头道：“你父王亲口说的，他去去就回。”
　　听闻是父王说的，泰儿终于安心了大半，却仍是伸出一个小指道：“勾勾，不许赖。”
　　林素月含笑伸手勾住了白嫩的小指，温暖的触感从手指相连处传来，泰儿终于扬起了笑颜。
　　见状林素月在心中默下决心，待祁恒逍回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瞧他以后还敢不敢叫他母子担忧惊吓若此！
　　只是，在那之前，她先要将他寻回。
　　********
　　“遥夕！”靖池毓见到前头倩影止不住的微笑，“你唤我前来可是有事？”
　　那日重逢靖池毓虽给了遥夕传讯之法，可林素月谨慎，这些日子相见次数却是有限的紧。
　　“池毓。”林素月本是伫立树下独自沉思，闻声，转回首见到好友快步而来，微微舒展了蹙紧的眉，待他走到跟前，立时急切问道：“那布兵图一事后来怎样，你可知晓？”
　　靖池毓闻言脸色便不由沉了沉，她急急地叫了自己来，却是为了祁恒逍，虽是得她传讯时也猜到了一二，但此刻真听她问了出来，心中仍免不了一阵不舒服。
　　“布兵图的事，我自是知晓了，前头还曾传信于你呢，怎的，你不曾收到？”靖池毓扯唇道。
　　“我听恒逍说了多得你传信，才知布兵图已回赫连齐雅之手，只是……”林素月何其聪颖自然听出他这反问来得刻意，当此之时却无暇探究，启唇问道：“池毓，赫漠究竟是怎样一人？”
　　“赫漠？”靖池毓挑眉道：“他虽为北狄王后养子，但王后自有亲子，自然多的是打压利用为那嫡子做垫脚石之用，身母身份低微又不得宠，他本人非嫡非长也颇为尴尬。若是甘于平庸将来混个闲散王爷倒也无妨，可惜却偏偏有着极大的野心。呵，说来我当日也是挑中了这一点才相助于他。”
　　“野心……”野心听上去极富攻击力，与有野心的人结伴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其实野心并不可怕，恰恰相反，有野心的人就有弱点，有弱点便能利用，可是……林素月蹙眉，道：“池毓，依你之见赫漠算不算得聪明人。”
　　“自然算得。”靖池毓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一个有野心又聪明的人，怎会如此行事。”林素月摇了摇头。
　　“你此言何意？”靖池毓难得不解。
　　“权利欲望虽然使人疯狂，但如赫漠这般自幼便需处处小心、事事谨慎的人，是不该如他表面显得那般鲁莽意气用事的。”顿了顿，林素月续道：“如今大祁正需拉拢北狄，眼看着求娶祁若兰与大祁联姻的好事就在眼前。虽说北狄王后不可为外族之女，但大祁的大公主毕竟身份不凡，以赫漠之智若是想法使上头两个王兄‘不幸逝世’，再有大祁帮衬着，登王位便是掌握中事，这才是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该做的。”
　　闻言靖池毓一怔，却听林素月似叹息一般道：“北狄王年年纳贡对大祁可谓恭谨，显然并无异心。可赫漠却当此之时，甘冒大不韪，不惧滔天之祸与你同谋联合西戎兴风作浪却是何故？”
　　见靖池毓欲开口，林素月伸出一指，示意他听自己言完，“若说起初与你共谋算得是相互利用，为了巩固他自个儿在北狄的地位，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如今他在北狄也算小有根基，此番又得了那人青眼驸马之位已是囊中物，何必再去盗那布兵图？”见靖池毓深思，林素月续道，“何况他能布局利用赫连齐雅即制造事端拖延时日。”说到此不由有些咬牙切齿，“又能算计她做了替死鬼，且瞒着你，足可见心机深沉。只是，既有此谋略何必非舍驸马之位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却偏取那布兵图，执意兵戈喋血之途？”
　　靖池毓良久不答，似是沉思，半晌却是道：“素月，这些又与你何干呢？”
　　林素月一怔，却听他道：“我不曾想过，因不需去想，这中原天下如今是他祁家天下又与你我何干？”顿了顿，低了声道：“祁恒煦他……他如此待你，你当真心中再无半点恨意？你昔日为他费尽神思一片深情，他却恩将仇报，虽说鸟尽弓藏乃是常理，但你们是结发夫妻，又曾生死盟誓，他却这么对你，你……当真就不心寒忿怨么？！”
　　微风柔柔地拂过额前秀发显出那洁白的额头，透着月华好似白玉一般，林素月极浅地一笑，道：“池毓，若我说那些我都忘了，那一定是骗人的。”
　　靖池毓一愣，顿悔自己一时愤恨竟然失言，正待说什么却听她道：“只是，那些终究过去了。”
　　“遥夕？”
　　“人生极短，古往今来七十已稀满百者又能几人？日升日落便是一日，说到底任你帝王将相也不比布衣百姓多几日光阴可糟蹋。”
　　林素月轻声一叹：“我当日云台一跃自以为斩断恩怨，实在是错了。”重生后，她不止一次懊悔自己处事不周连累了玉箫凤族众人，牵连了何依，害苦了泰儿，可在人前认错这却是第一回，“凤遥夕从来自是极高以为算无遗策，自以为以命来断孽缘乃是最好之法，其实也不过是意气用事。再好谋划，也难免有失算之时，以前的谋划能次次无失，皆因应变得以，可凤遥夕一死，谁还能为他们应变去？说到底，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护得了自己想要周全之人，死去的人，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遥夕……”
　　“何况我只想着自己为知己亲朋谋全，却不曾想人非草木，那些亲朋难道便能依我所思那般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了？实在自负太过！池毓……”林素月望着，黑眸满是诚挚歉疚，“是我害了何依，也……害苦了你。”
　　“没有。”靖池毓的声极是沙哑，手指颤了颤似乎想伸出手去，却终是不曾动，“那些都是我甘愿的，遥夕你……”
　　“曾经的错误，我不会再犯。”林素月却扬唇一笑，“往事已去，追索无益，不若惜取眼前人。”
　　惜取眼前人……
　　靖池毓只觉心蓦然一痛，却是道：“偏偏要是他么，他是……那人的弟弟。”
　　“是。”林素月道：“可他更是我的夫君，泰儿的爹爹。”
　　“遥夕，我其实……”靖池毓握紧双拳，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欲说出那想说却不曾说，忍了整整十数年的话。
　　却被林素月徒然打断，“池毓，你叫错了。”
　　“……什么？”
　　“如今站在你眼前的不是凤遥夕，凤遥夕五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林素月展颜一笑，一字一顿道：“林素月，休要再叫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了更了，人家更了 打滚要花花

　　破局

　　“司宇韩你除了心腹大患便以为可高枕无忧，是也不是？”
　　青若宁一改往日雍容，满面怒色，秋狩已到曲终之时，今夜便要以晚宴相酬各国使节，她闻说北狄赫漠一行已然开始收拾行囊。当日那布兵图虽是对付了祁恒逍，却也牵连了赫连齐雅，大祁扣下了西戎公主，即便不交战也定生嫌隙，既如此拉拢北狄便更为重要，那么届时她的兰儿……
　　想到此青若宁不由怒不可遏，她一时气怒妒忌竟被司宇韩利用，除了他的心腹大患，倒将自己与女儿至于险地，更不可恕的是她焦急欲寻司宇韩商议对策，谁料竟被他三番五次敷衍避而不见，若不是今日名宫女传信威胁，怕是再也见不到这天子的股肱之臣！
　　司宇韩扫了圈，见四下寂静无人，却听青若宁道：“此处原是乐府编舞之所在，今夜晚宴都去练演去了，保管无人。”
　　闻言掩了不耐，司宇韩道：“娘娘慎言。”见青若宁面色铁青，心下也不免顾及几分唯恐她当此之时闹出些什么来，遂安抚道：“如今大局已定娘娘聪明人岂会瞧不明白？但也无需过虑，大公主年岁尚小，待他回了北狄才慢慢谋划叫他定不能来迎娶公主便是了。”
　　“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青若宁却是冷笑，道：“司宇韩明日北狄使节便会告辞而去，本宫限你今日之内叫那赫漠永不能再对我兰儿痴心妄想，否则本宫便去禀告陛下，那布兵图本是你盗来交与本宫的！”
　　“如此娘娘又岂能脱罪？”司宇韩冷声。
　　“呵呵，司宇韩你真是太小看本宫了，如今赫连齐雅被囚，陛下何等手段迟早供出是本宫这儿盗的。纵然本宫不认，失宠也是难免，届时兰儿远嫁，本宫无依无凭，后宫之中素来跟红顶白，再由相爷怕也急着灭口，本宫还有生路么？”
　　司宇韩一惊，不曾想青若宁已然猜到自己的谋算，这些年她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倒叫他一时忘了面前这个也曾是凤国一手栽培的死士，总有些谋算。
　　却不想青若宁忽而勾了勾朱唇，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道：“本宫也不为难相爷，其实如今正有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只需相爷安排钞北狄王子派人杀西戎公主灭口’的好戏，便可一箭双雕。”
