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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魅饲养人
作者：纪小漠

1

冲鬼      
 
 
　　苏泽夏在这个大医院实习将近半年了。手脚勤快利落，善于思考，头脑灵活，反应迅速，是所有带教过的医生以及接触过他的护士对于他的评价。
　　微长的刘海略盖着眼梢，抬起头与你对视时，眼睛里都是带着不经意的笑。这个挺拔帅气的年轻人，不管轮转到哪个实习科室，总能博得大家的喜欢。甚至有带教医生说：“这个孩子还真是当医生的料。”
　　
　　每年这个大医院都会招聘数量极少的医护人员，想进来的人挤破门槛。对于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苏泽夏来讲，只有这样，只有表现的比其他学生更好，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或许才能多一些机会进入这个医院。然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这个几率究竟有多大，恐怕连自己都得苦笑。 
　　若没有这些利益关系，苏泽夏怎会如此殷勤而近乎讨好？这样的人，连自己都是打心底里唾弃。医生的素质？苏泽夏直想冷笑，救死扶伤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理想，这个专业也不过是乖乖顺从了父母的意愿。自己，一直是父母心中完美的好孩子。毕业后找到份稳定的工作才是王道！
　　
　　所有在医院实习的学生都知道，他们就是不拿工资的义工，写病程啊，开化验单啊，接收病人啊，常规简单的体检啊，跑腿的事情啊什么的，基本都是学生的活儿，在医院里每天做着打下手的工作，这和一般的公司性质差不多。所以那些带教的医生们，被学生们称呼为老板或者BOSS。没有人愿意每天乐呵呵的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啊~~
　　“小夏啊。你有空么？帮我把这个急查的血标本送到化验室吧。”
　　苏泽夏心里有些烦躁，当然没空！自己不会去啊。抬起头，却还是好脾气笑道：“好，马上去。”
　　“呵呵，谢啦。”
　　
　　叹了口气无奈的放下写到一半的病程，拿起采血管和化验单，走向电梯门口。电梯门打开，迎面涌出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犀利。又是那个VIP1床特护的家属吧。苏泽夏暗暗想，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公司来开会的么，每次都搞这种排场，真是搞笑。再了不起的人物还不是快死的人。
　　苏泽夏退让门口，冷冷的看着面前鱼贯而入的一群人。遗嘱啊遗嘱，有多少人是奔着你来的呢。
　　
　　苏泽夏想起这个特殊的病例。1床，高宇桥，45岁，昨天早上入院的，患者神志清楚，全身多处腐烂，散发着浓浓的烂肉般的味道，家属说是意外创伤，伤口感染，私人医生治疗了一段时间没有好转，才慕名前来这个医院治疗的。
　　烂成这样才来，你家医生是吃什么长大的？创伤治疗不当伤口感染才会引起腐烂。在抗生素生产水平高度发达的现在，伤口控制不住能感染成这样，实在能让人唏嘘不已。
　　在家属中的一个长者进入主任办公室长谈以后，所有医生及护士对于他的病情都闭口不再提。
　　
　　这个世界上，钱和权利能把一切流言蜚语扼杀于摇篮里。科室里的老护士肖姐对于苏泽夏好奇的询问，轻描淡写的说：“豪门里的恩怨太多，你就当看电视剧吧。没听过好奇心杀死耗子？”
　　苏泽夏嘴角抽搐：“肖姐你把我当耗子么？”
　　“至少算不上是猫……”
　　“……”
　　
　　送完血标本，苏泽夏回到病房，看看时钟，五点一刻。今晚夜班，夜还没开始呢，人却已经感觉没什么精神了。带教医生李沐风把攒了三天的管床病人的病例一股脑儿丢到自己面前，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小夏我很看好你喔~”然后就坐到角落里去看报纸了。
　　苏泽夏忍住向李老板砸病例的冲动，长叹口气，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李医生，李医生！快来看看1床。”
　　提笔不到十分钟，护士小伊的惊慌失措的声音从特护病房传来，紧接着，呼叫铃在病区尖锐的响起。小伊工作也有两三年了，这样的惊慌失措实在是有失一个护士该有的工作素质。无论什么情况下，医护人员的情绪都应该是最冷静的。
　　
　　李沐风起身快速走向特护病房，苏泽夏紧跟其后。虽然李沐风平时作风懒散，但是病人这块儿却是一等一的认真与严肃。
　　工门口几个个家属神色有些紧张，不停朝里面张望。看见医生走过来，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拦住李医生，恳求道：“我是他弟弟高宇森，请让我进去，我想看看他，也希望能帮上忙。”
　　
　　苏泽夏站在李沐风身后打量着这个人，是开始电梯门口见过的那个男人。三十上下，身材修长高大。他那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装，硬朗的侧脸，一丝不苟的头发，明亮的无框眼镜，细长锐利的双眼，无不彰显着上层人士的矜贵。说着这样的话，口气里却没有一丝恳求别人该有的谦求，像是生意场上胜券在握时谈判的口气，带着些许压迫生硬的态度。
　　按规定这个时间是不允许探视的，李沐风不说话，摇头拒绝，推开门特护门准备进去。
　　
　　“李医生？”低沉的声音，连同一只手臂，一同拦住了李沐风的去路，男人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沐风不悦的皱起眉头，而此时病人的情况不允许在这里浪费时间。
　　“进来吧。”
　　
　　一进门，一股腐臭味儿扑鼻而来。里面的情况让苏泽夏吓了一跳。由于制度原因，这是苏泽夏第一次真正近距离看到这个患者。
　　病房里的白炽灯刺白的晃眼，泛着青色，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高宇桥坐在床上不住的颤抖，输液管被尽数扯下，床单上星星点点全是血。包扎的纱布扯的七零八落，血迹斑斑，身上没有几处完整的皮肤，手臂上，胸前，脖子，一个又一个碗口大腐烂靡黑的坑，触目惊心。有的地方可见森森白骨，像是无数只蛆虫爬进□里，欢快的蠕动着。整个病房散发着药水和烂肉般的刺鼻味道，令人作呕。这哪里是个人，明明已经是一具腐烂的肉体。
　　他盯着床位，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绝望。断断续续嘶哑的哭喊着，我受不了，该还的都还给你了，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受不了了。
　　护士小伊站在一边，无助的看着李沐风，声线有些发抖：“本来好好的，他一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我正准备给他换点滴液体，他……他突然坐起来，扯□上的输液器，超我扔过来，然后就是这样了。”
　　
　　李沐风皱着眉，患者的情况本来就不乐观，机体腐败的速度很快，这已经是难以解释的现象了。不管用多贵的进口抗生素都控制不住腐败的速度，中医秘制的生肌膏剂也试过，在他的身上都没什么效果。现在这种情况，难道精神也出了问题？
　　
　　“小夏”，李沐风看了眼苏泽夏，苏泽夏立刻会意，两人准备上前一起压制住高宇桥。正欲走向高宇桥床边，被那个自称是高宇桥弟弟的男人高宇森的男人再次拦住：“不要过去。”
　　
　　苏泽夏忍不住轻声道：“先生，病人情况很不稳定，请你配合医生的治疗。”
　　“治疗？”那男人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冷笑话一样，眯起眼睛，投过玻璃镜片，带着些许嘲讽，看着苏泽夏：“这些治疗毫无用处，见习生。”
　　
　　苏泽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毫不忌讳直刺刺的盯着男人的脸，充满轻蔑的“见习生”三个字让苏泽夏怒火中烧。
　　苏泽夏冷声道：“那是因为你们家属没有如实告知患者病情。”
　　李沐风听到这句话时诧异地看着苏泽夏，苏泽夏感觉到李浩注视自己目光，立刻转过头，糟糕，说漏嘴了！
　　
　　高宇森有些不悦道：“看来你们医生并非个个信守承诺。连见习生都能掺和进来吗?”
　　李沐风看着高宇森，冷冷的说：“他并不知道，医院自然会信守承诺。况且，这并非是什么光彩到值得到处宣扬的事。”
　　“哼。”高宇森面色阴冷，双手环抱于胸前，转过头盯着高宇桥不再说话。
　　
　　高宇桥渐渐停止了哭喊，沉默不语。视线一直注视着床位虚空的某处。无助而绝望。
　　高宇森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样能救你的命呢。”踱到床尾，站到高宇桥死死盯着的位置，以怜悯却又带些讽刺地口气低声道：“你的欲望太多了，这就是代价！你现在太虚弱了，更加对付不了他，放弃吧。也该易主了！”
　　
　　顿了顿，男人弯起不带任何笑意的嘴角，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仿佛那里站着另外一个人般，“是吧，苍术！”
　　高宇桥仿佛看到了什么景象般瞪大了双眼，满眼的惊恐，“高家没有我能有今天吗？你这个过河拆桥的畜生！”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怨恨和不甘，他扑到床尾，双手紧紧拽住高宇森的衣领，骂道：“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高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用这条命换来的，而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这个哥哥的？现在我快要死了，你来坐享其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高宇森，你休想！我死了，高家一切也不可能是你的！我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最后的    最后的    ”
　　说到这儿高宇桥脸色大变，面色僵直苍白，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紧抓着床单。喉咙里发出嘶撕的声音。
　　
　　李沐风感觉到整个病房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像是夏日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闷，压抑，但是森冷。容不得细索，立刻走到床边，下医嘱进行急救，对高宇森吼道：“你不要再刺激他，出去！”
　　
　　“放心，他现在不会死。”男人不带表情地看着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高宇桥，眼神带着些许玩味，缓缓道：“血与肉……还没有耗尽。”
　　
　　一场豪门兄弟的恩怨戏码让苏泽夏看的心惊肉跳，这个弟弟，恐怕是很高兴的看到哥哥死去，继承高家大片产业吧。面对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面不改色说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个男人，未免太狠毒了点。钱，果然是万恶的根源。苏泽夏一直认为这句话是真理。
　　让苏泽夏疑惑的是，这个病房就他们五个人，高宇桥胡言乱语也就算了，那高宇森是在和谁说话？
　　
　　回回神，病人情况危急，顾不得再多想，苏泽夏赶紧跑过去帮忙。正当他走到床位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失去知觉，一头栽倒在地。
　　
　　 


2

识鬼之人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迟钝的睁开眼睛，苏泽夏发现自己躺在医生休息室，感觉就像平常没什么两样，睡了一个兀长又无梦的好觉。
　　昨天怎么了……唔，是自己又昏倒了。就像以前那样，突然意识丧失，无缘无故，又无痛无病。醒来发现，却只是睡了一个好觉。
　　
　　“喂！小鬼，醒了！”耳边传来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苏泽夏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轻烟夹杂着浓浓的烟草味道直喷在脸上。
　　“咳咳！你干什么！”
　　闻声望去，李沐风正坐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白大褂，气定神闲的翘着二郎腿，手术台上那动作娴熟优美的修长手指，此刻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一口一口吞吐着。平时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尽是难掩的疲倦。
　　
　　“睡醒了？你倒好，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忙了我和小伊大半个晚上。”李沐风眼睛乜斜着门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声音里却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苏泽夏还是觉得有点愧疚，摸摸鼻子道：“抱歉！……”然后顿了顿，仿佛是忍了许久一般，“boss，能不能把烟灭掉，医院里规定不准抽烟，况且你还是医生，又想被扣奖金了吗？”
　　“哦~是吗”，李沐风无所谓耸耸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啊。”
　　这么说着，却起身走向床边的桌子，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灭掉了。
　　
　　苏泽夏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卫衣外套，问道，“一床后来什么样了？总觉得他和他弟弟都有点不正常。昨天……他们的对话，好像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似的”
　　李沐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一脸严肃的看着苏泽夏，“……昨天你说家属没有告诉病因实情，是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其他什么？”
　　苏泽夏瘪瘪嘴，“那次主任和1床的管床医生老杨在安全出口谈话时我刚好路过听到的，就听到这么一句，他们看见我就没说话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恩……”，李沐风应了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单子丢到床上，“一床现在病情还算稳定。我开了几张检查单，去检查下吧，你这样晕厥也不是一两次了。”
　　苏泽夏有些意外的看着床上的几张单子，都是缴过费的。心底里暖暖的，这个冷面热心的BOSS啊，你要是平时勤快点，不要丢给我那么多病程写就更好了。
　　抬起头感谢的笑着说，“李老板，谢谢！我以前检查过的，这个情况从小就有了，小时候去过好几家大医院，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现在身体各指标也很正常啊！”
　　“嘁……”李沐风回头看着苏泽夏，上下打量着，“也是，个头不小，肉也不少，看起来不像病秧子的料。”
　　
　　说完，李沐风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打开自己所属的衣柜门，拿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衫，行云流水般套在身上。毛衣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胛骨的优美轮廓和劲瘦的腰身。
　　苏泽夏看的有些妒忌，这个流氓医生，老爹是医院院长，年纪轻轻就获得博士学位，毕业后顺理成章的成为这个医院最年轻的主管医师。再加上长着一张会骗人的英俊脸孔，桃花运从来都没有断过，据说这家伙私生活相当“丰富多彩”。老天爷你真是不公平！
　　
　　李沐风手臂上挂着黑色呢子大衣，看着一脸不甘的苏泽夏，以为他还在为一床的事情耿耿于怀。
　　“走吧，下班了，送你回去。肖姐吩咐的，她也一起去，什么事车上再说”
　　
　　苏泽夏有些疑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干练利落，说话总是有些偏离正常轨道的年长护士肖凤薇。苏泽夏一般都会忽略掉肖凤薇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和肖姐本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别，并不是说肖姐长的不好，四十多岁了风韵犹存，走起路来依然是风姿绰约。但是她那张嘴，实在是不甘恭维。
　　肖姐平时顶多也就是爱拿自己插科打诨罢了，并没有什么更深的交集，为什么她会突然要求送我回去？就连李沐风，虽然是师徒关系，但也没有深到亲自送自己回家的程度。
　　李沐风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因疑惑而一脸痴呆的苏泽夏的脸，“什么问题，上车再说。”
　　
　　两个人走到车库，肖姐已经靠站在李沐风的黑色现代旁边了。质地精良厚重的亚麻色长款风衣，没至膝盖，长长的素紫色围巾随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鞋跟高达3寸的黑漆皮长靴。果然是肖姐一贯的风格，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不得了的美人。
　　“美人”开口了：“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怎么这么慢，等你们半天了。”
　　李沐风打开驾驶室车门，“啊，抱歉抱歉，是这个小子太慢了。”语气里没有丝毫感到抱歉的意思。
　　“不好意思，是我睡的太久了。”苏泽夏习惯性又摸了摸鼻翼。
　　肖姐没有接话，打开后面的车门，“上车再说。”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出医院。
　　天阴沉的厉害，气压极低，极目里是大片大片的阴霾。回头望去，矗立在市中心的医院大楼像巨人一样举着如磐石般的乌云。渐行渐远。
　　李沐风问了地址，往苏泽夏家的方向驶去。车子里空气也如同外面的空气般清冷沉闷，坐在旁边的肖姐没有表情，看着窗外。李沐风专心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这两个人似乎谁都不愿意首先打破沉寂。
　　
　　“那个……肖姐……”苏泽夏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这两个人实太不像平时的作风。
　　肖姐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沐风，责备道：“李沐风，主任说过不让正式职工以外的人进去1床特护病房，你怎么让小夏进去了？”
　　李沐风显得有些不耐烦，“切，当时小伊叫的吓死人，情况紧急，谁管得了那么多。”
　　“唉……”，肖姐叹了口气，缓缓道，“那我把实情跟小夏说了吧。”
　　“随你。”
　　
　　肖姐有些犹豫，但还是缓缓道来：“进来的这个高宇桥其实就是那个全国赫赫有名的高企当家的。”
　　苏泽夏吃惊的睁大眼，高企，涉及餐饮，娱乐，房地产等多种行业，有传言甚至说富可敌国，但是高企老总一直很神秘，非常低调，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不管什么场合都是由代理出面，“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高宇桥竟然是……？”
　　“对！”肖姐点点头，看着苏泽夏的眼睛，问道，“小夏，你相信神鬼的存在吗？”
　　
　　话题转换的太快，鬼神和高企没什么关系吧，苏泽夏有点反应不过来，而肖姐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带有逼视和审问意味的眼光让苏泽夏不敢与之对视。
　　苏泽夏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难道高宇桥被鬼附身了？”
　　李沐风有种想揍人的冲动，紧握了下方向盘。“少东扯西歪，正面回答问题。”
　　
　　苏泽夏有些委屈，你李沐风有几次好好的正面回答问题过？“不知道，信者有，不信者无吧，我也没见过。”
　　李沐风扭过头看了眼苏泽夏，“小时候也没见过？灵异事件有过没？”
　　“哼，难道你这人一天到晚就想着让别人见鬼吗？“苏泽夏一语双关揶揄道，然后认真回忆了会儿，说道：“没有，小时候也没见过，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事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纪念的事情。”尾音里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恩……这就有些奇怪了，”肖姐想了想，接着问道：“你晕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讲详细点。”
　　苏泽夏越来越纳闷，无端送自己回家好意也就心领了。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搞的神神秘秘，高宇桥的事情透露了点又不讲了，吊人胃口？现在弄的像审问一般，这是个什么状况？想到这儿，微微有些不悦道：“很小就有了，我妈说五六岁的时候带着我求遍了全国各大医院，都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后来一个老中医专家说只是身子太虚，长大了就好了。但是现在依然偶尔会晕倒。”
　　
　　“哼……”肖姐冷冷道：“到医院实习后晕厥的次数更多了吧？……尤其是科室有病人死的时候，只要你站在旁边参与抢救，必定晕厥，是吧？”
　　苏泽夏吃惊的看着肖姐，“你怎么知道？”
　　的确，自从到医院实习来了以后，晕厥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有两次在自己班上，病人正好病危抢救，自己正想去帮忙学习经验，结果刚走到床边人就晕倒了，虽然只是像睡了个长觉，不痛不痒。但是错过了很多学习的机会。
　　
　　肖姐看着苏泽夏，不知道怎么的，肖姐带着些许怜惜的眼神让苏泽夏很不舒服，又不是什么大病，用得着这样悲怜？
　　肖姐接着说道：“人和鬼魂，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人死后魂魄离体，不再受肉体的束缚，就该属阴司了，这个时候就该由阴司仪，或者说鬼差来把鬼魂引导，带入地府。但是，生人撞鬼差轻者重病一场，重者折阳寿！”
　　
　　苏泽夏有些无语,“这些玄虚的东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不大相信，”肖姐道严肃道，“我年轻时因机缘巧合，能看见生魂鬼魄！”
　　“哈……哈哈……”苏泽夏不自在笑了起来，声音干巴巴的。这样的笑比哭还难看。
　　“小子，”李沐风转过头，略歪着脑袋，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眼梢上挑，盯着苏泽夏幽幽道：“而我，是天生鬼眼！”
　　
　　苏泽夏笑不出来了。
　　车子里陷入沉默……所有人不再说话。
　　苏泽夏不知道今天肖姐和李沐风对自己透露的秘密意味着什么……
　　脑子有点僵，猜不透。




3

识鬼之人（二）      
 
 
　　那些只在小说上，电影上看到鬼啊魂啊什么的，对于苏泽夏来讲，太遥远。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更没有深思过他们真的存在与否。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能帮我得到父母的关心，不能帮我考上大学，不能帮我找到工作，就连基本的温饱问题也不能解决。想多了，会影响学习呢……恍惚中，苏泽夏又想到那个废寝忘食只知道学习读书，只知道提高自己的名次分数，想博得父母表扬和关心的，曾经的苏泽夏。
　　
　　这两个人自称身负异禀的人，到底，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转眼间，苏泽夏已经失去了刚刚的好奇，此刻，眼前这两个朝夕相处的人，带给苏泽夏的却是异样的陌生。
　　“肖姐……”苏泽夏觉得有点累：“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
　　肖姐有些担心的看着苏泽夏，迟疑了下，道：“上次，记得7床死的时候吗?”
　　
　　“恩，抢救的时候我想去帮忙，结果昏过去了。”
　　肖姐犹豫着，似乎这话事关重大，最后还是咬牙道：“我和李沐风……都看见鬼差从你身体穿堂而过……然后你就厥过去了。”
　　
　　肖姐的话像是漆黑的屋子打开了一扇窗。苏泽夏，终于知道肖姐和李沐风今天的目的是什么了。
　　
　　“肖姐，你是说，我的晕厥，与鬼有关？”苏泽夏竟是恍恍惚惚，好像已经没有其他的什么情感来表达此刻的感觉了，有点茫然，有些荒谬。但是……感觉却是那么真实。说不出的真实。
　　“对！”肖姐点点头，伸出双手，把苏泽夏的手握了起来，轻轻的，像是捧着珍贵的物品搬，温暖的握住。然后生怕声音一大便会打碎了珍贵的物品般低喃道：“小夏啊……冲鬼……是会折寿的！”
　　“嘁！”重重的一个鼻音打断了肖姐，李沐风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两个人，不屑的说：“我说肖姐，你别吓着他，什么折寿？我们也只是看见他冲撞了鬼差。他也只是昏厥了而已，到底他的厥症和冲鬼有没有关系还是个未知，难道你能知道别人寿命？有鬼眼也不能吓唬小朋友。”
　　
　　“我……”肖姐开口申辩，又马上闭嘴，抿着唇，隐忍着什么一般。扭头看向车窗外。而手，却依旧轻轻包裹着苏泽夏的手。
　　
　　温暖，像一团小小的火苗，从手掌，暖到心里。低下头，看着肖姐那双显着皱纹的手，这双手因常年浸泡着消毒液，正加速衰老着。皮肤苍白，像层窗纸仿佛一戳就破，一条条毛细血管清晰可见。
　　明明那么弱小，那么纤细，却依旧固执地，想包裹住自己。
　　
　　“小夏，你在医院学生档案上写的出生年月是真的吗？”李沐风问道。
　　“恩~身份证上也是这个。”
　　李沐风食指点着方向盘，若有所思，缓缓道来：“我算过你的生辰八字，八字还是可以的，并不是属阴的体质，就是说是不会冲鬼的体质。因为只有极阴的体质和八字很轻的人才会冲鬼差，而这种体质的人通常会有鬼眼，也就说能看见鬼魄。另外，身上流着捉鬼门派血统的人，生来带有天眼，或者经后天开了天眼也是可以看见的。
　　
　　“一般来讲，八字硬的人冲鬼的几率很少，因为阳气重，生魂鬼魄不会接近。八字轻些则多会大病一场，止于那些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人，一个不当心，被鬼差冲上，就会折阳寿，更有甚者被鬼差当做死人把魂儿给带走了。你没有鬼眼，也不曾开过天眼，八字不错，但是那天我和肖姐却亲眼看见你冲了鬼差，这就很不合常理了。所以这次我和肖姐商议着去你家看看，看看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泽夏想了想，问道：“昨晚高宇桥发病你也看见我冲了鬼差了吗？”
　　李沐风犹豫了下，“没有，在他身边我什么也没看见，可以说的很干净。但是我可以肯定，高宇桥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肖姐，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主任和杨老头子一向是什么都不瞒你的。”
　　
　　“是的，入院当天他们就告诉我了，问我能不能看见什么，很遗憾我也是只能感觉到，但是看不到，小夏，我和李沐风有鬼眼这件事情只有主任，老杨和你知道，也希望你能保密，毕竟，这样的异能只会遭人恐惧。”
　　“恩，这个自然。”苏泽夏点点头。
　　
　　肖姐轻轻拍了拍苏泽夏的手，然后把手收了回去，双臂环抱于胸前，低头深皱着眉，突然抬起头，对李沐风突然道：“高家在养鬼！”
　　
　　李沐风打着方向的双手明显抖了一下，沉声道，“养鬼？……不可能，养鬼控灵之术我不可能看不见，而且，气味太重了，绝对不可能是养鬼之术。”
　　“哼.” 肖姐冷笑一声，“如果我要说养的是厉鬼呢？”
　　
　　李沐风沉默了，养鬼术一般被视为邪术。乃逆天之术，在灵界人士里稍微有功德的都不习练，因为过于阴损，有伤功德。
　　养鬼术，又称控灵术，常收养夭折婴儿或早逝的小孩的灵魂，然后以符咒法术来控制他们，并会以血液或食物来收养，供饲养者驱使。灵界里，养小鬼是一种很阴损的法术，饲养者坚信会因为小鬼暗中相助，获取一时的风光，一旦小鬼反噬，面临的惨痛代价，绝对超出饲养者所想象到的。
　　
　　为什么是养童鬼？因为童鬼听话、容易驱使、不大容易造反、也没有一般厉鬼的邪气。而养厉鬼，李沐风还是头一次听说。
　　
　　“高家有那么大本事？”李沐风怀疑的问。
　　
　　肖姐皱着眉，似乎心里掂量着什么，略施粉黛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开口说道：“李沐风，我以前就说过，我的鬼眼和你的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也看不见，但是我肯定他是在养鬼，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鬼，至于为什么知道，我不能说。”
　　
　　李沐风眼神闪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表示理解。因为灵界有很多忌讳，凡是不肯开口说的，多半是种种违缘。肖姐的鬼眼具体是怎么得来的，从未对李沐风说过。
　　
　　肖姐接着说，“昨晚高宇桥并不是什么疯言癫语，而是真的！”肖姐顿了下，吞了口唾液，沙哑地开口道：“高家的产业是用他的血与肉，以及下半辈子寿命换来的！”
　　
　　李沐风左手辅着方向盘，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并不点燃，沉声道：“肖姐，有的话没有依据，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苏泽夏也觉得肖姐的话太过离谱，靠邪门异术就能崛起这么大一个产业，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哼……”肖凤薇冷哼一声，“没有依据的话， 我肖凤薇是从来不会说的！那东西太过邪秽，连我也无法看透……小夏，你以后不要再靠近一床！虽然现在无法得知高桥宇养的是什么秽物，但是对于你的影响却是很大。你还……你还这么年轻。”
　　说到最后，肖姐的尾音竟有些颤抖。
　　
　　肖姐的话前沿不搭后语，只是昏厥了而已，又没有像李沐风说的大病一场，影响有那么严重么，年轻和高宇桥有什么关系？苏泽夏有些不明白的看着肖姐，张口想问，但是看到肖姐却眉头深蹙，一脸从未看见过的严肃。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
　　李沐风脸色阴沉，通过后视镜，时不时瞟一眼肖姐，看来肖凤薇隐瞒的东西，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4

养鬼之地      
 
 
　　照着苏泽夏下的指引，车子缓缓开进一跳小路，比较窄，无法开进去了。
　　这里是个规模较大的城中村，走到主干道坐公汽到医院大概也就三十分钟的路程，不算偏僻，却也不是繁华地带。三四层高的楼房一个挨着一个，独门独院，多是自家建的。一个院子里多半住着的是一个家族，看起来也算富裕。
　　
　　苏泽夏在前面带路，李沐风和肖凤薇走在后面，一边四处观望。
　　走了约莫十分钟，路渐渐开阔，两边都是菜地，春意盎然，阡陌交通。三两片油菜花点缀在绿地里，在春寒料峭的风里摇曳着。
　　在这片开阔田地的尽头，又是一大片楼房。苏泽夏指着靠着田那边的栋楼房到：“喏，就是那里了。快到了。”
　　顺着手看过去，是几横排一模一样的楼房，三层高，白墙皮，黑亮瓦，苏泽夏手指的那栋是最左边的一栋，南向靠房，北向菜地。再普通不过的格局，这样的房子随处可见。
　　
　　楼前的小院被高高的围墙围住。苏泽夏掏出钥匙打开外面的大铁门道：“我父母在外做生意，个把月回来一次，你们可以尽情参观。”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花花草草，是一片灰白的水泥地面，李沐风有些意外。
　　苏泽夏笑道：“我爸妈嫌麻烦，怕有泥土带进家里，不好打扫。”
　　“你父母是做什么生意？”李沐风问道。
　　“布匹，在江浙一带，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
　　肖姐打量着院子角落的一辆自行车，“一个人住吗？”
　　“是啊~”苏泽夏轻松的说。
　　
　　李沐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量着院子，坏笑着，“一个人住自在，带什么妞儿回家老爸老妈都不知道。”
　　苏泽夏抿嘴笑道：“你以为都像你这么没节操。当心纵欲过度早衰。”
　　“嗳~~”李沐风拖长着尾音，一双桃花眼含风带笑，“小夏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啊，看来是带过女孩子回家过夜的哦~”
　　
　　苏泽夏面露黑线，转身拿钥匙开内门，脸有些发烫。= =！还真没带过女孩子回家过，若说出来有够丢人的。轻咳一声，推开厚重的防盗大门：“进来吧！”
　　
　　沉重的防盗门被缓缓推开，正准备抬脚进门的李沐风，看到眼前的景象，彻底震呆住了。
　　日光，在大门处掐断一般，被隔绝在门外。屋内，森沉昏暗，所见之处像是隔着重重雾气，就像是隆冬里大雾，潮湿寒冷，夹杂着冰峭的味道，瞭刮着人的脸。丝丝森寒之气，若有若无地，从鼻腔，直逼向肺腑。
　　
　　这是……死气！
　　
　　地板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尽头，米色布艺沙发，玻璃钢质的黑色茶几，46寸超波液晶电视，双开的冰箱，银灰色的窗帘，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现代家居风格。而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东西，此刻，却如同鬼魅，影影绰绰，恍若隔世，让人看的不真实。
　　
　　“你们怎么了？”苏泽夏在玄关换完鞋，疑惑地看着两个人。
　　话在喉咙里梗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李沐风神色凝重复杂，欲言又止。看向肖凤薇。
　　肖凤薇惨白着一张脸，脸上精心打扮的妆容此刻却像一张老漆皮，仿佛随时要剥落一般，更显衰老。这孩子……这孩子……
　　
　　修长挺拔的身体，此刻像一个剪影，显得消瘦单薄。细软的发稍与雾气朦胧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水藻一般，柔蔓飘动着。轮廓优美的脸颊，却是模糊了的水墨线条。细腻白皙的皮肤泛着一股青黑的颜色。平日里总是含笑的一双眼目，竟是只见乌珠，不见眼白。
　　这样一幅诡异的面孔，一脸的担忧和疑问：“怎么了你们，站着怎么不进来啊。”
　　
　　若不是生有鬼眼，谁能知道这栋看似和其他无异的房子，里面竟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泽夏，你出来！”肖姐音调微微有些拔高，不由分说，拉着苏泽夏的手臂把他从门厅里拽了出来。
　　“到底怎么了?”苏泽夏有些踉跄地被拉到门外。身体被拽出门厅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里的俊美清朗的模样。一双眼睛又是黑白分明，神采奕奕。
　　“这是你家的房子？”肖姐沉声问道。
　　“是啊？”
　　“什么时候住在这的？”
　　“打小就在这了啊，几年前城改，房子又翻新重盖，就是现在这样了。……我家里……怎么了？”苏泽夏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李沐风不再看那阴测测的屋子，沿着院子的围墙走了一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自肺腑缓缓吐出，“你家里……真是了不起啊。”青烟寥寥，苏泽夏看不清李沐风的脸。
　　
　　“从小跟着父亲看过不少奇门遁甲之术，阴阳风水也略知一二，但实在看不出你家里到底用了什么法阵。”
　　此地乃至整个城中村的位置，既非极阴之地，也非灵眼龙脉之类。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地皮。住宅坐向，风水都并非阴宅之象。从院子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生魂鬼魄都不曾看见。
　　正是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宅邸，里面却是连李沐风都不曾感受过的阴厉死气。
　　
　　李沐风回想起老爹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高人，明明是大凶的局，他动点什么东西，就成了大吉了，明明是大吉的局，他使点坏，马上就能引来邪鬼。”这座宅邸，分明是人为的布局！
　　
　　“怕是遇到高人了！”李沐风朝着苏泽夏抬了下头，“说说你家里的情况，父母，来往亲密的亲戚，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这家里有没有来过其他的人，越详细越好。”
　　苏泽夏瞟了一眼肖姐，肖凤薇背对着苏泽夏，靠在厅堂的大门边，双臂抱胸。仔细打量着屋子里面，并不进去。仿佛是感觉到苏泽夏注视的目光，回过头说道：“讲详细点，尤其是你父母。”说完又把头扭了过去。
　　
　　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凝重，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心里当下忐忑起来，抿了下因紧张而微干的唇，嗓子有点发涩道：“打我记事起就住这儿了。老爸说我们是外地搬过来的，家里是独子。听我妈说有个哥哥，一岁时不幸夭折。我妈叫茅黛青，老爸叫苏子真，听我妈说当年他们2个人是受到两边家属的反对，极力在一起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夭折的。后来两个人来到这个城市。差不多是私奔吧。所以基本两边亲戚都断了联系，老爸老妈常年在外做生意，，生意上的朋友倒是有几个，我也不是很熟，有个叫秦琛的倒是跟着父母回来住过两次。”
　　
　　“你家什么时候翻修重建的？”肖姐问道，并没有回头。
　　“6年前，高中那会儿，这块儿的房子都是那时候由政府规划盖的。不过钱还是自己出。”
　　李沐风弹指抖了下烟灰，接着问道：“你有没有带过女人回家？或者其他什么人。”
　　“……”苏泽夏沉默了下，轻声笑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哪里有什么人跟我回过家，同学都不曾。父母自小管教的严厉，以前，也算是腼腆胆怯的。”
　　
　　顿了一下，苏泽夏眼神有些恍惚，回忆一般喃喃道:“老爸老妈总认为玩物丧志，不大喜欢我把过多的时间浪费在玩儿上面。初中那会儿父母就开始做生意经常外出，家里便常常是我一人了。说为了安全，也不让我带任何人回家玩。呵……”苏泽夏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继续道：“其实朋友什么的，以我的性格哪有伙伴会跟我回家里玩呢……”
　　
　　李沐风紧锁住眉头，盯着苏泽夏故作轻松的样子。这样的父母是怎么回事？ “大学呢？住校吗？”
　　“呵呵，大学？考的本市的医科大学，依照我妈的决定，也并没有住校。”说着说着苏泽夏有些尴尬，什么都依从父母的意愿，这样给人的感觉太没用吧。摸摸鼻尖补充道：“我父母是相当严厉的两个人。无论我做什么都看的很紧。我老妈说，因为哥哥夭折的早，怕我也出什么意外，她啊，那些有的 没的总是想的特别多。”
　　
　　虽说由于第一个孩子夭折而太过在乎这个孩子，可是为了生意，父母两个人都能忍心一两个月不回家，初中的年纪也就十三四岁吧……不让孩子带同学回家，不给孩子和别人交流 的机会，无视孩子的渴望，这种教育方式是根本就不打算让自己的儿子融入社会。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另一种变性的禁锢。
　　
　　李沐风神色复杂的盯着苏泽夏，哪有做父母的这样带孩子的，记得自己那会儿，每天都是在同学家玩到天黑，要么三五成群的把同学往家里带，老妈乐呵呵的给我们做饭，周末扯着老爸老妈带自己去游乐场，大学住校以后，远离父母的管教就更爽了。话说眼前这人格健全，人见人爱的小子是怎么长大的？这样的父母也不怕养出一个性格乖悖违戾的怪胎？
　　
　　“哎~你别老这么盯着我看。”苏泽夏被李沐风剥丝抽茧般的的眼神盯的心里直发毛，有些不自在笑道。“我老爸老妈就这点儿严格，生活上无论我开口要什么，都会满足我的。”
　　那微笑里纠结着自己都难以发现……难掩的落寞。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好如那初秋里的石榴，火红的外衣，娇艳欲滴的饱满籽粒，甜香的气味，处处招摇着即将成熟的甜美滋味。忍不住摘下来，咬上一口，却是满嘴的酸涩回味，拿起来再仔细端详，那石榴的外衣，嫣红里竟撩着青涩。
　　这样的石榴，总想让人咬上一口。谁让它满嘴的牙，却什么也不说呢。


5

养鬼之人（二）      
 
 
　　李沐风转过身子不再看苏泽夏，黑色呢子大衣更显得背影挺拔修长，灭掉烟，朝着门口的肖凤薇道：“你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走，里面看看。”
　　
　　“你和我都不要进去了……”肖凤薇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依然斜靠着门口，注视着门厅内，连姿势都不曾改变。
　　李沐风不解：“为什么？”
　　肖凤薇这才缓缓转过身，，悠悠道：“以你的体质，若是灵魂出窍，我该怎么办。。难道你也想为这房子添砖加瓦?”
　　苏泽夏发现李沐风脸色顿时变的很难看，像是被戳中了死穴。
　　
　　“你的李老师啊，可是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拥有天生鬼眼的人喔。”肖姐漫不经心的解释着，“太过阴晦地方的波长容易与至阴体质的人的波长吻合，这样的环境下很容易灵魂出窍，这也是为什么至阴体质的人比平常人更容易冲鬼的原因，因为这样的人的波长与死人太过相近。”
　　“啊……”苏泽夏惊讶的担忧道，“医院天天会死人，那李老板岂不是很危险。”
　　
　　“他身上可是戴着无念法师坐化后留下的唯一一颗舍利子。这东西，堪比武林中的九阴真经，是好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李沐风直接无视肖凤薇，冲着苏泽夏眨眨眼，说道：“无念法师舍利子固魂定魄，邪不可干。若戴着它都会灵魂出了窍，那无念法师肯定会因为怨念而复活的，那我就更不用担心了。走！进去。”说完抬脚就往里走。
　　
　　肖凤薇并不阻拦，依旧是漫不经心轻声道：“能够不着痕迹布下这样一处局的人，连蚂蚁是否进过家门做客都知道，何况我们俩。回去吧。”
　　说完拍拍大衣衣摆，像是沾上了灰尘，又拍了拍。然后盯着李沐风重复道：“回去吧。”眼睛里是说不清道不白的深长意味。
　　李沐风对视了片刻，抬起头，仰望着眼前的三层小楼，规矩而平凡，在这并不明媚的春日里显得安逸。春风拂过，带着早春的料峭，让他眯了眯双眼，弧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精光，一双薄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两边拉伸，勾了一下。
　　“那走吧。”
　　
　　“小夏！”肖凤薇走到苏泽夏身边，抿了下唇，笑了笑，说：“你家的房子倒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连你哥哥都没看见。既然你能在这房子住这么长时间，说明他对你没什么影响，你先安心住着，我和李沐风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个阵法给破了。”
　　苏泽夏顿时一脸放松的表情，笑容弯到眼睛里：“肖姐和李老板这么厉害，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至于你的厥症……”肖凤薇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估计是医院这样的地方阴气过重，毕竟经常死人的地方……你毕业后……”犹犹豫豫的继续道：“你毕业后，我可以介绍你去社区医院当医生，那里不会死什么病人。虽然不会像你李老板那么风光，可收入也是相当稳定的。”
　　
　　“呦~”苏泽夏夸张的叫起来：“肖姐这么突然为我张罗起来了，我要是不能进大医院当上主治医师，我妈还不把我唠叨死。再说……哼哼~我可是要成为比李BOSS更厉害的终极BOSS的。”
　　“嘁~”李沐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用嘴唇叼出一根，抬起微尖的下巴，看着苏泽夏，不屑道：“等你把毛长齐了再想怎么当BOSS吧。”
　　
　　苏泽夏顺口就回嘴：“我看你的毛也没长齐多少！”
　　“哦~~”李沐风故意拖长着尾音，意味深长的盯着小夏童鞋，有意无意舔了下叼在嘴里的烟蒂，一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亮光，邪邪说道：“难道本少爷的那个地方你见识过？”
　　
　　这个风月场上的花花公子可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苏泽夏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不自在地撇过头，错开李沐风意味阑珊的目光，“你这样的人是这么当上医生的，要走快走！”
　　
　　“哈哈……”看着苏泽夏的囧样，李沐风开心一笑，“毛果然还没长齐。肖姐，走吧！”
　　肖凤薇也微笑着，道：“那我们走了。”
　　“恩~”苏泽夏点点头：“我送送你们。”
　　李沐风摆摆手：“不用，记得路。”
　　两人一并走出院子，肖凤薇微微回头，眼光却并没有看着苏泽夏，“你回……回去吧。”
　　“恩~~那我就不送啦，慢走啊~”
　　
　　两个人踱步在回去的路上，一时无言。彼此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栋宅邸，以及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的苏泽夏。
　　此刻已是将近中午，阴霾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春天的气息，也遮住了两个人的思绪。
　　依然是那片菜地，那条路。三三两两的油菜花依然风姿摇曳。
　　两个人脸色沉郁，不再有心情。
　　
　　“看不见了罢?”肖凤薇低低地问道。
　　“恩……”李沐风回头朝房子的位置看了一眼。尽管那房子已远远隐去，什么也看不见。
　　肖凤薇的肩头一下子松懈下来，眼前又浮现出苏泽夏站在门厅里影影绰绰的样子，她无法想想苏泽夏一直是怎样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包括临别时的那句“你回去吧。”这样一句普普通通告别的话。却像是依旧要把那孩子往深渊里推。“李沐风……那孩子，那孩子……”
　　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嘴唇不住的抖动，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他还是个孩子啊……”
　　
　　李沐风紧锁着眉，审视的眼光注视着肖凤薇：“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的眼睛到底能看到多少我看不到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对并肩的朋友说出实情，这也是为了苏泽夏。”
　　
　　两个人此刻已走到停车的地方，李沐风为肖凤薇打开副驾驶车门，然后自己打开驾驶室车门坐进去，递了盒纸巾给肖凤薇：“忍了很久了吧。”
　　肖凤薇接过纸巾，却放在一边，吐出一口气，稳了下情绪，轻笑道：“我并没有那么脆弱的。”
　　李沐风发动汽车，看了眼肖凤薇微红湿润的眼眶。欲言又止。
　　
　　肖凤薇知道李沐风要问什么，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漠然道：“是不是觉得他家的房子很奇怪?明明知道是用了阵法，却看不出阵眼。”
　　“对！”
　　“他家的宅邸……”肖凤薇幽幽开口道：“ 是养鬼之地！”
　　
　　李沐风蓦地睁大双眼，双手紧握住方向盘，一脸不可能的震惊表情：“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李沐风！”肖凤薇兀地盯着李沐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今天肖凤薇的话，若有半点虚言，不得好死！”
　　
　　李沐风认识肖姐这么久，从未看见过肖姐如此凝重异样的表情，心里隐隐感觉事情麻烦大了，喃喃道：“门厅里面的秽物，我还只当是有仇人使坏，使家里阴气过重……养鬼之地……那苏泽夏……”
　　肖凤薇兀自说道：“整个房子的阵法不下数十种，环环相扣，不知锁住多少强大的秽物，强制形成了至阴之地。那房子的一砖一瓦，怕都刻着镇符，以镇住那些冤魂厉鬼。我们能看到景象怕也只是障眼法，真正是景象……呵……”
　　
　　“呵呵……”肖凤薇说着说着，突然神经质般笑起来，声音嘶哑，带着癫狂，“不喜欢孩子出门，不让带同学回家？有意让苏泽夏在医院工作……呵呵……好伟大的父母啊……是好让自己的孩子多沾染沾染阴气吧……养着这样一个孩子……把苏泽夏……一直……当做鬼……圈养着！”
　　肖凤薇神色凄然，说不出的苦楚。
　　
　　常年在医院工作的人，看过太多的生死离别，李沐风对这样迸发出的感情，再熟悉不过。这是至亲或者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活过来的人，特有的表情。没有接近过死亡的人，是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与无奈。
　　
　　肖凤薇和苏泽夏平时接触不是很多，虽然苏泽夏的确可怜，可是肖凤薇的样子像是自己儿子快死了似的。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是母性的本能吧？
　　李沐风没有安慰肖凤薇。而是慢慢地思考着肖凤薇的每一句话。
　　有的女人，伤心到梨花带雨，依然不需要安慰，因为对于她们来讲，安慰是路人的嗟来之食。
　　
　　阴谋总会发生在毫无自知自觉的人的头上，这样的人是必不可少的棋子。现在所有问题的矛头几乎都是直指向苏泽夏父母，苏泽夏是否为亲生暂且不说，为什么要对一个无辜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可是也不必做到这样的程度，直接扼杀于襁褓就好了。能够进入那座宅邸的人，估计也不是等闲之辈，那样重的阴气和灵压，住久了非疯即癫，灵魂出窍也不足为奇。他那对父母说是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原因大概也在于此。问题到这里有一个悖论，为什么那苏泽夏住在那宅子那么久，竟然无感无知，安然无恙的长这么大……把孩子当做鬼来喂养着……除非……李沐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惊骇道：“除非苏泽夏的生辰八字是假的！这孩子其实……其实……”
　　李沐风只觉得太过惊慑，嘴巴僵了半天，还是没有说下去。
　　“你猜到什么了？”
　　李沐风摇摇头：“我并不确定，况且，我一直以为那是荒谬不可及的事情。”
　　
　　肖凤薇看了李沐风一眼，这个拥有鬼眼的人，却太过于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物，没有证据的话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流言从来不信。哪怕是别人告诉他，你老婆给你了一顶绿帽子，估计他会坚信的说我相信我老婆，因为我并没有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床上的直播。
　　于是肖凤薇嘲讽道：“只要有无限和高额的回报存在，无论是什么都有人会尝试，飞蛾扑火又算什么。”
　　不等李沐风再开口，肖凤薇兀自恨恨说：“有一种人，天生至阴，比如你这样的人……小儿施术困之魂魄，灭其六识，以鬼养之，冲其寿数，则阴气加重，寿命遂减，待其年壮之时，其寿自终。这个你是应该知道的。”
　　
　　李沐风点燃一根烟，点点头，“知道一些。这样养大的孩子，要用巧妙的方法不断冲减他的寿命，等待其自然死亡之后，本该轮回的魂魄，却依然禁锢于肉骨，不得转世，怨气大增，待肉体尽数烂去，取左之无名指骨。此骨就是赫赫有名的法器——骨泣，是那摩教至阴至毒的圣物。呵呵……”李沐风轻轻嘲笑一声，接着说道：“那魔教巫术施法前讲究活人祭祀，所施之术又阴狠得招人妒忌，纵然再能呼风唤雨，却还是被名门正教联手灭了门。”
　　接着他弹了弹烟灰，淡淡道：“再辉煌的过去，也只是传说了……”
　　
　　太多阴毒又有些建树的教派总是自大狂妄，所以短命。
　　太过锋芒毕露又不知收敛的人也总是死的最快的那一个。
　　
　　如果真是如此，不论是家仇还是某一些人的修道私欲，苏泽夏都是一只待宰的羊羔，二十二年，这是相当长久的一盘棋，那栋宅邸的黑暗里，隐匿着一群胆大妄为又高深莫测的操控者，他们步步为营，甚至胜券在握。想着想着，李沐风眼前浮现出苏泽夏清然瘦高的样子，歉意时总爱摸摸鼻尖的小动作，那双清灵的眼睛，总是饱含着笑意。
　　
　　“那孩子，心气那么高，若是肯听我，换到社区实习工作，离开医院这样的地方，也是……也是能多过些日子的……”肖凤薇突然说道。
　　
　　李沐风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同事四五年，从得知她也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就一直把她当做挚友，心直口愉，大胆泼辣，坚贞不渝。可是现在，发现她对自己隐瞒的太多，从她突兀的提出要到苏泽夏的家里来看看，然后现在所说的连自己都揣测不出的，匪夷所思的话，让李沐风不得不从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她，像是俯瞰全局般，一整个阴谋的旁观者。
　　是自己以前太小看了这个女人，还是她隐藏的太过巧妙？
　　于是冷哼一声，性感的唇透着刻薄的味道，李沐风冷冷道：“肖姐你单单往他家门口一站，就能知道这么多，好见识啊！”
　　
　　话里的讽刺再明显不过，肖凤薇顿时有些尴尬，继而又恼怒的看着李沐风，冷笑一声，“你怀疑我？”
　　“不错，你得让我信服。”李沐风脸色阴沉，全然没有了平时悠然调笑的表情。黑幽的眼睛乜斜着肖凤薇。
　　“信服?呵呵……”肖凤薇怒极反笑，“你若不信我，又怎会怀疑我？”
　　
　　李沐风楞住，的确，共事四五年，两人人都太过了解彼此。就李沐风而言，对于不相信的事物，则是不闻不问漠不关心。肖凤薇知道的，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相信她，不然，在苏泽夏家里她坚持要走的时候，自己又怎会配合的离开？
　　苦笑了一下，问了这么多，原来也不过是想满足自己好奇的窥探欲，李沐风无奈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那孩子，阵法你有破解的法子吗？”
　　
　　“呵呵……破解？”肖凤薇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兀自笑起来，又突地沉默不语了。半晌，凄然开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破解的必要吗?”
　　
　　李沐风大骇，方向盘一个不稳，连忙把车停在路边，英俊的脸因太过震惊有些微微扭曲，手颤颤发抖，心中惊涛骇浪，难怪，难怪肖凤薇今天这么反常，对于这个只带了3个月的学生，怜悯或者悲愤什么的都已经无法思考了，反反复复地，李沐风心里只有三个字：苏泽夏……苏泽夏…… 
 养鬼之人（二）      
 
 
　　
　　二十二年的人生，却只是不知身缠丝线的傀儡。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按着写好的剧本上演着，二十二年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迎接死亡的存在。
　　手一抖，燃尽的烟灰散了一地。
　　或许直到现在，那个孩子，也依然是微笑着的吧。
　　
　　 



6

惊蛰——恶魔的诱惑      
 
 
　　正午将过。
　　
　　天空阴沉的可怕，塌下来一般，滚滚黑云像是要搅的地覆天翻，沸腾在天际。光与影，不复存在，极目里是沁入了油墨的世界，只有灰暗。
　　整个城中村被四周耸立的高楼大厦包围在一片晦暗里，偶尔传来一连声狗吠，呜咽两声，像是夹着尾巴逃跑的败兵。田地里三三两两的油菜花，黄色的花朵低头颤抖着，像是末日里最后的挣扎。
　　突然，一声霹雳划过阴沉的空际，震耳欲聋，犀利的白紫色闪电，犹如女神的利剑，刺破天空。
　　雨，从那刺破的天幕里解放，喧嚣着倾盆而出，噼里啪啦欢舞着，砸起地上的尘灰，扬起眼中的泪水。
　　
　　“看见了罢……”
　　随着小院里水泥地的灰白逐渐被雨滴填满成墨黑，一个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犹如雨滴自地面砸起的水汽，从地底里升腾而出，捉摸不透地飘渺在空气里。寒冷，却温柔得慑人。
　　
　　高大清瘦的青年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手扶着门柱，摇摇欲坠，双眼紧闭着，眼睑不断的滚动，俊美的脸上一片死灰。略显凌乱的黑色发稍，漂浮撩动着，不是风吹，倒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捉迷藏般，调皮的盖住双眼。
　　“相信我了吗？”男人的不知道从哪里又一次传来。像是身后贴着耳边的轻声呢喃，又像是面对面的执手交谈。
　　
　　天边轰隆一声炸响，滚滚不绝。雨越下越大。促春遘时雨，一雷惊蛰始。
　　乌黑的发稍又是一阵撩动，然后缓缓停了下来，如往常一般，垂下来，盖住了眼梢。青年男子喃喃地睁开双眼，“惊蛰了……”
　　一双乌黑的眸子，深寂涣散，如同一池噬人深潭死水。
　　
　　“惊蛰，万物之始也……”男人的声音又缓缓地响起，低沉的嗓音，像是一粒种子，执拗的破土而出，“冬至，九数之终也……”
　　男人继而诱惑地呢喃，嗓音温柔得腻人，“苏……没有我，你将活不过这个冬至。”
　　
　　苏泽夏蓦地惊醒，涣散眼神里终于凝聚了一丝焦距，这个声音，将会是恶魔唱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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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怒，绝望，无助，惊恐，哀伤……太多的情感一齐从心脏涌出来，仿佛这一辈子的情感都聚集在这一瞬间迸发，绚丽的盛开，然后迅速的枯萎，一地败落……于是，心也就空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茫然。
　　
　　雨水随风飘进屋檐，无情地扑打上灰白的脸颊。低头看着院子里雨水砸下的一圈一圈涟漪，苏泽夏苦苦笑着，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凄凉，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细碎的光。我还有得选择吗？……就这么突然地，突然地，怎么我就要像那些医院的病人一样苟延残喘的快要死了呢。到头来，活了二十二年的人生还是捏造的，二十二年的记忆也和虚幻差不多。一直以来自以为所坚信的幸福，只是看台下的看客点的戏码，自己就那么站在戏台子上稀里糊涂的唱着，稀里糊涂的跳着，迎接着不得超生的死亡。
　　
　　当那双看不见的手拂上双眼的时候，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冰凉骨感的触觉紧贴着眼睑，李沐风和肖凤薇离开后的场景犹如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一一出现，两个人的对话一句不漏地传入耳中。睁开眼睛，依旧是自家的院子，却已物是人非。抽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天边的乌云依然滚烫的翻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五星相生相克，轮回循环，万物生灵，负阴抱阳，生生不息。世间万物自有一套规律和法则，那是神都无法干涉的存在然而。
　　然而，能主宰我人生的，绝不会是你们！
　　
　　扬起头，那本是死灰的脸上显出一抹桀骜的光，像是拂去灰尘的珍珠，瞬间光彩夺人。一双细长的眸子里盈满狠绝的光芒，苏泽夏对着虚空，冷声问道：“除了寿命，你还能给我什么？”
　　那个声音低低的笑起来，声音轻柔的像是柔滑在水里的鱼： 
　　“世上万物，不无凭空得来，有因，才会得果。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给你至上的权利，偿我甘甜的鲜血；
　　给你无尽的财富，偿我鲜美的肉体；
　　给你三千俏佳丽，偿我精粹的魂魄；
　　给你无尽的寿命，偿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吟唱一般的温柔嗓音回响在滴答混乱的雨里，那么地刺耳。苏泽夏突然大笑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干涸残喘的鱼。天边轰隆一个滚雷，滂泼大雨把这声嘶力竭的笑声瞬间淹没。
　　苍白得无血色的薄唇止不住颤抖着，勾起的唇角几欲崩散。
　　佛祖普渡众生，为何你偏偏漏了我一个！
　　今生种因,来生结果？那我被这一生这一世禁锢于血肉的魂魄，谁来救赎？
　　
　　若真是如此，那我苏泽夏——不需要来世！此生，足矣。纵然生不如死，我也要活下去！
　　
　　凄厉的声音随着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天空，细碎的头发迎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宇间锁住的是满腔仇恨的困兽，阴厉的双目里是毁灭天与地的利剑，不羁的嘴角勾起的是对这一生一世的放弃和觉悟！
　　
　　“我要无尽的寿命！也要那些人，一个一个，全部都死在我脚下！”
　　
　　纵然满身污血，刁然一人，我亦会继续前行。
　　
　　被神舍弃光明的黑暗阴影里，一朵妖娆的白色蔷薇，悄然无声的绽放了……
　　
　　“呵呵……”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笑起来，依旧是浓的化不开的温柔。压抑着极其满意的，和无处释放的兴奋。
　　“那么……我索要的，就更多！”
　　
　　蓦地，苏泽夏感觉到被一个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身体腾空而已，被远推出数丈，仰面摔倒在院子地上，背部生生着地，火辣辣地疼痛。
　　瓢泼大雨瞬间淹没了他。湿漉漉的黑发温顺地贴着光洁饱满的额头，水珠滑过□的鼻梁，沿着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流过颀长的颈脖，没至衣领，衣服逐渐润湿。雨水如同抽在眼睛上的鞭子，苏泽夏双肘支撑起上半身，努力睁大双眼，惊愕地，想看清楚这个压在身上的重量。
　　
　　===============================================================================
　　
　　这是极其俊美的一张不似人间的脸庞，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冷峭的双目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窅黑。漆黑的长发如海底里的水草，在空气中柔曼漂浮着，又像是美杜莎头上的毒蛇，张扬地招摇，却伺机而动，仿佛一有破绽便会被随时咬破对方的喉咙。玄黑捻金花纹的黑袍裹住劲瘦强健的高大身躯，以统治者的姿态，伏压在苏泽夏的身体上。
　　这个年轻男子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可是那双窅黑的双目里，却有着一览众生的傲慢和阅尽千年的狂傲姿态。
　　
　　薄唇向两角一咧，露出森白的犬牙，男子勾起一个邪魅的微笑：“苏…我的饲主…”
　　这声音是来自地府死神的召唤，阴厉森寒，直逼肺腑，这是不容反抗的契约之力。依旧是那个低沉磁性的男人的声音，可是音色里再也不会有那甜腻的温柔。
　　
　　男人的俊美妖邪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那地府般的阴寒之气让苏泽夏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的畏惧，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个男人，倏然发现全身竟然不能动一分一毫，那双深邃妖魅的双眼妖言惑众般让人离不开视线，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伸出猩红的舌，低头舔舐上自己的颈脖，舌尖的温文柔软，却带来全身惊恐的战栗。
　　
　　窅黑的眼睛里，瞳孔一瞬间像正午的猫儿缩小成一条竖缝，那目光蛇一般贪婪毒辣，绞缠着全身。接着一声轻响，那是犬牙撕裂皮肉，深深刺破静脉的声音。全身血液像是活物找到出口一般波涌而出，汩汩鲜血朝着这一个地方逆流着。却并不会疼痛。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仇恨也仿佛随着这个出口流泻殆尽。
　　
　　男人的双臂紧紧拥固住苏泽夏，像是要把彼此揉进身体里一般，冰凉的唇在脖子上贪婪地吸吮着，而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竟喧嚣回应着这一死亡之吻。
　　
　　苏泽夏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因为缺血而逐渐紊乱加速，思维渐渐涣散，眼前一片模糊。全身骤然软弱下来，脑袋歪斜在肩膀一边，像是个无人操纵的人偶。
　　
　　这场雨，仿佛下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只听得男人满足的叹息在耳边呢喃，因压抑而深邃。
　　“记住，我的名字，叫苍术！”
　　
　　恶魔的遗族迷惑了善良的过路人，勇者选择了放弃和鲜血一起觉悟……随着黑夜的旋律走向深渊的万劫不复。
　　，
　　
　　 



7

惊蛰——恶魔的诱惑（二）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
　　却从未放下过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 —— 一一告别
　　世间事
　　除了生死
　　哪一件不是闲事
　　—— 仓央嘉措
　　
　　翌日。
　　初生的太阳毫不吝啬将阳光挥洒大地，一片金子般耀眼，冷冷的光彩里，生机勃勃。
　　是了，再黑暗的夜也终将离去，我们依然会迎接来下一个黎明。无论你生也好，死也罢，这个世界亦不会因为你而有任何改变。太阳依旧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它普照众生，却不会慈悲到每一个人。
　　
　　苏泽夏自嘲地笑起来，笑容苍白无力。他就这么依斜在屋檐的墙角下，整整一夜。当第一束阳光把他唤醒的时候，睁开疲惫的眼，看着淡漠的金黄渡上全身，手缓缓拂上脖子——光滑的，平整的……没有任何改变。
　　
　　流言之人不可信，不忠之人不可信，不良之人不可信，邪恶之人不可信！
　　
　　昨天，是一个梦罢？那个男人……
　　
　　没有人怜惜你，连恶魔也不会。
　　
　　命运依旧在原来的轨道上。
　　
　　口干涸的厉害，苏泽夏舔了舔干裂的唇，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脚走了几步，脚轻头重，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把。叹了口气，请假吧，没什么心情去上班，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沐风和肖姐。
　　掏出手机，发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换了块电池，拨通了李沐风的电话。
　　手机几乎是在第一个波音刚响起时就被立刻接通，苏泽夏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电话那头就立刻传来李沐风生气的咆哮声：“搞什么啊你，不来上班也不来个电话，无视医院制度吗?打你电话打不通，家里座机没人接，害我以为……”
　　倏地，电话那头突然噤声。
　　以为我死了吧，苏泽夏握住手机，默默地想，谢谢你们这么费尽苦心瞒着我。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稀里糊涂的死了也好。
　　牵起嘴角，口气一如往常：“老板啊，你可怜的员工被你压榨的生病了，连病假也不给一天吗？”
　　
　　电话那边轻声舒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只听得李沐风和缓地说：“不舒服就在家安心休息吧，我放你一周假，你就不用写假条了，主任那边我会帮你打理好……”顿了顿，李沐风继续道：“下班后我去你家看你，一起去外面吃个饭吧。”
　　
　　这算个什么？苏泽夏无声冷笑，临终关怀么？心底闪过一丝厌恶，讨厌这样被人怜悯的对待，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患了绝症，真的快死了一样。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顺口就准备反驳，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护士急迫的叫喊：“李医生，一床高宇桥又发病了，杨医生请你过去帮帮忙！”
　　
　　高宇桥?这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道电流，让苏泽夏全身一震，继而心脏剧烈的跳动到要蹦出来，握住手机的手，激动地微微发抖。就是那晚！昏倒在一床旁边的那晚，清清楚楚记得，高宇桥对着虚空的胡言乱语和高宇森对着身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说了一句话：
　　“是吧，苍术！”
　　
　　苍术！
　　
　　瓢泼的大雨氤氲出鲜血的腥味儿，男人低沉邪魅的声音宛若耳边。
　　“记住，我的名字，叫苍术！”
　　玄黑的瞳孔瞬间扩大，记忆的链条在一瞬间链接成完美的圆。
　　
　　苏泽夏大口大口呼吸者，胸口剧烈的起伏，乌黑的眸子闪烁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光芒，那是溺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眼神。
　　听不见手机那边在说着什么，苏泽夏飞奔出门，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喊道：“老板我不请假了，半个小时后到医院！”
　　
　　的士飞驰在街道上，仍恨不得插上翅膀，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飞奔到科室，脱下外套，利落的换上一身白衣，笃定。
　　
　　李沐风从VIP病房走出来，穿过走廊，刚经过拐角，就迎面撞上气喘吁吁的苏泽夏，意外地瞪大眼，顺手扬起手中的病历，劈头打下去，怒不可揭：“不舒服还要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那眉毛高挑着，眼梢吊的极高，气势汹汹的模样。
　　
　　苏泽夏一边用手挡一边求饶：“现在又舒服了……哎……疼~疼……”
　　“哼~”李沐风终于收手，“给你假期你不要，真是白痴到家了……开始哪里不舒服？怎么又跑来了？”
　　苏泽夏心急如焚，急迫的想知道答案，他在赌。堵上自己的命。
　　顾不上李沐风的疑问，向VIP病房探头探脑，左右而言他，“一床怎么样了？”
　　
　　李沐风挑眉看着苏泽夏，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刚刚注射了安定，睡过去了……”话锋一转，冷冷道：“你既然好好的，就过来写病程。”
　　苏泽夏咬牙，刚刚电话里的慈和全是假象。压榨一切可以压榨的剩余价值，才是这个人的本性，“李老板，我想进去看看一床！”
　　“看什么看，抢救已经结束了。”李沐风直接拒绝，先不说医院的制度，单是一床身边有那不干净的东西这一点，就不能让苏泽夏靠近。“昨天我和肖姐怎么跟你说的？耳边风？……哼，看来你还想再晕厥一两次？”
　　“不是……”苏泽夏目光焦急的探向病房，“我有重要的事情，真的，远远看着就行，不靠近他。”
　　
　　李沐风盯着苏泽夏，目光炯炯，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然后扬声喊道：“肖姐！”
　　
　　肖凤薇应声从那边的护士站走过来，略施粉黛的脸上挂着工作时惯有的职业笑容，道：“让他进去！”
　　本是打算让肖姐出面压住苏泽夏，出乎意料的回答，李沐风眯起双眼，疑惑道：“怎么回事？”
　　肖凤薇不答话，眼神恍惚，神色不变，笑容依旧。
　　
　　李沐风警觉地在肖凤薇四周迅速扫了一眼，没有孤魂野魄。依然不对劲，以她那护犊似的性格，怎么可能答应苏泽夏靠近高宇桥,而且，肖凤薇对待同事绝不会摆出这样的表情。念此，李沐风立时集中念力，全身的气力集中胸口，食指和拇指暗地捏起一个手诀，大喝一声“破！”
　　一声当头棒喝，肖凤薇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瞬间退去，梦醒般回过神，像是吃了一惊，不知所措的一脸苍白。张开口，不断嗫嚅着唇，刚想说什么，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李沐风惊得一身冷汗，立马过去扶起肖凤薇，大喊：“快来人，肖姐晕过去了！”
　　
　　苏泽夏早已经穿过走廊，推开厚重的隔离门，溜进了VIP病房。
　　
　　病房里非常安静，只听见各种医疗机器运转的蜂鸣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你是实习生吧，怎么进来了？”VIP特护不满地看着苏泽夏。
　　“哦，肖姐同意我进来的，我进来学习的。”苏泽夏一脸正色，理直气壮。
　　“肖姐也真是的，身为VIP病房负责人怎么什么人都敢放进来，还有没有规矩了……哎，看看就快出去，别乱碰那些器械。”护士说完不再理会苏泽夏，絮絮叨叨的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高宇桥紧闭着双眼，眉头深深皱成一道道沟壑。缠满绷带的身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道，他睡着了。消瘦的脸上泛着一层死灰的青色。
　　苏泽夏紧张地攥着拳，很仔细环视了整个病房，没有……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没有。
　　我在期待什么？苏泽夏喃喃自问，眼神渺寂。期待一个魔鬼来把我救赎……？
　　看着躺在病床上，散发着阵阵腥臭的高宇桥，那是机体迅速腐败的味道。你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医院里，多少翘首企盼的无助泪水，多少善男信女的衷心祈祷，多少生死离别的绝望留恋，到最后，还是会被冷酷的死神毫不留情的带走。纵然再能呼风唤雨的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可是……我想活下去……苏泽夏不甘心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抖动着晶莹的亮光，神也好，鬼也罢……让我活……我想活下去……
　　
　　活着的渴望，无以言表，强烈到烧的人心如火燎，猛然睁开双眼，乌眸里全然厉色，苏泽夏咬牙，心里恨恨道：“苍术！你饮了我的血，收了我的好处，难道还想要食言溜走吗？”
　　
　　================================写够三千=======================================
　　
　　“啧啧啧……”一个带着不屑笑意的轻蔑之声，从透明的空气里荡漾出来。“一个愚蠢无知的毛头小子……真不知道是谁给你这样的自信。”
　　
　　乌发黑袍的高大身影渐渐显现，如同宣纸上一滴晕染的浓墨。只见苍术慵懒地靠在高宇桥床尾的椅子上，敞开的衣襟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匀称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昂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泽夏。
　　苏泽夏全身的汗毛立刻如临大敌般倒竖起来，他把拳头攥的更紧，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特护。
　　
　　苍术轻笑一声，看穿了苏泽夏心思一般，道：“她看不见我。什么话你就在心里说， 我饮了你的血，你的所想所思我就可以感知到。若是我不愿意对特定的人显现，纵然拥有鬼眼，也是无法看见我的。更何况你这无感无知的人。”
　　
　　末尾的一句话听起来相当刺耳，好像是故意揭开伤疤，要提醒苏泽夏的六识被人封印了一般。苏泽夏紧抿着唇，眼睛死死盯着苍术，心里冷声质问：“既然你饮了我的血，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哼~不自量力！”苍术站起来，玄黑捻金的衣摆簌簌垂落地上，邪魅脸上浮现出诡谲的笑意，“我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
　　苏泽夏没想到苍术出尔反尔，怒道：“昨天你明明喝了我的血！”
　　
　　苍术窅黑的眸子里尽是残酷无情的冷光：“看到高宇桥现在的样子了么？血肉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你那被仇恨和愤怒污染的至阴之血的确美味，不过……”
　　苍术居高临下看着苏泽夏，长眉入鬓，狭长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高宇桥倒是想和我交换他的魂魄……可是欲望过多的人，灵魂总是不大干净。人，总能把一切掩饰的很好，谨小慎微，又爱张牙舞爪，居心叵测。对于你们来讲，生活就是做戏，做戏就是在生活。有的人，能把欲望掩盖的很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毫无知觉。”苍术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宇桥一看，走到苏泽夏身边，缓缓低下头，鼻尖如羽毛般轻轻扫过苏泽夏白皙的脖子，轻轻吐息，似是情不自禁露出尖尖獠牙，薄唇一咧，又倏地收敛了回去。"可是，只要尝一尝血的味道，我就会知道……所以……我改变了主意。”
　　
　　苏泽夏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额头青筋暴起，俊秀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这算个怎么回事？你说改就改，言行相诡，美言相诱，待尝到嘴里发现味不对口，便随手丢掉。可是我，却还天真的拿你当作一线希望。苏泽夏咬牙切齿，紧紧攥住拳，恨不得一拳砸在眼前这个恶魔的脸上。
　　
　　“咦~~苍术！你不要这么死心眼嘛~”
　　突然，一个娇滴滴的童声，随着一个孩子的身影逐渐显现。女童不过八九岁，一身火红的斜扣丝绸夹袄，梳着双丫角的发髻，雪白的小脸吹弹可破，正可怜巴巴地拉着苍术的衣角，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竟是碧眼绿瞳！
　　
　　 


8

突变·妖孽横生      
 
 
　　小女孩的贸然出现让苏泽夏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后退几步，背靠墙角，作出防备的姿势，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工作台那边的护士，她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苏泽夏低头看着女童，一脸警备：“谁？”
　　女孩歪着脑袋，嘻嘻笑起来，笑容单纯甜美，惹人疼爱。若是平常家的孩子，苏泽夏只怕现在已经喜爱到把她抱在怀里了。
　　女孩奶声奶气笑道：“你不要怕我，我和苍术是朋友。”
　　
　　苍术表情淡静，弯下腰，抱起女孩，无奈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哼！我在一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女孩的眼睛碧绿的骇人，撅起红嘟嘟的小嘴，不满道。 “多管闲事？这么美味的人儿，让给你你还嫌弃什么。若不是我已经有肖姐姐，早就抢了去，还轮得到你？”
　　肖姐姐？熟悉的姓氏让苏泽夏不由得敏锐地打量着女孩，歪着小小的脑袋，一双绿瞳碧若翡翠，里头看不到半点心思。
　　
　　女孩任由苍术抱在怀里，一双小手环住苍术的脖子，转过头注视着苏泽夏，碧眼幽光闪闪，犹如小兽。说道：“若不是我，昨天你怎么可能见得到苍术？可是我带他去的呦。”
　　苏泽夏紧抿着唇不说话，双眼灵动着，不停打量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体微微倾向门口的方向，随时伺机而逃。这个女孩和苍术是一路的，口蜜腹剑，一旦得手哪管的上你的死活。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们的话。先不说那女童口中的肖姐姐是不是肖凤薇，单是两个人的对话，怕是自己已经案上鱼肉。打定主意，苏泽夏暗自狠掐了把下微微颤抖大腿，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苍术看来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 女孩银铃般笑起来：“魂聚而生魅，超脱生死轮回，远在三界之外，而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过呢，我们和其他鬼魅不一样，我们喜欢和人类住在一起。”
　　“什么意思？”
　　“和人类做买卖，你好我也好，就是这个意思。嘻嘻~”
　　
　　“你不要闹了，”苍术蹙眉轻斥，“我主意已定，你快回到她身边吧。擅自附上饲主的身，胆子倒不小。”
　　“还不都是为了帮你，不然的话肖姐姐才不会让这小子进来呢。哼，那姓李的倒有些本事，打的我好疼，亏的我和他还朝夕相处。”说完，又是泪眼汪汪，“下次你替我教训他。”
　　这一个肖姓一个李姓，苏泽夏再怎么迟钝也能猜到是肖凤薇和李沐风，刚刚只顾溜进来，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怕就怕是自己一时鲁莽来找苍术，把他们俩也卷了这场是非，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自己害了他们，心里一阵内疚难过。想开口问，又怕这两个人虚词诡说，进了他们的圈套。即使问出个所以然来，难道还能揍他两拳？……这个两个人的气息，太过危险。能不能保全自己，还要看自己造化。苏泽夏干脆闭口不再说话，静观其变。
　　
　　苍术乜斜着苏泽夏，俊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理了理女童发髻上垂落下的碎发。
　　女孩见两个人都闭口不言，急道：“苍术！苏是不错的选择，当做骨泣能被养大的孩子几百年难得一见，对你的好处你应该清楚。他大限将至，你也可以救他一命。你也看到了，高宇桥拖不了多久了。他一死，高宇森肯定发难。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我昨天费劲苦心把你带到苏家，你怎么……你怎么就……”说完竟急得快要哭出来似的，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碧瞳晶莹剔透。
　　”
　　“我知道。”苍术安慰着着女孩，眼神定定地凝视着苏泽夏，那随时准备逃跑，又想反咬一口的倔强样子，让苍术想到了某种野兽。苍术心里冷笑，人类再怎么对外宣扬自己的渺小，却无论如何都会摆出一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身为人的高傲姿态，尽管这种姿态完全没有什么美感可言。
　　
　　的确，放过眼前，再也不会有比苏更合适的饲主了。纤细温文，似乎很容易掌控。开始也有意向让他当自己的饲主。但是在尝进第一口鲜血的时候，那灼热的鲜血近乎沸腾，正积极又兴奋地回应着自己，血液的共鸣，被阴气长期浸淫的肉体几乎让自己把持不住。尽管封住了六识，可终归是被戾气养大的孩子，待他羽翼丰满，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时候。难保不会是下一个枭雄。苏泽夏……的确是一块璞玉，这个男孩眼底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深！若是早上几百年，自己肯定会有兴趣以他为饲主，助他一臂之力，将他推上万人之上的地位。自己辅佐了高氏家族数百年，一朝功成万古枯！可是这些事，到后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已经累了……
　　
　　沉默半晌，苍术眉目轻蹙，冷冽地说道，“愚蠢的固执，无知的自以为是，心底揣着无望的东西，却又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苏泽夏咬牙，知道他是在拐着弯骂自己，可是反击就意味着承认，只好装作无知，道：“指桑骂槐你也别盯着我看。”
　　“哼……看见了吧。”苍术轻蔑地冷笑。“真可惜了这身漂亮的皮肉。”
　　
　　“哎呀，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女孩不满地叫起来，“说到底你是想找个乖乖听话人偶似的饲主任你摆布吧。不过苏再什么愚蠢固执，那也总比呆在高家继续腐烂的好啊。高家当你的饲主都换了几代人了，几百年前的约定还管它作什么，高家也赚够本了。”
　　这女孩当真是仗势着童言无忌么，说人坏话好歹看看场合和别人脸色。苏泽夏心里直冒火。
　　女孩说完还一脸无辜的冲苏泽夏眨眨眼：“不过你还真是蠢。知道吗？一旦定下主从契约，除非饲主下令，否则我们是不能离开饲主十丈开外的。昨天我好不容易说服苍术，以我当载体，让他施展□之术附于我的灵知上，跟着肖姐姐，去了你家见你，没想到你这么没用，害的苍术不想要你了。”说完女孩又开始撒娇，“苍术，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再好好考虑下吧。”
　　
　　苍术冷冷道：“那摩教已被灭门百年，能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并非等闲。如今骨泣将现，我可不想捡别人现成的便宜。”岂止是捡便宜，是会捡上大麻烦。
　　
　　===========================脑残了==============================================
　　
　　所谓缔结契约，说的好听，其实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存在，若是因为缔结者的原因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这样的亏本生意，即使诱惑再大，也是万万不会做的。人的本性是自私的，那么妖也不例外。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傻子，傻子一两个就够了。
　　
　　“那么我的血呢……你不要了吗？”苏泽夏低着头，声音干涩的听起来很奇怪，仿佛那句话不是发自他的口中。碎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只看见坚 挺的鼻翼，和微亮的唇。
　　
　　苍术放下女孩，轻声道：“回去吧。”似是对小女孩讲，又似是对苏泽夏说的。说完，不再看两个人，转身离开，坐到高宇桥床边，面对着高宇桥，只留给两人一个不容商量的背影。
　　
　　这样的境况已经很明了，没有再周旋的余地了。当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掉进万丈深渊，在以为自己要没命的一瞬间，被人从上面伸手拉住，那个人强悍的有足够的力量拯救你，就在你以为自己能够得救的时候，那个人说，我突然没兴趣救你了。这是老天给自己开的玩笑吗？明明几乎已经握在手掌中，却又从指缝悄然溜走。苏泽夏从来没有这么颓败，以及深深的绝望。这是对命运无法掌控的飘零感，听天由命，生死在天。
　　
　　无论是那些人强加于自己的虚无缥缈的梦幻人生，还是二十二年毫不自知的自以为是的天真梦想，如果不能再活下去，仇恨，怨念，以及渴望的报复，这些都不会再有生根发芽的机会，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当生命不再继续，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唐可笑。对于自己把人格放低到最低的请求，得到的却是冷酷的融不开的寒冰。这只会让自己更加无地自容，这是像一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这个冷漠的男人适时而又清晰地提醒着苏泽夏的渺小以及——卑微。
　　
　　若是南柯一梦，也是该醒的时候了。苏泽夏注视着苍术的背影，缓缓开口：“你真的有那么强大吗？”
　　男人专注地看着高宇桥，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见。
　　
　　女孩回过头看了苍术一眼，以一种妇人般的姿态。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在嘴角。最后，她仰起头看着苏泽夏，眼神咄咄逼人，幽碧的眼睛似乎证明着她的回答：“苍术是我遇见过的最为强大的魅。”
　　
　　“恩……”苏泽夏眼睛里闪过某种转瞬即逝的东西。“苍术……在我死的时候，希望你能把我挫骨扬灰……在那些人到来之前……” 
　　
　　 




9

情动·血液的共鸣（一）      
 
 
　　灾难比信誉
　　还突然
　　心一冷
　　所有的人都在一句咒语上打滑
　　我从莫须有的罪名起步
　　形色简单
　　心术复杂
　　前程被充满杀机的预言一误再误
　　唯有刻在骨头上的经文
　　为我推脱世事
　　——仓央嘉措
　　
　　苍术静静坐在那儿，漆黑的长发犹如黑夜里蝙蝠的翅膀。他没有回头。依旧是同样的姿势，那样的背影，像是在照顾一个人病人。
　　苏泽夏知道，他听到了。
　　
　　这不是约定，亦不是请求……
　　
　　一滴水，掀不起大海的波澜。一滴水，甚至容不下眼泪。如果是这样，就让它蒸发吧。悲伤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已经不会存在了。所有，已经放下。
　　
　　苏泽夏不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苍白的脸，意外的坚毅。他走出了VIP病房，像夏日午后短暂的凉风。
　　
　　VIP的工作十分繁重，特护分 身无术，偶尔抬起头，监视下这个实习医生是否越矩，恩，还算规矩。进来以后，静静站在那，双眼游弋，偶尔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片刻之后，面无表情地走出VIP病房，明明是同一个人，好像什么地方又不太一样了。护士很不满，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小女孩的身影随着苏泽夏的离开渐渐隐去。护士看不见，也听不见坐在高宇桥床边那个冷峻的男人发出的一声叹息。说不明，道不清。
　　
　　真的放的下吗？如果真的能完全放下，那该多好。有谁说过，真正能把什么都放的下的人，都在坟墓里了。
　　其实已经放下了，自己不是已经有半边身子在坟墓里了吗？苏泽夏这样安慰着。骨头化成灰，骨泣就不会存在了。对于那种已经不可能体会到的未知的自由感，苏泽夏竟然有些憧憬，好像这样想着，就会好过一点。可以如同圣人一般死去，圣人不是总把生死置于身外么。
　　
　　苏泽夏走进医生办公室，惯性地做着平常该做的事，关心着该关心的人，惯性地思考并惯性地理顺思绪。“肖姐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没看见当班的李医生。”
　　“你不知道吗？肖姐突然晕了过去，李医生送她去CT室做检查去了。”
　　
　　“恩，谢谢。”苏泽夏感觉有些糊涂，闭下眼用力睁开，提神一般。说道，“我过去看看。”
　　“春困吗？最近大家怎么都这么没精打采，太累的话不要勉强啊。”
　　苏泽夏走出去，扬了扬手，算是回答。
　　===============================================================================
　　
　　电梯缓缓下降至检查室所在的楼层，门刚打开，苏泽夏一眼就看见了站在CT室门口一抹红色的小小的身影。周围是熙熙攘攘的病人，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而她，仿佛是是沙漠中的一朵红花，突兀地杵在那儿。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无聊地站在门口，显然肖姐的检查还没做完。
　　苏泽夏知道人类看不见她，走过去，厉声问：“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女孩一双碧瞳灼灼闪烁，昂着头冲他嘿嘿一笑：“喂~傻子！”
　　
　　这红衣绿眸羊角丫的模样，还好意思叫别人傻子……可是苏泽夏实在是没有心情开玩笑。冷着脸，“你不要妄想害肖姐。”
　　“切~”女孩扭过头，不屑道：“你丫什么都不知道，瞎嚷嚷什么。”
　　苏泽夏狠呛了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刚刚在VIP病房，那个对着苍术一会儿撒娇一会儿耍赖的可爱女孩肯定是幻觉。
　　
　　女孩眨眨眼，夸张的叹气：“我知道为什么苍术看不上你了，你真的是很没用！”
　　苏泽夏往周围环视一圈，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声音很小，却清晰地说：“别以为你是小女孩我就不敢打你。”
　　这口气，就好像是把她看做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调皮的孩子。
　　
　　女孩脸上迅速闪过属于成年人才有的意外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顽劣的样子，努嘴道：“苍术不在，你就只知道欺负弱小？”
　　“我看不出你哪点小。”眼睛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苏泽夏迅速小幅度地动着唇说。他不知道他们这类怪物是不是个个都可以读取人心。苍术说能读取他的思维是因为吸了他的血。
　　女孩笑起来，一种别样的风情调笑在祖母绿的眼睛里，竟然显得妩媚，“你不要灰心，你的血很香。”
　　
　　说完，女孩以一种近乎痴恋般的神态，使自己整个身体紧贴着苏泽夏，缓缓说道：“打从你进入这个医院的第一天，我就闻到了。真是可惜，我已经有肖凤薇了。你不会知道，违背饲主的意志对其他人下手的下场是怎样悲惨。不然我怎么会把你让给苍术？”
　　
　　女孩说着，竟然将苏泽夏的手贴紧自己的脸颊，笑容在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的那双唇立刻紧绷着变得性感起来，犬齿龇出，森白的牙齿眼见就要刺破皮肤，女孩突然惊醒，睁大了眼，身体立刻弹开出几步开外，犬齿生生收了回去，
　　
　　“呵呵……”她看着苏泽夏笑的有些狼狈，“你真是会勾引人。”
　　
　　苏泽夏不明所以睹了她一眼，“我不觉得你这样的身体有什么值得我勾引你的地方。”
　　“你是聚集了阴气的器皿，骨泣的载体，这样的血肉对于魅来说，就像是鱼需要水，人类需要空气，植物需要阳光，这是无法抗拒的本能存在。”女孩的眼瞳幽幽如同两团磷火，“苍术无法拒绝你的，尤其是在尝了你的鲜血之后，我敢肯定！我不知道他和高宇桥达成了什么协议，那要死不死的东西竟然同意他出去打野食。真是嫉妒。”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少自作多情。”女孩停顿了片刻，显然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毫无发觉的困惑，“我不记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苍术和高家第一辈定下契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见过他，这个人连同他的气息一齐消失了。从那之后，我陆陆续续换了很多主人，去过很多地方，就在我以为他可能灭化了的时候，他竟然和高宇桥一起出现在这个医院里。真是不可思议，高家的气味我一下子就能闻出来，几百年了，他竟然和同一条血脉签订着契约，这在魅当中是相当罕见的事情。苍术是那么高傲的男人，怎么可能几百年都屈栖于高家？”
　　
　　“你和肖姐……也是定了契约的吗？”
　　“没有错，但是你不要让肖姐姐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以及苍术的事。”
　　“难道肖姐不知道苍术的存在？如果不是她，我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苏泽夏有些自嘲地说。
　　“肖姐姐并没有鬼眼，她看不见。”女孩沉声道，“是我的灵识让她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家房子的异状也是我告诉她的，就连有鬼眼的人也不可能看的出你家的那些东西。今天我附于肖姐姐的身体的事，你绝不能向她提半句。”女孩邪恶地微笑，“想来你也不想让肖姐姐难过伤心吧?”
　　
　　“哼。肖姐提出来我家，恐怕也是你的意思吧，”苏泽夏冷笑。“引领着苍术去看挑上的货物？心怀鬼胎……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女孩收起笑容，不以为然，“人都快要死了。真不知道你还在骄傲个什么劲儿。”
　　苏泽夏噎住。这个毒舌女孩，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不过，她说的很对。
　　
　　李沐风推着肖姐出来的时候，女孩的脸色突然胆怯。肖凤薇躺在平车上，她醒着，无神的双眼有意无意往女孩身上瞟着。
　　苏泽夏尽量放松身体，使自己显得自然，不让李沐风和肖姐看出什么端倪，他关心的问：“还好吧，结果怎么样？”
　　李沐风目不转睛盯着苏泽夏，颇有深意，像是要从苏泽夏脸上看出答案一般。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下次做事能不能考虑下别人的立场，肖姐今天这样子，你脱不了干系。”
　　“对不起……”苏泽夏低下头，心里又默默重复道，对不起。
　　“唉……”李沐风叹了口气，“我带肖姐去我老爸那看看，今天的事情不好说，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很抱歉！”苏泽夏由衷地觉得自己对不起眼前这两个关心自己的人。欺骗，谎言，哪一样都是不可饶恕。
　　
　　李沐风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一双狭长的双眼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苏泽夏，突然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看你这什么样子，头发乱七八糟。早上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换吧？别以为套上白大褂就成了良医。肖姐这个样子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已经跟别的医生换了班，今天白天休息，晚上顶班。去洗个澡，看你这邋遢样儿。别糟蹋了医生的形象。”
　　
　　苏泽夏囧红了脸，他是个立刻会脸红的人。经李沐风一提醒才想起来，昨天到今天别说换衣服，就连洗脸刷牙都没有……下意识赶紧抹了把脸，动作有些粗鲁。
　　李沐风看的内伤，自己怎么带了个这样的学生。“唉……”又叹了口气，转身推着平车身走了。
　　苏泽夏看着女孩跟在他们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合上，他立刻乘另外一部电梯，直奔科室休息室。
　　
　　 




