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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 ... 
 
 
　　云焕第一次见苏摩的时候，是在桃源郡的人间地狱中。那样完美的轮廓眉眼，以及，几乎完全压制了他的剑圣之剑的强悍力量，就那样突兀地在心中扎了根。甚至直到云焕成为了 破坏神，终于拥有了完全超越于那人的力量，都无法忘记，当年的惊鸿一瞥。
　　
　　——或许崇拜力量是男人血液里的本能，何况，拥有着那样令人惊艳的力量的，还是那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男子。
　　
　　“居然在这种时候跑神，云焕，看来你还很有精力嘛……”仿佛玩味般的低语声在耳边暧昧地响起，云焕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剧痛撕心裂肺地穿透了身体，那一瞬间他用尽全力地死死咬住了牙，才堪堪没有叫出声来。
　　
　　他抬头，望着压在身上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眼神狠厉。被缚住的双手下意识地挣动，换来的却是更刻骨的疼痛和男人无情的嘲讽。
　　
　　“怎么，还是不愿意么？哈哈哈，真是个小狼崽子，若无我的一力提携，你们云家现在还是西荒沙漠里的流民呢，你破军少将也不知道还在哪里混吃等死，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说着，男人的手指下移，握到云焕腰上狠狠一捏。
　　
　　看着身下一直冷漠狠厉的男子吃痛地微微蹙眉，他终于满意地大笑起来。
　　
　　“呵！”云焕冷笑一声，继续沉默。
　　
　　巫彭生起气来，忽地加大了冲击的力度。身体被恶意的狠狠贯穿，云焕却恍然未觉般地没有做出丝毫回应，甚至连一丝痛苦的颤抖都没有。
　　
　　身体尽情地发泄着，巫彭却无法控制的感到无力。那个叫做云焕的男子并没有太过激烈的挣扎，缚住他的双手，与其说是怕他会逃脱，满足自己的爱好的因素倒是更多一点。只是，无论他得到他的身体多少次，却始终无法对他有哪怕多一点的控制。
　　
　　云焕依旧是云焕，而他巫彭，除了是帝国元帅、破军少将的顶头上司之外什么都不是。这种身体的交合，对云焕来说，连该完成的任务都算不上，顶多只能是军中主将的泄欲行为，刚好找上了自己而已。
　　
　　云焕并非不想反抗，只是，就算他能反抗得了作为人的巫彭，又如何去反抗那个作为帝国最高领导者的十巫大人？就算要杀他，也不会是自己尚羽翼未丰的现在。
　　
　　于是他沉默地忍受着那人给自己的折辱。
　　
　　他从不曾费心隐藏自己的恨意和杀气。
　　
　　巫彭亦知道他心中所谋，只是，既然不曾说破，自然是早有准备的心照不宣。
　　
　　身体最终爆发的瞬间，巫彭终于感到云焕的身体也涌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大笑，手指尽情抚弄着云焕力尽酸软的身体：“到底在最后还是有反应了嘛，哈，无论被上了多少次，身体的本能还是控制不住啊！是不是，破军少将？”他暧昧地玩弄着云焕的长发，拖长了语气嘲讽。
　　
　　云焕只觉得疲倦，一种从骨髓中渐渐涌起的疲倦，那样强烈的感觉，让他失去了一切语言和力量，只能苍白了脸纹丝不动。
　　
　　他想到了在桃源郡是见到的那个拥有着惊若天人的美貌和睥睨天地的力量的鲛人，那个叫做苏摩的鲛人的面容如鬼母草般缠在了一向冰冷僻静的心脏上，纵然七海变迁云荒倾覆都无法抹去。
　　
　　——绝对还会有再见的时候的，因为他还没有得到他。现在的折辱并不在他心上，总有一天，他要拥有连天地都足以毁灭的力量，那时，他绝无法再妄想从他的身边逃走。
　　
　　这样想着的时候，云焕也不禁苦笑——果然，自己和巫彭是同一种人吧？感兴趣的东西不惜一切也要绑在身边，纵然伤人伤己亦不肯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了吧？




2

2、决战 ...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不再是那个简单的破军少将云焕了。如今的他，是连继承了海皇力量的苏摩都无法匹敌的破坏神。
　　
　　他不会再输给他，只是，他们的战争，已再无法回头。
　　
　　轻而易举地荡开白璎的光剑，云焕的左手轻轻一震，顿时又有近百位冥灵战士如烟飞散。真岚的嘴角消散了往日清朗的笑容，剑眉蹙起，手指握紧了辟天的剑柄。
　　
　　白璎自然也是愤怒的，然而眼看夫君濒临失控，终究还是稳住了焦躁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真岚微微颤抖的肩膀。
　　
　　蓦地周围风隼上长箭流星疾雨般射来，打破了战场上难得的宁静关怀。然而那些白光般的利箭尚未沾到白璎的衣角，数十道透明的引线蓦地织成了漫天电网，将偷袭的长箭尽数绞碎。
　　
　　苏摩冷冷地收回了手，碧色的眼睛修罗般扫过那些包围着己方的风隼和比翼鸟，凛冽的杀气激得周围的空气都掀起了层层暗滔。纵然是悍不畏死的征天军团战士，在那样的逼视下亦觉得毛骨悚然。
　　
　　炎汐静静地站在苏摩身后，脸上一派淡然。然而初战之时数达几十万的鲛人战士仅仅三日的战斗就已折损过半，身为复国军左权使的他亦不能不心惊。此时的平静，纵然有一直以来的觉悟，更多的恐怕亦是一腔意气的支撑，以及，那个一直冷漠淡定得如同事不关己般的海皇所带来的莫名勇气。
　　
　　空海之盟颓势渐明，就算是全无心计的那笙，也看出了在破坏神的力量面前，己方的反抗是多么无力。开朗而敏感的少女微蹙了眉，看向身边难得流露出严肃表情的真岚。
　　
　　空桑的太子很清楚眼前的局势，战争打到这种地步，已然不再有任何意义。再拖延下去也不会出现转机，只会平添伤亡。然而在这种时候想要提出休战，显然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仿佛看出了对手此时的窘态，云焕忽地冷笑了起来：“这种幼稚的游戏，真是让人连玩下去的耐心都没有啊……你们再战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就此停战的话，我就暂时放过你们。”
　　
　　——这些蝼蚁般的人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他们那些卑微的力量就算加到一起也抵不上破坏神的力量一半强。就算今日放过了他们又如何？只要他想，随时杀尽他们亦只是一念之间而已。
　　
　　他想要的，只有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
　　
　　真岚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不着痕迹的戒备——在这样明显的优势下放弃一举歼敌的机会而给自己留下后患，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都不会这样做，更何况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威名在外的破军少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要说对方有什么阴谋，却也着实毫无必要。
　　
　　“放过我们啊，那真是难得的大方呢……”无法揣度破军的用意，真岚索性开始装傻，“我们怎么值得少将你这样的优待呢？”
　　
　　白璎眉头一皱，狠狠一剑鞘撞在了真岚的腰上，作为他长他人志气的无聊发言的惩罚。
　　
　　“唉呀——”真岚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夸张的反应让白璎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云焕清楚地看到了苏摩眉峰蹙起，眼中有沉痛的杀意一闪而过。
　　
　　绝色的鲛奴诱惑了无比高贵的空桑太子妃，导致空桑内部大乱，终于被兵临城下的冰族趁虚而入，亡国灭种。后世的史书里，将这段可笑的历史，称做了——倾国之乱。
　　
　　身为堂堂的沧流帝国少将，云焕自然是知道前朝的那一段屈辱历史的。心怀叵测的奴隶与单纯圣洁的郡主，演出了那一场颠覆了整个云荒的畸恋，在他的眼里，始终只是一群各怀鬼胎的蠢货争名夺利的闹剧。直到片刻前看到那样沉痛的光芒自那个人一直冷彻孤高的瞳中流过，才知道，原来被命运的洪流卷进了那场倾天之战的他们，只是如此单纯的相恋着，纵然有错，亦只是生错了时空。
　　
　　只是，不曾想到，他那样的人，居然陷得比那个少年郡主还深。
　　
　　——呵，苏摩，看到了吗？作为原定的夫妻的他们是如此的般配而和谐，你只是她生命中注定的劫数，却终究也只能是匆匆过客。百年之后，她早已不再执着于当年，成为了空桑太子同仇敌忾的贤妻，又哪有什么余地，可以容你置喙？
　　
　　——错过的终究只能是错过，就如当年的慕湮师傅，如今的我，就算有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力量，也终难挽回已然错过的种种。那么，如今的你，就算付出了一切，又有谁会肯收？
　　
　　扯起嘴角冷笑着，云焕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睥睨：“我只要一样东西，给得起的话，我今日就退兵停战！”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纵然是真岚亦有了瞬间的动摇。
　　
　　只是，在如此明显的优势面前收兵不战，值得破军付出这般代价的东西，却也不知要珍贵到什么地步，就算真的在自己手里，只怕也不是轻易就可以交出的。
　　
　　“那么，是什么东西这么珍贵呢？”盯紧了云焕的眼，真岚缓缓道。
　　
　　“他。”云焕的右手抬起，指尖赫然指向了新任海皇苏摩。
　　
　　“苏摩？！”
　　
　　“海皇！”
　　
　　白璎和炎汐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了沉默的苏摩。
　　
　　“……少将这是何意？”真岚沉默半晌，终于一字一顿地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云焕并未抬头，看着手中的元帅金剑，“我要他，就是如此。”
　　
　　“你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怎么可能把苏摩交给你？！”那笙到底天真些，当即喊出了声。
　　
　　炎汐侧头看着她明媚的侧脸，眼中滑过一抹温情。然而当他转过头去看云焕时，一向云淡风轻的眼变得如隼般狠厉。
　　
　　——无论这人是沧流少将还是破坏神，对海皇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决不饶恕。
　　
　　……那样随意而轻蔑的语言，仿佛，海皇陛下还是百年前的那个连人格都不得不出卖的……奴隶。
　　
　　然而空桑众人却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再不停战只有全军覆没的份，牺牲一个昔日卑贱的鲛奴，换得喘息反攻之机，当真是再合算没有。只是，这鲛奴却偏偏是苏摩。
　　
　　若是牺牲了他，惹怒了那群偏执的鲛人空海之盟破裂甚至鲛人反戈相向都还好说。偏这人还与白璎太子妃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单这一层关系，便没人有胆量去冒这太子妃之大不韪提出放弃苏摩以保全己方战力这种摆明了找死的建议。
　　
　　何况……众人的目光在苏摩、白璎和真岚三人之间来回徘徊。……何况这鲛人与太子太子妃的关系实在复杂，若是一不小心触了什么禁忌惹火烧身便更是得不偿失了。
　　
　　场面尴尬的沉默了起来。
　　
　　真岚看向自己的爱妻，然而白璎的目光却停留在苏摩的脸上，隐隐带着某种担忧。
　　
　　察觉到自己的眉不知不觉的蹙起，真岚一愣之后自嘲地一笑——还是会介意吗？纵然明知她已是冥灵之身，纵然明知她已将她的一切献给了空桑，纵然明知她的关心只是人之常情，在看到她为那个男人担忧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无法控制地滑过一丝不快。
　　
　　白璎全没注意到这些，拧了眉观察着那个作为众矢之的海皇。真正让她担心的并不是云焕的提议，她了解苏摩，知他若是不愿，便没人能强迫得了那个逆天悖命的他。只是，重点在于，此刻苏摩的脸上却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白璎深知苏摩的脾气，此刻的他，必定是有所犹豫。
　　
　　“苏摩……”白璎轻唤了一声。
　　
　　仿佛被这声呼唤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苏摩抬头看着面带忧色的空桑太子妃，忽地漠然一笑。
　　
　　——你果然还是了解我的啊，白璎。
　　
　　——只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鲛奴。
　　
　　——白璎，我来给你自由……
　　
　　他忽地抬头，看向了沉默的云焕，冷笑：“你用什么保证？”
　　
　　“嗯？”不曾想到他竟会主动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云焕下意识地回问。
　　
　　“苏摩！”还未等苏摩回答，白璎已然厉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了些微的颤抖，手指下意识的握紧了光剑。
　　
　　苏摩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在接触到她微红的眼眶前转过头避开了她的凝视，他冷硬的声音漠然传入耳畔：“如你所想。”
　　
　　……抱歉，白璎。我，已不能够再接受你的善意。
　　
　　你给我的太多，我只能回报给你的却只有这么一点呢……
　　
　　“你疯了！”白璎从未有过的尖利叫声让苏摩狠狠地怔了怔，他回过头，却看到那个从来都淡然如水的女子面容苍白，眼神狠厉得让人惊心。
　　
　　“白璎……”他下意识地唤她，然后惊觉般地扯开了视线，“太子妃殿下言重了，不必为一个鲛人如此激动吧？”
　　
　　如他所料的，那双清澈的瞳孔在听到他嘲讽的话语时蓦地黯淡了下去，淡淡的水气润湿了眸子。
　　
　　……对，就这样恨我吧，然后安心地回到那个男人的怀抱中去吧。他并不比我爱你的少，却比我可靠得多。
　　
　　——只要你幸福，我可以付出一切。只是，你的幸福是九天的祥云，只能卑贱地腐烂在云荒的泥土中的我，没有资格给……
　　
　　真岚淡淡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却终究无法狠狠反驳这鲛人之皇无情的话语。
　　
　　几千年来刻在了骨髓里的憎恨，又怎么会为一纸盟约而消弭？
　　
　　只是，为什么前人的罪孽，却注定要由他们来承担？
　　
　　无视掉周遭或是关切或是别有深意的静默眼神，苏摩的嘴角噙起了一丝讽刺的微笑：“我若跟你回去，你有拿什么保证你会停战？”
　　
　　一语才落，千涛汹涌。
　　
　　“海皇！您怎么能答应他？！”以炎汐为首，鲛人战士们的惊呼顿时响成了一片，“就算空桑袖手旁观，鲛人哪怕战到只剩最后一人，也不会任由海皇您牺牲自己而求苟且偷安！”
　　
　　“海皇！”
　　
　　“海皇！”
　　
　　回过头以静默的视线阻止了族人激动的情绪，苏摩淡淡地说：“你们力量远非破军对手，纵然全军覆没亦难建寸尺之功。不如今日暂退，再寻佳策破敌。”顿了顿，他转头看向了身侧炎汐，“空海虽已结盟，但是鲛人的命运只能由我们自己掌握，不要被所谓的盟约束住了手脚。”
　　
　　“海皇！”炎汐眼眶一热，“刷”地单膝跪下，“属下……属下……” 他的声音已然颤抖。
　　
　　“起来！”苏摩忽地厉喝，狠狠一甩袍袖，眼中杀气骤现，“你是复国军的左权使！知道自己的职责吗？！鲛人战士流血不流泪，你这副样子难道想让空桑人看笑话吗？！”
　　
　　苏摩最后一句话刚出口，炎汐便触电般地站了起来，眼眶微红，脸色却平静了下来。
　　
　　——宁可牺牲一切，也不让空桑人看笑话。
　　
　　——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仰赖空桑人的帮助。
　　
　　他平静的眼扫过神色各异的空桑众人，无声的目光这样说。
　　
　　半晌，苏摩轻叹一声，缓下语气对了身后的族人说：“鲛人已经等了几千年，牺牲了那么多，终于到了这一步，你们，却连这么一点时间、这么一点牺牲都等不及、付不起了么？”
　　
　　“海皇……”
　　
　　鲛人们红了眼睛，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
　　
　　“咳，苏摩，没必要这么说吧。”感觉到手掌之下爱妻的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真岚终于无奈开口，“怎么说鲛人和空桑也是盟友，破军少将欺人太甚，空桑人怎么会作壁上观？”
　　
　　苏摩的眼慢慢地转过来，其中的阴枭冷漠让真岚都暗自心惊——那仿佛是一把没了剑鞘的利剑，连 
 2、决战 ... 
 
 
　　自己都不肯放过的狠厉决绝。
　　
　　“鲛人和空桑不是盟友，只不过是暂时合作罢了。”冷笑着，苏摩缓缓开口，吐出的却是让人下不来台的绝情话语，“鲛人并不是善忘的民族。”
　　
　　他的眼中再次翻滚起刻骨的恨意，冷冷盯着笑容消散的空桑太子。
　　
　　“呃……”纵然是真岚，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还真犀利啊……”云焕一直看戏般地任由他们争论，毫不在意地显示着自己的绝对优势。看着那人以着一副摆明了是在勉强自己的哀痛眼神说着那些伤人伤己的话，忽地轻笑着低声感叹。
　　只有在注视着这样的苏摩时，他向来冷厉的眼中才有着一丝连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温柔。
　　
　　“鲛奴放肆！”眼看太子殿下如此狼狈，一直勉强隐忍的黑王终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怒吼一声拔剑直指苏摩，“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你？”眼角扫过黑王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苏摩的声音轻而不屑，“你配吗？”
　　
　　“你！”黑王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剑便向苏摩刺了过去，凌厉的杀气甚至带动得黑部众冥灵战士都随之骚动起来。
　　
　　眼看长剑迎面刺来，苏摩冷笑着阻止了正欲抬剑迎住的炎汐，手指轻抬间无色的引线微微颤出嗜杀的光芒。
　　
　　“黑王——”真岚的声音尚未落实，一道金色的光芒已如闪电般激射而来，以着甚至真岚都没能阻止的极速和力道穿透了黑王的胸膛。
　　
　　“啊——！”黑袍的老王者长呼一声，灵体在剧烈的颤抖中轰然爆裂。
　　
　　众人看着适才还生龙活虎的老人消散的地方，一时间都为其所震慑。
　　
　　——那样可以一击将空桑六王之一的黑王灵体击散的恐怖力量，以及甚至直到这时还徘徊在那一片空地上强烈的杀气，哪怕是转生之前的那个苏摩都不具有这般恐怖的嗜血杀意。
　　
　　“你……”苏摩难得迟疑的语声惊醒了发怔的众人，真岚全身一震，循着苏摩的目光看向了正缓缓收回左手的云焕。
　　
　　云焕的笑容冷僻而讽刺，扯起了薄唇冷冷道：“谁再敢出言辱及他，就不会死得这般容易了。”
　　
　　苏摩眉峰蹙起，蓦地并指如剑，闪电般挥下。无声无形的锋刃蓦然袭向了数十丈外的云焕。
　　云焕的左手鬼魅般探出，并指夹住了已至胸前的无形之刃，手指微微用力，那一片灵力凝结而成的利刃铮然脆响着碎裂成了闪亮的冰晶。
　　
　　“很危险呢，苏摩。”轻笑着，云焕松手让那些碎片自指间簌簌落下。
　　
　　看着他的笑容，白璎忽地皱眉。
　　
　　——为什么总感觉面对着苏摩的时候破军的笑容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温柔呢？难道是自己多心了？那笑容，总好像有种不知觉的宠溺味道……
　　
　　“少说废话，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插手。”苏摩冷漠地看着云焕，收回了手中的引线，“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跟你走的话，你怎么保证今日退兵休战？”
　　
　　“那么，你要我怎么保证？”云焕笑了笑，淡淡道，“如果是要我放弃破坏神的力量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
　　
　　——绝对不能够放弃力量啊……因为，苏摩，如果没有这份力量的话，你是不会留在我身边的吧？
　　
　　……所以，哪怕是折断你的翅膀，我也要将你绑在身边！
　　
　　“哼，”苏摩冷笑一声，“放心吧破军少将，我没有那么天真——你想必听说过魂缚之术，订下咒术契约之后，只要我发动诅咒，就可以直接让你的灵魂灰飞烟灭。”
　　
　　“我自然听说过。”云焕点了点头，忽地冷笑道，“可你不觉得这约定太没道理了吗？”
　　




3

3、别离 ... 
 
 
　　“我自然也会与你订下咒术契约，”苏摩不动声色地道，“一旦你死，我自然也会随之消亡。”
　　“海皇！您不能定下这样的契约啊！”炎汐勉强听到了这里，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能？呵！”回头看了炎汐一眼，苏摩忽地冷笑，“那么，我问你，是复国重要，还是一个海皇重要？”
　　“……”炎汐全身一震，却再说不出话来。
　　“不要随意就忘记了誓言，为海国而抛弃个人的一切，只是说来玩玩而已么？”苏摩淡淡的声音落到耳畔，炎汐却在那个瞬间湿了眼眶。
　　——是啊，那是身为海皇的觉悟，绝不比任何人的誓言随意。
　　——甚至，为了这一个无形的誓言，他曾经牺牲过的比他们都更多。
　　“怎么样？”回了头，苏摩静静问。
　　云焕忽地轻轻摇了摇头：“苏摩，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他的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刺目的金色，盯紧了苏摩的眼，“我是不会陪你同归于尽的。”
　　——苏摩，我了解你的。因为，如果换了是我的话，必然也会如此选择。
　　“呵？”苏摩竟也笑了出来，“想不到破军少将还很了解我啊。”
　　直到听到他冷笑着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明白他是早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不过，我还是可以与海皇你定下魂缚契约。”云焕停了停，如愿地看到苏摩诧异地挑了挑眉，“不过与我签订同命契约的不是你，而是她。”
　　他的手指竟直指着空桑太子妃白璎。
　　——呐，苏摩，既然你如此紧张她，我就让她成为那一条束缚住你的锁链。
　　“……”苏摩眉峰蹙起，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回轮到我来问了吧？”云焕得逞般地冷笑，“怎么样？答应的话，今日就立即休战。否则——”
　　他的声音威胁地拉长，然而众人都知道这威胁绝不是虚张声势。
　　他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沉默的苏摩，直到将他逼入死角。
　　“苏摩……”眼看爱妻成了交易品，真岚的手在不知不觉中越握越紧。
　　“我办不到！”白璎终于抬头，决然的声音蓦地响起，断然拒绝，“苏摩，不必与他交换什么契约！不过是与他死战到底罢了！”
　　看着她难得果断决然的脸庞，苏摩眼中划过了一丝苦笑。随即他开口，依然是那样冷漠的声线：“只怕纵然死战到底，也不过是一起送命罢了。”他忽地回头看向云焕，上前一步，脸上已是一贯的决绝，“我答应你。”
　　“苏摩！”
　　“海皇！”
　　众人亦知以他对白璎用情之深，定是断断不会拿白璎的性命作赌注的。这一答应，当真已是放弃了所有的筹码，任人宰割了。
　　“好，那么过来。”云焕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的微笑，收剑抬手。
　　苏摩却真的一步步地向前走了过去。
　　“苏摩！”
　　“苏摩！”
　　真岚和白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鲛人复国军两次起义早已让沧流帝国伤透了脑筋，恨不能将这些鲛人食肉寝皮，何况这破军少将憎恶鲛人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恨之深不共戴天，如今身为海皇的苏摩若是跟了他去沧流帝国，只怕生不如死。
　　——这些，只怕苏摩比谁都清楚吧？
　　真岚皱了眉伸手挡在了苏摩的胸前：“何必轻贱自己？就算你恨空桑人，并不把我们当成盟友，难道你还信不过白璎？”
　　一语出口，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白璎低了头，纯白的长发挡住了她的侧脸，只能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抿起。
　　“……”真岚知道自己是真的说错了话，只是话已出口，再要改悔已然不及。
　　“呵，”嘲讽般的轻笑自那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响起，苏摩抬手漠然地拂开了真岚挡在身前的手臂，冷冷讪笑，“空桑的太子妃殿下，我为什么一定要信任？我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鲛奴了，皇太子殿下，你也不必再在我面前展示你的宽容大量！”
　　他一甩袍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默立等待的云焕。
　　“苏摩！我还没有答应！”白璎忽地厉声唤住了他，“我还没有答应，你们要怎么签订契约？！”
　　“可惜啊，太子妃，星魂血誓之后，我们的命星已经合二为一了。”苏摩脚下未停，淡淡道，“纵然没有你的参与，我亦可以与他定下契约。”
　　——白璎，白璎，我们的命运在已经被我一意孤行地系在了一起，如今再也解不开了啊……
　　——若与他签订契约的是我，我便可以用斩血之术将我们强行分开。不过，如今，我再不想解开这咒术……若是真有了什么意外，我就陪你一起化作虚无！
　　……这，是否已经是我们最后的联系？
　　——顺着曾经的引线，我已再无法返回你的身侧。不过只要这命运的联系未断，我们就能感受得到彼此的吧？
　　“苏摩——！！”白璎忽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带着哭音的声音颤抖而哽咽，“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
　　冥灵冰冷的泪水落在手上，苏摩蓦地全身一颤，忍不住就要转身紧紧抱住那个哭泣的女子，然而颤抖的手抬起，却终究只是狠狠将她推开：“太子妃殿下请自重，为一个鲛人不值得吧？”
　　冷冷丢下这样一句话，他再不回头，快步走向前方。
　　白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地痛哭失声。
　　真岚沉默地扶住了她剧烈颤抖的肩，轻轻叹息。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感受到肩上夫君手掌的温度，白璎泣不成声地断续着，“我……我明明知道他这样做都是为了空海之盟，我明明知道的啊……他、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做这种伤人伤己的事……”
　　“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决绝啊，连对自己都不曾有丝毫怜悯。”真岚忽地长叹，“只是，他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空海之盟，倒不如说是为了你啊……可是，他是从来都不肯将这些说出口啊。”
　　白璎的哭泣声更加剧烈起来。
　　真岚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无声地叹息——苏摩，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你宁可所有人都恨你，却自己背负着所有的枷锁和罪孽，可你居然还可以这样漠然地面对这一切，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你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你想过没有，对无法真正恨你的她来说，这样的你，反而伤她更深？
　　“送海皇！”炎汐忽地收剑重重跪下，泫然欲泣的脸庞再看不出是那个淡定沉静的复国军左权使。
　　“炎汐……苏摩……”那笙看看身边全身颤抖的深爱之人，又看看那个决然离去的海皇背影，却终究只能讷讷地唤出了他们的名字。
　　“送海皇！”数以万计的鲛人战士接连跟随着左权使跪了下去，流淌的长发如同大片的碧色海浪，几乎覆盖了整片大地。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轻轻的吟唱在碧色的海浪中响起，渐渐地，声音扩散开来，鲛人们抬起了头，碧色的眼睛被泪水染成潋滟的红，那一曲轻歌在他们哽咽的声音中响彻云霄——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依然是那一首《潮汐》，传闻中七千年前海皇纯煌少年时为送别白薇皇后而作的歌曲。在场众人都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然而此刻再次听到这一曲送别曲，才惊觉这首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如此柔软而深情的歌谣，竟也可以唱出如许的怆然与悲壮。无怪乎鲛人复国军竟可以用这首歌作为军歌。
　　——那是，只能选择哭泣着战斗的他们，能够给同族的，最后的安魂曲。
　　冥灵女子的哭声在这一片挽歌中幽幽回荡，却奇迹般地和谐。就仿佛，千年之前，命运的齿轮早已刻下了今日的离别。
　　苏摩的背影仿佛停顿了一瞬，却终究不曾回头。
　　
　　




4

4、缔约 ... 
 
 
　　三、 缔约
　　
　　“苏摩，我不得不说，你实在很有胆量。”看着那个一袭黑衣的海皇不动声色地径直走到了自己身边，云焕终于笑道。
　　苏摩站定，冷笑：“你觉得我既然敢与你定下契约，还会有什么好怕的么？何况，”他转开目光看着远处那一片碧色和其中的那一点突兀的白，忽地自嘲般地笑道，“自从在青王那里接受了那个任务起，我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么，你答应我又是为了什么？”看着他恍然若失的面容，云焕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你已经连不能失去的重要东西都没有了，你又是了为什么才答应跟我走的呢？”
　　苏摩看了他一眼，漠然道：“谁知道呢。只不过是，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吧？”
　　——只不过是，除了这一点，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回应了。
　　——无论是那些天真地将我逼上了海皇这个位子的同族，还是……白璎。
　　“好，收兵！”契约尚未签订，云焕却真的收了剑，挥手命令身后的季航，“回帝都！”
　　“少将？”季航怔了怔，那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收兵？云少将刚才说收兵？在经过了那么久的对峙之后，终于迎来了这可以将所有逆党一网打尽、真正地一统天下的一天。而在这当儿上，少将居然说收兵？
　　“怎么，没听到么？”云焕冰冷的眼横过来，季航登时生生打了个冷战。
　　“是！收兵！”再来不及想什么，季航重重跪下，果断地重复了少将的命令，“属下这就安排！”
　　云焕冷哼一声，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数十丈外的空海联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族军队收拢阵势，一架架风隼纷纷拔地而起。
　　“苏摩……”白璎握着光剑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然而她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黑衣在层层叠叠的冰族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璎。”仿佛怕她一时失控做出什么傻事，真岚的手一直安慰地紧握着她的肩。
　　“我、我没事，真的没事……”白璎说着将脸埋进了真岚的胸口，被真岚紧紧搂住的双肩开始不住地颤抖。
　　“他……他……”哽咽的声音同样颤抖着，形不成完整的语句。
　　“别说了，我知道的。”真岚反射般地将白璎抱得更紧，轻声安慰，“我都知道的。”
　　一直低着头的炎汐忽地抬头，蓦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对着手臂狠狠一剑割下。
　　“唉呀！”那笙仿佛同样挨了一剑般地惊叫出了声，“炎汐你这是干什么？”
　　鲜红的血液汹涌着自臂上低落，炎汐竖剑胸前，忽地厉声盟誓道：“七海为证，我炎汐今日发誓，定然倾尽一生之力，领我族人血战到底，回归碧落，不负海皇所托！”
　　左权使的话落入耳畔，鲛人战士们纷纷抬头，轰然回应：“血战到底，回归碧落！血战到底，回归碧落！”
　　一双双碧色的眼睛中尽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勇气，大海的子民们用他们美好的声线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铁血的誓言，甚至云荒之外的七海都涌起了滔天巨浪作为回应。
　　苏摩的脚步在迦楼罗前顿了顿，终究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登上了早已垂下等待的悬梯。
　　
　　************
　　帝都与作为战场的狷之原相去万里，纵然是以着神速著称的征天军团亦无法在三五日之间到达。
　　整整三日的飞行，除了偶尔通过季航对行军路线加以指示，云焕再没有出现过。
　　然而，奇怪的是，从狷之原回帝都，原本最近的路线应该是横穿曼而戈部，越流光川而经达坦部到达镜湖帝都，而云焕所指的路线却显然是在绕弯路。
　　他竟下令军队往北方沿着空寂山脉直取空寂城附近的星星峡，然后顺河而下走日月湖沿赤水回镜湖。这一趟走下来，平白多出数千里路程不说，沿途的山脉盆地更是严重限制了征天军团战斗力的发挥。
　　然而云焕行事从来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以着铁腕手段统治着军队的破军少将，他的行为就算再诡异，也没有人敢提出丝毫疑问。
　　何况，自从将那鲛人带到迦楼罗上之后，云少将根本就没有再露过面。
　　尽管受限于铁血的纪律，战士们并不敢公然猜测少将的所为，然而每次休息时，远离主帅帐篷的战士之间彼此传达的却尽是别有深意的眼神和低语。
　　“……今日少将又没出现呢。”
　　“许是那鲛人不让起呢……”
　　暧昧的流言早已在军中传开，纵然谈论的中心是那个人人畏惧的云少将，这样的对话也并不是可以完全杜绝的。
　　路过的季航只能皱皱眉头走开，并不敢上前阻止，甚至必要的时候还要帮着掩盖——宰了这几个碎嘴的杂碎倒是容易，只怕一个不小心将事情闹大了，传到云少将的耳朵里，那时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并不认可，然而季航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战士所怀疑的不无道理。
　　毕竟战士也是人，何况云少将对那鲛人的态度委实太过特别——不但让他坐进了从没容人接近的迦楼罗，甚至在回帝都的道路上都避开了沙漠遍布的曼而戈部和达坦部，而是一路沿水而行。
　　这样的情况，放在从来都恨不得将天下人杀尽的云少将身上，自然会导致谣言满天。
　　事实上作为谣言中心的两人并没有众人所想的暧昧关系。三天的飞行中，苏摩一直只是漠然靠坐在迦楼罗中唯一能坐人的黄金坐椅上，与云焕并肩而坐。云焕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过。
　　三天之中，他们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苏摩天性本就沉默好静，何况是在这种境况下。所幸云焕的话亦不多，偶尔有只言片语，亦不过是淡淡的询问和三言两语的彼此讽刺。
　　几天之中，苏摩一直不曾提起契约之事，就仿佛他已经忘记了他们的交易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尚未完成。
　　军队就这样在沉默和谣言中行进到了日月湖，看到了行程以来的第一个绿洲。
　　于是军人们看到迦楼罗的舱门终于打开来，他们的主帅以着一贯的冷漠态度走了下来。
　　“参见少将！”没有准备的军人们在一怔之后轰然跪下行礼。
　　沉默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来，云焕转身便向不远处的日月湖走去。
　　他的身边是那名一直冷着一张脸的鲛人。
　　——尽管容貌惊若天人，可是这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鲛人究竟是施了什么邪术才把云少将给迷得团团转的呢？
　　季航却没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他只记得几日之前他亲眼看到了这鲛人在战场上挥手之间杀人如斩草。让这鲛人单独与少将出去，着实让人心中不安。
　　不敢打扰不知喜怒的云少将，季航挥了挥手叫来了两个小队的战士随着他无声地跟在了少将身后。
　　——若是少将皱眉的话就立刻退下，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季航这厢正提心吊胆，云焕却只是侧头漠然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即便回过了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了约莫一里左右，方圆数十里的日月湖便横在了众人眼前。
　　纵然是冷血的征天军团精英战士，也不禁为眼前的美景所震撼。
　　湖水是仿佛宝石般的深蓝，隐隐有碎晶般的波光自那一片深蓝中泛起，仿佛天地间的灵气尽都被这纯粹的蓝色所吸引，融化在了这碧水之中。
　　氤氲的水气扑面而来，属于鲛人的肌肤仿佛自沉睡中苏醒过来般深深地呼吸着，沉迷在了这一片清凉湿润之中。纵然冷漠如苏摩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干燥沙漠气候之后蓦然为这熟悉的水气所怀抱都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
　　看着苏摩微闭了双眼，脸上浮起隐隐的享受神色，云焕一贯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
　　“呐，苏摩，你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在你过来之后毁约再战？或者就算当时收兵，过后我同样可以重新整顿兵力再起战云。”可惜云焕就是云焕，在这样的气氛下，却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仿佛刚从出神中醒来，苏摩缓缓回头看了云焕一眼，忽地嘲讽般地笑道：“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那么相信你破军少将的承诺？”
　　“纵然我的力量无法与破坏神抗衡，不过不惜性命全力施为的话，想封住你的一半力量却也不是空谈。”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迦楼罗，忽地冷笑，“那天，如果你不收兵的话，我就会那样做。”
　　“哦？很好的策略嘛。”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云焕反而笑了起来，“如果在我身侧一丈之内猝然发动的话，你的确可以做得到，然后真岚就可以趁我重伤之际杀了我。征天军团内部明争暗斗无数，没有了我，征天军团必定立时内乱，纵然有再强的力量也再难发挥，这样空海之盟就可以趁乱挽回战局，幸运的话，甚至可以一举击破征天军团，颠覆沧流帝国的统治。”
　　“而且，你以为我真的忘记了契约的事情了么？”苏摩冰冷的目光落在脸上，却没有引起云焕丝毫不快。
　　云焕身边正在感慨少将这几天奇迹般的好脾气的季航忍不住皱眉——这个不知死活的鲛人难道非要惹怒云少将，让大家一起陪葬吗？
　　然而这次云焕却出奇的有耐性，破天荒地没有生气，反而点头道：“好啊，反正我也懒得继续浪费时间，不如就在这里实施魂缚好了。”
　　这样说着，云焕的左手抬起，平伸的指尖蓦地涌出血来，他并指一划，原本的虚空中忽地浮起了一道鲜红的痕迹，指尖的运动越来越快，转眼间虚空之中已经形成了一个环状的血色咒印，不祥的红色光芒在其中反复流转，不时有晦暗而凝滞的黑色气息自红光穿行处溢出，哭嚎般的声音自咒印中缓缓散出，一时间仿佛九幽地狱之门在二人面前打开，整个天地一片昏暗。
　　参加这决定性的一役的征天军团战士无一不是身经百战漠然生死之士，然而就是这样一群拥有着泰山崩而面不改的定力的精英战士，在面对着这咒印时，却都控制不住内心恐惧的颤抖。
　　——那仿佛是世上所有怨念和绝望的集合体，在那个咒印面前，仿佛所有的温暖和光芒都已经不复存在，让人本能地想起那些曾经极力想要忘记的惨烈往事。
　　那咒印的光芒越来越盛，苏摩尽管还在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袖中的手却已越握越紧，冷汗渐渐在鬓边凝结。
　　……
　　“哥哥，你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还真是赏心悦目啊……”
　　“虽然你在母胎里吞噬了我，但是，你这一生将永远、永远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无论是所爱的，还是所恨的……”
　　“我要吃了你的心……”
　　“哥哥……”
　　“哥哥……”
　　那声音轻轻地笑，极轻极冷，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仿佛在嘲笑着那个如此污浊却还是固执着不肯放弃的他。
　　——为什么还不放弃？
　　——为什么还不死？
　　——你的生命，没有人需要……
　　“阿诺……”仿佛看到了什么幻象，苏摩的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茫然神色，喃喃地念着那个早已消失在九嶷地宫中的孪生人偶的名字，对着咒印伸出了手。
　　“阿诺……是你么？你来杀我么？”蓦然浮起解脱般的笑意，苏摩茫然地上前一步，指尖几乎碰到了那个红色咒印，“好啊，来吧！来杀了我啊！”
　　他忽地大笑起来，失控地将那些透明的引线尽数扯断，碧色的瞳仁亮如妖鬼：“来啊，为什么不杀我！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
　　然后他崩溃般地跪倒在地，双手缓缓抱住了双肩，低声喃呢：“呐，阿诺，一起死吧，我陪你……”
　　……
　　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手缓缓覆住了他的颈，死亡般的窒息感湮没了他的所有感官，他竟也任由所为，手臂抬起，轻轻触碰那冰冷的脸颊。
　　……这里是哪里？很黑啊……
　　不过，没关系呢……
　　……很想你呢，阿诺。那个，一直想要杀了我的你。呵，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相互憎恨着，可是说到底我们有什么差别？都是应该腐烂在地底的傀儡罢了！
　　……真羡慕你啊，阿诺。
　　因为，你从来没有活过……
　　——
　　“……苏摩……苏摩！！”冷厉的声音伴随着汹涌的灵力蓦然穿透了他模糊的意识，直达心底。苏摩全身一震，触电般睁开眼睛。
　　自己的手指触到的冰冷面颊，并不是苏诺。
　　淡金长发，五官的轮廓深邃如刀刻——
　　“……云焕！”苏摩“刷”地收回手，蹙眉挣开了他扶住自己的手。
　　云焕纯金的眸子中并没有特别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邪异冷峻，然而，却似乎带着淡淡的担心。
　　——是错觉么？
　　“看到你弟弟了么？”看着他恍惚的神色，云焕扯起嘴角讽刺道，“真是好哥哥啊，那么想陪它去死！”
　　“不过遗憾啊，”他忽地扯住了苏摩的衣襟，将他拉近了自己的脸，恶狠狠地道，“你是我的！不管是那个傀儡还是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带走你！就算是死神也不行！”
　　他的眼中有着疯狂般的的执拗，仿佛纵然毁天灭地倾覆云荒都不会有半点犹豫怀疑。
　　这样的眼神苏摩实在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惊。
　　“你究竟在发什么疯？”蹙眉打开他抓住衣襟的手，苏摩后退三步拉开了距离。
　　——真丢脸啊，居然就这么说了。仿佛是我在求他的怜悯般可笑！
　　云焕看着被打开的手，忽地冷笑——不过，苏摩，你逃不掉了。
　　咒印的光芒忽地大盛，妖异的红光顿时充塞了整个天地。
　　云焕的指尖凝聚起了一道星辰般耀眼的金光，蓦地对着咒印的中心处重重点下。
　　“裂！”
　　伴着云焕的厉喝，那咒印“腾”地窜起数十丈高，闪电在咒印周围轰然肆虐，在爆裂般地炸开了漫天的流星火雨之后，咒印收敛了光芒，缓缓降下，最终落在了两人面前的那一片空地上。
　　“血。”许是耗费了这些力量之后有些乏力，云焕没有多余的话 
 4、缔约 ... 
 
 
　　，只是简短地命令道。
　　苏摩却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漠然伸手。
　　修长的手停在了咒印上方，苏摩微一凝神，便有冰冷的血液自指尖蓦然涌出，滴落到咒印中。
　　苏摩的血刚一落下，那咒印处的土地便如水般微微沸腾了起来，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急速地翻涌着想要冒出来。
　　云焕蹙眉，口中默念着什么，同样将自己的血滴落到咒印中间。
　　土地如波浪般颤抖得越来越急，直到云焕的血落下，那一股莫名的力量终于仿佛冲破了什么禁锢，原本坚硬的的土地突然裂开，隐隐有诡异的青色光芒自裂口处的泥土中透出。
　　就在众人都在为这诡异的一幕暗自心惊时，苏摩看着那恐怖的裂口却微微蹙眉——太熟悉了。百年前，自己就是这样扣破了九冥之门，借那些尸灵之力将魂魄生生扯裂，然后将其中阴翳憎恨的一半封入了阿诺的体内吧？
　　那之后，又怎么样了？
　　……
　　“哥哥……”
　　一直以来都安静得可怕的死尸蓦地睁开了眼睛，那一抹妖异阴狠的碧色将人偶死白的脸映得分外诡谲，它就那样看着他，嘴角缓缓绽开一丝恶毒的冰冷笑意。
　　“哥哥。”它那样笑着唤他，声音极轻极冷，甚至他都控制不住地暗自心惊。“你终于把我唤醒了啊……怎么，对在母腹中就被自己杀死的弟弟有所愧疚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苍白着脸想要将它重新杀死。然而透明的引线勒上了人偶的脖子，自己的颈间却传来了同样的窒息和剧痛。直到冰冷的血染湿了整片衣领，他才恍然惊觉，如今的他们，已然再无法挣开这连接了彼此的“裂”的引线。
　　“想杀我？咯咯！”人偶早已察觉了他的意图，却就那样阴笑着任由引线缠住脖颈，直到苏摩蹙眉松手。它依然笑着，稚童般甜美的声音却有着慑人的恶毒和欢悦，冰冷的笑声接连不断地钻入他的心底，“哥哥，你再也杀不了我了。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你已经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随意地杀死我了——除非你想陪我一起死！”
　　看着他瞬间的失神，人偶慢慢咧开了嘴，“咯咯咯咯”不停的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进了他力尽模糊的意识中。
　　“……不要笑了，不要再笑了……”冷汗簌簌落下，苏摩脸色惨白，忽地呻吟出声。
　　肩膀忽然被紧紧握住，陌生的温暖止住了身体死亡般的冰冷颤抖，苏摩怔了怔，终于回过了神。
　　看着微蹙的剑眉之下云焕金色的眸子中不容质疑的忧虑，苏摩迟疑半晌，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仿佛没有想到会听到苏摩的回答，云焕一时怔住。
　　苏摩却不再管他，开始轻吟咒语催动那咒印。
　　地面的裂口处忽地青光大盛，众人只看到仿佛有什么形状怪异的黑色雾气状物体一涌而出，缠绕上了两人的手腕。
　　仿佛有红色的血液融入了那黑色雾气中，雾气围绕着两人的手腕反复盘旋，直到有黑雾形成的线将两人的手腕连在了一起。
　　黑色的印记缓缓在两人腕间的皮肤上浮现，这印记永远不会消失，直至他们两人死去。
　　黑色的雾气一掠而回，地面重新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如今两人的手腕上，却都已刻下了那注定分享同一种命运的痕迹。
　　
　　




5

5、归来 ... 
 
 
　　近十天的飞行终告结束，远征极西荒漠的征天军团精英编队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帝都。一架架风隼神鸟般划过天际，自叶城起，直到位于镜湖中心的伽蓝城，整个帝都的居民都有机会一睹征天军团的风采。
　　然而，大军凯旋，非但没有人民夹道欢迎，一路所见反而寂静如死，若不是看到那些紧闭的门户背后微动的窗帘缝隙，恐怕当真要误以为是什么荒芜人烟的死城了。
　　一村一城的居民们只要遥遥地望见风隼的影子，无不争相报信，随后便是一阵紧张的关门闭户，整个街道上转眼间就可以安静得落针可闻。
　　甚至是被誉为“云荒大陆上最繁华城市”的叶城，在征天军团经过的时候也是家家闭户，行人寥寥。
　　桃源郡追捕皇天那一场战役，征天军团几乎烧了整个郡城，数十万平民死于非命。然而这样惨烈的死亡没能让这些冰族战士有所收敛，仅仅过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就在桃源郡废墟上的尸骨还未曾寒尽的时候，为着同样的理由，征天军团战火再次将九嶷郡烧成了人间炼狱。
　　自那以后，征天军团已再不是保卫人民的军队，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战争机器。
　　就如那些战士们在讲武堂时所听到的——胜利是征天军团唯一的信条。
　　迦楼罗里，苏摩一直倚了窗户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忽地挑眉冷笑：“为自己的同族所憎恶么？你们征天军团，还真是可以名垂千古了啊。”
　　察觉到他话里的讽刺意味，云焕回以同样的冷笑，漠然道：“谁耐烦管那些蝼蚁怎么想，何况，他们也配称为我的同族么？”刻骨的憎恨在眼中一闪而过，云焕蹙眉稳了稳心神，终于又说道，“军队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打仗，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
　　“那么，身负破坏神的破军少将，在你眼里，这世上还有人配得上被称为你的同族么？”冷笑未变，苏摩针锋相对地道。
　　“有。”出人意料的是，对于这句不着痕迹的讽刺，云焕回答得相当认真，“姐姐，和师傅。”
　　“哼。”不屑地哼了一声，苏摩恶意地嘲笑道，“只留恋死人么？”
　　“苏摩——！”果然，云焕刺猬般刷地站起，狠狠一把揪住了苏摩的衣襟，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这是他失控的前兆，“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盛怒之下的力量惊人，甚至苏摩都有片刻的窒息，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云焕的颈。
　　“只要你不死就可以了吧？”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瞬间涌起的凌厉杀气，苏摩依旧冷笑着，手指没有丝毫放松，“我答应跟你走，并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除非，你一直绑着我。或者，”他的眼鬼魅般盯紧了云焕因杀气而变得璀璨刺目的金色瞳仁，嘴角忽地扯出一抹挑衅般的笑意，“你杀了我。”
　　“不要认为我不敢。”云焕的手下的力道更重，看着苏摩的脸渐渐苍白，却感到脖子上的压力竟也随之而大了起来，甚至他都开始感到了一丝不适。
　　然后他看到了苏摩的眼——那样不顾一切的冰冷笑意，仿佛不惜同归于尽般地试图将他彻底惹怒，甚至那双原本阴枭深邃的碧眸，此刻亦因为那近乎疯狂的笑意而隐隐地泛起了一丝赤色。
　　——上当了么？这个新任海皇，还真不是一般的随性。难为他还曾经以为那个不惜身陷敌营也要挽回战局的海皇有多大的担当。
　　他忽地松了手，笑道：“你想跟我一起死么？”
　　“怎么会？”苏摩却并未松手，却也没有继续加重力道，冷冷笑道，“不过，如果你不放手的话，我也不保证一定不会杀你。”
　　“那样的话那个空桑的太子妃也会死哦。”暗自惊讶于他全无理智的回答，云焕忍不住提醒道。
　　“那样的话，也好啊……”苏摩忽然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眼中有种奇异的温柔，“我就可以陪她一起死了。”
　　——呐，是这样吧，白璎？
　　……如今的我们，已经成了这样，如果能够一起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一种缘分呢？
　　看着他失神般地微笑着，眼中亦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云焕忽地暴怒。
　　左手闪电般回手握住苏摩的手腕，云焕轻轻一侧头便让颈部从苏摩的钳制下挣脱了出来，随后狠狠一带一扭将苏摩手扯到了背后，右手顺势便将他揽进了怀里。
　　苏摩狠狠挣了一下，然而在云焕的铁腕之下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贵为海皇，然而再怎么强的法术也无法改变鲛人天生体弱这一点，单纯的体力较量的话，苏摩又怎么可能是讲武堂出身的云焕的对手？
　　“放手。”知道自己绝无挣开的可能，苏摩终于蹙眉毫无语气地说了一句。
　　——就为那样一个女人，你就可以笑得那样温柔，而对我，你就只会皱眉吗？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为了你，我可以忍下仇恨放过你的那些该死的鲛人同族！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统天下的机会让那些空桑死灵们继续在无色城中苟延残喘！为了你，我甚至还要冒着没命的危险和你签订什么魂缚！而你，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看到过我的付出吗？那个女人为你做过什么？只不过是跳了一次白塔而已吧？你高兴的话我可以跳十次！
　　——你的眼里，究竟有没有我？
　　这样的话反复在胸中咆哮，然而若是这样问了，他也就不是云焕了。
　　于是他冷笑起来，嘴唇暧昧地靠近苏摩的脸，在他的耳边反复吞吐着温热的气息：“如果我说不呢？”
　　他甚至轻舔他的耳廓，感受到那个一直冰冷而强势的男子的身体终于泛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忽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感：“就算我不放开你，你也没办法不是么？难道你想因为这种事就让那个女人送命？”
　　苏摩的身子轻抖了一下，忽地不再挣扎。任由他将他放倒在金椅上甚至欺身压住，那人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迦楼罗狭窄的天花板，一脸的漠然仿佛已再懒于跟他浪费力气。
　　——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兴奋啊，难怪当年巫彭——
　　……巫彭。
　　云焕的身子蓦地一震，停止了所有动作。
　　看着身下苏摩漠然的脸，他忽地惊觉此刻的自己，原来和当年的巫彭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年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一脸漠然地任由那个所谓的元帅□？
　　忽地泛起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心感，云焕皱了眉，毫无预兆地起身放开了苏摩。
　　“呵。”嘲讽般的冷笑着，苏摩慢慢坐起，眼神如同一只桀骜的猫。
　　“原来是这样啊……”顿悟般的语气，苏摩看着云焕被碎发遮住而看不出表情的侧脸，忽然玩味般地道，“我还一直在想堂堂的沧流帝国当家少将究竟为什么要费这么多波折把我带在身边，原来如地。”
　　他忽地自嘲般地笑道：“真是怀念啊。自从离开了叶城东市，还真是第一次因为这张脸而被关注呢……”
　　那样漠然而了悟的语气，完全将他看作了还在做奴隶时的那些肮脏下贱的买主。
　　“不用客气啊破军少将，”苏摩却神经错乱了般靠了上来，眼中是刻骨的自厌和同样刻骨的嘲讽，嘴角扯起一丝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妩媚的笑容，“反正无论怎么掩饰，叶城出来的鲛奴身上也不可能是干净的吧？”
　　“你！”云焕一直固执地低着头，直到听到这句自甘堕落般的莫名感慨，终于被刺了一刀般地全身一颤霍然抬头。
　　苏摩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苍白着脸坐直了身体。直到此时，云焕才注意到他被衣袖掩住的手上竟有冰冷的血珠无声无息地滴落下来。
　　“你……”他终于控制住了濒临失控的神智，伸手想要为他止住手上的血流。
　　“不需要！”毫不犹豫地一掌打开他靠近的手，苏摩的话语里第一次有了激烈的语气变化。
　　“我不会让白璎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送命，不过，”他忽地狠狠盯住了云焕的脸，声音漠然得让人心惊，“除非你像当年叶城的鲛奴贩子那样把我绑起来，否则就别碰我。”
　　那样陌生的眼神，仿佛有黑色的红莲业火在他碧色的瞳中烈烈燃烧。
　　于是云焕知道刚才的行为让苏摩想起了当年在叶城东市里的经历。虽然他并不知道他在那里究竟经历过怎样非人的折磨和侮辱，然而看着他提到叶城的那一瞬眼中所涌起的那如同地狱修罗般的憎恨，于是他知道这一段经历对于苏摩来说是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就如师傅和姐姐的死。
　　或许他们都是同样的人，身上背负着无法抹去的污浊和憎恨，有着绝对不容触及的黑暗记忆，却因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偏偏无法放弃自己，于是，只能放任自己在那些绝望中独自挣扎。
　　——就像两只绝望的困兽。
　　……不，连困兽都不如。困兽的牢笼是猎人做的，只要咬断那些铁栏就可以得救。然而他们的牢笼却是自己做的，无论如何挣扎，都看不到所谓的救赎。
　　——所以苏摩才会那样偏执地迷信着那个空桑太子妃吧？对于那样纯黑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点微弱而毫无意义的关怀，也会被下意识地放大成神子般的光芒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自欺欺人地相信，纵然是这样的自己，毕竟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6

6、月下 ... 
 
 
　　数百架风隼浩浩荡荡地相继停在了位于帝都中心地带的新营。自从云焕掌握了沧流帝国的实权以来，这个本就重视军事力量的国家更是穷兵黩武，不但在帝都和叶城增加了数十个聚兵点，甚至连向来被奉为圣地的伽蓝白塔周围也建起了数个大型军营。
　　
　　就在这样做的时候，那个雷厉风行的破军少将甚至连一个台面上的理由都没有给出，完全无视那些老派贵族的态度。然而尽管破军这样的行为及其可恨，可在破军“违令者杀”的命令之下，除了能将这些军营私下里讽为“新营”之外，却并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上一句反对的话。
　　
　　——毕竟还是自己的脑袋比较重要，有谁会因为这种毫不相干的事情去公然挑战那个铁血少将的权威？
　　
　　金色的迦楼罗缓缓降落在巨大的空地上，于是那些战士们自日月湖以来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们的领军少将。
　　
　　那个鲛人还是冷着脸站在少将身边。
　　
　　云焕侧头看了苏摩一眼，却参不透那一片深邃的碧色中究竟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进入帝都时的那一场尴尬，之后的行程里苏摩依旧冷漠地坐在自己的身边，虽然姿势没有亲近但似乎也并未因此而有所疏远，甚至那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漠眼神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苏摩当年在叶城时已经习惯了这样微不足道的侮辱，还是说在那个人眼里，他破军少将本身就和那些垂涎自己的空桑贵族没有丝毫区别，因此也没有尴尬的必要。
　　
　　“解散。归队。明日集训照常。”面无表情地说完了命令，云焕对早已侍立身后的季航吩咐了一句，“回白塔。”
　　
　　“是，少将！”季航习惯性地行礼，转身准备招呼人备马。
　　
　　“不用，”云焕不再回头，挥手不耐道，“你退下。”
　　
　　季航看了看苏摩，迟疑了一下才再次行礼：“是，属下告退！”
　　
　　“走吧。”轻声对苏摩说了一句，云焕转身走出了新营大门。
　　
　　苏摩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终自沉默地跟上了他。
　　
　　深夜的街道寂静得如同死城，苏摩始终沉默地走在云焕身后，无论云焕快走慢走，始终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云焕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看，那就是伽蓝白塔。”远远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云焕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纵然是苏摩也弄不懂他的意思。
　　
　　云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次看着这座塔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将整个帝都的人都杀尽！”他金色的眼睛里蓦然迸出惊人的杀意，看着手中的元帅金剑，“那些该死的十巫就是在这座塔里下达了族灭云氏的命令，所以姐姐那时才会为了保护我而死吧？什么沧流帝国什么云荒天下，我那时想要的只有破坏神的力量，我要用那力量毁掉整个帝都，毁掉那些杂碎！”
　　
　　破军提前爆发，十巫为求自保而派兵试图杀尽云家，却被云家长女巫真云烛舍命挡下，最终导致了破军的重生。
　　
　　身为海皇，对这一段内情隐约也有所耳闻。
　　
　　那样幼稚可笑的行动，苏摩甚至早在一开始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因此在听闻了破军重生的消息之后，他亦只是冷笑道：“那些十巫，直到他们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比天狼星更加不祥的战星呵，可笑十巫居然想用族灭的方式来阻止破军的爆发，失去了最后的那一点光明，重生之后的破军只能是连天地都憎恨的魔。
　　
　　——就像当年的自己。
　　
　　“那天晚上，杀巫彭的时候，真是快乐啊……”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疯狂而血腥的夜晚，云焕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他的血的味道实在很糟，但是饮下他的血的时候，好像整个身体都兴奋地颤抖起来……”
　　
　　“那之后，我杀人之前甚至连考虑都不需要。”他忽地冷笑，在脑中追溯着那些模糊的感觉，目光恍惚地停留在苏摩脸上，“其实在师傅离开之后，我就已经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反正会阻止我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苏摩一直静静地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直到此时终于说道，“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你再怎么怀念，难道还能回来么？”
　　
　　“怀念？不，苏摩，我只有憎恨而已。”仿佛惊讶于苏摩的用词，云焕怔了一瞬才冷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的眼中划过了一丝茫然若失的恍惚，低头沉声道，“如今的我，还哪有什么资格怀念她们？”
　　
　　——那样纯洁而高贵的师傅和姐姐，早已被血腥玷污了的肮脏的自己，还那有资格谈什么怀念？
　　他缓缓抬头，忽地笑道：“苏摩，其实你也是恨我的吧？如果我没有硬逼你过来的话，你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女人的身边。”
　　
　　苏摩仰起头，月光温和地洒下覆盖住了他苍白而俊美的脸颊，一如她纯白的笑靥。或许她才该是背负着“苏摩”【注】这个名字的人吧？——只有她才拥有着能够照亮整个大地的圣洁光芒，只有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为这样污浊的他、为那样无望的民族，奉献一生。她才该是九天之上的神，因为，只有她，才有背负着天下苍生并为之战斗到底的勇气。
　　
　　或许是因为少见的失神，苏摩竟微微笑了起来，语声温柔：“如今她的身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吧……”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与她共度了百多年的男子，苏摩眉峰一皱，回过神来，却发现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正怔怔地盯着自己。
　　
　　对那样的注视微微感到不适，他偏了偏头，这才继续道：“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可恨你的，你是破坏神，沧流帝国的力量之源，是我必须要杀的人，仅此而已。”
　　
　　“何况，”他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地一笑，“狷之原的那一战，其实你我都清楚你根本没必要放过空海之盟。就算是想要我，一战到底，然后作为战利品强行带我走的话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你，而你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云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忽地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他是不知道的。眼中只有那个女人的他，哪里匀得出心思来注意他的付出？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那么，你又有什么打算？”看着他怔然出神，苏摩忽然用一贯的冰冷声音问道。
　　
　　——那正是他一直百思不解的地方。完全没有必要放弃的胜利，为什么反而同意与他定下那种契约，缚住自己的手脚？
　　
　　被苏摩的声音惊动，云焕终于回过神来。迎着苏摩猜忌的眼光，他笑道：“那样的话，苏摩你就真的会恨我了吧？”
　　
　　“……”完全不曾想到竟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纵然犀利如苏摩一时之间也怔住了。
　　
　　——这算是回答么？然而分明已经占有了绝对的优势，那样不合理的休战，本身也不会有什么可以算得上正常的理由吧？
　　
　　——我，有那么重要么？真可笑，为一个鲛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看着他些微的失神，云焕淡淡笑道：“原本我对什么一统天下就没什么可执着的。那样卑微而肮脏的天下，就算都到手了又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忽地一把抓住了苏摩的手腕，强迫他微微躲闪的目光直视自己，斩钉截铁地道，“苏摩，我想要的，只有你。”
　　
　　“你……”他看得出他的认真，然而这份认真让他不知所措。
　　
　　——如果仅仅是垂涎于自己的话，那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挂心的。然而偏偏那双眼睛里的执着是让自己无法面对的认真。
　　
　　——那样决绝而激烈的感情，他要不起，亦无法给予回应。
　　
　　就在这一失神间，云焕已经靠了过来。
　　
　　察觉到两人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苏摩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云焕的手。
　　
　　云焕的唇偏偏在这时覆了上来。
　　
　　“嗯……”冰凉的唇瓣强势地截断了自己的呼吸，就在苏摩觉得窒息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涌进了口中。
　　
　　金色的瞳仁就在眼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苏摩惊觉倒影里的自己那双碧色的眼中有的竟只是惊讶，而非憎恨。
　　
　　云焕的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背，用力得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体内。
　　
　　模糊地话语随着氤氲的气息一起送到了他的口中。
　　
　　“苏摩，我要定你了！”
　　
　　“不要从我身边逃开。”
　　
　　“请你，不要也丢下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苏摩（soma），古印度神话中的酒神，后演变为月神之称谓。




7

7、惊天变 ... 
 