　　“如此岂非一时交恶与北狄西戎？”司宇韩蹙眉，道：“不可！东夷南蛮这些年本就有所异动，此时岂能再与西戎北狄同时交恶？大祁国力虽强，若一举与思藩国为敌，却也是大险，届时战乱频起，民不聊生，万万不可！”
　　“相爷如今倒像是个忠臣良相了！”青若宁冷哼：“即是如此，当年何必暗害了元后？！”
　　“本相所为全是为了大祁社稷！”司宇韩往日懒得与青若宁多言，所以从未辩解，今日却是怒道：“当日凤国虽是自愿归属我大祁，但也因此不曾伤半点元气，那凤遥夕纵然厉害非常本相却并不惧她，想当日五国中厉害之人又岂是她一个，只是……”说到此，顿了顿，不知他此刻是想起了征战天下的过往，抑或那个风华绝世的元后，半晌才道：“只是那时陛下用情实在太深。”
　　青若宁闻言一怔，却听他道：“我辅佐陛下与微时，早在陛下还是祁国无权无势还被叔王猜疑的王子时便跟随他左右。陛下从来英明果决，最难得断国事不带半点私情，更善于度人心，门阀氏族各方势力都稳操于手，可谓运筹帷幄。直到她出现……”司宇韩狠声道：“虽然大祁一统天下她功不可没，但这皇朝天下所需的元后。却绝不是她这般性子刚烈决绝至此的女子！”
　　“她不许陛下纳妃，这叫各诸侯大臣如何能服，她身居后宫却屡次干政其实皇后之德？！最危险的是……”司宇韩闭了闭眸，“陛下他爱她至深，明知如此，却是一次次依从于她，长此下去，哪里还是那个理智从容的陛下？天子无私事，岂容感情用事？皇图霸业也素来是陛下宏远。我辅佐陛下，愿建千秋之功，岂能眼看着毁于一女子之手？”
　　青若宁听罢，却是冷笑道：“你们男人说的这些大道理我是不懂，不过当初训练死士的师父曾说过‘君臣名分，主仆之别，所谓忠便是听命行事，主子行事自有主子用意。不论何种原因背主而为，便是不忠！’”顿了顿，讥讽的笑着觑了司宇韩一眼道：“当日那人曾告诉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要我无需自轻自贱，呵，她说的极是，既如此我又何必一生一世效忠她凤王室？”柔声如蛊，“相爷，您说的再多与本宫所为又有何不同，一样是背主行事，欺主而为。一次如此，两次，三次，又有何不同？”
　　司宇韩一怔，而后怒道：“我万不会陷大祁与险地！”
　　“大祁的险地，和您自己的险境，呵……”青若宁轻笑一声：“您还是择其一吧。”
　　言罢见司宇韩不做声，青若宁越发有几分得意，自以为得计，自以为必然无失，什么贤相，什么为了大祁，当自身安危祸福就在眼前时，谁还能顾得了那么多呢？
　　轻笑了几声，转身而去，司宇韩见她去了犹自狠狠难平，但也终离去。
　　待他二人不见了身影，一旁石墙却忽而一动，后头缓缓步出个人来，褐眸深邃，一身金丝绣龙袍，却是天下至尊！
　　方才听了半晌，此刻天耀帝面上却不见半点怒色，反倒平静的可怕，良久，良久，只是漠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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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侧妃，属下已按你吩咐命人故意透露与贵妃知晓，北狄使节即将返国，并叫人有意散布陛下欲联姻北狄之事。”傅宁禀道，迟疑片刻终是有些不解，“只是，属下不明仅是如此真能叫贵妃与相国反目么？”王爷不是早说了这二人勾结已久？
　　“傅宁，你可知这世间最难懂的是人心，最易掌控的依旧是人心。”林素月淡淡笑道。
　　“侧妃娘娘？”
　　轻轻伸出一只手，白净的似隐隐可见里头流动的血脉，林素月似叹息般道：“十指连心尚有长短之别，何况他二人本非同路人又岂能同心同德？”
　　“只是……”傅宁犹豫道：“他们毕竟一同做了那么些事，如今为了自保也难免在……”同流合污。
　　“呵，或许青若宁是如此吧。”凤眸微微垂下，瞧不清神色，林素月开口的声却带着一种疲倦般地冷淡，“只是司宇韩却未必。”她勾起了抹奇异的弧度，似笑非笑，“青若宁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因为她实在太简单了，所以永远不会明白，复杂如司宇韩这般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事，那执念究竟会有多深。即使，那所谓的执念不过在自欺欺人也是一般。”
　　听面前女子清悦的声轻悠悠道出这一句时，傅宁的心不知怎的也随之跳了跳，暗下奇怪侧妃娘娘不过是闺阁女子，怎的有如此气魄心机？这且不论，只听她提及贵妃相国皆直呼其名，无一丝半点的尊重之意，倒与王爷像极。
　　“他当日为了他的执念可步步为营做了那么些事，今日为了他的执念一样可以……”林素月说到一半却是顿住，岔开话题道：“王爷不过是疏忽职守，这罪名并不大，丢失布兵图说来严重，可如今既已寻回便也没甚了得。”何况，那图本是假的。
　　“不错。”傅宁颔首，随即又是蹙眉，“如今端看圣意如何。”
　　“圣意……”林素月轻叹一声，想起那人前次威逼不由凤眸幽深，开口却是道：“恒逍被拘，对付司宇韩正是大好时机。”呵，天子制衡之道，岂容一人独大？
　　“只是如此一来，番邦局势不就整个乱了，如此？”傅宁虽是忠于祁恒逍，毕竟是祁国氏族出身，忧国忧民之心也是真挚。
　　“乱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如今形势波诡云橘原本已然有些脱离掌控破。”想起那脱离了掌控的根本缘由，林素月抿了抿唇道：“不如破而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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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赫漠挑眉看向忽而出现的人露出一分意外，却在转眼间收敛了起来，笑道：“公子来此莫非有别的指点？”
　　来者面貌平凡，唯有一双眸却泛着微蓝的光泽，正是易了容的靖池毓，闻言，冷冷道：“你将赫连齐雅推出去做了替死鬼，平白坏了我多年部署，难得我还不该来问上一句？”
　　“赫连齐雅？”赫漠轻笑着上前一步道：“那个蠢女人只会坏事罢了，也难为公子这些年辛苦了，不如一心助我，事成之后小王定有重谢。”
　　靖池毓冷笑道：“但凭个北狄也想掀起什么波浪不成？何况，你在北狄又算得了什么？”
　　赫漠闻言不见怒色，反是防备至深的模样，道：“我本来在北狄没甚了得，公子难不成第一日知晓么？”
　　靖池毓见他如此反是确定了七分，不由感慨遥夕果然厉害，那日她便说赫漠所为有异，先不论他用心为何，敢如此行事违背北狄王之意，必然是有了极深根基。如今一试，果然如此，赫漠在北狄的势力只怕远非世人所知所料。
　　或许，北狄大权早已操纵在了他的手上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半夜的更新……

　　家仇

　　或许，北狄大权早已操纵在了他的手上也未可知！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靖池毓忽而勾唇一笑：“王子，中原有句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赫漠闻言一怔，今日这人来意原本分明不善，何以突然间转了心思？“公子，此言何意？”
　　“是何意，王子自然明白。”靖池毓言罢，转身踏出房门前，才淡笑道：“齐雅公主被囚，虽是暂时不便大张其事地审问，却也难保那千金娇女不会说出些什么，王子以为呢？”
　　见那人轻笑着离去，赫漠面色一青，沉吟半晌，终是道：“弥飞。”
　　“殿下。”弥飞进屋内行一礼，尚不及抬头却闻赫漠道：“准备一下，本王子要连夜回北狄。”
　　“殿下？”弥飞一愣，即问道：“那夜宴？”
　　“自是照常出席。”不过宴席之上难免纵酒，只需假作不胜酒力早些回来，待酒阑人散众人松懈之时，先行离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可殿下如此岂非易惹起大祁皇帝的疑心？”
　　“呵，你忘了那位公主是从何人处取得布兵图的了？”赫漠冷声道：“那贵妃娘娘也不是好相与的，若能设法了解了那个蠢女人自是最好，若是万一有个差池……”顿了顿，勾唇一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中原的话有时，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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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哥哥。”
　　“梦溪？”见那清秀绝伦的女子闪身而出，靖池毓不由蹙眉：“我不是说了不许你跟来的么，万一……”有危险。
　　“毓哥哥，你……为何如此做？”未完的话被凤梦溪一言打断。
　　靖池毓脸色微变，细细凝睇眼前少女，只见她抿紧了唇，垂下的眸一时间却瞧不清神色，笑了笑道：“天色有些晚了，梦溪还是随毓哥哥一同先……”
　　“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做？”他有心岔开话去，凤梦溪却是一字一句复道，叫他再不能假做不懂。