10

情动·血液的共鸣（二）      
 
 
　　医生休息室的最里面是淋浴间，医院的工作时间制度免不了要在医院过夜休息。现在还是上班的时间，休息室没有其他人，李沐风和别人换了班，那么白天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了。苏泽夏打开属于自己的柜子，拿出备用的换洗衣物。此刻的脸，依然微微透红。糟透了……他懊恼地想，邋里邋遢还毫不自知到处瞎晃悠。
　　
　　然后他抱着衣物，把身体的重心全部移靠到柜子上，脸贴着冰冷的柜门，好让自己的脸稍微降下温。是不是一旦知道了末日，就开始自暴自弃了？
　　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压的胸口憋闷，毫无办法，无处发泄，孤立无助，甚至……有些天方夜谭。苏泽夏深吸一大口空气，然后缓缓吐出，心里的沉重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需要再逞强，掩饰。他以放任般的姿态走进淋浴间，反锁上门。似乎脖子软弱的撑不起脑袋的重量，以至于脑袋耷拉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双眼无神，神色涣散。洗了脸，刷了牙，慢慢脱去身上的衣物，打开花洒，细细的热水舒展着全身，冲刷掉身体的污垢，也冲刷掉脸上斑驳的面具。
　　
　　苏泽夏木然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从头顶冲刷直下。赤 裸着的身体消瘦结实，在雾气里逐渐模糊。呆滞又迷茫的双眼，在热水冲刷的中吃力地眯起，望着对面墙上衣帽镜中氤氲不清的身体。他想，这具年轻的肉体会很快腐烂，可是它的主人却依然不得解脱……
　　
　　苏泽夏渐渐预感到，自己正走上一条绝路。突然遭遇的死亡，不存在预知的恐惧。恐惧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望，却依然在不由自主走在死亡的路上，眼睁睁看着死神把自己身心摧残，精神撕裂。所以当人处于这种极端的状态下，很多人便逐渐开始放任心中的邪恶，不加约束，肆意滋长。杀戮，抢劫，放 荡，自残……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对于生命不再无惧，对于本性不再有枷锁。
　　
　　宅邸的黑暗中传来那群人嘲讽得意的声音，响亮到让人的耳朵嗡嗡作响，杂乱无章的记忆，父母的脸，在脑海中不断扩大，突地像蜡烛一般，融化，扭曲，狰狞……血肉模糊的母亲，用最为恶毒地眼神看着他，却用最为和蔼的声音对着自己呼唤着：“苏……苏……”
　　
　　血液的流动，不断加速度，咆哮着，喧嚣着，想要肆意解脱。
　　
　　苏泽夏颤抖起来，牙齿磕磕碰碰，筛糠一般，他突然抱住头，双手拽住头发，用力撕扯，疼到眼泪直往下流也不松手。漆黑的发，湿润的脸，抖动的唇，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他绝望地闭上眼，这是他人生的悖论。该怎么办……该怎么活……他把双手放在眼前，着魔似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白皙……那无名指，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特别刺眼，为什么它要存在？为什么骨泣要存在？没有了它，我就自由了。
　　
　　“是的，是的。”他的眼睛迸发出兴奋癫狂的光芒，整个人立刻变得精神起来，直起腰，苏泽夏不停地自我催眠般呐呐自语，“没有它，我就能解脱了。”于是，他低低地笑起来，孩子一般兴奋，整张脸上显现出异样的神采。他走到椅子旁边，在脱下的白大褂里搜索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柳叶刀，细小，锐利。
　　
　　苏泽夏满意的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显露出不加修饰的狂热和兴奋，水润的唇微微张开，他开始低低地喘息起来，深色的眸子闪现出灼热的荧光，清艳流转。
　　
　　手起刀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刀够快。
　　
　　殷红的血，如同在白皙的身体上开出的朵朵红莲。顺着热水，从双臂，小腹，大腿蜿蜒而下。地砖上一片鲜红，空气里的铁锈味儿让人神醉。痴迷不醒。
　　
　　苏泽夏像是毫不知痛，轻巧锋利的柳叶刀深深划过无名指，削梨一般。长长一条肉块，啪嗒，掉落在地上。
　　
　　他扬起脸，温润地牵起嘴角，笑的妖媚。
　　
　　===============================================================================
　　
　　就是这样，再切断它，就能马上解脱了。
　　
　　淡薄的腥气弥漫向未知的空间，在黑暗的角落里，引起了看不见的暗涌。
　　
　　苏泽夏对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又是一刀，正准备用力削下，右手手腕被生生扼住。像是被破坏了自己的好事，苏泽夏抬起头，狞厉道：“滚开！”
　　
　　宽大的黑袍渐渐显现，苏泽夏从手腕被刚刚扼住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苍术！
　　
　　那种窅黑的双眼，正用一种强忍着的难以抑制的渴望不露声色地凝视着苏泽夏，低低笑道，“这么快就被体内的戾气控制……”
　　
　　苏泽夏定定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不说话，一双眼睛瞪的极大，角膜充血，整个眼球像是快要从眼眶脱出。
　　
　　“这样下去放着不管，再引来什么别的东西，可不好说了。”苍术说着把苏泽夏汩汩流着血的手放在唇边，伸出舌，舔舐起来。
　　温润的触感，像是某种信号，传递到四肢百骸。唤起体内异样的情绪。苏泽夏表面上不露声色，手上暗暗使力，想挣脱出来，可是擒着手腕的另一只手丝毫不为所动。
　　
　　苍术含住整个手指，对着伤口吮吸。黑魆魆眼睛紧紧盯住苏泽夏，流露出可怕的神色，似是黑暗的火焰。
　　花洒中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苏泽夏蓦然发觉自己依然赤身裸体，饱满的唇铁匣般紧闭着，眼神里偏执的狂热渐渐被惊恐的羞耻取代。
　　
　　他倏地用力索回手，这次很顺利的没有阻挠，右手依然握着柳叶刀，左手上的血已经停止，无名指的指被是一长条没有皮肤包裹的红肉，平整光滑，和其他手指比起来明显低了一些。苏泽夏看着苍术，眼神闪过一丝困惑，继而刹那回神，是的，这是刚刚自己削掉的！于是他恐慌地后退，直至身体贴到冰冷的瓷砖。似乎全身都不受自己控制，这一次，只是削掉一小片肉，那么下一次会不会自己把自己全身的肉都一条一条割下来？
　　他惊恐地看着苍术，无助又茫然。
　　
　　苍术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样子，颇有深意道，“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冬至也要提前到来了。”
　　音量不大，却震地苏泽夏心头一颤。
　　“真是没有办法，”苍术低低的叹息，“我无法拒绝你血液的味道啊……”说完，他步步逼近苏泽夏，眼梢扬起，菱角分明的唇边勾起一个微笑。
　　
　　苏泽夏眼睁睁看着苍术靠近，贴紧自己，直至裸 露的皮肤感触到苍术黑袍光滑的凉意。
　　苍术伸出苍白修长的手，骨感的手指顺着脊背轻抚而下，最后流连在臀部。
　　
　　苏泽夏不由自主地全身轻颤，右手的刀片掉落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抬起眼，绝望地看着苍术，那是一双毫无期待的眼睛，木然而青涩。唇边溢出一声孱弱的呻吟，似是痛苦的挣扎。
　　“嘘！”苍术轻声制止，露出一贯魔魅的表情，另一只手以食指摩挲着苏泽夏的唇，低语道，“我不喜欢猎物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应该是快乐的。”
　　“我不想死，”苏泽夏小声道，接着他哀求着，脸别过苍术的手指，转向一边不再看他，“让我活，求求你……”
　　
　　“你还在乎什么呢？刚刚你不是一切都想通了吗？挫骨扬灰……”苍术突然放大声调，浑厚的声音在淋浴间回响，“挫骨扬灰？”
　　“……”苏泽夏抖动着苍白的唇，张口想说点什么，又颓然地闭上。
　　
　　“被当做家畜一样养着，会很幸福，就连死去也会毫无痛苦。这样不是很好吗？恩？”
　　苏泽夏挣扎着，想从苍术怀里解脱出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想试一试……试一试……给我一个机会……”
　　
　　“你将会有很多机会，”苍术魅惑地开口，右手依然牢牢固住柔软的臀部，将他按向自己，下腹紧紧贴在一起。“骨泣里的魂魄是不可能超生的，你将以另一种方式，得到永生。死亡——对你来说，是很好的解脱。看！”苍术左手滑到苏泽夏的脖子上，“他们已经在造反了。”
　　
　　“不……”苏泽夏此刻已经混乱，胸口上下起伏，混乱地喘息，他断断续续说道，“我不想被这样……不想被控制……我想……我想……”苏泽夏突然迷茫地住口，大脑像是被刷上了一层白漆，他迷惑地注视着苍术。我想要什么？
　　
　　“好孩子……”苍术低下头，窅黑的眼睛波光流转，散发出异样的色泽，他亲吻着苏泽夏的脸，“好孩子……你什么也不需要想，就这样，就这样……什么也不要再想……静静地……等待……死亡”
　　
　　苏泽夏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渐渐抽离，他努力抓住最后一丝思绪，眼神里交替着挣扎和茫然的光，“不要……我……”
　　
　　“不需要……”苍术打断苏泽夏，吻上了他的唇，声音低缓深沉，“你只需要迎接另外一个新生——骨泣，就做好骨泣的本分吧。”
　　
　　像是灵魂出窍，苏泽夏的嘴唇倏然松弛下来，眼神涣散，不再有任何挣扎，任由苍术冰冷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腰臀，他亲吻着，滑腻的舌卷席进口腔，连带着森然的阴气。
　　苏泽夏无法拒绝这一切，犹如无法拒绝上天已经安排好的命运，他呆滞地回应着。两眼黯然无光，整个人散发出颓废的气息。
　　
　　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魔鬼。
　　
　　苍术冰冷的唇毫不留情地掠夺，然后蜿蜒而下，舌尖滑到颈部，突然将苏泽夏紧贴向自己，毫不留情，犬牙深深刺入。
　　“恩……”苍术喉咙里发出低低喘息。他紧紧拥抱着苏泽夏，把他揉进怀里，贪婪地吮吸着甘美的鲜血。没有什么比本能的需要更难拒绝。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经地义。
　　
　　苍术可以拒绝苏泽夏饲养的要求，却无法拒绝本能对于鲜血的渴望。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存在，那么在他死亡之前，也可以发挥出自己的价值。
　　
　　就连路边的野花，也有属于自己的芬芳气息。
　　春至刚到，冬至甚远。
　　苍术的头抵住纤细的脖子，染红的唇角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
　　
　　




11

魔鬼审判（一）      
 
 
　　是夜。
　　苏泽夏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反射出黑琉璃的光泽。艰涩地左右转动着眼珠，缓缓打量，雪白的床单，折射出暗哑的白光，没有沁血的红，没有幽暗的黑。放下心来的安逸。这是病房。
　　他从被子里抽出左手，举到眼前，无名指长条形状的红色伤疤像是沁进去的朱砂，丑陋狰狞。淋浴间的种种渐渐被回忆，恍惚不清，却又历历在目，自己做出无法理解的自残举动，然后又被那男人占了便宜。这伤疤，是自己软弱过的证据。苏泽夏闭上眼，真是讽刺，自己竟然会向那男人哀求？心里，被狠狠剜了一下。
　　
　　他睁开眼，不再回想，回忆，只会把羞耻从新来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后来的记忆完全没有，现在自己躺在病房，事情有可能瞒不住了。躺着等待，猜测，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他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不出所以然，进来的是李沐风，一身白衣，依旧是风度翩翩。进来后没有开灯，反手锁上门，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不急不慢点上一根烟，单刀直入，“说吧。”
　　苏泽夏从床上靠坐起来，随手理了理被子，平心静气地道，“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李沐风起身一把抓住苏泽夏的衣襟，狠狠道，“妈的，你小子少给我耍滑！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苏泽夏坦然回望着他，漆黑的眸子一眼望不到底，平静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情绪，片刻后，他又开口，“我只知道我要死了。”
　　李沐风愣住，一时语塞，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颓然地放开手，从新坐下，缓缓道，“对不起。”
　　
　　苏泽夏脸上凝起一个难以捉摸的笑，侧过头，窗外夜色正浓，月色正好。“没什么对不起的，这是我的命。”
　　李沐风刚把肖凤薇安顿好，就接到电话说自己的学生晕倒在浴室，家人也联系不上，只好打电话给他。在看到昏迷地苏泽夏无名指上的怪异瘢痕，就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但是没料到苏泽夏能这么坦然。
　　李沐风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神色复杂，他说不出“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之类的话，眼前少年的面孔坚强到刚毅，还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的出口呢？那样的话反而显得滑稽可笑。气氛有些怪异，李沐风尴尬地岔开话题道，“你有贫血，目前没什么大碍，不过需要长期调养，已经给你办理了住院手续，这段时间你就在医院安心休养。肖姐是被什么灵魄上了身，神志被冲撞了，有些缺损，你放心，很快就会恢复，现在正在我老爹那边疗养。”
　　
　　“恩……”苏泽夏没有看他，依旧侧头望着窗外，月光蕴在脸上，在□的鼻梁下投射出深深的阴影，脸色因为贫血，像电影里僵尸，苍白的不正常。
　　李沐风没有料到苏泽夏是如此平静，这种平静的淡然让他心里发慌。苏泽夏此刻若是大哭大叫，自己反而会安心，这样起码自己就可以安慰他。可是此时，让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站在游轮上，只能眺望到平静的表面，永远看不到深海的波涛。紧锁住眉，李沐风不无烦躁地把烟送到唇边，抽了一口，又一口。
　　
　　病房幽暗，安静的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
　　半响，响起苏泽夏低缓的声音，“我是怎么被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你的，是科室另一个医生，他想进去换件衣服，却发现淋浴间门锁着，里面也没有声音，以为锁坏了，就通知了维修部，把门撬开后，就发现你……躺在地上……有血迹。怎么回事？你的身世是怎么知道的？”末句的问话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李沐风静静等待着回答。
　　
　　“是高宇桥养的魅。”苏泽夏突然想起小女孩的警告，嘲笑一声，决定全盘托出，因为只有眼前的人或许可以信任。苏泽夏继续道，“是他告诉我的，高宇桥快要死了，他似乎在找新的饲主……可是现在，他只想吸我的血。” 
　　
　　“魅？不是养鬼之术？”李沐风有些疑惑，显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容。
　　苏泽夏思忖着，肖凤薇怕暴露高宇桥的同时又怕暴露自己，于是那天擅自编了一个托词，说高宇桥在养厉鬼，可怜的李老师，现在还相信着她。于是解释道，“他们自称是魅，可能和养鬼之术不同。他们助人类实现某种愿望，反之会从人类身上取得与之相当的东西。”
　　
　　李沐风眉头紧锁，有些将信将疑。“为什么我看不到？而肖姐却看得到？”
　　苏泽夏道，“他们想显现时才会显现，鬼眼对他们不起作用，肖姐也看不见，”他又加重了语气，“但是肖姐说的却都是真的。”
　　李沐风沉吟不语，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闪过狐疑的神色，显然，他开始怀疑肖凤薇了。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魅告诉我的，他说……他能换回我的一条命。”苏泽夏淡然说道，在黑夜里听起来竟有些毛骨悚然。
　　李沐风眯起眼，仿佛不认识苏泽夏一般，沉声反问，“你真的相信鬼魅可以救你？”
　　苏泽夏与李沐风对视，目光咄咄逼人，冷冷开口，“难道你能救我？”
　　李沐风露出少有的张口结舌的表情，一时间，眼神慌乱起来。
　　
　　苏泽夏别过头，不再看他，这个男人再聪明，也没有聪明到有办法来救自己。神迹不会那么容易降临，否则又怎么会称为神呢？走投无路的时候，只剩下魔鬼了。人类信人不信神，可是依然相信有魔鬼的存在。
　　
　　苏泽夏淡然吐出的话即是真实，又是讽刺。李沐风知道，现在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帮助这孩子，肖凤薇说这孩子寿命已经不长久，连她都没有办法。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实情，承受的苦难李沐风自然无法体会，个中滋味也只有苏泽夏自己才会明白。在一个行医数年的医生理念中，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夺取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因为生命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但是，若是因为这样，就去信奉鬼魅，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上天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无论是养鬼还是与魅做交易，这本就是逆天而行的行为。李沐风心里叹息，天做孽，自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可是这样的大道理远远没有眼前的诱惑来的真实。谁让神仙上帝总是高高在上，远不如脚下的魔鬼来的亲近呢。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若是自己，即使知道那是魔鬼的圈套，怕也是直往里面钻。
　　
　　李沐风想安慰苏泽夏几句，这样的状况却又觉得矫情。这个时刻，好像任何话题都是敏感而多余。
　　两人间，各自错开眼神，一时不再言语。
　　苏泽夏的脸至始至终都凝视着窗外，没有任何表情，苍白的脸娴雅静谧。
　　
　　李沐风看着手中的烟自然慢慢燃尽，忧心忡忡。他看了下手表，站起来，轻声说道，“我还要值班，先出去了。有事按床边铃，我就会马上过来。你早点睡吧。”
　　“恩……”苏泽夏应了声。真的就躺了下去，拉起被子，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困了。
　　李沐风站起来，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爱怜黯淡的神情。他伸出双手帮苏泽夏掖了下被角。转身走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苏泽夏睁开眼，双目炯炯，清晰又明亮。
　　
　　夜深风起，窗帘被卷出窗外，迎风招展，飘摆不定，房间里，被带进了不详的气息。
　　
　　 





12

魔鬼审判（二）      
 
 
　　病房顶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两边的墙壁下，每隔两三米就有一盏的地灯，静静地在地面上投射出昏黄的光。一间又一间寂谧的病房里，窜过风的气流，像是自上游流下的潺潺溪水，连它所经之处的痕迹似乎都能清晰看到。若蚊蝇的低语，护士的跫然足音，开始渐渐扩散出焦躁的干柴味儿。
　　
　　李沐风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敏锐地四下搜寻了片刻，奇怪了，都这么晚了，怎么没有看见一个魂魄？他不放心地起身，走出医生办公室，沿着昏暗的走廊，一间接着一间病房，仔细巡视着，一双鬼眼郁郁森森，没有放过任何任何一个角落。渐渐地，手心沁出一些汗水，因为他巡视完整个楼层，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游魂野鬼。
　　
　　除了活人，彻底空空荡荡。
　　
　　李沐风几乎在任何一个人地方都看到过孤魂野魄的游荡，除了那些极阳之地。一般的魂魄惧怕阳光，白天隐匿起来看不见很正常。但是，像医院阴气这么重的地方，这样的夜晚，连一魂一魄都没有出现，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李沐风眉头紧锁，微微眯起眼，警惕地注视着走廊深处。走廊两边一盏接着一盏排列整齐的地灯宛若破旧的纸糊灯笼，昏黄阴沉，像是在无声地邀请着地府的黑白无常。
　　
　　风的气流又改变了，李沐风微微抬起下巴。黑暗中蛰伏着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着整个科室的气场。他不安地捻了捻拇指和中指，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到护士工作站，对值夜班的护士叮嘱道，“小杨，多注意下病房，把备用电梯和安全出口的门都锁上，只留一个医用电梯。”
　　
　　“好的。”小护士点点头。
　　
　　今晚值夜班的两个护士都是工作资历不算深的的新人，有些拘谨，工作还算认真。尽管叮嘱了一遍，李沐风还是不放心，
　　
　　因为太平静，也太干净。
　　
　　VIP病房的特护小伊看见李沐风走进来，点头打着招呼，“情况还算稳定，一直没闹腾。”
　　“辛苦了，有什么情况请即刻叫我。”
　　“好的。”小伊应了声，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李沐风拿起病例翻阅起来，病情不容乐观。尽管如此，高宇桥，这个男人，还是将所有人都罢了一道。此刻，他闭着双眼，但是李沐风能肯定，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个男人都一清二楚。因为那个魅，就在 这个房间里，那是他的第二双眼睛，和爪牙。
　　
　　“护士小姐，我想喝水，能给我一个一次性水杯吗？”
　　一个属于老年人特有的，暗沉沙哑的声音从VIP门外传来，在静谧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好的，您稍等。”
　　
　　李沐风闻声向门外扫了一眼，只看得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佝偻身影，“啪”，他合上病例，对小伊说道，“你忙，我出去了，有事喊我。”
　　“知道啦。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小伊不满地努嘴。
　　“是我年纪大了。”李沐风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勉强。他凝神看了高宇桥一会，转身走出去。
　　
　　推开门，一瞬间，李沐风的左手同时不假思索地捏起一个手诀。门外空荡荡，昏黄的走廊一眼望到头，哪里还有什么讨水喝的老人？
　　从听到声音到出门，不过须臾之间，纵然是年轻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回到病房，而且，了无声息。
　　李沐风眯起眼，环顾四周，扬声喊道，“小杨？”
　　“外面怎么了？”回话的是VIP病房里的小伊。
　　
　　李沐风压住紧张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你呆在里面不用出来。”然后反手关上VIP病房大门，缓缓走进护士站。
　　
　　护士站的一角，小李背对着李沐风，静静站在饮水器旁边，一动不动。
　　“杨妍?”李沐风慢慢靠近，喊了一声小杨全名。
　　端正的燕尾帽，一丝不苟的发髻，姣好的背影，没有回应。
　　
　　李沐风伸出右手，极慢地靠近杨妍的肩膀，一寸，一寸。他看见自己的手连同整个手臂都在紧张地颤抖。
　　指尖触碰到了衣料，突然，杨妍猛的抬起左手，电光火石间，李沐风的右手已经被她抓住，死死按在自己的肩头，纤细白皙的手指像是一把带有铁齿的老虎钳，冰硬如钢，指甲生生掐进肉里。
　　李沐风心中一凛，马上用力抽手，一时间竟然无法挣脱，不由得大惊，左手一个手刀，对准小杨的后颈，就要往下砍去。
　　“你若敢动一下，她就会残废。”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惊得李沐风手一抖，力道生生收回，厉声喝道，“什么人？”
　　
　　随着一声娇媚轻笑，杨妍缓缓转过身，眉目含情，面若桃花，脸还是杨妍那张脸，却是判若两人。她一只手依旧钳住李沐风，另一只手拿着一柄手术刀，轻轻搁在脸皮上。笑吟吟道：“你若敢动一下，我就让这水灵灵的女孩子恨你一辈子。”
　　李沐风面色一沉，怒道，“快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
　　
　　杨妍的目光落到到李沐风暗暗捏起手诀的左手上，不轻不重地开口，“收起你的那些玩意儿，不然，你可以试一下，是你的口诀快，还是我的刀快。”
　　说完，又把刀刃在自己的脸皮上来回荡了几下。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调这样的场景，显然已经在电视剧里上演过了几百遍几千遍，却不得不使李沐风恨恨地收回手诀，他的眼睛已经愤怒地眯成了一条缝。
　　杨妍嫣然一笑，手花一翻，转眼间，手术刀已经抵在了李沐风的喉咙上，杨妍露出阴狠的神色，道，“老老实实别动!今晚的男主角本不该是你。碰到一个鬼眼，真是晦气。”
　　
　　李沐风面色不改，却暗暗心惊，这是早有预谋！若不是自己顶了别人的班，那么现在被刀顶着喉咙的就是另外一个医生了，于是沉声说道，“你既然调查的这么清楚，什么话就放开了说。”
　　“放开了就没的玩了，”杨妍笑起来，娇媚如花，倏地，眼底闪过恶毒的神色，“你的眼睛和你脖子上的东西一样碍眼。”
　　话刚落音，李沐风就被另外一个人从身后用黑布蒙上的眼睛。接着，手脚也被捆绑起来。
　　李沐风手心里全是冷汗，根本没有发觉什么时候背后多了一个人。若不是身带舍利，只怕早就和杨妍一样被附了身。
　　世界陷入黑暗，成败已是定局。
　　现在他们无意取任何人性命，但是懂得御魂上身这些阴毒的玩意儿的绝不是善类。李沐风识时务的放弃挣扎，眼前面对的恐怕不只一个人。今晚的一切，一直是按着他们的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眼睛看不见，感知却更明锐，整个空间的气息改变了，阴沉沉的死气渐渐浓郁。接着，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这个楼层，一群人渐渐从电梯那头走了过来，李沐风竖起耳朵，仔细地辨别着，中间混杂着皮鞋和布鞋的声音，听脚步声，人数大概在3-5人左右。
　　这时，小伊的声音从VIP传出来：“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完了！李沐风在黑暗中，闭上眼，心里只想到这两个字。
　　===============================================================================
　　脚步声逐渐往VIP病房走去，李沐风感觉到捆绑自己的那人的气息突然消失，还有附身在杨妍身体之上的灵体，刚刚还存在着的强烈鬼气，此刻，竟然一丝都无法感应到，李沐风扭动着身体，挣扎了几下，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挠，那两个人，的确是不在了。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挣脱起来，打结的手法很专业，李沐风急得满头大汗，死结没有丝毫松散的迹象。
　　
　　就在此时，李沐风听到高宇桥声嘶力竭的一声叫喊：“畜生！”
　　没有任何预兆，低沉的吟哦之声突然从病房内响起，神圣庄严之气犹如菩提临世，李沐风在黑暗里睁大双眼，吃惊的无法动弹。是焚语，那些人吟唱着的，是超度亡灵的佛之镇魂歌——金刚经！
　　脖子上的舍利子像是感应到了佛主的召唤，渐渐发出炽热的温度。空气里弥漫起超度一切不洁之物的肃杀之气。李沐风彻底震住了，这些人，想干什么？
　　继而，高宇桥痛苦的嚎叫声再度传到耳际，只听得他声色凄厉的说：“高宇森，我知道你今晚会来，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法子，你们这些老东西，竟然为虎作伥！”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施主，你饲养恶鬼，本就是邪术，天理不容。贫僧现在只不过是帮你驱灭妖魄，施主不要被那妖魄迷惑了心智，还望回头是岸。”
　　经文吟唱之声更过一层。
　　
　　“啊——”高宇桥痛苦地呻吟，断断续续说道，“遗嘱分配给你的够你奢侈好几辈子，王八蛋，你还想要什么？是不是要把我整死你才甘心？”
　　“呵呵，那些东西我不稀罕，”病房里传出高宇森温柔的声音，却冰冷的听的人心底发寒：“哥哥，别装了，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哈哈哈——”高宇桥怒极反笑，悲呛的语调仿佛是要哭出来，李沐甚至能听到他痛苦的喘息声，“狼子野心！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答应给你，你让这些老东西滚，他若是被灭化，你今天的苦心可是白费了。”
　　“这样的程度就能被灭化，那么今天我也不会来和你要了。各位大师，可以了。”随着高宇森的一声下令，经文吟诵之声戛然而止。“多谢！”
　　“施主答应的事情不要忘了才好 。”
　　“一定！我和哥哥还有些家事要谈，恕我不能远送！司机正在楼下等着你们。”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叮的一声，那群僧人走了。李沐风感觉到捆绑的绳子经过长时间挣脱，似乎有了松散的迹象，心里正暗喜，后背突然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不要动哦，李医生。”
　　是杨妍的声音，还有和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那两个人又回来了。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这一脚踩的极狠，李沐风只觉得两眼发昏，背心连着胸口撕裂般的痛，咬着嘴唇，忍了半天才没有发出一丝疼痛的呻吟。原来这两个人是惧怕金刚经的圣力，所以刚刚才遁了出去。
　　
　　“茯神，可以过来了！”高宇森在病房里命令道。
　　
　　 


13

生命之轻      
 
 
　　“去吧。茯神。这里我看着。”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淡淡的声音，李沐风可以肯定，这就是从背后蒙住自己双眼的那个人，李沐风今晚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但是这个男人，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散发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气息。
　　接着李沐风听见咚隆一声，旁边的人倒了下去，是杨妍。一股戾气瞬间暴涨，那个附身的灵体，显现出了真身！
　　
　　空前强大的阴气，让李沐风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背上的那只脚的力气立刻加重，那个男人冷然道，“劝你还是不要再折腾。你的出现，已经是计划外的麻烦了。”
　　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的视线一般，李沐风如芒在背地僵硬着。
　　
　　“苍术，出来吧。你的主人可是已经答应我了。”高宇森喊道，李沐风立刻想象到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
　　“你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些老和尚帮你?”高宇桥问道。
　　“我只是做了些善事！”高宇森笑起来。
　　“哼”高宇桥一声冷笑，继而颓败地说。“苍术，显身吧。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的饲主。走吧。”
　　
　　“高宇桥……”一道不无惋惜地森然的声音悠然响起，李沐风抬了抬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原来这就是苏泽夏说的那个魅！
　　接着传来一阵低低笑声，宛若来自地底，苍术嘲讽道：“你以为弄几个和尚来，就能镇住我么？这个男人又是谁？”
　　“不敢。”高宇森突然谦逊起来，“我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这个人是来迎接你的魅。”
　　“迎接??呵呵~~”狂傲的笑声响起，“高宇森，你请的高人，不少啊。”
　　
　　“我这只是以防万一，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你不是也知道吗？我只是讨回当年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苍术，本应当该是我当你的饲主，若不是家父，哪里能轮得上高宇桥？不知道父亲看上你哪一点，论手段论才智，哪点我都在你之上！”
　　“哼哼~”高宇桥冷笑道“父亲大概也没想到有今天弑兄的一幕。”
　　
　　“是你逼我的！”高宇森声音有些不能自控，“但是今天，我仍尊重称你一声哥哥，你把他交给我，嫂子和侄儿我会把他们安顿好，会让你走的安心。”
　　
　　“安心？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安心过一次，宇森……”高宇桥突然哽咽，“你有没有想过，高家世辈的财富是怎么得来的？没有凭空能得到的东西，你从我身上还看不出来吗？”
　　
　　“哥哥，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已经经历过那样的顶峰。如今的你，心已经老了。”
　　
　　“老了？是老了……不是岁月催人老，是贪！一个贪字，绑住了高家世世代代。生死循环，因果自有报应。”高宇桥突然凄厉地喊叫，“为什么高家要养那样东西？为什么父亲要把他给我？为什么？……如今，我想和妻儿在家里静静过着安稳日子，可是我这模样怎么去见他们？以前陪伴他们的时间少，现在，连见一面都不可能，我活了这辈子，是为了什么？”
　　
　　“哥哥，你得到已经非常多了，那些东西是平常人所不能想象的。”
　　“宇森！”高宇桥轻声呼唤着，“我这一世，不知道已经连带把后几世的福禄都挥霍一空了。有的事你以前不明白，以后也不会明白，我不会给你明白的机会！”
　　
　　“什么意思？”
　　
　　“苍术，你跟着他走吧，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走吧。”高宇桥对高宇森的话置若罔闻，兀自喃喃叹道：“自作孽，不可活啊…不可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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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病房房门中间那块四四方方的透明玻璃上，透进来极暗的黄色光晕。苏泽夏坐起来，目光四下搜寻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关闭窗户，拉上窗帘。顿时，月光被隔绝于外，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苏泽夏静静站了片刻，等待眼睛适应黑暗，能够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他才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后。
　　
　　苏泽夏站在门后的一侧，透过玻璃的一角，向外窥视。这里是病房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电梯，进出科室的必经之路。他看见高宇森领着一个白衣年轻人和四个穿着便装的光头老人往VIP走去，白衣男子被高宇森挡住，看不见长相。另外四个光头老人步态稳健，头上的香疤，即使在昏暗的走廊上也看的一清二楚，是和尚！
　　护士站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低语，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真切。苏泽夏暗暗心焦，可是直觉又让他无法踏出房门一步。他一动不动站着，蛰伏着，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走廊那边传来阵阵脚步声，他们要过来了。
　　苏泽夏屏住呼吸，双眼盯着走廊。
　　高宇森走在最前面，紧跟身后的，竟然是苍术！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从后面押解着他。漆黑的头发连同捻金黑袍一齐融进黑夜，邪俊的脸苍白地特别刺眼，尽管面无表情，可是狂傲之态一览无余，从容不迫。墨黑的双眼，往苏泽夏的方向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短短几秒，悄然行过。
　　
　　苏泽夏惊愕地瞪大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看见我了，肯定知道我站在这儿！
　　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身著白衣的年轻男人，那张俊秀的脸，太过醒目，轮廓精美细致的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脸，他一脸淡漠走过去。
　　接着，电梯叮的一声响起，苏泽夏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
　　
　　同一时刻，苏泽夏猛地拉开门，往护士站飞奔过去。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的李沐风，他正费力地解着双脚上的绳子，以及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杨妍。
　　“怎么回事？”苏泽夏掏出柳叶刀，割开绳索。
　　“妈的！”李沐风站起来，扶起昏迷的杨妍，摸下她颈部的动脉，看来没什么大碍，狠狠快速说道，“高宇森干的。两个护士都被附身，我的手脚被绑，眼睛被猛上。高宇桥被镇魂，你说的那个魅似乎被带走了，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他的气息消失了。”
　　
　　李沐风把杨妍抱起放在备用床上，快速走进VIP病房，苏泽夏紧跟其后，推开门，见小伊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一般，李沐风推了推，没有反应。
　　高宇桥虚弱地喊了一声，“医生……”
　　
　　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使高宇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看起来虚弱极了，脸色消瘦蜡黄，腐臭之气更加浓烈。他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李沐风扫了一眼床边的心电监护，各项生命指标都在降低。他不行了！
　　
　　李沐风果断地取下脖子上的舍利，丢给苏泽夏，“先带着，鬼差快来了。这个时候你要是昏过去，那就更麻烦。把抢救药车推过来。”
　　
　　苏泽夏感激的带在脖子上。没有护士的协助，只有自己动手，苏泽夏打开抢救车，随着李沐风的一声声医嘱，抢救药物一针又一针推进高宇桥的静脉里。
　　肾上腺素使心脏被迫运转，高宇桥虚弱地看着李沐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用了……是我该走的时候了…我想再看一眼儿子，再看一眼……”
　　
　　李沐风和苏泽夏默默注视着这个可怜人，都没有答话，这是一个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请求，却又让人无法直接拒绝。
　　于是，高宇桥自嘲地微笑，泪水自眼角缓缓流下，“高家的辉煌，将在我手上终结！就让宇森继，续沉浸在梦里吧……“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吐出两个字：“左手……”
　　
　　就在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最后一个字刚落音时，心电监护就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心率0，呼吸0，血压0 ，SPO2 0，一个个指标瞬间变成醒目的红字。
　　李沐风马上拿起除颤仪，对着胸口进行电击除颤。接着是两个人轮番上阵，呼吸气囊和胸外按压进行人工复苏，时间一点点过去，监护仪上的红字始终没有任何起伏。
　　
　　“老师……”苏泽夏轻声提醒着李沐风。
　　李沐风这才颓丧地停止心肺复苏。
　　
　　一层霜，一层伤，还有死亡。
　　
　　苏泽夏按了下监护电脑上的几个键，一张长长的纸条从电脑旁一寸寸吐出，这就是一个人在世界上存在的最后证据：一张死亡心电图！
　　
　　由此，宣告临床死亡！
　　 




14

哭泣的遗骨      
 
 
　　对生命的敬畏，和面对命运的不可抗衡之力，使苏泽夏的心情，额外沉重。他默默凝视着高宇桥的尸体，双眼黯然无光，那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如同这般，孤独离去。
　　李沐风走到门口，一边往外打量着，一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爸，出事了……”他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没有看见他们的脸。我只能凭借声音判断肯定有高宇森。他们走的时候把绑在我手上的绳子故意松解了一下，当我自己解开手上的绳索，取下眼罩时，他们已经走了。”
　　
　　这时，苏泽夏打断李沐风，说道：“我一直站在病房门后……我看见了他们。高宇森，一个长的俊美的白衣男子，和四个老和尚！”
　　李沐风睨着苏泽夏，眼里的意味不真切，对着手机继续道，“等等，我的学生看见了那几个人，详细情况来了再谈，你快点安排几个人过来……恩，知道了。”
　　李沐风挂了电话，苏泽夏有些心虚地别过头，歉意道：“对不起，没有出来帮你。”
　　“不，你出来了也无济于事，他们有备而来，不是你我能对付的!”李沐风拍拍苏泽夏的肩膀，安慰道，“幸亏你没出来，你在这守着高宇森，鬼差没有来，不要担心，他的魂魄……直接灰飞烟灭了。”
　　“灰飞烟灭？”苏泽夏心中一凛，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回事?”
　　李沐风皱起眉若有所思，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只看到离体的魂魄直接消散，始终不见鬼差。若真是魂魄消散，那就不可能再轮回转世了。不过做出养鬼这等逆天之事的人，本就不会善终。”
　　
　　苏泽夏垂下眼睑，不再看着李沐风，他把脖子上的舍利取下来递过去，“谢谢。”
　　李沐风接过舍利，戴在自己脖子上，“你守着，我把小伊和小杨安顿到房间去，今晚的事情，绝对不可外泄！记住了。”
　　不等回答，李沐风抱起昏迷的小伊，向门外走去。
　　
　　高宇森死后，机体的组织仿佛是没有了主将的散兵，迅速溃散，肉体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溃烂着，房间里一时间充满刺鼻的烂肉味。尸体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尸水浸蚀了，湿淋淋地直往下淌着组织液，粘稠腥臭。
　　苏泽夏看的毛骨悚然，刚刚还是闭着双眼的面孔，此刻已经没有了肌肉的支撑，整个塌陷下去，七窍流血，一层薄皮，就像是，腐烂了十几天的尸首。难道这也是和魅缔结饲养关系的后果？
　　
　　臭味冲的苏泽夏阵阵反胃，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眼前的景象太过惊悚，原来这就是不得善终……不得轮回，甚至，没有全尸。苏泽夏想用被单把尸体盖上。
　　
　　他走近床边，正要拉起床尾的被单，蓦地，眼角闪过一丝细微的亮光，那萤火虫般微弱细小的光，在高宇桥的左手上，若隐若现。
　　苏泽夏的心猛烈地跳起来，高宇桥死之前说出的最后两个字是“左手”！左手上有什么秘密？
　　不明所以的遗言，原来另有隐喻！
　　
　　顷刻间，高宇桥的尸体腐烂得更厉害了。苏泽夏的手有些战栗，顾不得腥臭和恐惧，掰开高宇森紧紧握成拳头的左手。
　　经膜血肉和骨头腐烂的完全分离开来，血淋淋的烂肉碰一下就往下掉，苏泽夏的双手很快鲜血淋淋，他一点一点掰开高宇桥的大拇指，被盖住地方逐渐露出来，皮肉经脉被毫不费力地撕掉，那光源逐渐显现。
　　苏泽夏赫然瞪大双眼，倒抽一口气！
　　无名指的第二关节，荧光闪烁，微亮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稍微用力一掰，关节散开，苏泽夏颤抖着把那一节指骨放在手心，用床单细细擦拭。
　　
　　被擦干净的指骨，显现出原本的面貌，四五公分长，中间略细，温润光滑。两边微凸，有多处针眼大小的空隙。羊脂白玉一般，静静地，散发着混沌的萤萤光亮。
　　这是……这难道是……
　　苏泽夏冷汗津津，迅速地撕扯掉高宇桥左手手指上剩下的皮肉，这发着荧光的第二关节的指骨，明显比其他指骨要细一些。他又取下高宇桥右手的无名指骨，两节指骨放在一起对比，右手的无名指第二关节明显要短上一公分，高宇桥的所有指骨，都比这根骨头要粗。
　　这节指骨，不是高宇桥的，而是人工移植上去的！
　　
　　高宇桥竟然不惜做了手术，用这节指骨，替换了自己的无名指骨。这样的隐意，已经非常明了。
　　待肉体尽数烂去，取左之无名指骨，唤作骨泣！
　　
　　苏泽夏突然惊觉，满脑子都重复着两个字。骨泣，骨泣！多么闻风丧胆而又亲切的词语，自己的一生，不就是……不就是……
　　这块骨头，就是自己以后的下场啊……
　　
　　泪水像是不属于自己，就那么突然淌下来，簌簌滴落在手中那节温润如玉的指骨上。
　　活过这么多年，从知道自己的命运直到现在，苏泽夏从来没有感觉到像现在这样伤心无望过，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新仇旧恨，都不如眼前短短一截指骨来得真实。它把至今为止所有的幻想，影像都具体化，把所有的憧憬都撞击的烟消云散，它变幻成一柄匕首，直直戳进心窝，然后再，狠狠绞上几圈。
　　魅也好，魂也罢……沉默的指骨，无声宣召着，他人生的终点！原来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曾拥有。
　　这就是真实！
　　苏泽夏努力睁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仿佛是要想要看的更清楚清一般。
　　恍惚中，他甚至觉得，双手中捧着的，是他自己的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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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和一阵窃窃私语。
　　约莫着是李沐风联系的人来了，苏泽夏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明不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一切遵着本能，把那指骨胡乱往里衣的口袋一塞。高宇桥已是腐烂得白骨森森，全然不成人样，被单子上全是红的黄的湿淋淋的尸水印子。苏泽夏随便把尸骨双手往两侧一放，再把被单从尾到头地盖在尸骨上，也不管是否会被发现少了块骨头。他拿起治疗盘中的一根棉签，往自己喉咙深处挠进去。
　　
　　李沐风一行人走进来，正看到苏泽夏对着垃圾桶呕吐得泪眼婆娑的痛苦摸样。
　　房间里臭气冲天，像是炎炎夏日屠宰场里堆弃的臭毛皮子的翁臭，只差一大群绿头苍蝇在飞了。
　　走最前面的是肖凤薇，后面是一对没见过的年轻男女，女子二十一二，身材娇小，一头俏丽栗色短发显得眼睛特别大，一进门就径直走到高宇桥床边，掀开被单打量着，没带口罩也浑然不觉臭气熏天。男人看外表和李沐风差不多岁数，身材高大，天庭饱满，剑眉星目，利落的板寸使整张脸的轮廓更显硬朗，苏泽夏不过抬头看了一眼，他便立刻扭过头来，冷冷与之对视，目光犀利无比。
　　
　　李沐风走过来，捋了捋苏泽夏的后背，不无关爱责备道，“你这傻子，还真是恪尽职守。他都烂成这样了，你还真守得住。”
　　苏泽夏又抬起头，双眼泪水朦胧，刚想张口说话，呕的一声，急忙转过身，又吐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此刻真真是胃里排山倒海，连胆汁都能出来，像是要把关于那块指骨的一切所见所闻吐光忘尽。
　　肖凤薇扶起苏泽夏一只手臂，瞪着李沐风责备道：“你怎么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这么臭。”
　　李沐风一摊手，“人手不够啊，两个护士总要安顿好，被附身魂魄不稳，万一灵魂出窍怎么办。”
　　苏泽夏站起身，接过肖凤薇递过来的纸巾，擦试了下嘴，蹙着眉，睫毛上还凝着泪水，唇无血色，当真一副文弱病态的样子，不知所措道：“你出去不多一会儿，高宇桥的尸体就开始迅速腐烂了，烂的极快，短短十几分钟就见了骨头。而且，臭的厉害！忍不住就……”
　　
　　“忍不住你不会出去啊，少了你高宇桥还能站起来不成？让你守着你还真……”李沐风忍了忍没说出后半句，有些不耐烦对着身旁的高大男人示意说道， “给你介绍下，这个男的是我以前师兄，程墨，那边那个女的，以前的师妹，姜竹茹。”
　　“什么叫以前？”苏泽夏不解地问。
　　“那是因为他早就被逐出师门。”叫程墨的男人睨了李沐风一眼，对苏泽夏伸出手：“程墨！”
　　
　　苏泽夏回握住那只手，仅仅一瞬间，苏泽夏的手像是被灼伤一般，迅速收回，这个男人手心，处处老茧，明明是正常人的体温，却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热，像是一团火焰，碰都不能碰。
　　苏泽夏惊愕又歉意地看着程墨。程墨淡然收回手，又若有所思盯着苏泽夏。
　　“比我还夸张。”李沐风挑了挑眉，解释道，“程墨是少有的至阳体质，什么冤魂厉鬼见着他都得绕道走，这家伙整个一天然驱鬼法器。阴阳即是相生，又是相克，所以，你会对他有不适应，刚开始我也这样，不过像你这么强烈的反应还真没见过。”李沐风倏地住口，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多嘴。苏泽夏被选作骨泣，又生在那样的阴厉宅邸之中，体质极阴，可想而知。这话，又是在往伤口上撒盐了。
　　
　　 



15

哭泣的遗骨（二）      
 
 
　　苏泽夏却只是坦然看了李沐风一眼，然后诚恳地对程墨道歉：“不好意思，失礼了。我是李老师的学生，苏泽夏。”
　　“不用在意。”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程墨轻松说道，不过一双眼睛依然目不转睛看着苏泽夏，打量和探寻的意味毫不掩饰，像是非要把人看穿一般。在这几人众目睽睽之下，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的失礼。
　　
　　苏泽夏只是僵硬着脖子站在那，不知所措，连眼睛的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角。
　　李沐风把两人看在眼里，暗暗叫糟，程墨和姜竹茹都是开了天眼的人，这两人天资聪颖，一直在老头子身边修行，降妖除魔样样在行，灵界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能达到阴阳相生的境界实属罕见，但是阴阳相克绝对是真理，因为李沐风从第一眼见到程墨，就不爱待见这个男人。自己当年被逐出师门，多多少少他脱不了干系。程墨天生至阳至刚，这几年功力肯定又长进不少，不会已经看出了苏泽夏的倪端吧，至少，他肯定感觉到了苏泽夏体质异于常人。
　　
　　“程道长！”肖凤薇冷冷一声，打断眼前诡异的局面。一声复古的“程道长“听起来讽刺又刺耳，肖凤薇浑然不觉对方的眼神正犀利地转向看着自己，兀自递了块纸巾给苏泽夏，顺带巧妙地把苏泽夏拉到身边，冷然对着程墨道，“今天请你们来，可是办正经事的！待会儿高家的人来了撞见你们，那就不好交代了。”
　　
　　“这个自然，”程墨不卑不吭回望着肖凤薇， “我问完几个问题就走，苏泽夏，你把你见到的那个白衣男子描述一下。”
　　苏泽夏如实答道，“和李老师差不多高吧，头发半长不短，长的很漂亮，眉眼都很细致，有点儿……有点儿不大像是男人。”
　　“是他？”程墨皱起眉，“高宇森竟然和他勾结上了。”
　　“你认识？”李沐风睹了程墨一眼，一句话就能判断出一个人，吹牛好歹打个草稿。
　　“李沐风，别不相信我。”程墨一看这个师弟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怀疑自己了，“你只顾得医院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道这些年灵道上的事。这个人的脸，就是他的标志，男生女相，人又颇有几份手段，再加上你说的那些操纵魔魅附身之术，除了妖人张子濯，还有谁能有这等本事。”
　　
　　“张子濯？”李沐风喃喃念道，“的确没听说过，他和高宇桥又有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丘之貉。”程墨不齿道。
　　风有些无语地看了程墨一眼，心中暗想，“不拿人钱财这年头怎么活?替人消灾，收取钱财，天经地义。程墨啊程墨，你还是以前那副老样子，大义凛然，堂堂正正。却太过于理想化，认定了死理，哪里还会有半点变通。”那年被逐出师门，李沐风并没有半点不舍，太过高风亮节的东西，与自己的秉性实在相差甚远，不如离了去罢，免得整日里郁结得不能开口。想到这里，李沐风轻笑，又问道，“那高宇森和张子濯口中的茯神又是谁？那灵魄阴气很重，而且有很强的自主性，不像是被 操纵的灵魄之类。”
　　
　　“那是张子濯的养鬼之术！”
　　没有想到程墨此刻会提到养鬼之术，三人皆是一震，神色复杂。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无不与养鬼有关，只不过性质有所不同，李沐风，肖凤薇，苏泽夏，三个人虽然同舟共济，却又各自闪烁其词，同床异梦。能说其一，就不会开口说其二，如今这个敏感的词被三个人之外的人当众提起，都不由得警惕起来。
　　
　　“怎么，看来三位早就知道？”程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三个人，垂下眼，斟酌了几秒，接着探试般问道：“那么妖魅呢？各位可知一二？”
　　
　　此话一出，如同丢下一颗重型炸弹，肖凤薇身形很明显地往后咧了半步，惊鹿般地眼神一晃而过。苏泽夏心里也是大惊，这个人也知道魅的事情？几个人当中，心里藏的最深的，就是肖姐了。只有李沐风略微自然一点儿，装傻反道：“什么妖魅？”
　　
　　又是那样定定打量了三人一番，半晌，程墨才收回犀利的视线，“这东西我也是这几年才有耳闻，真正是什么东西我倒没见过，据说是贪恋人类欲望的灵魄。按照你的描述，高家和这类东西大概脱不了干系。据说，只有养魅之人，才会知晓其中的秘密。”
　　说完，不再理会眼前这三个神色各异的人，向那边招呼道：“小竹，差不多了吗？”
　　
　　“恩~”短发女子应声走过来，对着几人略一额首，算是打过招呼，道，“高宇桥算是神形俱灭了，没查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已经看到他魂飞魄散了，这就是你看了半天的结果？”李沐风不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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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竹茹红了脸，争辩道，“死后老天不管，地府不要，就连饿死鬼也不吃，我怎么知道是谁散了那魂魄，尸身腐烂的这么快，八成是给了该给的人。”
　　李沐风和苏泽夏两人对望了一眼，心中已是有数，那就是和高宇桥养的魅有关系了。这时，李沐风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下，直接按了挂机键，对程墨说道，“高家的人来了，你们直接从安全出口下去。”
　　
　　“恩。”程墨额首，又交待道，“那两个小护士我已经施了定魂符，应该没什么大碍，附身过的人记忆都会缺损，你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一定要注意调养，不可劳累伤神。”
　　李沐风点点头，送两人出去，程墨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明黄的东西，抛向肖凤薇，肖凤薇抬手接下，摊开手掌一看，是一个折叠成三角形明黄的咒符。
　　
　　程墨颇有深意地注视着肖凤薇，缓缓道，“贴身带着，这是辟邪符，你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气味。”
　　姜竹茹疑惑地看了肖凤薇一眼，这女人身上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嘴唇轻启，正要想问出来，就被程墨拉着往外走，姜竹茹不时回头，迷惑地打量着肖凤薇。
　　走到门口，程墨顿了顿身形，音量不大，却惊慑人心，只听得他沉沉道，“在河边走多了，小心湿了鞋。”
　　
　　丢下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哪儿，神情各异，若有所思。相互小心翼翼打量着，一不小心眼神对望，又立刻别开自己的视线。
　　程墨今晚的几番话，已经把三人之前看似微妙的和谐全盘打翻。猜疑之心在三人之间油然而生。不是不相信，而是，谁都想看清对方面具下的真相。
　　
　　肖凤薇脸色很难看，半响，才开口说道，“我去换工作服，护士这边今晚由我来顶班。”
　　“不行，”李沐风马上拒绝，“上午发生的事情，还不明不白，若真是附身，是绝不能劳累的。我联系二线过来顶班。”
　　“不用，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就是无法公共解释的事情，不要引起恐慌。”肖凤薇已经转身往外走，“你老爹的本事你也很清楚，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不然今晚也不会过来。再说……”肖凤薇轻笑一声，嘲讽之味丝毫不隐藏，“我不是还有你师兄给的辟邪符么？”
　　说完，她施然转身走出去。
　　
　　苏泽夏担心地看着肖凤薇，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头看着李沐风，李沐风双眼瞄着别处，挑着长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感应到苏泽夏正注视着自己，李沐风恍然回神，说道，“高家的人马上会上来，你快回病房去，虽然不知道高家会派谁过来处理后事，但是最好不要让高家人看到你参与了这件事。”
　　
　　“恩，这就回去。”苏泽夏点点头，他本就不愿意和高家人碰面，高宇桥的尸体已经腐烂得骨肉散碎，这样子断断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是被发现，追究起来，自己是最大的嫌疑了。万一被当场盘查，毕竟做贼心虚，自己未必能顶得住。现在回病房躲起来正好，即使被盘查也是日后的事情，自己就装傻什么也不知道！
　　加之从发现那块骨头起，苏泽夏就一直心神不宁，憋闷的厉害，像是缺氧一般，很是难受，却还要在这里腆着脸皮，装腔作势。早就想回房间里休息。
　　念此，不再多留，苏泽夏快速跑回到自己的病房。
　　
　　 




16

哭泣的遗骨（三）      
 
 
　　苏泽夏推开门，一眼看见自己的病床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孩，正焦急地回望着自己，一双绿瞳在黑夜里仿佛是一对夜明珠，泛着幽幽碧光，野兽一般。
　　楞了一下，苏泽夏关上房门随手反锁，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苍术呢？”女孩跳下床，急迫地问。
　　“你去问你的肖姐去。”苏泽夏没好气道。本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口袋里的指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骨泣，因为它太过于平凡了，除了散发着莹莹光亮，哪里有半点圣物的气息。高宇桥把这东西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大堆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哪儿来的这么多搅人不安宁的事。苏泽夏闷闷地爬上床，一把抓起被子盖上脸就睡，再也不想看那女孩一眼。
　　
　　“刚刚那个男人阳气太重，我不敢接近！哎~你怎么这样啊~问你话呢！”女孩不依不饶，攥着盖住脸的被子死死往下拽。
　　“哪个男人？”苏泽夏闷声问道。
　　“小平头！”
　　“他是至阳之人，连我都看他不舒服，更别说你这妖魅。他走的时候给了肖姐一个辟邪符，说她身上又不干净的气味，说的就是你吧。”苏泽夏依旧蒙着头，不肯出来。
　　“真的？”女孩惊讶道，“我不在肖姐姐身边他都能感应到，他有这么厉害？”
　　“不相信你尽管去找那男人，他叫程墨，让他趁早把你收了去，免得祸害肖姐，真不知道肖姐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怪物！”苏泽夏闷闷不乐说道。
　　
　　“你才一怪物。”女孩瞪眼，生气地一把掀开被子，力气之大苏泽夏楞是没把被子给拉住，女孩正色道，“你这人说话真没劲儿，现在问你正经话，好好回答，苍术去哪了？真的被高宇森带走了？”
　　这女孩的擅自出现本来就恼人，又不能惹了她，苏泽夏心里憋闷的紧，不想看她，闭眼答道，“恩，被带走了，我看到了。”
　　“不应该啊~苍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带走？”
　　“据李沐风说高宇森请了四个和尚来做法，高宇桥忍受不了镇魂，答应让苍术走的，高宇桥说他不再是苍术的饲主。那四个和尚来去经过病房我也看见了。”
　　
　　“什么？”女孩大叫一声，“高宇森当真做的出，难怪……难怪……连高宇桥都开了口，难怪苍术那么容易就跟着高宇森走了。可是……不对劲啊~怎么想都不对劲……依照高宇桥的个性，不可能这么快让手啊。苍术竟然就那么跟着高宇森走了？即使魅必须遵从饲主的意志，但这太奇怪了。他明明说过想要离开高家的。”
　　“他们经过门口的时候， 苍术被看不见的人押解着。听程墨话里的意味，那个叫张子濯的男人，也养了魅，叫茯神，李沐风说这个鬼魅阴气极重。苍术肯定是惧怕他才束手就擒。”苏泽夏懒懒应付道，不过回想起苍术那从容冷傲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因为惧怕才束手就擒。
　　
　　“你少胡说，苍术才不会惧怕这样的无名小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高宇桥现在已经死了，契约之力也不存在了。苍术又会在哪儿呢？”
　　“有什么奇怪的你去慢慢问肖姐吧，李沐风把当时的情况都告诉她了，这些我也是听李沐风说的。我要睡了。”苏泽夏睁开眼，冷冷看着红衣女孩，夺回被子，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
　　女孩没有听见似的，兀自坐在床边，费解地思索着，喃喃自语道，“看来我要去跟肖姐姐告个假，亲自去高宇森那里走一趟了。”
　　
　　苏泽夏不耐烦道：“苍术是你什么人？用得着你这么帮他？”
　　女孩扭过头看着苏泽夏，眼睛大的骇人，异常认真道：“你不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苏泽夏坐起来，对视着那一双幽幽绿眸。
　　“我们妖魅和你们人类不同，魂聚生魅，源自于人，却又不是人，魅不具有人类那么多丰富的情感，但却天生贪恋人类丰富的情感，所以，魅才喜欢接近人类，和人类达成交易，获得某种能量。”女孩眨了下眼睛，喃喃道，“真是奇怪，你不是饲养人，本不应该跟你讲这些的。却又不知不觉对你讲了出来。”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帮苍术，你们好像几百年没见面了吧，那又为什么突然这么费神费力去帮他？”
　　“我说了，你不会明白，苍术对我来讲，和其他的魅不一样。”
　　苏泽夏嘲讽道，“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倒是狡猾又贪婪。不兑现承诺，却又死皮赖脸来吸我的血。”
　　“呵呵，那只是本性而已。谁让你体质那么特殊。”女孩继续说道，“你不觉得苍术本性其实很好吗？”
　　苏泽夏咬牙，“只有你才会觉得他好。”
　　
　　“是了，他不愿你当他的饲主，你自然记恨他……你们人类自然不会明白，就连我也不明白……”女孩双眼兀地变得迷离起来，缓缓回忆道，“那年，雨特别多，我从来没有见过死了那么多的人，街上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坐在那青石阶上，正数着屋檐掉落的雨珠子呢。‘吃吧！’他撑着把大油伞，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递给我一根糖葫芦。
　　“他笑的那么好看，我从未有见过那样明媚的笑容，仿佛将雨季的阴霾都一扫而空。我只当是他把我当成了寻常家的孩子，故意把糖葫芦蹭到他胜雪的白衣上，留下一长趟红印子，可他依旧是笑，不管是那漆黑的眼睛，还是那好看的鼻子，都没有愁扰似的，薄薄的嘴唇明明那么含蓄地抿着，可是那笑意直直能到我心坎儿里去。然后他抱起我，走过整条青石小巷，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可是我都明白，我都明白。
　　
　　“后来，我跟着他走过了多少地方啊，甚么兵荒马乱，风尘之变，都不在眼里，只管逍遥四方，无念无忧…和他在一起，人类的欲望与贪婪都不再对我有吸引力…甚至觉得，那当真是活着的感觉。”
　　
　　苏泽夏打断她：“难道你现在不是活着？”
　　
　　女孩莫名其妙地看了苏泽夏一眼，道，“你生来为人，我们生来却是魅，你生来有父母，我们生来便是孤零零一人。魅与人最大的不同，是天生没有多少情感，在魅的世界里，没有亲情朋友这一说，有的魅千百年来，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同类的存在。什么叫活着？遇到苍术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苏泽夏扯了下被角，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飞蛾贪恋着光亮，自身却没有任何温暖。
　　
　　“我们游遍大家小巷，从一座城，走过另一座城，世间百态，冷暖人间，那段时光是多么美妙。我当真是忘记了他也是魅，甚至想，要是苍术能当我的饲主，那该有多好，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角，走到海烂石枯……”
　　
　　“后来呢？你说过你们分开了……”
　　
　　“是啊，他那么突然，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女孩勉强笑了一下，夜色里绿瞳美的惊人，“那摩教被灭教之后，人人都在寻找那摩教的圣物骨泣。道术大行其道，妖魔鬼怪夜晚出没都要绕着道走，一不小心，就被道士给收了。”
　　
　　苏泽夏马上问道，“骨泣到底是什么？真有那么厉害？”
　　
　　女孩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都说骨泣是一块左手无名指的指骨，可是真正如何利用骨泣来做法，大概只有骨泣的拥有者那魔教主才知道。关于骨泣的传闻，其实非常少，越是少，越是被人们津津乐道，甚至人们说，见过骨泣的人，其实全都死了。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正因为如此，对于妖魔的恐惧，使那些道士们对妖魔的惩戒达到空前狂热的程度。那个时候的道士，可是个个的道行高深，不像现在，尽是些花拳绣腿的玩意儿。
　　
　　“那一晚啊，一个法力高深的道士跟着我们紧追不放，我很奇怪，苍术从来不显露他的法力，只是拉着我东躲西藏，把那道士耍得团团转，甚有意思。后来，我们躲避在一个破庙里，苍术突然说，有人在叫他，可是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心神不宁，怕极了，叫他不要出去。他笑，‘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然后，我就在那庙里，等到东方发白，等到西方日落，等了整整一个月，再也不见他回来。
　　
　　“他走了，我又变得寂寞了，人类的喜怒哀乐又开始吸引着我，我又听到人类的贪婪欲望在呼唤着我，于是，我找了下一个饲主……整日里帮着他踏上仕途，可是我依然在不停的寻找苍术，一刻也不曾忘记。
　　
　　“再见到苍术，已过了一年有余，我顺利地帮助我的饲主得了状元，一起去觐见皇上……他就站在那儿，跟在一个正三品男人身后，他看见了我，对我说，回去吧……正三品的男人姓高，我默默望着他跟着那男人走进皇帝的大殿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里不再有笑意，他的眼里满是冷漠，他已经不再是我追随的那个苍术了，他和所有的魅，不再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你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直到现在？”苏泽夏轻声地问。
　　
　　“恩。沧海都变成了桑田，我竟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他。为什么他还留在高家呢……那时候，他只需要一个眼神，我便能了然。而现在，他纵然说上万语千言，我也无法再理解……”女孩满眼的落寞，茫然地自问，“我不明白，到现在我都不明白，那时候，为什么苍术能给我人类那样的感觉呢？……”
　　
　　女孩跳下床，失魂般向门外走出去，不再看苏泽夏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苏泽夏突然想起来，急忙问道。
　　
　　“赤芍。”
　　女孩没有回头，寂袅的声音连同身影，一齐隐没在黑暗里。
　　
　　 



17

哭泣的遗骨——真相      
 
 
　　每个人的心底里，都有着最重要的东西，那不是金钱，也不是荣耀，可能那只是一个明媚的笑容，一个温暖的依靠，一句曾经无意中触动你的话，这些别人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东西，却足已让你赴汤蹈火，而又义无反顾。
　　
　　苏泽夏失落地躺回床上，黯然地看着天花板，自己都性命堪忧，本该同情自己的，不是么？有什么比知道自己的死期还要更惨的事情？现在竟然开始同情起别人来，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情别人呢……
　　自己的岁月里，连那样的笑容都不曾拥有过。其实很感激关心着自己的肖姐，还有李沐风。但是很多事情，难以吐露真言，说出来，也只能给其他人凭添忧扰…可以十个人笑，最好一个人哭……更不想让自己的胆怯，和渴望偷生的丑态，被他们知道。就算是死，也好有些像模像样的自尊，那些令人羞耻的事，自己带入棺材里就好。
　　
　　缓缓掏出那节指骨，带着体温的热度，和微亮的柔光，苏泽夏仔细探究并慢慢回想着，赤芍口中的苍术似乎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和高家究竟是什么关系?骨泣和高家又有什么联系？这节指骨若真是那圣物骨泣，应当是极其阴厉又怨气极重的东西，可是，高宇森似乎并不知道高宇桥身上有这么节指骨，李沐风，程墨，赤芍，既没有看见什么被禁锢的魂魄，也没有察觉出它的气息。为什么高宇桥要把这样一节指骨，置换在自己的手指中呢，高宇桥临终时说，高家的辉煌将在我手中终结，可是为什么还要让苍术跟着高宇森走？
　　
　　一个又一个问题，全是死结，完全不得半点头绪。苏泽夏放弃地拉起被子，整个人蜷缩起来。被子里形成了绝对的黑暗，使那节指骨越发显得明亮，边角圆润光滑，白玉的柔光里又带着些许青濯的色泽，神秘而高贵，像一朵幽静的荷花，静谧地散发着古物特有的泥土的芬芳。
　　
　　如今，多少人痴心妄想的东西，就握在自己的手掌之中。苏泽夏着魔般凝视着它，那团亮光，吸引得人离不开视线。如同篝火一般，吸引着飞蛾不顾性命飞扑过去。心底里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东西，因这柔曼的光亮而蠢蠢欲动，破土欲出，微微地兴奋起来，然后一一放大，仿佛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都再不重要，最光怪陆离的事物也可以存在，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亦不再奇怪，最痴心的妄想都可以一一实现——如果你真的是圣物，就不要让我沦落到你这个地步，如果你真的是圣物，就让我再……多活些日子……
　　
　　这句话魔咒一般，突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强制性占据了整个大脑，甚至无法再思考其他的任何东西。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念头令苏泽夏冷汗津津，倏地一把死死握住指骨，盖住那惑人心智的光亮，顿时心中一片清明，苏泽夏猛地掀开被子，一脸苍白地向着自己骂道：“你疯了么！”
　　
　　自己竟然愚昧到把生死寄予一块指骨，你就那么想保住性命？想到连羞耻都顾不得了么？苏泽夏恨不得狠扇自己一个耳光，这样做和那些人恣意践踏性命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在当今文明发展到如此高度的社会，这些迷惑人心草菅人命祭祀的存在本就是耻辱。
　　这骨头的主人，是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也许也像自己这般挣扎过，也许是毫不知情的死去，却终究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无法挣脱被禁锢的灵魂，只留下一节指骨，缄默无声。
　　
　　现在，自己都快成了别人手中的骨泣，竟然也像那些人一般，寄予这所谓的圣物，这般无耻，这般愚昧，这般不堪入目……苏泽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鄙视过自己，唾弃过自己，如果自己也活到这个地步，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再次睁开，眼底里已是决然的光。骨泣的存在本就是邪恶，没有什么比被永世禁锢更悲惨的事。至少，自己能做到的……
　　即使是圣物，也不过一块石化了的骨头。苏泽夏头一次庆幸起现代科技发达的好处，只需要，一抬手，把它丢进硫酸里。
　　依稀记得护士站后面的那间库房里放着一瓶硫酸。
　　
　　他起身下床。冷不防，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苏泽夏一阵胆颤，门，明明是锁住了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中的东西放入口袋里，僵硬地转过身。
　　
　　眼前的景象，使得苏泽夏久久不能动弹，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不能挪动分毫。
　　那个冷漠妖邪的男人，低着那高傲的头颅，单膝落地，跪向自己，如瀑的黑发，宽大捻金的黑袍衣袂，如同黑夜，一齐匍匐在地。
　　
　　===============================================================================
　　
　　苏泽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开了嘴，哽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苍术抬起头，露出苍白俊邪的脸，没有半分表情，双眼窅黑炯炯，他说：“ 我听见你召唤着我。出此声者，定是饲养之人。”
　　
　　这辈子，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更惊异人心，如同碧海上突生而起的风暴，掀起层层巨浪，波涛汹涌。苏泽夏震惊万分，又疑惑万分，手下意识隔着衣服捏住那块指骨，俊秀的脸奇异地扭曲起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出此声者，定是饲养之人！”苍术的声音，念陈词一般地单调枯燥。听不出半点波澜。
　　
　　出此声者？苏泽夏只觉得荒谬，愣愣地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男子，出此声者——刚刚自己也不过是被那荧光诱惑，无意中语出颠言。心里并没有念到苍术。
　　苍术之前一直不肯答应自己当他的饲主，神态狂傲，高不可攀。刚刚明明看着他跟着高宇森走了，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且匍匐称臣，怎能不让人疑窦重生，苏泽夏没有半分欣喜，一脸凝重，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魅！”苍术漠然。
　　“你和高宇桥是什么关系？”
　　“高宇桥已死，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回答，完全没有半点突破性，苏泽夏突然声色俱厉，冷声喝道，“我现在是谁？” 
　　“我的主人。”
　　“好~很好！”这般乖顺的回答，完全不像是印象中的那个孤傲的男人，难道又是装疯卖傻的诡计？苏泽夏讽刺地想笑，倒要看看你又是如何来演戏，继而咬牙切齿，“那你保证你现在每说出的一句话，句句属实，否则不得好死！”
　　
　　“是！”男人依旧单膝跪着，狭长的双眼漠视前方，里头看不出半点思绪。
　　“你一直跟着高家？”
　　“是！”
　　“有多久？”
　　“很久，从他的祖辈高翎开始，直至高宇桥。”
　　“是不是就是那晚在破庙里，你说有人喊你，你出去看看，就没再回去。那个召唤你的人就是高翎？”
　　“是！”
　　“高翎是什么人？你听到他呼唤你什么？”
　　“一个乞丐，他说，他想升官发财。”
　　“一个乞丐？”苏泽夏冷笑，“哼！最后你助他到什么程度？”
　　“宰相。”
　　“一个乞丐，我就不信能入的了你的眼？那你为什么答应他？”
　　“不知！”苍术依旧是毫无表情。
　　
　　“说！回答我！”苏泽夏已是急躁，开始咄咄逼人。
　　苍术平静地回答，“不知。呼唤我的人，定是饲养之人！”
　　
　　“放屁！”苏泽夏一个忍不住，突然口吐脏话恶狠狠，骂起来，一双灵动的双眼满是怒火，“就是那人想杀人放火，你若听见他的呼唤，你也照样助他？”
　　“是！”
　　苏泽夏几乎是步步紧逼，“心甘情愿?”
　　“不是！”
　　“那你为何还帮？”。
　　“不知！”淡然的口气丝毫没有变化。
　　
　　苏泽夏蓦然心里一惊，这个男人，并不像是迷惑人的伪装，而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就像是缺少了一部分人格。
　　苏泽夏继续追问道：“那高家上一个饲主是谁？”
　　“谢笑。”
　　“再上一个？”
　　“除了他，便是高家世代。”
　　“谢笑又是什么人？”
　　“那摩教教主！”
　　
　　此话一出，晴天霹雳！苏泽夏一个不稳，足足后退了好几步，心中满是惊恐，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又问了一遍：“谢笑是什么人？”
　　
　　“那摩教教主！”
　　
　　苏泽夏此刻不知为何突然害怕得不行，心胆俱颤，声线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发出古怪地音调：
　　“那么，你听到我呼唤你什么？”
　　“你说，不想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你想活。”
　　
　　苏泽夏颓然跌坐在床上，无数的死结就这么被突如其来的一把火，烧成灰。世界一片了然，心里却一片空然。他张了几次口，才成功地说出一句话，声音暗哑地难听，“我体质异于常人，血液又是你需要东西，那么为什么你开始一直不肯答应我当你的饲主?”
　　“条件不够！”
　　“什么条件？是因为没有听到那召唤？”
　　
　　苍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迟疑，但仅仅是片刻，立刻答道，“是！”
　　“那么多年，有想过换饲主吗？”
　　“有！”
　　“为什么不换？”
　　苍术对视上苏泽夏的双眼，半响，才答道，“换不了！”
　　
　　苏泽夏第一次在这个坚定又高傲的男人眼底，看见一丝疑惑和茫然，也就那么一丝，蚕丝那么细，那么轻，一瞬间，继而转瞬即逝。
　　苏泽夏看着他，轻声问道，“为什么？”
　　“不知！”
　　“是和我的感觉一样，条件不够吗？”
　　“是！”　
　　苏泽夏突然悲哀地笑开，又像是快要哭的样子，“你也发现了，其实只有召唤之人的话，才能约束你吧。”
　　“是！”这个字，回答的又深又沉，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是谁？”苏泽夏又一次喃喃地问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魅。”又是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回答。
　　“你跟在那魔教主身边，那你看见过骨泣么？”
　　“不曾见过。”
　　“你知道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好看的唇形，轻微一抿，继而嘴角微微向两边舒展，发出一个音节：
　　“魅！”
　　 





18

君当不离，吾当不弃      
 
 
　　愣愣地看着苍术淡漠地知无不答，他那狂傲一世的脸上转瞬即逝的茫然，他那不明所以无法挣脱枷锁的喟叹，他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苏泽夏心里的城墙轰然崩塌，无骨一般，顺着床边滑落在地。
　　
　　苏泽夏从未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观察过眼前这张脸，他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姿态，回望着自己，一脸地淡然，一脸地缄默。那晶莹窅黑地双眼里，正倒影着自己悲痛的脸。
　　
　　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撕心裂肺地难受过，仿佛一把冰锥直刺胸口。千年万年，被一个又一个有欲.望有野心的人召唤，终于不再知道自己曾经也那样鲜活的活在这个世上；千年万年，都把自己误当成魅而活着，却不知道为何而活……哪怕是忘却，也还是忘不了自身为人的留念，只因为，魅是最接近人类的存在。
　　
　　赤芍落寞的神情又浮现在自己眼前：“为什么苍术能给我人类那样的感觉呢？” 为什么？因为——苍术本就是人类啊……苏泽夏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毫无先兆地流淌下来。
　　
　　眼泪从眼睛里溢出，顺着脸颊流淌到嘴边，慢慢干涸，腥咸而温热，苏泽夏觉得那甚至不是自己的泪水，而是替代某个人的，心底里的无言之泪。
　　
　　苍术记得高家后代每一辈和自己定下饲养契约的情景，有的不可置信，有是放声狂笑，有的满志踌躇，但那些人眼底里无一不是闪着胜券在握又洋洋自得地光芒。
　　
　　但是从未有过在定下契约的时候，在自己面前伤心欲绝的人。
　　
　　这个叫苏的男孩，不是一直很想挽回自己的性命，不是一直很想和自己定下契约么，如今愿望已经达成，全然没有那日雨里狠绝冷峻的模样。
　　
　　那难以抑制哽咽哭声，那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的泪水，简直要往人心底里趟去。苍术突然心底里竟泛起同情，连自己都弄不明。一声叹息，揽过他抖动的肩膀。“哭甚么？”
　　
　　苏泽夏猛然抬起头，一对清水眼眸里溢满了泪水，目光牢牢锁住苍术，问道：“你是真的愿意拿我当你的饲主么？”
　　
　　苍术注视着苏泽夏，眉宇间锁着困惑，良久，缓缓道：“我有的选择么？很多事，千想万想，都无法明白……”
　　
　　“不……”苏泽夏已意定神明，眼睛里滚动着灼热的光，急忙道：“你可以选择。”
　　
　　苍术挑起眉，疑惑地看着他。似是等待他的下文。
　　
　　苏泽夏粗鲁地以手背抹去满脸的泪痕，毫不犹豫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伸到苍术眼前，缓缓打开手掌，一节如羊脂白玉般地指骨静静地躺在手心，散发着莹莹光彩。
　　
　　“这是我从高宇桥左手无名指上发现的，他把这节不属于他的指骨替换了他原本的骨头。这就是那圣物——骨泣，它曾经属于谢笑，曾经属于高家，但是，它现在属于你，我不愿当你的饲主，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苏泽夏凝望着苍术，又隐晦地重复道，“你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苍术眯起眼，凝视着掌心里的指骨，灼灼其华，莹润如玉。他那眸子的颜色越发漆黑得骇人，渐渐地，盈满了恨痛的光。
　　
　　仅这一物一言，纵然千年万年，沧海桑田，也如梦般初醒。
　　
　　苍术突然大笑着站起来，长发黑袍无风自扬，猎猎作响。眉宇之间浮起悲凉的神色，那笑声仿佛一道冰冷的刀锋冲破网罟，凌厉而又苍凉。
　　
　　房间氤满森寒阴厉之气，令苏泽夏忍不住胆怯，只听得耳边优美冷冽地声音冷冷道，“没有了这东西，你的命也将没有了。你的下场，将会如同……”
　　
　　“不需要，”苏泽夏连忙打断他，生怕听到即将吐露的下一句话，他毅然盯着苍术，时间已然不够似的，急急开口，“你只需答应我，死之后，将我挫骨扬灰！叫那些人对着尘埃哭去吧……给我承诺，你做得到，对吗？”
　　
　　苏泽夏又重复道：“你做得到，对吗？”
　　
　　苍术凝视着苏泽夏焦急的脸庞，这倔强的眼神里有着惊人的东西，那是对此生彻底的断然和觉悟，对同为骨泣的怜悯和悲哀。眼底里泪光隐隐，珍珠一般，波光流转。这张脸，因为他的主人，此刻迸发出着一种毫不自知的惊人清艳。
　　
　　苍术的脸，逐渐凝起一个幽冷的笑。“做不到！”
　　
　　闻言，苏泽夏蓦地松解了肩膀，黯然把指骨递向苍术，撇过头，不再去看他，决然道，“你走吧，海阔从鱼跃，长空任鸟飞。此世，再无人能把你束缚。”
　　
　　苍术露出一贯魔魅的笑容，并不理会那递过来指骨的手掌，反而一抬手，别过苏泽夏的下巴，强迫他对视自己。接着，苍术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自手指尖溢出，滴落在苏泽夏眉弓之上，那滴赤红的鲜血，活物一般，瞬间沁进皮肉里，消失不见。
　　
　　苏泽夏只看见一滴血顺着苍术的指尖滴落下来，下意识用手往额头一擦，却什么也没有。
　　
　　苍术凝视着苏泽夏的疑惑，扬起一抹邪魅的微笑，“你只需正视你心中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契约已正式定下。永生永世，不得更该，君若不离,吾当不弃……我的主上。”
　　
　　===============================================================================
　　
　　苏泽夏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仇恨和迷惘在他眼中不过一瞬，转眼之间，又是那样狂傲不羁神采飞扬的姿态，原来，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是他眼里的过眼烟云，他也就只那么看了一眼。是了，那双如黑曜石般灼灼生辉的眼睛里，早已是看透一切红尘，看破一切镜花水月的睨笑。
　　
　　苏泽夏突然有些羡慕起这个男人，神色变得有些冷漠，冰冷说道：“若你只是因为同情，那么不需要。”
　　
　　苍术微微扬起下颚，乜斜着眼睛，挂着些许讥诮的笑意，口气里全然是不可一世的霸气。“你已经有我，难道还需要别人的同情吗？或者说，你还不够满意？”
　　
　　苏泽夏依然倔强地把指骨递给他，冷淡地说：“怎不敢满意，不过我不记得们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熟络。”
　　
　　苍术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反握住苏泽夏的手，加了力道，又重重握了一下，又将他的手推回去，“这个时候欲擒故纵，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我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正是如此，我现在才站在这里。”
　　
　　苏泽夏沉默，好一会儿，勉强笑道，“是的，你知道的， 我也知道。”说完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手中的指骨，“这东西太过贵重，也太过沉重，我担负不起。”
　　
　　苍术喟然，“纵然再沉重，那也已经成为过去，苏，以后你自然会明白，只拘泥于过于，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直视着苏泽夏的眼眸， 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能改变的，只有未来！你无需畏惧，只需正视你心中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有利刃在手，才能横扫千军。当你手中的骨泣再也拿捏不稳的时候，自然是我离开之时！”
　　
　　这些话如同一块巨石，沉沉落进心底，本已淡然平静的心，又被荡起层层涟漪。我什么也不曾拥有过，人生是假的，父母是不是假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弄明白。苏泽夏凝神注视着手中的指骨，不借助这个男人的力量，我将无法活下去，如今已经不需要什么英勇就义的慷慨。一人孤行，成不了气候。无需畏惧，眼前的男人，将会是我手中的利刃！
　　
　　男人妖邪微笑着，默默注视着苏泽夏。
　　
　　这个男人带来无尽的黑暗，也同样带来希望，歪门也好，邪道也罢，既然存在，必定是天定的理由。苏泽夏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被这个男人拖进怎样的八重地狱里去。刀山火海，也不得不闭着眼睛往下跳。
　　
　　男人说，有我在，你将无所畏惧！
　　
　　静默了好一会，苏泽夏才小心翼翼地将骨泣放置进里衣的口袋里，这已经不仅仅是托付于彼此的信任。这是两个人之间比信任更深的东西，这是被宿命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跨越千年的人之间的承诺。也许苍术是不愿看见自己沦为下一个骨泣，这样执着坚持着与自己定下契约。这个男人，不会有怜悯，他只会在你的身后持着一把匕首，顶着你的背心，逼着你前行。
　　
　　可是这同样是一个诱惑的深渊，人的欲望是一个无底洞，权力越大，欲望越强。当你拥有鬼神之力时，那欲望越发会像脱缰的野马，难以自控。高宇桥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历历在目。
　　
　　苏泽夏再抬起头时，目光坚定不移，掷地有声，“若我哪天被欲望所驾驭，就是你离开之时！”
　　
　　苍术楞了一秒，这个年轻男子的超人意外的觉悟，令人吃惊，随即满意微笑道：“希望我不会看错人。”
　　说完一脸萧肃正色，面朝苏泽夏，单膝跪地，右臂曲于左胸胸口处，臣服般低头，沉沉道：“妖魅苍术自此以苏泽夏为主，一切富贵穷通寿夭之遭，皆遵于主命。”
　　
　　 



19

对峙      
 
 
　　虽然之前苍术也这样臣服跪地，可是完全没有现在这样让人来的诚惶诚恐。沉稳的语气，不容更该质疑的态度，令苏泽夏肃然，甚至有些诚惶诚恐，站也不是，扶也不是，脸也不自觉微微红了起来，尴尬道：“你别这样， 我受不起。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你这样我……而且，你已经知道你是人类，就不必再称呼自自己为魅了。”
　　
　　“人类？”苍术似是自语，泱泱起身，宽大柔软的衣袂流水般滑落坠地，他扬起长眉，眸色锋芒乍现，桀骜笑道，“不，我是魅！以前是，以后也将是！曾经为人的苍术，在肉体腐烂的那一刻，便已不复存在。”
　　
　　苏泽夏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跟上这个男人的步伐，全然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知道真相后却全然抛弃了身为人的身份，是不屑为人？还是说他对人类早已看穿绝望？
　　
　　就在这时，苍术突然警惕地看了门外一看，冷笑道：“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苏泽夏不解地问道，他顺着苍术的目光向门外看去，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
　　
　　“等着看好戏吧。”
　　
　　渐渐地，苏泽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渐渐升腾而起，接着，如潮水一般，从脚踝慢慢往上涨起，明明不是在水中，衣服也是干燥的，却偏偏有被水淹没的感觉，甚至连水纹的波动都感觉得一清二楚。不多一会儿，寒凉之气渐渐涨至胸口，一个寒战，苏泽夏想都没想，直接一脚站到了床上，一脸不明所以的茫然。
　　
　　苍术抬起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苏泽夏，弯起嘴角，道，“下来吧，这不是水，你站的再高也没用。”
　　
　　“咳……”苏泽夏立刻囧红了脸，乖乖跳下床。心里懊恼着，苍术都没慌，你在这儿慌个什么劲儿啊，好歹也是个主人呢。
　　
　　“你六识被封，但如今你与我定下契约，即可通灵于我的灵识，你现在不仅可以感知到异界的灵动，甚至可以看见。”
　　
　　苏泽夏责备似地瞪了苍术一眼，“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丢人。
　　
　　“我忘了你是不懂任何异界之术的。”苍术淡淡地说。脸上却 挂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怎么的，我就是个门外汉。”苏泽夏睨了一眼苍术，走向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窥视。
　　
　　这不经意的一睹，完全傻了眼，李沐风，肖姐，赤芍，三人站在在门外，相互对持着，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李沐风的眼睛紧紧锁住赤芍，一看便知是赤芍显了形。赤芍一双碧眼精光乍现，像是一只炸开了毛的猫。眼神警觉地不时游弋在电梯和李沐风身上。
　　
　　苏泽夏面如土色，急道：“糟了！这是怎么回事?李沐风怎么知道了赤芍的存在。”
　　
　　想也没想，一把拉开门，喊道：“别啊，大家都是自己人！”
　　于此同时，电梯叮的一声，缓缓打开。一行人的目光立刻注视过去。
　　
　　赤芍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折射出碧绿的光，一扬首，对着电梯里的人冷傲说道，“我当是哪家的狗在吠呢？人还没到，气势倒是不小！”
　　
　　“呵呵！哪里敢在你的地盘造次！”张子濯从电梯里慢悠悠走出来，一身白衣修长挺拔，显得衣冠楚楚。白皙的皮肤，眉清目秀，明眸皓齿，一个眼神懒懒看过来，当真是风情万种。苏泽夏心里暗暗赞叹，近地里看着他，真真是一个国色天香般的男人。
　　
　　高宇森跟在他身后，面色阴沉地走出来，一双细长锐利的双睛透过无框眼镜冷冷扫视着每一个人，不带一丝温度，阴森森地寒着。
　　
　　张子濯一眼落在苏泽夏身上，露出恍然的神情，突然笑起来，“好极，好极，高先生，你始终慢了一步！”
　　
　　高宇森闻言，脸色蓦地惨白下来，青筋突暴，嘴角不住地抽搐，怨毒之极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泽夏。
　　赤芍一个转身，将李沐风和肖凤薇挡在身后，露出得意的神色，开心笑道：“怎么，还想吃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呵呵，真不枉我这么费力一场！”
　　几人之间一时剑拔弩张，不动神色地角力着。苏泽夏心生怯意，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张子濯冷笑：“苍术好本事，扬手一挥便散了我手下的一只魂魄。我说怎么这么听话地跟着走，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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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不等一行人反映过来，右手一个手势，瞬间阴气暴涨，如同涨潮般的森寒阴气再度逼至心口，丝丝缕缕直往心口里钻进去，寒冰一般，苏泽夏甚至能感觉到它像爬山虎般缠满整颗心脏，心脏每搏动一次，都显得小心翼翼。整个人从里到外，不得动弹分毫。 
　　
　　李沐风和肖凤薇脸色也皆是大变 。
　　只见赤芍嘿嘿一声，笑的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锐的长牙，一对眸子像两团小小的火苗，热烈而隐秘。小小的红色身形渐渐变得模糊。倏地，星火燎原般，周身被翛然而起的赤红火焰吞没，一只大如耗牛，皮毛赤红，形似山猫的魔物，自火焰中显现，耳尖上各有一簇黑色耸立长毛，闪一双幽谧的绿瞳，张开血盆大口，开口道：“敢动我的人，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
　　
　　“唉，擅自现形，你也不看一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时，一声无奈的叹息响起，掀起一丝轻微的扰动，好像静静的湖面上掠过的飞鸟，翼尖划过水面，搅起细碎的波纹。心里泛起风的波纹，苏泽夏只觉得神志渐渐清醒了一些。
　　一道黑影悄然从身后掠起，无声无息，如振翅高飞的苍隼，苍术展开身形的右手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纯黑古朴的长剑，手腕一转，一道劲风，向张子濯刺去。
　　
　　张子濯丝毫没有惊惶之色，轻松一个侧身，闪到旁边，身形极快。
　　苍术似是没有看见一般，兀自往张子濯刚刚站立的地方挥剑刺下。骤然间，一抹青衣袂阙自空气中显现，袖裾翻飞，挡开剑锋，带着玩味般的神情，故作惊讶地开口道：“呀呀~相煎何太急，有话好好说！”
　　
　　青衣男子只是躲闪，并不回击，虽有些狼狈，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哎哎，我只是试探试探，并无意冒犯。”
　　“哼！”苍术收起长剑，冷冷道：“这次我也只是试探试探，茯神，下次你若再好奇打探，先看看你的脑袋长的是否牢靠。”
　　
　　叫茯神的妖魅似笑非笑地与苍术对视一眼，立刻闪身至张子濯身后，摆出一副垂顺听话的摸样。
　　
　　张子濯双眼微微眯起，慵懒地开口道：“高先生，魅已认主，再无可能更改。这忙我是帮不了了，定金如数退还。”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泽夏，温柔笑道：“你叫苏泽夏是吧？真有些手段……呵呵，到了手了鸭子竟然飞了……小苏，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高宇森自始自终地恨恨盯着苏泽夏，没有看苍术一眼，那眼神仇恨之极，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但是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阴沉着脸，按下电梯键，门一打开，阔步走进去，没有任何留恋。
　　
　　张子濯微微一笑，眼神至每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也跟着走进电梯。身后的茯神渐渐隐去，消失不见。
　　
　　那大山猫懒懒张了张口，露出满口锋利的尖牙，打了个哈欠，一道火焰倏地燃起过后，又恢复成那可爱娇小的人儿，赤芍瘪瘪嘴，不满道，“这样就走了，真没意思！”
　　
　　肖凤薇地看着赤芍，严厉问道：“怎么回事？刚开始百般阻拦我们进入苏泽夏的房间，现在又擅自显形，胡闹成这样，你不解释一下？”
　　
　　赤芍微微露出怯意，委屈道：“我只是在帮苏泽夏而已！”
　　
　　说的真好听，苏泽夏心里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帮苍术吧。
　　
　　“既然如此，今天咱们就把话敞开了说。”肖凤薇有些疲惫地说道，“赤芍现形，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们，其实，我也是妖魅饲养人。”
　　
　　肖凤薇自嘲的笑了笑，有些勉强，“我不懂任何玄机之术，不知道为何就收养了她。养鬼之术本就不是什么正道，说出来……怕大家畏惧，也怕你们看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李沐风。”
　　
　　李沐风笑了笑，叹了口气，说道“肖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是一人背负。都是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早已经猜出你有事瞒着我，只是，看到这孩子时，还是吓了一跳。”
　　
　　“哼，吓什么，我长的没你好看吗？”赤芍撅起嘴，瞪着李沐风，“瞧你那桃花眼，一看就满肠子花花心思，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的去了。还敢用咒诀伤我，看我下次不一口吃了你！”
　　
　　说完还当真咧开嘴，露出犬牙，威胁般嘶吼了一声。可是变回人形的赤芍声音如同小猫儿一般，一丁点儿震慑力也没有。
　　
　　李沐风好笑地打量着她，问道：“你能变成魔物，到底是魅还是妖怪？”
　　
　　“当然是魅！”赤芍像是在嘲笑李沐风的无知般，得意说道，“每一种魅因凝聚时天时地利不同，出生后能力也不一样。有的魅可以像我一样，幻化成某种魔物的样子，有的魅，则有其他本事。张子濯善于控制生魂野魄，控制其为己用，像他养的那个魅，也是一路货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茯神没别的本事，占据他人躯体，附身的本领很是了得，像你这样的至阴之体，可要小心了。”
　　
　　李沐风微笑着点点头，一副很是受教的摸样，接着朝着苏泽夏努了一下，“介绍下你身后那位吧！”
　　
　　 




