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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1.惊鸿一瞥 ... 
 
 
　　六月，盛夏。
　　正值正午，烈日当空，林间道路不宽不窄，两旁虽有树木遮阴，炎热却分毫未减。
　　马车一骑绝尘，小丫鬟将竹帘卷起，探头望了望窗外，涌进车厢的风不带凉意，照进车厢的阳光却让车里更显热了。
　　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赶路，小姑娘秀气的眉目间已有疲态，不过她向窗外望了一眼之后，目光倏地亮了：
　　“公子，看到一个茶棚，应该是快到了！”
　　虽然天气炎热，长途颠簸，孟仟愈却心情很好，他倚在车中一边玩着折扇，一边悠哉地眯起眼睛：“到了？可看到唐家那位今儒公子？”
　　小丫鬟摇摇头道：“没有。”
　　茶棚里人并不多，虽然隔着不近的距离，但若是有一两个熟人，应当是能认得出的。
　　“那就太好了，”孟仟愈拿扇子敲一下竹帘，“环儿你可是记得的，我们先到了，这赌我们是赢了。”
　　名唤环儿的小丫鬟无奈一笑：“若不是公子你做了手脚，唐家少爷肯定是比我们先到的。”
　　孟仟愈不以为意地挑眉：“先到了就是先到了，管谁做了手脚？”
　　说话间，车已行至树林尽头，茶棚近在咫尺，驾车的车夫勒住缰绳，客客气气地对车里道：“少爷小姐，二位要的地方到了。”
　　平民车夫分不清高低贵贱，男客一律叫少爷，女客一律叫小姐，孟仟愈也不计较，撩开竹帘道：“从这里到颐泉镇，走着去真的不远么？”
　　车夫扬鞭沿路一指：“过了那转弯便到了，近的很。”
　　“那好，麻烦你了。”
　　孟仟愈跳下车，自顾自地进茶棚找了个地方坐下，环儿付完车钱也跟进来，坐在他身边问：“公子，我们是要在这里等唐家少爷么？”
　　“那是自然。”
　　茶棚安在风口，三面树林，一面大路，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
　　颐泉镇距京城不远，整片镇子被一只湖占去了三分之一，是个颇有名气的避暑胜地。
　　孟仟愈家住京城，二十多岁的年纪，在秘书省里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兰台使令，这几日闲了下来，便想趁此机会到此游玩一番，他觊觎这座小镇已久，一是为避暑，二是为颐泉镇流传甚广的志怪传说。
　　相传颐泉镇的湖底埋葬着一个古侯国的旧址，各种各样的传说也因此应蕴而生，虽然孟仟愈的官职是负责史书编撰的事务，但他显然对鬼神怪谈更感兴趣，出发之前甚至想借此机会整理一部传说集出来。
　　这次出门，除了一个丫鬟跟来之外，还有一个唐今儒，虽说那是个京城阔少纨绔子弟，却也是孟仟愈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从京城往颐泉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大道直通，却毫无遮掩烈日直晒，另一条穿林而过，虽然凉快了些，却又绕了不少的路。
　　孟仟愈不想受暴晒的罪，唐今儒却对贪图凉爽的绕路行为不屑一顾，于是二人便打赌，率先到达的人赢，输的人则包下这次出行的全部开销。
　　正午时分，路人稀少，孟仟愈和丫鬟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几杯凉茶下肚，终于在另条烈日炎炎的岔路上望到了两个沧桑的人影。
　　那两人一高一矮，走得奇慢无比，孟仟愈看了忍不住想笑。
　　“那好像就是唐家少爷和七铭吧？”环儿猜测道。
　　那边的两人影带也看到了茶棚，竟然还有力气加快脚步，这一点倒是出乎孟仟愈的预料。
　　不过等这两人进了茶棚，几乎是死了一般双双扑在茶桌上，看那精疲力尽的样子，不像是从京城赶来避暑的公子哥，反而像是在沙漠里迷了十几天的路。
　　孟仟愈收了折扇，对两个死人笑道：“看来二位一路上很是劳顿？”
　　唐今儒的脑袋贴在桌上，摆摆手，神志不清地重复道：“劳顿，很是劳顿……”
　　孟仟愈看他们这个样子，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便叫茶棚的伙计上了冰凉的西瓜来给他们吃。
　　西瓜果然有用，吃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两人终于是活过来了，唐今儒兹一清醒，立刻指着孟仟愈的鼻子道：“你这回可害惨我们了！”
　　孟仟愈无奈道：“我只是给你的马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罢了，倒是你们，怎么把马车都弄没了？”
　　唐今儒两眼瞪圆：“果然是你干的好事！”
　　……早知道就不承认了。孟仟愈默默检讨，表面只作不闻，继续道：“你还没说，你们的马车去哪了？”
　　唐今儒恼道：“马走到一半走不动了，那车夫二话不说便赶我们下车，说是不收钱。”
　　孟仟愈自然道：“这确实在情理之中。”
　　唐今儒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正要发作。一旁的书童七铭苦笑接道：“问题是我们被丢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走路没有别的办法。”
　　这两人走了半日，累得两眼无神，脸也被晒黑了一层，既然责任在自己，孟仟愈只好道：“算了，这怪我，那个赌就此作罢了吧。”
　　“你还敢提赌！”唐今儒怒道，“你把我们害成这样，应该包下所有的开销来赔罪！”
　　孟仟愈不以为然道：“你们大户人家这点钱不算什么，我每个月的俸禄却只有那么一点点，你忍心让我下半年都去你家蹭饭？”
　　唐今儒哂笑道：“一点点俸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义父是谁，单凭他——”
　　话说了一半，孟仟愈目光忽地一沉，唐今儒发觉触到逆鳞，连忙停了嘴，转而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正在尴尬，环儿忽然抬头道：“公子你看，那边有个人好漂亮啊！”
　　孟仟愈生性随意，环儿与他虽是主仆关系，但跟得久了，真性情也越发不加掩饰，这话一出，唐今儒立刻嘲笑她道：“环儿难不成还没见过世面？弄得好像没见过漂亮人似的。”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望了过去。
　　环儿虽指着茶摊老板老板的方向，说的人肯定不是那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而是他对面站着的一个白色身影。
　　四人的目光锁到那人身上，竟一时无法移开。
　　——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青年，甚至从没想过有人会美到如此地步。
　　长发漆黑直垂腰际,一袭直踞纯白胜雪，腰间佩柄银色细剑，再无多余修饰，然而就是如此简单的黑白两色，散发出的气质竟是无穷蕴藉，一语难蔽，只看上一眼，心中那股炎夏的热躁似是忽然间便被冲淡许多。
　　如果不是在这个茶棚中遇到，孟仟愈肯定会认为他是仙人。
　　不过这样的人站在普普通通的小茶棚中，确实也没让人感到任何不合。
　　“真是多谢涂公子了！大热天的还让你跑一趟，这多不好意思——”
　　茶棚老板接下那公子带来的东西，然后毫不生疏地与他说起话来，弄得这边几人忽然嫉妒不已。
　　“无妨。”
　　语气带一丝淡然安静，音色却是清朗悦耳。
　　四人终于回过魂来，唐今儒咳了一声道：“仟愈，你看看你家教训出的丫鬟，只看见一个英俊公子，眼都直了。”
　　环儿一愣，不甘示弱道：“唐少爷你不也眼直了？”
　　唐今儒一阵尴尬，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公子确实俊美，我自然也要多看几眼——”他嘴上说这话，眼睛却还盯在那人身上，终于还是没忍住，干脆放□段对孟仟愈道：“你看那公子的模样，京城哪家名楼的花魁能比得上？！”
　　他没听见孟仟愈回答，却听环儿道：“花魁都是女的，那公子是男的。”
　　“……那应该和小倌比？”唐今儒颇为认真地揣摩一番，摇头道，“但确实是连那些花魁都比不上，更别说那些小倌了，你说是不是，仟愈兄？”
　　他在问孟仟愈，眼睛仍没从那公子身上移开，也仍是没得到孟仟愈的回应。
　　“完了，你家公子可能已经看入魔了，都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今儒，”话音未落，只听孟仟愈淡淡道，“你流口水了。”
　　“……”
　　孟仟愈早就已经喝了一杯茶下肚，他虽然惊讶，但比其他三人的反应要淡得多。
　　“仟愈你别装了，你肯定是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了！”
　　唐今儒一脸狼狈擦着口水反驳，环儿和七铭则在一旁掩嘴偷笑。
　　孟仟愈却无暇估计这些，他不是因为觉得那人不好看，而是因为自己觉得他似曾相识。
　　因为觉得是曾经见过的人，所以并不震惊。
　　……可是在哪里呢？
　　自己真的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么？想想自己从小到大去过的地方，还是想不出一点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开头怎么这么正啊喂！

别这么正经好不好你以为你在写什么！【自抽脸……

ps，第一章就这么没吸引力么掩面，往后多点几章啦同学们T_T




2

2、2.众心倾美 ... 
 
 
　　这边几人聚在一起议论，被议论的主角丝毫未觉，送完了东西，他直接出了茶棚，径直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衣袂微动又是一番风采，几人恋恋不舍地注目，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终于罢休。
　　看他去的是颐泉镇，唐今儒立即起身催促众人出发，全然没有了之前那副濒死的苦相，他坚信既然会有这么好看的公子，镇子里的姑娘肯定也不会逊色。
　　然而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不像妄想中那般美人如云仙人成堆。
　　一道细河穿镇而过，注入明镜湖水，天光相映，街道纵横间绿树成荫，民居雅舍隐于其中，恰逢正午，炊烟袅袅。
　　待四人进了镇，都不自觉地留意起路上的行人，可惜见到的人都与常人无异，若真要说与其他地方的人的不同，应当就是人人脸上安逸的表情了。
　　不过，既是避暑胜地，安逸逍遥更在情理之中。
　　找了家颇为体面的客栈投宿，孟仟愈打算先好好的休息一番，一切事情等到明天再做打算。
　　****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如果不是被唐今儒的拍门声惊醒，他觉得自己肯定可以继续睡下去。
　　——走了一上午的人为什么还会这么有精神？真想不通。
　　唐今儒把门拍得啪啪直响：“别让你家主子睡了！快起来帮忙！”
　　环儿赶去开门，孟仟愈一脸阴沉地翻身起床，对上对方一脸红光满面。
　　看见孟仟愈满头阴气，唐今儒莫名地打了个寒战，陪笑道：“绝对是好事，起来没损失！”
　　孟仟愈皱眉道：“能有什么好事？”
　　唐今儒笑道：“中午在茶棚遇到的那个公子，现在就在客栈门外！”
　　孟仟愈没好气道：“你就为了这个才把我叫起来？”
　　唐今儒忙道：“那公子似乎在帮一个小孩找样东西，我和七铭提出要帮忙，他一口答应了！”
　　“所以你把我叫起来去帮一个小孩找东西？”
　　“不是帮一个小孩，是帮那个公子！”
　　孟仟愈冷笑一声，就要重新躺下，忽然发现环儿也投射来一股期望的目光：
　　“公子，去帮帮忙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公子你说是吧？”
　　贴身的小丫鬟竟露出了和唐今儒一模一样的陪笑。
　　一个个的都怎么了？跟被狐狸精迷住了似的。孟仟愈拒绝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磨过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被扯出了客栈。
　　傍晚红日西悬，燥热褪去，照得门前河水泛起一层金色波光。
　　微湿的水汽铺面而来，好歹是让孟仟愈清醒了些，定睛一看，门槛旁边正站着个身高不及自己腰际的小孩，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抽泣不止。
　　“涂公子，你看人手多一些会不会好点？”兹一出门，唐今儒立即雀跃着喊。
　　孟仟愈放远目光，只见有两人正围着河边的一排老树左顾右盼，其中一人正是中午那名白衣公子。
　　“多谢，”那公子闻声回身，见孟仟愈靠在一边，开口道，“这位是？”
　　孟仟愈虽然见过他一次，却没有正面看过他，听到唐今儒介绍，自然地抬眼与他对视，目光相接，心头忽然一晃。
　　脸颊白皙如雪，双眸幽深如墨，眼角纤细微挑，鼻梁微挺，双唇朱色清纯，果真是俊秀非凡。
　　如此精致的长相，简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而更可怕的是，此等长相……竟还是个男人？
　　这次是真的看呆了。
　　唐今儒看他没反应，于是道：“这是和我们一起的朋友，孟仟愈，涂昔公子不用跟他客气。”
　　……原来是叫涂昔，名字倒是奇怪。孟仟愈努力定下神来，不禁扬起眉峰，开口笑道：“这位涂公子，不知要你在找些什么？”
　　涂昔平静解释道：“那孩子丢了一只拨浪鼓，原本是藏在这附近的一个树洞里的。”
　　“所以你要帮他找？”说也奇怪，虽然起初被他的容貌慑住，交谈起来却没感觉到疏远，孟仟愈好奇一笑，心想这人样子很漂亮，闲事倒管的宽。
　　涂昔点了点头。
　　于是五个人全部开始帮那孩子找一只拨浪鼓。
　　孟仟愈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只翻了三个树洞就有些不耐烦，再看其他人东张西望的样子，顿觉滑稽，干脆靠在树下围观起来。
　　涂昔却是浑然不觉，一棵棵树查看过去，神情安静而又认真，似乎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孟仟愈忽然觉得这是个颇可爱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唐今儒也耐不住性子了，开口道：“这么找实在找不到了，要不给他买一个新的？”
　　这话被那孩子听见，却招来愈发响亮的哭泣：“我那只是娘刚买给我的，我才不要你们的，就要那只！”
　　几人无法，只得继续找下去，又找了一会儿，唐今儒忽然发现孟仟愈不见了。
　　“环儿，你家公子呢？”唐今儒嘲讽道，“难道又去睡觉了？”
　　环儿皱了皱眉，不甘道：“你不许说我家公子的坏话——”
　　“谁说我去睡觉了？”
　　环儿话音未落，孟仟愈不知从哪个转角走了出来，他径直到那孩子身边，右手一晃，立刻是一阵咚咚清响。
　　拨浪鼓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那四个苦苦寻觅的身影，那孩子双眼一亮，也不管脸上还挂着泪痕，伸出两只小手便要去抓，孟仟愈手臂一扬，让他扑了个空，随即逗笑道：“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小孩急得踮起脚，挥着小胳膊一边抓一边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还不谢我？”孟仟愈轻笑一声，非得等那孩子挤出了个谢字，这才把拨浪鼓放进他手里。
　　小孩终于得手，立刻把小鼓抱进怀里，转头便跑，好像怕孟仟愈随时又会把它抢走似的。
　　等他跑远了，孟仟愈回头望望，迎上另外四人讶异的目光。
　　唐今儒环儿七铭惊讶也就罢了，他没想到的是，涂昔竟然也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涂昔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太过平静了，以至于他以为他的表情是不会变的。
　　孟仟愈正这么想着，涂昔第一个走到了自己面前，好奇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他看起来仍是十分漂亮。
　　孟仟愈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很有兴致地欣赏起了当前美色。
　　涂昔被看得久了，终于觉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目光，皱眉道：“有什么不能说么？”
　　孟仟愈这才笑道：“自然是买来的。”
　　唐今儒不以为然道：“你别胡说，他明明说不要别人买的。”
　　“谁让你告诉他那是别人买的？”孟仟愈鄙夷道，“反正是他娘新买的，拨浪鼓都差不多的模样，买来一个糊弄又有何难？”
　　孟仟愈此话一出，其他人忽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公子，你这是耍赖骗人。”环儿开口道。
　　孟仟愈无辜地睁大眼睛：“我还出钱给他买了新鼓，难道不是做了好事么？”
　　“你……”涂昔欲言又止，漆黑的双眼中神色复杂，更多的竟是困惑。
　　孟仟愈很想听他后面要说的话，可他没有再说下去。
　　****
　　当天晚上，孟仟愈做了一个梦。
　　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看到脚边来了一只白狐，狐眼如丝，琥珀双眸，身形纤细轻盈，浑身皮毛纯白，如天山乱雪。
　　——好漂亮。
　　他微微一笑，蹲□想去摸它的头，狐狸伶俐地扭身躲开，绕着他转了一圈，背后数条长尾轻盈摆动，泛起朦胧的光。
　　他仔细数了一下，尾巴一共六条。
　　只听过九尾天狐，六条尾巴是修炼不够？孟仟愈正这么想着，那只狐身忽然耀开无数光芒，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再定睛，白狐不见了，眼前站着的竟成了那位俊美无双的涂昔公子。
　　双眸漆黑深邃，表情恬淡如水，对方向他抬起头，忽然绽开一抹微笑：
　　“——仟愈，好久不见。”
　　孟仟愈一愣，随即惊醒。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孟仟愈盯着一片黑暗，自嘲一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之前还说唐今儒和环儿他们鬼迷心窍，只是一个好看的人而已，哪至于这么执着？可现在自己竟然梦到了他，原来比他们着魔还深么？
　　好在梦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否则一定被他们笑掉大牙。
　　孟仟愈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重新闭上眼睛。
　　梦中那抹笑容依旧在目。
　　不知道真正的涂昔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加好看？孟仟愈心想，这小镇不大，如果下次再见到他，试试把他逗笑吧。
　　 

作者有话要说：
萌点萌点在哪里T_T
一章字数怎么凑不到3000……




3

3、3.无语天然 ... 
 
 
　　孟仟愈与唐今儒出门还有个好处：无论是何种游玩，唐今儒必定比他要多十二万分的兴趣，或集市或赏景或听戏看曲，唐今儒心里早就打好算盘，孟仟愈既不必操心行程，也不必担心路上无趣。
　　颐泉既然以湖为名，游湖自然必不可少，第二天一早，唐今儒果真已经打听好了的画舫游船，其余三人自然也无异议，欣然随往。
　　四人都不是第一次游湖，觥筹交错，美人珠帘，莺歌燕舞，不图什么新鲜，就是闲来放松，娱以视听罢了。
　　船上歌女虽不及京城那般华丽美艳，然而天生丽质，清新脱俗，也是别有一番趣味，湖上清风徐来，不温不火，不骄不躁，配上美人柔婉的唱曲，很是闲适自在。
　　环儿在一旁斟酒，孟仟愈找了个姿势舒服地倚坐，耳朵听着小曲，半闭着眼睛假寐，相比之下唐今儒却精神得多，很快与同船地另几个游湖公子打成一片，喝酒游戏，热闹非凡。
　　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偏爱安静，这都无可厚非。孟仟愈在这边也挺舒服，只偶尔懒洋洋地朝那边扫上一眼，心想，原来纨绔子弟走到哪里都大同小异。
　　一天就这样在船上荡去大半，眼看日头又欲西斜，四人终于下了船，打算在街上转转就回去休息，不过小店走了没有几家，看见岔路口大树下围了一堆人，孟仟愈执扇一指，随口道：“那是在干什么？”
　　唐今儒凑过来瞅了两眼，抿嘴道：“路边是说书的。”
　　说书的？孟仟愈懒了一天的软骨头终于支起了劲，眼睛也微微亮了起来。
　　“仟愈，你对这个感兴趣？”唐今儒不屑道，“一个老头子眉飞色舞地讲些打啊杀啊的故事，还不如去戏楼听戏有意思。”
　　听这些的都是些平头老百姓，这四人穿得光鲜体面，若是挨进灰头土脸的人堆里去，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孟仟愈毫不介意道：“你若不想听，带他们四处再逛就是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买的，听一会儿就回去。”
　　见环儿明显对逛集市更有兴趣，孟仟愈也不勉强她，让她跟着其他两人一同走了。
　　说书人讲的正欢，孟仟愈朝人堆里挤了几步，听到的几句似乎狐仙大战瘟神的奇怪故事。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孟仟愈不由好奇，随便找了身旁一人问，对方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外乡人吧？”
　　孟仟愈点了点头。
　　那人道：“几十年前颐泉镇闹了一场瘟疫，多亏了狐仙的保佑我们这镇子才得以保留，这讲的正是那时的故事。”
　　自己之所以来这里，不正是要听这样的故事？孟仟愈顿时欣喜，可那人却又道：“只是今天已经是这场快讲完了，公子若想要听，不妨明日再来吧。”
　　“那好。”既然已经快讲完了，自己从半截听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孟仟愈默默记住了这个地方，退出人群，发现唐今儒他们早就走的没了影，自己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干脆就此打道回府。
　　****
　　孟仟愈沿着回去的路走，走着走着便转入一条长街，又是黄昏，路指正西，尽头铺开满天云霞，颇为蔚然。
　　清晨出门时这条街还挺冷清，此时就已热闹多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在路旁支起，路人来来往往穿行其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醇鲜的汤香掺和着初蒸糕点的甜馨四处弥漫，弄得孟仟愈也有些饿了，找家店买了份绿豆糕填肚子。
　　方方正正的糕点用干净的油纸包着，入口糯软甜香，比不上宫中的品食[奇怪的和谐]精细，然而只要气氛到了，仍是市井独一的美味。
　　几块点心下肚，孟仟愈再次停下脚步。
　　不知是缘分还是这镇子太小，昨日那个让人过目难忘的涂昔公子，现在正巧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路边。
　　孟仟愈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涂昔的外表与昨日无异，身上也是一如既往的白衣翩然，可看到他所站的地方，孟仟愈噗地一声笑出来。
　　他的身侧停着一辆平板车，上面堆着半车西瓜，西瓜倒是颜色鲜亮，可那平板车实在是不敢恭维，木板简陋灰旧，就像是不久前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再看涂昔的位置，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把这车西瓜拉出来卖的小贩。
　　孟仟愈这么一笑，涂昔也看到了他，目光一顿，似乎又有些惊讶。
　　这么个攀谈的好机会，自然要把握住的。孟仟愈笑完了，径直走上前去招呼道：“涂昔公子，你可还记得我？”
　　涂昔点点头，认真回道：“记得。”
　　孟仟愈看看他旁边那辆车，好奇道：“看涂公子的架势，是要卖西瓜？”
　　涂昔却没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自然道：“这卖瓜的老板忽然有些事情，我帮他看到收摊为止。”
　　帮人卖西瓜？孟仟愈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自己三次见他，三次他都在帮别人做事。
　　“……你好像很喜欢帮别人的忙？”
　　涂昔解释道：“我平常没有别的事做，所以就帮别人做点事情来打发时间。”
　　没有事做？同是闲来无事，想想京城那群整日花天酒地的公子哥，涂昔和那些人相比，俨然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看他说这些话时认真无比，孟仟愈恶作剧的玩心又涌上来，于是道：“我也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阁下可否答应？”
　　涂昔疑道：“有什么事？”
　　“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回去了，公子能给我带个路么？”
　　孟仟愈才没有迷路，他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就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涂昔自然毫无戒心，皱眉道：“是昨天那家客栈么？”
　　“正是。”
　　漂亮的双眼流露一丝苦恼，涂昔看看眼前的西瓜摊，再看看孟仟愈一脸可怜，为难道：“你能不能在这里稍等片刻？收摊之后我才能给你引路。”
　　——应该是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却又一定要先把眼前的事帮到底吧。
　　可这脑子也太一根筋了，既然没法带路，说一下怎么走不就行了？孟仟愈看他陷入诡异的矛盾，觉得有趣的不得了，心中窃笑，表面却一本正经道：“我等着就是，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涂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犹豫道：“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到那时天都黑了！孟仟愈知难反进，毫不介意地在旁边找了个台阶坐下，点头道：“好。”
　　他这一坐下，坐得越久，涂昔就越是过意不去，频频注目过来，欲言又止。
　　反正没有急事，又有个如此有趣的美人在侧为其担心，孟仟愈故作不见，心里乐得开怀，拿起绿豆糕慢吞吞地吃起来，大有打算等三个时辰的架势。
　　“对了，涂公子可是本地人？”
　　干坐着多少有些无聊，孟仟愈随口提问，涂昔又是一愣，点头道：“算是半个本地人。”
　　孟仟愈想起刚才那个说书人讲到的故事，顺势问道：“既然是本地人，你可知道这里的传说故事？”
　　“故事？”涂昔目光微动，“故事有不少，你问哪一个？”
　　孟仟愈道：“刚才在那边的树下，无意中听到说书人讲，十几年前颐泉镇闹过一次瘟疫，是有狐仙下凡祛除了灾难，可有此事？”
　　涂昔双目一沉，思忖半饷，缓缓道：“瘟疫确实是真，但故事许是编出来的，只因这件事过去太久了，如今这镇上，经历过那场瘟疫的人只剩下一位了。”
　　“……原来如此。”
　　孟仟愈有些失望，心想问年轻人是没有指望了，涂昔却继续道：“不过这位老人家我认得，改天可以带你去见他。”
　　孟仟愈顿时喜道：“这真是太好了！”
　　孟仟愈不是个古板的人，如果放在过去，这种正经认真的性格他只会觉得滑稽，可放在涂昔身上却觉得很可爱。
　　当然，这有一部分大概是以貌取人的缘故。
　　最后一块绿豆糕下肚，孟仟愈站起身来拍拍手，等得够久了，真让他等三个时辰他可受不了。
　　涂昔一愣，抬头看他，一脸的不明所以。
　　孟仟愈笑道：“你如果把这些西瓜都卖完了，是不是就能提前收摊了？”
　　涂昔道：“那是自然。”
　　“那好，这车西瓜我买下了，”孟仟愈悠哉悠哉地甩开折扇，“现在你可以给我带路了。”
　　“……你要这么多？”涂昔低头对着满车西瓜，皱眉道，“可是……”
　　“可是什么？我如果不全要，你现在走得了么？”
　　涂昔摇摇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可是我要一个个的给你称价钱，太麻烦了。”
　　“……”
　　……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性格还是趁早改掉的好。
　　****
　　“……仟愈，你到底买那些西瓜来做什么用？”
　　“当然是吃啊，你想干什么用？”
　　回到客栈，孟仟愈有气无力地摊在一边，倒不是因为买了这些西瓜，而是他真的累死累活的帮涂昔把这些西瓜都称了一遍。
　　环儿瞻仰完院子里那一车西瓜，好心开解道：“没关系的，这几天热，冰在井水里的话可以吃好几天。”
　　孟仟愈默默地对环儿铺设的台阶表示了感谢，却还是实话实说道：“如果不找些乞丐分了的话，就凭我们四个，等它们烂掉了我们都吃不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终于凑到三千字了，不过对主角的性格还是没有实感啊抱头Orz
涂昔他其实不是天然呆，不是，不是，不是……他只是想不开【喂！
好疲惫- -不要喝凉水，越喝嗓子越冒火……
明天来暧昧吧= =

ps，怎么前两章的点击差了这么多！【/惊恐/惊恐
开头就是如此烂Orz




4

4、4.盛情难却 ... 
 
 
　　……又梦到他了。
　　依稀间想不起别的的内容，只记得与他并排站在一处高地，脚下是苍原莽莽。
　　不知要做什么好，身旁的人却悄然挪近，一双眼睛如夏夜朗星。
　　“不用担心，”涂昔的语气安静，和现实中的那人如出一辙，他认真道，“只要我在这里。”
　　这种一本正经的认真表情，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很有趣。
　　孟仟愈就笑了出来，可这一笑完，心口忽然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难受。
　　****
　　醒来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把屋子照得透亮。
　　已经很晚了，其间竟没有人来吵自己起床，这让孟仟愈很是诧异。
　　环儿不在，他慢吞吞地起床穿衣，刚把外衫披上，房门忽然大开，环儿一头扎了进来，开口就喊：
　　“公子！你可算是睡醒了！”
　　像是憋了很久的气，此时终于全舒了出来。
　　孟仟愈挑眉道：“……有事？”
　　“别磨蹭啦公子，涂公子一大早就来找你了，一直等到现在！”
　　孟仟愈一愣：“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环儿皱眉道：“涂公子说既然没醒就等你醒了再说，不让我们吵你。”
　　孟仟愈笑道：“这话一点不错。”
　　环儿看他还是悠哉悠哉的样子，不禁急道：“公子既然醒了还不快些？涂公子已经等了好久了！”
　　孟仟愈安慰她道：“反正他平常也没急事，让今儒和七铭再陪他聊会儿天就是了。”
　　唐今儒现在的确正如其言，环儿一时间无话可接。
　　****
　　一身白衣实在显眼，待梳洗完毕，孟仟愈一出房间，立刻看到客栈大堂中坐着的白衣青年。
　　涂昔也察觉到了他的出现，远远地点头以示招呼，对面的唐今儒原本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见此情状只好停下，眼睁睁看着孟仟愈坐到这一桌来。
　　“涂公子这么早找我，所为何事？”
　　见孟仟愈神情悠闲，全然没有一丝愧色，唐今儒不满道：“涂公子在这里等你这么久，你好歹也道个歉吧？”
　　孟仟愈还没说话，涂昔已经摇头道：“无妨。”
　　——涂昔并没觉得时间浪费，而是把等候也当做是一件事来做，自然不会介意什么，他继续道：“昨日我向你提到一个经历过瘟疫的老先生，你今天若是无事，我便带你去见他。”
　　孟仟愈想起昨天的话，立刻道：“好。”
　　并没打算在这里呆太长时间，如果想要编出一部书来，收集素材也得要抓紧时间才行。
　　“好什么好？”唐今儒他看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不由气道，“去找什么老先生？我都在戏楼给你定好位置了，不然涂公子也一起来听戏——”
　　孟仟愈打断他道：“要听戏的话你带七铭环儿去吧，我要去听老先生讲故事。”
　　环儿闻声，几步跑下楼道：“既然公子要去拜访别人，环儿也得要跟公子一起才行。”
　　孟仟愈皱了皱眉，也不能拒绝，只好点头。
　　听他同意了，涂昔起身道：“称不上拜访，我也住在那里，算是邀请二位前去做客。”
　　“你也住在那里？”孟仟愈有些惊讶：“原来如此，那的确算邀请了。”
　　那语气，就好像别人就该邀请他似的。环儿面子上都挂不住了，忙客套道：“不敢当不敢当，多谢涂公子相邀！”
　　说罢，小丫鬟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公子，你也太没礼貌了！”
　　孟仟愈轻笑道：“京城里邀请的人那么多，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过谢字？怎么到了这儿你又说我没礼貌了？”
　　环儿尴尬道：“我其实是早就想说了！”
　　****
　　老人家住的地方很特别，在颐泉湖正中央的一座小岛上，需要乘船而去，除去林立的树木，这岛上只有一所雅致古宅，四面环水，风景宜人。
　　兹一落脚，孟仟愈环顾四周，见风景甚好，不禁奇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岛上安静，适宜静养，”涂昔道，“老先生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欠佳，却又无儿无女，我才搬到这里来，方便照看。”
　　——原来还是为了帮忙。孟仟愈都不知道该作何评论了。
　　“这户人家本姓为迁，是颐泉土生土长的大户人家，只因几十年前那场瘟疫，如今只余下先生一人，”涂昔继续道，“老先生若是有一天离世，迁家就再无后人了。”
　　他双目微垂，语气依旧平静，却让人觉得凄楚不已。
　　孟仟愈皱眉道：“涂公子与迁家可有渊源？”
　　涂昔一愣，抬眼看看他，凝声道：“略有渊源，只是也已过去许久了。”
　　看他年纪轻轻，很久还能过去多久？孟仟愈觉得好笑，但也不作追究，跟上他的步子进了宅院。
　　迁老先生是个做学问的人，穿着打扮还是读书人一般讲究，赶出来迎接几步，但确实是年事已高，走起路来已也有些不稳，孟仟愈不能再不懂礼貌，忙帮着将他扶回房间。
　　几人坐定，自报家门之后，老先生听说他是兰台史令，连声称赞他年轻有为，孟仟愈自知分寸，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没曾想后来两人越聊越投机，连环儿也跟着加入话题，无意间把孟仟愈的义父也抖了出来。
　　孟仟愈虽说官职不高，但京城贵胄都知道他是朝中孟御史的养子，老先生学问做了许多年，有头有脸的文人认识不少，与孟御史自然也有些交情，忽然听到孟仟愈竟然是孟御史的儿子，一下子如临圣主，无论如何都要挽留他住下。
　　“孟家的人来颐泉，我怎么样也要尽地主之谊，住客栈总比不上住迁家，风景也好；若是要编书，迁家也有好多资料，住下查起来也方便，我人老了一个人住，年轻人多些可以照应着点……”
　　理由一大堆，孟仟愈不管怎么推脱都推不掉，心里叫苦不迭，再不死心地挣扎几句，老先生不由分说，当即便让几个仆人去收拾客房。
　　孟仟愈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涂昔也跟着不见了，难道也去收拾房间了？
　　再想想涂昔也是住在这里，他愈突然觉得住下没什么不好——至少每天见着涂昔，不但养眼，还很有趣。
　　环儿表面上一脸犯了错的黯然，却还是掩盖不住眼中喜色，有这么好的地方住，谁还愿意住客栈？
　　老先生身体的确不好，只说了这一会儿的话，开始频频咳嗽，孟仟愈见状便不再打扰，告辞出门——既然已经决定住下，要听故事，来日方长。
　　刚迈出书房大门，环儿立刻道：“环儿也去帮忙收拾房间吧，不能总是麻烦人家！”
　　“你现在知道是麻烦别人了？”孟仟愈也算是得了好处，不再说她什么。
　　****
　　孟仟愈遇到的又一件有趣的事，就是看环儿和涂昔争着要收拾房间。
　　涂昔想帮忙，所以把仆人们都遣开了，可现在又遇到了环儿这么个死缠烂打的。
　　一个说尽地主之谊，一个说麻烦主人过意不去，推来推去像在打太极，孟仟愈兴致盎然地看了一会儿，等觉得无聊了，这才道：
　　“环儿，你回客栈一趟，把房间退了。”
　　主人的话自然要听，孟仟愈开口命令，环儿只好道：“是。”
　　小姑娘走了，涂昔没了阻挠，正要进门，孟仟愈忽然道：“咦？我的玉佩去哪了？”
　　——天知道他根本没有什么玉佩。
　　涂昔自然不知，以为他真的丢了东西，走上前认真道：“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么？”
　　孟仟愈忍住笑道：“好像是。”
　　涂昔低头看看周围，关心道：“什么样子的？”
　　孟仟愈胡乱道：“荷叶双鱼，彩线拴着的。”
　　涂昔看附近没有，抿嘴道：“可能是掉在路上了，我去找。”说完顿住，抬头看看眼前的房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孟仟愈道：“你是先收拾房间？还是先帮我找？”
　　涂昔矛盾道：“应该是先收拾房间，可若是不快些去找，被人拣去了就……”
　　孟仟愈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大笑起来。
　　看他忽然笑成这样，涂昔明白过来，惊讶道：“你没丢东西？”
　　孟仟愈笑够了，点头诚实道：“没有。”
　　涂昔沉默片刻，没再说话，直接扭头进了房间。
　　——别是生气了？孟仟愈想想不放心，赶紧跟了进去，涂昔走到一座书架前，转回身来，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仍是一言不发。
　　孟仟愈不明所以，眼看离他只剩几步，书架顶层一只香炉忽然一歪，直直落下。
　　“小心！”
　　眼看就要被香炉砸到，涂昔却对孟仟愈的警告无动于衷，孟仟愈连忙几步上前，用尽力气一挥手，只听“啪”地一声响，香炉斜飞出去，撞在不远处的墙上。
　　香灰磕了一墙一地，可见他用力多猛。
　　虽说只是个小香炉，从高处掉下来的冲力也算不小，好死不死地又撞到骨头，孟仟愈疼得皱起眉头。
　　手臂上很快浮起淤青，怎么也得肿几天才能消。
　　抬眼看看涂昔，对方离他不到一步，一双眼睛毫无波澜，依旧这么望着他。
　　孟仟愈看到他的表情，再想想刚才的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进门的时候，那香炉明明没有一点会掉的意思，而涂昔——垂眼瞥见他腰间，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一直带着那把剑的。
　　既然佩剑，应该是会武功，既然会武功，怎么会躲不开……？
　　“你……是故意的？”
　　孟仟愈迟疑开口，对方墨色的双眸漾过一丝笑意。
　　“对，因为你骗我帮你找东西。”
　　孟仟愈抬起那截胳膊道：“所以你就报复我？”
　　涂昔点头。
　　孟仟愈惊讶道：“你不觉得冒险么？若是我不帮你打飞它，你现在就已经被砸到了！”
　　涂昔道：“你一定会的。”
　　孟仟愈笑道：“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涂昔一愣，迟疑道：“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不知怎的，孟仟愈忽然想到梦中的那只狐狸。
　　想法有些荒唐，孟仟愈摇摇头，重新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也不喜欢被别人骗。”
　　涂昔不甘示弱道：“彼此彼此。”
　　孟仟愈不想让他占了上风，于是道：“其实我还骗了你一次，我昨天并没有迷路。”
　　涂昔闻言，抬头看看书架顶端，上面还有个青铜鼎，比小香炉大了不止一倍。
　　孟仟愈知道他的意思，于是道：“刚才救你是因为我不知道，现在你若是再故意为之，我可是不会救的。”
　　涂昔想了想，抬头道：“那我们来试试看。”
　　不等孟仟愈回答，他伸手在书架上轻轻一拍，那只鼎微微一晃，竟真的从书架上跌了下来！
　　“——你！？”
　　孟仟愈大吃一惊：这么个青铜鼎，若真被砸到可就没命了！
　　可涂昔真的没有要躲的意思，孟仟愈也不管他是不是故意了，用尽力气将把人向后一拉，涂昔没有借力，被他这么一拽，面对面地栽进他怀里，跟着一起退了好几步。
　　只在这么一瞬，那只鼎已经轰然落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二人方才的落脚处。
　　“你……你真是……”
　　孟仟愈紧锁眉头，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涂昔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微动，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多谢。”
　　狭长的双眸本就灵秀不已，配上白皙精致的面孔，眯起眼来这么一笑，墨瞳如水，竟像是施了幻术一般，看得人心神一晃。
　　“你……”
　　——狐狸。真的是狐狸。
　　原以为是块木头，没想到竟看走了眼。
　　被那笑容慑得一阵恍惚，孟仟愈觉得他更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讲吃的东西，主角出门一定要住到别人家里，出门都有目的，还有奇怪的后台= =||
【拜托啊啊啊自己就不要吐自己文里的共同点了Orz！
好囧……这都是为什么……
四个字的题目好难……
深夜党拜帖……还好明天是周日，睡到中午= =




5

5、5.夜阑书灯 ... 
 