　　“梦溪，你姐姐能再世为人，所以你现在心中已然无一丝半点怨恨了么？”
　　凤梦溪闻言却是一窒，只怔怔听他续道：“遥夕能死而重生是上苍恩德，但那人听信谗言逼死发妻的罪孽难道就可从此一笔勾销？何况，他害死的何止是遥夕？‘暮影’那些人皆是你姐姐的心腹，更不提其他众无辜者，这一笔笔帐都不需算了么？”
　　凤梦溪咬了咬唇，姐妹重逢纵然喜悦又哪里能冲散这些年来的仇怨恨意，她在恨中依凭复仇的信念活了整整五年！
　　只是啊，只是……
　　“毓哥哥，我自是恨极了他们！”凤梦溪开口却是清泠不似往昔，那语调如冰粒滚落羊脂玉盘，陌生至极，却又熟悉地叫靖池毓怔神，“只是，事分轻重，我纵使再如何怨恨他们，毕竟也算是私仇……”
　　“私仇？！”靖池毓冷笑道：“这天下姓祁也不曾几年呢，你我的国仇家恨便成了私仇了？！可见那人在别的上头且不说，在百姓教化上可没白下功夫！”
　　凤梦溪在靖池毓身旁五年，他素来都是小心呵护照看着，便是训斥也犹带三分怜惜，如今日这般重话竟是头一遭，叫凤梦溪霎时便苍白了脸色。
　　靖池毓话一出口，也知有些重了。只是，他平素少动喜怒，唯有祁恒煦可谓是既有灭国之仇，又有夺心上人之恨。最不可恕的是，他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夺了去竟也好好珍惜，才几年功夫就逼得那么一个风华绝代的人香消玉殒。如今，好容易苍天见怜，她得以在世为人，竟是又被祁恒煦的弟弟骗了去，处处维护，怎不叫他气怒攻心，恨意非常？！
　　想到此，咬牙切齿恨不能叫那九五至尊挫骨扬灰，而面前这自己真心实意护了五年的人竟似要替他说话，因此，靖池毓便不愿拉不下面子去软语相哄，只不再做声。
　　想来毓哥哥这番苦涩纷纭已然积累许久了吧？这……算不算迁怒？
　　凤梦溪低头涩然一笑，心下透亮，他原就视姐姐作珍宝，如今死而复生更是不会多一句重话，偏姐姐好容易另选良人，选中的仍是那人弟弟，也不怪毓哥哥百般忿怨难以宣泄，凤梦溪想，他护了自己五年，惜了自己五年，如今不过叫他排解些怨气又算得什么？
　　只是，该说的……总是要说。
　　“毓哥哥，当年天下大乱之时，梦溪不曾征战其中，自是无权多言。只是记得姐姐那时送梦溪走时便说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乱世已久不止百姓受苦，六国王侯整日各自阴谋算计又何尝快活，愿天下得明主，百姓安居，结此乱世’。”顿了顿，凤梦溪才道：“可见那时也到了天下一统之时，不是大祁也会是其他……”见靖池毓似想说些什么，凤梦溪摇了摇头，续道：“天耀帝登基后虽是打压了不少遗臣王族却终究不曾赶尽杀绝，对待五国遗民更是与祁国子民没有半丝不同，这天下……除了你我原本五国的王族贵戚，如今又还有谁念念不忘故国呢？”
　　靖池毓一时语塞，只恨恨道：“莫非他便无过了不成？”
　　“自然是有的。”凤梦溪柳眉一横，倒也颇有几分气势道：“毓哥哥你当年是自愿休兵，我姐姐更是真心归附，他也曾允诺不逼害五国遗臣王族，可却背信弃义，终究动意除去毓哥哥你，更不念夫妻情义听信谗言逼死了我姐姐，只是……那些如今说来，难道不是私仇么？尤其……”
　　叹息一声，凤梦溪轻轻道：“尤其在外邦异族前，那些再怎么算也是我中原自家私怨，牵扯进外邦，却是引狼入室，若有万一，如何对得起中原众百姓！？”
　　靖池毓怔怔不语，只觉眼前女子似乎与许久之前那个身影重合……
　　‘池毓，你虽大才，奈何靖国王族无道已久，善毒术诡道却忘治天下以仁，如今是臣子离心，百姓背弃……如今大局已定，大势已成，你若非要与恒煦决一死战，不过是徒添亡魂，何况番邦觊觎我中原大地已久，若然你我自相残杀，届时损兵折将，士卒疲倦，若是叫外邦趁虚而入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毓哥哥，‘暮隐’众兄弟之死虽是祁恒煦在姐姐死后不曾庇护他们，虽有他昏聩之过，可终究乃是司宇韩与青若宁所为，他终究也不知情，何况……”
　　眉宇清睿，眸如萤石，出尘般飘逸，却是绝世风姿，轻叹如雾，却是毅然如磐石。
　　好像，真的好像……
　　“毓哥哥，私仇虽重，怎能重得过天下百姓？”
　　那时遥夕也道，‘池毓，天下虽重，怎能比得过千万百姓？’
　　“梦溪，天下为重，难道你便能忘了仇恨？”靖池毓开口竟有几分木然。
　　扭过头去，不觉泪已悄落，凤梦溪未语已哽咽。
　　一将功成白骨枯，千秋霸业尸成山。
　　此事若在别人身上，自己旁观者清自能大义凌然轻易道出，可若在自己至亲至爱身上，哪个愿做那祭台上的祭品，去成全别人一统天下？
　　只是，只是……
　　“毓哥哥……”泪珠一颗颗坠落，凤梦溪却是勾起抹苦至极点的笑，“家仇，怎及国恨？”
　　“你们……真是姐妹。”靖池毓声低沉似压抑到了极致，“我以前觉得你们相差甚远，如今瞧来，你们竟是似极。区别只是，遥夕她自幼有一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妹妹，而你自幼有个能处处相互的姐姐。”
　　“若是没有遥夕。”靖池毓笑了笑，“或许你便会成为……当年六国之乱时那个传奇。”
　　凤梦溪摇了摇头，道：“若没有姐姐，便连今日的凤梦溪也不会有。”这世间从来没有或许。
　　“梦溪……”
　　“毓哥哥，你那么聪明，方才的事，你自己与姐姐去说，好不好？”凤梦溪展颜一笑，压下心中苦涩，如此你可自圆其说，不损你们的……情谊。
　　见眼前少女言罢飒然转身而去，几缕青丝随风扬起，身影越行越远，淡淡的似溶于秋日水雾中，靖池毓不觉眼前一片朦胧……
　　有什么错了，他知道，却不知错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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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见到来者，青若宁一时有些惊喜莫名，“您怎会来此？啊，不是……臣妾拜见陛下。”回过神才急急忙忙行礼，似羞含怯地望了眼一身华服更显尊贵的天耀帝，惊喜间更添妩媚。
　　天耀帝今日一身明黄华服，头戴金冠嵌龙珠烁烁生辉，见她婀娜行礼却不喊起，只是走上前，俯视了青若宁许久，才忽而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颔。
　　“陛下？”天耀帝今日似有别以往，叫青若宁心中极是忐忑不安。
　　天耀帝的手一点点抚过细腻的脸颊，感受着指下的肌肤随着自己的移动瑟瑟发抖，“肤若凝脂，眸若秋水，唇若朱点，贝齿若玉，呵。”天耀帝轻笑一声，却又刹那沉下了神色。
　　“陛下？”
　　“起来吧。”收回手，天耀帝淡淡地似没有一丝感情。
　　“陛下今夜大宴……”
　　“朕来携你同去。”
　　“携臣妾同去？”青若宁一时心跳如鼓，这些年来她虽是贵妃之尊，权倾后宫却是从未得到过与天耀帝同行的荣耀，她一度以为只有那个人，只有她才能得到！谁料今日陛下竟要携他同去庆宴！
　　莫非，陛下终究并非铁石心肠，终是对她有了真正的情意？
　　想到此，不由将这些日子的惶恐不安尽皆抛诸脑后，喜形于色，“谢陛下。”
　　“当年你终究也曾以命相救与朕。”天耀帝却是淡笑道：“朕也该全你这多年心愿。”
　　这话若是细思便知有些古怪，只是青若宁此刻用尽周身所有力气，才能按捺心下的激动不已，哪里还听得出，开言连朱唇都有些颤抖，“臣妾，臣妾所求的……其实不过是陛下垂怜。”
　　真的，最初的最初，她并未有心与那人相争，只是，她虽身份卑微却也会动情动心，可他眼中却只有那人一人！她自问也是如花美眷，也可性命相酬，除了身份，她比那人究竟差在何处？怎的那人可披凤袍，做皇后，她却连妾婢都是肖想？
　　因此，才生不甘。
　　最初，她要的真的只是眼前这人一星半点的垂怜。
　　天耀帝却不曾答她，只是淡淡道：“你去准备一番吧，今日庆宴不可迟了。”
　　“是。”
　　笑颜如花，青若宁连忙点头，起身行了一礼，准备去了，却不曾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的九五至尊，眸沉如暮，深不可测。
　　作者有话要说：恩恩 快完结了的说 人家估计不超过五章 这次应该真的不超过五章 咳咳……8过 当然还有番外是吧 咳咳 鞠躬……

　　赌约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耀帝携着贵妃而来，灯火照耀下仿若白昼的殿内等候多时的众人尽数跪下行礼，恭迎圣驾。
　　青若宁虽然贵为贵妃，但大祁历代对嫡庶之分看得极重，能与帝王比肩同受大礼的从来只有皇后之尊。而对妃嫔的礼数最高也不过位比侯爵，认真计较起来连亲王都不如，三品以上官员不过行躬身之礼，因此眼下这等待遇青若宁竟是从未有过的，不由有些志得意满起来。
　　只是，那得意未满半刻，殿内有些人甚至来不及跪下，却听天耀帝朗声道：“众卿免礼，今日庆宴无需拘于礼数。”
　　青若宁不由一怔，微微侧目望向一旁天耀帝，恰见他目光正从一抹清泠的身影上收了回来，原来……原来陛下竟连她行一礼也唯恐委屈！
　　青若宁霎时心中恨恨，勾唇特意走至女眷所在的席位，从碧绸广袖下伸出玉手将林素月扶了起来，柔声道：“侧妃妹妹，数日不见竟似乎消瘦了不少，叫姐姐看着好是心疼啊。”这却是话中有话，分明暗指祁恒逍被拘一事。果然，顿了顿青若宁便假作叹息道：“妹妹也太不保重了些，便是忧心着王爷也不该如此，需想若是王爷知晓，岂非更要心疼的厉害？”