20

取一物，还一物      
 
 
　　苏泽夏恍然醒悟过来，苍术也显了身形，李沐风和肖姐都不曾见过的。但是现在肖姐已经道出了自己的秘密，对于如此关心自己的两个人再有所隐瞒的话，就太不像话了。略微深思了片刻，苏泽夏决定全盘托出，说道：“其实，苍术是……”
　　
　　“我是赤芍的一个朋友。”苍术从苏泽夏身后上前一步，微笑着打算他的话，“之前侍奉于高家的魅，就是在下。如今，奉苏泽夏为主饲。”
　　
　　听到这句话，肖凤薇和李沐风两个人几乎同时沉下脸来，高宇桥的死有目共睹，肯定与这个男人有关，也不知道高宇桥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弄得自己身形俱灭，不得超生。苏泽夏年纪轻轻，又什么也不懂，若不是这个男人以生命作为诱惑，苏泽夏怎么可能会和他定下契约。
　　
　　肖凤薇沉着脸，仔细端详着苍术，站在眼前的这个长相俊邪的男人，不苟言笑，却不怒自威，举手投足之间无不彰显着唯我独尊的气势，一看便知远比赤芍要来的难以掌控，一个弄不好…反而会被妖魅所掌控…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担忧。
　　
　　赤芍看见肖凤薇一脸愁容，扯扯她的衣角，小声道：“苍术其实是很好的人，你不要担心！”
　　肖凤薇没有听见一般，只觉得心烦意乱，皱眉叱道：“你还嫌不够乱？回去！”
　　
　　“是！”赤芍垂下眼帘，简短地应了一声，小小的红色身影渐渐抹淡在空气之中。
　　
　　随着赤芍的离去，空气里越发沉闷起来，苏泽夏有些尴尬的看着这两个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如今已经和苍术定下契约，现在无论开口说什么，怎么看都是胳膊肘往里拐了。
　　
　　李沐风伸手抖了抖白大褂的衣摆，轻轻吁出一口气，一双桃花眼眯的极细，也不知道视线落在哪里。只是把听诊器把玩在手里，拧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听诊器拧的变了原形，这才松开手。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苍术身上，注视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给了苏泽夏的生命，这得感谢你……但是，若以后苏泽夏有个三长两短，莫怪我不客气！”
　　
　　苏泽夏有些紧张，小心地看了一眼苍术。
　　苍术面色淡然，礼貌而又谦逊地略略欠了欠身，说道：“自然。”
　　
　　李沐风心里却长叹了一声，小夏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不过好歹，能挽住性命，这就好。你与这个男人之间的纠缠，只怕没这么简单。一切，刚刚起了个头而已。
　　
　　“今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好好休息吧。”李沐风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对肖凤薇说道，“时候不早了，肖姐！”
　　肖凤薇点点头，关切地说道，“小夏，你快去睡一会儿，我们上班去了。”
　　哎！”苏泽夏格外乖顺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始终觉得心虚。
　　
　　李沐风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说道：“劳驾把结界收了，安静得不舒服。”
　　
　　苍术笑着欠欠身，垂于身体一侧的右手轻轻挽动了一下。
　　
　　李沐风看在眼里，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时，苏泽夏听到病房里传来病人熟睡的鼾声。这才发现，之前的确是没有听见半点声音，走廊里的争吵，斗执，也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些病人，就像是两个同时存在的，不同的空间。
　　空旷的夜晚，传来马路上一两声汽车的鸣笛，突兀而孤独，似乎在提醒着苏泽夏，现在，才是真实的世界。
　　
　　苏泽夏满腹心事地蹙着眉，默默走进病房，心烦意乱地一脚蹬了鞋子，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双眼凝滞着天花板，不再动弹。
　　他没有回头看，也知道苍术就在自己身旁，这个男人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气息。
　　
　　“嗳。”苏泽夏闷闷的喊了一声，显得不那么礼貌。
　　“怎么了？”苍术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甚至称得上是悦耳。可以感觉到现在他的心情很好。
　　“看来，他们并不接受你……”苏泽夏黯然说道。
　　
　　“天公平而无私,故美恶莫不覆;地公平而无私,故小大莫不载。只要存在的，就必定会接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无需太过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现在，他们是我现在唯一相信的两个人。”
　　
　　“那我呢？”苍术笑问道。
　　苏泽夏瞟了苍术一眼，又望着天花板去了，说道：“你不算人。”犹豫了会儿，接着问道： “你为什么不再承认自己是人类？”
　　
　　苍术淡淡说道，“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没有什么意义了。骨泣的存在其实和魅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本能利益的需求和两个需要的交换，只不过一个身份是束缚，另一个身份则是自由。”
　　
　　“既然没什么两样，为什么高家和谢笑都不让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苏泽夏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苍术冷笑了一声，“因为魅一旦定下契约，便不能再反抗饲主，如影随形，一言一行都要听从施主的吩咐，否则若糟饲主责怒，必遭天谴。而我……若是早知道真相，高翎还能留有后人？”
　　
　　苏泽夏暗暗吃了惊，虽然世人一直不知道骨泣为何物，但说骨泣是至阴至毒的之物，也并非空穴来风。拥有骨泣的人虽然能在无形之中使骨泣里的魂魄听从自己的召唤，但是骨泣里的魂魄阴厉之极又无法完全掌控，一旦骨泣里的魂魄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怨气必定大增，哪里还会有人的活路？
　　
　　身上不禁一阵冷汗，若不是自己也身为骨泣，那还不被苍术撕扯成了碎片。而现在，自己对于苍术来讲，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苏泽夏想开口问，可是这个男人喜怒哀乐自己全然猜不透，转眼想了想，还是算了，又问道：“你说过，天下万物不无凭空得来。与骨泣定下契约，和妖魅的契约性质是一样的吗？”
　　
　　“取一物，还一物，广大慈悲，万物平等，这不是妖神鬼怪任何人定的法则，而是天定下的。苏，你不要觉得自己身世太过悲戚，冥冥之中，自会柳暗花明。” 
　　
　　苏泽夏扭过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目不转睛看向苍术，肃然问道：“我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给了我寿命，我到底能活多久?我又该还你什么？”
　　
　　苍术笑起来，眉眼里少了几份邪魅，多了几丝柔情，说到底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斤斤计较这么认真。苍术侧坐于床边，为苏泽夏揽了揽被角，说道：“你要的寿命越长，付出的就越多。若你想得到永生，那么你的生生世世都得交给我，由此，你的生死轮回，不再归管地府，皆由我来掌控。我让你生你便生，我叫你死，你便死。就连你什么时候投胎，也得由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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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低头说出这话来时，眼波含笑，风轻云淡，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听得苏泽夏心惊肉跳，我生由你，死亦由你，若哪天你一个不高兴，让我投胎去做那牲畜，我就是叫苦连天，也没人听的见了。
　　
　　苏泽夏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眼里折射出的每一道光线仿佛都暗藏着不明所以的隐喻和玄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雾里看花一般不真不切，句句属实，却模棱两可。
　　
　　很早就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家庭非常贫困，老婆渐渐快忍受不了这样受苦受累的生活。有一天，她收到一个无名的包裹，包裹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上面贴着的便签上写着，打开盒子的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女人以为是恶作剧，随手把那盒子丢在墙角。可是越是不在意，那盒子就越是像块磁石般吸引着她，终于忍不住，女人还是打开了盒子，并许下一个愿望。结果盒子里空空如也，女人非常失望。然后女人就像往常一样，等着丈夫回家，很久，却不见男人回来。天黑的时候，门铃响了，女人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说，有一笔10万元的支票，等着她签收领取，女人很惊喜，因为她许下的愿望就是得到10万元，但是很快女人就再也欢喜不起来了，后来她哭了一辈子，因为那10万元的支票，是她丈夫的意外交通死亡的保险金。
　　
　　苏泽夏有些悲哀地想，现在自己就如同那女人一样，说不定哪一天，也落得个同样的下场，人算哪敌得过天算呢。于是说道：“我不想要什么永生，我只想活到差不多岁数就行。”
　　
　　苍术突然俯□，看着苏泽夏，目光幽秘，阴晴不定，他耳语般说道，“你现在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饲养，妖魅与饲主的关系，其实是各取所得又相辅相成的存在，愚昧之人只会遵循欲望的本能，而最终会被欲望驱使，沦为妖魅的食物。反之，睿智之人会巧妙的用最小投入换取最大利益所得，妖魅便会沦为他的工具，供己支配。”
　　
　　 



21

新生      
 
 
　　一缕乌黑的发丝自苍术宽阔的肩膀上垂落下来，扫过苏泽夏的脸颊，冰凉如夜。惹得有些瘙痒，苏泽夏忍不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拨开那一缕发丝，苍术的脸近在眼前，苏泽夏从来没有这么近，又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的脸，他的肤色仿佛月光一般，呈现出朦胧的苍白色，长眉飞扬入鬓，眼神如刀刃一般锋利，却又含着一丝笑意，薄唇微启，磁魅的声音沉甸甸直往心坎儿里去，“大千世界，你还有很多没有尝试过，又怎能知晓这永生的美妙滋味。”
　　
　　他的声音很低，略带沙哑，吐息一般，像是直接从喉咙里发出的，甚至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苏泽夏发觉自己又走了神，不知不觉，又陷入了对这种声音和眼前这双眼睛的沉思之中，这双眼睛像是有魔力一般，与之对视之时，能把人的神思全都吸引了进去，苏泽夏好不容易才从思绪中摆脱出来，气息略显紊乱地说道：“我……我不想尝试。”
　　
　　“呵呵……”，苍术低低地笑起来，可是那双睛却没有丝毫改变，冷静清漠地没有任何笑意，“养鬼之地长大的孩子，本就一身鬼气，若不是六识尽封，你早就被那鬼气所同化，你在浴室里被戾气所控制，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吧……”苍术凑近苏泽夏的耳朵，用极细的声音说道：“如今你与我在一起……你觉得你还能回到从前么？”
　　
　　苏泽夏只觉得那吐息在耳边的冰冷气息令身体本能地惊悚不已，强作震定道：“我不求永生，也不要显赫的地位和财富，以前和现在，能有什么区别？”
　　
　　“很好！”苍术倏地眯了下眼睛，苏泽夏清楚地看到苍术瞳孔迅速缩小，继而恢复常态，那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只听得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口吻说道，“希望你能永远把持住你现在的心。”
　　
　　苏泽夏不明白苍术话意味着什么，茫然又探寻地注视着他。苏泽夏自己也想不到，若干年以后，苍术的话，会一语成谶。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苏泽夏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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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不相信，一场养育之恩里，会有这样的阴谋存在。母亲温婉娴淑，父亲温文尔雅，他们规规矩矩做人，平平板板的过日子，纯朴而至诚，温厚而善良，不论从哪方面看，都只是一对凡夫凡妇。他们给予自己的不仅仅是可怜天下的父母心，还有为人处世的方法，和做人的原则。他们，一直是自己人生的风向标，是前程的导航者。
　　
　　而现在，至亲至爱的人，一转身，却变换成了狰狞的面孔的魔鬼。孰是孰非，以后到底要以怎样态度，又要以怎样的身份去面对他们？
　　苏泽夏不敢再闭上眼睛，闭上的眼皮底下只有无尽的黑暗，他怕自己胡思乱想，怕自己跌进泥泞不堪的沼泽，怕自己再也爬不起来。
　　
　　苍术见苏泽夏愣愣地注视着手机，不停地摆弄，拇指不停地按着导航键，上上下下，犹豫不决。于是一把抢过手机，按下几个键放于耳边。
　　
　　“喂！您好！”苍术礼貌地说道，声音磁性的像是电台里的DJ，“您是苏泽夏的母亲吧。我是苏泽夏的老师，李沐风……对，我从苏泽夏的手机里看到的您的号码……他现在住院了，具体原因还没有检查出来，情况不容乐观，频繁的昏厥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原来您早就知道……恩，是的，如果继续这样的话，我们建议苏泽夏休学养病，有些话想和你们谈一谈，毕竟你们是他的父母，他现在独自一人在医院，肯定也希望有你们的陪伴……哦，他刚刚打了针，睡下了……好的，到时见面再谈。……不客气！……再见！”
　　
　　苍术挂上电话，随手丢在枕头旁边，挑了挑眉：“下周三你父母会回来。”
　　苏泽夏一脸见鬼的表情，黑袍长发与手机，本就是极不相衬的画面，嗫嚅道，“原来你也会用手机……”
　　苍术感觉有些好笑，看了几百年的日出日落，还有什么不会的，淡淡说道：“你累了，睡吧。”
　　苏泽夏望着窗外的夜空渐渐露出鱼肚白，睁大渺然的双眼，说道：“不怎么累！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
　　
　　“下周三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候想糊涂都不行了。快睡吧。”
　　“那你呢？你不需要睡觉么。”
　　“偶尔也会像活着的时候睡一下。”苍术嘲笑般笑了一下：“不过意义不大。”
　　
　　苍术的脸上又露出对世事无情的玩弄和嘲讽的神情，他总是能让人挪不开视线，苏泽夏突然很想知道，在过去几百年的时间里，这个男人一直是怎样的生活，他吃饭吗？喜欢吃什么？还是如同吸血鬼那样只饮鲜血和甘露？看电视吗？会不会用电脑？会开车吗？他肯定是什么都会吧，可是他为什么老是爱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袍呢？
　　
　　无数个奇异的疑问无数个好奇的念头，反而搅得大脑渐渐空茫。苏泽夏在那双冷漠到绝美的双眼里，沉沉睡去。
　　
　　一轮瑰丽荣华的红日，缓缓自东方升起，带着天马行空的迷离，带着魂颠梦倒的虚无，一片片，一层层，将梦幻的粉红剥离，直至丙火焱炎，日高三丈。
　　
　　苍术依着窗棂，凝视着那一轮晨乌，他只是站在那儿，很长时间。
　　一切都与他无关。
　　
　　===============================================================================
　　
　　李沐风给他请了病休，医院里留着他的床位。苏泽夏不愿再回到自己的家里住。他宁愿住在医院里。
　　与苍术定下契约，共通灵识之后，苏泽夏开始能看到存在于异界的妖魔鬼怪们，他惊讶于自己以前的天真和无知，这些妖魔鬼怪们与人类同住于一片蓝天之下，人类却看不见他们。各处都有鬼魂们漫无目的的游荡，还有妖怪们不知所云的奇言怪语。
　　相对于神里神经，鬼鬼祟祟的魂魄来讲，妖怪们却显得很羞涩，只有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见得到他们，也有少数大摇大摆穿梭在人群闹市之中，苍术说，有的妖怪喜欢伪装成人类的样子生活，居于都市，并且乐此不疲。
　　
　　“那魂魄们呢？”苏泽夏问道。
　　“人类的欲望和执念总是太深，爱要爱到海枯石烂，恨也要恨到沧海桑田。做鬼也未必能活的自在。”苍术淡淡回答道。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一路走着。偶尔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看到一路走过来自言自语的苏泽夏，都露出诡异的表情，远远避开。
　　老远，苏泽夏就看见自家的房子，和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走到家门口，苏泽夏用钥匙打开门，抬眼一看，登时足足后退了好几步，家居装饰鬼影绰绰，森森阴寒之气迎面扑来，这样的房子里，住了二十几年竟然毫无知觉，头一次，苏泽夏心里对父母头有了恨意，沉默了一会儿，回头问道苍术：“你进得去吗？”
　　
　　“进得去，但是出不来。”苍术的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这里面刻印着锁魂阵。”
　　“恩。”苏泽夏点点头，只犹豫了半秒钟，一脚踏进门里，说道，“你等着，我进去收拾东西。”
　　如今能看清楚这房子的本来面目，真是没法再住下去了，大白天开着灯，苏泽夏走起路来都觉得有些跌跌撞撞，眼前像是隔着一层雾一层纱一般，那些家居物什，明明近在眼皮底下，伸出手去拿，又总远了那么一截儿，好像眼睛的焦距出了问题似的。当下心里渐渐发毛，胡乱拿了几件衣物现金和银行卡，匆匆逃出门。
　　
　　片刻后，苏泽夏拧着一个旅行包走出来，锁上门，对着苍术说道：“走吧。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上一会儿，若是爸妈回来，我这样子一下就露了陷儿，到时候我还是住在医院里好了。”
　　苏泽夏又低头想了想，说道：“现在赶紧悄悄租个房子是正经。”
　　
　　从找中介公司，到看房子，东奔西走，都是苏泽夏一人在忙乎，两人之间几乎不再有任何交谈，苍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悠悠走在后面，气定神闲，左瞄西看，却始终不离苏泽夏三步之远。
　　
　　到了日落西山，勉强找到了一所离医院不远的老房子，这一小片儿旧城区在繁华的闹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三层高的楼房，墙皮老旧，斑驳脱落，青苔点点爬上门槛儿，楼梯道里的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广告，扶手上，地上厚厚的全是灰，踩上去连声音都没有。住在这里的全都是在城里奔波生活的租户，没有谁会关心公共卫生。
　　
　　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一卫，里面东西还算齐全，唯一不足的是前面的高楼遮挡住了阳光，这个房间终日里不见太阳，它唯一的好处就是租金便宜。
　　办好租房手续，交了房租，苏泽夏又匆匆到超市买了日用品和一些小零食，大包小包往回拧，苍术跟在身后，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苏泽夏一边艰难地行走一边闷闷地想，这果然和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区别。
　　
　　走到楼下的拐角处，远远就看见一个六七岁小女孩蹲站在楼梯道口，用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苏泽夏并未在意，从那女孩面前径直走过去，突然听见小女孩喊了一声：“叔叔，有糖吃么？”
　　
　　苏泽夏回过头，见那小女孩正怔怔望着自己，一双明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只是小小的身板略显孱弱。
　　于是他低下头在购物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袋盐津话梅，说道：“糖没有，这个你吃不吃？”
　　
　　说完，就要递给她。
　　这时，苍术突然伸出手把那袋话梅夺下，又装回购物袋里，眼睛并不看那女孩，冷冷说道：“要吃糖，回自己家去吃。”
　　“你这人怎么这样。”苏泽夏抓住苍术的手，略带愠色。
　　
　　苍术依旧是那样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手腕一转，反握住苏泽夏的手，说道：“从今以后，你要学会辨别活人与鬼魂的气息……”
　　话还没说完，那女孩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又说道：“叔叔，有糖吃么?”
　　
　　 



22

饮鸩      
 
 
　　阴测测尖锐稚嫩的童声传来，针一般刺穿了耳膜，苏泽夏全身打了个激灵，细看过去，小女孩睁着一双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溜溜看着自己，嘴角隐隐残留着刚刚咯咯的笑意，她穿着朴素，和其他小孩并无二致，目光再往下看，才猛然发现，在这春暖乍寒的暮色里，那双小小的脚上穿着的，是十几年前才有的塑胶凉鞋。
　　
　　苏泽夏不由自主握紧住苍术的手，拉着苍术转身飞一般往楼上跑。远远的，从楼道里又传来那女孩空灵诡异的笑声：“叔叔，有糖吃么？”
　　
　　苏泽夏颤抖着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好几次才对上锁眼，开了门迅速闪进去，反手一个大力，碰的一声，门被摔的哐当直响。
　　门外没有一丝动静，寂静得让人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苏泽夏惊魂未定地看着苍术，吞了口唾液，紧张地问道，“她不会跟上来吧？”
　　
　　苍术靠坐在客厅的沙发的一角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若是真把那吃食给了她，她就会着你回家。以后你不要随便接陌生人的话茬。要经得我的同意才行。”
　　
　　苏泽夏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走到沙发傍边，蹲□来，拾掇起买回来的生活用品，问道：“我要怎样才能分辨出他们？”
　　
　　“你没有五感六识，这是致命伤，我想你是分辨不出来的。”苍术一面说着一面安然躺下，一脸的惬意。
　　
　　“你也太小看我了，什么都是可以学的。”苏泽夏把吃的用的一件一件往外拿，瞥了苍术一眼，不满道，“喂喂，别老是懒懒散散的，好歹来帮帮忙啊。”
　　
　　苍术抬起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以手背的托起脸颊，庸懒的眯了眼，一本正经地说道，“饲养，给人或其他动物吃食物,使存活——这是你们词典里的解释，你现在既然是饲主，那么我的生活起居就全部依靠你了。”
　　说完，竟然又从新躺回去，闭起眼睛假寐起来。
　　
　　苏泽夏怒目而视，这算个怎么回事？饲养就是捡回来一个拖油瓶？我自己都要靠着别人养活，现在还要养起另外一个大男人，供你吃供你住，到了穷得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是不是又会提出什么条件来诱惑我？你倒想的美，如今定下了契约，也太不把我这个主人当回事儿了。
　　
　　愤愤不平地丢下手中的物件，不满地眯起双眼注视着这个惬意的男人，细长的睫毛因心中的愤怒而微微颤动着，苏泽夏一把抓住苍术的衣襟，强迫将男人的脸与自己对视，说道：“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苍术睁开眼，挑了下左眉，不以为然地反问道。
　　“住在这里是迫不得已，条件已经很艰苦了，钱也要省着点用，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你我都明白。你应该体谅一下我。”
　　“我已经很体谅你了啊，刚刚若不是我阻难，只怕那女孩已经死缠着你做替死鬼了，这些分内的事情我可是一个不落的做了。”
　　
　　这个男人完全是在挑战自己的底线，苏泽夏咬牙切齿，一只腿半跪在沙发上，攥住苍术的衣领，用力把他扯了起来，“若不是你我也不会看见那些东西，一个小鬼你难带会怕她？别说的好像我欠了你多大的恩情似的。”
　　
　　苍术像是没有力气一般，任由苏泽夏拧着衣襟，半扬着头，弯起嘴角带过一丝不明不白的笑意，说道，“高家世代一直把我当做神一般供奉着，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揪着我的衣领对着我大呼小叫。”
　　
　　苏泽夏楞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拧着衣领的手，尴尬地垂下眼，说道：“现在情况不一样，我没有那样的条件供奉着你，两人既然定下契约，就该同甘共苦，不是吗？”
　　
　　“恩，这话说的在理。”苍术点点头，露出古怪的表情，又说道：“那么以现在这样的情况就是苦了，我既然与你共苦，那么你如何还之于给我甘露?”
　　
　　这个男人看似每一句不经意的话，实则都是步步为营的陷阱，苏泽夏突然有些眩晕，身形晃了一下，咄咄逼人的眼光也开始淡弱下来，渐渐地消失成一个小亮点，他坐在苍术身边，背过身去，略显消瘦的肩膀有些颤抖，低低地说道：“为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像谜语那样的隐晦呢？”
　　
　　苍术撑起脑袋，望着苏泽夏的背影，答非所问道：“你有些贫血。”
　　
　　苏泽夏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很累，如今，被一个又一个人算计来算计去。这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暮霭里，屋子里的轮廓开始变得朦朦胧胧，尽管高楼挡住了视线，想必，此刻的夜空中一定正挂着一轮澄澈的满月吧。
　　
　　苏泽夏一动也不想动，自己的命运不过是从一群人手里，落到了一个人手里，这样，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呢，活下去，又能活出什么内容呢。这个男人，的确像他自己所说的，只是魅而已，他已经不再是人类，他也早忘记了自己的人类。苍术躺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表情，自己在他眼里又是怎样的失态。尽管如此，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上穿来的气息，微凉而淡薄。
　　
　　“你就这么一直陪伴着我吧。”身后的男人突然说道。
　　
　　苏泽夏慢慢转身，移动着迟缓的视线，渐渐焦距在苍术的脸上，他侧躺在那儿，勾着嘴角回望着自己，或者说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却也没有任何锋芒毕露，高高在上神情。一脸平静，甚至，那样的表情，可以理解为——认真。
　　
　　“凭什么陪伴你？还是你又想要些什么东西？”苏泽夏直视着他的双眼，问道。
　　
　　“骨泣，也只有骨泣最为相互了解。”苍术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有些腻了。”
　　
　　苏泽夏冷冷说道：“我并不想理解你，你更不可能理解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提醒了我——不仅仅是我身为骨泣这件事。”苍术笑了一下，诡异的表情一闪而过。
　　
　　“提醒什么？”其实苏泽夏心里不再不好奇，只是本能地追问。
　　
　　“你坐近一点。”
　　
　　那双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那么明亮，眼角都里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那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欲言又止。
　　
　　苏泽夏疑惑地看了苍术一眼，依言往里面挪了一些，衣料相贴，身后那股微薄寒意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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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魅们从来不喜欢和那些无欲无求的人做交易。”苍术直直地盯着苏泽夏的眼睛说道。锋利的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解剖一般。
　　
　　的眼神太让人难堪，苏泽夏不自然地别开眼，说道：“我并非无欲无求。求你的，你已经给我了。其他的，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奢望的。我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你太看轻自己了。”
　　
　　“我没有看轻自己，是你看轻了一切。”苏泽夏从新看向他，平静的面孔上静逸着恬然。“你不要再试图诱惑我，如果你还有身为人类最后的良知的话。”
　　
　　“那怎么办呢……”苍术喃喃自语，口气里像是遇到了什么困惑的事情，但是黑色的瞳仁依然清醒明亮，灼灼烈烈，摇曳着黑色的火焰。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修长而骨感，轻轻地，从后面搭上了苏泽夏的腰际。
　　
　　这如其来的触碰，令苏泽夏全身猛地僵直起来，一动也不敢动，他挺直了腰背，困惑地瞪着苍术。
　　
　　苍术迎接上苏泽夏的目光，手掌摩挲，感受着腰肢的纤韧，静静地笑了，“你不想要……可我想给你更多。”
　　
　　这句话又含着不明不白的隐喻，苏泽夏有些颤抖，不是身体，而是难以言表的别的什么地方。停留在腰际的手掌，像是透过衣料皮肤直接抚摸上了心脏。像蜘蛛一般，长长的触手细细攀附着，扰动着，无声无息，却又悄悄撒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苏泽夏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难以控制，这样的节奏根本不是自己。强行拉回紊乱的思绪，生硬地开口说道：“你给的起，我受不起。”
　　
　　男人暧昧不明的目光，似笑非笑，像是不想错过苏泽夏所有表情一般，一动不动地定睛看着，“还没给你，你怎么知道你受不起。”
　　
　　苏泽夏沉默地回视那双黑色眼眸，苦涩地说道：“从头到尾，事事如你算计，我怎么斗得过你。”
　　
　　苍术宠溺似的一笑，“我的好主人，如今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怎会算计自己奉侍的主人。不过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有些苦恼，恶魔是不会和天使做交易的，因为这不会有丝毫利益可言。”
　　
　　这个男人果然三句不离本性，当下心底一冷，泛起一丝厌恶。苏泽夏不在去理会腰上搭着手掌，冷冰冰说道：“那可真是抱歉的很，如今契约已经定下，想后悔是来不及了。”
　　
　　“没有关系……”苍术欣赏似地凝视着苏泽夏的脸，笑容里开始渐渐蕴起丝丝寒意，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苏泽夏正疑惑着这句不明所以的“没有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腰部被强有力的手臂整个揽住，重心一个不稳，半跌躺在苍术的胸膛之上。心里陡然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
　　




23

饮鸩（二）      
 
 
　　苏泽夏惊恐地抬起头，迎面对上苍术倾注而下的冰冷目光，他的眼睛在笑！腰部上压迫而来力气大的可怕，双腿稍稍使力反抗挣扎，那冰冷的手掌便会向牛仔裤里探进一寸，猛的用力钳住髋骨的突起，毫不斟酌的力度，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骨感的手指上传来的冰森寒意，冰渣肆无忌惮地碾碎苏泽夏因愤怒而炽热的皮肤，直逼肺腑。
　　
　　他渐渐不敢再挣扎，因为越是挣扎，那手指便越是放肆地向下挪动一寸，拇指此刻已然停留在耻%骨处，暧昧地探索者。苏泽夏无处借力，只得依斜在苍术的怀里，宽阔的胸膛上传来的炽热气息紧贴着自己，使自己无处可逃。在那高高在上的双疏狂残忍的眼眸里，苏泽夏无望地看见了自己的孱弱。
　　
　　男人一脸满足地扬起嘴角，坚毅的薄唇轻轻开启，俯□，在苏泽夏耳边呢喃道：“和天使做交易，其实很简单……只需稍稍用力，扯烂他们的翅膀，然后……把他们拖进地狱……”
　　
　　苍术这番吐息般的话语，轻不可闻，却如同雷鸣般炸响了耳膜，苏泽夏梦醒一般，不顾一切地用力挣扎起来，惊惶失色的脸上，划过苍白绝望的凄厉。
　　
　　低声一笑，苍术的手掌又向下探了一寸，拂上腿间的柔软。身前拼命挣扎的人，立刻僵直着身体，不再动弹。
　　
　　苏泽夏紧咬着牙关，深深闭上眼睛，纤长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着，身体最脆弱柔软的部分，被握在身后这个男人凉薄的手掌之中，肆意拂弄。瘙痒般地麻痹感，如蚂蚁爬在皮肤上一般，细细碎碎地传播向四肢百骸，心里，却开始异样的清明，满满地充斥着耻辱的厌恶感，和败北的恨意。
　　
　　这时，耳边传来男人低沉妖艳和不容抗拒的的声音：“我说过了，你不想要，可我想给你更多。”
　　
　　苏泽夏睁开双眼，狠毒地瞪着苍术，刀子一般，一双清润的眼眸里，满是怨恨和愤怒。
　　
　　苍术低头凝视着的苏泽夏，没有错过苏泽夏一分一毫的表情，突然艳丽一笑，举起另外一只手，放到唇边，毫无征兆地，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口咬下去。
　　
　　鲜红的血液，瞬间从那两个深深的牙洞里涌了出来，洒在苏泽夏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艳丽的蔷薇花一朵接着一朵妖艳地盛开。
　　
　　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庄严却又旖旎着。
　　
　　那滴落而下的温暖血液像是某种强烈的信号，把这个男人内心冷寂到极致的疯狂，以温热之名义，张狂喧嚣而出，并且强制性地将这血色蔷薇播种在苏泽夏的身体里。
　　
　　这个男人疯了！苏泽夏从未有过如此惊恐，空气里的铁锈味渐渐浓郁起来，充斥着整个肺部，它们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周围的一切。墙上，沙发上，地板上，仿佛都被染上了同样的锗红。逼迫的人挪不开视线。
　　
　　于此同时，男人微眯着眼，露出享受一般的神情，唇边溢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兴奋般的低*喘，抚摸在渐渐硬*挺起来的器官上的手掌，逐渐加大了力度。
　　
　　那些洒落在眼睛里，嘴唇上，皮肤上炽热的血液，以及□的器官传来的异样的情感体验，统统地，突然使苏泽夏悲痛入骨，气息早已紊乱不堪，他紧闭着嘴唇，开始拼命地扭动身体，以避开头顶上倾洒而落的鲜血，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把两个身体更加紧密的贴合，和□的手掌更加疯狂的律动。
　　
　　本能，总是令人无法抑制，又难以抗拒。空气里慢慢地，泛起欲望的甜美。苏泽夏发出一声如同啜泣般地悲鸣，在那只手掌之下，渐渐停止了挣扎。绵绵不断的震颤的吐息，让人觉得羞耻之极。
　　
　　随着身下的加速度，身体四肢异样的麻痹和下腹的瘙痒感蜂拥而至，牛仔裤此刻已然成为了束缚，莫名复杂的快感和绝望，像是一齐要从腿间彭勃而出。苏泽夏胸口大幅度起伏着，无力地靠在身后强韧的胸膛之上，却死死咬紧牙关，毫不屈服地向苍术的妖异的脸上投去极其怨恨的目光。混合着鲜血和泪水的液体，自那双嫣红水润的双眼里，缓缓流下来。
　　
　　身下的男孩全身都沾满鲜血，像一个疲惫不堪的行刑人。苍术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边含笑，那脸上的表情，是苏泽夏从未有见过的——真正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是静静地微笑，再微笑。
　　他轻声地，满含笑意地，温柔地说：“苏，你就一直这个样子吧，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说完，把流血的手腕放到苏泽夏的唇边，不容反抗地命令道：“喝了它！”
　　
　　这三个字带来的震慑，比□传来的快感还要来的突然，魔咒一般，瞬间万物失色，让人身不由己臣服于男人的脚下。男人眼波里微妙的光亮，让人就那么突然沉溺了下去，不顾一切，万劫不复。
　　
　　时间像停止了一样，被永恒地印刻在记忆里。即使过了几百年，几千年，这一幕也无法抹去。夜色里血液的香气，蔷薇般怒放的朵朵嫣红，就好像这一刻，已经足足等待了几百年。
　　
　　背部紧紧贴合的地方，是男人强有力的心跳，这强烈搏动的存在感，邪恶而又强悍，并且坚定地与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合拍，然后合二为一，耳朵里渐渐只剩下一个声音：“喝了它！”
　　
　　魔障了一般，苏泽夏突然非常强烈地渴望起眼前鲜血的味道，就如同渴望着男人的手掌带来的强烈快感，眼神倏地空茫，赤红的眸子摄人心魄。终于，他松开唇角，腰杆轻轻向前顶了一下，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低低地，快速地喘息着，张口含住鲜血淋淋的手腕，吮吸起来。
　　
　　苍术紧蹙起长眉，眼睑半启半合，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主人眼底的灼灼光芒，他的嘴唇紧闭着，流露出隐忍的坚韧。飞扬俊邪的脸庞，在一瞬间，仿佛变得柔和起来。他无声地喘*息着，像是高*潮来临时的快感，又像是深到心底的痛苦。
　　
　　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情景更让人震撼，漫天的锗红，张扬如枫叶片片飞舞，它们带着胜利的张狂笑脸，俯瞰着这惊异一幕。
　　身体里翛然一空，所有苦恼都抛弃到九霄云外去了，仿佛连同整个身心，都集中在此生命之源上。
　　
　　双手捧住手腕，贪婪的吮吸着，发出低迷的呻吟，下%身已硬的发疼，欲求不满地厮磨着，胯%部弓一般顶起又落下，身体随着男人的手掌疯狂地摆动，如瀑的黑发被倾满一身，淫￥靡的，痴狂的。
　　
　　苍术的吐息声也渐渐加快，粗重而沙哑，獠牙情不自禁地伸展出来，森白的犬牙印刻在淡薄的唇上，窅黑的瞳仁缩小成猫瞳一般细长的形状，即使痛苦又是享受地，闪耀着魔性的凄艳，他难耐地紧蹙着眉，空气里飘荡的甜腻和靠在胸口上年轻男子啜泣般的呻吟，都成为了最好的催情剂，再也忍不住这锗红色味道的诱惑，低头以犬牙厮磨着苏泽夏的颈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然后一口咬下去。
　　
　　甘之若饴的血液，如红酒般令人微熏，夹杂着情%欲的血腥，甚至不知道是谁赋予谁的，他们相互舔舐着，舔舐着直达内心的伤口，试图用鲜血来灌满内心的空洞，迎接着激情过后更加缈无的寂寞。当一切被颠覆，所谓的饲养关系，又是谁饲养了谁呢？不过……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口中还有一息尚存的腥红。
　　
　　身体像是被肢解，又被从新组装，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重生，雀跃欢呼着。两个人贪婪地吸吮着彼此，蛇一般绞缠摩擦着。不同身体里的血液却相互吸引着媾和在一起，难解难分。
　　
　　口袋里的指骨，隔着衣料依然滚烫着皮肤，此刻，它是否也成为了血液的鲜红色呢……恍惚中，苏泽夏听到窗外传来飘渺的歌声，在这寒凉入水的夜里，遥远而悠长。
　　
　　黄泉碧落，近在咫尺。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癫狂甜美的事情了。
　　 



24

巫民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让苏泽夏开了眼睛。转动滞涩的眼珠，打量着周围，还是那张沙发，不过，身体上多了一条毛毯。
　　
　　苍术不在。
　　
　　这一夜，苏泽夏根本不知道是如何过去的。睁眼闭眼之间，全是鲜血。可是现在，米色的沙发，褐色的的毛毯，衣服上，皮肤上，干干净净，昨夜的漫天腥红仿佛只是黄粱一梦。有些疑惑地坐起身，这才尴尬地发现，皮带和拉链是拉开着的，双腿之间，一片粘腻腻。
　　
　　苏泽夏满怀苦涩地走进卫生间，把衣服一件一件脱去，塞进洗衣机里，打开花洒，热水迎面而下，手拂上双腿之间的柔软，细细清洗着。
　　
　　热水的冲刷下，昨夜里，男人的触感，瞬间袭来，骨感修长的手指，略有薄茧的手掌，就像现在这样，上下抚摸着，每滑动一次，都带来从未有过的性￥体验，男人的吐息仿佛就在耳边，依然那么清晰，强势，腿间某种异样的感觉，又开始复苏，渐渐地，硬@挺起来，“恩……”苏泽夏低低喘息了一声，猛地以背抵上墙壁，直至瓷砖冰冷的寒意驱散身体内某种炽热的悸动，良久，他颓丧而又懊恼地骂了声，“妈的！”
　　
　　这骂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同性间的性7行为，虽然在当今的社会并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作为医生，他更了解这样的生理需求，自己虽然不会特意回避，但还算是中规中矩的，没有性￥伙伴，却并不禁欲，偶尔zi慰，但脑子里总还是幻想的是女性，以自己正常的性取向来说，竟然有些迷恋于那男人的触感，这让苏泽夏迷茫又费解，难道该是找个女朋友的时候了？
　　
　　被那男人诱惑着喝了他的血……诱惑？苏泽夏摇了摇头，把水温调凉了一些。人们总是把半推半就而成的事情，说成是被诱惑。苏泽夏并不这么认为，没有诱惑，做了就是做了，不存在半推半就，只存在“是否正视”或这说，“是否发现自己内心里真正的意愿”。诱惑，只是人们无颜面对自己内心的另一个自己的说辞罢了。
　　
　　苏泽夏也算是个成年人了，没有必要自欺欺人，也没有必要装贞洁烈妇，快感实实在在是存在的，享受也是实实在在的。现在，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对于性的渴望，以及，夜晚里，男人鲜血的气味。
　　
　　正是因为如此清醒，才让他更加迷惑。是自己变了，还是他的出现改变了自己。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脏像是揪在了一起，难以舒缓，又吁出一口气，苏泽夏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昨晚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真的是单单身为骨泣的相互吸引吗？可是自己没有死，并不算是真正的骨泣，真正的骨泣，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你就这么一直陪伴着我吧。”苍术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大脑中回响，苏泽夏怔怔地反复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这个冷傲的男人，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呢？可是，怎么也回想不不起来他当时的表情。
　　
　　苏泽夏更加的迷茫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男人给予自己的，渐渐已经超出性命这么简单……而且，下周三，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到时候自己还能够像以前那样坦然的面对吗？养魅之人的气息，并不是那么容易能够隐匿起来的…已经…不可能再有平平淡淡的生活了。
　　离周三，还有三天。对于真相，苏泽夏心底开始恐惧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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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乱扯出一条浴巾，裹住下半，三月份的天气还是冷的要命，这才急急忙忙出去找衣服。
　　门刚一推开，就看见伫立于门外挺拔修长的身影，苍术站在门外，眉如墨画，眼角飞扬，抿唇含笑，手里拿着的，是一叠苏泽夏的衣服，
　　
　　苏泽夏的目光避开苍术的脸，尴尬地说了声“谢谢”，一把夺过衣服，迅速闪回浴室，“淡定……淡定……”苏泽夏喃喃自语，脸颊烫红，心跳如鼓，强迫自己忘掉昨晚旖旎种种，手忙脚乱地展开一件件衣物，内裤到外套，一件也少，穿上衣服，苏泽夏心情更加复杂，越来越猜不透苍术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
　　
　　忐忑地推开门，苍术果然还站在门外,，不语含笑，看着自己。
　　这笑容让苏泽夏觉得相当诡异，一夜之间，苍术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往常脸上吊着的妖邪蔑视的笑容里竟然有了那么一丝温文的味道。
　　
　　苏泽夏抖了一下。低头从他面前走过去。跪在沙发边，胡乱收拾了下物什，说道：“一会我去医院，你去么？”
　　“去。”低沉磁性声音只有一个音节，却是沉柔到心底。
　　苏泽夏又抖了一下，左右言他：“李老板说针还是要打的。”
　　“恩。”
　　
　　苏泽夏说不下去了，怎么回事？就算是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也不至于态度转换这么大吧，苍术不像是那种人。
　　
　　这张笑脸下究竟还隐藏了什么？
　　苏泽夏抬起头，压下心头的疑惑和其他的情绪，镇定的说道：“昨晚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下次。”
　　“自然！”苍术恭敬地欠了欠腰。
　　
　　又是这样的态度，可是苏泽夏心里却明白的很，这个男人，最懂得什么叫以退为进。突然厌烦起来，丢下手头的东西，说道：“走吧，去医院，去的晚了肖姐又该唧唧歪歪了。”
　　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苍术，径直走向大门，打开走出去。
　　
　　倾洒的阳光跟着脱皮的老楼，一起破旧着，斑驳地铺了一地，楼道里的灰尘，在光线里漂浮，清晰跃动地像一个个微小的精灵。苏泽夏挥手绕了绕，像是要把灰尘赶走一般。心情却跟着这些精灵们轻盈了起来。
　　
　　一路飘飘忽忽般走下楼梯，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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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有糖吃么？”楼梯口的小女孩蹲着身子抬头问道。
　　苏泽夏恍若未闻，从她身前走过，却自言自语道：“下次要叫哥哥啊~”
　　一路走来，苏泽夏觉得身体轻盈地都快要漂浮了，像是雏鸟出生，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世界一样，只发了几粒新芽的法国梧桐，树根下的杂草，黑亮的柏油马路，路边小贩的吆喝，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像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那么细致，那么明媚……怎么就那样美好呢，没有烦恼似的……高兴着，期待着，这为何而来的亮丽憧憬，连苏泽夏自己心底也纳闷起来。
　　苏泽夏知道苍术就跟在自己身后，可是这一路，真真是没有任何牵挂和烦恼，连这个男人的存在都忘记了。
　　走进医院的科室，远远就看见赤芍靠在走廊墙上对着自己傻傻的笑，苏泽夏左右看了下，没有瞧见肖姐和李沐风的身影，于是走到赤芍身边，小声问道：“他们人呢？”
　　“忙去了。”赤芍嘀咕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苏泽夏的脸，突然怔怔定住，惊讶地张大口，“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泽夏疑惑地摸上自己的脸，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没什么……苍术，你这样……”赤芍慌乱地欲言又止，看看苏泽夏，又看了看苍术，问道，“难道小夏不知道？”
　　苍术微笑着点点头。
　　“唉……”赤芍担忧地看了苏泽夏一眼，说道：“你快进去吧，我跟肖姐说一声，你准备打针。”
　　说完侧身看着苍术，责备道：“他早晚会知道的。”
　　看着赤芍走远的身影，苏泽夏疑惑地问道：“知道什么？你又瞒着我。”
　　苍术依旧是那样淡淡地微笑着，说道：“进去吧，一会儿你便会知道。”
　　苏泽夏纳闷地走进病房，脱鞋躺到床上，搞什么，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又有什么瞒着自己？不过却心里却没有生气，连自己都觉得奇怪，难道今天的心情真有这么好？
　　正想着，肖姐端着治疗盘，推门进来了，目光刚一落到躺在床上的苏泽夏身上，治疗盘哐当一声，抖落在地。
　　肖姐直愣愣注视着苏泽夏，全身颤抖，也不管散落一地的物品，侧目对着苍术恨恨道：“你……你竟然……”
　　话在喉咙哽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泽夏赶忙下床，帮忙收拾地上的东西，担忧地看着肖凤薇，“肖姐？没事吧。”
　　肖凤薇抿紧了唇，肩膀不住地颤抖，沉默的摇摇头，接过盘子，转身走出门。
　　事情有些不对劲，苏泽夏转身看着负手而立的苍术，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苍术依然是微笑，似有含义，却沉默不语。
　　这时，门被一只皮靴突然踹开，李沐风一身白衣，怒气冲冲走进来，眼梢吊的极高，眉目里全是厉色，他径直走到苏泽夏眼前，上下审视着，目光落到颈脖之处，一把扯开苏泽夏的衣领，白皙的脖子上，赫然有一团细细的红线，妖娆浮动，互相缠绕在一起，犹如水母的触手。细看下去，这丝线般的活物，竟是生在皮肤之下，李沐风手指刚一接触到皮肤，那丝线像是感应到一般，倏地游走，向锁骨下方匿去。
　　“巫民……”李沐风抖动着唇，喃喃自语，继而愤怒地盯着苍术，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苍术一直微笑着的脸上，带着些许讥讽的神色。
　　“知道？你知道？……”李沐风的眼神恨不得将苍术千刀万剐，怒不可遏道：“知道你还这样做？这样会使苏泽夏完全暴露在任何有通灵之识的人眼中，你到底想干什么？”
　　苍术泰然自若，优雅地说道：“我既然敢这么做，定能保他周全。”
　　肖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颤声问道：“小夏，你是自愿的吗？”
　　苏泽夏此刻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李沐风和肖姐为何会有这样的，难道是指昨天晚上？苏泽夏有些心虚地看了肖凤薇一眼，可这也太扯了吧，又没有亲吻，不可能有吻痕什么的记号。
　　不等苏泽夏回答，李沐风便冷冷说道：“唯有心意相通，你情我愿，才可成为巫民，肖姐你这不是问废话么？……苏泽夏，你终于自甘堕落了么？”
　　李沐风一声全名，刺耳的紧，苏泽夏急忙问道，“等等，李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巫民？”
　　“你真不知道？”李沐风冷冷看着苏泽夏。
　　“知道什么？”苏泽夏彻底迷糊了。
　　李沐风目光炯炯，良久，喟然长叹道，“两个同样身为骨泣的人……早该料到，早该料到……若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候说什么我都要拦着你们。”
　　“李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沐风冷冷与苏泽夏对视，道“巫民，是崇尚邪神的一族，这一族人，善于与妖魔通灵，若受妖魔认同，便受此妖魔庇佑终身，世代巫民都以此为荣。成为巫民者，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信奉邪神身份，身上有着妖魔的印记，就连自身携带的妖魔的气味，再掩盖也无济于事。”
　　“难道我是？……”苏泽夏突然觉得好笑，可是自己从来不信什么邪神。
　　肖凤薇叹了一口气，递给苏泽夏一面小小的化妆镜，说道：“记号是活的，苍术你知道在哪儿。”
　　这话是对苍术讲的，但是肖凤薇的眼睛却并没有看着苍术，眼神冷漠得可怕，这种漠视本是极其无礼的行为。
　　
　　可是这世间所有的唾骂和冷漠，对这个男人都没有丝毫影响，他的笑意里总带着一抹的桀骜，即使是站在他眼前指着他的鼻尖唾骂，他也丝毫不会在意。
　　苍术静静地微笑，道：“不需要，它现在在胳膊上！”
　　苏泽夏闻言拉起袖子，果然，前臂之上像是沾着一团红丝线，苏泽夏伸手想拂去，那团丝线竟然是生在皮肤底下，丝线时而伸展，时而缠成一团，懒懒地，缓缓漂浮在皮肤下游荡着。
　　
　　 




25

关于女人的八卦以及JQ      
 
 
　　妖娆的红，瞬间将昨夜里的疯狂推至眼前，苏泽夏一阵眩晕，跌坐在床上。虽然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荒唐事，可是李沐风的眼神依然像是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苏泽夏羞愧地无地自容，糊里糊涂都做了些什么？他颓丧着肩膀，低头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身。
　　
　　苏泽夏抬起绝望的双眼，重复道：“都出去吧！我想和苍术单独谈谈。”
　　“苏泽夏，好自为之！”李沐风冷淡地说，他依旧是称呼苏泽夏的全名，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苍术一眼，冷冷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去。
　　
　　肖凤薇担忧地望着李沐风的背影，转身对苏泽夏安慰道：“没事，我们会尽量帮着你的，放心！”可是声音里，听起来却多少有些艰涩。
　　“谢谢！”苏泽夏勉强笑了下，心里明白，李沐风这次是真的对自己失望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肖凤薇点点头，走出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一时，陷入静寂。窗外的阳光，也没有先前那么明媚了。苏泽夏苦涩地开口道：“这就是你晚的用意？”
　　“是，也不是！”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苏泽夏心生厌倦，抬起头冷冷与苍术对视，这双眼睛，永远深不见底。
　　“到底是不是？”
　　
　　苍术轻叹一声，回答道：“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我的巫民，不好吗？你早上不是正体会着么？”苍术说出这样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
　　
　　苏泽夏蹙眉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早上……非常特殊的感觉，与这个有关系？”
　　苍术点头，“这和体内某些元素的改变有关系，成为我的巫民，会受我庇佑。”
　　
　　苏泽夏定睛看着眼前这个淡漠的男人，心生恨意，这个男人，总叫人不得安生，于是厉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巫民！”
　　苍术垂下眼帘，道：“你的确不是，不过你饮了我的血，你现在就是！”
　　
　　苏泽夏突然横眉怒视，有些神经质地嘶哑着喉咙说道：“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啊！你想要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肺部直接迸发而出，苏泽夏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苍术。
　　
　　“陪着我！”
　　
　　身体里的满腔怒火，突然，就被这么一句话抽空。千句万句，都没有这一句话来得让人不知所措。
　　苏泽夏有些呆滞看着苍术微动的唇形，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成为我的巫民，不受饲养契约中取一物，还一物交换的约束，你有危险之时，我自会显现。”苍术依旧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你刚刚……说什么？”苏泽夏像是要确定一般，再一次追问道。
　　“什么……也没有说！”苍术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又是先前那一抹笑意。
　　
　　苏泽夏有些恍惚，那三个字，的确是说了，可是又好像没有说。自己是要确认什么？难道真的以为这个强悍的男人会需要到自己？是了，这样一个狂傲的男人，又怎会说出那样的话呢？苏泽夏自嘲地笑了，“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李沐风口中的巫民，似乎并不是怎么光鲜的存在。”
　　
　　“巫民是怎样的存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受用就行！”
　　
　　===============================================================================
　　
　　“这就是活了几百年和活几十年的区别么？你的眼中永远只有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开头和中间的部分，统统可以省略，对吧？中间的过程是怎样都无所谓是吧，其他人的感受是怎样也无所谓……对不对？”
　　
　　苍术沉默不语，却微微合了下眼帘。这个细小的动作，已经宣告了答案。
　　
　　“你不说话，你知道我生气了，知道我心里在责怪你，对不对？”苏泽夏神色古怪地问道。
　　
　　“你若是后悔，我可以想办法净化掉那一部分血液。只不过你要多受些苦头。”
　　
　　“谁的血不都一样？我不会怪你，永远不会……”苏泽夏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苦涩地说：“这是我咎由自取。”
　　
　　以苏泽夏现在的立场，没有任何资格来指责苍术，唇亡齿寒，你什么时候见过嘴唇和牙齿打架过呢？即使有，那也多半是共同消灭吃食的时候。
　　
　　“咎由自取？”苍术苦笑了一声，“罢了，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再这样强迫你就是。”
　　苏泽夏回以同样的苦笑：“你什么时候开始体谅起别人了？”
　　
　　“自始自终！”
　　
　　“行了，这话你还是留着哄女孩子去吧。”说完，苏泽夏躺倒在床上，挪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便懒洋洋不再动弹，闭眼说道：“都是男人，再这么斤斤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巫民什么的，说起来也是我占了便宜，身由心轻，没什么不好。或许就像你说的，天公平而无私,故美恶莫不覆，各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晓。”
　　
　　“你明白就好。”苍术脸上露出些许赞赏。
　　
　　苏泽夏睁开眼看着苍术，说道：“若你说明白你心里想些什么，我还真不明白，我只是以利弊来看待这件事。以后有什么大事，你要同我商量，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也同样讨厌被忽视。”
　　
　　苍术笑道：“你血液的味道，想忽视都不行！”
　　
　　“那是对你们魅而言吧。”苏泽夏哼了一声，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昨夜里的荒唐事情来，是自己荒唐还是苍术的荒唐？脸又有些发烫，不自然地挪动了□体，拉响床边铃，掩饰道，“护士小姐，我可以打针了！”
　　
　　不过那抹红晕，却没能掩盖过去，苍术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起来。
　　
　　这次进来的护士并不是肖凤薇，肖姐看到苍术的眼神就像是看到自家仇人，分外眼红。现在肯定在气头上。李沐风就更不用说了，那表情冷的何止是失望，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呢。苏泽夏苦闷地叹出一口气。叹气大概是最不费力，而又貌似能解决问题方法了。
　　
　　护士麻利地挂上点滴，问道：“你又怎么惹肖姐生气了？她现在脸色臭的很。”
　　“呵呵……”苏泽夏干巴巴笑起来，“我哪里敢惹她，大概是她更年期提前了吧。”
　　
　　护士毫不客气，对着苏泽夏的头就是一个暴栗，“别以为你长的帅我就不敢打你，你敢这么说肖姐，八成肖姐生气也是因为你。害得我们做事都提心吊胆……手伸出来，打针。”
　　
　　“你还真打啊，手劲真重！”苏泽夏吃痛地摸摸额头，乖乖伸出手，嘱咐道，“要一针见血啊~”
　　
　　“哼，一针打不进最好！你这样的人就该多挨几针。”护士流利地在苏泽夏手腕上扎上止血带，嗔道，“肖姐真的是挺关心你的，你好歹也让别人省点儿心。”
　　
　　将皮肤消了毒，小护士面不改色地一针扎进手背的静脉。
　　
　　“恩……嘶……轻点儿啊~姐姐……”苏泽夏苦着脸哀求道。
　　
　　“打针哪里有不痛的。你的痛觉阈值也太低了点儿。还是个男人呢。”
　　
　　苏泽夏突然有些感动，终于有人称呼自己是男人，而不是大男孩。连忙感激道：“谢谢！”
　　
　　护士眼神古怪地瞥了苏泽夏一眼，一边喊疼还一面道谢？这人是不是欠抽啊。小护士鬼灵精怪地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哎哎，有女朋友了没？”
　　
　　“没有。”苏泽夏老实回答道。
　　护士刷刷刷地在输液卡上龙飞凤舞地签着名字，小声说道：“给你搭根线，我有一个朋友，特漂亮，身材也好，将近一米七的个头……对了，你有一米几？”
　　
　　“一米八。”
　　
　　“恩恩~”护士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充分发挥出女人八卦热心的本质，“我那个朋友是舞蹈老师，目前单身，脾气特别好，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什么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苏泽夏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热衷红娘的职业了？再说吧。”现在一大推问题都没解决，实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哎~你这个人，条子又正，皮相也好，我们都在讨论你怎么没有女朋友呢。”小护士一副愤愤不平，暴殄天物的样子，突然俏皮地眨眨眼：“难道说……你是那个？”
　　
　　“哪个？”苏泽夏疑惑地问道。
　　护士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苏泽夏，说道，“还跟我装？啧啧……不是我说，现在玩儿这个很正常……以这个角度来看，倒也说的过去了。”
　　
　　“把话说明白点儿，怎么现在的人说话都跟猜谜似的。”苏泽夏不满道。
　　
　　“行啦，说明白就没什么意思了。”护士看着苏泽夏一脸疑惑的表情，有些失望地说道，“难道你不是？”
　　
　　苏泽夏有些无语的看着她，“什么是不是的？”
　　
　　小护士夸张的叹了口气，收拾了下治疗盘，“你和李沐风走那么近，害我还憧憬以为你们有JQ。”
　　
　　JQ？？JQ？？？？苏泽夏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啊，你就不怕李沐风知道？”
　　
　　小护士的昂起头哼了一声，“怕什么，知道才好…这样发展才会快……打完按铃啊，我走了。”
　　
　　小护士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莫名其妙啊。”苏泽夏小声咕噜了一句，又大声问道：“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说完，也不等站在一边的苍术是什么反应，便闭上眼睛，小寐起来。
　　
　　 




26

前兆      
 
 
　　三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雷一个接着一个炸响，震耳欲聋。
　　苏泽夏站在窗户前，专注的看着上一任租客贴在窗户上的日历。上面的数字被圈圈点点，小巧端着的字体在一边备注着招聘，面试，弟弟的生日等等。雨水蚯蚓一般在玻璃上画下弯弯曲曲的线条，苏泽夏的目光，牢牢锁住三月十三，星期三。
　　
　　“不用再看了，太阳一落，明天很快就会到来。”苍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泽夏转过身，背靠在窗户上，慵懒地昂起头，后脑勺抵在玻璃窗上，闭上眼睛说道：“今天没有太阳，谁又能知道明天有没有？……我真有些迫不及待。”
　　
　　“希望在明天也能看到你这份坦然。”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说实话……”苏泽夏笑了笑，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这里，现在抽搐的厉害。不敢想，甚至不敢猜。”
　　
　　“只怕答案已经在你心里。”苍术的脸，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显得异常苍白。森然然地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白蜡的雕塑。
　　“你就让我自欺欺人一会儿，不好么？”这个男人冷漠得一点都不酷，因为他太会泼冷水了。苏泽夏撇了一下唇角，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来，双臂左右伸展，搭载在沙发靠背上，扬起头，以下至上地看着站立在沙发后面的苍术，问道：“你记得你父母么？”
　　
　　苍术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真的？”
　　“真的。”
　　“你撒谎！”苏泽夏挑眉说道。
　　
　　苍术凝视着苏泽夏，几缕发丝随着视线从膀滑落而下，“是的，我在撒谎。”
　　
　　“呵，什么时候你撒谎时和你承认谎言时一样坦然就好了。”苏泽夏不无嘲讽道。
　　
　　坦然这个词，却被两个同样不坦然的人，重复使用着，并且颇有引以为傲的意味。
　　
　　“若我真的对你撒谎，你将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真相？？”苏泽夏想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遇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感觉到真实过。”
　　“包括我？”苍术眯起狭长的眼睛。
　　
　　“包括你！”苏泽夏扬起明亮的眼睛，翩然一笑，挥手在空气里绕了一下，“你看，空气无处不在，却让人感知不到……虽然现在就站在我身边，可是也像这空气一样……”
　　
　　“真可惜，离开了空气你也活不了。”苍术用宛如阻击猎物般的猛禽般的眼神，盯着苏泽夏说道。
　　
　　苏泽夏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改变，甚至多了一丝挑衅，“你的东西，在我这里。”
　　说着，从脖子上牵出一根黑绳，绳子的下面缀着一个小巧的黑绸锦囊，苏泽夏把那锦囊捏入手中，笑道：“昨天走到街上，无意中看到一个叫卖的小贩，尽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小贩说锦囊里装的是海妖的头发，你说……这海妖的头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于是，我就买了下来，掏出那不明所以的毛发，却发现这小袋子装指骨大小正好，你看怎么样？”
　　
　　面对苏泽夏前所未有的挑衅态度，苍术像是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一般，欣然大笑起来，“不错，甚好！”
　　
　　“你真的不想要回去？”苏泽夏狐疑的问道。
　　
　　“由你保管吧。我说过，直到你拿捏不住的时候。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随时听从你的吩咐。”
　　“嘁！你会听从我吩咐？得了吧，你的手段我是见识到了。”苏泽夏小心地把黑锻锦囊放回衣领内，袋子其实是苏泽夏专门跑了好几个精品店买回来的，这个世界上哪里还会有卖装有海妖头发锦囊的小贩呢。苏泽夏好笑地想。
　　
　　“有的！”苍术微笑着说道。
　　苏泽夏囧红了脸，恼怒地说道，“说了好几遍了，你不许再偷窥我的心思！”
　　“啊~抱歉。”男人的嘴角向上牵起，俊美的脸上少了妖邪的魄力，反而更让人觉得亲近了。
　　这样的忍俊不禁的一张脸，让苏泽夏看得有些发愣，不由自主说道：“苍术，你果然还是人类啊，不管你怎么否认，可是这样的表情，也只有人类才会有吧……”
　　
　　“是么……”苍术收起脸上的笑意，又显露出一贯神秘又傲慢的表情来了。
　　苍术到底在忌讳什么呢？这个男人即使在知道真相的时候，表现的依旧那么淡然和狂傲，可是在他的心里，说不定依然是……怨恨着的吧。苏泽夏心里叹息着，说道：“明天你还是不要跟着我去医院算了，尽管现在我身上的气息，对于有灵识的人来将讲，想掩盖也掩盖不了，但是在没有探明对方的虚实之前，还是希望你隐匿起来，如果你在的话，气息会更明显。”
　　
　　苍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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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豫了一会儿，苏泽夏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一端传来一个男人略显慵懒的声音：“喂！”
　　仅此一个字，苏泽夏有些难堪，另一只空闲的手搓了下大腿，厚颜开口道：“李……李老师！”
　　“恩！”又是一个鼻音。
　　
　　“明天，你上班吗？”
　　“休息。”
　　
　　“哦，哪算了！谢谢！……再见！”苏泽夏讪讪地挂掉地电话，有些郁闷，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李沐风生这么大的气过，成为巫民不就是暴露了气息么？还能有什么？有人信奉基督上帝，自然也会存在那些信奉路西法的教会。这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了。再说自己也并不是真正的巫民。纳闷地抬头向苍术问道：“为什么他们那么反感巫民？”
　　
　　苍术一脸正色说道：“因为据说成为巫民要向恶魔奉献出自己的身体。”
　　“哈？……”苏泽夏睁大眼睛，一下子跳了起来，“喂喂！你怎么不早说！难怪肖姐和李沐风不给我好脸色，完了~都误会到哪儿去了。”
　　
　　苍术暧昧地瞄了一眼苏泽夏下腹中间的部位，无辜地说道：“你的确是奉献了某一部分啊。”
　　
　　“行了吧~我又不是女人，别拿这招来激将我——这不起作用！”苏泽夏扯起嘴角，冷漠地笑了一声，每当他发出这样嘲讽的声音，左边的眉梢总会不自觉地上挑，清澄的墨子眸子里带着狡黠又刁滑味道，也只有这个时候，苏泽夏看起来才和那些无忧无虑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们没什么两样。黑白的沉重，有时候并不是自己加附的，但是却会掩盖住本能的色彩。
　　
　　“是么。”苍术故作苦恼地低下头，似是喃喃自语地说道：“看来以后要有更进一步的进展了。”
　　苏泽夏好笑地一脚蹬开了脚边的抱枕，说道：“你老是顶着这样一幅恶魔的面孔到处诱惑人吗？……恩~~是不是魅都长的国色天香？”
　　
　　“是，不倾国倾城，又怎么诱惑人类呢？”
　　“原来这样，”苏泽夏恍然大悟，“其实和你们签订契约，也有很大是部分是因为皮相的诱惑吧！”
　　
　　苍术笑着点头，“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美的事物，尽管这样的美仅仅止于外表。可是人们似乎并不怎么在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啊……”苏泽夏细细地端详着苍术的脸，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说道：“难以想象，你不是魅，都能生的这么好看。啧啧，上次那个张子濯身边的魅，一身青衣，真是风流倜傥。”
　　
　　“你离他远一点，”苍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茯神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魅，任何人的躯体他都有本事占位己有，他是噬魂之魅！”
　　
　　“噬魂？什么意思？”
　　“哼，”苍术不齿地冷笑：“他善于附身，同样，如果他高兴，甚至可以吃了你的魂魄，并且能够把你的魂魄同化为己有，然后占据你的身体！以你的身份活着，代替你活完下半辈子。如果他没了兴致，你这副躯体，随时会被他丢弃，只剩下空壳的身体就等着腐烂吧。”
　　
　　苏泽夏打了一个寒战，一个人的魂魄被另外一个人吃掉，是怎样的毛骨悚然，说道，“这岂不是和谋杀没什么区别了？”
　　
　　“你以为吃掉一个人的魂魄就和吃饭那么简单么？”苍术说道：“这需要契机，而这个契机，就是那些罕见的至阴之人的躯体，至阴之人魂魄本就极其不稳定，在阴气极重的情况下，非常容易灵魂出窍，鬼无常勾错魂，那多半就是至阴之人的魂魄。这样的身体，是最容易占位己有的了。”
　　
　　“啊~难怪上次赤芍要李沐风小心一点了，原来是这样。”苏泽夏突然想起和张子濯针锋相对的那一夜。
　　“不错……”苍术点头，“至于你，我倒不担心。”
　　
　　“恩？”
　　“你身为骨泣，本就是被锁住了魂魄，茯神若是要傻到要附上了你的身体，只怕是进得去，出不来！”
　　“那也不行！”苏泽夏叫起来，“我一个身体两个魂魄，那不成怪物了！”
　　
　　突然见苏泽夏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你刚刚说卖海妖头发的小贩，你见过？？”
　　
　　话刚落音，手机响了起来，苏泽夏放弃了刚刚的好奇心，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立刻来了精神，端正地坐起来，接通电话：“你好，李老师！”
　　
　　“哼~”李沐风在那头不耐烦冷哼了一声，问道：“你明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这个~”苏泽夏有些感动，李沐风生气归生气，却是依旧担心着自己。
　　“唉~”一声叹息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什么话直接说，别磨磨蹭蹭的。”
　　“明天我父母会来医院……”
　　“这么快？”
　　“恩……”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只是……你怕是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了！”
　　“我知道，这个已经准备好了。”
　　“那好，明天你在病房等我，我会早点过去。”
　　“恩~~谢谢！”李沐风这样男人，不仅仅再是自己的导师，更是值得交往的朋友。苏泽夏觉得自己非常的庆幸，能为朋友赴汤蹈火的人，如今实在是太少。
　　
　　“那么明天早上8点见吧。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苏泽夏心情复杂地吞吞吐吐道：“关于巫民，你们都误会了，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我并有做出什么……什么……”话到这里，苏泽夏说不下去了。
　　“……”
　　
　　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传来李沐风的声音：“我知道了。”
　　话语里略显的口气，流露出放下心来的意味，短短四个字，却让苏泽夏真的如沐春风，“哎~李老板！你真是太好了！呵呵……”
　　
　　“傻瓜！”电话那头的口气已经明显带有宠溺的口气了。
　　苏泽夏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这口吻听起来真像是自己的老妈啊。
　　“小心苍术！我总是不放心那个男人，戾气太重！”
　　
　　“安啦~我会注意的，其实他……”苏泽夏倏地闭口，其实什么？这是想要帮他美言几句？
　　“小夏，不要被华丽的皮囊迷惑住了，想想高宇桥。就连赤芍，我也总是不能放心，何况是那个男人。”
　　“恩……”苏泽夏应了一声，心里有些酸涩。
　　“早点休息！拜拜！”
　　
　　苏泽夏缓缓放下电话，一个怪异的念头慢慢从心底浮起，忌讳，猜忌，好奇，利用，掌控……这么多年，和苍术接近的人类，哪一个不是抱着别有用心。有几个人是知道苍术存在的？又有几个人，会承认苍术的存在呢？……作为一个人类存在感的本身，已经被抹杀掉了，在那些人眼里，苍术只是欲望和权利的符号，是踏上光辉路程必不可少的工具，难怪……苍术会这么排斥人类这个名词，苏泽夏突然庆幸，同样又很感激——苍术，是这个男人，让自己逃出骨泣的宿命，是这个男人，赋予自己抓住命运的力量。
　　
　　“喂！苍术……”苏泽夏突然靠向沙发，头枕着靠背，扬起脸喊道。
　　“在。”
　　“你过来！”顽劣之心突然而至，眼睛里闪过恶作剧的狡黠。
　　
　　苍术依言走近了一步，投向询问的眼神。
　　苏泽夏的双手举过头顶，一把扯住苍术乌黑的长发，不轻不重地往下拉，直到那张带有疑惑的脸近在咫尺，苏泽夏伸长脖子，送上了自己的唇，满意地看到眼前俊美无双的脸由疑惑转为惊讶而瞪大双眼。
　　
　　但是，这样的满意也仅仅持续了一秒，男人的眼睛倏地眯起来，马上反击般地擒住苏泽夏的唇，含住饱满水润的双唇，反复辗转，霸气又娴熟。
　　
　　苏泽夏暗暗叫糟，惹火烧身的挫败感爬满全身。
　　
　　很快，男人的舌尖并不满足于表面，趁着苏泽夏脖子伸长到酸软之际，舌尖猛地撬开坚硬的牙齿，迅速钻进温热的口腔里，追逐着苏泽夏的舌，大肆凌虐舔舐着口腔里每一个角落。
　　
　　不同于女人的羞涩含蓄，男人给予的细滑的触感大胆而又火热，连同这个男人尊傲狂放的性格，一齐直达心底，风暴一般卷席着大脑里每一个细胞，苏泽夏只觉得脑门嗡地一声——这感觉真他妈美好。
　　
　　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使苏泽夏完全使不上劲，后颈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任由男人的舌在口腔里掠夺着。
　　
　　“恩…”奇妙的叹息从唇边溢出，连苏泽夏自己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推开男人的脸，狼狈擦拭着唇角溢出而下的唾液。
　　
　　看到苏泽夏的反应，苍术低低笑了出来。
　　
　　苏泽夏不去理会男人得逞的笑声，郁闷地背过身去，可是口腔内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27

并肩      
 
 
　　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早早的，在闹钟还没有响的时候，苏泽夏已经睁开了双眼，一夜，竟然无梦。
　　
　　苏泽夏坐起身，任由被子从肩膀滑落，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早春的黎明侵袭而来的寒气。他望向窗外，俊峭的眉宇里忧心忡忡。
　　
　　房间里没有苍术的气息，昨晚入睡时这个男人就不见了踪影。契约之力使两个人心灵相通，不需要用眼睛来确定，也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是否在身边。
　　不让苍术出现在父母眼前是自己的注意，苍术也并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不满，但是现在又不由自主惦念起来，强大的气场，以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苏泽夏很不在状态，浑浑噩噩地洗漱，直至出门，大脑始终处于蒙顿不清的状态。
　　
　　烟花三月，三月十三，星期三，朝霞满天，春意阑珊。
　　
　　值夜班的护士一看见苏泽夏走进科室就笑起来：“呦~今天是怎么啦？一个比一个早，小夏，病房里有人等你，来了好久了。”
　　这么快！苏泽夏心里咯噔一声，心脏又往下沉了几分，强笑说道：“可能是我父母，他们今天来看我。”
　　
　　“呀~你有那么年轻英俊的老爸？？哈哈~你真逗——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护士说着，以探寻的目光热烈地追逐着苏泽夏。
　　
　　“谢谢，我过去看看。” 苏泽夏狐疑地皱起眉，不是父亲？？一个男人？到底是谁?
　　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苏泽夏刻意放缓了脚步，通过门上方镶嵌的透明玻璃窗户，向内窥探。
　　
　　朝霞里，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靠坐在窗户边，剪裁得体的劲黑修身外套随意敞开着，露出内里暗色条纹的紧身毛衫，简单干练的短直发，略带零碎，他双腿优雅交叠，左肘倚靠着窗棂，左手托腮，凝视着窗外，晨辉在男人的面部轮廓上描绘出柔和的光晕，高挺的鼻梁在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浓郁的阴影。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单单这一个姿势，却已经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威压。
　　
　　苏泽夏暗暗攥紧了拳，又来了一个狠角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一横，把门打开。
　　男人闻声转过头来，挑衅又狂傲地扬起眉梢，窅黑的瞳仁沉甸甸地回望着苏泽夏。
　　
　　四目交错，苏泽夏呼吸一窒，倒抽一口凉气，张口结舌：“你……你……”
　　
　　“怎么？不认得我了？”
　　男人的唇角依然噙着一抹熟悉的似是而非的笑意，如同一只优雅的猫，缓缓站起身，向苏泽夏走去，举手投足之间不无彰显着霸气和尊贵。
　　
　　“……”苏泽夏怔怔地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说不出话，更挪不开视线，眼前的长眉向两鬓高挑着，说不出的邪祟，幽暗深邃的双眸牢牢擒获住苏泽夏的视线，凝眸之处令人无法自拔，唇边单薄的笑意，似是讥诮，又似温谦。
　　
　　苏泽夏几番挣扎，逃也似的从那双眼睛里挣脱出来，有些狼狈地别过头，说道：“果然人靠衣装，苍术，你终于有个人样儿了！”
　　
　　===============================================================================
　　
　　不能否认，改头换面的苍术，变化大的惊人，不论是古袍或者现在这一身宽肩窄臀剪裁精良的休闲西装，穿什么像什么，如今减去了长发，现在这一身打扮，全然是一个社会精英，男人魄力十足。苏泽夏不等苍术回答，连忙关了门，说道：“你这样岂不是全部暴露了？太危险了。”
　　
　　苍术露出一贯颇有些狂傲的表情，挑眉道：“你不需要担心。现在，以至以后——我都会以这样的存在，辅佐在你左右。”
　　
　　见鬼，这个男人哪里来的这样的自信，苏泽夏失声叫起来：“听着，你是魅，是魂魄，这样岂不是把靶心从一个小米粒儿放到足球场那么大？？这不是明智的做法，苍术，你会更危险。”
　　
　　“你在担心我吗？”苍术牵起唇角，反问道。
　　
　　“我不担心担心谁？我知道你很强大，但是不要傻到做众矢之的，树大招风，风必摧之！”苏泽夏眉头紧琐地分析道。
　　
　　“你的母亲我认识，她是怎样一个强悍的女人，恐怕你根本不明白！”苍术淡薄性感的唇中，谈论天气一般，吐出一个令苏泽夏目瞪口呆的信息。
　　
　　“你说什么？”苏泽夏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茅戴青，你以为她是谁？尊为茅山道长的后人，虽然身为女子，却法术高强，二十几年前，一举击败三个兄长，成为茅家现任大当家，呵呵……苏，你以为在这样的人眼中，你的一丝一毫是改变，能逃过她的双眼？不要自欺欺人。”苍术双手环臂，掷地有声。
　　
　　“你说的是真的么？”此刻的心境，已经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才好，苏泽夏哑然失笑，笑的悲戚。
　　
　　“你觉得呢。”苍术反问，他对苏泽夏的失态表情似是毫不在意，淡淡地开口道：“你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你身上流动的没有茅家的血。”
　　
　　“父亲呢？”苏泽夏喃喃地问道。
　　
　　苍术略一沉思，“以前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
　　“你为什么知道我母亲的身份？”
　　
　　“呵呵，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养了一个你这么大的孩子，她隐瞒的很好，事实上，茅戴青根本没有住在这个城市，几年前，高宇桥重金请她办过一些事，我才得以见到她……而且，她知道我的存在。”
　　
　　苏泽夏身形晃了一晃，扶住床位的护栏，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苏泽夏笑了起来，明明不想笑的，心中明明苦楚得那么难受。苏泽夏喉头哽咽了一声。
　　
　　“所以现在才告诉你，实在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苍术歪着头，静静注视着苏泽夏。
　　
　　“谢谢！”苏泽夏低低地说道，他笑着抬起头，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轻灵，“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免得我这几日倍受良心谴责……养育之恩……”
　　苏泽夏轻声自问，像是在细细斟酌这四个字的意义，“如果，还有养育之恩的话……”
　　
　　“你做好准备了？”
　　
　　苏泽夏不语，只是点头。
　　
　　“记住，任何时候，不要动摇！”男人沉声说出这句话，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斩断苏泽夏的所有犹豫一般。
　　苏泽夏闭眼，以示回答，苍术，你总是在最好的时机亮出刀刃，到了这个时候，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轻轻两声敲门声，打破微妙的气氛，李沐风走进来，一身浅色系休闲商务时装，冷冷问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是询问，倒有逼供的意味在里面。
　　
　　苍术报以微笑：“下次偷听的时候记得进来就好。”
　　“哼。偷听？”李沐风毫不在意的冷笑：“你的气味老远都能闻得道，想要别人不偷听，下次记得把你的气味隐藏好。”
　　
　　“抱歉，我不打算隐藏了！”苍术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抱臂微笑。
　　李沐风倏地眯起双眼，刀子般的眼神定定锁住苍术：“好大的能耐！你就不怕惹火烧身？”
　　
　　“你拥有异能，能感知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我与苏这样阴寒森重之人缔结契约所产生的效应。什么叫欲盖弥彰，你应该最清楚！”苍术声音不大，却笃定凛然。
　　
　　话里的重量李沐风自然明白，神色一时千变万化，桃花眼眯的极细，似乎不甘而又恼怒，重重冷哼了一声，说道：“希望你今天的举动不是一时兴起。若苏泽夏有个三长两短……”
　　
　　“你放心！”苍术很快打断李沐风的话。
　　“哈……”苏泽夏冷冷笑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这个时候内斗？……我不会傻到伸长了脖子让别人去砍，也不会坐着等别人来宰割，不要搞的我软弱得像女人似的。省省力气想想我妈来了该什么办吧。”
　　
　　“我记得茅家的当家并不叫茅戴青，的确是一个女人，不过叫做茅红月……”李沐风转过话风，皱眉沉吟道。
　　“茅红月就是茅戴青，茅戴青这个名字，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苍术淡淡地说道。
　　
　　“那我妈到底叫什么？”苏泽夏疑惑道。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叫一声妈！”一声爽朗的女声，随着开门声传进来。
　　
　　苏泽夏全身一震，警惕地起身，李沐风踏开半步，微微扬起了下颚，只有苍术依旧是那样一副好暇以待的样子，阴厉的眼神紧紧锁住站在门口的女人。
　　
　　==============================================================================
　　
　　女人一头卷发自然披在肩头，身材窈窕，虽然没有沉鱼落雁的容貌，却是婉风流转，一颦一笑中流露出成熟女人少有英气和魄力，微薄的红唇轻轻勾起，自信又从容不迫，真正的大家风范！
　　
　　李沐风不动声色，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女人，不愧是茅家的当家人！
　　
　　苍术起身，缓缓走上前，唇边含笑，眼眸的温度却更冷了几分，沉声说道：“喊你一声妈，是尊重你这个母亲，不过到底这个母亲做的合不合格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了。几年不见，茅大当家手段依然不减当年！”
　　
　　“几年不见……呵呵，的确是几年不见了，你的变化真令人吃惊，如今怎么改头换面当起我儿子的护花使者了？”女人不无嘲讽地轻笑一声，撩波拨了一下头发，婀娜地走进房间，随手锁上门。
　　
　　“妈……”苏泽夏苍白着脸，一声苦涩的称呼，喉头哽咽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嘴唇毫无血色，咬紧牙关，是似乎要哭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和母亲长着一样的脸，可是气质却是天壤之别，那个连批评都是那么轻柔的，温柔贤惠的母亲再也不存在了。最亲近的人，此刻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女人定睛凝视着苏泽夏，视线从眉毛，移落到眼睛上，从鼻梁再到那苍白紧抿的嘴唇，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苏泽夏一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连眨动睫毛的瞬间，都细细打量，深情地，没有放过一分一毫。女人喉咙蠕动了一下，美艳的双眸顿时泪光闪烁，张开红唇，无声吐露出一个唇形：“结界。”
　　
　　苍术看在眼里，左手一个手势，瞬时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病房顿时里陷入异样的静谧中。
　　
　　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女人凄凉地笑了，似是已经抑制不住悲哀的情感，喉咙里发出走样的音调，“不要叫我妈，我受不起……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28

鸿门宴（一）      
 
 
　　茅戴青门前门后鲜明的变化，使李沐风和苍术两人难得默契地交换了下眼色。女人的这一声呜咽，也使得苏泽夏心里刚刚筑好的坚固的城墙瞬间土崩瓦解，他坚毅的嘴唇像秋风里的树叶抖动着，眼神里闪烁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亮光，倒像是是忍住的眼泪。
　　
　　“妈---”苏泽夏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在这一声轻声又悲戚的称呼里等待着下文。
　　
　　茅戴青苍白地笑了笑，竟显得比站在门口时苍老了许多，“我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二十几年前，那个男人把抱你给我的时候，我在想，若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
　　
　　“茅当家让我张开结界，怕是另有隐情吧。”苍术淡淡地说道，眉宇里泛起更加醒目的寒意。
　　
　　茅戴青此刻已经恢复了最初看见她的那种自信略显强悍的模样，方才表现出的那一瞬间的软弱，似乎只是假象，只是此刻略显呆板，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过多的情感，被这个有着铁一般手腕的女人强压了下去，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开口：“不仅仅是我，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苍术，他和你定下饲养契约是整个事件最为意想不到的事情。”
　　
　　茅戴青看着苏泽夏的脖子上游走的红线，说道：“你竟然让我儿子成为了你的巫民？呵，真是用心良苦……你知道他是逃不掉吧。”
　　
　　苍术不置可否。
　　
　　苏泽夏静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可怕，类似于火山爆发前异样的寂静。
　　
　　茅戴青张了张口，想对苏泽夏说什么，最终还是住口，带着叹息的语调，对着三个人娓娓道来，“我并不求苏泽夏原谅我，我本是罪有应得。人本就活的不光彩，还要奢求什么谅解呢……茅家的当家人素来是男嗣，女人又这么可能站在这个位置呢，我能排除异己，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全凭着那个男人——连我自己都不曾加过真面目的男人！”
　　
　　女人轻笑一声，似是嘲笑自己并不光明正大的过去，无视三个人眼中是惊愕，继续说道：“那一年，异常艰难，我谙熟茅家所有道术，却得不来应有的地位，受三位兄长排挤，就在那一晚，那个男人找到我，说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一个条件，男人说他有一个孩子，天生命薄，需要我这样懂得阴阳驱鬼之术的人来为之护航。男人生的英俊，但是纸人一般平板，我知道他带着人皮面具，当时真是魔障了，只想着茅家的位置，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文章，就答应了他。”
　　
　　“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果真，父亲在临终时突然转向，当众宣布把茅家首席的位置让给我，看着三个哥哥不甘又怨恨的眼神，我真是又惊又喜，这个位置，来得太容易。很快，轮到我实现承诺的时候了，男孩送来的时候已经两岁了，但是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我看。”
　　
　　茅戴青的思绪陷入回忆的飘渺之中，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可是男人提出的条件太让人匪夷所思，住要住在他给的房子里，而且要给这男婴一个人完整的家庭，男人保证说，二十四岁定会把孩子接走。我没有办法，只好换了姓名，请求苏子真帮我，这个傻子……”
　　
　　“你父亲是一个人普普通通的人，我和他其实根本不是夫妻，他一厢情愿地帮我，并且守口如瓶，那房子我一进去，就明白是个怎样邪恶的阵法了，看着怀里的男婴，我知道我在作孽。男人只是阴冷地笑，我知道他的手段……只盼望着，若是这样，自己能给他一个虚幻的假象也好，长大了，就什么都没了，由我养大，就由我这双手送走吧……这场戏，演得长久又逼真，演得我自己都陷了进去。男人不断地提出苛刻的条件，我知道这是逼着孩子早点去另外一个世界，苏子真是真正喜欢这个孩子的，投入了很大的心思，他是普通人，进去那样的阵法里要困难的多，每次都需要饮用镇魂水。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傻子……”
　　
　　茅戴青瞌了下眼，轻轻地说道：“我们都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真正的骨肉了，似乎在这个城市短暂的时光里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可是，孩子越大，就越是愧对于他那天真无邪的眼神，苏泽夏，这个名字是苏子真起的，他对的起你，纵然他现在无法与你再相见，也请你不要忘记这样一个父亲……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令人惊愕到愤然又悲哀的事情呢，若是真是大恶不赦，来个决一死战，倒也痛快了，夹杂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痛苦之下的，除了悲哀，还剩下什么？不是悲哀自己，是眼前这个——称之为母亲的人。
　　
　　“爸爸现在人呢？”苏泽夏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一般。
　　
　　茅戴青没有说话，你可以看见她眼睛里深深的绝望，和咎由自取的觉悟。这一刻，她又更加苍老了，这张脸和她那一身时髦的打扮，毫不相配。良久，她说道：“明晚，回家，那个男人，在家里等你！”
　　
　　苏泽夏倏地绷紧了身体，又问：“爸爸呢？”
　　
　　茅戴青转身向门口走去，美丽的卷发如同败柳一般萧条地垂在肩膀后，瑟瑟发抖。
　　
　　“爸爸在他手里……”苏泽夏对着茅戴青说，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反问。
　　
　　“你要恨，就恨我吧！”茅戴青挺了挺胸膛，留下坚毅的背影，如此说道。
　　
　　“我不恨你……”苏泽夏立刻脱口而出。“你是我妈。”
　　
　　“好孩子……好孩子……”茅戴青没有回头，念叨着往门口走去，走过李沐风身边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说道：“你知道怎么用。”
　　
　　苏泽夏看着那个如剪纸般萧条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口，她都没有回头。妈，我怎么会恨你呢……你不必如此自责到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是你，养大的儿子啊。
　　
　　李沐风打开袋子，里面是个瓶子，闻了闻，皱眉道，“镇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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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泽夏笑得有些悲戚，说道，“那个男人只怕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在等着我们呐，明晚在我家里见面……那宅子苍术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也就是说，苍术将无法帮上忙……”
　　
　　李沐风神情严肃，却笑起来，“放心，你妈把镇魂水丢给我，不是没有用意的。明晚，我和肖凤薇都会陪你去。”
　　
　　苏泽夏的眉拧的很深，说道：“你和肖姐帮我到此，我已经是感激不尽。堪比亲人，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连累你们。谢谢，你们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那个茅戴青口中的男人，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将所有的疑惑点点化开，二十多年，这个一场长远又耐心的计划，不能肯定他就是主谋，但是这个男人肯定参与了苏泽夏成为骨泣这件事，他利用手段让茅戴青当上茅家掌门，让她把苏泽夏养大，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个男人只等着最后的收割，哪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苍术，坏了整盘计划。这个神秘的男人能有这么大本事，明晚的险恶，可想而知，可是即使是鸿门宴，也不得不去，茅戴青到最后也没有吐露出心中软弱的那一部分，苏子真，是这个女人的软肋。那个男人，很轻松地抓住了这个弱点。
　　
　　这中间的纠葛，李沐风哪里会猜不出来？他换了个轻松的姿势站着，挥挥手，说：“行了，你不必多说，我主意已定，肖姐自然也会去的。”
　　
　　他修长挺拔的身体似乎坚不可摧，语气里有着不容反驳的坚持，苏泽夏知道，李沐风是说道做到的人。他的信念，你很难推动半分。
　　
　　苏泽夏内心充满愧疚，自己牵扯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进来，不仅仅是李沐风，肖姐，还有自己的父母……现在，自己拿什么来回报他们呢。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块铅在那里坠着，这沉重的责任感，比他的命运来得更加沉重。
　　
　　他很难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他觉得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的斤两，不用掂量已经很清楚，一个不懂得任何玄灵之术的人，走了狗屎运得到了高宇桥深藏的指骨，与苍术定下饲养契约，小命得以延续，然后受这个同样身为骨泣的男人，可能是称之为同情的感情，使得自己成为巫民，受之庇佑。可是当着所有的一切，被放入到这大环境中，苏泽夏发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父亲被控制，母亲被要挟，那强作坚强又萧瑟淡薄的背影，仍在眼前抹之不去。和这些人的痛苦比起来，自己还能再作出悲戚状么，你是想得到谁的同情和怜惜吗？苏泽夏深深厌恶起自己的软弱，连自己任何稍有流露出的悲戚的神情，都被心里痛恨着。如今那个神秘的男人，有意束缚住了苍术，手中没有了这把剑，自己拿什么和那个男人斗？
　　
　　到现在，自己又算得上什么？？——我是一个，夹杂在缝隙里，侥幸活着的人。
　　
　　苏泽夏此刻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给别人所带来的种种麻烦和不幸。
　　
　　苍术有意无意地瞥了苏泽夏一眼，眼底沉淀着不明的深意，说道：“李沐风必须去……到时候我和赤芍会守候在门外，若真有什么闪失的话……”
　　
　　苍术没有说下去，一股更加醒目的坚毅之色，在那长邪魅的脸上焕发出来。
　　
　　李沐风朝着苍术微一颌首，“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先走了，那么，明天下午，六点见。”
　　
　　谁也不知道苏泽夏此刻平静的面色下，压抑着怎样无以复加的沉重，他说道，“那就，明天见吧。”
　　
　　两人一同走出病房，苏泽夏凝视着李沐风在病房走廊上走远的身影，走廊那头的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把李沐风的背影拉的极长，挺拔又坚韧，像是感受到了苏泽夏注视的目光，李沐风回过头，从容一笑。苏泽夏对此印象极为深刻，事实上，这也是苏泽夏最后一次看见李沐风翩然的笑靥。
　　
　　