 
　　“……不要叫我狐狸，我有名字。”
　　早就知道他是个毫不客气的人，可这认识还没几天，名字竟然就让给省了，实在是太不见外了。
　　“涂昔，这名字我第一次听就觉得好奇怪，还不如狐狸叫得顺口。”
　　二人明明只是初识，可孟仟愈却从来没觉得涂昔生疏，正因为似曾相识，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随便开些玩笑对方可以容忍。
　　或许是性格使然，涂昔确实没有太过在意，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对孟仟愈也从未用过尊称，一直都是你啊你的喊，按照他认真严谨的性格，这怎么也说不过去——难道他也在哪里见过自己，所以和自已一样不认生？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孟御史家大业大，自己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涂昔的表情僵了一僵，皱眉道：“此话怎讲？”
　　孟仟愈道：“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涂昔沉吟片刻，点头道：“有一点。”
　　孟仟愈释然道：“难怪没觉得你眼生，我们以前肯定是认识的，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京城？”
　　涂昔却摇头道：“没有。”
　　这就怪了，孟仟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忽然又觉得无所谓，于是笑道：“那也没关系，说不定上辈子见过。”
　　“公子，你又胡乱说话！”
　　孟仟愈一语毕了，耳边传来小丫鬟一声责怪，抬头，环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
　　“回来了？”
　　收拾完客房，两人在庭院中的池边闲坐，见环儿回来，看看天色，已是到了正午。
　　环儿点头道：“我去戏楼找了一趟唐少爷，他听说咱们搬到了这里来住，气得不得了。”
　　孟仟愈才不介意唐今儒如何，无所谓道：“我来之前就让他帮我编书，他非不愿意，这也怪不得我。”
　　环儿苦笑道：“照唐少爷的性子，像公子那样屋里坐一整天，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涂昔皱眉道：“既如此，我去把那二人也请来吧，只是……若先生不喜欢那种作态……”
　　孟仟愈才不想让唐今儒也来占这个便宜，擅自做主道：“这就不必了，我看老先生身体不好，禁不得他吵。”
　　环儿跟着开解道：“涂公子不必操心，唐少爷一气之下已经打算住在戏楼里了。”
　　“住在戏楼？”孟仟愈讶异道，“他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他要做戏子么？”
　　****
　　既然已经住了下来，编写的故事的计划也要开始了。
　　“如果要说狐仙，就先从镇子的历史讲起吧。”老先生如是说。
　　孟仟愈点头同意。
　　那先生怎么看都已年过花甲，沙哑着嗓音，讲起话来慢慢吞吞，孟仟愈却忽然变得很有耐心，仔仔细细地听着，一下午过去，得到的虽内容不算多，但也算颇有传奇色彩。
　　整座镇上的人都知道，颐泉湖底埋着一座诸侯国旧址，名叫颐国。
　　颐国并非天子封国，而是从正统诸侯中独立出的领地，据说，当初颐国为了独立，一场仗打得颇为惨烈，眼看着就要失败之时，有只绝艳狐仙忽然现世，扭转了胜败乾坤，颐国自此得胜。
　　而后每当国有危难，这位狐仙定会降世相助，久而久之，便成了那个国家的守护神。
　　再后来，诸侯覆灭，新朝更替，颐国不复存在，狐仙却没有因此离开，仍在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子民，直至今日。
　　不知怎的，最近老是和狐狸扯上关系，做梦梦到了狐狸，见到了一个狐狸似的人，现在又听到狐仙的故事。
　　或许……正是因为狐仙是这里的守护神？孟仟愈暗暗地想。
　　孟仟愈有个毛病，如果要写东西，一定要等到晚上。
　　他要等的晚上还不是天黑那么简单，而是一定要到月挂中天，三更敲过，万籁俱寂之时。
　　若是这种夏夜，屋里要点着蚊香，小丫鬟要在一旁掌灯，研墨，沏茶，送水，适时地扇几下扇子，这才满意。
　　环儿跟了孟仟愈十年，对他没有别的怨言，唯独对这一点甚为头痛，幸好是过了这么多年，头痛都已经痛得麻木了。
　　孟家早已司空见惯，他睡再晚也没人管他，可这次不是在孟府，而是在颐泉的老先生家中，第一夜为了摘录笔记熬到四更多，迁家的仆人见这屋的灯总是不熄，担心是客人住不惯，频频敲门询问，反而扫了孟仟愈的兴致。
　　知道他们是好心好意，又不能责备，只好一一说明，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弄得自己烦躁不已，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却又发现环儿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被唐今儒拉走玩去了。
　　好啊，竟然背着我自己出去玩？孟仟愈一边朝老先生的书房走，一边想，我今天还写到四更天，看你困成什么样。
　　看小姑娘困得摇摇欲坠，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
　　听说孟仟愈为了编书，主仆二人晚上熬到四更，涂昔心中很是好奇。
　　到了晚上，在外面玩了一天的环儿满面春风地回来，对孟仟愈的笑里藏刀浑然未觉，却被涂昔看得清楚。
　　过了三更，夜半醒来，看看满屋漆黑，忽然有点同情那个小丫鬟，涂昔睡意稍减，干脆起身出门，想看看那二人的情况。
　　深夜，月光如水，院中一片寂静，唯蟋声鸣响。
　　那屋的灯果然没有灭，听说孟仟愈深夜伏案是不愿被旁人打搅，涂昔放轻了脚步，行至窗下，朝屋内里望去。
　　烛灯幽然，屋中飘出缕缕淡香，环儿拿着团扇静立一旁，正是冲着窗子的方向，但看那脸色，早已是神情飘忽，昏昏欲睡。
　　再看书桌旁的人，正襟端坐，悬笔凝神，眉目间神情甚为专注，与白天的闲散书生判若两人。
　　涂昔一愣，忽然有些恍惚。
　　孟仟愈虽不及涂昔惊世容颜，但也是五官正气端宁，气质风采算得人中上等，不然也不会给老先生留下那么好的印象。
　　如果认真严谨的涂昔笑起来最好看，那么孟仟愈一定和他正相反。
　　周身太过安静，涂昔不知不觉就站了许久，突听身边一声轻呼，这才回神。
　　“——涂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回头一看，环儿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屋子，一脸的困倦中带着惊讶，硬撑着眼皮生硬发问。
　　“听说你们昨晚熬到很晚，是么？”
　　环儿有气无力地点头：“公子写东西的时候禁不得打扰，所以都是这个时候才写。”
　　涂昔皱眉道：“他要写东西，你却为何不睡？”
　　环儿苦着脸道：“我如果不在旁边服侍，公子会不高兴的。”
　　涂昔看她随时都会睡倒，于是道：“你去睡吧，我帮你看着他。”
　　这种提议根本不用过脑，助人为乐已经变成本能。
　　环儿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都这么晚了，环儿怎么能让涂公子——”
　　涂昔顺手拿去她手上的扇子：“无妨，你且去睡，明日或许还会有人叫你出门。”
　　环儿嘴上推脱，心里早巴不得要脱身了，想想涂昔绝对靠得住，连声谢道：“那真是麻烦涂公子了！若是公子有什么无礼，涂公子不要跟他客气！”
　　到底谁是主啊……涂昔叹了口气，抬眼看看屋里那个毫无察觉的人，问：“你就站在那里，还要干什么？”
　　环儿一一数到：“适时研墨，添水，续烛，公子若说热，还要给他……呃……扇……”
　　前面说得还挺顺利，说到最后一点却低了下去，丫鬟偷偷瞄了涂昔一眼：这种事他真的愿意做么？
　　不过涂昔什么都不介意，直接道：“好，我记下了，你去睡吧。”
　　小丫鬟愣愣地看着涂昔进了房间，忽然心虚起来。
　　——趁公子还没发现，快走为妙。
　　****
　　身边换了人，孟仟愈真的全无察觉。
　　夜更深，书房安静，窗外微风习习，凉爽惬意，没有蚊虫乱耳，正适合伏案写作。
　　涂昔平日也为老先生研墨，帮起忙来很是顺手，闲着的时候低头看他写的东西，字体端端正正，整理的正是下午从老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
　　眼看茶壶要空，涂昔谨记环儿的话，到房间里新沏了壶茶放着，等到茶杯见底，自然地向其中续水。
　　哪知道前面一直无事，却是沏茶漏了破绽。
　　孟仟愈随手端起茶杯，刚抿上一口，当即愣道：“环儿，你这次歪打正着了，竟把茶沏得如此清醇……”
　　说话间抬起头来，看到的不是环儿，而是涂昔与他此时如出一辙的愕然。
　　孟仟愈放下笔，揉着眼睛，喃喃道：“应该熬得不算晚，难道是睡着了么？”
　　——连着几日夜里梦到他，这回倒是最真实的一次。
　　“没有，”涂昔皱眉道，“我让她去睡了。”
　　孟仟愈愣愣地眨眼，迷茫地看了一圈，终于相信不是做梦，干笑道：“哈，这小丫头竟然学会偷懒。”
　　平常脑袋很是灵光，此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
　　“挺久了。”
　　那么说来，刚才在旁边的人，一直是他？
　　全然未觉。
　　因为一切都如平常，毫无陌生。
　　不，细想方才的氛围，似乎比环儿在侧时的更为贴心。
　　“你还要写么？”涂昔发现他盯着自己发愣，于是道，“刚过四更，比昨日略早。”
　　“啊，写。”
　　孟仟愈将手悬到笔上，半晌，却又收了回去。
　　“……算了，也不早了，”孟仟愈站起身，微微一笑。
　　“狐狸，你困不困？”
　　虽然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但神情却很温和，没有一丝调笑意味。
　　涂昔摇头道：“还好。”
　　“你能熬夜么？”孟仟愈又问。
　　涂昔想了想道：“没太熬过夜，但或许可以。”
　　孟仟愈眯起眼道：“我知道你喜欢帮忙，你愿不愿意每天都来帮环儿的忙？”
　　涂昔愣了愣，垂眼扫视桌上文房，再看看窗外夜色，竟有些欣然。
　　一直把帮忙当成一种工作，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他特地找了这样的工作。
　　从没想过帮忙会得到什么好心情，更没想过帮忙竟会让自己开心起来。
　　——然而，这却是第一次。
　　“好。”
　　唇角微扬，他朝他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我总是写半夜码字的梗，因为这是我的怨念……
深夜码字党的怨念，求红袖！求美人！求添香TAT！！求侍茶！

大家晚安！明天要早起升旗！【大学为毛还要升旗啊摔！




6

6、6.夏暑蝉趣 ... 
 
 
　　颐泉不可能日日晴好。
　　连着几天太阳当空，这天天一亮，就见一层薄云遮住太阳，到了下午才算漏出几缕阳光。
　　树叶的蒸露掺杂湿气，有些闷热。
　　还没到与老先生约定的时间，孟仟愈待在书房里随便翻着书看，环儿则在一旁望着窗外心不在焉。
　　小姑娘爱玩，上午眼见着要落雨才没有出门，哪曾想到了下午竟放了晴，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孟仟愈干脆直接打发她到别处逛逛——湖心小岛虽然不如镇上好玩，但总比跟他一起闷在书房里强得多。
　　打发走了小姑娘，他这边刚坐定，老先生却提前来了，应该是来时碰到了环儿，此时进门就笑道：“怎么让小丫鬟玩去了，自己却不出去走走？”
　　“午后无事，还是觉得读些书比较自在。”
　　表面上说得正统，实际上是不喜欢在大热天里活动。
　　迁老先生不以为然道：“年轻人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好，等到像我这样成了一把老骨头，纵是想出去却也没有机会了。”
　　孟仟愈只好道：“多谢先生教诲。”
　　迁老先生看他只嘴上答应，却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于是又道：“你出去逛一个时辰，回来之后，我再将故事讲与你听。”
　　老先生如此命令，孟仟愈只好放下书，毕恭毕敬地退出书房。
　　一出门就觉一阵热浪扑面，本想回去睡个觉，可环儿不在，他又懒得费工夫支帐点香，睡下免不了受蚊虫骚扰，不如去些的地方。
　　既是岛上，四面环湖，应是湖边林中最为凉爽。
　　****
　　不止孟仟愈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么想。
　　正值盛夏，翠林茂盛，蝉声嘈嘈，孟仟愈走了一会儿，偶尔听到孩童的嬉闹盖过此起彼伏的蝉鸣，循声而去，果然看到三四个孩子拿着竹竿在林间嬉戏，在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小姑娘竟是环儿。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玩伴，这可真是幸运。孟仟愈靠近几步，故意放声道：“环儿！”
　　环儿正玩得尽兴，忽然听到孟仟愈叫自己，还以为他要拉自己回去，即刻黯然，一张小脸写满了不情愿：
　　“公子。”
　　几个孩子也停下游戏，看到孟仟愈过来，熟络地对环儿道：“他就是你家公子？”
　　环儿点点头，皱眉道：“公子，不是你叫我出来玩的么，可不许出尔反尔！”
　　孟仟愈笑道：“什么出尔反尔？我也是出来玩的。”
　　听到自家万年雷打不动的公子竟然也“出来玩”，环儿的眼睛瞪得老大：“公子也出来玩？”
　　孟仟愈明知道自己的个性，偏偏也故作奇怪。反问道：“怎么，不能么？”
　　环儿知道他又装傻，也不再跟他计较，眯起眼道：“我们在捉蝉，公子会不会？”
　　孟仟愈看他们人手一支竹竿，也早就明白了，于是笑道：“这有什么不会？”
　　那群孩子一听，学着环儿的样子叫道：“公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孟仟愈看环儿一脸“他才不可能答应”的表情，于是又故意道：“好啊。”
　　环儿一听，两条细眉都要拧到一块去了。
　　别看大人比小孩年纪大，玩起来反而能更胜一筹，因为力气比孩子大，竹竿端得更稳，加上个子高，也能够到小孩够不到的地方，玩了一会儿下来，原本两手空空的孩子们都已经人手几只，可怜的蝉儿被花线捆着，这些中的大部分都是孟仟愈一手造成。
　　环儿也把原本的偏见丢得一干二净，甚至比其他孩子愈发雀跃，满面喜色道：“公子你好厉害，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捉蝉！”
　　孟仟愈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我小的时候也是玩过的。”
　　几个孩子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道：“公子，你来之前有只蝉我们怎么捉都捉不到，你能不能帮我们捉到它？”
　　孟仟愈一听，积极道：“当然好啊。”
　　跟着几个孩子又到了一处树下，抬头看一眼，果然有只蝉隐藏在层层枝叶之中，不过所处的地方并不甚高，小孩子直举竹竿，稍稍踮脚便能够到，只因附近枝叶茂密，一不小心便会黏上附近，惊动蝉走。
　　孟仟愈仔细看了看，这蝉和其他的蝉比起来，在个头上似乎也大了一圈。
　　“我试试。”
　　从旁边的小孩手里拿过一支竹竿，孟仟愈还没来及抬手，树林一端忽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孟仟愈笑了，这么舒服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小孩子们看来对此也并不陌生，纷纷开心道：“涂昔哥哥！”
　　话音刚落，涂昔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脸上的表情未变，涂昔走到近旁，将那几个孩子打量一番，道：“你们又来捕蝉？”
　　看来也是常客了，孩子们立刻点头道：“当然！”
　　涂昔再看看环儿和孟仟愈，皱眉道：“你们……也是？”
　　孟仟愈挑眉笑道：“不行么？”
　　“行。”
　　涂昔站远几步，也抬头看了看那树上的蝉，却再没有别的表示。
　　孟仟愈笑道：“他们捉这只蝉捉了好久都没捉到，你不来个帮个忙么？”
　　涂昔一愣，竟摇了摇头。
　　这就奇了，这家伙不是以助人为乐为宗旨的么？孟仟愈心里疑惑，涂昔无动于衷地倚上一棵树，似乎只是要看他们玩。
　　好吧，不帮就不帮了，孟仟愈把关注点放回到手头，竹竿举起来，试图去捉住那只蝉。
　　“……咦？”
　　明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竹竿只要接近，它也不飞走，只是向上爬一爬，一直爬到孟仟愈碰不到的地方。
　　更可气的是，每当竹竿收回，它竟然又回爬回原来的地方！
　　几个孩子见此情状，小声对孟仟愈道：“我们捉的时候也是这样，它好像知道我们要捉它，却还故意不让我们捉到！”
　　孟仟愈试探着将竹竿从左侧轻扫过去，那蝉不紧不慢地右移了移，孟仟愈收竿，它又不紧不慢地爬回原处。
　　试了几次都是这样，真是奇怪了，孟仟愈心想，这还是蝉吗？！
　　几人屏气凝神，地跟着这只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轮下来，孟仟愈觉得根本不是人玩蝉，而变成蝉玩人了。
　　“再试一次，就差一点！”孩子们却不依不饶，孟仟愈的耐心终于见底，刚想撒手不干，忽然听到身旁微弱的忍笑声。
　　把视线从树顶收回来，投向涂昔。
　　涂昔发觉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一边，却仍是忍着声音笑，笑得肩膀也跟着微抖起来。
　　孟仟愈当即丢掉竹竿，径直走到他面前，眯起眼道：“你怎么笑得那么高兴？”
　　涂昔笑意稍减，却偏着头不看他，也不答话。
　　“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涂昔终于正过身子，双目直视过来，反问道：“我怎么做手脚？”
　　嘴角还挂着些许笑意，双颊也因笑得久了而显出微粉的色泽，孟仟愈忍不住在他脸上多流连了几眼，这才轻笑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做的手脚，但你是狐狸，保不准有什么我想不到的方法。”
　　涂昔的神色终于缓回平常，却答非所问道：“若是捉不到，就不必执著于它这一只了。”
　　“这话倒是在理，”
　　平常几乎不怎么活动，这次捉了这么久的蝉，胳膊也酸了，孟仟愈不想继续，回头对那几个孩子道：“我玩累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环儿努努嘴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孩子们听了有些失望，但也不能强留，只好朝两人道了个别，环儿也跟在他们中间，拿着竹竿继续深入树林，走过了一会儿便不见影子。
　　看他们走远，孟仟愈竟已经懒得走回去，看四周微风徐徐，叶声沙沙，树下一块阴影，干脆就地坐下，涂昔在旁边站着，仍旧无动于衷。
　　孟仟愈重又眯起眼，问：“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涂昔低头盯着他：“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做了什么？”
　　“因为你笑我们。”
　　涂昔倒是坦率，直接道：“我看你们好笑。”
　　一群人被一只蝉耍得团团转，确实好笑，孟仟愈想想刚才的情景，忍不住也笑了几声，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帮忙？”
　　涂昔道：“我还没想好要帮谁。”
　　“……要帮谁？”孟仟愈疑惑道，“还能帮谁？不帮我们，难道还要帮蝉么？”
　　“为什么不能帮蝉？”涂昔反问。
　　孟仟愈忽然间哑口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看他认真的表情，失笑道：“你真奇怪。”
　　涂昔不置可否，继续道：“你们捉的那只蝉是这里的蝉王，它早已经有了灵气，凭你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捉到的。”
　　孟仟愈忽然觉得，让涂昔给自己讲故事也是不错的。
　　“你怎么知道？”他问。
　　涂昔看他一眼，平静道：“因为我是狐狸。”
　　孟仟愈当他是开玩笑，配合地轻笑一声：“叫你狐狸你不喜欢，就打太极来糊弄我？”
　　涂昔表情无变，顾左右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这故事的今生篇……真是变成流水账了= =||
能看下去的同学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等写到番外前世的时候就……【掩面，不知道多少人能坚持到那会儿……

下一章来kiss吧，这大概是我的文里亲的最早的一对Orz




7

7、7.惊悟生情 ... 
 
 
　　在树下歇够了，差不多到了与老先生约定的时间。
　　涂昔有别的事做，一个人坐船去了镇上，孟仟愈则往老先生的书房去，刚一进门，就听老先生道：
　　“回来了？”
　　孟仟愈点头笑笑：“是。”
　　前日二人已经交谈多次，此番也不必再客套什么，老先生等他坐定，开门见山道：“今天就可以讲你想听的瘟疫了，不过我的故事和说书的人不同，是狐仙的和一个孩子的故事。”
　　说书人的传奇自然不适合写入书稿，孟仟愈不介意道：“那倒无妨，先生请讲。”
　　老先生点点头，缓声道：“在那场瘟疫发生之前，镇上有个孩子的母亲生了重病，药引子颇为古怪，非要江南的雨水淋过的青杏，全家上下急作一团，孩子也想帮忙，于是决定亲自去找这副药引，但他年纪尚幼，以为江南只是南边的另一个小镇，于是两手空空地便出发了。”
　　孟仟愈笑道：“这孩子虽然傻气，却也算孝顺。”
　　老先生也咧开嘴笑了笑：“傻人有傻福，这孩子运气很好，他出了颐泉，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不动了，看见前方一处树林，便打算进去歇脚，殊不知那正是狐仙的居所。”
　　孟仟愈好奇道：“那孩子见到了狐仙？”
　　“正是，”老先生微笑道：“狐仙的相貌甚为美丽，一身雪白长衣，一对立耳支在头顶，银发及腰，双眸也与俗人不同，是琥珀似的金色，孩子看到第一眼就惊呆了，认定他就是传说中的颐泉狐仙，连忙跪下磕头，求狐仙赐他药引，救他母亲性命。”
　　孟仟愈忽然想到他到颐泉的第一天做的梦，漂亮的雪白银狐，也同是琥珀色的眸子——难道竟是狐仙误入了自己的梦境？
　　“狐仙既然是守护颐泉的仙人，应该是答应了他吧。”孟仟愈猜测道。
　　老人歇了口气，缓缓道：“狐仙问了那孩子的名字，又问了他想要的药引，听说远在江南，自然有些犹豫，可为了怜惜这孩子一片孝心，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临走时，狐仙对那孩子道：‘四日之内替你将药引寻来，你到那时再到这地方来找我。’”
　　孟仟愈道：“后来那孩子拿到了药引没有？”
　　老先生却没答话，笑了笑道：“今天天不早了，我看你出去逛得有些疲倦，明日再讲吧。”
　　老先生讲起话来气息不稳，说一句话要停上半天，可这故事讲得也太少了点吧，孟仟愈不禁想，真不知道几天才能听完。
　　老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和笑道：“你不必心急，这故事不长，我分三次便能讲完了。”
　　孟仟愈有些尴尬，忙道：“学生不急，也正想在这里多玩几天呢。”
　　老先生想了想，接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几天之后颐泉镇上会有个夏祭，每年都颇为热闹，到时你不妨和朋友去玩一玩。”
　　夏祭？听起来就有点意思，就算自己不去，唐今儒也一定会拉自己去的。
　　“先生也去么？”
　　老先生自嘲一笑：“我年轻时每年都去的，可惜现在走不动了，已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去过啦。”
　　****
　　晚上仍旧是整理书稿。
　　到了深夜，环儿满心欢喜地被打发去睡觉了，孟仟愈也和环儿一样高兴，因为涂昔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
　　不过涂昔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表情，孟仟愈也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揽这个差事。
　　屋外凉风袅袅，几盏灯映得书房通明，埋头于笔墨书卷之间，偶然抬头，只要看到涂昔站在一旁，心中的愉快便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并不是喜欢看他的长相，而是只要感觉他在身边，心就会忽然间安定下来。
　　然后得到一种莫名的自信，觉得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惜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余光扫见那双研墨的手，十指白皙纤长，却不像女人的手那般柔弱无力，指骨轮廓硬朗分明，甚是好看。
　　孟仟愈的笔头停下，愣愣地看着，直到涂昔把双手收起。
　　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几次，孟仟愈放下笔，无奈地揉起眉角：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还要耽误多少时间。
　　涂昔看不出他的心思，只当是他写得久了想歇息一下，于是不声不响地坐到一边，
　　孟仟愈冷静反省了片刻，操起笔来重新开写，可这次写了一会儿发觉不对，茶杯里的水喝完了，却没见涂昔上前来续，他微微皱眉，抬眼一看，不由愣住。
　　涂昔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晚，只在桌旁坐了这么一小会儿，竟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要是换了环儿这样，孟仟愈肯定早就发了火，可现在看见涂昔睡着，他只是觉得好笑。
　　如果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这样毫无设防地睡着，他肯定是要涂画一番的。孟仟愈擎了根细笔，轻手轻脚走过去，可一俯□子，望见对方温润白皙的皮肤，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涂昔浑然未觉，头枕在手臂间睡得正香。
　　烛灯轻晃，纯黑的眼睫微颤几下，投下一片清影，姣好的双唇跟着轻抿一下，神情没了平日的清淡，反而甚为可爱。
　　孟仟愈看得呆住，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一时间有些迷蒙。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眼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也只能想着他一个人。
　　目光反复流转，最终停在微抿的双唇上，烛火映照下，浅淡樱色，煞是诱人。
　　——忽然很想吻上去，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胸腔里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孟仟愈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凑近，再凑近，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终于还是吻了上去。
　　心头一阵荡漾：软糯的，微馨的，熟悉的触感……和味道。
　　——为什么连吻都会觉得熟悉？正在这么想着，胸前忽然出了一股力量，将他向后一推。
　　“诶？”
　　如梦初醒，孟仟愈无措地直起身，座上的涂昔不知何时醒了，此时正微仰着头，自下而上地瞪着他。
　　依旧没有表情，孟仟愈却本能觉得那双眼睛之下隐藏了山雨欲来的阴风。
　　“你醒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能尴尬地问。
　　涂昔没理会他，凛声道：“你在干什么？”
　　孟仟愈退了一步，稍微找回些神智：“我看你睡着了，想画花你的脸。”
　　“你用嘴画？”
　　孟仟愈道：“原本是想用笔画，可你长得实在太漂亮，我下不去手。”
　　“这和刚才的事有什么关系？”
　　“也是因为你太漂亮了，”孟仟愈苦笑一声，“你不该在我面前睡着。”
　　涂昔一阵沉默，站起身道：“天太晚了，不论你还要不要写，我都要回去睡了。”
　　不管孟仟愈还有没有话说，他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屋门走去。
　　孟仟愈觉得自己确实是冲动了，可是却没觉得后悔。
　　“狐狸，”涂昔自顾自地往外走走，他也自顾自地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涂昔微微一顿，却仍是没有理会，推门而出。
　　孟仟愈看着他出去，只能又叹了口气。
　　“我是很认真的。”
　　****
　　孟仟愈很想睡觉，可是睡不着。
　　不可能睡得着，脑中全是那只狐狸漂亮的睡颜。
　　一记偷吻过后，唇畔还残留着当时的记忆，微凉的温度，柔软的触感，缭绕不断——怎么忘都忘不掉。
　　翻来覆去地想，到最后天都亮了。
　　如果真的要连着过几个这样的晚上，他肯定会疯的。
　　难得的起了个大早，不是起床，而是根本没有合眼，小丫鬟硬生生地被喊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初晓的天光，睡眼惺忪：
　　“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孟仟愈面色不佳，折扇敲她一下脑袋：“看日出！”
　　颐泉湖上的日出确实不错，暖红的光芒照得一片波光荡漾，主仆二人站在船头，从岛上飘回小镇，却都无心欣赏。
　　环儿困得呵气连天，看他也没有看日出的兴致，于是又问：
　　“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仟愈鄙夷地瞪她一眼：“昨晚睡得那么早，怎么还困成这样？”
　　小丫鬟顿时醒了一半：
　　——糟了，看他这样子，肯定是晚上没睡好，别是涂公子惹了他？可涂公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不，不困了，环儿不困了！”环儿拼命睁大眼睛，连连摇头，“可是公子，我们到底是要……”
　　“去客栈，找唐今儒。”孟仟愈咬咬牙，忽然又叹了口气，“找他……问点事情。”
　　想想昨天涂昔头也不回地走了，孟仟愈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么没底气。
　　这次虽然没有在开玩笑，却一定惹他生气了。
　　长了这么大，竟还从未喜欢过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涂昔？难道自己竟然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见色起意还不分男女？
　　不过，经过这一晚上辗转反侧的痛苦，他确定是喜欢上他了。
　　然而对于这方面的事，孟仟愈束手无策。
　　——唐今儒的话，看他整天翠儿柳儿的花天酒地，总该有些法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偏头痛=``=
仟愈师父不要大意的去战斗吧> <！
——————
今天听说同学的学校有人上吊自杀了，好吓人……




8

8、8.托友助力 ... 
 
 
　　“——你说什么？！”
　　惊闻一声拍案，孟仟愈面无表情地挑起眼皮，只见唐今儒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满眼皆是惊恐之色。
　　幸好两人是在客房里，不然肯定引得众人侧目。
　　“我说我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是涂昔，”孟仟愈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随即鄙夷，“又不是喜欢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唐今儒缓了会儿神，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
　　“你说你……喜欢涂公子？”
　　“对。”
　　唐今儒又呆了一会儿，忽然长叹了一口气：“难怪呀，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过去那么多名门闺秀到你家提亲，你却没有一个看上的，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真可惜了那些小姐，本将心托明月，明月却照沟渠——”
　　孟仟愈正在心烦，他再这么一说，霎时色厉：“你敢再说一遍？！”
　　唐今儒一下子萎靡了气势，连连摇头道：“我只说男人比不上如花似玉的姑娘，但若是换了涂公子，自然另当别论……”
　　孟仟愈不自在地喝了口茶，皱眉道：“若是和男人比起来，我自然也更喜欢看姑娘，可到了他这里……不知怎的就不一样了。”
　　唐今儒稍稍松了口气：“这倒是，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正常，你要是真喜欢男人，怎么也得先喜欢上我。”
　　“噗——！”
　　孟仟愈的下一口茶差点全喷了出来。
　　其实唐今儒在京城那群纨绔子弟中的名头算很不错，只是和孟仟愈认识太久了，单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唐今儒哈哈一笑，开解道：“或许是你与他有缘，上天却不小心让他投错了胎，无奈姻缘已定，无可更改，所以只好如此了。”
　　这次终于听起来像人话了，孟仟愈心里舒服了点，却又叹了口气：“若是这样，看他昨天的反应，这姻缘别只牵得一半才好。”
　　唐今儒笑道：“天底下能有多少人是一见钟情？还不都是先扯出一半来，等路数对了，时候到了，另一半自然就来了。”
　　孟仟愈指尖抵住额角：“照你这么说，是要我去追他？”
　　“你若真心喜欢他，当然要去追……”唐今儒说了一半，忽然痛苦地闭上眼睛，“你稍等，待我把他想成个姑娘，不然实在是说不出主意来。”
　　“……”
　　“咳咳，听你昨天虽一时冲动，却应该没给他留下什么轻薄的印象，这一点实属不错。”唐今儒自我催眠完了，开口道。
　　“哦。”
　　“不过你再见他时，绝不可惺惺作态，否则就算事成，也不会长久。”
　　孟仟愈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今儒道：“比如说，他如果已经知道你是个恶劣且喜欢恶作剧的人，你再见他时就不能忽然变得毕恭毕敬彬彬有礼……”
　　孟仟愈面无表情道：“可我见你跟那些姑娘们说话，不都一副衣冠禽兽的嘴脸么？”
　　唐今儒嘴角一抽：“姑娘也分种类，看那涂公子的个性，应当是喜欢真性情的人。”
　　这话孟仟愈喜欢听：“我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他最讨厌的就是装出一副礼数详实和言善语的模样，偏偏自己还要总装成那副模样，若是追一个喜欢的人也要扮成那样，他自己第一个受不了。
　　****
　　把这些话找了个人倾诉出来，心里确实是舒服多了，不过问了半天等于没问，既然要的是真性情，那和自己平常又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点：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之后，不知怎的却更想恶作剧了。
　　唐今儒听后严词否定：不行，绝对不行，你折腾谁都可以，在他面前，你必须把你这个从小养成的坏毛病改掉。
　　……好吧。
　　在客栈耗去了一上午，吃完午饭，婉拒了的唐今儒的邀请，孟仟愈和环儿依旧坐船回了岛上。
　　说巧不巧，船儿刚在岸边停稳，主仆二人下了船，涂昔恰好朝这边过来，看到两人顿时一愣。
　　——还照平常一样。
　　孟仟愈在心里默念三遍，开口笑道：“去镇上么？”
　　涂昔没想到他会说话，目光下意识地就要躲闪，不答又觉得不礼貌，只好低低应了一句：“是。”
　　那反应，明显比孟仟愈要慌乱许多。
　　低头不再看他，涂昔匆匆忙忙乘船离岛，没走多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孟仟愈站在岸上笑得正欢。
　　……被嘲笑了。涂昔的眉头不禁又皱起来。
　　这人，真是一点也没变。
　　和许多年前的那个人相比，真是几乎一点未变。
　　……不过，毕竟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午后的湖面银光灼人，好不容易等到靠岸，脸上几乎要晒出汗来，结果涂昔这边刚一下船，迎面竟然又碰上一张熟脸：
　　“这不是涂公子吗，有些日子没见了！”
　　只见唐今儒背着光朝这边招手。
　　……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几个客人而已，竟然一直阴魂不散。
　　涂昔心下无奈，但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别来无恙。”
　　不远处停着一座凌烟画舫，一眼就看出他要干什么。
　　唐今儒笑着走近，热情道：“我昨天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若今日天气晴好便相约游湖，涂公子可有兴趣？”
　　“……不必了。”
　　涂昔摇头拒绝，唐今儒却道：“涂公子若是无事便一同来游湖吧，涂公子既是本地人，也可以给我再介绍些颐泉美景，不知意下如何？”
　　过去唐今儒也曾有过邀请，涂昔都是只一摇头便可拒绝，今天这是怎么了？涂昔心中奇怪，殊不知唐今儒身为孟仟愈的好友，此时的责任感却是空前高涨。
　　见涂昔没有反应，唐今儒又道：“涂公子有事？”
　　涂昔摇头道：“没有。”
　　……算了，游湖而已，既然他不依不饶的邀请，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只是现在只要碰上和孟仟愈扯上关系的事情，总会觉得别扭罢了。
　　****
　　果然还是不太习惯闲着。
　　涂昔显然和孟仟愈不同，歌女在船中起舞鸣乐，他只坐了一会儿便想找些事来做，不过也不愿掺和进那堆喝酒调笑的公子哥儿里，有意无意地往那堆人中扫几眼，总能捕捉到几束惊惧的目光。
　　一开始有些奇怪，后来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曾经在街上碰到过那几人，因为他们嘻嘻哈哈图谋不轨，于是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番。
　　那几人发现涂昔注意到自己，忙围着唐今儒窃窃私语，应该就是在说当时的事。
　　唐今儒听完却只是一笑，舍了那堆人，朝这边走过来坐下：“是我疏忽了，这些小曲本就是颐泉的曲子，涂公子早就听倦了吧？”
　　涂昔摇头道：“不，我没来过这里，也没听过这里的曲子。”
　　“那样就太好了，”唐今儒笑道，“仟愈来时也夸过这里的曲子，说是闲乐轻盈，未见浮华。”
　　听到这个名字，涂昔下意识抿起嘴唇，没有答话。
　　一曲毕了，歌女退去一批，新的旋律紧接着响起，比之前那首多了一重急弦，节奏旋律也忽然大气了些，和荡舟契合得很是微妙。
　　涂昔忽然皱起眉来，似有所念。
　　“这首可是听不惯？”唐今儒见他神情有异，忙道，“让她们换一首吧。”
　　涂昔回过神，摇头道：“不必。”
　　唐今儒见有话可聊，笑道：“这首的旋律，确实不太适合在画舫上演。”
　　涂昔忽然道：“孟仟愈以为如何？”
　　唐今儒一愣，莫名其妙道：“什么如何？”
　　涂昔道：“他以为这首曲风如何？”
　　唐今儒笑道：“他倒说挺好听，不过他不懂这些场合上的讲究。”
　　涂昔微微挑眉，却没说话。
　　唐今儒已摸透他少言寡语，但揪住了这个话题，便肯定是不能罢休了，紧接着道：“仟愈这个人，从小就知道埋在书堆里，依照他的身份，明明很应该到这些场合来多多磨练的。”
　　涂昔虽不想提他，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他整天埋在书堆里，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性子？”
　　应该是个书呆子才对，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捉弄人玩。
　　唐今儒愣了愣，勉强笑道：“这要是说出来，恐怕也怪我多嘴了。”
　　涂昔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可他这样一说，他不知怎的忽然来了许多兴趣，眼神微动，疑道：“难道还有难言之隐？”
　　涂昔若是换了表情，孟仟愈都无法招架，更何况唐今儒？单是这双墨眸微微一亮，唐今儒就已经愣了半天，口不择言道：
　　“难言之隐算不上！涂公子若想听，自然能讲！”
　　——见色忘友，见色忘友。
　　涂昔点了点头，唐今儒继续道：“仟愈是孟大人的养子，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豪门贵胄的那些个同龄子弟自小便爱捉弄他，他那时自尊极强，又是个极聪明的人，只要别人捉弄他，他一定十倍奉还，毫不留情，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个坏毛病。”
　　“原来……如此。”
　　涂昔忽然有些有些不想听了。
　　唐今儒却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我就说那些人，养子到底有什么不行？后来仟愈做了兰台史令，明明是凭着真才实学，却还是被那帮不学无数的家伙指指点点，一提起来就让人生气。”
　　舟中乐音渐熄，涂昔摇头道：“小人之言，不听也罢。”
　　“对对对！”唐今儒连连点头，“仟愈也是这么说的，他后来就不那么睚眦必报了，听到些什么都当成耳边风，要是换了我，还真不行。”
　　“……我也是。”
　　小舟轻转，一束阳光透进船舱，正映上涂昔腰间细剑，银色一闪，和光粼粼。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微博上度娘盗链什么的沸沸扬扬啊= =
——同声讨盗V和盗出版物的下限！——

不过如果作为透明码字党，我自己倒是不介意被上传啦，作为不获利纯写文分享的透明，希望多分享给更多人看到的说=v=

深夜拜帖，明天又可以晚起哈哈哈哈……




9

9、9.七弦急曲 ... 
 