　　此言一出，不止外邦使臣眼色变了几变，便是大祁文臣武将也不免猜测，帝王下旨拘了亲王，贵妃与帝同来，方到便为难起亲王侧妃来，莫非是陛下终于受够了荒唐无稽又恃宠而骄的亲王，欲整治这位曾经一人之下的皇弟来了？
　　天耀帝扫视了眼青若宁勾起的朱唇，微微挪了挪步子似想上前，却最终只是立在原处，端看林素月如何应付。
　　“多谢娘娘关怀。”林素月却是淡淡一笑，回道：“不过陛下圣明自有圣断，妾身无事可忧，也不曾消瘦，许是这件衣裳做大了，倒叫娘娘误会。”
　　青若宁面上顿无光彩，只是她若说林素月言错了，岂非说天耀帝并不圣明，这却是万万不能的，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笑道：“原是姐姐一时瞧错了，侧妃妹妹莫怪。”正想着如何才能找回场子，却忽而闻天耀帝身后的内侍高喊一声：“入席！”
　　心知定是天耀帝授意却是，青若宁心中恨意更深，却是只能强笑着就了座。
　　歌舞升平庆繁华，暗潮汹涌几人知？
　　北狄人好饮酒，今夜赫漠频频举杯饮得却极少，暗想着瞧天耀帝此刻神色如常，想来尚不知真情，无论如何需及早离去。
　　恰在此时东夷大司忽而立起，猛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天耀帝跟前，行大礼道：“多谢陛下大恩，齐雅公主与我东夷大王子得成佳偶，全仗陛下成全。”
　　天耀帝褐眸微抬，启唇声不带一丝感情，却尽显雍容之气度，“东夷大王子与齐雅公主本是天作一双，君子有成人之美，朕自是乐得做这大媒。”
　　青若宁闻言一颤，便是她深宫无知，也晓那西戎五公主与东夷恩怨，如今陛下竟用西戎公主盗图一事威逼西戎将赫连齐雅嫁与了东夷？！
　　如此一来，那赫连齐雅未来的日子定与地狱无差，这……这陛下行事狠厉一如往昔，如此若是陛下知晓布兵图一事与自己也有关联，那……她忍不住侧目往文臣席上首座窥去，却见司宇韩不动声色，用着酒菜，面色甚至有些平静的太过。
　　司宇韩此刻心情却是极为复杂，喜忧参半。西戎与东夷交恶，原对大祁最为臣服，如今布兵图之事一出，若杀这齐雅公主则中原与西戎立时交恶，若不杀则大祁国威何在？
　　本是两难之事，不料陛下圣明睿谋，随意挑拨威逼几句，西戎几位本与赫连齐雅不睦的王子便自行决意将她嫁于东夷，既向大祁谢罪，又可铲除异己。陛下坐收渔翁，反显出大度之态，不但西戎愈发顺服，连东夷也已上交国书，自愿多纳贡一成，以谢大祁替他们狠狠出了这几年来的恶气，可谓一石二鸟！
　　只是陛下此番动作自己竟是半点不知，直到大局已定才知就里，分明……分明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已然不复以往了！
　　司宇韩思及此，握着酒杯的手便不由一顿，眼竟也朝青若宁瞟去，只是却不曾望那娇艳的面孔一眼，却将目光在她捧着的琉璃盏处晃了晃。
　　罢，罢，罢……
　　事已至此，与其被那蠢女人威胁，倒不如放手最后一搏，如成自然大好，不然，也算自己为大祁……做最后一件事！
　　林素月轻抿了口酒，醇酒入口满口溢香间带着鼓醉人的气息，这一幅觥筹交错宾客尽欢的场面映入凤眸却是倍觉疲倦，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她望向一身龙袍金冠之人，只见他神色泰然悠闲地一如看戏一般。其实无论前世今生，这里都是他的常胜战场，他在其中如鱼得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举世皆惊无人敢掠其锋！而她真正想要的，却不过是海阔天空……
　　‘素月，我一定会回来，因为……有你在等我。’
　　忽而忆及祁恒逍温柔如杯中琼酿一半醉人的言语，林素月不由半合了眼，待到这儿的事一了，他们便远远地离开，从此再不分离。
　　她兀自沉思，自然不曾瞧见，她方才那轻轻一望引来的视线。天耀帝初见她神色间不显得如何憔悴，与青若宁对答更是不卑不亢心中不觉欢喜，可此刻再细细凝睇，却是神色迷离，眉心含忧，竟是受相思所困的情态！
　　一时只觉胸中似有火烧灼痛莫名，又似有滔天怒焰不待发作，天耀帝却忽而转过一念，她分明如此担心着祁恒逍何以竟能如此沉得住气，莫非……莫非她果然欲破如今这局？便是如此，她又何以确信自己就不会趁机除去手握军权的皇弟？
　　莫非……他们当真心灵相通？
　　琉璃杯中的液体一晃几乎翻了出来，饶是天耀帝克制地厉害脸色也不由有些微沉，不觉间，他忆起那一日，逍亲王连夜觐见……
　　……
　　……
　　“臣弟特来请罪。”
　　见到自己桀骜不驯的弟弟，半句不多直直跪在地上，天耀帝的眸中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逍弟何罪之有？”
　　“欺君大罪。”
　　“欺君大罪？”
　　祁恒逍一派泰然对上天耀帝深沉难测的褐眸，轻声一叹：“皇兄圣明，事无巨细又岂能相瞒？”素月道出天耀帝不同以往的言行，他便知兄皇定是已知真相，他不愿素月担忧，更不愿将这一切再交与她来面对，他是她的夫，天塌地陷自然由他承担！
　　“英明？呵呵……”天耀帝忽而大笑起来，止了笑那一刹却是怒不可遏，“你真是朕的好弟弟，瞒了朕整整五年不说，到如今朕的妻儿竟全成了你的了！”
　　言到此，只觉有一股怨毒森森逼人，天耀帝猛然将案上一只白玉雕的麒麟镇纸，向地上跪着的亲弟砸了过去，祁恒逍却是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下，霎时额头一道鲜血沿着刚毅的脸颊流下，滴落与地。
　　“欺瞒皇兄，却是臣弟之过，事到如今也无可辩驳，只是……”祁恒逍顿了顿，抬头直直望向天耀帝：“皇兄，你……你放过她吧。”
　　“你……说什么？”天耀帝望向自己唯一的同胞手足，那面容与自己有着四分相仿，那琥珀的眸中不含半点心虚愧疚，沉静透亮。他忽而想笑，自己自幼照顾看护的弟弟，自己唯一的手足至亲，他们同经患难历生死，可此刻却就这么跪着，声声恳求自己放过自己的妻子？！
　　“你知不知道泰儿朕的骨肉，她……是朕的妻子？”
　　“泰儿的确是皇兄你的骨肉，可……素月已不再是你的妻子。”
　　“一派胡言！”天耀帝厉声，却是心中一痛。
　　“皇兄，她的性子最了解的人应该是你啊。”祁恒逍淡淡一笑，那笑却是痛楚难当：“她那孤高刚毅的性子，从来宁折不弯。当日她宁可以命来断，如今便……绝不会在回头相望了。”
　　“她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朕昭告天下的皇后！”
　　“皇兄所说的凤国公主，大祁元后凤遥夕，可她已从云台之上跳了下去，不是么？”
　　“你……”猛然一个跃身，天耀帝狠狠拽着祁恒逍的衣领将他拖起，冷声道：“你以为朕不知你的心思？告诉你，朕早在五年前就知道！”
　　“皇兄圣烛明照，臣弟那点心思又怎能瞒过皇兄？”祁恒逍言及此却也是微微动了气，“可为何皇兄看的透天下人的心思，偏偏就瞧不清自己枕边人的心？！”
　　天耀帝一怔，手蓦然松开，不是，他不是不明白遥夕的心，只是……只是……
　　“皇兄，已然五年了，她……她能再世为人一次，却未必有第二次了，何况这些年，皇兄你不是也过得很好么？既如此，既如此何不放过她……”
　　过的很好，千秋功业寂寞身，他过的很好么？
　　“皇兄，素月她……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以中原万民为重，根本不可能对您或是对大祁有半点伤害，你该清楚的不是么？”
　　他清楚？
　　天耀帝只觉心疼的已然有些木然，却是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要朕放过她，又凭什么说她不会对大祁不利。”
　　“皇兄。”祁恒逍咬了咬牙，又跪倒于地：“臣弟愿与皇兄打一个赌，赌她定以大局为重。”
　　“赌？”天耀帝沉吟半晌，却是勾唇笑了笑道：“朕便与你打这个赌，若是赢了朕便放你们海阔天空，可你若是输了，朕的妻儿仍然还是朕的妻儿！”
　　祁恒逍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拿素月做赌注，只是若是赢了，请你再也不要怀疑伤害素月了，至于其他……我答应要陪她一起面对，不能食言。”
　　天耀帝一颤，忆及那一日林素月的话……
　　‘我绝不会以爱他、护他为名，去给予他最大的伤害。我爱他，愿与他共生同死，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也携手共度不离不弃。’
　　原来时光流逝间，与她心意相通的人竟不在是自己了么……
　　这一霎，天耀帝只觉心痛的厉害，远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甚至比那时亲眼看着她从瑶台跳落更痛上百倍！
　　原来失去，不是生死相隔，而是她分明近在咫尺，可心却远在天涯，再难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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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贵妃娘娘您怎么了！”