 
　　五、惊天变
　　
　　——呐，你还在奢望幸福吗？
　　——不，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得到幸福……
　　——那么，为什么你还不肯放手？
　　——因为，没有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悲的人啊，你的固执会毁了彼此。
　　——那么，就一起消亡吧……
　　……
　　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天真，命运再次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或许是因为没有了平日的烦冗职责，两人的行动并不快。刚刚回到了白塔，便迎面撞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季航。
　　“少将？少将您总算回来了！”远远地看到云焕的身影出现，季航便激动地跑了过来，然而刚要说什么，却又看到了云焕身后的苏摩，一时间缄了口，迟疑地看向了云焕。
　　“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季航面上的尴尬，云焕冷冷命令。
　　“这……”季航依然迟疑。
　　“说！”云焕皱了皱眉，再次命令。
　　冰冷的目光落到季航身上，知道再不说下去下一次落到身上的就会是少将的金剑，季航定了定神，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属下刚听到斥候的报告，说是今日巳时有身份不明的军队袭击了空桑人的无色城——”
　　“你说什么？无色城？！”苏摩刚听到无色城这三个字便脸色巨变，上前一把抓住了季航的衣襟，厉声问道，“在沧流的国土上，还会有冰族以外的军队？！”
　　激动之下，苏摩的手劲大得惊人，季航只觉得身子一歪，险些被苏摩扯倒。
　　“放开你的手！鲛——”季航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便骂出了口。然而金剑冰冷的剑锋落在了颈侧，他一惊抬头，看到了云焕紧皱的眉峰。
　　直到这时，季航才察觉了身侧刺骨的杀气。
　　“少将……”蓦然想起在战场时云焕所下的禁令，季航忍不住颤了颤，登时哑了嗓子。
　　“苏摩，冷静点，先放开他。”收回长剑，云焕伸手想要将苏摩的手拉开。
　　“别碰我！”苏摩啪地打开云焕的手，厉声。
　　知他的性子一向反覆无常，生气起来更是全无理智可言，云焕皱了皱眉，终自勉强忍住了汹涌而上的怒气。
　　“继续说！”
　　少将异常阴冷的声音让季航生生打了个寒战，半晌方才控制住了情绪继续报告道：“据斥候说，军队的战斗力相当惊人，从作战风格上来看，甚至有些像靖海军团。”
　　战战兢兢地说完了这些消息，果然看到少将脸色越来越阴冷，季航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告退的理由。
　　“靖海军团？”云焕皱了眉苦苦思索，“没有我的命令，靖海军团怎么敢私自出动？”
　　“那么，如果是你的命令呢？”
　　苏摩阴枭的声音听得云焕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问道：“什么？我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云焕！”苏摩忽地冷笑起来，狠狠道，“有你破军少将在，云荒大陆上除了空海之盟还能有什么连沧流帝国都不知道的军队？！”
　　“作战风格与靖海军团相似？呵，云焕，真是好听的借口啊！”碧色的眼中闪过犀利的光芒，苏摩冷声讽刺道，“没必要啊破军少将！我苏摩算什么，值得你编出这么可笑的谎言？
　　“完全没必要啊！本来我也没指望破军少将你会遵守诺言放过空海之盟，两军之间尔虞我诈很正常啊，少将你这又是何必？哈！”
　　终于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云焕耐下性子说道：“苏摩，你误会了。”
　　“误会？你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够了！”苏摩狠狠一挥手，冷声，“不要再对我说这些，我不需要！我们是什么关系？对一个敌人有必要说这么多吗？！”
　　尽管一再压制，然而破军少将本身就不是有足够的耐心进行解释的人物，一声“误会”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温和的回答。
　　直到苏摩这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出口，云焕终于再也无法控制地爆发：“苏摩！你给我适可而止！”
　　“够了！”苏摩却也不是他破军少将能吓得住的，登时厉声道，“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我就回去！”
　　“回去？你回得去吗？！”冷笑一声，云焕一把抓住苏摩的手腕便将他向房间扯去。
　　“放开！”苏摩手指一动，数道引线便缠上了云焕的颈。他毫不迟疑地用力一扯，纵然是云焕，颈间也被勒出了一道血口。
　　云焕却丝毫未曾停下脚步，手指扯住引线狠狠一挣便将那灵力结成的引线扯得寸断，然而这一扯，也让他的指间缓缓流下了血来。
　　引线被蓦然扯断想必对苏摩自身也有着一定的伤害，苏摩蓦地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便有了瞬间的失衡。
　　就在这一失衡间，云焕已经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季航怔怔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忽地低下了头。
　　夜色弥漫上来，看不清他垂下的脸上是何颜色。
　　
　　“啪”地一脚踢开精致的雕花木门，云焕一边勉强地压制着身上人激烈的挣扎一边顾盼着向房间深处走去。
　　原本云焕就很少离开迦楼罗，这房间虽然自从自己上位以来就一直存在着，可是与其说是用来休息的，倒不如说是用来当摆设的。
　　云焕贵为沧流元首，为他准备的房间自然极尽奢华。整个房间不但面积大得惊人，而且用来装饰的物品近乎都是有价无市的绝代珍品。
　　然而这华丽却难为了云焕，本来就不了解的房间，还到处是层层叠叠的绫帷丝幔——这些该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烦恼至极，云焕毫不怜惜地将那些帷幔尽数扯裂，然后终于走到了房间的最深处。
　　将苏摩狠狠扔在床上，云焕顺手撕下了半截帷幔把他的双手死死绑在了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床栏上。
　　鲛绡雪绫间弥漫着西番莲的幽幽暗香，然而这奢华让苏摩更加难受。
　　——简直就像那些穷奢极欲的空桑贵族！
　　——令人……恶心！
　　“放手！”无论如何挣扎都抵不过云焕的铁腕，苏摩只能阴狠地盯着云焕的脸。
　　云焕冷漠地站在床边，自上而下地俯视他怒极的脸。
　　“听着苏摩，我再说一次！”云焕冷冷地与苏摩对视着，忽地重重说道，“进攻无色城的军队与我无关！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该知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呵！”冷笑一声，苏摩别过了脸。
　　“回头！看着我！”云焕忽地狠狠将苏摩的脸硬扳了过来，依旧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苏摩，其实你只是担心那个女人吧？”
　　看着苏摩下意识地一怔，云焕冷笑道：“你会担心无色城？开玩笑！为了那个女人，你可以连鲛人都不顾，这样的你会担心无色城的安危？简直是笑话！
　　“就算这件事是我做的，你生气也不是因为我骗你，而是我伤害了那个女人！”玩味地挑起苏摩尖俏的颌尖，看着他反感地皱起了眉，云焕继续冷笑，“苏摩，我恨不得那个女人死！”
　　“你——！”苏摩看着他状若疯狂的脸，甚至连骂都不知应该从何骂起。
　　云焕捏着苏摩下颌的手向下滑去，缓缓挑开在挣扎撕扯中本已松散的衣襟。苏摩的胸膛苍白而消瘦，骨骼的线条美丽得让人窒息。
　　“你干什么？！”无能为力的身体渐渐暴露在对方的眼中，苏摩剧烈的挣扎起来。
　　剧烈的动作让他的手腕被纯金床栏的雕刻边角划得血肉模糊，冰冷的血液很快便浸湿了早已陷入皮肤的布条。
　　云焕忽地单手压住苏摩被绑在一起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自残。
　　尽管同为男子，然而苏摩的手腕却出奇的纤细，云焕甚至可以单手将它们握住。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么？”冷笑着，云焕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扯，整片衣襟被他撕裂了下来。
　　“再说一次，苏摩，我真希望那个女人早点死！”看着他憎恨的眼，云焕破罐破摔般地笑道，“你要恨我也随你，反正我也被人恨惯了。”
　　“可是，那个女人死了的话，你是不是就也会死？”云焕的手在苏摩修长的腿上游走着，感觉到肌肉紧张地绷紧，他忽地笑了起来，“怎么，想去救她么？”
　　苏摩紧咬着唇，冷冷地看着他。
　　被那样清冷的恨意刺激，云焕忽地狠狠托起苏摩的颌，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重，苏摩在瞬间有种被兽类咬住了喉咙的窒息感。
　　云焕的唇沿着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下，在苍白的胸膛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猩红吻痕。
　　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云焕几乎在立刻就失去了理智。
　　重重的吻很快变成了忘情的啃咬。
　　牙齿用力得咬破了下唇，冰冷的腥气倒涌进口中，苏摩紧皱着眉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觉得耻辱吗？当初是谁说的叶城出来的鲛奴身上不可能干净的？”早已被愤怒和□冲昏了的头脑丝毫没有了一贯的理智，云焕在纵情掠夺的同时毫不留情地讽刺着，“现在的你，还怎么去救她？”
　　苏摩的身子冰冷，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然而在他挑逗的吻咬之下却没有丝毫反应。
　　那份清高刺伤了他。
　　狠狠扯落最后的衣物，云焕微微撑起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具几近完美的身体。
　　苏摩的身体苍白而修长，薄薄的肌肉玻璃纸般贴附在形状优雅的骨骼上。深蓝的长发因为片刻前的挣扎而凌乱，发丝散落在昂贵的绫罗之间更是衬得皮肤如月光洁。
　　“呐，苏摩，只要你开口，我就去救她。”暧昧地挑起一缕长发轻吻着，云焕忽地俯□子咬住了苏摩单薄的肩。如同咬住了猎物的蛇，他的牙齿渐渐陷入皮肤与肌肉，然而苏摩却连一丝轻颤都没有。
　　冰冷的血液在他的口中渐渐温暖，他含着那一口血，再次吻上苏摩紧咬的唇。
　　一点一点地撬开紧合的牙关，微温的血在两人的唇齿间缓缓流动，搅起某种血液特有的腥甜气息。
　　——去救空桑的太子妃？这行为是否合理、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一概没有想过。他只知道如果苏摩肯将他放在心上的话，就算是灭尽冰族、颠覆云荒他都会去做。
　　——天地六合之间，他想要珍惜的，只有那个男子。什么民族什么天下，若为君故，皆可抛却。
　　他迷乱的目光直直望进了苏摩碧色的眼中。
　　仿佛他的话再不值得相信，那双眼中只有渐渐凝聚的冰冷怒意，以及彻骨的嫌恶。
　　苏摩碧色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墨，海啸般翻涌着漆黑的恨意。
　　他第一次在那双总是死寂着的眼中读出如此清晰的情绪。
　　然后苏摩重重地合起牙齿咬了下去。
　　云焕抬起手背，轻拭唇角，垂下眼来看着手背上残留的血，那是他的，也是他的。舌尖伴随心跳突突的刺痛，方才若不是他瞬间感受到苏摩将要咬合的动作，受的伤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这就是你的回答么？好！”重重放手将苏摩推回床上，云焕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衣裳，随即抢夺般地压下了身子，死死摁住苏摩冰冷的身体。
　　云焕的身体瘦削但是坚硬，训练有素的坚实肌肉紧紧包裹着颀长的骨，长期的锻炼让他的骨节显得宽大，整个身子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摩，我要你。”云焕嘶哑的声音穿透冰冷的空气落到苏摩耳中，随即他动作生硬地死死握住了苏摩纤细的脚踝。
　　细长瘦硬的手强行扯开苏摩修长的双腿，没有任何准备和前戏，云焕凶狠地挺身闯入那诱人而抗拒的身体中为所欲为。
　　苏摩的身体反射般地重重一颤，全身的肌肉在剧痛的刺激下本能地紧绷起来。死死咬住下唇，在嘴唇再次流下血来的同时，失去自由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绞在了一起，直到指尖陷入手掌亦不肯有丝毫放松。然而那样微弱的痛完全不足以抵消身体被突然撕裂的痛楚。
　　或许世世代代深海中的生活已经让鲛人连血液也变成了深海寒流般的低温，苏摩的身体内部也是冰冷的毫无温度。
　　在西荒的时候，看着那时面无表情地在自己面前脱下衣衫的湘时，云焕曾经那样强烈地厌恶着鲛人的身体——那样冰冷没有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会让人觉得舒服么？
　　直到此时，未经人事的少将才终于明白原来无关乎温度甚至无关乎性别，只有那身体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一个，才会感受到那种连血液都会为之沸腾的战栗的快感。再次挺动身体让自己更加深入，他俯□来再次吻上苏摩的唇。
　　这一次苏摩没有抗拒，任凭他撬开他的唇，舌恶意地在口腔中搅动。
　　越过云焕淡金色的发丝，苏摩怔怔地看着描金镶玉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如同容颜绝世的人偶。
　　仿佛时光在瞬间倒流，昂贵的织物间被耻辱地侵犯着的，依然是百年前的那个只能任由人折磨玩弄的鲛奴。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曾经以为再不会受到这样的□，曾经以为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逆天悖命的自己。原来一切只是自己可笑的妄想，原来百年前的那些连呼吸都不被允许的绝望，从来不曾有片刻远离。
　　渐渐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只有身下剧烈的刺激依然持续。
　　刻骨的疼痛和屈辱的快感，仿佛烙铁般在心上反复熨烫折磨，直到连感受的力量都失去。
　　云焕的身体灼热而强势，全然不同于以前抱过的那些温润而柔软的女子。早已习惯了低温的身体在烈火般的拥抱下不适地颤抖着，那样惊人的温度压在身上,几乎灼伤了他。
　　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云焕唤他“苏摩”，恍惚间，那眼神温柔如水。
　　
　　看着他惨白的脸颊和流血的嘴角，云焕的心蓦然抽痛。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淡忘的东西再次汹涌着泛起，他忽地想起那时在西荒的古墓中，慕湮师傅曾经那样淡笑着说过的话。
　　“我知道你不愿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傅。”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 
 7、惊天变 ... 
 
 
　　师傅说对不起……”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
　　那时，在得知了一切真相的时候，心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彻骨地疼过？
　　“苏摩，你为什么也不肯相信我，嗯？”他的手指轻抚过他冷汗津津的脸，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然后他披衣而起，决绝地走出了房间。
　　——苏摩，说过的话，我必然做到。
　　——我知你爱她如命，所以，为了你，我可以去救她。只是，不知，若陷入危机的是我，你是否肯回过头来，给予一丝关注？
　　
　　刚刚赶到镜湖，云焕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情况有异。
　　往日平静如镜的湖水如今却沸腾了般地汹涌翻腾着，就算是当初进攻鲛人复国军镜湖大营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那个虚无的城市和那无名的军队的战争已经激烈到这种程度了么？好歹也是空桑帝王之血的继承者和剑圣传人，难道连这一点进攻都扛不住么？
　　再来不及迟疑，云焕身子一动便如一道金光般隐入了湖水中。
　　远远看到那一片战场时甚至云焕都忍不住吃了一惊——什么相似，进攻的军队根本就是靖海军团！那些螺舟，除了冰族，云荒大陆上还有什么人知道制造的方法？毕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少将，约略一看就已大致确定了螺舟的数量。随即云焕的眉峰便蹙了起来——如此惊人的规模！几乎是倾尽了靖海军团的全部兵力，为什么这样的大战，他却没有丝毫耳闻？
　　恍然间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云焕暗自一惊，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剑。
　　然而这一握，他才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居然用不出力量！那样虚无软弱的身体，仿佛再次回到了破坏神苏醒之前的那个状态。
　　——上当了！
　　仿佛在证明他的猜想，这样的想法刚刚涌起，身后的水流已经闪电般改变了流向。
　　毕竟是剑圣门下，云焕本能地侧身让过，金剑在瞬间出鞘，划破汹涌的水流平平推向了身后，激烈的剑气甚至激得整个镜湖的水流都为之沸腾。
　　双方都用出了最大的力道，纵然是在水中，两剑相交时的铮然脆响都清晰可闻。
　　一剑逼开了偷袭，再接连三剑封锁了对方可能的任何攻击行动，云焕回过头，冷冷看着身后之人：“空桑太子，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眼中是同样的金色的妖异光芒，微笑道：“破军少将还是这么高傲啊。”他忽地一挥长剑，冷然道，“难道少将不觉得此刻处于劣势的人正是少将你么？”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压力一直压制着自己，越是想凝聚力量身体便越是觉得疲倦。暗自握紧了金剑的剑柄，云焕依旧面无表情：“有那个本事的话，不妨来杀我试试。”
　　被他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连真岚都为那双眼中的狠厉决绝所动容——那样不顾一切的眼神，仿佛随时做好了与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片刻前还激烈得仿佛你死我活的战斗此刻奇迹般地已然销声匿迹，靖海军团的螺舟们慢慢靠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包围了自己的主帅。
　　——阴谋，绝对是早已策划好的针对自己的阴谋。
　　这样想着，云焕一时间却也找不出破敌之策。尽管面上一直保持着凌厉的气势，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是真的毫无优势可言。如果破坏神的力量还在，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可以通通用力量击个粉碎，然而现在这种状况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看来我还真是要不知死活一次了。”
　　真岚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长剑一动，再次一剑刺来。
　　蹙眉挥剑架开直刺过来的长剑，云焕身形一变，九问剑法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开来，纵然是此刻占尽上风的真岚亦不得不回剑招架。
　　单论剑术的话真岚自然无法与剑圣门下的云焕相较，于是剑锋一转，真岚在右手出剑攻击的同时左手捏起了术法手印。
　　再次剑锋相格，真岚的左手暗暗向前一推，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虻针般穿过水流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云焕的腹部。
　　“……”暗自咬牙，云焕闪电般的一剑卸去真岚剑上的力道，飞身后退。
　　然而这一剑，却也让金剑节节寸断。
　　——毕竟是俗物，纵然是倾举国之力打造的极品，又如何能经得起与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的连番硬拼？
　　一丝血液自云焕紧抿的唇边流下，在湖水中蕴开了一片淡淡的绯红。
　　
　　刺目的阳光穿透层层帷幔落到了房间的最深处，绝世的鲛人和狼藉一片的华丽床帐，旖旎而腐败的香味渐渐透出来。
　　苏摩缓缓睁开眼睛，睡意仍旧笼罩着整个意识，他撑着身体试图坐起，却在跌回枕上的那一刻完全清醒。
　　手上的束缚不知何时解开了，云焕也不知去了何处。然而身体仿佛回到了变身之后从墓士塔格雪山的雪堆里苏醒的那一刻，全身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得仿佛要脱离身体而去。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身下在叫嚣着尖锐的疼痛。
　　他就那样怔怔地躺在枕头上，双目毫无焦距地停在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上。
　　蓝色的长发海藻般披散下来，他微微张开嘴的姿态如同一尾窒息在了岸上的鱼，惨白的唇上是凝结了的冰冷血迹。
　　看着看着，他忽然就微笑了起来。那样苍白而讽刺的微笑，仿佛是在嘲笑着那可笑的命运。
　　渐渐地微笑就变成了大笑，苏摩歇斯底里般地笑着，忽地狠狠坐起。
　　伴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而来的是同样剧烈的疼痛，然而他却仿佛丝毫未觉般勉强地撑起了身体，苍白着脸翻身下床。
　　踉跄地向前走着，苏摩亦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向哪里，只是潜意识逼迫着他不能停下。
　　身子散架了般地疼痛而沉重，疲惫从骨子里翻涌出来，向前移动的动作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拖动”来的恰当。苏摩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有这么累、这么痛的时候——几乎超越了记忆中的破身和剖腹取瘤。
　　就那么拖着身子向前挪动着，疼痛疯狂地啃噬着脆弱的末梢神经。忽地脚下一软，苏摩一个踉跄便绊倒在地。
　　冰冷的皮肤并不比大理石的地面拥有更多温度，擦破的地方瑟瑟地刺痛着，苏摩下意识地抬头，却看到了眼前的落地水镜。
　　施了咒术的水镜镜面出奇的清晰，凝止的水体不知被什么方法固定在纯金的雕花框架内，竟然就那么固体般的没有溢出。
　　没有一丝水纹的镜面清晰地映出镜前人憔悴的模样，苏摩怔怔地看着镜中那个一脸疲惫的鲛人，几乎无法相信那居然就是自己——那居然就是那个一直以来高傲冷僻的自己！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缓缓摸向自己的脸。入手的依旧是那毫无温度的触感，然而那触感竟让他感到惊人的陌生。
　　他看到镜中的那个人再次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指间闪过仿佛利刃般的光芒，他忽地抬手，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脸。刹那间血流覆面，原本俊美如神的面容此刻却恐怖犹如厉鬼。
　　泄愤般地，他接连不断地划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什么让人恨之入骨的东西。冰冷的血液几乎浸透了他身边的地砖，然而这样的自残行为却让他脸上泛起难以自持的兴奋。
　　……恨之入骨？
　　或许是的，他恨这张脸，很恨很恨……
　　只是除了刻骨的疼痛之外，这样的行为又能留下什么效果？利刃刚刚离开，脸上的伤口便已平复如初，就如刀锋划过水面。那样自然而然的完美，仿佛片刻之前的那一场恐怖的自残并不存在。
　　然而这行为却似乎有着出人意料的安定情绪的作用。这一番折腾结束，苏摩却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缓缓站起身，他勉强地拖着身体走向了内堂。
　　勉强支撑着洗净了身体，苏摩在这大得不合常理的房间中茫然四顾，总算见到内堂的纱橱内供神般地挂着云焕以前的那件银黑双色的战袍，于是信手扯下来披在了身上。
　　虽然身高并不比云焕矮，苏摩的身子却较云焕纤细许多，黑色的战袍穿在身上，宽松得有些可笑。襟带因为体格的差异而无法系紧，胸口的肌肤□出来，玉石般的洁白上布满了紫红的吻痕，密密麻麻如同妖异的碟。
　　轻轻呼出一口气，苏摩碧色的眼睛再次恢复了正常的冷漠阴枭。
　　
　　“站住！没有少将的指示，闲杂人等不得出入白塔！”守护的军人们大声厉喝道。
　　远远地看见那个佩剑戎装的高瘦身影在太阳刺目的逆光中毫不迟疑地向白塔这边走来，尽管看不清面容，然而那凌厉的气势却穿透了十数丈的距离劈面而来，纵然他们算得上是整个沧流帝国的精英战士，依然被那气势逼得脊背发凉。
　　那人影没有丝毫停留，只是随手一挥，一道金光如电般激射而来，喊话的队长登时倒在了地上，健壮的身体不住地抽搐。
　　“啊！”眼看那人只是微微一动手指便让平日里力可赤手搏虎的队长成了如此模样，军士们齐齐地低呼一声，禁不住后退了一步。然而他们不愧是沧流最强的战士，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众人立时想起了军人的荣誉，纷纷举起兵器准备对敌。
　　然而此时，那辨不清面容的“敌人”已然走过了十数丈的距离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仗着胆子抬头一看，登时呆在了原地。
　　——那个被他们兵戈相向的人，竟然就是他们赌上尊严与性命所要保护的破军少将！
　　然后他们就僵在了原地，不敢稍动分毫——尽管少将平日里就面色冰冷缺乏表情，然而此刻的少将简直就是一匹受了伤的狼！
　　原本就冰冷慑人的金色眼睛中折射出野兽般的防备和嗜杀光芒，云焕盯着这一群平日里最忠诚的战士，手指几次合拢又强迫着松开，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几乎无法控制的杀意，对这些人冷冷吩咐：“今天的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我绝不手下留情。”
　　战士们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直到那惊人的杀气随着云焕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那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门洞中，他们才回过了神来，冷汗登时湿透了重重衣衫。
　　——帝国难道又要有什么变更了么？
　　几个贵族军人相互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担忧。
　　重生之后的破军少将不知为何获得了几乎逼近了神力的力量，先是用这力量惨无人道地杀害了巫彭元帅，又灭尽十巫，夺取了整个国家的控制权，除了还在负隅顽抗的飞廉少将，整个沧流都臣服在了这绝世的力量之下。甚至可以说，支撑着如今的沧流帝国的，并不是什么冰族或者军队，而是这几可媲之神族的力量。
　　然而如今破军少将如此狼狈的归来，难道这世上竟还有能够超越那种力量的更加强大的力量吗？
　　叶城的飞廉少将厉兵粟马，随时准备着开战；空海之盟更是虎视眈眈，觊觎着帝都；西荒的蛮子们最近又有了异动，想来亦非善类……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一旦破军落败，不能再凭力量震慑整个云荒，只怕莫说沧流帝国，整个冰族都会万劫不复。
　　若是飞廉少将能够趁乱上台倒还无妨，毕竟是巫朗一族的世袭贵族，何况又是一贯温文的贵公子，总不会眼看着冰族陷入绝境。然而最近听说西荒乌兰沙海的卡洛蒙家族也倒向了空海之盟那一边，卡洛蒙家族在西荒几乎就是神袛般的存在，只要那世子一声令下，整个西荒便也成了空海的盟友。仅凭叶城的那点人马，就算飞廉少将如何了得，难道真的能对抗得了鲛人复国军、无色城和西荒沙蛮这些沧流帝国用了近百年都没能彻底拔除的劲敌么？
　　想到百年来帝国对鲛人和西荒牧民的欺压，一旦这两方得势，冰族只怕摆明了是灭种之灾，而空桑的那些冥灵与冰族本就有着亡国之恨，又在镜湖底下被困了近百年，报复起来比之那两族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沧流帝国还在智者和十巫的治下处于鼎盛时，他们不需要去想这些，而在那之后，破军少将又用那几可弑神的力量为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般的胜利，他们更是不会想到这些。然而，此刻，在破军有可能会失利的此刻，想到这些，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军人们终于忍不住打起了寒战。
　　
　　云焕的手刚刚搭上门边，整扇木门便已从房间内部被扯成了碎片。透明的引线激射而出，直取云焕的脖颈。
　　云焕微一蹙眉，手指迅速地挥出，格开了那些致命的引线。然而仅仅是这一挡，却让他的脸色迅速地衰败下去。
　　被重重挡开的引线并未现竭势，方向一转再次灵蛇般腾起，闪电般切向云焕的心口及四肢关节。
　　脸色徒然一白，云焕的手鬼魅般拢住了数根袭向自己的引线，狠狠扯向自己这边。
　　十戒相连的地方缓缓地渗出血来，苏摩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般也扯住了引线往回收着。
　　徒然绷紧的引线发出脆弱的“噼啪”声，显然已经无放再承受更重的力道，然而对峙的两人却恍若未闻般继续加力。
　　绯红的血液自引线两端簌簌流下，沿着引线缓缓流动，在虚空中画出了那些原本丝毫不可见的引线的痕迹。
　　看着那些渐渐汇聚的血液，苏摩竟然罕见地蹙起了眉——居然会流血？身负破坏神力量的身体，会因为这样的压迫力就流血吗？
　　气血倒流般地疯狂翻涌着，云焕的身体终于再无法支撑这样两败俱伤式的对决，胸中骤然一空，然后四肢便没了力气。
　　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一方的力量骤消，失去平衡的引线惯性般地直射力竭的云焕，死死缠住了他的颈。
　　被那些引线勒得喘不过气来，云焕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终于勉强地冷笑道：“怎么，想要我的命到这种程度了么？咳咳、那么为什么还不 
 7、惊天变 ... 
 
 
　　动手？咳咳、现在可是难得的机会……”
　　显然屋内的苏摩并没有下杀手，引线只是紧勒着云焕的脖颈，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刀锋般切下头颅。
　　“哈、哈哈，来杀啊，苏摩！”感觉到力量和生命都在迅速地从体内流失，云焕终于狂妄地大笑起来，“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的命，甚至、咳咳、甚至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话，那就趁这个机会来拿吧！”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去的时候，苏摩毫无预兆地收回了引线。
　　压力骤消，云焕紧压着胸口吃力地咳嗽着，忽地看到身上披着他的衣裳的苏摩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冰冷漠然，苏摩慢慢走向摇摇欲倒的云焕，忽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拖向了房间。他用的力气很大，动作更是不温和，才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重伤无力的云焕已被扯得踉跄了好几次。
　　才进了屋，苏摩便如扔口袋般地将云焕扔在了地上。满身的伤口撞在地上灼烧般地疼，云焕挣扎了数次试图重新站起，然而身体仿佛再不受神智的控制，空洞洞的用不出丝毫力气。
　　苏摩一直冷眼看着云焕困兽般狼狈地挣扎着，绝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似乎在混战中伤到了肺部，每呼吸一次胸腔便撕裂般地剧痛。云焕吃力地呼吸着，然而吸进身体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铅块，非但不能带给身体一丝活力，反而沉重得几乎要压断了气管。
　　……仅仅一夜。
　　苏摩忽地觉得好笑——仅仅一夜，那个仿佛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神一般的男人居然就衰弱到了这种程度。此刻的破军少将，就连百年前的那个身为奴隶的自己都能够轻松地杀了他吧？
　　“你去了镜湖？”沉默地看了半晌，苏摩忽然问道。
　　云焕倚着沉香木的壁柜靠坐在地上，正在调整内息，忽然间听到他的话倒笑出了声：“苏摩，我已经狼狈成了这样，这场戏、咳咳、就不必演下去了吧？”
　　“嗯？”蓦然听到他这样说苏摩倒是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演戏？”
　　“呵、呵呵，难道你想告诉我你不知道？”云焕冷笑着，讽刺，“苏摩，为了杀我，你甚至连身体都可以牺牲，咳咳、我倒是小看了你。”
　　“你究竟在发什么疯？”苏摩的眉峰渐渐蹙了起来，忽地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冷冷道，“这身伤有一半是辟天长剑的手笔，就凭真岚能把你伤成这样？”
　　看得出苏摩眼中不容置疑的困惑与不耐，云焕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只能苦笑着感叹：“呵，二百多年真不是白过的啊，完全看不出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顿了顿，他忽地展颜道，“算了，就算再被你骗一次又如何——那个空桑太子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在这个世上，能伤得了魔之左手的，自然只有神之右手。”
　　“神之右手？白璎？”苏摩眉峰一皱，诧异。
　　“呵，好计策啊！”云焕冷笑一声，忽地咳出一口血来，他抬手抹去，继续冷笑“我初到镜湖便觉得镜湖之水沸腾的毫无道理，直到被伏击方才恍然——什么战斗激烈，倾尽后土之力结成的法阵盘踞在湖底，湖水会平静才奇怪。”
　　……
　　后背再次被辟天长剑掠过，云焕咬牙抬手想要先用破坏神的力量轰碎面前那架正靠过来的螺舟，然而冰冷的剧痛洞穿了肩膀，看着被螺舟发射的破水棘刺穿的血肉，云焕终于确定自己的魔之力量被莫名地封印了。
　　桡骨折断的右手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军刀，他知道此刻的他除了这一把为防万一才带在身上的军刀之外别无所凭。他从来不是逞一时意气的人，然而这些空桑人和靖海军团想来是必欲除他而后快，配合之间毫无破绽，根本不给他一丝逃脱的机会。
　　直到再次荡开真岚的长剑，云焕才惊觉从开战时起自己就一直隐约感到的那一丝怪异究竟缘何——空桑太子妃！那个数战之间一直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此刻居然不知去向。
　　……这样重要的一战，她居然会不露面？
　　不对——
　　原来如此！
　　——那个太子妃，继承了后土之力！难怪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发挥不出来，难怪那个太子妃一直不见踪影，原来是这样！
　　——呵，早已做好的网啊，只等自己这条头脑发热的傻鱼来钻。
　　苏摩，想不到你骗起人来，竟如此驾轻就熟啊……
　　你就那么想让我死么……
　　就是这一失神，利刃冰冷的光芒晃进了他的眼。
　　军刀闪电般自下而上地撩起，九问剑法施展开来如同水银泻地，四面八方的攻击竟没有一处奏效。
　　剑眉竖起，云焕金眸如电，横刀厉喝：“上前者死！”
　　一时间仿佛七杀碑旁那个长剑染血的破军少将再临，金色的眸子中狠厉的精芒刺得那些操纵螺舟的战士眼睛生疼。
　　——不忠之人，杀！
　　——三军之中树此碑，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那些被帝都数十万人的鲜血染红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底，纵然明知道此时的少将已然是强弩之末，纵然明知没有破坏神之力的少将并不能奈何躲在螺舟中的自己，纵然沧流军队向来悍不畏死……然而背负着那样惨烈的死亡浇灌出的盛名，这样的少将，他的眼光到处，没有人敢抬起头来面对。
　　真岚脸色不变，然而眼中也有讶然——分明清楚此时重伤的破军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然而那样充满杀气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居然会下意识地避开。
　　连真岚都如此，更罔论亲身经历过帝都那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的军团战士们。云焕一声厉喝过后，原本密密匝匝包围着他的靖海军团竟然齐刷刷地后退了近一丈！
　　——就是现在！
　　包围圈出现了缺口，尽管只是一瞬，然而那对早已绷紧了全身肌肉等待时机的云焕来说已经足够。
　　狠狠一蹬脚下的地面，云焕的身影如一道玄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直冲两架螺舟的攻击死角。
　　真岚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的意图，长剑灵蛇般跟了上去，然而云焕根本没有回身招架，竟任由那一道剑光刺穿了自己的左肋。长刀一挥荡开三支刺向自己的破水棘，云焕奇迹般地冲出了包围。
　　真岚本以为他至少会躲闪，因此这一剑才故意刺偏了两寸，待他躲闪好正中心脏，却没想到云焕根本未曾躲闪，反而弄巧成拙。
　　拼着受了真岚一剑，云焕终于突出了那一道铜墙铁壁。
　　水箭纷纷射来，云焕再顾不得，拼尽了全力向水面冲去——破坏神的力量何其恐怖，想要压制住谈何容易，就凭那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就算借助了强大的法阵封印也顶多只能维持在镜湖之中。只要脱离了镜湖的范围，破坏神的力量就会回到身上。到那时，别说空桑太子那半吊子的力量和一贯不善陆战的靖海军团，就是整个云荒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到自己面前也不需要在意。
　　……
　　“呵，多亏了你的那些盟友们都有致命的死穴啊……”看着苏摩蹙眉思索，云焕淡淡地笑起来，“否则我还真活不到现在。”
　　“空桑不是我的盟友。”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讽刺，苏摩淡淡道。
　　忽地他眉头一皱，冷然道：“你的破坏神之力真的恢复了？”
　　云焕身子微微一震，不置可否地笑道：“为何有此一问？”
　　看透了他的暗暗戒备，苏摩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破坏神之力何其了得，从镜湖到这里这一路上你的伤会毫无起色？”
　　“哈，果然不愧是海皇苏摩。”知道瞒不过苏摩的眼，云焕索性抬头朗然笑道，“呐，苏摩，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担心我么？”
　　苏摩看着他漠然的笑脸，忽地轻轻一动手指，透明而锋利的引线便缠住了云焕的颈。
　　云焕的脸色丝毫未变，依旧那么游戏般地看着苏摩：“要杀我的话，这样的力道可不够啊。”
　　冷笑一声，苏摩收了引线，扯起云焕的衣襟将他拖到了内室，毫不在意地扔在了床上。
　　随后他倚在床边，一把扯开了云焕的上衣。破碎的衣襟之下层层叠叠的伤口让苏摩都不禁皱了皱眉，然而这时云焕的一句话却让他几乎气结。
　　“苏摩，难道你要乘人之危么？”
　　“你那么喜欢这伤保持原样我就成全你！”狠狠打落他伸向自己脸颊的手，苏摩甩手就要站起。
　　“别走！”云焕反射般地狠狠抓住了苏摩的衣袂，苏摩尚未站稳，被他这么一扯一个失衡便跌回了床上。
　　随即云焕吻住了他的额。
　　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然而那人温热的血液一滴滴地落到了身上，，很快就染湿了大片的衣衫。
　　想到这身伤的来源，拒绝的手便失了力气，就那么落了下来。
　　“你的脑袋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无奈至极，苏摩只能低声叹息。
　　“你。”没想到云焕竟理所当然般地这样答道，随后他的唇被人掠去，云焕的手趁机探到了衣襟内。
　　被他乱动的手惹得浑身发麻，苏摩眉峰一蹙，忽地伸手用力一推，然后翻身将云焕压在了身下。
　　唇在云焕的耳边轻轻摩挲着，苏摩冷笑道：“跟男人做感觉很好么？好啊，不如让我来试试。”
　　这样说着，他狠狠地吻了下去。
　　
　　晶莹的白玉嵌就的房间，每一件装饰品都名贵而高雅，位于白玉房间正中的是同样质地的圆桌，桌上的水晶杯中盛着鲜血般殷红的美酒，然而桌边的三人却没有把酒言欢的兴致。
　　“皇太子阁下，今日晨间为何下令收兵？破军已经身负重伤，只要追下去今日定能够斩获他的头颅！”说话之人全身裹在黑色的大氅中，面容在风帽的遮掩下看不清楚，但听他说话时的声音可知当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此刻他似乎是有些激动，语气中也带了焦虑和不耐：“难道皇太子阁下看到黎明将至就怯了吗？今日之机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破军恢复了力量，我们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哈哈，是啊，破军逃出升天，修养数日便可痊愈，然后他便可腾出手来将无色城和靖海军团各个击破，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是不是？”爽朗的声音戏谑般的叙述着，看着黑氅人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终于控制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桌边坐着的另两位，赫然就是空桑的太子真岚和太子妃白璎。
　　看着无良地大笑着的夫君，白璎终于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真岚的腰，暗暗抛了个眼色。
　　果然，那黑氅人的手重重一拍桌子，忿然作色：“皇太子阁下若是觉得好笑自可笑下去，但请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若是没有一个解释，恐我回去难以服众！”
　　真岚却不买这个面子，冷笑道：“其实阁下本也难以服众——威望、声名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就算阁下杀了破军坐上了沧流最高的位置，恐怕也并没有人会真正折服于阁下。”
　　“皇、太、子、阁、下！”黑氅人仿佛被人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您这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眼看谈判几近崩溃，白璎瞪了真岚一眼，转头对那黑氅人温言笑道：“尊驾不必激动，外子今日因没能斩获破军因此心情不佳，言语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但是外子做事从来都有其道理，断无胆怯放走破军之理，还请尊驾冷静下来听他细说。”
　　这一番话说得姿态极低，给足了对方面子，果然黑氅人的怒气缓和了下来，轻吐一口气道：“太子妃所言极是，是我过激了。”
　　真岚看到妻子驯服了这头失礼的野兽，总算勉强笑道：“呵呵，阁下其实完全不必紧张。我既有胆量放他走，难道还会没有应对之法么？”
　　“哦？什么应对之法？”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不动声色地略过了为何放走破军这个问题，黑氅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引到了如何对付破军这一点上。
　　真岚淡淡一笑，完全控制了谈话的节奏：“其实阁下担心的无非是破军力量恢复报复起来我们无从应对。可我要是对阁下说破军非但力量不能恢复，甚至连所受之伤都恢复不了，阁下是不是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什、什么？！”黑氅人显然没料到真岚竟如此出语惊人，大惊之下刷地站了起来，大呼，“恢复不了？这却是为何？”
　　真岚淡淡一笑：“今日开战之前，白璎已将她的后土之力注入了辟天长剑中，在与破军对战之时，我暗暗催动这股力量，每砍他一剑便有一部分后土之力融入他的血液中，如今这力量已经深入破军体内，就算他离开了镜湖，他体内的护之力也足以与他所恢复的破坏之力抗衡，在表面看来，就如同他的力量一直被封印着一般。”
　　看到黑氅人惊讶之极的低呼出声，真岚笑笑继续说道：“这个宇宙六合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而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要护之力还在破军体内一日，他便一日无法使用他的破坏之力。这样的破军，只怕连为自己疗伤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果然好办法！”完全忘记了片刻之前的嫌隙，黑氅人击案大笑，“果然不愧是空桑太子！”
　　然而真岚似乎相当厌恶此人，听到对方的恭维亦只是淡淡道：“正好护之力量在白璎手里而已。否则我纵有百般心计，也实现不得。”
　　“是是是，今日之战也多亏了太子妃设下神法困住了破军，我等才好施为。”黑氅人大笑着说着，见对面的皇太子夫妇反应冷淡，于是淡然笑道，“既然大事已定，我就不在此处多加叨扰了，告辞。”
　　真岚正欲此人快些离开，听到这一句话如蒙大赦，竟连客套都省去了：“既然如此，阁下慢走，恕不远送。”
　　“不必，不必。”黑氅人也不生气，转身便向外走去——他想做的只是除掉破军少将，至于这些死人怎么看他，他才没那闲工夫挂心。
　　送走了黑氅人，白璎回头看着真 
 7、惊天变 ... 
 
 
　　岚眉间的一丝皱痕，忽地轻笑道：“怎么今日竟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我们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给他脸色看又不会有什么好处。”
　　见烦人之物已走，真岚长呼一口气，终于苦笑道：“我是气不过！换血之咒未施，你的生死尚与云焕相连，那混账居然一口一个斩杀破军！如果没有了你，我就算杀了云焕又有什么用？”
　　白璎淡然笑道：“我本早已死去，还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真岚，你是空桑复国的唯一希望，可千万不能被这些儿女私情牵绊住。”
　　“白璎你这话说的可越来越像老师了……”真岚哈哈一笑，随即他正色道，“我知道我肩上的责任，但我也绝不因此就放弃你！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迎来空桑的光复之日！”
　　白璎怔了怔，终于笑道：“竟说这些孩子话。”
　　半晌，她又道：“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何必跟那种人一般计较。”
　　“嗯嗯，我是认真了——亏他还是什么冰夷的世袭贵族，跟西荒的盗宝者们说话也比他要来的投缘。”顿了顿，真岚又笑道，“我也是一时气愤——那混账在沧流帝国本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想着更上一步，为此甚至不惜与宿敌结盟，百年前的空桑便是亡在了这等货色手上！”
　　知他又想起了裂镜之战，白璎温言劝慰道：“都过去百年了，还想来做什么？现在师兄不是还好好的吗，何必再纠缠于那些旧事不放？”然而提到了旧事，她忽地沉默了下去，眉间笼上了一丝忧愁。
　　“担心他了？”百年间早已形成的默契，真岚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却知道她忽然沉默的原因。
　　“嗯……”低低地应了一声，白璎蹙眉道，“云焕中伏受伤，他在彼处，不知会不会被迁怒。”
　　真岚笑道：“苏摩那样的人，会乖乖地等着被人迁怒么？”停了停，他忽地若有所思般地沉吟道，“何况，看云焕那日对苏摩的态度，倒也不一定真的会欺辱于他……”
　　
　　“苏摩——”苏摩吻得并不算重，然而云焕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纤细的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唇，于是后面的话全部夭折。
　　苏摩的手滑过纵横交错的伤口，冰冷的温度缓解了伤口处燃烧般的疼痛。
　　“你……”清凉的唇瓣覆上伤口，微微的吸力，酥麻和刺痛同时撞击着神经，云焕没力气抗拒也不想抗拒，被动地承受着他的轻吻。
　　苏摩抬头看他，薄唇因沾染了血液而绯红，艳若花汁。深蓝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拂到云焕脸上，微微的凉和痒。云焕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忽地微笑：“能看到这样的你，倒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苏摩不置可否，扯起嘴角漠然笑道：“怎么，你已经弱到连推开我都做不到了么？”
　　云焕怔了怔，然后淡然笑道：“难得你主动一回，为什么要拒绝？”
　　捏起云焕的下颌，苏摩冷笑：“整个云荒都在你手中，你要找美人应该不难吧？怎么，非找男人不可么？”他的手渐渐向下，抚过云焕身体的线条，最后停留在腰间，轻轻摩挲，“还是说，只要是我，怎么做都可以？”
　　苏摩的手极有技巧地避开了遍布的伤口，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挑起云焕的情绪。云焕的身体微微发热，咬牙哑声道：“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呵，”恶意地轻笑一声，苏摩的手在云焕腰间重重一握，满意地看到云焕身子一抖，唇边溢出一丝抽气声，“只是这样你就受不了了么？”
　　微微蹙眉，云焕一把抓住了苏摩垂落下来的长发将他的脸扯向自己：“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看不出你是这么话多的人，故意的么？”
　　扯起嘴角笑了笑，苏摩顺势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将回答吐进了他的口中：“你说呢？”
　　苏摩的唇渐渐向下，轻轻吻咬他身上的伤口。
　　伤痕累累的身体被唇恶意地吸吮，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云焕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不，这是他的苏摩，不是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
　　然而偏偏那种感觉一旦忆起便挥之不去，那样从骨骼深处涌起的反感和疲倦几乎要将他的整个意识吞没。
　　——真恶心。这样的自己，好肮脏！
　　——不，这一次，并不是被强迫的。是我先邀他的，他是我的苏摩，是我最爱的人……
　　“该死！”忍无可忍地咒骂一句，云焕一把握住苏摩的肩撑起了他的头，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璀璨的金色在苏摩的眼底一掠而过，云焕随即闭起了眼睛，然而真正让苏摩惊讶的却是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那双总是冷彻狠厉的瞳仁中竟闪烁着从未见过的混乱无助和不知所措。
　　那是云焕第一次示弱——那样冰冷而强势的男子，纵然他的心中曾经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会被那些盘踞在他眼中的嗜杀光芒所掩盖住吧？还是说，除了自己，本也没有人这样直视过破军少将的眼睛？
　　微微颤动的眼睑如同奄奄一息的蝶翼，此刻的云焕，完全看不出是那个生杀予夺的破坏神。
　　毕竟比他多活了一百多年，苏摩一见他这副惨样就知道是自己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什么。然而他的过去苏摩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容触碰的逆鳞，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再去揭开的必要。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继续下去——既然选择了忘记，他人越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才越是残忍。
　　——因为，那会让人分外清晰地意识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多么根深蒂固地留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何况，是对于云焕那样的人来说。
　　云焕紧紧抱住身上苏摩冰冷的背，企图用这身体反常的低温将他与那个人彻底地区分开来。渐渐下陷的意识缓缓恢复起来，他终于敢睁开眼睛看向身上人绝世的容颜。
　　“苏摩……苏摩……”他反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迷乱而涣散。
　　冰冷细长的手指缓缓探入身体，云焕终于不适地呻吟出声，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在苏摩肩上留下青紫的抓痕。
　　——不要……住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要是我……
　　感觉到身下人肌肉反常的紧张，苏摩忽地伸指在云焕额上轻轻一戳，清凉的幻力伴随着冰冷的温度直透五蕴六识，几乎沉沦在那了些黑色记忆中的云焕瞬间惊醒。
　　看着他的眼睛在瞬间的纷乱之后终于重新恢复了冷彻，苏摩恶质地笑道：“喂，不要摆出这副好死不死好像在忍受酷刑似的模样，那会影响我的心情。”
　　“少啰嗦……”重重别过脸甩掉那些梦魇，云焕的声音虚弱然而语气依旧恶狠狠地不耐道，“要做就快点……”
　　“呵，看不出破军少将是这么心急的人啊……”慢条斯理地调笑着，苏摩的动作却并不慢，抽出手，低身重重地冲入了他体内，然后吻住了他的唇，吞下了他的闷哼。
　　“唔……”尽管不是第一次，然而那样的疼痛却没有因为曾经那些痛苦的记忆而得到丝毫缓解，云焕的手紧勒着苏摩的背，指甲划破皮肤，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或许是因为已经适应，陌生的温暖再次袭来的时候，苏摩没有感到那种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烧灼感。俯□去的时候，他触到了云焕坚硬的骨骼，凸出的骨棱硌痛了他，那让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在自己怀抱中微微颤动的，是男人的躯体。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排斥或者反感，在苏摩眼里，容貌也好性别也好，都不过是一副皮囊。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这些迟早会腐烂消失的东西。
　　何况，对于在叶城度过了生命最初的数十年的他来说，见惯了那些腐败的不与为人知的隐秘欲望，从来也不觉得这些行为有什么异常之处。
　　云焕的金发散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长发贴到了脸上，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冰冷无情的眼睛此时却染上了氤氲的水气，在涣散的瞳仁中缓缓流动。薄唇微启吐出重重的喘息，模糊的声音半是呻吟半是叹息。
　　苍白的皮肤上是纵横的伤口，近距离去看的话，几乎可以分辨出留下这些伤口的兵刃。那些狰狞的伤口盘踞在线条优美的身体上，奇迹般地非但没有觉得丑陋，反而为这一贯精悍而强势的身体带来了一丝柔和感。
　　云焕飘忽的目光停留在苏摩近在咫尺的脸上，如同火山口下静静流淌的水脉。
　　疼痛。
　　和迷乱。
　　最终都化作沉沦。
　　他不顾一切地迎合着他，全然空白的意识中再找不出一丝理智。
　　近乎凌虐般的扭曲快感自心底升腾而起，苏摩同样迅速地迷醉了下去。忘记了最初只是想以牙还牙的目的，他忘情地动作着，仿佛想要将那具身体揉碎在自己怀中。
　　云焕的身体如同地底的高热温泉，灼热的快感火蛇般地在全身蜿蜒游走，那样强烈的温暖，恍然间仿佛碧落深处的温热水流般包围着自己，有着某种久违了的安然。
　　仿佛那些碟翼般的艳红吻痕都在随着身体的动作而颤抖，云焕勉强地撑起身体，伸手抚上苏摩的胸膛，沿着那些暧昧的痕迹慢慢滑动。
　　碧色的发丝泉水般流淌在纯白的肌肤上，此时的苏摩如同魅惑的妖魔，浑身上下尽是入骨的魔性和妩媚。尽管同样是鲛人天生的完美容貌，然而全然不同于那种同样与生俱来的纯净气质，这世间再无一人可以拥有此时的苏摩这样的妖异魅力。
　　最后的瞬间，他们都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仿佛是落入了火焰中般的灼热感。
　　因为寒冷而冰封的身体仿佛在这时活了过来，血液在血管里缓缓复苏，苏摩轻轻吐了口气，碧色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云焕抬起毫无力气的手抹去了额上的汗珠，缓缓地深呼吸着，艰难地调节着几近虚脱的身体机能。
　　疲惫的身体将意识带入了氤氲而柔和的空白，云焕狠狠地绞紧了手指，终于找回了一丝清醒。
　　“为什么……不杀我……”模糊的视线只能勉强辨认出苏摩的轮廓，他看不清那双让他如此沉沦的总是泛着冷光的碧色瞳仁。
　　细长的手撑住了云焕的胸膛，眼中的碧色毫无焦距地散开，苏摩的声音仿佛也已被汗水濡湿：“你就……那么希望我杀你么？”
　　然后他侧了侧身，倒在云焕身边睡去。
　　——模棱两可的回答，辨不出深浅。
　　——又或许，本来就是个，连本人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完全没有必要的疑问，只是一时兴起么？
　　云焕扯了扯嘴角，也合起了眼睛。
　　
　　夜色正沉。
　　苏摩是被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和微弱的陌生气息惊醒的。在没有修炼出心目的最初的近百年里，因为盲目而进化得灵敏如兽的听觉和直觉在视力恢复之后竟奇迹般地没有消失，于是他比此刻重伤的云焕更早一步发现了异动。
　　看了一眼身侧尚自沉睡的云焕，他缓缓坐起抬手，指间的引线在月光下泛出肃杀的冰冷银光。
　　“谁？！”蓦地，云焕冷厉的声音响起，一瞬间窗外的脚步停顿，迟疑了片刻才继续向前，却有了清晰的声音和气息。
　　苏摩回头，只见云焕拥了薄被慢慢坐起，然后仿佛触到了痛处般微微蹙了蹙眉，扯过床边散落的长衣披在了身上。
　　想必是被他的杀气惊醒的吧。
　　“少将，是云冥。”这时，门外响起了怯生生的答话声，隔了窗纸可以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微微弯着腰立在门外。
　　——云冥？
　　苏摩在脑中极力追溯，恍然间记起了一个面貌清秀的冰族少年，似乎是云焕身边的一个勉强算得上亲信的侍者。
　　——侍者？侍者走路需要隐藏气息么？而且几乎连他和云焕都骗过了的隐藏能力，会是一个普通侍者能够拥有的吗？
　　“什么事？”缓缓挪动身子让自己坐得自然一点，云焕用毫无语气的声音问道。
　　“季航大人求见。”知道主人的习惯，云冥的回答言简意赅，保持着一贯的小心翼翼。
　　“不见。”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云焕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季航的请见。
　　“可是……”门外的云冥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再次说道，“季航大人似乎有紧急之事需要面见少将。”
　　“不见！”往日很有眼色的使者今日却如此不识时务，云焕皱眉加重了语气。
　　“少将——”
　　“滚。”再没有听下去的耐心，云焕冰冷的声音穿透房门砸在了侍者的耳边。
　　那侍者再不敢说什么，立即在门外跪地行礼，迅速地退开了。
　　那样的声音一出现，季航本人也要退避三舍，何况区区一个传话的侍者。
　　因为，那语气说明，破军少将在下一刻抬手就可能杀人。
　　直到侍者的气息完全消失，苏摩才收了引线，冷冷问道：“那个侍者，是什么时候到你身边的？”
　　“嗯？云冥？”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云焕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约是去年吧……怎么了么？”
　　“你信任他？”看了眼云焕，苏摩忽地问道。
　　“信任？谈不上吧。”完全不明白苏摩为什么纠缠于一个侍者的事情不放，云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回答道，“不讨厌而以。”
　　苏摩却仿佛陷入了沉思，没有再说话。
　　云焕正想问他在想什么，忽地那个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个细瘦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外。
　　——究竟是什么是重要到值得他甘冒惹怒云焕丢掉性命的危险再次过来？
　　云焕蹙了眉，在门外的侍者开口之前丢落了命令：“进来吧。”
　　听到少将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冷漠，云冥仿佛松了口气般在门外拜了两拜，便推门走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原本清秀透彻的脸在月下竟显得有了某种耐人寻味的隐秘神色。
　　他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垂首走到了房间中央，然后对着床的方向恭敬地跪了下去，语调谦卑：“少将。”
　　“起来。”显然云焕对他的印象不错，纵然是深夜的 
 7、惊天变 ... 
 
 
　　搅扰，亦没有爆发怒气。
　　“是。”再次深行一礼，少年站了起来。
　　然而他的视线刚刚触及床上的光景便是一凝，随后他再次低下头去。
　　——有其他人在。
　　——少将的床上，居然还坐着另一个男人。
　　碧色的长发和绝世的容颜，少将居然会允许一个鲛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与自己同床共枕！
　　然而毕竟是沧流最好的侍者，对于主人的私事绝不过多关心，仅仅是片刻的惊讶之后，叫云冥的少年便恢复了镇定。
　　“季航大人让我将此物上呈少将，请少将亲自过目。”侍者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恭声道。
　　犹豫了片刻，云焕终于道：“拿过来。”
　　金盘上蒙着叶城出产的最名贵的水红鲛绡，全然看不出里面所盛何物。云焕随手拂落了鲛绡，一个约有四个手掌大描金镶玉的沉香方盒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耐下性子打开了盒子，只见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盒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勉强压下汹涌而起的烦躁再次打开这个盒子，不想竟又是一个与之前全无二致的盒子。
　　“搞什么！”忍无可忍的骂了一句，云焕一把将盒子丢给了床边侍立的云冥，“打开！”
　　“是。”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怒气，侍者接过了盒子立刻快手快脚地拆了起来，一直打开了四五个盒子，终于拿出了一颗凝碧珠大小的珠子，立刻双手呈到了云焕面前。
　　云焕的视线转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少年的手忽地轻轻一震。
　　云焕反应奇快，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身子向后一仰，手指闪电般凌空一抄，并指夹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
　　然而就在这个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的刹那，刚刚还缩手缩脚地呆立在床边的少年忽地出手，黑铁匕首如同一道贯穿黑暗的暗色光线直刺云焕为了躲避飞针而空门大露的颈。
　　云焕重心尚不稳，只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咽喉要害，直到少年的匕首已经点上了云焕的皮肤，忽地另一道银光自旁里介入，灵蛇般缠住了少年的匕首。只是轻轻一勒，那把用最坚固的黑铁打造的匕首便碎成了粉末。
　　引线闪电般探出，下一瞬间，少年已被扯离了床边，身体人偶般吊在了房间正中，四肢腕踝处被引线贯穿的关节中血液零零落落地洒落如雨。
　　那样凌厉的出手和深藏不露的杀气，这少年哪里是什么侍者，根本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甚至，应该是专为袭杀帝王而训练的杀手。
　　遭遇到这样程度的刺杀，如果不是云焕和苏摩，只怕换任何人都已经一命呜呼了。
　　“海……皇……！”云冥盯着操纵着引线的苏摩，咬牙切齿。
　　“你第一次来，本是想趁云焕重伤直接刺杀于他，但你没想到一向自负的身法会被他看破，更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云冥扭曲的怒容，苏摩的声音中没有丝毫起伏，“第二次，进屋的你发现我也在，那时你并不是惊讶于云焕的身边有人，而是惊讶于身为海皇的我会出现在他身边。可是你已经敲开了房门，势已成骑虎，退而再谋机会已然不可能，于是你冒险出手，是在赌我不会出手，是不是？”
　　——完全没错。
　　——这个人，仿佛可以把人心中的一切都看透似的，该死！
　　少年困兽般地挣动手足，厉声骂道：“下贱的鲛人！”
　　“呜……”苏摩的手指一紧，少年被贯穿的关节被引线生生绞碎，彻骨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悲鸣。
　　“身手不错。”云焕缓缓地坐直了身子，看了看手中的飞针，冷笑道，“幽灵红藫之毒么？倒真是懂得如何触怒我啊……”
　　毕竟在云焕身边呆了一年多，云冥很了解云焕的习惯，那样若有所思的语气甚至比杀人前的那种冰冷更加恐怖，那是他决定让眼前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才会出现的某种残忍的愉悦。
　　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然而整个身体都被控制，少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焕一步步地停在了自己眼前。
　　“说吧，你的主子是谁。”缓缓捏住少年的下颌，云焕慢条斯理地问道，“说出来，我就杀了你。”
　　尽管全身都在恐惧地颤抖着，然而少年看向云焕的眼神却只有刻骨的憎恨，以及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只告诉你，我是巫咸一族的少子！”勉强控制住瑟瑟打颤的牙关，少年强迫自己直视着云焕的脸，眼中仿佛要冒出火来。
　　——巫咸一族？是那腐败得该得天诛的一族啊……
　　“呵，难怪。”松开了少年，云焕笑道，“那又怎么样？我在问你的主子是谁。”他的手落到少年肩上，五指骤然收紧。
　　“呜——”肩骨被生生捏碎，少年全身一颤，紧咬的唇齿顿时流下血来，然而还是有一丝惨呼自他流血的嘴角溢了出来。
　　冷汗顺着少年线条柔和的侧脸流了下来，然而他看向云焕时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妥协。
　　云焕的眉峰蹙起，就在他的手伸向少年的另一侧肩膀的时候，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利剑般穿透了少年的咽喉。
　　片刻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少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可以如此轻松的死去般地看向银光刺来的方向，直到生命迅速地流失了大半，他终于咳出了一口血沫，缓缓闭合的眼中闪过了微弱的笑意。
　　——居然就这样杀了他！居然就在自己面前如此轻易地杀了他！
　　紧皱了眉，云焕回头看向正缓缓收回指间引线的苏摩。
　　“苏摩，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平板冷漠，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苏摩却知道他的怒气就在失控边缘，几乎是一触即发。
　　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苏摩毫不在意地说：“你并不想从他嘴里得到真相，因为你明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刚才你的行为只是在故意折磨他而已。”
　　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面前的男子，云焕语塞了片刻才说道：“那又怎样？那是我的事吧？”
　　“我没有那么多心思管你的事情。但是——”苏摩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措辞，之后才说道“这少年的眼神，很像当年倾国之乱前被关在空桑狱中时的我。”
　　“所以，我杀了他。”
　　他没有再多说，然而云焕已经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当年，为了那个决不能放弃的理由而尝遍了那个腐败的空桑的种种酷刑的鲛人少年，那时，该是那样地期盼能有一个人来结束自己苦难的生命吧。
　　半晌，苏摩又漠然道：“你折磨他，也不过是因为他用了幽灵红藫而已吧？只是有毒的死物罢了，有那么值得介怀么？”
　　句句机锋，直指云焕心底。面对着那样的人，仿佛全部的防备壁障都已失去了作用，蓦然间有了某种被人窥视了心底的恐惧和不适。
　　无奈至极，云焕苦笑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一个杀手能告诉我什么内幕。”
　　抬手想将脸上凌乱的头发束起来，然而稍一动作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突然的疼痛让云焕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扯落了身上披着的衣裳，云焕蹙眉检查着身上的伤口——自从继承了破坏神的力量，这样的情况便在没有发生过。此刻忽然间失去了那神一般的恢复能力，纵然是铁血的破军少将亦有了一丝无法适应。
　　在苏摩幻力的催合下，他遍身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然而辟天长剑贵为神器，留下的伤口若得不到灵力治疗便是十年八年也绝不会自己愈合，缩时之术只能施用在操纵者本人身上，苏摩虽可以用幻力为他催合伤口，却并无妙法令其痊愈。
　　刚刚那场千钧一发的刺杀又让他才堪堪合拢的伤口再次裂了开来，偏偏在这时自己的破坏神之力仿佛被封印了般对目前的窘状毫无回应。
　　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苏摩淡淡问道：“伤口裂开了？”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中也有了一丝疑问，“为何还未痊愈？我已经用幻力催合过伤口，就算是辟天长剑的力量，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该不是辟天长剑的关系，是我的问题。”沉吟片刻，云焕终于决定实话实说，“我体内的破坏神之力被某种力量封印了。”
　　“封印？”苏摩眉峰一皱，伸手为云焕止血，“就凭真岚那半吊子的帝王之血能封印住破坏神之力？还是……”他忽地停住了话头，眉峰蹙起。
　　“怎么，不想承认么？怕破坏那个女人在你心里的纯洁形象？”忽然发现原来眼前的男子竟还会有如此幼稚的心理，云焕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摩没有反驳他，疗伤的手在伤口上重重地压了下去，随后仿佛事不关己般地继续疗伤。
　　“……”伤口被这一压刺激得火烧般地痛起来，云焕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没有再出声调笑。
　　看着苏摩静静地催动幻力为自己疗伤，云焕忽地无声地笑起来。
　　苏摩忽地冷声问道：“笑什么？”
　　没有收起笑容，云焕道：“坦白说，我知道云冥在发针之后一定还有后着——没有一个刺客会只准备一种刺杀方案，何况他刺杀的还是我。我只是想看看我命在旦夕的话你会不会救我。虽然迟疑了一瞬，不过你毕竟还是出手了。”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更深，轻声道，“苏摩，我很高兴。”
　　苏摩手上的动作登时一停，半晌才继续向前推去。他没有抬头，淡淡道：“没什么可奇怪的，你死了的话白璎也会死，没理由不出手。”
　　云焕的笑容瞬间消失，忽地，他伸手硬抬起了苏摩的脸，紧盯着他碧色的眼睛问道：“那么，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呢？”
　　——没有白璎？
　　——若是没有白璎，还会不会出手去救这个男人？
　　这样问自己的话，才发现，一直以为理所当然般的理由其实并非如此。
　　那一瞬间，出手的那一瞬间，其实心中根本就没有想到白璎，只是下意识地就那样做了。
　　……只是，本能般地。
　　——自己痛恨的人，要用自己的手来杀？
　　看到苏摩瞬间的语塞，云焕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又向上挑起了一度：“回答我，苏摩。”
　　他金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眼，好像一个执拗的孩子。然而苏摩却可以看到那双一直高傲得仿佛连天地都可以毁灭的眼中有着极力隐藏的不安。
　　他没有避开眼神。
　　“就算是死，你也该死在我手里。除了我，没有人能杀你！”
　　回手勾住云焕的颈将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压下去，苏摩居高临下看着云焕，一字一句地将这句回答凿进了他的耳。
　　不安如水般散开，无法形容的复杂笑容在云焕脸上缓缓蕴开：“好，苏摩，记着这个约定，如果有一天我会死，那一定是因为你！”
　　没有犹豫，他收紧了手指抓住他淡金色的长发，将回答印在了他的唇上：“好。”
　　




8

8、阴谋 ... 
 
 
　　六、阴谋
　　
　　清晨的阳光落到屋子里，被天花板上名贵的晶石镶嵌折射出了炫目的七色光芒。
　　云焕在水镜前整理衣装。
　　一如往常的冷定利落，若不是知道内情，恐怕任谁也看不出这个人已然身负重伤，甚至连最重要的力量都已经被封印。
　　“主动召集所有将领没问题么？”苏摩拥衾倚在床上，并没有看向云焕，却忽地自语般地低声问道。
　　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云焕怔了怔，然后笑道：“没事，我只是去试试那些人是否知情，确切地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我。毕竟是要跟我正面冲突的事情，那些人就算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也不敢贸然发难。”
　　“何况，”他忽地回头一笑，淡淡道，“就算有危险又如何，我毕竟不能在这屋子里躲一辈子。还是说，你会保护我？”
　　他微带笑意的眼光看过来，苏摩登时为之气结。手指一动，引线勒上了云焕的颈，他冷笑道：“你就没想过我会杀了你么？”
　　云焕就那么让他勒着，继续整理衣裳：“那就杀好了。”
　　那样有恃无恐的语气让苏摩真的想就那么勒断他的脖子。
　　收了引线，苏摩看向窗外，碧色的眼睛深邃得看不出思绪。
　　知道他的顾虑，云焕忽地走回床边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在为我担心么？”
　　“滚。”打开他的手，苏摩蹙眉道。
　　“真冷淡。”笑了笑，云焕转身向门外走去，斩钉截铁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是约定了么？除了你，任何人都杀不了我。”
　　回头，看到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摩忍不住怔了怔，唇边忽地掠过了一丝笑容。
　　
　　随意地坐在金色的华丽长椅上，云焕漠然冷厉的目光缓缓在属下们的身上流过，在这样的威压下，纵然是这些刀口舔血的军人们也几乎所有人都屏息低下了头，没有几个人有胆量抬起头回视云焕。
　　“风溪，我记得靖海军团一直是你在管理吧？”不带任何语气地，云焕点出了一个参将的名字。
　　年轻的参将不敢怠慢，立即出列行礼：“正是属下。”
　　云焕并没有看他，继续冷冷道：“最近靖海军团有过出征行动吗？”
　　云焕接手沧流帝国后，收回了整个沧流军队的统领权，属下将军只能管理具体事务，却无权调动军队。所有军队调动都必须由云焕发下命令，核对虎符之后才能实现。
　　忽然被云焕这样问，叫风溪的将军愣了愣，然而少将的询问不能懈怠，于是他压下了心中的惊讶，再次行礼答道：“是的，奉少将命令，前往剿灭无色城的空桑余孽。”
　　“你是说，那是我的命令？”微微眯起了眼睛，云焕一字一顿地问道。
　　毕竟是云焕最亲近的参将，虽然不明白云焕问话的意思，对云焕的这个失去耐心之前必定出现的表情却相当熟悉，风溪暗暗打了个冷战，咬牙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冷静：“是的，属下是面见虎符之后才发兵的。”
　　——并不是在谎言推卸。
　　——自己的虎符并没有失窃，那么，这个中的曲直缘由，就很值得推敲了。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季航身上。
　　尽管承受着他审视的目光，然而季航却依然可以保持镇定，甚至还敢回视他的目光。
　　“算了，你退下。”云焕自信除了苏摩没有人能在自己面前说谎搪塞，既然如此再僵持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风溪将军退下。
　　捡回了一条命的风溪慢慢退回原位，却发现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
　　“季航，你的虎符呢？”冰冷的目光落在季航身上，云焕身上隐隐的杀气让整间大厅的温度骤降。
　　“回少将，属下的虎符在此。”季航毫不慌乱地自怀中摸出虎符，双手举起好让云焕看清虎符的真伪，冷静地道，“因为怕虎符失窃，故此属下一直将其带在身上，一旦事有不测属下会立刻发现。”
　　“你是想说袭击无色城的那场战役与你无关了？”云焕的目光缓缓凝聚在季航脸上，纵然冷静如季航也禁不住有些牙根打颤。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得出弦外之音了，何况够格出现在云焕面前的那自然是整个沧流帝国的精英。
　　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在场各位多少都听到过靖海军团进攻无色城的消息。坦白讲并没有太多人觉得惊讶——少将是什么人物？哪里会因为那样一个不明不白的约定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
　　——可是听这话的意思，少将是真的准备遵守约定了，而那个进攻无色城的命令，竟不是少将下达的！
　　——这下问题真正无法收场了！
　　然而作为问题的中心人物，承受着破军少将带着杀气的审视，季航居然还可以保持着正常的脸色。缓缓将手中的虎符收回怀中，季航稳稳答道：“正是。”
　　“这么说，进攻无色城的靖海军团难道是自己跑去的么？”扯起嘴角冷笑着，云焕忽地厉声，“那么，这个东西难道也与你无关？！”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云焕的手一扬，一个凝碧珠大小的物体划过一道白色光线飞向了季航。季航下意识地伸手一接，落到掌心中的，是一颗月白色的名贵珍珠。
　　“昨夜你举荐的内侍云冥用此物刺杀于我，并说这是你让他呈交给我的，你是想说这些你都不知情么？”
　　季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冷静地说道：“云冥是属下举荐，属下自然难逃罪责。但是，少将若是想说是属下指使云冥行此逆天之事，属下纵死亦难认同。”
　　“哦？很冷静嘛。”用玩味般的语气莫名其妙地称赞了一句，云焕冷笑的脸上辨不出喜怒。
　　季航却仿佛有恃无恐，拱手道：“少将试想，若此事确是属下指使，难道属下会让云冥去刺杀？会让云冥将此物扯到我身上来？这样昭然若揭地将所有矛头都指向自己的行为，纵然愚钝如属下也不会做出。”
　　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他长篇大论，没有任何表示。
　　“哼，那你以为是谁指使了此事？”他不动声色地冷笑着问道。
　　“靖海军团倾巢而出决非寻常可比，而少将和属下的虎符都不曾动用，那么，能如此大规模地调动靖海军团的，又能有谁呢？”季航好整以暇地说完，整个大厅一片哗然。
　　好容易安稳下来的风溪将军这一下又成了众矢之的，大惊之下一步跨出队列，单膝着地行礼道：“少将！属下见令发兵，手下副将俱都在场，岂能有假？！”
　　“那么，请将军召副将来当面质问便知。”季航事不关己般地漠然建议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云焕脸上，云焕一脸冷漠地微微点了点头。
　　不多时风溪将军的副将便应召来到了大殿上，以区区的少校军阶居然得以面见传说中的破军少将，那军人早已又惊又喜不知所措，然而一到大殿上，看到这样沉重的气氛，军人登时便愣在了原地。
　　季航自动担任起了审问者的角色，上前一步问道：“风溪参将出兵时你可在场？”
　　“是，属下在场。”看起来完全不知何事的军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季航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将军手中可有调军虎符？”
　　支吾半晌，那军人终于出了声：“没、没有。”
　　“什么？！”
　　“竟然会是这样？”
　　“好大的胆子！”
　　大殿中顿时响成了一片，有人惊讶有人愤怒亦有人幸灾乐祸，千奇百怪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风溪将军身上。
　　毕竟是帝国名门之后，又够格统帅帝国三大军团之一的靖海军团，风溪将军自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事到如今反倒冷静了下来。
　　知道如今的情况一切都取决于破军的态度，于是他干脆选择了沉默。
　　冰冷的目光落在风溪和副将身上，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焕没有急于审问风溪将军，反而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副将。冰冷慑人的威压若有实质般落在副将身上，那副将顿时汗出如浆。
　　“你说的，是真的？”云焕缓缓开口，毫无语气的声音。
　　“……是、是是。”副将结结巴巴地勉强回了一声。
　　“拖出去杀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云焕没有再多问什么，漫不经心地摆手给出了这样一个命令。
　　甚至连殿前近卫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彻底呆住了的少校。
　　“少将，直接杀了那——”甚至季航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得如此迅速，然而他的提问还没有说出口便已被云焕的冷笑打断。
　　“主帅无虎符而擅自发兵，手下副将非但不制止甚至事后都没有及时汇报，这样的东西要来何用？”视线依然停留在阶下跪着的少校身上，云焕冷笑着说道。
　　直到此刻吓傻了的少校终于回过了神来，开始挣扎着厉声呼喊起来：“不！少将！属下罪该万死……主帅他并没有无故发兵，出兵之时虎符俱在——！”
　　看着云焕的眉峰缓缓地蹙了起来，季航忍无可忍地上前狠狠一掌扇得少校飞出了老远，厉声喝道：“少将面前，容你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吗？！”
　　这一掌似乎让少校清醒了些，看了看声色俱厉的季航，身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的少校一步三摇地爬回了原处，颤声再次开口道：“是……是属下吓傻了……主帅出兵之时并未见虎符令箭，属……属下亲……亲眼所见。”
　　不过是片刻的时间，这少校的口供已经变了三次，且次次截然相反，众人诧异且鄙夷地看着这跪在大殿正中抖得筛糠也似的人，之前的那一点同情此刻已毫无踪影。
　　——军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该是这样一副奴颜婢膝。
　　——何况，是沧流帝国最精锐的军人。
　　漠然地看着属下众人的千般面目，云焕忽地冷笑了一声。
　　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你们，没听到我的命令么？”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态做出任何评价，云焕冷冷地看着殿前近卫长的脸，漠然说道。
　　近卫长怔了好半天才想起破军少将刚才命令过要将这人处死。
　　“是！”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惹火烧身，近卫长索性什么都不想，立刻指挥两名属下将嚎叫着的少校拖了出去。
　　少校发疯一样地嚎叫着，一双眼睛在压制之下死死地盯着漠然垂首而立的季航。
　　近卫狠狠一剑鞘挥下敲碎了他的下颌骨，那刺耳的嚎叫声登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眼看着那少校被拖出殿外，众人都是噤声低头，尽量将自己缩到不被关注的位置。
　　那样一场闹剧过去之后，那些原本纠缠混乱的线索已经在脑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个诈术，这些人的狐狸尾巴便这样昭然若揭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风溪将军身上，依旧是那样的语气：“你想说什么？”
　　那样恐怖的杀气落到身上仿佛千万根针在身上狠狠戳刺，风溪只觉得窒息。然而控制住了情绪，他缓缓单膝跪下，拱手道：“若是少将相信副将所言，属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英挺的眉紧蹙着，眼中是世家子弟才会有的自尊。
　　云焕皱了皱眉，漠然道：“我在问你想说什么，不要试图试探我。”
　　“是。”见云焕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风溪放下了心，再次行礼道：“属下发兵确是奉命行事，虽不知道副将为何陷害属下，但属下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风溪将军这句话说得好轻松。”仿佛恼怒于他强硬的态度，季航不阴不阳地说道。
　　“季航将军此话怎讲？”缓缓抬头直视季航，风溪一字一顿地问道。
　　季航冷笑一声：“副将是风溪将军的直属部下，与将军无怨无仇，却为何要陷害将军？既然将军有胆量私自出兵，又为何不敢承认？”停了一瞬，他忽地恍然大悟般地击手，“难道将军就是怕事情败露才会阴谋刺杀少将么？”
　　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同僚，风溪忽地也冷笑起来：“季航将军，你言辞凿凿说本人私自出兵又有何凭证？我风溪堂堂一国之大将，难道仅凭一个少校的一面之词就可以定我私自出兵之罪？既然无怨无仇便不会做出陷害之举，那季航将军与我亦无怨无仇，又何必定要将这罪名扣在本人身上？”他忽地停下，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云焕，见他只是一脸漠然地观战，于是继续道，“少将身负神力，勇冠天下，我风溪有多大能耐胆敢指使刺客去刺杀少将？就算怕事情败露，难道我不会先杀那副将灭口？留着深知内情的副将不杀却要不知死活地去刺杀少将惹火烧身，季航将军，如果是阁下处在风溪的位置上，会做这等蠢事么？”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若合符节，纵然是一心怀疑他的季航亦无破绽可寻。反复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无法反唇相诘。
　　风溪亦知破军少将对季航青睐有加，单是破格将调军虎符与之分掌这一件事，便足见其信任之意。
　　而今他却惹翻了这季航将军，事情终归是难以善了。然而沧流军人将名誉看得高过一切，若要他承认叛国，当真比将他千刀万剐还要难受。因此，纵然是粉身碎骨，他亦只能逆风而上。 
　　风溪名门之后，平日谦恭礼让，军中之人多与之交好，此时众人一见他问哑了季航，便纷纷鼓起了进言为之开脱的勇气。
　　“少将，此事环环相扣错综复杂，风溪将军纵有失察之过，却不会做出擅自出兵这等悖逆之事的。”
　　“是啊，少将三思啊。风溪将军平日忠君爱国，怎会不顾廉耻弑主求荣？”
　　“是啊，少将——”
　　“都闭嘴。”再受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云焕的杀气骤然爆发。
　　整间大厅瞬间寂静如死。
　　他缓缓看向风溪，一字一句地问道：“不是你做的？”
　　这一次风溪没有再避开眼神，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
　　“下去吧。”疲倦地挥了挥手，云焕淡淡命令道。
　　“少将！”季航诧异地瞪大了眼，惊道，“风溪将军嫌疑重 
 8、阴谋 ... 
 