 
　　一下午过去，涂昔听唐今儒讲了孟仟愈过去的故事，孟仟愈则听老先生讲了狐仙的故事。
　　——可两人的心情都变得有些糟。
　　孟仟愈早该想到的，只要仙人和凡人牵扯到一起，总会出现些让人不愉快的发展。
　　“孩子求狐仙帮他寻找药引，狐仙最终帮他找到了。孩子拿着药引回家，治好了母亲的病，邻里啧啧称奇，孩子便将狐仙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一直相传有狐仙，却没想到真有人能见到狐仙，这个消息传开，听说此事的百姓一时间趋之若鹜，人们带着各式各样的愿望奔去那片树林，有的要为家人祈福平安，有的盼望升官发财，有的想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可当他们到达树林的时候，一切却不像他们所想。
　　“他们见到了狐仙，狐仙也如孩子描述的那般惊为天人，可狐仙看到这么多人来拜祭他，却说：
　　‘——我只是一届散仙，不是神明，没有能力实现你们的愿望。’
　　狐仙竟然说自己没能力实现愿望？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相信狐仙的话，尤其是当狐仙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只要人们看到他的样子，就已坚信他无所不能。
　　“众人猜测，也许是因为怠慢了他太多年，也许是因为还不够虔诚。于是，大家开始在林间修筑祠堂，大燃香火，以示诚心。
　　‘——无论你们做到何种程度，我终究不会有保佑你们的能力。’
　　“狐仙见此情景，接二连三的现身，接二连三的解释，可人们仍旧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天，狐仙实在不堪重负，一把火烧掉了祠堂。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几乎要把那片树林燃尽，第三天，烈火终于熄灭，林中却已是一片凄惨景象，也不见了狐仙的踪迹。”
　　大家这才相信了。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狐仙离开了，镇民们一边大骂被骗，一边把矛头指向最初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狐仙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你们又为什么会得到他的帮助？然而祸不单行，这家人正承受着村民的质疑，瘟疫却也紧接着降临，孩子的家人首当其冲——这次不光母亲生病，爷爷奶奶也病倒了，孩子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人跑去树林，想要再找到狐仙，质问他原因，可任凭孩子怎么呼喊，狐仙都没有现身。”
　　****
　　故事讲到这里，老先生推说下次再讲，孟仟愈只好告辞了老先生，与环儿到园中小憩，透过密密的枝藤，余晖照进青白石廊，地上叶影斑驳，几乎不见暑气。
　　孟仟愈倚在一长廊的角落里，无精打采地盯着头顶的几层翠叶，想想无聊，于是又把故事给环儿转述了一遍。
　　故事讲完，环儿不平道：“明明是镇子里的人自己不信狐仙的话，到头来还要怪狐仙和那家人，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孟仟愈笑了一声，却道：“镇民固然可笑，狐仙也是个傻狐狸。”
　　环儿疑道：“狐仙哪里傻？我怎么没觉得？”
　　孟仟愈笑道：“他就算不能保佑镇民，又何必要说出来？就算是那些正统的神灵，也不见得真能保佑凡人命运。”
　　环儿皱眉道：“若是换了公子，难道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镇民的拜祭？”
　　“我若是狐仙，他们想建祠堂就让他们建，他们想祈福便让他们祈，”孟仟愈闭起眼睛假寐，嘴上继续道，“总有人的愿望会实现，也总有人的愿望会落空，实现了的话我不会邀功，落空的话我也不理会他们的抱怨，照旧过我自己的生活。”
　　环儿黯然道：“可这么多人来求他，什么都不做的话，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的。”
　　“所以你也是个傻丫头，”孟仟愈哈哈一笑，“谁规定他一定要实现这些人的愿望？终归是那群镇民自作多情，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身为狐仙，竟然被凡人逼得离开，真是只老实到极点的狐狸。
　　环儿犹豫再三，没有答话。
　　在长廊里躺了一会儿，太阳又见西斜，环儿看时候不早，终于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好。”孟仟愈马上就在这里睡着了，听了环儿的话，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脑子却还没清醒。
　　风中有了些夏夜的凉意，环儿见他不动，只好又催道：“公子，再躺下去会着凉，还是快回——”
　　“咦？”
　　环儿一句话没说完，孟仟愈忽然叫了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环儿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仟愈四处张望一番，目光不知怎的就来了精神：“环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环儿仔细听了听，只听到草丛间细碎的蟋声。
　　孟仟愈眯起眼来摇头：“你没听到琴声么？”
　　环儿狐疑地看看他，再仔细听，还是没听到任何声音。
　　“小小年纪，耳朵还不如我好，”孟仟愈嘲笑她一番，继续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是谁在弹琴。”
　　环儿看他又有精神了，只好点头答应，走的时候又竖起耳朵听了听，还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不过孟仟愈确实是听到了。
　　琴声。
　　虽然微弱，却声声击弦入耳。
　　琴曲旋律激越急促，如飞珠溅玉，清脆有力。
　　——这样的琴声，如果放在沙场点兵之间，只要听着就觉得快意昂扬，可惜在这么一个清闲的黄昏，怎么听都有些突兀了。
　　迁家的宅院里几乎没有人迹，孟仟愈循着琴声走了片刻，一路都没遇到什么扰乱，等走到一处窗下，抬头朝屋中望了一眼，忽然又笑了。
　　还是他。
　　在这座院子里，有资格动这里的琴的人，除了老先生之外，也就只有涂昔了。
　　他竟然会弹琴，这让孟仟愈有些吃惊，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兹一起奏，弹出的竟是这么激扬的曲子。
　　急弦骤然落定，转成轻弦跃动，屋中光线略暗，气氛忽有些诡谲。
　　那十指舞在弦间，竟白皙得耀眼。
　　轻弦又强，急奏再响，一重密过一重，似见千军万马，奔腾过境。
　　孟仟愈微微一愣，耳中听着这支曲，眼睛望着涂昔双手，恍然若梦。
　　——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手，听它弹过这样的曲子呢？
　　正在茫然之时，那双手忽然一平，七弦微挣，戛然而止。
　　耳中余韵尚在回响，却没了下文，孟仟愈眨眨眼，不解地望着屋中的人，涂昔竟然也在看他。
　　“……怎么停了？”还没完全清醒，孟仟愈迷茫地笑了笑，“我吵到你了么？”
　　涂昔摇了摇头：“此处应有洞箫合鸣，缺了，我不知如何弹下去。”
　　“……原来如此。”
　　涂昔起座，走近窗边道：“先生这室中有箫，你愿不愿意一试？”
　　孟仟愈隔着窗道：“试什么？”
　　“试这支曲子。”
　　孟仟愈苦笑一声道：“真可惜，好不容易碰上你邀请我，我却不会吹箫。”
　　涂昔听罢，目光似乎有些黯然。
　　——自己小时候怎么不学学吹箫呢？！孟仟愈从来没觉得如此后悔。
　　不过既然涂昔主动搭话，应该是消气了，孟仟愈不能让他就这么走，忙笑道：“你会不会？你会的话我就跟你学。”
　　涂昔摇摇头：“我不会。”
　　孟仟愈只好又叹了口气：
　　“不过，你弹这样的曲子，还真让我吃了一惊。”
　　涂昔没应声。
　　“你竟然还主动跟我说话，这就更让我惊讶了，”孟仟愈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开口调侃了一句，“我以为你再也不敢跟我讲话了。”
　　涂昔微微皱眉，转身想走，可转到一半，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正过身道：“今天在镇上碰见了唐公子，他邀我游湖。”
　　“啊？”孟仟愈惊讶道，“你去了？”
　　涂昔点头道：“在船上听到琴曲，忽然有些感触，所以才来弹一曲试试。”
　　孟仟愈却不是想问这个，他皱眉道：“唐今儒有没有跟你说我的坏话？”
　　涂昔道：“他说你从小就爱捉弄人，不知道算不算坏话。”
　　“当然算！”孟仟愈双臂支住窗框，追问道，“还说了什么？”
　　涂昔疑道：“既然是他说的坏话，你不解释一下么？”
　　“这句虽然是坏话，但是没说错，有什么好解释的？”孟仟愈微微挑眉，趁此机会又凑近些，“还说了什么？”
　　涂昔也不后退，继续道：“他还说，你如果想吃什么东西，就算是跟一个小毛孩抢，也一定要抢过来吃。”
　　孟仟愈一愣，咬牙恼道：“我就抢过那么几次，好死不死的都被他看见了！”
　　涂昔忽然后退了半步，头向侧一偏，肩头微颤，强忍笑意。
　　笑声确实压了下去，隐忍的笑容却更勾人动心，墨色的眼微微一弯，嘴角边抿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孟仟愈只瞥见一眼，脑海瞬间就被掘空了。
　　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孟仟愈根本没有思考，双唇无意识地便凑上前去——
　　已经吻过一次，身体的行为就如同上瘾一般，变得胆大至极。
　　不过这次的涂昔却是清醒的，见他这样就要亲上来，立刻一慌，伸手猛地将他推开一步。
　　“啊，我——”孟仟愈反应过来，正想道歉，却紧接着听到“啪”的一声。
　　定睛一看，眼前那扇窗已经重重地合了起来。
　　“……呀……真绝情。”
　　关窗的声音尤其的响亮，孟仟愈一脸无奈地看着紧闭的窗户，也怪不得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记性什么时候能好一点TAT！
被同学提醒星期二要做课前演讲啊啊啊，星期二还要考试有没搞错！！
然后我又忘了漫画抢拍的时间了！50本都被抢光了！
T_T求记忆力……




10

10、10.半夜捉贼 ... 
 
 
　　因为某人的失误，环儿只歇了一天就得重新上岗。
　　夜色静好，孟仟愈却静不下心来，看看站在旁边的是环儿，再想想下午的事，心中后悔不迭，写一会儿就要走神一阵，还非得端起茶杯来掩饰，耗了大半夜，字没写多少，茶却喝了一壶又一壶。
　　眼看着房里的水要被喝光，环儿望望窗外深夜，虽然有些害怕，还是得硬着头皮出门打水。
　　水井离屋子并不算远，况且孟仟愈也不觉得晚上有什么可怕，放心地让她一个人去了，自己看看眼前寥寥无几的成果，愈发没有干劲，于是在胡乱腾出个空来趴倒在桌上，耐心等环儿回来。
　　不知道昏昏欲睡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屋外忽然一声女孩子的惊叫，紧接着就是咣啷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孟仟愈被吵醒，直起身来揉揉眼睛，觉得那应是环儿的声音。
　　迁家里就没几个人，碰到了什么被吓成这样？八成是胆子小自己吓自己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小丫鬟已经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满脸惶恐：“公子，有，有贼——！”
　　“有贼？”孟仟愈无奈道，“又不是有鬼，怕什么？”
　　小丫鬟不服气道：“这大半夜的，走着走着忽然蹦出个人来，就算不是贼也够吓人的。”
　　“也对也对。”孟仟愈笑着点头。
　　小丫鬟看他端坐不动，不禁又皱眉道：“公子，就算不是鬼，那也是贼啊，这迁家可是进了贼啊！”
　　孟仟愈疑惑地挑眉：“是贼怎么了？迁家就不能进贼么？”
　　小丫鬟看他这反应，量他也不会去抓贼了，只好敷衍道：“能，当然能。”
　　两人这边刚说完，屋门忽然被敲响几声，环儿又是一惊，非但没开门，反而还向后退了几步。
　　这么晚了有人来？
　　孟仟愈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涂昔，就盼着他能忽然良心发现来一趟，敲门声一想，他又不禁胡思乱想：难道刚才环儿叫那一下把涂昔吵醒了，所以他特地来看看出什么事？
　　当然，不可能事事都如他想的那般好。
　　门打开，屋外立着的不是涂昔，只是三个普普通通的家仆：
　　“刚才听见环儿姑娘叫，是出了什么事么？”
　　目的倒是和猜的一样，不过既然不是想见的人，孟仟愈也没有了热情。
　　环儿见是家丁，慌忙道：“有！刚刚我去打水，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恐怕是贼！”
　　几名家仆一听有贼，顿时慌乱道：“完了，又进了贼了！”
　　孟仟愈好奇道：“你们这里常常有贼么？”
　　其中一人苦着脸道：“这宅子这么大，就住了老先生一个，也不至于请太多仆人，我们实在管不过来。”
　　另一人道：“要不，还是去把涂公子叫起来抓贼吧？”
　　孟仟愈本来是想见涂昔的，可一听这仆人要把涂昔叫起来，不知怎的就有些不高兴了：“就抓一个贼而已，你们几个人不能吗？”
　　几人道：“公子有所不知，涂公子可是神人呐，我们每次发现了贼，都是涂公子帮忙捉到的！”
　　孟仟愈更不高兴了：“每次抓贼都麻烦涂公子，亏你们还是这家的仆人。”
　　几人也被说得有些过意不去，为难道：
　　“这宅子太大，我们想找一个贼……实在是如大海捞针——”
　　“找不到就动动脑子，”孟仟愈不以为然道，“我跟你们去找！”
　　环儿惊奇地瞪大眼睛：“公子，你说什么？”
　　“去帮他们捉贼！”孟仟愈突然间多了无数颗责任心，一脚踏出房门，转头对环儿道，“把门窗关好，只要屋子开着灯，不用怕贼来。”
　　环儿道：“我不怕贼，我怕公子你现在是被勤快鬼附身了！”
　　孟仟愈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反手关上了房门。
　　……这也算是帮涂昔的忙嘛。孟仟愈自作多情地想。
　　几人见这次又有了帮手，心里也多了底气，围着孟仟愈道：“孟公子，你说我们从哪找起？”
　　“从哪找起？”孟仟愈不以为然道，“这人费大功夫划船到这岛上来，还全副武装地穿了一身黑，肯定是早就有预谋了，要去找，肯定去迁家宝贝最多的地方找。”
　　几人忙道：“那就是老爷的书房了，那里面都是先生的古董，值很多钱的！”
　　书房？很好，孟仟愈轻车熟路，三个家仆跟在身后，眼神目光都没有一点主见，还隐约有点把他当管家的意味。
　　想想涂昔，每次应该也是这样几个没用的家伙跟着，真是辛苦。
　　月光明朗，院子虽暗，看东西勉强还算清楚，没一会儿便到了书房前的一座长廊，藤蔓遮住许多月光，很是隐蔽，是个蹲点守候的好地方。
　　眼看着书房越来越近，孟仟愈停下来，刚想开口说一句“别出声”，忽然听到身后一人惊叫道：“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贼？！”
　　孟仟愈还没看见，其他两人却又看见了，纷纷惊声附和道：“好像是！好像是！”
　　孟仟愈可算是看清了书房窗下一个鬼祟的身影，不过这人也早已闻风而动，开始撒脚狂奔。
　　这几个人，脑子没有，眼睛倒好用，嗓门倒是更大——孟仟愈想把他们掐死的心都有了。
　　“跑了！真的是贼！”几人也没察觉到身边那位公子身上的火气，踏上几步道，“孟公子你真厉害！真让你猜对了！”
　　看那贼背着一个包袱疾速远离的背影，孟仟愈随手就捡了个人打了一拳：“别夸我了！还不快追！”
　　什么叫夺路而逃。
　　贼也着实慌张，漫无目的看路就跑，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贼，贼若是跑起来，比一般人都要快上许多。
　　更何况是比孟仟愈这种平常能坐车绝对不走路的懒人。
　　只追出目光可及的一段路，孟仟愈就跑不动了，那几个家仆竟然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个个喘得屈膝弯腰，一边叫着“跑不动了追不上了”。
　　孟仟愈忍无可忍地道：“我跑不动就算了，你们平常在这里干活，怎么也得有点体力吧？！”
　　几人互望一眼，小心翼翼道：“平时干的活……涂公子其实也帮过好多忙……”
　　——狐狸啊狐狸，你到底对这个宅子有什么眷恋？！孟仟愈忍不住想，如果能把涂昔追到手的话，一定第一时间把他带离这片苦海。
　　几人指着小贼远去的背影，小声道：“那人越跑越远了，孟公子，你说怎么办？”
　　孟仟愈恼道：“你们自己动动脑子！”
　　家仆们委屈道：“我们几个干干杂活还行，就是脑子不灵光。”
　　孟仟愈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压住了火，开口道：“不追了，去码头。”
　　家仆纷纷疑道：“这么晚了，公子去码头？”
　　“……这小岛四面环水，那贼慌不择路的逃走，总不能游回镇上吧，他当然要去坐船。”
　　孟仟愈解释完了，看几人恍然大悟的羡赞神情，觉得这几人虽然显得蠢了点，但却是用来满足虚荣心的好人选。
　　“事不宜迟，别再让他逃了。”
　　孟仟愈这次的路不太熟了，刚想让几人带路，却听身后忽有人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一听到这个声音，孟仟愈瞬间又精神了：
　　“……狐狸？”
　　在这小岛上，他果然还是神出鬼没无处不在。
　　几名家仆却比他更为兴奋，一齐道：“涂公子！你可来了！”
　　回头，又见涂昔。白衣公子站在月光里，霜白的光漾过全身，灵动柔和，清雅非凡。
　　——孟仟愈忽然有种错觉，觉得他的发丝也要被染上一层霜色。
　　涂昔把他们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孟仟愈心情大好，笑嘻嘻道：“你怎么来了？”
　　……这人前科不良，还要不要跟他说话？
　　涂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认认真真道：“我听到环姑娘的声音，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环姑娘说你们来捉贼了，是么？”
　　他竟然真的去了？孟仟愈忍不住扫了那三个家仆一眼，心想：你们为什么不晚来一会儿？
　　涂昔却已转向他们道：“你们刚才似乎在朝那边追，怎么不追了？”
　　“追不上，”家仆忙道，“孟公子便要带我们去码头！”
　　涂昔竟也是一愣：“去码头？”
　　——难道涂昔也不懂其中的道理？孟仟愈把理由又向他解释了一番，心想这次怎么也算是炫耀了一下智慧，涂昔却淡淡道：“这倒不必。”
　　这次轮到孟仟愈疑惑了：“不必？那要怎么抓他？”
　　涂昔道：“追上去。”
　　孟仟愈看看小贼逃跑的方向，逃了这么久，哪里还能看见影子？
　　看出了孟仟愈的疑惑，涂昔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你……”
　　孟仟愈还没来及说话，一阵轻风倏地从身边刮过。
　　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的身边的白色身影微微一晃，疾速远去，没入黑暗。
　　那速度实在太惊人，眼睛只眨了一眨，白色便消失了。
　　孟仟愈的嘴都合不拢了。
　　“这，这也太——”
　　见过练武的，但也没见过练武能练到如此境界的。
　　家仆们习以为常地笑笑：“涂公子要是想捉贼，贼肯定跑不过他。”
　　看着他们朴实的笑容，孟仟愈不禁想，你们难道不觉得他快得有些离谱了吗？
　　只等了几句话的功夫，黑暗中一道白影重新出现，再眨眨眼，涂昔已经回到身边。
　　停下脚步，淡然的白衣公子拎着一人的后领向前一丢，只听“哎呦”一声惨叫，一个黑影紧跟着滚在地上，包袱却被扯到了涂昔手里。
　　“捉回来了。”
　　涂昔抬头道。
　　孟仟愈被他一声唤醒，愕然道：“你真的是人吗？”
　　涂昔一愣：“不是。”
　　这么说也就罢了，偏偏末了又加了一句：“是狐狸。”
　　孟仟愈自然不会信。
　　涂昔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想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实在是太困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故事有一半得发生在夜里= =
下次大概就有邪恶的计划和卖萌了【发展真快……

……考试砸了哈哈哈哈哈XSK……




11

11、11.转瞬韶华 ... 
 
 
　　贼捉到了，被偷的东西也拿了回来，虽然被偷的并不是多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但多少都是挽回了损失。
　　孟仟愈还没来及再说上几句话，涂昔已经一言不发地走了。
　　……真没办法。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吊在半空中，既不能再向上飞，也不如摔死在地上来得痛快。
　　回房间时已经过了四更，环儿早就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孟仟愈把她打发回屋，自己草草收拾一番，也倒头睡了。
　　然后又做了梦。
　　或许是因为白天见到涂昔抚琴的样子，梦中的情景有几分相似，不过却不是在幽暗的琴阁，而是在一间精致小筑之中。四方竹帘半掩，阳光却是明媚。
　　几寸日光投上琴身，白衣少年正襟端坐，白皙的指尖晃过七弦，琴声骤起。
　　依旧是不合气氛的磅礴旋律。
　　弦响忽疾忽缓，忽轻忽重，声声清冽分明，一如隐军行路，嘈嘈轻语，又如兵临城下，硝烟迷蒙。
　　屋外的叶沙沙地落。
　　孟仟愈自知身处梦境，眼睛只望着他的双手，无所适从。
　　正在出神之时，琴声弱了，洞箫悠然而起。
　　孟仟愈忽然惊觉，拿着箫的人竟是自己。
　　因为是梦，如何吹出的旋律，他并也不清楚。
　　与琴声的利落清脆不同，箫声沙哑而零落，竟是绵长凄切，如泣如诉。
　　箫声起伏，似在茫茫天地之间，浮萍无根飘渺，四散纷飞，无所依傍。
　　孟仟愈心中生出些许漠落，琴声偏又再起，旋律忽昂扬直上，千声齐发，将方才的悲戚洗刷得无影无踪。
　　至一曲终了，耳边仍余音回荡，孟仟愈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对方也正望着自己。
　　“这其间的箫声，一定要如此哀伤么？”孟仟愈还没说话，却是对方开了口。
　　“琴声是沙场交战，昂扬紧张，箫声却是战火过境，横尸遍野，又或是思人盼归，望穿秋水，自然要哀婉才是。”
　　孟仟愈下意识地答道。
　　对方有些黯然：“这么说来，战场上确实是死伤无数。”
　　孟仟愈笑道：“性命本就脆弱，这也无可厚非。”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忽然一惊，呆呆道：“……原来，人竟是那么容易死的么？”
　　“应该是吧。”
　　对方愕然，目光中升起一丝惶恐：“这么说来，你……也会死的么？”
　　孟仟愈一愣，皱眉道：“那是自然——”
　　——忽然觉得很难受。
　　那感觉，就好像说出这话之后，自己就真的快要死了一般。
　　“你不会死的吧？不会的吧？”对方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生硬地再次追问道。
　　“我——”
　　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虽然是在梦里，却还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不想说出来，于是强逼自己醒过来。
　　然后真的醒了。
　　双眼一阵干涩，想想梦中的一番对话，胸口闷着股郁气，纾解不开：
　　——我会死吗？
　　当然会，人总有一天会死去。
　　为什么难过？因为害怕死去么？如果是自己的话，怎么也还能活个五六十年，现在这个年纪就担心那时的事，未免太过多愁善感。
　　所以孟仟愈知道，因为这个梦而生出的郁结，是源于其他的地方，只是一时间想不出源于哪里。
　　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是静下心来，，孟仟愈坐起身看看四周，房间里一片明亮，应该又睡到了中午。
　　穿衣出门，环儿这次竟没有出门玩耍，这让孟仟愈有些出乎意料。
　　小姑娘正在院中泼水，正午阳光毒辣，清凉的水泼在地上，很快便被蒸干，制冷的收效甚微。
　　“怎么没出去？唐今儒找不到玩的地方了么？”孟仟愈问。
　　环儿闻声回身，叹了口气道：“公子，你终于醒了。”
　　孟仟愈看她神情有异，疑道：“又有什么事？”
　　环儿黯然道：“今天早上七铭确实来找我玩来着，正要走的时候碰上涂公子，他说……老先生病了。”
　　孟仟愈一愣：“先生病了？”
　　记得涂昔提过，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瘟疫的人，如今只剩下老先生一个——这么说来，这老先生应是镇上年纪最大的人了。
　　孟仟愈不由担心起来：这样的老人，一旦生病，实在很难说结果。
　　环儿又道：“听说是因为这几天天都太热，身子适应不过来，所以病了，我也就没好意思出门，想看看能帮什么忙。”
　　同是读书人，又身为长辈，老先生博学多识自不必说，平易近人甚至也可放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几天接触下来，他的观念与思想没有丝毫迂腐古板，与京城那些冠冕堂皇的学究俨然不同，这已足以让孟仟愈对他尊敬备至。
　　“好，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帮的上忙的地方。”
　　孟仟愈虽然有些懒散，但对待这样的事却绝不会随意敷衍。
　　****
　　天气确实热，主仆二人只走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冒汗，进了先生的院子，涂昔像刚才的环儿那样往院中泼水，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木瓢，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别扭。
　　不过说也奇怪，这样的大太阳下面，这边两人只站着就热得焦躁，涂昔干着活却浑然不觉，面色不改。
　　孟仟愈看他在，于是道：“听说先生病了？”
　　这时候没有什么调笑的心思，涂昔于是认真道：“是。”
　　孟仟愈皱眉道：“方便探望么？”
　　涂昔想了想，摇头道：“先生一直昏昏沉沉的，喝了药恐也睡不踏实，见了你们还要费心客套，还是不必见为好。”
　　孟仟愈听他说得有理，点头道：“那好，不过你若是忙不过来，需要干什么，只管找我，也不用跟我客套。”
　　涂昔愣了一愣，听他真心帮忙，有些触动，却又想到之前关于他的事，还是婉拒道：“先生每年冬夏都要生一次大病，我已照顾习惯了。”
　　孟仟愈听他这么说是拒绝了，不禁皱眉：“每年都要生两场大病，先生的身体能撑得住么？”
　　涂昔听他一语道破实情，心下微惊，只好道：“先生的病……确实是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一次比一次久……”
　　这次……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孟仟愈叹气道：“先生的故事还没有给我讲完，决不能就这么病倒了。”
　　涂昔犹豫不决，依旧沉默。
　　孟仟愈知他顾忌自己，心中无奈，看场面有些冷了，只好又道：“不知先生今年高寿？”
　　换了话题，涂昔也就坦然道：“先生已过期颐之年。”
　　孟仟愈惊讶地睁大眼：期颐之年？也就是说已经过了百岁？能活这么久的人，孟仟愈只在书上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先生竟如此长寿，真乃至福——”
　　涂昔却是神情微变，打断道：“纵然百年岁月，也不过是转瞬而逝。”
　　他的神情突然这么清冷起来，孟仟愈微微一怔，紧跟着想到之前的那个梦。
　　——人总是会死的。
　　纵然是百年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
　　“既然已经如此高寿，照顾起来就更辛苦了，”孟仟愈道，“若是有事要帮忙，还是来找我吧。”
　　涂昔皱了皱眉，重又沉默。
　　“我知道你是顾忌我，甚至可能会觉得我很讨厌，”孟仟愈微微笑道，“可你刚才说了，人生转瞬而逝，我既然喜欢上你了，自然是要抓紧时间捉住你才好。”
　　涂昔面色一变，僵硬地向后退一步：
　　“不必，既然人生短暂，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他说得冷静无比，听来毫无异议。
　　孟仟愈忽地一阵心疼。
　　心中似乎有个隐秘的匣子打开了锁，无数的哀伤纠结纷涌，鱼贯而出。
　　然而，孟仟愈却也分明地察觉到，这并不是自己心中的哀伤，而是属于涂昔的。
　　似乎是在过去某个时候，涂昔把他的哀伤藏在了这里，它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时刻，破匣而出，让孟仟愈感受得到。
　　抬头直视涂昔，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深邃无底。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
　　为什么呢？
　　心疼，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已经认定了是喜欢你，去做别的事才是真的浪费时间。”
　　孟仟愈不依不饶，涂昔的眼底也仍是一片漆黑，他转过身，漠然道：
　　“请回吧。”
　　****
　　还记得的。
　　那次午后，竹帘小筑，琴箫合鸣，一曲终了，涂昔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急急地问：
　　“你会死吗？你不会的吧？”
　　对方愣了愣，却是笑得坦然：“我自然会死的，不论早晚，人总有一天会死的。”
　　一时无语，涂昔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道：
　　“可是，我不会死啊。”
　　那人愣住，转而笑道：“我都忘了，你是仙。”
　　涂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的样子，继续笑道：“你担心什么？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去修仙不就成了？”
　　“……真的？”
　　松了一口气，心瞬间从谷底跃回山峰，涂昔站起身，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那是当然。”
　　那人答得坦然而轻松。
　　——可是结果呢？
　　抬头望望天空，头顶烈日当空，蝉噪不绝，宅院清冷。
　　终究，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麦要别扭！别扭的我都不行了！
下次一定一定逆转逆转逆转！
不要担心这种奇怪的别扭，这故事是HE的，梦中的是悲催前世Orz
————
好晚……清明节要到了，到时候再写篇锦城360吧哈哈哈~【不知道是何物的同学看右面的推文就知道啦~~




12

12、12.交友不慎 ... 
 
 
　　一句送客辞，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孟仟愈叹了口气，却还是微微地勾着嘴角，转身走出了庭院。
　　环儿看看自家的公子，又看看院中背过身去的涂昔，犹豫半晌，还是默默跟上了孟仟愈的步子。
　　宅中无人，头顶骄阳似火，空气里满是绿树青草的蒸热，一丝微风都没有。
　　两人漫无目的在宅子里走了一段，总算是找到了座凉亭，孟仟愈迫不及待地坐下歇脚，无意间看了环儿一眼，小姑娘站在他身边，眉目间竟甚是忧愁。
　　孟仟愈疑道：“怎么无精打采的？中暑了么？”
　　环儿道：“涂公子生公子的气了，还一点机会都不给留，环儿心里不好受。”
　　孟仟愈哈哈笑道：“好极了，不过我都没不好受，你有什么不好受的？”
　　环儿低声道：“环儿知道公子不愿意难受，所以环儿替公子难受。”
　　孟仟愈愣了一愣，轻轻拍拍她的头，微笑道：“环儿别傻了，今天唐今儒他们去哪里玩，公子带你一起去。”
　　环儿眼睛一亮，却为难道：“可先生病了，我们真的要去玩么？”
　　孟仟愈道：“涂公子既然不愿我们帮忙，我们在这里反而会添麻烦，要是出去逛逛，也省得他们费心了。”
　　环儿听了这话，原本的忧郁一扫而光，立刻开心道：“唐少爷好像新交了朋友，今天挑了一人家里，说是要论诗品酒。”
　　孟仟愈看她这么快就高兴起来了，有点后悔刚才没多打击她一会儿。
　　“对了！”环儿自然没发觉自家公子肚子里的坏水，兴奋道：“凭公子的才学，到时候让那帮人无地自容！”
　　孟仟愈根本没打算把“论诗品酒”这冠冕堂皇的活动放在眼里，不用想就知道，唐今儒交到的那些朋友，打油诗能吟出个几首就算不错的了。
　　环儿继续道：“说到论诗，公子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唐家在盈月馆设宴，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想刁难公子，公子从容容一首七律长诗，却引得满座叫好，非但让那几人自讨没趣，连当晚的头牌舞姬月娥姑娘的眼里，也只剩你一个了！”
　　小姑娘眼光闪烁，说得骄傲无比，好似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
　　孟仟愈笑道：“几年前的事了，你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环儿眨眨眼道：“那是自然，公子的事情，环儿无论什么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孟仟愈看她笑得灿烂，心下一暖，却叹道：“只可惜，运气总是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场合，摆在眼前的心上人偏又得不到。”
　　环儿愣了一愣，忽然像朵挨了霜的花儿，重又垂下头来：
　　“……涂公子他若还是这样，我也不再理他了。”
　　“个人有个人的喜好，强求不得，”孟仟愈起身笑道，“别想这些了，走吧。”
　　****
　　孟仟愈要找唐今儒，并不仅仅是想要带环儿出来玩，更多的还是为涂昔的事情。
　　地方不错，高地上一座八角亭子，四周竹林苍翠，可那些人念的诗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也不想跟他们耗费什么口舌。
　　不过诗虽不好，酒却是不错的。
　　颐泉这里水清泉冽，酿出的酒自然也是甘润清爽，回味无穷，其间竟透着股隐隐的烈性，有些出人意料，但喝起来更显痛快。
　　好不容易等唐今儒腾出了空，他不痛不痒地对着好友把那帮子弟嘲笑一番，唐今儒习以为常，抿嘴不屑道：“你在这里受罪，回去陪那涂公子不是更好？”
　　孟仟愈被说中痛处，故作可怜道：“我又动手动脚，被他赶出来了。”
　　唐今儒眉角一抽，无语道：“你到底有多没自制力？”
　　孟仟愈趁机把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的事全跟他说了一遍。
　　唐今儒皱眉道：“他既然能原谅你一次无礼，而且还邀你跟他合奏一曲，应该也不讨厌你吧？听你刚才的话，他早上的态度似转变的有些猛了，说不定是有苦衷？”
　　孟仟愈回想早上的一番对话，皱眉道：“他原本态度还算正常，可我提了一句老先生高寿，他立刻就冷下来了，说什么‘人生转瞬而逝’，那态度，真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冷。”
　　唐今儒想了想，猜测道：“难不成他过去有过心上人，可那人在他之前死了？”
　　孟仟愈无奈道：“心上人死了，难道就不打算再找一个了么？”
　　唐今儒道：“以那公子的个性，这倒很有可能啊。”
　　孟仟愈沮丧，想想涂昔那有时候一根筋的性格，倘若真是如此，他肯定比不过那个死人。
　　唐今儒却又道：“我有个办法！”
　　孟仟愈看他表情有些不怀好意，怀疑道：“你想干什么？”
　　唐今儒哈哈笑道：“如果把你弄得快死了，然后再把你救活，让他经历这其间的跌宕起伏，他定会改过自新，抛却旧事，转而来珍惜你！”
　　孟仟愈笑眯眯道：“这样甚好，不过得让我先把你弄个半死，然后再救活，免得没有经验，到时候真把我弄死了。”
　　唐今儒脸色一白，忙摆手道：“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孟仟愈不依不饶道：“我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不知道毒死，砍死，淹死，哪个好些？”
　　唐今儒忙跳起来，惊恐道：“你要是想找个人试手，找谁也别找我！”
　　孟仟愈故作疑惑道：“你是不是最近戏看多了？嘴上说着不当真，自己倒还入戏了？”
　　唐今儒发觉上当，铁着脸又坐回去，做苦思冥想状。
　　孟仟愈懒得动脑子，自己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懒散地斜倚一侧，眯起双眼，远眺坡下竹浪翠海。
　　又等了一会儿，唐今儒看着他手里的酒杯，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有个办法，不过还是有挺大风险，你愿不愿意做？”
　　孟仟愈道：“会死人吗？”
　　“肯定不会。”
　　“那就行。”
　　唐今儒咧嘴笑笑，却又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既然死缠烂打他不搭理，那就让他亲自来找你。”
　　孟仟愈叹气道：“我找他都不行了，他怎么能来找我？”
　　“你这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嘛，”唐今儒自豪道，“涂公子不是喜欢帮人办事？你又住在那迁老先生家里，我找个借口说找不到你，然后——”
　　他目光一转，把手朝桌上那壶酒上一搭，继续道：“让他帮我送坛酒给你，再趁机帮你说点好话，这样如何？”
　　孟仟愈皱眉道：“他就算来给我送酒，又能怎样？还不是送了就走的？”
　　唐今儒道：“这就看你的本事了，送的是酒，托辞好想得很，不过一定想尽办法让他陪你喝酒，他若仍是不从，不要吝惜撂下狠话，就说喝完绝不再纠缠云云。”
　　孟仟愈奇道：“这不是自断退路么？”
　　“非也非也，”唐今儒笑意更盛了，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半掌大的小瓶，稳稳摆在桌上道，“他若是答应喝酒，你就偷偷在他杯里投下这东西。”
　　孟仟愈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指着那瓶子道：“这是什么？”
　　唐今儒忙摆手让他坐下，嘻嘻笑道：“你别担心，这不是毒药也不是蒙汗药。”
　　孟仟愈非但没坐下，反而还退后了一步。
　　——要追涂昔，要骗他喝酒，还要下药，还不是蒙汗药……能是什么？
　　孟仟愈从牙缝里小声挤出俩字：“春……药？”
　　唐今儒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名字没有那么难听。”
　　“那就是了，”孟仟愈干笑两声，“你说错了，我要是这么干了，肯定会死的。”
　　想想昨晚那白色的影子飘忽的身法，再想想这么个安安静静的人偏腰上别着一把宝剑，这要是下了这药，自己哪还能有活路？
　　唐今儒抿嘴道：“就是稍微有点催情的作用罢了，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杀了你的，因为我并不是让你对他干什么。”
　　孟仟愈疑道：“你让我放这种东西，还不让我对他干什么？”
　　唐今儒眼神忽然变得明亮无比，努力忍笑道：“对，你不要对他干什么，但是你别忘了，他也是男人，保不准对你干些什么。”
　　孟仟愈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双眼盯着他，内容却是一片空白。
　　唐今儒忍笑继续道：“你想想，他若是对你干了点什么，以他的个性，第，第二天难道会，会弃你不……不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终于笑得前仰后合，孟仟愈放下手里的酒杯，抽出折扇，狠狠抽上他得意洋洋的脑袋。
　　“你找死！”
　　唐今儒疼得泪眼汪汪，却还是止不住笑：“你，你别气啊，如果不这么做，你倒是说说，还能有什么办法？”
　　孟仟愈脸色铁青，转身怒道：“环儿！我们回去了！”
　　环儿在不远处看见唐今儒被孟仟愈狠敲了一记，又听到孟仟愈催促自己去，明白是自家公子被什么事惹恼了，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却不敢抱怨，只得跟上了去。
　　可环儿走了，却又几步被唐今儒一把拖住，接着手上便被塞了个小瓶。
　　唐今儒一手捂着脑袋，神秘兮兮地笑道：“回去把这瓶子给你公子，就说酒我还是会送去的，至于那计策，用不用就看他自己啦！” 

作者有话要说：又没写到……？
虽然唐少爷想了这么二缺的主意，不过不要怀疑CP！
孟师父依旧是攻~
至于那个计策……孟仟愈这么好的孩子才到底会不会背后下药呢XD~




13

13、13.三杯自醉 ... 
 