　　宫女惊慌失措的呼喊令天耀帝回神，他冷冷望了眼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青若宁，下一刻，却换做惊怒之态：“宣御医！”
　　天耀帝立起，恨声道：“给朕彻查，朕要看看是何人竟敢在庆宴之上，毒杀贵妃！”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初中同学小聚 所以发晚了 不过人家有多写了点 对手指……啦啦啦 还素要花花…… 话说快完结的心情真微妙……

　　内外

　　“你……安心去吧。”
　　宣召而来的太医此刻却是跪在外间，殿内天耀帝背对着床榻负手而立，出声三分冷淡，七分漠然。
　　“陛下，您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晓那酒里……” 她的君主，她的夫君就站在那儿静静等待这自己的死亡，不曾叫哪怕一个太医入内替自己医治，世道如今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朕会以贵妃之礼安葬于你，葬于西郊侧陵。”
　　“呵……原来……原来陛下连皇陵都不愿让臣妾入。”
　　青若宁原本粉嫩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碧色的眸瞳许是因为中毒的缘故放地极大，朱唇那不断溢出的鲜红色液体却与之前盛装时抹上的胭脂同色，此刻笑得凄厉，眸生碧辉，乍一看近似鬼魅。“陛下，为什么，究竟这是……这是为什么？”
　　“爱妃，你难道不知么？”
　　如冰的言语令青若宁一颤，而后忽而疯狂的大笑起来：“哈哈，原来陛下已然知晓了，哈哈，只是，事到如今纵然你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莫非……陛下你要为她出气不成？”
　　“你以为朕今日才知么？”天耀帝冷笑一声，“那一日你与朕的好丞相的话朕虽是听得明白，可若是朕愿意，又何必今日才听？”
　　“原来……”青若宁恍然大悟的样子，那疯狂的笑意不在，却是满脸讽刺，“原来天纵英明的陛下也……也会害怕，害怕地……”她勉力支起了头，目光森然逼人，“害怕的，竟会……这么多年不敢面对！”
　　天耀帝闻言脸色木然无波的神色终于变了变，转身走至榻旁，见这昔日美艳无比的女人满是恨意地仇视着自己，忽而笑了笑，柔声道：“若宁，你或许说的不错，朕素来觉得天下之事尽在掌控，可……”
　　‘祁恒煦，你我缘尽了。’
　　‘愿来生，你我休要再见……’
　　当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消散在千屻峭壁茫茫烟云间……
　　天耀帝怔怔松开握着的手，在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不论多么急切地想要握紧，依旧会如流沙般从掌心滑落。
　　不曾想天耀帝会这般答，青若宁一时间仿若失了三魂六魄一般，喃喃道：“怎么会，怎会……”
　　“当年的事，虽有你的缘故，但终究错得最厉害的人……”当年那原本是他与她的事，若他不是天下之主，若她仍是那个笑看苍穹的少女，结局会不会不惨烈如斯？“朕信她也不曾将此事算在你的头上。”
　　“不错……”青若宁吃吃笑道：“因为你们都一样，眼中根本没有……像我这种卑微的人。”
　　“卑微？”他们眼中并无他人，只因他们当初眼中只有彼此，天耀帝想到此竟忍不住浮出一丝笑意，只是转眼间那笑容又淡了去，如今她眼里的那个人……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青若宁的秀发，那只如白玉一般的手却停在了青若宁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森森寒意，青若宁却没有一丝惧怕，“臣妾这就要下去见她了，咳咳……呵，陛下……陛下可有什么话，要臣妾带的？”
　　“你见不到她的。”
　　“……什……什么？”
　　天耀帝的嗓音太轻太柔，青若宁又是力气将尽竟是不曾听清，可来不及再问，额上的掌一沉，比夜更深的黑暗徒然袭来，那一刹，青若宁蓦然惊恐却是回不了头了，只能任由自己被黑暗侵蚀。
　　朦胧间，铺天盖地的红色……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那个要远嫁的人揭开红盖，对自己灿烂一笑道，‘若宁，此番嫁与祁国虽是无奈之举。不过重回祁国你不需忧惧，只要本公主在，祁国谁都不敢为难于你！’
　　公主您，其实是第一个护若宁之人……
　　眼睁睁看着青若宁满嘴鲜血，咽下了气，天耀帝才撤了手，冷声道：“御医。”
　　内侍立时传御医入内，走在最前头的御医史乃众御医之首，自然是经于世故的，一瞧眼前这场景竟连上去把个脉都不曾，便跪下大呼道：“贵妃娘娘中毒太深已然去了，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后头的御医一瞅这状况，自然是跟着跪倒了一片，纷纷叩头请罪。
　　天耀帝叹息道：“贵妃宾天朕心甚痛。”声猛然一厉，“传朕令严加审问席间伺候的所有宫女内侍，定要查出真凶以告慰贵妃在天之灵！”
　　*******
　　守卫的人果然增多了。
　　赫漠皱了皱眉，庆宴上那贵妃突然中毒，虽然天耀帝不曾表示过一星半点对北狄的疑心，但驰骋草原多年，不知几多危难，他下意识便觉要大事不好，立时收拾妥当立时便预备回北狄。不料，居然戒严地那么快！他原以为，怎的那贵妃既是天耀帝的宠妃，救治她也可拖延些时候，真是不曾料到……
　　天耀帝果不简单，如今看来，倒似他在别人局中，说不得要拼上一拼，怎的也要离开！
　　想着赫漠转过身，足下运力猛然向云台方向飞奔而去，那儿是守备最弱之处，云台虽立于悬崖峭壁之上，但绕过云台总有些小道可寻，纵然再如何陡峭，呵，想他也曾徒手怕过北狄的岩山，又有何惧？
　　只是，方至云台却不由一怔，那里一个欣长的身影背对着月华显得几分萧瑟，知他到来，转过身来淡淡一笑：“王子总算到了。”
　　“公子，这是在等本王子？”赫漠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助了他多年，却心思始终莫测的人，“公子如何知晓，本王子会来此？”
　　靖池毓瞟了眼一身黑衣的赫漠，唇角翘了翘，“猜到的人并非在下，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赫漠皱了皱眉，背后忽而传来极轻却清晰异常的脚步声。赫漠侧过身去，却是讶然，“是你？”
　　一身淡紫的衣群素雅中却又显出清新，凤眸莹黑，柳眉轻扫，不是林素月却是谁。
　　“赫漠王子。”林素月一步步走至靖池毓身侧，停下步来道：“或者我该叫您一声北狄大王。”
　　“侧妃娘娘……在说笑？”赫漠笑道：“只是这个玩笑……未免太大了些。”
　　“呵，这称呼虽然算不得名至，却乃实归。”林素月眸静若水，没有一丝波澜，但许是月洒银辉，那清灵身影竟无端透出一丝寒意来。
　　“赫漠王子瞒天瞒地，竟将天下人都做了傻子愚弄。” 靖池毓冷笑一声：“说来有件趣事，王子三年前出征，北狄王那时上猎场打头狮子也没有任何问题，可等王子获胜归来军权在握，却就开始缠绵病榻了。”
　　“那时领兵主将乃是我二哥王后嫡子，本王子不过是个副统领何况一归国便交出了兵权。”赫漠耸了耸肩，很是无辜的模样。
　　“不错所以天下才无人察觉。”林素月直视着赫漠，道：“不过，又有件巧事，那二王子领兵，半路就得了风寒，不得不原地修养。如此一来他本该在北狄王面前丢个大人，幸好有个好弟弟替他领军打了胜仗，还一片好心将军功全数给了他，使得这个嫡子从此以后言听计从。北狄王病重他身为嫡子，又有母族势力本该掌权，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北狄大权旁落，他却胜任了挡箭牌一职。”
　　“看来你们知道的真不少。”赫漠终于撕开那蛮横无礼粗野的面具，露出了个阴狠的笑容：“说来不知侧妃还记不记得，你我在云台这儿有场叫人回忆无穷的‘偶遇’。呵，说来那时亲王百般护着侧妃，叫小王我瞧着都好生感佩，可如今……”
　　“如今，我自会护她周全。”靖池毓手上一晃，露出把玉扇来，挡在林素月跟前道：“你武功虽然不弱，却绝不是我的对手。”
　　“侧妃好福气，先有个痴情的王爷，如今又来个痴心的公子。”满是讥讽的语调。
　　林素月却不理，只道：“我本觉得很是奇怪王子你既已大权在握，又何必以身犯险，何况大祁与北狄交好多时，来大祁偷那布兵图，实在与礼不合。”
　　“交好？”赫漠闻言忽而大笑道：“我北狄年年纳贡，那些牛羊果品对你大祁算不得什么，却全是我北狄民众的民脂民膏，这算什么交好，分明就是我北狄匍匐在地，臣服于你大祁！”
　　“弱肉强食，本是世间的不二法则。”靖池毓冷笑一声，不屑道：“大丈夫当知能屈能伸，你既是不服，便该好好治理北狄，过来偷布兵图本是下下之策，只会徒招祸灾。”
　　“呵，治理？”赫漠道：“自从与中原经商，我北狄热血男儿也皆变得贪图安逸起来，长此下去何谈富强，只怕再过些时日北狄便将不战而亡！”
　　靖池毓蹙了蹙眉，道：“民求安也是常理，你也太过偏执……”