 
　　大，难道就这样任由他逍遥法外？万一他所图不成再次发难，属下恐怕——”
　　“恐怕什么？”云焕的目光落到身上，凌厉的杀气登时压得季航喘不过气来，说了一半的话也只得停下。
　　“季航，你管得太宽了。”冷冷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云焕再不看这些目瞪口呆的属下们，拂袖转身离开。
　　直到云焕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门外，季航才从那恐怖杀气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该死！”愤愤地一击掌，季航沮丧的声音也不知是在骂谁。
　　
　　苏摩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手腕处的齿痕。
　　那是昨夜云焕咬的。温湿的舌舔过手腕的皮肤，然后坚硬的牙齿覆了上来，先是轻轻的吸吮，渐渐地齿尖没入了皮肤，一点一点地加深，淡红的血液顺着云焕的嘴角落到了两人的身上，如同蛇般的冰冷触感。
　　淡淡的刺痛自手腕处升起，然而苏摩没有动，任凭云焕的牙齿撕开皮肤和肌肉，在骨骼上烙下扭曲的印迹。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子被金发挡住了的深邃的侧脸轮廓，不知是因为重伤无力还是故意显露给他看，他的幻力第一次透过了云焕金汤般的防备，看到了他的内心。
　　“苏摩，你是我的。”
　　这念力是如此的强烈，纵然是早已习惯了操纵读心术的他，亦险些在不经意间被这汹涌着冲入脑海的念力撼动了本来止水般的心神。
　　于是他不动，任由那个人在手腕上留下那深深刻入骨骼的齿印。
　　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了，微微泛紫的肿起包围着那些细小而深刻的伤口。
　　他没有用缩时。
　　或许只是想看看附着着这样强大的念力的伤口要多久才会愈合，或许，这样做根本就没有原因。
　　门忽地被狠狠地推开了。
　　不用抬头就知道敢用这种方式进这个房间的人一定是云焕。
　　苏摩抬头，却见云焕的眼睛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本来的深蓝色。
　　——破坏神之力竟已经衰竭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个男子已经霸道地吻住了他的唇。呼吸被毫无预兆地截断，苏摩蹙了蹙眉，伸手试图推开云焕。
　　然而云焕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手，强硬地压到了床上。
　　那样的强迫和压制让苏摩感到了不耐，手指一动，细细的引线缠住了云焕的颈。
　　然而云焕却仿佛不知死活般地硬是不放开他。
　　蹙眉，指尖勾动，引线缓缓收紧，很快云焕的衣领处就渗出了淡淡的红色。
　　无奈至极，苏摩松了引线，任由他几乎是掠夺般地在口中翻搅。
　　就在他已经快要窒息的时候，云焕终于放开了他。
　　苏摩甚至没有抬头，冷笑道：“怎么，被本来想信任的属下背叛了所以拿我撒气么？”
　　领口被狠狠抓住，云焕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谁告诉你的？”
　　“哼。”冷笑一声，苏摩扯开了云焕抓着衣领的手，不屑，“只有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冰族人才会为这些蝇营狗苟费尽心机。”
　　知道自己多疑的行为在这男子面前显得多可笑，云焕蹙眉，别过了头去看着窗外：“你早就知道了？”
　　“不太早。”苏摩淡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天晚上吧。”
　　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隐去了声音中些微的不自然：“冷静下来想的话，不难猜。”
　　听出了他声音中掩藏得很好的不自然，云焕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转身，坐到苏摩身边，云焕恶意地笑道：“那天晚上？”
　　挑高的尾音让苏摩知道这个尴尬的问句正是眼前这男子的恶趣味。
　　他皱眉，刚要还以颜色，忽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这难得和谐的气氛。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相同的猜想。
　　——居然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发难。
　　“来的这么快？”纵然是苏摩，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迅速地恶化下去。
　　“哼，大约是等不下去了吧。”云焕冷笑，手腕一转，握在手中的银质圆筒中“嚓”地一声吞吐出了闪电般的白光。
　　看了一眼手中尚用不惯的崭新光剑，云焕微微苦笑——他为人破釜沉舟不留退路但做事却并不意气用事，当年一时激愤埋了佩戴多年的光剑，而今手中的元帅金剑不过是凡品，震慑诸军尚可，然而要以之对战强敌则太过勉强。
　　于是他暗访断金坊，重金命人重铸了这一只银质圆筒。
　　前日金剑意料之中地断在了辟天长剑之下，破坏神之力又被无故封印，于是他知道终究还是到了重握光剑的这一天。
　　转动手腕让自己尽量熟悉这柄陌生的光剑，云焕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仿佛桃源郡时的那个愣头青的破军少将再次归来，苏摩竟忽然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熟稔。
　　云焕侧耳听了听，忽地诧异：“只有五六十人？难道我看起来已经弱到了这种程度了么？”
　　幻力的感知触角缓缓地伸了出去，苏摩闻言笑道：“不，是足够尊敬你的阵仗。”
　　在云焕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眼微微向房顶及周围偏了偏，云焕会意，冷冷笑了起来。
　　房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了。
　　反叛者们一股脑地涌进屋中，却只见他们的破军少将随意地坐在床边，膝上横搭着那把名扬天下的光剑。
　　他冷笑着看着这些无礼地闯入他的房间的下属们，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冰冷的杀气在屋中若有实质地缓缓流动。
　　碧色长发的绝世男子倚着他身后的床栏，身上披着云焕以前的那件银黑双色的战衣，分明是那样有着凌厉气势的战衣，然而被这男子随意地一披，却仿佛轻袍缓带般地慵懒柔和了起来。
　　鲛人男子专注地勾动着手中的引线，惊若天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对这一群不速之客嚣张的闯入完全视若不见。
　　那样随意的姿势，屋中的两人仿佛根本就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中。
　　——究竟是怎么回事？临危不乱，还是不知死活？
　　“怎么，大张旗鼓地冲进来，是为了看着我们发呆？”嘲笑般地，云焕冷笑着出声提醒。
　　“季航。”
　　仿佛不情愿般，半晌之后云焕才叫出了领头者的名字。
　　没有想到少将竟然还会叫出自己的名字，季航怔了怔，随后笑道：“少将，被自己最信任的属下背叛会不会很不舒服？”
　　云焕看了看他成竹在胸般的笑容，忽地冷笑：“季航，你还不够了解我。”看着他笑容消失，脸上闪过极力掩饰的惊诧，他继续道，“我曾经信任过你不假，可对我云焕来讲，这世上只有可杀和不可杀两种人，什么曾经过去，如果我有那么多麻烦的感情，你以为我还可以活到现在么？你以为，破坏神还会依附在我身上么？”
　　被他的眼睛一盯，甚至原本有恃无恐的季航都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随后他仿佛在为自己壮胆般地嘲讽道：“可是，少将，你的眼睛恢复成了蓝色的了呢。破坏神的力量如果还在的话，少将恐怕是不会和我们说这么久的话的吧？”
　　沉默的一瞬，云焕再次冷冷开口：“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不如说出来让我欣赏一下你们的计划。”
　　季航暗暗思索——没有破坏神之力又身受重伤的破军少将此时不过是外强中干而以，就凭破军少将在无色城中所受的重伤，能不能提剑战斗都还是未知数，何况身边这些将军和四周埋伏的杀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一场胜负，没有悬念。只要他季航一声令下，诛灭破军如同探囊取物。
　　于是他笑道：“也好，就当是对少将以前对我的信任的回报好了。”
　　“我等世袭贵族早已看不惯少将你的倒行逆施，而这次少将你居然公然将一个鲛人带回了沧流帝国，甚至为此而放弃了一举歼灭空桑余孽和复国军逆党的机会——”
　　“攻击无色城究竟是怎么回事？”毫无主题的套话很快磨光了云焕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于是他打断了季航长篇大论的演讲，冰冷不耐的语气依然是那个睥睨天下的破军少将。
　　那样强烈的压迫力，让季航几乎忘记了眼前人的窘况。顿了顿，季航终于重整话头继续道：“是我等与空桑人联手做下的圈套，目的就是引你破军少将上钩。”
　　“哦？”没有任何语气，云焕甚至没有看着季航。 
　　“无色城遭遇不明攻击，海皇苏摩定然不会放任不管。而以你破军少将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他回去，于是便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们两人反目，当然就凭海皇的力量杀不了您，然而海皇苏摩一向决绝，纵然不敌亦必然重伤于您，那样，联合空桑帝王之血和六星的力量我们就有把握杀了你。”看了云焕一眼，季航冷笑一声继续道，“如若不然，便一定是你破军少将去挽救无色城，那样我们就可以布下天罗地网等待少将您。”
　　“呵，这样啊。”意义不明的轻声感叹，云焕回头，对了苏摩微微笑道，“现在你信我了么？”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会忽然问起这件事，苏摩一怔之后冷笑道：“幼稚。”
　　——你以为，如果我不相信你，现在还会待在你身边？
　　云焕没有过多纠结，转过头去对了季航冷笑道：“既然说完了，我就该杀你了吧？”
　　“嗯？”没想到对方竟说出如此狂妄的一句话，季航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随后他大笑道，“杀我？少将，如今的你，连破坏神之力都没有，还带着一身的伤，这种状态下你也要杀我？”
　　“那么，破坏神之力的封印究竟是怎么回事？”经他这么一说，云焕倒是想起来这件事。
　　“哦，那自然是后土的力量。空桑太子的辟天长剑上被注入了后土之力，现下这力量早已经融在了少将你的血液中，除非少将您死，否则这力量是不会消失了。”
　　“原来如此。”没有丝毫动容，云焕漠然得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他忽地大笑：“堂堂的冰族贵族，居然会沦落到跟一群亡灵结盟的份上，季航，你难道不觉得耻辱么？”
　　不想云焕忽然提起这个，季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之后终于道：“哼，那些亡灵随时都可以对付！如果放任少将您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冰族会被您带上歧途！”
　　“对付帝王之血？就凭你？哈！”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云焕厉声长笑道。
　　然后他止了笑，看向季航的眼如同凶狠的狼：“少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想要我的位置就凭本事来抢，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如一道闪电般直刺向了人群中间的季航。
　　仿佛料想到了他会突然发难，季航迅速地抽剑格挡。
　　“叮！！”两剑相交，声如裂金。
　　半截断剑划着弧线飞了出去。
　　季航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残剑，眼睛诧异地睁大：“这……怎么可能？！”
　　云焕的身影光线般退回了床边，冷笑：“怎么，吃惊么？”
　　“啊——！”就在这个瞬间，跟随季航进来的一位将军却已经支持不住了，大叫一声，转身夺门而逃。
　　——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真的折服于季航，不过是听说破军少将身负重伤已无战力这才壮着胆子跟随季航前来逼宫试图趁乱上位。然而此刻见破军少将身手犹自矫健，这一群乌合之众早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床边的破军少将没有动，一直懒懒地倚在床上的玄衣海皇的手指微微一动，那一颗头颅早已被看不见的利刃斩落，滚了几滚停在了背叛者脚边，头颅上犹自带着扭曲般的恐惧。
　　直到这时，众人的目光才集中到了苏摩身上，仿佛刚刚发现他的存在。
　　破军少将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任何人在他身边都会自然而然地失色，也正因为如此，从最开始的时候起，众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破军握着光剑的手上。
　　直到此刻，他们才记起，那日在战场之上，这个傀儡师模样的海皇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杀尽了整整一个征天军团中队的。那样如同鬼魅般诡谲狠厉的出手和毫不动容的冰冷神色，几乎无法看出那个人竟然是天性柔弱的鲛人。甚至那个操纵着皇天力量的空桑皇太子都没有他那样漠然甚至残忍的眼神。
　　将最后一架风隼拦腰撕裂之后，黑衣的海皇在漫天血雨中纵声长笑，绝世的脸上竟有着某种破坏神附体的破军少将才有的疯狂。
　　而此刻，那个弹指间杀人夺命的海皇满脸的漠然，甚至连那一日对敌时的灼目光芒都不曾见。
　　季航一怔之后便笑道：“海皇，这是冰族内部的事情，您并没有必要插手吧？”
　　苏摩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手中尚带了一丝血迹的引线：“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来管。”
　　下一刹，冰冷的引线已经勒上了季航的脖子，苏摩冰冷的嘲笑随着死亡的恐惧灌进了脑海：“我不是你们的破军少将，不要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引线上带着让人窒息杀戮气息，季航下意识地一个激灵，半晌终于道：“海皇殿下要杀我自然容易，只是，您又为什么要杀我？”
　　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上的引线一颤，季航暗暗庆幸自己押对了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破军倒行逆施，人神共弃，又大逆不道将海皇您囚禁在身边，只要他一死，您便可以回到镜湖与族人并肩而战，这有什么不好么？”
　　他说得那般谦恭，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若非忌惮着这个桀骜的海皇，季航早已冲上去将这鲛人乱刀分尸了。
　　——季航少将厌恶鲛人奴隶，那是帝都出了名的。
　　那一刹那苏摩的眼神是乱的。引线松开了季航的脖子，苏摩的手痉挛般地紧勒着手中的引线，直到血液一滴一滴地染湿了衣裳。
　　与那个蝼蚁的话无关，他只是忽然想到，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自己反而忘记了当初那刻骨的憎恨？
　　云焕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口微微张着，如同被抛弃在了岸上的鱼，眼中是瞬息万变的千般颜色。
　　他没 
 8、阴谋 ... 
 
 
　　有说话，尽管他知道如果苏摩倒戈相向的话他将毫无胜算。
　　但是，他不想干预他的决定。
　　只有自己去抉择，在面对着后果的时候，才不会后悔。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看看，自己在苏摩的心目中，究竟占有着怎样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季航等人的额上都已经开始冒汗——破军没有了破坏神之力，却有一身绝世剑技，而己方虽有重兵压境，却没有一击必杀的制胜之法。
　　唯一有打破这个平衡的力量的，就是眼前这个阴枭多变的海皇。
　　这海皇作出决定的时候，就是胜负注定的时候。
　　见苏摩半晌没有动作，季航心中暗自惊讶——本来以为这个眼高于顶的海皇硬是被破军囚禁在身边早该对破军恨之入骨，何况那一日他也亲眼了看到两人的矛盾有多激烈。然而，想不到的是，这样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却让这个鲛人犹豫了这许久。
　　——该死的鲛人，关键时刻就是指望不上！
　　心中暗骂一句，季航终于决定再下上一剂猛药。
　　于是他再次开口：“海皇，日前我与真岚皇太子殿下和白璎太子妃殿下商议诛灭破军之计，太子妃言语之间对破军多有顾忌，想必正是惦记着您的安危吧？”
　　云焕眉峰一皱——打得好算盘！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影响苏摩的判断，那无疑就是那个女人。只要是那个女人的意思，就算是负尽天下，苏摩也是会去做的吧？为了他区区一个云焕而让那个女人担心，那对苏摩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缓缓回过头去，果见苏摩眼神狰狞，手中的引线渐渐抬起。
　　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光剑，云焕将身体调整到了最合适的姿势。
　　——他是喜欢苏摩没错，但那并不代表他破军少将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殉情。
　　——开什么玩笑！只要自己还在，总有一天苏摩就会是自己的，要是在这个地方丢了性命，岂不是要将苏摩拱手让给那个女人？
　　想起那个女人，云焕便止不住地一阵烦乱——那个女人究竟算什么？容貌、力量、性情都算不上出色，更兼没半点决断，甚至连做出选择的勇气都没有，苏摩究竟是迷上了她哪一点？
　　就在这一失神间，锋利的引线已经破空而来。
　　云焕暗骂自己大意，本能地偏头让过了引线的锋芒，然而就在这一刹，他猛然发现引线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自己。
　　透明的引线自脸边刮过，闪电般穿透了季航的四肢，汹涌的力量掀翻了那健壮的身体，直直飞过半个间屋子最后钉在了对面镀金的墙壁上。
　　直到这时，季航和反叛者们的惊呼才相继响起。
　　云焕怔怔地看着苏摩，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凭你们，也配叫白璎的名字？！”
　　苏摩根本没有看云焕，碧色的眼睛里翻滚着空洞的杀气，引线毫不停留地卷向了其他背叛者，一时间断臂残肢纷落如雨，凄厉的惨叫声中，房间里顿时弥漫了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季航见势不妙，再顾不得四肢的疼痛，仰头便是一声呼啸。
　　于是漫天漫地的箭雨风暴般穿透了砖瓦门窗，从四面八方直射床边的两人，几乎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满屋的血雨让苏摩失控的怒气渐渐冷却了下来，看着这些从各个角度袭来的流矢，他毫不动容地挥了挥手，于是那些引线灵蛇般地动了起来，瞬间搅碎了周围三丈之内的所有羽箭。
　　看到苏摩冷静了下来，云焕放下了心，光剑一荡便扫落了身前密密麻麻的羽箭。
　　然而就在这短兵相接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些羽箭。全然不同于普通的羽箭，这羽箭，竟然是淬了十巫生前所炼剧毒的破天箭——居然会有风隼参战？连征天军团都听从了季航的号令么？
　　显然苏摩同样发现了箭上的异样，短促地冷笑一声，苏摩一边将身侧的疾矢绞为齑粉一边嘲讽道：“怎么，众叛亲离么？”
　　云焕被人揭了伤疤，脸色登时一白，一怒之下剑气一涨，一招苍生何辜便将整个里间的所有流矢化作了碎片。
　　“哼，正好。”冷笑一声，苏摩如光般掠出，玄色的衣袂翻飞如同飞鸟的翅膀。
　　几乎是立即，屋顶方向的流失彻底消失。然后，巨大的爆裂声响起，带起一阵刺耳的惊呼声。
　　闭起眼睛还可以想到当年在桃源郡一战那个绝色的鲛人毫不动容地将自己的座驾勒成了一堆废铁时的情景，只有云焕自己知道在风隼被撕裂的那一刹他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抑制住了自己几乎脱口的惊呼——那样强大而诡异的力量，纵然是沧流帝国的破军少将也是今生仅见。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云焕的唇角勾出了一丝笑容，然而飞矢疾雨般袭来，打扰了难得的回忆。
　　——你们，还真的是在逼我啊。
　　光剑银扇般荡开了所有流矢，还带着笑意的唇角嘲讽般地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潇。”
　　然后云焕身形一晃，也飞掠到了屋顶之上。
　　整间宫殿的四周堆满了风隼碎裂的骨架，然而空气中却也弥漫了冰冷的血香味。
　　两支破天箭钉在苏摩的胸前，血液顺着衣衫一滴一滴地落到苏摩立足的屋顶上，已然汇集成了一个小血洼。显然面对着如此数量的风隼纵然是苏摩亦无力相抗，只是仗了一口意气硬生生地坚持到了现在，甚至没有时间将射穿了身体的箭矢拔下，更罔论用灵力催合伤口。
　　云焕心下一紧，再来不及考虑什么，身形如鹰拔起。
　　力量随着血液迅速地流失，与之相比，胸口处尖锐的疼痛反而变得无关紧要。“啪”地又一声轻响，十指的引线断到了第四根，苏摩抿紧了嘴，闪电般扯住断裂的引线狠狠一挣，生生将一架风隼的长翼撕了下来。
　　就在这时，背后的箭矢已然刺破了肌肤。
　　狂风般的气流蓦然搅动，一片寒意贴着脊背一掠而过，身后的箭矢碎裂如冰。
　　“云焕？”苏摩蹙了蹙眉，随即冷笑，“怎么，跑出来送死么？”
　　——没有破坏神之力，纵然剑圣门下剑法如何了得，亦无法与风隼这种机械抗衡。
　　“当然不是，”没有介意他的恶劣语气，云焕反唇相讥，“只不过是不想看着你死而已。”
　　“破军！是破军！”叛变的风隼发觉了破军少将的身影，迅速地集结了过来，两人的压力登时激增。
　　“这就是你不让我死的方式？”原本的攻击方式已然应付不来，此刻又出现了如此密集的攻击，苏摩皱眉，手指连动将仅剩的六根引线织成了流动的电网，口中冷笑道。
　　“呵，到了。”莫名其妙地，云焕松了口气般地轻声笑了出来。
　　“嗯？”苏摩诧然回头，然后他的眼中映出了天边迦楼罗金色的巨影。
　　仅仅是一瞬间，迦楼罗已然出现在了叛军上空。
　　金色的闪电尖啸着轰然劈落，刹那间两架风隼已经变成了燃烧的火球直直地砸向了地面。
　　“迦、迦楼罗！”不知是谁先发出了这样的惊呼，然后整个军团开始颤抖着向后退去。
　　显然征天军团并没有全数叛变，再算上之前被苏摩摧毁的，如今剩下的总共也不过四十架左右，在迦楼罗面前，这样卑微的力量几乎连最后的挣扎都做不到。
　　“潇，全歼。”仰起头，云焕对迦楼罗吐出了简短的命令。
　　“是，少将。”迦楼罗驯服得如同真正的傀儡。
　　云焕手腕一晃收了光剑，转身看向了苏摩：“我们先进去吧，潇会很快结束战斗。”
　　大量的失血和非人的疲惫让苏摩几乎虚脱，只在恍惚间微微地听到了云焕的话，于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几乎欲倒的身体，云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住他，然而他毕竟还是了解苏摩的，于是已经伸到了半空的手硬是收了回来，云焕右手在虚空中平平一推，汹涌的剑气将苏摩胸口依然不住流出的血液压制在了伤口附近的血管中。
　　那样强行的压迫止血并不舒服，然而却可以暂时保住身体仅剩的这一点力气。
　　勉强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回屋里，苏摩重重地坐倒在床上，两支长箭穿透了胸口的箭尖撞到了背后的墙壁，纵然是他亦忍不住微蹙了眉。
　　无力的手抬起想要拔下那两支长箭，然而云焕的手压住了他的手，淡淡的说：“我来吧。”
　　苏摩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终究只是偏过了头，没有拒绝。
　　云焕微微地笑了起来。
　　扶起苏摩冰冷无力的身子，云焕并指如刀，“刷”地一声将那带有倒刺的箭尖截去，然后用寸劲一推，半截箭杆便倒射了出去。
　　黑色的血液随之激射而出。
　　云焕微微蹙了眉：“十巫之毒么？”
　　战斗时剧烈的动作让伤口被撕裂得犬牙差互，血肉模糊，血液的急速流动更是让十巫的剧毒迅速地扩散开来，封印了身体原本的愈合能力。
　　衣衫都掩不住伤口深处支离破碎的森森白骨，狼藉的血肉以着慢得惊心的速度困难地恢复着。
　　看着这样可怕的重伤，云焕的眉峰下意识地纠结到了一起。然而情势混乱已极，无论哪一方势力都已恨苏摩入骨，此刻他是一步也不敢离开重伤的苏摩身边。
　　就在这时，迦楼罗已经结束了对那数十架风隼的歼灭。打断了潇关于战况的汇报，云焕勉强控制住心情对迦楼罗发出撤回命令，然而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只见苏摩眉峰紧锁，脸色煞白。
　　“苏摩，你——”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苏摩已然全身一颤，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紧压住胸口处几乎开始溃烂的伤口，苏摩不住地咳嗽着。
　　看着那些几乎腐烂的肌肤，云焕的手下意识地握紧，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袖中的光剑。
　　——光剑！
　　对……对了！光剑！剑圣门下！
　　“该死的！”暗骂着自己的迟钝，云焕冲上前一把扶住了苏摩的肩。
　　苏摩大口地喘息着——十巫之毒毒性剧烈，纵然对于他来说无法危及性命却也同样不好过。
　　云焕的手忽地落到了肩上，然后他听到了他坚硬如铁的声音：“苏摩，会很痛，我帮你。”
　　虽然他说得语无伦次，然而苏摩却懂了他的意思。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
　　扶正他的身体，云焕将手掌抵在苏摩的后心上，缓缓将内力输入了他体内，逼迫着那些乱窜的毒素集中到了胸口的箭伤附近。
　　——这本是剑圣门下流传甚久的疗毒之法，然而看惯了那些神秘而强大的术法，再加上关心则乱，剑圣门下的少弟子竟反而忘记了师门代代相传的法门。
　　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血脉中反复刺戳熨烫，剧烈而绵延的疼痛让苏摩肌肉绷直，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冷汗顺着额角落下来，苏摩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入了纯金的床栏，嘴唇紧抿，脸色惨白。
　　许久不曾这样大规模的运行内力，云焕的脸上也见了汗，然而这法子实在凶险得紧，容不得半点分神。
　　直到将毒素都逼入了胸口附近的血肉内，云焕再不迟疑，分出一道内力护住了苏摩的心脉，然后骤然收手，光剑闪电般掠过，一连三剑将胸口处的腐肉尽数削下。
　　“嗯……”苏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已然鲜血淋漓的下唇，大口大口地吃力呼吸着。
　　没有了剧毒的压制，光剑削过的地方慢慢地重新生出了纠结的筋骨肌肉，皮肤慢慢合拢。然而毕竟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灵力，这一次，苏摩恢复得相当缓慢。
　　云焕只能心急火燎地旁观，直等了半个时辰，那恐怖的巨大伤口才渐渐合拢了起来。
　　剧痛随着身体的恢复渐渐消失，苏摩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苍白。
　　虚弱地靠在床栏上，苏摩缓缓地调整着早已紊乱的呼吸，苍白的胸膛微弱地上下起伏。
　　云焕忽地吻了上去。
　　伤口还没有完全闭合，云焕轻轻舔着那一道深而细的红线，用自己的温度融化着那一片刺骨的冰冷。
　　没有想到云焕会忽然这样做，苏摩一惊之□子一抖，却让云焕的吻更深的几分。
　　“你……”虚弱的身体完全没有推开他的力气，苏摩只能出声制止，“你不嫌累么？”
　　微微抬头，云焕抬手拂落苏摩身上早已经碎裂得不成模样的衣裳，无声地笑道：“不累。”
　　“丧心病狂。”苏摩无奈地叹了一声，却动了动肩膀，让还挂在肩上的半片衣襟滑落了下去。
　　如此明显的默许让云焕高兴起来，手指抚过胸口新生的肌肤，他深蓝的眼中开始泛起了□的水光。
　　轻轻将苏摩推倒在床上，云焕在他的颈上深深地吻了下去，不温不火的挑逗让苏摩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表情……”云焕修长的五指覆上苏摩的眼，低头亲吻他微微张开的唇，“我会忍不住想要弄疼你。”
　　“呵，”苏摩轻咳了一声似的笑道，“真是奇怪的癖好。”
　　“你不也一样？”云焕用舌很轻易地撬开苏摩的唇齿滑进口腔，温暖而湿润，像母亲孕育胎儿的温床。
　　苏摩的手下意识地攀上云焕的肩膀抓住衣衫向下拉扯着，这个因为紧张才不经意做出的动作却让云焕产生了苏摩有些迫不及待的错愕。
　　放开苏摩的唇，云焕不紧不慢地细吻着苏摩胸口的肌肤，酥麻的触感渐渐爬遍了全身，苏摩的依然生涩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任凭苏摩从后背拽着自己的衬衫，云焕腾出一只手解开了长衫的系带，于是衣衫很顺从的就被苏摩拉扯到了肩下，苏摩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了褪去上衣后的云焕温热的肌肤和跳动着的心脏。
　　于是苏摩闭起了眼睛，将头偏向了一边。
　　“呐，苏摩，看着我。”将偏过去的脸扳回来，云焕在碧色的睫毛上轻轻吹气。
　　“你……”眼睑一抖苏摩触电般睁开眼睛，蹙眉看着云焕微带笑意的脸说不出话来。
　　云焕的 
 8、阴谋 ... 
 
 
　　手指轻触那碟翼般微微颤动的眼睑，轻声地呢喃：“苏摩，知道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被这双眼睛中冰冷的光吸引住了，那样完美的睥睨的眼神，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那一刹那啊。”
　　——那样仿佛可以将天地都毁灭的决绝，正是被家族权谋缚住了手脚的自己一直以来所向往的完全没有羁绊的战斗。那一刹，他没有看到对方碧色的长发和瞳仁，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九天之上的灭世的神。
　　苏摩的手握上了云焕的腕，将云焕的手从脸上扯开：“你闲的无聊么？”
　　“呵，”云焕轻笑一声，再次吻上他的颈，“套一句你的话，看不出海皇阁下是这么心急的人啊。”
　　知道他是在报复上次自己一时兴起的戏弄，苏摩冷哼一声，撇过了脸。
　　温热的舌舔舐着腹部的肌肤，苏摩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收紧了全身的肌肉，就在这时，瘦硬的手指探入了身体。
　　“唔……”突然的刺激让苏摩一个激灵，忍不住哼出了声。
　　极力压低的声线，云焕登时便心神簇摇起来。勉强忍住了冲动，云焕的动作不免快了起来。
　　他这样也让苏摩不适应起来，尽管不是第一次和男人做，然而在经历了太多的折辱和孤独之后，在苏摩的记忆里，身体的交合早已经沦为了发泄欲望亦或对抗寒冷的途径，忽然间被这样温柔的对待，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不想看到就这样陷落的自己，不想面对原来自己的胸中亦有着这样尚未完全湮灭的热度的事实，不想在那个人面前流露出这样幼稚可笑的情绪，却偏偏无法抗拒身体本能的反应。
　　于是他扯开了一抹邪魅的笑容，修长的手臂勾上了云焕的颈：“快一点，要不就……滚出去。”
　　“很主动嘛。”不明意义的耳语，然后身体被毫不迟疑地贯穿。
　　剧烈的动作和声嘶力竭的喘息，仿佛要把百年间从未有过的激情集中在一起全部点燃，狂野而绝望，摩擦出仿佛可以吞没一切虚华的苍白流火。
　　剧烈的疼痛之下燃烧起同样让人窒息的快感，于是他放纵地迎合着他，碧色的长发随着头部剧烈的摇动而波浪般铺了满床，微微撑起的上身流淌过细密而晶莹的汗珠，绝世的脸上是近乎疯狂的迷乱。
　　经历了太多的寒冷之后，本能地想要靠近那灼人的温暖。
　　经历了太多的孤独之后，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哪怕是自欺欺人的一点关注。
　　经历了太多的绝望和无助之后，本能地想要得到一刹的支持。
　　为了了结那些纠缠了数千年的仇恨，为了担负起那些随着血统而落到自己身上的莫名其妙的责任，为了那份明知道没有结果的畸恋，他清空了自己的精力和生命，甚至连最后的那一点活下去的执念都消耗殆尽。
　　然而，在自己都不曾触及的灵魂深处，就算是连求生的意志都消失了，也还是会觉得疲倦，也还是会想要有一个能够给自己一个没有杂念的拥抱的人，能够给自己一个暂时放下一切的借口。
　　纵然……清清楚楚地知道着，这样的谎言，终归不会有未来。
　　——那又如何？
　　对于这样的自己来说，那又如何！
　　一次又一次的交缠，两人放纵地挥霍着仅剩的精力，那样激烈的行为仿佛要透支掉所有的的生命和希望。
　　真正从沉沦中清醒过来时，月亮已经将整个庭院都铺上了白霜似的微光了。
　　苏摩屈指一弹点燃了不远处的烛火，经历了那样一场大战之后，原本华丽雍容的房间一片狼藉，几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然而奇迹般的，那架华丽的烛台竟然没有被殃及。
　　苏摩用手臂慢慢撑起身体，接着腰部的一阵剧痛便让他毫无预兆地跌回了床上。
　　“诶……”狠狠地咬住了牙，几乎脱口的呻吟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呵，累着了么？”云焕嗤笑，披了衣裳翻身下床，“怎么一声不吭？”
　　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偏厅，苏摩冷笑一声：“你在等我称赞你的技术很好么？”
　　“你愿意的话，我当然不介意。”将手中的两杯水递给了苏摩一杯，云焕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剔透的白玉杯中晶莹的水体清晰地映出了颈上的红痕，苏摩皱了皱眉，沉默。
　　微微转动着杯子，苏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口轻轻摩擦，半晌他淡淡说道：“下次不要再试图试探我。”
　　“嗯？”没想到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云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季航劝我别出手的时候，你不出声并不是因为你相信我，而是因为你在赌我会不会对你反戈相向，你在逼我确定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他没有用疑问句，那样肯定的语气仿佛这结果根本不是自己揣测出来的。
　　“……”如此笃定而准确的判断让云焕一时间也找不到话说，于是他只能苦笑着沉默。
　　——想要得到确信，想要知道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想要不再身为强迫者而出现在他身边，只是这一切，终究只是无法言说的一己私念。
　　——这样的犹豫和动摇，真是不像自己啊。
　　“你是小孩么？”仿佛也觉得这样的云焕很有意思，苏摩扯了嘴角笑道，“不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你就不懂？”
　　“你的力量是因为我才被封印的吧？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还未等云焕回过神来，苏摩已经淡淡地说道。
　　“苏摩……”与自己的期待不同，苏摩所给出的，是这样一个约定。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人么？只是为了这样所谓的代价，他便可以不惜背叛天下。
　　“如果连信任都做不到，就不要把我绑在身边，”喝尽了杯中的水，苏摩疲惫地说道，“你的试探让我觉得很累。”
　　“不会了，对不起。”无声地笑了出来，云焕吻上了苏摩的唇。
　　任由他那样吻着，苏摩倦倦地闭起了眼睛。
　　
　　第二日，那一场明目张胆地背叛震惊朝野。
　　于是，忧国忧民的，唯恐惹祸上身的，心怀鬼胎的，甚至是想趁机落井下石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再一次集中到了议事大殿上。
　　然而云焕却一直没有出现。
　　议事取消，请见拒绝，在那场叛变之后，破军少将仿佛自人间蒸发了般全无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半个月，所有人都穷尽了心力，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于是，人心浮动。
　　终于，再次众将齐聚的时候，以征天军团玄天部的楚山将军为始，已有近十位将军托病未出。
　　然而，就在这一天，议事大殿的金门缓缓开启，失踪了半个月的破军少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走进了大殿。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身边，竟还跟着那名冷漠如冰的鲛人！
　　依然是那样狠厉而冰冷的神色，再次出现的破军少将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空了下来的站位，漠然登上了王座。
　　那鲛人旁若无人地走在破军少将身边，甚至在破军少将落座后，他竟也一脸漠然的坐到了金座上。
　　“那些人准备的如何了？”就在吸气声齐齐响起的时候，云焕忽然开口，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众人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更兼全然不知这问题的用意，故此面面相觑。
　　这时，风溪已经走到了大殿中央。
　　一丝不苟的行礼，风溪恭敬地报告道：“十二天前，季航将军私会楚山将军，两人密谈两个时辰。之后这半月之内，由楚山将军出面，军中近十位将军已然与空……与敌军暗通款曲。”
　　看到他因为自己在座而挖空心思给空海之盟找到了个代名词，苏摩暗笑这将军优柔得全然不似沧流帝国的军人，然而笑意仅仅是一闪而过，他从来不是在意这些浮名的人。
　　“喔？近十个？季航的动作到也很快嘛。”冷笑一声，云焕的手指缓缓地抚摸着袖中的光剑，“空海之盟那边呢？有什么反应么？”
　　“呃……暂时没有。”没想到少将竟如此轻易地叫出了“空海之盟”这个名字，风溪一愣之后才回到。
　　直到此时，殿上众人才明白了破军少将这半个月来的故意避席是为了什么——引蛇出洞。
　　只要破军不露面，关于叛变的谣言自然会大肆流传，这样，那些平日里便心怀鬼胎的人势必会有所动作，而破军少将却早已派人盯死了他们这些下属，一旦有所异动，必然为破军所诛。
　　想到这里，众人都是一阵后怕。
　　“好，风溪你做的不错，我许你一个愿望，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定助你达成。”显然云焕很欣赏这名叫风溪的将军，甚至给出了这样一个承诺。
　　满朝震惊。
　　破军御下极严，向来惩多奖少，然而今日，他却仅仅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而给予了风溪将军如此惊人的奖赏。
　　“少将……”知道这奖赏代表着多么惊人的权力和利益，风溪一时惊住，全然没了应对。
　　“不必顾忌，说。”今日的云焕惊人的有耐心，竟再次说道。
　　风溪迟疑了半晌，最后看了少将身边冷眼旁观的鲛人一眼，终于横下了心。
　　“属下请求少将下令解除属下与夏鸢小姐的婚约！”
　　“喔？你的家族很期待这场联姻吧？怎么，巫即一族仅存的正房二小姐都看不上么？”隐隐约约记得前阵子帝都贵族为这件事闹得很凶，甚至连他破军少将都有所耳闻。
　　巫即一族硕果仅存的正房二小姐和年少有为的巫谢一族嫡系将军，本该是一场门当户对英雄红颜的佳话，然而身为当事人的风溪却不知为何抵死不肯迎娶夏鸢小姐，虽然后来迫于家族压力没有再拒绝，这件事却也就这样不上不下的耽搁了下来。
　　风溪沉默了一瞬，抬头坚定地道：“夏鸢小姐贤良淑惠，风溪求而不得，只是属下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今生今世再无改变，又怎能耽搁了夏鸢小姐一生？”
　　那样坚定的语气让云焕也忍不住动容，于是他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今生今世，你只爱那一个人？就算整个天下都反对，你也义无反顾？”
　　惊讶于一向铁血的破军少将竟可以问出这样的一番话，风溪一怔之后断然点头：“正是！”
　　“好。”云焕忽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三日之后，我为你们举行婚典！”
　　破军少将的亲自赐婚，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巨大恩典，整个大殿顿时响起了惊讶的低呼，然而获得了这样的恩典的风溪却在此时迟疑了起来。
　　“少将……”半晌，他终于低声道，“月澈她……她是……鲛人。”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尴尬而沉默。
　　只有苏摩仿佛才醒过来般微微诧异地看向了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军人。
　　——居然，就那么说出来了？爱上了一个鲛人奴隶，甚至不惜为此而拒绝巫即一族的嫡系小姐，这样可笑的事情，他居然就这样在大殿上说了出来。
　　——这糜烂腐朽的帝都中，竟还有着这样的人么？
　　早在说出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被耻笑和鄙视的准备，面对着同僚们或鄙夷或同情的复杂眼神，风溪反而能够保持镇定。
　　“那又如何？”
　　就在这一片沉默中，云焕微微冷笑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义无反顾，只是说来玩玩的么？”
　　风溪在那一瞬间怔住，然后他刷地一声跪了下来，厉声保证：“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好，三日之后，我会为你举办帝都最盛大的婚典。”说完，云焕缓缓环顾大殿上神色各异的人们，挥手冷笑，“你们也一样，为我效命到最后的人，整个天下都将是你们的！”
　　“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整个大殿上的人们全部跪伏，轰然回应。
　　在那样几乎把金瓦都震动了的高呼声中，云焕拂袖而起。
　　“真是低劣的收买手段。”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苏摩低声冷笑道。
　　云焕亦不介意，笑道：“对这些人，低劣是最有效的手段。”
　　
　　不知叛军是如何得知了破军少将整军备战的消息，仅仅两日以后，征天军团玄天部、变天部、倾天部，镇野军团十三个军团，靖海军团四个军团猝然发难，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便将帝都团团围住，领兵公然竖起了反旗。
　　再算上飞廉少将带去叶城的兵力，如今破军少将手上的兵力仅占帝国总兵力的一半不到。
　　海陆空三方告急，帝都陷入了重重危机。
　　然而奇怪的是身为帝国总帅的破军少将并不着急，整日与一个鲛人在寝宫厮混不说，甚至还在敌军围城的压力下为靖海军团总领风溪将军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于是叛军中传言四起，有说破军少将被鲛人迷了心窍早已堕落，亦有人说他是自知无望因此醉生梦死，甚至有传言说那个战神般的破军少将早在季航少将叛变当日就已经死在了征天军团手里，如今王座上的只是个毫无用处的傀儡。几乎每个流传面比较广的版本都是乐观的，甚至在叛军将领都已经被这些传言带动得开始喜上眉梢了之后，身为叛军主帅的季航却皱起了眉。
　　他亲眼见证了那一日叛变的始末，当迦楼罗金色的身影出现的天边的那一刹起，他便预知了这次叛变的结局，于是他混在乱兵之中逃了出来，开始筹备这场真正的叛乱。
　　叛军之中没有人比跟随了云焕近两年、亲历了帝都大乱和围攻叶城的他更了解破军少将。要说那一日云少将是没有准备而被突袭的话，那么如今他绝不可能放任己方就这样发展下去，若说要这样做的话，那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从十天前的那一场容易到简直是毫无道理的占领到之后破军少将的一系列荒唐行为，看上去一片大好的局势在季航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别扭和危险。
　　——那个人，是战场上的神。
　　——在毁灭和杀人方面，没有人有资格和破军相提并论。
　　因此，他并没有急着下令攻击。
　　风溪向云焕报告此事时，云焕正衣衫不整地倚在苏摩怀里。
　　“呵，倒是 
 8、阴谋 ... 
 
 
　　沉得住气。”云焕嘲讽般地冷笑，“看不出来那个杂碎还很了解我嘛。”
　　全然没有受到新婚燕尔的影响，风溪依然干练而凌厉，无视了主帅的不雅姿势，他低声问道：“少将，我们在等什么？”
　　云焕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怎么，经历了叶城一战，你却不明白我现在的用意？”
　　风溪怔了怔，忽地恍然：“您……您是在等……”
　　“嗯。”知道下属已经领会了自己的用意，云焕点了点头，“就凭季航手上那点人根本不足以撼动我的根基，季航所为必有后盾，我在等空海之盟的动作。”
　　“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少将身后的海皇，风溪虽然心有迟疑却终究断然领命而去。
　　直到风溪的身影消失，一直沉默的苏摩才冷冷说道：“你要怎么做我不管，这都是你们冰族人的事。但是如果你敢动鲛人，我不会放过你。”
　　他知道这要求全无道理，但是他别无他法。
　　云焕哑然失笑：“苏摩，你在为难我么？就算我下令不杀鲛人，乱军之中，普通军士又怎么来得及分辨敌人是不是鲛人？”
　　看到苏摩漠然沉默，云焕的眼中亦泛起了冷意：“而且，你在要求我不杀鲛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鲛人同族会不会杀冰族人？”
　　“空海之盟，空桑和海国……”他站起身，抚摩着悬在床头上的光剑，“在沧流帝国还在的时候，你们自然可以结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成功，沧流帝国覆灭之后，你们还可以像现在这样自欺欺人的同盟下去么？”
　　“苏摩，我知道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所以，别再做这种幼稚的梦了，七千年的仇恨和嫌隙，不是一朝一夕的共事就可以消除的。没有冰族人，海国就是空桑最大的威胁，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放过这样巨大的隐患，就算是那个女人也保不住鲛人。何况，”他忽地回头，直视苏摩阴冷的面容，“你究竟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个女人，早就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纯真少女了，一百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她，是空桑的太子妃！”
　　“云焕！”心底视为禁忌的迟疑被如此直白的说出，苏摩终于忍无可忍地暴怒，刷地一声站了起来，狠狠扯住了云焕的衣襟。
　　云焕任由他那样抓着，沉默地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手指越收越紧，苏摩苍白着脸急促的呼吸着，盯着云焕的眼狠厉如刀。
　　就在云焕几乎窒息的时候，苏摩毫无预兆地松了手，狠狠将他推了出去。
　　云焕的身子一歪险些倒地，接连倒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了重心。
　　仿佛被这一场愤怒耗尽了全部心力，苏摩踉跄地跌回了床上，双手死死捂住了面颊，全身都在颤抖。
　　云焕默然伸手握住了苏摩的肩：“苏摩，好好考虑一下，我会尽量延迟开战的时间。”
　　床上人的颤抖微微缓解，终究还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空海之盟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围城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空海之盟却毫无动作，仿佛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帝都城中亦没有出现季航所想象的衰败景象。尽管通行要道全部被叛军截断，然而帝都在云焕上位后就已经进行了大量的军事化改造，纵然没有任何补给，仅凭城中的储备亦可以毫不费力地支持三月有余。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季航的兵力不过堪堪多出护卫帝都的军队不到一倍，正宜速战速决，连分敌围击尚难做到，更罔论效法当年云焕的重兵围城。
　　叛军仓皇起事本就准备不足，如今这半个月消耗下来，粮草后勤早已告急，在这样下去，最终只会是不攻自破。
　　在连续接到了近十个请战的帖子之后，季航终于下定了攻城的决心。
　　沧流历九十三年六月，叛军大举进攻，帝都危机。
　　帝都守军奋起反抗。
　　然而让帝都的守军们感到莫名的不安的是，尽管一条条精确的军令不断地发布下来，然而那个以往战神般的破军少将却一次也没有真正出现在战场上，更没有用他破坏神的力量为帝都一击却敌，甚至那近乎神一般的机械迦楼罗也没有出现。
　　其实破军少将一直在迦楼罗里。
　　看着手中的军报，云焕冷冷地笑了起来：“原来季航只是弃子啊，你的盟友真是打得好算盘呢。”
　　苏摩照例坐在他身边，听了他的话蹙眉道：“空桑不是我的盟友，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好吧。”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争论，云焕爽快地让了步，“借你来牵制我让我去镜湖送死，然后再借季航的手来削弱我的实力，等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之后他才会出现收场么？空桑的皇太子，还真是让人期待的敌人啊……”
　　看着云焕冷笑的侧脸，苏摩亦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战争中会散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样强烈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又是一张请战的帖子，反攻的机会已经接近成熟，若不及时把握只会贻误战机。两天之内，几乎所有战报上都在力请云焕下令反攻，然而往日雷厉风行的破军少将今次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苏摩知道他是在故意拖延，赌上这一场战争的胜负，他在等自己的答复。
　　可是，这答复，却不是自己可以轻易给出的。
　　并不仅仅是单纯的立场问题，而是，一旦做出了选择，那就意味着背叛支持着自己走到现在的一切。
　　然而这一份心意，他无法假装看不见。
　　那个为战争而生的男人，为了他，几乎要将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拱手让给一个根本不值得尊重的敌人。
　　看着云焕的手越握越紧，几乎要将那张帖子捏碎，他知道反攻已然迫在眉睫，再拖延下去的话，战争的情势就会变成一面倒的死局。
　　于是，他伸出手，压住了他冷得几乎接近了自己的体温的手。
　　“按照你的意志开战吧，在你和他们真正决战之前，我会给你答案。”
　　看着他淡然却坚定的脸，云焕一直冷定如铁的手忽地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与之前无数次的肌肤之亲不同，那样单纯的、不带任何欲望和目的地握住他的手，那是给予支持和安慰的紧握。
　　记忆中，只有慕湮师傅曾经这样安静而坚定地紧握过自己只懂得杀戮的手。
　　那冰一般的温度却让他温暖得几乎落下泪来。
　　那样骄傲的人啊，他是怎样给出这个承诺的？
　　云焕忽地紧紧抱住了苏摩，用尽全力地。
　　直到苏摩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已经快要被勒断了的时候，他听到了云焕低低的声音：“苏摩，谢谢你。”
　　——谢谢你，肯为我想这么多。
　　——谢谢你，原谅了那个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你禁锢在身边的我。
　　
　　叛军总攻开始的第五天上，迦楼罗金色的巨影出现在了帝都战场的上空。
　　大片的金光疾雨般地扫落，仅仅一轮攻击便几乎清空了城墙附近的上千叛军。
　　然后守卫帝都的将士们看到了他们的主帅。
　　破军少将手执光剑，笔直地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翼上，天风掀起了他玄色的披风，猎猎如旗。
　　他睥睨的眼神若有实质地落到战场上，整个云荒大地都要为之战栗，所有人都只能蝼蚁般地仰视着高高在上的他。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光剑。
　　光剑狠狠挥下，迦楼罗发动了第二轮攻击，叛军的数十架风隼化作了燃烧的火球，轰然坠落。
　　“沧流的战士啊，杀尽这些叛逆吧，整个云荒都将是你们的！”
　　漫天火雨中，破军少将挺拔的身姿如同灭世的天神。
　　金石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破军！破军！”数百万战士轰然回应，整个帝都都在那巨雷般的山呼声中颤抖。
　　“杀尽叛逆！倾覆云荒！”
　　“杀尽叛逆！倾覆云荒！”
　　破军少将，他本就是战场上的神。
　　只要有他在，世上便没有人能够战胜他的军队。
　　原本犬牙差互的战线瞬间便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倾斜。
　　仅仅用了三个时辰，城内的守军们便收复了之前失守的所有据点。
　　帝都反攻开始的第四天上，叛军溃退，帝都周边十里之地重新掌握在了破军少将手中。
　　没有投降，没有审判，破军少将的命令是——全歼。
　　第七天上，叛军镇野军团三个军团反水，杀死带队主将，投奔破军一方。然而破军少将根本没有允许这三个军团接近帝都军的营地，派出一个军团将这些手无寸铁的降军屠杀殆尽。
　　第九天，帝都军攻入叛军大营，全歼包括征天军团玄天部、变天部、倾天部，镇野军团剩下的十个军团，靖海军团四个军团的数十万人。
　　然而如此巨大的胜利没能让负责清理战场的风溪高兴，因为战报的人事栏中，第一条便是——首恶季航失踪。
　　迟疑了半晌，风溪终于强迫着自己走进了破军少将的寝宫。
　　新修的寝宫一改过去惊人的奢华，大理石的线条简单流畅，整个宫殿显得干练而恢宏。
　　递上战报，风溪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破军怒气的爆发。
　　所有人都知道，破军少将最恨的就是背叛。而季航，还曾经得到过少将那样的器重。
　　然而奇迹般的是，破军少将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战报，冷笑道：“跑了么？想必是去找那个早已经放弃了他的主子了吧？”然后他抬头看向风溪，淡淡吩咐，“你做的不错，下去吧，季航根基已失，就算再来亦无非是来找我报仇，他已经不足为虑了。”
　　“嗯？……是。”风溪依然担心，然而见少将已经阖起了眼睛，终究只能行礼退出。
　　刚刚走到长廊的转弯处，他便迎面碰上了正往寝宫方向走的苏摩。
　　风溪还在挂怀季航的事情，全然没注意到对面有人。而苏摩重伤初愈，灵力消耗极大，心眼便不常开启，更兼这里是云焕的寝宫内室，闲杂人等根本没有资格接近，于是警惕性便降了下来。直到两人几乎撞在了一起，苏摩才惊觉有人，身形一晃鬼魅般地退开了的三丈。
　　想来是对这人印象不错，狭路相逢，苏摩亦只是让开了路，并没有出手攻击。
　　这一退吓了风溪一跳，登时回过了神来，见是苏摩这才放下了心。
　　“……海皇。”错身而过的瞬间，风溪鬼使神差地叫住了苏摩。
　　苏摩皱了皱眉，却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等他出声。
　　反复迟疑着，风溪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少将他……他的破坏神之力……是不是……”
　　“你想问什么？”苏摩蹙眉缓缓回头，盯着风溪的碧色瞳孔空茫而阴枭，凌厉的杀气让早已习惯了出生入死的将军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终究还是不敢直说啊……风溪苦笑一下，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季航军败潜逃，必定心有不甘，他若要对少将不利，还请海皇出手相助。”
　　与之前的预想完全不同，风溪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请求。
　　——一个冰族世袭贵族，居然会对身为鲛人的自己这样行礼，并且提出这样的请求么？
　　微微冷笑着，苏摩淡淡道：“你就，那么不相信自己的主人么？那个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风溪一时怔住。
　　——这就是，少将喜欢这位海皇的原因么？
　　——那信任似乎是毫无道理的，然而若不是了解到了极致，又有谁能够做到这样的信任？
　　“而且，你为什么要信任我？对于你们冰族人来说，我并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吧？”虽然并不感兴趣别人的想法，然而这样反常的行为还是让苏摩忍不住问了出来。
　　风溪怔了怔，终于苦笑道：“不知道呢……只是觉得，海皇阁下不会背叛少将啊。少将为人孤僻，身世成谜，从来没有人能够了解真正的少将。”顿了顿，他鼓足了勇气霍然抬头，直视眼前这鲛人之皇，“但是，少将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如此深刻的执念。所以，如果是海皇阁下的话，您一定可以的，可以了解到少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无论是黑暗还是……痛苦。”
　　他忽地单膝跪地，沉声：“海皇阁下，请守护少将。请，试着，去接受少将的感情。”
　　他不敢抬头，亦不知这一向阴枭多变的海皇会怎样看待他这番幼稚的请求。说不定，对于对方来讲，自己的行为可笑得如同跳梁小丑。
　　冰冷而凝滞的沉默，半晌之后，被人这样请求的冷面海皇终究还是转身拂袖而去。
　　风溪站起身，看着苏摩玄色的背影，终究只能苦笑。
　　
　　依然是白玉嵌就的精致密室，只是，这一次，自战场匆匆逃回的季航满脸是狼狈和疲倦，甚至连黑氅都没有披。
　　“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我季航已经拼尽了手中的全部力量，你们不能就这么抽身退出吧？”手中再没有了可以骄傲的筹码，季航再没有了继续倨傲的理由。
　　真岚笑了笑，淡淡道：“季航将军，我可以给你力量，可是现在的你就算得到了力量又能有什么用呢？时局早已经无法挽回了。”
　　季航暗自握了握拳，终于抬头道：“我要去刺杀破军！”
　　看到对方如此容易地说出了这句他最想听到的话，真岚的唇边掠过了一丝笑意，故作惊讶：“哦？季航将军您可要想好啊，刺杀破军，这可是有去无回的差事。”
　　“我本也没打算活着回来！”不知为何忽地激动起来，季航刷地站起身来，高声道，“破军倒行逆施，我季航只想为天下除害！”
　　——换血之术已毕，破军的生死再威胁不了白璎。此时，若是这人真能杀了或是重伤破军，便当真是最好的复国之机了。
　　只是，这人好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真岚险些笑出了声，面上却装出了深受感动的神色：“季航将军心怀天下，真是令人敬佩啊。好，我便将这 
 8、阴谋 ... 
 
 
　　燃心之咒赋予将军，此法燃烧生命，但在短期内可以得到毁天灭地的力量。”
　　“如此最好！”季航丝毫没有察觉到真岚嘴角的讽刺笑容，任由真岚在额上画下了那道夺命的咒印。
　　施术完毕，季航便想告辞，然而忽然间想起一事，只得停下了脚步，回头拱手道：“有一事还要请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
　　真岚微微惊讶，却依然笑得密不透风：“季航将军还有何事不解？”
　　“海皇苏摩……”他故意停了停，然而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子妃都没有流露出他预想中的动容，心中不禁失望，便继续说道，“海皇阁下似乎很是维护破军，只怕届时不好收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苏摩？你说苏摩很维护云焕？”白璎到底还是担心，终于忍不住惊讶道。
　　“是啊，上一次破军身受重伤，便是海皇阁下为破军疗的伤，征天军团大举逼宫，亦是海皇阁下一力维护，几乎拼上了性命，这才没能成功。”
　　“这……这怎么可能？”白璎秀眉蹙起，困惑地低语。
　　“正是如此。”季航看了看皇太子的脸色，缓缓问道，“若是有一个万一，只怕……”
　　他饶有深意地停了下来，满意地看到那个看起来如此玩世不恭的脸上终于失去了吊儿郎当的笑容。
　　“若是这样……”真岚微微蹙眉，看了眼身边的妻子，“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切以除灭破军为要！”
　　——这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白璎的脸色登时煞白，然而嘴唇颤抖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别过脸，白璎的肩微微颤抖。
　　迟疑了一瞬，真岚终究没有改口，而是淡淡地扶住了白璎的肩。
　　“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低低地叹道。
　　
　　七月初一，朔月。
　　夜黑得死了一般。
　　众魔苏醒的夜里，唯一还活着的星辰是可以吸收一切光芒和生命的谷玄。
　　苏摩其实很怕朔夜。
　　从心底里翻涌起来的黑暗和剧痛，几乎要把他的全部意识一起吞没。
　　手指一分一分地收紧，苏摩微微蹙了眉，勉强控制着那种几乎要将骨髓都冻结的冰冷。
　　“哥哥……我好想你啊……”冰冷而快意的声音，微微嘲讽着，再次响起。
　　阿诺……
　　“我好想你……哥哥……跟我一起死吧……”那冰冷再次游蛇般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仿佛有刀刃在肺腑中反复绞动，每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九嶷的地宫中曾经品尝过的那种求死不能的剧烈痛苦。
　　双手痉挛着绞紧，苏摩的脸色死白，唇边因为剧痛而被咬的鲜血淋漓。
　　意识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向纯黑的崖底下沉，苏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
　　自己的手，从来就没有抓住过任何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生和死，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
　　“……苏摩？苏摩！你给我醒醒！”修长而有力的手在始料未及间出现，带着灼热的温度死死扯住了自己不断下滑的意识。
　　……谁？
　　空白的意识给不出切实的思考。
　　白……
　　……不。
　　……云焕。
　　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那只手，涣散的意识于是以此为轴重新开始凝聚，直到感受到自己已经陷进了一个强势而温暖的怀抱，苏摩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苏摩，怎么了？”看到苏摩睁开的眼睛中竟只有一片空洞的碧色，云焕心中一紧，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云焕？”苏摩的眼空洞地停留在云焕的脸上，半晌，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惨白的唇如同气息奄奄的蝶。
　　“云焕……”没有如往常一般挣脱他的手臂，相反的，苏摩颤抖着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那样的脆弱而恐惧，几乎看不出那个杀人如麻眼高于顶的孤傲海皇的影子。
　　“好了，没事了。”慢慢梳理着苏摩因为冷汗而些微凌乱的碧色长发，云焕声音生硬的试图安慰这个从未示弱过此刻却颤抖着蜷缩进自己怀中的男子。
　　直到那样慑人的恐惧和冰冷渐渐退去，苏摩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我……我没事了……”别扭地沉默了半晌，苏摩终于低声说。
　　他的下一句本来是“你可以放开我了”，然而话尚未出口，唇便被云焕不由分说地吻住。
　　“你……”微微推开他试图说些什么，然而苏摩的声音尚未落实便被云焕堵在了口中。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渐渐积聚起来的怒气，云焕终于放开了他：“苏摩，不要这样难为自己，没有什么事值得你一个人硬扛着。”
　　“累了就别勉强。撑不住的时候叫我一声有那么难么？”
　　沉默半晌，苏摩终究还是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并不是，有多困难。而是，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个人面对一切……
　　——独自一个人的生命，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
　　——那是自己所选择的孤独，在没有负累的同时，亦失去了依靠的权力。
　　
　　冰冷的黑夜中，一点微弱的红光分外刺目。
　　抬头望望渐渐阴沉天际，再转头看着窗纸上那两道相互依偎的修长身影，黑影的唇边扯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就快到时候了……好好享受吧，你们最后的平静。”
　　那红色的咒印仿佛燃烧般地愈发刺目了起来。
　　
　　夜深，子时。
　　天空的最后一抹光亮都已经被谷玄吞噬殆尽。
　　燃心之咒已然鲜红的仿佛可以滴下血来。
　　季航失心疯般地厉声大笑起来，微微抬手，刺目的红光轰然爆裂，大理石的墙壁被生生炸开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
　　仿佛在等待他的到来般，在季航修罗般缓缓走进屋中时，屋内的两人没有丝毫惊讶。
　　“燃心之咒？”苏摩蹙了蹙眉，冷笑。
　　“熟悉的东西？”云焕毕竟军人出身，对于术法之道，终究不似苏摩这般了若指掌。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苏摩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燃心之咒是几乎可以和缩时媲美的邪术，通过燃烧应咒者的生命而在一定时间内给予应咒者无所匹敌的力量。”
　　“哦？真岚皇太子好本事啊，连邪术都这么了解。”云焕冷笑一声，讽刺。
　　仿佛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费神，苏摩定定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季航，灵力渐渐凝聚：“不要轻敌，燃心之咒在瞬间赋予应咒者的力量几乎可以超越皇天后土的力量。”
　　——能值得苏摩这样说的咒术，的确不可小觑。
　　云焕握紧了手中的光剑，冰冷而锐利的视线缓缓集中在季航几乎没有神智的脸上。
　　“死……死……死吧！破军——！”仿佛支配身体的意志只剩下了这一点执念，季航野兽般口涎直流的口中反复重复着这样简单的两句话。
　　云焕的眼神渐渐阴冷。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嫉妒着那份并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和权力，为了那样可笑的欲望，就要千方百计地置自己于死地。
　　——从当年的湘到十巫再到现在的季航，每一个人都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究竟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值得你们这样执着地赶尽杀绝？甚至……甚至……
　　——甚至，连我深爱的师傅和唯一的姐姐都不放过！
　　——只是用尽了全力地想要前进，只是想要站到更高处，只是不想在权力和欲望的角逐中被当做踏脚石而死的不明不白，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这究竟有什么错？！
　　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勒住了脖颈，云焕的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冰冷的手忽地搭在了肩上，紧紧一握。
　　云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耳边是苏摩一贯的清冷声线：“冷静点，要开始了。”
　　季航额上的咒印开始焕发出不祥的红光，显然已经在夜最深的此刻做好了发狂前的最后准备。
　　手指用力握紧直到有尖锐的疼痛彻底将失控的神志唤醒，云焕甩了甩头，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那惊人的冷静，“啊，跑神了呢。”
　　就在这个瞬间，季航的右手抬起，一道刺目的红光闪电般冲向两人的方向。
　　苏摩的手在胸前平平划过，于是那恐怖的力量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利刃斩开了般轰然爆裂。
　　然而下一道红光几乎毫无间隔地紧接着袭来：“死……去死……”季航的眼睛泛着红，杀到兴起所幸索性双手齐上，接二连三的红色光柱流星火雨般地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
　　云焕眉峰蹙起，光剑水银泻地般地挥舞起来。
　　几乎每一次交击都会将光剑的剑刃震得扭曲，那样惊人的力量，记忆中只在桃源郡一战中经历过。
　　仅仅百招不到，云焕已经几乎完全被那力量压制住。
　　再次挥剑挡住劈面而来的红光，云焕的右臂却突然一抖，光剑险些脱手飞出。
　　红光直刺而来。
　　云焕蹙眉试图挥动几乎已经完全麻木的右臂进行格挡，然而力竭的肌肉却没有给予丝毫回应。
　　微微泛着蓝光的引线在眼前织成了一片电网，堪堪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毕竟重伤初愈，这样大强度的战斗让苏摩也忍不住微微气喘了起来。慢慢平定着呼吸，苏摩伸臂将云焕拦在了身后，冷声：“打不过就别逞强，救你比杀他还麻烦。”
　　毕竟是心高气傲的破军少将，忽然被人这样说，云焕的脸也不禁有些阴沉了下来。
　　苏摩甚至没有回头，冷笑声便传入了云焕的耳朵：“觉得难听的话就想想办法早点恢复力量，你以为你一直样下去我就会一直保护你么？”
　　被这样抢白，云焕除了扶额苦笑已然没有了丝毫应对。
　　季航仿佛完全不知道疲倦般地接连发动着攻击，在这样密集的攻击之下，纵然是苏摩的灵力亦无法长时间地支持下去。
　　——然而眼下的情况，却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更加糟糕的是，无论受到两人怎样的攻击，季航都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出手毫不停缓。
　　再次强行挡下一轮剧烈的攻击，苏摩忽地单膝着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苏摩！”云焕心下一惊，一步冲上前去扶起了苏摩迅速地衰弱了下去的身体。
　　“没事。”漠然抹去唇边的血迹，苏摩推开他的手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淡淡道。
　　“该死！”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和苏摩联手居然还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云焕蹙眉骂道，“连累和痛都不知道了么？”
　　“这燃心之咒里还套着傀儡之术，此刻季航的本体早已被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吞噬，如今这个只是一具被人随意操纵的躯壳，又怎么会累会痛？”破天荒的，苏摩竟耐下心来解释道。
　　“不破这支配之术，就算我们杀了这个人亦没有丝毫意义。”
　　“该怎么做？”强敌当前，云焕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听从苏摩的吩咐。
　　“破掉支配之术和咒术开始反噬中间会有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你有把握在那段时间里制住这人么？”一分分地调节着手中的引线，苏摩看着不远处兀自发狂的季航，镇定地道。
　　三次呼吸的时间并不充裕，然而云焕知道这已是苏摩所能给出的极限。
　　于是他点了点头。
　　苏摩亦知他的勉强，然而力量的差距太过悬殊，纵然他们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胜负亦只是在毫厘之间。
　　缓缓将光剑调整到最适合突击的位置，云焕的手渐渐握紧。
　　硬撑过季航再一次的疯狂攻击之后，苏摩脚尖一点，身形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十指灵蛇般连连弹动，苏摩一口气将十戒尽数打进了季航的身体，那一瞬间他与季航都是全身一震，然后有蜃气般的黑色雾气仿佛被抽离般挣扎扭曲着缓缓自季航的身体深处钻了出来。
　　苏摩皱了皱眉，咬牙再次催动灵力，本已力竭停滞的十戒在瞬间竟生生再次探入了几分。
　　“呜呜嗷啊啊啊——！”季航野兽般地厉声嘶叫起来，身体因为剧痛和不适急剧扭曲着，额上的红色咒印剧烈地颤动着试图将这强行入侵的灵力驱逐出去，然而苏摩苍白了脸迅速地操纵着引线，无论那咒印如何左冲右突硬是无法冲破这引线构架起来的束缚。
　　紧抿了唇，苏摩绞紧了指间的引线，灵力汹涌着灌入了季航的身体。
　　“破！”厉声解咒中，十戒骤然收紧。
　　“啊啊嗷呜呜嗷嗷！！”季航尖声嚎叫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胸口附近的肌肉，然而全无神智的身体终究还是无法抗拒苏摩的术法。
　　轰然爆裂声中，黑雾如同游龙般四散冲出。
　　苏摩早有准备，袍袖一带便有无数冰蓝的星芒逸散在了空气中，苏摩缓缓抬起右手，五指骤然一紧，于是那些星芒蓦地闪过刺目的光华，一晃便将那些黑雾包围在了中间。
　　“云焕！”暂时封住了傀儡之术的反噬，苏摩蹙眉厉喝。
　　云焕早已蓄势待发，这一声呼唤才刚刚响起，他的身体已经飞速冲向了尚未反应过来的季航。
　　光剑如同一道洞穿了黑暗的银色闪电，在瞬间穿透了季航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大理石的墙面上，强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光剑在刺穿那身体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少阻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一声巨响已在猝不及防间响起。
　　闪电般回头，他只看到冰蓝的光芒轰然爆裂，反噬的咒术如同沸腾了的水雾般尖啸着炸开。
　　那样激烈而恐怖的反噬，苏摩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那些沸腾着的黑雾尽数钻进了他的体内，苏摩身子一抖，手指颤抖着扯紧了胸口的衣衫，踉跄着跪了下去。
　　“苏摩！”云焕心下一沉，松了光剑便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苏摩忽地厉声阻止。
　　他的声音凄厉而扭曲，仿佛在勉强抑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唔……”苏摩忽地扼住自己的颈，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痉挛。
　　“苏摩！”彼此都是一路人，云焕自然了解苏摩的性子。能让他这样呻吟 
 8、阴谋 ... 
 