29

鸿门宴（二）      
 
 
　　早春的夜晚，带着冰峭般寒冷，太阳一点一点西沉，繁星渐显，没有月亮，而此刻，天边昏暗的云彩，适时的，实际上已经变成了黑暗的波涛。
　　
　　四个人在城中村外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站了片刻，李沐风和苍术高大英俊的惹眼外表，令行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是站在一边的另一个高大少年，虽是好看，却多少显得有些阴郁。
　　
　　几人已经商量妥当，肖凤薇虽有赤芍，却一样不懂降魔道术，赤芍同样无法进入宅邸，这样一来，肖凤薇如果再贸然进去，只会为敌人增添筹码。所以由苍术，赤芍，肖凤薇在门外守候。由李沐风跟随苏泽夏一起进去。
　　
　　向周围打量了几眼，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李沐风和苏泽夏，二人钻进李沐风车内，留下苍术肖凤薇两人站在车外把望。
　　
　　李沐风拿出镇魂水，取了一点，化了朱砂，以毛笔蘸取，在两人百会，地和，神庭三个穴位画了几笔，剩下的分成两人份，分别饮下。镇魂水酸涩无比，带着奇异的膻腥味儿，苏泽夏艰难地吞下，望着李沐风惹眼的桃花脸，心里越发苦涩，这饮的不是镇魂水，倒像是饯行前离别的老酒。
　　
　　李沐风爱怜地摸了摸苏泽夏的头，说道，“你不要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还小。”
　　
　　“不小了，二十二了。”苏泽夏低声说道。
　　
　　“我那个弟弟要是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吧。”李沐风突然说道。
　　
　　苏泽夏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李沐风。
　　
　　“肖姐没有和你说过么？”
　　
　　苏泽夏摇头。
　　
　　“至阴之人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那年我不小心把不干净的东西带了回家，害死了弟弟。”李沐风淡淡地说道，像是复述着别人的故事。
　　
　　苏泽夏张了张口，可是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李沐风一句带过弟弟的死亡，可是中间的苦楚，又怎是单单一句话可以带过的？眼前男人的面孔上泛起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睛，挑眯的更细了。
　　
　　苏泽夏说，“今晚，你放心！”
　　
　　李沐风拍拍苏泽夏的肩膀，似是安慰，却不再说话。两人打开车门下了车。
　　
　　一只通体赤红毛发的魔兽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赤芍收起以往调皮的模样，尖长的绒耳竖立着，偶尔抖动一两下，幽深的碧瞳四处游弋警戒，獠牙龇咧在外，一种随时厮杀征战的威风凛凛。
　　谁都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五个人向苏泽夏的家里走去，如果，这栋宅邸，还能够被称之为“家”的话。路边某户人家的狗狂吠起来，你能听的见它的利爪饶抓着铁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牙齿生寒的声音。
　　
　　苏泽夏目视前方，面色沉寂，他的侧面在漆黑的夜里，反射出路灯橘黄的暖色调。紧闭的薄唇似是述说着某种不可宣示的秘密。
　　
　　五个人慢慢走着，脚步沉稳，在黑暗的道路上越发显得静谧，前路漆黑，深不可则，谁都没有意识到，今晚的将要发生发的一切，将会是他们的转折，连苍术也没有。
　　
　　大屋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渐明朗起来，苏泽夏抬头望着了一眼楼顶，兀黑的窗户像一个个空洞眼睛，发出讥讽的笑声，真是讽刺，这里生活的二十年的地方，竟然成为了最为恐怖之地，从开始到现在，这里似乎从来都没有真实过，他拿出钥匙，沉稳地打开大门，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小夏，我们又见面了，我可等你好久了。”
　　
　　刚一进门，就见张子濯站在大院里，笑脸吟吟地说道。青衣茯神一脸恭顺，伫立在他身后。
　　一行人都露出莫名的神情，苏泽夏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子濯，难道会是他？
　　
　　苍术冷笑一声，道：“想狐假虎威也悠着点儿。”
　　
　　“啧啧。”张子濯摊摊手，眉眼一瞥，真个万种风情，“我只是受人所雇，哪里敢狐假虎威，雇主在主屋等着呐。”
　　
　　魔兽碧瞳瞬间爆发出愤怒的幽光，赤芍弓起身子，低低咆哮了一声，冷声说道：”真是哪里有铜臭，哪里就有围着铜臭味儿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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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子濯毫不在意话里的讽刺和厌恶，反而扬起笑颜，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说道：“不劳你操心，还是把精力放在里面的人身上吧，到时候哭起来可别怪我啊，呵呵。”
　　
　　苏泽夏的眼神冷冷划过张子濯的脸，清俊的面孔越发苍白起来，问道：“我爸爸呢？”
　　
　　张子濯歪头，细细打量着苏泽夏，调笑道：“我不认为那个男人会傻到把人质放在这里。”
　　说着青葱手指往主屋点了点，幸灾乐祸地弯起眼角，道：“你亲爱的妈妈倒是在里面。”
　　
　　苏泽夏恨恨地眯了眯眼，转身对苍术和肖姐说道：“我们进去了！”
　　
　　“小心！”肖凤薇担忧地看着苏泽夏。
　　
　　苏泽夏点点头，又看向苍术，苍术微微颌首。
　　
　　深深吁出一口气，苏泽夏转身走向主屋，细碎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蛛丝一般，如同一只被束缚的蚕茧。
　　
　　门是虚掩着的，苏泽夏推开门的一瞬间，客厅的灯亮了，却一个人也没有，餐桌从餐厅被挪到了客厅中间，上面摆着许多精美的菜肴。苏泽夏的视线一一从那些家具上扫过，熟悉，却散发出虚假森冷的气息。
　　
　　苏泽夏步入客厅中央，谨慎地四处打量着，站了片刻，高声喊道：“怎么？请我们来，自己却不敢出面么？”
　　
　　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空旷，像是置身于高穹的殿堂，这时，身后的大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声无息地关上，将客厅隔绝于外。
　　
　　通往二楼的楼梯间传来稳重的脚步声，李沐风暗暗捏起一个手诀，紧紧盯住楼梯口。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苏泽夏终于看清楚这个缓步走向客厅中央的男人，以及，紧跟在其身后的茅戴青。
　　
　　令人吃惊的是，男人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气息，更像是一个人普通人，三十上下，一身休闲装扮，长相俊朗，只是太过端正，倒不是说长的端正，而是指他的存在感本身，整个表情，眉眼里，木偶一样，散发出苍白又呆板的气息。
　　
　　他看到苏泽夏的第一眼，就笑了，像是定格的照片，说不出的怪异，他发出沙哑机械的声音，说道：“真是麻烦啊，本来很快就会好的！请坐，二位还没有吃晚饭吧。”
　　
　　李沐风冷声说道：“有话就直说，用不着惺惺作态。”
　　
　　男人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又对身后的茅戴青说：“你也坐。”
　　
　　茅戴青的头发高高挽起，戴着一根古朴的发簪，她面无表情，依言坐下，眼神执拗拗注视着前方，一眨也不眨，面目之上有种认命绝望的美。
　　
　　苏泽夏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紧紧握住拳，说道：“现在我来了，你放我了我爸爸！”
　　
　　男人抬眼看了一下满脸愤怒的苏泽夏，毫不在意地说道：“可以，只要你留下，剩下的人都可以走，还有，毁掉你和那个魅的饲养契约，你身上的红虫也碍眼的紧。”
　　
　　轻轻松松一句话，断了所有的路，苏泽夏心中骇然，却强作镇定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男人偏了偏脑袋，认真地看着苏泽夏，“单单我培育了你，培育了骨泣，就够了。你是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苏泽夏冷笑起来，“我不认识你，也从来不是你的，今天，我不仅要走，还要带走他们！”
　　
　　男人起身，慢慢走近苏泽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在真正认真思考着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苏泽夏同样以打量对方的眼神与之靠近，角力的眼神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不放，直到能看清楚男人苍白的不正常的脸上的每一根汗毛，苏泽夏这才笑起来，轻声说道：“我也很好奇，你这样的人，哪里来的自信能够锁住我们。”
　　
　　话音刚落，一声衣料碎裂的清响随之响起，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低下头，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毫无偏差地刺入心脏。苏泽夏阴翳的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
　　
　　茅戴青倒抽一口凉气，倏地起身，椅子哐当倒下，李沐风也同样当场惊呆住。因为苏泽夏之前一直很沉静，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极端或者愤恨的言行思想。这隐藏好的匕首，致命的一击，显然是准备已久，出手之前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他那就那么轻笑着，将匕首刺入男人的胸膛！
　　
　　男人喉咙咯咯作响，震惊得瞪大双眼，苏泽夏挥手又是一扬手，抽出匕首，对着男人的喉咙狠狠插入，又深又狠，足以挑破颈动脉。
　　
　　李沐风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所有思绪似乎被苏泽夏这致命的一刀斩断，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这两刀下来，男人竟然没有流下一滴血，甚至没有痛苦，脸上仅仅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这个男人不是人！
　　
　　李沐风顾不上惊讶苏泽夏的一反常态，迅速捏起一个口诀，口中喃喃，快速念念有词，气集丹田，对着男人厉喝一声：“破！”
　　
　　于此同时，茅戴青掏出一纸黄符，手指夹起捋直，口中快速念道：“某到某方，杳杳冥冥，莫睹其形，人莫闻其声，鬼莫视其精，爱我者福，恶我者殃，百邪鬼贼，当我者灭，阻我者亡。急急如律令。 ”
　　
　　明黄的符咒立刻利剑一般飞出，直直贴在男人的印堂之上，两人的合力一击，男人如同筛糠般全身战栗起来，眼白上翻，牙齿咯吱作响。见状，茅戴青飞身而出，扬手拔出头发上的桃木发簪，狠狠往男人天灵盖刺下！
　　
　　手劲之大，灌注了内力的桃木簪子把天灵盖一把刺穿。顿时，一股青烟，夹杂着腥臭，从男人的身体里滋滋啦啦冒出来。
　　
　　男人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泄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干扁下去，到最后面目枯萎的只剩下一层皮，继而哐当一声，殃瘪的身体中掉落下一样东西。
　　
　　茅戴青小心翼翼地挑开衣物，那发出脆响的东西，竟然是一个小小的人偶！顿时脸色大变，这个人，竟然只是一个傀儡！
　　
　　 


30

镇魂（一）      
 
 
　　细细打量了地上空壳的傀儡一会儿，李沐风眼睛里逐渐迸出从未有过的愤怒，他狠厉地盯着苏泽夏，一字一句道：“如果他是一个人类，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知道。”苏泽夏淡淡地说，灯光穿过细碎的发梢，打在苍白坚毅的脸上。
　　
　　“你知道？杀人要偿命的！你知道？你知道还会这么做？”李沐风咬牙切齿，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也从未想到过苏泽夏这个一向沉静的学生会做出这样疯狂的行为。
　　
　　苏泽夏微微抬高了下巴，以漠然又略显呆滞的目光注视着李沐风，说道，“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李沐风对于苏泽夏的淡漠几乎失望，低声斥责道，“你这样做和那些侩子手有什么区别?仇恨并不是把自己承受的痛苦以这样残忍疯狂的方式宣泄！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苏泽夏！”
　　
　　“那我能干什么？我能做什么？”苏泽夏突然拔高了声调，眼神里含着愤怒的泪光，碎银一般散在眼底，“要我成为被你们保护的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口气教训我！”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凋零的花瓣，一种绝望又奇异的美丽，在苏泽夏苍白的脸上盛开。
　　
　　李沐风怔住，他从未想到过苏泽夏要强骨子里的不甘，这个站在面前高大的男孩，在风风雨雨里其实早就蜕变成长为了男人，他独自默默背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并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虽然这样的方法在李沐风眼中愚蠢且固执，可是面对这样的眼神，还有什么话来指责他呢，他其实是多么沉默又骄傲着的人啊。但是他不知道，双手沾满他人的鲜血，是一种怎样的罪孽！无法救赎的梦魇，将折磨你一辈子，直至你埋进坟墓的那一天。
　　
　　苏泽夏的脸渐渐和李沐风那早逝弟弟的脸重叠在一起，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一种苦涩感从胃里泛起来，仿佛是那镇魂水在胃里作怪，李沐风背过身，不再看苏泽夏被他自己被所有人逼迫到将至绝境的脸，或者说，是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此刻，最明白自己儿子，反而是茅戴青，养了二十几年，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性格，当母亲的最为了解，从小到大，这孩子一直是一个好强的人，但是那颗争强好胜之心又能被他深深隐匿起来，那淡漠的微笑甚至让人以为他无欲无求，与世无争。其实心底里的渴望，比谁都要来得深，他心怀叛离之心，在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中得以窥见那不安本分的野性。
　　
　　如果说第一刀是惊愕，那么苏泽夏刺下的第二刀，茅戴青反而释然，不愧是自己的儿子，若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挥斩手中的利刃！不甘愿被控制，也不甘愿成为累赘。苏泽夏能与苍术这么高不可测的魅定下饲养契约，已经令茅戴青非常欣慰，他逐渐成熟，并且开始懂得利用周围的条件来保护自己。看着脊背挺直的苏泽夏，茅戴青很为自己的儿子骄傲，即使自己已不再有资格成为他的母亲。
　　
　　茅戴青觉得能有今天，苏子真和自己也不枉白活一场了，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人偶，放至眼前，仔细看去，人偶细细的脖子上缠着一根头发，如果这么近观察很难被发现，茅戴青顿时眼底一片了然，她压制住兴奋，招呼道：“过来看！这根头发。”
　　
　　李沐风眯起眼睛，盯住茅戴青手指间捻起的一根细不可见的发丝，恍然道，“有一种极为高深的傀儡术，可以操纵自己的傀儡分￥身，令人难以辨别，但必须以自己身体的某样东西为引，这根头发……”
　　
　　茅戴青冷笑了一声，“就让我们利用这根头发，让幕后之人现身吧！”
　　
　　茅戴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符箓，金色符箓威力最大，同时要求施法者的道行也最高，消耗的功力也最大，茅戴青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以金色符箓将头发包好，放于右手心，左手捏起一个降魔杵，双脚开始走方位，一跬一步，一前一后，一阴一阳，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茅戴青念的极快，只看的见她嘴唇不停蠕动，眼中精光大盛，突然叱喝一声：“破！”
　　
　　金色符箓突然在手心颤动起来，里面的发丝似是活了一般，欲以挣扎出符箓的束缚，茅戴青冷声一笑，手心倏地攥紧了那几欲跳出手心符箓，扬起头，犀利的眼神逐一扫视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厉声喊道：“若你不想受这万剑穿心之苦，就快显了你的真身！畏畏缩缩算什么男人！”
　　
　　茅戴青的声音高扬的刺耳，带着罡煞内力的娇喝，震撼着空气的每一个分子，惊得这宅邸里镇压的魂魄们瑟瑟发抖，瞬间，肉眼所见的物品似乎摇曳起来，像是信号不稳闪动着的电视画面，苏泽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某种悸动。连带着自己的兴奋，和心底里某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就在此时，一声温文儒雅的男声，突兀地打碎了宅邸里所有的蠢蠢欲动，将那些欲将逃串的魂魄们重新镇住。眼前的画面，马上重归于静止清晰，丝毫波动都不再感觉到。
　　
　　“呵呵，不愧是茅家的大当家，一点情面也不留，这个位子给你坐了这么多年，可坐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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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立刻闻声望去，只见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悠然坐着一个男人，他凭空出现，长相和那干瘪前的傀儡一模一样，却有着生人的气息，他的下巴很尖，脸很白净，优雅安适，你不得不承认，抛开他说出的话，他现在的表情简直表现出了非常友善的热情，就像是友好地招待客人的主人，与苏泽夏一行三人充满敌意的姿态相比，甚至有种位置相反的错觉。
　　
　　茅戴青握紧符箓的手有一些颤抖，问道：“苏子真呢？”
　　
　　男人偏了偏脑袋，说道：“他很安全，但是我不喜欢被威胁，或许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比较好。”
　　
　　说完，举起右手，啪的一声响指，茅戴青手心中的金色符箓突然燃起青色的火焰，像一团鬼火，茅戴青只觉得手心灼烧的疼痛，直往心里钻去，受不住地一松手，那金色符箓连同青色火焰魔术一般消失不见了。只是疼痛更加剧烈，连同整条手臂都发麻起来。
　　
　　“心平气和地谈谈不是更好么，何必弄得剑拔弩张。都坐吧！”男人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子小嘬了一口，仿佛是在品酒一般，可却只是一杯清水。
　　
　　三人表情怪异无比，李沐风冷冷道：“怎么，还真是我们打扰到你了？既然你有意抛出橄榄枝，那么长话短说，放了人我们就走。”
　　
　　“可以，”男人笑起来，“苏泽夏留下，你们都可以走。”
　　
　　“不可能！”李沐风冷哼一声：“你这算盘打的也太好了！”
　　
　　“不！你错了……”男人盯着李沐风，平静地说道，“苏泽夏本来就是我的，是我给了他新生，只欠东风的时候你们半路杀出来，实在让我头疼，你们不知道这样一个至阴之人是多么难得，他的体质比你所有的更加精纯。”
　　
　　茅戴青的两根手指间已经夹着另一张金色符箓，说道：“这么说是没的谈了？”
　　
　　男人点点头，“茅掌门，你忘了，我既然有办法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也同样有办法让你从这个位置上摔下来，你尽可以试一试，明天你回到茅家，那掌门指不定可就易主了。”
　　
　　“哼！”茅戴青冷笑道：“二十年前我是瞎了眼烂了心，竟然答应了你这妖人，你以为这二十多年我就真这么任你摆布？若是这样我这二十年就白活了。这座宅邸的阵眼我早已经摸透，每一笔符咒埋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掌门什么的如今我也坐够了，你大可自己拿去坐一坐。”
　　
　　“你竟然能看透这里面的玄机，是我小看你了，”男人轻轻笑出声来，“不过，你即使知道，也没有能力破除这阵法，你道行还不够！”
　　
　　茅戴青脸色发青，金色符箓被握在手心，男人说的很对，这就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依然受控于他人，纵然她看出这宅邸的玄机，可是却无法破解。茅戴青有些失控，神色凄厉，恨恨说道：“大不了鱼死网破！”
　　
　　“妈……”苏泽夏终于开口，他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再这么下去，已经不是毁掉一个傀儡这么简单，那会毁了一群人。他觉得身心都很轻，纸片一样，随时来一阵风都能把身体吹到哪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你们回去吧。”苏泽夏说道。
　　
　　“你说什么？”茅戴青和李沐风异口同声，都惨白了脸。
　　
　　“你们回去，我留下来。”苏泽夏转过头，看着那个安然的男人，“别忘了你说的话，放了我爸爸。”
　　
　　男人满意的笑起来，“很好！我会履行的我诺言，那么，另外二位可以走了！”
　　男人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不！是三位！”
　　
　　低缓深沉声音从门口传来，音量不大，却震的苏泽夏心猛地狂跳起来，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大门，脸上露出喜悲交错的神情，苍术带着一贯的自信与疏狂，缓缓踏入大门。
　　
　　在他的脚步跨进大门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宅邸的气场所发生的变化，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一下子得以纾解，不同的是，气压压制的重点只是转移到了苍术的身上。
　　
　　茅戴青和李沐风同样大为震惊，锁魂阵，法力越是高深的鬼魅，对其镇压的越是厉害，苍术如今进来是极为冒险的做法，今天只怕是能进不能出。
　　
　　苏泽夏已经慌了神，失声叫出来，“不要进来！你明明知道这房子……”
　　
　　苏泽夏哽住，因为苍术已经向自己走过来，他轻轻蹙眉，显然他也感觉到这异常强大的灵压，苏泽夏脸惨白的像白纸，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31

镇魂（二）      
 
 
　　苍术力量的掺入，这并不意味着是对于三人的鼓舞，如果今天破不了这个阵法，苍术会被永远锁在这阵法之中，这种奋不顾身的壮烈实则夹杂着悲凉，背水一战，究竟是不是末路，三个人心中已经不敢再妄想。
　　
　　紧接着，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个安闲地坐在椅子上步步为营，胜券在握男人，突然脸色大变，他踉跄着地起身，撞翻的椅子和杯子哐当的声响打的人心惊胆颤，他的脸上露出比苏泽夏三人更为吃惊的表情，瞪大了双眼，颤声确认道：“苍术？”
　　
　　苍术杨起眉梢，沉沉望着那男人，淡然说道，“真没想到是你。”
　　
　　他音色冰冷，丝毫没有像见到老熟人那样惊讶或者其他情绪在里面，像是毫无感情地念着旁白一般。
　　
　　“真的是你！”男人喜不自胜，眼睛里甚至泛出惊喜的泪光，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苍术话语里的冷意，几步绕过餐桌走过来，贪婪地注视着苍术，细细看着，从轩昂的眉宇到飞扬的双眼，每一丝眼光都包含深情的思念。“我活过来以后，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苍术避开男人刺辣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走到苏泽夏旁边，轻轻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你还没有死？”
　　
　　男人立刻如同吞了苍蝇般僵硬在那里。
　　
　　此刻事态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三人的想象，百思不解，苍术和这个男人，看来是早就认识的，只是这般奇怪的对话，让人摸不着头绪，说是仇人相见，那应当是分外眼红，男人的神情倒是惊喜万分，但苍术的表情却冷冰冰拉清界限。
　　
　　只见男人十分痛苦的拧起长眉，紧紧闭着嘴唇，显得下巴更尖了。他像是强忍着某种即将迸出的东西，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死不了……”
　　
　　“哼！”苍术的冷笑刺耳地回响在屋内，“死不了……死不了又想像以前一样，再找一个人陪着你解闷？”
　　
　　“……”男人张了张口，想反驳，似又找不出合理的说辞。只好强辩道：“不是的……”声音虚弱的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
　　
　　“人我带走！你滚吧！”苍术无视男人痛苦的表情说道。
　　
　　男人楞了一下，随即挑起眼梢，拒绝道：“不可能，除非……苏泽夏我可以不要！但是——你留下！”
　　
　　“这么多年，你的梦还没有醒？你这觉睡的可真够长的！”苍术讥讽道，手臂一震，手中倏地出现一把古朴长剑，通体黝黑，折射出的幽冷的黑色光亮，刺得人不敢正视，这把剑苏泽夏只见到过一次，就是与张子濯第一次见面对峙的那一晚。苍术极少亮出此剑，此剑一出，就表示苍术要动手了！
　　
　　男人不可置信地盯住苍术的脸，说道：“你当真一点旧情也不念？”
　　
　　“旧情？”苍术的表情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一般，“别以为我现在依然什么都不知道，要我留下？你会放过他们？你的下一步又是什么？……既然我今天站在这里，你就能猜到我与苏泽夏的关系，你岂会是一个会手下留情的人？——下一步……你就会掐断苏泽夏的喉咙，把那东西抢过来……否则，又怎么能让我真正留下呢。”
　　
　　男人难得的惊慌失措起来，在苍术出现的那一刻，已经打翻了他所有的布局，与之前的气定神闲判若两人，他难堪地吞了口唾液，艰涩地问道：“骨泣……原来你都知道了？”
　　
　　苍术的眼中突然爆发出狠绝的目光：“别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你能布出今天这个锁魂阵，把苏泽夏当做另一个骨泣，当年的事情我又怎能猜不出？这么多年过来，你的龌龊手段真是不减当年，你又要再制作一个玩具，好陪你解闷消愁么？你把我当做什么？你把苏泽夏当做什么？”
　　
　　“……”男人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我说的不对？”看着男人的痛苦，苍术淡薄的嘴唇先是牵起冰冷的微笑，继而神情变得比之前更加阴厉，双瞳倏地缩小，说道：“你的痛和我们的，比起来又算什么？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你其实是一个想死又怕死畏惧孤独的怯弱男人。”
　　
　　男人的脸倏地煞白，目光阴晴不定地盯住苍术。嘶哑地说道：“你说什么？”
　　
　　“ 被戳中痛处了？”苍术似乎很是愉悦，一字一句重复说道：“你是一个——想死又怕死——畏惧孤独的——怯弱男人。”
　　
　　男人的脸垮下来，阴狠狠说道：“别忘了你的强大是谁给的！”
　　
　　“你还真把自己当造物主！”苍术阴冷地笑，“没有人会感谢这样的强大，不得超生，不得轮回的滋味，你想尝一尝么？”
　　
　　男人眯起双眼，不说话，视线时而落在苏泽夏身上，时而又注视着苍术，不知道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苍术仔细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敏锐地将苏泽夏三人挡在身后，说道：“你的招式，我清楚的很，论动手你现在未必能接下我十招！”
　　
　　男人古古怪怪地看着苍术，突然仰天大笑，眼角隐隐闪烁着某种晶莹，不知是大笑而出还是悲痛到极点的泪水，笑到累了，男人才缓缓说道：“苍术，你当真一点情面都不留，没想到如今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苍术冷冷道：“你做出这等阴毒之事，还好意思说情面？从进门看到你而猜到当年真相的那一刻，我就该一剑削下你的头颅，满足你多年来的愿望！免得你自己犹犹豫豫，不干不脆，又像几百年前那样，故做姿态想寻死，故意引得各大门派群起攻之，到头来，死又没死成，反而落得个祸害！”
　　
　　“哈哈——”男人得意地笑起来，“我看你那时候倒是伤心的紧！”
　　
　　苍术的眼睛倏地眯起来，脸上潮起更加寒冷的凉意，“你应该庆幸你当年把真想隐藏的非常好，你株我性命，又瞒天过海让我信任于你，若我知道真相，早就把你那三魂七魄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你魂飞魄散，休想复活。”
　　
　　“若当年你真那么做，我倒能落得个轻松……”男人突然喃喃自语起来，一股伤痛欲绝的气息在他脸上一划而过，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男人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淡然，说道：“可惜我现在觉得死了太可惜，既然老天不让我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正是为了死，才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
　　
　　“那好！我今天就满足你这个多年的心愿！谢笑！”
　　
　　话一落音，苍术飞身而出，长剑笔直地刺向那个称之为谢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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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泽夏看着两人交锋，心中惊涛骇浪，种种过往原委一件件直往心头砸去，只见苍术一道剑锋凌空朝谢笑劈下，霸道又狠厉，谢笑眼神一凛，手臂一挥，手中同样多出一柄长剑，剑身稍长，剑格极薄。抬剑就向着苍术的剑路挡去，哪知苍术手腕一转，峰回路转，往颈脖邪里斜刺过去，去势疾狠而速度奇快，谢笑大惊失色，急忙收回剑往斜里挡去，剑锋一转，借力反削，苍术轻蔑冷笑，几个剑花缠上去，轻轻松松就把谢笑的剑给档了回去，苍术丝毫没有给谢笑喘息的机会，一招接着一招袭去，招招致命，剑法变幻莫测，幻化无常，剑气逼人，带起一阵旋风。
　　
　　谢笑只能勉强接下，丝毫没有反击的余地，渐渐体力不支，脸色煞白，他恨恨道：“多年不见，长进倒是不少，你是真想要了我的命了？”
　　
　　苍术抬手一剑，刺向心脏的部位，冷笑：“那还有假！”
　　
　　谢笑额头沁出汗来，将这一剑勉强搁开，顿时震得虎口发麻，眼神执拗地瞪着，嘶喊一声：“苍术！”
　　
　　这一声喊的极为凄厉，似是将这积聚多年的情感统统破腑而出，他抿紧了嘴唇，绝望地看着苍术。心里的打击比身体上的打击来的更大，谢笑状态低靡，渐渐全无章法，身形踉跄，只能狼狈回避格挡。
　　
　　苍术视而不见，只是高抬下颚乜着双眼，在谢笑身形疲惫之际，长剑一挥，带着凌不可挡的剑气，一剑刺进谢笑的心窝，浓稠的鲜血瞬间顺着自剑身滴答落地，晕染了大片胸膛。
　　
　　谢笑瞪大双眼，低头看了眼刺入胸口的长剑，接着抬头看着苍术，眼神梦回般恍了恍，一抹凄厉绝然的笑容在脸上化开，“真想不到……你竟然恨我到如此地步。”
　　
　　苍术看着谢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握住剑柄，一举抽回，血刹那就染红了一地，剑身的黑色和鲜红混为一体，依旧是窅黑，却是渗人。
　　
　　苍术怜悯地看着谢笑，说：“你想太多了，别把自己看那么高，若谈到恨，你还算不上，这么多年过来，没有什么想不透的。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做我应该做的，苏泽夏是我的饲主，若有人妄想害他，我必株之！”
　　
　　这淡淡薄薄的几句，已是把谢笑的心击得粉碎，连同那点残存的旖念，谢笑脸上的悲愤逐渐被阴冷的寒意所取代，他没有任何痛苦之色，任胸口的鲜血流淌，鲜红的血液染红大片衣襟，像是艳丽瑰丽的刺绣。
　　
　　“很好！”谢笑冷冷说道，“看来如今的痴心已经全是妄想了，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32

镇魂（三）      
 
 
　　谢笑脸上扬起一抹神秘，伸手自胸口一抹，即刻沾染上一手鲜血，他眼神阴翳地扫过众人，嘴唇微动，口中喃喃。
　　
　　苍术突然惊醒，一扬手，对着胸膛又是一剑刺去。
　　
　　这一次，谢笑竟然没有躲闪，似是有意饮着剑啸，前胸后背，顿时刺了个对穿，血汩汩而出，喷溅了苍术一身，满房间都充斥着血液的铁锈味儿，谢笑唇边流下一丝鲜血，反而得意的微笑，他望着苍术，软软倒下去，同时，掌心里亮起不详的锗红光晕，一掌击向地面。
　　
　　“不好！”苍术失声叫起来，扑过去，举剑想斩断谢笑那只手，可是已经迟了。
　　
　　在谢笑的手掌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掌心红光大盛，妖艳的红晕如水纹般荡开了一圈，随着波纹的扩大，几人明显感觉到房屋产生的共鸣，接触到地面的脚掌有些发麻，像是通了电流，直往身体里钻，房子活了！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低吼，在，咆哮，每个人都是它的腹中餐。
　　
　　谢笑躺在地上，双眼空灵的注视着苍术，虚弱地说：“别忘了……我创造了你，命中注定你无法杀我，人不是该死的时候死的，而是能死的时候死……我既然能创造骨泣，一样可以毁了骨泣！”
　　
　　谢笑抬了抬手，但仅仅抬起了一寸就垂了下去，于是，他带着那抹猜不透的笑意，渐渐模糊……消失。
　　
　　那样的笑容像是某种符号，融进扭曲的空间里，一行人惊魂不定，在震荡的房屋中只能勉强稳住身体，不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谢笑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只盼望着赶紧离开这房子。
　　“出不去了！”苍术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焦躁的神情，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原本应该是大门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睹墙！刺眼的白，看得人心里发慌。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脚底的麻感使茅戴青摇晃着将手扶于餐桌之上，“这样下去……”话还没说话，手臂上被什么拧住，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看去，餐桌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臂，将她的手死死扯住，尖长的指甲顿时撕扯破了衣料，茅戴青有一瞬间失神，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苍术眼明手快，一剑斩去，焦黑的手臂化成一阵烟雾散去，茅戴青连忙抽回手，冷汗津津，颤抖道：“怎么回事？”
　　
　　黑色的梦魇，在这里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只，两只，三只，一个接着一个，无数只黑色的手臂，自地面上，天花板，沙发桌子家具什物里探出来，犹如从那里面生根发芽一般，生长出来，刚开始仅仅是手臂，接着，是焦炭般的头颅，躯体，挣扎而出，残缺不全，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无眼无鼻，却张着空洞黑漆的饕餮大口，向一行人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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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怪们发出嘶嘶的喉鸣声，低沉又异常尖锐，刺激着鼓膜嗡嗡作响，几人迅速作出反击，茅戴青扬手几张明黄咒符，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一群，可是很快就有更大一批出现，源源不断！
　　
　　李沐风一个法印弹出，击散迎面扑来的怪物，急道：“不行，数量太多了 ，得想其他办法！”
　　
　　苍术眉头深锁，脸上亦是少有的凝重之色，他持剑将苏泽夏护在身后，环顾四周，问道：“阵眼在哪里？”
　　
　　“阵眼很多，最主要的那个在客厅西北七步，回走半步的位置。”茅戴青是狼狈之极，披头散发，捏住咒符的手有些不稳，说道：“八成是谢笑改了阵法，释放了镇压的厉鬼，不行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被这些恶鬼吃掉。怎么办？”
　　
　　苍术点点头，说道：“杀到阵眼那边，你们靠近我！”
　　
　　几人且走且战，但厉鬼们丝毫没有畏惧之意，一排消散，后面一排接着扑过来。
　　
　　“护我！”苍术大喝一声。说着，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猛朝地面的阵眼的位置刺去，在地板上深深刺入一尺之深，苍术半跪，手指自上而下一抹剑刃，离开时苍术手指上多了一道血痕，霎时间，沾染了主人的剑身，开始兴奋地嗡鸣，接着，苍术摊平掌心，按在剑柄自上，口中喃喃念着咒语，黑色古朴的长剑，似能通晓主人的心意一般，咒语响起之时，瞬间□数个幻影，以苍术为圆心，扎根于四周两米开外的半径之上。形成一个圆形结界。
　　
　　“可以了！”苍术轻轻松了口气。
　　
　　那些焦黑的躯体，张着黑洞的口，纷纷扑过来，但是刚触碰到结界就散落成一地黑沙样的物质，渐渐地结界周围地面堆起的黑色沙粒越来越多。
　　
　　苍术沉声说道：“这些厉鬼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里究竟是怎么样的阵法？”
　　
　　“类似于茅山七煞锁魂阵，但是七煞锁魂阵是驱动魑魅魍魉魈魃魋这七煞困守魂魄，进行噬心摧残，直至魂魄飞散，而这阵法则是不断收敛冤魂厉鬼，加重戾气！”茅戴青说着，一一指出其他阵眼的位置。
　　
　　苍术沉默地打量着其他阵眼的位置，多在墙壁之上，问道：“你的金色符箓还多不多？”
　　
　　“不多了。金色符箓最耗法力，我现在已是……”茅戴青摇头，不明白苍术为什么问起这个，担忧地看着结界外的地面上越来越厚的黑色沙砾，说道：“这样下去，你这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这二十几年来不知道谢笑捉了多少冤魂厉鬼在这阵法里面，再加上阵法自身收敛的魂魄，恐怕我们今天……”
　　
　　“呵呵呵……大家今天都死在这里，最好不过了！”苏泽夏突然阴测测说道。
　　
　　阴阳怪气的蹦出这一句话，令几人都吃了一惊。苏泽夏不懂除魔之术，之前另外三人一直小心地将苏泽夏保护在中间，战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只见他微微昂起下颚，闲散地站着，眼睛轻飘飘的没有焦点，嘴角弯起轻蔑的笑意，满不在乎地回视众人的目光。
　　
　　“小夏?”苏泽夏此刻古怪之极，茅戴青有些悚然，轻轻喊了一声。
　　
　　漫不经心地瞥了茅戴青一眼，苏泽夏漠然地走到苍术插入地上的黑色长剑边，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大家一起……死了好……死了好……”
　　
　　==============================================================================
　　
　　说完就伸手要去握住剑柄，想要把剑拔出来。
　　
　　茅戴青一把打开他的手，厉声道：“你疯了？发什么邪？”
　　
　　“哼哼……”苏泽夏狰狞地笑起来，眉毛拧成一团，“你有资格说我?你最该去死！”
　　
　　茅戴青吃惊地后退一步，她自知亏欠苏泽夏甚多，可如今这个儿子说出这样的话，那心里比刀绞还痛，顿时双眼通红，险些掉下泪来。
　　
　　苏泽夏又冷冷看着苍术，说道：“把你的剑拿走，这里不需要你，滚吧！”
　　
　　苍术的眼神沉了下来，惊道：“此阵本就是为了骨泣而设，阵法改变，他受影响了。”
　　
　　说完，苍术对着站在苏泽夏身后的李沐风使了一个眼色。
　　
　　李沐风点点头，扬手一记手刀，对准苏泽夏后劲猛劈下去，苏泽夏一头往前扎去，苍术连忙扶住他。平常人受这一击早就昏了过去，谁知道苏泽夏竟然缓缓抬起头，青筋突暴，凶煞地瞪着苍术，眼睛里满是血丝，几乎要瞪得脱出眼眶来，极为可怖，他一抬手，扇了苍术一个耳光，阴狠狠喊道，“去死吧……多管闲事。”
　　
　　苍术的脸上顿时一道巴掌印子，他神色惊讶，似是没有料到苏泽夏会这样做，一时间竟然愣住。
　　
　　乘机挣脱出苍术的手，苏泽夏神经质地哼哼笑着，摇头晃脑，往结界外走去。
　　
　　李沐风脸色大变，从后面一把固住苏泽夏的双手和身体，把他往回拖，苏泽夏发出一声尖利窒息的叫喊，疯狂地挣扎起来，双腿乱踢，张口回头想咬李沐风，大声喘息着骂道，“狗杂种！去死去死 ，你们都去死！！”
　　
　　李沐风一边避开苏泽夏的头，一边喊道：“他被戾气控制了，力气太大，快困住他。”
　　
　　茅戴青和苍术二人上前，合力将苏泽夏按在地上，苍术将苏泽夏双手反剪于身后，另一只手抓住苏泽夏的头发，将他的头按于地面，苏泽夏歪着头，原来清秀的脸颊丑陋地变行，他仇恨地盯住苍术，狰狞地怒吼，龇牙咧嘴，犹如一头狂兽，神志全无。
　　
　　眼前的情况已经糟糕透顶，苏泽夏的异变更是雪上加霜，看着儿子变成这个样子，茅戴青心疼不已，她压住苏泽夏的腿，六神无主，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怎么办……怎么办……若是再继续这样，只怕他会真的癫疯的……孩子，孩子……”
　　
　　苏泽夏已经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攻击变成了他的本能，张牙舞爪，狂躁不安，他的身心已经被戾气所统占。结界外的恶鬼们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更大的一批向着这里涌过来。
　　
　　苍术悲哀地闭上眼，长叹一声，说道：“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你这一举，苏，你不要怪我！我也实在不想你走这一步。”回头对李沐风继续道：“麻烦你帮我压住他！”
　　
　　“你想干什么?”李沐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与其他以后永远噬心而狂，不如与我同化。”
　　
　　 




33

镇魂（四）      
 
 
　　茅戴青悲痛地看着苍术同样沉重的脸庞，哽咽地说：“与妖魅同化之后，虽能神志清醒地活者……可是，可是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我的儿子这样一个人了……这样做和噬心发狂有什么区别？……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成为那样。”
　　
　　“茅掌门说的对，”李沐风喟然道：“同化后失去自己的人格，成为对妖魅言听计从的另外一个人，苏泽夏心里也不希望这样吧。”
　　
　　李沐风又想起许多年前弟弟死去的瞬间，这种渴盼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在心里种下，当苏泽夏的脸狰狞地望着自己时，绽开了苦涩的花。
　　他轻笑了一下，取下脖子上的舍利子，弯腰戴在苏泽夏脖子上。
　　
　　舍利子固魂定魄，邪不可干，妖魔全都惧怕，在舍利子戴上的一瞬间，苏泽夏立刻安静了，他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神呆滞地凝着前方，空茫无神。
　　
　　李沐风脸上露出了安然放心的神色，道：“你们可以放开他了，他受戾气控制多时，不过这样子估计过一会儿就好了。”
　　
　　茅戴青跪地连忙将苏泽夏抱在坏里，激动万分，她抬头感激地看着李沐风，语无伦次道：“太谢谢你了，李医生……太谢谢了…我真是…谢谢…”
　　
　　“你怎么办？”苍术冷着脸，“你虽不是骨泣，但至阴之体同样很危险！”
　　
　　茅戴青闻言吃惊地望着李沐风，万万没有想到李沐风也同样是至阴之体，至阴之人进入这样阴气极重的宅邸中，极其容易灵魂出窍，中间的利害，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另一边是同样不顾自身危险的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不碍事！”李沐风淡淡道：“之前饮下了镇魂水，加之我懂佛法，自然不会被戾气所噬。但是，如果结界消散，我只能自保，以固自身灵魂不出窍，到时候帮不了你了。”
　　
　　苍术神色复杂，面色沉重地点点头，此刻，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谢笑，若你不死，今天的代价我定要双倍奉还！念此，苍术脸上泛起恨意，冷冷道：“我今天务必要破了这锁魂阵！”
　　
　　茅戴青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苍术傲然冷笑：“既然谢笑有本事让这些恶鬼们听令于他，我就有办法让他们归顺于我!”
　　
　　茅戴青暗暗心惊，谢笑不死之身，能摆出今天这阵法，培育骨泣，哪里会是等闲之辈，苍术能口出如此狂言，定是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了，今天断然是不能全身而退了，茅戴青不禁黯然道：“苍术，千万不可以身犯险！”
　　
　　“不试一试，我们都得死在这儿!”苍术四处张望，心里细细盘算着。
　　
　　现在能和谢笑抗衡的，也只有苍术了，纵然前途渺茫黯然，一千一万个不忍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茅戴青心中有些绝望，自己活到今天也够本了，想想苏子真，现下是没有办法再去救他，可是，苏泽夏还这么年轻，自己当年一时迷了心窍，犯下大错，可是自己不养他，他落在别人手里下场也是一样，怪就怪自己这么多年没有能力反抗谢笑，如今，只盼望着能用自己这一命，换苏泽夏出去。出去了，就是新生！
　　
　　“把你剩下的金色符箓全部给我。”苍术打断出神的茅戴青。
　　
　　茅戴青把剩下的金色符箓递到苍术手上，疑惑的看着他。
　　
　　金色符箓本就是道家镇妖降魔之用，苍术身为妖魅，接过符箓，顿时产生了排斥反应，手与金色符箓接触地方烧灼起一片金光。
　　
　　苍术毫不在意那灼痛感，面无表情，食指放于唇边，咬破指尖，将自己的鲜血一一滴在每一张符箓上，血液在符箓上化开，妖邪之血，瞬间就把符箓污染，金黄色的咒符渐渐变成了黑色。
　　
　　苍术把污染的咒符递给茅戴青，问道：“还使得出灵力吗？”
　　
　　茅戴青不解苍术有何用意，点点头。
　　
　　“那好，用尽你的全部灵力，把这些咒符打在阵眼之上。最主要的这个阵眼，你不用管。”
　　
　　“你是要？……”茅戴青明白过来，马上否决道：“不行，这样你太冒险了，弄不好会被恶鬼反噬的！”
　　
　　苍术望着如飞蛾扑火般的恶鬼，和结界外成堆的黑色沙砾，摇头道：“没有时间了。这些恶鬼没有尽头，结界支撑不了多久了……记住，你单把灵力注入咒符打出，万万不可念茅山咒术，打出之后，你就只管护住苏泽夏。”
　　
　　说完，苍术怜惜地看了苏泽夏一眼，他安静地躺在茅戴青怀里，睁着清眸的双眼，空洞沉寂地望着天花板。
　　心中一阵刺痛，苍术暗道，苏，我定会让你毫发无损地走出这屋子，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回头对李沐风叮嘱道，“李医生，我施法之际你就即刻集中精力护住自己的魂魄！切忌，不可分神！那个时候我也无暇顾你。”
　　
　　李沐风沉着地点点头。
　　
　　“那么，谢笑，你就看好我怎么破了你这阵法吧！”苍术狂笑着扬起脸庞，桀骜不羁，飞扬耀眼。
　　
　　“茅掌门！打出符咒！”
　　
　　一声令下，茅戴青扬手注入全力，将手中被鲜血污染成纯黑的符箓一一打出，贴在不同位置的阵眼之上。顿时，欲扑上来的恶鬼们身形一滞。
　　
　　苍术立刻半跪于黑色长剑之前，伸出手腕，迎向锋利的剑刃，直直划下来，鲜红的液体自手腕喷涌而出，苍术一手握住剑柄，将血液灌注于剑身，另一只沾取血液围着阵眼画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符号，神色凝重，口中念咒，他念得极快，几乎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动，眼中精光大盛，厉喝道：“吾今以血祭之，逆吾者死，恶吾者自受其殃，六道恶鬼皆听于吾命！”
　　
　　血液不断顺着剑身，渗入地底，顷刻便不见踪影，犹如被海绵吸附，剑体越发漆黑，透出暗红的光亮，墙上的咒符亦同时发出耀眼的暗红色光芒，一时间鬼哭神嚎,房子里卷起阴厉的狂风。
　　
　　苍术咬牙，不堪痛苦地皱起眉头，另一只空出的手接着往剑身一划，鲜血飞溅而出，双手手腕汩汩鲜血红的刺目，他双手紧握住剑柄，痛苦地闭上双眼，口中咒语喃喃，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更显得脸色惨白。
　　
　　==============================================================================
　　
　　这拥有着强大妖力的大生命之源，是魔王的号令，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宣告着自己绝对的力量，跟随着上古的咒语，灌注到巨大阵法的之中，颠覆一切正途，藐视一切规则，投鞭断流，风云变色。
　　
　　血红的蛛丝，像照耀在阳光下叶子的透明经脉，自咆哮嗡鸣的黑剑之下，爬满地面，延伸到墙壁，占据了屋顶，带着绝对强悍的气息，带着脉动，妖艳地现出幽红之光，李沐风和茅戴青觉得犹如置身于怪兽巨大的脏器之中，血腥之气尤为强烈，简直催逼的人快要呕吐出来。
　　
　　这时，恶鬼们停止了前行，但仅仅是停止了片刻，又发疯般地狂躁起来，只是，这一次，攻击的目标不再是苍术他们，恶鬼们，开始互相残杀。另一种力量开始主宰，拖着摧枯拉朽满屋子蔓延开来。
　　
　　屋子里突然冷了好几度，气场强烈地紊乱起来，阴气猛然大盛，像是决堤的洪水。两种力量相互抗衡着，这是殊死的较量。茅戴青看见了自己呼吸出的白气，越来越冷，坠入冰窟的刺骨，身体发起抖来，不由得抱紧了苏泽夏，接着，无数看不见的冰晶砸向脸颊，像破碎的玻璃片，刮的皮肤生疼。让人睁不开双眼，她想知道李沐风和苍术现在怎么样了，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双眼瞎了一般，雾蒙蒙一片昏暗，她下意识把苏泽夏的头抱的更紧了，茅戴青把头低低埋在苏泽夏的脸颊边，紧紧闭起了双眼。
　　
　　茅戴青从来信鬼不信神，神对于她来讲，是高高在上又可笑的存在。可是此刻，她真诚地向天上的神仙祈祷着，今晚，他们四人能够平安走出这个大门。
　　
　　这绝望，而又不得不心怀希望的夜。
　　
　　 



34

另一个结局      
 
 
　　当苍术凝神望着屋子，轻轻说了一句“我要进去的时候”，烈焰妖兽的尖锐的前爪开始不安地刨地，很显然赤芍也感应到了屋子里面突然有了另外一种非同寻常的力量，她龇开利齿，咬住苍术的衣摆，坚定地摇头，不让苍术进去。
　　
　　苍术揉了揉赤芍毛茸茸的尖耳，“你若明白，就放开吧！”
　　
　　巨大凶狠的红色妖兽，突然露出悲哀的神色，良久，恋恋不舍地松开衣角，赤芍在心里说，我明白，我都明白。
　　
　　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令人为之赴汤蹈火，总有一种羁泮，叫人肝肠寸断。望着苍术走进大门的修长身影，她甚至清醒地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结局。
　　
　　巨大的屋子静静地屹立在夜色之中，苍术推开大门毅然走进去。赤芍眼睁睁地看着漆黑的大门把苍术高大孤傲的身影吞噬，无情地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当未来越来越清晰的被命运之手描绘出来，赤芍此刻心里反而越发的冷静，她望了一眼肖凤薇，肖凤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脸色沉静的可怕，赤芍此刻同样明白肖凤薇在想什么，因为饲主与魅心灵相通，肖凤薇没有阻拦李沐风，没有阻拦苍术，这个女人在此刻彰显出一种超越性别的坚强，她早已经在心里别上了一朵挽花，作出了最坏的打算。
　　
　　赤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不动神色地监视着张子濯的一举一动，还有站在他身后，一脸神秘之色的茯神，今晚他们站在这里，恐怕并非单纯的雇佣这么简单，但是一时又猜测不齿他们的目的。
　　
　　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赤芍释放出灵识，感知到苍术的灵力波动，但是仍然安心不下来，她低低咆哮了一声。
　　
　　无声的对峙，把时间拉伸的更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烧灼着心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房屋突然开始震颤，其实并不是真的震颤，而是气场的颠簸，导致的视觉偏差。突如其来暴涨的阴气使几人都为之一凛，屋内肯定发生什么大事了！
　　
　　赤芍盯着屋子的大门，烦躁地来回走动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声，肖凤薇极其不安地往大门走进了几步，既担心着屋子内的情况，又时不时注意着张子濯的动静，张子濯根本没有注意到赤芍们这边，正一脸严肃地注视着主屋，身后的茯神亦是神色锐利，肖凤薇脑中百思回转，心中却空空如也，像又压着秤砣一般的沉重。
　　
　　在场的人都感觉了有两股力量在殊死相斗，一股子腥气随风散开，赤芍碧色的瞳仁发出骇人的幽光，她大吼一声，扑向大门，巨大的利爪一掌抓去，竟然不能动那大门分毫，赤芍心里大惊，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时，灵压陡然一空，连接着刚刚极其强烈的阴气，就像是一谭子池水突然被抽空，什么也感应不到了。就在赤芍和肖凤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一道青色虹光划过视线，往门里急速遁去。
　　
　　“糟了！”赤芍失声叫起来，那遁入墙里的青色身影，不是茯神还能是谁？赤芍来不及多想，挥出锋利的前爪狠狠一掌抓去，刚刚无法动之分毫的大门轰然崩坏。
　　
　　“苏泽夏！李沐风！”肖凤薇焦急大喊着两人的名字，紧跟着赤芍飞奔进门里，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无法看见。只听得赤芍低低咆哮了一声，几道火焰自她周身猛然亮起，照亮了黑漆的宅邸。
　　
　　如果世间事可以从来，可以选择，肖凤薇一辈子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这是怎样苍凉又惊心动魄的场景啊，整个客厅破烂不堪，东西物什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没有一件是完整，几张黑色的符咒贴在墙壁上，倒像是催命符，更显惊悚萧条，那把窅黑的长剑，泛着冰冷的光泽，直插入地面里。
　　
　　李沐风昏倒在地上，茅戴青深埋着头，怀里紧紧地抱住苏泽夏。
　　
　　听到肖凤薇和赤芍的脚步声，茅戴青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两人，灰芒的眸子中陡然亮起一道亮光，茅戴青紧闭着的咬出血痕的嘴唇终于松开，她抖动着嘴唇，几欲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说，什么也不用说，眼前所见的一切，已经无声宣告了结局，肖凤薇急促地喘着气，扶起一旁昏迷的李沐风，摸了摸鼻息，当下松了口气，又看见了茅戴青怀里双眼空茫睁开着的苏泽夏，然后有些颤抖地问道：“苏泽夏怎么了？苍术呢？”
　　
　　茅戴青一味摇头，一脸悲哀神色，泪水涟涟，说道：“苏泽夏没事，只是苍术他……”
　　
　　赤芍仔细地巡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露出非常敬佩的表情，有些激动地说道：“阵法破了！阵法竟然破了！放心，剑还在，苍术就不会死。魅一旦太过虚弱，就凝结不了实体了。他现在肯定在某一个地方。待灵力恢复之时，自然会出现，”
　　
　　随即有些不安地望着屋顶，说道：“不过——茯神不见了！”
　　
　　茅戴青紧张地问道：“张子濯的魅也进来了？”
　　
　　赤芍点点头！
　　
　　茅戴青立刻从悲伤之中清醒过来，恢复了冷静之色，她右手结成一个手印，按向苏泽夏的印堂，闭眼感应了片刻，把苏泽夏放下，又用同样的手印按在李沐风的印堂之上，一股极其怪异的波动自李沐风体内传来，茅戴青大惊，急道：“快想办法把李沐风魂魄镇住！”
　　
　　说完，茅戴青想用自己的灵力镇住李沐风体内那股怪异的波动，奈何方才的斗争使灵力耗损太大，灌注到李沐风体内的灵力极其薄弱，如同石沉大海，茅戴青急得头上冒出了细汗，慌忙道：“怎么办怎么办……只怕是茯神……”
　　
　　赤芍闻言立刻幻化为人形，奔到李沐风身前，掀开衣领，问道：“舍利子呢？”
　　
　　茅戴青含泪摇头，“苏泽夏被戾气所控制，李沐风为了救苏泽夏把舍利子给他戴上了。苍术施法之时，李沐风说他自会念好咒诀以定魂敛魄，不过……”
　　
　　茅戴青没有再说下去，李沐风即使逃脱出阵法中阴气的攻击，现在只怕也是和自己一样精疲力竭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神志，都是防备全无。这个时候正是大好的空子，谁都没有想到黄雀在后，再加上没有舍利护身，茯神一定是早就等着这个机会。
　　
　　“完了！”赤芍绝望地喃喃一声，想起了之前在门外茯神那诡异闪烁的眼神。小巧的脸上顿时煞白煞白，“原来他们早有预谋……茯神附身……再无回天之力！”
　　
　　肖凤薇颤抖道：“舍利子……快把舍利子从新给李沐风戴上啊！”
　　
　　“舍利子虽是灵物，可同样是死物，固魂定魄，却不能辨别携带之人善恶，如果现在给他戴上，稳固李沐风魂魄的同时，亦会稳固茯神的势力，那样会让茯神更快占据这个身体！”茅戴青悲戚地低头看着苏泽夏，说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如此，就不能接受他的舍利，李沐风也不会被那小人乘机而入。如果孩子醒来，看到李沐风成为这样子，只怕更是自责悲伤……”
　　
　　“还有什么办法？肯定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救他。”肖凤薇抱起李沐风的上半身，双臂止不住的颤抖。
　　
　　“我把他带回茅家，”茅戴青说道，“茅家长老合力试一试金罡阵，看能否把茯神逼迫出来！”
　　“那可不行呦!”张子濯笑嘻嘻自门外走进来，“李沐风现在是我的人了。”
　　
　　“放肆！”赤芍怒目而视。
　　
　　“你自己心里同样明白，”张子濯的脸上露出绝美的笑容，“世界上什么最难得到？是机会……附身并不困难，难的是这样的一个机会。李沐风天生至阴，真是难得啊，这样的身体真是上好的容器，你觉得你还有希望么？”
　　
　　“有没有希望也轮不到你这个妖人说了算。”茅戴青站起身，冷冷与之对持，“想要人？休想！”
　　
　　“哎呀呀，茅掌门……不对……”张子濯突然扬起一抹诡秘的神情，故作神秘道：“或许你现在回去，茅家已经易主了！”
　　
　　茅戴青脸色发青，恨恨道：“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别加上‘你们’，好不好？”张子濯一摊手，故作无奈道：“我和谢笑可不是一路人哦，他只是事前告知我今晚有个绝好的机会，你们与谢笑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我可不愿意管，我只不过得了一个人情，就顺便帮他了一把。”
　　
　　张子濯低头细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沐风，满意地笑道：“真是张好皮相，不愧是我的茯神。”
　　
　　如此轻佻的语气，令赤芍大怒，摇身一变又幻化成妖兽的模样，嘶吼一声，一掌把张子濯扑到在地，张开利齿就要咬下去。
　　
　　“不要——”茅戴青凄厉一声叫喊，赤芍身形一顿。张子濯毫不畏惧，笑嘻嘻地望向赤芍身后。
　　张子濯进来以后，一行人都警惕地注视着张子濯，茅戴青和肖凤薇都没有再留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沐风，就在赤芍把张子濯扑到在地之时，哪知道李沐风突然暴起，伸手掐住肖凤薇的喉咙。
　　
　　赤芍回过头看去，心中霎时间骇然又绝望，整颗心坠入毫不见底的深渊。李沐风神色空寂，双眼空洞无神，没有焦距，瞳孔里隐约闪着赤红，整张脸已经渐渐有了魔性的预兆，他面无表情地将肖凤薇控制在身前，嶙峋的手指毫不留情掐在肖凤薇的喉咙上，肖凤薇拼命挣扎着，双眼着圆瞪，面色通红，已经无法吐息。
　　
　　“你快放开她！”赤芍急道。
　　
　　“你这样子威胁我，我怎么放了她？”张子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赤芍的利爪。
　　
　　赤芍没有办法，又急又恨地退开，与此同时，李沐风松开肖凤薇，身形一闪，已经立身于张子濯身后了。
　　
　　 



35

另一个开始      
 
 
　　张子濯好不得意，将身子偎贴李沐风，挽颈勾肩，万般旖旎。笑道：“待到茯神将李沐风的魂魄全部吞噬，我就还你们一个全新的李沐风，可好？”
　　
　　“畜生！畜生！”肖凤薇手捂着脖子上掐出的血痕，神色几欲崩溃，她怒视着张子濯，带着哭腔骂起来：“张子濯你不得好死！王八蛋！滚！让你的魅从李沐风身体里滚出来！滚出来——”
　　
　　说着就失控地要往张子濯身上扑过去，愤怒灌满了肖凤薇的本就伤心欲绝的心，理智在现实有时候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肖凤薇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男人碎尸万段。
　　
　　“你若敢靠近他！我就杀了你！”薄薄的一句话，毒蛇一般绞缠着肖凤薇不得动弹。
　　
　　这是这一个晚上，李沐风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冰冷入骨，寡淡无情，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肖凤薇一行人心中最后的那一丁点儿希望。她们眼睁睁地看着李沐风尾随着笑若芙蓉的张子濯从大门走出去，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们每个人一个耳光，留给她们一个嘲弄和讽刺的背影。
　　
　　虽然锁魂阵法已破，可是却不知道苍术身在哪里，李沐风被茯神附身，茅家易主……一桩桩，一件件，大锤般直往心口砸去，悲呛剧痛不容喘息。 
　　
　　寒风从门口灌进来，墙壁上的黑色咒符迎风哗哗作响，地上的玻璃碎片，在门外倾洒进来的朦胧月光里，闪烁似晶莹泪水。这世界，凌乱的不能再凌乱，这人间，已经悲伤到不能再悲伤，山盟海誓永远敌不过生死离别，魂牵梦萦又怎挨得过万水千山，该来的要来，该走的还是要走。唯有夜空中那一轮不知何时升起的澄月，俯瞰沧桑。
　　
　　三人默默离开了那伤心之地，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有勇气回头，因为身后是令人绝望到窒息的回忆，活着的人，唯有继续前行。月光铺满静寂无人的小路，渡上寒心的白，两个如同月光般苍白的女人，木然前行，身后跟着一只赤红毛发的巨大妖兽，驼伏着一个高大的少年，少年的身体软软趴伏在巨兽的脊背上，双瞳空寂，深不见底……唯有那当空的一轮明月知道，茫然的双眼里，缓缓滑落过脸颊的泪水，滴落在火红如花的蓬松毛发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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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之后，苏泽夏身体恢复自如，那个夜晚里，他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身体却无法受自己的控制。如果说还有悲伤的话，那只会埋在心底里最深的，谁也无法知晓的地方。
　　
　　离别之际，苏泽夏对李院长说：“我一定把李老师找回来！”
　　
　　一夜白头的李院长只是叹气，短短几天不到六十的他已经苍老得像是七十岁的老翁，他说：“找回来也不再是我的儿子……我儿子在那一刻便已经死了，被那样的妖魅俯身，灵魂吞噬，就不再是他了……其实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没有一天让我放心过，这样的体质，能活到二十八岁，已经……唉，都是命，这都是命啊！”说着，李院长把之前苏泽夏还给他的舍利子拿出来，重重地放于苏泽夏的手上，“这个舍利，还是送给你罢，放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它一直是我儿子的护身符，他把舍利子给你带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舍利子交付于你了。”
　　
　　是啊，李沐风那个时候心里肯定有所觉悟，交付出去的不仅仅的舍利子，更是自己的性命，苏泽夏紧紧握住舍利子，心里万般沉重。医院那边已经宣布李沐风出国深造，这样重大事情，之前却没有半点风声，使所有的医院职工都心生疑惑，李沐风就那样，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实事上，也已经消失了。
　　
　　茅家易主和苏子真的继续失踪，使茅戴青更加确定谢笑依旧没有死，茅戴青在安顿好苏泽夏之后，日夜奔波于寻找苏子真的下落和茅家的事情，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放过，她迅速联系其他门派，以获得外界力量的支持。
　　
　　告别了李院长，苏泽夏看着来接自己的赤芍，苏泽夏问道：“肖姐呢?医院还好吧？”
　　
　　“上班去了，她要稳定人心啊，李沐风突然消失，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家属来收拾的，医院早就议论纷纷，什么样的传闻都有，你要不要听？”赤芍歪着脑袋问道。
　　
　　苏泽夏摇摇头，说道：“我妈这几天日日给我电话，叫我安心，却不她见踪影，有什么线索吗？”
　　
　　“据说茅家现在乱的很，现在掌门是你妈妈的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很是不得人心。其实你妈妈当掌门这几年把茅家管理的井井有条，还是有不少人站在她这一边的，但是谢笑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开启了茅家祖训的手卷，据说茅家能够开启手卷者必定是掌门之人.很明显，你妈妈的那个废材哥哥并没有那个能力。现在茅家各个长老正为这事闹着呢。”
　　
　　“我爸爸呢？”
　　
　　赤芍摇头，“还没有找到，谢笑是线索也断了。”
　　
　　“……”苏泽夏抬眼望了一眼车水马龙的大街，抿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那……最近有没有见到张子濯和李老师？”
　　
　　“没有。”赤芍皱起眉头，“张子濯非常谨慎，他现在断了所有的生意来往，住所也是人去楼空，没有丝毫线索。”
　　
　　苏泽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思着了一会儿，又问道：“怎么样才能使苍术灵力尽快恢复？”
　　
　　赤芍碧绿的眼睛诡秘地望着苏泽夏，说道：“把你血肉身心都给他！”
　　
　　“……什么意思？”苏泽夏不解地回望赤芍。
　　
　　“为什么魅会和人类定下饲养契约呢，因为在定下饲养契约之后，从某种方面来讲，魅可以从饲主身上得到某种力量，契约之力使这种力量变得非常特殊，对于魅是趋之若鹜。魅和饲主的力量的高下是有一定关系的。甚至可以说，在契约没有终止之前，饲主不死，魅是死不了的。”赤芍定睛看了苏泽夏一会儿，突然神秘地笑起来，“其实很多饲养魅的人，都不明白这一点，那些人仅仅是把魅当做一种工具，他们无法明白，也不会明白更深层次的东西。”
　　
　　“更深层次？……”苏泽夏有些疑惑，“我给过苍术血液，这个算不算？”
　　
　　“你真是大方……”赤芍舔舔嘴唇，羡慕地说道：“你的至阴之血是难得的东西，嘻嘻，什么时候我生病了你也给我一点儿。”
　　
　　“你问问肖姐允许不允许，她允许我就给你！”苏泽夏摸摸赤芍的脑袋。
　　
　　赤芍不满地轻轻拍开苏泽夏的手，又一脸正色道：“你把自己的血液给过他，其实说算也不算……你还不明白吗？苏泽夏，饲养这种在世人眼中逆天的存在，为什么会被上天会默默的允许呢？”
　　
　　“……因为一定有人不把魅当做赚钱牟利的工具来对待吧?就像肖姐那样的人。”
　　
　　“你只答对了一部分。”赤芍诡黠地说：“饲养，其实是两个人非同寻常的羁绊，这种关系，不单单是字眼上那么简单，魅与饲主，如果得到一定程度的契合，会使魅和饲主的力量都变得相当强大。”
　　
　　“契合？你是说心中的默契和坦诚的程度？”
　　
　　“我只能说这么多，泄露天机要遭天谴的！”赤芍的视线很刻意地从苏泽夏身后背着的那把白绸包裹的黑剑扫过，接着说道：“此剑从苍术身体里化身而出，也可以说是苍术的一部分，你自己慢慢想吧……你身为骨泣，又能够和苍术在一起，这或许真是天意。苏泽夏，老天爷永远是公平的！希望你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
　　
　　两个人渐渐走到了闹市区，为了避人耳目，苏泽夏不再与赤芍对话，他细细咀嚼着赤芍话里隐晦的意思，赤芍丝毫不担心苍术，因为她的眼神告诉自己，肯定苍术的力量一定会恢复，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而力量，也正是苏泽夏现在最需要的，要想保护别人，首先自己得强大起来，没有力量，如何斗得过谢笑和茯神呢。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一样东西。赤芍所说的契合，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呢？
　　
　　思绪飘荡天边，跟不上步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苏泽夏租房的楼梯口了，老楼依旧斑驳，日夜要糖吃的小女孩的魂魄也依旧蹲在黑暗的楼梯洞口。
　　
　　“你回去吧。”苏泽夏说道：“肖姐现在需要人陪着！”
　　
　　赤芍不理会苏泽夏，玩味地看着楼梯口蹲着的那个小女孩，那女孩望着赤芍，说道：“叔叔，给块糖吃吧！”
　　
　　赤芍在左右口袋里掏来掏去，半天摸出来一块凝固了又融化的，融化了又凝固的，变了形的一大坨奶糖，递给那女孩。
　　
　　女孩接过来，也不看，直接饿死鬼般连糖纸一起塞进嘴巴里，咀嚼起来。
　　
　　赤芍说：“叫姐姐！”
　　
　　女孩面无表情，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赤芍耸了耸肩膀，冲苏泽夏摆摆手，道：“那我走了啊。”
　　
　　“恩。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车。”苏泽夏习惯性叮嘱着。
　　
　　赤芍古古怪怪地瞥了苏泽夏一眼，心道，我是魅，还怕车撞不成。然后，扭身走了。
　　
　　那小女孩看了一眼走远的赤芍，又匆忙抬头望了苏泽夏一眼，嘴巴里包着糖块，含糊不行道：“叔叔，给块糖吃吧！”
　　
　　说完，也不等苏泽夏有什么反映，就跑起来，急急追上赤芍，走的近了，才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赤芍后面。
　　
　　一红一素两个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拐角处恍惚一闪，不见踪影。
　　
　　苏泽夏收回视线，将背上的长剑取下来，抱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地跑上楼梯，打开门回到家里。
　　 



36

契合      
 
 
　　苏泽夏把剑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缠着的白绸，不由得感叹，真是一把利剑，紧裹住剑身的内里丝绸已经被剑刃割破。这把长剑，真是像及了它的主人，静谧不语时也气势如虹，像一条沉睡的黑龙，随时就要睁开眼睛苏醒过来一般。苏泽夏回想起赤芍的扫过这把黑剑时的诡秘眼神，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泽夏轻轻抚摸上剑身，像抚摸情人一般怜爱醉心，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底，一片清凉。他再一次想起了苍术魔魅的双瞳，那窅黑眼睛，似能够看透人心，洞察一切，可是当你与之对视，想从那男人的双眼里窥探什么点时，男人的眼瞳又变成了一望无垠的碧海，深不可测。苏泽夏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抚摸剑身的右手之上，有一点懊悔，这只手，曾经打过他一个耳光，虽然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可是仍旧是自己的手，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嘶……”一个不留神，碰到剑锋的指尖竟然被划破，苏泽夏只不过稍微滑过，并没有用力，就能割破皮肤，如此锋利，令人胆寒。
　　
　　指尖上的血珠滴落在剑身之上，倏地消失不见了。苏泽夏吃惊地睁大眼，凑近剑身，又挤出一滴血，果然，血液落在剑身上后，又瞬间被吸附进去，一干二净。
　　
　　苏泽夏的心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回想起苍术施法破阵那个晚上，苍术是以此剑作为媒介，以血液供给力量。赤芍的暗示，其实已经非常明了了，“把你的身心血肉都给他！”——此剑从苍术身体里化身而出，它是苍术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令苏泽夏兴奋不已，由于激动，苏泽夏呼吸的有一些急促，眼睛里也迸发出火热期待的亮光，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耶稣降临那一刻。他轻轻倒竖起长剑，以手背相抵剑锋，往下迅速一拉，手背上的静脉迎刃而破，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落在剑身上，迅速被黑剑吸收，溶为一体。
　　
　　刚开始苏泽夏还疼痛不堪地嘶嘶倒抽凉气，随着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疼痛感开始麻木，静脉的血液不像动脉之血那样具有爆发力的激情狂野，它不会因为一次性突然大量失血而所导致昏厥休克，而是源远流长的细缓流淌，待到自身的凝血功能将血液凝固住，流淌的变的更加缓慢了，苏泽夏将自己的手对着剑刃又是一刀，白色的丝绸上滴落点点猩红，好似梅花朵朵，娇艳无双。
　　
　　苏泽夏静静地看着窅黑的长剑如同初生婴儿一般饥渴地饱饮血液，心里道：“苍术，你不要觉得愧疚什么的，这个是我应该做的。就像你之前给予了我那么多一般，坦然接受吧。你之前说，只有骨泣才能相互了解，其实，一直是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却没有了解过你多少……对不起……而现在，我将用自己的血液，来饲养你……我的血肉，都是你的……就让我，成为你真正的饲主吧！”
　　
　　身体里血液的流失，使眩晕感阵阵袭来，苏泽夏有一些恍惚，甚至不能够凝神，大脑被大片大片的空白所占据，漆黑的长剑在白绸的映衬之下，似乎发出了暗红的光芒，似乎——因为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受到鲜血的滋润而发出的光芒，又或者，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你这个傻子……”一个朦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前，低头凝望，轻轻叹息着。
　　
　　“苍术……？”苏泽夏换忙将剑平放下来，将流着血的手背搁在剑身之上，他笑起来，眼角弯弯，“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那影子优雅地弯腰，将苏泽夏的手轻轻挽起，放于唇边，舔舐着手背上静静淌出的鲜血，低声说道：“不用这个方法，假以时日，我也能够回复！”
　　
　　“我等不及那一天……”苏泽夏望着渐渐清晰起来朦白影子，急促地说。
　　
　　温热滑腻的舌尖，用力抵舔着皮肤，不知道为什么，苏泽夏心里潮起一种难耐的悸动，这种微妙的感觉，令苏泽夏微微皱起了眉，呼吸有一些急促。
　　
　　苍术抬眼凝望着苏泽夏的脸，这张因失血而苍白的俊美脸庞上，正毫不自知地泛起了异样的春潮，苍术意味深长地笑了，伸展出獠牙，轻轻咬了一下。
　　
　　“啊……”这带着些许颤抖尾音的，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煽情的邀请，苏泽夏马上抿紧双唇，难堪地别过头，不去看那双惹眼的邪魅眼瞳。
　　
　　===============================================================================
　　
　　“……怎么了？”苍术坏笑着，继续吮吸着手背上的伤口，苏泽夏只觉得那舌尖像是直直舔舐到心里，带起一阵麻痹的痒感。
　　
　　苏泽夏猛地抽回手，干笑道：“没什么……”声音沙哑的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你不是说把血肉都给我么？”
　　
　　身边的沙发因为重量凹陷了下去，苏泽夏甚至可以感觉到苍术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之气，可是这冰凉的气息却丝毫没有浇灭苏泽夏心头的那一团莫名火焰，只会让苏泽夏更加燥热，于是，苏泽夏不动声色地朝一旁挪了挪，手心里全是汗，紧张的说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可以凝聚形体了么？……再说，血肉已经给你了。”
　　
　　“可是……我食不知味……”苍术贴近苏泽夏，把他拉近自己，看着苏泽夏微红的侧脸，嘴角牵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都这个样子了，今天，难道还能让你逃么？
　　
　　苏泽夏突然丧气似地扭头，直对上苍术的眼睛，有些恶狠狠说道：“你想怎么样？”
　　
　　苍术把苏泽夏一把压在沙发上，妖邪一笑，沉沉道，“就这个样。”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压的苏泽夏有些窒息，苏泽夏定睛细看着那双狭长的双眼里闪烁着的□裸的欲望，刚刚的怯意竟然荡然无存，又不是娘们，害羞什么，于是用眼神示意了下压在身体上的重量，似笑非笑说道：“这个样子我可不喜欢。”
　　
　　修长的手指河蟹河蟹河蟹河蟹河蟹，河蟹河蟹河蟹河蟹，冰冷骨感，苍术轻轻笑了一下，沙哑苍术轻轻笑了一下，沙哑道：“你会喜欢的……我会让你喜欢。”
　　
　　苏泽夏到底是一个没有什么真正经验的人，虽然表面上张牙舞爪，一旦来真的，就马上败下阵来，那在胸膛上河蟹河蟹，马上令苏泽的气息慌乱起来，于是颇有些吃力地攥住苍术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往前，说道：“你可以喝我的血，像上次一样……”
　　
　　苍术挣脱出苏泽夏的手，低低地笑起来：“我会的……但是，现在，也是必须的……”
　　
　　“我说你……”苏泽夏抗议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    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来得异常凶猛，像是堆积了很长时间的情感在这一刻一齐爆发出来，连带着主人的情绪，统统化为唇舌的缠绕。
　　
　　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苏泽夏呜咽地拒绝着这过于狂躁的吻，艰难地呼吸，再这么下去，真要憋死了……
　　
　　紧要关头，苍术突然停了下来，以自己的唇抵着苏泽夏的唇，柔软相触，耳鬓厮磨，轻轻地说：“抱歉……没有忍住。”
　　
　　这句话比亲吻还要来的煽情，苏泽夏囧红了脸，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银丝，没底气地道，“亲都亲了，还废什么话！……你有胆做，还在这假惺惺……”
　　
　　正说着，河蟹出没手工避屏，苏泽夏怔住，有些不习惯地哆嗦道：“别……你别这样……”
　　
　　其实在一开始，苏泽夏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已经做好觉悟了么，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男人轻轻一咬，苏泽夏张开嘴无声喘息，难以说一句完整的话。
　　
　　望着苏泽夏水润的双唇，苍术眯起双眼，一只手拦上苏泽夏的腰，另一只手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
　　
　　苏泽夏慌忙之极，虽然这样类似的情景之前也有过，不过这一次却有更深一层的含义，苍术眼中噬魂般的诡秘火焰，令人窒息，又甘之若饴。他有些谨慎地望向苍术，发现对方也正紧紧盯住自己，长眉挑的极高，狭长的双眸带着深深的痴缠，大胆而隐秘。
　　
　　明明思维是清醒的，清醒到可以分析苍术的黑眸所要表达的意思，可是，又情不自禁地做出令自己都羞耻不已的事情，心甘情愿沉沦于那双魔瞳，于是，苏泽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直视着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睛，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河蟹出没手工避屏，回应着男人心中所想要的东西。
　　
　　这个是一段漫长又悠远的时光，当男人蹙眉，一个低沉性感尽量压抑的喘息传入耳边时，河蟹出没手工避屏，使苏泽夏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河蟹河蟹感，他的灵魂明明身在其中，却又像是飘到了九天之外，这种满足，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别的什么地方，在某一个未知的角落，这个张狂不羁的男人，带着远古的火种，照亮了那里。
　　
　　激情将他棱廓分明的脸，照耀得异常情￥色，（我觉得异常河蟹更好啊）眉眼里隐忍的即将爆发的力度，微张无声低喘的薄唇，让苏泽夏忍不住看了又看，那双总是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凝聚着苏泽夏从未见过的瑰丽色彩……苍术，这才是真正的苍术，苏泽夏迎合着男人，心里喃喃低语，从此，我的血肉，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那一刻来临之际，在一瞬间的眩晕之中，苏泽夏终于明白过来。
　　
　　超标如此美妙——此章以悲剧告终撒花！
　　
　　 



37

番外      
 
 
　　“啊——————”
　　
　　尽管很多年以后，苍术依然不习惯楼上传来的鬼叫，阴测测不像人类，悲惨至极，于是他用筷子戳了几下菜，皱眉道；“楼上的神经病又怎么了？”
　　
　　苏泽夏无奈地说道：“人家好歹是个女生，又没什么正统的工作，一个人生活不容易，你别这么说人家。”
　　
　　“好不容易能像活着时有食欲的吃饭，隔三差五突然鬼叫一次，没胃口了！”苍术丢下筷子，身子沉向椅背，抱臂看着苏泽夏，说道：“明天去找中介，换个房子。”
　　
　　“不……”苏泽夏含糊不清地说，慌乱吞下口中的食物，擦擦嘴角，说道：“我挺喜欢这个房子，安静，又便宜！”
　　
　　“啊————”又一声尖锐的女生惨叫叫传来。
　　
　　“这还叫安静？”苍术不满地皱起眉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说道，“心烦，我出去一会。”
　　
　　苏泽夏抿嘴一笑，点点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你也终于心烦了一回。”
　　
　　苍术挑了一下眉，不置可否，挺拔的身影渐渐在空气里淡去。
　　
　　“又不记得走楼梯！”苏泽夏对着空气，小声咕噜着，收拾到苍术的碗的时候，苏泽夏偷笑了一下，剩饭比昨天又少了一些，尽管他说不愿意吃饭，也没必要吃饭，但是每次看到苏泽夏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餐桌边吃饭之后，还是坐下来陪着苏泽夏象征性吃上一两口。
　　
　　这样的感觉真好。
　　
　　洗完碗，苏泽夏坐到电脑边打开电脑准备上网，郁闷地发现系统竟然瘫了！！！
　　
　　“苍术——你又擅自动我的电脑！！！！！！！！”苏泽夏怒吼着，小宇宙熊熊燃烧。在外人看来英俊无比事事胜券在握的苍术，实则是一个电脑白痴，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极其不愿意被提及的事情，每次苏泽夏揶揄起这件事，苍术的脸就会瞬间降到零下30度！
　　
　　电脑重启了好几次，还是不能正常运行，只能重装系统了，苏泽夏叹了口气，打开抽屉找系统安装碟，直到他把整个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都怪平时随手乱扔，苏泽夏放弃地胡乱把东西塞回去，无意中想起，上次在楼梯间遇到对面的那个女孩抱着笔记本电脑，嘿嘿~苏泽夏得意的笑起来，她肯定是有系统安装碟啦。
　　
　　于是乐颠颠地跑出家，敲对面的门。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您的邻居！”
　　“……”毫无声息。
　　“您好！我是对面的……”
　　“……”
　　“咚咚咚”
　　
　　依旧没有回应，苏泽夏狐疑地把耳朵贴着门，那女孩刚刚还发出尖叫声，明明是在家的啊。
　　这时，门突然打开，苏泽夏身体一空，差点跌倒在地，他尴尬地扶着门，稳住身体，抬起头，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不在家。”
　　
　　女孩望着苏泽夏的笑脸，呆了呆，喃喃道：“你真好看……”
　　
　　苏泽夏更尴尬了，现在的女孩也太开放了，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系统坏了，想借你系统安装碟用一下，你有吗?”
　　
　　“啊……”女孩梦醒般回神，抓抓头发，很努力的想了一会，说道，“应该有，你先进来坐会，我去找。”
　　
　　“那麻烦你了。”
　　“哈哈……那里的话，你能来我真是荣幸之极！正愁没灵感呢……”女孩念叨着去找碟子。
　　
　　“恩？……什么意思？”
　　“哈哈……没什么……你坐会儿，我这就给你去找。”女孩打着哈哈，猫着腰爬进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里面全部是书籍和光碟。
　　
　　苏泽夏感叹道，“你收藏真多啊！有什么好看的DVD没？”
　　
　　“没有！！！”女孩立刻防贼般拒绝道。
　　
　　苏泽夏想，我还没有开口借呢，这么干脆地拒绝，什么宝贝啊，保护这么好，他无聊地在客厅的凳子上坐下，四下打量着屋子，除了床，电脑，书桌，沙发，几把椅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房间有些凌乱，苏泽夏不好意思想成是非常凌乱，为什么？先不说那些丢在垃圾桶外面的零食瓜子皮包装袋，因为他已经看到一些衣服被塞进沙发坐垫下露出来的一角，那个，好像是内衣吧--！
　　
　　苏泽夏装作没看见，淡定地扭过头，自我介绍道：“我姓苏，苏泽夏，见过你几次。”
　　
　　女孩回过头，脸蛋红彤彤的，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她笑道：“我知道，我姓纪，纪晓岚的纪，纪小漠。我也见过你……还有，你家那口子……”
　　
　　说完，纪小漠别有深意地对着苏泽夏眨眨眼。
　　
　　楞了片刻，苏泽夏才恍然，右手不自然的放在腿上，勉强笑道：“你误会了，我还没有老婆……”
　　
　　纪小漠撇了下嘴，道：“我没有说房东太太的女儿，我是说，那个男人！”
　　
　　“……”苏泽夏彻底愣住了，这个女孩怎么……这么的……这么的直白？或者坦率?
　　
　　看着尴尬不已的苏泽夏，纪小漠笑了，说道：“我不歧视那个，事实上嘛……我挺支持的！！”
　　
　　“啊？……那个……你误会了……”苏泽夏脸有些烫，因为这是头一次被世人的眼光所看待他和苍术，虽然眼前的女孩思维异常，但是，这样的事情，难道还要人坦诚相认不成？
　　
　　“不用解释！”女孩打断苏泽夏的话，手握一张光碟，站了起来，突然，眼眸一转，搬了另外一个凳子，在苏泽夏面前坐下来，痞痞笑起来，道：“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写这个的！”
　　
　　“哪个/?”苏泽夏望着纪小漠的笑脸，突然有些胆寒。
　　
　　“就是写你和你那位差不多的事情，耽美文学，你滴明白？”
　　苏泽夏迷茫摇头，心底却道，什么文学？听都没听说过。
　　
　　“唉……”纪小漠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叹气说道：“你真是白活了，亏我们这么多同女这么支持像你这样的人！”
　　
　　苏泽夏吞了口唾液，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哈哈。支持我？那谢谢你了……那个，光碟找好了吧，能借我吗”
　　
　　纪小漠皱了下眉头，摆摆手中的光碟，讨好地说道：“借，当然借……那个，我朋友是画画的，正需要您这样的模特，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点素材，可以吗?”
　　
　　“什么……素材？”纪小漠饿狼般的表情，令苏泽夏突然就如坐针毡。
　　“能把你和你哪位的合影给我一张吗？”
　　
　　“抱歉，还真没有！”这个是实话，他和苍术从来没有一起照过照片。
　　“哦……”纪小漠失望有些失望。“那或者你那位单独的照片呢？”
　　“没有……”这也是实话。
　　
　　纪小漠狐疑的眯起眼睛。
　　苏泽夏心里抖了两下，讪讪道：“真的，他不喜欢照相的。”
　　
　　“哦……”于是，纪小漠看起来有些不甘心地把光碟递给苏泽夏。
　　
　　苏泽夏如临大赦，接过光碟慌忙说了声谢谢飞也似的跑了。
　　
　　苏泽夏一走，纪小漠马上关上门，仰天长笑，花枝乱颤，天哪，这小鹿般的眼神，不就是活脱脱的小受么？极品极品啊，灵感啊……灵感啊……她奸笑着奔向笔记本，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她感觉自从码字以来，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看见苏泽夏的第一眼，马上就知道下文该写什么了，纪小漠激动的泪流满面。
　　
　　“哈哈哈哈——啦啦啦——拉拉——”
　　
　　急匆匆回家关上门，毛骨悚然的笑声突然从背后传来，苏泽夏手一抖，光碟不争气地掉在了地上。
　　
　　待到苍术回到家，苏泽夏无意中提到这件事，苍术皱起眉头，“以后离那个疯女人远一点，神经兮兮的。”
　　
　　此时苏泽夏已经装好了系统，只想着电脑，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
　　
　　第二天，天气晴好，两人一起下楼，出去吃早餐，苏泽夏昨晚玩电脑玩到很晚才睡，这让某些心怀不轨的人非常不满，于是，在楼梯的拐角处，四下无人，某个男人带着报复心理把苏泽夏吻到墙边去了。
　　
　　………………
　　
　　正激烈着
　　
　　“咔嚓”一声快门轻响，苍术立刻停下来，视线冷冷注视着声音来源，只见一个粉白色裙摆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苍术冷哼一声，眼睛里闪过意味深长的笑意，拉起不明所以的苏泽夏的手，往楼下走去。
　　
　　话说纪小漠此刻手里正攥着相机，紧紧贴住墙壁，紧张地心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等到脚步声远去，纪小漠狂喜地飞身上楼，往家里奔去。
　　
　　接好USB借口，打开存储卡的那一瞬间，纪小漠彻底花痴了……拍摄的角度刚刚好，男人修长挺拔，侧脸真真俊邪无双，苏泽夏眼神迷离，白皙的皮肤在微弱的晨光里显出朦胧的色泽。
　　
　　纪小漠赶紧抽了张纸巾，塞住鼻孔，流鼻血了……
　　
　　紧着着她又马上打开Word，灵动的手指飞舞着，灵感如滔滔江水般绵绵不绝。。。
　　那一晚，她抱着枕头流了一滩口水。
　　#￥#%#￥……%￥……￥一场美梦啊……
　　
　　第三天，一大早，我们的纪小漠同学屁颠颠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点开网页，想看看筒子们的反响，那么华丽丽的照片，那群筒子们还不羡慕死，美丽的邻居们啊……心里正美着，就在点开网页的刹那，纪小漠的脸变的惨白，“怎么回事？文章全部没有了……照片也没有了……、”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底稿，全部空白！！！！！连u盘里的照片都不见了！！！
　　
　　“啊——”纪小漠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尖叫起来，“我明明存了稿……我的心血，我的心血啊……”
　　
　　于是，可怜的纪小漠同鞋，嚎啕大哭起来……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消失的，可是，即使弄明白了又怎么样？那些东西已经不会再出现了，她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
　　
　　于此同时，在对面的——我们的美丽的邻居家——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竟然把照片给弄了回来。给我看看，照的怎么样?”苏泽夏看着苍术手中的U盘，嘻嘻笑起来。
　　
　　苍术把U盘丢给他，对面突然一个狼嚎传来，苏泽夏手一抖，U盘不争气地掉在地上。
　　
　　紧张地朝大门瞄了一眼，苏泽夏弯腰捡起U盘，不解道：“不就是张照片嘛。犯得着这样哭？再说，本来就是她擅自侵犯别人的肖像权，我们收回也是应该的。”
　　
　　“不仅仅如此。”苍术冷冷笑起来，“我把她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删掉了！”
　　
　　“什么！”苏泽夏斥责起来：“你这样太不厚道了，好歹那是人家辛辛苦苦写的。据说那些网络写手都是很辛苦，你瞧那姑娘脸上的黑眼圈重的。啧啧，有哪个男人会娶这样的女人啊，挺可怜的。”
　　
　　“如果她写的是我们呢?”
　　
　　“啊？？？？？？？？？”苏泽夏噎住，不再说话了。
　　
　　苍术叹了口气，拦过苏泽夏的肩膀，轻声说道：“生活要想和谐，必须得这样，用不着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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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我们的纪童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继续捶地板去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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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发白的时候，苏泽夏在男人的怀中醒来，淡淡的晨光将灰白的颜色均匀地涂抹在眼前略显苍白却又坚韧的宽阔胸膛之上，微凉细腻。男人拥抱的很紧，坚实的臂膀把苏泽夏整个圈在怀里，没有半点缝隙，苏泽夏就是在这样轻微□的束缚中醒来。据说以这种姿势拥抱情人的男人，独占欲通常很强。
　　
　　“怎么不多睡一会?”仅仅是睁开眼睛，男人已经知道苏泽夏醒了，似乎察觉到苏泽夏的不适，男人的手由环抱苏泽夏的肩膀轻轻滑到了他纤细的腰际。
　　
　　苏泽夏没有说话，快速看了一眼苍术，又很快垂下眼帘，别扭地动了一下，就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挪动。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甜言蜜语，可是，仅仅一个眼神，男人眼睛里宠溺的温柔已经不言而喻了。在这样的温柔里，苏泽夏突然觉得很自卑，被保护也好，被宠溺也罢，对于苏泽夏来讲，无疑，这些感情都是他对自己的否定。他很迷惑，这究竟是爱，还是另外一种寄托，这种寄托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至今为止，都是命运牵着他走，在这样的囹圄里，甚至没有反抗的力量，苏泽夏很自然的，把如今所导致的一切后果，叠加在自己身上，至少，这些都是因为自己而起。命运明明是自己的，却无法真正掌控它，苍术说，他就是自己的剑，可是尽管身体结合，那终究还是他的力量，这把剑，苏泽夏握的太累，他同样不想苍术沦为自己的武器。现在，谢笑的出现，又是一个天大的意外，苍术对他闭口不谈。什么时候，能够拥有自己的剑，能够与苍术并肩……李沐风和父亲，这些最重要的人，并不是一句空话就能够救出来的。
　　
　　这场淋漓尽致的性%爱，苏泽夏倒有些像是自暴自弃的宣泄，在狠狠被撞击之中，他似乎找到了压抑着那么多情绪的出口，可是，激情过后，内心的落空感，反而更加强烈。也并不后悔，他钟意这个羁狂男人，是事实。这究竟算不算是不同身为骨泣的认同感？
　　
　　苏泽夏心中百般个念头纠缠，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闭眼假寐，形似很安稳地在男人怀里补眠。
　　
　　“唉……”苍术突然叹了一口气，淡的像是天边的云彩。
　　
　　苏泽夏闻声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苍术。
　　
　　苍术的脸上带起一抹淡淡的笑，轻轻说道：“你想的，我都明白，可是很多事情，能够预测，但是却始终无法掌控，命运的力量，不是你能够逆转的。李沐风的事情，我也没有料到。”
　　
　　苏泽夏突然挣脱开苍术的臂膀，坐起来，低下头紧紧盯住苍术，一字一句说道：“可，是，我，不，甘，心。——你也能明白么。”
　　
　　男人视线落到苏泽夏的胸口之上，眼神突然怪异地闪烁了一下，答非所问，问道，“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苏泽夏疑惑地随着苍术的视线落向胸口，只见之前做为巫民象征的红线竟然变大了，之前只有一小团，现在却像是大团红丝线残绕的绢花，纵横交错，妖娆无比。而且不再四处游走，像是扎根于心脏的水草，轻扬蔓舞。苏泽夏惊讶道：“是之前的那个吗？怎么变大了？”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苍术侧了侧身，笑着说。
　　
　　“不知道你还问我这个是什么？”苏泽夏无奈，他从来不知道苍术也会讲冷笑话。
　　
　　“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苍术好笑地坐起身，“或许，是契合的缘故吧。”
　　
　　“契合到底是什么？赤芍同样跟我讲过这个，”苏泽夏停了一下，犹豫片刻，有些嘲讽地冷哼了一声，说道：“难道发生关系就是契合？”
　　
　　苍术边把床边的衣服递给苏泽夏，一边说道：“不一定，能够与魅契合的人类其实并不算多。饲主之血的确有助于魅，但是你以为光凭着你的血就能使我完全恢复灵力？——除非你把你的血放空，全部献给我。倒有几分可能。”
　　
　　望着一脸疑惑的苏泽夏，苍术微笑着揉了一把苏泽夏的头发，继续道：“其实是契约之力，这或许与魅的力量有很大的关系，而契合，就是把这种力量发挥到极限。张子濯同样和茯神发生了关系，可是并没有契合。否则那晚茯神已经强大到能够当场就把李沐风的魂魄完全吞噬掉了。”
　　
　　“完了！”苏泽夏接过衣服，脑中念头一闪，有些惊慌：“他们发生了关系？可是现在茯神在李沐风身体里啊，万一……万一张子濯对李沐风……”
　　
　　“你真是多操心，想做也要看看茯神有没有那个本事完全吞噬李沐风的魂魄，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再说，真做起来李沐风也应该是上面的那个。”苍术披着长袍下床不以为然道。
　　
　　“是否发生关系这种事情你也看的出来?”苏泽夏抽搐了下嘴角。
　　
　　“和魅结合的人，会发生某种变化，比如灵力增强，或者其他方面改变。张子濯身上有不属于人类的魔性。那是与魅交合后无法磨灭的印记。这种魔性其实和巫民的印记差不多。”
　　
　　苏泽夏激动地穿上衣服，说道，“你的意思是那晚茯并没有吞噬掉灵魂，那就是说李沐风还有救？”
　　
　　“没有。”苍术回头，神色有些冰冷，说道，“茯神附身的本事非常了得，一旦附身入体，就连佛法的净化作用也很小，除非是茯神自愿出来。但是就目前看来，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吞噬，只怕是迟早的事情。”
　　
　　当头一盆冷水，把苏泽夏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浇的一干二净，他沉默的穿好衣服，觉得这实在是讽刺之极，根本不给任何机会，就宣判了死刑，他扭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彤云，心灰意冷，又无比烦躁，李沐风若不是把舍利给自己，未必会被附身，纵然李沐风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还有，自己的父亲。
　　
　　苏泽夏皱起眉，问道：“契合对我有什么改变？”
　　
　　已经走到客厅里的苍术回头邪魅一笑，神采飞扬，与苏泽夏遥遥对视，“你，分享我的力量！”
　　
　　听到这句话，苏泽夏的眼瞳微微扩大，他极力隐藏住自己的兴奋，想保持镇定，故作平静地说道：“什么力量？可是我觉得没有任何改变。”
　　
　　“事实上，这需要看你自己，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就连我也不明白你会有何改变。不过我能确定，这种改变的确存在。”包裹着修长身躯着衣袍在晨风中轻舞，一如男人飘逸笃定的微笑。
　　
　　世界上永远都是有力量的人才有资格说话，苏泽夏似乎有些迫不及待，飞快地说道：“既然你力量恢复，我想快点找到我父亲，还有李沐风。”
　　
　　苍术看着这个年轻的饲主眼眸中闪烁着的永不会熄灭的希望之火，在无数个磨难的洗涤中依然耀眼，即使是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他依然紧紧抓住自己，那种求生的渴望，使这个简单脆弱的生命变得更加绚烂。绽放出难以置信的色彩。那晚他刺向谢笑的那一刀，让苍术都有些吃惊，他把自己埋藏的如此之深，连身为他饲养的魅都未曾感应到先兆。
　　
　　如今，他的意念之深，竟然能使饲养关系得以契合，这真是柳暗花明。这种沉默的坚韧，令苍术刮目相看，可是警觉，却又易惊，这不够……远远不够……复仇，这种率性纯良只会成为绊脚石。
　　
　　路还很长……苍术，会耐心等待。
　　
　　男人转过身，说道：“你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去找赤芍，还有，和茅掌门联系，她必须重掌茅家，否则整个茅家一定会落入谢笑手里，我会帮助她重获掌门之位。”
　　
　　“好！”苏泽夏点点头。
　　
　　==============================================================================
　　
　　洗漱好，一番准备以后，苏泽夏从门口的挂衣架上拿下外套，穿好后蹲下换鞋。
　　
　　“等等。”苍术从背后叫住他，伸手拉起一脸疑惑的苏泽夏，说道：“拿出来。”
　　
　　“什么拿出来？”
　　
　　“口袋里的东西。”
　　
　　苏泽夏恍然，想起李院长交给自己的舍利还放在口袋里，于是从口袋里掏出舍利，摊开掌心，问道：“你要用这个？”
　　
　　苍术摇了摇头，说道，“把舍利放在家里吧，你带着这个，我若碰你会有点辛苦。”
　　
　　说完，苍术摊开拉起苏泽夏的那只手的手掌，掌心里赫然有几道淡淡的烙痕，“我是妖魅，佛主始终不可能包容一切。”
　　
　　苏泽夏复杂地看着苍术，心里不知道是同情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在作祟，这个强悍的男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苏泽夏把舍利放进一个盒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心想，这个舍利，一定要送还给李沐风，这也算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39