　　“呵，‘高价买羊，低价买马’，天耀帝如此心机，一点点蚕食，我北狄哪还有明日可言？”
　　靖池毓闻言一惊，北狄居于北面，一年旱多雨少，草树皆有限得紧。‘羊贵马贱’，如此一来，北狄民众自是养羊弃马，这般不需多时，北狄引以为傲的骑兵便会成为一场笑话！
　　果然，好计谋！
　　“可怜我北狄本是翱翔于九天大鹏，岂肯自折羽翼去做笼中之雀？”眼神一黯，“可惜独木难支大厦将倾，我一人知晓这些却是弦断无人听，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北狄王族都只顾眼前利益。”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你想破釜沉舟？”林素月挑眉。
　　“呵，天耀帝铁石心肠，连那么好的结发妻子都忍心害死，若是北狄被他收服，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见过……大祁元后？”靖池毓愕然。
　　“不错。”赫漠道：“大祁定国祭天之时，我曾来贺。那时我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小王子罢了，北狄使者都瞧不起我，她却亲自拿了点心于我吃。”那点心的香甜一直甜到了心里，他始终记得那人那么温暖的凤眸……
　　“她拿点心给你，故意做出大祁帝后喜爱你的样子，也许是别有用心。”林素月叹息道。
　　“别有用心？”赫漠一脸忿然。
　　“别有用心？”靖池毓似有所悟。
　　林素月顿了顿，才道：“那时北狄大王子已然成年上阵杀敌，他的母族皆是武将勇猛喜战，相较之下自然是北狄文臣氏族出身的王后之子继位与大祁才更为有利。你是北狄王后的养子，予你重视，便是长王后的脸面。”
　　“你……你胡说！”怪只怪凤遥夕那时伸出手递来点心的那一幕，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重来故地，他会抑制不住犯险来此云台，想在心中默祭一番也是好的。如今林素月所言颠覆了他多年的思忆，偏偏全在情理之内，赫漠若无过人之处如何能掌北狄大权？只是此刻，却仍克制不住面红耳赤怒不可遏。
　　“我不曾胡言。”林素月定定望着他，凤眸忽明忽暗，似在追忆许久许久前的曾经，良久才道：“有一事你不知，‘高价买羊，低价买马’并非天耀帝所定，这本是大祁定国时他的元后所谋。”
　　赫漠怔然，却听她道：“内外亲疏自有所别。她……纵然不是大祁的皇后，也是生于中原，长与中原，身上流着中原人的血，要护要顾得自是中原百姓。”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话说 高价买羊低价买马 貌似以前听说是汉武帝他爹弄出来的……如果是真的 偶想说他才素最大的腹黑啊……！！

　　毒伤

　　‘她纵然不是大祁的皇后，也是生于中原，长与中原，身上流着中原人的血，要护要顾得自是中原百姓……’
　　靖池毓在旁闻言却是一惊，遥夕此言莫非别有深意。莫非，莫非她竟是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心思？他一时恍惚走神，便在这一刻一时默然无语的赫漠突然发难，不知何处抽出一把短刀，二话不说，猛地便朝林素月挥去。
　　那一刀，赫漠十分功力，万分怨气，似要将这多年如履薄冰，眼睁睁瞧着北狄日渐衰败亡于安乐的怨恨一同发泄出来一般！
　　那一刻，赫漠觉得眼前这人竟与记忆中那风华绝代的女子重叠起来，一样凤眸如水，又一般寒凉如斯。
　　那一瞬，赫漠其实不曾想过这一刀下去会有何后果，他只是……一个人背负这一切一切太久了，在长的仿佛千万年之久岁月中，那人那时如春日般温暖的笑意一直如雨后甘霖般滋润着他的心扉。
　　可今日，她却站在那儿轻而易举地便将，他这么多年来唯一可感受到温暖的回忆彻底毁坏，没有嘲讽，没有讥笑，甚至不带一丝情感，可那份淡然平静却愈发叫人憎恶起来！他挥刀而去，似乎眼前之人只要消失了，那么今夜听到所有的话都可以烟消云散……
　　说来林素月这些日子来也曾按以前的路子重修内力起来，只是这具身子的底子终是太差，修习的年龄又太晚，纵然她通晓奇经八脉之理，终究不可一日登天。林素月虽善于揣摩人心，又怎料到当年凤遥夕别有用心的那一点点和善之举，竟会被赫漠看得如此之重？
　　她道出往昔之事，虽已无伤仍有所感怀，怎料赫漠突然发难，情急之下侧身一避，回手以随身佩戴的匕首一挡，但终究难敌如有千斤的宝刀。钢刃刺入胸膛，鲜血溢出，那一刹，如此之快，以至于林素月竟不曾觉出剧痛，已是满目鲜血。
　　被这一幕惊呆，靖池毓惊呼一声，猛然上前，却尚不及动手，已有人快他一步挡下了赫漠的刀锋，徒手……
　　“逍……亲王？”他分明被囚怎会来此？赫漠瞟了眼握住自己刀锋鲜血直流的手掌，势力于手便要猛地劈下。
　　可下一刻祁恒逍却是徒然放开了那刀锋，便在刀锋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出手重击于赫漠腹部赫漠只觉腹部一痛，身子不受控制的后仰，倒在地上，张口满嘴血腥。
　　祁恒逍不曾再望他一眼，只走至林素月身旁，原已不支委顿于地的人见他到来，不由微微一笑：“你……来了？”
　　点点头，祁恒逍伸出手扶住她，只是双手不听使唤的颤抖着，听她虚弱地笑道：“我没事，只是点皮外伤罢了。”确实是皮外伤，她方才也已自行点了穴道，只是‘林素月’这具身体太弱，饶是不曾伤到五脏六腑，只怕也虚得调养好一阵子。
　　“好一阵子？”赫漠在一旁被慢了一步的靖池毓制住，却是冷笑连连：“这短刀常年用北狄王室特制的剧毒淬炼，被此刀所伤者五脏六五逐一枯竭而亡，绝无幸免！”
　　“交出解药来！”靖池毓闻言惊怒，手下不留情，立时便断了赫漠一只胳膊，后者却恁是硬起竟是哼也不哼一声。
　　祁恒逍徒然六神无主，却见靖池毓竟丢下了赫漠，反上前拾起了那把刀，他素知靖国在毒物上手段非常，不由急问道：“可有解法？”
　　靖池毓皱眉道：“这毒淬的极深一时我也瞧不出端详，须得稍后细细看来。”
　　“都是我的错……我该早些来，早些……”祁恒逍一时抱紧林素月喃喃不知所语，他与天耀帝打赌本不该此刻出现，只是今夜不知何故他总觉心中隐隐有些不详之感，就好似……好似五年前那一日……
　　所以，他不惜违背赌约深夜至此，不料，不料竟还是迟了一步！云台曾害她丧命一回，难道还嫌不够？！
　　他好容易失而复得，莫非上苍果真残忍至此？！
　　“云台……果真是我不祥之地。”林素月倒还能扯着唇角笑上一笑。
　　“是我太大意，就在你身边，竟没有……”靖池毓此刻亦是痛心疾首，虽然这毒未必无解，但其中凶险怕可谓九死一生！只是，他的痛与悔此刻却不在她的眼中，靖池毓眼睁睁瞧着他们四目相望情真意切，似乎天地万物皆不在其中，便是自己真真正正已然输了……
　　“你……你若是有万一……”祁恒逍转目望了眼高耸的云台，他已然不能承受第二回，若上苍果真不见怜，他再不愿独自一人于这寂寥人世茫然独行，那满目苍凉略微回忆起来便是腕骨啮心之痛，哪里，哪里还堪再来一回！？
　　只是泰儿却如何是好？莫说泰儿是素月的骨肉，他更早将他做亲生一般，若是他随她撒手人寰，又怎忍心留泰儿一人在这炎凉人世？所以，他还是无法与她同行么？思及此，祁恒逍只觉铺天盖地的绝望霎时涌来，若能与她相随生死又有何惧，可若是又要独留在没有她的人世间，却更胜修罗地狱十倍！
　　“没事的。”林素月望向祁恒逍，那双琥珀的眸此刻满是寒冽，仿若绝径寒山，而那寒冽之后隐着的哀痛与恐慌叫她的心也跟着一痛，“我没事，你答应我定会无事回来，我……我也必然不会有事的。”
　　秋夜风寒，瑟瑟而过。
　　狠狠点头，祁恒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挡去所有的寒凉。
　　只要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林素月缓缓勾唇，这一句她曾以为只有无知少女才会如斯天真轻信，可是，此时此刻哪怕不知晓这毒是否可解，在他的怀中她却有种难以叙说的心安。
　　有他在，有泰儿要自己照看，她又怎会有事？
　　只是，现在她稍稍有点累，所以，想阖上眼歇一会，只要一会儿，就好……
　　“素月？”见她缓缓阖上眼，祁恒逍不觉心惊，轻轻晃了晃她，谁知竟是已然昏死了过去，虽明知这毒并非见血封喉，但那人呼吸这般微弱，仿佛就要这样永远地沉睡在自己怀中再也不醒。
　　祁恒逍只觉所有的思绪刹那抽空，满脑满心唯有极致的恐惧，“素月！！！”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就要结尾了 飘过 于素 下一章 最多下两章 就彻底结尾了啊啊啊啊 心情太复杂了……话说某弦是亲妈的说……话说 打滚求花花……

　　缘灭

　　“遥夕……”
　　“遥夕，不要再一次……”
　　是谁？冥冥中是谁在唤她？
　　那声，似曾相识，她想应是听错了，却不自觉的忆起那久远的过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遥夕，你说花开一季不可逆，我却偏让桃花违季而放！事在人为，端看人心何如，人力可尽！相信我，遥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沧海桑田不变今日之心，海枯石烂不违今日之誓!’