 
　　出声的，不知该是怎样可怖的痛苦。
　　再来不及顾及什么，云焕冲到苏摩身边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不断挣扎着的人。
　　“苏摩！”
　　“滚开！别接近我！”苏摩忽地嘶喊出声，猛然狠狠地推开了云焕。
　　晚了。
　　就在这一瞬间，黑色的火焰自他眉心的刻痕里瞬忽燃起，转眼间便蔓延了开来。
　　“闪开！”仅仅是短促的两个字，然后他的视线便被大片大片的血红吞噬。
　　仿佛断了线的傀儡般，苏摩的头忽地以诡异的角度低了下去。
　　“咯咯咯咯！”他忽地低声笑了起来，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声线，然而这笑声却极轻极冷，带着某种甚至云焕都觉得暗自心惊的恶毒快意。
　　——那不是苏摩的笑声。
　　这样的念头刚刚泛起，苏摩的手忽地鬼魅般袭向了云焕的胸口。
　　几乎在他动手的瞬间就已觉察，云焕脚尖一点转眼间便退开了三尺。
　　胸口渐渐有血色洇了出来，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躲过那近在咫尺的一击。
　　毫不留情地逼退了他，苏摩忽地安静了下来，缓缓回手抚住了自己的胸口。
　　“哥哥，你又有在乎的人了么？”用尖锐的声音冷笑着，他忽地自言自语道。
　　“那么，就用你的手杀了你在乎的人，怎么样？”仿佛在跟什么人对话，苏摩低了头咯咯地轻笑着，再次开口。
　　那样因杀意而显得格外欢快的声调，仿佛末世的狂欢。
　　“你是谁？”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云焕迅速地恢复了冷静，此刻的开口，早已是波澜不惊的淡漠语调。
　　“我？我是苏摩啊……”仿佛惊讶于他语气的镇定，那诡异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然后才再次咯咯笑道，“我是苏摩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吧……”
　　“少废话，你究竟是谁？！”微微蹙眉，云焕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锐利。
　　杀意渐渐凝聚。
　　“喔呵呵呵……我是谁呢？谁知道呢……”控制着苏摩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笑声若有所失，“我是谁呢……我从来没有活过，又能是谁呢……”然而仅仅沉默了片刻，他便再次高兴起来，扯了嘴角大笑道，“我是苏诺呐……这是苏摩给我的名字呐……我的哥哥，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哦！”
　　这样全无条理颠三倒四的语言听得云焕一头雾水，在脑中极力回想，他忽地记起，数年前在桃源郡那次，苏摩的身边，似乎还跟着一个跟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然而看上去就诡异而恶心的傀儡。
　　“……你是那个傀儡？”半晌，他迟疑着问道。
　　“喔呵呵呵……”傀儡失心疯般地不断笑着，半晌才回答，“是啊……”
　　“苏摩呢？”收紧了手指，云焕冷冷问道。
　　“哥哥？呵呵呵呵……”苏诺忽地尖声笑着，伸手抚上了胸口，“他在这里哦……他还真是很怕我喔呵呵……连自己都不敢面对……咯咯咯……”
　　“你究竟在说什么？！”看到对方顶着苏摩的脸用着苏摩的声音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云焕终于再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怒气，杀气骤然爆发。
　　甚至阿诺在那一瞬间都忍不住默然。
　　那样强横的杀气，仿佛连神魔都可以屠戮殆尽。
　　然而阿诺的沉默只是一瞬，转眼间，他便再次情绪高涨起来：“喔呵呵呵真可怕……跟哥哥一样呢……”
　　他忽地抬手，就在云焕收紧了手指准备闪躲的时候，那修长尖利的指尖已然抵上了苏摩自己的脖颈。
　　苏诺嘲讽般地冷笑着。
　　微微用力，冰冷的血液染红了半截衣袖。
　　眉峰蹙起，云焕缓缓上前一步，冷漠道：“放手。”
　　“为什么？”仿佛觉得有趣般，苏诺尖声笑着，手指却继续加力。
　　手指暗暗握紧，云焕勉强控制住了汹涌而起的杀气，咬牙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嗯？”仿佛半晌才反应过来，阿诺懵懂地看着云焕，忽地扯了嘴角嘿嘿地笑了起来，“做什么？那就，杀了你好了！哥哥他醒过来的时候会气疯了吧……喔呵呵……”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地鬼魅般地直逼云焕。
　　尖利的指尖泛起恐怖的闪光。
　　“苏摩……”
　　云焕没有闪躲。
　　——并不是完全躲不开，苏摩的速度虽然快得惊人，然而云焕毕竟是剑圣门下，不求伤敌但求自保的话，纵然对手是苏摩，却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
　　“苏摩——！”用尽全力地嘶喊出声。
　　——只是……与其一直这样投鼠忌器地闪躲下去，倒不如相信苏摩。
　　——相信他，还没有放弃，相信他，还在看着这一切。赌上生死的那一瞬，去相信他。
　　冰冷而尖锐的指尖生生凝止在了云焕的咽喉前。
　　手臂僵硬地凝滞在了半空中，纤长的十指颤抖扭曲着，僵持半晌却终究无法移动分毫。
　　“嗯……”微微扭曲的面容，苏摩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眉间的黑气更是时隐时现。
　　仿佛同时有两股力量在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苏摩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忽地踉踉跄跄地连退数步。
　　“滚……滚回去……阿——诺——！你给我……滚回去！”时高时低的声音，声嘶力竭。
　　“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连自己……真正的心……真正想要的……都不……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显然苏诺的情况同样狼狈不堪，在苏摩困难地低吼出声之后，他随后响起的声音同样嘶哑而勉强。
　　仿佛被这一句话问哑了般，苏摩的本来不断挣扎的身体忽地一僵，没有了回答。
　　几乎连时空都已经冻结了的静止。
　　就在云焕的心开始缩紧的时候，那具身体的剧烈颤抖忽然消失。
　　头低垂着，碧色的长发挡住了他的侧脸。
　　“就算是我不想要了的生命，你也没有资格支配！”
　　冰泉般清冷的声线响起，带着某种几乎被冷汗浸湿了的虚脱感，却无损于那声音里一贯的强硬气势。
　　“苏摩！”云焕忍不住欢呼出声。
　　上前，一把将那人紧紧抱进怀中，云焕的手臂控制不住地有着轻微的颤抖。
　　“喂，很疼——”淡淡的陈述句，没有激动亦没有欣然，然而，却终究没能维持平日里那仿佛可以洞穿一切的冰冷。
　　“苏摩你——”他的话没说完，忽地一阵不安自后背涌起，然后他便看到了苏摩瞬间苍白的脸色。
　　几乎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苏摩用尽了全力带着云焕向斜里扑了出去。
　　仿佛是不经意间的某种波动，空气中忽地掠过一丝温热的浪潮。
　　苏摩在那一瞬间将所有的灵力都环绕在了两人周围。
　　轰——
　　几乎可以将人的眼睛灼瞎的刺目亮白，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环状的气浪骤然掀起，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的身体直直地撞飞了出去。
　　全身上下同时涌起撕裂般的剧痛，然后便是毫无知觉的麻木。
　　仿佛不受力般在空中翻飞的身体，冲击已经强到自然而然般让人无法感受到那是来自于外部的冲击。
　　相比于已然力竭的苏摩，这一次先反应过来的是云焕。
　　提气，收身，慢慢调动全身的力量使之在四肢百脉中流动起来，在身体内部构建出一个与外界的冲击原理相同的气场，然后凝神寻找出冲击力的空隙，用自身的气场去汇融最弱的那一个点。
　　近十次的辗转之后，云焕终于带着苏摩脱离了那仿佛无边无际的气浪。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了原地。
　　并不是爆裂过后的情景。
　　而是，虚无。
　　片刻前的苍白流火接触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剩下，变成了，一片虚无。
　　——红莲孽火。
　　——燃尽世间所有“有”的火焰。
　　苏摩蹙了眉，脸慢慢转向了季航的方向。
　　然而眼前只有一片恍惚飘渺的白雾。
　　已然耗尽的灵力甚至连心目都已无法维持。
　　他碧色的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毫无焦距的混沌。
　　云焕看着他空茫的眼瞳，眉峰缓缓蹙起。
　　——竟然已经衰竭到了这种程度吗？
　　不知何时季航已然挣开了光剑的束缚，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然而那恐怖的伤口中却没有血液流出。
　　——红莲孽火是只有生命才能燃烧起来的火焰。
　　“哈哈哈，只是这样？还没完呢！”显然傀儡之术的破解让季航暂时性地恢复了神智，此刻看着狼狈不堪的云焕和苏摩，他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他忽地双手扯住了伤口的边缘用力地撕扯开来，鲜红的血液刚刚染红了衣裳便瞬间燃起了漆黑的火焰。
　　奇的是，那火焰非但没有灼人的高温，反而冷得惊人，甚至相隔数尺的他们都能够感觉到那几乎将人的血液冻结的冰冷。
　　先前毫无间歇的攻击已然将季航的生命耗尽，然而从傀儡之术到红莲孽焰这一番折腾下来，云焕和苏摩也都已是强弩之末，这最后一击，双方都已经力不从心。
　　“呜啊啊啊——！”季航忽地对天长啸，胸口的黑色火焰轰然冲出。
　　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苏摩下意识地侧了侧头，然而此刻的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罔论躲开那致命的一击。
　　然后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
　　依然是那种早已习惯的强势动作，云焕将他搂进怀里的的手臂坚硬而冷定，没有丝毫异样。
　　之后是那一片让苏摩终生难忘的惊心动魄的灼热感和潮湿感。
　　从脸颊到胸腹，铁锈味的温暖液体瓢泼般地打在了身上，转瞬间便湿透了重衣。
　　身体瞬间僵直。
　　半晌，他颤抖着抬起手来，缓缓抹了抹脸，那微微粘稠的液体就那么顺着他的手指流到了他的腕上，然后缓缓渗入了衣袖。
　　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云……云焕……？”生平第一次，他在呼唤一个名字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恐惧。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怕听不到回答。
　　在百多年的生命里，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在百多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为他这样做过。
　　迫切地想要确认，然而没有灵力的支持，这残破的身体连这样本该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到！
　　恍然间惊觉，没有灵力的自己，原来竟什么都无法感知。
　　没有可以听到的回应。
　　没有可以感受的气息。
　　充斥着嗅觉的是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肌肤。
　　那一刻他恨透了这百多年来一直以为早已经习惯了的盲目。
　　——该死的眼睛！
　　——该死的，空桑人！
　　“……云焕！云焕！”终于，他用尽全力地嘶喊出声。
　　忽地，抱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呼吸停滞。
　　有一瞬间苏摩几乎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
　　“……云……焕？”他颤抖着将自己同样冰冷的手覆了上去。
　　“咳咳……咳咳、咳咳……嗯……”云焕的身体微微抖了抖，停在苏摩腰间的手再次用力握得更紧。
　　“咳咳……我、我没事。”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掉，然而那确实是云焕一贯的钢铁般的利落声线。
　　那一刹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用尽全力地。
　　“咳咳……季航在最后一刹死了，所以……咳咳、以他的生命为支持的力量的威力也瞬间减弱了一半……咳咳……”几乎被苏摩的手臂勒得喘不过气，云焕断断续续地解释了两句。
　　“回去吧。”云焕放松身体靠在了苏摩的身上，将头埋进了他的肩膀。
　　苏摩试着挣了挣身体，然而所剩无几的力量全然无法支撑起两人的重量，于是他索性也放松下来，伸手按住了云焕的伤口，用仅剩的一点灵力勉强治疗着那几乎将整个背部撕裂成了两半的重伤。
　　“背不动你，先忍着吧。”他的声音喑哑，却破天荒地带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无法熄灭的火焰拖长了他们互相依靠的影子，仿佛长久以来他们一直就那么融合着。
　　微微发白的天空出现了一道金边。
　　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样惨烈的一场战斗已经用掉了整整一夜。
　　云焕透过一片废墟望着远处的天空，清晨的微风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东边的天空由深黑变成了粉蓝色，薄云染在苍穹之下。
　　他缓缓呼吸着这平静安定的空气，与那样广阔的天空相比人类总是显得如此的渺小和自惭形秽。 
　　他静静地望着那慢慢升起的太阳，忽然感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苏摩抬起头疲惫地将眼睛转到他的方向，那一双眼睛中只有一片迷茫的碧色，在这样的时候看去却如苍天碧海般美丽。
　　“……你在看什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神，苏摩忽地问道。 
　　“日出。” 
　　“……”那样无法想象会发生在云焕身上的回答让苏摩无话可说。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云焕低低的声音：“我很害怕。” 
　　“怕我会死？” 
　　“不，我怕自己会死。” 
　　云焕的声音很认真：“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但是刚才我真的怕了。” 
　　这个世上最寂寞的，其实是自己的死亡。
　　再没有那个最重要的人，甚至连自己曾经的存在都来不及确认。
　　“连你怎么看我都还不知道，真是不想死啊。”他的笑容仿佛只是随意的自嘲，然而苏摩知道他的认真。
　　“不会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他的回答，一贯的冷淡，却坚定得一如斩钉截铁，“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死。”
　　云焕握住了苏摩的肩，将吻印上了他的唇。
　　那一吻缠绵得如同绕指的轻风。
　　朝阳在照亮了劫后余生的两人的同时也照亮了所有埋葬在了黑暗中的破碎野望。
　　一具白骨静静地停在庭院正中，白森森的骨骼仿佛早已经死去了数十年。
　　季航透支了一切精气的尸体在死亡的那一刹便化作了白骨。
　　只有一双眼没有干瘪成灰。
　　涣散开来的黑色瞳孔直直地死盯着重生般的天空。
　　那是他再也无法完成的执念。
　　死亡前的那一 
 8、阴谋 ... 
 
 
　　瞬，他只有强烈的不甘心，强烈到那一双眼直到生命消散都不肯闭合。
　　——只是想要保护着冰族。
　　——只是想要为冰族倾尽一切。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就在成功的刹那，上天却偏偏不肯再给他最后的一瞬间？！
　　——少将，被一个鲛人迷住了心窍的你，只会将冰族带入歧途！
　　——而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冰族！
　　——为色所迷。
　　——这样的破军少将和当年的罗袖夫人有什么差别？
　　那名叫做“凌”的鲛人的面容再次浮现起来，那是他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一张脸。
　　——鲛人的血脉里难道天生就流淌着毒药吗？
　　如果没有那个鲛奴，夫人便不会身败名裂，葬身水底。
　　……如果没有那个鲛奴。
　　——夫人，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不会，那样仓促地……
　　——离开我？
　　意识的最后，是那个拥有着美艳容颜的贵夫人，带着他穿过了他从来不敢奢望接近的百丈高门，将他带入了这个光怪陆离的门阀世界。
　　她说：“季航，这是你的家族，你的国家，你的民族，你要守护它们直到最后一刻。”
　　阳光落在贵妇的身上，那一刻她高贵得如同女神。
　　他跪了下去，恭敬地回答：“是的，夫人。”
　　——是的，夫人。
　　他再次在心底默默回答。
　　——我会守护着它们。
　　……守护着你。
　　——永远。
　　




9

9、归碧落 ... 
 
 
　　七、归碧落
　　
　　沧流帝国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内乱最终随着主谋季航的死而告终，一场混战下来，叛军数十万人被全歼，而帝都军同样损失惨重，再除去随着飞廉少将据守叶城的军队和趁乱逃逸的军士，此刻的破军少将手上掌握着的兵力不超过十五万。而这十五万的军力分散各地留守，真正能够随时作战的军队更是少之又少。
　　更要命的是，空海之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趁着沧流势微破军重伤的机会忽地发动了攻击。夜以继日的骚扰战不但让沧流军队疲于奔命，更是彻底搅乱了沧流帝国的军心民心。于是，谣言四起，局势乱成了一团。
　　这样混乱的局势让云焕再没有了安静养伤的心思，顾不得那几乎将身体撕裂成了两半的重伤，刚刚能勉强下床的破军少将拖着重伤的身体披甲执剑，亲临战场。
　　毕竟是以武立国的军事化帝国，破军少将更是出了名的难缠，因此战争打了近一个月，情况却始终纠缠不清，并没有明显的胜败倾向。
　　然而这一战打响，苏摩却迅速地消沉了下去。
　　几乎每一次云焕在深夜醒来，就能看到他静静地坐在床沿，沉默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微微颤抖着紧握的手，空洞的、毫无光彩的暗青色瞳孔，那样的苏摩，几乎让人认不出来是那个冷静而犀利的男子。
　　——没有答案的二选一，原来很多事情就算再怎么拒绝，也终究会有要面对的那一天。
　　——是海皇，还是苏摩？
　　——是海国万劫不复，还是云焕灰飞烟灭？
　　……你会选择哪一个？你能选择哪一个？
　　没有叹息，没有示弱，甚至从来不曾略微提及。
　　他是苏摩，留给人的，终究只能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从来，都是如此。
　　沉默着，背负起一切。
　　对于这样的苏摩，云焕也无能为力。
　　清楚着他的烦恼，只是，他又能怎样？
　　无言地靠过去，然后将他搂进怀里，坚定地，紧紧抱住。他不需要去说什么冠冕堂皇，只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让那人因为痛苦而冰冷得更甚平时的身体慢慢温热。
　　这样，就已足够。
　　这样的时候，苏摩会很安静，放松那时刻紧绷着的身体，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
　　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下微微一晃，于是云焕的颈间闪过了一道暗金色的微光。
　　那是他新近才戴上去的，昂贵到几乎有价无市的水绡银制成的项链，坠子却让人大失所望的只是一颗毫无奇特之处甚至成色也不是极品的鲛人泪。
　　然而对于云焕来说，就算将整个帝王谷都翻过来，所有的珍宝都加在一起却也不值这珍珠的一角。
　　那一日，第一次在深夜将微微颤抖的苏摩拥进怀中的时候，那一向冷定的身体竟在他的怀中狠狠地颤抖了起来。
　　于是那颗珍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云焕手上，然后轻轻一弹落到了床上。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苏摩，苏摩，我不想放弃你，可是不要这样难为自己了好吗？
　　——不想失去你，不想你离开，可是，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一个人痛苦着。
　　——稍微，关心一下自己，不好吗？
　　——你，并不是一个人啊！
　　
　　苏摩的消沉结束在了那一份最新的战报到来的时候。
　　“为什么又是这样？！”狠狠一掌将战报拍在了桌子上，苏摩终于再也忍不住那几乎将心肺都扯裂的焦躁，嘶声骂道。
　　整整一个多月的战争，每到手一份战报云焕便转手就递给了他，没有丝毫隐瞒。
　　整整一个月，每一份战报上的伤亡几乎都是沧流军人和鲛人复国军，纵然那些由灵魂组成的空桑冥灵军团并不会留下实质性的尸身，然而这样差距悬殊的伤亡数量完全就是两军对战的结果，与过去鲛人复国军孤军奋战时毫无差别。
　　——不想承认那个最不愿承认的猜想，然而越拖下去，现实就如同挑衅般将一切可能性都指向了那最后一个答案。
　　不想承认……
　　……不想，就这样，被背叛。
　　云焕从他颤抖着的手中抽出那份战报看了看，相比于苏摩的焦躁，对这样的状况他的反应相当冷静。
　　或者，应该说，那是预料之中的事。
　　早在开战之前他就已经说过了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其实苏摩并不是想不到，只是，一直以来偏执地信任着痴迷着的东西就那样在眼前碎裂，任谁都无法不下意识地避开。
　　——相当可笑的鸵鸟态度，然而承认了那背叛，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一直以来唯一的希望和救赎都已经被打破，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生命，已经荒芜到了这样惨烈的程度。
　　他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都是知道他的。
　　——因为，他们，同样绝望。
　　——说到底，又有谁愿意承认自己的绝望？又有谁，不奢望救赎？
　　而这一次，伤亡终于已经到达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已经没有时间了啊，苏摩。”
　　仅仅留下一声轻叹，云焕起身离开了房间。
　　——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啊。
　　
　　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要忙的事情自然多如牛毛。终于处理完了那些繁杂而必要的工作，云焕回到寝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刚刚回身关上门，苏摩独有的清冷气息已经到了身边。
　　没有丝毫预兆，冰冷的唇贴了上来，狠狠地截断了他的呼吸。
　　云焕在那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苏摩第一次主动吻他。
　　他被撞得一个踉跄靠在了身后的门上，苏摩的手臂重重地抵在了他脸侧的门上，唇舌暴烈地侵入口腔，掠夺般地舔舐翻搅。
　　云焕伸臂抱住了苏摩的后颈，两人在门边激烈而深刻地彼此纠缠。
　　用力地拥紧了苏摩纤细但结实的腰，云焕的手游蛇般地探入了衣襟。
　　冰凉的肌肤，是那人独有的触感。
　　两人的衣裳一件件地散落在了从房门到内室的路上。
　　一把将云焕推倒在床上，苏摩俯身重重地吻着他，两人的呼吸迅速地紊乱起来。
　　修长的手指在身上缓缓游曳，分明是冰冷的温度却让云焕的身体迅速地热了起来。
　　那样激烈的深吻让意识开始渐渐陷落，云焕的呼吸急促而深浊，视线开始光怪陆离。
　　然后苏摩冰冷的手忽地覆上了眼睛。
　　毫无预兆的漆黑让云焕下意识地一怔，然后身体忽地被突如其来的温热包围。
　　那样剧烈的刺激让云焕的上半身登时弹了起来。
　　“苏摩……！”
　　“……别看！”
　　就在云焕尚未反应过来那样生涩而迷乱的声音是苏摩发出来的时候，按在眼睛上的手在瞬间加大了力道，几乎是用尽全力的将他摁回了床上。
　　冷汗顺着苏摩洁白的额角缓缓流了下来，那样的姿势让他很痛，然而再次咬了咬牙，他就那么继续放低腰身，慢慢让自己的身体去接纳另一个人的身体。
　　手指痉挛般地死死抓着云焕的肩，苏摩的脸色苍白，呼吸却炽热。
　　迟疑半晌，微微摆动了下腰身。
　　前所未有的激烈快感让云焕几乎立刻就陷落了下去。
　　覆在眼睛上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苏摩……”用尽了所有毅力终于找回了几丝清醒，云焕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抱住了苏摩，稳稳地托住了他微颤的腰。
　　“别这么难为自己……”
　　——他是苏摩，那个眼高于顶的苏摩，要他这样去取悦一个男人，云焕知道那对于苏摩来讲是怎样的一种耻辱，然而，他居然、居然就真的这样做了！
　　他几乎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回应得了这一份沉重的心意。
　　勾住他不知所措的头，然后吻上去，让他不用再看到自己那样尴尬的姿态，云焕微一用力便翻过身将苏摩压在了身下，直到他在自己安慰的深吻之下慢慢放松。
　　“我没事……你……你继续……”感觉得到云焕的忍耐，苏摩微微偏过了头，低声说道。
　　那样屈辱的温柔，几乎无法相信这样的行为和语言会出自苏摩。
　　有那么一瞬，云焕的眼中掠过了一道痛彻骨髓的笑意，然后他重重地动了起来。
　　苏摩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起头看着寝宫在夜里显得格外苍白的大理石天花板。
　　——呐，云焕，如果我对你说对不起，你会笑吗？
　　
　　天边泛起了微微的白的时候，苏摩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处有种闷闷的痛感，那是云焕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此消失。
　　于是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子，睡梦中的云焕安静而恐惧，就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定要紧紧抓住什么才能安下心来。
　　他想起了有一次云焕在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眉峰紧蹙着，脆弱的呓语低低地滑落：“别走……苏摩……不要也丢下我……师傅……姐姐……你们……别丢下我……苏摩，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那时他下意识地伸臂抱住了他：“不会的，不会不要你的。”
　　只是，这一次……
　　——抱歉啊，云焕，其实我不想食言。
　　——不想。
　　用巧劲微微一挣，苏摩的身体游鱼般滑出了云焕的手臂。勉强忍耐着浑身的酸软剧痛缓缓从地上捡起衣裳穿上，然后他静静地站在床边，沉默。
　　半晌，他终于伸出手，仿佛想抚平云焕眉间的纠结。
　　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许久，却终究还是收了回来，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宫。
　　云焕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厚重的金色大门在苏摩的手中如同一个温顺的孩子般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点声响，然而那声音落在云焕耳中却如同惊雷。
　　“呐，苏摩，再见了。”
　　——再见了，我的，苏摩。
　　——唯一一个让我爱到宁可放弃的人。
　　——再见。
　　——还有再见的那一天吗？
　　
　　镜湖，复国军大营。
　　炎汐和几位长老正在金帐里觐见龙神。
　　“左权使，最近的战斗中，复国军伤亡惨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虞长老的手无意识地摩擦着手中的金色法杖，用他苍老的声音严肃地问道。
　　提到这反常的伤亡，一贯温和的炎汐也不禁蹙起了眉。手指用力抓紧了佩剑，低了头沉声道：“是空桑皇太子那里传来的作战计划，请我们配合他们的行动，联合两族之力重创沧流，只是，鲛人复国军伤亡惨重，空桑那边却始终不见有什么动作。”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龙神。
　　然而活了数千年的神祗的头脑中却并没有勾心斗角的成分，这些桌面底下的较量，纵然是被海族奉为图腾的龙神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局，然而这时金帐忽然涌起了排山倒海的欢呼，那声音顿时惊动了金帐中的众人。
　　“怎么了？”炎汐下意识地迅速站起，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就在这一刻金帐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还未来得及计较来人的失礼，那人却已经站在了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惊讶得忘记了动弹，甚至龙神都愣了那么一瞬间。
　　——海皇苏摩！
　　苏摩的脸色铁青，苍白的唇紧抿着，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
　　重重一甩手阻止了正欲行礼的众人，苏摩一把抓住了炎汐的衣领狠狠质问：“你是说，作战计划是空桑定下来的？”
　　那样重的力道让炎汐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面对着这冰冷的王者，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登时利落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空桑皇太子直接发过来的消息。”
　　苏摩的眉峰蹙起，再次问道：“鲛人方面有人参与计划的制定吗？”
　　“……没有。”回答迟疑了一瞬，炎汐明白了苏摩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这位原本就没什么耐心的海皇的怒气骤然爆发。
　　“啪！”苏摩忽地一掌打在了炎汐的脸上，清脆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金帐。
　　炎汐白皙的脸上登时多出了一道几乎可以滴出血来的鲜红掌印。
　　狠狠扯住炎汐的衣襟，苏摩扬眉，厉声叱问：“没有？连计划的全貌都不知道，你就将自己的同族送上了战场？！你究竟有没有把鲛人的生命当回事？！”
　　狠狠挥手甩开了低头沉默的炎汐，苏摩怒极反笑：“复国军的左权使，你就那么信任空桑人？！”
　　这句话说得是重了，炎汐的眼顿时红了，几乎就要脱口反诘。然而无数族人的生命堵在胸口，反驳的话到了嘴边，便被那重量坠得没了声息。
　　“苏摩，好了。”在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之前，唯一有立场劝阻苏摩的龙神终于开了口，制止了情形继续恶化。
　　深吸了一口气，苏摩终于稳住了心神，负手淡淡问道：“炎汐，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复国军的左权使，知道自己的职责吗？”
　　那样淡然的问话反而让炎汐登时湿了眼睛，单膝跪下，他重重地说：“是的，海皇！”
　　“好。”微不可辨地点了点头，苏摩伸手在他的脸上拂过，于是那触目惊心的掌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外面，把镜湖大营附近所有的鲛人都集合过来。”
　　“是！”
　　
　　近有潜音远有文遥鱼，海皇的命令不出半日便已传遍了半个帝都，以及海魂川的各个据点。
　　可以自由行动的鲛人们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了过来，又等了一日，几乎整个帝都附近的鲛人复国军统领都出现在了苏摩面前。
　　这样的办事效率还是很让苏摩满意的，于是他淡淡地向炎汐点了点头：“好。”
　　炎汐不眠不休地忙了将近二十个时辰，此刻早已是红丝满眼，然而苏摩这一句肯定，却让他差点落下泪来。
　　那一日，他眼睁睁地看着海皇为了挽回战局而牺牲了自己，落入了破军少将手中。那时他发誓要穷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将同族带会碧落海，然而，却没想到，仅仅是因为一纸盟约，生性磊落的他便掉进了陷阱 
 9、归碧落 ... 
 
 
　　，导致了数万同族遗恨沙场。
　　海皇离去的这段时间里，同族们在战场上孤独战斗着的身影以及那些无法瞑目的尸身一直在眼前翻滚，他几乎耗尽了心力，夜不成寐，纵然是累得狠了偶尔打个盹亦会被噩梦惊醒。那笙得了闲便来陪伴着他，然而那个来自中州的少女，虽然可以给他毫无保留的纯粹慰藉，却终究还是无法真正理解他心中的苦闷。
　　两个月之后，在形势已经岌岌可危的时候，生死未卜了两个月的海皇，终于再次出现在了鲛人们的面前。
　　再次归来的海皇气质上的变化几乎震惊了所有以前曾经熟悉他的人，然而一旦开始处理事务，他便又是那个犀利而决断的海皇苏摩了。
　　——终于回来了。
　　这是炎汐看到苏摩时的第一个反应——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他一力处理着鲛人复国军的大小事务，心中却是一天胜似一天的痛着，然而面对着还要依赖着自己才能支撑下去的属下和同族，无论心中的痛是多么的锥心蚀骨，他终究只能不动声色地撑下去。
　　而现在，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海皇苏摩，尽管他冷漠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情，然而奇迹般地，这个人却总可以给人以某种莫名其妙的勇气。
　　就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宣告着，只要在他的身边，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就像两个月前的那一场战争，打到最后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己方是毫无胜算的，然而只要海皇还在，他们就那样战了下去，没有犹豫，也没有绝望。
　　有时候信任就是这么暧昧而毫无道理的行为。
　　一袭黑衣的海皇走出金帐，那一刻一直静默着等待的鲛人们终于欢呼着跪拜了下去。
　　被欺压奴役了数千年的种族，对于那传说中如同神祗般的海皇和龙神始终有着某种偏执的崇拜情结。又或许，除了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虚无缥缈之外，他们已经是在没有可以用来信仰的东西。
　　而人偏偏是一种必须要有什么东西可执着才能活得下去的很喜欢自欺欺人的生物。
　　所以苏摩用尽了百年的时间和精力执迷着那个空桑太子妃，而鲛人们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执迷着“海皇”这个名词。
　　不幸，他错了。
　　幸而，他们没有错。
　　苏摩微微抬了抬手让他们起身，然后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们，还有再上战场的勇气吗？”
　　那样的问话让鲛人们愣了愣，然后回答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镜湖。
　　“有！”
　　“好。”微微点了点头，苏摩忽地厉声说道，“跟我去战场上把那些战斗着的同族们带回来，我带你们回碧落海！”
　　那一瞬间，绝世容颜上的笑容仿佛划破天际的闪电。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不要说鲛人们呆在了原地，甚至连龙神都怔住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的欢呼几乎将整个镜湖的水都掀了起来。
　　“海皇！海皇！”
　　“真的……真的可以回去了吗……”
　　“碧落海……”
　　看着他们疯了似的不住叩首，苏摩淡淡地点了点头：“你们，就要回去了。”
　　狂喜的鲛人们并没有发现异样，然而那一句话一出口，龙神却莫名地心中一沉。
　　——那样的语气，恍若诀别。
　　
　　泽之国，青水沿岸。
　　血液和浮尸几乎填满了整整一个河段，这一场战斗从三天前开始，直到现在对峙的双方都已经近乎疯狂。
　　蓝发水藻般地阻塞了河道，尸首之中鲛人终究还是占了多数。原本连剑都拿不动的柔弱种族，无论有多么悍不畏死，毕竟还是无法对抗那些整个云荒最精锐的战士，更罔论那种可以翱翔于九天之上的杀人机械。
　　然而对于沧流军队来说与鲛人缠斗却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打得过是应该的，打不过却是罪过，偏偏那些鲛人却比任何敌人都更麻烦和危险，那样几乎是以十换一的打法，完全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七千年了，为了那遥远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自由，无数的鲛人倒在了战场上，甚至在死亡的那一刻，那些尸骨的头颅也都固执地朝向着南方。
　　眼看着最后的防线也即将被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联军撕裂，叫做湍的队长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一向沉稳而内向的队长回过头，碧色的眼睛在身后这些跟随着自己血战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战士们的身上依次滑过，忽地展颜一笑：“是时候了。”
　　大部分战士狂热地回望着他们的队长，一些年轻的战士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
　　然后他们重重地单膝跪了下来，握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不住颤抖着，声泪俱下：“队长，我们不想离开！不要赶我们走！”
　　湍的笑容温暖声音却坚定如铁，流着血的修长手指不容拒绝地扶起了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他几乎还只是个连五十岁都不到的孩子：“你们都是复国军最宝贵的战士，不要浪费自己的生命，不要让海国遭到承受无谓的伤亡。”
　　“走吧，趁征天军团还在整队，快！”
　　“队长！”
　　“这是命令！走！快点！”
　　“队长……”从来都温和如水的队长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却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年轻的战士们终于泪落如雨。
　　“走吧，为了代替我们去见证海国和族人们的明天。”湍微笑着，轻轻推了身侧的小战士一把。
　　温柔地看着那些深蓝的长发终于消失在了青水中，湍转过头看着留在了身边的战士们，眉梢眼角间的笑容俊美如画：“我们，冲出去吧。”
　　留下的战士们同样笑着点头，那样遍染了血污的笑容映衬在青水之上是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绝美。
　　风隼上的破天箭疾雨般地倾泻下来，然而他们冲出去的身影毫不犹豫。
　　然而就在漫天的箭矢与最后的战士们接触的前一刹，整片青水忽然沸腾了。
　　深蓝的水幕骤然腾起，刀刃般撕裂了天际。
　　断铁穿金的破天箭在撞上了那一道水幕的时候却仿佛忽地变成了脆弱的芦苇，几乎连碎裂声都不曾发出便已经被水幕吞噬。
　　不仅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甚至连被水幕保护着的鲛人战士们都怔住了。
　　身后的青水忽地响起凌乱的上岸声，湍本能地回头看去，见到的却是片刻之前勉强离去的同伴们。
　　“你们……”
　　鲛人们年轻而美丽的脸上有着无法置信的狂喜神色，看着自己的队长激动得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海……海皇……”
　　“海皇他……是海皇啊……”
　　“海皇来了！”
　　——海皇？
　　湍怔了怔，忽地想起了一年之前自己曾经亲眼目睹的龙神出渊和海皇复生。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孤傲而凌厉的王者，却在同族的传说中无数次地听说了那个名字。
　　还没等他从记忆中回过神来，青水再次裂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深蓝长发，俊美如神。
　　湍在那一刻几乎只能听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的声音，他呆呆地看着那位海国的王一脸冷峻地走上了地面，手指轻轻一动，于是那一道水幕再次拔起了数十丈，汹涌的力量将两架躲闪不及的风隼生生撕成了碎片。
　　那样柔弱的水体，到了他的手中却成为了最恐怖的武器，轻而易举地吞噬着那些强悍的冰族战士们。
　　“海皇！”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狂喜甚至嘶哑的声音，然后他意识到那个声音正是自己发出的。
　　深碧色的瞳孔慢慢地看过这些满身是血的战士，海皇苏摩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那样清冷得近乎漠然的声音，然而那声音落在这些战士的耳中却仿佛天籁。
　　水声纷纷响起，无数鲛人战士跳上岸来，手中的利刃折射出冰冷刺目的白光。
　　苏摩忽地伸出手，五指猛然抽紧，一道水柱激射而出，将一架试图逃离的风隼拦腰撕成了两半。
　　地上的镇野军团战士们看着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忍不住纷纷白了脸色——虽然没有亲眼看过这传说中的鲛人海皇动手，然而当年参加过西荒一役的征天军团私底下流传出来的传说却是整个沧流军队都听过的。
　　然而毕竟是讲武堂出来的军人们，无论力量的差距有多悬殊，那一份身为军人的荣誉也绝不会丢弃。
　　握紧了手中的战刀，镇野军团的军人们嚎叫着发起了冲锋，那样不要命的姿态，让人无法确切地知道他们究竟是一往无前还是只是想早点用死亡来结束这场恐惧造成的折磨。
　　周围的鲛人战士们迅速地围了上来试图冲上去应战，然而苏摩无声地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动作的，军人们紧握在手中的战刀忽地掉了满地，一起落下的还有握刀的右手。
　　惨呼声顿时响彻了整片青水。
　　甚至连低下头去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苏摩漠然地对身边的鲛人们说道：“走吧。”
　　他们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战场，留下了一地保住了性命却生不如死的残废军人。
　　幸存的两架风隼发疯似的逃向了帝都方向。
　　
　　半个月后，各地军队纷纷遭遇鲛人复国军有组织的袭击损失惨重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破军少将的耳朵里。
　　袭击者们据说是由他们的海皇亲自带领，并没有大肆屠杀沧流军人，仅仅是将身陷战斗无法离开的族人带离了战场，那样的行为让所有人不解。
　　听着属下一脸小心和不可置信地报告着这个消息，云焕不禁暗暗失笑——这样直白得近乎挑衅的风格，果然是苏摩会做的事情啊。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滚过极为复杂的情绪，然而最终他还是笑了出来：“那就走吧……”
　　他忽地扬声命令：“诏告天下，即日起，沧流帝国与鲛人复国军停战！各地军队不准再战，只准自卫，释放各家的鲛人奴隶，焚尽丹书，允许那些复国军和鲛人奴隶走最近的水路集中到帝都来。”看着属下震惊的眼神，云焕冷笑一声，补了一句，“三日为期，有敢拖沓怠慢者，杀无赦！”
　　——走了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幸福了？救回你的族人们，然后好好地去做海国的王吧！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又有什么不能成全？
　　“是！”属下登时吓得白了脸，急急忙忙地通知了下去。
　　通告贴出，天下震动。
　　与鲛人复国军战斗过的军队都是深受其苦，得令之后不怒反喜，纷纷缩回了营中不再迎战，就算有个别将领不想放弃到手的功绩，终究也没有人敢触犯破军少将的命令。
　　富豪们自然更是立刻行动了起来——正值多事之秋，而破军少将说一不二的作风更是早已定了下来的，帝都的那一场大屠杀早杀得天下人心惶惶，此时自然不会有人为那些平日里玩乐的东西去触破军少将的刀口。
　　苏摩一袭玄衣，遮了风帽，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着那通告。
　　然后他独自在那份通告前站了很久，人群在他身边聚了又散，他却始终不曾移动分毫。
　　直到夜色深得再也看不清了那些烧灼般的文字，他才回到了镜湖大营。
　　迎着那些顾虑的眼神，他淡淡地说：“不必多想，派人到各路水道接应。”
　　“海皇！”
　　“海皇，请三思！”
　　近百年的欺压早已磨光了两族之间的信任，此刻面对着这样仿佛从天而降的好事，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怀疑。
　　何况发布命令的还是那个向来对鲛人恨之入骨的破军少将。
　　苏摩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看着湖底的水光聚散翻涌，璀璨的星光在那些安静流淌的水流间微微摇晃。
　　“相信我。”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有了破军少将的默认，沧流上下自然没人再敢阻拦这些鲛人的行动，而叶城的飞廉少将对鲛人向来温和，看到了破军的通告除了大大地惊讶了一番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反对动作，相反倒是极尽所能地帮助了一些老弱无力的鲛人。
　　鲛人们相继汇集到了帝都又由龙神护送着去往碧落海，最后一批动身的鲛人足足达到了二十万人，于是苏摩亲自压阵，回归碧落海。
　　相当谨慎的行动，却是出人意料的晓行夜宿，在明眼人看来，苏摩此举防备身为盟友的空桑倒是多于防备沧流帝国。
　　他没有防错。
　　那一场骚乱初起的时候，面对着六王的顾忌，真岚笃定地说道：“不用担心，复国军的事不需要我们浪费时间，沧流的破军少将不会不管的。”
　　众人想想倒也确实如此，于是此事便就这么放了过去。
　　直到云焕的命令震动了整个云荒，真岚才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赌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如今的他只能想办法应付眼前的困境。
　　鲛人们出发的第四天深夜，一队冥灵战士在一骑纯白天马的带领下出现在了鲛人行营前方的空中。
　　苏摩几乎是立即惊觉，身侧的鲛人战士们本就是枕戈待旦，此时纷纷站起身来，簇拥在了海皇的身边。
　　那样刺耳的金属鸣响声惊醒了一些年轻的鲛人，有人恐惧地蜷起了身子，然而更多的人在瞬间的犹豫之后站了起来，手无寸铁地加入了复国军的行列。
　　看着身后越来越庞大的队伍，苏摩的唇边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大部分复国军和普通族人回到营帐中：“不必紧张，不过是空桑冥灵军团的一个百人队，我一个人足以应付。你们都回去守护大营和族人，炎汐带十个人跟我去看看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苏摩身后的炎汐立刻转身点出了十名最优秀的战士跟随在了海皇和自己的身边，随即无声地安排了行营的防务。
　　看着炎汐干练地处理着这一场突发事件，苏摩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一队冥灵战士落地的时候，苏摩早已等在了行营之前。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带队而来的，居然是空桑太子妃白璎。
　　利落地跳下天马，白璎看着 
 9、归碧落 ... 
 
 
　　面前的苏摩，忽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身后的冥灵战士们都骚动起来，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苏摩，你回来了。”
　　“嗯。”仿佛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昔日最爱的人，苏摩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那样的不明的态度让白璎尴尬起来，然而最终她只是笑了笑，仿佛无心地问道：“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想去哪里？”
　　那样一句话出口，苏摩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底。
　　——真的是这样，这一天来得居然这么快！
　　“苏摩？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见苏摩沉默了半晌，白璎忍不住再次说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看着她笑靥如花，苏摩心中一紧，不觉间低了头，看着指间纷乱的引线，忽地沉声说道，“鲛人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如今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那样冰冷而漠然的声音，已经挑明了所有埋藏在心底的猜疑。
　　白璎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低声说道：“战争还没有结束，复国军不能就这样离开战场。”
　　看着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在袖中调整着光剑的角度，苏摩忽地苦笑：“白璎，你变了。”
　　那样沉痛的声音自那最熟悉的嗓音中流出，白璎的肩微微震了下，然而最终她抬起了头，淡淡地笑了出来：“苏摩，我们都变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所有人都变了。”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一切，都变了。
　　“让开。”有什么在心底铮然碎裂，他勒紧了手中的引线，沉声说道。
　　白璎却慢慢摇了摇头：“我是空桑的太子妃。”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当初从星魂血誓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候就该察觉到的，原本就该是如此。
　　——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生命的正常轨道上，是自己那样可笑地无法放手。
　　——无法放过自己，无法放开那纠缠了自己百多年的罪恶感。
　　这一次他终于笑出了声，然后他抬头，眼神睥睨：“那么，就拔剑吧。我身后就是鲛人的行营，杀了我，你自然可以阻拦我们的行动。”
　　那样的回答落入耳中，她的眼神忽地很痛，然而光剑从她的袖中伸出，如同雪亮的闪电：“苏摩，难道我们之间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么？”
　　苏摩只是笑，仿佛漠然又仿佛已经无心可痛：“你是空桑的太子妃，我又何尝不是鲛人的海皇？”
　　那一瞬间的杀气是真实的，曾经彼此相连的两颗心在百年之后终于天各一方。
　　——难道一切终究抵不过时间？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忽地一骑天马远远地赶来，速度快如光电。
　　冥灵战士跳下马来，低声禀告：“太子妃殿下，沧流靖海军团突袭无色城，几乎倾举国兵力而来，皇太子殿下命我前来请太子妃殿下火速回防。”
　　白璎骤然脸色大变，几乎连话都来不及说什么便翻身上马：“回无色城，快！”
　　离开的刹那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划过，复杂得见不到底。
　　眼看着空桑太子妃一行人腾空而去，炎汐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毕竟是复国军中与海皇相处时间最长的将领，他很清楚那个女子在海皇心中的分量。真打起来的话，他不怕海皇的力量抵不过那个空桑太子妃，他只怕海皇根本就是想死在她的手里。
　　他悄然回头看向自己的海皇，却发现那个从来都冷漠如冰的男子的眼中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冰冷的血液自袖中不断落下，苏摩用引线狠狠地勒着自己的手，勉强用剧痛保持着冷醒。
　　——这种时候去袭击无色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在我不想面对的时候替我承担下那些抉择和伤痛，你究竟想怎样？！
　　——云焕，你究竟要我怎样才甘心？
　　——不要为我做这些，我无以回报。
　　
　　除去有惊无险的那一夜，一路上便再没有了什么大麻烦，一行二十几万人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碧落海。
　　阔别了千年的家乡。
　　湛蓝的大海幽深而广袤，宛如一双温柔的眼眸，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归来——时间已经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湿润的沙滩，声声海浪仿佛在欢迎着族人的回归。
　　无数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海鸟纷纷飞起。鲛人们跃入了海中，在碧色的水波里追逐飞跃，雪白的文鳐鱼和海鸥围绕在他们身侧，发出欢喜的叫声。
　　“湘，汀，寒洲，宁凉……你们听到了么？我们回家了！”炎汐带着战士们在浪尖上浮沉，凝望着云荒大陆的方向，默默合起手掌，为那些为了今日而将生命留在了大陆上的同族招魂，热泪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终于回到碧落海了。你们的魂魄，请在天上化为星辰指引我们吧！”
　　碧空中浮云悠悠，千年的梦在这一日得以重圆，无数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成千上万珍珠落到了海底，珠光映着天光水光，明亮夺目。
　　
　　月明如镜。
　　夜间的碧落海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抚摸，苏摩独自坐在海中的巨石上，海风温柔地抚过他的绝世的脸和碧色的发，湿润的水汽渐渐抚平曾经的那些痛苦和折虐。
　　微微眯起眼睛，苏摩贪婪地呼吸着从未感受过的温润空气。夜风卷起他长而柔顺的头发，这样毫无私欲的的温柔，在自己畸零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
　　然后他不期然想起了那个红月的夜晚云焕坚硬的怀抱。
　　毫无温柔可言的怀抱，坚定得如同战场上挥剑时的决绝。然后鲜血激射而出，直到现在胸口处仿佛还可以感受到那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温度。
　　仰头，对着月光伸出手，能够握住的，只有虚空。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一次，看向那些碧海和珊瑚礁。
　　以及碧水之下那些缓缓游弋的绝世鲛人。
　　——再冷漠的人也会对家乡有某种刻入骨髓的眷恋。
　　只是，自己，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一片碧海。
　　不是不留恋，只是，这祥和的碧海盛不住他沉重如同灾难的思念。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
　　他的转身从来容不下犹豫这种优柔的感情。
　　“苏摩。”
　　龙神金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清幽的鸣响回荡在碧海蓝天之间。
　　“……龙。”迟疑了片刻，他终于缓缓回头，伸手轻抚神兽的鳞片。
　　龙神似乎很享受海皇的轻抚，微微眯了眯眼睛。
　　然而那声音却是冷醒的：“你要走了吗？”
　　“嗯。”没有任何迟疑，苏摩淡淡地点头，“鲛人已经回到了碧落海，此间之事也算是有了个了结，我却还有事请没有做完。”
　　龙神静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却只是旁敲侧击：“你要留下这些族人不管了吗？你是他们的王。”
　　苏摩漠然地笑了笑：“我从来就不是你们期待的那种可以为海国放下一切的王。”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七千年后的鲛人已经不同于七千年前，有复国军的这些战士和尝过了痛苦的这些子民，鲛族已不是那个离了龙神和海皇便活不下去的种族，何况空桑和沧流正打得天翻地覆，无论哪边都腾不出手来对付海国。
　　“复国军和族人的情况炎汐比我熟悉得多，这段时间足够他布置好防务。”他忽地抬头直视龙神，眼神亮如妖鬼，“转告他，鲛人是独立的民族，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遇事多考虑些，只要立场有变，就没有什么值得我们一直信任下去。”
　　交待了最担心的事情，苏摩终于恢复了淡然的神色：“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他也该学会放弃那些幼稚的信任和妇人之仁了，这样的人，会是海国的好领袖的。”顿了顿，他又说道，“阿诺还在我体内，我应该还可以操纵以前的那些力量，等我到九嶷地宫中取回我的力量，我就把海皇的力量转承给炎汐，那样，你们就可以有一个负责任的海皇了吧？”
　　“苏摩！”龙神看着他，声音略带责备。
　　苏摩淡淡地笑了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龙。如果不是我身上偏偏有着海皇一系的血脉的话，你们都会受不了我的吧？我做不了一个称职的王，而海皇之力是为了保护海国而存在的力量。这样的力量不该留在我手里浪费掉，不如给炎汐那样的人，也算是给我一次自由。”
　　就那样微微笑着，他再一次转身。
　　“苏摩。”沉默了许久的龙神忽地再次唤住了他。
　　对着他静静停下的背影，轻轻低吟：“你相信他么？你担心他么？”
　　然后龙神看到那个一贯阴枭桀骜的海皇转过了头，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润笑意：“是啊。”
　　那样的微笑，美好得可以让天地都失色。
　　
　　阻止鲛人回归碧落海失利，无色城遇袭损失惨重，接连遇到了如此多的麻烦事，纵然是真岚也忍不住皱眉叹息。
　　看着夫君一天天地郁闷着，白璎终于忍不住劝道：“回去了就回去了吧，空桑复国本就是我们空桑人自己的事情，就算没有他人的协助也一定做得到，何必如此郁闷？”
　　真岚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叹息：“今日之盟友，待到沧流城破族亡，则为我空桑之劲敌，不得不早作打算啊。”
　　“早作打算？”震惊于真岚难得深沉的语气，白璎怔了怔，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半晌她才恍然般地惊呼出声，“难道……难道那个计划，你一开始就是打算消耗鲛人的战斗力的？”
　　“嗯。”痛苦地揉了揉额头，真岚低声道，“若是苏摩还在复国军中，我还真不敢用这招。复国军左权使炎汐是个光明磊落的仁义君子，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我算计。”
　　半晌，他又说道：“我亦不想背叛盟友，只是身为帝王者，终究是没得选择啊……
　　“西京他……很生气，说以我为不齿，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几千年的积怨，谁能保证沧流破后鲛人不会在咱们背后捅上一刀……”低声倾诉着苦恼，真岚忽地握住了身边白璎的手，“阿璎，你也会看不起我吗？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此行不仁不义，是个龌龊小人？”
　　白璎确实也是不支持这种做法的，然而看着夫君满脸痛苦的神色，终究却还是原谅了他。
　　——这个人，从生命的开始，就已经被血统赋予了太过沉重的责任。一次又一次的，他在伤害别人的时候伤害着自己，却终究不能停下翻云覆雨的手。
　　——没有自我的那种无悔，其实比悔恨更加残酷。或许，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从来不曾了解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的一切，在最初的最初，就都已被打上了空桑的烙印。
　　于是最终她只是静静地握住了他的手。微笑：“我怎么会怪你？你所做的一切，毕竟都是为了空桑啊……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真岚大为感动，紧紧回握住白璎的手，嘴唇微微颤抖。
　　“真岚，你太累了啊……”轻轻地感叹着，白璎用手温柔地抚过真岚鬓边的长发。
　　就在这时，无色城的入口处传来惊天动地的爆裂声，暴烈的气流搅得整个镜湖一片沸腾，连本为虚无的无色城都随之颤了两颤。
　　真岚与白璎对视一眼，均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白璎霍然站起，惊呼：“怎么回事，难道是沧流帝国？”
　　“不像。”沉默了一瞬，真岚缓缓摇头，“无色城入口隐秘，又有术法结阵守护，纵然是没被封印之前的云焕尚且无能为力，何况是现在？而且，就凭靖海军团的那几架螺舟，只怕也没有这么强的破坏力。”
　　“那是……”白璎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是熟人吧。”苦笑着摇了摇头，真岚沉声道。
　　“难……难道是……”沉默了半晌，白璎颤声。
　　微微点了点头，真岚索性选择了沉默。
　　“竟然……”仅仅说出了两个字，白璎已再说不下去。
　　“你去看看吧。”终于再次开口，真岚只是简单地说道，“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我了吧。”
　　听着那样若有所失的语气，白璎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摩是一路拆墙走到无色城的中心的。
　　——尽管是虚无的城市，然而那些壁障的阻挡作用却是真实的。
　　刚刚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就见到白璎自内殿疾步走了出来。
　　相见无言。
　　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
　　“苏摩，我真的很失望。”她看着他熟悉的蓝发碧眼，忽地低声说道。
　　“彼此。”再次相见，苏摩已经没有了那天晚上的痛苦眼神，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我曾经很爱你。”
　　“曾经？你说‘曾经’？”有那么一瞬白璎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因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的口中听到“曾经很爱”这样的字眼。
　　“是啊，曾经。你说的没错，一切都变了——你是空桑的太子妃，而我是鲛人的海皇，各行其是罢了。”苏摩扯起嘴角笑着，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
　　于是他们沉默，没有人能打破那种沉默。
　　最终先开口的还是白璎：“回归碧落是我们早就答应了你们鲛人的，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为什么——”
　　“你们是怎么对待鲛人复国军的你们心里有数！”没想到她这般轻易地就撇清了关系，一直以来沉默的隐忍终于到达了极限，苏摩眉峰一蹙，忽地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冷冷说道，“鲛人已经回到碧落海了，这场战争是你们空桑人和冰族人的，是胜是负与我们鲛人无关！”
　　“苏摩！你怎么能这样做？！”被他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这样说，白璎亦忍不住忿然作色，“沧流和空海之盟的力量对比你不是不知道，居然在这种时候退出，你知道我们会因此而损失多少吗？！你不想推翻沧流帝国的统治了吗？！”
　　“舌灿莲花啊，太子妃殿下。”苏摩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当下冷笑着讽刺道，“损失？那也只是你们空桑人 
 9、归碧落 ... 
 
 
　　的损失吧？用鲛人做挡箭牌，这算盘打得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苏摩动了动手指，十戒在水底的城市中闪过微弱的反光。
　　“你说我不想推翻沧流……是又如何？！只要能让鲛人回到碧落海，这个云荒大陆上是谁当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的冷笑更深：“说到底，空桑七千年来对鲛人做的比沧流帝国少吗？如今把鲛人顶到战场上送死的又是谁？”
　　“……战争中会有牺牲也是无可避免的啊，苏摩，你不觉得你太过苛责我和真岚了么？”被那样凌厉的气势所压迫，白璎嗫嚅了半晌才低声反驳道。
　　“对！战场上会死人当然是正常的，不过，鲛人复国军的牺牲究竟是不是因为战争你们心里清楚！”苏摩冷笑一声，负手看着水底离合的光晕，“我不是龙神和炎汐，你也不需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
　　“你我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论，我知道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手指暗暗握紧，苏摩回过了头不愿再面对这曾经深爱的女子，然而他的声音依旧冷厉而决绝，“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空海之盟……从今解散！”
　　“我们鲛人从来不欠你们空桑人什么，百年前你那一跳的善意我也已经回报得够多，从此你我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有什么铮然落地。
　　他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
　　——那是心碎的声音。
　　“苏摩！”
　　这样的嘶喊过后，场面登时陷入了僵局。
　　沉默蔓延了许久，白璎连续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控制住了几近失控的情绪。
　　毕竟不想失去这个强大的臂助，她勉强再次开口：“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吗？”
　　不再纠结于鲛人的事情，哪怕仅仅留住苏摩一个人，对复国也是重要的支持。
　　苏摩看着她显得如此锋利而内敛的面容，却记不起这个曾经那样天真而任性的女子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如今这称职的空桑太子妃。
　　半晌，他终于说道：“你不需要问这些。白璎，我再问你一件事，云焕的破坏神之力是你封印的么？”
　　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件事，白璎一怔之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低头专注地看着指间的引线，苏摩沉声问道。
　　“……似乎，从你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看了一眼他愈见沉重的脸色，白璎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道。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苏摩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胸中却已苦笑连连。
　　——可笑啊，亏他还曾经以为白璎有危险，甚至不惜与云焕剑拔弩张，原来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
　　——原来，自己，亦不过是封印云焕的力量的一枚棋子。
　　“真是好深的心机啊，空桑太子……”怒极反笑，苏摩毫无语气地感叹了一句。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若不是白璎一直注意着他的行止，几乎难以察觉。
　　“你一直都知道这些计划吗？”
　　那样低沉而伤痛的声音，几乎让人无法相信那会出自苏摩之口。
　　仿佛察觉到了那声音中的沉痛，白璎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之前的计划我并不知道……可是，这样不是也很好吗？你也可以趁机回来了不是吗？”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那些本就不真实的记忆早已经面目全非。
　　——就在自己天真的以为那所谓的创造和守护真的可以改变曾经无奈的错过的时候，原来一切都已经在自己不曾看到的地方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物非人亦非。
　　他再也不想说什么，转身淡淡道：“我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一时间没能跟上对方瞬息万变的思维，白璎下意识地问道。
　　“回哪里？”扯起嘴角讽刺般地看着身边的空桑太子妃，苏摩低低地笑道，“自然是回云焕那里。”
　　白璎的脸色瞬间苍白。
　　“云焕？！苏摩，你疯了么？就算你不肯在帮助空桑复国，难道你要帮助云焕来对付我和真岚吗？你难道忘了当初他是怎么逼你的了吗？”
　　苏摩微微笑着，眼神飘忽：“没忘啊，怎么可能忘得了？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你们那些复国大计，我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看着白璎瞬间变色，苏摩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们也不需要顾及我，该怎么杀就怎么杀好了。反正，对于你们来说，以前的那个苏摩，也早就已经死了吧？”
　　转身，他缓缓离开了这水底的宫殿，留下了身后微微发怔的女子。
　　“空桑的太子妃阁下，转告真岚太子殿下，我不想为这些蝇营狗苟浪费心思。他该知道我们鲛人有千年的生命，在他死之前我绝不会死，若他敢对海国有所异动，我就淹了他的云荒大陆！”
　　狠狠留下这一句话，苏摩推开了虚幻的大门，就那么消失在了白璎的视线里。
　　“苏摩……”怔怔地立了半晌，冥灵女子终于低低地唤了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少年时那曾经最纯真的爱恋，到如今的彻底错开，恍然间再去回忆，却不知推动了这一切的，究竟是哪一只手。
　　
　　离开那一片深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漫天的星辰倒映在镜湖上，在水纹间碎钻石般地微微摇曳。
　　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水间的星子也随他抬起了头。
　　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移动着，渐行渐远。
　　——那是他与白璎的命星。
　　——原来，已经用了换血之术么？难怪啊，如此地肆无忌惮。
　　然后他的心刀割般地痛了起来。
　　那样残酷的错过，在各自的轨道上走过各自的痕迹，从此，再不交汇。
　　百年前的他们是那样的无力，然而那时，他们却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彼此眷恋。
　　如今，他们已经拥有了几乎可以操纵六合的力量，然而，他们已再回不到从前。那些曾经的执着和眷恋终究还是埋没在了这纷繁的时空中，最终，消散。
　　冰冷的夜风打在身上，属于鲛人的低温体质让苏摩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然后他恍然记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刺骨的寒冷了。
　　……被那个人抱着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这些几乎让人连骨髓都冻结的冰冷。
　　毫无道理的，他在这个时候着了魔般地怀念那个人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或许，只是累了吧。
　　——只是，强烈的需要，那个人习惯般地给予自己的包容。
　　——没有算计没有猜忌亦不需要防备，纵然天地六合都万劫不复都不必分心在意。
　　——反正，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的拥抱，总是给人某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绝望而炽烈，除了彼此，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都不能奢望。
　　——多可笑，分明是那样复杂而残酷的男子，却偏偏将那唯一的一点纯粹和信任都交给了同样黑暗的自己。
　　——那么，就这样吧。反正，除了你，我也什么都不剩了。
　　——你也，是一样的吧？
　　
　　苏摩出现在寝宫中的时候，云焕正在批阅军报。
　　朱红笔，每落一下，都是数十万生命的哭泣。
　　然后苏摩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推门走了进去，自然得仿佛只是出去透了透风。
　　他看到云焕手中的笔落在了桌子上，殷红的墨迹溅得到处都是。
　　“苏……摩？”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云焕终于试探着唤出了声。
　　“怎么？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微微讽刺地，苏摩笑道。
　　“你……你怎么……”纷繁的思绪汹涌着跳出脑海，云焕竟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
　　——你怎么会回来？这样问的话纯粹是在找死。
　　——只是，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勇气才说服自己放开了你，所以，不要给我无谓的希望好吗？
　　看出了他的窘况，苏摩摆了摆手，漠然笑道：“我有说过我要离开么？你——”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云焕蓦地狠狠地抱紧了他。
　　那样的力道，仿佛怀中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苏摩……苏摩……”他一遍一遍地唤他的名，在那一瞬间甚至苏摩都有了某种窒息感。
　　“这一次，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云焕低沉的声音轻轻落入了苏摩耳中，“不要再吓我了，苏摩。”
　　那声音是如此的依恋而脆弱，他几乎无法相信那居然会出自云焕之口。
　　沉默半晌，他终于伸出手，缓缓拍了拍云焕微微颤抖的背，低声说道：“好了，我不是回来了么？没事了……”
　　仿佛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云焕诧然抬头，看到的却是苏摩淡淡的笑意。
　　他心中一动，想也不想地就吻了上去。
　　多少想到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苏摩没有抗拒，伸臂环住云焕的后颈，与他辗转相吻。
　　渐渐地身体就开始升温，云焕的手便开始躁动起来。
　　察觉到云焕探头探脑地伸进了衣襟中的手，苏摩登时气结。
　　——真是半点都纵容不得。
　　眉梢一挑，苏摩狠狠一指戳在云焕额上，阻止了他的侵略。
　　云焕被他推了一个踉跄，连退了数步才站稳了身子，随后捂了额头无奈道：“苏摩你就不能下手轻点么？”
　　“你活该！”没半点好脸色。
　　知道自己惹怒了苏摩，云焕也老实了下来，顺势坐在了身后的床上，埋了头不敢再去碰火山口。
　　小孩子赌气般地沉默的半天，苏摩终于冷哼一声，在云焕肩上狠狠捶了一拳，然后笑了出来。
　　云焕捉住他的手，也笑了出来。
　　两个死神罗刹般的人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半晌，两人的笑容渐渐褪了下去，云焕再次抱住了苏摩。
　　“那天……我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头埋在苏摩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苏摩任由他抱着，淡淡地道：“……那天，我的确以为我回不来了。”
　　半晌，他才再次出声，语音低沉：“我以为她会杀了我。”
　　“季航的那件事，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么？”
　　听着他的声音中极力压抑着的失落和痛苦，云焕心中一痛，忽地用力转过他的头，正色道：“苏摩，我只想让你过得幸福就足够了，你不需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苏摩诧异地挑了挑眉，终于低声笑了出来：“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压抑自己去迎合别人的精明人么？”
　　随后他也沉了脸，低声郑重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后悔。”
　　那样郑重的心意，彼此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所幸，他是云焕，而他是苏摩。
　　他们都不是会犹豫退缩的人。
　　——不需要退路。
　　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从此，不会再怀疑，不会再放手。
　　终于意识到了气氛的凝重，云焕忍不住微微笑了调侃道：“怎么，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连星魂血誓都用了，结果还是没能抱得美人归么，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哎呀！”
　　狠狠一掌拍哑了那张不分轻重的嘴，苏摩漠然道：“星魂血誓是我自己要做的，本来也没指望她会回报我什么。我这样做，只是想要对得起当年的自己。”
　　“苏摩你……”额上的红印还没退，脑袋上又被狠敲了一记，云焕低声委屈道，“真暴力……”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10

10、破坏神 ... 
 