蛰伏      
 
 
　　两个人一起来医院的科室，赤芍之前就感应到了苍术的气息，她早已经在电梯门口候着，见到两个人的时候赤芍兴奋的不行，急急闹着奔过来，苏泽夏和苍术没有回应，先是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然后三个人避开人群，走进无人的安全出口的楼梯间。
　　
　　刚站定，赤芍立刻抱住苍术，抬头望着他，激动地说，“真好，真好……我还以为再见你遥遥无期呢。”
　　
　　苍术揉了揉赤芍的头发，笑了一下，说道：“遥遥无期？倒没那么长。”
　　
　　苏泽夏问道：“肖姐呢？刚刚也没看见她。”
　　
　　提起肖凤薇，赤芍立刻苦起脸来说：“她现在特别忙，肖姐总是把我丢在一边，白天我都很少看见她，她现在在主任办公室，最近医院事情特别多，不仅仅是李沐风的事情需要处理，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医疗纠纷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了，小夏，听肖姐说你的病休时间快到了，她问你还继续休不休……”
　　
　　苏泽夏想了一会儿，说道：“我5月份就要回学校了，快要毕业了，不休了。那我去跟肖姐去说一声，你们等我一会。”
　　
　　苍术微笑着点头，赤芍又马上拉扯着苍术叽叽喳喳地讲起来：“我跟你说，我上次在你们房子下面，领了一个小鬼，就那个要糖吃的小姑娘，她找你要过没？待会我带你去看看……”
　　
　　看来赤芍这几天真的是被冷落了，苏泽夏还从来没有见过赤芍有这么多话的时候，活了那么多年，赤芍还是那样的小孩子脾性，大大咧咧，什么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拿的起，也放的下。苏泽夏有一些羡慕，打开安全出口厚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一路走过去遇到不少熟人，苏泽夏一一点头微笑打着招呼，虽然那些熟悉的人同样回报以同样微笑，却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中多多少少都带着探寻和追究的意味，苏泽夏有些纳闷，难道是自己病休太长了？引起别人的不满？
　　
　　肖凤薇办完事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正巧看到苏泽夏走过来，问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苏泽夏还在回望了一眼刚刚走过去的同事，听到声音马上回神：“啊，没什么。”
　　
　　盯着同事远去的身影，肖凤薇若有所思，似乎是明白了苏泽夏的心思，说道：“最近你病休，和李沐风又走的很近，恰好李沐风又是在这个时候……事发突然，医院就这么大的地方，李沐风的事情难免有人会加以种种联想……你没有必要在意。”
　　
　　苏泽夏略微有些吃惊，他注视着肖姐，不是因为吃惊于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而是因为她在这么快的情况下就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那天李沐风离去最伤心的只怕是她，而现在，她的话里反而倒有安慰自己的意思，肖姐，这个女人坚强的令人自愧不如，不知道怎么地，苏泽夏脱口而出一声：“谢谢”。
　　
　　肖凤薇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谢什么，赤芍刚刚说苍术也来了，就跑出去接你们，苍术灵力恢复这么快？”
　　
　　“恩，”苏泽夏含糊应了一声，“他和赤芍现在在安全出口那边。对了，我听赤芍说了病休的事情，我不打算继续再休了，反正5月份我实习结束，也快要返校了。”
　　
　　肖凤薇很认真地凝视了苏泽夏一会儿，说道：“你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不仅仅是你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告诉我实话，这个和苍术有关系吗？”
　　
　　心中一颤，苏泽夏沉默的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这就表示默认了。
　　
　　“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肖凤薇笑了一下，自问自答道，“是你的神态，和张子濯竟然有几分相似……”
　　
　　苏泽夏愕然，和张子濯相似？……是不是就像苍术所说的，和魅发生关系之后会有某种改变？苏泽夏不动声色，笑着掩饰说：“肖姐，你多心了。我怎么可能和张子濯相似。”
　　
　　“恩，这个我明白，我是说，某种人类不该有的魔性……”肖凤薇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会，说：“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去跟主任说一声，病休时间到了你就来继续实习，不过你的带教老师会有变化。”
　　
　　“这个我知道，”苏泽夏的眼前又闪过李沐风带教自己时的种种情景，和穿着白大衣的修长身影，也从来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把一身白衣穿的那么好看了。苏泽夏苦涩一笑，念起李沐风的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那麻烦你了。”
　　
　　肖凤薇说道：“客气了，那我去工作了。”
　　
　　“等一下，肖姐，赤芍说的医疗纠纷……是什么？严重么?”
　　
　　“唉……”肖凤薇摇头，眉头皱起来，说道，“不好说，事情很复杂，家属现在咬着不放，似乎有想闹大的意思。其实，事发时候很奇怪……这个，还是以后再说。”
　　
　　医疗纠纷是医院里最棘手的事情，处理不好后果将十分严重，这不仅仅来自舆论的压力，肖凤薇神色变得异常疲惫，她烦躁地摆摆手，又道：“不说了，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处理。”
　　
　　“恩，您忙吧。”苏泽夏不好再问，望着肖凤薇脸上出现的连脂粉都难掩的细纹，似乎比以前更加明显了，不由得轻声补充了一句：“肖姐，注意身体。”
　　
　　肖凤薇感激地笑了，由衷的。然后转身离去。
　　
　　然而苏泽夏心中并没有因为那一抹微笑而轻松，一片乌云又无声压抑上心头。
　　
　　回到安全出口，只见赤芍正严肃地和苍术说着什么，看到苏泽夏开门进来，苍术停下谈话，转过头望着苏泽夏：“病休的事情商量好了？”
　　
　　“恩。商量好了，下周来继续实习。”苏泽夏认真地看了苍术一眼，很快又转过视线，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想问刚刚他们在讨论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苍术敏锐地察觉到那个眼神的意味，含蓄的探寻，压抑住的好奇，于是苍术饶有兴致地偏了偏头，说道：“刚才赤芍说最近妖气波动很大，我们要注意些。”
　　
　　苏泽夏恩了一声，不自然地然别过头，懊恼着自己未免有点小肚鸡肠了。
　　
　　苍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茅掌门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苏泽夏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看，茅戴青虽然忙，却一定是每一天一个电话的，今天似乎迟了些，于是苏泽夏拨通茅戴青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苏泽夏不由得握紧手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他紧张地抬起头看着苍术，“电话打不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赤芍说思纣道：“应该不会……昨天她还给肖姐打电话说依然没有苏子真和李沐风的踪迹……难不成……是因为掌门之争？”
　　
　　此刻茅戴青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已经失去了李沐风，此刻一点风吹草动，都令苏泽夏犹如惊弓之鸟，他握住手机的右手不住地摩挲着，一时间竟没了头绪，心焦万分。
　　
　　苍术拍了拍苏泽夏的肩膀，安慰着说，“先等一等，过一会再打，如果下午到还没有消息，我们就去茅家。”
　　
　　苏泽夏抿紧了唇，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着，电话突然响了，苏泽夏拿起手机一看，惊喜地说：“是我妈。”
　　
　　真是虚惊一场。苍术和赤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苏泽夏接通电话，马上急急问道，“妈，刚你怎么不接电话？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在警察局。”茅戴青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累。
　　
　　“怎么回事？”苏泽夏骇然道：“不会是……”
　　
　　茅戴青在那头笑起来，“你想哪去了，有时候要处理一些事情，茅家的人来警察局是家常便饭。”
　　
　　苏泽夏放下心来，“是因为掌门的事情吗？苍术担心谢笑会插手茅家的事，他会帮你的，现在苍术已经恢复灵力了。”
　　
　　“真的吗？太好了，”茅戴青难掩激动：“没想到能这么快恢复。这次他真的帮了大忙，帮我谢谢他。不过现在茅家这个掌门的位置我不能当，也不想当了。当然，我也不会轻易让给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这中间的事情我已经和族里的长老商讨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恩，妈。你没事就好。我已经不想再……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苏泽夏低低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要太紧张，我这不是没事吗？现在苍术恢复了灵力，事情就更好办了，找你爸爸和李沐风也多了一个得力的助手。不是吗？……”茅戴青轻松地安慰着，“哦，对了，麻烦让苍术接下电话，我有事情跟他商量下。”
　　
　　“好的。”苏泽夏把电话递给苍术，说道，“我妈妈有事和你商量一下。”
　　
　　苍术挑眉，接过电话，很是客气，“你好，茅掌门！”
　　
　　茅戴青在那边笑了一下，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掌门了，不过你放心，这边已经打理疏通好了，一定不会让谢笑得逞。”
　　
　　“恩，那我就放心了，辛苦你了。”
　　
　　“苍术，最近很不太平，想必赤芍已经告诉你了，妖魔鬼怪突然活跃很多，并且开始对人类有攻击性行为。今天我来警局就是因为这个，这几天晚上频频出事，已经死了2个人了，一个是醉酒的路人，另一个是娼妓。另外几个人受到不同程度的野兽抓伤。你们晚上一定要注意！千万小心！”
　　
　　苍术长眉渐渐拧起，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最近两三天的事情，都没有目击证人，死的人尸体完好，法医鉴定是猝死。但是……我看了尸体，死的也太空太干净了，一点生前残存的灵念都没有，更别说魂魄了。”
　　
　　“我明白了，也请茅掌门小心！随时保持联络，我这边有消息会立马通知你。苏泽夏在这边也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有什么需要尽管通知我们。”
　　
　　茅戴青似是很欣慰，“谢谢，那我就放心了，一切小心！再见！”
　　
　　“再见！”
　　
　　苍术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苏泽夏，对赤芍说：“最近晚上夜行小心一点，保护好肖凤薇。”
　　
　　“自然！”赤芍点点头，说道：“这些会不会和谢笑有关系？不死之身，据说都是伏羲的后人，有号令百兽的本领。”
　　
　　苍术轻轻摇头，“他是不是伏羲的后人我不知道，茅戴青刚刚说的死者的形态，很可能是魂魄被吸食。这些事很可能与他有关，因为他曾经也吸食过人的魂魄！”
　　
　　赤芍睁大了绿眸，惊骇道，“吸食魂魄？天……这是天理不容的事……如果这样，那胆子也太大了吧，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
　　
　　“对！”苍术轻轻应了一声，面无表情，似乎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说道：“今晚看来我们有必要出去一趟了。”
　　
　　苍术的一番表情苏泽夏看在眼里，他故意忽略过苍术投过来的视线，心里很不是滋味。苍术，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回避与谢笑相关的话题，无论谈论到谢笑什么，苍术都会在三句话之内岔开。苍术是在隐瞒什么？还是单单不愿意回忆过往的事情？
　　
　　苏泽夏沉默了。
　　 



40

寻回      
 
 
　　不论他多么伟大，当一个人年轻时，都无法预知命运，
　　他无法窥见在即将展开的传奇旅程中，自己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与众生相似 ，他必须在生活中学习成长。
　　——梅林传奇
　　
　　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大街上喧哗繁荣，车子，房子，还有人，把这个城市填塞的满满当当，就连阳光似乎也变成了城市里特有的钢筋混凝土的颜色。
　　
　　两人在绿化带内的人行道里并肩走着，几乎无语，打不开话题，也使得彼此的心事在这条路上显得更加兀长。
　　
　　苏泽夏又一次不由自主的瞄了一眼苍术，仅仅一秒钟，很快移开视线，这样的小动作一路走下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男人的侧脸在阳光下略显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可依旧是坚而不摧的刚阳。苏泽夏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难道是在等苍术对自己开口说出真相的那一天吗？苏泽夏的眉毛微微拧起，心事渐渐在阳光下发酵出微酸的涩味。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过于焦躁的缘故，马路对面便利店竖立的冷柜里，五颜六色饮料的彩色包装突然就让人渴了起来，苏泽夏指着便利店对苍术说道：“我有点渴，过去买点喝的，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苍术抬目四下里看了一下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谨慎已经成为苍术的本能，在任何时候他总会首先确定四周是否存在威胁性。在这样的大白天里，苏泽夏认为苍术的谨慎似乎有一些多余，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松懈的时候。怀着复杂的心情独自走进马路对面的商店，苏泽夏有些怠慢地想，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买好东西，等着老板找零，苏泽夏回头望向苍术，斑驳的树荫将马路对面男人身形淡化成一个修长剪影，像挥洒出的一笔凝重的墨迹。
　　
　　苏泽夏眯起双眼，想看清男人的面孔，可是隔得太远，怎么也看不真切。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苏泽夏开始习惯性的追逐男人的眼睛，想从那双诡秘的魔瞳里，窥出某种真实。
　　
　　苍术从那天开始就一直以实体显形，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现在，他就站在那里，衣冠楚楚，与人类无异，但是苏泽夏却能够感觉到他身体内属于妖魅的邪祟。 
　　
　　自从契合之后，苏泽夏对于苍术意念的感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来的清楚。尽管现在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苏泽夏知道，即使他面无表情，当他看向人类的时候，眼神一定是缄默淡然，现在，他置身于俗世，他就站在那里，但是他绝不会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他永远都像是局外人，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把他抛弃于尘，还是他把这个世界拒之门外。
　　
　　苏泽夏怔怔凝望着对面的身影，发现连最为亲密肌肤之亲也拉不近彼此的距离，是人妖殊途？还是因为苍术不愿意提及的谢笑？
　　
　　“小伙子，这是找你的钱。”
　　
　　老板的声音唤醒神游的苏泽夏，苏泽夏想了一会，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再给我一瓶绿茶。”
　　“要冰的吗？”
　　“是的，谢谢！”
　　
　　终于还是给苍术买了一瓶，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给他，这样的天气，绿茶冰凉凉喝起来应该会很舒爽。
　　苏泽夏拿起饮料准备离开，抬头望去，马路对面的法国梧桐下，空荡荡只剩下点点树荫摇曳，哪里还有苍术的影子。心没理由地一下子慌乱起来，苏泽夏胡乱将散钱塞进口袋，拔腿就往马路对面飞奔过去。
　　
　　脚步无法停歇，视线无法停止，等不及红绿交替的路灯，看不见呼啸而过的车水马龙，苏泽夏飞快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怎么都找不到苍术，手心里渐渐冷汗津津，一种莫名的恐惧突如其来爬满全身，紧紧绞死。
　　
　　男人淡漠冷峭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刹那间就占据了苏泽夏脑海中的全部位置，是的，是的，那个男人，他的狂放，他的冷酷，他的孤寂，他的骄傲，他的所有的一切，原来，从没有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存在过。
　　
　　他是魅，他随时可能消失，他若有意躲着我，我将一辈子再也，再也见不到他。
　　
　　苏泽夏飞奔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往这个方向跑，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只是停不下来，不能停下来，飞快的跑，再快，再快一些，快一些找到那个身影，然后紧紧抓住他。
　　
　　路边的绿化带飞快倒带，手中的两瓶饮料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丢掉了，仿佛是穿上了红舞鞋，腿跑到断裂也无法停下来，他大口喘着气，胸腔被过量的空气交换刺得发疼，渐渐的，不止肺部，全身哪里都开始疼，视野也如同老旧的摄像机，模糊了花红草绿，摇晃着汽车高楼。
　　
　　就在全世界都将要在这个镜头中崩塌时，苏泽夏的手臂陡然被另外一个力量强行拉扯住。
　　
　　“你突然跑什么？”
　　
　　由于惯性，苏泽夏往前栽了一步，那双有力的臂膀立刻紧紧搀扶住他，苏泽夏一个反手，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回过头，惊恐又坚韧眼神紧咬住男人不放，抖喝道：“你刚才去哪了？”
　　
　　男人有些吃惊于苏泽夏的反常，递给苏泽夏两瓶饮料，说道：“我刚刚就在那边的蛋糕店里。却看见你突然发疯似的跑起来，饮料都不要了？”
　　
　　苏泽夏把头埋的很低很低，低到细碎的刘海盖住了眼睑，低到连苍术也看不到他的脸，他不敢看苍术，他怕自己的眼睛出卖自己，苏泽夏胡乱接过一瓶苍术递过来的饮料，背过身，打开瓶盖就往嘴里灌进去，原来是绿茶，果然是清凉凉的。
　　
　　苍术打开另外一瓶原本是苏泽夏买给自己喝的果汁，轻轻抿了一口，说道：“果然是清凉凉的。”
　　
　　苏泽夏楞了楞，两个人又一齐并肩行走着，他们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要擦着肩膀。苏泽夏伸手粗鲁似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他也不知道抹去的是什么，只觉得世界又在眼前清晰起来，草长莺飞，春色撩人。
　　
　　“我刚刚在那家蛋糕店看见了你经常吃的蛋糕，就挑选了一些……最后才发现，是需要钱来买的。”男人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甚至孩童般地俏皮起来。
　　
　　苏泽夏蓦地停住脚步，扯住苍术前行的衣角，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蛋糕我自己会去买，饮料我也会自己找回来，只是以后……你不要再在我的视线中突然消失。”
　　
　　苍术注视着把头埋低的苏泽夏，刘海盖住了那双明媚的双眼，只看得见淡红的唇瓣和微尖的下巴，苍术没有笑，脸上却如同阳光般那样懒懒地温柔着。
　　
　　只听见苍术轻声在耳边说：“我一直都在，正因为你，这几百年来，我才第一次有兴趣以实体现身在这里……我将一直存在，以现在这个样子。”
　　
　　==============================================================================
　　
　　心脏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苏泽夏吃惊的抬起头，一条异彩水草在一瞬间掠过苏泽夏的眼睛，似是安定了眼眸之中那些闪烁不安的晶莹。他怔怔望着苍术，甚至有一些迷茫，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苏泽夏显得有些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苍术在想些什么，苍术的话，令苏泽夏失神在男人俊邪的脸庞上。
　　
　　苍术回望着苏泽夏，嘴角渐渐牵起一个弧度，细长的双眼也随之微微弯了起来，“你不是正戴着骨泣吗？”
　　
　　说着，挺拔的身体凑近了苏泽夏，以细长的手指点了一下苏泽夏的胸口，在耳边极近的距离低语：“它存在，我就会存在。并且，会一直在这里，在你心口的位置上！”
　　
　　一句轻声细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炸得苏泽夏脑海嗡嗡作响，眼珠凝滞挪不开半分，男人的狂傲，甚至连这一刻都不放过，他那颠倒众生的魅惑，霸道地使这种被动的存在转化为主动，又强硬地占据了苏泽夏整个心扉。
　　
　　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的心口之上！
　　
　　苏泽夏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胸口的囊袋，他刚刚几乎忘记了自己是骨泣的拥有者，刹那间心里泛起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强烈归属感，也说不清是谁归属着谁，谁拥有着谁，这种难以言语的羁绊，使得心里满满当当，如同这个被喧嚣填满的大都市！
　　
　　如此，苏泽夏一把扯过苍术的衣领，直直盯住男人深邃的眼睛，以狠绝的口气命令道：“苍术，你要记得你今天所说的话，永远记住！”
　　
　　苍术视线一直不曾从苏泽夏的脸上移开，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低下头，有意无意地以下颚蹭了蹭苏泽夏攥住领口的手，沉声道，“我会记住，永远记住——君当不离，吾当不弃！”
　　
　　这句话，是苍术对苏泽夏第二次同样的承诺，然而，只有这一次，苏泽夏才真正感受到男人某种诚挚的情感，那双深不可测的魔瞳里，也终于有了一丝冷漠之外的颜色。
　　
　　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拉着扯衣领，站在马路边争执着什么，已经有行人好奇地注意到这边了，苏泽夏往四周看了一眼，才慢慢松开回手，这让他哑然失笑。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幼稚，从开始莫名其妙的慌乱寻找也好，还是现在拽住苍术的衣领像是要打架的样式也罢，自己的行为完全被这个男人打乱，方寸全无。苏泽夏发现自己慢慢变得不可理喻了，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没由来的高兴起来，他说：“走吧，去买东西，我突然很想吃那一家的蛋糕。”
　　
　　男人微笑。
　　
　　金色阳光下，如此美丽温柔。
　　
　　 





41

噬魂蝶之吻（一）      
 
 
　　傍晚的时候，茅戴青接到了苍术的电话，苍术告知她晚上将和苏泽夏一起过来，茅戴青仅仅思考了几秒钟，便答应下来，并约定好了地点和时间。
　　
　　在这种样不安定的时期，让不懂灵异之术的苏泽夏参与这件事，实际上是比较危险的做法，尽管苏泽夏有苍术在身边，但若棋逢对手，苍术也不可能做到寸步不离。茅戴青并不是不心疼孩子，相反，正是因为疼爱之极，才决定让苏泽夏参与进来。苍术和谢笑缄默不言的过往，以及骨泣这一特殊的身份，冥冥之中的力量让三个人命运的轨迹吻合向同一个轨道。茅戴青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从她第一眼见到苍术起就根深蒂固——总有一天，苏泽夏和谢笑会刀剑相对。
　　
　　这种不祥而且挥之不去的预感，犹如一团乌云整日笼罩在茅戴青的头顶，令茅她寝食难安。再加之，饲养妖魅这种邪术是最遭正道之人不齿和忌讳的，即使没有谢笑的威胁，如果被那些道行高深的道士僧侣发现，也必定会以替天行道之名诛杀。就目前而言，苍术虽然强悍，但只需略施手段，将两人分开，苏泽夏就如刀俎鱼肉，还有他体内那一股沉积已久的浩瀚戾气，不强大起来，就根本无法掌控住它。
　　
　　茅戴青挂上电话，从街边的角落里走出来，她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抬头瞻望楼宇。这片区域，是这个都市的不夜城，众多夜店的集中地。太阳西沉，不夜城渐渐苏醒，许多人在这里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另一外种黎明，无需遮掩的欲望，年轻激情的肉体，满脸笑容的假面，沉重压力的枷锁，欢乐与忧愁的滋长永远成正比，有几多欢喜，就有几多忧愁，统统地，跟随着霓虹灯的闪烁，升腾起来。
　　
　　凝望着一世繁华，茅戴青在心中低语祈祷：“路太长……小夏，你要尽快成长起来。”
　　
　　二十分钟以后，一辆的士停在街边，远远就瞧见了车窗内熟悉的身影，茅戴青急忙迎了上去。
　　
　　在看清楚苏泽夏面孔的一瞬间，茅戴青愣住了，从他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她明锐地发现，苏泽夏的身上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他的举手投足有着比之前更加沉静的气质，那淡淡地从马路上一扫而过的眼神里，闪现着某种阔然与冷寂。这种神情与他身后的妖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使得苏泽夏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更加醒目的魔魅之气。
　　
　　这样的变化使得苏泽夏给人的前后印象简直判若两人。而茅戴青，她深知，这一变化的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令她喜半参忧。
　　
　　儿子，你没有退路了——
　　
　　你将在那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并永遭佛门正道唾弃，你选择的那条路，是你难以想象的艰难。
　　
　　茅戴青难过的深深合起双眼，睁开时，苏泽夏的笑容已经近在眼前，“妈！”
　　
　　孩子飘忽牵起的唇角，令茅戴青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是，她很快的重新打起精神，谨慎地往左右看了一下，说：“我们那边说话。”
　　
　　三个人站定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茅戴青细细打量了一番苍术，摇了摇头，说道：“你的妖气加重了。”
　　
　　苍术轻声一笑，不置可否。
　　
　　茅戴青沉思了片刻，从坤包里掏出一个明黄的东西，仔细看去，是一块折叠的非常小巧的咒符，茅戴青将咒符递给苍术，说道：“现在的你妖气太重，尽管你已经隐匿过，但是还是泄露了几分，在高人面前，只需要一眼就会暴露。这里频繁出事以后，各大门派都有弟子在这里埋伏，你出现在这里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把这个咒符戴上，虽然咒符对妖魅来说有排斥反应，但是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它可以掩盖你的气息。”
　　
　　苍术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伸出手接过咒符，手指触碰到咒符的刹那间，苍术微微皱了下眉。
　　
　　“嘶——”
　　同一时刻，苏泽夏吃痛地咧起嘴，因为他的指尖如同火燎一般疼痛起来，苏泽夏疑惑地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转眼又瞅着苍术手指间的咒符，问道：“你感到痛吗？这是怎么回事？”
　　
　　“契合的关系。”苍术淡淡地答道，然后将咒符放进口袋里。
　　
　　===============================================================================
　　
　　契合？茅戴青敏锐地扫了苍术一眼，心头一凛，难怪，苍术能这么短时间内恢复灵力，并且妖力较之以前有过之无不及，连掩盖都掩盖不住了。苏泽夏的变化开始还以为仅仅是发生了关系的缘故……茅戴青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不上不下挂在中间，只好又轻叹出一口气。
　　
　　苏泽夏此刻只顾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拇指和食指不住地摩挲着，浑然不觉茅戴青的矛盾神色，等到疼痛感渐渐麻木下去，才侧过头看着苍术，轻声说道：“真是不可思议……你痛，我也感觉到痛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自顾自地惊叹着，茅戴青细长的眉毛越拧越深，岔开话题道：“你们的行动要注意一些，不要贸然出手。最近这里四处都有高人潜伏，那些妖魔杂碎自会有其他门派来处理，万一你们俩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麻烦就大了，搞不好引火烧身……已经死了两个人，我不知道这些事件是否与谢笑有关。”
　　
　　“不能确定就是谢笑干的，但是他的确有这个本事。有苏子真的下落吗？”苍术问。
　　
　　“没有。”茅戴青无奈摇头，眉宇间显出深深的愁苦，“任何线索都没有，我担心……”
　　
　　“妈！”苏泽夏打断她，“你不要多想，我们一定会救出爸爸的。”
　　
　　茅戴青凝神细望着苏泽夏的双眼，说道：“小夏，你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但是你这点性格真像极了苏子真。如今你能安然无恙……他若真……真的有什么不测，也不枉你们做了一场父子……”
　　
　　“妈！”苏泽夏握住肖凤薇的手，斥责般说道，“你想的太多了……爸爸一定会没事。”
　　
　　苏泽夏的手心有一些凉，感受着儿子的体温，茅戴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还是有一些勉强。其实她早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苏子真被谢笑带走的时候，苏子真自己也已经料到此行凶多吉少，他对茅戴青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孩子”。苏子真只是个无辜被卷进来的普通人，而此刻，他的墓志铭，已经刻在茅戴青的心底了。
　　
　　就在这时，茅戴青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并没有接听，然后对苍术说：“我得过去了，今晚茅家负责职守不夜城东边那片，这边的一片归程老爷子的旗下职守，你们当心一些，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苍术略微思索，问道，“程老头子？你是说程不归？”
　　
　　“对，就是他。他曾经是是李沐风的师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李沐风被逐出师门。程老和李沐风的父亲交情甚好，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李沐风失踪的真相，最近程家的弟子也在四处寻找李沐风。你们千万小心。”
　　
　　“恩，知道了。”苍术谨慎地往马路上看了一眼，说：“你快过去吧，免得茅家起了疑心。”
　　
　　茅戴青惊讶地楞住，随即失笑道：“苍术，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很容易想到，你身份特殊，多少也是茅家掌门，若被有心人知道了你与妖魅打交道，添油加醋一把，不知道又有多少麻烦事情跟过来了。”
　　
　　“多谢！”茅戴青感叹着苍术果然是心思细腻之人，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妖魅，细微之处分毫不漏。相比之下，苏泽夏虽然也有不少小心思，但终究秉性太过纯良，论起手段还是差了点，茅戴青拍了拍苏泽夏的肩膀，似有鼓励之意，说，“那我先走了。”
　　
　　“妈，注意安全。”
　　
　　茅戴青微笑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在苍术与苏泽夏两人目送着茅戴青的身影没入人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霓虹灯照亮了半边天，欢声笑语在春末的热情里燃烧起来。
　　
　　苍术抬起头，凝视着隐没入朦胧云雾里的半轮明月，深深吸入一口气，慢慢地勾起唇角，轻笑起来：“欲望的味道……”
　　
　　“什么？”苏泽夏没有听清楚。
　　
　　“人们各种各样欲望，在这里会毫不掩饰地释放……”苍术收回视线，眼眸里还带着残碎的月光：“这些都是吸引着妖魔们的原因。”
　　
　　“所以这里才会事出频繁？”
　　
　　“没错。”
　　
　　“不过，最近妖气的动荡真的是与谢笑有关系吗？”
　　
　　苍术轻轻摇头，目光却灼灼坚定，“不能肯定，但是，一旦他出现，我就能感应出他的气息。”
　　
　　“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吗？”苏泽夏望着马路上熙熙攘攘打扮时髦的人群，小声问道，五颜六色的灯光盖住了眼睛里的焦虑。
　　
　　“不一样，”苍术说： “我能感应到他，是因为我体内有他的血，就如同你的体内有我的血一样。”
　　
　　“你的体内有他的血？那你们也……”苏泽夏几乎是脱口而出，但是，他马上后悔问了这个不该问的，又显得多余的问题。
　　
　　“没有。”似是安慰般，苍术拉起苏泽夏的手，握在手心，软软地捏了一下。
　　
　　 


42

噬魂蝶之吻（二）      
 
 
　　最危险的狼，就是那种文质彬彬、温柔浪漫和模样可爱的狼……这些狼喜欢在家里接待女士，也喜欢在街上向小姑娘问好。
　　
　　午夜来临，夜店里迎来了激情的高峰，形形色色的人在舞池里尽情释放着荷尔蒙的冲动，性感撩人的肢体狂热地扭动。轻的男男女女，犹如美丽的蛇，妖娆地舞动着，诱惑着彼此，迷失在印第安人的魔笛之声中。
　　
　　苏泽夏站在门口的时候，手足无措，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女，显然比自己要入时很多，他们随着音乐的节拍热烈地舞动。而苏泽夏不懂音乐，也不会跳舞，他的青葱年代是伴随着苏子真教导的十四行诗度和鲁迅的孔乙己度过的。莎士比亚与玛丽莲曼森永远是格格不入，苏泽夏同样讨厌莎士比亚，可是那个嘲笑上帝的疯子玛丽莲曼森和莎士比亚也一样离他很遥远。
　　
　　青绿色的光束快速不断地晃过苏泽夏的脸庞，使得他的脸略显青翳，幽暗的眼睛随即一丝没落一闪而过，不知道怎么的，舞池里美丽的年轻男女让苏泽夏突然就想起了那首诗里的一句话：
　　“对天生的尤物我们要求蕃盛，
　　以便美的玫瑰永远不会枯死，
　　但开透的花朵既要及时凋零，
　　就应把记忆交给娇嫩的后嗣”
　　
　　疯狂的人群有一个极其出挑的男子，一身劲黑，领口敞的极开，露出大片蜜色胸膛，跟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与另外一个清瘦的男子贴在一起，摇摆着胯部，大胆而挑逗。这场盛宴使其他不少男女也加入其中，迷醉的眼神像芬芳的玫瑰。
　　
　　“饕餮的时光，去磨钝雄狮的爪，
　　命大地吞噬自己宠爱的幼婴，
　　去猛虎的颚下把它利牙拔掉，
　　焚毁长寿的凤凰，灭绝它的种”
　　
　　看着群舞者，大脑中继续迸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苏泽夏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突然在这样不合理的时候开始造他的反，思绪神游，他突然困顿了……他们是人，也可能潜伏着妖，可是自己该属于哪里？
　　蝙蝠究竟是禽类，还是兽类?
　　
　　不少人已经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这个略显青嫩的大男孩，清润干净，眼神迷茫，他的穿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不少男女漫不经心扭动着身体，眼睛却牢牢注视着门口，像发现猎物的狼。几个女子调笑对视，一个性感成熟的女人扭着水蛇腰走过来，红唇亲启，眼神火辣：“弟弟第一次来这里？要不要姐姐带你玩？”
　　
　　苏泽夏回神，看着眼前性感搭讪的女人，露出一个涩然的笑，显得有些怯弱。“我找我哥哥。麻烦姐姐帮个忙，把他叫出来好吗？”
　　
　　“哥哥？”女人轻笑出声，说着青葱玉指就搭上苏泽夏的肩头，“呵呵，小弟弟，这里的哥哥很多哦，不知道你要找哪一个？”
　　
　　苏泽夏手臂一抬，指着舞池中间一身劲黑的领舞男子，说，“就是他。”
　　
　　女人顺着手指，看向舞池中间那个惹眼的男人，不可思议地瞪眼，“你认识他？”
　　
　　“……”苏泽夏抿了下唇，像是难以启齿，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道：“算是吧！”
　　
　　“天啦……”女人哀号一声，作抚额装，“天杀的祁琰，你到底吃掉了多少个纯情美男子……”
　　
　　听到这句话，苏泽夏恐慌地看着女人，嗫嚅着唇，似乎是快哭出来。
　　
　　女人啧啧几声，这男孩子满眼水色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啊，这样的人落到祁琰手里，只怕是要吃苦头了，被那个男人搞上床的男女掰着指头数都数不清，和他谈感情？说笑话！女人同情地说：“你等着，我帮你把他去叫出来。”
　　
　　女人挤入人群，冲着刚刚那群女子做了个无奈摊手的姿势，然后跟随着音乐摇摆着臀部，边跳边往舞池中间的黑衣男人挤过去。
　　
　　苏泽夏远远望见女人和叫祁琰的男人扭动厮磨在一起，灯光闪烁看不真切，不过意思似乎是传达到了，因为祁琰已经看向这边，停止舞步走了过来。
　　
　　祁琰点燃一支烟，上下打量着苏泽夏，冷然道，“我不认识你。”
　　
　　“哥哥……”苏泽夏抬头望着这个高出中间许多的男人，心中暗道，气息隐匿的真好，一点都察觉不出来。当下装出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抓住男人的衣摆，说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幅情景，已经令很多人在旁边交头接耳地偷笑了，这又是祁琰的哪一笔情人旧账？
　　祁琰扫了四周一眼，不耐烦皱起眉，“外面说吧。”
　　
　　“恩……”苏泽夏跟在男人的后面，紧紧攥住男人的衣摆不放，幽暗里，清濯的双眼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
　　
　　==============================================================================
　　
　　出了门口，祁琰烦躁地看了一眼抓准自己衣摆不放的手，无奈地走到角落里，开口道：“说吧，什么事？我可以确定没和你上过床。”
　　
　　“这方面你记性倒挺好，”苏泽夏轻描淡写地挑眉轻笑：“呐……是因为被你吸过精气的人会有你的气味的吧？”
　　
　　阴厉之色骤然凝聚在祁琰的脸上，眼神也冷冽起来，他重重打开苏泽夏抓住衣摆的手，二话不说，转身就要离去。
　　
　　苏泽夏这才发现，男人的手腕非常有力道，指甲不长，就这么甩开打过的一个动作，却划破了苏泽夏的手背，出现一条淡淡的红印。
　　
　　“好不容易把你请出来，总得给个面子吧！”苍术一脸微笑，突然出现在祁琰身后，拦住他的去路。
　　
　　祁琰眯起双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泽夏，视线又重新落回苍术身上，冷笑起来：“怎么，换饲主了？”
　　
　　“劳你这么关心，”苍术不卑不吭，略微额首，“今天来打扰，实在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费尽心机把我骗出来，还客气什么？”祁琰扔掉烟，用脚撵灭。
　　
　　“不这样做，你怎么肯赏脸见我一面呢？”苍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你这个妖，可当得越来越像人类了。”
　　
　　“你还是把这份关心别人的闲心用来讨好你的饲主吧。”祁琰不屑冷笑，“有什么事直接说。”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
　　
　　祁琰考究着苍术话里的含义，眼睛里闪烁着不明所以的意味，左右言他，“你是为谁而来？”
　　
　　“自己。”苍术淡淡答道。
　　
　　祁琰往苏泽夏睹了一眼，“这么大费周章把我引出来，其实是为了他吧？”
　　
　　“一半一半。”
　　
　　“那你可以走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这个地盘，已经不归我做主了。”
　　
　　“大名鼎鼎的祁琰，怎么可能败北于他人？”苍术的口气里带着不相信的嘲讽之意。
　　
　　祁琰面无表情，“败了就是败了，我又不是神，总有比我更厉害的角色。”
　　
　　苍术神色严肃起来，皱眉问道，“那个人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祁琰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愿意把败北的细节告诉自己的死对头，当下翻了脸，转身欲走，“你已经问的够多了。”
　　
　　苍术冷笑一声，抓住祁琰的手臂，“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怎么，想打架？”祁琰拉了拉手臂，想挣脱出来，但是没有成功，咬牙怒道：“苍术，你不会蠢到想在这里干架引来一群道士和尚吧？”
　　
　　“不使用灵力的话，那些人是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吧。”苍术狂傲的眼神在幽暗里已经升腾出灼热的温度，那是棋逢对手即将见血的兴奋，当下薄唇一挑，长腿高抬一踢，径直往祁琰面部扫去。
　　
　　似乎是没有料到苍术果真不使用灵力，以肉体相搏，说风就是雨，祁琰慌忙一个后弯腰，腿风瞬间扫过面门，险些被踢中。
　　
　　“妈的。”祁琰骂道，眼神也狠厉起来，“你玩真的！”
　　
　　苍术翛然一笑，双手抱紧了拳头，“我苍术从来不玩假的！”
　　
　　话一落音，右手迅猛出拳，祁琰一个抬手，勉强档下，马上借力欲以反手回击过去，却不料苍术邪邪一笑，原来这只是虚幻一招，祁琰还没会过来，腰腹已经被狠狠踹了一脚，祁琰大怒，一掌削向苍术肩头。
　　
　　两个男人似乎已经血性大发，祁琰怒发冲冠，招招直击要害，苍术一一避过，又插缝回击，眼神里暗涌着嗜血的波涛，脸上泛起癫狂的狞笑。
　　
　　劲风不时扫过，苏泽夏小心翼翼地慢慢退至墙角，打架的时候拳头可是不长眼睛的，难怪苍术说祁琰是个厉害角色，舞跳的好，打架也不赖。据苍术所说，祁琰本是妖兽，吸食人类精气，却不会要人性命，最喜与人类为伍，这几年甚至渐渐淡远妖界的事物，坐居不夜城这块地盘，一心过着人类的生活。不清底细的，还当真以为他是人类了。
　　
　　苍术说，“我以前与祁琰有过节，他曾经说，有他的地方就没有我，相反，有我的地方就没有他。他现在大概是非常讨厌见到我了。还是要麻烦你把他引出来。”
　　
　　听了这话，苏泽夏暗地里发笑，祁琰未免太过小孩子气了。于是，苏泽夏便照着苍术叮嘱过的“祁琰喜好男色”，愣是把他给骗了出来。
　　
　　现在两个大男人拳脚相对 ，的确动了真格，但是苏泽夏一点也不担心。这情景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倒有了那么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与好事的路人一起远远围观着两个帅男人的格斗，苏泽夏心情很好，眼神悠然瞟向街道，这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却令他的整个人蓦然沉了下去，脸色变得煞白。
　　
　　白色的风衣，潇洒的身影，在拐弯的地方倏地消失不见——这个背景……实在太像往日里穿着白大褂的李沐风！
　　
　　心脏猛地紧缩起来，苏泽夏握紧双拳，死死盯住街道拐弯的地方，匆忙间，看了一眼苍术，实在顾不得正打的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毫不犹豫地，飞速追向那一抹熟悉的背影。
　　
　　 



43

噬魂蝶之吻（三）      
 
 
　　为什么要追过去？追上去了有能怎么样？说什么？还是想挽回什么？他是长着和李沐风一模一样面孔茯神……翩然微笑着的李沐风，早在那天晚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是身体的动作快过大脑，本能的只想看到他，已经管不上见了面会怎么样，或许找到他，说不定就有办法了。风呼呼奔跑过耳边，像尖锐的呼唤。
　　
　　这是苏泽夏欠李沐风的，几辈子，都无法还清的债。
　　
　　苏泽夏在拐角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那个身影就是在这里消失的，放眼望进去，里面是一条幽暗逼仄的巷子，潮湿温热扑面而来，地面上三三两两的水洼泛着腥臭的气味，昏黄的路灯斜斜歪歪挂在两边高耸的楼壁上，稀稀疏疏，也不知道延伸向什么地方。
　　
　　这个巷子的每个角落，都提醒着警示的危险，苏泽夏调整着呼吸，吞了吞喉咙，努力把情绪平稳了下来，接着，反而伴随着一种奇妙的平稳感，苏泽夏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
　　
　　他把脚步放的很轻很轻，像猫一般，挨着墙壁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样的静谧，勾起了苏泽夏体内某种异样，似乎全身的毛孔都微微张开，感官也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地都能听见下水道里老鼠的动静，和空中蝙蝠的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一种置身于危险的亢奋感油然而生。
　　
　　他的嘴唇抿的很紧，几乎成了一条淡淡的线，眉毛也警醒地挑了起来，平日里青濯的瞳仁，在路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微红的热度。整张脸，甚至变得有些乖戾。
　　
　　就在这时，细微的窸窣声由前方转来，像是的衣料撕扯的声音，苏泽夏屏住呼吸，稀疏的路灯使得前面的一段路很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确定这个声音离自己的距离，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苏泽夏把脚步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前行。
　　
　　“啊…恩…求求你……快给我吧……”如同抽泣般渴求的沙哑呻吟，蓦地在幽暗中升起。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稚气未脱的青嫩。
　　
　　苏泽夏尴尬愣住，自己似乎是撞上了一场露天的野#和，由声音来判断，离自己还是有些距离的，难道是？……苏泽夏心中一滞，有如刀绞一般，犹豫了片刻，咬牙停住转身回去的脚步，静静地倾听着。
　　
　　男孩的喘息声越来越大，非常娇媚，不一会，黑暗里传来皮带金属的撞击声，另一个带着猥琐之态的声音传出来，
　　“哼哼……只是弄了你几下，就成了这个样子，啧啧……你可真是热情，这么快就SHI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苏泽夏放心地吁出一口气，很显然，这个声音不是李沐风。苏泽夏笑起来，他是在嘲笑自己，刚刚那个身影也只是像李沐风而已，并不能确定就是李沐风……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心？
　　
　　嗓子里苦涩极了，如果茯神真的顶着李沐风的身体做出这种事，自己该怎么办？……
　　
　　苍术说，茯神和张子濯发生过关系……但是茯神现在用的是李沐风的身体……苏泽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的挫败感传播向四肢百骸。该怎么办？李沐风的身体，现在已经成为了张子濯的筹码。
　　
　　无论茯神顶着李沐风的身体做什么，自己都无能为力，也无法为力。
　　
　　耳边的淫00声33浪33语越来越大，极其厌恶的感觉涌上心头，苏泽夏嫌恶地盯住黑里的巷子，胃里面翻山倒海，突然很想吐，他捂住嘴，无声地干呕着。
　　
　　踉跄地扶住墙壁，苏泽夏突然很想回到苍术身边，也许是无助的时候，他总会第一个想到苍术。
　　
　　黑暗里，苏泽夏的身影显得很单薄，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纸，平板而颓败，孤孤单单，一个暗黄的影子。
　　
　　不再逗留，苏泽夏转身往回走去。
　　
　　“呐，我们来玩点刺激的好不好呢？……”男孩子的声音，清晰地顺着黑暗，传到耳朵里，清冷艳丽，与刚刚沉浸在qing yu里的沙哑声判若两人。
　　
　　苏泽夏顿住，疑惑地回头望过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恩？小妖精不是急着要我c进来吗？”
　　
　　“恩……快点……快一点贯chuan我……然后……我带你……”男孩子突然低低笑起来，那声音旖旎万分。
　　
　　男人的粗喘声刺耳极了，似乎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紧接着一声压抑住的低喘。
　　
　　“啊——”男孩子发出一声悠长满足的叹息。
　　
　　随着这声饱含情yu的叹息之声，空气里的气场荡了一下，非常细微，像随风吹散的蛛丝，只在脸颊上轻柔滑过，立刻又感觉不到了。如果不是离得近的关系，几乎察觉不出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苏泽夏微微皱起眉头，警觉起来，他收敛住自己的气息，慢慢地靠近，男孩子丝毫不掩饰自己，浪%%%叫的喘￥￥￥息令人面红耳赤。
　　
　　男孩子娇笑，“……怎么样？舒服么……”
　　
　　“啊啊……你技术真是不赖……长的真漂亮……啊……我经常来这里，以前怎么没遇到过你？……我包养你吧……钱不是问题……”
　　
　　“呵呵……”男孩子浪%%荡轻笑，“不……还是我包养你吧……”
　　
　　男孩子语声刚落，空气里又是一荡，接着，微微的寒冷之气冲散了初夏的暖热，迎面扑来。
　　
　　糟了！！苏泽夏马上飞跑过去，空气里已经溢出危险的杀气，这并不是单纯情爱的交@@@合，而是一场致命的诱惑！
　　
　　只有几十米的距离，苏泽夏远远看见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体，立刻大喝一声，“住手！”
　　
　　喘息交合声马上应声而止，苏泽夏停下脚步，待到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全身汗毛都倒立起来。
　　
　　一头绚丽金白色头发的年轻男孩子全身□，长的非常漂亮，他双手环绕着男人的脖子，□的背部抵靠着墙壁，整个人乘起在男人的胯￥￥部，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胯TTT上某一点，修长的双腿白的刺眼，紧紧缠住男人的腰际。
　　
　　男人赤#裸着下半身，抱住男孩子的臀部，因为被苏泽夏打算了情事而非常恼怒，却并没有从男孩子身体里退出来，他回头盯着苏泽夏，狠狠骂道：“妈的！你发什么神经！滚！”
　　
　　苏泽夏太过震惊，挪不开脚步，甚至眉头听见男人在骂自己。那个男人肯定看不见，如果他能看见，肯定会被吓的半死，他不知道，现在，他的身体上，已经缠满了细细的如蚕丝一般的物体，像蚕茧一般！
　　
　　“你住手！”苏泽夏冷喝，声音虽然铿锵有力，但是暗地里他感觉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哼！”男孩子故意扭动了一下腰部，丝毫不知被人发现的廉耻，不满地撅起红润的嘴唇，说道，“怎么，你又不是警察，我和我男人做￥爱你也要管？”
　　
　　“做#爱？”苏泽夏紧紧盯住男孩，冷冷地说：“真做的话就把你男人身上的那些玩意儿收起来！”
　　
　　男孩子的脸马上垮下来，情##欲的红润从他的脸上瞬间退去，金白色的头发散发出冰冷的光泽，“你看的见？”
　　
　　男孩眼中的威胁非常露骨，苏泽夏捏紧了微微颤抖的手，沉声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哈哈！！！”男孩张狂地大笑，从不明所以的男人身上退下来，男人抓住男孩的手臂，不满地看着他。
　　
　　艳丽的笑容从男孩脸上绽开，他伸手轻蔑的拍了拍男人的脸，“今天算你命大，你走吧！”
　　
　　说着，那些缠绕的丝线，缓缓从男人的身体上消失，苏泽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男人根本不知道刚刚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当是男孩子因为被人打扰了兴致，不愿意做了，于是拾起地上的衣服，递给男孩，强留道：“别理这个疯子，我们去宾馆吧。”
　　
　　“滚！！！”男孩突然双目圆瞪，打落男人递过来的衣服，整个人散发出暴戾的狠劲儿。“今天放了你——滚！！穿好你裤子，滚吧！”
　　
　　男人愣住，随即不甘心的骂道：“不就是个婊￥子，还立什么贞洁牌坊……妈的！”
　　男孩子突然神经质地嘿嘿笑起来，“怎么……是你自愿把命给我喽？”
　　
　　男人莫名其妙地后退半步，脸色露出害怕的神色，是这个男孩先勾引自己到这里的，被人打断后又说出神经兮兮的话。男孩前后给人的感觉判若两人。此刻眼睛里的狞笑，使男人心里发怵，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本能地只想远离这里地方。
　　
　　男人狼狈地拾起地上的裤子，匆匆穿上，又恨恨地看了苏泽夏一看，慌忙离去。
　　
　　男孩子注视着男人消失在巷子里，转过头，对着苏泽夏妖娆一笑：“把他赶走了，你得陪我哦。”
　　
　　此刻，苏泽夏手心里全是汗，看着走进的男孩，缓缓后退。刚刚的制止全凭本能反应，此刻理智恢复，又暗恼太过鲁莽，自己根本无法对抗这些妖物们。可是如果不制止，逐个男人肯定没命了。
　　
　　男孩衣衫未缕，坦然□着身体，胯￥￥间没有任何毛发，性#器昂扬挺#立着，闪着汁液的光泽。他逶迤地贴紧苏泽夏，在他脖子间轻嗅着，“你的气味真好。”
　　
　　然后抓起苏泽夏的手，手背上淡淡的红印，是刚刚被祁琰挥手划破的，男孩伸出猩红的舌，痴迷地舔舐：“至阴之血……啊……你真是个极品……今晚就由你，来代替那个男人吧。”
　　
　　苏泽夏心里非常害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液，这个男孩喜怒无常，难以估略……苍术不在身边，现在只身一人，只能靠自己了。苏泽夏不着痕迹地后退至墙壁，按住心底的厌恶，笑着说：“今晚这里到处都有道行高深的道士，我刚刚制止你，也是为你好。如果把他们引过来，你只怕也不好过吧。”
　　
　　“不劳你操心。”男孩笑着悠然走进苏泽夏，眼神咄咄逼人，“我的灵力很特殊，除非很近的距离，他们是发现不了的……呐，你把我男人赶跑了，就由你和我做一次吧……我会让你很舒服……你的魂魄……也一定很美味。”
　　
　　“魂魄？”苏泽夏吃了一惊，难道最近发生是两起命案，与这个男孩有关？当下，强作镇定地轻笑，“抱歉，我的魂魄已经给了该给的人，你是拿不去的。”
　　
　　男孩眼色冷了下来，直勾勾锁住苏泽夏，“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噬魂蝶得不到的灵魂。”
　　
　　想起那个狂傲的男人一颦一笑，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溢满全身，心里渐渐镇定了下来，手也不再颤抖，苏泽夏蔑视着男孩，冷然道，“有的东西，不是你能够所及的，你——差太远。”
　　
　　这句话完全触怒了男孩，男孩狞笑起来，精美细致的脸蛋扭曲变行，“那好，那你就看看，今天我能不能得到！”
　　
　　说完，曲起手臂，往后一扬，指甲暴涨，仅仅一眨眼的功夫，苏泽夏根本没有看清楚男孩的动作，下一秒，只见指甲已经穿透自己的手臂，血流如注。
　　 

44

罪与罚（一）      
 
 
　　苏泽夏不堪忍受地发出痛苦的声音，手臂被如同钢铁般坚硬的指甲钉死在墙壁之上，无法动弹，鲜血如同美丽的小溪，顺着手臂汩汩往下流淌，在昏黄的灯光里反射出红宝石一般的亮泽。
　　
　　男孩的身体上似乎沾染着某种麻痹的效果，随着指甲的穿透，整条臂膀麻木无法动弹，痛感却又异常清晰。
　　
　　男孩同样沾满苏泽夏的鲜血，赤@裸白皙的身体，像一尊白玉的雕塑，耀眼无比，他舔了一下嘴唇，吃吃笑起来：“果然是芬芳的味道…今晚，有口福了……”
　　
　　剧烈的疼痛，令苏泽夏的胸膛深深起伏着，他咬紧牙关，眼睛恐惧又愤怒地盯住男孩。
　　
　　血如泉涌，犹如被释放的沉默已久的压积，连同着本身为人类的脆弱，一起随血液流逝。与此同时，另一种亢奋在体内咆哮起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明明就在眼前，苏泽夏却抓不住他。大脑异常地清晰起来，无论如何，今天，决不能死在这里！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谁让你多管闲事！”男孩看着沉默不语的苏泽夏，越发的生气，他拧起脸，愤恨地咬牙道，“哼……瞧你那双眼睛，真是让人恶心！……我最讨厌像你这样故作清高做作纯洁的人……我是不是该把他挖下来？恩？”
　　
　　四周的空气简直都要凝固了，怨恨的杀气犹如刀子一般刮进苏泽夏的皮肤，那种如同烟雾般缠绕的丝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爬满苏泽夏的全身，犹如几百年无人造访而结成的蛛丝，惨淡阴森，束缚住任何陈年往事，无法挪动分毫。
　　
　　“想要我的命？你大可以来试一试！”
　　
　　苏泽夏突然冷笑着说，阴冷的眼神穿透稀薄的丝网，即使被束缚也依然笑得张狂。
　　
　　可是话一出口，苏泽夏又即刻咬住了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掩盖住了内心的诧异，因为那句话，明明不是他想要说的，却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溜出来。
　　
　　丝网的柔光，好如那一晚的月色，把苏泽夏的记忆牵引到了苍术破除锁魂阵的那一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有有所不同，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他的思维，一直的清晰的，清晰地可怕，甚至无所畏忌。
　　
　　犹如野马脱缰，于是，苏泽夏更加鄙夷地嘲笑道：“你不过是……或者永远都是……一个只会用身体取悦别人的人。”
　　
　　男孩彻底恼怒了，他龇牙咆哮着，猛地抽回手掌，带出血肉，朝着心脏的位置再次猛刺下去。
　　
　　就是在等待男孩抽出手臂的一瞬间，身体恢复自由，麻痹的血液变成苏醒的猛兽，犹如拥有自己的自主意识，像虹吸一样开始侵蚀丝网。
　　
　　这是求生的本能，危险，能激发人的任何潜能。
　　
　　从手臂的伤口开始，锗红的颜色扩散开来，慢慢染红了银色的蚕衣，像无数细碎的血丝，一点一点扩散，迂回缠绕，犹如魔鬼的涂鸦。
　　
　　男孩惊悚地瞪大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天罗地网被同化，被另外一种未知的力量蚕食。
　　
　　血红的丝络，开始反噬，顺着沾染了鲜血的指甲，缓缓爬上男孩的臂膀，叛变的丝网不再受男孩的控制，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所俘虏，像冰冷的蛇一般，缠绕上□的皮肤，反咬它的主人。阴森森不带任何感情，阴厉之气直直地往皮肤里渗进去，挤压着心脏，压制的人动惮不得。
　　
　　命运的棋盘，扭转颠覆。
　　
　　“想要我的命……有本事的话……尽管来拿……”束缚在苏泽夏身体上的血丝渐渐退下，转而爬上男孩的身体，暗红中映出苏泽夏略带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在血光里熠熠生辉，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男孩被鲜红的丝网束缚住，并且越颤越紧，像一个巨大的蚕茧，丑陋而令人作恶。
　　
　　男孩子的脸，在恐惧中扭曲变了形，苏泽夏静静观望着，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玩具，继而笑的暧昧温柔，像是在对男孩说的，喃喃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想要我的灵魂……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打败……那个男人……”
　　
　　—— 一种带有归属性的称呼，骄傲地占据着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同时，也唤醒了身体里，潜藏已久的一个字。
　　
　　这个字，从来没有被两个人中间的任何一个提及。
　　
　　却如同苏泽夏身体里蛰伏已久的那一只狂兽，它，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的。
　　
　　苏泽夏忽而就那么笑起来，笑的很开心，脸庞干净又清爽，就好像那污秽的血液和他毫无相干。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红色的脉络，陡然收紧，像最锋利坚韧的钢丝，箍进皮肉，勒出无数道血痕，男孩在红色的网中哀鸣着，讨绕着，发出痛苦尖锐的叫喊声。
　　
　　那么多的血液，却不见流下来，因为饥渴的网，早已经吸收殆尽。
　　
　　乞怜的哀鸣苏泽夏似乎充耳不闻，随着男孩身体的干涸枯萎，苏泽夏困惑地抬起双眼，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夜里，混沌迷茫着。
　　
　　这是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像是自己的。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口已经自然愈合，皮肤光洁如新。只有被指甲划破的衣衫，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男孩的哀鸣渐渐停止，萎缩成一团橄榄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面布满银色的丝线，像是一枚大型的蚕茧。
　　
　　红色的丝络也消失不见了。
　　
　　那是野兽又重新回到了它幽居的巢穴里。
　　
　　苏泽夏靠上墙壁，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他的内心荒凉，他想在那片无垠的沙漠里，试图找到一个航标。
　　
　　可是不能。
　　
　　慈悲的佛祖们，都目睹了他的异变，他抛弃了作为人类的安逸，换来一个未知的承诺。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另外一个人的血液，那个男人以自己独有的温柔，丰富了他，令他无法悲恸，不再寂寞，亦无从后悔。
　　
　　已经没有退路了，全身都不想动，苏泽夏抬头望着夜空，不知道看向哪里，内心飘渺虚无。
　　
　　“哼……你终于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
　　
　　突然，一道鄙夷冷漠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预兆地。犹如凭空而起的一阵风。
　　
　　苏泽夏慌忙直起身子，警戒地闻声望去，那声音似乎就在身边，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影。四周依旧昏暗，静谧的可怕，苏泽夏猛然惊醒，是什么人张开了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密闭的另外一个空间！
　　
　　犹如被捂上耳朵的聋人，这种被动的压迫感，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那个男孩，苏泽夏感觉自己像是被狮子盯上的猎物。有什么人在黑暗里盯住自己。他的心脏跳的很快，完全没有任何筹码。
　　
　　就在快要被这无端的诡异静默折磨疯掉时，阴暗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步伐矫健沉稳，橘黄的灯，洒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目光犀利无比，冷冷视着苏泽夏，刀子一般锋利。利落的板寸，硬朗深刻的五官，苏泽夏惊然，这个人是——
　　
　　程墨！
　　
　　==============================================================================
　　
　　苏泽夏一阵寒战，不明白程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才的情景莫非他看看见了？——自己的不正常……当下心里一阵七上八下，也不敢去看程墨的眼睛。苏泽夏又有些侥幸的心理，也许他刚刚来。却想不透他张开结界有何意义，是刚刚自己泄露了灵力，程墨张开结界袒护自己？
　　
　　但是细细回想起来，男孩渐渐死亡的时候，这里并没有结界的存在，程墨眼中莫名的愤怒和鄙夷，也没有多少善意可言。
　　
　　最终，苏泽夏惴惴不安的、试探着恭敬地喊了一声：“程道长？”
　　
　　程墨高傲地冷笑，扫了一眼地上如拳头大小的银茧，自言自语般说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不该心软……”
　　
　　刚刚的杀戮，多多少少程墨一定是看见了，苏泽夏慌忙道：“程道长，我是迫不得已……”
　　
　　程墨讥讽又刻薄地说，“别以为杀了一个妖魔杂碎，就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世界上迫不得已的事情太多了，鬼魂招人当替死鬼是迫不得已，妖孽吃人，也说自己的迫不得已……哼……就连你，自甘堕落，坠入妖道，也是迫不得已吧？”
　　
　　坠入妖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入心脏，碰不得，又拔不出，苏泽夏只觉得压迫得快要窒息，嗫嚅着唇，颤抖着小声争辩道：“我真的没有办法……但是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样的道白，连苏泽夏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谁还会愿意为你的行为买单？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换来程墨更加的恼怒，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火焰，烧得苏泽夏步步后退，他的眼神，锐利到似乎要把苏泽夏的肉剜出来，程墨恶狠狠瞪着苏泽夏，失控地大声咆哮起来：“没有做？没有做？……没有做李沐风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苏泽夏满脸的诧异之色，一连退了好几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着，圆睁的双眼里，噙着愧疚的珠光，苏泽夏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喃喃低语着：“李沐风……李沐风……”
　　
　　你几乎成为了所有人心底里所不能触及的伤痛。
　　
　　今晚，程墨，亦是为你而来。
　　
　　“为什么我的话他总是不听？为什么……若不然……他也不会被师傅逐出师门……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断断续续说出这些话的程墨，几乎哽咽，你可以从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读出这个犹如钢铁一般强悍的男人身体中最柔软的一部分，“为什么他总是爱和你们这些妖怪们打交道？……你们这些妖怪，害了他一次又一次……为什么他总是不听劝呢？……赔上自己弟弟的性命还不够……又终于……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些话，字字如同巨石一般砸在苏泽夏的心口，令他喘不过气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划开的皮肉，再一次翻起赤#裸裸的真相。苏泽夏已经悲恸到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的确，若不是自己，李沐风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种立场，已经令苏泽夏丧失了所有辩解资格——无法解脱的枷锁.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茫然望着地面，身体抖如筛糠，身体却像树桩一样沉稳地站着。
　　
　　注视着深受打击的苏泽夏，程墨脸上流露出报复的快感，他又从悲痛之中恢复了刚强冷漠的模样，你再也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窥见丝毫的伤痛，一如你永远无法窥见他，一直以来，对李沐风怀抱着的密不可示的情感。
　　
　　程墨至始至终，供奉着自己至高无上的信念：再善良的妖孽，也摆脱不了嗜血卑劣的本性。这是他的信仰，他的准则，他至阳的体质，正是为此而生。
　　
　　他是天生的驱魔人，这就是他的命运！
　　
　　在那双锋利如利刃的眼眸里，昭示着苏泽夏的末路。
　　
　　前途暗昧，空茫之中，橘黄的光线，在清瘦的脸上，温柔抚摸着。那双惊醒的眼睛里，有着洞穿死亡的散淡之情，其苍白的唇角，略含死亡之气，他站立的如同一颗笔直的树，苏泽夏坦望着程墨，身体不再颤抖。
　　
　　坠入妖道，这是我别无可选的路。
　　
　　李沐风，这是我欠你的债，或许，用这种方式，也无法偿清。除了这些……我还能够做什么呢？
　　如果这样做，可以令那些依旧悲痛着的人，得到些许安慰……
　　
　　“坠入妖道，人便不再是人，而是妖！——是妖，以替天诛之！”
　　
　　黑夜里，响起程墨冰冷如钢铁的声音。
　　
　　“李沐风的命，就由你来偿还吧！”
　　
　　在最后一刻，苏泽夏突然就想起来，苍术魔魅地勾起唇角，微笑时的脸。
　　
　　代替佛主驱散一切污秽的咒语，伴随着法印，平地而起。
　　
　　钻心剜骨的痛，连身体也无法支撑住，苏泽夏倒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难以抑制地，发出如候鸟般恸哭的哀鸣。
　　
　　 



45

罪与罚（二）      
 
 
　　当时，他就是今天的我
　　任人误解
　　当时，他就是昨天的你
　　任人误会
　　当时，他就是明天的众生
　　任人误判
　　昨天，我们的果子熟了
　　佛主笑了
　　世界上所有的果核便裂了
　　
　　当苏泽夏本能地动用灵气绞杀男孩的时候，正在打斗中的苍术身形陡然一窒，他慌忙之中挡开祁琰的攻击，一连后退了好几步，顾不得祁琰不明所以的反应，苍术一脸凝重地眺扫视向街道。
　　
　　苏泽夏，不见了。
　　
　　祁琰停下拳头的攻击，顺着苍术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过来，眼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怎么，你可爱的主人离你而去了？”
　　
　　“今天算我输。”苍术清然说道，他没有回头再看祁琰一眼，而是凝住神识，顺着刚刚扑捉到的灵力，试图辨别着苏泽夏所在的方向。
　　
　　祁琰望着苍术不同寻常的散发着萧肃之气的背影，也隐隐觉得事情不妙，苍术一向善于主导任何事物，挑拨和自己打架的是他，现在冷脸把自己晒在一边的还是他，祁琰非常不满，冷冷调笑道：“怎么回事？你说不打就不打了？苍术，别太自以为是。他不就是离开了片刻，用得着这么心焦?说不定是去找别的男人去了。”
　　
　　苍术没空搭理祁琰，他的心里非常的不安，苏泽夏还不明白契合后共享的灵力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刚刚爆发出的灵力，带着极其躁动的因素，如果不是有什么紧急情况，苏泽夏应该不懂得怎么催动灵力的。苍术此刻只想着尽快抓住那一抹熟悉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抓住那丝气息的那一秒钟，灵力的源头，突然之间，消失了。
　　
　　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被风载上遥远的天边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像杂草一般疯长上心头，通常习惯于用契约的力量来感知苏泽夏的苍术，此刻竟然抓不到苏泽夏的一丁点气息，就好像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这让苍术突然间陷入一种焦躁，就好像信赖的眼睛突然失明，耳朵失聪。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每一张脸都显得那么可疑，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带着某种企图，这种无法掌控的事态，没有根底的猜测，强烈不安的情绪好似无根的海藻，几乎要逼得苍术发狂。
　　
　　在黑夜里，苍术没有血色的脸如同白玉一般森凉，寒冷得甚至连那一丁点感情也不复存在，深邃的眼睛鹰一般游弋在街道上，一种难以自制的暴戾正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注意你的气息！苍术……引来狗的话，你的情况只会更糟！”祁琰敏锐地发现了苍术身体里不妙的改变，伸出手重重拍上苍术的肩膀。
　　
　　苍术猛地惊醒，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忙乱，的确，如果引来那些道士们，就难以脱身了。于是他从新收敛起气息，想了想，转身对祁琰沉声说道，“祁琰，斗归斗，但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祁琰惊愕地瞪眼，随即得意地挑起眉，“哈，真是难得啊，你苍术也有有求于他人的时候。”
　　
　　“你是狼妖吧。”苍术没有理会话里的嘲讽之意，而是异常诚恳地看着祁琰，说：“请用你超凡的嗅觉，帮我寻找到苏泽夏。”
　　
　　苍术说这句话时候，眉头一直微蹙，连祁琰都察觉到了苍术的烦躁不安。
　　
　　祁琰后来回忆说，认识苍术那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苍术那夜里如此凝重的眼神，也从来没有见过苍术请求过他人，祁琰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狼妖，与苍术有着难以分解的恩怨，他见证过任何时期的苍术，就连苍术被不明所以的困惑在高家的时候，也维持着他一贯的高贵矜持和从容，他的傲然令他整个妖魅人生没有慌乱二字。但是，祁琰有幸见识到了苍术这两种难得的神态，祁琰笑着说，你知道吗？苍术在慌乱的时候，真是漂亮……或许，那就是已经把一个人放于心头之上的慎重。
　　
　　祁琰当时很想问，苍术，难道你和你那位可爱的饲主恋爱了么？
　　
　　但是那个令苍术都无法再维持镇静的时刻，祁琰还是很识大体地忍住好奇心，仔细回忆着苏泽夏的气息，在前面带路，祁琰说：“苍术，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这笔账，我们日后好好算。”
　　
　　苍术跟在后面，有些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
　　
　　苏泽夏身体的气味非常淡，这在祁琰被苏泽夏骗到夜店外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不同于人，也不同于妖，像风的味道。
　　风的味道是什么？祁琰也不知道，但是祁琰就想这么形容。这种如风一般寻常又淡薄的味道，令人难以忘怀。苏泽夏的气味隐匿在这一片充斥着嗑药粉末的不夜城里，几乎有些难以寻找。
　　
　　祁琰避弃开那些香水冰片汗渍□，小心翼翼地追寻着那一抹淡漠如风的气息。
　　
　　似乎是不远了。
　　
　　“祁琰……”
　　
　　就在这时，身后的苍术突然叫了一声，音色里带着少有惊讶和恐慌。
　　
　　祁琰疑惑闻声回头，无意中一睹，却令他大惊失色。
　　
　　苍术眉头拧的极深，似是正忍受着极大的疼痛，他掠起了袖子，怔怔看着自己的双臂，只见，一道又一道凭空出现的细长烙痕，在苍白有力的手臂上刺眼夺目，像鞭打过的痕迹，却又分明是某种烙铁般的细长东西烙下的，皮开肉绽。一道出现，皮肤自我愈合，痕迹继而慢慢消失，但是马上在另外一个地方，又会出现新的鞭痕。
　　
　　“这是……”祁琰难以置信地看着苍术手臂上的道道伤痕，这些烙痕肯定不仅仅是在手臂，只怕全身上下都遭受着这样残酷的凌迟。
　　
　　“降妖除魔……”苍术震惊地喃喃低语，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他猛地抬起头，几乎是祈求着说，“快……快……快带我找到苏泽夏。”
　　
　　祁琰很明白过来，妖魅和饲主一旦达成饲养契约，就已经是心意相通，而苍术这种情况，很可能已经达到契合的程度了，那个少年，此刻正遭受着的法术，只怕凶多吉少。
　　
　　“你挺得住吗？”祁琰担忧地问。
　　
　　苍术急迫地吼道，“少废话，快点！”
　　
　　祁琰点头，静心锁住那个气息，飞快地向着一个方向奔跑起来。
　　
　　苍术紧跟在后面，他知道，自己现在忍受着的痛苦，只有苏泽夏一半不到，苍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慌乱，深不见底的恐惧使苍术的心脏遭受着比肉体更加痛苦的煎熬。
　　
　　两个人飞奔到一个巷子口，祁琰停下来，抬头往里面示意了一下。苍术目光沉沉地顺着并不宽敞的路，望向深不可测的前方。
　　三三两两昏黄的灯光，慵懒的挂在墙头，也并没有给这条巷子带来多少安全感。
　　没有丝毫的顾忌，苍术快步走进巷子里，手腕一翻，转眼间，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通体黝黑的长剑。
　　
　　遇神杀神，佛挡杀佛。
　　
　　苍术的脸上泛着不可言状的森冷萧肃，那是势不可挡的凌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脑中也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牵挂着他的一切。
　　
　　祁琰站在苍术身后，担心地看着他，苍术，即使站在他身后，祁琰也能感觉到苍术身体里压抑着的狂暴之气。他正濒临着失控前的征兆，祁琰不能肯定苍术能否控制住自己，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愤怒到什么也不剩下了。你无法想象，当你伤害到别人最重要的人的时候，所引来的怒火。
　　哪一个不知死活的道士，戳中了苍术的死穴。
　　祁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苍术已经什么都不惧怕，沉脸往前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细细打量着，道路上没有什么其他的物体，只有地上大大小小坑坑洼洼的水渍，倒影出路灯的光辉。
　　从刚才到现在，一路走来，这个巷子里，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
　　
　　祁琰抬起头，轻轻嗅了一下，肯定地说：“他的气味，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苍术凝视着地上东一团西一个的水坑，静默片刻，眼睛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走到墙角下的一个水坑前，低头审视，沉思着。
　　
　　祁琰跟着走过去一看，这个水坑浅浅，和其他水洼没什么两样，如镜面一般，奇怪的是，却没有反射任何光线，连倒影也不见，就像一个黑洞，把虚假的影像全都吸附了进去。
　　
　　于是苍术冷笑，抬起手中的长剑，对准那个坑洼，刺了进去。
　　
　　水坑下，没有想象中地面的阻挠，锋利的剑尖像是刺入空气，轻而易举，水坑就埋没了半个剑身。
　　
　　然后，苍术又把长剑提起，只用剑尖轻触水面，划出一个诡异的符号，同时嘴唇飞速地默念起一个咒语。
　　
　　随着吟诵而出的暗哑声音，空气开始如同水纹一般波动，镜花水月慢慢显露出真实的面貌，虚伪的表象散落一地。
　　
　　——苏泽夏倒在地上，衣服脏乱不堪，他像初生婴儿一般，蜷缩成一团，清濯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苍白的像打碎的蛋壳，你只需要轻轻地，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就能够捏碎他。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紧紧闭合着的眼睑下，梦魇般滚动着，他大幅度喘着气，偶尔溢出一两声难以抑制地、痛苦地呻吟。
　　
　　即使是这样，他也依旧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苍术的脑中轰隆一声，一股澎湃的情绪在血脉中扩张，心脏紧紧缩在一起，一滴一滴往下趟着鲜血，那是一个坚强冷漠的人，心疼到无以复加的泪水。每一滴血泪，都是一座地狱。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所有凌迟的痛苦都加之于自己的肉体之上。
　　
　　还有什么，比见到至爱之人受苦，而更加令人悲愤伤心的事情呢。
　　
　　他扑上去，紧紧搂住苏泽夏，将那脆弱苍白的人拥抱在怀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凉的悲泣。
　　




46

罪与罚（三）      
 
 
　　“一念之差便落叶纷纷
　　天凉了，每一滴泪都温暖着诸佛
　　世间事旧得不能再旧了
　　却依旧落花流水
　　我天高地阔地看着、想着、却不能转过身去
　　我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危险的春天”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无辜的人总是要受苦，为什么世道人心，即使过了千年万年，也依旧不变，涓涓细流依旧被陌生的法则歪曲，那些还没有开始体会到甜美生活的人，依旧被一页一页误伤着，慈悲为怀的佛，为何你连一个苦苦求生的人也容不下？
　　
　　苏泽夏，就像许多年以前，苍术心中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此刻怀抱里，苍白无助的脸庞，令他无法不能地回想起当年的自己。
　　
　　——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你生来便是那司宗妖孽，所到哪里，哪里皆是主死丧、主忧患。
　　
　　——皇上明鉴呐，此妖皇子留他不得！
　　
　　——母后，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娘，把你生在了，不该生下的时刻。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纷争的记忆依旧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跳跃出来惊醒他，提醒他，任他怎么遗忘，也挥之不去。即使，他用另一种方式逃出了寓言，却也丢失了彼岸。
　　
　　苍术猛地把苏泽夏搂地更紧，世界上，尘俗的任何诞生和死亡，一律和他无关，唯独怀抱里的这个人，他不能，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离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当日之我，就是今日之你。
　　
　　从你坦然微笑着双手奉上骨泣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誓死守护你。
　　
　　此刻你又独自接受着莫名加身的酷刑，世上纷纭，佛主你又到底是为了哪般？
　　
　　莲花之下，心比铁，竟然还要硬。
　　
　　苍术猛地抬起头，穿过程墨结界里动荡排斥的茫茫雾霭，冷冷对视着程墨，萧杀之气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出来。
　　
　　“这笔账，血来偿！”
　　
　　程墨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神色，反而走近了一步，他回想起来：“这个气味……原来你就是高宇桥饲养的东西！”
　　
　　苍术小心翼翼地把苏泽夏放在地面上，这才缓缓起身，往旁边走了好几步远，冰冷地说道：“高宇桥已经化成了灰……你也将会一样。”
　　
　　程墨笑起来，“我程墨舔着刀口过了这么多年，听你们妖怪说着这些可笑威胁的话太多了。”
　　
　　“哼，那今晚我们就看看谁最可笑！”
　　
　　======================================================
　　
　　话落剑起，剧烈阴厉的剑气呼啸着刺向程墨，程墨飞速捏起一个口诀，甩手打向苍术，苍术立刻以剑气挡开，避开正面，又从侧面往程墨袭去。
　　
　　几招下来，程墨暗暗心惊，苍术不是一般的妖魅，他的剑法熟稔人类大家之长，每一路招式似是名门，又自成一派，哪里是那些靠着摄取人类欲望生存的妖魅们所能做到的？程墨降妖除魔十几年，绝对不会看走眼。
　　
　　当下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苍术持剑冷笑：“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经快成为一个死人！” 
　　
　　剑光霹雳，招招致命，毫不留情，这是要致对手与死地的打法，很快，程墨肩头便中了一剑，鲜血汩汩直往外流淌。
　　
　　就在他的血液沾染上剑身之时，剑体突然发生嗡鸣，像是警示一般，很快，血液从剑体之上蒸腾起来，滋滋啦啦化成烟雾，消失在空气中。
　　
　　“至阳之血？”苍术望着手中的剑发生的排斥反应，寒着脸道，“难怪会有这样的自信，程道长好狠心，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一点都不心软。”
　　
　　“手无寸铁？哼…当初是我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自甘堕落，已经不再为人，诛杀妖孽，是我的职责，在我眼中，所有妖怪都一样。”程墨说完，以食指沾上自己的血，在左手掌心，以血画出一个咒符，飞速念出金刚伏魔咒。
　　
　　苍术眼神一凛，知道程墨这次要来大的，金刚伏魔咒是每一个妖怪都惧怕的佛咒，再加上程墨天生至阳的体质，威慑只怕更是强大。
　　
　　当下，暗中送力，长剑飞离手心，呼啸而出，直刺程墨门面。而苍术则足尖轻点，飞身而起，从侧面攻向程墨。
　　
　　刹那间，程墨以为只要躲过迎面而来的长剑，反手再以画有咒符的掌心劈向侧面而来苍术，即能胜算，哪知道，躲开的长剑被苍术一把握在手心，一个翻身，瞬间闪至正面，下一秒钟，长剑已经横在程墨的颈脖之上。
　　
　　成王败寇，胜负已定。
　　
　　“妖道，人途，谁能说了算？程墨，你可以诛杀全天下的妖物，唯独这个人，我绝不会容忍别人动他半根汗毛。”
　　
　　鲜血已经顺着程墨的脖子缓缓流下，沾染上剑身，所到之处，发出滋滋啦啦的腐蚀般的声音，程墨垂下手臂，不再反抗，疼痛没有令他皱起一丝眉头，他视死如归地漠视着苍术。
　　
　　“苍术！千万不要杀他！！！”祁琰慌忙上前制止道，“杀了他，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杀他？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苏泽夏的？他想致他于死地！他想要他的命！”苍术咆哮着，眼神阴翳，手上使力，剑刃又往里深了一分。
　　
　　“可是我们不是来救苏泽夏了吗？苍术，千万别做傻事！程墨是程老头子的得意弟子，你是知道的，你若杀了他，不知道会引来多少腥风血雨，你们一辈子都要在程家的追杀中度过。”
　　
　　祁琰的话，苍术又怎会不明白？但是当看着苏泽夏饱受折磨的模样，苍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杀了程墨，只有杀了他，胸中那团阴郁才得以消除，杀了一切威胁到苏泽夏的人，自己才能够安心。
　　
　　“够了，苍术，”望着苍术眼中越来越痛苦的神色，祁琰几乎快要不能再坚持自己的立场，“真的……够了。”
　　
　　“哈哈……哈哈哈……”一直沉默不言的程墨，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流出眼泪，他一笑，脖子上的剑似乎割得更深了，又一股鲜血涌了出来，他像是不觉得疼痛，双眼乜斜着苍术，怪里怪气地说道，“真是好感情，好感情啊，多么让人感动……”
　　
　　苍术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墨，长剑依旧平稳地持在脖子上，“程道长，你若是再这么笑下去，可别怪我的剑不长眼睛，到时候我想不杀你都不行了。”
　　
　　“杀吧！杀吧！来啊！！！”程墨双目圆瞪，瞳孔急速缩小，龇开的嘴唇癫狂地笑着，整张脸显得神经质，他大声吼叫起来，“你们这些妖怪，也有感情？……哈哈……如果有感情存在的话，为什么在李沐风被附身的那一秒，不去救他？？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说啊！！可是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
　　
　　苍术愣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就那么楞了很长时间，终于，黯然收回了长剑。
　　
　　这场较量的失败，令程墨再一次发狂，他又沉浸在后悔与悲痛之中，刚毅的脸庞，不可抑制地流下绝望的泪水，他的视线恨恨扫过躺在地上处于昏迷之中的苏泽夏，而后，又慢慢停留在苍术的脸上，“李沐风诚心诚意地帮助你们，却换来如此下场！……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他！”
　　
　　“我很抱歉，李沐风的事情，是我失算……”苍术垂下眼，走到苏泽夏身边，弯腰抱起他，苍术已经明白，苏泽夏选择毫不抵抗的原因，这是他们都无法抵抗的债。
　　
　　程墨看着依偎在苍术怀里的苏泽夏，突然妒忌的无以复加，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令他口不择言，没有任何思索地脱口吼出：“失算？失算？……是了，你的失算使李沐风丧命，然后酒换来了你们的幸福？”
　　
　　“程道长！”苍术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慑人心魄，苍术肃然盯住程墨，缓缓开口道，“——请你尊重李沐风！”
　　
　　——请你尊重李沐风！
　　
　　这句话，犹如一把大锤，毫不留情垂向程墨的胸口，也砸碎了他的梦，程墨睁着绝望的双眼，他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彻底的败了……或许早已经知道结局，只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也是为什么，那一年，师弟李沐风与他分道扬镳的原因。
　　程墨永远记得李沐风被逐出师门时，微笑着说的那一句话。
　　
　　“师兄！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了解我！”
　　
　　是啊，程墨在心底说，我一直都不曾了解过你，我也一直无法了解你。
　　
　　这场失败，从某种意义上，将是程墨人生的转折，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正是李沐风一直以来所不齿的，甚至是痛恶的。
　　
　　即使李沐风事先知道自己命运，时间倒流让他再选择一次，李沐风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把舍利子戴在苏泽夏的身上，至于茯神，李沐风肯定会笑着说：那是我无法逃避的磨难。
　　
　　程墨颓败地滑落跪在地上，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手心，这个一贯强硬的男人，斩杀妖孽无数的男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心软过的男人，此刻，放声痛哭起来。
　　
　　可是，李沐风，我一直都很想了解你。
　　
　　你却总是把我拒之门外。
　　
　　师傅说，至阴体质和至阳体质是天生相克。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咫尺天涯，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这一身异禀。
　　
　　师傅说，程墨，你是天生的驱魔人，你为此而生。
　　可是，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我背负的杀戮，使我不能回头，我背负的责任，它是我的枷锁。
　　
　　对于我爱的人。我无法爱，不能爱。
　　
　　你不知道，当我再一次看见你时，我有多么伤心，如果我向师傅通报你的行踪，你肯定会遭受各大门派追杀，但是，当我看见你和张子濯在一起时，谁又能明白我的痛苦。
　　
　　那不是你，可的确又是你。
　　
　　程墨一直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而现在，也只能永远地埋在心底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悲恸地流着泪水，就算他哭出一个海洋，也补偿不了这份遗失多年的爱。
　　
　　黑夜里，星辰闪烁，也在流泪，原来，一个男人的伤心，可以如此无止无尽。
　　
　　苍术和祁琰默默看着这个失声痛苦的男人。
　　
　　在爱的名义之下，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苍术紧紧搂着怀里的苏泽夏，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还有仇恨什么的，也早已经随着那泪水，而烟消云散了吧。
　　
　　程墨的结界在伤心中渐渐散去，夜莺的声音，又从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路很长，我们得继续前行。
　　




47

蜕变      
 
 
　　在这四个男人的寂静中，地上的银色丝茧，微微晃动了一下，几个人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接着，银色丝茧破裂开一条细缝，里面有什么东西窸窣活动着。
　　
　　这个银色的丝茧，正是刚刚那个男孩死亡后变成的东西，却没有任何妖气，就好像自然界毛毛虫蜕变成蝴蝶时那么简单的气息，除了体型大了一点，它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这样的气息，令所有人都没有出手，程墨慢慢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有一些泪痕，但是那张脸又恢复了之前的强硬，三个人站立着，静静注视着它的脱变。
　　
　　蝴蝶样的头部附肢及前足先行伸出，细弱地令人心疼，接着中足、后足和翅随即拽出。细足攀附着茧壳，体躯随即脱离而出。那柔软皱缩的翅片，在短短几秒钟，就迅速地伸展开来。
　　这真是一直华丽到令人窒息的蝴蝶，有手掌那么大。体翅上皆是细小的金绿色鳞片，前后翅均有金色斜带，拖着旖旎的带尾。它抖动了一下两条细细的须角，美丽又优雅。
　　
　　忽然，它飞了起来，翩翩舞动，几个人均后退几步，苍术昂起头，注视那只蝴蝶，他只需要轻轻一挥手中的长剑，这只脆弱的蝴蝶便会成为两半，死亡在刀刃之下。但是，和其他人一样，苍术没有动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打扰这一只美丽的蝴蝶。
　　
　　也许是因为，它是在黑夜的忧伤中所重生的。
　　
　　它飞的并不高，速度也很慢，悠然地空中转了两圈，接着，往巷子出口的方向飞过去。
　　
　　几个人的视线，顺着蝴蝶飞过的路望过去，然后，就发现了，站在黑暗里的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
　　
　　蝴蝶飞了过去，翩然落在男人伸出的手掌之上，温顺的煽动了两下翅膀，便不再飞走了。
　　
　　几个人惊讶极了，谁都没有想到，李沐风会在这里出现。他带着和以往一样的嫣然笑容，站在那里，静默地，注视着四个人。
　　
　　他就是李沐风，却有着和李沐风不相同的顽劣默然的气息。
　　
　　“他不会死，他只能破茧重生……”李沐风转望着手中的蝴蝶，说出这番意义不明的话，“忘却前世肮脏不堪的身体，忘却一切烦恼，带着希望，一次又一次，幻化为人。”
　　
　　“你们不必再妄想了……”
　　
　　众人还没有从他的出现中和这番话语里醒过来。
　　
　　然后，他便以胜利者的姿态，眼神轻轻一扫，嘴角带出一抹含讽的微笑，手托着那只蝴蝶，高傲地转身离去，就那么，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你别走！！”程墨大吼一声，紧追上去，可是，哪里还有李沐风的影子，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四周那么安静，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气息。
　　
　　苍术看着程墨飞奔远去的身影，喟然道：“追上了又能怎么样？这幅身体，已经成为了茯神的筹码，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时，祁琰突然说：“我认得他！他是谁？”
　　
　　“他就是李沐风！”苍术抱着苏泽夏，边走边答道。
　　
　　“他难道不是人类吗？”祁琰疑惑地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难怪……苍术，你之前不是追问到底是谁打败了我吗？”
　　
　　苍术看向祁琰，静待着答案。
　　
　　“就是这个男人！”祁琰沉沉说道。
　　
　　“我不相信你会败在他手下。”
　　
　　祁琰苦笑，坦然说道，“可是真的就败给了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人类，结果，他使诈。”
　　
　　苍术点点头，然后低头轻触了一下苏泽夏的额头，他现在很安稳，眉毛舒展开来，孩子一般安静地蜷缩在苍术怀中，苍术满意地笑了一下，不以为然道，“使诈就不算输。不过，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恐怕打死你你也不会告诉你是败给了他吧。”
　　
　　“嘁……”祁琰皱眉看着苍术，不满道：“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好听话？”
　　
　　“不能！”苍术淡淡地说：“因为你很爱面子，这是事实！如果你是一个坦率的人，我们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打架上，苏泽夏也不会受这番苦头。”
　　
　　“喂！你又赖上我了，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保护不周。”
　　
　　“我的确保护不周，但是这和你有必然的联系。”
　　
　　祁琰要吐血了，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见到苍术的原因，因为他们俩根本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对话。一见面，不是打架就是吵架。
　　
　　苍术说：“说吧，你答应了李沐风什么条件？”
　　
　　祁琰有些窝火，但还是如是答道：“他说，借用我的地盘，叫我不要插手。然后，又给了我一颗九转回魂丹。”
　　
　　苍术皱眉，不解地看着祁琰，“你收下了？”
　　
　　祁琰知道这事是自己做的不对，讪讪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知道我正需要九转回魂丹去救人，当时真的是急用，心想反正是输了，给了我我也就接下了。”
　　
　　“哼，”苍术冷笑，“你就是因为这样，当年才和妖王失之交臂，现在又是为了哪个情人神魂颠倒了？”
　　
　　祁琰沉默，似乎是不愿意说起这事，于是，岔开话题道：“那两起命案 ，我也是知道的，隐约知道是和他有关系，但是，有言在先，就吩咐手下的不要管闲事。”
　　
　　“那两个人，是被噬魂蝶吸取了魂魄！”程墨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原来他没有离开，一直等待着他们走过来。
　　
　　“程道长，今晚，多有得罪！”祁琰此人混世已久，极为圆滑，一见到程墨就迎上去，连忙开口道歉。
　　
　　程墨的脖子上依旧血迹斑斑，他看着苍术，眼神有些黯然，像是审视着什么，好一会，才开口说话，“我一直在寻找李沐风的踪迹，在不夜城，我见到过他几次，之前，他是和张子濯在一起，表情有些木然呆滞，但最近见到过的两次，他都是单独行动，而且，表情活络……和之前的李沐风非常像！我担心……他的魂魄已经完全被吞噬了。”
　　
　　苍术摇头，说道：“我也不能肯定，但是，那只蝴蝶和他有什么关系？”
　　
　　程墨露出痛苦的神色，“那就是噬魂蝶，化为蝴蝶本体时，对人类没有任何伤害，本是极其低下的妖怪，遇到很特殊的情况幻化成人形，喜欢勾取人类的魂魄，但是此类妖物按常理讲是极其少见的，但是……李沐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能够令蝴蝶幻化自如，我有两次，都看见李沐风身后跟着那噬魂蝶。”
　　
　　“勾去魂魄？是吃掉吗？”苍术凝神问道。
　　
　　程墨摇头，“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被害之人的魂魄消失了。虽然不能肯定李沐风就是幕后人，但是肯定和他又关系。”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而且，都是在这一带。”
　　
　　“那你……没有通知你的门派？”
　　
　　程墨不说话，苦涩地摇头。
　　
　　苍术又说，“程道长，你也知道，真正的李沐风，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件案子如果继续追下，说不定那一天，你们就会刀剑相对，那么……他要杀你，你该怎么办？”
　　
　　程墨不语言，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上，都被他下意识回避，不去深思。今天，苍术无情地把话题挑到刀口上，程墨也发现，自己不能再逃避这个问题，如果那一天到来，该怎么办？那具躯体里，是一只妖魅。
　　
　　长长叹了一口气，程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苍术接着说道：“李沐风的事情，非常棘手，茯神占据着他的身体，知道我们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其实，程道长，我们今晚到来，并没有恶意，我们不仅仅在找李沐风，还在找一个人，这个人可能与李沐风也有关系。”
　　
　　“谁？”
　　
　　“一个叫谢笑的男人。”
　　
　　祁琰嘿嘿笑起来，像是听见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谢笑都死了好几百年了，这么可能是他。”
　　
　　“就是他！”苍术叹气，“我已经知道了真相，谢笑之前被我重创，然而他这个人，你也明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真相？什么真相？祁琰只知道谢笑在很久以前，是苍术的饲主，这两个人又这么会反目成仇？祁琰开口想问，他又马上谨慎地看了程墨一眼，程墨似乎还不明白谢笑是什么人，于是祁琰压抑住种种好奇，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会帮你多加留意。” 
　　
　　苍术点点头。
　　
　　程墨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数，苍术这个人，身上不知道有多少秘密。他剑法中流露出一种不同于妖魅的灵然之气，还有那份责任，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所拥的感情。
　　
　　苍术，真的是妖魅吗？程墨困惑着，但是，他把这份疑惑压在了心底。
　　
　　几个人快走出巷子时，程墨施了一个障眼法，盖住了身上的伤痕。
　　
　　苍术看着程墨脖子衣服上的斑斑血迹，说道：“对不住。”
　　
　　“不碍事，没有伤到血管，血也止住了，你终究是手下留情。”
　　
　　苍术淡淡笑了笑，“不，以你的实力，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你的血，对我来说是致命的。”
　　
　　程墨看了一眼苍术怀中的苏泽夏，露出歉意的表情，又张了张口，似乎是要道歉，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说道：“就此别过吧。”
　　
　　苍术点点头。目送着程墨消失在人群里。
　　
　　就在同时，苏泽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苍术小心搂着苏泽夏，把手机拿了出来，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出茅黛青焦急的声音
　　
　　“喂，你们在哪？出事了，又死了一个人……”
　　
　　 