　　‘朕只是要你实话实说供出那些罪臣，你放心，朕……我我决不为难你……哼，不是朕容不得人，是你们心生妄念，罪证确凿你不容狡辩！’
　　‘供出罪臣？你是要我献上曾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亲友兄弟来做你千秋江山的祭品！’
　　‘祁恒煦，你我缘尽了……’
　　前世誓言恩怨，终于越来越轻远消散耳际，过往种种皆如云台之下那云雾般一点点幻灭……
　　“靖池毓……这么多日子了，你真无能！”
　　“……祁恒逍，你别蛮不讲理！”
　　“本王便是蛮不讲理，你待如何？！”
　　真是，林素月想，真是野蛮地不讲半点理，池毓他又岂会不想早些治好自己呢？
　　“林素月你敢不醒试试？！”
　　“你……你若敢不醒，你若敢再一次逃走，本王……本王就……本王就和你一起逃走！”气喘吁吁，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只喊出了那么一句叫人啼笑皆非的话。
　　只是即使在梦中，她仍听得有些心酸……白色云烟茫茫间，一个俊朗刚毅的身影一点点走近，那神情似焦虑似蛮横，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孩子般执拗，却更执拗到深情不悔叫人不自觉意柔心动。
　　“你说要替母妃照顾我的，你是骗子，我……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泰儿！
　　林素月想开口唤他，想告诉他，她永远不会再丢下他不管，可偏偏那嗓子似被什么卡住一般发不出声来，正自焦急中，只听祁恒逍唤了声：“泰儿！”紧接着却是急促的脚步声。
　　只觉冷汗汗一阵阵冒了出来，忐忑难安间忽而有人用极为柔软的帕子擦拭这自己的额头，那动作却比丝帕愈发柔上几分。
　　是谁？
　　林素月正自疑惑，那人的动作却忽而一顿，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的手指缓缓触上自己脸颊，轻轻摩挲……
　　这世上有一个人，只需手地触感便知他的身份。林素月浑身一颤，说不清是惊是骇，只觉血气上涌，竟是骤然睁开了眼来。
　　见那双凤眸缓缓睁开，天耀帝先是蓦然一僵收回手去，紧接着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道：“你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言罢却不待她答，立时招了恭候在外的御医入内。
　　就在林素月半梦半醒时，御医已然小心翼翼诊了脉恭谨道：“陛下，侧妃娘娘的脉息已归于平和，只是那北狄之毒实在诡秘不知是否尽解，臣……”
　　“行了。”天耀帝不听也知接着定是一堆冠冕堂皇之语，抬手止了他的话，手指轻轻挥了挥，御医连忙知趣告退。
　　天耀帝却是径自走到一旁的案几上倒了杯茶，顿了顿，又随手洒了，命内侍换了被清水来，这次转过身，走至榻旁，递了上去道：“你的毒不知清了不曾，还是喝清水为好。”
　　林素月接过茶，低头饮了一口，趁机理了理思绪，只是她连自个儿昏迷的多久也不曾知晓，又哪里能猜出如今到底怎样了，她终究不过一介凡人。再瞧天耀帝，不过一瞬，脸上所有神色皆已敛去，徒留下一抹温和的神情，便如这入口的水一般，不烫不凉温温的，却偏偏少了滋味。
　　“陛下，未知妾身睡了多久，此处是？”终是无法，林素月润了润喉开口道。
　　“你睡了已快半月，秋狩也已然过了。”天耀帝淡淡道：“此处是皇宫，北狄的毒并非泛泛，终究是宫里药材齐备些。”
　　秋狩已过？这儿是……宫内？！
　　饶是已有了些准备，林素月也不免一惊，那么那事儿后来究竟如何了？四番国可曾得了教训赫漠如何处置？还有他……
　　“陛下，王爷他……”
　　林素月忍不住开口提及祁恒逍，只是才开了个头，便见天耀帝拉平了唇角，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此刻那一双褐眸深沉的厉害，墨非墨，金非金，那里头流转的怒色竟几乎有些掩不住了。他这明显是极为不悦，却又不似发怒，倒似在隐忍压抑着什么，这情形委实少有，便是过往那么些年中她也几乎不曾见到过。此刻见他这副神情，林素月不由敛了声，沉默不语起来。
　　反倒是天耀帝少顷，忽又松了眉头，现出几分无奈的模样道：“逍弟他方才还一直在此陪你……”他言及此顿了顿，似乎极不愿继续说下去，却终道：“只是泰儿适才哭了，他放心不下，这才跟去看看。”
　　林素月适才一睁眼不曾见到祁恒逍，可谓三分惊三分忧总三分失望，此刻听天耀帝如此说，心中却蓦地又酸又涩起来，暗道他竟为自己至此！林素月心中明白，她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最心焦的莫过于祁恒逍，只怕是钢刀架脖也不愿离开半步的，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最放心不下的终究是泰儿，所以才……
　　思及此，不经意抬眸望了眼天耀帝，却见他在方才说完这番话后便背过了身去，可只那个背影也是尊不可及。林素月恍然而悟，他与她都太过高傲，当携手共进时自然是春风得意心心相印，可一旦走至岔道却是难以同路。
　　可共度一生所需要的不是相见那一瞬砰然心动，不是相知那一时文才武略处处相和，不是相许那一刻刀山火海无所畏惧，甚至不是简单的心意相通，而是将对方的心意当做自己的心意，将对方的心愿权作自己的心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我心自与君心同。
　　“朕……”天耀帝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是难得局促起来，反复再三，抬起眼却撞入那双凤眸中，温润如玉水光动人却是平静无波地望着自己，那目光太过平静，那眸色淡薄似秋云。
　　在那一刻，天耀帝几乎压抑不住心中一股恶毒之气，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打破那份平静，即使恨也好，厌恶也罢，只要不淡漠的仿佛从来无关，只求那眸底能起波澜！有个极小的声，声声催促他‘你为国忧，谁为你忧？何必管那么许多，那人就在面前，伸手可及！’
　　伸手可及，伸手可及……
　　天耀帝甚至觉得自己的手也不听使唤蠢蠢欲动起来，只是……云台那一幕太过凄绝，那转眼而逝的一抹红，自千屻峭壁起便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上。
　　‘皇兄，已然五年了，她……她能再世为人一次，却未必有第二次了，何况这些年，皇兄你不是也过得很好么？既如此，既如此何不放过她……’
　　‘我还有一愿，愿来生，你我休要再见……’
　　启唇，天耀帝扯了扯唇，只是眸中毫无笑意，他狠狠盯视着林素月似乎她是他的生死大敌，但那眸极深极深之处，又似隐藏着一种极掺杂着哀求的悲痛。
　　林素月看清究竟，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刻她不能退，不能退半点，于是她直对他的逼视，不闪不避，眸如镜湖。
　　许久许久，只听天耀帝用一种无比疲倦的声，轻道：“朕……如你所愿。”
　　一字一句，仿佛在说出的一瞬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转身，缓缓的一步一步踏出了殿去。
　　林素月怔然，他的身影从来是孤高寂然地，她以为天子之尊难免如此，只是在这一刻，为何瞧着那个绝不陌生的背影，眸却不觉酸涩？
　　如她所愿？
　　祁恒煦他是愿放她与恒逍自由，肯纵他们一家归去？
　　“素月！”
　　不待她多思，一个急躁的人风一般跑进了殿内，冲至榻前，望着她那一瞬却是止了动作，只一双琥珀的眸透露出快被逼至绝境的焦灼。良久，在与莹润的黑眸凝视中，那焦灼渐渐平息，祁恒逍单膝跪下，伸出手握住一只柔夷贴在自己脸庞，喟叹道：“素月，你……你终于醒了。”
　　“恩，我醒了。”林素月望着他，微微笑道：“你且放心，泰儿还小，我怎会有事？”
　　点了点头，祁恒逍没有半点不快，甚至望着她弯起的唇角也忍不住笑了笑，道：“可不是泰儿方才还哭了呢，你……你可不能再丢下他一回。”说到后来，声不住轻了下去。
　　林素月颔首，反握住他的声，许久才轻声道：“我也不会再丢下你。”
　　祁恒逍一颤，望向她的眸光霎时染上了抹惊喜，猛然一把将她紧紧搂紧在胸前，似要将她揉进身体才好，只是那力气却无论如何不会太过，唯恐她痛着一丝半点……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 话说果然还有一章 咳咳 请期待下一章大结局……某人飘过……

  　完结

　　“相爷……”自家主子自被贬后日渐憔悴，老管家见了也不免心痛，若无必要实不愿多打扰他，只是此刻有人怕是来者不善。
　　“福伯你无需难过，本相只是被命暂时在家休息罢了。”昏暗灯光下，司宇韩抿了抿唇角。
　　秋狩贵妃丧命，经查与北狄赫漠竟有关联，陛下盛怒挥兵，赫漠被囚北狄本是失了头狼的狼群，却因得了假布兵图有恃无恐，竟也大胆宣战，可惜，现在不过半月已然是溃不成军。余下三番，东夷西戎皆因赫连齐雅之事对大祁顺服，战事来的太快南蛮尚不及抉择，北狄便已成颓势，更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陛下已遣人去北狄，相信不日北狄二王子便会掌权，届时割地求和在所难免，经此一役，扬大祁国威而震慑四海，至少十数年内诸藩国绝不敢再起事端！
　　如此圣明帝君实乃大祁之幸，只可惜……
　　呵，说来陛下贬谪自己在家，实在已算是留情。
　　司宇韩未曾理会面有难色的管家，道：“你去备轿，本相想出去走走。”
　　“可是相爷……逍亲王……”老管家小心翼翼道。
　　“逍亲王？”司宇韩回头却见书房外一人伫立，琥珀色的眸似笑非笑。
　　挥手命管家退下，祁恒逍已然不请自入，“相爷，多日不见病可好些了？”