 
　　八、破坏神
　　
　　自空海之盟与沧流帝国开战以来已是三月有余，情势一直是夹杂不清，纵然交战也往往是互有胜负。
　　然而日前空海之盟不知何故大起内讧，鲛人复国军一怒之下远走碧落海，再不理会云荒大陆上的种种争斗，于是这一场战争便彻头彻尾地成了空桑和冰族争夺云荒霸权的一场无谓之争。
　　在之前的战斗中空海之盟本也是依凭着复国军舍生忘死的决绝打法才能与沧流军队勉强周旋，而此时鲛人复国军一去，空桑便是颓势立现，陆上之战更是险象环生，仅仅半个月便接连折损了众多人马，若无西京拼死守护，险些连泽之国这陆上基地都沦丧了。
　　沧流以武立国，兵力尤为强盛，几乎达到了全民皆兵的地步，名将骁骑之多远非空桑可比，更兼破军少将用兵如神，若不是空桑战士皆为冥灵无法杀死，只怕这半个月已然胜负立分。
　　空桑太子空负经天纬地之才，却苦于血统不纯力量不稳，手下战士又无法白日出战，全然无法施为，终究只能摇头苦叹。何况要论心智计谋治国平天下，沧流云焕少将自然远远不及空桑太子，然而战场之上，激变迭出，人人用命，若论调兵遣将，鼓舞士气，空桑太子却远远不及行伍出身的破军少将了。
　　眼看战争形势逆转，再放任下去空桑则有亡国灭种之虞，空桑太子终于再坐不住，多方派遣细作，虚与委蛇，大施暗为，意图挑起沧流内乱，己方才好趁乱扳回劣势。
　　偏生破军少将于诈术一道亦深有体悟，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直把空桑数十次阴谋尽皆挫败。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太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效法前事，尽遣手边高手前往刺杀破军少将，只盼着事成之后沧流群龙无首相互征伐，便可不攻自破。
　　然而高手派了一批又一批，却是有去无回。
　　空桑诸王并不知晓个中缘由，只道破军少将破坏神之力已然无法使用却可以逃过这许多高手的刺杀，当真是奇哉怪也。然而空桑太子太子妃夫妇心中却是明镜也似，知有海皇苏摩暗中护持，然而这其中种种，实不足为外人道。
　　叶城飞廉少将本为冰族世袭贵族，叛出帝都的本意亦不过是不满破军杀伐太重倒行逆施，惟恐其将冰族带上绝路，此时见两族之战冰族节节胜利大占上风，并未现盛极而衰之势，大感欣慰，于是按兵不动，任由那两军争个你死我活。空桑方面多次派人试图联系，尽皆无果。
　　就这样尔虞我诈地过了将近一个月，沧流帝国在破军少将的带领下已然收复了大量失地，对泽之国渐成合围之势。
　　眼看情势越来越危急，空桑上下均是心急如焚，然而敌方上有破军亲临迦楼罗掠阵，下有勇将智士拼死效命，战场胜负间，空桑实在回天乏力。
　　直到那一日，泽之国幕僚慕容修求见真岚太子。
　　
　　八月十七，满月如盘。
　　苏摩缓缓地站起来，信手捋着湿透的长发，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兀自沉睡的男子。
　　日复一日的征战，那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已经让这个人消耗了太多的心力。没有了破坏神之力，堂堂的破军少将也不过是个会累会痛会病会死的普通人。
　　腰间的疼痛让他不齿，然而面对着那样疲惫的云焕，他终究不曾拒绝他的求索。
　　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苏摩随意披了件衣裳走出了房门。
　　寝宫外的中庭花木林立，在云焕的特别授意下更是增加了面积惊人的一片人造湖，凿通了泉眼引进来的冰泉清凉透骨，无论冬夏总能在空气中蒸腾出一片朦朦雾气。
　　苏摩很喜欢在这附近消磨——尽管对生活环境并没有特别的好恶，然而身为鲛人毕竟还是天生就喜欢这种水气。
　　淡淡地倚在湖边错落相间的太湖石上，苏摩碧色的眼睛静静地停留在离合的水光中浅浅摇曳的月影间。
　　氤氲的水气母胎般地包围了他，湿润的气息在瞬间让他产生了依然身在碧落海的错觉。
　　就是这一失神，雾气间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苏……苏摩大人……”
　　——有人？！
　　直到此时才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苏摩眉峰一皱，暗骂自己大意。
　　然而转瞬他便发现了不对——如果真的是普通侍女的话，根本就不需要这样隐藏气息，只有自幼接受间谍和杀手训练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下意识地隐藏气息。何况，这个人……就算这一个月来杀的那些顶尖的刺客也未必都能有这样精湛的闭息能力。
　　索性将计就计，看看对方究竟所图者何。
　　缓缓转过身，苏摩点头示意来人走近。
　　直到那人已经到了面前，苏摩才发现这女子竟有着一张惊若天人的绝世容颜——几乎已经超越了大部分鲛人，那是堪比海皇一族血统的美貌。
　　看清了他的脸时，那女子同样惊讶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地低下了头恢复了片刻前畏手畏脚的模样。
　　两个容颜绝世的人骤然相见，惊讶之意倒是超过了惊艳之情。
　　就见那女子扭着衣角，怯生生地说道：“我……我一直……一直很仰慕苏摩大人……所以……所以……”
　　她的眼中有着潋滟的水样光彩，在朦胧的雾气中看起来煞是撩人。
　　然而苏摩无动于衷。
　　“我想……我想……苏摩大人……”支支吾吾的说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女子的脸红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不知不觉间，那声音已经变得柔媚入骨。
　　雾气渐渐地浓了起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想到的是，面对着如此良辰美景佳人投怀，苏摩只是皱着眉，不耐地看着眼前的绝世美女。
　　想必不曾料到自己竟会出师不利，那女子愣了一瞬，绞着衣角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变了姿势。
　　慢慢低声嗫嚅着“我……我喜欢苏摩大人……”她已经在不着痕迹地接近过来。
　　苏摩自然知道她的这些小动作，却并不点破，亦不阻止她的接近，全然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雾气已经浓的伸手不见五指。
　　淡淡的香气在身侧散开，有着某种莫名的熟稔感。
　　在脑中极力回忆，那样的熟稔感渐渐地强烈了起来。
　　……
　　“苏摩……苏摩……我们去放风筝吧！”
　　“你看，苏摩，水馨花开了呢，这一片花池好像还是前年从星星峡移植过来的呢……”
　　“苏摩，苏摩，你的衣裳破了呢……”
　　那样淡淡的香气，确实是那时的味道。
　　渐渐地意识便沉溺了下去——伽蓝白塔上，那些如同幽幽盛开的水馨花般纯澈的容颜和回忆。
　　“白璎……”仿佛再无法保持淡漠的疏离，苏摩终于低声唤出了这个名字。
　　“苏摩……”那温柔如水的女子就那么渐渐接近，轻轻伸手想要抚摸他的面容。
　　纤细凝白的手在雾气中泛出了一抹翠绿的光芒。
　　那样温柔的手在距离颈前三寸的地方忽地变作了利刃。
　　电光火石般的直刺被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
　　碧色的眼睛亮如妖鬼。
　　手指骤然一紧，毫不怜惜地捏断了那柔若无骨的手腕。
　　“啊——！”尽管身为杀手，然而这样一笑倾城欢的美人有何曾尝试过这样残酷的对待？清脆的骨裂声中，绝世的美人尖声惨叫着，泪水断线珠子般地落了下来。
　　苏摩轻轻一挥手，于是那些氤氲的浓雾如风般消散。
　　看着她讶然失色，苏摩冷冷笑道：“凭这种程度的幻术，就想困住我么？”
　　“你……为什么……这不是你的心愿吗……”惊惧与剧痛瞬间让美人语无伦次起来，她扭曲了脸，盯着苏摩淡漠的脸，颤声说着。
　　看着她恐惧的脸，苏摩冷笑道：“你所窥视到的不过是我心愿表面的一小部分，你根本就不明白，你给我看的那些东西真正的意义。”顿了顿，他低头看向指间彼此缠绕的引线，漠然继续道，“我的愿望，你们任何人都给不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于是那绝世的容颜在瞬间爆裂开来，狼藉的血肉间丝毫辨不出曾经倾国倾城的痕迹。
　　漠然地看着那样完美的面容在眼前烟消云散，苏摩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手腕一抖甩掉引线上沾染的血迹，苏摩再没有了看水的心情，打了个手势让人来收拾残局，转身便回了寝宫。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半晌的争斗，云焕居然毫无反应。
　　普通侍卫发现不了这样隐秘的打斗，然而以云焕的警觉性，绝对不应该是这种情况。
　　——难道是有什么埋伏？
　　——就算是有埋伏，以云焕之能也不可能这样无声无息地被人杀掉吧？
　　就在想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推开了门。
　　云焕还在床上，甚至依然沉睡着。
　　苏摩微一皱眉，快步上前。
　　只见云焕眉峰紧锁，苍白的脸上冷汗一滴接一滴地渗入了鬓发中，四肢都在下意识地扭曲挣动。
　　“云焕，云焕！”苏摩坐下来，试图推醒深陷噩梦的云焕，然而没想到的是，连唤了数声云焕依然不曾转醒。
　　……魇魔么？这等低级的魔物又怎么能制得住云焕？
　　压下心中的疑问，苏摩并指如剑，重重点在云焕的额上。
　　汹涌的灵力直透脑颅，在刹那间将那肆虐的魔物绞得粉碎。
　　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云焕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中一片茫然。
　　“怎么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苏摩淡淡问道。
　　“破坏神……”云焕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晕倒在了苏摩怀里。
　　
　　那一天之后，云焕便一天比一天沉默了下去，到达极限前自虐般的不眠不休，偶尔睡去也是噩梦连连，警觉得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有时颁布下来的命令几乎完全是自相矛盾。
　　整整半个月，云焕休息的时间加在一起甚至不足七个时辰。那样布满了血丝的眼中总有着某种深刻的恐惧，仿佛在惧怕着身体中的某种力量。
　　这样的眼神苏摩太熟悉了。
　　然而他没有问——彼此都是一路人，那些不欲人知的痛苦与无奈，从来都只能埋藏在心底。既然了解着对方，自然早已经有了不去过问的默契和随时面对一切突发状况的觉悟。
　　——无论是什么都好，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个分晓。
　　这样虚假的平静一直维持到了九月初三，新月如钩。
　　“对不起……对不起……苏摩……师父……不是我……姐姐……不要死……放开我……混账……放开我……苏摩……苏摩……别走！”
　　戎装的军人低声惊叫着醒来，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落。右手痉挛般地紧握着左手的手腕，在原本那道陈旧的烧伤痕迹上又勒出了一道乌青的印记。
　　——再一次困倦至极地伏案睡去，却只有这样痛苦纠结的一个时辰不到。
　　茫然而混沌的冰蓝色眸子里是彻骨的惊恐和厌恨。
　　“醒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一瓢冰水泼在了混乱的意识上，瞬间将他从那些犹自不曾消散的纷乱梦境中惊醒了过来。
　　“我……我睡了多久？”意识几乎还未曾清醒，云焕便紧张地问道。
　　清凉的面巾准确地扔到了脸上，因为冷汗而粘腻不适的肌肤仿佛活过来了般发出舒适的叹息。
　　云焕怔了怔，然后轻舒了一口气，接住下落的面巾重重地抹去脸上的冷汗，血丝遍布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
　　苏摩看着他憔悴已极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淡淡道：“一个时辰。”
　　“喔……”云焕低低地应了一声，忽地抬起左手，沉沉地覆住了眼睛。
　　“苏摩……我完了……”莫名其妙地，云焕忽地低声喃喃道，“我就快败了……”
　　苏摩的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如此痛苦而绝望的语气，纵然是刚失去破坏神之力的时候都不曾自他口中听到过。
　　——那样偏执而孤傲的人，若不是到了崩溃的边缘，又怎么会用这样凄迷的语调向别人示弱？
　　尚未等他回答，云焕忽地又自顾自地轻笑了起来，转过头，看向微微蹙眉的苏摩：“呐，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完全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苏摩只能沉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那一片湖水旁，云焕若有所失地笑了笑，沿着那些巨大的太湖石的边缘坐了下来。
　　自幼在西荒长大的云焕其实并不喜欢有水气的东西，然而这一次，一脸疲倦的他却仿佛在水边找到了安身之所。
　　“呐，苏摩……真矛盾是不是……”静静地看着湖水中聚散离合的光芒，云焕再次茫然地笑了起来，“分明只有我死了才能阻止得了那个怪物，可是我却舍不得死呢……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你……不想死……真可笑，我这辈子第一次怕死居然是在最该死的时候……”
　　蓦然，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那水光伸出了手：“啊……真像你啊……苏摩……你看那些水……多么温暖……”
　　听着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语无伦次，苏摩的眉峰渐渐蹙紧——分明是冰泉之水却被他说成温暖，难道他的意识已经陷入混沌了么？
　　恍惚地微笑着，云焕向那些水光伸出了手，仿佛想要触摸那些光芒般忽地上前了一步。
　　平静的水面在瞬间碎裂。
　　恍然间云焕的目光在苏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疲惫然而安心的笑意。
　　苏摩忽地冷笑了一声，碧色的眼中闪过一抹怒色。
　　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身形一动，无声地滑入了水中。
　　碎裂的镜面下是熟悉的深蓝。
　　温暖的感觉静静地包围了他，对于鲛人来说，无关乎水体本身的温度，那种温暖感来源于身体本身对于水的依赖天性。
　　湿润的空气通过耳后的腮涌进肺里，不同于陆地上干燥而炽烈的空气，融入体内的水气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怀抱。
　　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样的感觉。
　　温暖，湿润，那是某种根植于血脉中的熟稔。
　　“云焕。”水波微微颤动 
 10、破坏神 ... 
 
 
　　，鲛人特有的潜音将他的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仿佛水流也对海皇之血存在着某种敬畏，苏摩所过之处，湖水自动地让开，如同迎接着王者的归来。
　　视线捕捉到那一抹渐渐下沉的身影，苏摩冷哼了一声，快行两步一把捞住了云焕的后襟。
　　丝毫没有犹豫，他一把将那已然无力的身体扯过来，狠狠吻住云焕大量缺氧后显得格外惨白的唇。
　　苏摩吻得强势而霸道，丝毫不顾忌在水下云焕的接受能力，狠狠撬开因冰冷而紧咬的唇齿，舌恶意地挑逗搅动。
　　冰冷的水随着苏摩的吻而一起涌进了口中，云焕微微呛了下，然后湿润的空气通过唇舌的交缠而过渡到体内，迅速地缓解了那些几乎要将心肺撕裂的窒息感。
　　他下意识地环住了苏摩的后颈，舌尖蠢蠢欲动地想去索求更多的氧气。
　　苏摩没有放开他，却也没有带他升上水面的意思。
　　他就那样依然保持着深吻，将更多的氧气度到云焕口中。
　　就在云焕开始眯起眼睛享受那送上门来的氧气的时候，水中传来了并不清脆的布帛撕裂的声音，然后一阵彻骨的冰冷忽地袭上了原本已经瑟瑟发抖的身体。
　　几乎是本能般地，他在瞬间向苏摩的方向靠了过去。无边无际的冰冷水体中，那个人一贯低温的身体反而成为了他唯一的温暖。
　　“真主动啊破军少将……”水波微微动了动，云焕因为冰冷而清醒过来的感官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句潜音。
　　那样玩味般的别有深意的语气让云焕下意识地抖了下。
　　几个月相处下来，云焕知道苏摩只有在动气了的时候才会叫他“破军少将”。
　　他亦知自己没头没脑的行为会让苏摩生气，然而那个瞬间，真的完全是身体本身的行动，甚至直到落入了水中的刹那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虽然在讲武堂的时候学到了如何分辨潜音所表达的内容，然而普通人类在水中毕竟无法出声，于是云焕只能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张口却只吐出了一连串气泡。
　　“闭嘴，我不想听。”微微挑了挑眉，苏摩在送出了这句话之后微微退了一步，一只手支撑着云焕的身体，另一只手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物。
　　微微抬着下颌，苏摩冷冷地笑着，他的每个动作都有着令人窒息的强大魄力和□意味。
　　云焕隔着深蓝色透明的水望着他，没有人能像苏摩一样，在这种时候，带着这样堕落然而傲慢的微笑。
　　就在他几乎再次窒息的时候，苏摩的手指一勾，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在冰水中显得温热的手指在皮肤上灵活地游走，顺着那些刀削般的线条忽上忽下，描绘着那身体上深浅交错的伤痕。
　　修长的双腿被慢慢分开，云焕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冰冷的刺激和极有技巧的抚摸让身体莫名其妙地迅速兴奋起来。
　　看到那双一向冷厉决断的冰蓝色眸子中迅速地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苏摩扯动嘴角笑了笑，手指渐渐深入。
　　“咕……”云焕不自觉地哼了一声，然而大量的冰水顺着微微张开的唇涌了进来，最后发出的只是一声怪异之极的灌水声。
　　云焕看到苏摩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强忍不住的古怪笑意。
　　脸上腾地一热，云焕忍不住怒视苏摩——他破军少将这辈子也没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候。
　　然后苏摩的唇覆了上来，及时地用氧气提醒了云焕如今谁才是主宰者。
　　云焕还没来得及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氧气，一阵细致而怪异的疼痛便袭击了才微微放松下来一点的身体。
　　下意识地闭紧了嘴，云焕的双手狠狠地勒住了苏摩的背，勉强吞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
　　没有急于动作，苏摩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手稳稳地托住云焕的腰，一手搂住云焕的后脑将他的头压下了安慰地深吻。
　　直到那因为疼痛和不适而紧缩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他才开始慢慢动作起来。
　　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时候，苏摩总是比云焕温柔并且有耐心得多。
　　云焕每次做的时候都像一只急躁而暴虐的野兽。
　　随着苏摩的动作开始加快，云焕用双手紧紧环住了苏摩的颈，在这样毫无依凭的大片水体中，他只能下意识地靠近这唯一的依靠。
　　微微加快呼吸的频率以支持两人凌乱而急促的喘息，苏摩的手继续不紧不慢地在云焕的身上点火，带动着他的情绪。
　　云焕被动地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身体，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跳到了湖里。
　　水中是苏摩的天下。
　　苍白修长的肢体紧紧交缠在一起，水流在他们的周围旋出温柔的纹理。
　　淡金和深蓝的长发海藻般在水中飘荡，随着水的流动而变幻出各种各样的痕迹，那都是极漂亮的颜色。
　　水体间涌起了大量的气泡，随着两人的动作渐渐升腾。
　　冰冷刺骨的水仿佛也热了起来。
　　流星无声地划破了天宇，却已不见那些曾经无暇的愿望。
　　
　　待到两人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云焕已经只剩下紧紧攀住苏摩的肩的力量了。
　　原本就已经疲惫至极的身体被这样一番折腾下来更是几近虚脱，云焕微张着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视线却渐渐地开始模糊起来。
　　苏摩静静地将他搂进了怀里，安慰地轻轻揉动湿透了的金色长发，淡淡道：“安心休息吧，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他并不知道云焕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威胁，然而他的话语却是笃定而自信的，有着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早已模糊的意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安定下来，静静地沉了下去。
　　看着怀中终于放下了忧惧沉沉睡去的人，苏摩无声地吐了口气，换了个姿势让他的头枕在肩上，拂开湖水将他带到了岸边。
　　手指一动信手用引线扯下了一道院子里装饰用的沉纱锦裹住了两人的身体，苏摩俯身将云焕打横抱起，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寝宫中。
　　动作柔和地将昏睡之人放在床上，苏摩随手披了件长衣，然后浸了温水，慢慢擦去云焕身上冰冷的水珠。
　　他依然冷着脸毫无表情，然而深碧色的眼睛中却是安然的欣慰神色。
　　丢开手巾，拎起锦被覆住了云焕依然没有恢复正常温度的身体，苏摩靠着床沿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隐隐泛出不祥的紫红之气的夜星。
　　那样诡异而不祥的气息，甚至在空桑倾国的时候都不曾出现，记忆中似乎只有破坏神用星之血十字让破军提前爆发、附身于云焕的那一次曾经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
　　他试着用幻力去追溯不祥之气的来源，然而情况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九嶷地宫，无论他动用何种法术，那诡异的气息始终如同虚空般无边无涯地包围着他，让他无从寻觅。
　　——这样惊人的力量！
　　苏摩几乎记不起除了破坏神和创造神之外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如此彻底地超越于海皇的力量。
　　——究竟是什么人？
　　再次看向身边难得深睡的云焕，苏摩只觉得心中原本隐隐浮现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起来。
　　
　　就在苏摩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桃源郡通往帝都的路上，西京也是彻夜难眠。
　　剑圣之剑被他强硬地压在了掌下，然而尽管处在主人的压制之下，圣剑依然控制不住地嗡鸣不止，听着那样尖锐震颤的嗡鸣，西京的心莫名地不住下沉。
　　——名剑护主，圣剑通灵。
　　自从半个月前，这剑圣之剑便一直如此，如此剧烈的反应，让这空桑剑圣在这半个月间一直是辗转难安。
　　于是三日之前，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安顿好了桃源郡防务，开始昼夜兼程赶往帝都。
　　看着天上隐隐不祥的天象，西京长叹了口气，看着手中不住鸣叫的佩剑，终于低声嘟囔道：“阿璎啊，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
　　云焕睁开眼睛的刹那，苏摩下意识地疾速退开了一步。
　　缓缓睁开的双眼竟然莫名地恢复成了金色。
　　那双闪烁着妖异色彩的眸子就那样停留在了苏摩脸上，溢出某种温柔的笑意：“苏摩，怎么了？为什么退开？”
　　苏摩没有回答，定定地盯着他金色的眸子，眉峰蹙起。
　　“怎么，我恢复了力量，你不高兴么，苏摩？”翻身下床，云焕一步步地走向苏摩，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的手缓缓伸向苏摩，仿佛想要抚摸那冰冷而绝世的容颜。
　　“唰！”忽然间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空气，云焕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不解地看向忽然动手的苏摩。
　　锋利的透明引线如同刀般割过，拦开了他。
　　“滚回去。”在云焕诧异的目光中，苏摩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嗯？”云焕一时间倒是没反应过来，收回了手，却没有任何动作。
　　苏摩冷冷地笑了起来，缓缓抬起手，锋利的引线在指间闪过嗜杀的锐利光芒。
　　“滚回去，破坏神！”
　　有那么一瞬间，金色的眼睛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诧。
　　然后云焕……破坏神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丝妖异的笑容：“真是让人惊讶啊，海皇，枉我还低声下气地装出那样的态度。”
　　毕竟是面对着上古的神祗，苏摩不敢大意，力量在指间缓缓汇聚。
　　然而破坏神却仿佛谈兴正浓，并不急着动手，反而笑了起来：“海皇苏摩，你比七千年前的那个海皇聪明很多啊，那时候他完全没有你这样的警醒。”
　　苏摩扯了扯嘴角，冷冷笑道：“拜你所赐。”
　　——千年的折磨与仇恨，又有谁还可以保持着那样纯粹而温暖的信任？
　　“还有这孩子也是，”破坏神没有介意苏摩的讽刺，抚了抚胸口，微微笑着继续道，“多么强大的精神力，比琅玕那小子强很多啊。分明是那样迫切地追求着力量，被一群蠢货用那样幼稚的方式封印了力量之后却可以抵御住我每天的诱惑，不肯将这完美的身体交由我支配。”
　　——原来他竟每天都在忍受着这样巨大的痛苦，却不曾有过丝毫流露么？
　　那样一直以来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平静而骄傲的态度，却不知那个人用了多么可怕的意志力才能够一直得以保持。
　　诧然之后是心下沉沉地一痛，苏摩缓缓握紧了手，蹙眉无语。
　　看着他眉峰紧蹙，破坏神仿佛高兴般笑了起来：“是因为你么，海皇苏摩？是因为你在他身边，所以他才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么？”
　　苏摩的双肩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颤，却终究控制住了几近决堤的情绪，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自说自话的破坏神。
　　微微冷笑起来，破坏神抬起手，看着云焕长满了厚茧的掌心：“要不是神之右手做了这样决绝的事情，我只怕至今还无法冲破那种禁制，哈。”
　　“神之右手？”尽管在季航刺杀这件事之后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过去的那些纷扰纠结下去，然而百多年的执念又怎么会因为一次背叛就烟消云散？这样的境况下，在破坏神的口中忽然听到了这个名字，苏摩终究忍不住全身一震，惊问出声：“神之右手做了什么？她怎么了？！”
　　****
　　“真岚！真岚！”落拓的剑圣身上配着辟水珠，大步行走在海底的城市中，边走边呼唤着挚友的名字。
　　真岚自然听到了西京的声音，然而他却依然只是傀儡般地瘫坐在王座上，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怔怔地盯着水光离合的空荡大殿，对于好友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他已再没有了丝毫力量去关注任何事了。
　　厚重的大门在剑圣手中如同一缕温顺的轻纱般应手而开，西京快速地走进大殿，却只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王座上的人影。
　　“真岚？你怎么了？”对于好友的反应大为诧异，西京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真岚的肩膀。
　　真岚缓缓抬头看他。
　　西京惊得几乎当场叫出了声来，踉跄着退了一大步。
　　“真岚？！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抬起头来的人几乎已再看不出是当年和自己并马长歌、联剑破敌的快意少年。
　　——尽管在这百多年的时间里真岚已经成长变化了许多，可那样乐观而干脆的性子却从未改变。然而，此刻面前的人，却仿佛一尊失去了一切的人偶，空洞的眼睛落在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了丝毫情绪。
　　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真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璎呢？她为什么没有陪着你？！”
　　“白璎？白璎……”仿佛对这个名字还有着某种执念，真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清醒过来，看着西京紧张的脸，忽地虚弱地笑了起来，“西京……”
　　“西京，你知道么？沧流久攻不下，空桑上下都很着急……”不知为何，终于开口的真岚甫一出声说出的却是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西京看着挚友恍惚的脸，只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
　　真岚却只是丢了魂般地继续语无伦次：“那天，慕容来找过我，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吗？”
　　看着西京的眉间皱成了一团，真岚忽地笑了起来，一把抓住西京的手腕将他拖向偏门：“你想见白璎吗？我带你去见她。”
　　****
　　“神之右手做了什么？”看着苏摩少见的动容，破坏神忽地玩味地笑了起来，“自然是做了身为神不该做的事情。”
　　笼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苏摩蹙眉，沉声：“创造与破坏彼此消长，除非创造神骤然消失，又有什么力量能够让你忽然冲破护之力的封印？”
　　不曾想到他竟如此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破坏神诧异地挑了挑眉，终于笑道：“真是犀利啊，海皇苏摩。”
　　然后他挑衅地笑了起来，微微抬起右手：“就算我知道神之右手的境况，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焕修长的手指间忽地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英俊的面容在那团火焰的的映照下亦显得诡异起来。
　　“或者，如果你付得起代价的话，我就告诉你。”
　　****
　　厚重的石门在帝王之血的推动下缓缓开启，刺骨的寒 
 10、破坏神 ... 
 
 
　　气骤然涌出，纵然强健如同西京一个不小心之下亦是生生地打了个冷战，禁不住拢了拢衣襟，眉头大皱。
　　然而真岚却毫无感觉，只是恍惚地笑道：“你不是想见白璎吗？她就在里面呢。”
　　胸中轰然一沉，西京再顾不得什么，一把拨开了真岚冲了进去。
　　巨大的冰室中寒气弥布，升腾流动的白雾几乎遮蔽了人类的所有感官，西京只觉得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全无方向感可言。
　　然而怀中的剑圣之剑却鸣叫得更加剧烈了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羁绊，熟悉的剑鸣声同样回荡在房间之中，循着那一道踪迹，西京缓缓向房间正中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一生中最惨烈的一幕。
　　巨大的蓝色冰晶寂然立于冰室正中，透明的冰面之下，纯白的女子静静地沉睡着，银白的长发冻结在冰中，微微散开的弧度如同优雅的水藻。
　　那一刻如同五雷轰顶，当代剑圣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冰晶之前，完全失去了所有应变。
　　直到真岚走到了身边，西京才回过了神来，嘴唇颤抖了半晌，终于挣扎出一句话来：“这……是……是怎么回事……”
　　真岚看着他，忽地笑了起来：“那一天……”
　　****
　　“破坏神的化身不需要那些优柔的感情，海皇。”
　　“你会让他无法毫无顾忌地杀人。”
　　微微笑着，破坏神的手指轻轻一扣，于是金色的闪电轰然劈落，在强光的刺激之下，苏摩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那一刹数十年身为盲人的本能救了他，就在他纵跃而起的瞬间，扭曲的闪电将片刻前落脚的地面击成了一片废墟。
　　手指一收坚韧的引线骤然织成了一道电网，苏摩闪身让过衔尾而来的金色火焰，十戒微微一震闪电般地直刺咽喉。
　　纵然是破坏神亦没想到他竟真的会下杀手，匆忙之下劈手一挡，于是那一道电光擦着颈部掠过，带出了一连串血珠。
　　“还真是舍得下手啊，海皇。”虽然附身于凡人让神祗的无法发挥全力，然而破坏神却也完全没有想到一个人类居然真的有伤到自己的能力，一时的诧异之后，愤怒决堤般地汹涌起来。
　　微微冷笑着，破坏神抬起了左手，五指一张，雷电瞬间在他的指掌间汇聚了起来。
　　
　　****
　　
　　那一天。
　　面对着暴怒的真岚，慕容修只静静地问了一句：“皇太子殿下，究竟是空桑复国和这十万遗民重要，还是太子妃重要？”
　　——难道为了空桑就一定要牺牲白璎？！仅仅因为她的身上背负着护之力量，就要封印她以换取破坏神本体的复苏？！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嘶喊出声，然而无数深埋在地下无法闭合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张开，无声地落在他的身上，生生逼回了那些几乎脱口的话。
　　“破坏神性本嗜杀，必容不得海皇阁下留在破军少将身边，二者必有一战。海皇苏摩性情激烈，乍逢背叛未必就能迅速地作出判断，那便是两败俱伤的结局。”看着真岚微微失神，慕容修淡淡地笑了声，继续道，“若是海皇发现了破坏神之事，则手下留情必为破坏神所趁，性命堪忧。破军秉性决绝，一旦动情则不惜毁天灭地，则必与破坏神决裂，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则沧流帝国均已不足为惧。”
　　……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你就牺牲了阿璎？！”西京早已听不下去，看着眼前同门师妹的遗体，他忽地一把扯住了真岚的衣襟，厉声质问。
　　“啊，是啊，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就牺牲了白璎……”真岚却全然没有挣扎的意思，任由西京将他提在手中，“西京，你为什么不为白璎报仇？”
　　看着那样泫然欲泣的神色，西京几近失控的怒气终于缓和了些，放开了手中的好友：“不是你，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你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后悔成这样。”
　　“是我！就是我！要不是我白璎怎么会变成这样？！要不是我……”真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喉中有着勉强压抑着的呜咽，“我……我怎么会同意……我怎么会牺牲白璎？！我……我想要空桑复国就是为了她啊……”
　　面对着这样脆弱的真岚，西京满腔的怒火再也爆发不出来，只得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问：“后来呢，为什么你没同意却还是变成了这样？”
　　“我……我没想到！我没有想到他竟去找了白璎……”
　　真岚没有说下去，然而西京已经完全了解了，知道以自己师妹的性子，必然会同意这个计划。看着眼前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的男子，他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
　　——理解着。
　　——却，无法原谅。
　　——阿璎，为什么总是要你做出牺牲？
　　
　　****
　　
　　巨大的电网扭曲着向自己的方向围拢了过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摩不闪不避，直直地迎向了那团恐怖的电光。
　　“哦？”破坏神挑了挑眉，忽地感叹：“真是个习惯于战斗的孩子呢。”
　　被九宫连环锁定的猎物，无论往哪个方向逃窜都会在瞬间被九天连闪吞没，纵然是海皇也没有任何生机。
　　当年的纯煌都不曾破得了这一招啊，到头来还是龙神不顾生死地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想要对抗九宫连环唯一的办法就是迎着电网直冲过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越电网，才有可能在最小的伤害下脱出闪电的掌握。
　　然而就是迎着连环闪电冲出的这份勇气，就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决斗的人所能具有的。没有粉身碎骨的觉悟，不会有人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下一刻，苏摩的右手已经贯穿了云焕的胸口。
　　破坏神在那个刹那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就不怕攻击我不成，反而会伤害他的身体？”
　　看着他半真半假的惊讶，苏摩冷笑起来：“你在他体内蛰伏了那么长时间，到头来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么？”
　　狠狠地抽出手，苏摩飞身后退，凝视着手上缓缓流入袖中的温热血液，笑容忽地柔和了点：“那个人，是个满脑子独占欲的疯子。除了他自己，无论是谁伤了我，他都不会允许——就算动手的是自己的身体。”顿了顿，他抬头看着诧异地抬高了眉毛的破坏神，冷笑着继续道，“宁可死，他也不会容忍自己被随意操纵。何况，动手的是我，他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这……”纵然是破坏神，一时间对这样诡异的理论也是无言以对。
　　苏摩的身子忽地一震，下意识地回手捂住了嘴，然后仿佛承受了什么重击般地踉跄了一下，淡色的血液便顺着指缝间迅速地流了出来。
　　“呵，毕竟只是鲛人的身体，硬生生地冲破了我的九宫连环，又强撑着用出了如此强劲的一击，此刻就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看着那双总是泛着嘲讽般的妖异金色的眼睛，苏摩咳了几声，忽地沉声：“看着……真是碍眼！”
　　然后他厉声嘶喊了出来：“云焕！你还想装死到什么时候？等着给我收尸么？！”
　　那样伴随着汹涌灵力的厉喝在身体受伤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冲入脑海，当破坏神反应过来调动灵力去抵挡的时候已然不及，于是他暴怒起来，整个人忽地一道光般地冲向了重伤之后一时间无力动弹的苏摩。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忽地全身剧震，高举着的左手就那么硬生生地凝在了空中。
　　
　　****
　　
　　真岚颤抖了一阵终于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缓缓走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那巨大的冰晶，将脸颊贴到了上面，恍惚地笑：“她在这里，她一直都在这里，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等待着空桑复国……”
　　不知为何对挚友的这种颓废而诡异的动作有着某种刻骨的厌恶，西京微微皱了下眉，转身便想离开。
　　真岚忽地抓住了他的后襟。
　　“西京，你要去哪里？空桑复国正到了最重要的时刻，在这个时候你要去哪里？”
　　看着他泛红的眼，西京忽地缓缓地叹了口气：“真岚，其实你不是完全想不到慕容会去找阿璎吧？如果你全力防范的话，这个计划真的还会成功吗？”
　　真岚在那一刻怔在了原地，甚至没有感觉到西京已经拨开了他的手，继续向门外走了去。
　　然后他忽地一步冲上前去，狠狠抓住了西京的手臂：“不！我不管——！西京，你不能让白璎死的毫无价值！空桑复国已经指日可待，你要留下来帮我！”
　　西京看着他，眼神悲悯。
　　“真岚啊，你还是过去的那个真岚么？空桑复国是很重要，可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梦华王朝时代的那些勾心斗角的藩王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的空桑，就算复国了又有什么意义？”
　　“真岚，你已经不是那个睿智圣明的皇太子了，你是被复国这种东西迷了心窍的傀儡！”
　　静静地留下了这些话，西京掰开他的手，再次转身欲走。
　　“总之你反正是要走的吧？！你也要离开？你也要在这种时候抛弃我吗？！”仿佛积郁多日的情绪终于在瞬间爆发，真岚状若疯狂地厉声大叫着，忽地劈手一剑直指西京。
　　西京淡淡地架住了他的长剑，转动手臂格开真岚因为神志不清而全无章法的攻击，眼中却是空茫的神色：“真岚，不是我也要离开，而是，这样的空桑，我找不到为之奋斗的理由。战士奋斗需要理由，这样连至亲都可以牺牲的空桑，我宁可不要。”
　　顺势一击将真岚的剑势完全压制，西京就那么抛下了眼神空洞地坐倒在地的真岚，头也不回地离去。
　　真岚怔怔地坐在地上，全然没有了动作。
　　仅仅半个月，他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一直以来为之战斗着的坚持与信仰，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知己和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这样一连串的打击，终于让他的精神到达了崩溃边缘，再无法振作起来。
　　怔怔地坐了半晌，他终于暴怒起来，呼地一声站了起来，提剑疯狂地砍向了周围透明无形的水体。
　　“苏摩！苏摩！你这个灾星！”一边砍着，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仿佛要把这名字的主人随同着名字一同砍碎在虚空之中，“这就是你的复仇吗？！每一次都是这样，百年前是这样，百年后依然是这样！每一次一有事情涉及到你我就会倒霉！为什么？！这就是你积郁了七千年的仇恨？！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凭什么——？！”
　　然后他扔了剑，毫无力气地跪倒在了地上，颤抖着抱紧了双肩。
　　——空桑的皇太子殿下，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到那时我会让你后悔你所做过的一切。
　　恍惚中那个容颜绝世的鲛人孩子阴枭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微微冷笑着，空茫的眼中是刻骨的憎恶与仇恨。
　　“为什么……我做的比其他人过分么？……为什么要夺去我最后的东西……为什么连最后的希望都不肯留给我……为什么你宁可去帮助云焕也不肯放过我……为什么！”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脸，空桑的末代皇太子就那么跪倒在了水底的都市中，失声痛哭。
　　百年前，大殿之上。
　　“你就是苏摩？抬起头让我看看，到底你凭什么能让白璎那样。”
　　他只是感兴趣，自小住在奢靡的皇宫里，什么样的绝色他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卑贱的奴隶，究竟是凭了什么诱惑了白族最纯粹的少主、他皇太子真岚的未婚妻？
　　一直低头沉默的少年冷笑着抬起了头，循着声音望向了王座这边，于是真岚就那么失态地怔在了当场。
　　——那样的容颜，完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然而，那绝美的少年脸上却盘踞着某种锋锐而恶意的冷笑，于是他在那个瞬间毫无理由地暴怒：“你还笑！白璎死了，你还笑？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尸骨都找不到了！你还笑？你们鲛人都是冷血的么？”
　　那时他相信自己是因为珍爱的女子的死才会对他如此憎恨，然而不是。直到后来将那个刺猬般的少年囚禁在了寝宫的那些日子里，偶尔回忆起来，才惊觉原来当时的自己不过是害怕了。
　　是的，害怕。他怕那样的笑容，那样的，仿佛沉淀了数千年的仇恨般的、恨不得将所有的空桑人都食肉寝皮的冰冷笑意，让他在那个瞬间心惊胆寒。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像这个少年这样让他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两族之间的仇恨竟然可以深刻到这样的地步。
　　——那仿佛已经是骨骼里凝固了的骨髓，血脉里沸腾流动着的血液。
　　于是他慌了，顺手抓起了手边的传国玉玺砸了过去。不知为了什么，鲛人少年根本没有闪避，额头顿时流下血来。
　　——为什么？
　　——因为盲目让他根本无法感知危险的到来？然而他的听声辨位分明已经在数十年的折磨中被磨练得炉火纯青。
　　——还是，曾经在大殿上毫不留情地指控、曾经在白塔之巅漠不动容地任凭那个少女如羽毛般坠落的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冷血的少年，他的内心中其实也有着某种愧疚与悔恨，才让他一动不动地承受了那样的重击？
　　“殿下，殿下！你怎么将传国玉玺拿来砸鲛人？要玷污宝物的啊。”他听到了王座旁边，仙风道骨的老师难得的气急败坏。
　　然后他看到了那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哈。”鲛人少年毫不在意地冷笑起来了，忽然挣开了枷锁，摸索着抓起身前的玉玺，用力砸落在丹阶上！一下，又一下。
　　他就那么看着他用尽全力地破坏着空桑最重要的宝物。
　　等旁边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的时候，玉玺已经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脸被紧紧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嘴角流着血、却不停冷笑。
　　“反了！简直反了！快把这个鲛人拖出去砍了！”是老师大怒的声音。
　　就在周围的侍卫拖起那个少年，准备架出去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阻止的命令。
　　稍微动了动脑筋，他便想到了如何救场。
　　“哦，果然还是有点血性，不是除了这 
 10、破坏神 ... 
 
 
　　张脸就一无可取。”起身，走到那少年身侧，他低下头看他，冷笑，“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头十次都够了——但我答应白璎要放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许死在我的国家里！”
　　他下令将他逐出云荒，永世不得归还。
　　然而，事实上，那个少年并没有如世人认为的那样立刻离开云荒。
　　只是感兴趣，那样浑身是刺的东西，如果压在床上的话，会被刺伤吗？
　　那双除了冷笑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神色的碧色双眼中会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或者恐惧吗？
　　那样连死亡都不会恐惧的绝望……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安心、惊讶、愤怒，甚至忧愁绝望，无论遭遇了怎样的对待，那双一直漠然的碧色双眼中，除了冰冷的讽刺之外，什么都不曾出现。
　　第一次扯落少年的衣衫时，那满身的伤痕让早已在战场上经看惯了血肉横飞的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拥有着绝世容颜的鲛人奴隶，又是因为这样暧昧而无可饶恕的罪行而下狱，会受到怎样的折磨，他本来清清楚楚，然而真正面对着那样恐怖的伤痕和少年冷笑着的脸时，他却再一次控制不住地颤抖。
　　鲛人少年微微扯起嘴角，一双孤傲而自厌的眼睛甚至从来没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过，任由他拂落自己的衣衫，手指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缓缓滑动。
　　自始至终他只是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哈，真是伉俪情深。”
　　那样明显的讽刺意味，他并非听不出来，只是，本来并不强烈的欲望在接触到那苍白却出奇地润泽的肌肤后蓦然激动了起来，那样惊人的变化让他始料未及。
　　初尝□的皇太子动作生涩而强硬，只是凭借着本能肆意地索取着，那样毫无经验的动作对于鲛人少年来说全然不亚于囹圄之中的酷刑，每一次结束之后，真岚总会发现身下的床被早已被少年的血液染得鲜红一片。
　　然而他居然从来没有出过声。
　　纵然疼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少年亦从不曾发出过一丝呻吟。他从来都只是紧抿着唇，微眯着一双阴枭的眼睛沉默地忍受着那些屈辱的剧痛。
　　如同一个没有心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的娃娃。
　　一年之后，他终究还是放了他。
　　是因为冰族的进攻已经激烈到了让他无暇他顾的程度？是因为得知了未婚妻在堕天的那一日并没有真正去世？亦或者，只是对那样没有心的人偶感到厌倦了？
　　恐怕连真岚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锁住手脚的铁链沉重地落到地上的时候，那个少年没有任何惊讶，依然那样漠然地站在原地，扯了嘴角毫不在意地揉着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淤痕。
　　“苏摩，走吧，我放你离开。”沉默的半晌，他终于说道。
　　“喔？”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苏摩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碧色瞳孔慢慢停留在了真岚脸上，忽地冷笑，“空桑的皇太子殿下，你的惩罚，就只是这么轻么？”
　　——惩罚？这样的用词让真岚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然而只是片刻的失神，他便明白了苏摩的意思。
　　原来，自己的所为，在那个少年的眼中，只是作为勾引了空桑太子妃的惩罚么？
　　苏摩微微抬头，紧盯着自己的碧色眼睛在夕阳下被映得妖异如血。
　　“空桑的皇太子殿下，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到那时我会让你后悔你所做过的一切。”
　　那样天方夜谭般的悖逆话语，衬着那双冰冷邪异的眸子，残酷得仿佛某种诅咒。
　　十年之后，空桑亡国。六星齐殒，无色城开。
　　百年之后，沧流治下，苏摩归来，海皇复生。
　　云荒大陆天翻地覆。
　　无数鲜血染红了烽火遍燃的大陆，那鲜艳的红色，像极了那一日的残阳。
　　
　　****
　　
　　“苏……苏摩……”云焕的左手僵硬地凝在了苏摩颈前，他的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挣扎着唤出了这一个名字。
　　“……云焕？你居然能醒过来啊，真是太让我惊讶了。”破坏神居然笑了笑，嘲讽，“可是，你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从我的手中夺回这身体的控制权么？”
　　“正好，就让你清醒地看着，好好看看自己的手是如何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吧。”
　　破坏神的力量再度强行地侵入了云焕的心，操纵了他的身体。
　　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苏摩的颈，那一只左手缓缓用力，苏摩只觉得一阵窒息，脸色迅速地白了下去。
　　然而他深碧色的眸子里却是冷笑着的，阴狠地盯着破坏神金色的狰狞双眸，毫无血色的唇边扯起一抹讪笑。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斜插进来，用尽全力地撕扯着扼在他的颈间的那只左手。
　　“滚……给我滚开！”声嘶力竭地斥骂着，云焕用手死死扼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两只手激烈地挣动着，他眸子中的金光盛了又衰，仿佛一个躯体里的两个灵魂都竭尽了全力地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他忽地踉跄着向后退去，金色的烙印从左手升起，那一刻他的意识几乎被魔冰冷的诱惑吞没。
　　右手蓦然用尽全力地抽紧。
　　“云焕——！”破坏神忽地怒吼，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
　　云焕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他用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肩，刚刚抬起的左手如同断线木偶般地垂了下去。
　　那样的重创纵然是上古的魔君亦无法迅速恢复，云焕的双眼再次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左臂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退。 
　　“海皇苏摩，我们还会再见的。”消失之前，破坏神微微冷笑着，这样说。
　　“做梦！”狠狠地骂了一句，云焕用右手紧紧压着关节碎裂的左肩，踉跄着站了起来。
　　“站得起来么？”勉强控制着几近虚脱的身体走到苏摩面前，云焕喘息着问道。
　　苏摩的手紧压着被勒得乌青的颈子，吃力地呼吸着，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依然抬起了头，断断续续地出声：“咳咳……愚蠢……咳咳……”
　　夹杂着大量的咳嗽的声音极其模糊，云焕一时间没能听清，下意识地问道：“苏摩？你说什么？”
　　“什么？”冷冷地笑了起来，苏摩用手撑着墙壁缓缓地站起身，忽地一把抓住了云焕的衣襟，厉声，“我说你愚蠢！破坏神复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能撑得过去？仅仅是不睡觉，你就以为能抑制得住破坏神？！”
　　他狠狠地松手，将云焕甩倒在了地上，冷声：“什么事都自己撑着，你以为你是谁？神么？！怕我担心？少自以为是！我的眼睛瞎了，可是心还没有瞎，你这样我会更担心你知不知道！”
　　“苏摩……”不曾想到苏摩会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云焕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苏摩因为气愤而更加苍白的脸，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我又何必呆在这里浪费时间！”狠狠丢落了这样一句话，苏摩甩手便向门边走去。
　　“苏摩！”什么都来不及想，云焕猛地挣起身体，死死抱住了苏摩的腰。
　　“对不起……对不起……苏摩，别走！”
　　他抱的那样紧，用尽了全力地，不顾一切地。
　　重伤的左手剧烈地颤抖着，剧痛让他的脸色煞白，然而无论怎样都好，他不想放手。
　　就那样僵持着站了半晌，苏摩终究还是回过了头。
　　伸手搂过他苍白颤抖的脸，淡淡地吻上去，苏摩的手在柔顺的发间微微搅动着，缓缓抱紧了云焕被冷汗浸湿了的背。
　　“无论有什么事，一起面对。”
　　只有这样一句话。
　　已经足够。
　　云焕闭起了眼睛，掩住了升腾而起的氤氲水气。
　　从相识到现在，苏摩动怒的时候很多，然而除了无色城遇袭的那一次，云焕从未见过他如此激烈的爆发。
　　……
　　“哎呀，焕儿，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焕儿，不要太拼命！你也是人啊，干什么这么不在乎自己？！”
　　“焕儿！不准放弃自己，知道吗！”
　　……
　　那样熟稔而遥远的声音，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从姐姐去世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多久吧？只是，如今回忆起这些声音，却已然恍若隔世。
　　几个月？一年？几年？
　　这样因为关心而气愤的声音，自从师傅和姐姐去世，再不曾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
　　他赢得了整个天下，却将自己输得丝毫不剩。
　　他所要的其实很简单——希望有一个爱他的人，能给予他足够温暖和安全，平息他内心的黑暗和杀戮，让他不再孤独前行于黑夜中。
　　然而，所有他爱的人都匆匆离去，任他如何挣扎呼喊，再不曾回应。
　　仿佛某种诅咒。
　　他忍不住再次紧紧抱住了那修长的身体。
　　“喂，痛。”任由他那样抱着，苏摩低低地说了一句。
　　“不放开。”云焕的脸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又怎么了？”无奈，苏摩用手揉了揉云焕的头发。
　　“不放开，再也不放开你了。”还是那样的姿势，甚至连声音语气都没有变过。
　　“左臂的伤再这样下去就恢复不了了。”
　　“……”
　　“放不放开？”
　　“……”
　　“最后一次。”
　　“……知道了。”
　　
　　




11

11、天下劫 ... 
 
 
　　九、天下劫
　　九月二十三，辅星忽现，朝野震惊。
　　偏生此时沧流军队完成了对桃源郡的合围，破军少将力排众议，亲临战场，随行的只有座驾迦楼罗和那位形影不离的鲛人之皇。
　　入夜，迦楼罗静静地悬在夜空之中，云焕懒散地靠在金座上，看着窗外地面上在冰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苍凉的残垣断壁，忽地笑道：“桃源郡……真是个因缘际会的地方啊。”
　　听到这一句莫名的感叹，苏摩也转头望向了窗外。
　　残酷的战争一直不曾离开这个是非纷扰的地方，如今的桃源郡早已民生凋敝，被战火焚得焦黑的民居和来不及搬走的尸体充塞了整个街道，远远地看上去会让人在恍然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截杀皇天的那一次战役。
　　——那是第一次见面吧？当时的自己甚至完全没有留意与自己战斗了半晌的年轻军人的容貌。
　　然而奇迹般地，如今再去回忆的话，却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当时的那双眼睛——冰蓝色，森冷如兽，那样仿佛寄居着嗜血的魔物般的眼神。
　　再次回来，残败的景象分明没有多少变化，然而这中间种种爱恨情仇呼啸而过，早已经多到连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因缘际会么？
　　或许是呢。
　　
　　九月二十七，卯时三刻。
　　六十万沧流军队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桃源郡思维，将一座孤城围得铁桶也似。
　　近十万架风隼密密匝匝地排列在天宇之上，巨大的银翅几乎遮蔽了外城的整片天空，日光只能在长翼的间隙中零零落落地漏下来。
　　辰时正，迦楼罗金色的巨影出现在了天边。
　　九架比翼鸟在傀儡的操纵下准确地停在了迦楼罗巨大的长翼上。
　　破军少将玄色的身影正站在迦楼罗的背脊上，手中的光剑在长空之下折射出凌厉的电光。
　　渐渐升起的阳光为他的金发镀上了一层灼目的光圈。
　　“沧流的战士们，为我踏平这座苟延残喘的孤城吧！跟随着我，整个云荒都将匍匐在你们脚下！”
　　风将他的衣衫和长发吹得倒飞起来，那一刻破军少将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祗。
　　“破军！破军！破军！”军人们整齐地呐喊着，整个桃源郡都在为那样惊天动地的声音颤抖。
　　光剑骤然挥下。
　　“总攻——开始！”
　　征天军团最先行动，一架架风隼闪电般掠过城墙，十轮疾射立时清空了城墙附近的近千守军。
　　桃源郡的守军原是没有经过正规的战争训练就赶鸭上架般地披挂起来上了战场的乌合之众，本身毫无战斗力和军事素养可言，一直以来亦是仰赖了前骁骑将军西京用兵如神方能够勉强坚持，如今大敌压境西京将军却不知所踪，上无良将下无骁骑的军队登时大乱，纷纷叫嚷着挤向了内城，相互踩踏伤亡无算。
　　没想到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就如此奏效，机舱中不明就里的云焕顿时眉峰紧蹙，大惑不解——西京师兄用兵之精不在自己之下，这一支军队既然能坚持到现在也绝对不应该是这种水准，难道是有诈？可是西京为人豁达磊落，却不是善用诈术之人，既然如此这状况却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他蹙眉沉思的时候，苏摩忽地开了口：“西京不在桃源郡内。”
　　“什么？西京不在？”云焕惊了一跳，登时回身望向了舱门边漠然负手的苏摩。
　　苏摩微闭了眼，似乎正在用幻力追踪某种气息，曼声回答：“嗯，西京的气息现在九嶷郡附近。”
　　“九嶷？我们并没有隐藏进攻行动，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去九嶷做什么？”云焕蹙眉寻思了一阵，忽地眼神一冷，“不会是空桑太子动了手脚吧？”
　　微睁了下眼睛，苏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动手脚？就凭真岚么？”
　　没想到苏摩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云焕一怔之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抱歉抱歉。”
　　知道他笑的是什么，苏摩一个镇纸便砸了过去：“想知道西京离开的原因就立刻闭嘴。”
　　云焕笑笑，顺手接住了镇纸。
　　张口正要说话，却见苏摩的脸色瞬间苍白。
　　——有什么事值得一向冷漠的苏摩这样霍然变色？
　　云焕登时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怎么了？”
　　苏摩没有回答他，闭起的眼睛疾速地颤抖着，幻力的触角迅速地铺展开来，缓缓渗入包围了数千里外的镜湖。
　　闭目凝神感知半晌，苏摩忽地如遭重击，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苏摩！”云焕疾步上前一把接住了他踉跄着倒地的身体，顺势抱进了怀中，“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摩倒在他的臂弯中，双目紧闭，面如淡金。
　　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样崩溃般的颤抖，仿佛他的身体随时都会崩裂成为一地散沙。
　　“苏摩！苏摩！你怎么了？！”这一番激变来得太过突然，纵然是云焕亦失去了一贯的冷定。
　　“…… ……璎……”苏摩的口唇微颤，几不可闻的声音模糊地溢出来，仿佛在反复呼唤着什么。
　　云焕皱了皱眉，低下头侧耳细听。
　　“白……璎……白璎……”
　　——白璎？那个空桑太子妃？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又出了什么事？
　　——苏摩，苏摩，为什么那样历尽了世事的你只有这一件事却偏偏无论如何都看不透？那个女人的心早已没有了空余去接受你的感情，而你，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如此？
　　抱起他平放到机舱中的金椅上，看着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如喘，云焕终究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
　　“苏摩……苏摩……等等我啊，苏摩！”
　　那时的她喜欢穿白衣，乌黑的长发绾成随意的样式，十六岁的脸上有着纯澈的光芒，风将她的长发掀得很高，随着跑动扬起如同翻飞的蝶翼。
　　“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白塔之巅，她一身鲜红的嫁衣，在他的记忆中，那是她第一次穿鲜艳如斯的衣裳，然而奇迹般的，在幻力的追溯中，那身影竟还是纯白的。
　　她的手曾经那样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那指尖的温暖还停留在颊边，然而那个纯白的身影已如同白羽般自万丈高塔上一跃而落。
　　学会幻力追溯之后，他曾经无数次地去追溯那些画面，直到那样的面容化作了脉络中流动的血液。
　　然而再一次的幻力追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的苍白。
　　巨大的蓝色冰晶伫立在那虚无中，那纯白的身影居然就那么静静地沉睡在了冰晶之中！
　　那一刻，百多年的思念如同灭世的洪水般将他湮没。
　　白璎……白璎……
　　“白璎——！”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云焕一惊回头，却见苏摩猛地挣起了身子，踉跄着向迦楼罗的舱门走去。
　　“苏摩，你要去哪里？”他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毫无预兆的行动。
　　“放开！”苏摩狠狠挥手打开了他的手，厉声嘶喊。
　　他的双眼竟变成了灼目的红色。
　　“放开我！杀了他……我要去杀了他！”显然苏摩的意识并不完全清醒，他只是剧烈地挣扎着，拼尽了全力试图挣脱他的手臂。 
　　“该死……该死！”苏摩泛红的眼茫然地大睁着，那眼中完全没有属于人的神色，只有一片骇人的杀气，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我要杀了他！就那样害死了白璎……他就那样牺牲了白璎——！”
　　——害死？牺牲？这么说的话，那个女人死了？
　　——所以破坏神才会莫名其妙地复苏？所以西京才离开了桃源郡？呵，分明是那样一个毫无决断的懦弱女人，她的死却影响着整个云荒的命运呢。
　　一个失神间，苏摩竟猛地用力挣开了他，一掌推开了巨大的金色舱门。
　　刀锋般的烈风自打开的舱门肆无忌惮地涌了进来。
　　“苏摩！你不要命了？！”那样强烈的气流冲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从这样的高空跳下去，纵然是苏摩亦绝无安全着陆的可能，情急之下他只能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苏摩的后襟将他甩回了机舱中。
　　然后他一把关上了舱门。
　　苏摩忽地安静了下来，怔怔地靠在舱壁上，红光褪去的碧色眼睛空洞得如同那些摆在货架上待售的凝碧珠。
　　云焕的心抽痛起来。
　　蹲下来抱住他冰冷的肩，云焕将那微微颤抖的脸压到了自己的颈侧：“苏摩，我知道你爱那……白璎师姐至深，我也失去过最重要的人，那有多痛我很清楚，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难为你自己？她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声嘶力竭地嘶喊出声，苏摩忽地推开了云焕，引线深深地勒入了掌心，冰冷的血液顿时流了满手，一滴一滴无声落在了地上，“是我把她逼到这种境地的，是我！我……如果没有我的话……她就不会出此下策……我的错……”
　　仿佛心中的那一根弦已然绷到了极限，苏摩的手颓然松开，死死捂住了面庞，蓦地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那声音如同一头绝望的兽。
　　无数的明珠噼噼啪啪地落到地上，一粒一粒闪烁如同星辰。
　　“苏摩……”知道着那是怎样的一种可以将所有的脏腑都燃尽的悲痛，云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在背后搂住了苏摩的肩。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苏摩哭泣，那样被逼到了绝境般的凄厉声音，仿佛是那个人用尽了生命、力量和一切向命运献上的祭奠。
　　看着苏摩这样痛不欲生，他宁可那个女人还在无色城里苟延残喘。
　　那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因为啜泣而不住颤抖着，于是他也不做声，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自己的温度过渡到那比平日里更加冰冷的身体上。
　　他并没有拒绝自己，那个一直以来都仿佛孤独的兽类般的苏摩，没有拒绝自己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侧。
　　那样，就已足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焕只知道当那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下去的时候，自己的手臂已经酸麻。
　　满地的珍珠堆积如同星河。
　　苏摩无声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般的疲惫，然而神色却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云焕没有动。
　　他的声音自肩后传了过来：“我不会离开你的，苏摩。”
　　“无论有什么事，一起面对。这不是你说的么？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
　　半晌，他才听到苏摩熟悉地冷哼了一声：“当然，能杀你的人只有我，你忘了么？”
　　那声音中有着某种体力透支的喑哑，然而语气却是他一贯的冰冷语气。
　　——终究还是可以放下了么？
　　用力地拥紧了臂弯中的身体，云焕无声地笑了起来。
　　直到此时，他终于想起了地面上正血流成河的战场。
　　微微偏过头看向舷窗外，只见沧流的精锐部队已然攻克了外城，如果情势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内城也会很快易主。
　　就在这时，不知看到了什么，云焕的手臂一僵，霍然变色。
　　苏摩察觉到他的反常，下意识也向外看去，然而这一看之下，他竟冷冷地笑出了声。
　　“来得好。”
　　
　　总攻开始不到两个时辰，沧流的云梯已经架在了桃源郡的内城之上。
　　训练有素的战士们迅速地登上了云梯。
　　眼看最上的战士手中的刀已斩下了城墙上守军的头颅，一个千夫长终于笑了出来。
　　——原以为动用了沧流六十万大军的这一座孤城会有多难攻克，没想到却是如此地不堪一击。真是的，果然破军少将是谨慎太过了么？这种程度的防守，连镇野军团的十个军团的攻击都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闪电子半空中轰然劈落，将他的窃喜随同生命一道终结在了那一刻。
　　云梯在瞬间爆裂，毫无准备的战士们惊叫着纷纷落下，然而身体尚未接触地面便被那些莫名其妙的闪电轰成了灰烬。
　　烟尘消散，数十万的军队看到一个人影挺拔地屹立在内城的城墙之上，手中紧握着霞光隐隐的名贵长剑。
　　——竟然，只有一个人？
　　——仅仅是一己之力，便在瞬间扭转了战局，保住了几乎已经沦陷的内城？
　　“空桑太子在此，谁还胆敢越雷池一步？！”
　　再次挥手一击消灭了内城附近的兵将战士，空桑的末代太子仗剑指天，厉声喝道。
　　“桃源郡沧流治下，岂容你们这些蝼蚁染指！百年前就该死去的亡灵，你们还有什么资格逐鹿于当今天下？！”
　　就在战士们神为之夺的时候，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那样凌厉的气势，除了那位所向披靡的破军少将之外当真不做第二人想。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果见破军少将的身影笔直地站立在迦楼罗金色的长翼上，玄色的战衣迎风而起，猎猎如旗。
　　迦楼罗巨大的身影渐渐放低，几个精巧至极的盘旋稳稳地停在了众人所在的城墙上方。
　　云焕一个折身轻轻巧巧地跃了下来。
　　“空桑太子？好久不见。”云焕恨他所做之事又害苏摩伤心伤神，冷笑一声，张口便是明目张胆的讽刺，“不知太子妃殿下现下如何？”
　　“破军——！”仿佛被那句话咬了一口，真岚原本尚可算平静的脸忽地扭曲起来，一振长剑劈手便刺了过来，“白璎的遗志，我一定替她完成！”
　　云焕的剑术本就强过真岚不知多少，何况激愤过度的攻击根本就毫无章法可言，眼看着那一剑刺来，云焕甚至连光剑都没有出，就那么玩笑般地身形一晃闪过了剑锋，冷冷嘲笑道：“怎么，堂堂的空桑皇太子就这么点能耐么？真是糟蹋了辟天长剑！既然你只有这点斤两，我又何必屈尊与你动手，沧流军中随意一个千夫长足矣。”
　　那样说着，云焕居然真的转了身向来路返回了去。
　　那样的侮辱让真岚当场气白了脸，嘶吼一声右手捏了个术咒便向云焕推了过去。
　　汹涌的风雷在掀起了云焕的衣角的刹那骤然碎成了一地齑粉，云焕甚至没有回头。
　　真岚皱眉，看向了云焕的身后，迦楼罗巨大的 
 11、天下劫 ... 
 