48

床上的较量      
 
 
　　茅黛青来的时候，看见苍术抱着苏泽夏坐在路边公路人休息的长椅之上，帅气的男人表情坦然，丝毫没有被路人暧昧的眼光影响。此刻，祁琰早已经悄然离开，他说他不愿意与道上的人有过多接触，苍术对他这种过于正直的理由不以为意，猜测祁琰匆匆离开的主要只是因为他的某一个人情人在等着他。
　　
　　苏泽夏此刻还在昏睡当中，很安静地靠在一个安稳的怀里，全身透露着疲惫后的放松体态，全身唯一干净一点的地方恐怕就是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了，茅黛青直觉地从苏泽夏的身上嗅到了属于佛堂里莲花淡淡的香气。
　　
　　“出了什么事情？”茅黛青紧张地看着苍术。
　　
　　苍术苦笑，“是我保护不周，让苏泽夏撞上了程墨，受了些苦。”
　　
　　“程墨？”茅黛青严肃起来：“你不要告诉我说是程老爷子手下的那一个！”
　　
　　“正是！他发现了我和苏的关系。”
　　
　　接着，苍术把经过讲了一遍。
　　
　　茅黛青一听就火冒三丈，双手拧紧手中的皮包，“我自己的儿子，当老娘都没意见，凭什么他一个程墨来指手画脚，哼，之前真是太给他面子了。”
　　
　　苍术为不可闻叹了口气，说道：“程墨是为了李沐风的事情，才对苏泽夏做出过激的事情。”
　　
　　“李沐风的事情又怎么了？李沐风的事情当时谁能料到？难道我们就忍心见李沐风成为那个样子？……简直不可原谅！！！人各有命，程墨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把这些加罪于别人身上，算个什么？李沐风命格极薄，和苏泽夏这孩子一样，苏泽夏若不是骨泣，也难说能活到成年……”说到这里，茅黛青声音又柔和起来，她感激地看着苍术，“其实，苏泽夏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庆幸……”
　　
　　“我也很庆幸。”苍术说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苏泽夏，若有所指。
　　
　　茅黛青在苍术身边坐下来，其实她心里何尝不为李沐风叹息，但若是将这份无法逆转的后果强加于苏泽夏身上，她这个当妈的是绝对不允许的，盲目的愤怒能解决什么问题？细想起来，程墨未必真的是对苏泽夏下狠心毒手，程墨这个人若是要来真的，比修罗还要可怕，不知道多少强大的妖魔丧命于他手中。李沐风被逐出师门那么多年，是什么让程墨如此丧失理智呢，茅黛青猜不透，不过，只要苏泽夏没事就好。
　　
　　“你刚刚电话里说又出了命案，怎么回事？”苍术的话打断晃神的茅黛青。
　　
　　茅黛青这才想起她过来的目的是要和苍术商讨事情的，各种突发的事情接踵而至，她觉得头都要大了，但愿苏泽夏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叹了口气，茅黛青娓娓道来，“我们在暗中做了不少准备，每一爿店都有我们的人，妖魔一旦释放灵力，我们肯定会发现的。但是，直到有人报警说出了人命，我们的人才后知后觉地直到出事了。我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若真是程墨所说的噬魂蝶作祟，但是那个时候噬魂蝶的本体应该是被小夏诛杀了吧。”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法医说是半个小时之前，和前面两例死亡一样，没有死者魂魄的踪迹。”
　　
　　“茅掌门……”苍术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噬魂蝶可能不止一只？”
　　
　　茅黛青悚然，“怎么可能，噬魂蝶按说是上古早已经快绝迹的东西，出现一只，已经是惊涛骇浪了。”
　　
　　苍术摇头，“有的事情，不好说。李沐风说，噬魂蝶不会死，只会破茧重生。”
　　
　　茅黛青脸色发青，“这么说来，就是无穷无尽了？……茯神，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泽夏和噬魂蝶正面交锋过，一会等他醒过来，问问他就知道了。茅掌门，如果有可能……能把李沐风抓住最好……”
　　
　　苍术的脸上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茅黛青以为自己听错话了，“你说把李沐风抓起来？”
　　
　　“正是，现在谢笑没有踪迹，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李沐风了，我们不知道茯神究竟有没有彻底把李沐风的魂魄吞噬掉，请你务必和程墨联系一下，他对李沐风现在的情况了解的比较详细。”
　　
　　“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茅道长！”苍术加重语气，“即使茯神还没有把他的魂魄完全吞噬，他也不再是李沐风了，你要看清楚，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茅黛青呆滞地瘫坐在那里，她还没有任何准备，甚至不能保证，到刀剑相对的那一天，能否狠下心来对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出手。
　　
　　===============================================================================
　　
　　苏泽夏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惊醒，这个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部黑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劈开天空的闪电，把窗户照的明亮，白刺刺地晃眼，雨珠在窗户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浅浅水壑，外面的电闪雷鸣，狂躁到要地覆天翻，而心里，是连这狂风暴雨也无法深及到的地方。
　　苏泽夏还以为自己回不来了，能这样躺在苍术微凉的怀里，微妙的感觉令人安逸地想哭，他已经无法回想起站在程墨面前的那一时刻，自己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态去视死如归，他想，他当时一定是魔障了，自己死了就能换来心里的安慰吗？自己死了就能换回李沐风的命吗？此时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到极点，也可笑到极点。
　　
　　慢慢仰起头，有一些愧疚地瞄了一眼苍术的脸，这一眼，就对上苍术窅黑的眸子，邪祟冷漠。
　　
　　苏泽夏心头一颤，原来苍术并没有睡，或者说他一直醒着，即使看到自己醒来，也没有说话，他在等着自己开口。
　　
　　那双冷愈冰雪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苏泽夏，自从定下契约之后，苍术从来没有对苏泽夏露出这样冷漠的表情。这使他无法从眼前这张俊邪的面孔里揣摩出任何情绪。苍术究竟是怎么回事？话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苍术一个翻身，压在苏泽夏的身体上。于是，四肢就紧紧相贴在一起。
　　
　　“你压到我了。”胸口抵在一起，苏泽夏呼吸有些困难，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苍术低头，冷冷注视着身下的人，“你问我怎么了？……你难道不反思一下吗？”
　　
　　这眼神令苏泽夏有些发憷，苏泽夏很快明白苍术话里的意思，心里当下更加愧疚的厉害，不难想象苍术和程墨交锋时的惊险，于是很听话地低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哼，我看你根本没有明白！”
　　
　　“怎么不明白？可是程墨那么伤心的样子，他的话我无法辩驳，不知道怎么的，没有办法再作抵抗，当时真的就听天由命。我知道的做法很幼稚，即使我死了，也换不回来李沐风……真的对不起。”
　　
　　“李沐风……程墨……”黑暗中念起这两个人的名字，声音里平然升起一些说不清的恨意。苍术忽然就伸出手，将苏泽夏额前的刘海全比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两个人的双眼，没有任何阻碍地相互对视着。
　　
　　苍术说：“你想过这么多的人……有没有想到我一点呢？”
　　
　　“想过！”苏泽夏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实话。
　　
　　“不，你没有！”苍术却摇头否定，他的手慢慢抚摸起苏泽夏的头发，眼睛里漂浮起捉摸不透的思绪，苍术重复道：“你没有——如果你有想到我，为什么还会把你的命给程墨？”
　　
　　苏泽夏哽住，是的，他在那一刻，的确是忘记了，自己命早已经交给苍术，于是他讪讪地开口，“即使我死在程墨手中，可是灵魂还是你的吧？”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苍术有些恼火，他发现苏泽夏的话和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
　　
　　“恩？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苍术冷笑起来，原本慢慢抚摸头发的手，猛地往后一扯，迫使苏泽夏的下巴抬的更高，“你擅自离开，让自己陷入危险，虽然侥幸杀死了噬魂蝶，又自作主张放弃自己的性命，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知道不知道你让人很担心？”
　　
　　“你放手！”不分轻重的力道，使苏泽夏头皮疼的厉害，“我是你的饲主！难道就得一直呆在你身边？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我已经道歉了，下次肯定不会再这么贸然行事。”
　　
　　“光这样表个态就够了？”苍术的眼睛眯起来，沉声逼问。
　　
　　“你到底是这么了？”苏泽夏也有些恼怒，“你从刚开始到现在就不对劲，你还想怎么样？我知道我没用，什么都给依靠你保护，命也是你给的，什么都是你给的，但是这不表示我就没有了自己的权利。”
　　
　　“很好，很好，翅膀是长硬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泽夏别过头，不去看苍术的脸。
　　
　　“哼，看来得让你长长记性！”
　　
　　说着，苍术左手更加用力地攥住苏泽夏的头发，右手一举将苏泽夏休闲底衫的扣子全部扯开。
　　
　　头发被扯的生疼，苏泽夏疼得嘶嘶直喘气，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直打转，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苍术面前这么就变得这么怕疼，程墨的咒印可是要比这疼得多，可也能忍住没有流出半滴眼泪。
　　
　　苏泽夏知道是自己的过错，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苍术不肯原谅自己，苍术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隐隐清楚，但是长记性也不带这样长的啊。
　　
　　苏泽夏急了，身体被压制住又动弹不得，于是很不男人地回头一口咬上苍术攥住头发的手腕。这一口，也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哪里知道，苍术毫不在意，而是更加冷酷地说：“记性没长，倒学会咬人了，如果你能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拿出这份狠气就好了！”
　　
　　这简直是□裸的讽刺和挑衅。
　　
　　苏泽夏也彻底恼火了，开玩笑归开玩笑，可是你要是来玩真的，我就奉陪！于是牙齿更加用力，生生将手腕咬出血来！
　　
　　苍术见血就笑开了，“那我今天就好好见识一下，你这刚长硬翅膀的雏鹰到底有多厉害。”
　　
　　说着，他把苏泽夏的双手擒住，按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滑下去开始解苏泽夏的裤子。
　　
　　苍术的眼睛认真到残忍，他是真的生气了，苏泽夏看的心直发慌，有些颤抖地喊道，“苍术你疯啦！我不是认错了么……”
　　
　　“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里。”苍术不去看他，用力一扯，苏泽夏外面的裤子就退到了膝盖。
　　
　　苏泽夏急到眼睛发红，毫无章法地又踹又打，在苍术面前却全是徒劳，苏泽夏现在一点也不认为此刻做~爱是调节气氛的好方式，当下口不择言骂起来，“苍术你他妈是疯了吧！”
　　
　　苍术停下来，邪恶地挑起眉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嘴巴不干净的小孩！”
　　
　　“你他妈才小孩。”苏泽夏被逼得发狂，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吼道。
　　
　　“等你活到一千岁，再对我说这句话吧。”话音刚落，苏泽夏下半身已经一件衣物也不剩下了，身上的那件衬衣也起不来多少遮掩的作用。
　　
　　“你混蛋——”苏泽夏咬牙骂起来，念力一想，灵力就马上被催动了，苍术手腕流出来的血忽然活了起来，分成细细的丝线，蜿蜒爬上苍术的颈脖，然后蛇一般把苍术的脖子缠绕住。
　　
　　“停手，苍术，不然我杀了你！”苏泽夏故意恶狠狠威胁道，尽管这句话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恩……”苍术不以为意地凑近苏泽夏的唇，“有进步，能用灵力催动血咒了……那么，来杀我吧！”
　　
　　苏泽夏绝望了，这男人已经吃定了自己的心态，摆明了不怕自己。
　　
　　“喂喂！！！等一下。”苏泽夏叫起来，不怕死地做出最后的挣扎，问道：“我都道歉了，你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来，苍术的瞳孔立刻收缩，眼睛变作狼一样，他几乎是残虐地说道：“还是不明白吗……看来……真得给你点教训！”
　　
　　说完，苍术压制住苏泽夏胡乱踢腾的腿，把他强制地翻转过来，双手反键于身后，用衬衣绑起来。
　　苏泽夏慌了神，急道，“喂喂！有话好好说啊！”
　　
　　苍术提起苏泽夏的腰，幽幽道：“进去了我们再好好说吧！”
　　
　　男人从腰部托起苏泽夏，使他的臀部高高跷起来，苏泽夏头枕着枕头，腰身不得已地弯了下去。双手被捆绑在身后，那脊骨上的一道完美的坑纹，勾成一个旖旎的弧度。男人随即满意得抚摸上臀间狭窄的缝隙，引得苏泽夏猛然颤抖起来。
　　
　　这个姿势，简直是耻辱！
　　
　　“苍术，你疯啦！！要做的话好好做，干嘛这样！”
　　
　　“好好做的话，不是令你太舒服了么？”
　　
　　“……”苏泽夏突然想吐血。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面徘徊的手指，突然就伸入那个地方。苏泽夏失控地啊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哀求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49

床上的较量（二）      
 
 
　　苏泽夏倒不是真的恐惧苍术的异常，而是对于苍术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怒火感到难以估量，这让苏泽夏心里很没有底。身体里的手指，搅动的人恐慌不安，这样的姿势，豪不遮掩的暴露，令苏泽夏羞耻之极。
　　
　　被紧紧吸附的手指，出乎意料并没有带上主人一言不发的怒火，忽略过苍术冷若冰山的表情，忽略过被捆绑是双手，这样的触摸，依然算得上是温柔。苏泽夏在困惑中，没有等来苍术的回答，他很快软化于这份温柔之中，腰部微微颤抖，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身体似乎被窗外的雨水打湿了，逐渐潮湿起来，雨水灌溉了身体里的幼苗，它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蔓延到四肢百骸，密密麻麻骚弄着皮肤。这蓬发的情愫，令苏泽夏迷恋，他无法正常思考，发出连自己都无法辩解的呻吟。
　　于是，他带着某种渴望，艰难地回头，看着苍术。
　　
　　面对苏泽夏的目光，苍术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个夜晚，露出的第一个微笑，像往常一样，那么自然。但是，他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苍术把手指缓慢地退出来，带着黏滑的触感，一寸一寸，自臀部，沿着腰际线往上滑去。
　　
　　苏泽夏顿时失望，暗中咬紧牙，觉得自己真是够贱的，苍术摆明了是在耍自己。
　　
　　“苏，你和我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你明白契约的意思吗？”苍术的手指摸上苏泽夏的胸口，声音也听不出温度。
　　
　　男人的冷静和自己的反应，令苏泽夏很难堪，苏泽夏对于自己这么容易被挑逗而厌恶起来，他从新拾起被欲望掀翻的理智，故意大声地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契约就是交换，而我，是你的主人——你还不快把你的主人放开！！”
　　
　　苍术没有被苏泽夏的话所激怒，他沉默了，眼睛诡秘得令人令苏泽夏又开始发憷，他的手冰冷的像蛇一样，触碰到胸前的某一点，不痛不痒地一拧。
　　
　　“啊……你到底想怎么样？”苏泽夏挫败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苍术看见自己窘迫发烫的脸，等了半天，苍术还是不说话，苏泽夏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重的喘息声，半晌，实在是被胸口的酥麻折磨的受不了了，才抬起头，硬着头皮，怪怪答道：“契约……恩……契约……就是……就是……”
　　
　　——契约是什么？苏泽夏突然之间，好像就在这个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上困住了，他发现……怎么就回答不上来？契约，在当初定的那一刻，实际上是非常明了，就是交换，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但是……现在，这份感觉，仅仅的契约这么简单吗？
　　
　　苍术长眉轻轻皱了起来，他看着苏泽夏脸上的困顿之情，声音飘渺虚无：“……我给了你这么多，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有收回呢……”
　　
　　“……”苏泽夏吃了一惊，苍术不经意的叹息间透露了一个对于苏泽夏至关重要的秘密，他急忙勾起身子，没有成功，扭动了一下，沉声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苍术就叹息了一声，羽毛一样轻。他从后面，扶住苏泽夏的腰，抵向狭窄的入口，沙哑地开口：“就是说，你的命，依旧是你掌握着……就连你死了，灵魂也依然是你自己的！”
　　
　　话音一落，坚硬的器官猛地一贯到底。
　　
　　“啊……你轻点儿，”苏泽夏惨叫了一声，虽然刚刚有放松过，可还是痛的苏泽夏眼泪都快流出来，但是此刻他顾不上这么多，回头看着苍术，急急追问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说着，苍术惩罚似的重重往前顶了一下。
　　
　　此刻，不仅仅是情~欲，还有另外一种难言之语，苏泽夏从新把头埋进枕头里，他无颜以对，什么也顾不上了，好像现在才明白过来的心意，这种迟钝要比身体上的屈辱姿势来的羞愧的多。
　　
　　苍术见不见苏泽夏的脸，但是感觉到身体下的人身体慢慢颤抖起来，苍术弯下腰，搂住苏泽夏的腰，柔和地说：“在你决定赴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活着的人?有没有……想到过我……有时候，活着的人，要比死了人更加痛苦。”
　　
　　活着的人的痛苦，总是那些死去的人赋予的。
　　
　　苏泽夏终于明白苍术这个夜晚里所要表达的意思，这细腻的温柔，令苏泽夏更加抬不起头来。其实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可是苏泽夏却没有把眼前微妙而确凿的感情联系起来。
　　
　　这个时候，苍术继续在呢喃道：
　　
　　——“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一生，瞬间就被这一句话感动，苏泽夏心里顿时难过起来，在很多年以后，他也依然觉得这句话是世界上最打动人心的话，即使苍术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爱这个字，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谓的爱，早已经连同心爱的人，一齐珍重地放在心里。
　　
　　“苍术……”苏泽夏依然把自己的头闷在枕头里，轻轻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弥补什么似的。
　　
　　苍术解开苏泽夏手腕上的束缚，把拧得变形的衬衣丢在一边，没有应声。
　　
　　“苍术……”苏泽夏于是又闷闷地喊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声音显得温顺乖巧。
　　
　　看到这样子，苍术低低笑出了声，似乎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一切都顺理成章，他笑着把苏泽夏从哪视若避难所的枕头中拉起来，从后面环抱住他，吻上那双不敢睁开的双眼，安慰般的口吻说，“好孩子……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
　　
　　苏泽夏想我不是孩子，可是身体却像孩子一般听话，又变得潮湿，像柳絮柔软在风里。
　　
　　紧致的地方逐渐适应，苍术抚摸着耻骨的地方，骨感的手指慢慢摩挲那里，苏泽夏不可抑制地软下去，嘴唇哆嗦着，旖旎的弧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臀部，苍术像一名猎手那样，驾驭着这只小兽，他开始摆动起腰身，梦语般说道：
　　
　　“契约大概……就是一种责任吧……”
　　
　　声音很轻，苏泽夏听到这句话时全身颤抖了一下，忽然之间，就迷醉了方向，于是他不在压抑自己，呻吟声从他的嘴唇里泄露出来。
　　
　　“啊恩……我真没想到……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恍惚中，他闻到了被雨水浸润的快要腐败的花朵的香气。
　　
　　===============================================================================
　　
　　苏泽夏精疲力竭地趴在床上，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苍术背靠着软枕，伸出手拍打了下他的臀部，说道：“你的血咒是什么情况下使用出来的?”
　　
　　“我不知道那个叫血咒……当时我只知道我快要没命了。”苏泽夏懒散散地把遇到噬魂蝶的经过讲了一遍，又有些得意地说：“看，我是无师自通吧！”
　　
　　苍术哼了一声，“这很简单，比如人在受到外界突然伤害时，会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挡。”
　　
　　“你难道就不表扬我一下吗？”苏泽夏不满的瞪了苍术一眼。
　　
　　于是苍术很配合的用极其寡白的语气说，“那表扬下你。”
　　
　　苏泽夏翻了一个身，嘀咕着，“没有一点诚意。”
　　
　　“血咒只是戾气凭借体内的物质发挥出的本能，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力量运用自如了再说吧。”
　　
　　“苍术！”苏泽夏口吻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要商讨大事。
　　
　　苍术抬了下眉，懒懒地应了一声。
　　
　　“把你的剑给我看看吧，动作慢一点，我想仔细看清楚。”
　　
　　苍术不解地看了苏泽夏一眼，手指翻转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指法，然后那把剑就握在了手中，苏泽夏清清楚楚地看见长剑出现的刹那间，空气像是波荡了一下。
　　
　　苏泽夏以崇拜的眼神看着那把剑，嘿嘿笑了一声，问道：“我能拥有这样的一把剑吗？”
　　
　　“可以，”苍术点点头，“很简单，把你体内的力量实体化，其实也算是身体的一部分。”
　　
　　“那太好了。”苏泽夏两眼放光，“我不想练什么血咒了，我也想有这样的剑。”
　　
　　苍术很认真地看着苏泽夏，然后问道：“你会剑术吗？”
　　
　　“不会……”回答的很干脆。
　　
　　“剑诀呢？”
　　
　　“……额……也不会……但是你可以教我！我学的很快！”
　　
　　“你已经二十有二了吧？”苍术像是遇到了难题般皱眉。
　　
　　苏泽夏呆呆地点头。
　　
　　“若是说修行剑术的年龄，你年纪大了点，基础也不好，身体柔韧性也差了点……即使我教给你……说实话吧，格斗的话你拿着剑还不如拿着枪实在。”苍术中肯地说道。
　　
　　“喂！！”苏泽夏备受打击。
　　
　　苍术笑起来，摸了摸苏泽夏的头发，“把血咒掌握自如同样很厉害，其实战场上最关键的不是力量，而是使用力量的人！把力量掌握的恰到好处，运用上你的智慧，足以四两拨千斤。”
　　
　　“我能有力量还不是你的关系……”苏泽夏挫败地说。
　　
　　“不……你不要小看了自己，你的至阴之血从某种方面来说，因祸得福。”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剑术的?”
　　
　　“四岁吧！”苍术犹豫了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好小啊~”苏泽夏笑起来，脑子出现一个小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一把和身体不相称的剑。“那么小，能学什么剑术啊。”
　　
　　“恩?”苍术像是没有听明白，“不学的话，你等着被别人杀吗？”
　　
　　苏泽夏愣住，他突然间想起来，苍术从来没有对他讲述过自己的过去。
　　
　　“这个社会出生的，你无法明白也很正常。”
　　
　　苏泽夏失落起来，轻轻地说：“你能……给我讲一讲你的过去吗？”
　　
　　 




50

放下的过去      
 
 
　　"在每一段赤诚的叙述或者回忆之前,都是困顿。"
　　
　　这个从几百年前走过来的男人脸上，第一次浮现了疲倦之情，就好像这几百年的时间，都是跋山涉水一路走来，他的整个身体放松在松软的床榻之中，难掩萧落，细长的手指不时轻轻点落在苏泽夏的手心，琢磨着什么。
　　
　　苍术说，“过去……已经不属于我。”
　　
　　天启三十二年，六月初七，荧惑守心，两星斗艳，红光满天，并有星陨落。
　　
　　黄道遭妖星荧惑相冲，大晦之兆，是为不祥。荧惑乃火之精，赤帝之子。方伯之象，主岁成败，司宗妖孽，主天子之礼，主大鸿胪、主死丧、主忧患，此星象暗喻征皇帝驾崩，丞相下台，一时间民间众说纷纭，流言四起，说皇室将遭荡劫，江山难稳，人人谈星色变，恐慌不安。
　　
　　奏折一本接着一本呈上来，不用翻开也能知道里面的内容，璟帝看着大案上这两日堆积如山的折子，眼里的温度又寒了几分，长袖一挥，轰隆一声，奏折全部被挥倒在地上。
　　
　　大殿下面服侍奴婢立刻齐齐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咳咳——”璟帝又咳喘起来，刚刚眼中爆发出的精光也随着剧烈的咳嗽不见踪影，他的脸憋涨的通红，脸上的细微也止不住地跟着颤动，若不是这一身威严的黄袍，他和那些凡夫俗子又有何异？
　　
　　身后的老宦官立刻弓腰双手递上绢帕，璟帝接过绢帕，捂向口唇，待慢慢顺过气来，他将擦过嘴角的绢帕揉成一团，丢给身后的奴才。老宦官恭顺地拾起，转身丢入屏风后的暖炉之内，绢帕上隐约零星赭红，还来不及看清楚，瞬间就被火舌吞没。
　　
　　“唉——莫不是真是朕的寿数要尽了罢！”已经入夏，大殿之内依然点着暖炉，尽管如此，璟帝依然觉得寒冷，他心下已隐隐明白，这一次，恐怕真的是大限已至。
　　
　　“陛下，万万不可此言。那些臣子愚昧无知，妖言惑众。陛下千万不要放于心上，小皇子天真可爱，什么又怎会是那荧惑妖星转世。”老宦官颤巍巍递上一斟茶水，几乎老泪纵横，他自先帝在世时，就跟随者璟帝，辅助年幼的璟帝成年，然后又看着胆略过人璟帝怎样力排众议，从众多皇子手中将这片江山夺下。而如今，这位尚未步入年迈的帝王，却已形同老人，望着那几乎一夜发白的头发，和日渐严重的咯血，老宦官担心，陛下或许真的挺不过这次了。
　　
　　絑皇后是当年帮助璟帝夺取江山昶将军的独女，那时候也是一名千伶百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深得璟帝赏识，可谓是璟帝的左右手，后来两人相爱，璟帝登基之日，即将之立为皇后。可惜，絑皇后一直无法怀上子嗣，璟帝也一直不愿意再纳妃子，絑皇后自知有愧，为了皇室的将来着想，强行为璟帝纳妃，如今，那些瑸妃诞下的几个皇子公主们几近成年，年过三十的絑皇后以为再也无望时，却意外怀上璟帝的子嗣，璟帝大喜，遂大赦天下。
　　
　　然而，也也就在那一年冬，璟帝的身子越发不济，当年璟帝几番死里逃生，在刀林剑雨和鸩酒之下捡回一条性命，这些往日里受到磨难落下的病根，如今似要变本加厉了，璟帝在位这么久，五位皇子中有两位已经成年，却迟迟没有立下太子，老宦官明白璟帝的想法，可是絑皇后诞下龙子时辰太不凑巧。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有荧惑守心，大难将至这一说？
　　
　　“陛下……”看着陷入沉默的璟帝，老宦官试探着说：“不如，乘现在，立小皇子为太子罢！这样也好封了那些人的口。”
　　
　　“尚德，你怕是老糊涂了罢……”璟帝摇头。
　　
　　“陛下不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吗？”老宦官尚德不解地看着璟帝。
　　
　　璟帝长叹一声;“若是小皇儿生得时辰好那就罢了，不用你说，朕也定会立他为太子，可惜，他的生辰不好，纵然立他为太子又能怎么样？朕现在明白自己时日不多，已经无法保护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这个孩子的出生，已经令絑皇后自责不已，朕走了以后，她定是不再有心辅佐于他了……立他为太子，只能招来更多非议和恐慌。”
　　
　　帝王又怎么样？帝王掌管天下，却掌管不了天下人的口，掌管不了天下人的思想。什么荧惑守心，不过是妖言惑众的说法，众口能铄金，国师李泰三番五次觐见，甚至直言说，小皇子命薄，乃至阴之人，极易招来邪祟，纵然留在身边养大，也一定活不长久，提议要把小皇子秘密远送离开皇都，以稳人心。更有甚者想要杀了这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只不过碍于龙威，无法说出口罢了。这些璟帝都知道，但是他无能为力，如今的帝王，是一个连自己的骨肉都难以保住的人。
　　
　　“尚德，你秘密将二皇子带去偏殿，切记，不可让人发现！”
　　
　　老宦官心里隐隐猜到些什么，不解道，“陛下，您这是……”
　　
　　“去吧。”璟帝闭上眼睛。
　　
　　此时璟帝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老宦官不敢耽误，退了出去。走这一步棋，璟帝定是斟酌了许久，按理说，大皇子聪明伶俐，雄才大略，在任何方面都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而且立大皇子为太子合情合理，为什么璟帝会在这个时候宣召二皇子？二皇子璟聿平时为人及其低调，并不是爱出头之人。但是，尚德记得，璟帝不只一次在背后提到璟聿是一个相当有野心的人。
　　
　　老宦官暗地里将璟聿带到偏殿，就尊旨退了出去。一个时辰以后，二皇子璟聿才从偏殿里出来，长眉飞扬，那是谁都不曾见过的奕奕神采。简直和以前的二皇子判若两人，当璟聿和尚德的目光相互对视，璟聿立刻恢复了以前隐秘的样子，冷峻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思绪来。
　　
　　璟帝随后招见尚德，给了尚德一份遗诏，并且再三叮嘱，将来二皇子璟聿当上皇帝之后，如果要对小皇子不利，就将此遗诏宣告天下！
　　
　　这句话，已经再明了不过，跟随了璟帝一辈子的尚德，又怎能不知晓这里面的含义？这帝王之位，按常理来讲，怎么也轮不到二皇子来当，璟帝将帝王之位传给二皇子，定是以小皇子的安危为筹码，手中握着的这份遗诏的内容，尚德已经隐隐猜出内容。如今的璟帝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只是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的父亲。
　　
　　三天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璟帝立二皇子璟聿为太子，诏告天下。
　　此时，唯一平静的两个人就是二皇子璟聿，和老宦官尚德了。
　　
　　很多发生的事情，有时会和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很多意料中的事情，总会让人意外。
　　
　　而且那些事情往往快到让人不知所措。
　　
　　三个月之后，璟帝驾崩，这更加应证了荧惑守心不吉的谶语，所有罪魁祸首都指向那个出生不久的小皇子。与此同时，太子璟聿顺利成章的登基，成为新一任君王，这位在众人印象里时，常以沉默示人的二皇子，在上台之后，突然就出现了大批拥戴者，并且在极段的时间内，镇压了反对自己的党羽。
　　
　　紧接着，在某一个漆黑的夜里，大皇子意外溺死于自家府上的湖水中，死的蹊跷又自然。
　　
　　同年，老国师李泰突然陈请高老还乡，璟聿欣然允许，并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同时李泰在朝上引荐了一名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年轻弟子，璟聿看似随意地说：“既然是李爱卿引荐的得意弟子，那么，就封你为国师吧！”
　　
　　老宦官这才明白，是自己小看了璟聿，这匹狼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他早已经不下天罗地网，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身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同时，也明白了璟帝为什么要选择二皇子璟聿继位。
　　
　　唯一没有被换掉的，就是老宦官尚德，尚德依旧是新皇帝身边的红人，也同样被璟聿当做心腹，璟聿笑着这样对尚德说：“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也同样知道你永远会对皇室忠心耿耿，所以我会放心重用你。拿出你对父皇的忠诚吧！你放心，我不会动他，而且，我会好好照顾他。”
　　
　　璟聿果然如同他说的那样，但是，又有所不同，尚德以为，没有不忌讳上天昭示的君主，荧惑守心，说到底璟聿也是忌讳的，只是这个人，能把所有喜怒哀乐都深深埋藏起来。
　　
　　新国师没有在朝野之上公开忌讳小皇子的身世，他对此秘而不言。在观测了小皇子的星象后，这位年轻的国师说：“小皇子命格薄弱，宫中怨祟太多，最好将小皇子移居安静有仙气的地方修养。”
　　
　　璟帝驾崩后，絑皇后受到很大的打击，精神颓败，她不敢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荧惑守心这一天象的预兆，或许是真的。此时，璟聿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表现出对小皇子极好的态度，每隔几日便赐予贵重药材，对于反对小皇子觐见的人言更是充耳不闻，絑皇后便放心地将小皇子交于璟聿，絑皇后只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和璟帝的心愿一样，——要小皇子平安长大，平安度过这一生。
　　
　　所有大臣都很奇怪，为何新上任的君王会如此喜爱这个身世不祥的皇子，小皇子体弱多病，皇上为了让自己的弟弟远离流言蜚语，好好养病，甚至在皇城郊外一处风景秀美的山上，专门为小皇子修建了一座用以修养身心的宫殿。天下人都在赞美这新君王的仁慈之心。
　　
　　不到半年，这座宏伟的宫殿建造完毕，小皇子和一千余名奴婢移居于此。
　　
　　临走时，来接小皇子过去的，是年轻的国师，这个美貌的男子虔诚地跪于絑太后身前，“请太后放心，微臣谢笑定会照顾好小皇子。”
　　 



51

放下的过去(二）      
 
 
　　花木扶疏、草场莺飞，即使是宫殿的高墙，也遮不住满园春色。几个宫女在井边洗着衣服，叽叽喳喳拉着闲话，绿衣的年轻姑娘把袖子捋的高高的，弯腰从水井里打上一桶水，一抬头，看见花匠从院门走进来，“周师傅，您又要去王爷的寝宫修剪花草啦？”
　　
　　“是罗儿啊，你娘最近让我托口信问你在宫里过什么样。王爷寝宫庭院的花草总是比其他庭院长的快。隔几天就得来一躺。”
　　
　　叫做罗儿的绿衣女孩甜甜的笑了：“麻烦师傅转告我娘，我在这里挺好的。”
　　
　　“陛下真是菩萨心肠呢。”旁边穿粉色衣服的年轻宫女羡慕地说道：“不计较王爷身世不说，还封了王爷，修了这么大的宫殿给他一个人住，赏了不少稀世之宝，光下人都一千来人呢。”
　　
　　“是啊，是啊，国师还来专门为他教书呢。”另外一名宫女插嘴道。
　　
　　粉衣服的宫女眼珠一转，冲着周师傅招招手，压低了声音问：“你经常去寝宫的庭院，有没有见过里面是什么样？我听说呀，那里面，连床都是金子打造的呢，是不是真的啊？”
　　
　　“笙姑娘……这个……这个……”周师傅为难的说：“我还真没见过，我只是在外面的庭院修剪，里面还有围着寝宫的小庭呢。”
　　
　　罗儿抿嘴笑着为花匠解围：“黄金做的床再金贵，那睡着也不舒服啊，周师傅，您快去忙吧，免得不好交差，麻烦您给我娘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好诶！”花匠把锄头往肩头一扛，往寝宫庭院走去。
　　
　　笙玉见花匠走远了，捂嘴一笑：“罗儿，你才来不久，别不相信，王爷寝宫定是金贵的很，不然，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宫女都没见过？”
　　
　　罗儿疑惑道：“我们都没进去过？那谁去侍候王爷呢。”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笙玉脸上露出过来人的得意，“谢国师专门指派了两个婢女，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来的福气去侍候王爷？”
　　
　　罗儿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有些同情地说，“其实王爷一个人住在这里，挺寂寞的……那个”罗儿犹豫了下，小声问道，“……王爷都满弱冠了，怎么还没娶妃子？”
　　
　　“你以为王爷是那些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人？”笙玉像是责备罗儿不懂事似的瞪了她一眼；“王爷喜好练剑，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什么儿女情长,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不过，我听说陛下有意连好王爷与邻国公主的亲事呢。话说你才来，还没见过王爷吧。”
　　
　　罗儿点头，“都说他生的好看，可是我没那个福分见上一面。”
　　
　　“哼，小丫头们知道些什么？”在一旁搓衣服的年纪稍大的宫女冷冷泼了一头冷水，“仗着自己早进来几个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青姐姐！”笙玉脸色也冷了下来：“我又没得罪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这是为你好，”那年长的宫女把衣服拧干，放进木盆站起来，视线从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当年来了一千宫女，有几个活到现在的？管好自己的嘴巴，看住自己的眼睛，把自己当做聋子哑巴，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说完，抱着木盆，转身走出庭院，剩下的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粉衣姑娘把衣服往水盆里一扔，恨恨道：“什么呀，不就是早进来几年，早进来几年还不是个奴婢命！”
　　
　　一旁的宫女扯住她衣角，安慰说，“别生气，别生气，青姐人其实挺不错的。当年跟着王爷过来的奴婢有没有活到现在我不知道，但是……我听别人说，王爷寝宫有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笙玉不满道。
　　
　　“真的，有人见过，周师傅每次从庭院里拖出来修下的花草残枝，都是些喜阴的树木，为什么它们长的那么快？因为那是它们喜欢的地方。有些植物就靠阴气生长，阴气越旺，长的越快。”
　　
　　“越说越玄乎了！”笙玉不以为意道，“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说完，笙玉仰起头，抱起盆子转身就走了。
　　
　　罗儿看着笙玉离去的背影，心中越发忐忑不安，罗儿有一个秘密，她自幼能看见妖神鬼怪，娘从很小就告诉她：勿论你看见什么，都要当做看不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的话你就没命了！
　　
　　然而，庭院阴气之重，绝对并非道听途说，那日傍晚，李总管令她去王爷寝宫外面的庭院收拾凉亭里的糕点茶水，罗儿去的时候王爷已经不在那里了，水榭边的小凉亭清清冷冷，她不敢怠慢，匆匆走过去把吃剩的茶水收拾干净，正转身的当头，她清清楚楚看见从湖里升起一捋飘渺的青烟，款款往内庭飘过去，在暮色里如同一缕幽魂，影影绰绰，罗儿忙放下手中的盘盏，跟着那缕魂魄，当她走到内廷拱门的时候，就不敢再跟进去了，于是，隔着内庭的拱门，她眼睁睁看着那缕幽魂远远飘荡进巍峨的寝宫大门，寝宫内漆黑一片，衬着朱红的大门，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相隔这么远，罗儿都更感觉到从那门里扑出来的寒气，罗儿只觉得全身发冷，正巧寝宫里有宫女出来，罗儿赶紧跑回水榭，收拾了茶盏，头也不回地疾速走出庭院。
　　
　　寝宫里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那样重的寒气他们都感觉不到？王爷又是怎样住在里面的？魂魄又为什么会往那寝宫聚集过去呢？
　　
　　“喂！站在那儿发楞的那个，你过来！”
　　
　　一道严厉的呵斥打断罗儿的思绪，她回过神，顺着声音看过去，李总管正站在不远处，神色严肃；“不好好干活，发什么呆！”
　　
　　罗儿慌忙跪下叩首，“奴婢知错，请总管责罚。”
　　
　　“哼，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偷懒，下次可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王爷在庭院练剑，去，把膳房做好的瓜果送过去！放机灵点儿。”
　　
　　“是！”罗儿又叩一首，“谢总管不罚之恩，奴婢这就过去。”
　　
　　王爷的寝宫做的非常别致，水榭琴台，花红柳绿，外面的庭院和里面的庭院有一墙之隔，靠墙的地方种满凤尾竹,里面的庭院似乎也有不少花草，不过听周花匠说，总管只交代他负责外面的修剪，里面的庭院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罗儿稳稳端着托盘，不敢怠慢，远远地，听见两个年轻男子的对话。
　　
　　“王爷，您这样不对，这套剑法虽有些阴柔，但最讲究一个快子，男儿练起来，最好要体会到那股妒忌的阴狠怨气。”
　　
　　“什么怨气不怨气，我又不是深闺的女子，这套剑法我练不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一堂堂七尺男儿，干吗要练这样的剑路，而且你已经教过我很多套剑法了，已经够用了。”
　　
　　“呵……”男子轻笑，带着宠溺，“王爷，每套剑法都有它自身的特点，之所以让您练，是要您学会取大家之长，融会贯通，您不是一直说那套轩辕剑法使得不好吗？待这套剑法您学会了，您再练练之前轩辕剑法，想必会另有一番感触。”
　　
　　“哈哈，你真是与众不同，这样的法子你也想的出来。”爽朗地笑起来，“谢国师，您这么有才华，光做国师岂不是可惜了？”
　　
　　谢国师？罗儿的手一抖，盘子几乎都要掉下去，记得刚进宫那天，远远瞧见过谢国师一眼，一身素色长袍，黑锻束腰，流云长袖，风华绝代，可是罗儿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警告自己要远离这个人。
　　
　　“王爷……”谢国师声音沉了一下，“从小到大，教了你这么多，微臣斗胆一句，也算是你半个师傅了吧……”
　　
　　“恩恩~”王爷装模作样地变了声调：“师傅，师傅……皇兄要是知道了该什么说？哈哈……”
　　
　　“王爷真是调皮……难怪陛下那么宠爱你。”
　　
　　“哼。”王爷的声音冷了下来，“冷暖自知。谢国师，你是明白人。”
　　
　　“我说的事，你就没有考虑一下？陛下，最近很是痴迷长生不老之药……”
　　
　　“你这个人，奇怪的紧，说你是明白人，偏偏在这个事情上怎么这么糊涂。皇兄沉浸长生之术，还不是因为你……我听好多人说，你从我皇兄登基以来，容貌都没有变过，是不是真的？”
　　
　　“呵呵，王爷不是从小看着我长大吗？这也需要问？”
　　
　　“嘁……小时候的事情哪里会记得。”
　　
　　“身为国师，自然懂得驻颜之术。王爷……我刚所说的事情……”
　　
　　“谢国师！”王爷严肃道，“你也算得上是我的良师益友，不过，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你不做，陛下那边……未必会放过你。”
　　
　　大逆不道？他们在说什么？罗儿觉得非常不妙，听了不该听的话往往活不长，她双手直抖，直想往回走，可是这茶果还是要俸上去的，心下一转，当下里把脚步声放重，故意让庭院的人听见外面有人进来。
　　
　　果真，里面的人不再说话，只听见长剑凌空的身影。
　　
　　罗儿走进庭院，一眼就瞧见舞剑的王爷，她呆住，忘了手中还端着茶盏，难怪都说王爷生的好看，一身月白色长袍，黑发束冠，舞动的身形就像一只翩翩欲飞的白鹤，长眉入鬓，目若星辰，使得整个人更显俊逸。只是这道剑法古怪之极，时而屈身折腰，甚是妩媚，长剑自下而上划过柔若柳絮，忽然，又当空横斩，又快又急，光影扫过之处柳条散了一地。
　　
　　这样阴柔的剑法，如今王爷练起来，刚中带柔，飘逸俊秀，有别有一番韵味。
　　
　　“把茶水端上来。”谢笑依旧是一身素青，靠在琴台上，懒懒地冲罗儿招了招手。
　　
　　“是。”罗儿恭敬地低头走过去，将茶水呈上。
　　
　　“王爷，歇息一会儿，等天黑凉快了再练吧。”谢笑浅酌一口茶说道。
　　
　　“今儿不想练了。”王爷有些厌倦地把长剑一举插入地里，“谢国师，晚上陪我喝酒。”
　　
　　“可是陛下那边……”
　　
　　“行了，你这话糊弄别人还行，我进去换身衣服。”王爷不等回答，转身往寝宫走去。“等着！不醉不归。”
　　
　　走进小庭院，王爷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罗儿喊道：“你把剑给我拿过来。”
　　
　　罗儿心头没来由地一颤，脸也微微发红，慌忙低下头，吃力地把剑从地上把出来，快步走进小庭院，弯腰将剑双手呈上。
　　
　　王爷接过剑，吩咐道：“准备酒菜，晚上在水榭吃饭。”
　　
　　“是。”罗儿应着，抬头凝望那道俊逸修长的背影，心中暗起仰慕之情，就在罗儿准备回身之时，王爷将寝宫大门推开。
　　
　　“王爷——别！”眼前所见令罗儿惊恐地失声大叫，她全身发抖，无法挪动脚步，眼睛盯住朱红的门内，移不开视线，也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王爷回头，疑惑地看着罗儿。
　　
　　谢笑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他有意无意站在罗儿身前，轻笑道：“这丫头莫不是看你看的痴了罢，王爷先进去换衣服罢，待会儿我们切磋几招。”
　　
　　“甚好！”王爷笑起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武艺的切磋上，随手挽了个剑花，转身进门，反手关上。
　　
　　谢笑看着朱红的大门轻轻合上，低头看着罗儿微笑，轻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我……我……”罗儿抖不成声，眼前之人突然变得邪魅非常，那笑脸下分明隐藏着刀子，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人。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跪地叩首，颤声道，“谢国师，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不，你看见了，刚刚站在外面偷听的，也是你罢……老实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不会伤害你。我知道你喜欢王爷，对吗？”
　　
　　“国师……您真的会放过我吗?”
　　
　　谢笑温柔点头。
　　
　　“我看见……我看见……满屋子……满屋子的……鬼。”罗儿说着说这，就哭出来，刚刚情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诡异，她不知道是害怕看到的情景，还是害怕未知的命运，她啜泣道：“谢国师，我不会说的，真的，求您绕了我吧，绕了我吧。”
　　
　　谢笑往寝宫看了一眼，拉起罗儿，温柔道：“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外面庭院的竹林里，谢笑突然将罗儿拉近，眼睛直直地盯住罗儿的双眼。
　　
　　罗儿不断发抖，扭过头，不敢去看那双蛊惑的眼睛，只是一个劲求饶：“国师，您答应我的，求您绕了我吧。求求您，谢国师！”
　　
　　“你有鬼眼……”
　　
　　吞了口唾液，罗儿点点头。“可是我进宫后看见的东西什么都没说，真的。”
　　
　　“很好，那你愿意为王爷效忠吗？”
　　
　　罗儿不解地看着谢笑，脸上挂满泪痕。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谢笑的笑容慢慢扩大，他拦住罗儿的腰，手抚摸上罗儿的脸，插擦去脸蛋上的泪痕，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柔声道：“喝了它，这不是毒药，来……让我看看你对王爷的衷心。”
　　“谢国师……”罗儿惊恐地抬头，视线一落入谢笑的眼睛，突而就呆滞住，慢慢的，她无法自主自己的意识，恐惧从她的脸上褪去，她接过谢笑手中的玉瓶，一饮而尽。
　　
　　“呵呵，好姑娘，你为谁效忠？”
　　
　　“王爷。”罗儿毫不迟疑，她的眼神凝滞而呆板。
　　
　　“很好，把总管叫过来，从今天起，你负责王爷的起居。”
　　
　　“是。”罗儿行了一个礼，转身退下，走路身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这样不行啊……”望着走远的罗儿，谢笑面无表情，喃喃自语，“能受得了寝宫戾气的人，越来越少了，看看这次的这个，能撑得了 
 放下的过去(二）      
 
 
　　多久。”
　　 



52

失落的指骨      
 
 
　　“陛下，当年您答应过微臣……”
　　
　　“谢爱卿！”璟聿龙颜大怒，“念着他的朕的弟弟，朕已经忍了他二十四年，让这样的灾星活这么久，已经够了，你当年答应朕什么？……你说十年……可是现在他已经年满弱冠，我看他还好好的活着！”
　　
　　谢笑叹气道：“这种阵法陛下是明白的，太过阴损，微臣也是第一次做法。很多环节，不是我能控制的。”
　　
　　“哼，不是你能控制？”璟聿冷笑，“看来是朕太过宽容你，朕那弟弟可是喜欢你的紧。自幼让你手把手教他，是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可是朕没让你什么都教！你甚至教他各种兵法剑术，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是要教他可造我的 反吗？”
　　
　　“微臣不敢。”
　　
　　“谢笑，你有什么不敢的？恩？”
　　
　　“陛下，微臣这么多年做的事情，您还看不出来吗？”
　　
　　“谢笑，你来历不明，朕当年用你也是万般无奈之策，而且……”
　　
　　谢笑抬头，等着璟聿的下文。
　　
　　哪知道璟聿只是长叹一口气，“罢了……把丹药再给朕炼一些，朕觉得最近精神又不济了……”
　　
　　“臣，遵旨。”
　　
　　“谢笑，朕再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不能再等了……”
　　=================================== =============== ==========================
　　
　　“王爷，你心肠太好，明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放过你，今晚我用了傀儡替代我本体，陛下不知道我在这里……这么好的机会……兵部那边，我已经打理好……”
　　
　　“北方蛮族进攻我国……跟你谢国师有关系吧……”
　　
　　谢笑不可置否，“日前大部分兵力已投入北方，正是好时机，你放心，只需你夺得王位，那些蛮子自然会退兵。”
　　
　　“你给了那些蛮子什么好处？”王爷的脸在烛光里阴晴不定。
　　
　　“……”谢笑不言。
　　
　　“我有何德何能，让你做到如此地步？”王爷看着手中的茶盏，声音不重，语气却咄咄逼人，“谢国师，你有什么目的？”
　　
　　谢笑苦笑摇头道，“我有什么目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年轻的王爷盯着谢笑看了片刻，道，“……我知道你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可是……我看不透你。”
　　
　　“王爷……请你相信我。”谢笑诚挚的回望着他。
　　
　　就在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吵闹声，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王爷王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宫殿重重围住，说是什么王爷密谋造反，见人就杀。”罗儿匆匆跑进来，花容失色。
　　
　　谢笑脸色大变，猛地起身，看着门外冷笑道：“好一个璟聿，竟然想拖住我提前发难。”
　　
　　王爷一扬手，将手中的茶水泼向地面，轻声道：“谢国师，看来是你失算了……你异于常人，这么多年，皇兄怎会不防你呢。”
　　
　　“王爷……”谢笑掀起衣摆，跪地叩首，“臣定共患于难。”
　　
　　王爷轻轻摇头，“这天总要来的……你次次软言劝我篡位，我后来也都依了你……因为我总觉得这二十四年……是捡来的，或许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应该跟着父皇去了……皇兄该做的也做到了……”
　　
　　“王爷，你不会真以为陛下因为你是他弟弟才……”
　　
　　王爷打断谢笑，“我都知道……你无须提及这笔旧帐，但是……你口上说忠心耿耿，却同样不坦诚……你隐瞒了我多少……到现在，我也没有闲心追究了。”
　　
　　谢笑神色冷然，全然不在乎，他不在乎王爷是否信任于他，他的心思永远只有他自己明白，罗儿回想起谢笑曾经自语似地说：“你知道吗?看着他，就像是创作的一副完美的画，他的一丝一毫都是由你来刻画的，这感觉……呵呵……”然后谢笑就笑起来，眼睛里的光比那寝宫朱红的大门还要炽热。
　　
　　王爷是罕见的至阴体质，荧惑转世，若谢笑不加干涉，王爷也难以活到成年。可是谢笑究竟想要什么？这个人如此关心王爷，但国师的心，比冰雪还要冷。
　　
　　他剥夺了他的一切，却又想给他一切，国师说，你越不想要，我就越要给你，你不要天下，我偏要给你搅个地覆天翻。
　　
　　罗儿发现，王爷至始至终，他的眼神里都是一种局外人的淡漠，他在后来的几年里，对于谢笑的计划即不加以阻拦，也丝毫没有热度，正如同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所表现出的非凡冷漠，罗儿想，如果让他明天去死，他肯定丝毫不会吃惊。
　　
　　王爷日渐成熟，也日渐沉默，他放任了所有人的命运，也放任了他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罗儿觉得，王爷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在等着死亡到来的那一天。
　　
　　这一切，反而显得谢笑执拗的可笑，他认为这是他的杰作，他所创造的人，也定能给他所创的人天下。
　　
　　谢笑这是想讨谁的欢心么？罗儿觉得这感觉很奇妙，为什么谢国师在这样的事情上表现的如此幼稚。
　　
　　那个人对于谢笑所做的一切，如此不屑。是不是越是不屑，就越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无论谢笑想证明什么。从阵法开启的时刻，他就已经失去资格，想到这里，罗儿垂下头去，两个可怜人。
　　
　　“王爷……请再相信我一次。”说完，谢笑决绝地起身，手腕一翻，一个咒诀，一个飘渺的身影凭空现身，谢笑命令道：“通知李将军，速速前来解围。”
　　
　　罗儿看到这一切，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她问道：“国师，我该怎么做？”
　　
　　“遣散所有寝宫周围的人，把他们引到这边来……”
　　
　　“国师？您这是……”罗儿不解。
　　
　　“去吧，照我说的做。”
　　
　　见罗儿出去，王爷才若有所思的看着谢笑道，“你这些招数可在皇兄面前使过？”
　　
　　“不曾。”
　　
　　“那罗儿，是你的人吧……”
　　
　　“是!”
　　
　　“谢笑，你让我怎么信你？我完全可以看成这是你与皇兄故意联手的局。”王爷说着反而笑了，“你——到底是怎么人？”
　　
　　“王爷……”谢笑愣住，继而张狂大笑，“信与不信，事成之后定会分晓。”
　　
　　可惜，谢笑没有等到事成那一天，一切，皆是一个意外，这个局，这个阵法，谢笑的苦心，他的步步为营，所有的一切，只是这个意外中注定的结局。
　　
　　看得出陛下这次是下了狠心，就在三千人马黑压压逼近寝宫时，谢笑解开寝宫的阵法，所有解放的冤鬼喧狂而出，顺应阵法主人强大的意念，斩杀三千人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百米外都听得心惊胆战……等惨叫声慢慢平静了，罗儿才小心翼翼回到寝宫，庭院里，脚下满是血腥惨烈，断臂残肢，呼吸的空气黏在嗓子里，全身血腥之气。
　　
　　她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翠绿色的裙摆，已经染成了红色。
　　
　　寝宫内，月洒满地，悄声无息，罗儿犹豫着轻声喊道：“王爷，谢国师，李将军已经在宫殿外接应，军部一切已经打理好，只等您一声令下。”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内，没有人回答。
　　
　　“王爷？谢国师？”罗儿拎起裙摆，跨入朱红的大门。
　　
　　寝宫内所有厉鬼已经被谢笑释放，这二十四年来，寝宫第一次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玉栊穿细日，罗幔张轻风，可惜，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空旷的大殿内，谢笑跪在地上，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软绵绵的人，喃喃摇头，“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失败……”
　　
　　“谢国师？”罗儿望向谢笑怀里的人，大吃一惊，那是——“王爷……”
　　
　　那个清冷如风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清峭的脸像月亮一样，静谧如霜，闭合的眼帘下，呈现地府的死黑。
　　
　　罗儿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谢国师不是说要让王爷得到天下吗？怎么刚刚开始王爷就已经……
　　
　　“罗儿……”谢笑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她，“……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国师……”罗儿第一次看见谢笑这么失态，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占星台上风华绝代俯瞰众生的男人。
　　
　　“不是这样的……”谢笑抖动的肩头像是在哭，他伸出手抚摸上王爷无动于衷的脸庞，颤抖道：“我设置的阵法，明明是可以承受这戾气。”
　　
　　“国师……”罗儿犹豫了片刻，终于以一个旁观者的清醒说道：“阵法阴阳平衡，而王爷，就是维持平衡的点……杀戮太多……这些报应，终究会回到王爷身上……国师，其实……您早就知道吧。”
　　
　　谢笑答应璟聿时，是一时兴起，王室血统加上荧惑转世，是完美的阴气载体，谢笑需要这样一个器皿。
　　他答应璟聿小皇子活不过十岁，其实谢笑不过随口说说，他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器皿那么快死去，他要一个拥有无尽载量的载体，让他不断聚集阴气，而谢笑，正是需要阴气的力量。当鲜衣少年逐渐长大，谢笑想让这个器皿永久的属于自己，因为是他把少年培养大，少年属于自己，也是理所当然，他要给予他更多，就算是天下，只要他想，他就有能力把这些变为现实。
　　
　　然而，谢笑高估了自己，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他以为他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他不可一世，被自己的自负所打败。器皿阵法承受不了那么多杀戮血腥的戾气，直接反噬到阵法的中心——王爷身上。
　　
　　“国师……”罗儿跪下，诚挚地说：“王爷说过，这命，不是他自己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对你说的？”谢笑长眉逐渐拧起。
　　
　　“他没有对谁说……这是奴婢无意中听到王爷对自己说的话……他还说，这天下，谢国师您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罢，等到他死了，他就自由了……所以，国师，对于江山王位，王爷一直那么淡漠，您一点也猜不到吗？……”
　　
　　谢笑撇紧唇，突然掐住王爷的脖子，仿佛怀里的人依旧活着一般，他恨道，“璟熯……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果真不念我一点情谊？”
　　
　　罗儿大惊，忙上前制止，“国师，他已经死了……”
　　
　　谢笑狞笑，松开手，俊逸的男人无骨瘫软在地上，谢笑站起来，怔怔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死亡的男子，一言不发。
　　
　　一种阴狠到邪恶的果决，渐渐显露在谢笑的脸上，他扬起眉毛，阴晴不定地看着地上的男人，然后，谢笑咬破自己的手腕，血顺着指尖落了一地，谢笑半跪于地，在死去男人四周的地面上画出咒符。
　　
　　罗儿看着那殷红的咒符如同催命，门外鬼差绰绰，鬼哭神泣，黯兮惨悴，罗儿惊恐道：“谢国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谢笑面无表情，没有悲伤亦没有愤怒，他说，“璟熯……你知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魅——他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你不是想过那样的日子吗……那好，我就满足你最后的愿望！”
　　
　　“谢笑！你疯了——”罗儿嘶声大叫，她跑过去，准备把王爷从阵法中间拖出来，然而，谢笑仅仅一个眼神，罗儿脚步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你忘记了？你喝下了蛏水，就必须听令于我。”
　　
　　“谢国师，不要这样，王爷一定不想这样，您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不放过他呢……谢国师！”
　　
　　谢笑的头发散了下来，无风自扬，眉心里沁出邪魅的赭红，谢笑偏着头，孩子般不解道：“我放了他？谁能放了我？……好不容易他有了喜欢的东西，那我就给他，满足他这个愿望。”
　　
　　“您……您要用这三千残破的怨念，还有那些戾气……强行凝成魅？”
　　
　　“罗儿……你很聪明，不过还差一点——那就是王爷的魂魄。”
　　
　　“不，不，谢国师……”罗儿惊惶万状，“您这是逆天大罪啊……”
　　
　　“罪？我有什么罪？谁能给我定罪？”
　　
　　“谢笑！”罗儿嘶声力竭大喊：“你这个疯子！你要王爷死都不能安生吗？你逆天强行令凡人魂魄凝结成妖魅，不仅仅是老天要咒你，王爷也会恨死你的，你这一生都休想得到王爷！”
　　
　　谢笑踱着步伐，笑声和门外凄厉的鬼泣，令人毛骨悚然，他说道：“他成了魅以后，还会记得我吗？那倒好了……我会让他听命于我，永远属于我……”
　　
　　说完，谢笑伸出双手，奉于苍穹，吟诵起听不懂的句子，强大阴气随即冲击而来，令罗儿仅能自保，她闭眼默念金刚经，以镇住自己的魂魄不被戾气勾走，过了许久，她才敢睁开眼，所见之处，一片狼藉，谢笑不见踪影。
　　
　　巨大的血印咒符里，王爷的尸体血肉模糊，可怜森森白骨，罗儿哭喊着扑上去，搂起残碎的尸身，将模糊的头颅抱在怀抱里，“王爷……王爷……”
　　
　　血淋淋的手臂滑落在地，罗儿随即愣住，尸骨的左手，赫然少了无名指！
　　 




53

痴迷      
 
 
　　“苍术……”苏泽夏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你是……璟熯吗……？”
　　
　　“或许……曾经是。”苍术无所谓地勾起了唇角。
　　
　　苏泽夏看着苍术，眼神里透露着不可思议又同情的眼神，动了下嘴唇，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别这样看我，别用这种眼神。”苍术皱了下眉头，移开视线。
　　
　　“我不是故意……故意要问你以前的事情的。”苏泽夏愧疚，而且他后悔了。
　　
　　苍术从新对视苏泽夏的视线，犹豫了几秒，再次撇开，看着漆黑的窗外，说道，“你这种眼神，让我很不安。”
　　
　　“这么说你还是人类？……”
　　
　　“不算完全是吧……因为我是创造出来的魅。”
　　
　　苏泽夏不解。“可是你依然有人性的东西……谢笑带着指骨，淡出了朝廷，后来就创立了那魔教？”
　　
　　苍术笑了一下，“似乎就是那样。谢笑通常的行为很难让人理解，他做的事情都是一时兴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眼里没有规则。”
　　
　　“你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对。”苍术看了苏泽夏一眼，说道：“当我醒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有璟熯的记忆，却没有璟熯的置身世外的淡然，我可以肯定，我不再是璟熯……生来满腔怨恨，却没有目标，我怨恨着，却不知道自己怨恨谁。”
　　
　　“后来呢？你……无法离开谢笑，是吗？”
　　
　　“我没有想过离开。”
　　
　　“什么？”苏泽夏愣住，“你不是想获得自由吗？”
　　
　　苍术轻轻摇头，“急迫地想获得自由，是在高家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所接触的第一个人，是谢笑，只有他肯定了我的存在，事实上，他创建那魔教也同样满足了我嗜血的欲￥望，我不记得我帮他铲除了多少人……但是，他对我隐瞒了……创造我的人，就是他。”
　　
　　说到这里，苍术自嘲地微笑，“他对我说，我是魅，简简单单的魅，然后，我们就定下了饲养契约……我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他想死，却没有勇气，或者说死不了，人生，对于他来讲，只是一个游戏那样简单，他在人间游弋，有人的外貌，却没有人心，他嗜血而且残忍。”
　　
　　“苍术，你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是你！”苍术认真地看着苏泽夏，“或者说，是踏进你家中锁魂阵法的那一刻。血，是力量的源泉，是传承的记忆，他用他的血画出阵法，创造了我，又试图再创造出另外一个骨泣——你。当那晚我进入那个阵法，过去的记忆全涌进到了脑海中，或者说，那是谢笑的记忆。”
　　
　　“那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苍术好笑地说：“你饮过谢笑的血吗？”
　　
　　“你喝过他的血？”苏泽夏不敢相信。
　　
　　“是的…在后来…有许多次…他给了我生命，比体内聚集的戾气更为强大的力量……谢笑那天晚上说的话，并不是无稽之谈。”
　　
　　“他说过什么话？我当时晕过去了。”
　　
　　“他说，‘我创造了你，命中注定你无法杀我……我既然能创造骨泣，一样可以毁了骨泣。’苏……我的确打不过他。”苍术说道这里，声线有些颤抖，“所以，你千万不要贸然行动，不要被他钻了空子，今晚你的行为，真的是太危险了。”
　　
　　刚开始以为苍术是魅，后来以为他的人类的魂魄，苍术今天才道出的实情，令苏泽夏非常难受，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其他的什么情愫咔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梗得苏泽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苍术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又放松开来，然后把头扭向窗外。
　　
　　“……开始的时候，很想知道你的过去，非常想，也很……嫉妒。你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都没有我，有时候……”苏泽夏自嘲地摇摇头，“我老是胡思乱想……等着你亲自告诉我，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又后悔了。”
　　
　　“你没有必要自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不是自责。”苏泽夏哼了一声，突然一个翻身，就骑在了毫无防备的苍术身上，居高临下地乜着苍术，清亮如星的眼睛燃烧着两簇炽热，也涌动着不甘的怒气，苏泽夏一反常尔，语态冷冽，“如果可以，我真想一把斩断你和谢笑的过往，斩断你和谢笑的一切联系！”
　　
　　“苏？”苍术蹙了下眉，眼睛示意了下胯间相触的地方。
　　
　　“怎么了？”苏泽夏双手撑住苍术的胸膛，故意挺腰，狠蹭了一下，眼神有些狠厉，“我真想……真想把你体内谢笑的血给放出来，一想到你体内有谢笑的血，想着就不舒服。”
　　
　　苍术扶住苏泽夏的腰，轻笑：“刚才还挺伤心，这会儿又发起狠来了？这真不像你。”
　　
　　“不像我？”苏泽夏一把掐住苍术的脖子，手上微微使力，“我不喜欢站在别人身后，一直受保护，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来看。”
　　
　　“苏？”苍术发现苏泽夏有些不对劲，双眼微微泛红，像是醉酒的神态，朦胧晕染，“苏……注意不要被你体内的戾气控制了。”
　　
　　苏泽夏扬起尖尖的下巴，眸色一沉，锋芒毕露，“我没有，我很清醒……我也明白我自己在做什么……苍术，你真的没有把握赢过谢笑？”
　　
　　苍术坦然点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好……”苏泽夏俯身，微阖双眼，凑近苍术的耳畔，嘴唇近到触碰上耳垂，沙哑地说，“你曾经说，你当我的那把剑……而现在，我也有资格当你的那一把剑。”
　　
　　苏泽夏的确没有被戾气控制，但是苍术明显感觉到苏泽夏和以往的不同，眉目间的温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癫狂和霸道，湿润的眼睛蕴着红宝石的魅惑之光，苏泽夏乘骑于苍术身体上，摆动着腰，不时将两个人的□相蹭，炽热的舌舔舐起苍术的耳垂。
　　
　　彼此的呼吸逐渐急促，苍术享受的眯起双眼，轻声喃语，“你受了戾气的影响，不过，这样也不错……但是，想当我的剑，你得先有那个本事，在那之前，你还是乖乖接受我的保护吧。”
　　
　　听到这话，苏泽夏停下来，突然冷冰冰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笑声，眼角斜往床边，那里放着苍术的长剑，苏泽夏慢慢拿起它，托在手中，细细打量了一会，“用谁的力量保护？谢笑的？”
　　
　　听到这句话，苍术的脸色暗沉下来，他捏紧苏泽夏的髋骨，不悦地看着他，不怒自威。
　　
　　“别这么看着我……”苏泽夏将长剑竖起来，有些残忍地说，“这是事实，尽管你自己也不愿意。”
　　
　　苍术眼神阴翳，捏住突出的髋骨，逐渐加重了力道，看的出，苍术生气了。
　　
　　“嗯……”苏泽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那不是因为骨骼上施压疼痛而发出的声音，而是，充满浓烈情#欲的喘息，苍术看见苏泽夏双腿间那硬挺的器官高昂地仰起头。
　　
　　苍术握住他，讽刺道：“快要被戾气控制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当我剑？”
　　
　　“啊……”器官被蹂#躏，苏泽夏爆发出一声极其高昂的叫喊，于此同时，他把手中长剑竖立在脖子旁边，仅仅晃动了□体，颈脖的皮肤已经被利刃划破，伤口不深，但是奔放的鲜血还是汩汩流出来，在均匀的肌肉线条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凝重妖异。
　　
　　苏泽夏在男人手心顶起跨部，他弯下腰，阴狠地喘促着，“我讨厌……你体内谢笑的血……讨厌你和他的这种关系……”
　　
　　说着，苏泽夏伸长了脖子，凑到苍术嘴边，神迷地说，“喝吧……全部都给你……我没有被戾气控制住，我是很不甘心……为什么在你体内的……不是我……”
　　苍术愣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白皙皮肤上的刀口，他没有想到苏泽夏竟然在乎到如此程度。
　　
　　“苏……”苍术怜爱地抚摸上脖子上的伤口，又恢复了之前那样温柔似水的男人，“其实没有必要这样，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和谢笑，已经没有任何瓜葛，现在，是血债血尝。”
　　
　　“喝！”苏泽夏爆喝一声，颤抖道：“我现在不想听别的，我让你喝你就喝！”
　　
　　事态渐渐不受控制，脱控出轨道，鲜血的味道无疑是诱人的，苍术喉头滚动，嘴唇贴近细长的脖子，张口吮吸起来。
　　
　　苏泽夏仰起头，环抱住苍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果……过去的几百年你，陪着你的，是我……该有多好……”
　　
　　伤口很浅，不一会儿血便渐渐凝住，苍术的獠牙却难以控制地伸展，粘热的口腔内充斥着重重吸允后的虚空感，苍术发出长长的叹息之声，“可惜……我不喜欢……如果那个时候遇见你，你所见的……只是一身血腥杀戮的我，你会厌恶……”
　　
　　“怎么会……啊——”突然，脖子上的刺痛令苏泽夏语调陡转，眼神就凝住虚空中的某一处，张开唇，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苍术盯住起伏在自己身体上背部，蝴蝶状的肩胛骨优美地舒展开，他当然不会满足眼前那一点猩红，苍术伸出了獠牙，刺破皮肤，往更深的地方探进去，苏泽夏没有推开他，反而喘息着笑起来，低沉妖艳而充满了满足感的笑声震荡着鼓膜，他抓住苍术的头发，将他的头死死往自己脖子上按住。
　　
　　伤口的涌动带来体内的悸动，难以诉说的某种炽热在体内猛地流窜，脖子上舌尖的舔舐，牙齿的刺痛，麻药一般，无疑不麻醉着全身，带来镜花水月般异样的快#感，苏泽夏分开的双腿不由自主紧紧夹住苍术的腰，身体紧紧贴着苍术，犹如攀附着救命稻草，全身都软在苍术的身体上。
　　
　　“你这个样子……以后该拿你怎么办？”苍术难以忍耐地扶住苏泽夏的臀部，那里已经又变得潮湿了，没有做什么前戏扩张，苍术把自己的硬挺刺了进去。
　　
　　苏泽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反射性夹住体内的物体，前后晃动起来……
　　
　　他突然很想哭，不管是脖子上的痛，身体里的热度，还是那无法追忆的那几百年，这冷峻如冰又温柔似水的男人，他是恶魔也好，妖魅也罢，是他让他变得不像是自己，会很失控地狂笑，很失控地做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苏泽夏不知道自己已经沉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身体也好，交换也罢，就是无法自拔。
　　
　　而且，心甘情愿。
　　
　　 




54

事出有因      
 
 
　　
　　第一缕曙光在闭合的眼睑下晕染出一片赤红色，苏泽夏可以想象出外面的天空已经云开雨散，霞蔚云蒸。两个人能够在一起，苏泽夏觉得自己是庆幸的，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错中，终于把这个男人的手紧紧握住。或许，在雨中的第一次不那么善意的邂逅里，已经注定了两人之间无法撕裂的羁泮，谁能料到两个人都是谢笑为了一己私欲而妄图制造出来的骨泣，两个人都是不甘于宿命的人，苏泽夏一开始是想依附这个力量强大的妖魅，把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苍术答应了自己，用他一贯冷傲不语的作风，以另外一种方式完结了骨泣这样一个悲剧般的存在。
　　
　　谢谢你。
　　
　　苏泽夏闭眼在心中念道。
　　
　　其实，又何必言谢，早在苍术不顾后果进入锁魂阵的那一刻，苏泽夏也已经有了舍弃生死的决然，无关爱情，无关风月，而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你可以为我舍生，我定能为你赴死。
　　
　　苍术，你此生不再是孤单一人。
　　
　　我亦不是。
　　
　　两个人血脉交融，已经不仅仅再是契约这么简单了吧。
　　
　　想到这里，苏泽夏感到一种无所畏惧的兴奋，等打败了谢笑，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在一起……堕魔也好，异类也罢，统统都没有关系……苏泽夏眼皮眨了一下，没有睁开，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身边的男人，胸膛抵着胸膛，光滑，冰凉，均称的肌肉触感把自己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知道苏泽夏已经醒来，苍术轻轻拍了拍他的腰，“睡好了没有？起床吧。”
　　
　　现实的声音，这么实在，苏泽夏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竟然疯狂了两次，而且第二次，竟然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睁开眼睛，撇开视线，不敢去看苍术的脸，松开手臂，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手机，以此掩盖住自己的尴尬。
　　
　　床单凌乱，手机也不知道被掀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苏泽夏掀开枕头，好不容易把卡在靠垫与床缝间的手机掏出来，开机一看，有些吃惊，“已经11点了，原来睡了这么久……”
　　“情有可原。”苍术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泽夏一眼，从柜子里拿出黑色衬衣穿上。
　　
　　“还不是因为你。”这话一说出口怎么的都觉自己太过矫情，苏泽夏干咳一声，抓起围巾围在腰间，也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滴滴——滴滴——”床上的手机灯光闪烁了两下，苏泽夏回头道，“帮我看下短信。”
　　
　　这边苍术已经穿戴整齐，他为数不多的衣物在衣柜里挂的整整齐齐，不像苏泽夏，衣服放的乱七八糟，毫无秩序，找衣服穿的时候恨不得把柜子劈开找。看着苏泽夏弯腰忙绿的□着的脊背，苍术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床上的手机。
　　
　　“小夏，见短信请速回电话。
　　FROM：肖姐，8Am”
　　
　　苍术眉梢扬了扬，“是肖凤薇的信息，怕是医院那边有什么状况。”
　　
　　苏泽夏从套头衫内钻出头，一边飞速套上牛仔裤，一边懊恼自己睡的太久，说道：“坏事了。”
　　
　　“不碍事。”苍术回拨电话，“如果有重大的事情，即使联系不上，赤芍也会亲自来通知我的……喂，你好，我是苍术。”
　　
　　“天啦，你们在干什么啊，这么晚才开机。”听的出肖凤薇很是焦急。
　　
　　“抱歉，昨晚在不夜城遇到些状况……”苍术略微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听完，肖凤薇在那头低声惊道，“你们遇见了李沐风？他……怎么样了？”
　　
　　“你明白的……”
　　
　　“也是……”肖凤薇苦笑，“不过我始终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或许是我还存有侥幸，对了，赤芍说她也在医院看见了蝴蝶……就在昨天晚上。”
　　
　　“蝴蝶?”苍术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样子的？几只？”
　　
　　“两只，她在停尸间附近看见的，然后跟着蝴蝶追进停尸房，蝴蝶就消失了。蝴蝶的样子，和你描述的很像。医院里的停尸间怎么会出现蝴蝶呢，难道就是你们遇到的噬魂蝶？”
　　
　　“生魂鬼魄，在医院里是最多的，看来噬魂蝶的出现，并不是偶然，关键是我们现在毫无主线索……”
　　
　　“我会让赤芍多加留意，苍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的太多，李沐风的事情还请你多操心，我已经无暇顾他。”肖凤薇在电话里头重重叹了口气，“最近医院吃上了一个重大官司，李院长可能会引咎辞职。”
　　
　　“怎么回事？”苍术心里一沉，“李院长口碑一向很好，怎么突然会引咎辞职？”
　　
　　“说来话长，一起重大医疗事故，死了3个患者，同一个房间，可笑的是没有一个医护人员知道患者是怎么死的，监控录像也没有任何线索，这件案子的发生很快又牵扯出一个医生的受贿事件，金额之大令人咂舌……做为医院管理者和带头人，李院长脱不了干系，整个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医院难逃其责。估计明天的报纸铺天盖地都会报告这起重大医疗事故。”
　　
　　“你上次说的官司，就是这件事？”
　　
　　“是的，我这边忙的是焦头烂额，你们那边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帮我转告小夏，他病休假期快到了，后天该去医院继续实习，估计他也实习不了多久，6月份他就该返校。”
　　
　　“明白了，苏会按时过去，一有李沐风的线索我会随时通知你。”
　　
　　“那谢谢了，再见。”
　　
　　“再见！”
　　
　　苏泽夏从洗浴间跑出来，在冰箱里拿出几片面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问，“出了什么事？”
　　
　　“李院长会因为医疗事故可能会引咎辞职，赤芍在医院看见了噬魂蝶，另外，你该回医院继续实习了。”苍术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松了松衣领，眉目有些阴郁，“医院出现噬魂蝶，真不是个好兆头。”
　　
　　“和谢笑有关系吗？”
　　
　　“难说。”苍术转身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无论什么妖魔，吞噬人类的魂魄是提升功力和力量最为捷径的路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再说，我们都没有抓住有利的线索和他的把柄。”
　　
　　苍术点点头，“这正是棘手之处，昨天晚上出现的是李沐风，很显然李沐风和噬魂蝶有直接联系，如果噬魂蝶的异常出现真的和谢笑有关，那么……茯神现在肯定是和谢笑有勾结。这样的话……事情就更难办。”
　　
　　苏泽夏瘫坐在沙发上，喃喃道，“万一哪天和茯神对上，我们该怎么办？出手还是不出手？”
　　
　　“一切由我来。”苍术瞟了苏泽夏一眼，“真的和李沐风针锋相对起来，料你们谁都不会出手。”
　　
　　“不能残忍的事情都让你来做……”苏泽夏承认自己没有把握能对李沐风狠下心，但是也不愿意这样成就圣人。
　　
　　苍术淡然弯起唇角，“总要有一个刽子手，也唯有我不欠他任何情谊，心无愧就，自然方便下手。况且，他在我眼中，就是妖魅茯神，无须仁慈。”
　　
　　甜美的面包嚼在嘴里顿时味如嚼蜡，苏泽夏将面包艰难下咽，苍术明知道自己不会再忍心看着他一个人把所有责难都背负，于是哽道，“你这也是逼着我下狠心。”
　　
　　苍术挑眉，“没有人逼你，除非是你自己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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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实习的第一天，苏泽夏发现同事们的注意力已经从消失的李沐风身上转移到最近的医疗事故，报纸已经在第二天头版曝光了这启严重的医疗事故和医生受贿事件，这的确让整个医院蒙羞，各种声讨的声音让穿着白大褂进出医院的工作人员抬不起头，医疗事故的相关责任人已经全部革职，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人人如同惊弓之鸟，生怕引火烧身。
　　
　　整个科室不再有往日轻松和谐的气氛，护士们说话做事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苏泽夏的回归也没有引起过多关注，顶多看见他略带惊讶的打声招呼“咦，你来啦，”继而又匆匆擦肩而过各尽其责。
　　
　　新分配的带教老师姓任，是一个年过四十的严谨中年男人，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显然他对这个请了很长病假又即将毕业离开医院的实习生有些心不在焉，“科室的制度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其他的我也不多说，最近的事情你也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医院的病人已经很少了，这个紧要关头所有病例还是我自己来写，免得出乱子，你就多看多听吧。有记者采访你就说自己是实习生不清楚，千万别乱发表感言。”
　　
　　苏泽夏点点头，这就表示实习生彻底回归到实习生的身份，将无所事事。
　　
　　“恩。”任老师丢给苏泽夏一般砖头一样厚的诊断学，“没事就多看看书，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苏泽夏无语地扭头看了苍术一眼，乖乖坐在办公室一角，翻开书看起来。
　　苍术为了方便行动，再次恢复了真身，常人看不见他，此刻长发缎袍的苍术，无聊的倚靠在门边，打量着走廊。
　　
　　经过那一晚，苍术不放心苏泽夏单独一个人，坚持要跟过来，苏泽夏觉得苍术有些杞人忧天，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发生，吃过教训苏泽夏也不会再贸然行动，望着百无聊赖的苍术，苏泽夏心底暗笑，这样其实也不错，起码能让爱操心忙绿的苍术休憩一会。
　　 



55

事出有因（二）      
 
 
　　一连几天都没什么事情可做，苏泽夏闲得发霉，什么东西也学不到，再继续这样下去，不如提前结束实习的好。茅黛青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李沐风自那天晚上出现后，继而又消失不见踪迹。
　　
　　这样的平静，苏泽夏总觉得太吊诡，好似一路平坦，却总有逶迤的东西挡住视线。苍术也只能等待，偶尔抱着双臂站在走廊尽头，或者乘着没人时和苏泽夏说几句话，如果赤芍在的话，苍术就会放心地出去一会儿。
　　
　　像现在这样，苏泽夏转着笔杆子，心不在焉地一页页翻着厚厚的书，什么也看不进去，如光灯白晃晃刺的眼睛发疼，苏泽夏丢下笔，干脆发起呆来。
　　
　　“嘿嘿，怎么啦，苍术才走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你们可真是如胶似漆啊。”赤芍坐在桌子上，晃荡着脚丫子，怪笑着说。
　　
　　苏泽夏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是不敢说话，因为后面坐着任医生呢，于是他用笔在草稿纸写道，“你嫉妒了？”
　　
　　“嘁！”赤芍撇嘴，“谁嫉妒啊……”
　　
　　顿了会，又哭丧着脸道：“苍术对你也太好了……我还没见他这样过。”
　　
　　苏泽夏又在纸上刷刷几笔，“是好还是不好？”
　　
　　“你就在这得意吧你。”赤芍跳下桌子，重重哼了一声。
　　
　　苏泽夏忍俊不禁，肖姐做为护理部的骨干，这几天为了案子的事情都在医务科那边加班，赤芍无聊就过来陪陪自己，苍术也省心可以出去办事。不再逗她，抬头望了一眼走廊上游荡的生魂，这个生魂是VIP里1床的一个女患者的魂魄，她整日哀怨地望着自己的肉体，也不爱搭理人，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她知道苏泽夏能看见她，于是见苏泽夏一次就威胁一次，说你们不把我治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这女孩家中有钱有势，一次突如其来的车祸令肉体机能完全丧失，也就是成了植物人，靠气管插管鼻饲维持生命。这么个倒霉事，摊上谁谁都怨念。
　　
　　所谓生魂，就是活人的魂魄，相对于已死者离体的鬼魂，还活着的人出体后的魂魄叫生魂，在人的机体极度虚弱垂危，或者昏迷时，生魂最容易出现，比如植物人，或者意外损伤昏迷的患者，肉体还没有死，但是灵魂已经出窍了，这些生魂整日整夜徘徊在自己肉体旁边，以等待时机再次进入自己的肉体。
　　
　　生魂阳气比较旺，不太怕活人的阳气，因此冥府往往在阳间都要安排一些活人做“冥差”，也就是走无常，为的就是走无常的生魂可以靠近将死的人，不怕将死者身边诸多眷属所发出的阳气，待生魂将死者魂魄领出家门后，再由鬼差将之押往冥府。
　　
　　鬼差有意找了女孩几次，希望她成为走无常，结果都被这孩子给骂了回去，女孩说我早晚要醒过来的！
　　
　　苏泽夏摇摇头，他倒是衷心希望这个女孩子能醒过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太乐观。
　　
　　女孩注意到苏泽夏的视线，飘过来，站在桌子前面，幽怨道：“苏医生，我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女孩一开口，一股子阴气迎面扑来，苏泽夏冷的打了个寒战，扭头看了任老师一眼，对女孩用口型说道：“你要有信心……”
　　
　　“你又在糊弄我！”女孩发怒，阴寒之气更重了。
　　
　　“行啦！”赤芍实在看不下去了，“知道是在糊弄你，你还每天都问，烦不烦啊你。”
　　
　　苏泽夏暗地里摸了把汗，一把拽住赤芍，动唇道：“你别再刺激她啦。”
　　
　　果然。
　　
　　“啊~~~~~~~~~”女孩发出一声悠长阴森的叹息，凄凉无比，然后她扯着自己头发，往外面飘出去了。
　　
　　那边的任老师冷的哆嗦了一下，扭过对苏泽夏说道：“怎么突然这么冷，小夏啊，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好的。”苏泽夏答应着瞪了赤芍一眼，用口型说；“你再捣乱我就告诉肖姐。”
　　
　　赤芍吐吐舌头，满不在乎地又跳坐到了桌子上。
　　
　　6月份就要毕业了，苏泽夏盯住书页，有些期待，又有些迷茫，是做医生，还是做其他的行业?现在自己已经不是骨泣，即使在医院工作也不用担心冲鬼，做医生肯定要继续读研，苏泽夏有些无奈，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静的下心继续读书呢。
　　
　　赤芍似乎是看出了苏泽夏的心思，笑嘻嘻道：“还看什么书啊，这么半天你才翻了几页？不如以后你做赏金道士算了，有苍术在，什么样的妖物搞不定？那时候，自然财源滚滚啊。”
　　
　　苏泽夏白了她一眼，“不用你操心！”
　　
　　就在这时，VIP病房的护士突然冲出来，大声喊着：“任医生，不好了，1床呼吸心跳突然停止！”
　　
　　任医生蹭的起身，往VIP病房跑去，一边对苏泽夏吩咐道：“去联系她家属。”
　　
　　苏泽夏立马翻开电话联系薄打电话，脑子有些发蒙，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呢？刚刚还看到那女孩的生魂，怎么想都不对劲啊，“赤芍，去看看那女孩魂魄回来没有。”
　　
　　收起嬉笑的面孔，赤芍也发现了事情不大对劲，对苏泽夏道：“好，不过你不要随处走动，呆在这儿！”
　　
　　苏泽夏点头，赤芍往VIP病房飘飞过去。
　　
　　病房安静的可怕，隐隐听的见VIP病房监护仪器报警的滴滴声，苏泽夏焦躁地捻动双手，站在值班室门口往昏黄的走廊张望，三三两两的魂魄在走廊里飘荡，影影绰绰，和往常并无二至，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不大一会儿，赤芍就回来了，脸色沉肃，“她已经死了，别说生魂，连鬼差都没看见。”
　　
　　“不可能啊，”苏泽夏不解道：“生魂是人死魂归，人死的时候飘的再远也会回到肉体身边，人死后鬼差也会过来带魂魄押往冥府，这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赤芍摇摇头，“怪就怪在这儿，那姑娘的生魂刚才还好好的，阴气虽大，底子里阳气还是比较足，并不像是大限已到的样子。”
　　
　　苏泽夏犹豫着，“要不要通知苍术？”
　　
　　“你不相信我？”赤芍不满地挑眉，碧绿色的眼睛瞪了苏泽夏一眼，“好歹我也是活了几百年的妖魅，这点事还不至于把他喊过来，先看看情况再说。生要见人，死要见魂，那姑娘生魂应该就在医院里，我去外面找找，你在科室等着，苍术在这里设的保护结界一般妖物是进不来的，你千万别惹麻烦！”
　　
　　苏泽夏叹气，“知道了，怎么你们的口气好像我是惹事包一样。”
　　
　　赤芍阴测测道：“你的至阴之血不想惹事都难。呆在这里别瞎晃悠，好奇心害死猫，外面有什么异常你千万别出来。”
　　
　　话刚落音，赤芍的身形就在空气中隐匿不见了。
　　
　　呆站了一会儿，苏泽夏回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原子笔不停地按的啪嗒啪嗒直响，什么都做不了，才是最难耐又急躁的。苏泽夏并不是埋怨，若是遇到非灵异事件的伤亡，苏泽夏还能发挥自己的医生优势帮助抢救，说不定能挽回生命，但是遇到灵界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忙不说，别人反倒要抽出第三只手保护自己，苏泽夏现在只能祈祷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那女孩子的家属不一会儿就到了，哭哭啼啼一大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苏泽夏连忙迎上去安抚家属们在外等候，对于植物人，虽然没有死，但是何年何月醒来也是个未知数，家属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人走了，未尝不是解脱。
　　
　　但是，死不见魂魄，没有鬼差前来带路，魂魄就进入不了轮回，苏泽夏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件事，那女孩子究竟去哪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任医生从VIP病房走出来，对家属摇头说，“请节哀……”
　　
　　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女孩的母亲踉了一下，哽咽道：“可怜的孩子，终于不再受苦了……”
　　
　　任医生冲着苏泽夏点头示意，苏泽夏心领神会，打开VIP病房大门，引领者家属进去，作最后的道别。
　　
　　女孩身体上的所有监护的仪器，呼吸机等所有管道都撤了下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耳边悲痛欲绝的哭泣声令苏泽夏心里发酸，刚刚还在交谈的人已经步履黄泉，不论见证了多少次死亡，依然还会难过和伤心，尽管死去的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生命强大，同样也脆弱，天命难违，人命难测，比起菩萨耶稣，死神鬼差才是人类最亲密的伙伴。如果不是苍术，自己也会像这样躺在这里了。所以，自己这条等于是别人赠与的生命，更应该珍惜。
　　
　　苏泽夏轻声安慰着家属，又帮忙护士为尸体裹上裹尸布，等待殡仪馆的人前来将遗体运走。
　　
　　哪知道殡仪馆的人还没来，肖姐倒是急冲冲地过来了，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将苏泽夏叫出来，急急问道：“赤芍呢？”
　　
　　两个人站到角落里，苏泽夏小声把事情的蹊跷经过讲了一遍，发现越说肖凤薇神色越是不对劲。
　　
　　肖凤薇焦急道，“我正在打印文书，体内突然传来异样的灵力波动，饲养人和妖魅是能相互感应到的，赤芍定是使用了法术！她去哪了？”
　　
　　“她只说去外面看看，肯定是在医院内。”
　　
　　肖凤薇开口正准备说什么，突然怔了怔，继而脸色惨白，惶恐道，“遭了！我去找赤芍！”
　　
　　说着拔腿就冲向安全出口的大门，沿着楼梯跑了下去。
　　
　　苏泽夏一看这状况，也慌了神，赤芍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不然肖姐也不会如此仓皇，没有赤芍的保护，现在肖姐同样孤身一人，苏泽夏跟着跑到安全出口，略微沉思片刻，一咬牙，也跟着跑了下去。
　　
　　两人一路一层层往下找，待跑到一楼大厅，两人都气喘吁吁，肖凤薇苍白得像白纸，腿软的站都站不住，苏泽夏急忙扶着她，拍着她的背部，帮助她顺顺气。
　　
　　肖凤薇摆摆手，表示不用，大口喘着气说，“近了……走，去停尸房。”
　　
　　苏泽夏心里咯噔一下，扶着肖姐的手也不由得握紧。
　　
　　肖凤薇勉强笑了笑，“以防万一，我们得带上家伙。”
　　
　　说完，理了理仪容，肖凤薇挺直了背，像往常一样走进急诊室值班室，都是熟人，客套了几句，肖凤薇就借出了两把特殊手术用的手术刀，装上了手术刀柄，刀刃也比一般手术刀片捎长，极为锋利。
　　
　　递给苏泽夏一把，肖凤薇苦笑：“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用，备着！”
　　
　　苏泽夏把手术刀小心放进口袋，又打了电话通知苍术，安慰道：“放心，他一会儿就到，走吧。”
　　
　　肖凤薇点头，两人一同往地下一楼的停尸房走去。
　　
　　都穿着医院的工作服，门口的门卫登记了姓名科室，就将两人放行。
　　
　　苏泽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是空调的冷气，还是负一楼的潮湿地气，令苏泽夏汗毛直立，日光灯照亮如白昼，整条走廊一览无余，也更显清冷肃穆，透着冷金属的光泽。他走在前面，将肖凤薇护在身后，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
　　
　　“吱呀——”
　　
　　一声空响，阴寒气铺面而来。
　　
　　扑扑簌簌。
　　
　　惊扰起漫天铺地的金绿色凤尾蝶。
　　 