 
　　环儿不明所以地把小瓶交给孟仟愈，结果被自家公子狠狠地瞪了一眼：
　　“丢掉！”
　　突然被这么吼了一句，小姑娘一脸的无辜，看他还在气头上，只好乖乖听从，也没敢转达唐今儒剩下的话。
　　可是，一旦没有了唐今儒，孟仟愈还真不知道这小镇到底有什么地方可去，天气炎热，主仆二人在街上没走一会儿，孟仟愈又想回去休息了。
　　环儿虽然也不想在街上乱转，但却更想回刚才的聚会里去，不但比大路上凉快，还能和别家的女伴做些游戏，怎么都比干巴巴地跟在他身后有趣。
　　孟仟愈也冷静下来了些，原本他就是答应带环儿出来玩的，现在回去，实在有点委屈了小丫鬟：
　　“我还是回去吧，你若是想去今儒那边玩，尽管去。”
　　反正唐今儒也不是外人，就算孟仟愈不去，唐今儒也完全可以让环儿充当唐家的丫鬟。
　　被孟仟愈说中心事，沮丧的环儿立刻欣喜起来，连连道：“多谢公子！”
　　看着小姑娘欢快折返的背影，孟仟愈有些纳闷，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多活力呢？
　　——懒这种毛病可能是天生的。
　　****
　　天气热得让人昏昏欲睡，蝉鸣热闹，迁家却依旧冷清。
　　先生的情况没有好转，故事也听不成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将昨晚的工作继续做完。
　　这次倒是心无旁骛，笔走流畅，待收了稿，窗外仍是焦阳不减，孟仟愈罕见地亲自动手，在房间里续上驱虫的熏香，放下四边竹帘。
　　屋子暗了下来，帘间透出几缕微光，午睡刚好。
　　说是午睡，却一觉睡到天黑。
　　孟仟愈醒过来的时候想，如果不是肚子饿，肯定可以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早。
　　房间里漆黑一片，哪还有太阳的影儿？他摸黑爬起来点灯，挑起竹帘。
　　迎面一阵晚风微凉，耳边树叶沙沙作响，孟仟愈深吸了几口气，抬头远眺，头顶夜色深沉，星河净朗。
　　再看书房，文房用具胡乱散着，一如睡前。
　　——都已经这么晚了，环儿还没有回来么？
　　正在奇怪，门砰砰砰地轻响三声，孟仟愈饿得不行，冲过去一把拉开门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还没说完，门外的人却面无表情道：“我不是环姑娘。”
　　听到声音不对，孟仟愈定睛细看，眼前的人个头比环儿高出一截，那张漂亮的脸更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孟仟愈心下一颤，呆呆道：“……怎么是你？”
　　涂昔仍旧面无表情道：“唐公子说四处都找不到你，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孟仟愈看涂昔手上，赫然是一只乌色的小酒坛。
　　——唐今儒竟连酒都送来了，难道真让自己实行那个天杀的蠢计划？
　　他迟迟未接，涂昔也不理他，径自走进屋子，一边把那坛酒摆到桌上，一边继续道：“唐公子还要我转告你，环姑娘今天不小心喝醉了，所以明早再送她回来。”
　　孟仟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回想唐今儒的那个计划：抛却后面荒谬的部分不说，这送酒确实争取到了一个接近涂昔的好机会。
　　既然人已经来了，机会绝对不能浪费。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么？”孟仟愈朝他一笑。
　　涂昔这次连答都不答了，直接点头道：“告辞。”
　　……最近碰的钉子真是越来越尖了。
　　好在孟仟愈脸皮不薄，待他走过身边，又继续笑道：“你既然送酒来，竟没有做好陪我喝几杯的准备么？”
　　涂昔正要离开，脚步却又一顿，皱眉道：“这样的规矩，从未听过。”
　　孟仟愈摇头道：“这不是规矩，是礼貌——哦，难道你觉得对我已经不需要礼貌了？”
　　涂昔刚想脱口说出“不需要”，却又忽然哽住，仔细想想这句话，怎么说都怪怪的。
　　——不需要礼貌？怎么说都是老先生的客人，待客之道仍是要讲的。
　　又或者，难道和他已经太熟了，熟得连礼貌都不用讲了？
　　孟仟愈看他沉默，轻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不就是陪我喝几杯酒，我晚饭都还没吃，怎么也得补偿一下吧。”
　　涂昔一愣，实在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没吃晚饭？你一下午都去了哪里？”
　　孟仟愈奇怪道：“我一直在这里睡觉啊。”
　　“……你一直在睡觉？”
　　涂昔下午就接到了唐今儒送来的酒，本想早早送去一了百了，可孟仟愈的屋门一直关着，晚上也迟迟不见亮灯，还以为他出门去了，全然没想到……这人竟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
　　涂昔忽然想笑，可刚要笑出来，心底却忽地一空，别过头去。
　　孟仟愈看他突然低头，猜到他是要笑，却没察觉他心情的变化，不由打趣道：“你想笑便笑，为什么总不愿让我看到？”
　　涂昔沉默不语，过了半晌，忽然又道：“我不会喝酒。”
　　竟然来这一手！孟仟愈心中暗叫狡猾，表面却自然道：“无妨，他送来的是颐泉当地的清酒，一点都不烈，你应该知道的。”
　　涂昔摇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喝过。”
　　涂昔亲口说了，肯定不是撒谎，孟仟愈看他确实有些不安，心也软了：“那就喝三杯吧，这屋里的杯子，三杯勉强才凑得一大口，若是喝不惯，我自然不会强迫你。”
　　……三杯，确实不多。涂昔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桌上翻开两只酒杯，青玉般的色泽，被桌上烛灯一映，显得细腻温润。
　　唐今儒送来的酒也不差，启封便飘出一阵醇香，带着股泉水独有的清香，只闻上一闻便让人心情舒畅。
　　孟仟愈把两只酒杯斟满，其中一只推到涂昔面前，举起自己的，抬眼微笑：“第一杯，我可是数着的，决不耍赖。”
　　涂昔点点头，跟着举杯，两人夹着桌子面对面站着，杯口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孟仟愈利落地仰头喝尽，涂昔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喝了下去。
　　“如何？”孟仟愈看他反应还算正常，于是眯眼道，“不呛人吧？”
　　涂昔放下酒杯，迟疑道：“还好，只是……”
　　“只是？”
　　深夜暖灯一晃，酒光微漾流转，映上一双纯黑的眸子，忽然间柔和了不知多少倍。
　　孟仟愈看得愣住，忍不住朝他微笑，目光也不禁停在了他身上。
　　涂昔此时却没有介意，摇头道：“可能喝不惯，稍微有点……不舒服。”
　　孟仟愈眨眨眼，这难道是不胜酒力？
　　见他白皙的脸上有些泛红，孟仟愈还以为是错觉：这才一杯而已，如果真的醉了，酒量也小得太离谱了。
　　“第二杯，能喝么？”
　　“……好。”
　　这次碰杯之后，涂昔虽说了自己不舒服，却没像第一次那般犹豫，和孟仟愈一同喝了下去。
　　杯子放回桌上，涂昔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肩头微微一晃，竟然坐了下来。
　　“……狐狸？”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人，孟仟愈随手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关心道，“你真的不舒服么？”
　　“嗯……”涂昔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一手扶在桌上，一手搭上前额，“好像……有点晕。”
　　——难道真的醉了？
　　“要不要紧？”原本应该窃喜才是，可孟仟愈更多的却是惊讶：喝这种程度的酒，居然两杯就醉倒，实在是百年罕见的体质。
　　“……不对。”涂昔忽然开口，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孟仟愈忙上去扶住，低头看他一眼，正好对上涂昔的目光。
　　白皙的脸颊果真蒙上了一层粉色，涂昔眉头轻皱，睫毛微颤，乌黑的双眸像被笼上一片轻雾，目光温润如水，迷蒙可爱。
　　孟仟愈看得心神具荡，忙移开视线：“怎么不对？”
　　视线移开了，却还是忍不住捉住他的双手，涂昔比他略矮，几乎半个身子都被他揽住了。
　　然而这次涂昔却浑然未觉，喃喃道：“不对……为什么你喝了没事？难道……你喝的东西和我不一样？”
　　孟仟愈一愣，暗叫侥幸：没想到这狐狸醉了反而想得多，还好之前把唐今儒给的药丢了，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行，你喝的……酒——”
　　孟仟愈正在庆幸，一个没注意，涂昔忽然向前探身，捉过对面孟仟愈的酒杯，一抬手喝了下去。
　　“啊——”
　　……这下好了，不用自己劝，他主动喝了第三杯。
　　可这样一来，真是彻底醉了。
　　孟仟愈实在忍不住笑，恃他醉了，大着胆子把他整个揽进怀里，低头笑道：“有什么不一样？”
　　“……喝不出来。”涂昔声音不大，却有些失望。
　　身子软绵绵的站不住脚，眼皮也开始发沉，身旁能有个人这么抱着自己，涂昔不但不挣扎，反而十分顺从地靠了上去。
　　孟仟愈确定他是醉了，心想日后定要报答唐今儒的大恩大德。
　　“送你回去，好么？”
　　平常怎么接近都碰钉子，这次可算能过一回瘾，孟仟愈也不奢求太多，只这么抱着就心满意足了。
　　涂昔愣了一愣，微微仰头看他，狭长的凤眼慵懒地半张着，此时却显得迷茫而又疑惑。
　　“……回去？回哪儿？”
　　目光实在勾人荡漾，可之前被拒绝得怕了，孟仟愈只敢低头啄了下他的脸颊，轻笑道：“自然是送你回房间。”
　　这话一出，狐狸的眼神竟愈发困惑了：“……回我房间？”
　　孟仟愈的脑子忽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不回你房间，难道要在我这里过夜么？
　　此等好事，他至今还没敢想过。
　　涂昔目光迷蒙，侧身将手臂搭上他的肩，顺势又把头靠进他颈窝里蹭了一下，唇角轻扬：
　　“哈，你今天……真奇怪。”
　　“……奇怪的人是你啊。”孟仟愈一时无措。
　　真的要抱他到床上去？低头看看怀里半睡半醒的家伙，两颊酡红粉嫩不说，微热的呼吸偏偏总扑在自己脖颈，带了些诱惑，却又是少见的乖巧可爱。
　　这样的家伙放在自己床上，实在是诱人犯罪。
　　——醒醒，后果一定很惨！孟仟愈定了定神，心一横：只要忍住了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涂昔明天酒醒了，也没理由拿自己怎么样。
　　“那就把你留在这里了，明天可不许生气。”
　　虽然知道这话没什么用，却还是不放心地提醒。
　　“……嗯。”
　　涂昔朦胧地应了一声，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呢？
别期待了，就算有也是拉灯的= =【掩面
*下一章T_T 请自备工口小段子或上无限脑补buff【……




14

14、14.温存双心 ... 
 
 
　　……睡着了么？
　　把人轻轻放到床上，涂昔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只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似是想要找个舒服的姿势。
　　孟仟愈吹熄了灯，凑近他仔细欣赏，人睡得倒是安稳，身子却像只过冬的松鼠，若是要是再过分点，肯定就要缩成一团了。
　　——真是和性格如出一辙，连睡觉都这么自我封闭。
　　孟仟愈轻笑一声，跟着翻身躺下，不过他已经睡了一下午，这时候实在是没那么容易睡着，不如——
　　第一次偷吻惹得对方拂袖而去，第二次连碰都没碰上，可刚才吻了下他的脸颊，却没得到什么冷淡的招待，这么好的机会，充分利用一下如何？
　　黑暗中依稀能看清他的面容，没有灯火的映照，非但精致未减，反而还添上了一丝神秘。
　　“……你睡着就算了，偏偏还把身子朝我这边转，”孟仟愈故意道，“想给我什么机会？”
　　凑上一吻，印上前额。
　　明明是夏季，却嗅到一丝冬雪般的微馨。
　　像是半开的腊梅花，暗香隐秘。
　　脑中有点混沌，他垂眼看看眼前的人，竟真的全无反应。
　　再试一下，应该没关系的，，只要不吻到他的唇，肯定还抑制得住。孟仟愈自我麻痹地想着，手搭上他的肩头，一吻触在鼻尖上。
　　被若有若无的淡香迷得头昏眼花，他还想继续下去。
　　——不好，这种尝试会上瘾。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脑跟不上动作，这一吻贴着鼻尖向下一动，最终还是覆在了唇上。
　　只是一瞬间，怀念的气息弥散开来。
　　确实记得这种感觉，可又真的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
　　思绪继续神游，吻却已不知不觉地深入，和着一阵清醇酒香，侵入唇齿，双臂也自然而然地把他拥进怀里。
　　——不行。
　　四周一片漆黑，孟仟愈觉得脑中的理智开始发烫，似乎就要烧起来了。
　　这样下去会做错事——
　　“唔……？”
　　也许是呼吸受到了阻碍，怀里的人忽然一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啊……”
　　醒了？终于找回一点理智，孟仟愈下意识向后撤了撤，唇跟着分开，可脑中的热度还没降下来，愣愣地看着他醒来，不知如何是好。
　　他还尚在慌乱，出乎意料的事却发生了。
　　“……仟愈？”
　　涂昔有些迷茫地开口，一双凤眼倦色迷蒙，朦胧未醒。
　　听到这样的称呼，孟仟愈不由一怔：“你叫我什么？”
　　涂昔未答，却重又闭上眼睛，伸出双臂，轻轻勾住他的脖颈。
　　二人的距离本就很近，他这么一动，刚刚分开的唇便又碰在一处。
　　温香软玉卷土重来，孟仟愈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因为还醉着么？一路唇舌缠绵，竟都是轻车熟路。
　　就这么吻着，涂昔的双臂逐渐勾紧，把整个上身都贴了过来。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气息终于有些不稳，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孟仟愈脑中已是一片混沌，他狠狠咬了下唇，重新找回些理智，轻推了涂昔一下。
　　这一推不可能将他推开，涂昔将头抵在他的下颚，依旧是满眼疑惑。
　　“仟愈？”他轻声嗫嚅，“……心情不好么？”
　　“不，不是……”眼前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孟仟愈掐住手心，摇头，“你喝醉了。”
　　“……是么？”涂昔皱了皱眉，却反而朝他怀里靠了靠，声音依旧绵软，“你又灌我喝酒？”
　　——又灌他喝酒？
　　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恍惚，孟仟愈却变得清醒了：
　　“你……难道认错人了？”
　　——或许他过去有过心上人，可那人在他之前死了。
　　想到这里，孟仟愈一阵心酸，如果他是酒醉幻觉，这样的便宜他决不愿占。
　　又伸手推了他一下，可身上还是使不出一丝力气。
　　“……认错人？”涂昔眯起眼睛，喃喃道，“仟愈，不是你么？”
　　孟仟愈更困惑了：如果真的认错，叫出的怎么会是自己的名字？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涂昔没察觉对方的抗拒，依旧安然地倚在他怀里，“……梦到你不会吹箫了，也不能教我弹琴了。”
　　他口中的人，真的不是自己。
　　“好像……还梦到……”
　　——不想听。
　　孟仟愈下了狠心，就算出去吹一晚上的凉风，也绝不能再呆下去了。
　　“专心睡觉好不好？把手松开——”
　　脑袋仍是如火烧一般，纷乱无比，孟仟愈手脚并用地胡乱推了他几下，怀中的人却忽然轻颤了一下，非但没被推开，反而把头全部埋进他怀里。
　　不会吧。
　　好像，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唔……”
　　听到一声微小的低吟，涂昔整个身子都跟着贴了上来。
　　“仟愈……”
　　这一声终于带了些埋怨，紊乱的喘息扑在心口。
　　忽然觉得好热。什么都变得很热，连怀中的身体也是。
　　孟仟愈忽然想到一句诗：牡丹花下死。
　　怎么说也是正常的男人，说没有反应是谎话，可之前一切都还尚且能忍，直到对方发出那声轻哼，理智的壁垒轰然倒塌，无可挽救。
　　扳住他的双手，只轻轻一个翻身，单薄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压住。
　　“……狐狸，你喜不喜欢我？”孟仟愈温声问道。
　　“嗯。”
　　涂昔醉到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将十指缠住他的，微微一笑。
　　三分媚色，七分醉人。
　　你一直都醉着该多好。
　　永远都不要醒来该多好。
　　****（星星好美/T▽ T/）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了，但也很少在醒来时觉得如此疲惫。
　　意识苏醒，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涂昔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只动一动便像要裂开一般。
　　——怎么回事？记得曾经和他喝酒来着，再往后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一想到那个梦，涂昔忽然有点脸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反复试了两次，全都控制不住地重又倒回床上。
　　是宿醉？涂昔皱了皱眉，沉下心来平静片刻，等到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正打算再试第三次时，终于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衣服呢？还有——这是哪里？！
　　涂昔刷地一声弹坐起来，也顾不得紧接着的又一阵眩晕，扭头看看身边，孟仟愈正仰面躺着，小臂随意地压在额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他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涂昔也不知道他已经看了多久。
　　“你——”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早。”孟仟愈似笑非笑地依旧看着他，还是没有说别的话。
　　涂昔脸上的血色渐隐：“你做了……什么？”
　　声音竟跟着颤抖起来。
　　“你看不出？”孟仟愈叹了口气，轻声道，“就算你不记得了，看到这个样子也该懂了，是不是？”
　　涂昔愣愣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梦？
　　只过了一夜的时间，肌肤还残留着昨夜的余温，手，肩，腰，背，轻抚过处，满满当当的温柔。
　　——那样的温柔，只属于某个人的温柔，一辈子都记得，永远都忘不掉。
　　因为太过熟悉了，他还以为是梦。
　　不知怎的，涂昔忽然有些害怕，他恍惚地栽回塌上，一言不发裹紧被子，背过身去。
　　这次真是缩成一团了。
　　本以为涂昔会发火，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反应，孟仟愈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担心起来：
　　“你怎么了？”
　　涂昔把头埋进被子里，默不作声。
　　“……是不舒服？还是生气了？”孟仟愈怕他没有听清，朝他挪近了些，涂昔微微一动，却将头埋得更深了。
　　漆黑的长发散在榻上，孟仟愈轻轻帮他理整，隔着一层薄被抱住他。
　　“是……哭了么？”
　　没有回应，可明显的感到怀中微小的颤抖，隐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孟仟愈忽然有些急了。
　　“别哭，你不愿意的话，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为什么还那么主动？”
　　还是没有回音。
　　“你就那么讨厌我？”
　　“不——”
　　好像听到一声否定，孟仟愈愣了愣，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不是的……”
　　涂昔低低开口，声音透过过锦被，变得不甚分明。
　　“不讨厌我？”孟仟愈松了口气，把他抱紧了些，“喜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不。”
　　——不敢。
　　孤独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许诺了相携一生，可还没有来得及做完幸福的梦，却又忽然跌回孑然一身的诅咒。
　　这次明明已经在拼命拒绝了，他偏在又给予了这么诱人的温柔。
　　已经不记得多少年了，疯狂地渴望这样的温柔，却因为知道是毒，所以勒令自己绝不触碰。
　　可也正因为太过渴望，一旦沦陷，想要戒掉更是千倍痛苦。
　　“我知道了，”孟仟愈闭上眼睛，温声道，“你是不是怕我离开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是时候问了，这个猜测，看来是真的。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涂昔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微红的眼睛看得让人心疼，孟仟愈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做了一个梦，你要不要听？”
　　也不管涂昔是点头还是摇头，孟仟愈继续道：“我梦见我死了。”
　　这次的梦实在太真实，真实到孟仟愈刚醒来时几乎忘记了如何说话。
　　听到死亡的字眼，涂昔的眼神一动，还是没有吭声。
　　“……好像是一剑穿心，这里，或者是这里？”孟仟愈用一只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重新把涂昔抱紧，淡淡道，“然后我就死了，躺在地上，周围一片熊熊大火，不知怎的你就来了，跪在我身边哭。”
　　他顿了顿，摇摇头，自嘲一笑：“你哭得真的很伤心，我当时就想，如果这不是在梦里，你看到我快要死了，也能哭的这么伤心就好了。”
　　涂昔皱了皱眉，垂下目光。
　　“你猜我当时想做什么？”孟仟愈又摇了摇头，“我当时就想说，‘不要哭了’，还想伸手去碰你的脸，可是我已经死了，我不但说不出话来，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哭，看得心都要碎了，你却还是哭个不停。
　　“眼看着火就要烧近，我急得不得了，我又想说，你不要哭了，这辈子没有在一起，下辈子一定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你说……什么？”
　　涂昔愣愣地抬头，整个人忽然压了过来。
　　孟仟愈没有防备，被他一把扑倒，仰面躺着，微笑着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对了，就是这样，”只微微抬手，手掌便覆在他的脸颊上，“就是想这样摸到你的脸，能碰到真是太好了……”
　　“你是这样想的？……下辈子要和我……在一起？”
　　温热的泪珠滴在脸上，孟仟愈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哭了？刚刚说过的吧，别哭，我已经看了一晚上了，实在不能再看你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蘑菇要吐血了，煽情无能想吐血……
小受忽然变得好软…就当是被忽然的变化打击到了吧……

下章恢复正常…重新开始欢乐卖萌~~
这一章真是写的太久了Orz，没有违规的地方吧，再黑不过了……

ps，话说，签了约好惶恐T△T
果然还是躲在墙角里吧……大家继续一如既往地陪三儿种蘑菇吧=▽=




15

15、15.心事了然 ... 
 
 
　　——如果这辈子没有和你在一起，下辈子一定和你在一起。
　　涂昔迅速擦掉眼泪，红着眼睛看他，目光却释然了许多：“这辈子如果还不行，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原来如此——”
　　孟仟愈苦笑着拍一下他的头：“你就认定了我会比你先死么？”
　　涂昔把头枕在他肩上，闭起眼睛不说话。
　　被冷待惯了，突然来了这样的转变，孟仟愈顿觉受宠若惊，伸手揽住他道：“这么说你是你是答应了？你真的喜欢我么？”
　　涂昔重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一脸惊喜，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是。”
　　他低低应了一句，红着脸坐起身，脑袋却又是一沉，胳膊支住了床沿才不至于倒回去。
　　“怎么了？”孟仟愈看着不对，忙跟着起来，扶住他道，“果然是不舒服么？”
　　“……应是昨晚喝醉了，”涂昔皱眉道，“昏昏沉沉的。”
　　“那就别起来了，躺着休息吧，”孟仟愈笑了笑，把涂昔拉回去躺下，自己穿起了衣服，一边关心道，“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来。”
　　涂昔摇摇头，拉过被子遮住半张脸，低声道：“渴。”
　　喉咙里火辣辣的，似是被昨晚的酒吸去了所有的水分，连说话都觉得不舒服。
　　“好，”孟仟愈回头看看涂昔，总感觉他有些怯生生的，忍不住又道，“你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么？”
　　涂昔表情一僵，眼神忽然变了：“没有。”
　　孟仟愈眨眨眼，忽然乐呵呵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不舒服就说出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哎呀！”
　　一句话没说完，腰上却被狠狠踹了一脚，孟仟愈连忙跳下床去，顺手拿过外衣罩上，对那张阴晴不定的俊脸笑道：“看来是真没什么事，那是我多虑了。”
　　涂昔不自在道：“我只是要穿衣服，你……你出去。”
　　孟仟愈疑道：“又不是要脱衣服，为什么要赶我走？再说了，就算是脱衣服，难道我不能看？”
　　涂昔一时语塞，狠狠地瞪着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仟愈笑够了，看他仍是一脸戒备，只好投降：
　　“好好好，我出去——”
　　这句话没说完，屋门却吱呀一声响了，环儿踉踉跄跄地跨进门，无精打采道：“公子，环儿回来了。”
　　涂昔听到这声音，脸色顿时一白，整个人都躲进了被子里。
　　怎么搞得跟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孟仟愈百思不得解，调笑道：“又怎么了？环儿又不是外人，怕什么？”
　　小姑娘也是个宿醉的受害者，一脸憔悴地晃到卧房门口，问：“公子，你在跟谁说话？”
　　孟仟愈看看床上裹成一团的锦被，开玩笑道：“你且猜一猜？”
　　环儿歪了歪头，恍然大悟道：“是涂公子！”
　　孟仟愈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环儿开心道：“昨天唐少爷跟我说啦，说晚上公子要和涂公子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不让我回来——”
　　这次轮到孟仟愈脸色白了。
　　——成也萧何，败也……可千万别败啊！
　　涂昔躲在被子，虽然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出来的迹象，孟仟愈忙打断环儿道：“环儿！你先去休息吧！”
　　环儿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乖乖出门，这边门关上，那边涂昔便露出头来，一双漆黑的眼寒光凛冽：
　　“唐公子怎么会知道？那酒——”
　　“那酒什么都没有！”孟仟愈慌张道，“唐今儒只是想让我们两个喝酒而已……”
　　“喝酒要花一个晚上？”涂昔冷冷反问。
　　孟仟愈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理由，忽然走过去掀开被子，一把将涂昔搂在怀里。
　　“——你干什么！”
　　这一下来得突然，涂昔惊觉身上未着寸缕，对方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立刻一红，挣扎了两下，却头昏使不出力气，只能在嘴上呵斥。
　　“你可别忘了，说好喝三杯，是你自己不胜酒力，”孟仟愈嘻嘻一笑，凑在他耳后亲了一下，“你有什么不满意么？”
　　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却是既俏皮又亲密，涂昔身子一软，顿时脸红到了耳根，也没了发怒的力气。
　　沉默了半天，孟仟愈见他没反应，作势要亲第二下，涂昔慌得一躲，这吻偏偏又印在了颈后。
　　这一下吻得又轻又软，涂昔的身体跟着一颤，心想要这么玩下去，肯定又得玩出火来，只好乖乖屈服，弱弱道：
　　“……好渴，我想喝水。”
　　这么听着，倒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孟仟愈喜上心头，放开他道：“我这就去，你也快把衣服穿上，夏天要是冻着了，也挺麻烦。”
　　这句终于是听起来像人话了，涂昔松了口气，不再做声。
　　****
　　水喝了，孟仟愈又叫人熬了解酒的葛花粥，别看他平时百事不问，却很细心，涂昔被这几招哄得心情好了些，加上身体异于凡人，恢复得也很快。
　　涂昔好了，却不再管孟仟愈如何如何，直接奔去老先生的住处照看，好在孟仟愈也不是腻腻歪歪的人，既然已经追到手了，有的是机会和他来日方长。
　　涂昔去了先生那边，环儿又去补觉了，天气依旧炎热，孟仟愈一个人无事可做，忽然突发奇想，跑到了那日的乐房里去。
　　房间昏暗，他想都没想，直接取下一支萧比划起来。
　　之前的梦忽在脑海中重合，恍然将指尖摆上萧孔，回想那时的手感，果真是熟悉无比。
　　可想想那支曲子，试着几次想要吹响，终究是无所适从。
　　回头看到角落中一盏古琴，再看看手中的萧，想到自己不能和曲，莫名地有些失落。
　　“公子？原来公子在这里！”正在愣神间，窗边传来清脆的一声唤，他抬头，环儿正在窗外朝他招手。
　　“你睡醒了？”孟仟愈放下萧，挑眉问道。
　　环儿吐了吐舌头：“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说了。”
　　“什么事？”
　　环儿道：“唐少爷说明儿个晚上镇子上有个夏祭，每年都很热闹，问公子和涂公子愿不愿意一起去。”
　　她这么一说，孟仟愈也想起来了，老先生之前也跟他提过这件事，说确实是值得一去的。
　　“这么好玩的事，我当然去。”
　　环儿本以为他对这不感兴趣，一听他愿意去，当即展颜笑道：“那太好了！我去问问涂公子——”
　　小姑娘正要跑开，孟仟愈轻笑道：“没必要，我如果要去，他难道会不去？”
　　环儿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
　　前一天这两人还跟闹翻了似的，怎么一晚上不见，忽然好像变得特别熟了？
　　孟仟愈故作神秘地一笑：“环儿你可记好，以后涂公子就是自家人了，待他要和待我一样。”
　　环儿讶异地瞪大眼睛：“自家人了？待涂公子……就像待公子一样？”
　　对环儿来说，涂昔一直是个高不可攀的人，若是见了涂昔，不但说话要客客气气的，行为举止也一定要得体有礼，再想想自家公子，什么玩笑话都可以说，什么游戏都可以闹，若是把这两个人放到一起，她还真有些不自在。
　　孟仟愈盯着她的表情道：“怎么？你不想让涂公子做你的主子？”
　　“想！”这个问题倒是不假思索，环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倏地亮了，“不过，若是涂公子做了主子，环儿好多事都不用做了！”
　　——迁家的那些家仆，都是被涂昔这么惯出来的。孟仟愈不满地瞥她一眼：“你不许学那些人，若是我没有允许，你的活不许让他做，听到没有？”
　　若是让涂昔累着了，他心里可舍不得。
　　环儿撅起嘴，不情愿道：“知道了。”
　　****
　　过了一个晚上，先生的情况有了些好转，神智较前日清醒了，能零零碎碎地说出些句子，逻辑也很分明，虽然还没到能给孟仟愈讲故事的程度，但看这状况，再养几天或许就能好起来了。
　　涂昔给老先生把完脉，暗暗松了口气，想让家仆在准备些降暑的冷水来，刚要出门，却被先生叫住了。
　　“你今日……气色，甚好，”先生面色苍灰，却仍是带着笑容，断断续续道，“可遇到……开心事？”
　　涂昔一愣，讷讷道：“也没什么大事。”
　　……真表现得那么明显？涂昔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没觉得什么不对。
　　“若是开心……最好，”老先生弱声道，“这几年，承蒙照料。”
　　“不敢，”涂昔忙道，“先生德高望重，照料是应该的。”
　　“……平日见你，乐善好施——却总觉你活得……甚是迷惘，”先生叹了口气，重又笑道，“今日，竟有不同了——”
　　自己竟然会被老先生看透些许，涂昔心中暗惊，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想到早上孟仟愈种种行径，禁不住展颜微笑：
　　“多谢先生提点，涂昔谨记了。”
　　——是等了多久，才又等到他的啊。
　　心性脾气一点没变，恶劣程度倒是不可同日而语。
　　接下来的时间，又要搭在他身上了，只是不知这次，会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这个时候的涂昔，还不敢奢望一生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锦城360的新章写了一半= =
……溺死在小小少年追逐偶像的远大理想里……【我不要写民工日漫式的情节TAT！
狐狸虽然别扭，但其实还是很乖很软的……
动不动就害羞什么的最喜欢了T_T

为接下来的夏祭的欢乐做准备……




16

16、16.夏祭夜启 ... 
 
 
　　人追到手了，孟仟愈也不束手束脚了，放了心地用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逗涂昔，每每看他将要发火，又算准确时机装起可怜，再稍微一哄，涂昔耳根子极软，几次正欲生气都被哄回来，实在是拿孟仟愈毫无办法。
　　可一提到夏祭，涂昔却是严词拒绝：老先生病了，他怎么也不放心将这样一个老人家留在宅子里，孟仟愈听他说得有理，正在为难时，老先生却主动发话，想让涂昔到夏祭上去逛一逛。
　　涂昔虽嘴上说不去，但其实也很是动心，听先生这么一说，犹豫之间更是心动，最后也终于同意了。
　　一转眼到了翌日下午，涂昔守着老先生睡下，正不知要做些什么，孟仟愈忽然轻摸进屋，笑吟吟地要带他到自己房里去。
　　盛夏午后宅院炎热，烈日蒸得人困倦不已，好在窗外几丛翠枝遮住了暑气，加之竹帘半掩，让房中阳光褪去不少燥热，孟仟愈拉着一脸迷茫的涂昔坐到一面镜前，轻笑道，“傍晚就要出门，你不想打扮打扮么？”
　　涂昔皱眉道：“这是谁的主意？”
　　孟仟愈一愣，当即笑道：“你好聪明，这是环儿的注意，不过她本是想要给我拾掇一下，我无所谓，倒是你嘛——”
　　他拢起涂昔的头发：“你平日里不梳个冠就算了，为什么连个发髻都不挽一下？”
　　一头长发漆黑垂顺，却从来都是披在肩头，虽未见凌乱，但确实太朴素了。
　　涂昔淡然道：“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孟仟愈眨眨眼，“也对也对，你生得这么好看，就算什么都不打理也比别人漂亮。”
　　涂昔肯定没有这个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又不自在起来，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回一句什么才合适。
　　孟仟愈浑然不觉，继续道：“不过，这是第一次和我出去，你不特地打扮一下，怎么对得起我？”
　　涂昔愣了愣，皱眉道：“可你刚才明明说自己无所谓，怎么到我就不一样了？”
　　“哎呀，”孟仟愈发觉被钻了空子，眯起眼凑近他笑，“是我疏忽了，我说我无所谓，惹你伤心了是么？”
　　“……我才没——”
　　听他胡搅蛮缠，涂昔正要发作，孟仟愈忽然弯腰搂住他，故意温声道：“我就是想给你梳个头而已，你不愿意？”
　　暧昧的气息吹进耳朵，涂昔脸上一红，虽然这样的伎俩已经用过好几次，可他天性单纯，依旧没学会如何抗拒。
　　看他默默不语，孟仟愈知道这次又哄过去了，直起身来道：“简单挽起一束就好，坐好别动。”
　　这么说来，确实没什么好计较的，涂昔点了点头。
　　木梳从发端篦至发梢，只梳了几次便理顺了，伸手轻轻拢起一束，手中的发丝乌黑柔软，摸上去很是舒服，孟仟愈顿时受了吸引，上上下下地梳起来，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这边上了瘾，涂昔却被弄得心神不宁。
　　头发虽没有感觉，但毕竟是生在头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会来摸自己的头，他梳来梳去也就算了，拢起头发偏有意无意地蹭上后颈，脖子痒痒的不敢动，实在忍得难受，原本觉得再等片刻便结束，没想到这人好像玩自己的头发玩上了瘾。
　　“……你玩够没有？”终于忍无可忍，涂昔扭过头去。
　　孟仟愈这才发现拖得太久，忙笑道：“就快好了。”
　　挽个髻简单得很，拘起头发束上，再把其余的头发理顺，孟仟愈利落地完成，转手拿出两支簪，递到他面前道：“知道你不喜欢花哨，这是环儿从我平常戴的簪中挑的，你要哪一个？”
　　涂昔搭眼一看，两支玉簪确实都是最简单的式样，一支上嵌着鱼白珍珠，另一支上则是绛红的珊瑚珠。
　　“这个。”不假思索地指向那只珍珠簪，他一身雪衣白袖，挑个簪子也不会挑出什么新花样。
　　孟仟愈狡黠一笑：“就知道你要挑这个。”他嘴上这么说，却把那支珍珠簪放回桌上：
　　“我就不给你戴。”
　　涂昔哑口无言地看他把那支珊瑚玉簪插到自己头上。
　　孟仟愈满意地打量一遍他无语的模样，然后将他的肩膀扳正，对着铜镜道：“你看看怎么样？”
　　披散的长发被打理得正统很多，头顶发髻不但让面庞比原来精神不少，竟还添了一丝书卷俊气，衣衫雪白的少年，头顶偏缀上一颗红彤彤的珊瑚珠，显得目光也明媚起来。
　　涂昔看得一愣——忽然换了发型，总觉得不太像自己了。
　　孟仟愈仔仔细细看了个够，重新从背后揽住人，把下巴抵在他肩上，笑咪咪道：“你觉得好不好看？”
　　“……还好。”
　　“还好？我觉得好看极了，”孟仟愈想了想，忽然道，“不行，你这么好看，万一路上被人拐走了怎么办，要不然还是放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竟真的要拔掉那只簪子，涂昔想都没想便抬手拦他，拦住后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孟仟愈已经笑吟吟地把他的手扣在身前：“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啦。”
　　“……你也没想拆掉它。”
　　涂昔低声埋怨，很久没碰到这样的人，戒心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就算要拆也不能现在拆，我自己还没看够呢。”
　　孟仟愈悠哉悠哉地说了一句，偏过头去，见他眉眼低垂，似有所念，忍不住又凑上去，压上唇角偷去一吻。
　　涂昔回神，觉得脸红免不了又被取笑，干脆皱眉反驳道：“你亲不够了？”
　　“这个样子的你还没亲过，转过来让我好好亲一下。”
　　孟仟愈勾过他的下巴，二话不说便凑了上去。
　　涂昔被他攫住，也只好乖乖顺从，可只两人的唇舌只缠绵了一小会儿，孟仟愈忽然咬了他一下，抬眼道：“你下午吃了什么好吃的？也不拿来给我。”
　　——兹一触到他唇上，一股甜香弥散开来，弄得孟仟愈心痒不已。
　　“……就是几块糕点。”
　　正吻到心神欣悦，却忽然被这么晾在中间，涂昔心里有种不上不下的奇怪感觉，低低地念叨一句，身体却不自觉地重新凑了上去。
　　难得美人主动献吻，孟仟愈心中大喜，也不计较什么点心了，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好一番攻城略地，吻得小狐狸乱了呼吸方才罢休。
　　吻罢免不了神思荡漾，见怀中涂昔目光迷蒙可人，孟仟愈看得心动不已，望窗外日光已斜，他若有所思道：
　　“什么时候了？”
　　难得他没有使什么坏招，涂昔心情正好，倚在他怀中闭上眼睛，轻声道：“应是酉时了。”
　　“酉时？那岂不是过一会儿就该走了？”孟仟愈叹了口气，把头凑到他脖颈，低声道，“要不然我们不去了。”
　　“……不去？”之前还固执地要一起去，怎么说不去就不去？涂昔睁眼道，“你不想去了？”
　　“想去是想去，”被对方身上那股幽香弄得心神难宁，孟仟愈在他颈上轻轻一吻，窃笑道，“不过更想干点别的——”
　　涂昔的身子不禁一颤，凤眼登时凛冽：“走开！”
　　孟仟愈被他一把推开，故作遗憾地耸耸肩，可怜道：“那我得去找冷水洗把脸了。”
　　“去吧。”
　　****
　　等到几人出发，太阳已经落了山，天虽不算黑，镇子里的灯却已经亮起不少，不愧是一年一度的颐泉夏祭，天色愈晚，街上人便愈多，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往来不绝，平日孟仟愈没见镇子上有多少人，不禁怀疑这些人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没了太阳，天空蒙蒙地起了一层薄云，月光不甚净朗，但风却凉快了不少，跟唐今儒约好了在湖岸边的码头碰面，隔了不少日子，五人终于是重新聚首了。
　　看唐今儒盯着涂昔又要流出口水，孟仟愈没好气地向前一挡：“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干嘛又这么一副蠢相？”
　　唐今儒忙擦了擦嘴，尴尬地小声道：“今天涂公子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孟仟愈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可是帮他好好打扮了一番的。”
　　唐今儒瞪大眼，低吼道：“还打扮！你还嫌他不够好看？！”
　　孟仟愈不满道：“好看就不能打扮了么？”
　　涂昔虽不和他们站在一起，但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局促，在场的环儿和七铭注意力都在路边的玩物上，只能瞪了孟仟愈一眼，以示不满。
　　孟仟愈无奈道：“你瞪我做什么？”
　　涂昔没理他，一旁的环儿忽然开口道：“唐少爷，你可想好了今天带我们去哪里玩？”
　　唐今儒笑道：“整一个大晚上，你只要不困，想去哪玩都够你玩的。”
　　环儿惊喜道：“真的？”
　　唐今儒点点头，又道：“不过，虽说去哪里玩都是玩，但这毕竟是颐泉夏祭，不去祭祀的地方看一看，恐怕就漏掉不少意义了。”
　　环儿立刻来了兴趣：“祭祀？在哪里？祭的什么？”
　　唐今儒笑道：“镇外不到三里地，祭的似是颐泉狐仙——”
　　此言一出，孟仟愈和环儿都是一愣，涂昔更是脸色大变，哑然道：“祭狐仙？”
　　他的神情甚为复杂，说是惊讶，却莫名地藏了些惶然，唐今儒见了不禁奇怪：“涂公子不是这镇上的人么，难道不知道这儿祭的是谁？”
　　涂昔无措地摇头：“每年都要照顾先生，这夏祭……我从没来过。”
　　孟仟愈愣神过后，忍不住失笑：“这镇上的人都是傻子么？过了几十年，怎的又倒回去了？”
　　照老先生故事中讲的的，那颐泉狐仙，不是什么都不会么？
　　唐今儒虽不明所以，却呲牙道：
　　“你小点声行不行？大庭广众之下骂全镇人是傻子，不怕他们把你打死么？”
　　 

作者有话要说：去写道德经的……论文TAT！！！
打滚打滚打滚，下礼拜要考专四了Orz！！！
求狐狸治愈……耳朵会有的……再过个两三章……




17

17、17.芍药万芳 ... 
 