 
　　金翅上漠然出手的玄衣男子。
　　苏摩就那么在半空中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迦楼罗，身体踏在虚空之中却是如履平地。
　　他停在云焕的身边，绝世的脸上毫无表情，微红的双眼中泛起冰冷的光芒。
　　“为什么你还活着？”出乎所有人意料，苏摩蓦地开了口，却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苏摩话中的深意，真岚苍白了脸，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璎为你而死，你为什么还能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仿佛忽然看到了某种可笑的事情，苏摩忽地冷笑起来，沉声，“我真是发了疯，才会想将白璎交给你！”
　　——决战的那一日，决绝地走向沧流的军阵时，他并非全无顾虑的，然而正是因为相信着这个人，他才将一切都交给了这个人而将自己摆上了赌注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赌自己没有看错，没有看错这个人的能力，没有看错这个人的毅力和野心，没有看错，这个人对白璎的爱。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看错这个末代皇子的才能，却看错了这个人的秉性。
　　他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他有着足够撑起他的野心的能力和气概，只是，这个人，他爱的不是白璎。
　　——他爱的，他想要的，只是空桑复国，一统天下。
　　自己，云焕，鲛人复国军，这些暗算和伤害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对待敌人和最大的隐患，无论如何都不为过。然而，只要可以助空桑复国，他居然连白璎都可以牺牲！
　　——真的还是人么？
　　——简直是被束缚在金座上的王权傀儡！
　　“苏摩！”
　　就在这一失神间，铺天盖地的红莲风刃已经直逼面颊。
　　银光如电般斩落，在瞬间将那些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上的风刃扫成了两截，然而后面的风刃已经趁着光剑回挡不及的刹那侵到了面前。
　　几乎是本能般地侧身让过，苏摩挥手一拢便将那些夹杂了红莲孽火的风刃全数卷到了袖中，然后他的手指骤然收紧，那些风刃瞬间消失在了他的掌间。
　　真岚慢慢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白璎为空桑而死，我绝不会浪费她的牺牲。”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一挥，黑色的剑芒如同巨大的扇面般在瞬间截断了虚空。
　　“黑劫镜斩？”微微挑眉，苏摩一个回肘撞开了云焕，左手微划了一个半圆，右手挥掌在虚空中闪电般地一记竖劈。
　　缓缓流动的空气在他的掌下骤然凝聚，虚无的利刃无声地迎上了那黑色的斩击。
　　轰然爆裂声中，几可目视的气浪在空地中骤然爆开，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双方都连退了数步。
　　“咳……”咳嗽声压得极低，云焕隐约听到，只见一缕鲜血顺着苏摩的唇角溢了出来。
　　然而那唇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
　　就在笑意腾起的刹那，真岚的右半边衣襟蓦然碎裂，握剑的右臂上缓缓裂开了一道近两寸的血口。
　　“海皇阁下的身手依旧凌厉啊……”没想到分明是如此仓促的反击却依然有这样的杀伤力，真岚一怔之后便是无法抑制的暴怒，忍不住冷冷中伤，“成为了破军少将的面首之后，难为这一身力量还不曾荒废。”
　　仿佛没有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如此失礼的形容，苏摩微微怔了怔才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他的脸色骤然煞白，碧色的眸子瞬间燃成了慑人的邪异翠绿。
　　冰蓝的眼中掠过一丝纯黑，云焕的身形一晃，人影已不在原地。
　　几乎就在下一刹，银色的闪电已然刺上了真岚的咽喉。
　　铮然金铁交击声中，辟天长剑在千钧一发的瞬间架住了几乎是绝杀的一剑。
　　汹涌的力道击得真岚接连退了近十步，唇边也流下了血来。然而他却毫不在意，手腕一转便再次冲上，神剑刺目的锋芒直逼云焕的心口。
　　云焕已然怒极，眼见着长剑劈面刺来，想也不想便挥剑迎上。
　　无形无质的光剑抵上了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两柄绝世奇兵的交锋，清越的龙吟响彻了整片天空。
　　剑术的比拼真岚终究还是远远不敌云焕，短暂的交击之后，真岚踉跄着向后退去。
　　然而他的脸上却浮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
　　“该死！”那样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笑意让苏摩的心中凭空一冷，那一瞬间他明白了所有。
　　——什么怒极讽刺，他早该想到那个末代皇子不是那种逞一时之快的无聊之人。那个人，他是故意那样说的，目的就是引云焕出手！
　　再来不及想什么，他的身子闪电般冲了出去。
　　就在那一刻，云焕忽地全身剧震，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去。
　　真岚并指在剑脊迅速滑过，手指过处，纯白的剑身上居然弥漫起了某种如雾般的灰黑颜色，手腕一转，剧毒的长剑如电击落。
　　在沧流众人的惊呼声中，无形的引线死死缠绕住了剑锋，阻止了那雷霆万钧的一剑。
　　然而往日所向披靡的引线在这必杀的一剑之下却脆弱如同蛛丝，噼噼啪啪的碎裂声中，仅仅停顿了一瞬的剑锋再次劈落。
　　终究还是迟疑了一瞬，挣脱了束缚的长剑闪电般劈下，却落在了苏摩的肩上。
　　拼着生生受了真岚一剑，苏摩一把抓住了云焕沉沉如死的身体，极速后退。
　　这一退在瞬间掠出了十丈，待到终于将云焕带离的真岚一击可及的范围，苏摩却是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冰冷的血液落在了脸上，云焕忽地浑身一颤，拼尽全力挣起了酸软无力的身体抱住了力竭的苏摩。
　　“苏摩？你怎么样？！”看到他脸色惨白，云焕忍不住厉声惊问。
　　用力握住了血涌如注的右肩，苏摩的眉峰一蹙，漠然道：“死不了，别鬼叫。”
　　然而话虽如此，肩上的伤口却显然绝非善类，无论如何催动缩时之术，然而这不过刚刚及骨的伤口却全无好转的迹象。
　　微蹙了眉，苏摩再次催动幻力，然而他越是动用力量，那种莫名的空茫感便越是扩散了开来，仿佛那身体已经变成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无。
　　毒素在体内迅速地蔓延开来，身体的力量在瞬间被蚕食殆尽，苏摩皱了眉试图压制住那些沿了经脉乱窜的毒素，然而无论他如何召唤，体内的力量却仿佛全部沉睡了般没有丝毫回应。
　　意识仿佛漂浮般地渐渐下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冰冷的深渊蚕食鲸吞着自己的力量，他想伸手，然而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鲛人的体质孱弱，没有了绝世灵力的支撑，苏摩便迅速地衰竭了下去，他紧紧地看着云焕，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薄唇急速地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干哑撕裂的喉咙烧着了般地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碧色的眼中蓦地腾起了某种急切躁动的神色。
　　云焕在那样的眼神中微微地笑了笑：“没事的，他没有砍中我。”
　　勉强支撑着的意识在放松的刹那如羽般坠落，他只觉得周身全然不受重，飘飘摇摇地坠落向了那一道纯黑的奈落。
　　“暗魔蚀月……”紧紧抱住苏摩死气沉沉的身体，云焕狠厉地看着全然没有继续追击的空桑太子，缓缓吐出了这四个字。
　　“说的没错，破军少将。毕竟也是魔的力量的继承者，这个术法并不陌生吧？”胜券在握，真岚笃定地笑了笑，微微抬起了手中的长剑——黑色的咒印在剑身上反复游走，龙牙的长剑已全然不复往日清光流转的模样，被暗之力量侵蚀得瘢痕累累。
　　看着手中面目全非的神剑，真岚也是微喟：“可惜了这把好剑，我毕竟不是魔的正统继承人啊，非得借助事先画好的咒印才能发动这种咒术。”
　　冰冷的无力感迅速地蔓延开来，骨骼肌肉全都冻结了般脱离了意识的控制。
　　——是的，真岚的那一剑并没有真正接触自己，然而阴邪的力量已经在那个瞬间如蛇般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残存的灵力已再不足以支撑下去，光剑银色的剑身骤然消失。云焕下意识地想转头看向右手，然而衰竭的身体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狠狠地盯着一脸笑意地自说自话的真岚。
　　“不……准……碰……他！”混沌的蓝在眼中扩散开来，云焕忽地声嘶力竭地挣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中居然还可以保持着那样仿佛极盛时的凌厉杀气，阴枭狠厉得如同一匹孤傲的狼。
　　连真岚都不能不肃然起敬。
　　然后他终于倒了下去。
　　就连倒下去，他居然也用尽了最后的力量让自己挡在了苏摩的身上。
　　……死则同穴么？
　　真岚忽地一阵恍惚。
　　——那样刻骨而决绝的爱恋，自己从来都没有过。
　　——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和执着？
　　——无论什么时候，在自己的生命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只能是空桑。
　　——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然而悲哀失神终究只是一瞬，连白璎的死他都可以忍受，何况只是两个生平宿敌？
　　直到此时，沧流的阵营间才爆发出了末世般的绝望惊呼。
　　破军少将倒下去了！
　　没有了破军少将，这个军队要何去何从？这个国家要如何维系？
　　骤然失去了一直以来被奉为神明的破军少将，这个习惯了一人的独裁的国家仿佛忽然间盲了、聋了、哑了，全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术般地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这梦境般无法相信的一幕，没有丝毫应对。
　　真岚忽地向前迈了一步。
　　一片死寂中，迦楼罗忽地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凄厉的金铁之音直冲天宇。
　　一直以来都沉静得如同神祗般的机械忽地疯狂了，闪电般掠到了倒下的两人的正上方，大片大片的金光激射而下，全然不分敌我，任何试图接近两人三丈之内的人都在瞬间被绞成了齑粉。
　　疯狂地攻击的时候，神一般的机械厉声尖叫着，撕裂的声音中，刻骨的绝望与悲痛直透众人心底。
　　那样疯狂的攻击甚至连真岚一时间都找不到突破口。
　　那些激烈的感情随着攻击汹涌地冲入了胸臆，甚至连一向冷定的情绪都有了一丝动摇。
　　——白璎死的时候，自己有这么悲伤么？
　　……原来自己竟然连一个机械都不如么？
　　自嘲般地苦笑了下，真岚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为了空桑，他什么都牺牲了，如今又怎么会为了一架机械的阻拦而收手？
　　被阻挠了半晌，真岚终于失去冷耐心，右手一振，一道金光便冲向了迦楼罗。
　　神之机械发出了撕裂般的厉声尖叫，左翼微微一晃，已是伤及了骨架。
　　真岚的剑缓缓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冰冷邪异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做的不错，迦楼罗。”
　　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纯黑的烟雾自失去意识的两人身侧爆裂般地散出，瞬间弥漫了整片战场。
　　迦楼罗疯狂的身影骤然凝止，却并没有流露狂喜的情绪，反而带着某种耐人寻味的静默。
　　令人窒息的绝望感随着黑雾扩散开来，甚至真岚的身型都晃了晃，死死握紧了辟天长剑方才稳住了飞散的意识。
　　他的眼死死盯着那黑雾的中心处，眸子中缓缓升起了某种隐秘的恐惧。
　　交战的双方战士早已经连呻吟都发不出地倒在了地上。
　　黑雾渐渐散去，真岚凝神细看去，修长的身影在一片模糊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仿佛有狂风在他的身侧呼啸穿梭，玄衣长发被风掀起倒飞在空中，金色的闪电服帖地缠绕在他的身上，炽烈的光芒照亮了英俊的面容。
　　——云焕。
　　真岚的瞳孔瞬间紧缩成了一线。
　　——刺目的光芒中，那双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曾经一度因为力量被封印而消失的金色眼瞳，居然再次回到了破军脸上！
　　然而这双眼中，已没有了破军少将那阴郁而压抑的冰冷神色。
　　那是纯粹的嗜血疯狂和期待着杀戮的兴奋。
　　那已不是人的眼神。
　　空气中仿佛有厉鬼在嘶吼哭号，风雷闪电在云焕的身侧尖啸，平日里畏惧神兵利刃而销声匿迹的邪魔和战场上冤死的恶灵扭曲着涌出，向着风雷中间的云焕膜拜。
　　——难、难道是……
　　仿佛在肯定着真岚的猜想，邪魅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哧，该死的小鬼，把我的义骸搞得这么狼狈，居然还不肯向我乞求力量。”然后他忽地低下了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片刻之后才再次冷笑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合适的身体，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的就让你死掉？”
　　他的话显然并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人说的，却似乎是在和体内的什么东西对话。
　　再不堪忍受这样莫名其妙的恐惧，真岚厉声喝问：“你不是破军，你是谁？！”
　　云焕金色的眸子缓缓转过来，全然无视真岚手中的辟天长剑，玩味而睥睨的眼神就仿佛在看着一只会说话的蚂蚁。
　　“我是谁？哈，空桑的末代皇子啊，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魔的眼睛落到真岚脸上，仿佛可以穿透一切壁障直透心底，然后他忽地扯动嘴角笑了笑，“空桑的遗物啊，为了那个腐朽的王朝你已经将灵魂都出卖了么？你的心底也有着不输云焕的黑暗啊，可惜，我不想要你的身体。”
　　看着真岚瞬间的震惊眼神，魔嘲讽地笑了：“你那连剑都握不稳的身体，我要来又有什么用？”
　　满意地看到了真岚嘴唇紧抿手指握紧，魔自恋般地将手放在了胸口，满足地感叹：“这小鬼的身体才是真正的极品，不过是蝼蚁般的人类，居然能做的这么好。从来没有一个身体可以将我的力量发挥到这样的程度，就算是当年身为云浮翼族的琅玕也做不到。而且……”然后他忽地顿了顿，仿佛在想着怎么措辞般，下意识地看向了脚边依然昏迷的苏摩，“而且，这小鬼，总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做出让我惊讶的事情呢，硬生生地夺取这样固执地不听话的身体的控 
 11、天下劫 ... 
 
 
　　制权，不是比操纵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有意思得多么？”
　　那样玩笑般的话语，仿佛天下苍生都只是他手中的玩偶。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来看，这样说却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真岚骤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察觉到了真岚的杀意，魔微微诧异地挑了挑眉，忽地大笑：“你要跟我对抗么？哈，不自量力！不过是仰我余辉而存在的水月镜像般的卑微力量，居然也想要抗衡我吗？！”
　　一句厉喝之后，魔的左手骤然抬起，一记竖劈直逼真岚。
　　虚空之中忽地燃起了黑色的火焰，携着灭世的火焰雷霆万钧地斩落。
　　真岚同样厉喝一声，辟天长剑卷起龙卷风般的凌厉气旋逆着火焰迎了上去。
　　两股力量接触的刹那，真岚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巨大的力量泰山压顶般地轰然击下，仅仅一个照面，那一把无坚不摧的辟天长剑便是铮然碎裂。
　　在那一瞬间真岚拼尽了全力向斜里跃出，终于堪堪避过了这绝杀的一击。
　　右半边的身体被那恐怖的力量震得几乎全部麻痹，真岚看着手中依旧下意识地紧握着的半截断剑，一时间竟不能语。
　　同样的红莲孽火，被魔用出来时，力量的差距居然悬殊如同天上地下！
　　“怎么，还要再战么？”看着真岚一脸的狼狈，破坏神一甩左手，嘲讽般地笑了起来。
　　真岚的脸色登时煞白——毕竟是空桑万人称颂的皇太子，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脸上骤然闪过决绝的表情，真岚重重地狠狠甩开手中的长剑，忽地一口咬在了腕上。
　　隐隐察觉到他的意图，破坏神微微皱了皱眉，冷笑：“难道我还真是看错了你，你居然还真的有同归于尽的勇气么？”
　　双手飞快地结印，真岚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神祗，眼中忽地掠过了一丝痛彻骨髓的笑意：“为了复国，我连白璎都可以牺牲，何况是我自己？”
　　悲痛只有一瞬，最后一句话出口，他的眼忽地冰冷如刀，交叠的双手骤然分开。
　　血红色的巨大光圈随着双手的动作缓缓浮现在了空气之中，光圈中的空间居然奇迹般地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冥道幻境，仿佛有什么莫名的引力流转其中，那光圈所过之处，无论草木生灵居然全部湮灭无踪。
　　“谷玄冥月祭。”微微扯起嘴角笑了笑，破坏神事不关己般地念出了一个名字，“以施术者的生命为祭奠换取打开冥道的力量，将敌人吸入冥道，倒也确是屠神最有效的法术。真是难为了你，竟然连这样上古时代的术法都学了来。连帝王之血都没有完全地继承，你的天分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在意对方嘲讽的语气，真岚缓缓推动着那巨大的法阵，忽地漠然而笑：“相比于你们这些神祗，人类是卑微的存在，可是，只要肯付出代价，有些愿望终究还是可以传达到神的耳边的。”
　　那样说的时候，他的唇角已经悄然流下了一缕鲜血。
　　仿佛也被这样决绝的行为惊动，破坏神沉默了一瞬才再次笑了起来：“空桑的皇太子啊，你说的不错，不过，你忘记了一点。”
　　“我就是九天上的神！”
　　听到那样一句话，真岚蓦地悚然一惊，忍不住透过那些诡异的红光望向了对面的破坏神。
　　这时，他手中的法阵已然形成，微微晃动的椭圆，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黑暗气息。
　　脸色骤然灰白，真岚轻喝一声，那一团空洞风起云涌地冲向了对面的破坏神。
　　嘲讽般地看着他悚然动容，破坏神缓缓抬起左手，忽地就有红色的气旋绕上了他的手，渐渐汇聚一如真岚以生命打开的冥道之术。
　　冷冷地笑起来，破坏神玩笑般地晃了晃左手，于是那一片红光迅速地扩展开来，形成了一个惊人地完美的圆。
　　“去。”对了真岚挑衅般地一笑，破坏神微一挥手，那只纯粹的圆如同一道光般迎上了真岚的术法，分明只有盘子大小的小圆居然就那么将真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召唤出来的冥月缓缓地吸进了体内。
　　“怎么会……”尽管知道对方身为神祗的力量惊人，然而骤然面对着如此诡异的状况也不由真岚不惊讶。
　　这样一句惊呼出口，真岚却是再也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散架般地委顿在地。
　　听到那一句惊呼，破坏神肆意地大笑起来：“空桑皇太子，你对这法术已经研究多时了吧，难道你竟没有察觉这法术本就是我破坏神的独门法术么？”
　　“什么？！”
　　“哈，除了掌管毁灭和死亡的魔道，又有什么力量能够扣破冥界之门，在现世召唤冥道？空桑太子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居然用我的术法来对付我？你难道不知道冥月只有成为满月之后才具有真正的吞噬力量么？”
　　“不过，你也该庆幸才是，正是因为你那不完整的术法无法发挥作用，作为代价的你的生命才能够得以存留。”
　　用脚尖勾起了真岚的脸，破坏神睥睨地俯视着真岚怒极的面容，冷笑：“空桑的皇太子，想杀我的义骸，你的力量弱得可笑。你不值得我动手杀你，回到无色城龟缩起来吧，等到有了足够的力量再来挑战我的耐心。”
　　就那么丢下了无法动作的真岚，破坏神转身便向迦楼罗走去。
　　在经过苏摩的身边的时候，破坏神的脚步顿了下，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他微微弯□将苏摩打横抱了起来，直直走向了迦楼罗金色的巨大机身。
　　看着破军少将一如既往地怀抱着那绝世的鲛人缓缓步向迦楼罗，而他的身后曾经一度得势的空桑皇太子死了般地倒在了地上，不明就里的沧流战士们忽地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回到了机舱中，破坏神随手将苏摩放在了金椅上，眼光转动看了看脚下欢呼的人们，忽地扯动嘴角笑了起来：“真是一群渴血的狼啊，不错的声音嘛……好吧，我就帮你们取得这场胜利。”
　　“迦楼罗，起来，东南方三十节十次连射！”毕竟是掌管杀戮的神祗，战场之上的情形一目了然，魔只简简单单地瞄了一眼犬牙差互的战线，便迅速地下达了命令。
　　通灵的机械没有异议，拉起身形便冲上了天空。
　　十道连射过后，守军的阵势已经塌了一半。
　　“镇野军团第四、第五、第七、第十军团突进，第三、第九军团侧翼掩护、第十三军团和影子部队迂回到城西，征天军团分三层掩上，间隙二十码，正北、西北减五节连射三十次！”尽管事先从没有接触过沧流军队的管理，然而想必云焕在昏迷中亦知道魔的用意因此并没有抵触，破坏神只需要微微动用力量便已将意识中那些有用的资料全数调了出来。
　　破军少将，他是战场上的神。
　　有他在的军队，没有人能够挑战。
　　这神话在魔的手中竟也得到了延续。
　　仅仅半天的时间，沧流的军队便已经在破坏神的带领下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完全控制了局势。
　　看着手下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对这一座孤城的包围，破坏神终于对人类之间的战斗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迦楼罗的内部结构来。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天才啊，沧流的那个什么十巫。居然真的造得出这种东西。”慢慢地抚摸着迦楼罗纯金的内壁，破坏神忽地笑了起来。
　　“神之右手被封印，帝王之血又弱到了这种地步，海皇半死不活，现在的天下，真是无聊到了一定程度了啊。”分明是残忍狠厉的杀戮之神，破坏神不战斗的时候却是话痨发作似地相当喜欢自言自语。
　　仿佛已经无聊到了极点，他忽地走回了金座旁边，俯□看着金座上昏迷的苏摩。
　　“真美啊，怪不得云焕那小子迷成了那样……不过，这小鬼的心中有着连我都没能完全看透的黑暗呢。真是的，明明是同一个种族的吧，怎么跟七千年前的那个什么海皇差了那么多……”
　　他的手沿了眉眼脸侧一寸一寸地抚摸下去，冰冷柔润的触感出奇地舒适，魔诧异地挑了挑眉，忍不住顺着衣襟摸到了脖颈和胸膛之上。
　　肌肉很薄，玻璃纸般地贴附在鲛人天生纤细的骨骼上，触手时确实出人意料的坚硬感觉。
　　“咳咳……”显然这样的行为让苏摩在昏迷中感到了不适，他的眼睛动了动，忽地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破坏神仿佛捡到宝了般地兴奋了起来，并没有拿开依旧停留在对方身上的手，只专注地看着那个渐渐转醒的男子。
　　绝世的眼睛缓缓睁开，碧色的瞳仁中还有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潋滟水色。
　　恍惚间看到床边挺拔的男子身影，苏摩含混地唤了声：“……云焕？”
　　然后他眼中的混沌忽地褪去，清冷的杀气划破了瞬间的暧昧：“破坏神！”
　　狠狠挥手打落了那只停留在身上的手，苏摩迅速地站起身，蹙眉冷斥，“滚开！”
　　被那一挥手的力道带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破坏神看着手上的一道红痕忽然若有所思地冷笑起来：“呐，苏摩，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每一次我出现你都会立刻看出不是云焕那小子？”
　　对于这样的问题从来不需要思考，苏摩在站起身的刹那唯一的意念便是开战。
　　然而空荡荡的身体完全凝聚不出力量。
　　——难道是暗磨蚀月的影响还没有消除？
　　反复尝试了数次，身体却偏偏毫无反应。
　　——该死！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然而魔似乎耐心得很，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我和他，究竟哪里不一样？”
　　无法凝聚力量，苏摩无奈之下亦只能选择与破坏神周旋下去，只是，忽然被问到这样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苏摩一时间亦只能语塞。
　　其实并不是有什么确切的理由，而是，本能般地，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不同。
　　“究竟是哪种不一样？这样么？”仿佛终于失去了等待下去的耐心，破坏神忽地笑了笑，毫无预兆地上前了一步。
　　苏摩的眉峰蹙了起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一步一步的逼近，直到苏摩的背已经抵上了舱壁，破坏神便停在了苏摩的身前。
　　身体交叠在一起，暧昧的距离。
　　苏摩手指暗自握紧，随时准备着应付破坏神的突然发难。
　　“还是……这样？”出乎意料的是，破坏神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他忽地探身，蜻蜓点水般地吻上了苏摩的唇。
　　有那么一瞬间苏摩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嘲讽般地冷笑起来：“怎么，不是想杀我的么，为什么不赶快动手？还是说，上古时期的神祗，果然是活得太久了所以无聊到了连对人类都开始感兴趣了的程度？”
　　如此直白的讽刺，却并没有让那个传说中暴虐的神祗有丝毫动容，魔淡漠地笑着：“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希望是哪一种可能呢，海皇苏摩？”
　　看着金色的眼睛深处那仿佛在逗弄着某种相当有意思的动物般的玩味眼神，苏摩碧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怒色，扯了扯嘴角想也不想地反唇相讥：“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揣测你的态度上，不要把我和你的低劣兴趣相提并论。”
　　他的眼睥睨地看着破坏神，那是俯视般的目光。
　　魔在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尽管承认这样的人类相当有趣，然而堂堂的破坏神的脾气也并没有好到可以容忍自己被一个人类轻视的程度。
　　“是么？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想试着跟你好好相处呢。”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脖颈，破坏神的手微微用力，享受地看着苏摩因为窒息而蹙眉的表情。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却还是那样冰冷而睥睨的嘲讽神色。
　　魔皱了皱眉，挫败般地加大了力道。
　　这正是苏摩的目的。
　　生命在他眼中从来不是值得珍惜的东西，无法动用力量的话，与其那样被当成玩物般虚与委蛇下去，倒不如干脆惹怒他做个了结。
　　下一刻破坏神却做出了一个让苏摩始料未及的行为。
　　扣住脖颈的手骤然用力，忽地狠狠将他甩在了地上。
　　后背被坚硬的舱底撞得生疼，然而魔的身体迅速地压住了他，终结了他的一切应变。
　　“既然你执意惹怒我，那么我也就不必客气了吧？”微微冷笑着，魔的手指轻轻一划，于是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刃撕裂了空气，苏摩身上的衣裳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从领口到左腰，撕裂的口子微张着，露出了一截白玉般地胸膛，一道暗红的线贯穿其上，起止于裂口处，不轻不重刚好将肌肤的表皮划开，恰到好处地给人以尖利的痛觉，却不会流出一滴鲜血。
　　苏摩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紧抿着苍白的唇冷漠地看着他，深碧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没有痛苦带来的颤抖，甚至没有怒气。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过他，甚至自己的双生妹妹、那个掌管着护之力量的创世神都不曾对自己流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他一个人类怎么敢？！
　　魔忽地暴怒起来，双手抓住了裂口狠狠撕开，将整件长衣扯成了两半。
　　那样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让黑暗的情绪彻底决堤，苏摩的眼中瞬间泛起了诡异的翠绿光芒，双手不顾一切地剧烈挣动起来。
　　甚至连破坏神都被那骤然爆发的力道震了一个恍惚，尖利的指尖在眼睑下划过，刹那间血流覆面。
　　伤口无声地消失，破坏神的眼中已不剩丝毫耐心。
　　力量骤然爆发，狂暴的旋风在瞬间将纤细却出奇地有力的手腕缠在了一起，破坏神顺手折断了手边的烛台，抓住苏摩的手腕死死压在了他头顶的地上，一翻手用烛台尖利的长刺穿透苏摩的手腕，深深地钉在了纯金的舱底上。
　　苏摩的身体反射般地一震，却让人失望地再没有了其他反应。
　　精致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承受疼痛的扭曲都没有，仿佛被水洗过般的碧色眸子暗淡却极其干净，波澜不惊地停留在魔的脸上，隐秘而彻骨的杀意缓缓扩散到整个机舱中，甚至连 
 11、天下劫 ... 
 
 
　　掌管杀伐的神祗都有了一瞬间的冷意。
　　血液疯狂地涌出来，转眼间便染红了苏摩身下的整片地面，血液的鲜红染上了纯白的肌肤，刺目的妖冶。
　　“好……”没有想到这人类的男子居然有这如此惊人的忍耐力，破坏神一怔之后怒极反笑，“看来，我是不用担心你会承受不住了吧？”
　　一把扯开剩下的衣物，苍白的身体暴露在冷漠的视线里，却感受不到丝毫不安。
　　冷笑一声，魔毫不怜惜地撕裂了那完美的身体。
　　苏摩的脸色瞬间苍白。
　　剧烈疼痛让苏摩瞬间有了种整个人被撕成了两半的错觉，双手下意识地挣动着，手腕处的洞穿伤同样传来尖锐的痛感。
　　更甚于云焕第一次强要他时的凶狠闯入，魔的动作完全不是在追求快感甚至不是在发泄欲望，而仅仅是在施加酷刑。
　　神魔没有欲望。那样的存在方式注定了比起人类他们拥有着更加完全的自由，他们做一件事，只因为他们想那样做，完全不是因为需要那样做。
　　如果说云焕当初对苏摩至少还有愤怒和占有欲的话，那么破坏神对他就仅仅是感兴趣。
　　想要那样做，看看这个冷漠而孤傲的男子会有怎样的反应。
　　然而事实是，破坏神估错了苏摩，而苏摩也估错了破坏神。
　　破坏神以为这样做就能够让苏摩一辈子都忘不了，苏摩以为破坏神没有感情只是拿他当玩具。
　　事实上他们都错了。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疼痛让苏摩的身体颤抖着紧缩，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下唇咬的出了血，苏摩用舌尖沾了沾，将那些血液舔回了口中。
　　没有痛苦没有耻辱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愤怒，苏摩冷漠得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身体上暴虐的残害却并没有真正地伤到他。
　　仿佛自幼便已经习惯了的畸零生存让他早已经知道了如何将身体与精神剥离开来，面对着全无相干的人，无论身体遭到了怎样的对待，对他来说无非是酷刑的一种，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狠狠地在他冰冷的身体里肆虐着，魔真正感受到的却是一阵强似一阵的挫败感——那个人的心是九天的月，从来都只为自己的执念跳动，能够伤害他的，也只有那个他认定了的人。不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的话，连伤害他的资格都没有。
　　……居然会有这样幼稚的情绪，自己还真是在人类身上寄宿了太长时间了，居然连这种毛病都染上了。
　　身体肆无忌惮地掠夺着的同时，破坏神却是自顾自地郁闷至极。
　　冷汗浸湿了苏摩的长发，大量的失血和剧痛的折磨生生将意识逼到了模糊边缘。
　　然而他居然还是残酷地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云焕安危未定，他可不想将自己和云焕的命运交给破坏神这种东西来决定。
　　暴虐的折磨结束之后，魔看着苏摩冷汗津津却依然保持着清冷表情的脸，忽地冷笑了起来：“呐，苏摩，反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回应我了吧？好吧，我就把这身体暂时还给云焕，让你们好好享受一下你们的劫后余生。”
　　他恶意地看着苏摩满身的暧昧伤痕，露出了满脸的向往神色：“啊，真是期待啊，云焕那小鬼看到这样美丽的身体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吧？”
　　“云焕不是你。”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苏摩漠然道。
　　“是么？那么我拭目以待。”没有在意苏摩的话，破坏神扯起嘴角笑了下，用阴狠的眸子紧盯着苏摩冷漠的面容，“海皇苏摩，我们下次见了。”
　　然后属于云焕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苏摩微微皱了下眉，然而手腕处残酷的束缚让他无法移动分毫。接着他看到那身体微弱地颤了两下，深蓝色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
　　那是云焕的眼神。
　　终于松了口气，苏摩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舱底冰冷的温度渐渐缓和了身体上灼烧般的疼痛。
　　意识一旦放松，疼痛和疲惫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苏摩只觉得不适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尖叫着，几乎就要脱力睡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云焕颤抖的声音：“苏……”
　　他甚至没能叫全他的名字，喉咙深处涌起的僵硬和苦涩夺去了他发声的能力。
　　勉强恢复了清醒，苏摩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云焕。
　　那个从来都用冷漠和淡定不动声色地掩盖住一切的男子，此刻却双眼通红，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摩！”
　　下一刻云焕已经用尽全力撑起了重伤无力的身体，两步一个踉跄地扑倒在了苏摩身边。
　　云焕的手触到那深深刺穿了手腕的烛台的刹那，修长的手指反射般地抽动了一下。
　　抽动只有一瞬间，云焕却登时停了手不敢再碰。
　　——尽管在很多时候苏摩几乎可以洞察整个洪荒天下的更迭变幻，然而死要面子这一点他却固执得近乎幼稚，若不是真的疼到了不受意识控制，绝不会有这样明显的痛苦反应。
　　感受到了那份犹豫，苏摩冷笑起来：“你快点行不行，手都快废了，疼点又死不了人。”
　　一旦开口，他就又是那个孤僻冷傲的苏摩了。
　　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云焕安慰似的用左手握住了苏摩的手，右手出手如电，将那因为长时间的停留几乎已经和血肉连在了一起的烛台生生拔了出来。
　　仿佛骨头碎裂般的疼痛在瞬间绞紧了云焕的手——苏摩的手指骤然握紧，嘴角微微扯了扯。
　　用力握住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手，感受着那样反常的冰冷，云焕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不敢触碰那洞穿了骨肉的模糊血洞。
　　他的手很少颤抖，握剑的从来手容不下恐惧与动摇。
　　然而这一次，他真的怕了。
　　睁开眼睛的刹那看到的只有刺目的血迹。
　　大片大片的艳红，妖异地盛开在迦楼罗金色的舱底，瑰丽得让人心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苍白修长的身体，静静地倒在血泊中，虚弱却不脆弱。
　　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云焕自己当然感觉得到，破坏神做了什么他清清楚楚。然而苏摩什么都没有说。
　　——分明那么痛，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苏摩依然是那个清冷淡然的苏摩，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变化。
　　满地满身的血迹烧着了般地灼伤了云焕的眼。
　　——仅仅因为留在了他的身边便莫名其妙地遭到了这样的对待，为什么他却可以这样容易地就原谅了他？
　　——他宁可他动怒动手，看着他这样将所有痛苦都独自承担简直比死都难受。
　　如果不是苏摩的冷漠震惊了破坏神，如果不是魔一时兴起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
　　仿佛再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云焕忽地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了苏摩的胸口，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满是血迹的肌肤。
　　苏摩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云焕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温热的泪水落到身上，几乎灼伤了皮肤。
　　他知道，那个人在意。
　　那个人总是喜欢挡在自己面前，独自面对一切，把他像女人一样保护起来，尽管那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那样偏执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这样的事情。
　　——不愧是掌管杀戮和毁灭的神祗，清清楚楚地知道着往哪里捅刀子才会让人疼得不敢面对。与魔对峙动手受伤的都是苏摩，然而真正会伤会痛的却是云焕。
　　苏摩从来没有见过云焕这样痛不欲生的表情。
　　满是血迹的手无力地在金色的脑袋上揉了揉，苏摩微微放缓了语气安慰：“行了，又不是什么重伤，过两天就好了。”
　　淡金色的长发被血污染得一片狼藉，然而苏摩罕见的温存却让云焕惊得怔了怔，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
　　很……幼稚。
　　却让人有点……惊讶……和，疼痛。
　　苏摩笑了出来：“真是像个孩子似的……不想害我倒霉的话以后就给我好好珍惜着自己，少动不动就受伤昏迷，不然迟早被你害死。”
　　那样玩笑般的语气，是苏摩独有的不动声色的包容和安慰。
　　手腕想是伤得狠了，血肉模糊的伤口过了这好半天才开始渐渐合拢。
　　手腕关节复杂，纵然是用缩时之术痊愈起来也要比普通伤口困难得多。
　　苏摩疲倦地闭起了眼睛，集中精神用幻力催合着伤口。
　　扯了外衣裹住了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云焕把苏摩抱到了金椅上安顿好，他忽地伸出手，想要轻触那清俊的容颜，抚平那样微蹙的眉梢。
　　苏摩的眉几不可见地微微皱了皱。
　　云焕却是仿佛烫着了般地缩回了手。
　　“苏摩……对不起……”那样沉痛的声音让苏摩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微微转念便明白了身边这男子在纠结些什么，苏摩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傻了么？缩时施用时会扭曲周围的空间，旁人触碰了也会随之缩减寿命，你有几年的寿命可以浪费在这上？”
　　就在云焕惊讶于苏摩忽然的解释的时候，微微冷笑着的声音已经落到了耳中：“你是你，他是他，这点小事我还分得清。”
　　一样的脸，一样的触感，一样的气息，然而对于云焕的触碰却完全没有反感，甚至连苏摩自己都觉得惊讶。
　　“苏摩……”云焕从来没有这样优柔过，然而这一次恢复意识之后的一切都让他喉咙发紧。
　　仿佛对云焕这样软弱的模样达到了忍耐的极限，苏摩终于蹙眉不耐道：“行了，别这副死样了！除了手腕这伤，你做的时候一点也不比破坏神温柔！”
　　蓦地被苏摩这样说，云焕一怔之后终于笑了出来：“怎么这样说我……”
　　看到他终于释然，苏摩疲倦地吐了口气，阖起眼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看着苏摩睡去，云焕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他的眼狠厉地看着地面上已近尾声的战争，忽地冷冷开口：“潇，告诉地面的部队，入城之后，将所有人收押，如有反抗，当场格杀，我要把桃源郡夷为平地！”
　　潇迅速地将命令传递了下去，然后她担忧的声音慢慢响起：“主人，您……”
　　“我没事！”不耐地打断了潇的话，云焕狠狠挥手，“这里的战争已经没有变数了，潇，回帝都！”
　　“是。”知道主人的心情不好，迦楼罗不敢多说，转向而去。
　　云焕心不在焉地凝视着窗外白茫茫的水汽，仿佛在考虑着什么复杂而艰难的事情，整整半天都没有出声。
　　直到天色将晚，云焕终于再次出声，斩钉截铁地命令：“潇，到了帝都之后，你去一趟叶城，告诉飞廉，我在帝都等他，有事相商。”
　　“嗯？飞廉少将？”蓦然听主人提到那个曾经的朋友和如今的劲敌，潇下意识地怔了怔，“帝都是主人的天下，飞廉少将会以身犯险么？”
　　没想到潇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云焕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拒绝回答：“他会来的。我比谁都了解那个人，那种永远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人，是最恨战争和杀戮的，只要给他丝毫的机会，哪怕是让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也是肯的。”
　　顿了顿，他忽地又说道:“那个人也了解我，我想杀他的话，根本用不着把他诓到帝都来。以前在讲武堂的时候就有人以为他世家子弟不经世事便设计他，他也尽都睁着眼睛上当骗得对方掏心掏肺。其实虚与委蛇的那一套，他比谁都通透呢，不过是不屑用罢了。”
　　对于主人难得的多话潇惊讶了好一阵，半晌才问道：“主人见了廉少将可是有什么打算么？”
　　云焕的脸沉了沉，忽地漠然道：“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只要办好眼前的事就可以了。”
　　“是。”早已经习惯了主人喜怒无常的性子，迦楼罗并不介意，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命令。
　　云焕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金椅上难得深睡的苏摩。
　　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此刻的云焕冷厉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呐，苏摩，敢伤害你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但是。
　　——至少，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请你，不要责怪我……
　　那一瞬间的杀气和决绝熟悉至极，那是那个不惜献祭生命和灵魂也要换得毁天灭地的力量的破军少将。
　　那一瞬间的执着和深情陌生至极，那怎么会是破坏神附体的破军少将的眼神？
　　桃源郡一战，在后世的历史中被传得神乎其神，被人们认为是改写了云荒历史的转折点。
　　然而在那些面目全非的可笑记载中，早已嗅不到当时的冷月腥风。
　　其实，所谓的神迹，所谓的转折，亦不过是那个偏执而任性的男子，和那一份深深地刻到了骨髓中的爱恋与执念。
　　
　　




12

12、转眼风华 ... 
 
 
　　十、转眼风华
　　
　　九月二十七，夜。
　　三日之前，苏摩刚刚离开，飞廉的比翼鸟便到达了帝都。
　　他们在密室里交谈了整整三日，直到今天晚上。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的时间，飞廉带着满脑袋的计划连夜动身登上了赶回叶城的比翼鸟，出于礼貌云焕将他送到了新营。
　　在离开之前飞廉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云焕，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决定了？这样的计划，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任何机会更改了！”
　　戎装的贵公子一贯温和的脸上少见地没有了笑意，冰蓝的眼睛紧盯着他，两年前出走叶城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严肃和凝重。
　　云焕忍不住笑起来：“这样优柔的性子，你究竟是靠什么在叶城跟我对峙了这么久啊？”
　　那样毫不在意的玩笑语气让飞廉怔了半天——会这样笑着说话的人，究竟是不是云焕啊？
　　半晌，云焕收了笑容，淡淡地看向了北方的夜空。
　　“你只要按照计划准备就好，飞廉。”
　　“潇的身影出现在叶城的上空的时候，就是计划开始的时候。”
　　那样淡然甚至是温柔地看着北方，然而飞廉却认得那种眼神。
　　——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执着所以决绝。
　　“究竟是怎样的人呢……那个人。”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值得云焕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去珍惜。
　　然后他看到云焕笑了起来，那是他从来不曾想象过会出现在云焕脸上的笑容。
　　“我不知道。”
　　“……？”
　　对上他困惑的眼神，云焕再次笑了出来：“如果只用几句话就能够说得清的话，人和人之间又怎么会有这样复杂的纠缠？”
　　“我仅仅知道，他是比任何人、比我自己都更重要的那个人而以。”
　　几乎无法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云焕之口，飞廉怔忪了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比翼鸟已经开始滑行，凛冽的逆风掀起了云焕的衣发。
　　他只来得及重重地握了握云焕的肩。
　　“你之所托，我必不相负。但是……”
　　比翼鸟迅速地拉起了高度，他的手把着机舱的门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出了机械，用尽全力地喊了出来：“……无论怎样，你一定要珍惜自己，云焕——！”
　　看着银色的巨鸟消失在视线中，云焕忽地自嘲般地笑了笑。
　　——珍惜自己？说起来，那个人走之前也一再叮嘱自己不要乱来呢。
　　——真是的，这样黑暗扭曲的自己，怎么偏偏会有这么多人了解并且关心着？
　　——一切结束的时候，苏摩一定是会生气的吧。
　　——只是，我也有绝对不能让步的执念呢。
　　——呐，苏摩，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
　　冰冷的月色照下来，他忽地疯狂地怀念起来那此刻不在身边的人，怀念，那与夜风一样低温的身体。
　　一如命运的安排，三天之前，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苏摩烦躁地凝视了手掌半晌，忽地长身而起：“我要去一趟九嶷，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来。”
　　惊讶，然而苏摩从来就是这种念头一动便付诸行动的性子，不容任何人置喙。
　　“怎么忽然想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云焕低声问道。
　　苏摩习惯性地皱眉：“力量！我还需要更多更狠厉的力量！我要去取回我被封印在帝王谷里的禁术——海皇之力太过温柔，根本就无法对抗承自破坏神的帝王之血，更罔论与魔面对面的交锋。”
　　“不要去！”几乎是反射般地，他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嗓子发紧，“裂的力量太过邪异，会吞噬你的生命。我不能再让那个恶心的东西复苏侵蚀你的意识。”
　　苏摩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云焕口中的“恶心的东西”指的是如今封印在体内的阿诺，然后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嘲讽般地笑出了声：“怎么，你一直都没有发现么？我还以为硬抢我过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呢。”
　　“嗯？我应该知道什么？”被那样的语气惊得一怔，云焕下意识地问道。
　　疲倦地揉着额角，苏摩微微冷笑着，眼中有妖异的讽刺一闪而过：“我的‘时间’早就已经用尽了，现在剩下的连两年都不到——缩时和星魂血誓，你以为那些扭转了宿命和星盘的力量是凭白无故就能得到的么？”
　　“所以，用不着等到阿诺的魔性侵蚀掉我的意识，我就已经死了。”
　　提到死亡的那一刻，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迅速地闪耀出暴烈的纯质的光芒，仿佛在无边际的深黑海底上，升起冰冷的苍白日影。
　　那双眼睛冷定地目睹了开始也清醒地憧憬着结束。
　　仿佛九天之上嘲讽地微笑着的神祗。
　　让人窒息的寂灭的绝美。
　　“我们是一路人，云焕。你不是也用生命和灵魂跟破坏神做了交换么——”
　　他的话夭折在了口中，被忽然覆上来的唇。
　　他终于忍不住将他紧紧地抱进了怀中，用尽全力地收紧手臂。
　　他把他狠狠地压在了寝宫大厅的地面上。
　　瞬间的错愕，苏摩诧异地看着他仿佛滴血的双眼，忽地安然地笑了笑。
　　“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死。”他安慰般地揉了揉云焕纯金的长发，“别一脸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苏摩很喜欢这样揉他的头发，那样的动作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看着他难得温柔的容颜，云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吻他瘦削的锁骨，一点也不温柔，留下了带血的痕迹。
　　他抚摸着他苍白的皮肤，掩藏在下面的是精巧的骨架和肌肉，滚烫的灼热感瞬间遍及全身。
　　在他贯穿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猛然起身，后背的肌肉弓起，形成了优美的弧线。
　　他重重地动作着，生生逼出了无意识的呻吟，看着他秀气的眉微微蹙着，碧色的眼睛中雾气朦胧。
　　他知道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知道自己的动作很过分，知道他很痛，然而他无法停下来。
　　他疯狂地想要他，想要将这拥有的感觉，深深地刻到灵魂上。
　　他没有抗拒，如同一个母亲宽容着自己的孩子般，安静地予取予求。
　　为什么要这样纵容自己？
　　为什么……让我越来越无法放开你……
　　越来越眷恋，越来越……不想放弃自己。
　　呐，苏摩，怎么办？
　　我，似乎已经没有离开你的勇气了……
　　
　　来自帝王谷的冰冷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了衣襟，苏摩抬头看了眼星盘，蹙眉紧了紧衣领。
　　——往北方这一路走来，最近半天里断壁残垣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傍晚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九嶷王宫的废墟，这样的进度的话，明日破晓应该就能够到达帝王谷。
　　自从三日之前从帝都出发直到现在，他已经这样没日没夜地赶了整整三天的路程。
　　他很累，疲惫从双脚开始一路蔓延上来，身体先是酸痛，走到现在几乎已经麻木了起来。
　　就算是以坚忍闻名的沧流军人也未必承受得住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劳顿，何况是天生体弱的鲛人。
　　然而，再次想起临行前云焕反常的反应，苏摩不得不强迫自己抓紧一切时间。
　　虽然平时的云焕也未必温柔得了多少，但是那样不顾他身体承受能力的疯狂却是不多的。
　　“苏摩！苏摩！苏摩！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失去你！苏摩！不要把我自己丢在这种又黑又冷的鬼地方！”
　　几乎不需要读心术，强烈的感情通过身体的结合疯狂地汹涌而来，那样的冲击甚至让苏摩都有了瞬间的恍惚。
　　每一次都是在云焕极度不安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从来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每一次感到不安，就会下意识地想到过去的经历么？
　　——分明说过不会丢下你的啊。
　　——只是，这一次，你又在不安些什么，云焕？
　　出门的时候，云焕破天荒地微笑着送出了门来。
　　“走了。”对于这样忽然的殷勤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被人送别过的他只能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嗯，再见。”云焕的话也不多，还是那样微笑着，温柔得如同冰雪消融。
　　苏摩的心蓦地一沉。
　　那样的眼神，温柔得恍若诀别。
　　——无论有什么事，你都要给我等着，等到我回来再行动，知不知道，云焕！
　　
　　推开星尊帝陵寝大门的刹那，苏摩忽地有了某种恍惚感，心底的黑暗仿佛知晓了他的决定，蠢蠢欲动地欢畅起来。
　　有什么在手指接触大门的瞬间缓缓苏醒，冰冷的，邪异的，却也是他依存了百多年的东西。
　　仿佛是地狱深处的苏诺再次在他的心底召唤着他。
　　——想要……
　　——你的生命，你的心，都是我的！
　　——好想要……那看起来似乎相当美味的心脏……
　　——这一次，我要你成为我手中的傀儡！
　　——我，最爱的，哥哥……
　　
　　地底的机关早已经被当年闯入的时候破坏殆尽，苏摩毫不费力地一直走到了那被人称为“纯黑之地”的最终玄室。
　　没有风，没有光，这是所有光芒和希望湮灭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片深黑的烧灼痕迹。
　　那是龙神在用三昧真火燃烧苏诺是留下的，然而力量的衰弱却让龙神没能将那邪异的傀儡彻底燃尽。
　　苏摩蹲□细看那一片焦黑的地面。
　　微微闭起眼，苏摩将手覆上那一片石板，感受着其中的细微波动。
　　力量缓缓透入，仿佛有无形的风在地底的石室中卷起，苏摩的衣发被掀起，倒飞在半空之中。
　　一个闪烁着妖异紫色光芒的咒印缓缓浮现在那一片地面上。
　　——果然还有残留的执念么？
　　感受着手掌下的灰烬开始蠢蠢欲动地移动起来，苏摩微微冷笑着，忽地抬手并指一划，手腕处登时涌出鲜血来。
　　血液滴落在咒印正中。
　　尖锐的嘶鸣声中，血液仿佛沸腾了般尖叫着流动起来，瞬间将整片咒纹染成了刺目的艳红色。
　　然后那一片咒纹自动燃烧起来。
　　邪异的冰蓝色火焰冲天而起，满室皆明。
　　那火焰竟是冰寒刺骨的。
　　在那样的火焰燃起的时候，苏摩忽地皱起了眉，回手重重地捂住了胸口。
　　熟悉的剧痛再次汹涌而起，仿佛有利刃在胸腹间翻搅撕扯，苏摩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清醒着将自己生生撕裂的痛楚，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又怎能体会？
　　紧抿着唇，苏摩踉跄着跪倒在了地面上，无声地独自挣扎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生生抠进了石板之中，指甲断裂，血流满手。
　　仿佛有意识般的，咒印火焰再盛，贪婪地将地上的血液吸取了过去。
　　察觉到那咒印在吸取自己的血液，苏摩索性便将双手都平放在了地上，任凭那咒印将自己的力量和血液吸食入体。
　　火焰骤然爆裂。
　　甚至苏摩都无法直视那惊天动地的光芒。
　　然而他知道他成功了——它回来了，阿诺再一次被他从地狱中唤醒了。
　　冰冷邪异的感觉迅速地在胸臆间扩散开来，那是苏诺独有的存在感。
　　指间的引线仿佛受到了某种操纵般自动地动了起来，蜿蜒伸展向火焰过后的浓烟之中。
　　烟雾散去，那个与苏摩有着一模一样面容和身形的傀儡站在废墟之中对他冰冷地微笑着。
　　“好久不见了啊，哥哥。”
　　还是它一贯的极轻极冷的笑谑声音。
　　下一秒，它便发动了攻击。
　　引线灵蛇般在它手中扭曲辗转，直刺苏摩的心脏。
　　苏摩想也不想地抬手就是驾轻就熟地格挡。
　　这样的突袭，在那百年间已经不知上演了多少次，没有胜负却是拼尽了全力的每次战斗，两人所争夺的，其实是对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的渴望。
　　“怎么，我的哥哥，你又遇到强大的敌人了么？”冷冷地嘲讽着，傀儡的攻势愈发凌厉起来，引线织成了电网将苏摩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了其中，“否则你又怎么会想起我来？”
　　就在它抬眼的瞬间，一道妖异的翠绿光芒骤然激射而出，闪电般没入了苏摩的眼中。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牢笼死死禁锢，苏摩的动作骤然凝滞，身体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他的眉峰蹙起，身体无声地挣动着，微微颤抖。
　　“呵，还在垂死挣扎么？一百多年都过去了，你什么时候挣开过我的‘切魂’？”转眼间他又笑，手指缓缓抬起，“哥哥，你的力量远强于我，可是你连自己为什么要赢我都不知道。”
　　银光洞穿了苏摩的肩胛，傀儡冷冷地笑了起来：“哥哥，我又不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呢。”
　　苏摩狠狠地挣动着，四肢关节处都缓缓渗出血来。
　　苏诺吃痛，眉峰一皱，尖锐的引线直刺苏摩的胸膛。
　　就在几乎得手的刹那，苏摩的眼中忽地神光暴涨，原本僵硬地低垂着的右手电光火石地抬起，狠狠扯住了引线的尖端。
　　缠住引线的右手迅速地流下了血来，冰冷的血液转眼间染红了大半片衣袖。
　　就在这一瞬，苏摩手中的引线毫不犹豫地洞穿了傀儡的心口。
　　——毕竟烟消云散了这么久，此时的苏诺的力量仅仅相当于当年初醒之时，想要对抗百多年的宿主，毕竟还是力不从心。
　　勉强动用了切魂这样极耗灵力的咒术，苏诺勉强积累起来的那一点力量亦会消耗殆尽。
　　心脏被刺穿的瞬间，苏诺蓦地安静了下来，静默地低着头，仿佛真正的傀儡。
　　然而它碧色的眼睛中却闪烁着强烈的疑惑——苏摩挣开了切魂，挣开了这个他百多年从未挣开过的咒术。
　　微微冷笑着，苏摩收紧了手中的引线，操纵着苏诺走到了自己身边。
　　“可惜啊，我的兄弟，这一次，你又败给我了。”
　　苏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烈的憎恨一闪而过，瞬间又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整整四天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战斗和失血，苏摩同样疲惫不堪。靠在了纯黑之地的残壁上操纵引线控制着不听话的人 
 12、转眼风华 ... 
 
 
　　偶，他倦怠地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不过，我也有必须要保护的人。”看了一眼身边满脸不甘的傀儡，苏摩挥手甩去臂上的血污，“你不是很惊讶我挣开了切魂？其实你没说错，我挣不开切魂，是因为我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然而毕竟共存了百多年，苏诺已然明白了苏摩的意思——他已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他不许任何人、任何东西来破坏他想守护的东西！
　　顿了顿，苏摩忽地又笑了起来：“其实你何必这样不甘？反正我不出两年就死了，高兴的话我的尸体你就随意好了。”
　　“只是，这两年里，你要助我保护那个人！”
　　那一瞬间，仿佛有闪电洞穿了整个玄室，苏摩的眼中闪过慑人的光芒。
　　不知是真的理解了他的决意还是基本满意了这个两年之约，苏诺一直挣扎撕扯着的身体忽地安静下来，顺从地在他的身前俯下了身。
　　傀儡冰冷的脸上少见地没有浮现出那种让人冷入骨髓的尖利讪笑。
　　“如果当年你有这样的执念的话，根本就不会为我所支配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
　　苏诺一贯冰冷的声音骤然在心底响起，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感叹。
　　苏摩眉峰一蹙，诧异地回过头，却见傀儡已经低下了头，碧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挡住了眼睛。
　　莫名的苦涩感缓缓在胸中蔓延，苏摩摇摇头甩掉了多余的情绪，撑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子。
　　“走吧。”仿佛叹息般的，他回过头，用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平和的声音招呼身后的傀儡。
　　苏诺静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苏摩回到帝都的时候，整个帝都正是一派准备什么节日盛典般的忙碌景象。
　　搜索遍了所有记忆也没发现这种时节有什么值得庆祝的节日，何况如此巨大的规模显然不是平民们自己搞出来的，云焕一向不喜欢麻烦的东西，为什么忽然间来了这么一手？
　　然而朱雀大街的中心显然不是思考的好地方，不过转眼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失神地看着这两个有着一模一样面容却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禁城的绝美鲛人。
　　那样仿佛观赏奢侈品的眼神让苏摩的眉峰迅速地皱了起来。
　　阿诺兴奋地抬起了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苏摩的所爱所恨，每次苏摩露出这样的表情对苏诺来讲就是一场血腥盛宴的前兆。
　　沉默半晌，苏摩终究还是勉强压抑住了汹涌而起杀意，烦躁地拉上了风帽，一扯引线：“别闹事，走吧。”
　　就在苏诺还踯躅着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杀人机会的时候，一个轻浮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呦，自从四个月前少帅下令放那些奴隶们回碧落海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蓝头发的鲛人呢，呐，你们说是不是？”
　　紧接着是一阵猥琐的哄笑。
　　苏摩皱了皱眉——少帅？指的是云焕么？
　　感受到阿诺的蠢蠢欲动，苏摩微微冷笑了下，索性随着引线的牵扯转过了身。
　　不知是哪家的门阀子弟，身边前呼后拥地围了约有近百人，中间的年轻主子正放肆地盯着苏摩。
　　看清了他的脸的瞬间，近百人的队伍齐齐响起一阵抽气声。
　　“妈、他妈的，简直是绝色啊！”半晌之后，纨绔子弟粗鲁而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朱雀大街。
　　然后他急切地上前了几步，大声调笑道：“怎么，小美人儿，为什么没跟你的那些同族们回老家啊？难道是暗恋着哪家的公子小姐舍不得离开？”
　　越来越大声的哄笑随着人群渐渐逼近，内容也是越发的不堪入耳。
　　——小美人儿？
　　苏摩只觉得可笑之极。
　　苏摩没有动——既然有阿诺在，他自然不需要自己动手。而苏诺直到现在还没有动手的原因，自然是想要大玩一场。
　　看着那渐渐放大的低劣的脸，苏摩索性放开了对引线的控制，任由苏诺随意行动。
　　直到此时，苏诺才抬起了头，“嗑嗒嗑嗒”地动作着，将一直罩在身上的黑色大氅一把扯落。
　　水蓝色的柔顺长发随着大氅的离去而瀑布般散落下来，又惹来了一阵惊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居然接连碰上了两个美人儿！”
　　转身，苏诺一直静默着的脸上忽地勾起了一丝至阴至冷的微笑。
　　想必这美人的笑容太过恐怖，纵然是色迷心窍的纨绔子弟在看到了这笑容的瞬间亦闪过了惊惧的神色。
　　伸出来想要触摸苏摩的脸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也忘了收回。
　　他不动，可是苏诺动了。
　　完全看不到他的动作，纨绔子弟保养得相当白皙的手腕处忽地出现了一圈极细的红线，然后那只手便无声地掉到了地上。
　　大量的鲜红血液这才喷涌而出，苏摩的身影在下一刻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三尺之外，不染片尘。
　　然而苏诺没有避开，任由湿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身满脸，反而伸出手去接住那些飞溅的鲜血，脸上是惊人的欣喜神色。
　　直到看到自己喷泉般汹涌的鲜血才反应过来感觉到了手腕处撕心裂肺的剧痛，纨绔子弟厉声惨嚎着，跪倒在了苏诺脚边。
　　近百名护卫直到此刻才知事情不对，慌忙叫嚷着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了地上哀嚎不断主子。
　　“是你做的？！”“快抓起来！”“该死的鲛奴！”乱七八糟的声音瞬间响起，众人呈半圆形包围了上来。
　　其实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苏诺下的手，然而主子莫名其妙的重伤，若是不找个替罪羊的话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护卫，而眼下，只有这看起来纤弱得几乎在随着风向晃动的鲛人最合适。
　　苏诺扯起了薄唇，笑得愈发欢畅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勾，于是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锋刃凭空斩落，转眼间数十道血光冲天而起，头颅残肢和着血液四射开去。
　　刹那间哀鸿遍野。
　　街上的人们彻底乱了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妖魔在追赶着他们，人群惊惶地嘶叫着，四散逃窜。
　　苏诺咧开嘴角，无声地大笑着。
　　手指信意挥动，在空气中织出无形的电网，看着那些吓丢了魂的人们无头苍蝇般地撞上去，头断手折。
　　守卫大量地集中过来，人群因为慌不择路而彼此挤撞反而越来越多，逃跑的路线也是越来越诡异，倾轧踩踏死伤无数，场面乱成了一团。
　　转眼间朱雀大街成了人间地狱。
　　苏摩倦倦地靠着墙壁看着阿诺施为，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有些东西毕竟是本性，比如苏诺的嗜杀，而这些卑贱低劣的生物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禁城本就是天子脚下，够资格生活在禁城内的人几乎个个非富即贵，关系门道自然也是手眼通天，这场虐杀开始了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有鲛人操纵着无形的妖魔在朱雀大街肆意杀人的消息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云焕的桌子上。
　　——无形的妖魔？几乎立即就想到了苏摩那些曾经险些勒断自己的颈动脉的引线，云焕忍不住哑然失笑。
　　看着手上十万火急的折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又是谁惹着了他，搞这么严重？”
　　然后他摆摆手对侍立在右手边的年轻将领淡淡命令道：“风溪，你去看看吧，看他差不多杀够了就让他回来。”
　　尽管清楚地知道着自家主人对那位海皇的迷恋，然而这样惊人的措辞还是让风溪将军忍不住冒了一身的冷汗。
　　打发走了风溪，云焕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战报，心中却是警兆忽现，那是他察觉到不知名的危险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鲛人……杀人妖魔……
　　胸中蓦地一沉，他忽然想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风溪早已经离开了寝宫赶向了朱雀大街，再要收回成命已然不及，云焕恼怒地低叱了一声，匆匆起身离开了寝宫。
　　
　　风溪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朱雀大街血池般的惨烈景象——残肢满地，血流漂杵。
　　残杀还在继续，而杀人者的脚边已经积起了小山般的一大片残肢。
　　绝美的脸畅快地笑着，那样阴狠的笑容，蓦地让历尽了生死的风溪涌起一阵陌生的恐惧——之前并非没有接触过，然而尽管清楚着这位海皇一旦出手便毫不留情的性子，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感。
　　——因为杀戮和死亡而绽放出来的残忍欢愉，让人不能不心惊。
　　“海皇阁下！”毕竟是久经战场的将军，纵然心中惊惧，却依然冷静地扬声打断了这场一面倒的屠杀。
　　熟悉的声音让苏摩忍不住循声望去，果见风溪自禁宫方向疾驰而来。
　　微微蹙眉，苏摩自墙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抬手收紧了引线，低声召唤道：“阿诺，够了。”
　　“海……海皇阁下？”风溪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一出，一时间瞪着自阴影中走出的苏摩，又看了看街心处尚没有停手的苏诺，怔在了当场。
　　苏诺早已经杀得上了瘾，哪管苏摩说什么，抬手便是一道引线直奔风溪而去，快逾闪电。
　　苏摩眉峰一蹙，同样闪电般出手，一道引线便截向了苏诺的引线。
　　苏诺与风溪之间的距离远比苏摩近得多，何况又是在先发制人的情况下，纵然是苏摩亦来不及阻止。
　　苏摩的引线速度之疾连云焕都不敢夸口躲得过，何况是反应速度远逊于云焕的风溪？兼之没有想到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海皇居然会突然发难，仓促之间全然没有机会躲开苏诺那与苏摩完全如出一辙的出手。
　　眼看着锋利的引线就要洞穿风溪的胸膛，蓦地一道银光后来居上，闪电般地越过风溪的肩对着那引线直直迎了上去，千钧一发地截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直到那持剑勒马的修长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风溪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少帅！”看着那人的背影，他近乎崇拜地唤出了声。
　　“风溪，你退下。”淡淡地挥了挥手，云焕转头看向了并立于街心的两个绝世鲛人。
　　“果然是你这个恶心的东西。”一甩手臂收回光剑，云焕毫不犹豫地看向苏诺，冷笑道。
　　偶人邪异地笑着，手指慢慢抬起。
　　“阿诺——！”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傀儡想继续动手的意思，苏摩不耐地冷冷出声，一道细细的引线缠上了苏诺的脖子，“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惹麻烦的。”
　　似乎对苏摩的命令还不能完全无视，傀儡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蹙眉的苏摩，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还没来得及回头，云焕已经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苏摩，你终于回来了。”
　　苏摩皱了皱眉：“我又不是去送死，干什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可是，很辛苦不是吗？”云焕将下颌搭在苏殿的肩上，轻声说道，“走的时候这里的骨头还没有这么明显。”
　　这才察觉到云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留在了腰间摩挲着，苏摩登时气结：“滚开！”
　　“不。”更紧地抱紧了怀中人，云焕的声音自苏摩的发间传出，闷闷的，“你知道我在这里有多担心么？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到你……我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你知道么……”
　　从未听过云焕这样示弱的声音，那一瞬苏摩只能沉默。
　　——不要用这样依恋的声音对我说话，我还能够给你的时间，连两年都不到。
　　——那种无法挽回的绝望和悲痛，我们都曾经尝过，我不想让你再尝第二次。
　　——所以，不要这样，好么？
　　半晌，他回过手安慰地抚了抚云焕的脸：“别伤春悲秋了，剩下的时间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呐，苏摩，我是不是很自私？”紧紧抱住了苏摩，云焕忽然毫无预兆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苏摩一时间没听懂，下意识地反问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间想到了而已。”放开了苏摩，云焕当先向前走去，“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宁可比我所爱的人先死。”
　　“睁着眼睛去承受绝望和伤痛，我没那种勇气。”抬头看着帝都灰色的天空，云焕自嘲般地笑着，“是不是很狡猾？”
　　苏摩的眉峰蹙了起来：“云焕，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那样温柔而绝望的语气，在离开帝都时他就曾听过。
　　“没有什么啊。”云焕笑出了声，“我怎么会瞒着你什么。”
　　苏摩蹙眉无声地看着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询问。
　　云焕从未奢望自己的变化能够瞒得过苏摩，只是同时他却也是了解苏摩的，只要自己不说，苏摩便不会过问，那是苏摩的天性。
　　回到了战马旁边，云焕翻身上马，然后低□向苏摩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
　　苏摩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上了马。
　　云焕搂住他的腰，握紧了缰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于是战马龙吼般地长嘶一声，闪电般地向前冲去。
　　在烈风将两人的衣发掀得猎猎飞扬的时候，云焕纵声长笑起来：“人生当有此景，四海称臣，振一臂而天下惊！”
　　尽管同时负载了两个人，然后那匹西荒进贡的名马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沿着朱雀大街毫无阻碍地向前冲去。
　　街上并非没有行人，然而那个身为独裁者的破军少将却丝毫没有减慢马速，任凭人群连滚带爬地躲闪着。
　　看着脚下惊惶的人群，云焕的唇边忽地扯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当年的你们，可曾想到有这样一天？
　　——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全部踩在脚下！
　　于是那个清晨，整个帝都的人们都看到了那个怀抱着绝世的鲛人鲜衣怒马的身影，他们只能震惊，张口结舌，却发不出惊叫声。
　　破军少将，他的血液中流动着的是征服！
　　一路飞驰到禁宫脚下，云焕勒马驻足，看着正被加紧修缮的伽蓝白塔。
　　苏摩看这样前忙碌的景象，诧然挑眉问道：“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起这种东西了？这一路上都听人称你为‘少帅’，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焕笑了笑：“是风溪 
 12、转眼风华 ... 
 