56

动摇（一）      
 
 
　　苏泽夏和肖凤薇都惊愕地呆滞住，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更准确的说是不敢动弹，你可以看着那么多炫丽的蝴蝶，翅膀上泛着吊异的金绿，拖着旖旎的带尾，栖息在一个又一个装尸体的抽屉式的冷柜外面，幽冷的绿光莹莹似鬼火，三三两两被惊扰而起的蝴蝶，在空中转了两圈，又重新飘落回去。
　　
　　而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躺着的，赫然正是现出原身的赤芍！她卧在地面上，头和耳朵都耷拉着，十分疲倦，火红的毛皮上有几道血口子，听到开门的声音，赤芍微微睁开眼睛，幽碧的光随即从眼缝里迸射而出，她连忙轻声制止，“不要进来！”
　　
　　肖凤薇看到赤芍这样虚弱的样子 ，几乎快要哭出来。想进去救她，可是地面上冷柜上全是蝴蝶，又不敢贸然进去，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放心，我伤的不重，只是破了点皮，”赤芍很轻声的说，生怕又把蝴蝶惊起，“只是这蝴蝶有毒，我全身动弹不得。”
　　
　　苏泽夏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噬魂蝶幻化而成的男孩打伤自己时带来的麻痹感，顿时了然，说道，“这是噬魂蝶，你再坚持一会儿，苍术马上过来了。”
　　
　　赤芍抬起眼眸看了停尸柜上的噬魂蝶一眼，说：“我有些大意，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突然被攻击，一点防备也没有，你们离它们远一些，那女孩的生魂就是被它们抓住的。它们不仅仅擒获生魂，就连活人的魂魄也吃。”
　　
　　说话间，地面上的一只噬魂蝶展翅飞起，悠悠然然转了一圈，落在了赤芍的身体上，接着，弯曲的喙慢慢伸展，探进伤口里，吸食起血液，赤芍吃痛地抖了抖耳朵。
　　
　　噬魂蝶有毒，它在吸食血液的同时，也会将毒液灌注到赤芍身体，如果毒素过多，难保不出什么问题，苍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这样等下去根本不是办法。苏泽夏紧张地打量着四周栖伏的噬魂蝶，怎么会突然这么多，难道它们都来医院采集生魂的？数了下通向赤芍地面的噬魂蝶的数量，苏泽夏在心底估摸了一下，主意打定，他掏出手术刀，对肖凤薇说：“我怕会惊到他们，肖姐，你往门外站。”
　　
　　肖凤薇不解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试一试，我能控制自己的血，看能不能把赤芍救出来。”
　　
　　“不行，数量太多了，”肖凤薇上前一步抓住苏泽夏的手腕，摇头道：“况且你根本没有把握吧？这样很危险！”
　　
　　苏泽夏轻轻挣脱出她的手，看了一眼伏在赤芍身体上的噬魂蝶，说：“你看，有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如果等它们全部扑上去，我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苍术还没有过来，乘现在它们还比较安静，我试一试。”
　　
　　赤芍磕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显然连说话的力气也多少，以她伤口的情况，刚刚肯定被围攻过一次，不然也不会这么虚弱，肖凤薇心里难受，可是自己也没有办法，望着苏泽夏笃定的眼神，泪光滚动，终于还是退出门外。
　　
　　苏泽夏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搌干手心的汗，伸到眼前，挑了一条暴起的静脉，手术刀挨着皮肤飞快一带，血顺刀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至阴之血对魔物们有绝对的吸引力，血的甜美在空气里弥散开，周围的噬魂蝶味道这气味，立刻如同飞蛾扑火般飞了过来，大片金绿犹如被风刮起的落叶，在日光灯的照耀下绚丽非常。
　　
　　苏泽夏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当下，他闭上眼睛，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沸腾的血液上，随着念力的催动，地面上的血犹如活了一般，突然爆起，幻化成无数血红的细丝，在一瞬间蜿蜒伸张，一条条嫣红的细蛇，张牙舞爪地缠住飞扑过来的噬魂蝶，细锐的红线逐渐紧缩，噬魂蝶痛苦的扑打，翅膀上的磷粉扑扑簌簌散了一地，紧紧片刻间，地上就落满了残碎的翅膀和断肢。
　　
　　苏泽夏睁开眼睛，清濯的眼底耀出一抹诡魅的殷红，尤其是眼角及下眼线，红的像是要沁出血来。
　　
　　他抬起划破的右手，心中一动，血液就分化成了无数条丝线，从伤口里伸展出来，摇曳如海底招摇的水草，敏锐如蛇。他沉稳地向前迈进，噬魂蝶的残根断肢铺垫着他的前进之路。
　　
　　余下的噬魂蝶不敢再靠近，地上莹莹绿绿散碎了一大片，苏泽夏的目光游弋在左右，一有不顾性命的蝴蝶扑上来就随时绞杀，仅仅几步之遥，苏泽夏很快靠近赤芍，轻声问道：“还能幻化成人形吗？”
　　
　　赤芍睁开眼睛，痛苦地点点头，长尾一甩，一阵红火耀过，赤芍勉强凝出人形，急急道：“快抱我出去，我支撑不了多久。”
　　
　　苏泽夏一把抱起赤芍，转身往门外走出。
　　
　　然而，就在他一转身，视线对上门口的刹那间，门口站的那个人，令苏泽夏全然呆滞住。
　　
　　“你伤了我这么多蝴蝶，可真的令我伤脑筋呢。”低沉悦耳的男中音回响在空旷的停尸房，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一身黑衣的李沐风站在门口，偏着脑袋，微笑地望着苏泽夏。
　　
　　苏泽夏喉头一窒，紧张地盯着李沐风，他万万没有料到李沐风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这心中动摇之间，鲜血幻化成的无数丝线倏地散开，零零星星飞溅出去，地面上残碎的金绿又添点上赭红。
　　
　　接着，苏泽夏很快扫视到李沐风脚边躺着的肖凤薇，心中一沉，厉声喝道，“你把肖姐怎么了？”
　　
　　李沐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微微摊开手，迈进门里，轻声说：“有点碍事，只不过是让她小睡一会儿。”
　　
　　看着步步逼近的李沐风，苏泽夏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液，强稳住脚步，沉声道：“这些噬魂蝶是你控制的？”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李沐风痞笑着，吊着眼稍，狭长的眼睛毒蛇一般闪着犀利的亮光。
　　
　　苏泽夏一时无言以对，这张散漫邪祟的脸，绝对不是李沐风本人的神态，这个人，是茯神！
　　
　　“苏……我快坚持不住了，放我下来吧。”怀里的赤芍虚弱地说道，“他不是李沐风，千万不要心软！”
　　
　　“我知道，”苏泽夏说着，并没有放开赤芍，缓缓向后退一步，眼睛不敢从李沐风身上挪开分毫，“你想怎么样?”
　　
　　“恩……”李沐风发出一个重重的鼻音，像是遇到了麻烦似的，故作烦恼地道：“你伤了我这么多蝴蝶，我可是很难交差的。”
　　
　　交差？苏泽夏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脱口而出：“你在为谢笑办事？”
　　
　　李沐风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顾着低头看着一地散碎的蝴蝶，兀自道：“奇怪了，竟然没有重生。你上次杀的那只蝴蝶，也同样不能再幻化成人形了……”
　　
　　说完，李沐风抬起头，认真道：“你动用了血咒？”
　　
　　苏泽夏没有立即回答，大脑中突生起一个大胆的猜想，假设李沐风是操纵蝴蝶为谢笑办事……那么谢笑要这些魂魄用来做什么?……想到这里，苏泽夏胆寒起来，谢笑未免活的太逍遥太无视自然法则，当下问道：“你是不是用这些蝴蝶抓获魂魄给谢笑增进功力？”
　　
　　李沐风笑了笑，很痛快地承认：“不错，你还真是聪明，一看就明白过来了。”
　　
　　“茯神，你为虎作伥，就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李沐风仰天笑起来，“你认为有这东西么？”
　　
　　那笑声极其刺耳，一双桃花眼藐视着怒不可解苏泽夏，“如果有神的话，那么谢笑就是神！你们打不过他的，现在给你们一时快活，等谢笑恢复元气，苍术早晚难逃出他手心……当然，还有你……”
　　
　　李沐风亦步亦趋地逼近，眯起眼睛打量着苏泽夏，说：“你运气真是好，苍术不要命的保护你，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能让一个魅为你如此卖命？……不过也辛亏有你，不然李沐风这幅好身体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你住口！！！”苏泽夏大声抖喝，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来，无比的怪异又令人难受，像一根针戳进心里。
　　
　　“恩……怎么？不愿意听？当初李沐风可是为了救你才把身体献出来的哦。”
　　
　　“住口！！住口！！！”苏泽夏大声喊喝，整张脸痛苦的扭曲，他一连后退好几步，这张温和的笑脸仿佛是世界上最穿肠的毒药！
　　
　　“小夏，他是故意的，你不要上了他的当，记住，他是茯神！”赤芍抓住苏泽夏的手臂，哀哀地警告。
　　
　　苏泽夏脸色因愤怒而涨的发红，他喘着粗气，慢慢情绪，将赤芍小心翼翼地放在停尸柜一角，说，“照顾好自己。”
　　
　　赤芍点点头，痛苦的皱眉，红光一闪，又还原了兽身，她此刻全身毫无知觉，凝成人形已极为不易。
　　
　　苏泽夏起身，身体贴着停尸柜，慢慢挪动脚步，移动到离赤芍远一点的位置，背部传来的寒气使苏泽夏更为清醒，这个人，是披着李沐风外表的茯神！！李沐风，已经死了！！
　　
　　 




57

动摇（二）      
 
 
　　在这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昨日潇洒嫣然已经不复存在，那一颦一笑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灵魂的刻印，他，和李沐风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心中下狠，手背上血液再度凝成细线，暴涨而起，丝丝诡黠妖冶，赤红如霞。
　　
　　“原来是这样！”李沐风定睛看着幻化的丝线，恍然笑起来，说完，抬手一个手势，身后的噬魂蝶即可翩然飞起，扑打着翅膀，一齐朝向苏泽夏攻过去。
　　
　　眼前大片金绿扑向眼前，苏泽夏急忙凝注心神，忍痛将伤口划开的更大，念力所至，体内积聚的戾气随之沸腾而起，沿顺着赤红的媒介，释放出禁锢已久的怨气，红线残绕绞杀，编织成一道天罗地网，将飞扑过来的噬魂蝶一一绞缠撕碎。
　　
　　然而，这些噬魂蝶全然不知死活，在李沐风意念的召唤下，前赴后继飞扑过来，它们是以数量取胜，再这样下去精疲力竭地被噬魂蝶吞噬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漫天残碎的金绿盖住视线，必须找到一条出路，主意打定，苏泽夏心中喟然，李沐风，你不要怨我！
　　当下里，苏泽夏装出不堪攻击的样子，踉跄着脚步，一边狼狈地还击，同时，不着痕迹地靠近李沐风。
　　
　　眼角透过晃闪在眼前的大片零碎金绿，锁住李沐风那张胜券在握的，似笑非笑的脸。
　　
　　就是这一刻！苏泽夏迅速掏出手术刀，装出似要倒地的样子，身体往前猛地跪地，身体顺势就借力向着李沐风扑去，成败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手腕上翻一甩，零碎金绿中一抹寒光一闪，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划过李沐风的脖子。
　　
　　干的好！赤芍欣喜地甩了下尾巴，刚刚一颗心简直跳到嗓子眼，苏泽夏这一招连她都差点骗了过去。
　　
　　“咕咕咕……”李沐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泽夏，肺部的空气夹带着鲜血从喉管里汩汩流出，冒着气泡，发出怪异的声音。
　　
　　这一刀，定是划破了气管！苏泽夏是下了狠手，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沐风受伤，噬魂蝶也随即停止攻击，身形不稳的他双手捂着脖子也无济于事，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就染红了双手，他想开口说话，可是刚一张口，喉咙里就发出嘶嘶声。
　　
　　苏泽夏吞了口唾液，被汗水浸湿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手术刀，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内心里动摇的是多么厉害。
　　
　　就在这时，李沐风那双震惊的眼睛，突然就忧伤起来。他张了张口，唇形描绘的词语再熟悉不过，他分明是在说：
　　
　　“……小……夏……” 
　　
　　只此一句。
　　
　　“哐当——”手中的手术刀滑落在地，苏泽夏呆住，眼神再也无法从眼前熟悉的神情上挪开分毫，这样的口吻，这样的眼神，分明就是真真实实的李沐风。
　　
　　心神散乱，身体里奔腾的野兽也潜伏下去，手臂上的红色丝线随即挥散成血雾。苏泽夏的双手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他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等他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双手已经搀扶住李沐风的手臂。
　　
　　“李老师……是你吗？”苏泽夏可以肯定刚刚那一瞬间的眼神绝对不是茯神，他激动地重复道，“是你吗？……”
　　
　　“苏！你清醒点！！！” 赤芍看到突然魔障般的苏泽夏警觉的大声吼道，她恨自己无法动弹，被茯神俯身的人怎么可能会还有原本的神志呢？“不要被他骗了！快离开他！”
　　
　　“不，赤芍，我看见了，刚刚一定是李沐风，一定是的，”苏泽夏帮助李沐风捂住伤口，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愧疚道：“对不起，对不起……”
　　
　　李沐风整个人从头部以下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血淋淋甚是骇人，就在这时，他的眼珠古怪地转了一圈，然后定定地锁住苏泽夏的脸，他抬手反握住苏泽夏的手，腥湿而粘腻的手掌盖在苏泽夏的手背上，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小夏，你真该好好听听别人的话！”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音，李沐风突然发力，面色阴狠，经脉根根暴戾而起，他紧攥住苏泽夏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真是可爱啊，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恩？”
　　
　　苏泽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沐风的脸在一瞬间又恢复到茯神惯有的神采，整个世界仿佛轰然崩塌，苏泽夏耳朵嗡嗡作响，然而刚刚的李沐风神色绝不会错，但是怎么又突然变了呢，苏泽夏死死盯住李沐风的脸，也不管手上的疼痛，他祈求似的低声唤道，“李老师，李老师……我知道你在……我知道刚刚的一定是你，求求你醒过来……”
　　
　　看见苏泽夏眼睛里抖动的泪光，如黑曜石般闪耀，淡红的唇瓣不住地颤抖着，李沐风惬意地大笑起来，他一把把苏泽夏拉近，一手攥住他的手，一手揽住苏泽夏的腰，“这样的表情真是漂亮，难怪苍术那么喜欢你，你的李老师的确还有一部分在我的体内……留着他，果然还是有些用处。”
　　
　　说着，李沐风猛的把苏泽夏的医生工作服扯开，扣子四下飞溅散落，紧接着，他的手从苏泽夏的下衣摆钻了进去，触摸上细腻的皮肤，“……你不是很喜欢你的李老师吗，现在他就在这个身体里，可惜他已经虚弱到没有办法跟你说话，现在我要对你做一些有意思的事，你该怎么办？恩？……杀了我？或者是……杀了他？”
　　
　　事情陡转，连赤芍都震惊不已，茯神是故意留着李沐风的一部分魂魄？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吞噬李沐风的魂魄？茯神果然还是把这具身体当做了筹码，这是让所有人都最担忧的事，这样的话任何人都无法再对李沐风下狠手，赤芍看见苏泽夏的脸上露出矛盾又痛苦的神色，他犹豫仓惶地定立在那里，依旧带着期盼的神色。
　　
　　赤芍又恨又急，“苏，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即使李沐风还存在，三魂七魄也不可能再完整无缺，你看到的只是他残存的意识！你这个笨蛋！”
　　
　　“已经晚了哦。”李沐风把苏泽夏搂的更紧，苏泽夏的身体像是木偶般跌进李沐风的怀抱里，被挡住的视野恢复，一只噬魂蝶同时从苏泽夏那只垂下手背上翩然飞离。
　　
　　李沐风故意说出那些话令苏泽夏心神不定，同时噬魂蝶悄然无息地把毒液注入到手背的伤口里，全身麻痹而不能动弹分毫，苏泽夏无法推开这□的怀抱，眼前就是被划破的喉管，此刻已经全然看不见伤口，黑色长风衣浸满鲜血，腥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灌。
　　
　　李沐风挑着眉梢，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样？被噬魂蝶亲吻的滋味不错吧。”
　　
　　“茯神……请你……放过李沐风吧……”苏泽夏低下头，声音竟然有些走调，“……你想要什么？我会想办法满足你。……求求你，把李老师还回来。”
　　
　　“呵呵，你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李沐风嘲讽地勾起嘴角，捏住苏泽夏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如果说，我想要你呢？”
　　
　　苏泽夏露出厌恶，他想撇开那只握在下颚手，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苏泽夏冷冷道：“顶着别人的身体做出这样的事情算什么？你违背饲主的意志，难道不怕责罚？”
　　
　　“违背饲主的意志？哈——”李沐风嗤之以鼻，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与其说是他饲养我，不如说是我在饲养他，难道你想知道我和张子濯契约的内容？”
　　
　　他的手露骨地往上面探去，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想知道吗？我也可以同样满足你……”
　　
　　修长的手指已经触摸上胸口的一点，在突起上摩挲徘徊，苏泽夏羞恼成怒，脸色倏地惨白，大吼道，“放开你的手！！！”
　　
　　“啧啧……我倒是喜欢你刚才那会儿楚楚可怜的样子，怎么不继续求我了？说不定我一时高兴，就把你的李老师还给你了，”李沐风说着开始揉捏起胸口的一点，“你千万不要说什么让李老师伤心的话，他可是在这具身体里看着呢……”
　　
　　赤芍看着苏泽夏的衣服已经被高高地掀起来，露出纤细的腰和大片胸膛，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趁人之危算什么东西！茯神！只要你敢对他动手，你就等着苍术来把你碎尸万段吧！”
　　
　　“那为什么苍术到现在都没有来呢……呵呵呵呵……”李沐风乜斜向赤芍，低低地笑出声，“他现在……已经无暇顾此了。”
　　
　　“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破了一个小小的锁魂阵法就万事大吉了？想斗得过谢笑？也太不自量力。苍术并不是真正的魅，你以为他能够违逆的了谢笑？小夏，我代替谢笑转告你一句话——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把骨泣双手奉上！”
　　
　　“做梦！”苏泽夏咬牙切齿，“除非我死！”
　　
　　“你不会死……你死了多可惜，”手掌贴触着光滑的胸膛，感受着肌肤下面血脉喷张的怒火，李沐风陶醉地微眯起眼睛，“最快意恩仇的方法，就是夺走你最恨的那个人的所有东西，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让他一无所有！”
　　
　　苏泽夏一个寒战，强作镇定地喝道：“废话少说！把李沐风还回来！”
　　
　　“哦？那你是答应我的要求了？”
　　
　　胸口上的手滑腻的像一条蛇，苏泽夏厌恶地皱起眉尖，“哼……茯神!即使你占用了这个身体，你也不配！”
　　
　　“嗯……你这么说，李老师可是会伤心的……”说着，李沐风邪邪一笑，按住苏泽夏的后脑勺，就往嘴唇上凑过去。
　　
　　苏泽夏瞪大眼睛，他简直不能相信茯神竟然真的亲了上来，苏泽夏当即羞恼之极，破口大骂道：“王八蛋！你要是敢……唔……”
　　
　　话还没有说话，嘴唇就被封住，薄凉的唇瓣像夏日里的冰雪，柔软滑嫩令人欲罢不能，茯神细细吮吸，舌尖在那两瓣柔软上舔舐，见苏泽夏咬住牙关不松口，茯神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上苏泽夏的下唇。
　　 




58

节外生枝      
 
 
　　
　　嘴上吃痛，苏泽夏更加恼火，眼前的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法和以往的李沐风联系起来，熟悉的眉目的隐隐透出另外一个人的神识，嘴唇上的血刚一流出来，就被茯神尽数吸走吞食，苏泽夏的眼神越发冰冷，沉默而冷静，冰雪的寒光冷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察觉到苏泽夏的无动于衷，李沐风离开那两瓣唇，冷冷地笑起来，眼神针一样细锐，“看不出来，你还挺忠贞嘛……”
　　
　　苏泽夏亦以冷笑回对，“我只是很恶心你顶着李老师的身体做出这种事，很有意思？……你觉得能有抱负的快感吗？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隐匿在李老师身后人，这张脸，这个身体，永远都属于李沐风，而不属于你，没有人会知道你叫茯神，也没有人在乎你！”
　　
　　“住嘴！”茯神突然大吼一声，眼神越发阴狠。
　　
　　苏泽夏不怒反笑，“这是事实，我在这个身体上，看到的……将永远是李沐风的脸！”
　　
　　李沐风神色一沉，抬手一扬，对着苏泽夏的脸就是狠狠一个耳光，“啪——”
　　
　　这一掌用力及狠，一巴掌扇得全身麻痹的苏泽夏应声仰倒在地上，苍白的脸颊赫然多出一团刺目的红印子。
　　
　　“苏——！”赤芍见苏泽夏仰面摔倒在地，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也无法动弹，自茯神进来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动怒，为什么茯神唯独会对苏泽夏的这句话这么大动肝火？莫非是……想到这里，赤芍了然大笑起来，“茯神……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莫不是——你根本无法消化掉李沐风的魂魄，从而无法从这具身体里挣脱出来？！”
　　
　　“你再多说一个字，莫要怪我弑杀同类！”李沐风加重语气，视线扫过躺在地上的苏泽夏，最后锁定在赤芍身上。
　　
　　赤芍心下更是肯定，迎上茯神威胁狠毒的目光，不以为然地说，“茯神啊茯神……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打定了如意算盘，哪知道到头来反而把自己算计了进去……我听说，附身后无法吞噬掉人类魂魄的魅是相当痛苦的……”
　　
　　茯神居高临下地藐视着赤芍，说道：“跟人类在一起住久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聒噪了？”
　　
　　“被我猜中了？”赤芍小心翼翼地打量李沐风，真惹怒了茯神，只怕她和苏泽夏都吃不了兜着走，“茯神……只要你肯放弃这个身体，我们可以想方设法帮你。”
　　
　　“哼哼……”茯神突而就笑起来，尚未消下的怒火再加之脸上的笑容，使得整张脸有些扭曲，“我就是毁了他！也不会还给你们！”
　　
　　躺在地上的苏泽夏只觉得头晕目眩，全身麻木难忍，想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上，一张口，才发现满嘴是血，他慢慢将目光转向李沐风，说道，“你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天涯海角，我都要把李沐风的身体追回来。”
　　
　　茯神翩然一笑，“甚好……那你就追我到天涯海角吧。”
　　
　　这个人真是无耻到极点，苏泽夏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缕悠长的箫声突兀地传过来，似幻非幻，如泣如诉，悲不成调。
　　
　　苏泽夏一愣，这太平间里哪里来的箫声？对视上赤芍投以同样疑惑的目光，苏泽夏才知道自己不是幻听。
　　
　　听到这箫声，李沐风仰起脸，目光似要穿透坚硬厚实的墙壁，自言自语道：“收工了……”
　　
　　箫声似乎是某种传召的信号，李沐风说完，不再去理会苏泽夏和赤芍两人，抬起左手，婉出一个较为女气的手势，如同收到召唤，残缺不全的噬魂蝶慢慢漂浮而起，宛如湖面上飘零的落叶，破荡起伏。
　　
　　苏泽夏仰躺在地上，那些没有规则的残碎的蝴蝶翅膀仿佛就荡漾在鼻子尖上，甚至连散落在水中翅膀的金绿色粉末都看得一清二楚，零星若浮萍，然而，没有触觉，也没有任何感知，亦或者它们欺骗了眼睛，死去的噬魂蝶，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不复存在，出现在眼前的，全部只是幻觉。
　　
　　李沐风弯下腰，在那根本不存在的波浪里掬了一泓清水，轻声念了一道咒，语波荡开，零星金绿随之从残碎的翅膀上脱颖而出，一缕缕摇曳着尾光，带着丝丝阴凉之气，飞落到李沐风的手心之上。
　　
　　“啊！那是生魂！”赤芍一眼就发现莹莹金绿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急道：“茯神，你到底要干什么？强行拘留生魂会坏六道轮回的！”
　　
　　李沐风冷冷瞟了赤芍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新回落到手心之上，一缕缕泛着金绿的幽魂，捥拘于手心之上，聚集成一小团光亮，地上的原本艳丽的颜色此刻已经褪为灰白，直至消失……
　　
　　刚刚漫天妖娆的噬魂蝶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停尸间除了那一屉子一屉子的尸体，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
　　
　　李沐风露出释然的笑，手心握紧，亮光倏地消失在指尖，他抬眼淡淡瞄向苏泽夏，“一切不过刚刚开始……骨泣？……哼……”
　　
　　李沐风若有所思冷笑一声，转身向大门走出去，踏着连空气都斩开似的脚步，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一切才刚刚开始？这是什么意思？苏泽夏与赤芍对望一眼，这可能就意味着谢笑的报复要全面展开了，苏泽夏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么久了，怎么苍术还没有过来？
　　
　　赤芍狼狈地苦笑，“没想到，我这次竟然栽在茯神的手上……怎么办？现在我们都动不了，肖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苍术……”苏泽夏对赤芍的话恍若未闻，惨白着脸喃喃念叨着，“苍术怎么还没有过来？……”
　　
　　“……”赤芍勉强笑了笑，“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说，他那么厉害……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苏泽夏愣愣地盯住天花板，“他说，他打不过谢笑……”
　　
　　赤芍一时没反应过来，楞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句话中的意思，她认识苍术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说苍术说出这样的话，那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一贯是坚无不催，冷漠又狂傲，而现在，连他都承认，这就表示……
　　
　　“可恶……”此刻全身无法动弹，苏泽夏多么想奔跑出去寻找苍术，苍术是谢笑强行逆天凝结成魅，所以，无论怎么都避免不了他和谢笑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谢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大能耐，而苍术，在他心目中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任性妄为的丢弃掉，然后现在又怀旧地喜欢起来？谢笑……想到这个男人的脸，苏泽夏不由得一阵胆寒，这个男人虽然说活了成百上千年，但是行事恣意妄为，什么法则规矩全然不放在眼里，根本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所为，反而更像是一个孩童做的事情，——自己的东西，即使是丢掉也永远是自己，别人永远也别想得到！
　　
　　苏泽夏突然觉得自己和苍术都活在一个又一个大网之中，刚刚从一张网里死里逃生，一转身，又跌入另一张网……就像一个回环往馥的麦氏圈，无论怎么努力都将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个人大声的争吵。
　　
　　苏泽夏与赤芍紧张地对望了一眼，齐齐往门口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过空旷的走廊，到达耳畔，苏泽夏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带着些许期待，是的……他宁愿相信外面来人是苍术！
　　
　　来人气势汹汹，轰的一声，将半开着的门一脚踹开，苏泽夏一看到这男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那一丝不苟的板寸头，不是程墨又是谁？
　　
　　后面紧跟着的是茅黛青和程墨的师妹姜竹茹，程墨进门后，一双犀利的双眼环视了整个房间一周，冷冷道：“我们来晚了，真是干净，一缕魂魄都不留！”
　　
　　茅黛青扶起苏泽夏，“你们还好吧……”
　　
　　“中了毒，身体动不了……”苏泽夏又连忙问道：“苍术呢？”
　　
　　茅黛青望了程墨一眼，程墨轻轻摇了摇头，茅黛青心下已明白，说道，“一会你就能见到他，我们先离开这里。”
　　
　　然而，这些小动作又怎能逃过苏泽夏的眼睛，苏泽夏坚持道，“我想知道……告诉我……”
　　
　　程墨低头看着苏泽夏，略一沉顿，然后说，“我们今天晚上，遇到了谢笑！”
　　
　　闻言苏泽夏和赤芍心底一冷，苏泽夏慌忙问道，“苍术是不是受伤了？”
　　
　　茅黛青一脸愁容，叹了口气，点点头，“一会你就知道了，先离开这儿。”
　　
　　茅黛青看着程墨点头示意，程墨走上前，弯腰抱起苏泽夏，然后对赤芍说，“你不凝成人形，没有人抱的动你。”
　　
　　赤芍黑着脸，长尾帅起，一阵红光闪过，赤芍化成人形，姜竹茹走上前，将她抱起，咕噜一声，“真小！”
　　
　　“免得你抱不动。”赤芍不高兴地说道。
　　
　　茅黛青走向门口，弯腰将昏迷不醒的肖凤薇背起来，说道，“快走吧．”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到外面大门口，只见停尸间的门卫脸朝下软软地趴在桌子上，没有任何反应，苏泽夏投以不解的目光，“你们把他打昏了？”
　　
　　“不是我们，”程墨纠正道，“是茯神，茯神把他的魂魄收走了……他已经死了。我们得快一点，被人发现我们就脱不了干系。”
　　
　　三个人各背着一个伤员，迅速走向地下停车场，还好是深夜，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不然这幅样子，肯定是走不了了，程墨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几人这才上了程墨的路虎，绝尘而去。
　　 


59

最后的诀别（一）      
 
 
　　“噬魂蝶的毒暂时没有办法解，因为这东西很少出现，目前还没有解药，只能等身体自己把毒素代谢出去。估计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活动自如了，”程墨把着方向盘，斜了苏泽夏一眼，这才发现苏泽夏一边的脸颊有些红肿，问道，”你的脸……？”
　　
　　“没事……”苏泽夏想伸手去摸一摸依旧麻木的脸，可是只能动一动手指尖，整个身体都软软地依靠座位上，茯神那一巴掌是用了狠力，如果不是身体的快速自我修复，估计这会儿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苏泽夏紧接着问道，“苍术……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受伤了？”
　　
　　程墨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茅黛青，对方回应了他一个眼神，这才缓缓点头，“你放心，这会儿大概已经安置妥当，本来今天晚上不夜城特别安宁，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苍术原本是打算走的，哪知道，就在这时，谢笑出现了……他似乎对我们的行程掌握的非常清楚，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我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说实话，连我这天生至阳的人，都看不透他的来历，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妖，也不是魔……他的身上，反而有一种仙气。”
　　
　　苏泽夏皱眉，“你没搞错吧，他那么一个作恶多端人，身上会有仙气？”
　　
　　程墨摇头，“供奉佛祖的人，对这种味道最为熟悉。当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我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上会有仙人之气。你之前看到过的谢笑是什么样子？”
　　
　　“和人一样……”
　　
　　“那么他的腿呢？”
　　
　　苏泽夏不解地望着他：“腿？什么意思？就是和人一样的两条腿啊。”
　　
　　程墨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如此……难怪……苍术与他只过了一招，便败了……”
　　
　　“什么？”苏泽夏与赤芍异口同声，两个人一脸震惊的表情，谁都不会相信苍术竟然一招败北，苏泽夏果决地说道，“不可能，那天晚上破锁魂阵法时，苍术明明刺中了谢笑一剑，怎么可能只一招就败了？”
　　
　　“你们所见之时的谢笑根本没有用出全部的灵力，“程墨神色凝重，“今天晚上出现的谢笑，和你们那天晚上看到的都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意思。”
　　
　　“谢笑现出了真身——人首……蛇身……”
　　
　　苏泽夏有些发愣，人首蛇身是什么妖怪，他还不太明白人首蛇身意味着什么，赤芍却倒抽一口凉气，“人首蛇身？世界上最早的人首蛇身，唯有伏羲和女娲……难道说……谢笑是伏羲后人？……”
　　
　　程墨手指点着方向盘，说道：“我不能确定，但是他周身没有丝毫妖魔之气，仙灵之气异常强大，威严压抑得让我都喘不过来气，苍术只见了他一眼，就急忙让我们全部后退不要动手，然后他拔出剑，两个人只一招，那一招我们都没有看清楚，苍术就已经受伤倒地。”
　　
　　“苍术竟然受伤了？”赤芍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早前还在奇怪，茯神是绝没有那个本事召唤这么多噬魂蝶，那么为什么消失已久的上古噬魂蝶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是什么人有这么大本事。伏羲乃‘人文始祖’，传说伏羲创造了神，女娲创造了人，神农氏创造了兽……如果谢笑真是伏羲后人，那么他敢逆天行事，恣意妄为，也就不足为奇，因为他有这个资本，……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
　　
　　“没有丝毫胜算！”程墨重重捏住了方向盘，“他就是神！人和妖这么可能斗得过神呢？”
　　
　　“神？”苏泽夏望着窗外，心中逐渐凝成死灰，“这样的人……真的配当做神吗？”
　　
　　“苏！”赤芍透过后视镜望着苏泽夏凝重的脸庞，“谢笑显露出真身，就表示他要动真格！即使不配做神，但至少他拥有和神一般的力量，以真身示人的他，力量更为强大，苍术只一招就败下，你和苍术一定要小心了。”
　　
　　“他的目的不在苏泽夏，”程墨看了苏泽夏一眼，打断她，“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得小心，他打伤苍术后，说了一句话 ?——‘我不屑去争抢什么骨泣，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自愿回到我身边！’”
　　
　　嗡的一声，苏泽夏耳朵突然耳鸣的厉害，他仅能动弹的手指忍不住地在发抖，茯神的那一句话，赫然就在耳边回响，“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把骨气双手奉上！”
　　
　　总有一天，我会把骨泣双手奉上？
　　
　　苏泽夏心中剧烈地动摇起来，为什么我要把苍术双手奉上给谢笑？他扭过头，死死盯住窗外飞逝的夜景，橘黄的路灯一道又一道从他惨白的脸上飞逝而过，他的脸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犹豫和凝绝。苏泽夏紧紧咬住牙关，生怕一松口就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突然很庆幸全身依然麻痹着，不然谁都能看的出来此刻他全身颤抖的有多么厉害。
　　
　　谢笑，是不是已经笃定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他对所有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好似一切都是顺着他事先部划好的路子来走，现在连茯神都开始为他做事，院突然死亡的那三个人肯定和噬魂蝶有关，医院动荡，他们就开始大肆拘收魂魄，苏泽夏细细回想着这一切，从一开始他和苍术就处于被动状态，而且，每一次都被谢笑所得逞。
　　
　　苏泽夏心里很明白，而且非常明白，谢笑心够狠，手段也毒辣，他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留恋和惧怕的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谢笑手中的握着的王牌，实在太多，每一张王牌都指向苏泽夏身边最亲近的人……苏泽夏猛地闭合上双眼，他不敢再去想，甚至逃避似的不愿意再去想。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能够置身于世外，多么希望外界的一切人，都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苏泽夏忍不住地缓缓吐出一口颤颤巍巍的气息，然而这样也难以纾解心中的憋闷，那无法解开的绳索，把五腹六脏都紧紧地拧在一起，他闭上的双眼里，掩盖住眼睛里的彷徨，把谁也看不到的泪水，独自下咽。
　　
　　赤芍一直透过后视镜注视着苏泽夏的脸，只见此刻他双眼紧闭，面色紧绷，但是，微微颤动的睫毛却出卖了他的内心，赤芍心里一声叹息，她似乎可以揣测道苏泽夏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就是妖魅与人类最大的区别，当一个人类有一个牵绊，就意味着在这个人类的前程随时可能多出来一个绊脚石，人类是情感动物，他们的牵绊又何止一个？亲情，爱情，友情，每一个人都可能被别人利用出来袢你一脚，然后，这个人，就别想再继续前行了。
　　
　　而妖魅不同，妖魅生来孤独，永远不会有同伴，饲养的饲主死了大不了再找一个，这两类生物最为相似，也最为不同，苏，你们的这条路，走的却是异常艰辛，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路虎越野车一路飞驰在平坦空旷的马路上，几个人顿时陷入沉默，谁也没有说话，赤芍觉得程墨的话里很多情节都是寥寥一带而过，有些含糊不清，而茅黛青，平时最为关心苏泽夏的母亲，竟是一个字也没有说，两个人的视线不时商讨般的交错，说过的话也像是事前商量好似的。
　　他们，究竟隐瞒了什么？
　　
　　车子驶向偏僻的郊区，路边的灯火逐渐稀少，此刻已经是凌晨，只看得见汽车前方的照明灯投向路面的光亮。
　　
　　“快到了。”程墨说着，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一个转弯，驶向山上的别墅群，“应该就是这里。”
　　
　　“这是哪里？”苏泽夏呆望着路边在夜色的笼罩下张牙舞爪的草木，木然问道。
　　
　　“祁琰的家，苍术受伤没办法行动，他说你有危险，让我们到医院阴气最重的地方找你们，然后，苍术由祁琰先行带了过来。这里偏僻，不会引人注目。”
　　
　　“苍术……是不是伤的很重？”
　　
　　“你看了就知道了。”程墨顺着路边的标示，将车子拐进一条岔道，不一会儿，一栋大气磅礴的别墅就出现在眼前。
　　
　　程墨皱了下眉头，“妖气真重。”
　　
　　车子还没有熄火，两个仆人衣着的年轻男子便迎接上来，其中一个打开车门，优雅弯腰道，“这边请！”
　　
　　茅黛青点点头下车，另一名男子往后车座探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弯腰钻进车厢里，慢慢的把依旧昏迷的肖凤薇抱出来，姜竹茹抱着赤芍也跟着下车。
　　
　　程墨摇下车窗，探出头道，“你们先进去，我把车停好就来。”
　　
　　茅黛青不为所动，眼神定定锁住程墨，说，“你答应我什么，你要记得……”
　　
　　程墨微微颔首，“我知道，你多心了，快进去吧。”
　　
　　茅黛青又站了一会，眼神并没有看着程墨，而是凝神在远处漆黑如墨的虚空里，她突然就叹出一口气，这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别墅。
　　
　　直到茅黛青的身影消失在别墅的大门里，程墨这才熄灭发动机，拔出钥匙。双手撑着方向盘不说话。
　　
　　苏泽夏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开口，于是问道，“你答应我妈什么了？”
　　
　　“佛门的戒条之一，不可诳语，苏泽夏，你们之间的一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大概，我原本是答应了你母亲不告诉你，但是，我今天不得不破戒，谢笑若单单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尚能拼一己之力帮助你们，但是，今天法术那么高深的苍术都一举败下……”程墨露出挫败的表情，“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顿了顿，程墨继续道，“茅掌门极其疼爱你，这毋庸置疑，但是我不能再看到有人受伤，即使她不让我告诉你，苍术也一定不会对你有所隐瞒，其实，今天还出现了一个人——就是你父亲。”
　　 


60

最后的诀别（二）      
 
 
　　“爸爸原来还活着！太好了……”苏泽夏原本黯然略显冷漠的眼睛，突然犹如火花般一亮，他欣喜地看着程墨，这是他整个夜晚第一次表现出振奋的神情。
　　
　　然而，这种振奋，也仅仅是片刻，转眼间，那双清澈流动的眼睛又变得灰暗枯涩。既然父亲已经确定还活着，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回来，谢笑又为什么肯定的说自己会双手奉上骨泣……
　　
　　答案显而易见，他是拿父亲作为交换威胁的筹码，茅黛青不让程墨告诉苏泽夏的原因就在这里，说出来，就等于是逼着苏泽夏把苍术交出去。一边是自己深爱的男人，另一边是堪比亲生的儿子，两边都难以取舍，可是，熊掌鱼肉又岂能兼得？最终，茅黛青，选择了儿子的幸福。
　　
　　正是他人这样的抉择，令苏泽夏不得不一步步往悬崖边上靠近，明明知道那里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无法停止脚步，无数个人正迫不得已地推着他往前走，然而，他无法回头，也无法扭转这一切。
　　
　　其实刚才在路上，苏泽夏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但是他下意识地回避着不去深想，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苍术分开，自己是他的饲主，契约定下，永生不变，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令自己足以为之赴汤蹈火.掏心置腹的人，自己又怎么可能放手！ 
　　“君当不离，吾当不弃。”
　　
　　这句话，原本庄肃而美好，此刻，却好似铁锤一般，生生砸向胸口，君若要离，不离不可呢？
　　
　　谢笑已经有苏子真和李沐风在手，那么，他的下一个目标又将是谁？
　　
　　苏泽夏整个身体已经完全瘫软在椅子上，即使没有噬魂蝶毒素的麻痹作用，此刻的他也一定是这个样子，谢笑那张白净优雅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逼迫的人不得不去正视他。所有的人都看着自己，所有的人都等着自己如何选择与舍弃。
　　
　　程墨安静地看着苏泽夏，他知道，苏泽夏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此刻苏泽夏正面临着痛苦的选择，然而，他没有选择。人类，说到底，终究是感情堆积起来的生物，从出生到死去，总会有一段又一段孰是孰非的情感，不管这情感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到头来，是一个人的感情重要，还是两个人或者更多人的生命重要？苏泽夏是个聪明人，他自然掂量的清楚。
　　
　　程墨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份叹息不是为苏泽夏，而是为自己，他知道自己此刻所作所为是多么自私和卑鄙，李沐风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唾骂自己吧。自己每一次所做的事情，恰恰都是他最厌恶的。然而，为了再一次能见到那个人的笑容，他不后悔。念此，程墨又狠了狠心，说道，“你放心，你父亲目前还比较安全，谢笑的目的就是苍术，而且……他答应苍术回到他身边之后，他有办法让茯神离开李沐风的身体……”
　　
　　苏泽夏没有反应，他像是睡着了。然后，他微微阖了下眼皮，极其疲惫的说：“我想见苍术。”
　　这声音暗哑细弱的令人心疼，程墨点点头，打开车门走下去，喟然道：“难为你了……”
　　
　　苏泽夏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他依旧闭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回答。任由程墨将他抱起，一步一步地走进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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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进了屋，茅黛青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扫视过来，她看了苏泽夏一眼，接着对程墨投以询问审视的目光。
　　
　　程墨轻轻摇头，有意避开茅黛青犀利的视线，左右言他，“苏泽夏想见苍术。他人在哪儿？祁琰呢？”
　　
　　“我在这儿！”这时，祁琰出现在二楼，他径直走到程墨身边，不满道：“在楼上就看见你们在车里磨磨蹭蹭，说什么呢？苍术情况不是很好，伤口怎么都无法愈合。他需要饲主的血。”
　　
　　听到这句话，苏泽夏猛地睁开眼睛，示意般动了动手指，说：“带我上去。”
　　
　　“客房已经准备好，茅掌门你们也早点休息。”说着，祁琰从程墨怀里接过无法动弹的苏泽夏，“安心睡吧，外面有人把守，希望住的习惯。”
　　
　　祁琰沉稳地抱着苏泽夏，往二楼走上去，脚步踩在厚厚羊毛地毯上毫无声息，整个别墅充满欧式风格，穿过了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祁琰走向最顶头的房间，快要走到时候，祁琰忽然站住，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苏泽夏一眼，悄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选择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唯有这样，才值得我活着！”
　　
　　我也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啊，苏泽夏想说，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这句最终梗在了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祁琰看着苏泽夏沉默不言，摇了摇头，他继续迈开脚步，边走边轻声吟唱起奇怪的歌调：“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这古老的语调，令苏泽夏心中更加矛盾和难过，就如那歌声一般荒凉。在那么多人期盼的目光面前，我能拥有这个资格吗？我还能选择吗？
　　
　　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多么美好又空无的幻想！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泽夏一眼就瞧见黑色床幔上半趟着的男人那煞白着却依旧对自己微笑的脸，眼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内心刹那间充满了尖锐的隐痛，就是流眼泪也无法使它减轻。
　　
　　这个男人，不论是一开始，还是到现在，一直一直都是自己所有的依靠，哪怕现在他受了伤，他依旧会给自己一个安定的微笑，一个坚实的臂膀。
　　
　　“苍术……”苏泽夏哽咽一声，就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他透过模糊的泪水，睁大眼睛要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过，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会从眼皮底下消失。
　　
　　苏泽夏现在才发现，从缔结契约开始，他们并肩走过来的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哭什么……”苍术像往常一样轻淡一笑，好似天边柔软的云彩也随之抚上脸颊。他对着祁琰招了招手，“他现在还是不能动么？把他抱过来吧。”
　　
　　祁琰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看着两个人比看着自己的情人出轨还难受，他依言将苏泽夏轻轻放到苍术身边，说到，“我要是你……”
　　
　　“又是这句话……”苍术笑着打断他，“这句话你是不是也对苏泽夏说过了？”
　　
　　“苍术，别婆婆妈妈了，是男人就不要在乎那么多，他们终究是凡夫俗子，再过几十年迟早是要进坟墓的，早死晚死都是死。而你们不同，经历千辛万苦两个人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你就甘心回到谢笑身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全凭一时兴起，是个神又怎么样？活该孤独一辈子！”
　　
　　苍术抽出一旁的纸巾，为苏泽夏擦拭眼泪，苦笑道：“正因为我了解他，我才知道他现在有多么危险，他一向自傲，从未有过人敢违逆他，我恐怕是第一个…我破了他的锁魂阵阵法，又打伤他，令他元气大伤，你说，如果你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你会善罢甘休吗？”
　　
　　“可是你们完全可以逃啊，你既然能伤了他，就肯定能逃得过他，打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逃？往哪里逃？我曾经和他在一起那么久都不曾见到过谢笑的元身，甚至不知道他就是伏羲后人。这一次，谢笑是认真的！越是逃，谢笑手中的筹码就会越来越多，现在是苏子真和李沐风，下一个……难保不会是你了！”
　　
　　“这根本不是问题！”祁琰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几乎是吼了起来，“你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就因为一个谢笑，你连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吗？”
　　
　　“祁琰！”苍术突然轻柔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祁琰疑惑的回过头，这语调令他感到诧异，接着，他就撞进了那双深得没有底的悲哀的眼睛里，然后，祁琰把剩下的话咽下去。
　　
　　他再也无法对那双眼睛说出任何责备的话。
　　
　　祁琰静默了一会，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苍术脸上，袒露着他那双毫不掩饰自己欲望的眼神。
　　这就是狼！狼永远是最凶狠最毫无顾忌的东西，他们永远忠贞于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并按照这个想法一路走下去！狼一旦认定的东西，即使天崩地裂也要牢牢抓在手心，并引以为傲！
　　
　　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人。苍术轻笑着，回望着他，“我想和苏单独呆一会儿。”
　　
　　祁琰无奈地点点头，“你的伤口愈合不了，你需要饲主的血……”
　　
　　“我知道。”
　　
　　祁琰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连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这句话有是什么意思？此刻他硬挺挺躺在苍术身边，抖个不停，祁琰的责问，苍术的话中有话，真想昭然欲揭，苏泽夏又怎会不明白，想到这里，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眼睁睁仰望着苍术坚毅的下颚，真想把这世界上的一起都抛开，唯独留下这个人。 
　　
　　他极力忽略过刚才听到的对话，就没有听到一般那么自然，骨泣依旧稳稳地挂在脖子上，没有任何问题！
　　
　　苍术察觉到了苏泽夏全身在发抖，于是他握住苏泽夏的手，又出一张纸巾，轻轻为苏泽夏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以前快要死的时候，都没有见过你这么哭过，我只不过是受了点小伤，没有什么大碍。”
　　
　　苏泽夏觉得这一刻真是狼狈之极，想夺过纸巾自己来擦，但只稍微动了动手臂，就再也抬不起来。
　　
　　这真是如同婴儿一般了。
　　
　　苏泽夏也有意避开刚刚的话题，难堪地别过头，躲开苍术的手，掩饰道：“好了，我没有哭了，只是看着你有些难过。”
　　
　　何止是难过，简直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然后苏泽夏又努力抬了抬手臂，眼神瞟了一眼手腕，示意说，“快点……”
　　
　　苍术轻轻将他扶起来，把自己的手臂搭过苏泽夏的肩膀，让苏泽夏靠在自己的肩头上。
　　
　　苏泽夏就那么枕在他的臂弯里，等着，期盼着，却始终不见苍术有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不喝？你受伤了……我也只能这样帮你。”
　　
　　苍术以手指点了点苏泽夏的肩头，“我说过了，只是一点小伤，被仙灵之气伤到，愈合自然是慢了些，没有什么大碍，再过一些时间就好了。”
　　
　　“呵呵。”苏泽夏笑了一声，干涩而勉强，他能想象到那伤口是多么疼，苍术始终是妖魅，他连佛堂都不能进去，更别说这伏羲后人的仙灵之气了，苍术这么高傲的人，竟然败北，滋味也可想而知，可是他依旧是对着自己微笑，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这更让苏泽夏觉得心里异常难受。“以前你总是见针插缝地想喝我的血，现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你又不喝。这真不像你。”
　　
　　“我也觉得不像。”苍术收紧手臂，把苏泽夏搂的更紧了一些，“遇到你以后，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再像自己。”
　　
　　苏泽夏有些感动，却依旧硬道，“难得你说出这么好听的话。”
　　
　　“所以就更不像我自己了。”苍术带着叹息般的语气说道。
　　
　　叹息里的伤感慢慢透过搭在肩膀的手掌传递给苏泽夏，越来越沉，苏泽夏觉得这搭在肩头的手臂顿时有千斤重，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声叹息，“苍术，你总是这样，什么苦难都一个人背着。”
　　
　　“这些皮肉之苦都不算什么。”苍术淡淡地说，“倒是你……不过，看来今晚你表现的还不错，我感觉到了你灵力波动的气息。”
　　
　　“可我还不是这么丧着回来了。”说着，苏泽夏又抬起手臂，坚持把手腕凑到苍术嘴边，“快喝吧。”
　　
　　苍术牵起嘴角，露温柔的微笑，他将苏泽夏的手握在手心，手掌向上，把手腕凑近嘴边，张开嘴，用犬牙咬了一下。
　　
　　轻轻地。
　　
　　苏泽夏只感触到那两个尖锐牙齿接触到皮肤上所带来的的森凉，继而，那薄凉的嘴唇就离开了手腕。
　　
　　手腕完好如初，淡蓝的静脉依旧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你真是……”这孩子般顽皮的手段，令苏泽夏忍不住由心发笑，“我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我都不心疼这点血。”
　　
　　苍术挑眉说道。“妖魅对血液的味道极其敏%感。你伤心的时候，连血液里都充满悲伤挫败的味道，还是高%潮时候的血比较好，血流加速，味道也很甘美。”
　　
　　果然，苏泽夏一下子就红了脸，他低下头仿佛是很认真地看着床单上绣着的纹路，小声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是口感重要还是疗伤重要？”
　　
　　苍术捏了捏苏泽夏的掌心，“血乃精气之源，这个特殊时期还是不要任性了。用不了几天等仙灵之气自行散去，我的伤自然就会痊愈。”
　　
　　“你不愿意喝算了。”苏泽夏有些生气，“我不会再勉强你，但是你要记得，我是你的饲主。”
　　
　　“自然记得，这是融刻进血里面的印记，怎么可能会忘记呢。”苍术宠溺似的笑着说。
　　
　　苏泽夏没有注意到苍术话中调笑的意味，他想，即使自己的饲主又怎么样？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其实根本无法阻止苍术的脚步，他要去哪里，苏泽夏怎么能拦得住？甚至，他连自己的脚步都难以收住。
　　
　　“苍术，你后悔吗？你为了帮我而得罪了谢笑，现在又受伤，如果我三番五次出现在你面前，我们不缔结契约，就不会这样了。”
　　
　　“你又在自责了。我不愿意你死，难带你就愿意看到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吗？”苍术轻声而又坚定地说，“我所做的任何事情，从来没有后悔过，也包括你……”
　　
　　“可是……”苏泽夏猛然抓住苍术的手，他这才发现手臂已经可以使上力气，“我们真的没有办法打败谢笑吗？”
　　
　　“胜算很低。”苍术脸色有些阴沉。
　　
　　“他真是神？”
　　
　　“伏羲后人继承了仙灵之气，虽然不是神，在他显露真身之时，继承下来的神力也就毫无遮掩地泄露出来，仙灵之气，所有妖邪天生畏惧！”
　　
　　“也就是说……结果已经是注定的了。”
　　
　　“对！”苍术不再隐瞒。
　　 



61不要碧落黄泉，那里太远了

  
 
 
　　“哈哈……哈哈哈……”苏泽夏就那么看着苍术，突然就笑起来，有些神经质，他松开握住苍术的手，笑得苍凉悲伤，眼角微湿，就那么死死盯住苍术，说道，“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懦弱了?仅仅是一战而败吗？谢笑，谢笑他是神又怎么样？是神就该这么对他俯首称臣？是神就该对他摇尾乞怜？”
　　
　　苍术对于苏泽夏的激怒没有任何表情，他认真地看着苏泽夏，半响，才缓缓问道，“很多事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么，你敢于付出代价吗？……在你我都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个你身边的人，都是你谢笑的下一个目标。”
　　
　　苍术阖上眼眸，显得疲惫，清峭的脸更加苍白了。那不是俯首称臣，也不是摇尾乞怜，而是比这更悲惨的方式。报复一个人，最痛快最解恨的方法是什么？不是一刀杀了他，也不是千刀万剐。而是从他的身边的下手，夺取他一个人又一个至爱至亲的人，砍去他的软肋，看着他痛苦，砍去他的枝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让他在自责与伤痛中煎熬，让他挣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因自己而死去。高高在上看着他卑微痛苦的活着！这才是最解恨的。
　　
　　苍术的身体深深陷进软枕，柔软的如瀑的黑色长发散乱压在身后，他的眼睛突而就显露出苍老，像一口古井，缄默深沉，苏，你根本不明白，谢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看着猎物在自己手掌之中被玩弄，被戏谑，喜欢看着猎物因折磨而精神崩溃，谢笑根本不屑与你争夺，他只会笑着一步步把你逼上绝路。凡人的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如果你选择走上那条背弃信义道德的路，到头来，只剩你我，你会不会恨我？你又会不会后悔呢？
　　
　　“对不起。”
　　
　　当听到苍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泽夏的手突然就剧烈地抖了起来，筛糠一般。他无法抑制自己，他宁愿相信这是噬魂蝶麻痹过后的后遗症，而不是来自内心里的恐惧。苍术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对不起，对不起谁？苏泽夏的确明白这中间必须承担的后果，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条道路上该选择谁，无论选择谁，后果他都但当不起。
　　
　　“你希望我这怎么做？苍术？”苏泽夏毫无头绪，这么说着，自己却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他有些六神无主，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极其讽刺的笑话，什么神，什么骨泣，到头到所有的努力还不是化为乌有，命运狠狠嘲讽了所有人，苏泽夏艰难的开口说，“好不容，好不容走到现在，当时缔结契约的时候你是多么坚持而无所畏惧！而现在呢？……选择谁的带价我都承受不去……但是所有的人，所有人都等着我的回答，我该怎么做？你希望怎么做？继续抗争下去……还是……”
　　
　　放弃你……以此，解脱所有人！
　　
　　这最后一句话，苏泽夏在心里想了一千遍一万遍，始终说不出口，他怕一语成谶，很多事一做就错，一说就破，谁知道所有的事情到最后会不会一语成谶呢？
　　
　　这时，苍术说，“你无须我来教你怎么做，无论你选择那一条路，我都会陪你到最后。”
　　
　　“你在安慰我吧。”苏泽夏有些冰冷地牵起唇角，他扬了扬头，发现身体已经恢复了知觉，于是直起身子，说道：“你像是换了一个人，和锁魂阵那时候比起来……”
　　
　　苏泽夏边说边打量苍术的脸，他想从苍术的脸上找到任何愧疚或者其他的情绪，或者说是想找到一丝突破口，希望也好，颓丧也罢，然而，他失败了，苍术的表情甚为，甚至平静到冷逾冰霜的地步，他眼睛的焦点淡淡地聚集在房间的某一点上，不为所动。
　　
　　整个房间随着这个一动不动的男人，沉浸在一种诡黠的氛围里，像一潭死水，从认识苍术到现在，苏泽夏已经不自觉地把这个男人当做了自己的希望，他所向无敌，他傲视群雄，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就好像一个人一直坚定不移的信仰突然崩坍，苏泽夏甚至有种自己又是一个人的错觉，什么契约，什么饲养，这些终究还是没有改变什么，自以为可以就此从骨泣解脱的他，又陷入另一个万劫不复。
　　
　　“陪我到最后……”苏泽夏叨念着，眼神有些滞然，“最后是哪里？……恩？”
　　他看着苍术的脸，又重复问道：“最后是哪里？”
　　
　　苍术收回视线，静默地注视着苏泽夏，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苏泽夏等不到他的回答，眼神突然狠戾起来，他一把扯过苍术的衣领，压逼近苍术的视线，失控大吼，“最后是哪里？最后是哪里？你说话啊！！！”
　　
　　苍术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只一瞬间，那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的波动又被这个男人掩埋的在了心底，然后他就伸出手，覆盖上苏泽夏的手，轻轻地环握住，低低的说：“……碧落黄泉……”
　　
　　“碧落黄泉？”苏泽夏冷冷地说，眼角殷红如血，然后他几乎是带着宣泄而自暴自弃的姿态，恶狠狠地咬上眼前 男人冰冷的嘴唇，毫不留情。“我要生！不要死！”
　　
　　鲜血的气味很快弥漫在房间里，对于饥饿的野兽来说，任何一丝诱惑的气味足以引发压抑住的嗜血的欲望。
　　
　　苏泽夏成功地看到苍术的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嘴唇紧紧地抿起来，很明显，他正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舔舐唇角边的鲜血。
　　
　　“我只想我们都活着……好好活着……”苏泽夏露出一个无力的笑，“我想逃脱这个怪圈，逃脱骨泣的命运，不仅仅是我，还有你，不要碧落黄泉，那里太远了，也太冷了……我不想去那里，你也不要去。”
　　
　　“苍术……”苏泽夏嗓子有些沙哑，“我活到现在，全依仗着你，但是，现在我还想有侥幸，我想要我们都好好活着。”
　　
　　苏泽夏继续亲吻着着苍术被自己咬破的嘴唇，吸吮着那细小伤口里流出来的甘露，腥甜又令人上瘾，如同相濡以沫的鱼，不知道是想安慰谁，或许他只是在安慰他自己，此刻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如果是一个梦的话就没有谢笑了，但是，如果没有谢笑，又怎么会有苍术呢。
　　
　　想得到一个人，原来都得付出代价。
　　
　　“你会活着。”苍术突然开口，声音很低，甚于耳语，他回吻着他，“我会让你活着……永远……”
　　
　　苏泽夏专心致志地轻舐着那冰冷的唇瓣，他想用这丝温情来缓解来自心底的压力，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问道：“你说什么？”
　　
　　“没有……突然很饿……”苍术微微笑了笑，他的手缓缓自苏泽夏衣服的下摆探进去。
　　
　　苏泽夏将脖子靠近苍术的嘴唇，说，“不要再拒绝我，除非是你想抛弃你的饲主。”
　　
　　苍术没有再说话，唇边却分明看的到伸展而出的犬牙。
　　
　　“很难受吧……就算是你也忍不住血的味道。”苏泽夏将脖子凑的更近一些，等待着颈脖上那刺痛的一瞬间。
　　
　　然而却没有，只见苍术轻轻撩起苏泽夏衣服的下摆，冰冷修长的手指滑在温热的胸口之上，这具肉体下面流淌着让他疯狂液体，他却能如此自制地压抑住自己。
　　
　　两个人都是半躺着，苏泽夏没有再继续催促他，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任由苍术掀开自己的衣摆 ，在自己身体上煽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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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是令人渴望又癫狂的情~爱之事，但是当凉薄的手指触摸在皮肤上，却好似拨开层层皮肉，撩开一根根经脉血管，直达心里，带来无以复加的苍凉之感。男人的手掌仿佛就直直地触碰在心脏之上，传递着这个男人无以名状的感情。
　　
　　苏泽夏再也收不了这种类似濒死的感觉，这算是什么爱？如果这真的是无法改变命运，就再也不能让别人帮自己背负更多的债。苏泽夏抓住苍术手，沙哑道，“你不要这样……你不欠我……到时候……我怎么来到这世界上，就该怎么走……这多出的几个月的命，是我白白的来的恩惠。”
　　
　　顿了顿，苏泽夏接着说道，“只是，到那时你千万不能看着我成为另一个你……我不想成为骨泣——这也是你答应过我的。”
　　
　　苍术一愣，随即摇头，“不会的，你不会死……契约会永远存在。”
　　然后苍术把苏泽夏紧紧搂住，“你只要相信我……至于谢笑，斗不过他，我也自有办法！”
　　
　　窗外，月亮盈满，苏泽夏抬头担忧的望过去，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无论舍弃谁，牺牲谁，他都不愿意。“你有什么办法？”
　　
　　苍术眉毛挑得很高，脸显得有些阴翳，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脱下苏泽夏的衣服，埋下头去，“你只要相信我……相信我！”
　　
　　苏泽夏喘促起来，轻声“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弓起身体。
　　
　　苍术今天有些异常，他让苏泽夏坐上他的胯~部，几乎没有什么前戏，便粗暴地河蟹出没手工蔽屏狠狠地，每一次贯~穿都将苏泽夏高高顶起。
　　
　　苏泽夏有些吃不消，轻声哀求道：“慢一点……”
　　
　　苍术恍若未闻，眉头轻蹙，双眼微微瞌上，扶着眼前赤~裸男子的纤细腰肢，胯~部用力，猛地顶进那紧致的地方。
　　
　　“嗯啊……”苏泽夏的河蟹出没手工蔽屏地拔高，□的涨满和突如其来的快~感令他无力支撑身体，他双手软软搭载苍术的肩头，身体随着身下男人的河蟹出没手工蔽屏河蟹出没手工蔽屏坚~挺河蟹出没手工蔽屏也随后被男人握住，放在手心上下摩擦。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听到没有？”苍术手上用力，紧捏住苏泽夏勃~起的坚~挺，严肃地说道。
　　
　　“放手，很疼！”苏泽夏不满地低下头看向男人。
　　
　　手上加重力道，指尖按上出口，不停按压摩擦，苍术命令道：“活下去！听到没有？”
　　
　　“啊……是，听到了……啊啊……”下面想要发泄却又发泄不出来的涨满令苏泽夏十分难受，“混蛋，快放手！”
　　
　　苍术这才满意地弯起嘴角，手上却握住苏泽夏性~器不放，只是将河蟹出没手工蔽屏河蟹出没手工蔽屏，苏泽夏趴在床上，双腿大大打开，苍术从后面插进河蟹出没手工蔽屏河蟹出没手工蔽屏
　　
　　苏泽夏前面被死死捏住不让解放，臀部撅起，后面又被粗暴地插~入进出，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上，只剩下走音的吟~哦。
　　
　　苍术的进攻几乎没有什么怜悯之情，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苏泽夏的身体整个贯~穿似的，头顶上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乌墨似的阴影，他的脸渐渐变得凝重，盯住苏泽夏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的深情与情~色也被添上了另外一种黑暗色彩。苍术的每次一顶入和抽出都更加暴戾。
　　
　　接着，他又低沉沉地问道：“苏，我是谁？”
　　
　　苏泽夏被这前所未有的河蟹出没手工蔽屏河蟹出没手工蔽屏操~弄得理智全无，苍术问的这句话令他很突然，想抓回思绪认真思考这句话，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硕大性~器却令他只有喘息。
　　
　　然而，苍术也似乎根本没想要苏泽夏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始加速捋着苏泽夏湿漉漉的挺~硬，身体里每一次的撞击也越来越重。每一次抽出都伴随着更加猛烈的插~入，苏泽夏小腹紧绷，呻~吟之声柔媚拔高，被顶得整个人猛地往前。
　　
　　炽热的Jingye尽数射~进痉挛的后~穴，于此同时，握住苏泽夏性~器的手掌也湿润一片。
　　
　　在这极致的高~潮中，苍术从背后紧紧抱住苏泽夏，低声说道。“你记住，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所有轨迹都有改变轨道的那一天。你要尽快强大起来，要尽快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随后，苍术根本没有给苏泽夏思考的时间，苏泽夏甚至还未从高~潮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又继续被苍术新一轮进攻。
　　
　　到后来，苏泽夏都不知道到底做了多少次，任苏泽夏怎么求饶苍术都不肯停下来，全身越来越没有力气，视线也渐渐模糊，唯一不减的，是压在自己身体上男人的暴戾之气。
　　
　　最后，苏泽夏在极度纵欲的疲惫中，昏昏睡去。
　　
　　 





62

      
　　有一种人，即使在知道结果将会如何之后，也依然毫不犹豫地这样选择。而活着的人，开始讲述那些从来没有好好讲述过的故事。
　　
　　有一些事，其实在刚要发生的时候，总可以窥见端倪，只是这些暗示被那些人刻意掩埋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那些暗示眼神和话语，也只有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后，你才会蓦然醒悟和了解。
　　
　　短暂极致的快感能令人暂时忘却眼前这一切，这不同于寻常的欢爱，狂暴而突然,令无所适从的人更加的无所适从。纵爱时，醉生梦死，清醒间，倍加迷茫。 
　　
　　苏泽夏猛地睁开眼睛，双眸间是刚醒之人少见的惊醒之色。紧接着，那双警醒的眼睛盯住身边的床榻，那里本应躺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黑古朴的长剑，正冰冷地反射着，排斥着倾斜而下的阳光。
　　
　　苏泽夏拿起那柄长剑，掂在双手上，隐隐蹊跷，苍术怎么把剑放在这里？只有在棋逢敌手时苍术才会召唤出这把剑。现在这里是祁焱的地盘，把守森严，而此时四周静谧，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苍术？”
　　
　　苏泽夏轻唤一声，没有人回答，他又低头定睛细看那柄剑，比以前似乎更加窅黑，像是饱饮过鲜血。
　　
　　房间空无一人，苏泽夏慢慢穿起衣服，感觉全身酸软的不行，昨晚一夜，两个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苍术像是要不够一般，一次又一次攻城略池，暴戾非常，苏泽夏以为是苍术在谢笑那里受了挫败才这样，可是回想起来，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真有表现出过对成王败寇的在意吗？
　　
　　没有。
　　
　　至始至终，这个男人似乎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睨视着事情的发展，以一个局外人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伤势，甚至拒绝饲主可以疗伤的鲜血，他表现的太过淡静，而至于，淡静的可怕。
　　
　　什么人，在自己大难当前，依然能够做到这一点？——洞穿自己生死之路的人！
　　
　　‘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不安的情绪涌上来，苏泽夏又大喊了一声“苍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习惯性地摸向吊在脖子上的锦囊，心口猛地一窒：锦囊不见了！
　　
　　握空的手紧紧捏成一个拳头，昨天晚上的记忆蒙太奇般全部撞击脑海，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划得他体无完肤，苍术的不同寻常……原来……原来……苏泽夏不敢相信这一切！他踉跄的打开房门，穿过笔直的走廊，手握那柄长剑，往楼下走去。
　　
　　当他出现在二楼旋梯时，站在一楼客厅的所有人，都抬起头注视向他，神色凝重。所有的人都在，肖凤薇，赤芍，祁焱，茅黛青，程墨。他们都在，他们，一直在等苏泽夏。
　　
　　苏泽夏将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颤声问道：“苍术呢？”
　　
　　没有人回答，报以苏泽夏的是一双双或伤感或怜悯的眼神，只有苏泽夏一个人的声音空荡荡回响在富丽堂皇的大厅内，孤独而空寂。
　　
　　茅黛青想开口说些什么，远远地看见她的嘴唇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最终，她转过身，以手背试了脸。
　　
　　“苍术在哪？？？”苏泽夏长眉倒竖，大吼一声，一挥长臂，长剑直指下面站着的人。
　　
　　“果然，苍术早就料到你会这样。”祁焱及其讽刺笑了一声，他缓缓转身，看着大厅门外的大片绿茵草地，似是在嘲笑那个消失不见的男人，“苏泽夏，要怨，要恨，就去恨那个固执的男人吧……这是他的选择！”
　　
　　“哐当——”手一软，长剑当啷落地，瞬间，耳边回响起昨夜里那低沉魄力的嗓音。
　　
　　“‘苏，我是谁？’”
　　
　　你是谁？你是我的谁？
　　
　　即使我现在回答你，你却再也听不到了啊……混蛋！
　　
　　苏泽夏全身颤抖着，再也忍不住，泪水在一瞬间，模糊了全部视线。
　　 
 
最终章
62、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一） ...  
    谢笑！你果然逼着我们将骨泣双手呈上了！
　  苍术，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吧，昨夜的温存，意味深长的话语，原来竟然是你最后的告别，你这个自私的人，谁让你代替我做了选择？你想把一切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吗？……到头来，不是饲主抛弃你，是你抛弃了你的饲主，什么誓言，什么契约，都是你的满口谎话，你这个王八蛋！
　　苏泽夏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他难以置信，苍术竟然真的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原以为会想出办法的，原以为两个人能携手作战，原以为……苏泽夏深深呼出一口气，带着颤抖的尾音，心里恨恨质问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男人，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梦提前斩断？为什么不让我在梦里多呆一会？为什么要让这一天这么早到来？
　　他弯腰拾起掉落地上的长剑，满脑子都是苍术，或融入现世潇洒俊逸的姿态，或黑发如瀑长袖翩翩不屑一世的身影，那薄凉的嘴唇边总是勾勒出的若隐若现的微笑，在这一刻，竟然是那么的弥足珍贵！那些记忆，已经成为了回不去的曾经，此刻，苏泽夏心中的悲楚岂是单单伤痛二字可以形容的?他恨，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小，也恨苍术，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么心狠手辣。
    这就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吗？苏泽夏握紧手中的剑，悲极而笑，骨泣果然是天底下最冷酷最残忍的人，你就真的能狠下心离我而去？你有没有考虑到过我的感受？一起走了这么久，对于你来讲，我又是谁呢？
    “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永恒，所有轨迹都有改变轨道的那一天”。
　　回想起苍术最后说过的话，苏泽夏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光凭着你一个牺牲所改变的轨迹有什么意义呢?你是想要我一辈子都过的不安稳？还是想要我一辈子都在缅怀与自责中度过？
　　你觉得我有那么傻么？……
　　……你错了！苍术！
    苏泽夏前一刻还被悲伤浸润的眼眸，下一秒已渐渐复苏出坚毅之色。我虽不强大，却也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掂了掂手中的长剑，似是比之前重了一些，乌黑更甚，锋利的刀刃即使远远看上一眼，也能感触到浸骨的寒气，散发着不可忤逆的煞气。他抬起头，向客厅的众人问道：“你们谁知道苍术是什么时候走的？”
  　闻声，祁焱笑了笑，他一直静静注视看着这个年轻人，着实惊讶他在这么短的时间似乎就做出了决定，随即脸上露出毫不吝啬的赞赏，说道，“昨夜走的。你应该了解，他是一个非常果决的人，一旦决定什么事，从不会拖泥带水，走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可能已经猜到他是去了哪里……没有办法，谢笑手中的筹码太多，实力相差悬殊，拖的时间越长，我们损失越大。”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他为什么拿走了骨泣，却留着这把剑？”
　　祁焱收起笑容，有些惆怅的摇头，“谁知道呢？……他什么也没说……我追上他时，他只扭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头也不回……你若是看到那种眼神……”顿了顿，祁焱叹了口，“我还能说什么呢。”
　　听到这话，苏泽夏心里又是一阵刀绞，他凝神快步走到祁焱跟前，把剑递到祁焱面前，说道，“你帮我看一下这柄剑和之前有没有什么变化。”
    哪知祁焱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眉宇间现出防备的神色，道：“把剑拿开，这是至阴之人用自己的精魄铸造的剑，旁人是碰触不得的。苍术的剑我很少看到，不了解。”
    苏泽夏狐疑地看着祁焱，“我能拿是因为饲主的关系吗？可是骨泣已经被苍术带走了。”
    “骨泣带走，可是契约并没有消失，”这时，远远站着的程墨开口说道，“契约，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从定下契约开始，已经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了，它结缔了双方最深刻最真实的意愿，在契约内容没有完成的条件下，只要是双方都不想结束契约，就算是人死了烂到剩下骨头，契约也依然存在。更何况……是你们这种情况……”
    程墨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柄长剑，他接着说：“那天在巷子里我和苍术交手时，这把剑的阴气远远没有现在这样重，若不是汲取了主人的血液，哪里会有这番色泽和煞气？看来，苍术将它喂的很饱。”
　　“也就是说苍术在离开之前，用自己的血液祭祀这把剑？”祁焱摸着下巴，沉思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我追上苍术时，他看起那么虚弱，甚至连自己的气息都没有隐蔽，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现他的踪迹。”
　　听到这里，苏泽夏心里越发酸楚，苍术是一个多么高傲的人，勿论是笑谈之间，还是棋逢谢笑那样的敌手，从来都是恣意狂傲，任何事都不曾在乎，也不曾放在心上似的，没有人能够在他那不羁的黑眸里留下刻痕。就是这样一个曾经笑傲天下的人，如今却为了他们，消弱自身法力。
　　或许那天你真不该找上我，正是我和你的相遇，才给你带来了人间诸多枷锁，这一个一个都是无法逃脱的责任，你却一一代替我将他们背负！苍术，我欠你的，穷极一生都无法还清了。
　　“苍术若是不愿连累我们，单枪匹马去找谢笑，我还能理解，他将自己的力量灌注到这柄剑上，拿走骨泣，却留下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赤芍不解地问道。
　　“什么意思？”苏泽夏喃喃自问，像抚摸爱人一般小心翼翼抚摸着那把剑，继而抬头，视线坚韧而决绝，“我要去找苍术！”
    “你NND疯了！”祁焱恼火地骂道，“他如此折损自己，回到谢笑身边，究竟是为了谁?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苍术做到这一步要出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知道……”苏泽夏展颜，这丝难得一见的笑容在沉重的气氛里越发苍白无力，“苍术既然留下这把剑，我总得做点什么……”
　　“哼！”祁焱冷冷道：“你简直和那个人一样固执！不自量力！我们要是能赢过谢笑，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样子！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你们会安心吗？”
    众人沉默，靠牺牲朋友换来的片刻安宁，有谁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呢？
 　　肖凤薇看了其他人一眼，点点头，说道：“不错，苍术去找谢笑的目的，只怕没那么简单，我们得想想办法
　　“噬魂蝶说不定会再次出现，”赤芍接着说，“若放任那么多不管，任噬魂蝶吞噬生魂野鬼，阴阳界迟早大乱！”
　　至此，程墨心中怅然若失，喟然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李沐风宁愿被逐出师门，也要选择和你们在一起……”
　　茅黛青看着程墨，轻轻地叹气，“我倒是希望他能在摆脱茯神后听到你这句话。”

63、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二） ... 
　　民间有一种传说，说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它一生的年龄可达70岁。要活那么长的寿命，它在40岁时必须做出困难却重要的决定。当老鹰活到40岁时，它的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抓住猎物。它的喙变得又长又弯，几乎碰到胸膛，严重的阻碍它的进食。它的翅膀变得十分沉重，因为它的羽毛长得又浓又厚，使得飞翔十分吃力。
　　它只有两种选择：等死，或经过一个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
　　它必须努力飞到一处陡峭的悬崖，任何鸟兽都上不去的地方，在那里要呆上150天左右。首先它要把弯如镰刀的喙向岩石摔去，直到老化的嘴巴连皮带肉从头上掉下来，然后静静地等候新的喙长出来。然后它以新喙当钳子，一个一个把趾甲从脚趾上拔下来。等新的趾甲长出来后，它把旧的羽毛都薅下来，5个月后新的羽毛长出来了，鹰开始飞翔，得以再过30年的岁月。它冒着疼死、饿死的危险，自己改造自己，重塑自己，与自己的过去诀别，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死而复生的过程。
    失去了苍术的苏泽夏，变得非常沉默，有时对着窗户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苏泽夏想，他没办法做到像鹰那样，没有办法与过去的自己诀别，更没有办法脱离那些和苍术在一起的种种回忆，他越是想忘记，那些记忆反而越深刻。
    这么多天过去，他感应不到任何苍术的气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苍术带走骨泣的关系，又或者是苍术自己有意斩断了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是自己该做出什么改变的时候了，他知道，苍术在等着自己。苍术留着这把剑，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个男人走出的每一步，说过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隐晦着特殊符号和秘密，可是这把剑的秘密随着苍术的不告而别，也被带走了。
　　他呆在那个夺取了他生命和自由的人身边，过的应该比自己更加难受，苏泽夏不敢再想象。他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他日渐成熟之时，却又这样抛下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一点，苏泽夏深信不疑，他坚信苍术一定会再一次回到他们身边，这也是令他坚持到现在的信念。他呆坐在床边，拿着苍术留下的那把剑，仔仔细细的看了千遍万遍，又小心翼翼地抚摸了千遍万遍，可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有思念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心中的空洞越发无法填满。
    他越来越害怕独处，两个人之间的回忆，在一个人的时候会加倍乘虚而入，一点一点，从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开始，啃食到人无法呼吸！这样的感觉折磨得人无法思考，甚至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再这样下去，发疯，只 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两声汽车鸣笛声，他叹出一口气，抬起头，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瞭望庭院的绿地，程墨和茅黛青正从轿车里下来，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苏泽夏放下剑，拿起外套站在穿衣镜前，认真而且极其缓慢地，一颗一颗地，把扣子扣上。
　　镜子里的青年，高大消瘦，几日之间却成熟了很多，头发依旧是散碎凌乱着。苏泽夏早已被夭邪之气侵蚀，皮肤日益透露出魔魅不见天日特有的苍白感。他目光沉稳，平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沿着衣襟，从下而上，将扣子一颗一颗地起来。那表情，就像是对自己，进行着告别仪式。
　　然后，苏泽夏拿起剑，手丝毫没有颤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往楼下走去。
　　今天，是去接回父亲和李沐风的日子，谢笑果然没有食言，在苍术消失的第三天，他们就收到谢笑传来的口信。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农场，当面放人。或许，这次见面，在谢笑眼中不过是对他们嘲讽和炫耀的机会。
    是不是越不是自己的东西就越想要，越是无法触及就越想伸手。如今，苍术已经如谢笑所愿，回到他身边，想必谢笑一定很得意吧。
　　所有人，所有事，必须有一个了结。谢笑，你未免也活得太恣意太猖狂了些。
　　想到这里，苏泽夏恨由心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利刃。
　　当苏泽夏与茅黛青程墨一同坐上车的时候，心里异常平静，或许 ，一个人一旦想明白那一点，就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轿车很快飞驰在通往郊区的道路上，穿过水泥丛林，穿过大片的田野，接着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麦田，车子正开往越来越偏僻的地方。`
　　苏泽夏一路望着窗外，无论茅黛青交代什么，他都点头称是，茅黛青一再告诫不要做出过激的事，苏泽夏乖顺的说好，然而面容始终没有波澜。倒是程墨，不时从后视镜扫上几眼苏泽夏，眉头越拧越紧。
　　稻田，光秃低矮的荒山，又是稻田……一路风景单调重复，车子就在这样的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最后穿过一条隧道，离开主干道，拐上另外一条仅够一辆车通行的小路之后，车子沿路边停了下来。
   “按照谢笑所说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放眼望去，这条小路是仅有的一条路，逼仄地通向麦田深处，路的两边是大片金灿灿的麦子，在这样丰收的时候，却是了无人烟。远远能望见麦田的中间有片打谷场，屹立在打谷场中间的老旧水塔像是随时要坍塌似的。
    苏泽夏指着水塔，问道，“就是那里吧？”
　　“恩，”祁焱眯着眼睛，“这么个地方，真要打起来还真不用有所顾及。”
　　“我们只管接人，”程墨说道，“最好不要动干戈，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谢笑一放人我们就走。”
    “你觉得谢笑会轻易放人吗？”祁焱冷笑了一声，“苏子真也就罢了，他是个普通人，一个筹码而已，谢笑没必要拿他怎么样。但是那个李沐风本身就很复杂，我不相信谢笑有本事令已经附身的魅割离宿主。茯神附身，等于是附魂，如果强行离题，只怕你那位朋友也不好过。”
    程墨听到这话脸色很快黑了下来，其实对于这件事的顾虑，彼此都是心照不宣，虽然谢笑说有办法让茯神离开附体，但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附体与被附体，两个不同魂魄互相嗜杀吞噬，强行分割开到底会怎么样，谁都不敢妄加猜测。而今，祁焱毫无顾忌，□裸地将问题摆上台面说了出来，令所有人心里又是一沉，他们本就是被挟制和被动的。
　　赤芍不安地咆哮了一声，红光一现，现出妖兽真身，火红的毛发耀的麦田都快要燃烧起来，一双碧绿魔瞳紧盯着祁焱，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即使今天李沐风若依然是茯神茯神，也要把他带回来。”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是来看看苍术到底玩什么把戏。”祁焱摊了摊手，表情并不轻松，顿了顿，他又望了望不远处残破的水塔，自言自语道，“苍术，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打谷场走去，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忧心忡忡，也立马跟上。
　　走了不到片刻，打谷场就完全出现在视野里，不过百来平方，四下里散落着麦穗，苏泽夏只一眼，就望见那个令人朝思暮想的男人，牙齿在下一秒蓦地紧紧咬住。
　　男人就站在谢笑身后，苏泽夏想在那双眼睛里找到熟悉的痕迹，哪怕是一个交流的眼神，或者一个隐晦的暗号也好，然而，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正眼看他，苍术面色寒冷如雪，目光飘渺，也不知道看向何处，淡漠的令人心酸，才几天不见，仿佛已经形同陌路。苏泽夏侧过脸，竭力自己不去看那个站在谢笑身后的男人，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意，他深怕自己一但停留在那个男人视线里哪怕只多出一秒种，就在也挪不开了。
    而谢笑，他悠闲地将双手负在身后，一脸淡淡的笑意，站在那里，仿佛是在迎接最熟悉的老朋友，这志在必得的模样令苏泽夏恶心的想吐。
    苏泽夏心底又悲又愤，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手握的死紧，手心里全是汗，那恨意几乎要把剑柄融穿。他压低几欲走调的声音，开口道，“你约我们来这里，是不是打算好好兑现你的承诺了？”
    谢笑风轻云淡地一笑，视线在在众人身上一一停留。“那要看你们的态度了。”
  　苏泽夏猜不透苍术究竟和谢笑达成了什么协议，至少，他不相信苍术是真正回到谢笑身边，于是沉声反问，“到这个时候你还想刷什么手段？苍术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吗。我爸爸和李沐风呢？”
　　谢笑轻笑了一声，举起右手，打了一个手势。
    苍术看到那手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身后的水塔，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门洞里。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不可置信，言听计从的苍术让人几乎不敢相信是他。赤芍不安地以前爪刨地，几个人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一股寒意从脚底冲上脑门，苏泽夏几乎要绝望了。
　　看到苏泽夏的死灰的表情，谢笑得意地笑了笑，说，“放心，只要你们继续合作，人我会放的。”
    继续合作？什么意思？不等苏泽夏细细领会这句话的含义，苍术已经从水塔的门洞里抱出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放到地面上，一个闪身，又从新站立在谢笑身后。
　　那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正是苏子真。
　　“你对他做了什么?”茅黛青有些失控，嘶哑地冲着谢笑吼了一声。接着扑到地上，扶起苏子真。
　　“你放心，我只是让他昏睡了一阵子，等他醒来，也不过是以为黄粱一梦，我怎么可能会对曾经合作过的伙伴狠心呢？”谢笑哈哈一笑，“若不是和你合作，我未必能重新得到苍术，这也得感谢你的好儿子，哈哈。”
    听到这句话，茅黛青身形一滞，脸色苍白。虽然苏泽夏原谅了她，可她心中一直有愧，当年若不她鬼迷心窍，和谢笑达成协议，又怎么会有今天这悲惨结果。一人债，一人偿，冥冥之中；老天注定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下~~~