 
　　码头上船只周转不绝，其间行人来来往往，好在没人注意他们这几个人的对话。
　　孟仟愈不以为意地耸肩，再看涂昔，眸眼微垂似有所忌，因道：“可有什么不妥么？”
　　涂昔摇了摇头，却道：“我不去。”
　　孟仟愈只知他平日内敛自持，还从未听过这么强硬的语气，不由心生疑惑，另外几人也同样惊讶：“涂公子不愿去么？”
　　“不去。”
　　他好像没打算给什么解释，众人一阵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冷场，最后还是唐今儒笑着出来圆场：“我明白了，仟愈兄，你还不明白？”
　　说罢，他看了看涂昔，又朝孟仟愈使了个眼色，神色间颇为暧昧，孟仟愈立刻会意，顺水推舟道：“那我也不去了。”
　　“公子也不去了？”环儿瞪大眼睛，为难道，“公子不去了，环儿也——”
　　“环儿，”唐今儒打断她道，“他们俩不去，环儿跟我们去。”
　　“可是——”
　　环儿还想解释，唐今儒拍拍她的脑袋，小声道：“小姑娘不解风情，二人世界，二人世界嘛。”
　　说着朝那边挑了挑眉，那意思是这两人都说不去，是不想跟他们这群碍眼的人呆在一起，他虽压低了声音，却还故意让孟仟愈和涂昔听到，孟仟愈自然大以为好，涂昔却因难言之因，只能忍气吞声默然不语。
　　既然这样决定了，几人道了声别，便分作两批行动，唐今儒带着丫鬟书童往镇外观祭祀去了，孟仟愈和涂昔则要在镇子里街道上随便逛逛。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色已经沉暗下来，码头湖上雕梁画舫众多，在苍青色的湖面上灯火幢幢，闪烁浮游，镇中则是千树灯花，人群言笑络绎，更显繁华热闹。
　　看唐今儒几人很快淹没在人群中，孟仟愈煞有介事地拉住涂昔的手，笑盈盈道：“人这么多，可别走散了才好。”
　　涂昔看他一眼，神情平和如常，手上也没有挣扎，算是默许。
　　****
　　夏祭节日，果然不同反响，两人在喧闹的街上走走停停，路边小摊小贩一应俱全，摆的新鲜玩意儿，小吃点心，又或是独门手艺，杂活把式，确实都颇有意思，加之身边人群也都是愉悦祥和，两人逛了许久，孟仟愈这个平日闲懒的人竟没觉得很累。
　　不过虽逛得久，却没花去多少钱，两人都觉得拿在手上碍事，孟仟愈只淘到一只雕核小舟坠，又给涂昔挑了支软银簪，终于走得有些疲了，于是两人便找了家小吃铺子，要上两杯茶，几块糕点，暂作歇脚。
　　这家小吃铺只为临时而设，只在街边支了个棚，摆上几张桌算作待客之地，四面仍是置身长街，过路行人咫尺而过，这边刚刚坐定，铺子另一面有个小姑娘走了进来，模样普普通通，只一双黑亮的眼睛还算讨喜，头上简单地挽着一对团髻，臂弯里挎着一只大大的花篮，几乎要有她赶上个身子大小。
　　两人无事可做，不约而同地望着那姑娘进来，待她经过身边时，孟仟愈朝那篮中望了一眼，里面装着是长枝的芍药花，有红有粉，虽颜色娇媚显眼，却有些水灵不足。
　　小姑娘没有察觉，只看到蓬中坐的客人有几对男女，便找准了奔去，可转了一圈下来，花却只卖出了一支，原本晶亮的眼睛不禁有了气馁之色。
　　孟仟愈原本心想，她若是过来，一定也买她一支，可那姑娘却觉得他们是两个男人，迟迟也没有靠近。
　　抿了口茶，孟仟愈对涂昔笑道：“那小姑娘似乎有了麻烦，转了一大圈，花篮还是满的。”
　　涂昔微微皱眉，显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孟仟愈眨眨眼：“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帮帮她才好？”
　　涂昔点了点头，略微一想，竟主动起身朝那小姑娘走去。
　　孟仟愈不禁一愣：这矜持的狐狸难道是开了窍了？芍药本意为结情之花，涂昔若是要买，肯定是要送给自己啊。
　　只见涂昔走过去，朝那女孩说了些什么，女孩看到涂昔时目光已亮，听完他说的话更是欣喜不已，急忙从花篮中数出十几支花来，一股脑地递给了他。
　　涂昔接了花走回来，孟仟愈确信他是要送自己了，心中顿时一阵惊喜，可没曾想涂昔走到跟前，却从手里那束花中又数出一半来，朝他递来。
　　孟仟愈心想，若是要送，怎么自己还留一半？终于还是觉得不对劲了：“这是何意？”
　　涂昔道：“你不是也要帮忙么？”
　　孟仟愈顿时失望，看来他真不是要给自己送花，而是要自己帮着买了，不过这样却正常了，他不送自己送，于是释然接过花来，看了那小姑娘一眼，问：“多少钱？”
　　“一支六文。”
　　孟仟愈掏出钱来，正要递给那小姑娘，涂昔却惊讶道：“你干什么？”
　　孟仟愈更奇怪了：“不是要买花么？”
　　“……买花？”涂昔迟疑道，“你不是要帮忙么？自然是帮忙卖花啊……谁要你买花？”
　　他这道理讲得确实是那么回事，孟仟愈一时无力反驳，可过了半晌，终于还是忍无可忍，把钱朝小姑娘手里一拍：“这些花我买了。”
　　小姑娘不知道二人心思，接过钱来，欢天喜地道：“谢公子！”
　　涂昔没说什么，却拿着剩下的一束花走几步出了凉棚，孟仟愈不禁苦笑道：“你真要去帮她卖掉那些花？”
　　这么问其实是白问，初见涂昔的时候，他不是还帮别人卖过西瓜么？
　　涂昔犹豫了一下，回身道：“仟愈……只要等一会儿就好，我马上回来。”
　　好像也有点过意不去，连名字都叫上了，孟仟愈听他主动叫自己“仟愈”，心情不由好了一些，跟着起身道：
　　“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涂昔本就俊朗清宁，一身雪白衣衫，手里再拿上这样一束明艳芍药，若站入华灯闹市之中，竟别有一番风情。
　　——陪他把这些花卖掉，似乎是个有意思的经历。
　　可孟仟愈刚走出凉棚，忽闻身旁一阵嬉笑，那放肆的声音听来颇为熟悉，他不禁转头一望，平日一贯悠闲的神情登时一沉，方才回复如常。
　　他的神情回复得快，涂昔却把那瞬间的暗色看得清楚，看那群嬉笑之人，一共不过四名，个个身着华服，虽相貌不一，却都是眉目张扬，望着孟仟愈的眼也带了些轻蔑之色。
　　涂昔想起之前唐今儒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多少猜透这群人应是京城那群贵胄人家的子弟了，他们自小便常轻视孟仟愈的养子身份，成人后又心嫉他官位在朝，不过孟仟愈似乎对此不甚在意。
　　“这不是孟大人家鼎鼎大名的孟兰台公子？孟公子日理万机，被什么风吹到这儿来了？”
　　为首的青年身材微宽，虽不肥胖，但也有些富相，他这边调笑一出，身后三人接连又笑起来。
　　风言风语冷嘲热讽，孟仟愈自小就已听得麻木了，越是长大便是越不以为意，可在颐泉这样的好地方碰上，难免坏了兴致，他有意无意看他们一眼，敷衍道：“平日公务繁忙，承蒙几位挂心了，不过好在暑月无事，便趁机来游玩一番。”
　　几人本意讽刺，可听了孟仟愈的话，觉得好像真是关心他工作身体似的，不禁暗怒，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出来，孟仟愈却不再去听，背过身去，径自走到涂昔身边。
　　涂昔正欲开口，那群人中忽有一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不知从哪里来的攀了金枝的杂种，竟敢搭着架子跟咱们说话！”
　　他说得声音不大，却还是能听得清楚的，孟仟愈面色未改，只做不闻，拉了涂昔便要继续走，这一拽却没有拉动。
　　抬眼一看，涂昔定定地站着，一双眼睛原本安静而清灵，此刻竟透出一股冷锋戾气，虽看的不是孟仟愈，竟也让孟仟愈脊背一寒。
　　“……狐狸，走了，不跟他们计较。”
　　知他是愤怒那帮人出言不逊，孟仟愈轻轻牵了他的手，那手感竟不似之前那般顺从柔软，反而变得硬朗分明。
　　涂昔听了他的话，眼中的寒意稍减，低声道：“他们骂你。”
　　“他们耗他们的唾沫，还损了阴德，我却不会掉块肉，”孟仟愈轻笑道，“走，陪你卖花去。”
　　“不行，”涂昔甩开他的手，抬眼道，“我不答应。”
　　一张俊脸没带一丝表情，他冷着眸眼竟要拔剑，孟仟愈忙拦住他道：“你要做什么？这些人是惹不起的！”
　　虽是很漂亮的一张脸，那表情确没来由得叫人生畏，孟仟愈一是怕他闯出祸来，二是怕他招惹了这些权贵，虽明里不怕他们，却免不了背后挨刀。
　　涂昔见他心急关切，多少能体谅他的想法，收回拔剑的手，眼珠微动，望见左手的那束花，略一思忖，道：“我换个法子，你站在这里不许动。”
　　孟仟愈不知何意，看那几人正在走远，想说“算了”，涂昔却又道：
　　“你答应，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孟仟愈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不再那么杀气四起，却仍旧满是固执，只好道：“好。”
　　涂昔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微微一笑，一双凤眼顿时明亮了许多。
　　——俊朗的颜，墨色的瞳，三分盈盈水色，竟似一泓春水，明媚灵秀，只看上一眼，便难免被摄去神魂。
　　孟仟愈看得呆住。
　　可惜涂昔看得不是他，而是前方那群人。
　　——他何时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
　　孟仟愈心中的醋坛子顿时破碎一地，虽知涂昔这么做是心中有计，仍是忿忿不平，想伸手拉他，涂昔却稍微一动，躲向前方。
　　孟仟愈已经答应了要呆在原地，这样一来便捉不到他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朝那几人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奉上狐狸美人计XD~~~




18

18、18.神乎其技 ... 
 
 
　　涂昔步履轻盈，只几下便赶上了那几名阔少，这么匆匆一过，却故意停了一停，雪白的衣袂翩然而起，有种说不出的灵动气质。
　　几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吸引过来。
　　——肌若凝雪，面若桃花，狭长凤眼波光流转，顾盼生姿，这么一身白衣的俊朗青年，若说是貌比潘安，却怕潘安本人来了都会自叹不如。
　　涂昔这一停，正是要让他们看个清楚，可偏就只这么一停，继而抬脚又要前去，这几人都是京城贵胄子弟，平日少不了吃喝玩乐笙歌燕舞，早已自诩阅遍男女美色无数，忽然见了这样一个人，肯定是舍不得让他走，争先开口道：“公子留步！”
　　见几人中计，涂昔心中明白，偏露出了茫然神色，抬眼看看他们几个，又故作恍然，眼波一闪，微笑道：“几位是要买花么？”
　　“花？”几人被那双眼睛迷得心猿意马，愣愣地看着他扬起的花，过了许久，终于有一人开口笑道，“原来你是在卖花么？”
　　涂昔也不多说，依旧笑道：“六文一支，公子要买么？”
　　几人哈哈一笑，纷纷道：“买！美人的花，怎有不买的道理？”
　　这话已有几分调戏的意味，投向他的目光也流露出些许狎意，涂昔装作未觉，数出五枝花来，一人分了一枝，自己手上正巧还剩一朵，因笑道：“只剩一朵了，不如把这朵也买下罢。”
　　他演得倒是尽职，这样都不忘推销花束，打头的那青年也不回答，直接从他手里拿去最后一朵，大方地拍给他一锭银子，接着又讨巧地把那花塞回涂昔手里，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眯眼笑道：“鲜花美人，果然不错。”
　　另一人当即却责备道：“大哥，这讨好美人的法子竟让你抢了先了！”
　　余下几人笑着附和，见涂昔一脸诧异，似是不谙世事，更加大了胆子，有人更是一把捉过他的手来，嬉笑道：“好俊的小哥，这花卖光了，想不想跟我们四下逛逛？”
　　涂昔眯眼一笑：“几位是外地人吧，若是要玩，也应由我带着才是。”
　　他神色微变，原本的天真忽然添上了几分媚色，几人一眼便看了出来，不禁心生疑惑，正在这时，其中一人忽指着他头顶道：“大哥，你开他头上那簪子，莫不是前月……那姓孟的在唐老太太的寿宴上赢的宝贝？”
　　几人一听，目光全转到那珊瑚簪上，仔细一看果真如此，再看涂昔那清媚神色，不禁心花怒放，全都误把他当做孟仟愈在颐泉寻到的美貌小倌了。
　　“怎么？不想跟那姓孟的了？”
　　几人望望不远处，孟仟愈依言站在原地，方才的一切却是尽收眼底，看到他们对涂昔动手动脚，早就气得七窍生烟，像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可那几人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只当他气愤这小倌弃他而去，心中愈发得意，涂昔也跟着望过去，眸眼沉下一瞬，算是诫他不要上前。
　　孟仟愈咬牙，愤愤地别过头去。
　　看他气成这样，涂昔心头却一阵暖意，但也有些于心不忍，忙道：“你们真愿意带我一起？”
　　打头的青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你得给我们讲讲，你会什么能讨我们开心的东西？”
　　“我会弹琴，”涂昔眼珠一转，皱眉道，“不过这地方没有琴，给你们变个戏法，好么？”
　　几人来了兴趣，纷纷说好，涂昔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提起手上那支芍药道：
　　“用这花就能变，不过得挑个僻静的地方，这里人多，万一被人识破了，我可就丢大人了。”
　　说罢轻轻一笑，颇有些讨好的意味，几人一听正中下怀，僻静的地方，岂不是做些什么都不会被人看到？四下看看，很快指着一处人烟空空的死胡同，对涂昔笑道：“你看那边可好？”
　　涂昔点点头，抢在前面走了过去，几人满心欢喜地跟上，殊不知这一下终于上了大当。
　　几人很快便进了胡同，巷中光暗，月光寂寂，涂昔看周围确实没有旁人，回身面对四人，笑道：“这样就可以开始了。”
　　说罢将手中那支红艳芍药提起来，却忽地沉下目光，冷声道：“刚才开口骂仟愈的人，是谁？”
　　他忽然变脸，几人顿时脊背一寒，面面相觑，终于还是那打头的人胆大些，轻哼一声，冷笑道：“我就说没这么简单，这么水灵灵的倌少爷，原是想给那姓孟的出头的？”
　　涂昔默不作声，却将手中花枝轻轻一摇，那人手上拿着的那支芍药竟像活了似的，翠色枝条忽然蜿蜒开来，荆棘一般沿着手腕攀附上去，死死缠住了他的双手。
　　眼见此等奇事，就算胆子再大也撑不下去了，那人陡然大惊，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慌慌张张地两手一挣，枝蔓非但不松，反而长得更快，很快缠上他的双臂，继而捆起上身，束住双腿。
　　“你——你——”
　　那人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只剩头没被翠枝绕住，却是骇得两眼发直，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余下几人见此情景，不禁噤声失色，哆哆嗦嗦地便要退走，可动了一动，发现寸步难移，低头一看，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花枝，已经把他们的双脚缠得死死。
　　“我知道骂那一句的人不是他，是谁？”
　　涂昔凛然开口，声音里像是灌了冰雪，月光下俊容清冷异常，哪还有刚才那般柔婉的样子？
　　话音落下，几人却已经吓破了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涂昔手中花枝又是一动，不消片刻，剩下三人也被枝藤缠了个结实，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
　　“变个戏法而已，何必大惊小怪。”涂昔看他们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顿觉可笑，弯腰朝其中一人道，“我看到了是你，你为何不承认？”
　　“神，神仙饶命！”
　　那人扭动一下，口齿不清地开口讨饶，苍白着脸色差点昏了过去，涂昔没再说话，伸手掐下芍药花头，想了一想，生生塞进那人嘴里，起身道：
　　“神佛口吐莲花，我今日断章取义，给你一样类似的本事，日后若在背后辱骂他人，嘴里便会吐出芍药花来，你说有不有趣？”
　　那人嘴被塞住，瞪着眼睛连连摇头，涂昔冷冷道：“我绝不是骗你，你日后大可以试试。”
　　那人依旧摇头，也不知是想说不有趣还是说不敢试。
　　涂昔不再理他，转而扫视地上那几人，继续道：“这花枝只是给你们的教训，一个时辰之后便会解开，性命无忧，毋需担心。”
　　说罢也不顾那几人挣扎，抬脚走回街上去——他若是再不出现，孟仟愈肯定要追进巷中去了。
　　果不其然，孟仟愈这眼瞧见他回来，一阵风似地便并上来，扳住他双肩，一脸铁青道：
　　“你——”
　　原本有很多话急着说，可看涂昔面色如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肚子火没处撤，脸色便更加差了。
　　涂昔也看出他真是被气着了，垂眼道：“我教训过他们了，你别生气。”
　　孟仟愈终于找到了个当口，愤然道：“我怎么能不气？他们竟对你无礼，我怎能不气？！”
　　涂昔听他如此，心下又是一阵暖流，刚想开口安慰，孟仟愈突然道：
　　“还有你，你竟然对他们露出那种表情，我看了实在不舒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舒服过！”
　　“……你吃醋了？”涂昔眨了眨眼，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他的笑容，孟仟愈心中闷火终于熄了一些，却正色道：“对，虽知你在演戏，但我就是吃醋了。”
　　涂昔见他如此正经，竟然有些心虚，笑也敛了起来，迟疑道：“那……要怎么办？”
　　孟仟愈想了想道：“你给我露出个那样的表情，我就放过你。”
　　涂昔一愣：自己若是像刚才那样演戏，表情一定可以做得出来，可孟仟愈这么明确地给了要求，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了。
　　孟仟愈看他先是一呆，目光闪烁片刻，继而垂头不语，也明白他是做不到了，不禁笑道：
　　“你若是觉得这里人多，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但你今天一定要给我做出来不可。”
　　涂昔瞪大眼睛，不知如何辩驳，被孟仟愈硬生生地拉着朝街的尽头走去。
　　****
　　尽头便是颐泉湖，湖岸码头上人流穿梭，湖上舟影千色，繁华绮丽。
　　不过，人群也就仅是聚集在码头附近了。
　　两人到了一处岸边，四周正是漆黑无人，茂草过脚，惟月光笼罩，依稀辨得旁人面孔。
　　远离了闹市，耳边惟余夏蟋微鸣，顿觉耳根清净，湖面上凉风徐徐扑面，也让人神清气爽，孟仟愈长出了一口气，偏头看看涂昔的忐忑神情，开口道：“这里没别人了，你做个那样的表情出来，让我看看。”
　　涂昔皱紧眉头，只是盯住他看，月光下的眼眸美得惹人屏息，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方才那般柔顺之意。
　　但就算如此，也已经足够让人心神荡漾，孟仟愈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忍不住坏心道：“为什么跟我就做不出来？难道是害羞么？”
　　涂昔听出他又在逗自己开心了，心中顿时不平：“我帮你教训了他们，你竟反过来为难我？”
　　——帮他教训了那些人，涂昔心中还是有些自得的，虽然没指望邀功，但这人竟还反过来这么对他，越想就越是委屈，干脆低下头去，负起气来。
　　孟仟愈听他这么一说，也发现自己确实很过分，见他斥了一句之后低头不再言语，自己也后悔了，忙捉住他的手道：“是我不好，当我没说刚才的话好么？”
　　涂昔听他好言好语，只当他一如过去故技重施，干脆甩开他的手，仍不发话。
　　孟仟愈此时却是真心道歉，看他竟不搭理，不由在心中大呼作孽，平日实在不该开那么多玩笑，狼来了叫得太多，任谁也难再信了。
　　“别气，”后悔归后悔，孟仟愈叹了口气，还是不依不饶地又抓住他手，凑近耳边，轻声道：
　　“……多谢。”
　　涂昔被他这声温言一惊，抬起头来，额上忽又一暖，竟又迎上一记轻吻。
　　无论是道谢，还是这紧接的一吻，无不是温柔贴心，诚心实意，涂昔心中一乱，只好举旗投降。
　　非但心软下来，听了他那声道谢，更觉欣慰不已，涂昔没有说话，却忍不住向前倾身，把头抵在对方肩上，闭起眼睛。
　　这样一来，便和拥抱没什么两样了。
　　孟仟愈把他拉得近了些，贴住自己胸口，温顺的体温侵过衣衫，紧接着嗅到一阵温软暗香。
　　欣然一笑，孟仟愈检讨道：
　　“我真是不知足，能这样抱着你的人，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啊。”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期中了……好多论文……大家懂的……【喂！




19

19、19.短夜雨前 ... 
 
 
　　湖心舟灯璀璨，悠悠荡荡，笙歌遥远，岸边夜色清静，却未得一分清冷。
　　两人这么站了一会儿，孟仟愈无意间抬眼，目光一亮，推起涂昔道：“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涂昔闻声抬头，环顾四周，讶异之色溢于言表。
　　原本二人周围一片漆黑，惟天悬弯月清辉光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不少莹润青光，星星点点，或萦绕在二人周身，或沿着岸边浮游飘舞，竟似星河落尘，流光溢彩。
　　孟仟愈看得有趣，眼中微光柔和，朝涂昔轻笑道：“这些萤火虫是怎么了？不知从何时起出现的。”
　　涂昔置身萤火之中，却僵硬地退了几步，表情有些尴尬。
　　抱着的人忽然离了怀，孟仟愈有些奇怪，再看涂昔，他正一脸赧然地环视四周，就好像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却偏偏被人捉个正着一般。
　　想想刚才只是拥抱，周围又无旁人，肯定不会让他脸红尴尬，孟仟愈疑道：“怎么了？”
　　涂昔表情愈发不自然了，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想要把他拉到别处去。
　　孟仟愈乖乖跟着他走，可是说来奇怪，二人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那些萤火虫们却向缠上他们似的，不紧不慢地也跟着他们飞舞，不消片刻，身后便已汇成一条悠长星海。
　　涂昔只好又停下来，略带苦恼地望向身后。
　　孟仟愈身为凡人，非但不介意萤火虫烦扰，反而觉得风雅可爱，可对于涂昔来说，这些生灵却可以看作半个同类——被这么一群家伙跟着看热闹，怎么样都会觉得不自在。
　　孟仟愈看他反应有趣，停下脚步道：“难不成……你被萤火虫撞到了也会害羞的？”
　　涂昔一怔，急忙想要开口否认，萤海中忽有零星几点飞至身前，看似散漫地绕了几个圈。
　　涂昔读懂了这几个小东西的意思，仰头望天，道：“要下雨了。”
　　孟仟愈疑惑道：“下雨？”
　　涂昔点头道：“是，而且是一场大雨。”
　　夏夜落雨并不罕见，可现在天上云层不算厚，怎么也不像是暴雨的前兆，孟仟愈不动声色地望着涂昔，脸上仍旧挂着笑盈盈的表情，眼神却莫名地深邃了许多。
　　虽未在意孟仟愈神情的变化，但这一句话出口，不知怎的，涂昔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似是不好的预感。
　　孟仟愈只当他担心落雨，又笑道：“反正也玩得差不多了，既然要下雨，我们回去吧。”
　　他说出这话，正中涂昔心事，后者当即点头，主动勾他的手道：“好。”
　　孟仟愈忽然又道：“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你是不是忘了？”
　　见涂昔不解，孟仟愈笑道：“你卖掉的那些花，是不是该把赚到的钱交给那小姑娘了？”
　　****
　　待回到迁家，时间已至午夜，小岛原就偏僻安静，此刻更是暗月树影，寂静无人，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前院，涂昔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看看先生情况如何。”
　　一晚上都玩得很开心，可自从知道要落雨之后，心中忽然有些不祥之感，不去亲自看一看，他实是无法入眠。
　　孟仟愈也理解他的意思，于是道：“你去吧，早点回来。”
　　——回来？
　　听到前面三个字还算正常，可再听后面那句，涂昔不禁神色一僵，抬头看看孟仟愈，没说出话来。
　　看他如此反应，孟仟愈也不意外，把袖摆下的手握紧了些，笑眯眯地凑近他耳朵，小声道：“今晚……到我这里来睡吧。”
　　涂昔顿时脸上一热，若不是因为夜色深沉，光色俱暗，他铁定又要被嘲笑了。
　　今日游玩虽有波折，却更能显得尽兴尽乐，若是再得到一个温存的夜晚，那可真是堪称完美了——虽有些难以启齿，但毕竟是心中喜欢的人，听闻他带着诱惑的邀请，涂昔却真的有了几分心动。
　　“……噢。”
　　孟仟愈看他答应的含糊，心里自然明白了七八分，却故意道：“你可懂我的意思？”
　　涂昔当即松开他的手，朝前迈了几步道：“我之后还要洗个澡，只怕回去得晚，你自己先睡了。”
　　孟仟愈看他的反应终于有了些进步，不禁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这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等你，绝对不先睡着，你若不嫌弃，一起洗也无所谓——”
　　涂昔只是仗着夜色遮掩，说完那句话顿感耳根发热，听见他的回话后热得更盛，于是不再理他，径自向先生的住处赶去。
　　****
　　一路无恙，到了老人家的住处，猜想先生应是早已睡下了，涂昔不敢惊动，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发觉床上的人呼吸声几不可闻，不禁心下一沉，正欲伸手探他脉门，却听老人家开口道：
　　“回来了？”
　　声音依旧沙哑，其中却带了些笑意，涂昔的手停在一半，讶异道：“先生没睡？”
　　卧房中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只投进一层毫不起眼的薄霜，老先生摇了摇头，弱声笑道：“可玩得尽兴？”
　　涂昔目光轻动，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老先生跟着颔首，道，“天不早了，你去休息罢，”
　　涂昔犹豫道：“先生身体可……”
　　老先生朝他摆了摆手，闭起眼睛不再言语。
　　涂昔见状，心中不禁一阵触动——莫不是先生一直在等他回来？可看现在这架势，他似乎已经不再打算跟他说话了。
　　“——先生……好梦。”
　　涂昔屈身行礼，走出了卧房。
　　门扉轻掩，却不知房中夜色更沉，老先生闭着眼睛，那只抬起的手却微微一晃，倏然垂落下来。
　　四下寥落，风声忽起。
　　****
　　起风了。
　　空中的云朵不断积厚，一轮弯月眼看着就要不见，院中一阵凉风过境，在屋中便听得瓮声作响。
　　在镇上逛了一圈，确实有些疲倦，涂昔打水来冲了个澡，依照“约定”到孟仟愈的院中去。
　　许是见外面起了风，屋子门窗紧闭，不过屋里透出灯火的微光，如之前秉烛夜书一般，涂昔总觉得这么送上门去有些失了面子，在院中徘徊了一阵，终于是定下心神，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门一推就开了。”屋中传出似笑非笑的一声提醒，涂昔迟疑了一下，推门而入。
　　孟仟愈换了件颇为普通的墨色长衫，不像出门时那件绣着精工纹样，却更显得随性自然，也正符合他的个性。
　　涂昔见他擎着一杆笔站书房里，不由道：“你在写东西？”
　　“没有，”孟仟愈摇摇头，“把前日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挑出些小毛病改了改。”
　　涂昔走到他近旁，也不禁低头看了起来，孟仟愈胡乱将笔往砚台边上一搭，身子懒洋洋地倚住涂昔，轻快道：“对了，你照顾先生多久了？”
　　涂昔一边看那故事，一边道：“大概有五年了。”
　　“竟然这么久了……”孟仟愈侧过头去，兴致盎然地欣赏着他的样子，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先生讲的这故事？”
　　涂昔看的有些入神，未作思索便点了点头：“知道。”
　　“咦？是么？”
　　听见孟仟愈一句反问，涂昔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愣愣地抬起头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那你给我讲讲吧，”孟仟愈浑然不觉，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微微笑道，“先生最近身体不好，我不好打扰他老人家，可真的对后面的事情好奇得很。”
　　——哪有自己讲自己的故事的？被他忽然的想法弄得措手不及，涂昔胡乱翻了几下他的手稿，不安道：“先生他……讲到哪里了？”
　　孟仟愈不紧不慢地帮他把手稿翻到最后，道：“讲到狐仙出走，那孩子去找他，却没有找到。”
　　涂昔偏过身子偷瞄了孟仟愈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带着许多期许，心中别无他法，只能措辞了许久，才缓缓道：
　　“那瘟疫……实际上是由狐仙离去而起。”
　　孟仟愈惊讶道：“竟有此事？”
　　涂昔垂眼道：“其时，夏暑瘟神四方猖獗，至于颐泉，恃此地狐仙……千年修为，迟迟未能降祸，恰逢凡人祭拜狐仙之事起兴，狐仙……不堪重负，拂袖而去，瘟神于是趁虚而入，终得以祸乱颐泉。”
　　他讲得断断续续，不像是故事，倒像是书面上的记载了，孟仟愈有些想笑，却又忍着不敢，殊不知涂昔心中也别扭不已：找出词来形容自己实在太难，说自己“拂袖而去”已经很滑稽了，可若是自谦却又显得亵渎了仙人。
　　“那狐仙是不是回来了？然后帮村民赶走了瘟神？”
　　“……是。”这故事并不只这些要讲，可其他的部分，涂昔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用这种旁观的角度提起自己的往事，仍有些难以释怀。
　　回头，见孟仟愈仍是还是一副没听够的表情，涂昔顿觉头大。
　　——也许……是时候告诉他了。
　　告诉他其实自己就是狐仙，如果完全敞开心扉的话，过去的故事也可以顺顺利利地讲出来了。
　　可若是直接这样说出来，是不是太突然了？故事停在一半，涂昔陷入矛盾之中，眉心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若告诉了他，他或许会因此而心生芥蒂，因为人仙毕竟殊途，遥不可攀，况且，如果孟仟愈得知自己喜欢上的人，竟是个活了将近一千年的家伙……会不会不能接受？
　　再次，自己瞒了这么久都没有说，他甚至可能会生气也未可知——
　　孟仟愈见他忽然闭口，表情也变得游移矛盾，不禁诧异道：“怎么不讲了？”
　　涂昔被喊回神，扭头望了望他，望见对方真诚无比的目光，不禁有些惭愧，狠了狠心——就算现在不说，早晚也会被他发现，不如就此挑明吧。
　　“仟愈……其实我——”
　　“啊，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可话还没说完，却被对方半途截住，涂昔一愣：“明白了？”
　　难不成他知道了？
　　腰上的手臂环得紧了，孟仟愈笑嘻嘻道：“是我不好，这么晚把你叫来，却还让你讲些有的没的故事——”
　　说罢又在他的耳根上吻了一下，不怀好意道：“狐狸……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涂昔茫然地睁大眼睛，下个瞬间才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想到哪儿去了！”
　　“咦？难道是我想错了？”孟仟愈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撤开一只手扶住涂昔的腰身，轻而易举地把抱了起来。
　　涂昔措手不及，不禁惊呼出声，继而瞪著他道：“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也无所谓，反正故事我不听啦。”
　　孟仟愈开心地在他唇上蹭了一下，迅速迈开步子，把人往床上一丢，二话不说便合起竹帘。
　　涂昔心里又羞又恼，可不管他再想说些什么，孟仟愈都不会再给他机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儿，下午，把一瓶水，没盖盖子，就放进了包里……
然后它全洒了，什么都湿了，而且我居然走到楼底下了才发现啊我到底是多二……Orz
书本子就算了，手机耳机电纸书就算了！他们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MP3它坏了TAT！
我当初花了多大的决心买了它！小Q2乃别这样你振作一点TAT！
……明天还要考专四TAT
周末去给小p3换坏掉的部分……TAT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钱……




20

20、20.往事未休 ... 
 
 
作者有话要说：被亲友逼着我写了不好的东西！！
别嘲笑我也别打我……T_T
第一次写呀T_T以及我觉得我写得够隐晦了，应该没有破坏原来CJ的气氛吧^
【呕血三升……

 
　　热。
　　分不清到底是谁身上的温度，只要是被碰到的地方，好像随时会烧起来似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身体却仍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孟仟愈抬起身来吻他，轻声道：“在害怕？还是会疼的？”
　　“……没。”
　　“那就是兴奋喽？”孟仟愈忍着笑意，低声开口。
　　——真是永远说不出好话来。涂昔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理他。
　　对方依旧在耳边轻笑，整个身子重新压下来，于是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确实没有害怕，因为他虽然有时是个行事恶劣的家伙，这种时候却一直温柔得吓人，自己便就放心地任人摆布了，可是，和他相连的部分每动一动，自己的身体便会跟着颤抖几分，脑中灼热一片，仍有意识，却逐渐变得不甚分明了。
　　原本还能听到对方低低的喘息，也还能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却逐渐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唔——”
　　冲撞感忽地变猛，身体稍稍疼了一瞬，涂昔终于找回神智，撑开眼皮，视线朦胧不稳，只觉得脖颈处被人吮住，与另一处的刺激连在一起，酥麻蚀骨，缱绻难分。
　　像是要把身体融化了。
　　“仟，仟愈……”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吐出一个想要说的词，他却没有听到。
　　——好难得，他好像有些失控了。
　　涂昔非但不怕，反而忍不住微笑起来。
　　——实际上，自己也已经失控了吧。
　　从头到脚全部叫嚣着满足与不满，因为满足，所以不想停下来，想要永远都不停下来。
　　矛盾反复交错，早已失去时间的观念，直到身体中的叫嚣终于累积到了极限，脑中忽得一阵纷乱，觉得整个人真的已经融化了，融到他的身体中去了。
　　再回神，呼吸尚未能平，竟是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感觉眉角贴上了一吻，涂昔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头恰好正埋在他的颈窝里。
　　“总觉得你身上好香，为什么？”孟仟愈问道。
　　还没从之前的空白中恢复过来，涂昔迷茫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知道？”他一副失神的样子，孟仟愈大概也理解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温声道，“那就睡吧。”
　　涂昔顺从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睡眠。
　　****
　　屋外风声更响。
　　本应是睡得安稳而舒心的一觉，涂昔却在中途醒了，心中有些莫名的忐忑，他禁朝孟仟愈怀里靠了靠，重新闭上眼睛。
　　倚住对方身上的温暖，算是稍稍安定下来了，然而没过多久，那种不安便重又袭上心头——隐约中听到呼唤，一声连着一声，虽模糊不清，却是绵延无绝。
　　记得五年前的一个晚上，自己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涂昔忽然想起了什么，愣愣地坐起身来。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孟仟愈也跟着醒了过来，窗外天色未亮，却见他坐在那里，不禁关心道：“怎么了？”
　　“……先生，”涂昔喃喃道，“我得再去看看。”
　　“现在？”窗外风声呼啸，孟仟愈见他神情凝重，皱眉道，“可有什么不妥么？”
　　“……只是感觉。”
　　涂昔含糊地应了一句，开始穿衣起床，孟仟愈忙跟着起身：“我陪你一起。”
　　“好。”
　　回来之前明明还只是微风拂面，现在却已成了大风飞扬，阵阵水汽扑面而来，果真是雷雨的前兆。
　　头顶的月亮已不知所踪，院中于是更暗，两人挑起一盏灯朝先生的院中去，灯火被大风吹得明明灭灭，让人看得好不揪心，
　　走了不久，二人终于进了屋子，顶风关住房门，孟仟愈提灯朝卧房中一照，竟瞬间脸色大变，愕然无语。
　　涂昔望见他的表情，心口顿时一紧，连忙抢进屋中，只见老先生斜倚在床头，朝他们无力二人一笑，神情依旧和蔼，却是形容枯槁，面色灰白。
　　“先生！？”涂昔倒抽一口冷气，几步扑向床边，先生却仍旧朝他一笑，弱声道：
　　“我竟能撑到你们前来，已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那意思，确实是到了灯尽人亡之时了。
　　“不可能……”涂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之前，先生明明还……”
　　一句话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前夜见老先生谈吐清晰，他还以为已经恢复了许多，不消半宿竟变成了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可他却忘了，那时自己明明听得老先生呼吸微弱，却最终没有帮他把脉。
　　老先生似已无力动弹，气若游丝道：“我正惦记着，那故事还未跟这小友讲完，你们却真的都来了。”
　　孟仟愈呆呆道：“是。”
　　孟仟愈年幼丧母，尤记得当年母亲病重卧床，生命日渐消磨，直至面目憔悴，旁人竟不忍观，其间辛劳痛苦历尽无数，而他也正因为此，在她死后多年，仍旧对她敬重有加，可此时见了这先生的模样，心中比那时更为震撼——从未见人能撑到如此地步，明明已经是一个死人，到底为何能苦撑至此？
　　“先生？”涂昔听闻此言，猛然起身道，“先生难道还跟他讲那故事？”
　　老先生叹气道：“现在若是不讲，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涂昔仍是不信，伸手便去按他脉门，兹一触上，不禁愣住。
　　——手腕间一片冰冷，也几乎失去了任何搏动的迹象，若不是老先生还能说话，涂昔一定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避过涂昔惊愕的目光，老先生冲孟仟愈道：“你坐近些，我把剩下的故事讲与你听。”
　　听先生说了这话，孟仟愈即刻回神，恭恭敬敬道：“是。”
　　涂昔回头看他一眼，孟仟愈却向他摇了摇头，目光笃定认真，不容反对。
　　涂昔咬了咬牙，虽有万般不甘，却也只能退到一边。
　　待孟仟愈坐到身旁，老先生开口道：“你应当还记得我讲到何处。”
　　孟仟愈点头道：“记得。”
　　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日，孩子未能寻到狐仙，父母亲人的病却是一日重过一日，直到一天，家中终于有人没能挺过大病，不治而亡，当日那孩子夜晚做梦，梦见一个红袍广袖的髯须男子，那人对那孩子说：‘这瘟疫明日便轮到你了，念你还是个孩子，我且提前来告诉你一声。’那孩子听了害怕，一个字也说不来，那人见状笑道：‘你且别怕，你们整个镇子都不会幸免，黄泉路上也会有人陪伴。’
　　孟仟愈皱眉道：“这不像是安慰，反倒更骇人了。”
　　先生叹了口气，缓缓道：“确实如此，那孩子听了心中更怕，但忽然想到狐仙，心中又有了一丝希望，壮着胆子道：‘我们颐泉有狐仙庇佑，才不会如此被你祸害。’那人听了，却愈发大笑道：‘你这孩子有趣，你难道不知道，住在颐泉的这位狐仙，不久前就已经走了么？’那孩子被说中要害，顿时冒出冷汗来，那人又道：‘我夏暑瘟神在附近徘徊许久，这一点狐仙也是知道的，他若仍有心庇佑你们镇子，怎会在此时撒手不管？’”
　　孟仟愈抿嘴道：“这话确实有道理，那狐仙既知附近有瘟神游荡，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负气而走，实在不该。”
　　老先生笑道：“那孩子听后，心中也是一沉，心想狐仙真的不再管他们了么？但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道：‘你一定是故意说谎来骗我的。’那人见他不信，继续笑道：‘我骗你作什么？你们那狐仙千年修为，怎会屈于此地做无名散仙？前几天他还曾特地找我，说想如我这般谋得一个神位，等我带他去仙界引荐呢！’没曾想那孩子听了这话倒不怕了，心中却是大失所望，他原以为狐仙淡泊自持，没想到竟也是贪图神仙地位之徒。”
　　孟仟愈听得一愣，回头望望涂昔，心想这其中有如此曲折，竟被一句带过，真是太不会讲故事了。
　　涂昔静静地立在一边，目光却是有些涣散。
　　老先生停了停，又道：“孩子第二天果真得了瘟疫，没出几天便病得不能出屋，家中亲人开始一个个死去，瘟疫也真的如那瘟神所说，很快在整个颐泉蔓延开来。”
　　孟仟愈听这故事到了如此地步，于心不忍，不由开口道：“那狐仙也该回来了。”
　　老先生道：“是，狐仙许是听见消息，就在此时赶了回来，他一回来，望见镇中的惨象，立刻找了瘟神对峙，不过，颐泉的说书人虽将那一战讲得惊动天地，事实上那瘟神却全然不是狐仙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落荒而走。”
　　孟仟愈立刻问道：“狐仙既然回来了，那孩子的家人是不是也有救了？”
　　老先生摇摇头，苦笑道：“狐仙来时，那孩子家中已经落得丧孝无人地步，那孩子早已奄奄一息，只在床上等死，身边也只剩一个染疾的乳娘照顾，偌大宅院，除这二人之外，再无一个活人。”
　　他这么寥寥数语，却听得孟仟愈一阵发寒。
　　“不过，狐仙确实来了，他很快找到了院中仅有的两个活人，施法治好了那名乳娘，可那孩子实在病的太重，他竟也一时无力回天。”
　　孟仟愈不禁急道：“狐仙难道没能救得了他么？”
　　先生又摇摇头，叹息道：“那孩子知道自己无法再活，忽然想起那瘟神说的话，便问狐仙求神之事是否属实，狐仙点头称是，那孩子听后顿觉破灭，再想想自己此时家破人亡，垂死病中，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恨意来，他觉得狐仙当初弃颐泉于不顾，现在却半途折返，无非是假心慈悲，想趁机积德行善，也好将来位列仙班，这般玩弄颐泉，实是轻贱凡人性命，可憎可恨。”
　　老先生到此停止，似有所感，良久，才又道：“孩子越想越恨，见狐仙对自己关切，觉得只是惺惺作态，又身知将死，他抛却了心中所有顾忌，将这些话全说了出来，说得字字狠辣，几近泣血，意图揭破狐仙那副伪善的嘴脸。”
　　孟仟愈一时听得胸口沉闷，咬牙道：“那孩子说的……可是真的？”
　　老先生闭上眼睛，缓缓道：
　　“那狐仙只是呆呆地听那孩子控诉，却始终一言不发，一张脸惨白如纸，似是无措至极，而那孩子说完之后，也终因大动肝火，呕出一口血来，昏死过去。”
　　涂昔微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床顶雕花，墨色双瞳微光摇曳，深邃无言。
　　




21

21、21.离魂雨夜 ... 
 