 
　　那群人搞的，说是云荒一统之后我便是天下之君，还是少将军衔的话难称其威，所以要弄这么个仪式。”说着他冷笑了一声，“哼，那些家伙，摆明了就是打仗打多了想借机犒军，居然还拿我当借口。无所谓，反正我也没给过他们什么好处，他们喜欢的话就随他们去好了。”
　　毕竟是冰族的事情，苏摩只是懒懒地听着，并不答话。
　　云焕忽地吻了吻他的额角，笑道：“下月初十，陪我出席我的晋升大典。”
　　苏摩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你们冰族的庆典，我一个鲛人参加做什么？”
　　云焕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好借口，索性强词夺理：“你就当是我的亲族好了，你不是刚刚承诺过会陪在我身边的么？”
　　“我指的不是这个……”被这样幼稚地抢白，苏摩只能苦笑，“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反正被人腹诽的也不会是我。”
　　搂紧了他的腰，云焕满足地笑了起来。
　　
　　直到窗外的月色已经浸透了整个房间，苏摩才想起似乎阿诺在回禁宫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出现过。
　　百多年的时光里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裂的引线可以无限制地延伸，然而只要还有一线不断，便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断他们两个之间的联系。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地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整整百多年，他们互相憎恨互相折磨甚至抵死残杀，然而当一切回到原点的时候，却发现原来百多年的时间唯一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侧的竟偏偏只有彼此。
　　就在出神的时候，苏诺的身子忽地一阵青烟般地自门缝间滑了进来。
　　冰冷腐败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苏摩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想不到你竟回来了。”
　　“哦？你以为我会在哪里？”苏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
　　苏摩没有回答他，径自凑近他身边仔细嗅了嗅，然后他冷笑着哼了一声：“果然有血腥味，又去哪里杀人了？”
　　“啊，挺漂亮的一个地方……”苏诺歪着脖子想了想，终于唤起了一点杀人的快感之外的记忆，“闻到鲛人的味道就进去看了看，然后看着挺有意思就都杀了。”
　　“帝都还有鲛人？”苏摩挑了挑眉，微微惊讶。
　　苏诺自然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变故，对杀戮以外的事情又全无兴致，于是兴味索然地点了下头。
　　苏摩也非好事之人——既然当年那个叫做潇的鲛人可以为了云焕对身为海皇的自己刀刃相向，如今有几个鲛人不愿意离开帝都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要杀多少人我懒得管，不过别把主意打到云焕身上，否则这一次我就让你彻底的灰飞烟灭。”
　　那一句话出口，片刻前还一脸倦容的鲛人之皇眼中蓦地迸出了一道闪电般的冰冷光芒，摄人心魄。
　　然而苏诺却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的威胁，自顾自地笑道：“你还真是了解我呢，我的哥哥。”
　　——从来没有见过苏摩如此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所以下意识地想要毁灭来看看。
　　——只有死亡的瞬间，生命这种脆弱的东西才会绽放出盛大的芳华。
　　苏摩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我还不了解么？”
　　“了解？”苏诺忽地笑了下，冰冷的身子骤然贴近。
　　缺乏血色的薄唇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在苏摩的引线切过来之前苏诺已经退回了原地。
　　他阴阳怪气地嘲讽着：“你看，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哥哥。”
　　苏摩的眉蹙了起来：“阿诺，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怎么，那个人可以，我就不可以么？”苏诺却仿佛在故意激怒苏摩般地冷笑着，“自己的孪生弟弟会比那个男人可怕么？”
　　“阿——诺——！”苏摩的声音危险地拉长，手中的引线渐渐收紧。
　　苏诺扯着嘴角，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苏摩动怒的样子。
　　对峙了半晌，苏摩最终还是收回了指间的引线，冷冷告诫：“阿诺，不要试图触动我的底线。”
　　就在这时，推门声响起，云焕满脸倦色地走了进来。
　　苏诺习惯性地“咔哒”一声跳上了墙边的柜子。
　　“怎么，你这只恶心的东西也在？”云焕皱了皱眉，冷笑道。
　　苏诺亦非善与，冰冷尖锐的声音几乎是反射般地在云焕心底响起：“怎么，你不知道一百多年以来我跟苏摩都是这样过的么？”
　　知道在阴气极重的夜里尸身需要依附着宿主才能够维持力量不被冥界吞噬，云焕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苏摩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怎么，很累？”
　　云焕自顾自地倒在了床上，抱怨：“准备个庆典居然这么麻烦，无聊死了，还不如去打仗。”
　　苏摩失笑：“统一云荒是你自己做的，现在又来抱怨无聊？”
　　云焕哼了一声，忽地翻身而起，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唇舌骤然侵入，苏摩冷哼一声，狠狠地回应着，霸道地将云焕的呼吸全部截断。
　　云焕自然不甘示弱。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终究还是耳后有腮的苏摩比较占优势。
　　“该死……你这分明是欺负我不能换气！”不知纠缠了多久，云焕终于喘不过气推开了苏摩，上气不接下气地怒道。
　　苏摩扯了嘴角，挑衅般地笑道：“就算我是欺负你，你又能怎样？”
　　两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男子拌起嘴来竟然与小孩子吵架几乎没什么两样。
　　云焕终于再无耐性，狠狠把苏摩压倒在了床上。
　　如此香艳的场面却没有让苏诺有丝毫不适，微微扯了嘴角，他阴冷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床上彼此纠缠的两人身上。
　　床上的两人自然也不在意。
　　云焕固然不是循规蹈矩之人，而苏摩，当年明知道真岚和白璎在水镜那边遥观他还可以和幽凰毫不在意地交缠，何况如今在身边的只是百年来一直形影不离的傀儡？
　　夜色深沉，然而久别的人之间的游戏却刚刚开始。
　　
　　




13

13、倾覆天下 ... 
 
 
　　十一、倾覆天下
　　
　　十月初十，九星耀日，倾天变。
　　没有人知道在九月二十五到二十七之间，破军少将和飞廉少将在长达整整三个日夜的商谈中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后世的史官们都说，也许那三天的空白才是之后那一场倾覆云荒的巨变的起始。
　　然而，毕竟他们能看到的只有结局。
　　在返回叶城的第二天，飞廉少将解除了叶城对帝都的警戒，对破军少将的统治表示了臣服。
　　而那个一向狠厉的破军少将，也破天荒地没有对曾经背叛的飞廉少将降下什么惩罚，反而命他继续管理叶城。
　　鲛人回归碧落海，叛乱停止；空桑遭到重创，陆上据点桃源郡被夷为平地；一度拥兵自立的叶城归降。
　　破军少将君临云荒。
　　沧流上下改称其为“破军少帅”。
　　出身军队的新晋显贵们为此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整个帝都的原贵族都谦卑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军人们在白塔下振臂呼喝，白晃晃的刀刃折射的光芒几乎盖过了九天上惨白色的日轮。
　　然而，真正让整个云荒都震惊莫名的是，破军少帅的身边竟还有一个人。
　　一个鲛人。
　　一个男子。
　　一个容颜绝世的鲛人男子。
　　就算是那些穷奢极欲的贵族们都不曾见过这样完美的面容。
　　——果然不愧是云荒的主宰啊，连身边的男宠都是人间绝色。
　　贵族们羡慕着，却没有人敢抬头多看那个男子一眼。
　　然而，军人们知道，不是的。
　　那个鲛人男子，并不是男宠。
　　破军少帅的身边容不下一个男宠。
　　他容颜绝世没错，可是仅凭一张上天给予的脸，他不能站在破军的身边。
　　真正让军人们震惊的，是他深碧色的眼。
　　那样仿佛刀刃般的尖锐瞳孔，落在身上，仿佛可以生生刮下一片血肉来，一切伪装都不过是他眼底的游戏，那是一种无所遁形的疼痛和恐惧。
　　破军是九天上的神子，然而那光芒压不住他的一袭玄衣。
　　他站在太阳的身边，却没有因此而被夺去光芒。
　　相反的，太阳的光辉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美得惊心动魄的光轮。
　　于是军人们知道，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够站在破军的身边。
　　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够纵然是在云荒倾覆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样锋利的笑容，陪他看尽沧海桑田。
　　能够站在彼此身侧的，只有彼此。
　　那才是真正的唯一。
　　从清晨到深夜，庆典进行了整整一天。
　　作为最后的节目，军人们将桃源郡的战俘全部拖到了新营边的荒地上。
　　同来的还有整个帝都的贵族民众——破军少帅的命令，又有谁敢不来？
　　地上已经挖好了深达十丈的巨坑，战俘们被铁链串成长串推入坑中，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坑底早已布满了硫磺脂水。
　　恍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人群开始哭嚎着挣扎起来。
　　然而狰狞地大笑着的军人们持刀站在坑口，只要有人爬上来便一刀削下头颅丢回坑中。
　　帝国少帅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冷笑地看着脚下疯狂的军人们，手中握着点燃焚人坑的火把。
　　苏摩漠然地站在他身边。
　　——冰族要做什么与他无关，他也没有兴趣管那些战俘里究竟有什么人。除了他在意的人，其他所有人所有事与他都没有关系。
　　然后云焕的眉峰皱了皱。
　　慌乱哀号的人群中，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的冷静是如此的突兀。
　　察觉到云焕的目光，年轻公子抬起头静静地与他对视着，精致的脸上依旧没有惶恐的表情。
　　“哦，居然还有不怕的人，有点意思。”扯起嘴角冷笑一声，云焕挥挥手吩咐身边的军人，“下去，带那个人上来。”
　　“是！”传令官洪亮的声音惊醒了正无聊神游的苏摩，他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云焕。
　　“有个有趣的人。”云焕笑了笑，算是解释。
　　说话间军人们已经拉扯着一个人来到了高台之上。
　　那是个年轻的公子，身上的衣衫在被羁押的时候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俊美的脸上也是伤痕累累，破碎的衣襟里隐约可以看到□的肌肤上有着重重叠叠的可怖伤痕。
　　然而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是笑着的。
　　“……慕容修。”苏摩皱了皱眉，认出了这从自己刚回到云荒时起就扯上了联系的年轻商人。
　　“见过破军少帅、海皇阁下。”慕容修俯身行礼，那礼节是郑重的，可是并不谦卑。
　　“哼，有点意思。”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云焕对这面对着自己却依然没有丝毫畏惧的年轻人印象不错。
　　“桃园郡之战，你参与了么？”微微冷笑着，凛冽的杀气随着他的问话骤然迸出。
　　慕容修被那杀气压的几乎不能呼吸，然而他却依然勉强坚持着站直了身子：“说来惭愧，指挥这场战斗的正是在下。”
　　“哦？就这么承认的话不怕我杀了你？”没料到这人居然没有趁机撇清关系，云焕忍不住笑道。
　　“就算在下不承认，君临云荒的破军少帅也不能不知道这点小事吧。”这番恭维说的不卑不亢，尽管明知他的用意，云焕却也赞赏他的胆识。
　　“你就没想过，我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桃源之战的主谋么？”云焕的眼睛眯了起来，唇边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慕容修淡淡笑了笑：“中州古有十大酷刑之说，分别是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烹煮、刖刑、断椎、灌铅和梳洗，不知少帅中意以哪一种处置在下？”
　　他一直保持着那样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胸有成竹般用笃定的语气复述着那些残酷的刑罚。
　　“你就不怕我一样一样让你尝个遍？”毕竟在辛锥狱中关了那么久，破军少帅对于酷刑的了解远不止于这几种，于是他冷笑着继续施压。
　　慕容修依旧淡定地笑着：“只怕少帅要失望了，慕容体质甚弱，以上酷刑其中任一足以置慕容于死地，实在无能一一尝试为少帅解闷。”
　　“巧舌如簧啊，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说着，他将手中的火把交到了慕容修手上，“亲手烧了那些人，我给你一半活命的机会。”
　　数千人命忽地交到了自己的手上，纵然是一直以来都如此镇定的慕容修也忍不住手抖。
　　设计杀人是一回事，亲手去做却又是另一回事——数千条人命，几个月前他们还生龙活虎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忙碌，而如今，这一双曾经拍过他们的肩的手却要用这火把亲自夺走他们的性命？
　　“怎么，做不到？做不到的话就下去给他们陪葬吧。”云焕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要么亲手杀了这些人，要么你慕容修去陪他们一起死。
　　母亲殷切的面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少年时老夫人对母亲的怒骂和厮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时候他发誓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来给母亲幸福。
　　——而如今，不杀人，他便也要死了。
　　——母亲唯一的儿子，也要消失了。
　　绝望地闭起了眼睛，他不敢再看巨坑中那些挣扎号哭的人们。
　　不住痉挛的手指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火把。
　　尖利的嚎哭声瞬间撕裂了整个夜空。
　　普通人的惊呼尖叫和军人们的欢呼声同时响了起来。
　　苏摩的杀气骤然爆发。
　　“畜生！”狠狠握紧了手中的引线，苏摩咬牙骂道。
　　很少见到苏摩为不相干的事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云焕挑了挑眉笑道：“怎么，你竟对这些杂碎动了恻隐之心？”
　　然后他冷笑起来，目光狠厉地盯着坑中挣扎扭曲的纷乱人形：“这些人，我绝不放过！我给过他们投降的机会，可是他们居然敢联手空桑太子伤了你，不知死活！”
　　没想到云焕执意要将桃源郡赶尽杀绝的原因竟是这个，要说全无感觉那是自欺欺人，然而苏摩的面上依然如罩寒霜：“红珊的儿子，竟是这样的人，当真让人失望——先是设计害死了白璎，现在居然还真能下这种狠手，丝毫没有红珊当年的风度。”
　　——居然又是为了那个女人。
　　知道苏摩的爱恨向来决绝不留余地，云焕亦只能苦笑。
　　说话间，苏摩已经走了上去。
　　“跪下，你没资格站在我对面。”苏摩的眼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光芒，睥睨地看着面前的慕容修。
　　他的手指一动，两道引线骤然刺穿了慕容修的双膝。
　　“唔……”慕容修低低地惨叫一声，登时跪倒在地上。
　　苏摩冷冷地俯视着他。
　　慕容修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掌握了自己的命运的鲛人之皇。
　　这个人曾经救了他两次，可是他知道，这样的人，若要翻脸杀人，却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苏摩的眼神渐渐阴冷。
　　就在慕容修开始心往下沉的时候，他的手动了。
　　锋利的引线灵蛇般自他的袖中探出，瞬间没入了慕容修的全身关节，快如闪电。
　　“啊——！”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什么时候尝过这样的酷刑，慕容修再无法控制，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在继承海皇的身份和力量之前，苏摩一直作为傀儡师生存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人体的结构，如今含怒出手，更是刁钻狠厉，所刺之处都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
　　血液疯了似的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地面，慕容修几乎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去。
　　苏摩漠然看着脚下因为剧痛而抽搐的身体。
　　那一刻他想起了曾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红珊。
　　那时他刚刚被转卖到星海云庭，湄姬甚至还没来得及过来验货。
　　作为星海云庭最红的鲛人舞姬，红珊没有像他们这些普通鲛奴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而是有着自己的房间，并且被允许在星海云庭的后院范围内偶尔活动。
　　他听过她的传闻，说那个被什么将军的青睐的鲛奴得到了多么优越的待遇云云。甚至有奴隶暗自歆羡着那个叫做红珊的女人，感叹着没有那样的绝世容貌的自身。
　　他只是冷笑——美貌只是取祸之源，不过是连灵魂都出卖的以色事人，又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
　　那时他的眼还没有盲，腹部取瘤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好，每天为了取珠而被荼毒的伤口更是发炎溃烂，不断的发烧和失水，有时病重了他甚至无法保持意识的清醒。
　　鲛奴重病垂死是常有的事，无非病几天死了被扔出笼子而已，谁都不会在意，甚至连被关在一起的同族都不曾关心过奄奄一息的他。
　　然而他居然就那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为了报复那罪孽深重的一族。
　　就在那时，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在同族中相当有名的女人——红珊。
　　对她的容貌其实并没有清晰的印象，当时烧的迷迷糊糊的他其实只是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她隔着木栅栏抚摸着他滚热的身体，冰凉的手指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隔着粗壮的木栅，她困难地将手中的荷叶伸进来送到他的嘴边，慢慢将上面的水滴到他干涸的口中，她的手臂被木栅粗糙的边缘磨得出了血，然而她不曾放弃。
　　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绝美的轮廓。
　　然而他真正记住的只有那双碧色的眼睛，不同于大多数同族仿佛死鱼般毫无光彩的瞳孔，她的眼中竟有着那样强烈的悲哀和不甘。
　　她安慰地抚着他的头发，温柔的声音慢慢渗入他冰冷黑暗的心中：“拥有着比我更加美丽的面容的孩子啊，你的命运或许会比我更加无奈，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我们鲛人有着千年的寿命，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我们会战胜那些屈辱和压迫，回到碧海蓝天之下。记住，记住，不要放弃……”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直到那些话真的就那么烙在了他的心口。
　　后来四处流浪的百多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起那时的声音——那个时候，如果他没有遇到红珊的话，或许，他早已经死在了那个木笼子里，甚至，连看一眼叶城以外的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红珊……
　　看着那张与记忆中的容颜有着五分相似的脸，苏摩终究还是模糊地叹了口气。
　　引线准确地缠住了慕容修的手腕和腰部，将他从地面上扯了起来。
　　曾经英俊贵气的少年公子此刻满脸冷汗，衣如浴血，看上去说不出的狼狈。
　　不是没有见过苏摩杀人的残忍，慕容修忍不住一个寒战。
　　苏摩冰冷的声音蓦然响起：“为什么要向真岚提出那样的计划？”
　　尽管苏摩没有明说，然而慕容修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真正让他诧异的是，那样决绝的人，竟会纠结于这样一件早已经过去的事情不放。
　　然而他毕竟不曾直接下杀手，慕容知道他在给自己一个机会，是生是死，全在这个回答。
　　然而那个反复无常全然不可以常理推断的男子所想听到的，究竟是怎样的答案？
　　最终，他淡淡说道：“海皇和破军是何等的人物，与这样的人物为敌，怎能不付出相对等的牺牲？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我亦只能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那样卑劣的用心，他不曾否认。
　　他微微苦笑起来，等待对方的怒气爆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苏摩睥睨地看着他的不可思议，忽地冷笑道：“还算有点骨气——适才若你有一个字的欺瞒取巧，此刻早已横尸就地。”
　　懒得再看他，苏摩拂袖而去。
　　看着那样的背影，慕容修忽地悚然动容——枉自己一直机关算尽，如今才明白，就凭自己那点心计，又有什么能骗得过眼前这早已看尽了世事的男子。
　　直到此时，一直饶有兴致地稳坐一旁看好戏的云焕才低笑了一声，一扬手扔过来一枚金质的印信：“拿着这个，去叶城找飞廉少将，由他决定你的命运。”
　　看着他不敢相信的表情，云焕冷笑了一声，警告：“不要再想耍花样，你是聪明人，苏摩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别再忘了你自己有多大斤两！”
　　“是。”再没有了耍弄心机的心思 
 13、倾覆天下 ... 
 
 
　　，慕容修安分地拜了下去。
　　“去吧。”云焕摆了摆手，兴味索然地倒回座椅上。
　　“你还真敢把那种人放到叶城去。”苏摩冷笑一声，说道。
　　“我知他不过是墙头草心性，不过他可以凭一己之力将桃源郡那种疲敝软弱的地方训练成让我用了整整一天才攻克的军事要塞，在面对我的时候也能毫无惧色的侃侃而谈，这份能力和胆识却也少有。”云焕笑了笑，淡淡道，“飞廉能力有余但狠劲不足，正缺少一个这样的幕僚。我就把他交给飞廉，至于他可用不可用，那家伙自会考量，无需咱们来挂心。”
　　空气中渐渐充斥了物体烧焦的恶心气味，尽管不忌讳杀人，但是苏摩并不喜欢这种味道。
　　普通人中开始乱起来，有人颤抖着蹲下了身去，有人弯腰呕吐，甚至有人晕倒在了空地上。
　　安慰般地握了握苏摩的手，云焕微微笑了笑。
　　他骤然站了起来，冷冷地做了个手势。
　　军人们迅速地行动起来，将人群中的旧贵族全数揪到了火坑边，推搡着强迫他们跪倒在了地上。
　　整片空地鸦雀无声，只有火坑中战俘哭号嘶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旧贵族们的胸腔。
　　他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知道下一刻被推落火坑的是不是就是自己。
　　漫天的火光映得破军少帅衣发如金，他冷冷俯视着脚下跪伏的人群，拔剑扬声：“我身边这位，是我最爱的人！就算你们这些杂碎加在一起都没有他一根头发重！今天，你们给我记住，谁敢伤害我云焕最重要的人，我决不放过！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军人们轰然回应，震得那些心怀叵测的旧贵族们心惊肉跳。
　　苏摩蹙眉：“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我知道。”云焕笑了笑，看着脚下蝼蚁般跪伏着的人群，“但是我不甘心哪——我要让这个云荒知道，最终能留在海皇苏摩身边的人是我云焕！我不允许在那些人心里，还只记着百多年的那些旧事！”
　　看着他满脸不痛快的神情，苏摩终于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你不过是因为我今天又提到白璎的事而闹别扭吧，说的这么煽情干什么？”
　　云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居然这么简单地就提到了那个女人的事情？
　　——就算彼此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有些事情，毕竟还是会在相处中心照不宣地避开。
　　——比如，百年前的那些早已被历史埋葬的爱恋。
　　——绝口不提，难道真的就能在心中彻底抹去？难道真的就能够再没有一丝迷惘和猜疑？
　　——而如今，你竟是这样淡然地笑着说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么？
　　云焕笑了起来，伸手重重地握住了苏摩的手。
　　两人离开了观礼台。
　　火焰的颜色染红了帝都的天空。
　　那一天，几乎每个人都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后来，那些世代居住在帝都又侥幸在动乱中活了下来的老人们说，那一场火，燃烧了整整十天才熄灭，那样的惨象，堪比末世。
　　“沧流历十月初十，破军少帅初登位，焚桃源郡余党以为祭，大火十日方灭，吏人敛残骨弃于青水，时人剖鱼者多得爪甲，都下为之久不食鱼。”
　　帝都的焚尸大火熄灭的时候，一位衣衫褴褛的贵公子到达了叶城城下，持破军少帅的黄金印信求见叶城之主飞廉少将。
　　二人座谈良久，飞廉少将惜其才华，遂免其死罪，留为己用。
　　此后沉沉浮浮，直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的封侯拜相。
　　史官们对这位商人出身的帝国第一文卿并没有给予太好的评价，甚至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笔墨，尽管他们都不曾否认他在理财行政方面的奇才。
　　——无论在任何时代，反复无常的投敌者终究不会得到太好的评价，而慕容修这个名字，注定不会被青史永远铭记。
　　或许一句话足以概括他的一生——慕容修是一个商人。
　　他只是个商人。
　　破军少帅、海皇苏摩、空桑太子太子妃、飞廉少将，他们是创造这历史的人。
　　而他慕容修，却是永远可以在历史的转轮停止转动之后分上一杯羹的人。
　　
　　沧流历十月十五，破军少帅亲征西荒，征天军团、镇野军团几乎全员出动。
　　战争的结果毫无悬念，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下，西荒牧民临时组建的军队仅仅坚持了三天便已经全线败退。
　　牧民们迅速地转变了政策，倚仗了对地形的了解与沧流军队顽强地周旋着。
　　进攻进行到第十二天，云焕看着手中的战报，忽地冷冷笑了起来：“音格尔?卡洛蒙这人倒还有点意思，能与我周旋这么久，也算是不负盛名了。”
　　顺手把战报扔给了身边的苏摩，云焕冷笑着吐出了最新命令：“坚壁清野！一寸一寸地找，只要见人，无论老弱，格杀勿论。”
　　听命的副官在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最近这一年来，破军少帅已经再没有下达过这样残酷的命令，如今高位初登，万民未定，竟然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下达了如此不得民心的命令？
　　“怎么？”云焕的眼睛微微抬起，冷冷地看了副官一眼。
　　“没……属下这就去传令！”副官被那样的眼神盯得一惊，登时行了个礼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有那么可怕么？”回想着片刻前副官紧张的样子，云焕笑着坐回到迦楼罗中。
　　瞥了他一眼，苏摩不屑道：“不过是一个西荒少主，值得你动用这么大的声势去逼他出来吗？”
　　“看出我的目的了？”早已习惯于苏摩的洞察，云焕淡定地笑了笑。
　　苏摩几乎想都没想，淡然道：“你从来不会杀没有价值的人——卡洛蒙家族向来是盗宝者中的无冕帝王，到了这一代更是发展到整个西荒唯音格尔?卡洛蒙马首是瞻，若是他臣服于你，整个西荒的抵抗便会就此土崩瓦解。”
　　云焕大笑：“不愧是你——我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过毕竟是我把这些部队带到这里来的，我可不想把部下的生命浪费在与这些牧民毫无意义的缠斗上。”
　　“能在那样的劣势下夺回地位，你的目的瞒不过那个男人。”苏摩摇了摇头，沉声，“该狠的时候他也不会心软，你们的对峙会死很多人。”
　　“不过，最后沉不住气的必定是他。”云焕心不在焉的敲着金座的边缘，冷笑一声，“若他这次不出面，卡洛蒙家族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在西荒再无立足之地。”
　　“总之，照十天等等看吧。”西荒干燥的环境毕竟不适合鲛人的身体，苏摩说了几句话便一阵疲倦，索性靠在云焕身上闭起眼睛休息了。
　　
　　那一道绝杀令下达之后，形势开始转向沧流军队。
　　无分老幼的残忍屠杀，死难人数急剧上升，整个西荒人心惶惶。
　　十四天上，西荒执牛耳者卡洛蒙家族少主音格尔?卡洛蒙遣使请破军少帅前往铜宫一叙。
　　破军少帅斩来使，准西荒少主音格尔?卡洛蒙阁下之请。
　　十一月十四，破军少帅驾临乌兰沙海铜宫。
　　云焕百无聊赖地看着地面上蚂蚁般蠕动着的人群。
　　苏摩微微蹙眉：“想休战的话递上降表就可以了，何必非要你过来？西荒少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云焕冷笑了一声，拉开了迦楼罗的纯金大门：“既然我这次不远万里亲征西荒，就要永绝这一后患——我知他动机不纯，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找麻烦很有意思么？没有魔的力量，又随时要应对魔的觊觎，少在这种时候惹事。”丝毫没有给他面子，苏摩不屑道。
　　云焕笑了笑，促狭道：“怎么，你在担心我啊？”
　　“少废话！”狠狠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苏摩冷冷道，“我跟你下去。”
　　“不必。”云焕拦住了他，笃定地笑了笑，“这种时候还敢跟我玩手段，这些蝼蚁也有付出代价的准备——昨天他们已经暗地里把家眷和普通牧民送离了乌兰沙海。”
　　看着那样阴冷的笑容，苏摩恍然：“你派征天军团截获了他们？”
　　“知我者，苏摩也。”云焕笑了笑，“整个西荒的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里，他们本就有所顾忌，而今又有弱点落在我手里，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苏摩沉默了半晌，终于点头：“小心些，别看低了这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西荒人，为了杀你，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放心，那些人并不值得我以身犯险。”
　　
　　铜宫的装饰豪华而郑重，蛮族的战士们围着火堆跳着热烈的战舞，然而看向云焕的眼神却是冰冷而仇恨的。
　　美丽的女子送上了香醇的迎宾之酒，云焕接在手中，却是看也不看便翻手倒在了沙地里。
　　冷眼看着牧民们瞬间腾起的愤恨眼神，他漠然说道：“我不能喝酒。”
　　音格尔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众人的蠢蠢欲动，然后他转向云焕，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西荒卡洛蒙家族少主，音格尔?卡洛蒙欢迎破军少帅。”
　　云焕的反应相当冷淡：“进去吧。”
　　音格尔亦没有计较，当先引路道：“那么，破军少帅，请。”
　　穿过那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的纤毫毕现的长廊便到了大殿，豹皮王座背后的墙壁上雕刻着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中心嵌着一块闪烁着妖异光芒的血红宝石。
　　云焕早已经失去了虚与委蛇下去的耐心，暗自握紧了袖中的光剑，他冷冷出声道：“既然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就不必再演戏了吧，音格尔?卡洛蒙？”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出奇，然而音格尔却是全身一震，闪电般地回过头来：“你……想说什么？”
　　云焕冷笑了下：“还真是敏锐啊，西荒少主。”
　　——仅仅是这样隐晦的提示居然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弦外之音，究竟该说这人太过精明还是做贼心虚呢？
　　“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初闻噩耗的惊讶稍纵即逝，音格尔迅速地控制住了情绪，此时的询问早已恢复了理智的冷漠。
　　云焕抚掌：“很冷静嘛，不表现出关心来就可以多一点筹码么？可是——”微微顿了下，然后他扯起嘴角冷笑起来，眸子中骤然闪过一道冰冷的闪电，“你握着武器的右手在抖呢！这么急着想杀我么？”
　　手指狠狠握紧，音格尔只能怒视云焕。
　　“那么，来做决定吧，是继续你的计划还是跪下请降，或许我会一时高兴放过你的家眷和那些西荒蛮子。”
　　——这算是什么选择？！不杀破军则西荒万劫不复，杀破军则亲族平民血流成河，这究竟算是哪门子的选择！
　　仿佛看透了他的矛盾，云焕睥睨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笃定的冷笑。
　　这样的对峙仅仅维持了片刻。
　　下一刻，音格尔一抖长索，狠狠击碎了莲花中心的那块红色宝石。
　　灼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大殿，在那样强烈的光芒之下，纵然是云焕亦有了片刻的失明。
　　然后他听到音格尔?卡洛蒙冰冷的声音：“破军，诛魔为天下人之所愿，你在劫难逃，我又怎会因一己私情而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一百位大法师自暗门中跑出来，挥舞着手中的法杖念起梵咒，那一瞬间几乎整座铜宫都被法术召唤着苏醒了过来，满壁的铜镜折射出灼目的金色光芒，将云焕笼罩在了当中。
　　一瞬间仿佛有千万钢丝在体内反复拉扯，剧烈的疼痛让云焕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微微弯下了腰去。
　　黑色的雾气慢慢凝聚起来，云焕只觉得有某种冰冷而嗜杀的情绪在心中缓缓苏醒过来。
　　巨大的紫色法阵随着法师声嘶力竭的吟唱而渐渐显示出来，纯黑的闪电在其中扭曲挣扎着，尖利的嘶吼声刺得人耳膜发痛，一时间铜宫之内仿佛百鬼夜行。
　　随着法术的推进，法师们的面容越来越委顿，鲜红的烈火在他们的身上燃起，凶狠地吞噬着他们的生命。
　　数百道红色光线缠绕到了云焕身上，他的衣发猎猎扬起，在红光的映射下显示出某种诡异的黑色。
　　——百鬼唤魔！这些人用的法术，居然是西荒亘古相传的百鬼唤魔！
　　——以施术者的力量和生命为代价，换得百鬼夜行的邪气，将邪魔自义骸中强行扯出加以诛灭，这是西荒力量最大然而代价也最惨烈的术法，每一次施法几乎都要付出近百位大法师的灵力和生命。
　　“这群混账……住手！”云焕的身影在法阵正中剧烈的挣扎着，然而魔的力量迅速地侵蚀了他的内心，将他的反抗一寸一寸地压制了下去。
　　他能够感受到破坏神在冷笑，那样讽刺的笑声，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垂死挣扎。
　　“百鬼唤魔……哈哈哈，云焕，看来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了啊。你这样偏执的孩子，平日里想要压制住你还有些困难，这些人真是帮了大忙啊！
　　“真可笑，你还在挣扎什么，想阻止我杀尽他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我可是他们唤醒的，你们人类真是可笑之极！
　　“——分明是同族，却不惜借助我的力量也要自相残杀！”
　　魔放肆地大笑着，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不断响起。
　　“够了……给我住嘴……”不堪其扰，云焕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缠绕着的红色光线，厉声嘶喊。
　　然而这些西荒人却并不知道这些内情，法术继续着，一分一分地将云焕的意识逼进了绝境。
　　——该死！该死！就凭这种幼稚的法术，怎么能对抗破坏神？！这群蠢货，除了身为宿主的自己，这世上还有什么压制得住破坏神！
　　看着沧流帝国独裁者的挣扎一分分地弱了下去，法师们早已经辨不出容貌的脸上腾起欣慰的笑容，以为诛灭了破军，便可还西荒乃至天下一个清明世界。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没有了破军的压制，那被他们唤出来的破坏神， 
 13、倾覆天下 ... 
 
 
　　会将整个天下毁尽归零。
　　法术进行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法师们的生命都已经消耗殆尽，仅仅凭着那一缕执念才坚持着没有停下来。
　　就在这时，银色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整座法阵。
　　耀目的白光驱散了法师们召唤来的的黑雾，百鬼在白光的照射下嘶号着消散成烟，凄厉的哭声响彻铜宫。
　　巨大的力量反噬过来，法师们纷纷嚎叫着倒飞了出去，大股大股的鲜血自体无完肤的身体中涌了出来。
　　硝烟微微散开，蓝发玄衣尚自飞扬在空中，发丝间显出绝美的轮廓来。
　　——海皇苏摩！
　　音格尔反应奇快，瞬间他的长索已经突入硝烟之中，准确地卷住了云焕重创无力的身子扯向了自己身边。
　　苏摩一甩手，数道引线闪电般缠住了云焕的手腕，他一挣引线，巨大的力量几乎将音格尔整个人都扯了过来。
　　然而受到他的阻拦，音格尔却丝毫没有放松力道的意思，这样下去的结果必定是云焕的身体被撕裂，苏摩微微蹙了蹙眉，放开缠住云焕手腕的引线。
　　——果然是要跟自己拼个鱼死网破么？
　　近一年的准备在瞬间被这男子毁于一旦，纵然是西荒少主也失去了风度，音格尔一把扣紧了云焕的后颈，对苏摩厉声嘶喊：“诛魔天下人之愿，你凭什么阻拦？！”
　　“凭什么？就凭你们愚蠢！”眼看着云焕在自己的眼前受制于人，苏摩也失去了耐心，阴狠地盯着音格尔冷叱道，“没有宿主的压制，破坏神再无顾忌——杀了云焕，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拿什么去对付破坏神复苏？！”
　　音格尔怔了怔，无法回答。
　　——没有，他们只看到了破军的杀伐不止，他们只以为除掉破军便可以天下太平，却忘记了，没有破军的控制，又有谁能够去对抗那个上古时代的杀戮神祗？
　　“只可惜，你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海皇。”蓦地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大殿中的沉默，音格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全身一震，诧然看向了身边委顿地低着头的云焕。
　　下一刻，他的身子被巨大的力量击得飞了出去，砸碎了整整一面墙壁。
　　“咳咳、咳……”音格尔缓缓爬了起来，看着那个本应重伤无力的云焕毫不在意地站直了身体，唇角勾着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毕竟是黄泉之下的无冕帝王，尽管这一变不可谓不惊人，他却依然迅速地反应过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破军——”
　　“破军？破军云焕？不要把我和那个幼稚脆弱的人类相提并论。”冰冷的声音嗤笑着，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那眼睛竟是金色的。
　　“……破坏神？！”迟疑了瞬间，音格尔想通了来龙去脉。
　　“还算聪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魔再无耐心理会音格尔，转头看向了苏摩，“海皇苏摩，又见面了。”
　　“何必废话，想杀人的话，先杀了我！”
　　“怎么，我想杀人的话，你以为你挡得住？” 魔睥睨地看着苏摩，忽地抬手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音格尔而去。
　　——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那一刻音格尔才发现自己之前有多幼稚。
　　“哦呀！”蓦地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然后一道银灰色的光芒穿透了音格尔的身体，直直迎上了破坏神的攻击。
　　两股力量相互碰撞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骤然爆发，几乎将音格尔整个人都掀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力量啊，竟然能够跟魔直接对抗！
　　深蓝长发绝世容颜，缓缓在风烟中现出身形的，居然是另一个海皇苏摩！
　　瞬间的惊讶之后他骤然记起了当年在九嶷地宫中曾经见过的那个试图噬主的傀儡。
　　“呐，哥哥，我可以杀了他吗？”察觉到音格尔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苏诺不悦起来，右手缓缓抬起。
　　“不要浪费力量。”不耐地摇了摇手阻止了跃跃欲试的傀儡，苏摩皱眉回头看向音格尔，“还不快滚！你能够对抗破坏神么？！”
　　还没等音格尔反应过来，忽地腰上一紧，一道引线缠上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扯起扔出了铜宫。
　　因为急速移动而模糊的视线看到剩下的三“人”已经开始了战斗，力量激烈地彼此碰撞着，那是身为人类的他无法涉足甚至无法想象的力量。
　　身子重重地砸在了铜宫外的地面上，音格尔没有理会围上来的部下，远远看着那两个竭力战斗着的身影，骤然失神。
　　——诛魔诛魔，正定胜邪，然而究竟什么才是魔？什么才是正？什么才是邪？
　　
　　黑色的闪电直击苏摩的咽喉，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苏诺已经到达了魔的身后，双手一勒登时将云焕的身体禁锢在了原地。
　　下一刻，苏摩的指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胸口。
　　狠狠一挣震开了两人，破坏神看着胸前缓缓愈合着的伤口，眼神骤然阴冷。
　　——分明只是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居然可以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哦呀，还是第一次看到掌管杀戮的神祗呢，你看得出我是什么东西吧？”
　　苏诺的声音自身体中游离出来，虚无地在空气中反复折射着，阴恻恻的音调里有着惊人的愉悦气息。
　　——那样因为死亡和毁灭而焕发出来的巨大生机和喜悦。
　　甚至破坏神都有瞬间的冰冷感。
　　——裂的死尸？连宿主的控制都还脱离不了，这种东西也能伤得了身为神祗的自己？
　　仿佛看出了魔的困惑，苏诺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炫耀般地伸出双手看着指尖纠缠的引线：“你知道镜的双生为什么能够拥有这样的力量吗？”
　　全然不顾魔的反应，他自顾自地跳起舞来。
　　仿佛同样受到了引线的操纵，苏摩竟也随之起舞，举手投足之间是纤毫毕现的相同。
　　“那是因为，双生的两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苏诺的声音骤然尖利，忽地一甩手，一道银光闪电般地刺向了破坏神，就在破坏神抬手格挡的时候，苏摩的引线穿透了他的肋下。
　　——对方的肢体就是自己的肢体，对方出手如同自己出手。
　　——那已经不仅仅是双生的关系，而是镜像般的完全相同。
　　这麽多年以来，阿诺还是第一次如此配合他的行动。
　　那样的配合让战斗变得出奇的容易，毕竟有着血脉的羁绊，又共享着同一个生命，几乎有着近乎同体的默契。
　　甚至连破坏神都有了瞬间的狼狈。
　　魔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他竟然无法移动身体！
　　仔细看去，才发现早已经有千万道引线无声地束缚在了身体周围，暗暗流动的灵力在不知不觉间已封住了他的行动力。
　　然而上古的魔君又岂是那样好对付的？仅仅是封住魔的行动，已经是摩诺二人的极限。
　　两相对峙着，巨大的力量在引线之间极速流转，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引线已经发出了脆弱至极的噼啪声。
　　血液同时从傀儡师和傀儡的关节处渗出来，缓慢地洇湿了大片的衣衫。
　　“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海皇苏摩。”就在这时，魔冷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屑地看着渐渐陷入困境的二人，“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吧？”
　　“作为我的赞赏，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神的力量吧！”
　　巨大的灵力以魔为中心瞬间爆发，然后他的手缓缓动了起来，本已绷到了极限的引线终于禁不住这一扯，纷纷断裂开来。
　　那一瞬间两人如遭重击，同时散架般地跪了下去。
　　慢慢走到苏摩身边，魔轻薄地挑起了他尖俏的颌，睥睨地冷笑起来：“怎么，海皇，无计可施了么？这一次，希望我送你们什么礼物？”
　　他讽刺地大笑起来，手指放肆地在颈下的肌肤间摩挲着。
　　那样的笑声尖利地刺进了胸臆，苏摩的瞳孔骤然紧缩，强忍着关节间撕裂般的剧痛，狠狠一掌贯穿了魔的胸口。
　　炽烈的血液落到苏摩的脸上，魔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不过是借来的身体，这种伤对我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啊！”
　　回手握住了苏摩的手腕缓缓向外扯着，魔恶意地笑着，手指骤然抽紧。
　　脆弱的骨骼被轻而易举地捏碎，苏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眼神阴冷地盯着破坏神。
　　就在两人对峙着的时候，甚至魔都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傀儡居然慢慢爬了起来。
　　它全身的关节都断开似地耷拉着，然而那毫无支撑的身体却真的仿佛蛇一般地缓缓站了起来。
　　看着一丈之外的破坏神和自己的孪生哥哥，它忽地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样阴冷憎恨又仿佛欢畅嘲讽的笑容，夹杂着说不清的爱恨，看不出它究竟在想什么。
　　森冷刺目的鬼火在它的眼中幽幽地燃烧着，将它深碧色的眼睛映成了诡异的翠绿色。
　　冰冷的杀气几乎将空气都冻结了起来，破坏神一惊回头，看到的便是苏诺妖异的笑容。
　　“居然还能爬起来，真是个有意思的傀儡。”斜睨了苏摩一眼，魔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明知道毫无意义的事情，做起来究竟有什么意思？”
　　勉强支撑起了身体，苏摩冰冷地笑了起来：“你实在不了解‘人类’这种东西——所以当年你才会被区区一个御风皇帝封印在空寂之山！”
　　有那么一瞬间魔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失声：“这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上古时期的旧事，现在流传下来的不过是那些穿凿附会的传说，连冰族和空桑王室都不知道的陈年往事，眼前这人究竟是怎样得知的？
　　他是真的困惑。
　　苏摩不屑地冷笑起来：“天地皆有记忆，不过看你付不付得起听的代价。”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魔冷静地笑了起来：“那么，你是想说，你们人类想做到的事情，只要肯付出代价就能够做到？”
　　“不。”专注地看着指间的引线，苏摩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当年御风做得到的事情，我同样做得到。”
　　他说的平淡，甚至神色都是倦怠的，然而这样逆天悖命的话语出自他口，却仿佛自然而然，居然没有一丝不自量力的味道。
　　这一次破坏神哈哈大笑起来。
　　“海皇苏摩，你太过自信了。”仿佛在追忆着当年的旧事，魔微微眯起了眼睛，“小孩子，你以为当年御风真的战胜我了？错了，他早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不是御风了？”苏摩微微皱眉，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支配了御风皇帝的精神？”
　　破坏神大笑着点头道：“你实在很聪明——你以为将创世神囚禁在离天宫里是他自己的意思？哈，终究只是一介凡人，他没有这样的胆量！真可笑，我只是稍微给他下了点暗示，他居然就做出了这样疯狂的举动，人类，还真是脆弱的东西啊！”
　　那一瞬间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魔的笑容又消失了，他偏过头看着苏摩，手指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可是，这孩子却不是，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微微抚了抚胸口，魔困惑地低语着：“分明有着那样强烈的憎恨，分明是那样渴望杀戮的人，却一直抑制着我！从来没有人类能够对我造成这么强烈的束缚，无论是御风、怀刃、还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星尊大帝，他们都抵不过魔的本性，那个琅玕，他甚至连自己的后代都杀了，哈哈哈，真是可笑！”
　　苏摩冷笑起来：“怎么，自诩天下无敌的魔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听了这句话，魔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就算他没有被我诱惑又如何？不过是无谓的挣扎罢了。你看，就算我像上次一样强要了你，他不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苏摩的手指骤然抽紧。
　　然而阿诺比他更加激动。
　　那样一句话一出口，苏诺骤然全身一震，他张大了嘴，忽地无声地嘶吼了一声。
　　他冰冷邪异的眼睛阴冷地死盯着破坏神，眼中的鬼火骤然爆裂成鲜艳的翠绿色。
　　几乎脱离了苏摩的控制，它疯了似的扑了上去，一掌贯穿了魔的胸口。
　　甚至苏摩都震惊了。
　　纠缠共存了百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阿诺有那样强烈的情绪波动。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间竟变得这样失控？
　　全然不同于之前毫无意义的攻击，在苏诺的手掌没入胸口的瞬间，魔的身体竟僵硬了。
　　“你……你做了什么？”魔睁大了眼睛，厉声问着面前的傀儡，声音嘶哑。
　　苏诺歪着头笑了起来，阴冷的声音缓缓浮现在空气中：“如你所想。”
　　“你……该死……”魔挣扎着想要后退，然而苏诺的手仿佛长在了他的身上。任由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挣脱。
　　挣扎撕扯间，渐渐有大量的黑气自云焕的身体中冒了出来，若有形质地在虚空中盘旋着。
　　苏摩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阿诺，住手！”情急之下，他只能不顾伤势地扑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有接触到两人，云焕周身的黑气骤然爆裂，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击得倒飞了出去，直至撞破了三四道墙壁才停了下来。
　　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淋漓的血肉在碎石中显得格外刺眼。
　　身体撕裂般的剧痛着，然而他没有时间去管，只能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阿诺，你竟会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最恨的，不就是彼此了么？你不是恨死我了么？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重伤模糊了他的视线，然而巨大的惊恐摄紧了他的心脏，逼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血液顺着发丝流下来，将他的脸染得血红一片，几乎已经辨不出原本倾城绝世的容颜。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
　　他赶到的时候，原来交战的大殿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连烟尘都已经安安静静地落到了地面上，积成了一层薄薄的灰。
　　云焕的身体死了般地倒在地上，而苏诺静静地跪在废墟中央，姿势僵硬而近乎扭曲。
　　“阿诺……”他踉跄着想要上前，然而就在这时，苏诺忽地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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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风雷接连着击落，金色的闪电在他的身边肆虐着，苏诺剧烈地挣扎着，不断扭曲的身影在烽烟背后显得模模糊糊。
　　“阿诺！阿诺！”苏摩冲上去死死抱住了它不断扭曲的身体，厉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苏诺在他的怀里不断地挣扎着，目眦欲裂，眼球怪异地凸出，原本完美的面容此刻却是恐怖慑人。
　　他的嘴大张着，野兽般的嘶吼声不断地冲出来，终于挣出了一句话：“放开——！”
　　一句话，却居然有着两道完全不同的声线。
　　尖利嘶哑的自然是苏诺惯常的声音，却另有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掺杂在其中，让这句话听上去诡异非常。
　　巨大的力量再次甩开了他，然而这一次没有砸碎墙壁的触感，坚定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抱住了他早已无力的身体。
　　“苏摩。”
　　“……醒了？”苏摩的声音淡淡的，甚至有某种心不在焉的味道。
　　他那样熟悉这个声音，那样强势而凛冽的声音，因为在战场上而显得极其冷静。
　　说不激动是假的，然而有某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支配着他，甚至让他无法分出心来。
　　云焕沉默着抱紧了他的背。
　　——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苏摩如此动容？
　　他隐隐觉得不对，扶着苏摩站稳了身体便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傀儡的手洞穿了胸口，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汹涌地冲了进来撕扯着，接着他便失去了意识。
　　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痛处，苏摩看着不远处的风烟中兀自挣扎较量的苏诺，声音中竟有着些微的颤抖：“这是……魂缚。”
　　云焕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是听说过这种阴邪的术法的，那甚至是比与敌人同归于尽更加残忍的邪术。
　　耗尽全部灵力将自己的灵魂燃烧殆尽，从此留下的只有一具空壳和那想要杀死对方的执念，然后将对方的魂魄生生扯离躯体封入体内，永久地囚禁下去。
　　同归于尽不过是共同的死，而魂缚，则是一场无法摆脱的永生。
　　要怎样的憎恨，才能够让人不惜永生永世的存在下去，只为相互折磨？
　　——那个傀儡，居然不惜动用魂缚，也要将破坏神从自己的身上扯出去？
　　——然而破坏神又怎会同于一般魂魄，所以才挣扎得如此厉害？
　　手指缓缓收紧直到有尖锐的痛自掌心处传来，云焕终于沉声问道：“有什么办法……阻止么？”
　　“若是有办法，我又怎会这样袖手旁观？！”声嘶力竭的嘶喊并不是对云焕有什么怨气，而是心中有着太过强烈的郁结和痛苦，除了嘶喊，他已无能为力。
　　“魂缚的咒印已经结下，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覆在额上，唇角扯着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声音飘渺着，微弱而消沉。
　　无能为力。
　　——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来都恨不得将自己食肉寝皮的孪生弟弟，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保护了自己。
　　——原来你我竟都是同样的人。
　　——原来我们争斗了百年，却从未真正相互了解。
　　对峙了半晌，破坏神终于失去了耐心。
　　再不顾忌这个临时身体的承受能力，破坏神在瞬间解放了全部力量。
　　一直在旁边的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汹涌的风雷已经吞没了那个一直颤抖着的身体。
　　黑气如同乌云般将苏诺的身体整个包裹了起来，凄厉的嘶吼声自黑气中间传出来——那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魔终于没有耐心了么……”毕竟与破坏神抗争多时，云焕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自这诡异的场景中看出了端倪。
　　还没等苏摩答话，黑烟骤然消散，苏诺的身影如同一道光线般冲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刹，云焕重重推开了失神的苏摩，手腕一转，光剑已然在握。
　　千钧一发的出手。
　　两道同样无形无质的银光交击在一起，强大的力量四射而出，几乎震碎了整座铜宫。
　　从未与完全状态的额破坏神对抗过，巨大的力量一如飓风过境，几乎将云焕的身体掀倒。
　　接连踉跄了近十步才稳住了退势，云焕的眉峰忍不住蹙了起来——那样巨大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
　　尽管身体为破坏神所支配，然而苏诺的眼睛却依然是诡异的翠绿色，它尖声笑着，出手却是毫不犹豫地狠厉。
　　似乎已经失去了驯服云焕的兴趣，魔的出手之间招招致命。然而却仿佛有着偏执的恶趣味，他并没有用尽全力，而是猫捉老鼠般地给云焕留下了招架和反击的空当。
　　勉强招架着傀儡凌厉的攻势，然而云焕却没有真正下杀手。
　　——他并不在意那个傀儡会怎样，甚至对于他来说，那种东西死了反而会高兴一些，然而那个东西偏偏保护了苏摩。
　　——用那样惨烈的方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摩的性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怎样的矛盾纠结。
　　——分明是那样决绝而冷漠的人，却偏偏有着那样莫名其妙的柔软心底，只要稍微施以恩惠，便全然忘记自己曾经受过多少伤害。
　　——从姓白的女人到如今的苏诺，甚至是面对着当初的自己的时候，不过是为他去了一趟无色城，便那般轻易地忽略了不过几个时辰前才受到的伤害侮辱。
　　——一直一直，莫不如是。
　　引线再次擦着颈动脉被闪了过去，云焕的动作开始有了一丝迟滞。
　　破坏神附体，那是几乎相当于另一个灵魂一般的融汇，生生将其扯出，所要经历的痛苦和对身体的压力不亚于拆骨抽魂。
　　刚刚经历了那样巨大的伤害便要面对着如此大强度的对战，重伤和疲惫早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苏摩……苏摩……”胸口越来越沉重，面对着这样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战斗，云焕终于唤出了那个如此依恋着的名字。
　　苏摩看着那竭力战斗着的身影，忽地默然。
　　——他知道他是在等，等自己的选择。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跟当年季航叛变时一样，他总是沉默地等着自己的选择。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取回这种力量的啊？！
　　肩胛被引线刺穿，血顺着袖口滴落了在金色的地板上，刺目得惊心动魄。
　　一剑削断了傀儡直刺咽喉的引线，云焕却是一个踉跄向后退去。
　　下一道引线转眼间已在眼前。
　　另一道引线自旁里插了过来狠狠地截住了傀儡的攻击，苏摩一脸漠然地一步一步地向这边走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出手将之前缠绕过来的引线纷纷截断。
　　纵然是破坏神亦必须依靠义骸本身的方式进行攻击，毕竟是百多年的宿主，苏摩远比云焕要了解苏诺的攻击模式，片刻间已然逼退了魔君附体的苏诺。
　　修长的身影漠然地挡在了云焕的身前，苏摩碧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状若妖鬼的孪生弟弟。
　　“阿诺。”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冰冷而低沉，“你忘记了你我的约定了么？”
　　傀儡的身子反射般地抖了下，动作忽地停滞了。
　　——反正我不出两年就死了，高兴的话我的尸体你就随意好了。
　　——只是，这两年里，你要助我保护那个人！
　　……是的，是的，他们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约定。
　　“苏摩……”很少听到苏摩用这样沉痛得近乎颓废的语气说话，云焕眉头皱了皱，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约定。”
　　苏摩却沉默了下去，半晌，他才低声回答道：“没什么，不过是裂的契约而已。”
　　那样明显的敷衍，云焕并不是听不出来，只是，苏摩不想说的事情，从来没有任何人能问得出来。
　　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个近乎残忍的计划，云焕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算了，无论你想做什么，只要能在你之前行动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你又在想着什么牺牲自己这一类的事情了？
　　——就算逆天悖命，我也要留住你！这一次，就算是命运和天道都不能抢走你！
　　——呵，说到底，你我都是这样的人啊，什么都不肯说，宁可欺骗，也不想让对方来承担这灾难般的心意。
　　——这样的我们，究竟是决绝，还是残酷？
　　就在这一失神间，冲天的烈焰骤然映红了整座铜宫。
　　“阿诺——！”苏摩的声音如同撕裂了的琴弦，划开了灼热的空气。
　　苏诺修长的身体整个笼罩在炽烈的火焰中，热风升腾着将他的衣发全部掀了起来，飞扬在火焰中如同图腾猎猎。
　　仔细看去的话，那火焰竟是自他的皮肉血脉之间烧起来的！
　　“阿诺——！住手！住手！给我停下来！”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的冷彻气度，苏摩的声音凄厉而狂乱。
　　与他同时嘶喊出声的还有苏诺：“放开！混账，快放开我！快熄灭这该死的火——！”
　　那样尖利的声音确实是苏诺没错，然而那疯狂的语气却只属于他体内的破坏神。
　　那从来都平静而邪异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与急躁。
　　——若是作为义骸的身体被三昧真火烧为灰烬的话，纵然是无形无质的上古邪神，亦会遭到重创。
　　勉强压抑着魔的冲击挣扎，苏诺定定地站在火焰中，绝世的容颜在火焰掀起的热浪中看不真切。
　　唯一看得清的是，他笑着。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讽刺般的冷笑。
　　“呐，哥哥，我死了的话，你会陪我一起下地狱么？”
　　苏诺的口一开一合，这样的声音缓缓在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相当有趣的事情，傀儡癫狂般地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怪物，你感觉到了么？！你就要死了！跟着我一起死了！”
　　他用手抵着剧烈地起伏着的胸口，疯狂地大笑着。
　　火焰无情地吞噬着他苍白而润泽的肌肤，大片大片的焦黑自他完美的身体上翻卷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悲痛。
　　他的眼停在了苏摩的脸上。
　　“……可是，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吧？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死？”
　　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怅然若失。
　　转瞬他又大笑起来。
　　“哈哈，多好！我们一起死吧！谁都抢不走你！直到地狱里，你都是我的，哥哥！”
　　他那样疯狂地大笑着，然而却有荧荧的明珠纷纷滑落脸颊，落在了肆虐的火焰中。
　　“阿诺！停下！快停下——！”仿佛心中紧绷着的某一根弦骤然断裂，苏摩蓦然疯狂般地冲向了那片火焰。
　　云焕眼疾手快地死死抱住了他。
　　“放开我！放开我！”苏摩剧烈地挣扎着，一个回肘狠狠撞在了云焕的肋骨上。
　　沉默地承受了这一击，云焕只是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沉声：“冷静点，那是三昧真火，连神魔都无法熄灭的火焰！你过去只是送死！”
　　“那又怎样？！”厉声嘶喊着，苏摩推搡着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忽地崩溃般地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了面颊，“明明知道无能为力……又……怎样……”
　　——哪怕一起死，我也不让你伤害那个人！
　　——我从来都没有活过，这样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当做是没有存在过？
　　——只是，就算是死，我也只为一个人死！
　　——真可笑，我不是恨他恨得要死么？为什么，为什么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真可笑！真可笑！
　　火焰燃起的刹那，他已经知道了孪生兄弟的用意。
　　仿佛魂命相连的引线终于将两人各自封闭的内心连接了起来，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汹涌着冲进了脑海，纵然他意如钢铁，在那一瞬间亦有了片刻的混乱恍惚。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苏摩还是苏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爱还是该很。
　　像极了那个傀儡矛盾的生命。
　　挣扎不知何时弱了下去，魔似乎遭受了重创，一时间亦用不出力量来挣脱这三昧真火的束缚。
　　毕竟不是真正的生命，苏诺的皮肤肌肉并没有明显的灼伤，然而那身体竟开始渐渐飞散如尘。
　　苏诺并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在烈火中微微颤抖着，却并没有逃离的意思。
　　他竟已铁了心要与魔同归于尽！
　　——只是，纵然付出了再多又如何，苏诺不是魔的宿主，而人类，终究杀不了上古的魔君。
　　——纵然是牺牲性命，亦只是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苏摩无法再将自己的灵魂分裂开来复活苏诺，而破坏神会回到宿主云焕的体内暂时的沉睡，终有一天会再次苏醒。
　　这些，苏摩知道，云焕知道，苏诺亦知道。然而面对着亘古永存的神魔，人类所能做到的，终究只能是这近乎自欺欺人的一星半点。
　　他一直低着头，碧色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脸，没有人知道，在面对着最终的终结的时候，他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他用尽了全部的时间与苏摩争夺着那所谓真正的生命，然而最后，他却是为了苏摩连继续存在下去的机会也放弃。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着些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了解过那个如此反复无常的自己。
　　通灵的火焰终于将那本就不完整的灵魂燃烧殆尽，在那个瞬间，苏诺骤然抬起了头。
　　碧色的眼睛中仿佛有地狱的红莲在燃烧。
　　“不许忘了我！苏摩，你永远都要记着我！”
　　他嘶喊着，声音尖利而疯狂。
　　那样的嘶喊仿佛被狠狠地凿进了胸口，苏摩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在回荡着那样声嘶力竭的声音。
　　他慢慢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火焰中的苏诺。
　　然后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剧烈地燃烧着的火焰边。
　　伸出手，火舌毫不怜惜地灼伤了白玉般的肌肤，然而他连眉梢都不曾动，就那么继续将手伸进了火焰里。
　　云焕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动手阻止，甚至没有出声。
　　——这一次，苏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么，只要守在他的身后就可以了。
　　苍白的手生生穿越了炽烈 
 13、倾覆天下 ... 
 
 
　　的火焰伸到了面前，苏诺亦有了瞬间的诧异。
　　苏摩的手停在了阿诺的脸前。
　　身体明明早已经没有了任何触感，然而那人的手覆上来的瞬间，仿佛所有的火焰剧痛都已经淡去，彼此相同的血液沸腾着，有某种炽热的感觉自颈间扩散开来。
　　他们第一次这样心无芥蒂地彼此对视。
　　“不会忘了你的。回来吧，我活着一天，你便永远跟我在一起。”
　　蓦地知道了他要做什么，苏诺大笑起来：“好啊！既然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那就回到最初吧！我就重新回到你的身体里，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能离开我！”
　　苏摩淡淡地笑了。
　　修长的手指骤然抽紧。
　　巨大的力量骤然爆发，火焰炸开，暴戾的烈风和火球四散开来，力比千钧。
　　苏诺的身体在瞬间化作了灰烬。
　　然而却有两道光芒自那消失的身体中逸散了出来。
　　黑色的光芒倏忽遁走，去势如同闪电。
　　而那道暖红色的光芒却慢慢地在苏摩的身边绕了三圈，渐渐融入了他的身体。
　　——回来了么，阿诺？
　　——最后的光芒，竟是这样的暖色么？
　　——真讽刺呐，我们。
　　然后剧痛在身体中炸开，那一瞬，苏摩恍如被抽去了筋骨般地踉跄着跪倒在了地面上，全身各个关节处迅速涌出鲜血，浸透了黑衣。
　　裂的两人所受的伤害是同步的。
　　本已濒临崩溃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如此致命的伤害。
　　已经……到时间了么？
　　这样脆弱的身体，真是不该抱太大希望啊。
　　身体衰弱至极地倒在了地上，长发覆住了他的眼。
　　那一瞬间他碧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不甘，更多的却是这畸零黑暗的一生中从未有过的释然和安宁。
　　云焕接连转动手腕格开了数个飞向了自己的火球，火球炸开时的烟尘和汹涌击来的灵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当他再次能够看清东西的时候，面前已经只剩下了苏摩。
　　没有火焰，亦没有那个诡异的傀儡。
　　苏摩仿佛没有骨头般地倒在地上，血从他的每一个关节处渗出来，溅红了脸颊浸湿了长衣。
　　那样的血红！
　　……
　　“我的‘时间’早就已经用尽了，现在剩下的连两年都不到——缩时和星魂血誓，你以为那些扭转了宿命和星盘的力量是凭白无故就能得到的么？”
　　“所以，用不着等到阿诺的魔性侵蚀掉我的意识，我就已经死了。”
　　“时间到了，自然就会死。”
　　……
　　那样不祥的对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浮现，反反复复地扎了根般地不肯离去。
　　云焕的心中倏地一沉。
　　“苏摩！”他抱起他毫无支撑的身体，他的脸是那样惨白惨白的可怕颜色。
　　苏摩慢慢地睁开眼睛，然而往日锋利如刀的瞳孔中如今却只有混沌的一片碧色。
　　那一片碧色慢慢地停留在了他的方向。
　　苏摩毫无血色的唇边缓缓溢出了一丝笑意。
　　“云焕……”
　　他的声音衰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苏摩……”他的手开始颤抖。
　　握剑的手从来容不得这样剧烈的颤抖，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手指微微抖动着，仿佛想要抬起来触碰他的脸，然而极度衰竭的身体甚至连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都已经无法支持。
　　“已经……没有时间了啊……”苏摩慢慢地说着，眼中有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宁静色彩，“云焕，帮我做一件事。”
　　“不！不许对我说这种话！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去做，我才不帮这种忙！”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崩溃在了那样仿佛交代后事般的话语中，云焕蓦地抱紧了他，哭泣般地嘶喊出声。
　　“别闹。”依然是那样哄小孩般的语气，苏摩用尽全力地抬起手，却终究只是无力地搭在了云焕的肩上，“去……去碧落海，将……海皇之力转承给……左权使炎汐。”
　　那样无力的手终究还是打碎了他难得幼稚的固执，回手紧紧握住苏摩冰冷的手贴到了脸上，他重重地点着头：“好，我一定做到！”
　　最后的责任终于卸下，苏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他的意识迅速地坠入了无尽的虚空。
　　“云焕……对不起。”
　　他的气息骤然消散。
　　有那么一瞬间云焕的眼睛是空白的。
　　他就那么抱着他，仿佛天地变迁沧海桑田都不曾打扰那样的沉寂。
　　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
　　好久了……好久了……
　　久到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他。
　　忘不了……忘不了！
　　那个刻骨铭心的他，哪怕凿碎了他的整个灵魂也会在每一个碎片上映出来的影子。
　　有什么纷乱的东西在深蓝的眸子里轰然炸裂又倏忽回归于无，那样的一双眼睛里仿佛在瞬息之间已经流过了千百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却又仿佛一直以来就是那样可怕的空无一物。
　　他终于抱紧了他，死死地抱紧了那个比平时更加冰冷的身子。
　　他的唇靠近他的耳，那样的声音不知是眷恋是悲伤还是温柔绕指。
　　“呐，苏摩，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做到，所以，不要离开我好吗？你不要离开我……”
　　




14

14、云荒祭 ... 
 