64、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三） ... 
　　苏泽夏欲上前帮助茅黛青扶起苏子真，被茅黛青一个手势拒绝了，她神色衔悲茹恨，却是别过脸，愧疚得不敢去看苏泽夏，如今被人嘲笑，她也无话可说，一切咎由自取，只是哽道，“你爸活着，没事。”
　　他们几人已经被吃的死死的，谢笑处处威胁，而今又受他挑拨离间，冷嘲热讽，哪里让人吞得下这口气，苏泽夏恼羞成怒，推开茅黛青拒绝的手，不容她再说什么，强行扶起苏子真，站起来，冷冷直视着谢笑，恨声道，“你囚禁我爸爸，现在又在这里妖言惑众，你是伏羲后人，怎么一点没有伏羲的胸襟？”
    苏泽夏转眼看了一苍术一眼，苍术依旧是一副冷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模样，只好咬了牙继续道，“苍术已经回到你那边，按照约定，你就要放了我爸爸和李沐风，现在李沐风人呢？”
　　谢笑的笑意也冷了几分，说道，“你是个聪明人，道有些自知之明，若是一开始就这么配合，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的父亲也能少受些苦头。苍术的确是回来了，不过……”谢笑话音一转，右手伸出摊开，“骨泣呢？”
    一行人都是一怔，心中大吃一惊，难道骨泣是在苍术自己手中，他并没有把骨泣给谢笑？苍术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苏泽夏不露声色地看了苍术一眼，苍术木然站在那儿，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苏泽夏大脑飞速思考，一时也无法知道苍术到底要干什么，只好拖延道，“你先放了李沐风！万一我给你了骨泣，你却无法把茯神自李沐风身体中分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空有海口？”
　　谢笑的视线紧紧锁住苏泽夏，目光锋利冷酷，他爽朗笑道，“我谢笑想要办成的事，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落空过。”
    说完，他侧头对苍术吩咐道，“把他们带出来。”
　　苏泽夏注意到一个词，谢笑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张子濯和茯神不是在为谢笑卖命吗？谢笑说把他们带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事情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控制，蜿蜒向无法揣测的轨道，苏泽夏脑子里飞快想到了几十个可能性和假设，还是难以捉摸苍术的用意，他不敢肯定苍术是否是会在这一刻要将谢笑一军，同时苏泽夏也不敢拿这么多人的命来赌这一把。
　　随即，苏泽夏故意将苏子真的重量靠向茅黛青，扶着两人往外走，低声道，“带父亲快点离开这里，开了车快走！”
　　茅黛青听了心里一惊，低喝道，“你以为我能再次丢下你不管吗？”
    “多一个人在这里，就多一份危险，那你就想让爸爸再一次落入谢笑手中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替爸爸想一想。”
　　“不行！我把你爸爸安置在车上，我再过来。”茅黛青相当坚持，她不能第二次儿子置于危险之中，这一次，她想竭尽所能来保护他。
　　“妈！”苏泽夏定睛看着她，语气有些冷，“你犯过一次错，就不能再犯第二次！”
　　茅黛青神色顿时暗淡下来，苏泽夏这句毫不留情的话对她无疑是一种深深打击，她的眼神苦楚，抖动着嘴唇道，“我现在正是不想再犯第二次错误！”
    “你留在这里就已经错了！”苏泽夏松开手，不再搀扶着苏子真，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茅黛青，说道，“这里有程墨，赤芍，祁焱就够了。我知道自己斗不过谢笑，绝不会恋战，苍术的事情来日方长。谢笑解除了茯神的附身，我们立马会带着李沐风离开。但是，爸爸只要人在这里，就依然存在危险。”苏泽夏对赤芍使了一个眼色，又用最冷酷的声音对茅黛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已经差一点失去了你的儿子，那就不要让我再失去父亲！”
    说完，苏泽夏转身不再去看她，他深知，只有把茅黛青刺激到令她愧疚到无以复加，让她悔恨到无以复加，她才会听从这个儿子的话。
　　赤芍轻轻将苏子真背负在背上，对茅黛青安慰道，“走吧，路上小心，回去安顿好苏子真，等我们消息。这边有我们在没什么问题，我们接应了李沐风就联系你。”
    茅黛青惨白地杵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愣愣地望着苏泽夏的背影，神色凄然。
　　站在一边的苏泽夏始终没有回头，脊背挺的笔直，刚硬没有丝毫委婉的余地。“对不起”，他在心里说，“我既不想失去父亲，也不想失去你。”
    肖凤薇和程墨一直目送茅黛青离去，待到背影完全消失不见，程墨这才悄悄给肖凤薇使了一个眼色，肖凤薇随即会意，眼明的人一看便知是苏泽夏是故意的，苏泽夏的用意很明显，他支开了谢笑可能会继续威胁到的人，肖凤薇走到苏泽夏身边，扯住她的衣角，害怕他做出过激的事，轻声嘱咐道，“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苏泽夏这才艰难地转身，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来路，摇头说，“怎么会呢，我没有把握……”
　　此时，另一边站着的谢笑，虐偏着头看着这一幕，一脸戏谑地说道，“苏泽夏，你放心，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今天不会动这里任何人一根汗毛。”
　　苏泽夏冷冷看着他，“我不信你，想拿到东西，也得要等我看到李沐风再说！”
   “这很简单！我谢笑一向说到做到，从未食言……”
　　“谢笑，你他妈不得好死！”谢笑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悲愤的怒喊已经远远从水塔方向传来，一行人惊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只见苍术冷漠地将全身五花大绑的张子濯一把从屋里推出来，那力道极大，张子濯直挺挺被摔在了地上，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初见那日翩翩风度，衣服脏乱不堪，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也全是斑斑血迹，他抬起头，眼睛怨毒地盯住谢笑，嘶声力竭地喊，“我绝对不会把茯神交出去！”
    谢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笑着说，“没有我，茯神能那么顺利地附于那小子身上？你当初来求我时，可不是这种态度啊。”
　　谢笑如此心狠手辣，苏泽夏一行人都有些惊悸不安，一直一言不发静观其变的程墨，此时也悄悄捏了一个手诀，做出了防备的姿态。张子濯和茯神这么说也算是谢笑的同盟，如今竟然沦落到这个下场，如此说来，茯神附于李沐风的身体里，谢笑也参了一手。而今谢笑又为了自己的利益背信弃义。
    张子濯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有成功，他抬起悲戚的脸含恨望着谢笑，“当时你又是哪一种态度？你被苍术一箭穿心，就算是能召唤出噬魂蝶又能怎么样？你那种虚弱的样子，若不是我在背地里打理，帮你收回放出的噬魂蝶，小心翼翼提取魂魄，避开那些江湖道士，不然你那些没有头脑的低级怪物早就被杀个精光，你以为你能这么快恢复？”
　　“哼，”谢笑邪祟一笑，不急不慢道，“你还真以为全是你的功劳？我乃不死之身，就算没有人魂相助，早晚都会恢复元气。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做为回报，我也适时地帮了你一把。妖魅妄想占取人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当初答应给你你想要的，可没有答应你不能收回啊。”
　　“谢笑！”张子濯的喊声带着一丝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茯神完全附身之后，怎么可能再次剥离原有的魂魄，除非……除非……”
    张子濯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满眼的惊恐，“我求你了，我能为你继续卖命，你让我怎么做都行，求你不要动他！”
　　“对不起了，”谢笑以没有半点愧疚的口吻说道，“我的东西即将到手，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不过你放心，李沐风是我交易的筹码，我自然不会动他。你助茯神逃走，我也就不计较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回来。”
    “不要！”张子濯彻底崩溃，血与泪混在一起，像一条条小蛇爬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他知道谢笑说的出就绝对做的到，谢笑一招就击败苍术的那天他也不是没有看到，他原以为找到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可是，哪 里会知道这个靠山如今倒戈。错就错在他竟然选择了这么危险的人为伍，是他太不自量力，谢笑不是人，自然没有人性可言，张子濯终于明白，铺在他眼前的早就是一条死路，他绝望地做出最后的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谁让你那么贪呢？”谢笑挑起眉，露出嫌恶的表情，“吃不下的大象，就不要那么死命往下吞，帮你吞下去你又消化不了，就得给我吐出来！”
    苏泽夏冷冷注视着张子濯时而怒骂时而求饶的摸样，神情凄楚好不狼狈，苏泽夏心里却没有半点同情，助纣为虐终究是没有好下场的，李沐风若不是因为张子濯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苏泽夏对于谢笑和张子濯的恩恩怨怨没有兴趣，他不耐烦地说：“李沐风呢？你若是想耍什么花招，今天这骨泣就休想得到！”
　　谢笑踱开几步，不再理会张子濯，他笑望着苏泽夏，眼神里慢慢渗出阴狠，“苏泽夏，注意你的态度，今天是你来求我，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骨泣我还得不到吗？别忘了你现在的位置。若我一个不高兴，今天在这里就杀光你们也不是件难事。”
    听到这句话，苏泽夏一行人脸色均是一沉，祁焱见识过谢笑的实力，以他跋扈乖戾的性格，祁焱毫不怀疑他不会这么干。于是他上前按住苏泽夏因愤怒而有些颤抖的肩膀，沉声道，“谢笑，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东西也会给你，希望你遵守诺言。”
    祁焱有意看了张子濯一眼，继续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张子濯哪里冒犯了你，你尊为神祇，相信还是讲道义的。”
    苏泽夏咬牙切齿，这种不得不委抑的态度令苏泽夏难以忍受，祁焱始终按着他的肩膀，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显然这种话对于谢笑相当受用，看到苏泽夏的忍气吞声谢笑似乎相当愉悦，“果然还是你识时务。其实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可是有的人偏偏不识抬举，我也没办法。抢过来的东西多没意思，其实我还是最喜欢别人双手奉上的东西。”
　　末了，谢笑别有深意地瞄了苏泽夏一眼，“你们来之前出了点岔子，他们实在是主仆情深，张子濯竟然帮助茯神逃走。不过不要紧，今天，我只需要张子濯，自然会有办法让茯神自动回来求我。不过，我需要程道长帮忙。”
　　程墨不露声色地收回手诀，不解地皱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笑脸上的笑意加深，同时又掺夹着一种别有用意的隐秘，这使得他的笑容细看之下相当诡异，他的视线在苏泽夏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沿着打谷场外沿踱起步来，“妖魅与人的契约到底是什么？于是说是精神上的相互束缚，不如说是主仆间存在饲主体内那一滴被饲主所认同的妖魅之血，这让饲主可以共享妖魅的灵力，同时，妖魅也可以从人类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妖魅会那么热衷于和人类在一起？”
    谢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继续沿着场地外延行走，“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是魅，源于人，却又不是人，和人在一起，会让他们像照着镜子一样，以为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参照镜子，以拟人的形态而活着。然而，没有饲主的妖魅，失去了参照物，将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谁，他们，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消失！”
　　说完这些话，谢笑刚好沿着场地的外延走完了一圈，他依旧保持着右手手掌伸出向下的姿势，微笑淡然地看着不明所以的几人，接着手腕一转，指尖轻饶出一个符号，手掌继续向下，以圆周为形绕起圈来。
    灵力在手中聚集，一阵柔和的风在场地间逐渐形成，毫无规律地四处乱窜，地上散落的麦粒也翻滚起来，风将它们吹散到各处，看似毫无规律却又像是按照某一个图腾，一一聚拢，扭曲成各种诡异的符号，不一会，一副由无数金色麦粒组成的巨大咒符，在场地中显现出来。

65、 养育我的亦毁灭我（四） ... 
　　看到脚下散碎的麦粒，在虚无的力量中慢慢聚拢，鬼画符般的阵法令苏泽夏头皮发麻，他立刻就回忆起苍术曾经跟他讲述过的几百年前那一晚，谢笑同样开启了一个诡异的血阵，接着，便是贵为皇子的璟熯的终结，然后是逆天而凝的妖魅——苍术的诞生。
　　　　这个时候，苏泽夏才真正感觉到恐惧，在明知道自己斗不过谢笑时，苏泽夏都没有这般恐惧过。这个叫谢笑的男人，真正令人胆寒之处，不是他暴戾恣睢的毒辣手段，而是蕴含他体内的无法确知的力量，什么叫做反手为天，覆手为地？谢笑的一个手势，令人毫不怀疑他有这种无端至上的力量。脚下的这个法阵像是开启了通往冥路的大门，看到这个阵法苏泽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苏泽夏无法揣测也无法预知它将带来什么灾难。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墨低头看着阵法，眉头紧锁。
　　谢笑没有立刻回答，他冲着张子濯大手一挥，苍术看到这个手势便上前一步，拧住捆绑住张子濯的绳索，一手将他拧起丢到阵法中间那个醒目扭曲的字符上。
　　张子濯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他似乎预知到什么及其恐怖的事，脸色立马犹如死人一般呈现出死灰，惊恐的大叫起来，“谢笑你要干什么？”
 　 谢笑没有理会他，犹自伸手冲着程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这个阵法，必须要至阳之血，才能开启它真正的力量。”
　　程墨狐疑地看着他，“这到底是什么阵法？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笑双目含笑，“你不是想救李沐风吗？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你只能信我。没有我，李沐风的身体里，将永远是茯神！”
　　“不——”听到这句话，张子濯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剧烈地挣扎着身上的绳索，“求你了，谢笑，不要这样，放过我们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程墨扫了一眼张子濯，他隐约能猜出这个阵法对于张子濯的利害，血债必须血偿，对于张子濯程墨是恨之入骨，然而一时也打不定主意，他与祁焱对视一眼，问道，“怎么办？万一又是圈套……”
　　祁焱也没有见过这种阵法，他定睛看着脚底巨大的图腾，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否有用。肖姐你怎么看？”
　　肖凤薇露出十分惊慌的神色，她已经后退到了阵法之外，不安地说，“我不知道……这东西，我觉得很恐怖，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还是……”
　　“想想你们的李沐风吧。”谢笑打断她，似笑非笑地说，“你们不相信我也可以，那么，你们现在就回吧！我会立刻放了张子濯，相信他会很感激我，李沐风那样一具千载难逢的载体，就送给他吧！”
　　都想救出李沐风，可是这个时候究竟该不该相信一贯狡猾的谢笑，曾经与他并肩的张子濯如今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不得不令人心生戒备。
　　“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主意……那么……”不容得其他人细想，谢笑说着就伸出手掌，手指在空气中拨弄画动，接着灵风再起，地上的麦粒随之滚动，咒文逐渐模糊。
　　“等一等！”程墨和苏泽夏异口同声地叫住谢笑。
　　谢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投以趣昧的目光。
　　程墨对上苏泽夏锐意的目光，点点头，下定决心说，“我答应你！”
　　苏泽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对于茯神他们毫无办法，李沐风是因为他才被茯神附身。不管摆在眼前的是什么，只要有一丁点希望，苏泽夏都不想放弃。他不知道不知道程墨对李沐风的感情，程墨今天之所以跟着过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救出李沐风，即使这是谢笑摆出的陷阱，想必程墨也会答应吧。
    祁焱重重看了一直站在另一边，一言不发神色木然的苍术，笑了笑，似是有些嘲讽，然后轻悠悠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堵上一把！”
　　“我该怎么做?”程墨看着谢笑问道。
　　谢笑指尖一绕，地上的符文再吃次清晰起来，笑说，“这才是聪明人。”
　　接着，谢笑指引着程墨站到阵法上面的一个符文之上，递给他一把铜绿色匕首，说道，“将你的血洒进这个阵眼之内，只有至阳之血才能启动阵法的力量。”
　　程墨接过匕首，匕首老旧钝拙，刀口锈迹斑斑，想必不会割的太深，程墨欲将刀锋对准自己的手掌，问道，“这阵法如何才能解救出李沐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分开这对已经定下契约的主仆啊！”谢笑这么笑谈间，双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按在程墨握到的手掌上，捎一施压，鲜血便在程墨的惊愕之中，顺着掌心，滴落在地面的咒文上。
    这匕首虽然古朴老旧，生满铜锈，可刀口却是难以想象的锋利，程墨根本没有预料到谢笑会来这一手，一刀按下去钻心的疼痛，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
    暗红的血液迅速而大量地涌出来，一落到咒文上就仿佛活了一般，像一簇簇鲜红的火焰，顺着麦粒组成的符文，蜿蜒而绕，扭曲怪异的符号一个扭环着另一个，环环相绕，生生不息，那红莲赤火便拖着周围之物摧枯拉朽一路似要烧下去，不多一会儿，整个金黄色的法阵已经完全被鲜血沁成了赭红，触目惊心。
　　随着阵法的形成，谢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艳，眉眼弯起，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犹如毒蛇的瞳仁。
　　整个法阵像一张鲜红巨大的蜘蛛网，张子濯被捆绑在法阵正中央，如同等待宰割的猎物。濒死的恐惧爬上他惨白的脸庞，他哆嗦着，挣扎着，嘴唇里断断续续吐出不连贯的话，“你……不……不……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几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看着那些红如蛇信的字符，苏泽夏只觉得心口犹如压了块磐石，呼吸窘迫，惧由心生，等他反应过来，脚已经不由自主地站在了法阵之外。他不也明白是为何惧怕这法阵，本能一般只想远离它。不知道是因为阵法本身邪祟，还是至阳之血的罡煞。
    在旁边站着的肖凤薇，也是同样的脸色。
　　程墨的眼神明显抖了一下，他忙扔了手中的匕首，捂住伤口，快速退到阵法之外。程墨身形晃了晃，显然有些失血过多。祁焱走过去扶住他，撕开一块衣料，为他包扎住。
   “好了！”谢笑轻拍了几下，假意鼓掌的动作，“接下来各位只要看着就行了。”
　　“谢笑！”赤芍不知何时出现，她露出獠牙，碧瞳凶狠，“别人不知，这阵法……我可是明白的！”
    谢笑悠然负手，“想要茯神分离李沐风的身体，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么？”
    赤芍瞪着他，吼了一声，烦躁地在法阵外来回徘徊，似要进去，却又畏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手段。”
    谢笑毫不介意赤芍的嘲讽，轻笑，“这不就是做为换回骨泣的条件么？我可是在帮你们。”
    “你未免太过自大。你虽然能拿回骨泣，但是你不用这种手段，能破得了苏和苍术的契约吗?”
　　“这还需要破吗？”谢笑仰天长笑，“我该说你们太可笑，还是太无知？
　　“这个人，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头发，都是我创造的。冤魂厉鬼而凝的魅，又怎是你们这下杂碎所能相比？” 谢笑的口吻无限得意自豪，像艺术家诉说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他走到苍术身边，垂下眼睑看着苍术的身体，下一秒，手已经深入到苍术的衣襟里，来回轻抚，“苍术，我知道你恨我，现在你恨不得我魂飞魄散，恨不得我五马分尸是吧？”
    谢笑又兀自低笑，“你越恨我，我越高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可是现在，你抬起眼睛看一看，你还能保全谁？……你还有勇气去看你的人吗？真是可笑……我说过，是我创造了你，你注定会臣服于我。”
    苍术只抬了抬眼皮，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那张英俊的脸，就像是白玉雕刻的，表情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冷漠木然。
　　谢笑口中的每句话苏泽夏都感到分外煎熬刺耳，遥遥望着那只住滑进苍术衣襟里的手，苏泽夏几乎立刻就想提着剑向谢笑刺过去，面色越发阴沉，一咬牙，冷声道，“谢笑，苍术既然选择了你那边，即日起再与我无任何瓜葛，今天我来这里，你还是暂且把你们倆之间的恩恩怨怨往后放，容我们先看到李沐风再说。”
　　谢笑乜斜着苏泽夏，一步一步，朝着法阵中央的张子濯走过去。“那，你们就看好了！”
　　“后退！！！”赤芍警惕地低吼道，周身赤红毛发越发红艳，警惕地竖起尖耳，以身体挡在苏泽夏和肖凤薇面前，“这是专门对付魅的阵法，我也只是有所耳闻，不曾见过真正的施法过程，你们千万不要进入到这个法阵里面！”
　　谢笑望着赤芍，嘴角不屑地扯出冷笑，“若不是顾及到李沐风身体和灵魂的完整，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对付你们，让饲主和魅直接粉身碎骨岂不是更简单？哈哈——”
　　笑声渐近，张子濯抬起头，盯住谢笑，此时，他的脸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安静地躺在地上，虽然他不知道谢笑到底要干什么，却已经明白，今天，自己在劫难逃，或许他就将终结于此。
    谢笑已经站在眼前，张子濯凄惨一笑，撕心裂肺地大喊出一声:“茯神！快逃！！！”
　　凄厉的叫喊声划破空旷的天空，顿时，麦田里觅食的鸟类，扑扑簌簌，惊腾而起，四下逃散。
    下一秒，在谢笑的微笑中，他的手已经穿过张子濯的胸膛，直掏心肺！
　　张子濯张开嘴呼喊的那一声，以及瞪大扩散的瞳孔，是他最后的表情，永远定格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
    他的头，软软地垂倒在地。

66、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五） ... 
    震慑地愣望谢笑手腕淋漓的鲜血，淌了一地，任谁都没有想到谢笑会这样的办法将张子濯的心脏掏出来，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苏泽夏吞了唾液，咬紧牙关，他隐隐预测到张子濯可能会死，再三定夺还是和程墨选择了牺牲张子濯来换回李沐风。当预想的后果真正发生摆在眼前，又残忍发指，令人难以接受，血腥扬了整个天空，苏泽夏喉咙作呕。张子濯算计一生，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苏泽夏又一次不自觉地，紧握了手中的长剑，这个动作不知被重复了多少次，这把剑是支撑他力量是源泉，他没有后悔，亦不会愧疚，张子濯罪有应得。只是，从现在起，不仅仅是谢笑，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张子濯的血液。谁又能真正白衣纯雪？
　　茯神吞噬李沐风的魂魄之时，是应有想过今日？
　　张子濯和苏泽夏同为饲魅之人，终究是一条路上的，张子濯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苏泽夏对待不择手段的人同样可以狠心。在这个食物链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谢笑睥睨地勾起唇角，手腕一转，猛的抽回手臂。离开胸膛的刹那，鲜血喷勃而出，染红半片土地，他的手掌上，托着一颗鲜血琳琳的心脏！
　　炫耀一般，谢笑高举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狂笑：“茯神！今天你明知会死，也不可能再看下去了吧！”
    一切似乎都在谢笑的掌控之中，果然不出所料，话刚落音，一道身影从一旁隐蔽的麦丛飞起，寒光一闪，剑风直逼谢笑。
　　果然是茯神！
　　谢笑定猜到他蛰伏在周围，寻找机会救出张子濯，只是茯神没有料到谢笑下手这样快，没有分毫前兆。
    谢笑看到李沐风显身，得意扬眉，眸色一沉，口中开始迅速念念有词，将那心脏越捏越紧，“扑哧”一声，心脏挤破，血液顺着手臂淌下来，染红了谢笑整条臂膀，眼见李沐风飞身入法阵，锋利长剑就要刺中谢笑。
    谢笑胜券在握，面露狂色，口中咒语不减，倏然，法阵红光大盛，狞笑一声，一把捏碎手中的心脏。
    李沐风飞身上前的身形猛地一滞，当啷一声，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我就知道，明知会死，你也一定会出现……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谢笑阴沉沉笑着，像对待一只狗一样，踢开张子濯的尸体，将碎裂的心脏丢在阵法正中央。
    这阵法或许真的是妖魅的克星，茯神全身颤抖不止，他挣扎弯身，想拾起地上的长剑，额头冷汗淋漓，身体却不能挪动半分，半响，茯神不再反抗。
    那张曾经属于李沐风本人的桃花眼高挑飞扬，透着一种绝决的光，他黯然垂眼，“终究还是会这样……好不容易得到的身体，原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无法凝成实体的魅，真是可怜呢……”谢笑啧啧一声。
    茯神深情凝视地上张子濯的尸体，哀伤痛楚，他凄然地笑了，眼神也泛起温柔，“不过……已经够了 。
   “我说过，勿论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即使你去了，我也不想和你解除契约，只是，我是魅，假以时日，我定会忘了你的样子……”说完，茯神任命地闭上双眼。
    不再挣扎，彻底放弃。
　　“你能这样想最好，落在我手里，还是不要折腾了。”谢笑哼了一声，拾起程墨扔掉的匕首，站立到法阵中央，手直接握住刀刃，将自己的血洒在心脏的碎肉上，“李沐风的魂魄若没有我帮你，你根本吃不下他，命里注定，这具身体不该归你。”
　　谢笑脸上含笑，目光冷愈冰雪，弯下腰，以手指用自己的血在那稀稀烂烂的碎肉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字符。当最后一笔画完，指尖刚刚离开地面。破碎的心脏瞬间化成一小滩难以分辨的黑血，这乌黑的一团在一地的鲜红中显得极其突兀，紧接着，布满整个法阵的至阳之血，开始沿着扭曲的咒符流动，像是潺潺涓涓的细流，源源不断一般，向着中央汇聚。
    红光越来越盛，金色的麦子映成妖艳的绛红，隐有黑气缭绕，无风自动，摇起千层波涛。
    谢笑推了一把茯神，茯神踉跄，一脚就踩上那由张子濯的心脏化成的血水之上，至死都要塌在心爱之人的心脏上，还有比这更加令人痛苦的事情吗？
    脚下莹莹红光，如识人一般，根根血丝好如大树的根须，迅速爬上茯神的小腿，茯神始终闭着双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谢笑也不看他，双眼微阖，又开始口中喃喃，语速也越来越快，叽里咕噜全然不成句子，最后一个诡异的怪音高昂一落，双目猛地睁开，殷红如血，高举青铜匕首，刹那，捅进李沐风的胸膛！
    “啊——”站在阵法外的人看到这一幕倒抽凉气，因欺骗而爆发的愤怒随之起，苏泽夏几人也不管这阵法利害，立马有冲进去之势。
　　谢笑注意到身后的杀气，立刻制止道，“你们若还想留住李沐风的魂魄，谁都不准踏进这个阵法半步！”
　　说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刺入胸膛的青铜匕首倏地化为数道青虹，相互交错，胸前亦不见血迹，接着，李沐风的头随之耷拉在一旁，肩膀松懈夸下，双手软绵绵垂落，如同吊死之人。
   “想要茯神离体，这是必然的过程。”谢笑说。“一缕魂的消亡，另一缕魂魄的回归！”
　　青虹如烟，不消片刻便淡了下去，染血的麦粒宛如雕刻在地上一般，氤氲出丝丝黑气，莹莹暗红，苏泽夏的视线逐渐被遮住，明明如此近的距离，却只能勉强辨认两个人影。
   “谢笑是在干什么……不会骗我们吧？”苏泽夏紧张起来。
    程墨捂住受伤的手，眉头紧皱，“那匕首气息非凡，不管如何，茯神今天难逃一灭，法阵已经开启，即使是陷阱，我们也没有退路，等谢笑做法完毕，不论李沐风会怎样我都要带着他离开。”
    苏泽夏喉咙苦涩，“我觉得谢笑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即使李沐风恢复，苏泽夏也无法给谢笑所要的东西，因为骨泣根本不在他这里。摇摇望了苍术一眼，很快撇开视线，苍术一直袖手旁观，难道他真的为了他们心甘情愿回到谢笑身边？
    “弄不好，我们是在赌自己的命！”祁焱的目光一直落在苍术那里，“既然木已成舟，只有乘舟而下了，我不相信……苍术这么容易就妥协。”
    “是啊……我也不相信！”蓦地，传来谢笑的声音，衣衫下血淋淋一片，配上那似乎牲畜无害的笑，十分怪异。他大手一挥，一道湛蓝一晃而现，青铜匕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中，他将匕首放进口袋里，修长的手伸到眼前，手指捻了一下，似笑非笑，“连你们都不相信，我又这么可能信你呢？是不是？苍术！”
　　这到底又是哪一出？谢笑竟然不相信苍术，那为什么还要把对他恨之入骨的苍术留在身边？为什么又会答应苏泽夏的条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苍术抬起眼眸，沉色暗敛，“即使你不信我，你也会走出这一步棋。”
　　“苍术！”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阵狂喜，苍术终于表态，那个七上八下的心也终于落下，苏泽夏的眼眸焕出光彩，难掩激动，抬脚就要往苍术身边走去。
    苍术抬手制止，看着苏泽夏轻轻摇头，反而沿着法阵外延走近谢笑，“如果你会轻易放手，那么你就不是谢笑了。布出这阵法，耗费了你不少精力吧？”
　　谢笑笑的张扬，“你放心，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张子濯和茯神助你恢复元气，同样也知道你太多的秘密，你又怎么肯留他活口呢。”苍术语气清冷，不急不慢，也看不出喜怒哀乐。
　　谢笑有些得意，“勿论他们两人知道什么，现在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程道长，茯神已除去，李沐风的人，你可以带走了。”
　　这法阵处处散发着诡异，一种奇异的力量使得饲魅之人与妖魅皆惧怕这阵法，担心谢笑耍什么花招，众人正犹豫要不要进入去，苍术阴沉地看了谢笑一眼，对程墨点点头。
    程墨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阵法中，黑雾氤氲的挡住了视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听得程墨柔声问道，“李沐风，是你么？”
　　苏泽夏在外面等的焦急，视线不断游移在苍术和法阵间，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是谁？”
　　这一声疑惑不解的反问，惊得苏泽夏头皮一麻，声线颤抖，“谢笑，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谢笑不负责任的一笑置之，“我只说帮你们除去茯神，却没有保证李沐风灵魂是否完整，他的魂魄被茯神吞噬那么久，谁又知道醒来后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他呢？”
　　“谢笑，你这个混蛋！”程墨愤怒的声音传出，随即两道拉拉扯扯的身影跌撞出法阵外。“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沐风想挣脱出程墨扯住他的手腕，无奈程墨手劲太大，挣扎了半天也挣脱不开，他环视一周，淡漠的视线在每一个身上一一停留，众人并没有看到预想中李沐风的惊喜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皱眉冷叱，“你这人怎么回事？给我放手！”
    一行人心里顿时冰凉到底，那神态确实不再是茯神那般轻佻狂妄，可那冷漠的表情，隔阂的语气又生生拉开了一道鸿沟。茯神似乎除去，可李沐风依旧不再是当初那个李沐风，或许，那个有着翩然笑靥的人早在茯神附身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李老师！”苏泽夏小心翼翼靠近，“你还认得我吗？”
    李沐风挑了挑眉梢，双目不含任何表情，狐疑地打量了前者几眼，冷冷道，“我管你是谁，你们这群人是这么回事？怎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说完又瞪着程墨，大声喝道，“你耳聋了吗？还不快给我放手！”
    这一喝令程墨吃了一惊，蹬蹬后退了两步，露出伤心至极的表情，“你不认得的我了？那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李沐风眼神一丝恍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思索片刻，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又倏地紧闭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痛苦又不明白的事，李沐风很快回神，眼神又变得凶狠，恨恨剜了程墨一眼，手腕一翻，寒光闪过，一柄长剑便出现在手中，大声道，“都给我滚开，我这剑可是不张眼睛的！”
   “那是茯神的剑！”赤芍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曾经凝结出那柄长剑的另外一个人。
    苍术面色一沉，脚尖轻点，冲着李沐风飞掠而来。 
冷哼一声，李沐风毫不畏惧，昂首一抖长剑，挥出招式，寒光破风而出。
    苍术左手中也凝出一柄剑，却不攻击，而是招架开李沐风的锋芒，疾速贴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按上李沐风的印堂。
　　瞬间，庞大的意念猛的灌入李沐风体内，李沐风大骇，毫无招架之力，眉心突如其来的异物冲击得人天旋地转，他露出痛苦的神色，身形踉跄。
　　随着意念的深入，苍术吃了一惊，急忙收手，一展衣袖，疾速后退而去，“他不是茯神！”
   “可是他手中的剑确实是茯神的，我不会看错！”赤芍惊疑道。
　　苍术摇头，“他的体内确实有茯神残余的力量，却并不是茯神，恐怕也不是李沐风。”
　　李沐风恶狠狠地盯住苍术，摆出防御的姿态，这个男人很不好惹，通过这几人的话他隐隐猜出自己似乎以前是他们熟知的人，眼前苏泽夏这几人眼神里莫不是不可置信的哀痛，想到这些哀伤关心的表情却不是露出给自己的，李沐风心里又更恨了几分。刚刚迫于危险，心随意动，心中所想要一个防御的武器，哪知道一把剑就横在手心，那些招式也是下意识就使了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现在只怕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不人不鬼的妖怪。
　　这般想着，李沐风心里更是沉重些，他也不明白这份压抑的感觉从何而来，脑中空空如也，却是如何也回想不起有关这些人的记忆，只是看一眼这些的人表情心里便刀绞似的，想到这些人所流露的伤感哀痛与自己无关，他们心中所想的人不是自己，那个人早已不知道死在何处，索性扬声大喝，“我不明白你们说的是谁，不过，从今往后我们各不相干！”
    “李沐风！”肖凤薇颤声打算他的话，茯神已不再，不管如何李沐风终究是回到了他们身边，她相信李沐风的记忆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恢复，现在却听到他说出分道扬镳的话，叫她如何不恼火，“即使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可你怎能说出这种混话！”
    “哼哼！”李沐风扬起脸，“那你就等着你们那李沐风说出你们想听的话吧！”
    说着，李沐风大声狂笑，音彻云霄，突的暴然而起，冲出人围，脚尖借力，轻踏麦稍，向着那无尽金色麦涛夺路而出。 


67、养育我的亦毁灭我（六） ... 
　　苏醒的李沐风，已然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甚至把以前李沐风的点点桀骜化为及至，性格诡异，喜怒无常，难以揣测，哪里还有以前李沐风的半点性格。
    李沐风这一逃，又该何处去寻找他，程墨当即也夺身冲出去，头也不回地说，“我去追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掠出去，带起两道劲风。
　　“李沐风体内留有茯神的灵力，程墨一个人去能拦得住吗？”虽然明白程墨对李沐风的心意，可是肖凤薇还是放心不下。
　　苍术往向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放心，茯神的意识已经消散，不会再构成什么威胁。程墨对付他，绰绰有余。”
　　“怎么会这样，”苏泽夏依然有些没回过神，不可置信喃喃道，“现在的他，究竟是谁。”
　　那个男人的性格哪里和李沐风有一丝一毫的相象？想到这里，苏泽夏难过之极，他的命可以说是李沐风给的，苏泽夏依然记得当初对李院长的承诺，如今承诺落空，苏泽夏心里再明白不过，想要李沐风恢复到以前的模样，简直是痴心妄想。
　　胸膛里倏然燃起愤怒的火焰，苏泽夏痛恨地盯着站在一边的诡笑的谢笑，顿时怒气冲天，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人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还能是谁。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吧？还虚情假意说什么交换条件，好个一石二鸟，你处心积虑处处算计，到底为了什么？”
　　谢笑收起笑容，认真道，“我为了什么？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是处处算计？那你让苍术回来做什么？恩？故意刺激我吗？……你不要装作自己多么清高，说到底，我们是同一种人……我和你，为的是同样的东西。”
   “同一种人？”苏泽夏冷冷笑了一声，“你错了！我们的确是为了同样的东西，但是，我们不会是同一种人，至少，我不会把别人践踏在自己脚下！”
    在谢笑的心里，到底把骨泣当做了什么？把苍术和他当做了什么？这个男人也太过夜郎自大，他所做之事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恨。不等谢笑再回答，黑色剑锋一闪，剑尖毫不颤抖地平直谢笑，没有父母在场，没有任何牵绊，苏泽夏此刻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眸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他深知，自己需要得到什么，没有他，那么这条孤零零的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谢笑，纵然鱼死网破，我也绝对不会把骨泣交给你，更不会把苍术让给你！”
　　谢笑刚想讥讽几句，可以看到黑色长剑，脸突然就阴沉下来，声音里陡然多了丝逼迫的寒意，“他连魂剑都给了你？”
　　“魂剑？”苏泽夏只知道这把剑是由苍术精魄所凝，却不知道它叫做魂剑，谢笑如此惊骇，可见此剑对苍术的重要性，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紧握长剑，故意讽刺道，“怎么，难道你不曾碰过？”
    苏泽夏戳中谢笑心事，谢笑顿时勃然大怒，看着不知所畏的苏泽夏，嫉恨地咬牙切齿，“我看你能嚣张到何时！你和苍术身为骨泣，竟敢忤逆我？我会令你乖乖把骨泣交出来，纵然你们定下契约，我也有办法让你们生死分离！这法阵中的第一个死人是张子濯，第二个，茯神，第三个，就是你！”
    谢笑眸色凶厉，双手手掌上翻，四周气流陡然卷起，阴风呼啸，带起阵法里的黑雾滚滚翻腾，幽幽暗红光芒自阵法字符上泛起。
　　苍术上前一步，挡在苏泽夏身前，看着阵法再次启动，长眉轻蹙。
　　苏泽夏收起剑，只能看到苍术侧脸的坚毅线条，心中忐忑不安，刚刚怒火攻心，口不择言激怒了谢笑，他怕苍术会责备他鲁莽，怕坏了苍术的计划。全
　　“唉……”苍术幽幽叹了口气，音色里却带着宠溺，“真鲁莽，你是彻底激怒了他啊，本来还是可以拖他一阵子的……”
    “对不起！”苏泽夏低下头。
    “没事！”苍术柔声道，“程墨会把李沐风追回来，如今谢笑手中没有筹码，我们就可以放手一搏。剩下的交给我……你放心，他永远得不到骨泣。你拿好这把剑，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踏进阵法半步！”
　　“小心！”苏泽夏点头，眼神里突然就流露出悲哀，他扯了扯苍术的衣袖，“勿论如何，不要放弃我！”
    苏泽夏自知在谢笑面前，是没有胜算的。可是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离别又无望的感觉。今天，即使是死，也不要分离。苏泽夏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苍术略侧过头，似有若无地对着苏泽夏笑了笑，不再作答。随即手臂一震，长剑自手中凝出，灵力聚起，衣袖猎猎作响，脚尖一点，如离弦之箭，爆掠而出。
    长剑毫不留情地劈往谢笑门面，谢笑大怒，手腕一翻，青铜匕首自衣袖滑出，“叮”的一声，火星四溅，短小朴钝的匕首生生裆下了长剑的攻击，谢笑恨声道，“苍术，你真要为了这个小子和我翻脸？过去我如何对你，你难道忘了吗？”
　　快速收回长剑，苍术的表情犹如刀锋般锐利，带着无穷杀意，一剑长虹突然化做了无数光影，向着谢笑当头洒来，同时，苍术冷漠之极的声音由那剑影中传出，“骨泣，何来过去和未来？”
　　“好，很好。”谢笑一直自持不乱的眼神里溢出一丝悲恸神色，手臂翻飞，划出道道残影，那短小匕首竟将苍术的攻击尽数接下，两道身影顿时打斗得难解难分。
　　苏泽夏紧张地冷汗直冒，眼前剑法招招恨利致命，破风声不绝于耳，哪里是自己能够档得下来的。
　　匕首毕竟短小，这种近战武器不可能挡得住长剑的攻击，苍术的长剑毫不留情地逼过去，谢笑也不惊慌，身形一动，如魅影般往后飘移了好几米远，躲避开苍术的攻击范围，目光诡秘闪烁，脸上露出怪异地表情，与此同时，一种沙哑低沉地咯咯声，犹如捏碎骨头般的声响，由谢笑身体内传出来。  
    “后退！”见此情景，苍术猛的大喝一声。
    刺骨的寒气自谢笑身体内溢出，气温像是降到了漫天白雪的冬日，苏泽夏与肖凤薇连连后退，依然摆脱不了这份气压，不多一会，双腿的骨头已冷得发疼，像千万根银针扎进腿中一般。
　　赤芍和祁焱同时上前，与苍术并肩，警惕地看着谢笑随时准备攻击，苍术摇头，“你们不要过来！”
　　祁焱此时双手已经进入兽化状态，十指变成森森狼爪，锐利非常，他舔了舔唇，露出嗜血的兴奋，“上次败给了他，我就不信这次三打一都打不过！”
　　“今天是玩命，不是切磋！谢笑要的是骨泣，与你们无关，你们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如今，连我都不知道谢笑实力的底线在哪里。”苍术苦笑。
    赤芍龇牙低吼一声，碧瞳异常耀眼，想起那天晚上被无数噬魂蝶围攻注入毒素到手脚瘫软就来气，“袖手旁观我可办不到，上次噬魂蝶的仇，今天也该报了！”
　　苍术见无法说服他们，无奈摇头，而后正色悄声道，“他虽是伏羲后人，有几分仙气，不过却没有完全继承伏羲血脉，他现在的实力不过是靠吞噬魂魄得来，依靠无数魂灵的力量来激发出先祖的血脉。现在是白天，阳盛阴衰，是不可多得的时机，不过千万不可硬碰硬。”
　　“嘿嘿，”祁焱当即明白过来，“那我们就来个软磨硬泡，耗到他后续无力，最后再来个致命一击！”
　　苍术点点头，漆黑的眼眸如墨般沉静，“千万不可大意！我们以守为攻，尽量避开他的攻击，他毕竟是伏羲后人，中了他的攻击，妖魅难耐仙气侵蚀。”
    “他魂化了……”赤芍盯着眼前的场景，不可思议喃喃道。
　　谢笑的身影已被朦胧绿光包围，数道碧绿的光点在他周身飞速环绕，带出幽绿悠长的尾带，随着幽碧光亮的闪耀，那阴寒的气压中竟然有丝丝仙霸之气溢出，谢笑仰天清啸一声，体内噼里啪啦如同踩裂骨骼的声音越来越大，绿色光亮也越来越盛。
    苏泽夏只觉得整个身体被这气势压得挪动不得，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立在一边的肖凤薇也同样一脸的惨白，他们虽是饲魅之人，可毕竟是凡人之躯，这般强大的灵压，怎么承受得住。
    众人的眼睛紧紧盯住被绿芒包围的人，忽然，一条一米多长的碧青蛇尾自朦胧绿光中甩出，“啪”的一个声响，破风呼啸而来。
    三人急忙暴退，作出防御姿态。赤芍见到攻击而来的巨大蛇尾，全身赤红毛发顿时炸开。
    眼前的绿色光芒渐渐退去，来者身形显露出来，人身蛇尾，将近两米长的碧绿蛇尾上布满青色灵片，尾尖不断在地面来回摆动，发出沙沙声响，诡气丝丝自来者体内溢出，浸入空气，蛇尾立起，谢笑身形顿时高大不少，那本该漆黑的眸子此刻竟泛起幽幽碧色，居高临下地睥睨道，“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丝毫不给几人喘息的机会，巨大蛇尾一摆，一个响尾震得人耳洞嗡嗡作响，谢笑一手执着暗光幽幽的青铜匕首，另一只一手卷起劲风，对着苍术三人肆虐而来。
    祁焱赤芍二人立即分散开来，苍术疾速侧身，一边躲开谢笑的掌风，一边手腕翻转，长剑婉出个剑花，迎上匕首的攻击，“叮”的一声，刀刃相对，火花四下剪除，苍术顺势后退，长剑抵住对方匕首传来的力道，往后滑去，剑刃发出吱吱啦啦刺耳声响，也顺道化去了匕首的攻势。
    谢笑冷哼一声，那短小匕首竟如同活物，在谢笑手中翻转自如，一招一式，神秘莫测，变幻无穷。
  　苍术与谢笑过过一次手，那夜苍术中了那匕首一刀，匕首入体，血不外流，遂仙气逼入肺腑，令妖魅之体的苍术灵力阻滞，行动迟缓。苍术深知那匕首的诡异，这次不敢大意，一直以防守为主，小心翼翼避开谢笑一掌一刃，死死缠住谢笑，谢笑攻击，苍术立刻防守，当谢笑想转身攻击祁焱赤芍等人时，苍术又立刻见针插缝地攻击过去，几回纠缠之后，令谢笑□乏术，相当恼怒。
　　而另外两面的祁焱和赤芍则乘谢笑与苍术缠斗之时，悄然从谢笑身后偷袭过去，利爪每一次扯过皮肉，都带出一片片散碎鳞片血肉。
　　如此这般几回，苍术三人身上也免不了有些伤口，可比起谢笑，已经是大大占了上风。
　　苏泽夏和肖凤薇都是远远后退，两人都退出了打谷场之外，定睛望着三人缠斗不休，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谢笑以一敌三，竟然都能坚持这么久，他的力量实在可怕。在锁魂阵第一次见谢笑时，苏泽夏记得他也是用长剑，苍术说过，谢笑是名剑道高手，可这次他却用上了匕首。细细看过去，他手中上下翻飞的短小匕首，谢笑从启动法阵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离手过，自他化为人首蛇身后那匕首更是发出灼灼碧光，这把匕首果然有鬼。

68、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七） ... 
    白刃相接，刀光剑影之间，快到只能看得见四道身影殊死搏杀，一招一式无不是欲致人于死地的毒辣狠厉，那人身蛇尾的谢笑在三人合力攻击下貌似处于下风，身上逐步染血，可那些伤口都不是致命伤，他一脸恼怒，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巨大的蛇尾每一次绞缠甩动都带出一声噼啪巨响，气势磅礴。
　　谢笑这番苦斗，另一边的法阵依然黑雾氤氲，法阵的外圆线，将阵法与外面格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无法看清法阵里的东西，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里面蕴含着可怕的力量，令已经站的老远的苏泽夏依然胆战心惊，难道这阵法真的是命里相克的东西，才导致妖魅和饲魅之人都本能地惧怕这阵法？苏泽夏知道，这阵法根本没有停止，它就像一个黑洞，无声地吞噬者走在法阵外的边缘人。
　　不知道道为何，三对一的阵势，并没有给苏泽夏带来过多希望和欣喜，即使猜测到匕首有古怪，也无可奈何。反而，另一种从心底而升无端升起思绪，令他隐隐不安，奇异不祥的感觉只在刹那间就消失，就像手掬一汪清水，越是想留住，反而越快地从指缝间溜走。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持在谢笑手中匕首的绿色荧光陡然变得明亮得刺眼，像突如燃烧的闪耀碧火。
　　怎么回事？苏泽夏心里一惊，马上慌神，下一秒，想也没想地脱口大喊警示，“快闪开！有危险——！！！”
　　一丝得逞的笑容在谢笑脸上绽开，苍术急忙收回正欲出手的长剑，身形急速暴退而开，匆忙大喝，“小心！！！”
    可惜，这声警告已经太迟。 
    话还没有落音，谢笑体内突然暴涌出极其强烈的仙灵之气，仙气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强烈，以排山倒海之势迎面袭来。身在谢笑身后的赤芍和祁焱刚刚出手，未曾留意到前方谢笑的变动，猝不及防，一股强烈压迫的气势笼罩全身，正要发动袭击的身形猛然停滞住不能动弹，还来不及收回利爪，谢笑已经狞笑着转身，刹那间，巨大蛇尾向后一卷，狠狠钳住祁焱的身体，左手凶猛一掌，拍上祁焱的胸膛，这蕴含仙灵之气的掌力，直接震得祁焱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谢笑右手持着的匕首电光火石般，刺进赤芍身体，利刃过处，顿时血流如注，火一般的毛发迅速被暗红的血液染红。
　　成败只在瞬间。
　　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谢笑眼中泛出更为阴狠的笑意，碧绿蛇尾猛的一甩，祁焱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出去。
   “祁焱！” 苍术的瞳孔猝然紧缩成一线，愤怒的黑色火焰自眼眸中燃烧而起，身影飞掠而出，冲向祁焱，一把扯于胸前，下一秒，已重重摔落地上，身在后方的苍术，将两人坠落的巨大冲击力生生接下。
   “白痴！”祁焱虚弱地骂道，一张口又吐出鲜血，“我是狼族的人，谢笑不敢拿我怎样，先别管我。”
    苍术小心将他扶到一边，“别说话，尽快谢笑的仙灵之力逼出体外。”
    祁焱点头，抹去嘴角的血液，神色凝重，对苍术附耳低声道，“一有机会，你带着苏泽夏赶紧逃走。”
    并没有接话，苍术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站起身道，“你自己小心！”
　　目光扫向倒在谢笑脚边的赤芍，一地鲜血，殷红得刺眼，苍术的脸色越发阴冷起来。
　　赤芍闭着眼睛，躺在一地血泊中，毫无声息，身下的那滩殷红越扩越大，不知道是不是受法阵的影响，竟然隐约有向法阵缓缓流去的趋势。
　　“赤芍！！！！！！！”肖凤薇嘶哑地惊叫，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像暴风中的一片树叶般哆嗦着，站立不稳，嘴唇不停地喃喃，“赤芍，赤芍……”
　　幼年起肖凤薇与赤芍相识，这么多年，一妖一魅的关系早已不是契约两字就能简单概括，更似一种亲情。此时，两人之间的契约之力在赤芍受伤后瞬间消弱，赤芍那一端的气息甚至变得微不可测，肖凤薇从不曾见过赤芍受这么重的伤，也不曾有过这番感受，像把整个人从中间撕裂开一般。
　　“赤芍!”肖凤薇喊了一声又一声，眼泪不停地从她眼中滚落而下，如果那一端的气息消失……就表示……
　　践踏在赤芍的血液上，谢笑张狂笑道，“怎么样还想和我继续斗下去吗？”
　　肖凤薇已经听不见谢笑在说些什么，耳朵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和赤芍之间的关联已经越来越弱，弱到她快要无法抓住，再也不能等下去，肖凤薇不顾一切地向赤芍冲过去。
　　旁边的法阵好似等到快要上门的猎物，赤红字符再度闪烁，腾腾黑雾一阵翻滚。肖凤薇的这个举动，正中谢笑下怀，谢笑高举起匕首。
    蛇尾游动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过，匕首幽碧的光芒好似黄泉的烛火，身体的行动快过思索，下一秒，苏泽夏已经速闪到谢笑眼前，手持苍术的魂剑，挡在肖凤薇身前，抵住谢笑破风而来的攻击。
    肖凤薇回头感激地看了苏泽夏一眼，接着跪下去，咬开自己的手腕，这一口咬的极深，鲜血顿时汩汩流出，饲主的血对于魅来说是极好的疗伤药。她掰开赤芍的獠牙，迅速将手腕凑近赤芍的嘴边，颤声道，“张开嘴，求求你张开嘴……”
    刀剑相对，谢笑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缝，宛若蛇瞳，以匕首抵上的剑锋，加重力道，向苏泽夏逼近。苏泽夏咬牙仰面迎上，持剑的双手青筋暴露，愤怒地喝道，“有种直接把刀对上我，为什么要伤害毫不相干的人！”
    隔着匕首长剑，谢笑的脸几欲贴上来，阴狠怨毒的眼神刀子般刮上苏泽夏的脸，“直接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我要留着你，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周围所有的人因为你而死！”
    苏泽夏刚要发怒，眼神突然间闪烁了一下，随即嘴角拉扯出一丝冰冷笑意，轻声说道，“你不要我的命，也得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尾音刚落，“扑哧”一声，长剑自后穿透谢笑胸膛，鲜血顺着闪着金属寒光的剑尖滴落下来。
　　“啊——”谢笑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他抖着气，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眼中的仇恨也蓦然涣散开来，艰难地回过头，对上苍术冷漠无情的双眼，“……第二次……这是你第二次对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心存幻想……”
　　“谢笑，我并非冰冷无情，”苍术看着他眼睛闪过一丝悲怜，“执迷不悟的是你。”
　　“我有什么错？”谢笑突然露出又爱又恨的神色来“我只不过是找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付出那么多，你为什么还不了解我的苦心！”
　　“你的苦心？”苍术冷笑，“恕你的苦心我无福消受……”
    蛇尾剧烈抖动着，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谢笑捂住伤口，不甘心地几乎低声哀求，“当年我们在一起，你不是很开心吗？我从新给了你生命，让你拥有令人胆颤的力量和与天同齐的寿命，你为何反而排斥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来过！”
    “令人胆颤的力量……与天同齐的寿命？……那确实是至高无上令人羡慕的……”苍术手中长剑一缓，回味般咀嚼着这句话，眼神有几分空茫，继而这种空茫转瞬即逝，叱笑又嘲讽的神情涌上苍术俊邪的脸庞，“风筝飞的再高，不过是人手中操控的一个玩具，力量再庞大，也不过是被人手握的一节指骨，若是你……你会怎样？”
    “不，不——”谢笑瞠目结舌，不敢去看苍术的威逼下来的目光，继而狂热道，“只要拥有绝对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在乎其他的东西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主宰的世界……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有这个能力，难道这也有错吗？……你不要告诉我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接着，谢笑又狂笑起来，以及其轻蔑的口吻说道，“同样是骨泣吧？你同情他，你想保护他？不让他重蹈覆辙？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你别做梦了！”
　　面对谢笑的耻笑，苍术毫无表情，“是不是做梦，你今天就能看到结果！”
    收起笑容，谢笑冷眼看着苍术，一字一句道，“你由我创造而出！就只能永远是我的！”
    闻言，一抹略含悲凉的笑在苍术脸上漾开， “那么……就不用再多说了……”
    说完，刀柄绞动，反手一扬，长剑自谢笑胸膛猛的抽离而去，瞳孔猝然一缩，鲜血自谢笑伤口喷涌而出，温热的血顺流而下，染红碧绿的蛇尾，更显狰狞，身体剧烈地抖动，谢笑痛苦地龇开牙，牙齿盈满赤红，痛苦失控地吼出来，“我永远不会让你得到他！”
    与此同时，复仇的快意爬满一直伺机而动的苏泽夏的脸，眼眸中泛起恨绝的光，他高举起窅黑长剑，毫不留情地，对准谢笑，一剑穿心
   “啊——！！！！”谢笑吃痛地发出一声痛苦嘶鸣，身体鲜血淋漓，蛇尾在地上狂乱摆甩动，带起大片灰尘，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霎时间风声鹤唳，令人胆寒。
　　看到谢笑这副狂乱景象，苏泽夏心里一惊，有些后怕地倒退半步，急忙想抽出长剑，那知谢笑突然伸出双手，不顾利刃，紧握住胸口上的剑身，匕首并住剑身，身躯一震，爆发出及其磅礴的仙灵之力。灵力迎面压袭而来，苏泽夏身形滞了滞，慌忙撒手，疾速后退。
   “想跑？没那么容易！”谢笑狰狞笑起来，手腕一翻，那股灵力便如同绞索一般，桎梏得苏泽夏几乎动弹不得。
　　这般庞大的仙灵之力，并不比之前来的薄弱，连苍术也是眉头一皱，身形受到影响而慢了半拍。
    谢笑知道苍术此刻定要攻上来，感知到身后熟悉的气息逼近，看也不看，长尾向后猛地一甩，鞭打向身后急于营救苏泽夏的苍术，手中匕首同时往后挥去，让苍术无法近身。华
    这般拼死的做法，摆明了是要定了苏泽夏的命，谢笑狂怒喝道，“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血淋淋的双手猛然掐住苏泽夏的脖子，谢笑的全部力量都朝向他压上来，陡卷起的浩荡灵压，包围住两人，苏泽夏喉头窒息，不能呼吸，想拧开谢笑的双手，谢笑手劲之大竟挣脱不得，谢笑不给任何喘息营救的机会，紧接着，苏泽夏身体便是不由控制地凌飞而出，与谢笑一齐往身后的法阵倒飞去！
　　“不要！！！！”
　　几声惊呼前后响起，苏泽夏已经分不清这里面哪一个是苍术的声音，他瞪大双眼，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视野里只有谢笑狰狞仇恨的面孔，脖子上传来几欲捏碎骨头的恨意，甚至来不及思考。
    下一个瞬间，视线就被黑雾笼罩，一股灼热的气息卷席而来。

69养育我的亦毁灭我（八） ... 
    黑雾燎过脸颊，穿透寥寥雾霭，当苏泽夏的身体重重摔落于地上的瞬间，身下的咒符猛然发出更加炫目的莹红光芒，黑雾像是张了眼睛的妖魔，迅速向苏泽夏聚集过来，缭绕的黑色烟雾仿佛是火焰的化身，灼热温度贴着脊背直向侵蚀体内，这阵法里不仅有谢笑的仙灵之气，更混合着程墨的至阳之血，再加上咒符的威力，这般灼烧，令苏泽夏面部扭曲，脏腑疼痛难忍。
　　谢笑微微松了口气，他受伤不轻，进入这个法阵对于他来讲无疑是最安全的，法阵蕴含着远古仙灵天罡，是鬼魅的克星，进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松开擒住苏泽夏脖子的双手，谢笑慢慢的站起来，他佝偻着脊背，捂住胸口的剑柄，剧烈地咳起来，像是老旧的破风箱般，发出嘶嘶声。接着，他猛地直起身，竟将刺进胸口的魂剑生生拔出，血花四溅，落地即溶。
    “哈……哈哈……”谢笑踉跄着，喘着气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他胡乱挽出几个散碎的招式，又低头将魂剑打量了一番，这才转身紧盯住苏泽夏，一咧嘴，露出嗜血的快意狞笑，“怎么样？你还是落在我手上，你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根小小指骨，也敢兴风作浪？若不是苍术三番五次护着你，你哪里能够活到今天……你以为这点伤就能杀了我？哈哈！只要我灵魂不散，就能再度复活……这法阵，妖魔皆惧，谁也不敢进来……哈哈，今天就让这里成为你的坟墓吧！哈哈哈……”
    恶魔般凶煞的笑声穿透重重黑雾响彻天际，肖凤薇绝望万分，她搂着虚弱的赤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谁都不愿意是这样一个结局。勿论谁的离去都将是个悲哀的结局。祁焱悲恸的紧握双拳，他知道进入法阵意味着什么，张子濯的血液尚未干涸，茯神的下场历历在目。
　　苍术全身僵硬，俊邪的脸惨白之极，整个人如同抽去灵魂的纸人一般。纵然他拼命阻拦，还是晚了半步，这个时候，纵然力量再庞大，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何用？苍术只能勉强维持住镇定，向着法阵喝道，“谢笑，你放了他！” 
    谢笑兀自狂笑，笑到快要断气似的，苏泽夏见此情景，忍着痛大声回答道，“我没事！”
    话还没落音，笑声戛然而止，谢笑盯住手上的匕首，脸色僵住。苏泽夏也注意到，那把一直散发着幽幽碧光的匕首，颜色慢慢暗淡下去，接着，碧光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匕首恢复了原本古朴钝拙铜锈斑斑的样子。
    苏泽夏明白过来，强笑嘲讽道，“谢笑，你没有这把匕首，也不过如此！” 
    谢笑眸色一沉，将匕首随手扔在地上，“如此仙器，不过用了几次，力量便消耗殆尽，哼哼，不过，没有他，我照样能杀你！怎么样？你这至阴之体呆在这里面很痛快吧！”
    “哈——”苏泽夏冷笑一声，他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四肢百骸像在沸水烫过一圈，皮肉火辣辣的疼，却仍是咬牙硬撑道，“痛快的很！！！！”
　　见不得他这一副死到临头扔不屈不饶的模样，谢笑恨道，“我叫你嘴硬！！把骨泣给我交出来！！”
  　说着，举起魂剑，黑色剑影一闪，苏泽夏的胸膛上顿时多了条长长的血口子，血液流出，遇到空气里的蔼蔼黑气，立刻沸腾，摧枯拉朽般地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
　　胸口火燎般，黑雾顺着伤口钻入体内，侵蚀向五俯六脏，苏泽夏已是疼到极点，眉头蹙成一团，冷汗津津，苏泽夏知道法阵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而苍术就在法阵外，他不能让他担心，牙关紧紧咬住，瞪着谢笑一声不吭。
    谢笑不甘心地怪哼几声，对准苏泽夏的身体又是一剑刺去，见苏泽夏不发出半点声音，恼怒地吼道，“我看你能跟我作对到何时！我说过，有朝一日，我要你将骨泣双手呈上！你不交，我就用这魂剑把你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看你还能嘴硬到多久。”
    “谢笑！住手！”
    此时，苍术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颤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不要再伤他！”
    苏泽夏心头大惊，猛然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不能因为他而影响到苍术，否则从开始到现在所做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苏泽夏大声喊道，“苍术，我没事，你不要管我！你们先走！”
　　“谢笑，你想怎么样？”苍术的声音再一次从法阵外传来。
　　“哈哈，你现在知道求我了？开始你不是那么强硬吗？我给了你无数次回到我身边的机会，你都不珍惜，为了一个蝼蚁，你竟然和我作对到这般地步！”
    “骨泣，在我这里！！请你放过他，这是你与我的恩怨，与他无关！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不……不……骨泣在我这里！”苏泽夏一听到这句话，便无法再如刚开始那般忍下来，他慌乱不堪地嘶声道，“不要答应他任何要求。”
    “你给我住口！”谢笑低头睥睨盯住苏泽夏，扬手又在他身上划上一刀，接着一脚踩在苏泽夏的手臂上，狐疑地搜索遍苏泽夏全身，果然什么都没搜到，这才对这法阵外扬声道，“骨泣真的你在你自己身上？？”　　
　　“在我这里！你放了他，什么都好说！”
    “不要给他！千万不要给他！!”苏泽夏颤抖地爬起身，尽管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他依旧执拗地望向法阵外苍术声音传来的位置，“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你要放弃你的饲主吗？？你敢违背饲主的命令吗？”
　　法阵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传来传来苍术的声音，“你先放了他，我就把骨泣给你！”
　　“你为了他竟然骗我到如此地步，”谢笑不甘心地仰天大笑，“苍术，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如今不拿到骨泣，便无法再控制住你，你又怎会听令于我？……把骨泣给我，我便放了他！”
    苏泽夏瞪大双瞳，浑身颤抖，清濯的眼里满是恐惧，纵然身体宛如岩浆般的烧灼疼痛，纵然皮肉被千刀万剐，也没有让他这般恐惧过，他知道，一旦谢笑掌控骨泣，苍术便会永远离他而去，那将是永无自由的炼狱！
　　他不能容忍失去苍术，更不能容忍苍术以失去自由为代价换取自己的苟活！
    苏泽夏眼光捕捉住被谢笑丢弃在地上的匕首，奋力飞扑过去，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上，抵住自己的喉咙，他绝望地看向法阵外，就仿佛苍术站在眼前一般，“如果你要把骨泣交给谢笑，那我该怎么办？到时候谢笑要你杀我，你会对我下手吗？……苍术，我曾说过，此世，再无人能把你束缚……你走吧！不要再管我，带着骨泣远走高飞！”
    慌乱的声音令苍术已经猜到苏泽夏要做些什么，继而传来他心焦如焚的低喝音，“苏，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够了！”谢笑不耐烦地打断他,眼中泛出几分癫狂之色，“他在你心中就这么重要吗？我含辛茹苦竟比不上他一条命！哼，看来，今天是非杀他不可了。杀了他，才能让你彻底死心！！你让我痛苦，我就要让你痛苦一辈子！”
    谢笑扬手举剑，摆动蛇尾滑近苏泽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阴毒的眸子满是杀掠的快意，“你不用自己来，我来帮你，今天，你就死在你情人的剑下吧！” 
    剧痛中，苏泽夏勉强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也好，我自己动手，终究是不舍得他，你就给我个痛快罢！” 
　　苏泽夏这个人如果不在了，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羁绊住苍术了吧！如果没有他，苍术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苍术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活到今天，能认识苍术，已经是苍天对他最大的恩赐，从苍术那里得到的东西，要远比自己的生命珍贵的多。即使如此短暂，却也足够，这条命本就是借来的。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释然，苏泽夏丢掉匕首，身体松懈下来，跪坐于地，磕上眼睛。
    谢笑以极强的力道挥舞着长剑，闪电般刺过来。那饱含刚劲的剑气，令闭上眼睛的苏泽夏感觉到森然杀气直逼门面。
    就在苏泽夏安静地迎上死亡之时，一道破风声卷席着极为熟悉的斥责蓦然响起。随着这个人的出现，法阵像是感应到极其强大的对手一般，黑雾 翻滚，热度陡然再升，熟悉的声音令苏泽夏慌忙睁开眼，滚热浪燎烧着眼膜，好一会才凝注焦距看清眼前的情景，一袭捻金黑袍挡在自己身前，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来着右手平举，以掌为盾，硬生生挡下了谢笑那封喉一剑，那本是苍术自身凝练的魂剑，此时对穿苍术右手掌心，鲜血横流。
　　“苍……苍术！”看清来者，苏泽夏如梦初醒，脸色煞白，法阵内的灵压像有灵智一般，转移了目标，那黑雾一齐向苍术挤压而来，苍术掌心的血液还未滴落在地上就被腐蚀成一阵阵黑色浓烟。
    这阵法的利害苏泽夏已是深有体会，法阵的灵压令全身灵力缓滞，黑雾透过伤口不断蚕食肺腑，稍微挪动分毫都是钻心剧痛，如果不是毫无希望，自己又怎么会甘愿命亡谢笑剑下。自己在这阵法里尚且如此，更别说身为妖魅的苍术，那茯神被困入法阵插翅难飞的情景历历在目，苏泽夏一颗心沉到谷底，没有半点惊喜之感，苍术的自投罗网，以为着两人半点机会也没有了，望着苍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苏泽夏恨不成声：“你……你……谁稀罕你进来救我！我与你契约已经终止！ 你给我滚，滚！！！！！”
    纵然在这如同炼狱般的法阵里，苍术的脸上亦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表情，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苏泽夏，只是淡淡道，“你记住，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定能让你脱离这骨泣的诅咒!”
　　“我不需要，不需要！！”苏泽夏勉强站起身，冲着苍术恨厉地嘶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需要什么解除诅咒，从此你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快滚！”
　　“哈哈哈！你以为进了这法阵还能出的去吗？天诛阵此乃当年伏羲所创，用来净化一切妖邪之物，被锁入此法阵的妖孽，没有谁能活着出去！”望着近在咫尺的苍术，谢笑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意。
    “我进入这法阵，便没有再想过要出去！”苍术淡然说着，手掌用力，长剑又向前穿透了掌心几分。
　　此番近乎自虐的做法令谢笑愣住，他望着苍术沾满鲜血的手掌，双眼泛红，嫉妒得无以复加，“苍术，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命？”苍术像毫无痛感一般，有些玩味地望向受伤的手掌，“如果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留着这条命苟活有何用处” 
　　谢笑一脸不屑，握住剑柄的手却开始出现一丝颤抖，“没有了命，即使有了那最重要的东西，又有何用？”
    苍术轻轻摇头，望向谢笑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悲戚与同情，“这便是我与你最大的不同，你是人，却没有人心！”
　　“我没有心？我没有心？”谢笑的眼睛似要愤怒的喷出火来，“我为了你付出那么多，你竟然说我没有心！！！！”
　　“那并不是为我……”
　　“胡说！如今我做了哪一样不是为了你，你为何总是要逃离我身边！”
    “谢笑！”苍术轻轻地制止住他的愤怒，眼神悲凉，“你太寂寞了，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骨泣只不过是你的一己私欲，它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逆天而行，已是大错。如今你我双手都沾满鲜血，无法回头，罪不可赦，你为何还是不愿放过苏泽夏。”
　　“我放过他！！谁来放过我！”谢笑突然吼起来，近乎癫狂，“他有什么好？他不过是躲在你身后的可怜虫！若不是你三番五次从中阻扰，我早就杀了他！”他继而又露出祈求般的神色，“你在这法阵根本撑不了多久，我一旦催发灵力，你就会惧化飞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走？”
　　苍术虚弱地微笑，笃道，“不！”
    谢笑最后一丝热情逐渐冰冷，所有表象抽丝剥茧过后，剩下的不过是一腔仇恨和不甘，为什么越是想要得到，却反而让利爪越是深深陷入，越是伸手就越是令他更加离开远去，所有一切走到今天皆是无法挽回，既然如此……谢笑声音不再有任何波澜，“那我就先毁了你，再毁了他！”


养育我的亦毁灭我（九） ... 
    “谢笑，你这个疯子！”苏泽夏怒瞪谢笑，满目赤红，额头青筋暴露，他恨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苏泽夏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恨愤，即使他用自己的命也换不来苍术的自由，这是连同心一齐被逼到绝境的无望和痛恨。
    此时谢笑眼中再无任何情绪，伤过，爱过，恨过，求过，所有能做能尝试的他都做尽，无论他用何手段，都不可能在挽回那个人，他的爱，是无人能承受的囚笼和利爪。到后来，留给他的，空有一潭死寂，七情六欲在他心中不复存在，得不到和无法掌控的东西他势必要摧毁灭去。
　　沉寂的眼睛死死盯住苍术的脸，他双手抵住剑柄，猛地向前刺去，那曾经属于苍术的魂剑，修长的剑身毫不留情地一寸寸穿透手掌，直抵入心脏。
    殷红鲜血顺着漆黑剑身淌出，沁入黑色长袍，混为一体，黑雾风卷般顺着伤口钻进胸膛，滋滋啦啦将肉~体腐化，苍术惨白脸色逐渐显露出死气，黑色雾气不断侵蚀了他的身体，这法阵有仙灵罡气和至阳之血，苍术进入法阵挡住谢笑那致命一剑已是尽了全力，此时，他只能任由魂剑穿透胸膛。
   “不要……不要……苍术……”苏泽夏看着苍术逐渐破败的身体，那比他自身的痛苦还有难过千倍万倍，他只恨不得那些伤痛全部落到自己身上，“苍术……苍术……”
　　“没有用的……”苍术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将欲上前阻止谢笑的苏泽夏栏到自己身后，望着苏泽夏悲恸的脸，他坚毅的眼神似有一瞬间的动摇，继而，苍术又别过头去，轻声说道，“听我的话……”
　　“什么……？”
    苏泽夏尚未反应过来，苍术猛然一掌将他推到在地，于此同时，口中一直念念有词的谢笑，催动了法阵的全部力量。
　　一时间，白日为幽，鬼哭神嚎，地面的血红符咒熠熠发光，如同岩浆流淌，黑雾如同开水般沸腾翻滚，炽热的温度似要焚烧世间万物。
    谢笑冷眼抵住剑柄，将所有力量灌入长剑之内，他冷静地看着痛苦残喘的苍术，平静地说，“这就是你同我做对的下场，你不过是残留了璟熯意识的魅体，只要将璟熯的灵体抽出焚灭，你依旧会是从前那个在我身边乖乖听话骨泣。”
　　缭绕在周围的黑雾像是随时待命的怪物，谢笑话一落音，所有黑色雾气翻腾而起，争先恐后地钻入魂剑，巨大的灵压使得魂剑逐渐散发出氤氲的黑绿色光芒。接着，胸口犹如滚烫巨石压迫般的一阵窒息，苍术承受不住，喉咙一甘，乌血张口喷出。
    谢笑见状，双手用力，又把剑往前抵进苍术胸膛几分，他那木然无神的表情令人发指，仙灵之力源源不断地通过魂剑灌入苍术体内，似要将这具妖邪之体体腐蚀殆尽才会善罢甘休，苍术对穿而出的右手几乎快要能握住剑柄，此时，穿透手掌的长剑反而成为了支撑身体的力量，苍术身体前倾，虚弱依撑在魂剑上。
    “骨泣，生生世世不得轮回转世，你永生永世注定只能被禁锢在这里，我创造了你，也只有我能毁灭你……我很想知道，没有了璟熯意识的骨泣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魅体……可惜，你无法再体会，也不需要再体会……”
    谢笑伸手，沾血的食指轻轻点上苍术额头，画出一个血符。
    “不要——！！！”苏泽夏嘶吼一声，向谢笑飞扑过去，哪知还没近身便被谢笑周身的灵力弹开，黑雾猛地向苏泽夏卷席压去，似带着千风百刃，瞬间将苏泽夏周身刮破得褴褛不堪，鲜血淋漓，苏泽夏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苦苦哀求，“求求你……谢笑……不要！！！不要伤害他！！！！” 
　　谢笑眼睛抬也不抬，当血符的最后一笔落下，苍术身体剧烈一震，双瞳猛然扩大，神色涣散，如同灵魂离体一般，胸膛伤口之处剧烈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面破壳而出。
　　见此状，谢笑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再见了……璟熯……”
    “咯咯咯……”
    听到苍术体内发出的怪异声响，谢笑松了剑柄，警惕地后退半步，然而，谢笑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一道黑气从苍术胸膛的伤口猛然爆裂开来，无数冤魂厉鬼从苍术体内流窜而出，夹杂着凶猛煞气，在法阵内横冲直撞。视野之内无不是鬼笑魂哭，阴风阵阵，尖锐的音波震得人头皮发麻。
　　随着冤魂厉鬼的涌出，法阵内的黑色雾气也随之改变目标，它们开始吞噬那些四处逃窜的魂魄，法阵内灵力动荡非常，谢笑目瞪口呆，这种局势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这……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非常虚弱的苍术慢慢睁开眼，他似是早已料到有此结局一般，漆黑的眼眸闪烁着无以言说的秘密，他看了一眼漫天冤魂，安慰般地笑起来，“你说的对，骨泣，由你所创造，也只能由你来毁灭……”
　　说着，苍术缓缓展开右手掌心，待掌心完全摊开，谢笑望见那被魂剑穿透的掌心是何物时，不可置信地等大双眼，颤抖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散碎在血染的手掌里微弱莹光的，正是那一节已经支离破碎的指骨。魂剑毫不留情地将它刺破得粉碎。穿透掌心，直抵心脏。
　　谢笑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苍术在一开始就将魂剑交予苏泽夏手上，为什么苍术三番五次激怒自己，为什么这把由苍术所凝的魂剑能够这么轻易易主，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将苍术斩杀……所有的一切，原来都在苍术的掌控之中，骨泣本就是由无数冤念戾气所凝而成的魅，现在，借由谢笑的力量，以苍术自身的魂剑为刃，将骨泣的本体尽数解放出来，不仅仅是璟熯，而是要化尽苍术内体所有戾气。
　　“骨泣，本就是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苍术说着，解脱般微笑起来，他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漠然，在注视着苏泽夏悲恸欲绝的脸的瞬间，露出温柔不已的哀伤，他认真看了苏泽夏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对眼前这个人的这一生一世的留恋与不舍，“听我的话……好好活下去……”
    “苍术！！！！！！！！！！！”
     苏泽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望着苍术的身体在刹那间，化成了无数飞灰，散落于虚空之中……
    当啷一声，魂剑落地，头顶上四处流窜的冤魂厉鬼也如同无主一般，尖锐嚎叫起来。
　　谢笑已经全然呆滞住，他不曾想到过竟然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璟熯没有了……骨泣有没了……由他所创，由他所灭……
　　苍术散尽一身灵力，舍去自己的肉体，没有道别，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多余的话，苏泽夏不能相信苍术就这么离开自己，他还有很多很话没有同他讲，还幻想着有很多很多日子与他一同度过，而现在，那个人只留下一句近似请求和命令的话——“活下去……”就那么俱化灰飞……
    苏泽夏连滚带爬地扑到苍术站立的地方，抱住魂剑，十指刨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你不要死……苍术……苍术……”
　　抓到指甲脱落，抓到双手鲜血淋漓，苏泽夏也不知停歇，那个人明明就站在那儿，在前一秒明明还站在自己眼前。
　　“啊——”苏泽夏双手抓起一把焦土，恸哭欲绝，心像是被活活剜除，疼痛不堪，双目里流出的泪水全部化为赭红，赤红双瞳沁满鲜血，如同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满腔的仇恨和悲怆令整个人完全崩溃。他蓦然抬头，血泪满面，怨毒地盯住谢笑，“都是你……一切都是你……把苍术还来！！！！！”
　　对一个人的怨恨从未有过如此程度，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若不是他，苍术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留他孤独一人，苏泽夏踉跄站起来，那怒火直逼得他意识全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咆哮，将这个千刀万剐，割肉离骨。
　　“杀了他，我再来陪你！”苏泽夏举起魂剑，仰天长啸，上下翻飞的无数厉鬼像是感应到苏泽夏体内的庞大怨恨，受到蛊召般，一齐飞扑到苏泽夏身体周围，尽数钻入他的体内。苏泽夏体内戾气暴然大涨，整个身体由地面浮起，双瞳也完全化为一片赤红。
    那些缭绕的黑雾，在苍术化为虚无后已经消弱不少，此时竟有绕开苏泽夏周围之势。
　　“哈哈哈……”几行血泪自苏泽夏脸上流下，他悲恸的大笑，声音苍哑黯然，笑声里尽数说不出的苦楚伤痛。他俯瞰谢笑，目光突然变得温柔，像是穿过谢笑的身体看着另外一个人一般，“你等着我……”
 　　谢笑满脸骇然盯住苏泽夏，他再次催动阵法，却发现法阵已全然不受他控制。
　　魂剑疾如迅雷一闪，即是鲜血横飞，人头落地。
　　漠然望着谢笑依旧是瞪大双眼不能瞑目的头颅，苏泽夏手一挥，无数血红丝络似蛛网一般由脚下蔓延爬上谢笑的头颅和躯体，慢慢将那分成两截的肉体裹起来，片刻之后，地面上的谢笑遗骸越缩越小，只剩下漆黑干涸的皮包骨。
　　“你能复活，我今天就叫你永世不得超生！！”苏泽夏冷声尖笑，刺破耳膜，随着疯狂的笑声，鬼虐风饕，血红的蛛丝迅速蔓延向整个法阵，碾过黑雾，冤戾煞气摧枯拉朽般将法阵内所有灵力吞噬殆尽，哪怕那谢笑三魂七魄也无法逃脱。
　　法阵破除，黑雾尽散，终于重见天日。
    祁琰和肖凤薇怔怔地望着那跪在法阵中央，逐渐清晰的孤单身影，苏泽夏怀抱魂剑，眼睛里流出的全是鲜血，他呆滞了一般，又哭又笑，“我终于杀了他，你看，苍术，我终于杀了他……”
　　“小夏……”肖凤薇早已哭肿了双眼，她虽然看不到法阵内的情节，听声音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苍术已经不在了，那个男人，以玉石俱焚的方式，保护了所有人，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苏泽夏，想安慰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样的情景，叫她能说得出什么？
 　“混账！！！”祁琰一掌将苏泽夏手中魂剑掀翻，接着又一巴掌狠狠打在苏泽夏脸上，“你忘了苍术最后所说的话？你若死了，苍术便是白白丢了性命
　　苏泽夏怔怔望着祁琰，那悲伤到空茫的眼神令祁琰不忍再看，祁琰别过头，轻轻说道，“苍术说过，要你好好活下去，如今，他诺言实现，打破了身为骨泣的命运，也算是解脱了……你要好好活下去，连他的份一起……”
　　苏泽夏猛然醒悟过来，嘶哑地哀声一叹，双手抓起焦土，头抵上苍术曾经站立的地面，长久地恸哭……
    他这才恍然，无论他做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纵然将谢笑凌迟千遍万遍，苍术也看不到……那个疏狂一生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
    “苍术，你真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何要将这悲痛空留于我…… 孑然一身……你叫我如何一个人尝尽永世孤独……”
　　金色麦穗连起千层波涛，点点碎金散尽悲欢离合。
    最后活着的人，要比逝者更痛苦。 
 
  71、大结局 ... 
　　苏泽夏从来都不知道，思念一个人，能够到如此痛彻心扉的地步。陵迁谷变，石烂松枯，也磨灭不了那个人在心中的印记。那份思念，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深。
    在无望的岁月中，空空蹉跎了一年，又一年，当皱纹不可避免的爬上茅黛青的脸庞时，茅黛青这才惊然发现，原来岁月从苍术离开那天起，不曾在苏泽夏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个日日夜夜，将自己如关在牢笼般足不出户的苏泽夏，这世间的光阴荏苒，成败兴衰，已和他再无任何关联，他的容貌，一直停留在那一年。
　　不见天日的皮肤恍若鬼魅样苍白，漆黑的眼眸冷寂潇然，他那一眼望去，阴寒之极的感觉，即是昭然若揭并非凡人。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已彻底坠入魔道。
    茅黛青已不忍心再看他日日将魂剑从剑匣中拿出细细擦拭抚摸，时时刻刻也都不离身边的样子，就连与李沐风有关的消息，也难令他的眼神有任何波澜。他的心早已随着苍术的离去而沉寂下去，那个男人离去时，一并带走了他的喜怒哀乐。
   “他已经去了那么多年……孩子，我也只能陪你这一生，剩下的路，究竟有多长，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论未来怎样，你依然要走下去……魂剑尚在，说不定……离开这里吧，去开始你新的生活……” 
　　茅黛青对苏泽夏说完这句话后，转过身不再去看他，而今，他们老去，风华已逝、蜡烛成灰。这种反差，平添悲伤叹息。苏泽夏留在这里，也只会再一次目睹他的亲人他离他而去，而茅黛青最不愿意的就是让他又一次经历生死别离。
    父母两鬓早已斑白，而他，依然如故。面对这个养育他几十年的女人，苏泽夏注视良久，终于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开始了长久而漫无目的的旅途，宽大的衣帽盖住永远年轻俊美的容颜，他独自一人踏遍千山万水，览尽灵界奇景。可比起这眼前一世繁华，那曾与苍术在一起无数回忆，比现实要更令他魂牵梦萦，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不可自遏地陷入幻象中。
    望着眼前烟波浩渺 ，流水飞花，这美妙的气息恍如梦寐，犹如苍术就站在他身边一般，在那一树桃花之下，低头凝望，对他温柔微笑。
    梦醒了，才恍然。
    无奈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
    直至有一天……
　　睡梦中，沉寂数年的魂剑，突然散发出异样波动，使苏泽夏猛然惊醒起身，剑身正发出嗡嗡鸣响，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疑惑又惊喜，颤抖着捧起魂剑。抬头间，这才发现，东方微白，红光满天。
    他猛地醒悟，当即激动难耐地奔向外面，长空当头，依旧残有繁星点点，那东方之处火星与星宿二两星争红斗艳……这是……荧惑守心！
　　与魂剑一起沉寂数年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跳动觉醒。苏泽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璟熯出生那年，同样是如此奇异天象。难道真如祁琰曾说，苍术已真正从骨泣的诅咒中解脱了出来！
　　朝霞温柔地在苏泽夏身体上镀了层金红艳色，这张苍白的脸，终于出现一丝生气，他抱紧魂剑，跪在地上，喜极而泣，鲜血般殷红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来。
　　“苍术……苍术……你终于来寻我了么……”
　　世界之大，同年同月出生的孩子又是何其之多，苏泽夏却始终相信，苍术一定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着他！苏泽夏知道自己不会老，也不会死，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来找寻，不管几生几世，定要找到他！
    二十五年后……
　　繁华都市。
    清晨，苏泽夏踱到一个便利店，压低的帽檐，令人难以看清楚他的脸庞
　　店里的老板一见是老顾客，便殷勤打着招呼，“先生又来卖报啊……”
   “恩……”苏泽夏轻轻应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在报刊架上每种报纸各拿了一份。
　　这个戴着帽子的阴沉年轻人，近一个月每日都在他这里买报纸，奇怪的是，每一天，无论什么报纸他都会各买一份。老板开始还以为他是被通缉的在逃犯，因为每当他走过这个年轻人身边，这个人的气息让人不寒而逆。老板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或许是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煞气太重。时间长了，这年轻人除了每日来买报，也不见有什么其他诡异动作，也就放下心来。
　　老板讪讪笑了笑，“您随便看。”
　　苏泽夏不再搭理他，又抽了一份商业报。报纸头条醒目地刊登着几个大字，“商业大亨白宗澜幼子白肖正式担任白企董事长。”白家这个富可敌国的大家族，遗产的争夺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炒得沸沸扬扬，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苏泽夏每日买报纸最重要的目的也不在于这些烦扰纷争。而是寻找有关那个人的消息，哪怕是蛛丝马迹。
    不再多看，苏泽夏抽出一份，正要放入怀里，就在他无意扫到报纸上的刊登的照片时，苏泽夏冷抽一口气，他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英俊非常，细长的眉眼间，神色冷峻，这令苏泽夏朝思暮想得发狂的样貌，正是苍术！
    苏泽夏又急急往下看去，“商业大亨白宗澜于两月前因病离世，白家四个儿子对于白家巨额财产和旗下产业的争夺之战，已波及到整个产业链，对相关企业都带来不小的影响，昨日，白企召开发布会，宣布白家继承人为白宗澜的年龄最小的儿子白肖……据悉，白肖是白宗澜的私生子，白宗澜病逝之际，突然从海外归来，宣称有白宗澜身前遗嘱……”
    “苍术……苍术……真的是你吗？……”苏泽夏握紧报纸，情难自禁，眼角顿时湿润，一滴血红泪水在报纸上晕染开来，他压地头，慌忙摸了泪，这副模样让别人看到定会引起惊吓，于是丢下钱，无暇顾他，拿了那份报纸匆匆离去。
　　白肖新任董事长，庆贺酒会自然是辉煌奢华，前来祝贺的各路商业龙头，高官尊爵络绎不绝，地位低的尊称一声白总，就连那些颇有权威之人，也会尊称他一声白少。且不说这里面的一些人在白肖登上董事长这个位置之前，暗地里动过多少手脚，三个兄长也依旧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还有董事会里那几个老家伙……白肖摩玩味地望向舞池，手指摩挲酒杯，心中算计着，眼神闪过一丝阴翳……没关系，他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上，收拾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白总，那边有个先生找您，说有重要的事……请您务必过去一下。”白肖最信赖的秘书李然悄然上前，附耳打断他的沉思。
    白肖疑惑地看了李然一眼，李然忠心耿耿，心思慎密，是他的左右手，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按照往常李然应该会替他裆下所有私下邀请，怎么今天李然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
　　“谁你认识？”白肖有些不满。
　　“他姓苏，您一定很想见到他。”李然这么说着，突然隐蔽地抓住白肖的手臂，手上传来的强大力道令白肖眉头紧蹙。
　　“到底怎么回事？”白肖仔细看向李然，这才发现他眼神有些滞纳，不似往常灵活，有哪里不对劲。
    “您放心，不会有事，跟我来！”李然说着，就扯住白肖往一边的贵宾休息室走去。
　　大庭广众，李然竟然做出如此举动，白肖虽有疑惑，却深信李然的为人，此刻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揣测，白肖神色如常地随着李然走出人群。
    进入贵宾休息室后，李然便退了出去，白肖暗中摸了下腰间暗藏的手枪，房间昏暗，他只能依稀辨认出站立在窗口旁的修长身影。
    见他进来，那道身影很快转身，一句话也不说地向他走近，脚步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白肖听到了那个人颤颤巍巍的呼吸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非常兴奋，又像是随时要哭泣一般。
　　李然要他见的就是这个人？怎么是这样奇怪……走的近了，白肖才看清，这个穿着剪裁精良西装的，是一个非常俊美的年轻男子，他五官俊秀，皮肤白皙，那双本来略显黯寂的双眼在望向他的一瞬间像燃烧起两簇炽热，白肖还未开口，那年轻男子便走进贴近他，像是十分亲密一般，颤抖着说，“你……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人态度莫名其妙地亲密，他走进时又给人以说不出的森寒之感，李然究竟在搞什么鬼？白肖心里一沉，依旧是礼貌地微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抱歉，我并不认识阁下。”
　　“是了……你从那里过来，肯定忘了我……”年轻男子略显潮红脸上有些失望，不过他又很快欣喜，“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等你了那么多年……没有关系……你慢慢会想起来的……”
    望着这男子有些疯癫的模样，白肖不悦地挑眉道，“请问阁下让李然叫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李然是谁？”苏泽夏先是疑惑，就很快明白过来，笑道，“控制一个人，不是很难的事情！放心，我只是想见你，才利用了他，不会对你不利。”
　　听到这句话，白肖心底一凉，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细看之下，他的皮肤竟白皙的不像正常人，眉宇间也透着丝丝妖邪，在商海中阅人无数白肖，一眼就发现，那双眼眸里的桑凉之感，不似一个二十来岁人的眼睛。白肖右手悄悄搭上腰间暗藏的手枪，冷声质问，“……控制一个人？……什么意思？……你究竟是谁？”
   “我姓苏，苏泽夏……”苏泽夏笑了笑，他看见了他拿枪的动作，没有做出任何防备，他转身拿起桌子上的长方形木匣，轻声说道，“白先生不要惊慌，我对你没有敌意，我请你看一样东西。”
    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见到他，苏泽夏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肯定他是苍术，那不羁的眼神，轻轻挑眉的动作，还有那疏狂自傲的性格，近看之下，仿佛就是苍术再现，苏泽夏看的心都要跳出来。如今的苍术，不再认得他，他必须有更多更大的耐心，让这个叫白肖的男人，重新接受他。
　　苏泽夏小心翼翼打开木匣，露出通体漆黑，样式古朴的魂剑。“您认识吗？”
　　白肖看见木匣里静静躺着的魂剑，一下子愣住，这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令他非常吃惊，就好像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上去，指尖刚刚碰触到魂剑，如同被电到一般，而魂剑也像是受到主人的召唤，突然发出嗡鸣之声。
　　“这……这是……”白肖非常吃惊，因为他在碰触到魂剑的瞬间，大脑里突然闪现出很多破碎的画面，那些画面并非他的记忆，可是却熟悉无比，此时白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光用震惊来形容，他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把戏，也揣摩不透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来意，只的下意识觉得这把剑对他来讲至关重要，他已经好久没有对某样东西有这么强的占 有欲望，白肖略一思纣，立刻换上一副不甚感兴趣的面孔，说道，“确实是把好剑！……我想，这才是您今天的来目的吧……这把剑……你出个价！……相信这个价钱我白家会令您满意！”
　　苏泽夏温文一笑，阖上剑匣，将之慎重放于白肖手上，“白少爷……这把剑，本就属于你。”
  　白肖地看着苏泽夏，眼神透着几分探索，他将剑匣推回，淡淡道，“我不懂你的意思……阁下今日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话，控制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白少初任董事长，只怕是风险甚多，且先不说你那几个哥哥，让董事会那些老头子乖乖听你的话，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身怀秘术，控制一个人，易如反掌。”苏泽夏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然变得诡秘，一丝殷红悄然出现在眼底，“……我与白少爷的渊源，相信您在得到这把剑之后便会明白……您是我的恩人……”
　　说着，苏泽夏单膝跪地，一脸虔诚，将魂剑双手奉上，一如那年，苍术跪地，骨泣认主。
   “您或许不知道……我的命，是您给的……这把剑，也本就是你的东西……请白少收留我为仆人……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我相信您会在今后铲除异己的路上用得上我……”
    苏泽夏这番动作，让白肖大吃一惊，且不说第一次见面就表露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姿态，又吐出那样一番惊心动魄的话，难道他是哥哥排来的试探他的？……可是用上这样的桥段也未免太过荒谬。这年轻男子清亮如星眼睛的一汪深情，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深爱的情人一般……白肖看不透这个男子，他的大脑里飞快分析出无数条可能性，都找不出这个男子的动机。
    强稳住心态，白肖轻声一笑，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泽夏略显妖魅的脸庞，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做任何事？……”
　　苏泽夏轻柔微一笑，微阖双眼，以示回答。
    男子突然这般柔顺，那张清濯的脸令白肖喉咙没有来一阵干涸，白肖暗地吃惊，因为他从不曾有过这种冲动的感觉……这个年轻男子果然不简单，他以前也有所耳闻某些人身怀异术，异于常人，不过他一直不信。白肖冷笑一声，接过剑匣，漫不经心道，“这把剑，我先收下，仆人不敢当，苏先生既然上门，即是贵客，我一定会好好招待。”
　　说着，白肖拿出手机，拍了苏泽夏的照片，李然那副模样，说不定真是一时受了控制，暂时不能信任，白肖将苏泽夏的相片发出邮件，随后当着苏泽夏的面拨通电话，白肖死死盯住苏泽夏，对着电话那头命令道，“调查这个人！”
    挂掉电话，白肖这才将苏泽夏扶起，阴沉笑道，“不知道苏先生今日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十分真，零分假！……”苏泽夏同样报以微笑，他知道白肖一定能找出他曾经的档案，若是他看到本应白发苍苍人却如此年轻，会有何反应。苏泽夏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只不过一切都要慢慢来过，“希望白少在查出之时不要太过惊慌……”
　　白肖注视着苏泽夏，眼睛一眨不眨，神色阴沉，“ 零分假？……哼，这样最好……”
　　苏泽夏慢慢靠近白肖，深情地注视着白肖的脸，他的动作，神态，简直和苍术一模一样。苏泽夏一阵恍惚，眼神迷离，不由自主地靠近白肖，梦寐般吐出灼热的气息，“……好想你……我等你等了好多好多年……当年你说不弃生死，可最后你还是丢下我一个人……如今，我有了力量……我也可以像当年你那样，做你的刀，成为你的剑……”
    “你在说什么？”苏泽夏靠的越来越近，白肖本应推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可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竟让人一时无法拒绝，他的心十分杂乱，理不清头绪，他从不曾被任何一个人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可是这个年轻人完全打乱了他的步伐，白肖一时间愣在那里。
    “我有无数的时间……也要像当年你对我做那样……”苏泽夏情难自禁地将头靠上他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瞬间就令他的热泪盈眶。没有关系，所有苦难都已经过去，他早已坠入魔道，他那一直收敛的恐怖力量使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会牢牢抓住他，勿论用什么办法，脱离生老病死，他要让白肖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
    胸口前传递而来的悲叹又喜悦的情绪，竟然使白肖莫名揽住他的肩膀，白肖心中恍惚迷惑，这种场景万分熟悉，却又不能回忆是在哪里……那似乎是一个很长远的梦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是我的第一个文，我之前从没有写过东西，现在才知道，码字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不过还好完成了。
我的能力有限，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但是我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它写好，写完，给大家一个交代。只要有一个人看，都是我的动力！谢谢陪伴我到这里的朋友们！我由衷地感谢大家。
 我知道这篇文写的不尽人意，大家看的没想象中那么爽，我自知文笔架构远远不如别人，但是我真的努力了……也请看到此结局比较失望的亲们……原谅我！
到这里，我已经是不打算再改动任何环节，好与不好……就让它成为我成长的见证吧！
再一次，再一次的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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