 
　　“孩子昏了过去，一片漆黑中却仍能看见狐仙，狐仙的神情十分悲伤，他望着孩子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活你的。’可这几日孩子历尽生死，心智早已成熟许多，宁死也不愿领他的情。”
　　孟仟愈道：“最后到底是救了，还是没救？”
　　老人家听他此言，浑浊的双眸闪烁起一丝微光，笑叹一声，缓缓道：
　　“若那狐仙没有救他，我也不会如苟活至今了。”
　　此言一出，孟仟愈不禁一怔，他定定地望着老先生的脸，愕然道：
　　“先生此言……莫不是——”
　　老先生见他已然明白，颔首道：“不错，我便是那孩子，是迁家活下来的唯一的后人。”
　　——原来先生一直在讲的……竟是自己的故事？孟仟愈震惊之余，静下心来想了一想，此番进展意料之外，但又确实在情理之中。
　　先生见他接受了这个事实，苦笑一声：“颐泉迁家，自颐国时便于此地扎根，乃是传承了近五百年的名门旺族，奈何我膝下无子，到如今，实在是到了天时耗尽之日了。”
　　涂昔听到此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颤声道：“先生不可妄言。”
　　老先生惨然一笑，却转头对孟仟愈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与你讲这故事？”
　　孟仟愈摇头道：“是学生主动向先生请教，若有其他，学生不知。”
　　先生笑道：“我一直在想，若有天真的撑不住了，定要将这故事告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你不来的话，我就要讲给你身后那位听了。”
　　涂昔神色一僵，发觉先生无意中揭破了自己的一句谎话：之前孟仟愈问他是否听过这故事时，他答的是“知道”。
　　再看孟仟愈，他似是没有发觉，开口道：“学生来的巧了，恐是天意。”
　　先生点了点头，哀叹道：“其实，我被那狐仙救活时，才知我犯了一个大错。”
　　“大错？”
　　先生闭眼道：“狐仙并非贪得富贵名利之徒，他甚至……用了自己的性命救我。”
　　“用他的性命？”孟仟愈大惊道，“那他自己呢？”
　　涂昔低声道：“千年天狐，生有九尾，每尾一命。”
　　先生微微点头，目光忽然变得很远，他喃喃道：“那时我就躺在这张床上，望见他身后白光浮动，分明是七条雪白长尾，再看几眼，其中一尾忽然光芒大盛，继而便消失了——七尾变作六尾，狐仙也似乎耗去不少心力，唇边青白，面色如纸，摇摇欲坠。我登时心中一阵愧疚，无奈身体虚弱不已，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想着：他那缺的两尾，莫不是也曾救过什么人么……”
　　孟仟愈却站了起来，愠声道：“既已无力回天，他到底为何要做到如此？！”
　　涂昔听他厉喝，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屋外倏地劈开一道青闪，继而惊雷炸响，骇得人精神一振。
　　先生闭起眼睛，弱声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狐仙，也不知他到底如何了，可……或许因为续上了他的性命，我有时会隐约听到他的心声，他总是告诉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迁家便不在了，他也就再也无处可去，亦不知……漫漫余生，为何而活。”
　　老人顿了许久，才又道，“那样高高在上的狐仙，一提到这话……总会显得害怕不已，好像他什么都不担心，只怕我死。”
　　窗外淅沥声响，终于下起雨来了。
　　“狐仙恩情……此生无以为报，唯一能报答他的地方，就是知道他畏惧我死，于是，我便一直告诫自己不能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也正是怀着这个念头，我才得以能苟活至今。”
　　——期颐之年，已是远超常人寿命，原以为是福禄之相，殊不知竟是苟延残喘，挣扎余生，苦报恩情。
　　孟仟愈愣愣地听着，这次却没有插话。
　　“先生既知自己不能死……现如今又为何……”
　　涂昔颤声开口，声音又是哽咽在半途，全然没了平日清明。
　　先生打断他的话，轻声道：“你可知这几天里，那狐仙似乎开心起来了，我从未见过到他如此的开心，隐约听到他的心声，说他等的人回来了，等了这么久，终于盼到那个人回来了……我很高兴，可这么一来，我觉得他似乎……也已不需要我了……”
　　人音愈小，窗外的雨声却是更强，涂昔猛地扑至床边，嘶声道：“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想活着，又与那狐仙何干！”
　　“我已经活得够久啦……”老先生朝他无力一笑，却又对孟仟愈道，“这孩子助我许多，临死……我不愿再劳烦他做事，你是后辈，可否帮我个忙？”
　　孟仟愈忙道：“学生定当尽力。”
　　老先生气若游丝道：“今日颐泉夏祭，你替我去镇外狐仙祭台，烧上三柱香，说迁集此生，终未负他……救命之恩。”
　　孟仟愈喉间一哽，压下心头酸楚，道：“是。”
　　“还有……这孩子，”老先生拼尽力气，竟挪动手指搭住涂昔双手，望着那张泣泪欲倾的脸，轻叹道，“五年来念你照顾，我若是走了，这世上……可有你……容身之所？”
　　涂昔咬紧牙关，连连点头道：“是！”
　　孟仟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跟着道：“有。”
　　“如此甚好，那我便放心了——”
　　先生微微一笑，眸中忽地闪过一阵奇异的光彩，继而湮灭无踪，沉入黑夜。
　　听到什么东西离开的声音，明灯烛火轻摇，房中一片死寂。
　　屋外暴雨旁若无人，倾泻如海。 
　　****
　　好大的雨。
　　将老先生的遗体暂且安顿，孟仟愈从屋中找出一把伞来，便要照那先生所说，出门去镇外祭台。
　　涂昔听窗外的雨下得可怖，想要与他一同去，可孟仟愈念及先生刚刚过世，身边应留个人看守，非要让他留下来。
　　两人争执不下，涂昔突然道：“此时深夜，镇外树林恐有野兽出没。”
　　这话正中孟仟愈弱点，他什么都不怕，偏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想想确实没有别的办法防身，最后只好同意，带上涂昔一起。
　　颐泉湖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雨点纷飞，白浪翻涌，镇中那些通宵游乐的人此番连遭疾风暴雨，早都已经回家去了，纵横的街道空空如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把伞，以及贯耳的雨声。
　　孟仟愈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下得好像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似的，后半夜黑暗压境，豆大的雨滴击上伞面，声声作响，让人错觉这伞用完这一次，便没有了下一次。
　　都不愿意让对方撑伞，涂昔干脆握住他的手，骤雨夹杂着阵阵寒气，两人却都没有觉得冷，亦步亦趋地出了镇口，沿着涂昔的指引赶往那片树林，脚下不再是干净的石板路，而是被雨水冲得混乱不堪的草丛，泥土很快沾污了鞋子。
　　孟仟愈低下头，见涂昔的雪白的下摆也沾了泥点，不禁道：“这么干净的衣服，弄脏了真是可惜。”
　　涂昔一路上都心神不宁，隐约听见他说话，下意识道：“脏了可以洗。”
　　真是不解风情，孟仟愈叹了口气。
　　又走了片刻，终于到了一处空地，红木桌台稳稳地摆着，贡品却已惨遭雨水洗礼，周围胡乱地摆着几把座椅，几块巨石，应是见暴雨袭来，人们慌忙离开而留下的。
　　香火痕迹依稀可见，孟仟愈把伞交到涂昔手里，环顾四周，无奈笑道：“下了这么大的雨，香恐怕也已经湿透了罢。”
　　涂昔稳稳地把伞举在他的头顶，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心虚：“你当真要帮先生上香么？”
　　已经到了这个地方，现在才问未免太蠢，孟仟愈望了望他，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一定会催着我这么做的。”
　　违背遗言确实不是自己的作风，可本尊就在身边，却还让他冒着风雨跑到这里，实在是……
　　“可是……这里的香确实不能用了，你……只用传话就好。”
　　“说得有道理。”
　　听他答应了，涂昔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孟仟愈垂眼看他，不知怎的让心中一阵发毛，心虚道：“怎么了？”
　　孟仟愈微微一笑，抬头道：“怎么说也是救了先生性命的仙人，站着传话怎么能行？”
　　手中的伞一抖，涂昔睁大眼睛，颤声道：“你难道要……要……”
　　“我要跪。”孟仟愈仍旧看着他。
　　……他要跪他？涂昔愕然的看着他，几乎忘记了回应。
　　他是他的朋友，是爱人，是亲人，是能与他比肩的人，他竟要跪他？
　　不能跪，涂昔咬了咬牙，垂下头去——他受不起。
　　光是想便觉得一阵害怕，孟仟愈若真的跪了，会忽然变得离自己很远，人与仙，远到身处两个世界，远到这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
　　隐约能辨出地上的几块碎石，其余的地方草木狼藉，泥泞不堪，更是积了不少雨水，涂昔低头看了许久，不安道：“你……你不能跪。”
　　孟仟愈回头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
　　他的眼中光彩流转，像是蕴藏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涂昔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我就是狐仙，我不准你跪。”
　　孟仟愈盯着他不动，良久，忽然笑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
　　“……你……果然已经猜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21章……是，道，坎……尤记得鬼仙儿那惨痛的21章……
手下留情Orz




22

22、22.狐生心迹 ... 
 
 
　　雨势似乎小了些。
　　涂昔盯着他的眼睛，对方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仍旧那样朝着他笑，笑意中还带了一丝自得，全没有像悲观预想中那般疏离。
　　这倒也是，像他那种性格，决计不是计较这种事的人呐。
　　稍稍放下心来，涂昔道：“你何时发现的？”
　　孟仟愈打趣道：“从你出现开始，我就觉得不可能有凡人生得这么好看。”
　　涂昔撇他一眼：“这难道是你的理由？”
　　“当然不是，”孟仟愈摇头笑道：“你能认得树上的蝉王，有那么叹为观止的轻功身法，能引得萤火虫跟着你走，还能看懂它们说话——我又不是傻的，一眼就能看出蹊跷吧？”
　　他顿了顿，又笑道：“倒是你啊，我看到你做的这些事，却一点都没显得惊讶，你难道没觉得不对劲么？”
　　涂昔哑口无言。
　　“不过，我也只觉你并非凡人，却不知你到底是何来历，”孟仟愈继续道，“直到方才老先生说，若是我不来，他便要给你讲这故事了。”
　　“可我之前说……我知道这故事，”涂昔皱眉道，“这个我察觉了，但我见你没有反应，还以为你没发现。”
　　——明明是千年狐仙，怎么在这种地方还是那么单纯？孟仟愈看看这个眼神清澈的家伙，忍不住道：“你迟钝成这样，真的是狐仙么？”
　　这话一出，涂昔顿时有些不服，二话不说，举着纸伞轻轻一跃，跳上了身边一张祭桌。
　　暗蓝色的雨林中，那一身白衣忽然浮起一层光芒，及腰的青丝像是浸了冬雪，只在眨眼间，从头顶延至发梢，化成一头银色长发。
　　没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手，孟仟愈毫无准备，一时间看得呆了。
　　衣袂翩跹舞动，银发微扬，淅沥的雨丝漓落，竟是沾衣不湿，涂昔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的眸眼如一对琥珀，温润而又明亮。
　　“颐泉狐仙在此，不得无礼。”相貌虽没有改变，却显得更为精致了，涂昔微微挑眉，语气变得有些顽皮，孟仟愈愣了愣，却是又笑了出来。
　　涂昔见他又笑，不满道：“你笑什么？”
　　孟仟愈指了指头上道：“你的伞偏了，雨淋到我了。”
　　涂昔听他这么说，也忘了自己原本想干什么，忙蹲□来，把伞举回他的头顶。
　　毕竟是站在桌上，即使蹲下来也比孟仟愈高了一些，后者笑着眯起眼睛，仰头道：“这是你原来的样子？”
　　涂昔摇头道：“这是不加修饰的人形，原型……是狐狸。”
　　“真的是狐狸？”孟仟愈好奇道，“能不能也变出来让我看看？”
　　——要是变成了狐狸，还不够他玩的？涂昔面色一变，严词拒绝。
　　孟仟愈很失望地道：“那就算了，不过颐泉狐仙，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你叫我狐狸就行了，”以这种面貌出现在他面前，涂昔非但不觉得疏远，反而觉得他离自己更近了。
　　“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好，”孟仟愈点头道，“我想知道的是，我前世和你有没有关系？是什么关系？”
　　“有，而且是和现在一样的关系。”涂昔表情未变，似是意料之中。
　　叹了口气，孟仟愈道：“我总是梦到你，梦到的想必也是前世了。”
　　涂昔沉吟不语，过了半晌，轻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呆在迁家？”
　　孟仟愈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迁家的人，我答应了你，要帮你保护好这个家族。”
　　似乎被提醒了什么，孟仟愈心中莫名一动，愣愣道：“我前世……是迁家的人么？”
　　梦中死在一片火海，死前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那时哭得伤心，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却是记不起来了。
　　“你是迁家的人，颐国便是因你而建，仟愈，”涂昔依旧微笑，笑得安静而又温柔，“迁誉，你忘了你的名字了，是不是？”
　　——颐国便是因你而建。
　　孟仟愈忽然有些恍惚，抬手覆上对方的脸颊，雨中的皮肤有些冰冷，但很快暖就了起来。
　　“所以……你一直都在这里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百年，或是四百年？
　　涂昔点点头，微笑道：“迁家一直在这里，所以我一直在。”
　　“可若是老先生死了，迁家便不在了，”孟仟愈终于懂得了他不让先生死去的原因，“若是迁家不在了——”
　　他便没有地方可去了。
　　百年的时间皆倾注于此，他已经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若是迁家不在了，他便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价值，不知道余生前路，为何而生，有何执念。
　　——不过现在，终于又找到了。
　　林中细雨绵绵，黎明天光渐亮，涂昔望着他，笑容依旧。
　　“狐狸，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孟仟愈无奈一笑，温声开口。
　　涂昔眨眨眼睛：“我知道，因为你以前说过的。”
　　孟仟愈更无奈了：“我以前还说过什么？”
　　“什么都说过，不过……”涂昔站起身来，轻飘飘地跳下木桌，直接扑进他的怀里，“你再说一次也没关系。”
　　孟仟愈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这才见他头顶多出了一对银色狐耳，忍不住道：
　　“这耳朵……”
　　一句话没说完，涂昔猛然抬头，原本翘立的耳朵倏地垂了下来，贴住发丝，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
　　他这么一弄，孟仟愈反倒更好奇了，抬手便要去碰，涂昔伸手挡住他，慌乱道：“这个很奇怪？我把它收回去——”
　　孟仟愈还没来及阻拦，那耳朵已经便不见了。
　　孟仟愈扫兴道：“不愿意让我碰么？”
　　涂昔脸上一红，小声道：“以后再给你碰。”
　　孟仟愈见他这幅表情，意味深长道：“是敏感到碰不得的地方么？”
　　涂昔的脸更红了，羞愤地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孟仟愈哈哈一笑，把他重新搂回怀里，道：“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既然要守护迁家，又为什么要去找瘟神讨要神位？”
　　涂昔一愣，黯然道：“那时求拜狐仙的人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心中实在愧疚，所以我想……若是谋得神位，不再做一届散仙，便可以……动用神力……替人还愿，佑人……平安。”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头也跟着低下去。
　　不知怎的，孟仟愈听到此处，眼眶竟是一热，咬牙道：“真是个傻狐狸。”
　　害得因此而被先生误会，还被狠狠地骂了一顿，自己也不知辩解，只会愣愣地挨骂，真是傻透了。
　　涂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不再说话。
　　“罢了，再问最后一件事，”孟仟愈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忍心说他什么，转而道，“你是仙，长生不老，我是人，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我要怎么样才能和你在一起？”
　　涂昔想了想，迟疑道：“你若想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带你修仙，可是——”
　　孟仟愈歪着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涂昔抿嘴道：“可是，你身边的其他人却会逐渐变老，会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你一个人。”
　　孟仟愈笑了起来：
　　“——还有你吧。”
　　涂昔一愣，金色的瞳仁水色盈动：“你愿意？”
　　孟仟愈顿觉无语：难道还会不愿意么？让他在自己死后再傻傻地等上几百年？
　　欠了他几百年的时光，替上一世的自己补回来，孟仟愈心甘情愿。
　　“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就算是下一世的我，我一想起来也会吃醋的。”孟仟愈朝他一笑，“等葬了先生，我就带你回京城，跟父亲好好地说清楚，他一定会……同意的。”
　　说到这里，孟仟愈却是顿了一下。
　　——他真的会同意？
　　孟仟愈第一次有点底气不足。
　　****
　　回到镇上，雨几乎已经停了。
　　黎明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琉璃色的天光笼罩着小镇，街上仍旧罕有行人，两人收起了伞，踱至颐泉湖边，打算乘船回小岛上去。
　　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可等二人到了码头，却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
　　“……今儒？”
　　唐今儒带着环儿和七铭也在码头上寻船，应该也要去那个岛上，可现在这个时间，怎么说都太早了。
　　那三人看到这两人，先是愣了一愣，接着都露出不同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尴尬，有的却是低下头，没露出脸。
　　涂昔已经恢复了黑发黑瞳的模样，见他们神色不对，不由道：“出了什么事么？”
　　孟仟愈却是一眼就看出环儿的异样，踏前几步，拉住她的手腕道：“环儿，你莫不是哭过了？”
　　女孩猛然抬头，有些讶异，却赫然是一双红红的眼睛，其中更是溢满了委屈，孟仟愈见这架势不对，面无表情地转向唐今儒，严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今儒苦笑一声，道：“你们昨晚在集市上，可是遇见了京城洪家的那帮弟子？”
　　那便是他们在夏祭上遇到的那群出言无状的少爷们了，孟仟愈顿时脸色一沉，低头对环儿道：“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有唐今儒陪在身边，那些人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才对。
　　环儿摇摇头，抽泣道：“他们，他们说公子的坏话，还说涂公子的坏话，是环儿听了……生气，所以才——”
　　“环儿这丫头，一晚上都没睡着，天不亮便要去找你，”唐今儒叹了口气，垂眼道，“你们到底怎么惹了他们？你可知他们说你什么？”
　　孟仟愈皱眉道：“什么？”
　　“他们说你……与妖怪为伍，”唐今儒看了涂昔一眼，叹道，“还说你不但设计害他们性命，还下了毒咒，让洪二公子变成了哑巴。”
　　孟仟愈不知其中缘由，只能望向涂昔，后者的脸色跟着变了：“我没有——”
　　“还说要回京去，禀告孟大人，”唐今儒闭上眼，绝望道，“可我觉得，那群人若是回了京，不出三日，这些话在王宫贵族里铁定就能传个遍了——仟愈啊仟愈，你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啦~回京之后就是最后的剧情了Orz【不过我有可能爆字数- -

然后就是三个不长不短的番外预告：张楚衣（……这是谁）遇到他们的故事，叶橘（……这又是谁）遇到他们的故事，以及前世的故事【……

明天没有更，周二休息大家懂的- -||
后天……可能也够呛，因为要写论文TATOrz




23

23、23.辞行颐泉 ... 
 
 
　　“怎么办？”孟仟愈慢悠悠道，“回京日程看来要提前了。”
　　唐今儒睁大眼道：“就这样？”
　　“还能怎样？”孟仟愈拉过发愣的涂昔，抢一步登上岸边小船，对他道，“回去把先生葬了，我们就回京，争取抢在那帮人前面。”
　　唐今儒不明所以，环儿却是一怔：“老先生怎么了？”
　　“……说来话长，都上船吧，也好帮个忙。”
　　****
　　天边翻起朦胧的鱼肚白，一行人乘着小舟荡入湖心，孟仟愈把事情挑着捡着给其余几人讲了一遍，总算是讲得明白了。
　　唐今儒是孟仟愈的挚友，狐仙的事情自然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几人初闻先是惊愕了一阵，但想到已经认识涂昔这么久了，他的举止行为与常人无异，而且和善平凡，加上和孟仟愈的关系非同寻常，就算忽然多了个身份，只过了一会儿便适应了回来。
　　岛上弥漫着雨后的水汽，黎明晨风微冷，在岛上找了块颇僻静的角落作为葬地，无奈在场的几人都没有掘土的体力，涂昔想了想，跟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说了句话，便叫他们不用再费心墓穴，几人看着惊奇，但也放心地由它去了。
　　迁家的宅院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叫醒了厢房里仅有的几名家仆，几人虽然傻气，却也在这宅中呆了多年，听闻噩耗之后，纷纷地哭了起来，京城来的这几人虽与老先生交情尚浅，见到这样的场景也禁不住肃然动容。
　　等他们哭够了，涂昔带几人到了一处偏房，打开门，一口黒木棺材赫然在内。
　　“五年前，先生自知寿数将近，变为自己准备了这东西，”涂昔安静道，“今日，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几个仆人随平日没干过多少活，此时终于能帮上不少的忙，将老先生的遗体打理妥当，入棺，起棺，制纸钱，加上孟仟愈在一旁指点，待到正午时分，已经把这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等到盖棺入土，几个家丁又在坟前哭了起来，看着他们又哭完一轮，涂昔拿了银子打发他们各自走了——主人已经不在，仆人无论如何伤心，仍是要离开的。
　　帮忙打完了下手，唐今儒和七铭也要回去收拾行装，于是也跟着家丁们一同乘船走了，临行时约好由他们预备马车，过会儿在镇前牌坊碰头，于是剩下的三人便又花了些时间，把宅子里的物件归置妥当了一番。
　　不过最终也要离开了。
　　闭好院门，将手中的铜锁合拢，涂昔仰头看看宅院高高的围墙，青砖斑驳，树影摇曳，等他们走了，就真的再没有一个人了。
　　仍是免不了一阵怅然。
　　——毕竟是那么多年一直守护着的地方。
　　无论是曾经辉煌过的颐国皇族，还是后来颐泉镇中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退了几步，被身后一人牵住，孟仟愈紧了紧他的手，问道：“走不走？”
　　涂昔抬头看他一眼，笑着叹了口气：“好。”
　　——迁家不在了，却也是新的开始。
　　****
　　赶回去的决定做得太急，连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唐今儒善解人意地买了些颐泉的点心在路上带着，几人没过一会儿便在车里分着吃完了。
　　时值正午，昨夜一阵急雨过后，天气重又热了起来，马车颠簸，走的是来颐泉时走的那条路，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却都在烈日下蒸着暑气，竹帘挑开一扇，可吹进的风热不见得有多凉爽。
　　环儿和涂昔坐在孟仟愈两边，对面坐着唐今儒和七铭，孟仟愈环顾四周，忽然道：“今儒，你不是带了很多钱么？为什么不多雇一辆？”
　　唐今儒皱眉道：“我们一共就五个人，我干嘛还多雇一辆？”
　　说罢忽然领会意思，抿嘴笑道：“我懂了，你难不成想和涂公子单乘一辆车？别作梦了，环儿还在呢！”
　　孟仟愈挑眉道：“环儿那么懂事，难道不懂公子的意思？环儿，你说是不是？”
　　说罢向右瞄了一眼，小姑娘却正闭着眼睛，随着车行一晃一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孟仟愈见状皱眉道：“这才坐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唐今儒叹气道：“环儿昨夜可是一直没睡着，一直挂念着他们家公子的事啊。”
　　孟仟愈愣了愣，叹了口气，扶住小姑娘靠在身边，环儿犹自睡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
　　环儿都这样了，涂昔也好不到哪里去，孟仟愈转头看看他，虽然对方的眼睛望着窗外，可神情同样是疲惫不已，于是道：
　　“狐狸，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涂昔揉揉眼睛，摇头道：“不用。”
　　“困就睡嘛，有什么要紧，到京城还要一下午，”孟仟愈笑着拉他一下，让他也靠住自己，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涂昔晚上没有睡实，天亮又折腾了一上午，现在确实是困极了，被他这么一弄，困意立刻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也就顺着他的意思闭上眼睛。
　　唐今儒被对面的柔情亲密弄得一阵鸡皮疙瘩，神色隐忍而又鄙夷地看向窗外，孟仟愈却是毫不在意，心中反而还兀自得意起来。
　　有两个人睡着，剩下的人也不便聊天，又过了半晌，七铭也干脆找个角落靠着，打起了盹。
　　孟仟愈可能是熬夜惯了，此时一点也感觉不到困，他和唐今儒静静地坐着，目光都投在窗外不停倒退的树木上。
　　虽然表面上无所事事，脑中却不得不开始思忖回去说服父亲，以及对付京城那帮人的办法。
　　只想了一会儿便走了神，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他突然希望，这一路永远都不要走到头才好。
　　虽然是很枯燥的旅途，但若是一直在路上的话，便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发愁。
　　马车依旧颠簸，耳边听着车架振动的杂音，看看身边熟睡的两个人，再看看对面的好友，他发现自己确实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只要能一直拥有这些人，就已经足够了。
　　“今儒，”孟仟愈眯眼道，“如果这车一直走不到头的话，会不会很有趣？”
　　唐今儒闻声回头，失声笑道：“那有什么有趣？”
　　“确实没有什么有趣的。”
　　孟仟愈叹了口气，却暗暗握紧了涂昔的手。
　　回京城的路还有很长，但总会有走完的时候。
　　他有那么一种感觉，就是这么简单而又轻易的愿望，在走完这段路之后，便将要远去了。
　　而如此刻这般同行的一路，这辈子亦是再不会有了。
　　****
　　京城。
　　九里皇城，天子脚下，相比安静秀丽的颐泉镇，这里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黄昏时分，城门本就气势恢弘，现在却又被镀上一层金辉，待马车过了城守，更是一番繁华街景，条条大道车水马龙，人流穿梭，偶然有大户人家的仪仗行过，哪怕是颐泉的夏祭，也比这里一条普普通通的长街要逊色许多。
　　几人本就是京城人士，早就见怪不怪，可涂昔就不一样了，他不仅醒了，而且还有了不少精神——印象中还从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心中很是好奇，却又有些陌生的不安，但纵使如此，仍旧忍不住地向窗外打量。
　　唐今儒的家宅居于城南，进了城门不久便是，于是那二人先行告辞，马车载着剩下的三人朝城西孟府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算是平安顺利，可等三人下了车，门口的家仆一眼看见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孟仟愈一眼便看出不妥，在心中暗叫棘手，表面却还是毫不避讳地拉住涂昔，走至门前。
　　守卫两人原本只是神色奇怪，可待到这二人走近，看清了涂昔的容貌，已然看得愣了，直到孟仟愈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双双慌乱道：
　　“少爷，你回来了？”
　　“回来了，”孟仟愈淡淡看他们一眼，见那两人还盯着涂昔不放，皱眉道，“不开门么？”
　　那两人想是已经听说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忙依着他的话开了门，可门开了，涂昔反而不安起来，停在原地道：“我真要进去么？”
　　孟仟愈瞪大眼睛：“都走到这里了，你不进去，还想去哪里？”
　　涂昔迟疑道：“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妙。”
　　孟仟愈笑道：“这里是我家，再不妙你也得进。”
　　涂昔只好硬着头皮被孟仟愈和环儿合力拖了进去。
　　孟府是御史府邸，比颐泉的老先生家大得多了，三人一路走来，其间也免不了遇上许多人，有仆人模样的人，也有亲戚模样的人，可这些人只要看见他们，反应都无一例外地与门前那两名守卫相同，即使会有人上来打声招呼，神色也颇不自然，眼睛都怯怯地在涂昔身上停留许久，孟仟愈轻哼一声，冷冷道：“就冲这架势，那几个有眼无珠的家伙看来是比我们早来了。”
　　果不其然，好不容易到了自己住那座的庭院，门前早有一名家仆候在那里，看见他们过来，远远地便道：“少爷，大人听说您回来了，急着要见你——”
　　“传得这么快？”孟仟愈想想自己这进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禁笑道，“我回来便就打算见他来着。”
　　那家仆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还说，让少爷带着那位同来的……公子……一起。”
　　“啊，我也打算带他一起去来着，”孟仟愈眯起眼笑笑，“我爹这几日可好？”
　　“……少爷这么说，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家仆苦笑一声道，“大人上午听洪家公子讲了些事情，气得中午饭都没吃下，就等着少爷呢！”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京城你好（ˉ﹃ˉ）……
开始交代后事，不知道会写多少章呢= =||




24

24、24.至亲至坎 ... 
 
 
　　父亲会生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孟仟愈早有准备，听到这话自然不会有什么震动，等那家仆走了之后，他从从容容地带着另外两人往孟御史所在的书房去，不过这一路走下来，涂昔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他会紧张，可看他那双变得有些冷峻的眼睛，孟仟愈觉得，这不是紧张，而是警惕。
　　“我爹他……不是坏人,”总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孟仟愈忍不住提醒道，“你若是板着这么一张脸见他，他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涂昔愣了愣，皱眉道：“要让他喜欢我？”
　　他这么问着，可眉目间依旧保持着警觉，孟仟愈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按平常那样就好。”
　　涂昔了点头，身上散发出的戒备感少了一些，却还是远胜平日。
　　难道是动物临敌前的本能？孟仟愈不禁想。
　　等到了书房门口，孟仟愈让环儿在原地等着，自己领着涂昔上前几步，敲响了房门。
　　“——进来。”
　　屋中传出冷冷的一声，一听就没有什么好脾气。
　　孟仟愈叹了口气，推门而入，身边拉着的人明显绷紧了手掌，孟仟愈不用看就能猜到他的表情。
　　进门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孟御史负手而立，一脸铁青地看着两人进来。
　　他的相貌与孟仟愈没有一分相似，一张国字脸端正威严，眉间皱起的额纹清晰可辨，这样的面孔，若是笑起来，天生比别人少几分亲和，板起脸来却会多几分严厉。
　　“把门关上。”
　　孟仟愈乖乖照做，顺便给门外一脸紧张的环儿做了个鬼脸。
　　屋中寂静无声，窗外夕照透进些微的光线，显得有些压抑，待二人重新站定，孟御史一言不发地将二人打量一番，涂昔也一时不停地保持着身上那股警觉的气场。
　　三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孟御史终于开了口，可这第一句话便是：
　　“跪下。”
　　涂昔眉间登时一紧，脚步一错就要踏前，孟仟愈见状不妙，忙挡住他的去势，朝父亲应道：“是。”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骂，对方又是父亲，孟仟愈并没觉得什么，乖乖照做，可涂昔见他跪下却很是气愤，不解道：
　　“为什么要跪？”
　　孟御史看他一眼，道：“孟家家法，听训时须跪。”
　　他说罢，把目光投向涂昔，涂昔不甘示弱地瞪回来，却是站得笔直。
　　涂昔若是跪了，那还不够孟御史折寿的，孟仟愈抿嘴道：“爹，你若是让他跪，那就承认他是孟家人了？”
　　孟御史脸色铁青，冷哼一声道：“轮不到你说话，你只要听训便是！”
　　他嘴上这么说，但确实不再盯着涂昔了，转而对孟仟愈道：“看你这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应该也有个数了？”
　　孟仟愈点头道：“是。”
　　孟御史道：“那我问你，你在颐泉镇上对洪家兄弟做了什么？”
　　孟仟愈淡淡道：“孩儿什么都没有做，倒是想追究他们出口伤人。”
　　孟御史冷声道：“他们今早来孟家，腕间颈间道道血痕，难道还是他们自己弄出来陷害你的？”
　　涂昔皱眉道：“那是我做的，不过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这点我信，量你也没有这个本事，”孟御史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道，“不过，你今日带这位不知是妖是怪的公子回来，难道还是想让我成全你们的么？”
　　孟仟愈脸色一变，还没来及说话，只听涂昔已然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堂堂千年狐仙，被说成是“不知是妖是怪”那还了得？涂昔一直还没把“孟仟愈的父亲”当成什么重要的人，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了。
　　他这么一喊，孟御史心中顿时又惊又怒——儿子带来的人自然是后辈，可他还从没见过哪个后辈敢跟自己这样顶嘴！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孟御史愤然道，“你现在还要求我成全你们？”
　　孟仟愈皱了皱眉，抬头道：“狐狸，你不要说话。”
　　涂昔愣了一愣，目光顿时一黯，似是有些委屈，但既然这是孟仟愈说的话，他也只好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孟仟愈看他听话，放下心来道：“父亲息怒，且不要怪他，只怪我还没有跟他说明。”
　　听闻涂昔那一声顶撞，孟御史已是火冒三丈，血气上涌，可看自己的儿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刚才还一脸冷冽的白衣少年竟乖乖地低下头去，眉目间也忽然变得驯服起来，心中不由暗暗称奇，火也熄了一些，但仍旧气道：“好，就算这一点我也不追究，我问你，你带来的这位，是男是女？”
　　孟仟愈只好道：“男的。”
　　“你好意思让我成全你和一个男人？”
　　孟仟愈吐了吐舌头，道：“反正家里也有小弟在，就算我不负责传宗接代，也没什么——”
　　“作孽！”孟御史厉声打断他，气咻咻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灌了口水才总算喘过气来，怒道，“那我再问你，这公子到底是不是人？”
　　“不是，”为了不被再次打断，孟仟愈急忙又道，“但是也不是妖怪，是狐仙。”
　　他这话一出，孟御史那张铁青的脸瞬间闪过了五颜六色：
　　“狐仙？”
　　焦点重又转回涂昔身上，对方抬起头来，温和的神情只要一放到孟御史脸上，立刻又变回了冷冷的全神戒备。
　　孟御史只要一看到涂昔那样的神情，无论如何都心火难平：
　　“你有了天大的本事，能幸得‘狐仙’垂青？！”
　　孟仟愈苦笑道：“孩儿句句属实，但爹若是执意不信……那也没有办法。”
　　孟御史怒道：“你若是能让全京城的人都相信你与一名狐仙百年好合去了，我保证再不过问此事！”
　　孟仟愈笑道：“爹，您是不是忘了，您确实答应过我，说我无论做什么您都不会插手。”
　　孟御史愣了愣，恨恨道：“你当初求我此事，说不愿沾我这官位的名利，宁肯凭个人之力成就功名，这我自然是答应的，可我应下此事，却不是让你用在这种时候的！”
　　孟仟愈无辜道：“孩儿当初也没想要用在这种时候。”
　　孟御史怒道：“就算你要用在这种时候，我也决不允许！好好的一个人，怎可因为这等邪事坏了前途？”
　　孟仟愈叹了口气道：“那我若说不做官了，要改行修仙，您肯定觉得我是疯了。”
　　孟御史的脸变得煞白：“你若是这么说，我立马去宫里给你请个大夫，关你三个月治你的疯病！”
　　“若是治不好呢？”
　　“若是治不好，你便再也不要踏进家门了！”
　　孟仟愈黯下眼来：“可容我时间考虑？”
　　“考虑？”孟御史冷着脸略一思忖，严声道，“好，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若是还考虑不好，你就真的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孟仟愈心下稍安：缓兵之计，他早就用过不止一次——每次父亲都说三天时间，可每次都能在这三天里扭转胜局。
　　“谢父亲开恩，”孟仟愈故作一脸凝重，起身拱手，“那孩儿就告辞了。”
　　孟御史忿忿地叹了一声，转身道：“走吧！”
　　孟仟愈松了口气，轻松地拉住涂昔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孟御史忽然又道：“慢着！”
　　孟仟愈背后一凉，转身道：“爹还有什么事？”
　　孟御史指着涂昔道：“你要留他在府里住？”
　　孟仟愈道：“那是自然，他又没有别的地方住——”
　　“不行！”孟御史道，“让他去别处，总之绝不能住在府里！”
　　“爹……”
　　“没得商量！”
　　涂昔冷着面孔，眉间怒意已然可见。
　　孟仟愈为难道：“就三天而已，有什么不行——”
　　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里，让他和涂昔分开，那是万不可能的。
　　“这里是御史府，外人不是想来就来想住就住的，他若执意不肯走——”孟御史面无表情，长袖一甩道，“来人！”
　　这么一声喊可不得了，府上的守卫向来训练有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便已经破门而入，孟仟愈愣愣道：“这是要做什么？”
　　孟御史道：“他若是不肯走，只能他赶出去了！”
　　只可惜，这边虽然强硬，那边却是更不示弱：
　　“——有谁敢动？！”
　　察觉到几名守卫欲上前拿人，涂昔的脸色霎时变了，他将右手向剑柄上一搭，肃杀的寒意汹涌而出。
　　漆黑的双目中涌起无数风雪，更像是隐藏了千根利剑，竟慑得几名守卫再难动一步。
　　孟仟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拽住他道：“不许胡闹！”
　　以他的身手，砍这几个人还不是一抬手的功夫？可要真是那样，那就真的永远别在这儿呆了。
　　被孟仟愈一拦，涂昔身上的寒气立刻消失了，他收回手，皱着眉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此地不宜久留，一不留神就要出事。孟仟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父亲的决定是个明智之举：“好好好，不在这里住，我送他到别处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慌张张地拉涂昔出门，只听身后孟御史仍旧道：“你别想耍花招！”
　　“不敢不敢！”
　　另一手拖过在院中吓傻了的环儿，孟仟愈加快脚步出了庭院，一口气走出了老远，才终于停了下来。
　　回头看看那群守卫并没有跟上来，算是安心了。
　　“……你也不让我住在这里么？”远离了那群人，涂昔的气势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小声问道，“你要……把我送到哪儿去？”
　　孟仟愈回过头，看他一脸的伤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傻瓜，若是送你走了，我岂不是会寂寞死？”
　　涂昔一愣，双眼微微发亮：“你不送我走？”
　　孟仟愈摇头道：“反抗我爹的功夫我还没练成，住暂时是要找别处住了，不过嘛——”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不管你住哪儿，我都肯定跟你一起的。”
　　——至于住所，他已经想到一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吧=▽=
一点都不虐吧说话算话呦XD~




25

25、25.唐宅一宿 ... 
 