　　司宇韩未着官服，一身青衫，发卷束着倒恰似一儒者书生，知祁恒逍有意用‘病休’一时羞辱与他，却是神色不动，微一挑眉，道：“王爷会屈尊来本相的府邸，想来是莫侧妃已然无事了？”
　　祁恒逍摇了摇头道：“她不姓莫。”
　　司宇韩微微一愣，却并不怎的惊讶，颔首道：“本相猜也是，莫家若能出这样的女儿，那儿子也不至于愚蠢如斯。”
　　他对任何觊觎自己林素月之人皆无好感，何况是莫名沾亲的莫蔚霖，因此听凭司宇韩讥讽，祁恒逍只作不闻，却道：“相爷即是早就料到，却因何不……”
　　司宇韩自知他想说些什么，笑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本相为难她做什么？”言下之意，一闺阁女子他不放在眼里。
　　“既如此。”言及此，祁恒逍声音蓦地一冷，“当初又为何对‘她’咄咄相逼？”
　　“‘她’？”司宇韩叹道：“‘她’不是普通女子，本相也是为了大祁千秋霸业无奈……”
　　“她为了天下一统甘献凤国，她为了再无杀戮求筑云台，她为了四海归心百般用心，可你却只因一己之私便害了她的性命！”祁恒逍冷笑一声，打断了司宇韩欲说之言，道：“说一千道一万，司宇韩你也不过是嫉贤妒能罢了！”
　　“嫉贤妒能？”司宇韩闻言脸色蓦然一变，道：“她是后，我是臣，谈何相嫉，简直可笑！”
　　“司先生。”唤出不知多久之前的称谓，祁恒逍道：“本王还记得在她不曾出现前，你是王兄最信任之人，更是天下皆知的第一谋士，可……”
　　“她是陛下的皇后，自非旁人能比。”司宇韩脸色苍白却是道：“昔日之事，陛下已然清楚本相也不愿抵赖，只是，我所作所为绝无私心！”
　　“你若无私心，却为何一错再错追杀嫡子？”祁恒逍冷笑道：“别说为青若宁所挟，当年要除她对相爷而言难道会比诛杀皇兄嫡子更难么？”
　　司宇韩一哽，犹自辩道：“是……是我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祁恒逍摇头道：“该说是你处心积虑，你不满皇兄对她的信任远在你之上，你不满同样计谋多端，她得天下爱戴有仁善之名，你却是人人忌惮防备。凤国文臣武将才高者多，你不悦皇兄因她之顾善待……”
　　“不是……”
　　“你确实望皇兄一统天下千秋霸业，只是在你心中皇兄登台祭天之时，身旁站着的应该是你这位贤臣，而绝非什么皇后嫔妃。”祁恒逍见司宇韩面色一点点惨淡下去，知晓自己言中，却是愈加愤恨，就是因为这人想做天耀帝第一心腹，天下第一臣，竟害的她历经死劫，身心皆亡，实在百死难赎！
　　“你希望她只身居后宫不问政事，做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皇后。”祁恒逍冷笑道：“便如你希望……本王不论是做个逍遥王也好，还是阴狠霸道纨绔皇弟也好，但唯一点，便是万不可为能动摇 至尊之人。”
　　“陛下是天下之尊，本相愿他不因私废公有何不对？”司宇韩狠狠道，只是怎地瞧着都有几分色厉内荏。
　　“哦？”祁恒逍笑道：“怎么别人谏言便是动摇皇兄，因私废公，唯有你司相爷就是箴言灼见明君贤臣两相得？”
　　司宇韩脸色灰白，动了动唇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是的，他不愿陛下被他人动摇，却不曾以此来思自己，在他看来，自己一片忠心，自然都是肺腑之言，可他人呢……
　　“说来道去，你不过是自私罢了。”祁恒逍落下最后一句，“什么为国为民，什么毫无私心，不过是……你为了自己的嫉贤妒能自私自利披上的华服美衣罢了。”
　　那一刹，司宇韩眸冷若冰霜，散出从未有过的杀机，他从未比这一刻更想要出去眼前人，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半点不为所动，他反在那了然的目光中一点点溃败下来。
　　“王爷今日到此究竟意欲何为？”司宇韩开口说不尽的疲惫。
　　祁恒逍不再多言只抛了个玉壶过去。司宇韩接下打开盖子闻了闻不由皱眉：“是酒？”恍然却又明白过来，“这是……”
　　“‘醉千年’。”祁恒逍一笑：“原本只有我大祁皇室才能用，但皇兄说相爷操劳一世，也喝得起这皇家秘药。”
　　人生不过百年，何来千载可醉？
　　‘醉千年’名字好听，却是剧毒，祁皇室的剧毒，专给犯大错的皇室中人，服者似醉如睡痛苦极少。
　　“是陛下要取我性命？”
　　“你不信，自可去问皇兄。”
　　司宇韩闻言淡淡一笑，“何必。”祁恒逍的为人他还知道，胜券在握下又怎会行此卑鄙之事？
　　举瓶，一饮而尽，司宇韩潇洒将玉瓶一抛，下一刻却觉五脏六腑却似寸寸断裂开来，痛不欲生，这……这绝不是‘醉千年’！
　　‘祁恒逍’哈哈一笑，却是随手往脸上一揭，下一刻，司宇韩双目蓦然睁大，鲜血溢出唇角，喃喃道：“靖……靖池毓？”
　　“呵，祁恒逍现在还顾不得你，你那英明神武的帝君也只望将你抛诸脑后。”靖池毓冷冷笑道：“只是本公子却不会放过你！”
　　“靖池毓，你……你敢……诛杀朝堂大臣？”司宇韩浑身抽搐，只一句话便是耗尽周身之力，显是被毒折磨的痛苦万分。
　　“司相国只因你那伟大圣明的帝君贬谪，才一时羞愧自尽的。”靖池毓无辜地耸耸肩，而后轻声道：“与我何干？”
　　“你……”
　　司宇韩终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眸一点点褪去那似金似褐的色泽，取而代之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之色，而他就在那片海洋里一点一点窒息，在失去知觉前，只听靖池毓淡淡道：“若非你自己想死，哪里能那么容易中计，说来要不是为她积福，万不能这般便宜你……”
　　祁六年冬，相国司宇韩于府邸自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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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溪走了？”
　　“恩，她知你无事，便说先行一步。”祁恒逍小心翼翼将林素月轻轻抱进马车，“不过，我派人盯着了，你若想见……”
　　“她为‘复仇’活了这么些年，如今却该为自己活了。”林素月淡淡一笑，冬日暖阳印入她的眼中格外灿烂。
　　祁恒逍只觉那双凤眸美得不可思议，下意识便将脸一点一点凑近，鼻息可觉那粉唇中呼出的气，好想含住那柔软的樱瓣，细细品尝……
　　“你们磨蹭了好久了！”下一刻，却见一古灵精怪的孩子猛然掀起车帘，一脸的不耐。
　　林素月保证她听到了磨牙声，忍不住吃吃一笑，磨牙的声不觉加大，耳边响起那人压低了的抱怨：“你倒开怀，此番回去，我们立时成亲！”
　　眨眨眼，“成亲？”
　　“真真正正的成亲！”琥珀色眸中是不容错认的珍惜，祁恒逍抱紧她，转身跃进马车。
　　不远处楼台上有人远眺，将这一幕原原本本纳入眼底。
　　“禀陛下，北狄已派人求和，臣已按陛下的吩咐将此事传入天牢内，想来赫漠王子已然知晓了。”
　　付池谨而又谨地禀告着，近来天耀帝喜怒难测，他不愿掠其锋。
　　“好，你替朕派人好生看着。”天耀帝勾起抹阴冷的笑意：“朕要他好好活着。”
　　下一刻，只见那马车不知何故又停了下来，天耀帝见祁恒逍黑着脸抱着泰儿下车，猛地骑上了后头跟着的一匹骏马上，泰儿似乎很是开怀，不断手舞足蹈着。
　　天耀帝也不觉得神色愉悦了几分，下一刹却是一顿，只见车窗上掩着的绸帘被轻轻挑起，里头的人隐隐可见……
　　终于离开了……
　　这一刻，林素月说不出的复杂，只觉好似又重生了一回一般，耳边传来一阵阵那‘父子’的欢笑，叫她也不由扬起抹笑来，掀起车帘欲叮嘱几句，却忽觉后头目光如剑，忍不住回过头去。
　　那一刻，相距数里，四目遥对，却是别样心思。
　　似百般纠葛今宵散尽，
　　似默然惜别再会无期。
　　良久，林素月伸手放下了帘子，祁恒煦，不论往事谁对谁错，今朝过后皆烟消云散了吧。
　　对与错。
　　凤遥夕，曾托终生。
　　是与非。
　　林素月，另有良人。
　　就此作别。
　　“陛下……”付池出声唤道，已然行远之人，再望何益？
　　天耀帝闻言转身而去，只对一旁随侍的内侍道：“去准备下，朕要沐浴更衣。”
　　咽了咽口水，内侍总管连声应下，却不敢去看天耀帝此刻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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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华池内，水雾袅袅间，天耀帝卸下九龙宝冠，一头墨发霎时披落，一旁有个高瘦的内侍小心翼翼摩挲着，竟如盲人一般，过了会儿才将那墨发全数浸入调好的温水中，不过刹那，那如墨长发竟褪去了所有色泽，变得灰白起来。
　　天耀帝伸手卷过一缕白发，唇扬起抹酸涩的笑意，除了付池天下无人知，早在五年前，天下之主的青丝已然尽数变白了。
　　一夜白头……无人知。
　　只因他是天下之主，所以无需人知，也不能叫任何其他人知晓。
　　他是天下之主，和该没有半点弱点，不会痛，不会伤。
　　天耀帝阖上眸，任那内侍将洗净的发再一点点染上黑色……只需片刻，当他在挽起发时，他依然权倾天下的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额 话说 话说 结局了 谢谢陪着某弦一路到此的诸位亲 挨个抱…… 啊啊啊最近工作很忙 再加上jj老是抽所以很多留言没回 但某弦保证都一一读过了……！！当然肯定有番外滴 比如女主一家三口不得不说的两三事啥的……咳咳 请大家耐心等待 鞠躬此外 话说无数觉得报仇报的不爽滴亲 请见谅 本文一开始的主旨就不素报仇啊……so……可以说 女主当年也不是没有错的 虽然是以她的视角为主来写 但连她也不能自认无辜 某弦只是想写个虚幻间又稍微真实一点的故事 包括人性 包括感情……话说 咳咳 大家还素继续等待番外吧 哈哈哈……终于完结了 请一起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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