 
　　“……所以你就被赶出来了？”
　　“不是我被赶出来了，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孟仟愈纠正道。
　　“……为什么每次你被赶出来都要到我这里来？”
　　石廊水榭清风阵阵，塘中莲叶荷花，幽香浮动，夜色染墨，几点萤火翩跹飞舞，可对面的好友却无心享受，他手指点着额头，正摆着一副头痛的模样。
　　“怎么？”孟仟愈呷了口茶，无动于衷道，“堂堂京城第一商户的唐家，难道连收留三个无家可归的人的气量都没有？”
　　唐今儒摇头道：“我只是在想，你若说服不了孟大人，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住在我这里？”
　　孟仟愈云淡风轻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唐今儒瞪大了眼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道：“罢了罢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花三天时间来说服你爹吧。”
　　孟仟愈眯眼道：“这个我自然会想，你不必操心。”
　　唐今儒无奈地抿嘴，独自出了一会儿神，又迟疑道：“你是不是——”
　　“少爷，”还没来及说出下文，身后有个丫鬟进了水榭，略一行礼，道，“老爷让您去找他，说是有事要问。”
　　唐老爷有事传唤，唐今儒只好收了后面的话，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反正这儿你也熟，自己逛吧。”
　　“天都黑了，我什么好逛的？”孟仟愈也跟着站起来，“忙了一天了，我得去好好睡一觉了。”
　　唐今儒眨了眨眼，阴笑道：“那样也好，不过这里是我家，你别弄出太大动静！”
　　孟仟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跟着笑道：“我尽量。”
　　幸好是涂昔不在，不然肯定又是一次恼羞成怒。
　　****
　　不过这也只是胡乱说说的玩笑，他们在唐家的暂居所就在唐今儒的宅院附近，孟仟愈不多时便踱进了门，只见丫鬟环儿握着一柄折扇站在中庭，手上正比了个奇怪的姿势，涂昔则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孟仟愈疑道：“这是在玩什么？”
　　环儿见他回来了，站直了笑道：“环儿闲着无聊，想跟涂公子学剑。”
　　从她手里抽回折扇，孟仟愈失笑道：“小姑娘好端端的学什么剑？想造反么？”
　　环儿道：“剑舞起来好看。”
　　“直接学跳舞不是更好？”孟仟愈轻敲一下她的脑袋，“天不早了，去睡觉！”
　　环儿吐吐舌头，乖巧道：“是。”
　　目送着环儿回了自己的小厢房，孟仟愈二话不说，也拖着涂昔进了房间，转身关上房门，先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搂进怀里——一整天下来都没个独处的机会，现在可终于是盼到了。
　　这些突然的招式用得多了，涂昔虽然还是没有心理准备，但也无奈由他去了。
　　刚出浴不久，身上还留着温水的热度，孟仟愈在他颈上轻吻一下，眨眨眼道：“怎么又多了股香味？像是佩兰香。”
　　原本他身上就有阵幽暗的梅花香，这次却又掺上了清新的佩兰味道，孟仟愈眯起眼睛，贪恋地多嗅了几下，涂昔被弄得有些痒，不自在地扭过头道：“不知道，他们烧的水就是这样。”
　　“烧的水就是这样？可我洗的时候怎么没这特殊待遇？”孟仟愈想了想，忽然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涂昔见他忽然冷笑，不解道：“为什么？”
　　孟仟愈摇摇头，拉着他到房间里坐下，淡然道：“唐家肯定也是听了什么谣言了，佩兰素来是辟邪草，他们给你用这个，你说是为什么？”
　　……那肯定怀疑自己是妖怪了。涂昔明白他的意思，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孟仟愈看他面色微愠，一手把他揽到膝上，轻笑道：“不过他们肯定失望了，我的狐狸不是妖怪，仙人仙草，兰汤出浴，反而是再合适不过了。”
　　涂昔叹了口气，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有心事？”孟仟愈看他这个反应，不由道：“被人误会成妖怪，你一定很在意？”
　　“……多少有一些，”涂昔犹豫了一下，睁开眼睛望着他，“不过更在意的是，今天下午见的那人……你父亲，你要说服他同意？”
　　一提到下午的事情，孟仟愈想想就觉得头大：“对，不过他好像不喜欢你……当然，你好像也不喜欢他？”
　　涂昔皱眉道：“为什么一定要说服他？若是三天期满，你不是直接就可以走了么？”
　　孟仟愈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竟是罕见地一阵无语，确定自己没抱错人之后，他把涂昔上下打量一番，恍然道：
　　“你是不是……没有父母？”
　　涂昔想了想道：“有，但是很小的时候就不和他们在一起了，并不记得多少。”
　　因为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并不明白这样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孟仟愈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并非他亲生骨肉，但他自小对我视如己出，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只是街边的一个乞丐，也不可能去颐泉遇到你，这样说，你可明白？”
　　涂昔想了想道：“是恩人？”
　　“……不只是恩人，但这确实是其中一部分，”孟仟愈叹了口气，“他尽心尽力将我养大，我不能在他身边尽孝已是不妥，若再直接甩手走人，岂是更大的不孝？”
　　涂昔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孟仟愈笑了笑，却道，“不过我倒想问一件事，若是要修仙，一定要到别处去么？”
　　虽说仙人长生，但若不能在父亲侍奉左右，孟仟愈仍有些难以释怀。
　　涂昔皱眉道：“若要修仙，只要沉心静气，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但若是呆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被得知仙人身份，到那时——”
　　多数凡人一心求仙，若是某天得知孟家住着仙人，那还得了？
　　九十年前颐泉狐仙现身，祭拜祈祷的民众已是趋之若鹜，若又换在京城，只怕后果更为严重。
　　孟仟愈黯然道：“说的也是。”
　　——说服父亲尚且困难，就更别提忠孝两全了。
　　“罢了，暂且不提，”只要能得到父亲同意，多少也算是尽了孝道了。孟仟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狐狸？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涂昔不解道：“答应了什么？”
　　孟仟愈抬手拂过他的发丝，狡黠笑道：“把耳朵露出来，我要摸。”
　　涂昔瞪他一眼，无奈记起自己确实答应过，只能大不情愿地低下头去。
　　黑发间多出一对银色的狐狸耳朵，不管怎么看都可爱得很，孟仟愈笑嘻嘻地伸手去碰，可刚刚触上，涂昔不放心地回头躲开，红着脸道：
　　“你轻一点，别太用力……会疼。”
　　“你不觉得这话应该换个场合说么？”
　　孟仟愈哈哈一笑，轻轻吻在一只毛茸茸的耳朵上。
　　猝不及防，轻吻落下，一股战栗流过头顶，那双耳朵立时一颤，涂昔也跟着轻呼出声，他扭身想逃，可脚下还没站稳，立刻又被猛拉了回去。
　　孟仟愈趁他倒回来的时机，凑上唇去便是一记深吻，涂昔挣扎着再次从他怀里逃出来，却已经被吻得晕头转向，站在原地迷茫四顾，不知该往哪里去好。
　　孟仟愈看他昏昏沉沉的样子，强忍笑意道：“困了？到床上去吧。”
　　涂昔听到他的话，迷茫地依言挪步，等到了地方才反应过来，刚来及回头瞪他一眼，就已经被跟上来的人按倒在床上。
　　身下铺的是上等的软席，卧上去不但清凉，且柔软而舒适，孟仟愈兴致盎然地接受了他那算不得怒火的怒火，一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衣带，仍不忘俯□去一吻，不过这次吻的却不是唇，而是耳朵。
　　头刚好抵在对方的胸前，几乎已经依上对方的体温，耳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酥痒，涂昔忍不住又是一颤，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羞赧地轻哼了一声。
　　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孟仟愈微微一笑，不依不饶道：“对了，尾巴你也有吧？”
　　“你——！”
　　怎么会这么得寸进尺！对他的要求十分不满，可涂昔唯一能做的却只能是瞪他。
　　“尾巴也变出来，好不好？”温热的呼吸仍旧在耳际徘徊，孟仟愈不依不饶地重复一遍，一只手不老实的摸进衣里，所过之处，皮肤一阵阵的绵软酥麻，涂昔无助挣动一下，脸上本就烧得滚烫，身上也要开始起反应了。
　　“……好……”
　　视线变得有些错落，本能最终还是屈服了理智，虽然有一万个不甘心，却还是躲在他的怀里小声答应了。
　　再后来，自然是免不了被从里到外地疼爱了一番。
　　****
　　“狐狸？转过身来——听见没有？”
　　可能是玩得太过火了，过了许久才休息过来，可叫了他数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孟仟愈叹了口气，伸手掀开被子，涂昔背对着他躺着，拥着雪白的长尾蜷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抬一下。
　　“生气了？”孟仟愈挑了挑眉，“这么抱着它不会热么？”
　　“……不会。”
　　“别闹脾气，以后不欺负你了，好好睡觉行不行？”
　　“我在睡。”
　　“我搂着你才算是睡吧？”孟仟愈霸道地凑上去抱住他，涂昔没有说话，却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尾巴抱着舒服么？”孟仟愈皱了皱眉，又问。
　　“……还好。”
　　“那借我抱一下。”
　　“——走开！”
　　****
　　唐今儒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将至。
　　少爷没回来，仆人们都不敢睡，此时终于看见自家少爷板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前，都不约而同地猜到一个原因。
　　“少爷又挨老爷骂了？”议论纷纷而起。
　　“可不是，差点没吵起来呐！”
　　“少爷和老爷吵起来？”
　　挨骂稀松平常，可顶嘴就少见了，唐今儒常因外出玩闹，不务正业而挨家里的骂，可他性格随和，每次挨骂都好言好语地应着，和老爷顶嘴，那还真是罕有的奇闻。
　　唐今儒正在气头上，进院就听到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不禁斥道：“大晚上闲了是么？没事做就议论起我来了？”
　　仆人们听见一声喝，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唐今儒想了想，补了一句：
　　“我知道，方才一定有偷听老爷子训话的，可谁若是敢把听到的话说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头顶月光大好，院中仆人们静悄悄一片，无人敢应。
　　 

作者有话要说：
…………掩面
你们猜对了，波折是有的【……不过这章就顾着卖萌了- -
波折要开始了，但应该算不上虐……
然后，它真的很快就完结了，大家届时会看番外的吧> _ <




26

26、26.今儒环佩 ... 
 
 
　　对环儿来说，唐家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每年临近春节，孟家的亲戚汇聚一堂，加上各处官员争相上门拜年，门庭若市，孟仟愈不胜四方叨扰，总会带她来唐家小住；又或者，为了逃避孟御史隔三岔五布置的文书编案，讨厌管束的公子亦会带她来此避难。
　　久而久之，这所小院简直已经成了他们的专宅，而这间小厢房也已经成了环儿除自己家和孟家府邸之外的第三个住所。
　　在熟悉的地方，自然就能睡个好觉。第二天上午，女孩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走出门去四处望望，庭院里阳光明媚，公子的屋门还关着，想是不到中午不会起床了。
　　摆脱了一身的旅途劳顿，环儿此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也变得颇好，见离正午还差好几个时辰，小姑娘找口井打了满满一桶水，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拿着木瓢泼起了院子。
　　可是，她的好心情却没有维持很长时间。
　　第二趟跑出门去打水，身后跟来了两个唐家的丫鬟，环儿原本并没有在意，可放下吊桶还没来及拉起来，便被挤到了一边。
　　那两人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比环儿高出半个头，环儿疑惑地转头，以为对方是等得急了，于是道：“我只打一桶水，打完了就轮到你了。”
　　那两个丫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边兀自说笑，一边把环儿放的吊桶拉起来，哗啦啦倒进自己的桶里。
　　环儿搭眼一看，两人提着两个桶，可打完了这一次，忽然说到了什么热闹的话题，竟守着那只吊桶聊了起来，一时没有打继续打水的念头。
　　“你们聊着，”环儿眨眨眼，伸手去拿那只吊桶，“我打完了水还要回去呢。”
　　伸出的手被“啪”地一声拍开，环儿一愣，只听对面另一人笑道：“说的也是，若是怠慢了孟家公子，那可就不得了了。”
　　声音听着有些刺耳，环儿虽然年纪小，但也察觉出其中异样，揉着那只被打疼的手，女孩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两个丫鬟相视一笑，却故作惊呼道：“不好不好，环儿要生气了，可别让你家公子的那位相好给我们下咒呀！”
　　环儿面色一变，顿时火起，一手甩起木瓢，气道：“你们胡说什么！涂公子才不会给人下咒！”
　　“不会？”两个丫鬟瞪大眼睛，“这我们可不敢说，只是洪家二公子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家公子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环儿怒道：“那是他说我家公子的坏话，涂公子教训他们来着！”
　　“那就是知道是下咒了？”两个丫鬟掩住嘴，互相道，“我看他们家公子是被那妖怪给迷住了吧？这小丫头是不是也……？”
　　“住口！”环儿气得小脸煞白，“涂公子是狐仙，才不是妖怪！”
　　“狐仙？”自然是不信的。
　　听闻此言，再看眼前这小姑娘气得跳脚的样子，两个丫鬟更是笑得满脸通红，“原来如此，是狐狸精的话，也难怪长得那么好看——”
　　“——胡说！胡说八道！！”
　　环儿气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抄起木瓢狠狠地砸向了那丫鬟一记，丫鬟顿时吃痛，“哎呦”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霎时变脸：
　　“你这死东西，竟然敢打我？若不是我们家少爷，你们怎么可能还赖在这院子里住着？！”
　　这人说着，另一人上来便抢她手中的瓢，环儿年纪小，个子也不大，夺了一会儿便被抢了去，那丫鬟把木瓢朝水井中一丢，一手拧起她的胳膊道：
　　“既然你说是狐仙，那我们也不怕了，不是妖怪总不会胡乱伤人不是？”
　　右臂被扭得生疼，环儿咬咬牙忍回眼泪，不甘示弱地瞪住她们道：
　　“你们不准说公子坏话，也不准说涂公子的坏话，不然环儿对你们不客气！”
　　丫鬟把环儿擎在手里，更是肆无忌惮，装作没听到她的话，兀自道：“少爷也真是的，昨天竟然因为这事和老爷顶嘴，这狐狸精别是连我们家少爷也迷住了罢——哎呀！”
　　环儿一口银牙咬在她手上，翻身一挣，趁那两个丫鬟松手惊骇，竟是一把扑上前去，把那两人生生掠倒在地，双手毫不留情地朝她们抓去。
　　“找死！”
　　那两个丫鬟怎么可能被动挨打？她们回过神后，也立刻挣扎着反抗起来，环儿更是手脚并用，甚至牙口辅助，石砖地被太阳晒得滚烫，三个丫鬟竟然就这样在水井边厮打了起来。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过去，也不知打了多久，眼前翻起一阵一阵的土尘，三人的衣服早被扯得乱七八糟，手臂脸上也皆是青紫痕迹，环儿的状态虽然比那两人还遭，却是越打越有劲，被那两人按倒在地，脸上刚挨了一拳，于是也一拳头回过去，打得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时，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怒喝：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音，两个丫鬟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她们慌慌张张放开环儿，一身惨淡地转身跪下，怯生道：“少爷……”
　　环儿一回言未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攥着拳头，眼睛依旧盯着那两个已经朝唐今儒跪下的唐家丫鬟，就好像还想找个时机再给上一拳似的。
　　“环儿，怎么回事？”
　　唐今儒看都不看那两人一眼，冷着面孔发问，问得却是环儿。
　　环儿的脸上没有一丝怯弱，笃定地放声道：“他们说公子的坏话，我便要打她们！”
　　“说仟愈的坏话？”唐今儒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霎时一沉，对那两人道，“我昨晚上说的话，你们有没有记得？”
　　两个丫鬟低着头，小声道：“记得。”
　　“既然记得，这又是怎么事？”
　　两个丫鬟忙颤声道：“我们没有提，昨晚……老爷训话的事……”
　　“提了！”环儿听出了些眉目，立刻打断道，“她们说唐少爷昨晚和唐老爷吵起来了，是么？”
　　两个丫鬟双双倒抽一口冷气，头埋却得更低了。
　　唐今儒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了？骗主子很好玩？”
　　环儿咬咬牙，又道：“她们说公子的坏话，还骂涂公子是妖怪，唐少爷一定要重重地掌她们的嘴！”
　　丫鬟一听这话，忙不迭地叩首告饶，唐今儒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自家丫鬟，再看看一旁衣服凌乱却神色毫不饶人的小姑娘，狠狠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跪在这里反省，环儿跟我来。”
　　“是！”唐今儒转身离开，环儿却是眼睛一亮，朝那两人冷哼一声，蹦蹦跳跳到了唐今儒身边。
　　看到她脸上的几道抓痕，唐今儒只走了几步，还是抑制不住地苦笑起来：
　　“仟愈呢？”
　　吐了吐舌头，环儿的神色又变回往日的精神，她道：“公子还没起呐。”
　　唐今儒叹了口气：“先到我房里来吧，让她们给你换身衣服，再把伤处理一下，”他顿了顿，歉疚道，“你被我家的丫鬟打成这样，我可怎么向仟愈交代？”
　　环儿摇摇头道：“反正环儿也把她们打了一顿，到时候会对公子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到脸，唐少爷不用为难。”
　　唐今儒疑惑道：“为什么？”
　　环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为了他的事和别人打架，公子若是知道了……会担心的。”
　　虽然之前已经听闻这样的传言，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果然还是不想让那两个人知道的。
　　唐今儒愣了愣，会心一笑：“我懂了。”
　　——以那二人的性子，如果听说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了身边的人，一定会很自责，很难过的。
　　所以，绝对不能告诉他们。
　　环儿眨眨眼，忽然问道：“唐少爷，你真的被唐老爷骂了么？也是因为公子的事么？”
　　唐今儒挑了挑眉：“这个嘛，也别让你家公子知道。”
　　环儿反应过来，皱眉道：“难道是唐老爷不想让我们在这里住，所以才骂你的？”
　　唐今儒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难道，难道唐老爷也信了那传言？也觉得涂公子是妖怪？”环儿瞪大眼睛，抗议道，“不行，我必须要回去告诉公子！他虽然平时有些散漫，但也绝不愿给唐少爷添这种麻烦！”
　　“就是被骂了一顿！没有别的麻烦……”其实还因为顶嘴而被罚跪了一夜……唐今儒心虚地开解了一声，还不忘反击道：“那你手上的伤我也要告诉他！你公子肯定也不想你因为这些事而受伤吧？”
　　“啊，这个不行！”环儿忙又喝止，想了一想，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声道：
　　“那……我们就都不要说。”
　　“正有此意。”唐今儒满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吵什么吵？最终仍是统一战线。
　　****
　　“跌倒了？”
　　孟仟愈怀疑地看了看小丫头脸上的伤，皱眉道：“刮到沙子么？怎么一道一道的？”
　　环儿无辜道：“不知道，可能是水井边的地上有小石子儿。”
　　手里攥着崭新的木瓢，环儿在院子里被孟仟愈仔细审视了一番，有些心虚道：“唐少爷看见了的，他还带我上了药呢。”
　　“上了药就好，小小年纪的，脸上留了疤就不好了。”
　　孟仟愈朝她笑笑，站直了道：“不过，这身衣服我怎么没见过？”
　　“跌倒的时候衣服弄脏了，所以换了身新的呗，”环儿努努嘴，“公子你话真多。”
　　“关心你都不行？”孟仟愈一阵无奈，无所事事地看环儿重新开始洒水。
　　眼见着正午就要过了，涂昔却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起床——昨晚难道真弄得太过火了？
　　正在反省昨晚自己的行径，不远处的环儿却忽然手上一滑，木瓢哗地一声落到地上。
　　若是放在平日，这种事是很少出现的，可无奈早上跟人打了一架，手臂此时又疼又酸，一不留神便没拿稳，环儿心中暗骂没用，孟仟愈却已经随手把瓢捡了起来，想要交回她手上，眼睛无意中一瞥，目光忽然凝滞起来。
　　环儿接了瓢，看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奇怪，不由心虚地退了一步，小心翼翼道：“公子？”
　　孟仟愈没有回答。
　　眯起眼睛看着她的手腕，夏日的薄衫是轻纱质地，那只瓢一下打翻，不少水溅在了那衣袖上，阳光下一照，隐约便透出了手臂的肌肤来。
　　女儿家的皮肤，本应是微嫩的藕白色，可这一搭眼，看到的却是几块显眼的淡青。
　　“环儿，”孟仟愈隐隐察觉不妥，拉起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
　　环儿看着衣服透出的皮肤，登时傻了眼，呆呆地摇摇头，缩起另一只手，慌乱道：“没什么，就是着地的时候摔了——”
　　孟仟愈不等她说完，伸手卷起她的袖子，不禁目光一寒。
　　淤青较之前变得更明显了，其间夹杂了不少血丝，虽说已经上了药，但那么细瘦的手臂，难免已经有了肿起的趋势。
　　青紫从从手掌一直蔓延到上臂，孟仟愈冷冷地看她一眼，捉起她的另一只手，同样卷起衣袖，看到的是几乎相同的景象。
　　“摔的？”孟仟愈沉声道，“你摔一个给我看看？”
　　环儿眼神微动，讷讷地低下头去。
　　孟仟愈确定了情形不对，但看她神情闪烁，手臂又伤成这样，心也硬不起来，只好放温语气，缓缓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实话说给我听。”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篇，主角在哪里？【挥舞手臂揍
是的……其实我想要写的[波折]，并不是孟爹爹的阻挠，而是……这个比较偏的地方。
孟爹爹也是好人的！
大家都是好人有木有XD！我爱都是好人的世界！【……喂

又有点写多了……30章完结可以么！五一前正篇一定可以完结的【握拳




27

27、27.人言可畏 ...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环儿局促地退了半步，强笑道，“上午和几个丫鬟闹了点别扭，就……打起来了。”
　　孟仟愈注视着她的眼睛，嘴上却淡然道：“唐家的丫鬟怎么能这样对你？我帮你找今儒理论去。”
　　说罢，他拉住女孩便要朝门外走，环儿忙阻止道：“不必了公子，唐少爷已经罚了那两人，还给环儿上了药，公子不用去了！”
　　“是这样么？”听到环儿如此说，孟仟愈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头道，“真是奇怪，若是放在从前，你每次受了唐少爷的气，铁定是第一时间就跑回来跟我诉苦的。”
　　环儿心虚地笑了笑：“环儿长大了，当然要比原来懂事了。”
　　“说得也是。”
　　****
　　唐今儒本来可以很清闲地过完这个夏天，可昨晚为孟仟愈的事被自家老爷子骂了一通，顺便还被揪出了诸如“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等等积压已久的恶习，于是第二天一早，唐家老爷为了管束自家儿子，把成堆的生意账目都堆到了他的头上。
　　看着一书桌的账册正在头大，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孟仟愈一脸铁青冲进门来，劈头就道：
　　“唐今儒！你看看们家的丫鬟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他突然这么一喊，唐今儒被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看清了是他，才重新瘫软回去，道：“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是那两个丫鬟的事么？我已经罚了她们了，她们也保证了以后绝对不乱说话。”
　　看孟仟愈这副样子，他猜到是环儿傻乎乎地走漏了风声，从从容容地回了一句，还暗暗地对自己的急中生智表示了一下佩服，却没看到孟仟愈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只听孟仟愈继续不满道：“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样的话，你们唐家是怎么管教的？”
　　唐今儒为难道：“总有那么群人唯恐天下不乱，越坏的事传得越热闹，我倒是想管，可我也得管得过来啊。”
　　孟仟愈眉眼一挑：“难道是说涂昔是妖怪的事？”
　　唐今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看好友，只见对方面色平静，就好像刚刚那股怒意从来没有显现过一样。
　　“你——？”
　　“我就说环儿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和别的丫鬟打起来，不过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就难怪了。”孟仟愈冷笑一声，在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唐今儒傻了眼：“她……没告诉你因为这个？”
　　“她无论如何都不愿说，”孟仟愈扬起眉梢，道，“所以我才来‘问’你。”
　　唐今儒的脸色就好像吞了个苍蝇似的难看。
　　“环儿确实懂事了，”孟仟愈沉下声音，黯然道，“是不想给我平添苦恼，才不愿说的罢。”
　　唐今儒苦一声笑道：“这可真是你的福气。”
　　“确实福气，”孟仟愈忽然又冷笑一下，道：“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直接说吧。”
　　——不会吧？
　　唐今儒故作疑惑道：“她有事瞒着你，你总来问我做什么？”
　　“真是好福气，”孟仟愈勉强扬起嘴角，“有你这么个好朋友，也是福气。”
　　唐今儒脊背一紧，干笑道：“突然扯我做什么？”
　　“你别装了，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孟仟愈定定地看着他，“昨晚你被唐老爷找去训话了，是不是？”
　　唐今儒顿时大愕，神情也不禁凛了起来：“这是谁告诉你的？”
　　“在院子里随便找了个人问的，”孟仟愈忍笑道，“听说你还命令他们不要告诉别人？由此看来，你这少爷的树起来的权威，实在是失败得很呐。”
　　唐今儒此时觉得自己吞进了第二只苍蝇。
　　看他僵硬着脸不吭声，孟仟愈垂眼笑道：“不过你就不要说什么了，既然是唐老爷的意思，我们还是暂且离开的好——”
　　“去哪儿？”唐今儒立刻打断他的话，几步冲到跟前，气冲冲道，“反正骂也已经骂过了，你们就在这里住着，想走也不能走！”
　　孟仟愈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起来：“住哪儿？京城能住的地方有的是，若继续留下来，只怕……”
　　“怕什么？”唐今儒不以为然道，“难道你还怕那些人的谣言不成？”
　　“我是怕给你添麻烦。”孟仟愈摇摇头，“若只是那些下人也就罢了，如今唐老爷竟也逼到你头上来了，这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唐家大户，人员繁杂，私底下免不了暗流汹涌，唐今儒虽是长子，却也难免会被什么人捉住把柄，若是因为这些事情，威胁到他日后在唐家的地位，那孟仟愈可就要后悔一辈子了。
　　唐今儒不屑道：“自家人哪有这么复杂？况且我从小因为你而被骂过无数次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这话？”
　　孟仟愈微笑道：“那无非是小孩子打闹的小事，现在却不一样。”
　　他自知身份敏感，现在又不清不白地惹上妖邪之事，放在贵胄之中甚为不详，实在是要惹得常人侧目，虽然他自己并不介意，却不好连累这些不相干的朋友。
　　“有什么不一样？这种事在我看来仍是小事！”唐今儒咬牙道，“你若是我朋友，什么事都不必跟我计较！”
　　孟仟愈心中有些触动，苦笑着看他，认真道：“既然是小事，那你又何必费心瞒我？”
　　唐今儒被这一句话哽住，竟是无力反驳。
　　“你之所以瞒我，正因为你知道这事确实很麻烦，不是么？”
　　唐今儒长长地叹了口气，歪进另一张椅子里，轻叹道：“只住两天可好？我昨夜苦苦向爹求来了两天，你难道要我白跪那么一整夜么？”
　　——跪了……一整夜？
　　孟仟愈被这句话惊得愣住，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绪，禁不住笑了起来，可惜笑得很不好看：
　　“那好，两天……”
　　说不出再多的话来，再说声音恐就要哑了。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唐今儒缓慢地坐直了身子，道：“若是说服了孟大人，你是当真要走的么？”
　　孟仟愈点头道：“是。”
　　唐今儒故作轻松道：“这么说，倒像是忽然远嫁外乡的姑娘似的。”
　　孟仟愈满不在意道：“是谁娶谁你还不知道么？”
　　唐今儒耸了耸肩，却忽然端正了脸色：“既如此，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孟仟愈皱眉，难以置信道：“我本来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了，怎么这一会儿忽然觉得被瞒了不少的事？”
　　唐今儒摇头道：“我要说的是你们孟家的事。”
　　孟仟愈愣道：“孟家有什么事？”
　　唐今儒叹息道，“孟家对你好么？”
　　孟仟愈笑道：“自然好，视如己出地把我养大，还教我读书写字，修身为人。”
　　唐今儒抿嘴道：“只有这些么？”
　　孟仟愈一愣，他自以为自己说出的东西很是宽泛，绝对已经囊括了孟家对自己付出的心血才是。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唐今儒又叹了口气，“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经常被人骂，可你每次都想办法捉弄回去，而且每次都能弄得帮人苦不堪言，你自己心里觉得舒坦了，可你这么做，难道就没有过一丝顾忌？”
　　孟仟愈歪头道：“那有什么好顾忌的？倒是他们那群人，招惹我的时候没想过后果么？”
　　唐今儒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招惹的那些人，虽然当时只是孩子，却都是京城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他们一个个身娇肉贵，受了欺负，不免要向家里人诉苦的，家里人心疼了，不免也会找你们孟家理论的。”
　　孟仟愈愣愣道：“这……我倒真没见识过。”
　　“你没见识过，不代表他们没有去找过，”唐今儒继续道，“区区小孩子的打闹，却有一多半的京师豪门都去找过孟家，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孟仟愈惊讶道：“……就因为我捉弄了他们家孩子？”
　　“对，就因为这个，不过这并不稀奇，唐家也因为类似的事而被人找上门来过，”唐今儒自嘲一笑，“每到那时候，不论谁对谁错，我爹都会勒令我给人家好生赔礼，以免因为这种事伤了两家客气，我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好照做。”
　　孟仟愈一阵愕然，若有所思道：“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而被叫出来过。”
　　“对，只有孟家是个特例，”唐今儒道，“我小的时候还很羡慕你，每次有人找上门去，你家人从来不会让你卑躬屈膝地去给别人赔礼，可别人看来，难免会觉得孟家心高气傲，什么人都不待见，连个孩子都不给他们面子，正因为此，孟家得罪了多少大户人家，多少官宦贵族，你可知道？”
　　孟仟愈愣愣地坐着，想想小时候招惹过自己的人，整个京城的大户人家恐怕都要轮个遍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像别人家一样，叫你出来赔礼？”唐今儒微微一笑，“你说呢？”
　　孟仟愈说不出话来。
　　“他们知道你是因养子的身份而被欺负，若再把你叫出来赔礼，岂不是涨了他人气焰，断了你的傲骨？孟家甘愿得罪诸多豪门，也要让你挺直着腰杆长大，研学时心无旁骛，修身时不失气节，这样的苦心，你可明白？”
　　孟仟愈呆呆地没有说话。
　　唐今儒不说这些，孟仟愈也已经想到了。
　　“可是，因为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使得别人对孟家心有芥蒂，结果孟家做什么事都免不了碰到冷脸使绊，其后更是有心人士各种谣言，孟大人官职御史，位列三公，丞相太尉二家皆是声名远扬，四方称誉，唯有御史孟家却总遇上些流言蜚语。有道是三人成虎，就算一开始是空穴来风，说多了外人也免不了生疑，得亏当朝圣上眼明心明，不然的话……孟大人根本不可能在这官位上坐这么久啊。”
　　唐今儒一口气说下来，对面的孟仟愈已是哑口无言。
　　——怎么会有这等事？
　　这么多年活过来，他竟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孟家上下，只瞒了你一人，能有你今日，多少是孟家用自己的声誉换来的，你想想清楚，”唐今儒闭眼道，“此等恩情，你若要真要离开，必须要先回门谢过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点了Orz
这故事是不是走上了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微神展开……？【揍
大家晚安叽……




28

28、28.无双亲朋 ... 
 
 
　　只瞒了他一人。
　　回想过去的二十年，他种下了这样的祸端，却真的没有过任何关于此事的印象。
　　哪怕是一句话的奚落，一个眼神的不满，甚至是一点由衷的冷遇，他都从来没有遭遇过。
　　孟家真的没有介意过此事，就好像他也从不理会那些四起的谣言一样，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照旧对他倾尽栽培，无微不至，他自小觉得父亲严厉，但现在想想，那也只是在治学上要求甚多罢了。
　　而且，若是没有一家之长的命令，像这样波及到全家声誉的大事，不可能一直瞒至今日。
　　孟仟愈面色凝重地起身，几步走到书房门前，推开屋门。
　　唐今儒问：“你要去哪？”
　　孟仟愈道：“去孟家，去问清楚。”
　　可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门外的阳光，许久都没有迈出步子。
　　他要去把事情问清楚——可是，若一切真如唐今儒所说，单凭一个谢字，真的可以抵得起孟家这一切的恩情？
　　道了一声谢之后，自己就真的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
　　孟仟愈一向做事利落，这次却久久站着不动，唐今儒看出了其间不妥，不由面色一变：“仟愈，别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孟仟愈苦笑道：“你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猜到了。”
　　唐今儒愕然道：“你动摇了！”
　　“我现在就往孟家去，”孟仟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不过，你不要告诉他。”
　　唐今儒立刻站了起来：“你若是动摇了，现在绝不能去。”
　　——确实有些动摇，但选择仍旧没有变。孟仟愈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好友的苦心，微微笑道：
　　“今儒你听好，我此生绝不负他，苍天为证。”
　　****
　　赶到孟家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扇大门比以前旧了许多。
　　当年他进这家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扇门，当时只觉得无限宏伟，现在想想，实在是天真得有趣。
　　守卫见他只身回来，眼神里忽然有了些希望，忙道：“少爷！”
　　孟仟愈踱到那人身边，问：“我爹在么？”
　　守卫迟疑了一下，道：“在，老爷在会客堂。”
　　“有客人？”孟仟愈皱了皱眉，“那我去等着。”
　　他说罢便进了门，两名守卫看着他走过，欲言又止，孟仟愈看着奇怪，不过此时无心多问，等到他接近了会客堂，终于明白了那两名守卫的意思。
　　远远地看见几人从孟家地会客堂中出来，不用说便是上门的客人，为首的是名玄衣白须的长者，身后跟着一队仆从，大概五六人，皆是头束银冠，玄衣长袍。
　　孟仟愈站在路边没有动弹，注视着几人擦身而过，那老者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他道：“若老朽没有没有认错，你便是孟家的大公子罢。”
　　他的目光沉郁，浑浊的眼珠毫无焦点，声音沙哑而又轻飘，左右皆有人搀扶，竟是一个盲人。
　　孟仟愈听不惯这种虚无的声音，垂眼道：“学生孟仟愈，见过司巫荀大人。”
　　宫廷司巫监，那是为御间卜卦凶吉，通灵天地的专有部门，御史家中冒出了妖怪的传言，引来首席的司巫大人，也在情理之中。
　　那老人却是冷哼一声，道：“想你年纪不大，怎得惹上此种祸事？”
　　孟仟愈心间一怒，忍气反问道：“学生驽钝，只是不知司巫大人来此，是否有所发现？”
　　此言一出，老人不禁哑然，他来孟家便是要探查妖怪之事，可在孟家巡视一圈下来，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妖气的踪迹。
　　可老人铁定不愿让这么个年轻人占了上风，于是道：“听令尊言，你最近并不居于此间，我有能有何发现？”
　　孟仟愈冷笑道：“那大人是否从我身上寻得什么不妥？”
　　那老人愣了一愣，身后的一队人也都是脸色微变，从孟仟愈的身上也感觉不到任何妖气，反而有种若有若无的脱尘仙姿。
　　可是，若让他们承认此事，那是万不甘心的。老人愤然一甩长袖，怒斥道：“年纪轻轻，莫要锋芒太露！”
　　说罢，那群人便再不跟他多说一句，径自去了。
　　孟仟愈苦笑一声，心想这下好了，又得罪了一家。
　　孟御史早就在堂中远远地看着，孟仟愈跟那一行巫官对峙完毕，大步走进堂中，直接便跪了下来。
　　孟御史没想到他竟如此识礼，神情不禁一动，却仍是面作冷言道：“你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孟仟愈道：“孩儿此番前来，只是要问父亲，从小到大，孟家为了孩儿，到底得罪了多少官宦，多少豪门。”
　　孟御史脸色一变，却道：“何出此言？”
　　孟仟愈抬起头来，朝父亲笑道：“父亲莫要瞒我，今儒方才都已经告诉我了，我也正是因此而来。”
　　孟御史愕然半晌，重又沉下脸来，道：“我记得曾告诫过你，做事只管做好分内职务，一切琐事都与你无关！”
　　孟仟愈笑道：“父亲也曾训导过忠孝仁义，孩儿同样记得清楚，所以此事孩儿不可能置若罔闻。”
　　孟御史发现拗不过他，反而忍不住愈发厉声道：“你是孟家人，孟家如此做，难道你还有什么意见么？”
　　孟仟愈摇头微笑道：“仟愈是养子，并非父亲亲生骨肉，养子惹出的祸端，竟都让全家受难，孩儿以为不值得。”
　　孟御史脸色铁青，怒道：“你若怀此想法，自轻自贱，真白费了我二十年的苦心！”
　　“可孩儿真以为不值得，若是换了自己，绝不愿因为一个养子坏了全家的名望和人脉，父亲为官多年，这一点定是比孩儿明白得多，”孟仟愈顿了顿，苦笑道：
　　“此番前来，便是想问父亲，孩儿到底何德何能，值得父亲做到如此？”
　　他一番话说得真诚真切，语气中却无一丝示弱的意味，更是全然没有自轻自贱的语气，孟御史望着眼前跪着的儿子，沉默了好长一阵，终于长叹道：
　　“——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是为何要收养你的？”
　　“清明时节，孩儿流落京城街头，生母奄奄一息，恰逢父亲受封御史，庆贺的仪仗路过，在路边见到了孩儿。”
　　——自然是记得的，那一天的事情，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孟御史点头道：“我那日看到你们母子，先看到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生母。”
　　孟仟愈垂眼道：“生母病重垂死，模样憔悴骇人，形如枯鬼，路人皆不敢近。”
　　孟御史又叹了口气，缓缓道：“我那日见到这名女子，她病得几无人相，却仍旧拖着孩子在街上乞讨，虽当时还未为人父，看着却是于心不忍，便叫了你们过来，可没想到她走上前来，没有像别的乞丐那样开口行乞，第一句话竟是求我收养她的孩子。”
　　孟仟愈咬了咬牙，低头不语。
　　提及往事，孟御史的神色却变得温和了起来，他继续道：“我当时新任御史，喜事临门，身边侍从看到一名乞丐竟敢求着要我收养他的儿子，都是一阵嗤笑，笑她妄攀高枝，不知好歹，我却笑不出来，我那时才明白过来，她并不是乞丐。”
　　——她并不是在乞讨，只是知道时日无多，恐死后孩子无人照看，拖着那副病体在街边苦苦徘徊，只是为了将儿子托付给什么人。
　　可走了那么久，路上竟没有一个人敢接近他们，终于遇到了愿意与自己说话的人，她早已不再顾及许多，哪怕是那么悬殊的地位，那么渺茫的希望，甚至还有可能落得一个无礼越矩的罪名，可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试一试。
　　孟仟愈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很多事，很多很多事，关于身边的每一个人。
　　——关于涂昔数百个春秋的守候，关于从小到大亲朋的善意的欺瞒，关于那个已经记不清病前面目的生母的爱。
　　“我立时对她又敬又佩，不顾旁人的反对便答应了下来，也就收养了你，”孟御史顿了顿，道，“我虽与她素不相识，但那样的坚强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既然收养了她的孩子，便一定要对得起她，若要对得起她，便一定得将你抚养成才才是。”
　　孟仟愈一时间心中感触纷杂，竟不知道要从何开口。
　　孟御史却忽地话锋一转，继续道：“可我万没有想到，现如今你竟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宁肯抛却多年功名远走高飞！就算不提孟家，你如何对得起你生母在天之灵？”
　　说来说去，还是逃不了这件事。
　　孟御史继续道：“明晚圣上大宴群臣，你若是来，我便将你引荐给翰林院，现任翰林刚正不阿，纳贤明鉴，你若能在他手下做事，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孟仟愈惨然一笑，开口道：“父亲，并不只有功名利禄才算得成才。”
　　“说得好听，你倒是给我举一个别的例子来？”
　　孟仟愈苦笑道：“我知道，父亲一定认为修仙乃是无稽之谈，孩儿实是无话可说，但若是生母有灵，她定会懂的。”
　　母亲久居市井，见惯了世间冷暖，若与涂昔携手成仙，游走河山，扶弱济世，母亲定会更为欣慰吧。
　　回去若是给涂昔做这个提议，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孟仟愈一想到涂昔，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孟御史当即愤然道：“你这孽子当真是堕入魔道，无药可救了！”
　　说完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两天时间，你好好想个明白！”
　　“再给多少天也是一样，”孟仟愈闭眼笑道，“我已许诺绝不负他，此生虽不能为官，但自信绝不会负父亲的期许，至于是不是堕入魔道，之后也自会让父亲明白。”
　　又想了一想，孟仟愈跪直了身子，正色道：
　　“——至于孟家受挫的名望，既然是孩儿闯下的祸，孩儿也一定会帮孟家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东西是治愈系啊治愈系~不会虐啊不会虐~
貌似要爆字数= =？
大家都是好人好人，孟爹爹最终会懂的，所有人都会懂的。




29

29、29.对饮菱香 ... 
 
 
　　孟仟愈回来的时候，唐今儒还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成堆的账目出神。
　　表面上在专心工作，实际什么都没都看进去，等到孟仟愈推门而入，他立刻站起身道：“回来了？”
　　孟仟愈点了点头，却站在门口不动，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唐今儒见他这幅表情，不禁心中一沉，断断续续道：“难道你，你——”
　　孟仟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见他一脸惊恐地指着自己，不禁笑了出来：
　　“我怎么了？”
　　唐今儒一愣，继而啐道：“呸，我还以为你临阵倒戈了！”
　　“你以为我被孟家说服了，要弃涂昔于不顾了？”孟仟愈无奈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谁让你刚才那副表情？”唐今儒眉间一怒，却转而叹了口气，“不过不得不说，你决定离开孟家，我也觉得不甚妥当，这其间……当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孟仟愈苦笑道：“若能两全其美，我又何必那副表情？”
　　一想到自己要离开孟家，心中的惭愧歉疚便汹涌而出，可他更不能丢下涂昔一人。
　　——想要和他在一起。
　　许是被前世的执念牵引着，那种强烈的愿望，就好像一直守在颐泉等待的不是涂昔，而是自己。
　　总觉得自己也已经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的爱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
　　所以，欠下孟家的恩情，他只有倾尽所能来弥补了。
　　“今儒，”孟仟愈微笑道，“你想不想喝酒？”
　　他有预感，如果说这一生会有什么遗憾的话，也绝不是因为孟家。
　　孟家不能理解自己，终究和自己不是属于一个世界；孟家对自己有恩，恩情也尚可以报答——可是有两个人，一直站在他这一边，也永远不需要他的报答。
　　这才是他会欠一辈子的东西，永远都无法忘记的东西。
　　唐今儒愣住，继而也笑了：“好啊。”
　　“我请客。”
　　“你请？”唐今儒挑眉。
　　“对，我请。”孟仟愈点头。
　　——因为，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
　　京城菱香楼，小菜，温酒，对坐对饮，谁也懒得提当下这些烦心的事了。
　　从各自遇到的得意事开始聊起，比如唐今儒说自己某天接手了一笔生意，让某某家的少爷又赔进唐家几百两银子，比如说孟仟愈说自己指出了一本合志中的刊误，让某某心高气傲的高官被他的上司斥得面红耳赤，再说便说到过去某年，一起捉弄过什么人，又一起做过什么事，一边喝着，一边聊着，喝得并不快，聊得却很多。
　　酒楼里的客人换了无数批，日头从正午的头顶一直下落，直落到日薄西城，窗外的长街人来人往，皇城暮色一片金黄。
　　忽然其中一人问：“我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提出来，两人都是一愣，各自说了许多个情景，却都不是最初的那一次。
　　两人只觉得又好笑又惊奇，又想了好久好久，可不知是因为喝昏了头还是怎的，他们到底是如何认识的，竟真的记不起来了。
　　实在无法，只好开始嘲笑对方蠢货，然后继续喝下去，可无论多好的酒量，这么喝下去都会有喝醉的时候，聊得累了，酒也喝够了，两人百无聊赖，一前一后地趴在酒桌上睡了起来。
　　先睡过去的事孟仟愈，先醒过来的也是孟仟愈。
　　夜幕降临，正是京城歌舞升平的时候，酒楼自然热闹不已，也没人管他们两个醉鬼阔少在这里呼呼大睡，孟仟愈揉着眼睛支起身子来，半夜的凉风吹进窗户，将脑中的热度和醉意吹去了大半。
　　望了望窗外，灯火通明的长街映亮了夜幕，看不出夜幕时间，拍醒对面的好友，孟仟愈问：“我睡了多久？”
　　唐今儒迷迷糊糊道：“我怎么知道？”
　　不过被他这么一叫，唐今儒也醒了不少，随手夹了几筷子菜，拿过一壶茶倒进杯里，酒实在喝得太多，换个口味调剂一下才是。
　　孟仟愈皱了皱眉，拉住身边一人便问：“什么时候了？”
　　那人道：“三更敲过有一会儿了。”
　　孟仟愈脸色一变，噌地一声站起来：“怎么都这么晚了！”
　　唐今儒疑惑道：“晚么？你平时哪次是三更天前睡的？”
　　孟仟愈皱眉道：“我回去这么晚，涂昔肯定会生气的。”
　　唐今儒愣了愣，失笑道：“对对对，我都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出去也是要受人管束的。”
　　孟仟愈抿嘴道：“你不回去么？”
　　“我还有点晕，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唐今儒伸了个懒腰道，“你先回去吧。”
　　孟仟愈叹了口气，稍微整理了下压出褶皱的衣服，匆匆下楼去了。
　　唐今儒端着茶杯朝窗边一靠，看着好友的身影出了酒楼正门，朝南街快步而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等到我摆喜酒的时候，你要是能来就好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赶回住处的时候，屋里的灯果然还亮着。
　　孟仟愈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就惹了他不高兴，今天上午他不愿起床肯定是还在赌气，可自己竟然就这么走了一整天，这还了得？
　　——今天晚上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非但如此，还得去费心费力地哄他开心才行。
　　孟仟愈的推测很少出错，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终于错了。
　　硬着头皮推开门，迎面差点撞到个人，孟仟愈没有防备，忙向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碰上涂昔满是急迫的神色，对方也不等他说话，立刻用双手扳住他的肩头，又忧又急道：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孟仟愈不禁愣住，一把将他拥进怀里，之前的借口全然忘了个干净。
　　——只以为他会生气，却忘了他更是会担心的。
　　“你等到现在？”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在想想自己进门前的揣测，孟仟愈忽然有些无地自容，“我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跟今儒出去喝酒，忘了时间……”
　　听到他说这话，涂昔这才松了口气，稍微挤出了个笑容，神情却显得有些尴尬：“那就好，没事就好。”
　　孟仟愈笑了笑，勾上房门，拥着他几步退进房中，主动检讨道：“以后绝对不会这么晚回来了。”
　　涂昔摇摇头，局促道：“你一下午都不在，晚上也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想想这家伙在这里担心了一晚上，孟仟愈顿觉不忍，朝他安慰一笑：“今天我是去孟家了，然后就和今儒去喝酒了。”
　　涂昔神色却是一紧：“去你家里了？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么？”
　　孟仟愈张了张嘴，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实在算不得少——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一张嘴，却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孟仟愈自己都是一愣，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喜欢瞒着自己的人们的心情了。
　　“真的？”涂昔怀疑地皱眉，“你不是去了孟家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孟家的事，自己都尚且愧疚至此，如果说给涂昔听了，实在不敢想象他的反应。
　　以对方的个性，若是知道了这等事情，心中生出的歉疚和矛盾绝不会比自己差多少。
　　……所以，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没有，而且有个好消息，”孟仟愈摇摇头，微笑一下，清晰地道：
　　“——我们可以走了，明天晚上就可以走了。”
　　涂昔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们可以走了？你说服你爹了？”
　　语气虽然压得平静，却仍是难掩其中惊喜，孟仟愈看他开心，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朝他摇了摇头，却很正经道：“我已经告诉他，我必须要和你一起走，但若是想让我爹安心，走之前我们必须要做一件事，我要你的帮忙。”
　　涂昔目光微亮道：“帮什么忙？”
　　他白天对孟御史说过：孟家的受挫的名望，他要帮孟家重新赚回来。说出这句的话的时候，他心中多少已经有了打算。
　　“这件事稍微有点费事，而且要在明天白天全部做好。”
　　涂昔点头道：“好，但讲无妨。”
　　孟仟愈想了想，忽然又是一笑，道：“我出去了一下午，实在是有点累了，你不困的话，等我收拾一下，然后换个不累的姿势给再你讲。”
　　涂昔颊上微红，皱眉道：“你直接说要躺着讲不就完了？”
　　孟仟愈看他脸红，嘻嘻笑道：“你放心，我今天绝对只躺着，不对你动手动脚。”
　　****
　　躺到床上，把自己的计划给涂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对方听得仔仔细细，把他的吩咐和叮嘱全部记下，保证自己一定完成任务。
　　有了涂昔的保证，孟仟愈放了心，困意便再也抑制不住了。
　　涂昔因为得知了明天就可以离开，心情很是愉悦，看他实在困得不行，主动探身吻了他一下，孟仟愈心下安慰不已，满心欢喜地搂紧了他，可就在即将睡着之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忘记了一件事。
　　可他还没想起到底是什么事，就已经睡了过去。
　　不过当夜，菱香楼里却多了一个暴跳如雷的唐少爷：
　　“——姓孟的他，他不是说好要请客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30章果然完不了……大概31章或者32章……Orz
那个谁，你来旅游的时候我可能在写最后一章哦……- -||




30

30、30.新主银镯 ... 
 
 
　　第二天天一亮，孟仟愈穿着整齐地站在了院子里。
　　他出现在院子里并不奇怪，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他竟然出现在院子里，这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环儿打开门，一眼看见他的身影，眼珠子立刻瞪得老大，她抬头看看太阳，一轮旭日才刚刚升出地平线，而且确实是从东边出来的。
　　可她真的没有见过孟仟愈会在假期里起得这么早。
　　“公子……你在……做什么？”
　　孟仟愈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微微一笑：
　　“环儿，你想不想出去玩？”
　　“咦？”
　　“今天公子难得无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转转？”
　　这几日的天气已经较之前好了许多，不再让人燥热难耐，环儿于是开心道：“公子要出门的话，环儿自然一起去。”
　　她停顿片刻，环顾四周，见院里没有别人，于是道：“涂公子不去么？”
　　“涂公子今天有别的事要忙，就不和我们一起了，”孟仟愈走到她面前，把一个缎布锦囊放到她手里，道，“还有这个，是这个月给你家里的贴金。”
　　环儿眨眨眼道：“离月末还有一阵呢，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孟仟愈笑着没有回答。
　　****
　　如果带环儿出去，还是去逛集市最为合适。
　　去孟家做丫鬟之前，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或许也正因为此，她才会如此喜欢集市吧。
　　找了家早点铺子随便吃了点东西，小贩们也陆陆续续地摆上了摊，首饰挂坠胭脂水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各式各样的手艺活儿，小姑娘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路津津有味地看过去，若是没有人管着她，她甚至能从一大早直逛到太阳下山。
　　虽然身为孟家的丫鬟，但环儿自己家中仍是清贫有余，所以她表面上爱逛集市，却很少买什么东西，看到喜欢的物什，顶多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多看几眼，出一会儿神罢了。
　　孟仟愈跟在一旁，把她的表现看在眼里，因笑道：“你看中了什么东西尽管说，公子买给你。”
　　环儿眨眨眼道：“真的？”
　　孟仟愈干脆道：“那是自然。”
　　环儿抿了抿嘴唇，几步跑到二人刚刚经过的一家摊位前，扫视一圈，拿起一只绛红香囊，问道：“这个行不行？”
　　孟仟愈皱眉道：“你就想要这个？”
　　绣工勉强算得入眼，但绝算不得多好的东西，环儿点点头道：“就要这个吧。”
　　孟仟愈掏银子帮她买了，心中仍是有些怀疑，走开几步，不由又停下道：“你真的只想要这个？”
　　环儿目光微垂，勉强笑道：“环儿……也没什么想买的——”
　　“是么？”孟仟愈挑了挑眉，弯下腰来，认真道，“公子要你说实话，有没有你真的非常喜欢的东西，多贵重都不要紧，公子一定会买给你，不过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环儿从来没见过他对自己这么正经，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咬咬嘴唇，小姑娘垂下眼睛，吞吞吐吐道：“绮秀巷的……谭月楼，有一对银镯子，环儿……真的喜欢。”
　　“好，那我们就去买了它。”
　　谭月楼，不同于路边这些小摊，是个小有名气的首饰行，孟仟愈跟着环儿到了地方，找到她说的那对镯子看了一看，菱花文凤精工细致，确实是样好东西，但也确实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东西。
　　环儿却是有些过意不去，手里拿着那对镯子，虽爱不释手，却为难道：“可环儿虽然喜欢，平时又不带的，买了会不会有些浪费了？”
　　孟仟愈笑道：“平时不戴也无妨，就当是公子给你办的一样嫁妆。”
　　环儿不以为然道：“环儿一直跟着公子，才不要什么嫁妆。”
　　孟仟愈微笑道：“小的时候是丫鬟，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
　　环儿吐了吐舌头，依旧是不屑一顾。
　　****
　　又这么逛了一个下午，孟仟愈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因为逛街而觉得疲惫。
　　长街暮色西斜，隐约听到城边古刹的钟声，孟仟愈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忽然叹了口气：
　　“快到晚上了。”
　　环儿玩得已是心满意足，于是机灵道：“公子，要回去了么？”
　　“对，”孟仟愈闭眼道，“回去吧。”
　　环儿嗯了一声，朝唐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孟仟愈却没有跟上她。
　　“公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姑娘歪头表示疑惑。
　　孟仟愈望着她，安静道：“今天晚上我要到宫里去，不回唐家。”
　　环儿惊讶道：“去宫里？为什么？”
　　孟仟愈道：“今晚宫中设席，皇上大宴群臣，我岂能错过？”
　　这是昨日孟御史提到的事，原本父亲只是想让他回心转意，殊不知他听到之后，立刻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环儿一听，自然道：“原来如此，那环儿也跟公子一起——”
　　“不用了，”孟仟愈勉强一笑，“环儿不用来。”
　　环儿眉间一疑，道：“为什么？”
　　看到她疑惑的神情，孟仟愈难得犹豫了一番，才终于缓缓道：“环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提前把贴钱给你？”
　　环儿愣愣地摇头。
　　孟仟愈狠了狠心，苦笑道：“因为公子要走了。”
　　环儿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
　　“……走了？走去哪里？”
　　孟仟愈摇头道：“不知道去哪里，但却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环儿愣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娇小的身形晃了一晃，颤声道：“公子你是指……要跟涂公子去修仙？”
　　孟仟愈点头道：“是。”
　　环儿眼眶一红，急急地冲到跟前，一把捉住他的衣袖道：“环儿不能跟公子一起走么？”
　　“……你如何跟我一起走？”孟仟愈摇了摇头，微笑道，“你每月都要把月钱交给你娘，还要供你弟弟读书，你若是走了，他们要怎么办？”
　　环儿一是一时语塞，眼睛红了一圈，泪珠卡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可是……公子若是走了，环儿……又要怎么办？！”
　　“我昨日跟今儒说过，你以后就做他的丫鬟，你不讨厌他罢……待他就像待公子一样……环儿能做到的吧？”
　　孟仟愈嘴上说着，看到面前的女孩泫然的神色，竟也有了些要落泪的冲动。
　　“可是……环儿跟了公子十年，公子就这样……不要环儿了？”
　　“十年而已，环儿还小，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年，”孟仟愈伸手揽住她，轻声道，“再过十年，二十年，环儿总会认识比我更重要的人，也总会有更多的分离要面对，懂么？”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环儿……懂的，”点点头，压下抽泣，却又摇了摇头，“不过，就算环儿跟唐少爷十年，他也……不会比公子更重要！”
　　“那真是太好了，”孟仟愈欣慰一笑，却又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的你，当然会这么想的。”
　　当初自己的母亲去世，他被孟家收为养子时，孟仟愈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若放到现在说来，这二者到底谁更重要，他真的已经不甚清楚了。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环儿倔强地反驳。
　　孟仟愈只是又一笑，帮她擦干眼泪，弯腰道：“其实，公子也觉得不会忘记环儿的，我若是修仙去了，恐怕过了几百年都还会一直记得，环儿却不会想公子这么久，是不是我吃亏了？”
　　环儿也在脸上抹了两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说的也是，谁让公子丢下环儿不管的？”
　　——她越是善解人意，孟仟愈心里就觉得越不是滋味。
　　果然是丢下她不管的惩罚吧。
　　拍拍她的头，孟仟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回唐家找到今儒，他就会明白了。”
　　“嗯，”女孩猛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阵，才说出后面的半句话来：
　　“环儿走了……公子也要好好的。”
　　收紧腕间的一对银镯，女孩机械似地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头也不回跑了起来。
　　黄昏闹市，人头攒动，孟仟愈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那个无比熟悉的女孩的身影，顷刻间便淹没在人群之中。
　　这样一来就好了。
　　什么都交还清楚了。
　　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更是如释重负。
　　“等很久了么？”
　　他这一声开口之后，身边多出了个白衣的身影，涂昔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久，才道：“没有很久。”
　　孟仟愈看着他的表情，轻声一笑，道：“你在难过？你难过什么？”
　　涂昔偏过目光，黯然不语。
　　他并不想让他和这些人分别，却终究毫无办法。
　　——这算是……自己的错吧。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孟仟愈看他难过，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
　　“啊，办好了。”听到他的问话，涂昔重新抬头，神情也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那好，”孟仟愈满意地点头，抬头看看斜阳余晖，无奈道：
　　“这时候去恐怕要迟到了，算了，这么大排场的宴会，也就只有我们才敢迟到。”
　　 

作者有话要说：爬去睡觉T_T




31

31、31.盛宴降仙 ... 
 
 
　　如果真是去赴宴，那他们算是彻底迟到了。
　　暮色四合，宫城开阔无际，天朗气清，宽阔的道路纵横交错，宫楼林立，两人每过一道城门，其中的建筑便会恢弘几分，夜色也随之降下几分，遥远正殿的灯火也就愈发明艳几分。
　　教坊乐舞渐行渐近，道路上零散无序的宫人越来越少，巡卫却是越来越多，时不时便有几队仪仗经过，严整严肃，纪律井然。
　　二人又继续向前走了一阵，耳中只剩下了两种声音，一种是仪仗齐整的脚步，另一种是大殿喧响的笙歌。
　　又过了一道宫门，西边天空最后一抹红晕消逝，夜幕终于完全落下了。
　　再向里走就是设宴之所，宏伟的大殿灯火通明，其下更是座无虚席，以孟仟愈的官职，最多只能在殿外的席间各类百官之中捞到一个角落罢了。
　　那些能与圣上同处上殿的人，只有王孙皇族和四品以上的朝中重臣。
　　头顶夜色淡薄，月光稀朗，歌台上教坊众乐齐奏，曼舞蹁跹，大膳还未开场，皇帝的九轮敬宾正进行到了第五轮，殿外的百官群臣皆是正襟端坐，只等着下一轮的斟酒续汤，孟仟愈和涂昔旁若无人地穿过众席，直朝内殿而去，一路上引得众人惊异注目。
　　越靠近内殿歌台，官员的品阶就越高，孟仟愈瞥见的熟悉面孔也越来越多，周围人的目光逐渐由惊异转为侧目嫉愤，不用说便是平日那些跟孟家颇有嫌隙的大人们了。
　　直走到通明歌台的石阶，刚刚走上几步，终于被侍卫挡了下来。
　　“四品以下官员只处殿外，不可上殿！”
　　听到身后有人得意地冷哼，孟仟愈拉着涂昔停下，回头笑对守卫道：“我们不是来赴宴的，是来找人的。”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嘲讽道：“孟兰台，你就算处处都离不开你爹，圣上也不能准你上殿去的！”
　　发话的人身居五品，也算是个不小的官阶，孟仟愈并不生气，眯眼笑道：
　　“大人说错了，我来并不是来找我爹的，而是带我身边这位公子来见皇上的。”
　　顿时，周遭人群一片哗然：“面见圣上？你当你是什么人？！”
　　嘴上不屑地喊着，他们还是把目光了投向这名有些陌生的白衣公子，涂昔闻声抬头，浅夜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投射下来，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模样。
　　头顶月光清冷，歌台灯火华暖，两股光芒交织起来，把那一身白衣衬得风采绝代，少年深邃的目光扫视四周，不知怎的有种凝滞的威严，满座顿时瞠目无言，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一人道：“这人，难道是传言里的——”
　　提到孟仟愈，提到孟仟愈身边的人，什么传言不言自明，前排的官员听闻此言，不禁面色大变，纷纷骇然而退，一边还壮着胆子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领妖孽上殿谋害皇上！”
　　涂昔一言不发，夏夜的风顺着玉阶涌动而起，白衣一阵翻飞，裳上淡光四起，清若朗月。
　　“妖，妖怪——！”
　　见他身上亮起凡人未有的光芒，有人忽然一声大喊，众人也不顾身处盛宴席位，纷纷转身欲逃，侍卫也不禁大骇，颤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孟仟愈无奈道：“是不是妖怪，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却又是一阵骚动，有几名玄衣少年慌张地从席间起身，不约而同地紧张道：“大人您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被少年们围住的那处却传来扑通一声重响，周围官员也都面露惊色，诧异道：
　　“荀大人，您跪下做什么！？”
　　孟仟愈心下了然，朝那边望去一眼，只见有名玄衣老人正跪在地上，头深深地点著地面，拜的正是他与涂昔所在的方向。
　　孟仟愈笑道：“司巫荀大人，您这是何意？”
　　那老人颤声喊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无意间冒犯了仙人，还望仙人恕罪！”
　　此言一出，满座立刻惊声四起。
　　凡人不解神怪之事，司巫却不同，身为皇家通灵卜卦的领袖元老，涂昔转身的瞬间，他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仙气涌动而来。
　　——这样纯粹的仙气，绝不可能是妖魔。
　　虽然目不能视，但想起之前坊间的传言，他立刻明白了过来——孟家引来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仙人。
　　见到德高望重的司巫跪拜请罪，阶下惊叹过后，陷入了一片死寂，孟仟愈扫过众人，满意地看到了一张张惊恐到近乎空洞的神情。
　　有名玄衣童子似是不敢相信，仍旧疑道：“大人，您说什——”
　　不等他说完，司巫便厉声喝斥道：“放肆！有仙人在此，还不跪下！”
　　那童子忙住了口，席间周围司巫监数十名弟子，皆依照荀司巫的话，齐齐跪倒在地。
　　孟仟愈看着座下跪倒一片，却毫不客气地接纳了，还笑着对涂昔道：“我说过的吧，一定有人会认出你的。”
　　周围的官员被司巫监的举动震慑，可再看到孟仟愈笑眯眯地站在一边，无论如何都跪不下去，只好脸色青灰地面面相觑，等着看谁先跪。
　　涂昔偏又在此时朝孟仟愈笑了一笑，众人顿时更加惊惧无措了。
　　不过涂昔的笑容只在孟仟愈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收敛无踪，他转向席下，安静抬手，施施然道：“司巫请起。”
　　老人竟不敢起，听到他的话，只是直起身来，双腿却仍跪在地上。
　　涂昔没再多言，看了他一会儿，缓声道：“竟能辨得仙人气息，御间司巫果然不凡。”
　　老人忙又道：“早不知仙人降临，望仙人恕罪。”
　　涂昔摇头道：“我之前敛去了仙气，你未能辨得也是自然，不过既然有缘一见，我巧有一言相告。”
　　老人毕恭毕敬道：“仙人请讲。”
　　“你目不能视，膝下长子亦然，你可知其中缘由？”
　　老人心下一惊，忙道：“小人不知，望仙人明鉴！”
　　他一直身体康健，有天突然毫无预兆地盲了双眼，不久前，家中长子竟也和他遭遇了同样的劫难，家中一时恐慌不已，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涂昔道：“切记教导儿孙，卜筮可，但应只告可言之事，不可泄露天机——我这么说，目盲的缘由，你也懂得了吧。”
　　老人立刻道：“小人谨记仙人教诲！”
　　众人听了二人这一番话，终于确信了现在这台阶上的英俊少年确实是一名仙人，还没来及作出什么表示，涂昔又转向一开始出言挑衅的那人，道：
　　“你家中可有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妹，自今年除夕起便一直卧床不起，无药可医？”
　　那人原本还盛气凌人，听了涂昔这一句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也不管孟仟愈是不是站在旁边，忙不迭跪下磕头道：“请仙人指点！”
　　“除夕祭祖时，你家小妹可有什么犯了禁忌的举动，你回去向她问个清楚，再带她到祖先的陵前烧上三柱香，自然可解。”
　　那人听了，忙学着司巫的样子叩首道：“谢仙人教诲！”
　　孟仟愈微笑着退后几步，让他尽情的去教诲众人了。
　　之前在家中见到司巫，孟仟愈已经料想道司巫有辨识仙人的能力，若想破除谣言，也只有让司巫识得涂昔的身份，并且昭告众人。
　　——现在看来，他的这步棋是走对了。
　　在涂昔又准确地指出了阶下诸官府上遭遇到的灵怪异事，并且点破了解法之后，宴上群臣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挣扎，齐齐下跪叩首，以行尊仙之礼，那场面实为壮观，连孟仟愈都有些心虚了，涂昔却不愧是狐仙，竟从容地接受了他们的礼节。
　　看来，只要不接受凡人的祷告委托，涂昔还是很有仙人的架子的。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内殿里的王孙要臣。
　　有侍卫向上通报了外殿突然出现的情况，说是有仙人降临，连皇上都是惊奇不已，立刻便要移驾出殿面见，内殿中的官员立刻整装首先退出了内殿，孟御史听说是自家儿子闹出的事，更是第一个冲了出来，望见阶下群臣稽首，不由得大惊失色，再定睛一看，只有两个人依旧站着，一个是孟仟愈，一个便是侍卫通报中所说的白衣仙人。
　　——而那白衣仙人，不正是那日孟仟愈带来家中的少年？
　　孟仟愈回头望见内殿中出来的人，立刻笑道：“爹，这下你可相信了吧，涂昔是仙人，不是妖怪。”
　　孟御史心下悍然，可看到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却仍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忍不住骂道：“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胡来！”
　　孟仟愈不置可否，忽然看见有个金色的人影拥着一队仪仗也出了内殿，免不了也吃了一惊，凑近涂昔小声道：
　　“皇上都出来了，你可别紧张。”
　　涂昔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这些与他毫无关系的凡人，不论是何等的身份与地位，他都不可能放在心上的。
　　天子出殿，阶下群众立时再拜，内殿要臣们也主动让住一条路来，供仪仗行至歌台阶边。
　　天子毕竟是天子，望见阶下涂昔的身影，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惊叹，只是仔细望了许久，一对深邃眸眼微微挑起，沉稳笑道：
　　“仙人竟夜降盛宴，实是我朝至福。”
　　“陛下过奖，”涂昔正过身来，抬头望向夜幕下那一身龙金，缓缓道，“当朝圣主贤明，确实是万民之福。”
　　孟仟愈心中惊奇，心想涂昔竟然也会说这种话么？
　　不过贤明倒是真的，如果不贤明的话，自家父亲早就在漫天的流言中退下御史的位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如果明天不早起的话我就把它写完了T_T
不过要早起……
明晚大家终章见/~




32

32、32.京都仙谣 ... 
 
 
　　“仙人也过奖了，”天子依旧笑道，“只是不知仙人来此，有何贵干？”
　　涂昔沉吟片刻，道：“此番恰至京城，机会难得，所以想见一面当朝天子，顺便帮朋友……解决一件小事。”
　　孟御史听到他这么说，神情不动声色，脸色却是一沉。
　　“一件小事？”天子愣了一愣，继而哈哈笑道，“劳仙人大驾，竟是要解决一件小事？”
　　他将目光转向孟仟愈，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你是孟卿家最宠爱的长子，对么？”
　　孟仟愈落落大方道：“正是，关于臣的传闻众多，让陛下见笑了。”
　　天子会心一笑，道：“坊间传言不足为道，你可知道，司巫监的人已经忙了几十年，却连仙人的一根手指都没让朕见过！”
　　孟仟愈眨眨眼，觉得自己如果能早一点认识皇上，甚至有可能会和他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天子继续道：“可朕想知道，你请这么金贵的仙人来，到底是想让他帮你解决什么小事？”
　　孟仟愈正要答话，没曾想涂昔抢先道：“我欲请他随我修仙，可他却有一件事总放心不下，若不能解决，他便不愿走。”
　　孟仟愈瞪大眼睛望着他，无声道：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涂昔视而不见，继续道：“仟愈从小承蒙孟御史养育，却因年少无知，给孟家带来了不少麻烦，也冒犯了不少人家，我本不该过问凡人琐事，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想帮他还这个歉为好。”
　　涂昔没说那些人有错在先，只说是替孟仟愈还歉，他的“还歉”，毫无疑问是刚才跟那些官员教授的辟除邪道的方法，座下众臣听闻此言，凡是刚才承了涂昔恩情的人，都忍不住一阵心虚，可又不敢言明，只好红着脸继续跪着。
　　孟仟愈却是惊讶极了：自己明明昨天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涂昔，他怎么会知道的？
　　看出了他的疑惑，涂昔偏过头来，低声道：
　　“你昨天让我去查他们家中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顺便连孟家也一并查了。”
　　孟仟愈目瞪口呆。
　　孟仟愈之所以让他这样做，就是想等到此时，让涂昔以孟家的名义施恩泽众。
　　于是涂昔花了一天的时间，查出了某家父子眼盲的缘由，查出了某家的小妹为何卧病不起，查出了某家为何有座院子总是闹凶鬼——总之是查出了许多类似的东西。
　　——这些家族贵胄，虽有些自私自利，但却多少也心怀自知之明。所以，若想帮孟家制止谣言，孟仟愈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欠孟家一笔情。
　　在众官心中种下这个心结，虽不指望他们日后对孟家感激涕零，但多少可以保证他们日后不再编造谣言了。
　　可孟仟愈没想到的是，涂昔不但查了他吩咐的事，还顺便查出了孟家和孟仟愈之间的故事，更猜透了他吩咐此事的缘由。
　　张了张嘴，他第一次被涂昔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子没在意他二人之间的对话，恍然道：“原来如此，仙人看中了你有慧根，竟要带你修仙去啊。”
　　——原因不是这样的。
　　不过这只能放在心里反驳，孟仟愈嘴上还是顺着天子的话，故意道：“可惜我爹却不同意，他觉得踏实为官，效力朝廷才是正道……”
　　天子摇头笑道：“修仙也是件好事情，如此难得的机缘，若是错过，实在可惜了。”
　　孟仟愈也跟着笑道：“臣也以为如此，陛下可否帮我说服我爹——”
　　他还没说完，孟御史却已喝道：“孽子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这么对陛下说话！”
　　揉了揉额角，当朝君王颓然叹气道：“孟卿家为官精干，就是太过古板了，孟家能有位弟子幸得仙缘，难道不是光宗耀祖，流传后世的好事么？”
　　孟御史听皇帝说了这话，忙黯然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确实古板了些……目光也短浅了些。”
　　孟仟愈松了口气：父亲一向忠心圣上，这次得到了皇上的认同，父亲总该心服了。
　　可天子又看了孟仟愈片刻，心中忽然有些不自在，摇头道：“只可惜，皇族之中却从没出过这样的子弟，实在是——”
　　“陛下此言差矣，”涂昔见他心生嫉妒，忙打断他道，“生于皇族，是生前承接了仙家嘱托，命须担负平定天下，惠泽众生之使命，全然不同于凡界众庶，若反而羽化成仙，弃尘世于不顾，岂不是违背了降生之由？”
　　多亏了涂昔这一番解说，天子听罢也觉得理所应当，释然笑道：“这是朕糊涂了，也要多谢仙人指点。”
　　“陛下言重了，”涂昔松了口气，微笑道，“陛下能尽心为民，自会有仙人降福于世，亦可为国免去许多天灾人祸。”
　　“如此甚好，”天子听了愈发欣然，继续道，“朕定当谨记仙人所言，孟兰台日后若能成仙，望二位也能为这片江山降福。”
　　这话说出来，连孟仟愈都不由得受宠若惊，忙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臣自当尽力为之！”
　　很少见他失措的样子，涂昔心中窃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陛下所言我也记下了，该解决的事也已解决，此刻天色不早，我二位就不打扰陛下盛宴了。”
　　天子心知仙人去留无踪，也不好强留，却还是遗憾道：“既如此，日后若有缘，望能再度与尊驾相逢。”
　　涂昔点了点头，将座下众人环视一周，拉住孟仟愈的手，问：“走不走？”
　　孟仟愈低头看看他，再抬头看看台阶顶端站着的人，忍不住道：“父亲，日后不能侍奉父亲左右，还望父亲多保重。”
　　夜色更沉，歌台的灯火流转不熄，却看不清对方的脸色，沉默了片刻，却听孟御史仍严声道：
　　“你若是去修仙，也要专心致志，不得行为散漫，虚度光阴！”
　　……都什么时候了，还是不忘教训自己。
　　孟仟愈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孩儿谨记了，定不负父亲重托。”
　　涂昔暗暗紧了紧他的手，微微仰头，朗声道：
　　“那么，诸位告辞。”
　　话音一落，阶上忽然一阵疾风云涌，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一道青光直向天而去，二度定睛，那两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
　　“哎呀，这地方好高！”
　　站在皇宫大殿高扬的飞檐上，夜风吹在耳边呼呼作响，孟仟愈向下望了望，顿时一阵头晕，歌台上的舞乐再次响起，群臣簇拥着天子的仪仗重新回了内殿之中，外殿的百官也重新坐正了。
　　天子似是心情大好，第六轮敬酒起，不知怎的竟成了敬仙人酒。
　　“不是你说的么，离开的时候要有点仙人的样子。”
　　涂昔站在他旁边，淡淡地回了一句。
　　——既然要像仙人的样子，难道不应该是向这样向上飞去么？
　　孟仟愈苦笑一声，愣愣地盯着台下的歌舞，不知怎的有些出神。
　　“我去查了孟家的事情，才知道他们对你原来有这么好，你真的就这样走了么？”
　　涂昔忽然开口，语气却很是平静，孟仟愈听得心中一沉，抬头惊道：“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你还想让我回去？”
　　涂昔眨眨眼，茫然道：“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仟愈干笑道：“我没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告诉你……”
　　“我们既然在一起了，什么事情都要一起，”涂昔叹气道，“你心中对孟家有愧，也要带我一起。”
　　孟仟愈愣了一愣，低头看着他道：“为什么你总知道我在想什么？别是用了什么读心的法术吧？”
　　涂昔瞪他一眼，冷声道：“没有。”
　　孟仟愈笑道：“那样就好，不然我有什么心思都被你看穿了。”
　　涂昔皱了皱眉，急道：“你有没有听懂我的话？以后不管遇到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都一定要告诉我！”
　　“懂了懂了，”孟仟愈微微笑道，“以后我遇到很难过的事的时候，一定第一个拉你下水。”
　　涂昔欣然点头道：“对，我以后遇到难过的事，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孟仟愈想了一想，忽然道：“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让你知道。”
　　涂昔惊奇道：“什么事？”
　　孟仟愈可怜兮兮道：“我觉得我现在太惨了！我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可你长得这么漂亮，万一哪天遇到个比我喜欢的人——”
　　“住口！”涂昔目光一横，愤然道，“不可能！”
　　“你不会变心？”
　　“我不会！”
　　一言答毕，涂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种事情，怎么已经变成由他来保证了？
　　“那就好，”见涂昔忽然声色俱厉，孟仟愈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道，“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别的烦心事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好？”
　　宫城高殿，头顶月色触手可及，孟仟愈又站得高了点，放远目光，眺望九里京城夜景，只见市侩繁华，街井流光。
　　“去哪里都好，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选一个吧。”
　　“这样么……”孟仟愈沉吟片刻，道，“听说江南水乡秀丽，我都还没有去看过呢。”
　　“那就去南边。”涂昔立刻道。
　　“好。”
　　两人携起手来，相视一笑。
　　又一阵疾风掠过，随着此间风起云动，宫顶飞檐上数只石铃齐齐晃动，摇起一阵叮咚脆响。
　　不消片刻，风停了，石铃摇了片刻，终于也停了。
　　檐角重归寂静。
　　人影不再，月色如霜。
　　****
　　仙人降世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此事理所当然被记入了当朝史册，一时间街头巷尾，民众皆慨叹君主开明，盛世安康。
　　再后来，先皇驾崩，新皇即位，先皇遇仙的故事在市井已传得久了，竟然成演化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京城传说。
　　又过了几十年，城中首富唐家唐老爷撒手人寰，而跟了他六十余年的贴身女奴，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天，也循着他的亡魂，寿终正寝。
　　唐家上下为此称奇了许久，特地将女奴之墓葬于其侧，以示敬重之心。
　　出殡当日，待盖棺填土，刻字立碑之后，忽有两人现于墓地林间，一名青衣玄带，一名白衣翩跹，皆是华容脱俗，明眸皓齿，举手投足更是飘然若神，仙姿绰约。
　　众子孙不知二人是何方来客，全都看得呆了。
　　两人却是旁若无人，他们携手而来，行至墓冢碑前，浇下一壶清酒，又飘然而去，其间未发一言，未留一题，所过之处仙风灵动，清气留香。
　　可是，等在场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无论如何寻遍林间，却也再寻不到那二人的踪迹了。
　　——难不成是仙人？众人议论纷纷。
　　——听说老爷年轻的时候，确实曾有一个去修仙的朋友呢。
　　有人如是说。
　　
　　-正文完-
　　
　　（然后着手筹备番外--，不过在那之前，让我过个打上“已完结”符号的瘾吧……Orz）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的更新和正篇一样，初步是三个~
其中一个应该是前世的故事=v=
然后，又到了开新坑的时候了T口T……
【橘仙儿跳票了，小叶橘对不起Orz，我突然想先写个武侠……Orz

然后ps关于这文——
最初的灵感来源于是前世，所以初期……没想到会把今生出写这么多字的Orz
以及，本来是“轻松”标签，写着写着变成个正剧了囧
再次，回京城之后的后半截……忽然毛病发作歪向了配角，实在呃……真的有点歪啦
【掩面
希望这个前面温吞平淡，后面歪出一堆故事和配角的家伙……大家还能看得下去TvT
对于看到最后的大家，三儿一如既往的感谢，非常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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