 
　　十二、云荒祭
　　
　　十月十五，破军少帅亲征西荒，逾月告捷。西荒少主音格尔?卡洛蒙被迫签订城下之约，西荒万里戈壁归于沧流帝国统治。
　　边疆荒蛮安定，云荒自此彻底统一，盛况更胜于当年的星尊大帝。
　　十一月十七，破军少帅率军凯旋。
　　数十万军队整齐的脚步声震得整个帝都颤了两颤，除了出来迎接的少数留守文员之外，几乎没有人敢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现在帝都附近。
　　近十万架风隼和数千架比翼鸟浩浩荡荡地盘旋在天空中，层层叠叠的黑影几乎遮蔽了日光，所过之处恍若黑云压境。
　　在那样一片逼人的黑影中，唯一的光源是睥睨地高飞在所有风隼和比翼鸟之上的迦楼罗。
　　纯金的机身孤傲地反射着阳光，那样灼目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样高高在上的风姿，恍惚间便如同九天之上的神。
　　人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迎接凯旋而归的破军少帅的时候，那一架迦楼罗却丝毫没有减速，直直向南飞了去。
　　仿佛没有看到脚下的帝都。
　　又或许，这座奢华而黑暗的城市，在那个男人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迦楼罗倏忽去远，人们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金色的巨鸟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金色的影子。
　　众人仰望着天空中毫不留恋地远去的影子，忽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当迦楼罗金色的巨影出现在碧落海的上空时，几乎整片碧海都响起了惊呼声。
　　“金色的风隼？！沧流帝国！”
　　“是迦楼罗！沧流帝国的突袭吗？”
　　“快去通知左权使！”
　　几乎是立刻，原本平静地荡漾着的碧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裂开了无数缺口，碧色的长发海藻般地浮现在海面上，手执长剑和分水刺的鲛人战士们在水面之下迅速地集结起来，一双双碧色的眸子冷冷地仰望着天空中的金色巨鸟。
　　仔细看去的话，那执剑的架势竟已颇得剑圣之剑的精髓。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尽管以血肉之身对抗迦楼罗是如此天方夜谭的事情。
　　苏摩没有说错，经历了七千年的压迫和摧残之后，如今的鲛人再也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一族了。
　　看着海面之下的动静，云焕回了头，勾了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呐，苏摩，感觉到了么？我们到碧落海了，你回家了。”
　　容颜绝世的鲛人男子静静地倚在他的身边，头仿佛无限柔情地靠着他的肩窝，碧色的长发水银般地垂落下来铺了两人一身，发丝间苍白的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安然。
　　然而那双曾经让云焕惊若天人的眼睛此刻却阖了起来，再找不到那一抹熟悉至极的清冷决绝。
　　用手撩起他覆在脸上的长发，云焕轻吻了下苏摩的额角，然后他抱起了那沉睡的身体，霍然站起。
　　“主人……”了解着自己主人的打算，迦楼罗忧虑地唤了一声，迟疑着说道，“族人们与主人的积怨很深，这样下去，我担心会有危险……”
　　“危险自然会有。”知道迦楼罗必定会有所顾虑，云焕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主人……”
　　微微蹙了蹙眉，云焕不耐地打断了迦楼罗的嗫嚅：“就算有危险又如何？只要是苏摩要做的事情，哪怕是翻覆天地我都会为他做到！”
　　不再理会兀自纠结的迦楼罗，云焕一把拉开巨大的舱门，凛冽的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淡金色和深碧色的长发被流云般掀了起来。
　　那一瞬间鲛人们看到那一架金色的巨鸟舱门大开，金发玄衣的帝国少帅出现在了迦楼罗几乎遮天蔽日的巨大机翼上。
　　他的手上竟还抱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然而那一袭瀑布般的深蓝长发却让人无法另作猜想。
　　沧流少帅的怀里，抱着一个鲛人！
　　那个与鲛人恨可不共戴天的破军少帅，居然怀抱着一个鲛人出现在了碧落海！
　　海风本就凛冽，何况置身九天之上？那样巨大的风压狠狠地打在面上，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来，然而云焕仅仅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开口，厉声呼喝：“沧流帝国云焕，请见海国龙神和左权使炎汐！”
　　——他用了“请见”，对自己最憎恨的种族。纵然是当年面对着十巫的时候，他都不曾亲口说出这个词。
　　海面下冒起了无数气泡，他知道那是鲛人们在商议，毕竟是最具威胁力的宿敌，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会直接当做阴谋。
　　过了许久，海面再次分开。
　　蓝发软甲的战士们纷纷踏出水面，手中细长的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云焕以为他们真的不惜以血肉之躯对抗迦楼罗也要与自己对抗到底。
　　然而当那个银甲长剑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知道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一次。
　　炎汐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破军少帅，朗声开口：“请破军少帅入水华宫一叙！”
　　有水珠顺着他的衣发滴落下来，在阳光之下映得那独属于鲛人的碧发冰肌更加温润起来，乍一看去甚至有某种塑水为身的不真实感。
　　他依然保持着那样淡然的面容，仿佛忘记了正是迦楼罗上的那人在一年前让他数陷险境，几乎命丧桃源郡。
　　没有任何犹豫，数十丈长的银索自迦楼罗上垂下，云焕抱紧了怀中人，随着银索降落到了海面上。
　　仿佛察觉到了异族的接近，碧落海忽地风浪大作，一丈多高的巨浪纷纷汹涌着打在银索周围，势堪破天。
　　二指宽的银索完全无法稳住两人的重量，云焕的身影随着风浪不住地摇晃着，在浩浩汪洋中显得渺小而脆弱。
　　然而他的手却用尽全力地护着怀中的人，甚至用身体为怀中人挡住风大不稳时鞭子般抽过来的银索。
　　一手紧握着银索，一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苏摩的躯体，在这样的风浪中仅仅是稳住身形竟已是云焕的极限！
　　人力终究无法与自然的愤怒对抗。
　　哪怕只有五个鲛人战士，海国便能够易如反掌地擒住那个名动天下的破军少帅。
　　在这样的距离上，云焕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那些鲛人眼中冰冷的憎恨。
　　然而毕竟他们不曾动手。
　　——在水中与鲛人交手的话对破军极为不利，然而那个向来与鲛人势同水火的破军少帅居然真的这样简单地就离开了迦楼罗的守护。
　　——鲛人缺乏自保的力量，然而海国不会背负背信弃义的耻辱。
　　炎汐微微扬手，于是有一道青碧色的光芒在他的指间一闪而过，直奔云焕而去。
　　身体本能地试图拦截，然而手指抽动了下，云焕终究控制住了自己。
　　这样近乎信任的举动让鲛人们的眼神略略安定了些。
　　下一刻那一道光芒已经如同衣裳般贴附在了身上，将云焕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他的视线顿时笼罩在了一片盈盈流动的蓝色中。
　　风浪瞬乎止息，不住摇晃的银索顿时安稳下来。
　　然而就在云焕的身影渐渐静止下来的瞬间，炎汐看清了他怀中沉沉如死的躯体。
　　仿佛承受了无法想象的重击，他的明眸无法置信地睁大，深青色的瞳仁骤然缩紧成了一线。
　　跟随在他身后的鲛人们有很多都是当年复国军的高阶战士，此刻看到这位有着泰山压顶而不动的定力的战友竟流露出这样惊恐的神情，便纷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云焕怀中抱着的那位鲛人同族。
　　仅仅是那样一眼。
　　刹那间天翻地覆。
　　虽然对于那位生性孤僻的海皇并没有身为左权使的炎汐熟悉，然而那样完美如同神祗的容貌除了海皇血脉的继承者之外当真难作第二人想。
　　——海皇，不知生死的海皇，在破军少帅的手里！
　　一阵刺耳的金属嘶鸣声，片刻前艰难地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和平在众人看清了沉睡之人的容颜的瞬间土崩瓦解。
　　尽管知道他们会这样反应的原因，然而他破军少帅又何曾有过进行解释的耐心，一句“请见”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
　　那样强烈的杀气直逼自己而来，云焕皱了皱眉，手指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中的光剑。
　　就在情势即将失控的瞬间，天海之间忽地想起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样集清冷与温和为一体的声音，仿佛警醒又仿佛安慰，冰泉般地汇入胸腔，瞬间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片刻前的腾腾杀气在龙吟响起的瞬间便已经消失殆尽，鲛人们的神色转眼间变得柔和静谧，一双双深碧色的眼睛里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崇拜而顺从的神色。
　　他们侧耳倾听着那回荡在云水之间的声音，仿佛在聆听海国最高神祗的教诲，然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了瞬间的惊讶。
　　惊讶过后，炎汐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几乎失控的情绪。
　　毕竟是海国最高的将领，在苏摩走之后独当一面地将海国管理的井井有条，早已经磨练出了不输海皇的气度。
　　“嚓”地一声收剑回鞘，炎汐的神色变回了最初了淡然，侧身抬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于是云焕知道是水底深处的那条龙阻止了这些鲛人，并且下达了允许自己进入水华宫的命令。
　　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随着炎汐踏入了水中。
　　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地前行着，然而奇怪的是，不但呼吸没有受到丝毫阻滞，甚至连身上的衣裳都不曾有被浸湿的痕迹。
　　——原来那一层蓝色光幕真正的作用竟是这个。
　　——居然还有这样的水系术法。
　　云焕诧异地挑了挑眉，惊讶于这世上竟还有破坏神附体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术法。
　　与隔着空气看到的青碧色完全不同，水下的世界是一片微微泛蓝的纯澈透明，日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形成一道道暖色的光束，随着水波的流动而一荡一荡地扭曲着，折射出斑斓的影子。
　　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视角看过海水，然而云焕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
　　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之人，他跟在疾步行走的炎汐身后直奔那一座水下宫殿而去。
　　
　　巨大的珊瑚礁石间垂坠着刺绣着金色蟠龙纹样的鲛绡，那便是传说中金玉为骨明珠为饰的鲛族水华宫。那样自然而灵秀的建筑，丝毫没有世人想象中的奢靡气息。
　　鲛绡帷幔被绝美的鲛人们次第掀开，一眼看去仿佛在欢迎着来访的客人，然而那终究只是看上去而已。
　　一双双碧色的眼睛中，那样的恨意是如此地清晰而凛冽，如同刀尖般刺到了云焕身上。
　　云焕的眼神一分一分地黑了下去，然而苏摩的嘱托依然在耳边回荡着，他终究还是抑制住了几乎失控的怒气。
　　最后一道帷幔掀开，金色的光芒晃花了云焕的眼。
　　微微偏过头重新看去，他才发现那光芒的源头居然就是那个被海国人奉为神祗的蟠龙——金色的巨龙静静地在大殿中盘桓着，巨大的鳞片在水中折射出灼目的光芒。
　　看到了他手中沉睡着的人的时候，龙神忽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清凛的龙吟响彻碧落海，甚至遥遥的七海都腾起了巨浪呼应着龙神的叹息，那样强烈的悲痛气息让鲛人们无法控制地随之痛彻心髓，无数明珠纷纷落入海底。
　　金色的头颅对着左权使微微点了点，炎汐会意，回身放下了巨大的帷幔，然后舒手向天，轻轻吟唱了起了术法。
　　水流围绕着他的手迅速地旋转起来，云焕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光剑，以为这鲛人得龙神授意要对自己不利。
　　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戒备，炎汐手中的动作未停，看向他的眼神却冷了几分，淡淡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深碧色的结界自他的指间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座水华宫。
　　再次见到眼前这位复国军左权使使用如此高阶的术法，云焕微微挑了挑眉——仅仅一年不见，这鲛人的术法造诣竟已经精进了这么多！
　　——这样的人，想必该不会有负苏摩所托。
　　然而真正让他惊讶的是，结界完成的瞬间，仿佛某种沉稳冷静的面具骤然碎裂，那个从未示过弱的复国军左权使忽地跪倒在地，晶莹的明珠自眼中接连坠落。
　　他是那样地悲痛，为那个一直固执地强调着“海国的事情与我何干”却又倾尽了全力甚至不惜牺牲性命最终将鲛人们带回了碧落海的海皇。
　　——他是那样不顾一切地追求着自由的男子，所以才总是让人在不经意间忘记了他曾经付出过多么惨烈的代价，只为了那一份流动在血脉中的责任。
　　就是因为他总是说着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语激烈地拒绝着那与生俱来的宿命，所以在潜意识里，人们总是无法将他看做一位真正的帝王。
　　然而海国人不会忘，是那位海皇纵然身陷敌营也要为他们换来挽回战况的机会；是那位海皇在他们被盟友背叛后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将他们带离了战场；同样是那位海皇甚至不惜与昔日的恋人拔剑相争，为族人的回归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又有谁能说他不是为海国付出过最多的海皇？
　　那一瞬间的悲痛几乎淹没了他的心神。
　　“左权使，不要这样悲伤，苏摩是不需要别人的眼泪和悼念的。”
　　毕竟已经度过了几万年的岁月，龙神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因此在此刻显得出奇的冷静，不同于左权使炎汐的悲痛欲绝。
　　龙神的声音冰泉般地让人神智一清，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炎汐勉强抹了抹脸，慢慢站起了身。
　　深邃的红色双瞳安静地转向云焕，龙神淡淡地问道：“云少帅，请说明来意吧。虽然鲛人和沧流的少帅不会成为朋友，但是你毕竟是苏摩认定的人，至少在苏摩还在看着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可以淡然相处的。”
　　“不必为难，”云焕漠然摇了摇头，看向了怀中沉睡着的绝世容颜，“我只是来完成他交代我的事情，然后我就带他离开。”
　　那样毫无顾忌甚至是无礼的回答却并没有让龙神动怒，金色的巨龙不温不火地继续问着：“那么， 
 14、云荒祭 ... 
 
 
　　苏摩又托付了少帅什么事？”
　　甚至没有抬头，云焕冷淡地说道：“将海皇之力转承给左权使炎汐。”
　　那一瞬水华殿内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甚至连流水的声音都静止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做……”缓缓用手捂住了脸，炎汐痛苦地低声喃喃着，双肩不住地颤抖起来。
　　龙神再次长叹了一声，巨大的身体慢慢靠了过来。
　　云焕下意识地想躲开，然而那样温和的目光如同温开水般包裹在了身上，甚至他这样的人甚至都赶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信任感。
　　龙神低下头，金色的长须轻轻地蹭了蹭海皇的脸颊。
　　深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悲伤：“苏摩，你竟已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么？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你都不会再回来了，是么？”
　　然后龙抬起头，空灵的声音中已然恢复了身为神祗的大道无情。
　　“好吧，既然是你最后的心愿，我又怎会不助你？”停顿了一瞬，龙神还是摇了摇巨大的头颅，“你这一生，总也该有些如意的事情。”
　　“龙神！”听到了这一句话，炎汐骤然跪倒在水底，声泪俱下，“属下做不到！海皇为海国付出了那么多，带领我们回到了碧落海的也是海皇，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到过，我有什么资格继承海皇的力量！”
　　看着那样的左权使，龙神也忍不住叹息：“左权使，我知你之所想，只是你也知道苏摩是怎样的人……这是苏摩的愿望，他一生所求从未实现过，你还忍心让他最后的愿望也落空么？”
　　想到那位海皇一生的经历，炎汐全身一震，却是说不出话来：“可是，我……我……”
　　龙神的长尾轻轻地扫了扫炎汐的肩：“炎汐，海皇之力一脉相承，总不能断绝于此。你是继任海皇最合适的人选，这是苏摩的选择，你不该辜负他的信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力。
　　最终他只能无声地拜了下去。
　　见左权使已经接受了这一份重任，龙神转向了一直低头看着苏摩的云焕：“云少帅，请将苏摩交给我们。”
　　“不。”出乎意料，云焕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就算是你们鲛人。”
　　“无论你们准备进行什么仪式，我都必须在场！”那一瞬间仿佛破坏神复活，云焕骤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慑人的光芒。
　　“破军——！”没有想到破军少帅竟会提出如此强硬无礼的要求，炎汐一怒之下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
　　云焕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着，眼中的阴狠仿佛择人而噬的狼。
　　就在情形进一步恶化之前，龙神淡淡地开口了：“炎汐，去通知溟火女祭，准备仪式吧。”
　　“龙神！”惊讶于神祗的忍让，炎汐诧然出声。
　　“去吧。”仿佛疲倦了，龙神淡淡地阖起了眼睛。
　　不敢再说什么，炎汐只能躬身退下。
　　“那么，我会留在碧落海，仪式准备好请通知我。”知道龙神不会对自己不利，云焕亦收敛了杀气，离开了水华殿。
　　
　　慢慢踏出了水面，云焕仰头看着一直在碧落海的上空盘旋着的迦楼罗，忽地扯起嘴角自嘲般地笑了下：“似乎已经到时候了啊……”
　　然后他霍然抬头，伸手召唤：“潇，过来！”
　　金色的巨鸟毫不犹豫地俯冲了下来，长翅带着高空的烈风而来掀起了巨大的浪头，机身却在接触水面的瞬间骤然静止，温顺地停留在了云焕的身边。
　　云焕破天荒地伸手抚了抚迦楼罗冰凉的机身，感受着手掌下机械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潇，去叶城吧，飞廉会知道怎么做。”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主人……”显然被他如此明显的反常吓到了，迦楼罗的声音颤抖着，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云焕的手重重地压住了迦楼罗的机身，沉声：“什么都别问，一定要为我完成！”
　　被那双眼中的认真震住，迦楼罗没有再说什么，机身微微向前俯下，仿佛在致以无声的礼敬。
　　然后通灵的机械拔身而起，在空中留恋地徘徊了一圈，转向北方飞去。
　　
　　海皇之力的转承是何等大事，纵然龙神与哀塔女祭全力准备亦用了整整十天。
　　云焕就那么在碧落海住了十天。饥而食生鱼渴而饮海水，全然没有半点不适应的表现。
　　他过得没有丝毫存在感，甚至如果他不是沧流的少帅的话，鲛人们甚至不觉得这碧落海中多了一个外族。
　　在断水结界的保护下，他总是怀抱着苏摩在水底静静地穿梭着，十天的时间，他几乎走遍了碧落海鲛人聚居的所有地方。
　　每到入夜的时候，鲛人们总是可以看到那个沧流帝国的少帅紧紧抱着怀中蓝发玄衣的海皇，安静地依偎在苍白的月光之下，金色与蓝色的长发交汇在一起，泛出华丽的光泽。
　　有时他会轻声地对怀中人说些什么，尽管那沉睡的人已无法再给予他任何回应。
　　那样温柔的轮廓眉眼，丝毫没有当年战场上执剑跃马时的凛凛杀气。
　　甚至鲛人们都不得不承认，那样安静地靠在一起的两人，竟是那样的美丽而和谐。
　　然而那样安静的生活却也让人忍不住腹诽——海皇生死未卜，然而这人却丝毫不见伤感，仿佛旅行者般如此悠哉游哉。
　　其实云焕很憎恨那些跗骨之蛆般日日夜夜地跟随着自己的目光，若是可以的话他宁可找一个角落用灭字诀睡上十天。
　　只是他知道苏摩想再看看这个故乡和这些族人。尽管从未说过，然而他知道苏摩深藏于心底的那些挂念。
　　——继承了那样的血脉，无论他如何拒绝，这种思念和忧虑终究如同本能。
　　在某个不经意间回头，总会看到他沉默地远望着南方的天空，仿佛这样就可以看见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故乡。
　　所以他带他走遍整个碧落海，让他亲眼看到这些同族如今安然的生活。
　　
　　十日之后，转承仪式。
　　巨大的法阵深深地刻在哀塔之上，两环交错，繁复的花纹中凝结着干涸的血液和金色的鳞粉，乍一看去晃得人头脑发晕。
　　龙神定定地看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法阵的云焕，沉声：“云少帅，有些事我必须事先对你说清楚——炎汐没有海皇血统，这样逆天悖命的转承不亚于拆骨斩血，个中痛苦必定非常人所能想象，所以，我需要你答应我们，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干涉仪式的进行。”
　　那样残忍的告知，让云焕几乎拔剑而起。然而阴狠地盯了龙神半晌，他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那毕竟是苏摩的愿望！
　　“那么，请将苏摩交给我。”紧紧握住了双手，云焕咬牙将怀中的苏摩交到了龙神身边。
　　巨龙金色的长身一盘便卷住了苏摩毫无支撑的身体，微微游弋着回到了法阵正中，松开长尾将苏摩平放在了左面的圆环正中。
　　这时，炎汐也已经躺到了右面的圆环中央。
　　溟火女祭看着龙神，海国的神祗静静地凝视了两人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于是女祭微一伸手召唤出了法杖，用尖利的边缘在两人的手腕上各划了一道。
　　冰冷而艳丽的血液顿时流了出来，沿着那些深刻与地面上的纹理缓缓流动着，所过之处，金光骤现。
　　冷冷地看着仪式的进行，云焕的手腕忽地一阵剧痛。
　　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左腕，那一道黑色的咒印突兀地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繁复的花纹如同某种誓言。
　　——原来还在，原来这咒印竟还在这里。
　　当年实行魂缚之时，他们的手腕上都留下了这个咒印，然而不知道仿佛命运的讽刺，他们的联系竟是以那个空桑太子妃为转轴的。
　　那时他以为这是束缚住苏摩最有效的方式，却没有想到，最终竟是那个女人先下了背叛的决心——区区一个换血之术，这魂缚的咒印便如此轻易地成为了过去。
　　那之后分分合合，生死交错，直到如今，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已经不是当年这一个咒印能够说得清。
　　是机缘巧合也好是命中注定也好，有那么一瞬他还是感谢这一次错过。
　　——我知道一起死才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我云焕从来不是听天由命之人！
　　仿佛受到了什么干扰，咒印急速地跳动着，腕间亦是一阵阵的烧灼感。
　　蹙眉仔细看去，往日安静的黑色花纹如今却仿佛忽然活了般地流动着，一道深红的线渐渐浮现而出，所过之处，仿佛炮烙加身。
　　然而真正让云焕都忍不住变了脸色的是，那红线游走过的地方，咒印的花纹竟渐渐消失了！
　　——有什么力量能够解开魂缚？！
　　下一刻他已恍然，刹那间心如刀绞。
　　抬头望向法阵的方向，果见苏摩和那个左权使身上都是鲜红一片，仿佛身陷血池。
　　左权使已经昏了过去，而苏摩的身体竟也在微微颤抖着——那是怎样的痛苦，竟可以让苏摩那样的人甚至在深度昏迷的状态下都疼的浑身颤抖？
　　——拆骨斩血，拆骨斩血，原来竟真的要流尽血液才能斩断那种力量的传承轨道！
　　——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术法！
　　云焕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间不住地滴落了下来。
　　这一个仪式竟又进行了七个日夜。
　　龙神是神祗，而女祭是不死之身，七天时间对他们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而云焕一介凡人之身，竟也滴水未进地守了整整七天！
　　七天，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法阵。他陪他颤抖陪他痛苦，仪式结束的时候，那双原本冰蓝色的眼睛已然鲜红如血。
　　七天的时间，苏摩却仿佛历尽了一整个轮回，青丝白尽，皮肤更是一片微微泛青的恐怖惨白。
　　满头银发衬着那样倾城绝世的容颜，仿佛凝烟为骨塑水成身。
　　云焕慢慢地走上前去，缓缓抚摸着他如今水银般铺了一地的白发，忽地说不出话来。
　　分明还是那样的轮廓眉眼，然而眼前的苏摩却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粉碎，甚至泛出了某种透明感。
　　——朝成青丝暮成雪。
　　——不过是所谓的海皇之力，竟要你付出了如此残酷的代价！
　　金色的长尾轻轻摆过来试图卷起苏摩更加衰竭的身体，然而云焕忽地伸手挡住了龙神。
　　那一双手上竟被他自己握得血肉模糊。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甚至龙神都有了片刻的沉默。
　　云焕冷冷地看着海国的神祗，声音嘶哑如同锈刀：“够了，海皇之力已经还给了你们，不要再碰他！”
　　冰冷的杀气随着话语缓缓溢出，云焕是动了真怒。
　　龙神并没有介意，只是淡淡说道：“云少帅，你已经七天未曾进食和休息，人类的身体承担不了这样的消耗。”
　　云焕讽刺地笑了起来：“哼，真是博爱的神啊，连沧流帝国的人都关心？”顿了顿，他忽地冷笑，“我的事不用你们来管！湘欠我的，看在苏摩的面子上我不会追究，但是你们也没有资格置喙我的事情！”
　　那样不可理喻的回答，纵然是龙神亦不知该如何与眼前这人沟通下去。
　　再不理会沉默的龙神，云焕转身便想要离开。
　　然而那样恐怖的消耗毕竟已经严重超出了人类身体的负荷，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云焕只觉得身体散架了般地再不受控制。
　　他只来得及将苏摩放回地面上，眼前一黑便倒在了苏摩的身上。
　　
　　云焕昏睡了两天。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
　　下一刻他已经猛然坐起，眼神锋利如隼。
　　——苏摩不在他的身边。
　　“云少帅，醒了的话请随我来。”
　　清清冷冷的语声唤回了他空白一片的意识，本能地转头看去，海国的新任海皇炎汐稳稳地站在离床不远处的珊瑚圆椅旁，显然在云焕昏睡期间一直等在房间中。
　　云焕翻身下了床，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他呢？！”
　　看着那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杀人的眼神，炎汐冷静地笑了笑：“转承仪式对海皇的身体伤害过大，龙神吩咐海皇如今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变故，只能以如意珠守住魂魄，在水华宫下的冰渊之中以极寒灵力温养。”
　　他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将那个深深沉睡着的男子唤作海皇，仿佛不知道而今自己才是海国名正言顺的帝王。
　　——竟还是这样柔软的性子么？
　　然而下一刻，安下心来的云焕察觉到有什么地方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依旧是那样沉静的容颜，然而内里的气质已经悄然改变。
　　碧色的瞳仁依然温润如玉，如今却有某种冷漠决断慢慢流动于其中，恍然间竟与苏摩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那是真正的作为王者血脉的继承者的眼神。
　　——海皇的力量伴随着记忆和羁绊而生，传承之时亦会将历代海皇的记忆一并注入身体。
　　云焕依稀记起苏摩曾经这样提及过。
　　——真是优柔的力量啊。
　　那时他和苏摩都这样想，所以苏摩才执意回九嶷地宫取回那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然后便是远征西荒，破坏神的猖獗和苏诺的以身相殉，直到如今面对着衰竭的苏摩，一切都快的让他来不及反应。
　　世事就这样讽刺般地将两人的命运在不动声色间推向了无法预见的疯狂。
　　直到面对着眼前仿佛冰雕般沉睡着的苏摩时，云焕依然有着这样的不真实感。
　　长长的银发飘荡在水中仿佛优雅的海藻，深爱的男子沉睡的容颜依然是那熟悉之极的风华绝代，却在那陌生的白色之下显出某种烟聚魅生般的飘渺感，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他便会消失不再。
　　心中蓦地腾起一种沉闷的钝痛，云焕忽地就痛得无法呼吸。
　　甚至没有看身旁的龙神一眼，云焕沉默地抱起苏摩比记忆中更加冰冷的身体，只在转身的刹那僵硬地丢下了一句话：“我带他回去了。”
　　龙神亦没有说话，面对着那个从来都表现得决绝强大如同天地亘古般的男子此刻如此脆弱的模样，谁都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蓝发的鲛人静静地站在云焕 
 14、云荒祭 ... 
 
 
　　面前，挡住了去路。
　　云焕蹙了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新任海皇。
　　炎汐终于忍无可忍地冷笑出声：“海皇因你而死，你只是一句带他回去就可以了结一切么？我们鲛人死后应该回归于大海，你要让他永远都被你囚禁在帝都那个他最憎恨的地方吗？”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左权使竟会问出如此尖刻的一句话，甚至龙神一时间亦不知是该阻止还是该默认这样的质问。
　　云焕沉默地看着眼前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激烈的鲛人首领，没有出声。
　　微微低了头，炎汐的声音沉了下去：“海皇所做之事从不求回应，只是你这样难道不觉得太对不起海皇了么？！”
　　那样一句话一出口，云焕仿佛被扎了一针，手指狠狠握紧，却终究隐忍着没有发作，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了解苏摩就如苏摩了解我一般。复国军的左权使，你还不够格置喙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们的海皇。”
　　那样冰冷却沉痛的眼神，忽地让炎汐无法再说下去。
　　龙神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某种看透了一切的睿智：“破军少帅，你心中已有断绝，只是那真的是苏摩所愿么？”
　　云焕回过头看着龙神深邃的红色瞳仁，淡淡冷笑道：“哼，不愧是活了几万年的神祗——你说的没错，他醒来若是知道了我所做之事，想必会大发雷霆吧。”
　　龙神的声音破天荒地迟疑了一瞬：“……你有把握能做到么？力量不会凭空产生，越大的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惨烈。”
　　那一刻云焕傲慢地笑了起来，眼神睥睨如同真正的破坏神：“龙神，这世上，没有我云焕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龙神却没有为那样的气势所动摇。声音依然冷醒：“这世上同样没有能够与生命作交换的东西。”
　　“不，有的。”云焕微微眯起了眼睛，嘲讽般地笑道，“空桑人曾经记录过的吧，献上极大的力量，可以获得新的生命——我听说空桑的那个皇太子最近正在忙着祭献之类的事情呢，所以连跳出来闹事的时间都没有。”
　　龙神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错了，献上极大的力量，亦只能让被打断的星盘回复到原来的轨道而已。这样的办法自然对空桑的冥灵有效。可是苏摩的星轨却并不是被强行打断的，而是他的寿命已经被他自己耗尽。纵然你献上足够的力量，至多也只能换回他一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云焕淡淡地摇了摇头，看着手上因为长年握剑而留下的痕迹：“我说过了，为了他的话，就算是颠覆天地我都会做到！星盘？宿命？哈！”
　　“——需要的话，我就将这些全部打碎，让这个云荒恢复到最初的本源！”
　　那样狂妄而悖逆的话语，眼前这人似乎已经疯狂到将自己真的将自己当做了九天上的神。
　　龙神只能继续摇头：“你又有多大的力量自信能做到这种地步？”
　　云焕忽地笑了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讽刺：“龙神，你忘了么？我手里可是握着破坏神的力量呢。”
　　几乎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龙神下意识地反问：“可是，你又如何能利用那种力……”就在这时，龙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双仿佛亘古不变般地深红眼眸第一次睁大了，声音中亦是从未有过的震惊：“……难、难道你？！”
　　“哼。”
　　纵然是龙神亦忍不住变了脸色：“你疯了？那样做的后果你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为了他，有什么代价我付不起？！”不屑地瞥了龙神一眼，云焕冷淡地结束了谈话，“算了，你们不需要再管我们的事，他的交代我已经完成，我走了。”
　　“云焕，你……”想不到这人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龙神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叫了他的名字。
　　走出了两步的云焕停下了脚步，看着怀中的苏摩自从到碧落海以来第一次温柔地微笑了起来：“他为我所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么，这一次就换我为他来做这些——就这么简单。”
　　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云焕转身便想要离开。
　　炎汐怔怔地看着云焕的背影，忽地说不出话来。
　　片刻前他曾惊讶于这人的镇静，甚至为海皇不平。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眼前这人并不是不悲痛，而是早已经下了以身相殉换回所爱之人的决心！
　　——居然有这样决绝的爱！
　　——这样的两个人，他们的爱可以燃尽整个天下。
　　——宿命也好星盘也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住他们。
　　——那是一种让人甚至连仰望都会刺伤双眼的感情。
　　
　　离开碧落海的时候，早已返航归来的迦楼罗已经等在了水面上。
　　云焕抚了下迦楼罗金色的机身，轻声问道：“潇，如何？”
　　“任务完成。”迦楼罗的声音温顺得让人完全无法将她与那个九天之上的杀戮机械联系起来，“飞廉少将让我转告主人，他必不负所托。”
　　“好。”云焕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炎汐，淡淡说道，“鲛人天生体弱，生命力和反应速度却远高于陆地上的人类，今后不妨潜心研制机械营造，战祸若起总不会再被人任意欺凌。剑术之道，贵在精，不在多，《击铗九问》天下剑术根本，你等非剑圣门下嫡传，习练之时必定多有艰难，可放弃一些水中施展不便的大开大阖招式，专攻于突刺一系，假以时日必可窥得精髓。”
　　那样提纲挚领的嘱咐，依稀有着当年海皇离开时的影子。
　　“云少帅，你……”在曾经最狠厉的敌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任何一个鲛人都会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云焕淡淡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介意：“我言尽于此。左权使……不，海皇——请好好守护海国，你们是他唯一的牵绊，别让他失望。”
　　——原来还是为了海皇。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看着对方难得平和的面容，炎汐终于温和地微笑起来，心无芥蒂地：“还是叫我左权使吧——在海皇面前，我炎汐有什么面目自称海皇？”
　　云焕忽地觉得有些可笑。
　　——真是奇怪的人，面对着最痛恨的敌人，居然还可以如此信任。
　　——所以才会被自己的盟友背叛吧？
　　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地就问了出来：“当年你我对阵多次，你难道从未憎恨？”
　　“自然是恨的，但也只是对于冰族人的恨而已，你并不比其他冰族人更加可恨——毕竟你曾经善待你的鲛人傀儡，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没有丝毫犹豫，炎汐淡淡说道，“鲛人不是善忘的种族，在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和冰族人手中曾经遭到怎样的对待我们从来不曾有片刻淡忘。然而记住耻辱的目的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而不是一味陷于仇恨之中——憎恨不会产生任何东西。”
　　那样的气度，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了。
　　云焕微微勾了勾嘴角：“好。”
　　转身登上迦楼罗的机舱，云焕不再回头：“想必不会再见了，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炎汐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我炎汐还在一天，必定不会让海国和鲛人再遭劫难！”
　　迦楼罗腾空而起。
　　云焕坐在金座上，低头深深地看着那安静的容颜，柔和地微笑了起来：“呐，苏摩，该起床了啊。”
　　
　　看似简单的一个转承仪式，却意料之外地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破军少帅离开碧落海的时候，飞廉少将的部队已经驻进了帝都。
　　不过一个月间，云荒大陆天翻地覆。
　　破军少帅南行碧落，不知所踪，一直以来据守叶城的飞廉少将却趁此机会反攻而来，各地驻军毫无准备，仅仅半个月便已纷纷倒戈。
　　何况，军队推进的路上，根本就没有遇到真正的抵抗——飞廉少将出身名门，秉性温和，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他都是比身为杀戮和破坏的象征的破军少帅更让人乐于接受的统治者。
　　“仁义之师”、“讨伐魔君”，人们热情地将各种赞誉之词用到了这支军队上，而飞廉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叶城军所过之处，缴械不杀，秋毫无犯。
　　而人们从来没有忘记，从当年围剿皇天的一战，到不久前的桃源郡屠城，只要是破军少帅领兵开战，便必定伴随着鸡犬不留的残酷屠杀。
　　所有人都对飞廉少将心悦诚服。
　　进军的第三天，各地的降表便已经堆满了飞廉的帅帐。
　　离开叶城时区区五万的军队却用了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便势如破竹地到达了帝都脚下，甚至规模还发展到了数十万。
　　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云荒历史上最可笑的一场战争。
　　帝都军内无主将，外无强援，守将亦多与飞廉少将交好，早已是人心浮动，近乎不攻自破。
　　唯一像样的抵抗出现在了禁宫。
　　禁宫守军不过八千，却都是禁军统帅风溪少将的一手带出来的亲卫队。
　　不同于持观望态度的其他人，风溪少将唯一的效忠对象，只是破军少帅。
　　是云焕将他从一个靖海军团的普通将领提拔起来成为了如今的三军总帅之一，没有当年的破军云焕，便没有如今的风溪少将。
　　他没有退路，飞廉少将会放过其他人，却不会放过他这个云少帅的心腹将领。
　　何况，他也不想退。
　　永远也无法忘记，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还是破军少将的云焕高高地骑在马上，低下头看着军人中拜服着的他，冰冷的声音突兀地落了下来：“我会站到这个云荒的最高处，要跟上来么？”
　　苍白的太阳自破军少将的身后升起，逆光之下那个勒马傲立的身影高贵得仿佛睥睨天下的神。
　　他震惊地骤然直起了身子，却在激动间不慎撞上了云焕所骑的战马。
　　本就不甘为人所御的烈马受了惊，厉声嘶鸣起来，狂躁的马蹄几乎踏在了他的身上。然后那个身影猎鹰般地跃了起来，轻轻一挥手便将失控的战马拍倒在地。
　　他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到了那人的脚尖。
　　云焕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臂轻轻一带便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看着他惊讶的眼睛，云焕沉声说道：“站起来。除了我，你不需要对任何人使用这样的礼节。”
　　那一天他发誓，就算整个云荒都背叛破军少将，他不会背叛；只要是为了那个人，就算是与整个天下为敌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义无反顾，虽然明知道在那个当年甚至曾与破军齐名的飞廉少将手下他没有任何机会。
　　三日之后，禁宫陷落。
　　八千战士全数战死，没有任何一个人投降。
　　这是飞廉进军以来唯一的一次血战。
　　无关乎对错，无关乎正义，他们只是云焕一个人的效忠者，仅此而已。
　　唯一活下来的人是身为统帅的风溪少将。
　　最后的部下倒在身边的时候，他知道那个注定了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雷霆一剑逼退了身侧所有的军人，年轻的少将横剑颈侧，脸上露出了一抹近乎迷恋的笑容。
　　“月澈，对不起……不能回去了。”
　　一片沉默中，那样的笑容和低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再冲上来，尽管为了破军而执意抵抗飞廉少将这样的事情近乎愚忠偏执，然而军人的天性中会对这样种高洁和忠诚致以敬意。
　　剑刃划破颈动脉的瞬间，那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手中的长剑节节寸断，风溪看着安静地停在了自己身前的人，说不出话来。
　　那是完全不同于破军少帅的另一种气质。
　　那样的人，似乎天生就不该属于战场。
　　雪亮的长剑握在修长的手中，剑上却没有丝毫煞气。然而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一柄剑，刺出了那仿佛划破天际的闪电般的一剑。
　　破军少帅是可以将一切规则和桎梏切得粉碎的利剑，而眼前这个人却是可以让一切疯狂和失控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原状的剑鞘。
　　静静地看着风溪，飞廉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文：“有人在等着你的话，就不要让她失望了……还能为对方做些什么的话其实是很幸福的事情，不是么？”
　　那样说的时候，有一丝痛苦如同血淋淋的刀伤般划过了那双温和而平静的眸子。
　　早已残破碎裂的剑柄铮然落地。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这个沧流帝国已然易主。
　　几乎是兵不血刃的一战。
　　与所有人的猜测都不同，飞廉少将不但下令为那些死守禁宫的战士举行了国葬，甚至将惊人的地位和财富赐予了那个与自己僵持了整整三天的风溪少将。
　　风溪上表辞去一切赏赐，携妻眷归隐民间。
　　一切似乎都已经确定了下来，除了那个唯一的、所有人在下意识里故意忽略了的变数。
　　——或许，不会出现的吧？
　　——或许，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这样想的话，他们会死被自己杀死在恐惧里。
　　然而世事从来都是如此嘲讽——就在所有人都暗自期盼着破军少帅再不要出现的时候，迦楼罗金色的巨影出现在了帝都上方。
　　那一瞬间，整个城市都在绝望地尖叫。
　　——破军少帅会如何对付曾经背叛自己的人，所有人都曾亲眼目睹。
　　只要他想，就算是将整个帝都夷为平地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眼看着这个最恐怖的敌人已经逼近了禁宫，飞廉少将却并没有下令截击。
　　甚至连调动征天军团的迹象都没有。
　　奇迹般的，面对着起兵谋反的宿敌，破军少帅的迦楼罗同样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
　　迦楼罗就在那样的惊呼声中直直飞入了禁宫。
　　金色的巨鸟在寝宫前盘旋了片刻，随后雷霆万钧地降落了下来。
　　纯白长衫的贵公子早已经等待在了寝宫门前。
　　机舱轰然开启，怀抱着绝世的鲛人的破军少帅出现在了舱门口。
　　近卫们本能地将飞廉护在了中间，手中的兵刃齐齐对准了那位名动天下的魔君。
　　足尖一动轻巧地跳落到地面上，云焕看着这些如临大敌般的军人 
 14、云荒祭 ... 
 
 
　　们，忽地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直到此时，近卫们才发现自己的保护是多么的可笑——那样的冰冷沉静和压迫力，根本就不像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神。
　　飞廉挥手摒退了所有人。
　　云焕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飞廉同样没有出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焕怀中静静沉睡着的男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海皇。
　　那样传奇般的一生，从百年前的倾天之乱到不久前的海国回归，整整百年之间，这个人的名字似乎从未在云荒的历史中淡去。
　　果然是如同传说中一样倾城绝世的容颜，纵然此刻长发银白面容憔悴，却依然无损于那样惊若天人的完美容颜。
　　瞬间的惊艳如同闪电般让心脏骤然一紧。
　　究竟是怎样的男子啊……仅仅是这样沉睡着，却有着这样惊人的存在感。
　　这样的人若要自此消失，纵然是换了自己，也会不惜一切地去留住的吧？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想要留住这样的人啊……”那样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说了出来。
　　云焕怔了怔，想不到那个世家公子的飞廉居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察觉到了云焕的惊讶，飞廉迅速地回过了神来，微微笑了笑带过了片刻前的失态。
　　仅仅是一笑而已，心中分明有着那样深沉的悲伤和不甘，他终究也只能这样一笑而已。
　　分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张了张口，飞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到，能够做到的，说到底也只有眼睁睁地旁观而已。
　　然后去做一个善后者，抑或记录者。
　　那样的感情和决意，让人连劝阻一句都会无法控制地觉得是一种亵渎。
　　察觉到了飞廉隐忍着没有说出口的迟疑，云焕无所谓地笑了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在意。”
　　——又是这样的笑容。
　　出走叶城之后也不过才过了不到两年吧，如今再次相见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这个笑起来甚至有了些温暖味道的男子就是当年的那个被巫彭元帅评价为“狼崽子”的破军少将了。
　　三个月前的那一场交谈还回响在耳边，相识了那么久，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第一次，他听到云焕那样毫无芥蒂地将心底所想都说了出来。
　　——变得坦率了么？
　　最初听到这样几乎是几乎没有人性的计划时，他接受不了，狠狠地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为了保护他。”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理由而已。
　　——这样的一个理由，已然足够。
　　——人类总会为了一些理由而不惜一切。
　　“不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我不会轻易启动这个计划。然而，若是形势所逼，我也必定义无反顾。”
　　那一瞬间，惊人的光芒自他的眼中腾起，惊动了飞廉的心底。
　　“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吧？”最终，他只能问了这么颓废的一句话。
　　“嗯。”低下头近乎迷恋地看着怀中沉睡着的男子，云焕淡淡地应了一声。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飞廉。”
　　平静地留下了一句托付，云焕转身走进了寝宫。
　　那样怀抱着绝世的鲛人的挺拔背影，是飞廉的记忆中关于他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个身影。
　　




15

15、焚天火 ... 
 
 
　　十三、焚天火
　　
　　苏摩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冗长而重复的梦境，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
　　他无意识地向前走着，无论走向哪个方向脚下都会自然而然地出现道路，那道路漫长得如同自己当年看不到尽头的荒芜生命。
　　没有记忆，甚至不能思考，他仅仅是一个存在着的生命体，本能地向前移动着，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幻境吞噬自己。
　　走，走，走，一直一直地走下去，不会饥饿不会劳累更不会死亡，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刻不停地走下去。
　　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梦境很像那个被自己轻易地抛弃了的生命的延续。
　　同样是看不到尽头的路，只能不断地前行。
　　走到哪里……为什么走……不知道……
　　——不，不对，心中分明有着这样强烈的执念……一定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
　　每一次想到这里的时候，便会看到路的尽头横亘着一个巨大的转轮，金色的刻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上面，无数道氤氲的白色光球围绕着转轮飞速地旋转着，雾气般的白芒在苍白的空间中撕扯出星辰般的轨迹。
　　那样巨大的转轮，仿佛所有的空间和生命都在其中随之旋转着。
　　每一次他试图走近看清楚的时候，一切便在瞬间回到起点。
　　混沌的苍白，向前走，看到转轮，然后回归混沌，重新开始。
　　——有什么被忘记了，有什么被忘记了……
　　渐渐地，这样的念头在混沌的思维中扎了根，身体依然毫不停歇地向前走着，心中却反反复复地思考着那个“被忘记了的东西”。
　　再一次停在转轮前，苏摩的脑海中渐渐现出了那个金发玄衣的男子的身影。
　　那样仿佛拨开浓雾渐渐接近的身影，带着那样铭心刻骨的熟稔感。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徒劳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唤不出那个随着记忆一起被封印在了梦境的彼端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地停留在转轮前绞尽脑汁，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再一次地站在了转轮面前，苏摩定定地看着眼前仿佛亘古不变的庞然大物，忽地发现了一丝异样。
　　那样仿佛浑然天成般的圆，如今却仿佛被什么砍了一刀，一道裂痕突兀地盘踞在上面，甚至那些金色的铭文都在遭受了什么剧痛般地颤抖着。
　　那一线裂缝极细极深，缝隙中的玄色无限地延伸着，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空间。
　　近乎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第一次，梦境没有回到起点，他是真的接近了那道转轮。
　　转轮蓦然静止。
　　甚至时间都已经随之停止，整个空间听得到的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步一步地接近着转轮，阻力却是越来越强，狂暴的旋风撕裂了他的肌肤，然而心中有种更加强烈的执念让他纵然粉身碎骨亦不肯后退一步。
　　那身影竟越来越清晰起来。
　　有什么声音在心脏中汹涌奔腾着，那样强烈的存在感仿佛要将胸腔撞破。
　　“……摩……苏……摩……”
　　仅仅一步之遥，他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再无法前进。
　　——仅仅一步！
　　他不甘心地逆着飓风伸出了手，试图接触那一道裂痕。
　　“苏摩……苏摩……苏摩——！”
　　那样声嘶力竭的呼唤仿佛闪电般刺穿了混沌的记忆，一只手自裂缝处骤然穿过了转轮，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本能般地紧紧回握住了那一只手。
　　淋漓的血肉沾了他满手，穿越这道转轮竟让这只手受了如此残酷的重伤。
　　然而，他终究还是握住了这只手。
　　——这一只穿越了时空和思念的手。
　　雾气骤然消散，一直朦胧的面容瞬间清晰。
　　“云焕。”
　　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
　　碧色的眼睛骤然睁开。
　　有那么一瞬间，苏摩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映入视线的是建筑巨大的圆形穹顶和深深地刻在上面的同样巨大的法阵，咒文之繁复前所未见。
　　那法阵依然闪烁着灼目的妖艳红光，强烈的不祥之气自那红光中迎面卷来。
　　那样的阵法排列依稀有着一丝面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缓缓坐了起来，头脑中依然有着一丝混沌。
　　然后他看到了云焕，那个男子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是从未见过的狂喜和深情。
　　“苏摩，你终于醒了么……”他的手缓缓抚过他的长发和容颜，眼中是无法控制的湿润。
　　——那是一种打碎了生死和命运的眷恋。
　　脸上留下的是血液的潮湿腥味，他下意识地看过去，云焕的手上竟已经血肉模糊。
　　——是生生穿越了星盘、将他拉回了现实的那一只手！
　　下一刻，他看到了他惨白如死的脸色和脸上隐隐流动着的黑色咒文。
　　——那咒文与整个房间的咒文竟是相契合的。
　　——那样能够唤醒死亡之人、打破星盘和宿命的力量！
　　——这是……！
　　仿佛有闪电在脑中骤然炸响，恍然的瞬间，苏摩只觉得有风雪骤然刺透了心口……那样冰冷的剧痛！
　　“你疯了！居然……你居然……”身子触电般地弹起，苏摩狠狠抓住了云焕的衣领，嘶声喊了出来，目眦欲裂。
　　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苍白修长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利刃在胸腔中反复撕绞，那是一种连拆骨斩血都无法比拟的疼痛。
　　一把推开了他无力的身体，苏摩的手中凝聚起了巨大的力量，准备强行打破法阵中断术式祭献。
　　力量够不够，最终会有什么后果他全没有考虑，巨大的疼痛驱使着他，让他疯狂地准备与命运同归于尽。
　　冰冷的手压住了他的腕，云焕微笑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呐，苏摩，没有用的，焚天之术已经开始了……不要让我看到这样痛苦的你，好么？”
　　——焚天之术。
　　甚至连《六合书》上都没有记载的术法，人们甚至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神魔之术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在云荒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真正实现过这种咒术。
　　那是只有神魔的宿主才有资格施用的术法——燃烧神祗的灵魂，与此同时施术之人的灵魂也会作为代价被束缚在星盘之中，永远在时空的尽头徘徊，无法解脱。
　　与那样苛刻的条件和残酷的代价相对应的，术法祭献达成之后，施术者将会在瞬间获得超越于神魔的力量，打碎所有星盘和宿命，甚至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创造或者毁灭整个时空。
　　甚至连苏摩都没有想到，云焕居然疯狂到试图使用焚天之术。
　　那样温柔的微笑，分明是早已经做好了觉悟。
　　终于理解了那几次曾经让他惊诧莫名的温柔而悲伤的眼神，原来他竟早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心！
　　而今，他的眼中甚至连沉痛都没有——那是那样淡然而眷恋的眼神！
　　他知道，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云焕已经想到了最终的结局，只是那人想做的事情，从来都义无反顾。
　　疯狂的愤怒最终还是融化在了对方无声的注视中，苏摩颤抖着伸出了手，缓缓抱住了云焕已然毫无力气的身体。
　　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云焕慢慢伸出手抚摸着苏摩冰冷的脸颊，终于满意地微笑起来。
　　从那一日到现在，时间分明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然而再次见到这双纯净的碧色瞳仁的时候，却仿佛已经阔别了千年。
　　“果然，最终还是不能失去你啊……”微微笑着，他的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在评价天气的阴晴。
　　——所以现在就让我失去你？
　　比谁都熟悉那样微微泛绿的眼神，云焕淡淡笑了笑：“鲛人没有轮回，我真的怕这一次一旦失去了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手指骤然握紧，苏摩终于嘶喊出声：“你这样将灵魂都祭献出去，跟没有轮回又有什么差别？你把我当成什么？！你……你让我怎么做……”
　　云焕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的怔忪之后，他搂过他的后颈，狠狠地回应着。
　　他们的吻永远激烈而疯狂，如同末世。
　　既然已经没有未来，那么就把这一刻当做永远吧！
　　那样绝望的缠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瞬间，抑或千年轮回。
　　白塔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打断了这最后的纠缠。
　　迦楼罗近乎疯狂地撞击着他们所在的伽蓝白塔。
　　“不！不要离开！不要……再留下我一个！我已经背弃了整个天地，不能……不能再失去你！”
　　强烈的念力通过撞击不断地闯了进来，那样的悲痛和绝望甚至让云焕都有了片刻的失神。
　　衰弱的身体微微挣动了一下，苏摩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扶起他的身体一直走到墙边，云焕将手抵在了墙上，轻声召唤：“潇，听得到我的声音么？”
　　迦楼罗疯狂的撞击忽地停止，一瞬间密闭的室中仿佛又微弱的风回旋而过，轻柔而温顺。
　　云焕微微点了点头：“潇，这是最后的命令了——辅佐飞廉吧……为了我。”顿了顿，他忽地笑了起来，“潇，你做的很好，没有任何人能比你更优秀。很高兴，在我这一生中，能拥有你这样的部下。”
　　——他不说给她自由，因为他知道，背弃了一切的她已然要不起那样荒芜而孤独的东西。她所希望的是身为主人的他的认可和需要，她所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安下心来效忠的归宿。
　　——所以他给她最后的命令，将她托付给那个他唯一信得过的同僚。他知道她会遵守他的命令，他知道，只有这样，失去了他的她才能够活下去。
　　——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只是将她当做自己最优秀的武器，而在她失去了人类的身体、化作了世间最强的杀戮机械之后，他却将这个在自己最孤独最脆弱的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女子当做了唯一的同伴。
　　回应般的，迦楼罗蓦地厉声尖啸，那样悲痛而凄厉的声音甚至让白塔中的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半晌，云焕的身体蓦地猛然一震，胸口处骤然现出了一道火焰般鲜红的咒印。
　　整个房间的咒印在同时燃烧般地亮了起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啊……”低头，手指缓缓划过那一道仿佛死亡宣告般的咒印，云焕忽地若有所失地喃喃出声。
　　勉强从苏摩的扶持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呐，苏摩，我不会说让你忘了我，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只要你还在等我，我就一定会循着记忆回来找你！”
　　修长的手臂强势地扳过了他的头，两人的额头相抵，深碧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的眼睛。
　　苏摩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有着直透心底的疯狂和坚定：“那好，你给我听着——我只等你一千年，如果你敢不出现的话，无论是黄泉还是碧落，我都不会放过你！”
　　有那么一瞬间，云焕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起来——果然，只有苏摩，只有他的苏摩，才能够在这样的时候，给出这样的一个誓言。
　　伸手回抱住苏摩，他的动作极尽缠绵：“好，就这样，约定了！”
　　苍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伽蓝白塔华丽的穹顶瞬间化作了虚无。
　　那是甚至连地狱红莲都能够燃烧起来的苍空之焰，灭尽三界因果六道轮回的火焰。
　　只有这样的火焰，才能够将神祗的灵魂都燃烧殆尽。
　　天地之间一片昏暗，只有那火焰是最灼目的光芒。
　　云焕身上的咒印仿佛活了般地快速游弋流转着，鲜红的光芒映得他衣发赤红如同剧毒的朱砂。
　　白塔在那样的冲击下在瞬间地分崩离析，大量的碎石落入镜湖中激起惊人的巨响。
　　一团黑雾骤然出现在了云焕的身后。
　　那是魔的灵魂，在火焰的烤灼下疯狂地挣扎扭曲着，试图冲破封印逃离这从未曾想过的结局。
　　凄厉的尖叫冲击得那天之火都在微微颤动着，然而魔的灵魂却终究冲不破苏诺用全部的生命和执念设下的封印。
　　苍青的火焰骤然在那一团黑雾中燃起。
　　云焕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
　　“呐，再见了，苏摩。”他的唇轻轻地落下，在他的额上印下极尽轻柔的一吻。
　　“我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
　　——那么多生死契阔的交缠，他们却始终不曾说出这本该是最简单的一句话。
　　——或许，他们之间早就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或许，那样复杂的关系已经无法用语言这种东西来概括。
　　——或许，那是一种他们都不敢打破的平衡，一旦说出来的话，便会有什么从此万劫不复。
　　——或许，情深不寿。
　　谁是谁的毒？
　　谁是谁的殇？
　　谁是谁的倾城绝恋？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将他推出了火焰。
　　狂暴的烈风在苏摩的身边呼啸着，玄衣白发猎猎翻飞着，然而他的身体仿佛不受力般在苍青色的天地间静止。
　　无数金色的沙漏组成了巨大的环，飞速地倒转着。
　　然后，一切都如同镜面般轰然爆裂。
　　金砂满天。
　　时空的隧道骤然打开，淡蓝色的光球纷纷飘出，众星拱月般地环绕着苏摩缓缓流动着，然后渐渐没入他的身体。
　　深邃的碧色自发根开始向发梢迅速地蔓延着，转眼间已经取代了一度衰竭了的白发。
　　惨白晦暗的肌肤重新焕发出明玉般纯白润泽的颜色，身体上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着。
　　绝世的鲛人阖着双目，安静得如同沉睡在洪荒之中的神子。
　　那样神迹般的变化，宛若新生。
　　所有的光球都没入身体的瞬间，仿佛天边的烈阳轰然落下，刺目的光芒骤然笼罩了整个天地。
　　星辰的轨道悄然改变。
　　他的身影自九天之上骤然坠落。
　　那样的速度，仿佛一道划破天地混沌的白光。
　　光芒在接触到水面的刹那忽然静止。
　　他的足尖轻轻地点在镜湖水面上，一丝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15、焚天火 ... 
 
 
　　重获的生命，有着金色的妖异双眸。
　　那一刻他的眼神是茫然的——在时空的尽头走了一圈之后，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然后他缓缓抬头，仰望着灰沉沉的天空和那一道苍青的火焰。
　　那火焰中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记忆和执念如同闪电般穿透了脑海。
　　恍然之间，他看到了那个金发玄衣的男子高高地屹立在白塔之巅，孤傲如神。
　　“云焕。”
　　他的唇无声地开阖，唤出了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已经代表了一切。
　　伽蓝白塔轰然爆裂，无数的风雷闪电在火焰中肆虐扭曲，乌黑而沉重的云层以火焰为中心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碎石和飓风在他的身边嚣肆地号吼着，然而镜湖的水面反射般地腾起了一道透明的水幕围绕在他身侧飞速的旋转着，挡开了所有的伤害。
　　与之前的裂甚至海皇之力都不同，不需要他去操纵，这力量已经深植于血脉之中，在危险逼近时会自然而然地作出回应。
　　——这是那个人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所换来的力量，仅仅用来保护他的力量。
　　火焰炸裂，时空重新开始了流动。
　　镜湖的水面光滑如镜，然而那一座曾经见证了数千年的生死离合的白塔已然荡然无存。
　　荡然无存。
　　一切都……
　　——消散如尘。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白玉般的掌心中有着繁复的纹理，仿佛是那个人将那些复杂得无法言说的情感通过这千年的生命都刻到了他的身上来。
　　——真的，真的是命中注定。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上一次，是他先放了手。
　　而这一次，他分明没有放手！
　　乌云散去，天光毫不吝啬地洒了下来，有大胆的人们走出家门，庆幸着天劫的结束。
　　然后，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湖的中心处，那一座云荒的标志般的伽蓝白塔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蓝发玄衣的鲛人男子静静地站在水面上，那样的容颜，忽地就让人无法呼吸。
　　他就那样微微仰着头，仿佛在看着天空，却又仿佛在看着那连龙神和金翅鸟都无法到达的、比云浮城更高更远的彼岸。
　　……
　　
　　那一日，被后世的人们称为“命运之日”。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那一日改变，甚至整个云荒的命运也因那个男子的选择而走向了无法预知的未来。
　　魔的灵魂燃尽的刹那，苏摩获得了全新的生命，而远在无色城中的空桑皇太子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破坏神消失，皇天的力量失去了源泉，在那个瞬间也随之消失殆尽。
　　在身体缝合处莫名其妙地涌出鲜血的瞬间他已经想到了这一切的原因。
　　最终他只是苦笑：“想不到他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破军，你究竟是什么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容，空桑的皇太子冷静得如同一尊雕像——自从白璎被封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值得动容的事情了。
　　那一瞬他忽地想起了西京离开前说的话：“真岚啊，你还是过去的那个真岚么？空桑复国是很重要，可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梦华王朝时代的那些勾心斗角的藩王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的空桑，就算复国了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就不允许空桑复国？所以就要让这十万遗民永远地被封存在这没有声也没有光的地底？
　　——这就是命运给我的惩罚？这就是上天让空桑为当年的罪孽付出的代价？
　　时间的年轮无情地碾过那些被遗忘的亡灵，历史只会为胜利者歌颂功勋，却终究不会记住曾有一个人，是那样不甘地想要恢复那已然逝去的繁华。
　　缓缓坐回水下的黄金王座中，他的身影仿佛忽然间苍老了千年百年，只剩下了维持呼吸的力量。
　　有一些星辰会在陨落前盛放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光华。
　　而有些星辰，却连光芒都未曾有机会释放，便已经埋没在了命运的冷笑里。
　　皇天的力量被苍空之焰燃烧殆尽，而失去了那唯一与之相对的力量，后土的力量亦将被永远封印。
　　第一次，神和魔的力量都消失在了云荒大陆上。
　　无论是破坏还是创造，无论是想要颠覆还是想要守护，最终不过是神魔皆灭。
　　从此，这个云荒，是“人”的时代。
　　震惊了整个云荒的焚天之火在第二日完全熄灭，当亲身经历了这一场天劫的幸存者们从家门中纷纷走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破军少帅消失在了那一场火焰中，那个散播着恐怖和铁血的独裁者终于回归了地狱，人们却不知道是否应该额手相庆。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他的魂魄所要归去的地方，是比地狱更加残酷的永恒。
　　关于他的死，有人说是破军少帅牺牲了自己才阻止了这一场灭世的劫灰，亦有人说正是因为破军的倒行逆施才引起天颜震怒降下了这苍青色的烈火。
　　——众说纷纭。
　　——然而，这反而是最适合云焕的总结。
　　沧流历十四年元月初一，飞廉少将正式继承沧流帝国少帅之位，在帝都的中心举行了盛大的典礼。
　　所有人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
　　看着脚下拜服欢呼的人群，飞廉忽地想起了那个轻易地就将这一切弃如敝履的男子，终于无法控制地苦笑起来。
　　“全都被你说中了啊，云焕……你说你做的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样的喃喃自语，最终也只是飘散在了云荒的风中。没有人知道，在高高的观礼台上，云荒新的主宰者的心中，曾经有怎样的悲痛和自嘲呼啸而过。
　　那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仰望的刻骨铭心。
　　“我将这个云荒交给你，飞廉。”
　　三个月前，他应云焕之邀前往帝都。
　　当他跳下比翼鸟时，早已等候在地面上的云焕甚至没有一句寒暄，劈头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交给我？你将你自己又置于何地？
　　——付出了那样惨烈的代价才得来的这个云荒天下，是如此轻易地就可以抛弃的么？
　　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云焕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在所有人眼中我都只是魔的化身，那么我索性就用恐惧和杀戮统一这个云荒！”
　　“当整个云荒的憎恨都集中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会给你起兵推翻我的机会，这样你就会成为拯救这个天下的神了吧？”
　　“云焕，你疯了？！这样做……你找死么？！”完全不能理解眼前人这样毫无道理的思路，他忍不住抓住了云焕的衣领厉声质问。
　　然后他看到云焕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锋利笑容。
　　——那是云焕已经下定了决心才会出现的笑容，一旦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便说明一切都已经无可更改了。
　　“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不必管。飞廉，我知道你一直希望还这个云荒一个太平盛世，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所有的憎恨和战乱，就都终结在我云焕的时代吧！我要让这个天下从此再无征伐！”
　　——就算是我云焕不想要的天下，也不会让它就那样腐烂在那些愚蠢者的争名夺利中。
　　——我要让这个天下从此再无征伐战乱！
　　——原来，那个从来都被人认为是冷血的魔的破军少帅心中，居然深藏着这样的一个愿望！
　　——既然无法消弭这些琐碎的战争的话，那就索性让一场空前绝后的战争去承受这所有的罪孽！既然人类这种愚蠢的生物注定要憎恨着什么才能活得下去的话，那就索性将所有的绝望和憎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那究竟是魔的野望，还是神的大道无情？
　　风中仿佛还留有那个男子的决意，飞廉微微闭起了眼睛，手指缓缓握紧。
　　原本无意于权位，却偏偏被命运推上了这个位置——好，云焕，你既信得过我，我自不会负你所托！
　　——既然你将这个云荒留给了我，那么，我就如你所愿改变这个混乱颠覆的云荒！
　　飞廉少帅上任的第二天，无数的命令迅速地颁布下来，大赦天下，四民平等。
　　废除等级制度，冰族内部再无门阀贵族与平民贱民之分。
　　当横亘在内城与铁城间的那一道曾经高不可攀的围墙被推倒的刹那，整个云荒都在惊呼。
　　承认海国独立。
　　许西荒牧民自由生活。
　　助盗宝者翻遍帝王谷，尽出财宝，周济天下。
　　允空桑遗民居于无色城中，封旧朝皇太子真岚为“冥华王”。
　　那样激烈而颠覆的改革措施，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无数门阀和巨贾联合起来对抗着新少帅的命令。
　　然而一向温文优柔的飞廉少帅却仿佛忽然之间拥有了堪比云焕少帅的冷酷决断，雷厉风行，言出必践。
　　最初的两年里，沧流帝国叛乱不断。然而，几乎每一场战争都会在一天之内以飞廉少帅的全胜而告终。
　　几乎没有动用军队，真正战无不胜的是——迦楼罗。
　　迦楼罗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一直以来都被默认为是云少帅的专属武器，在破军陨落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为这架神之机械亦随之消失在了那一场焚天之火中。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之后，迦楼罗却听从了廉少帅的命令。
　　——也只是听从命令而已，并不是作为主人和支配者的存在。
　　但是，那样也已经足够。
　　在这神魔皆灭的时代，已经没有力量能够与迦楼罗比拟。
　　时间迅速地流逝，战乱和悲剧都在而今锦绣繁华的背景下渐渐淡去，那个曾经满目疮痍的云荒正在一步一步地复活过来。
　　历史永远地记住了这个一手将云荒带出了战乱和贫瘠的沧流少帅。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飞廉却并没像当年商定的那样，在历史中彻底抹去破军的存在，或者干脆把云焕这个人当做背叛冰族的逆党一笔带过。
　　他将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曾经凌厉优秀的年轻少将，永远地埋葬在了西荒古墓中的无法言说的思念，桃源郡震惊沧流的一战，最后光芒的湮灭，杀神的觉醒……
　　以及，那个叫做苏摩的海皇和最后祭献一切的那一场灭世的苍焰。
　　可笑的是，到最后，最了解这一切居然会是自己。
　　是朋友，还是过客？
　　他们都不过是这个时代的滔滔洪荒中的一瞬。
　　所有的执迷爱恨最终都会埋葬在历史的漫漫劫灰之中。
　　只是，不想忘记，因为那样的执念，他们曾经爆发出多么耀眼的光芒。
　　他只想将这一切都如实地记录下来——是非功过，只有后人才有资格去评说。
　　在后世的传说中，新任的帝国少帅面对着破军少帅堂皇奢侈的衣冠冢，仿佛无法言说般的，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最终他用手上的元帅金剑在黑曜石的铭碑上刻下了龙飞凤舞的八个字。
　　“但为君故，倾覆云荒。”
　　然后他将那把金剑重重地插入了石碑的底座。
　　那样温柔的墓志铭前，却凝立着杀伐的长剑。
　　像极了那个人矛盾的一生。
　　——生于杀戮之人，死于爱恋。
　　多么讽刺而浪漫的事情。
　　
　　




16

16、问君同否 ... 
 
 
　　十四、问君同否
　　
　　“呐，苏摩，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做？”那时他笑的很随意，有一点讨好又有一点笑谑的味道。脑袋放肆地枕在他的腿上，头发散的满床都是。
　　“不会追随你而去的，这样你是不是比较放心。”随手拨拉着手中淡金色的长发，苏摩不屑地哼了一身。
　　“你就这么希望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啊？”
　　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虚伪地垮了下去，苏摩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那你希望我跟你一起死？”
　　下一刻他的腰被紧紧抱住，那样用尽全力的动作，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永远不要。”
　　——永远？
　　已经没有什么永远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摩平静异常，他知道那只是梦。
　　他苏摩还没有沦落到要把梦境当现实来安慰自己的程度。
　　——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人而已么，这么多年以来又不是没有失去过。
　　——再残酷的失去都尝过了，还有什么好不能忘记的？
　　察觉到自己又在强迫自己这样想的时候苏摩苦笑了下——说过很多次不在意了吧，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透明而温暖的水光浸润着属于鲛人的纯白肌肤，苏摩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水面之外的阳光明媚。
　　离开帝都之后，他回到了碧落海。
　　并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执念，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安安静静地舔舐伤口的地方而已。
　　而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本能地往家的方向走。
　　毕竟对于鲛人来说，碧落海永远是相当于母体的存在。
　　莫名其妙地生存着，苏摩连离开水面出去透透气的意思都没有，每天只是静静地倚在珊瑚的房间里，看那些只存在于深海的游鱼成群结队地在眼前招摇而过。
　　炎汐和那笙偶尔过来坐坐，说几句话或是沉默地看看他，然后再无声地离开。
　　听到他们说话的时候，苏摩并非不会回应，只是那表情冷静得近乎淡漠。
　　炎汐并不经常出现——毕竟身为海皇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忙的，不能每天把时间花费在陪一个人发呆上面，纵然那个人是自己曾经最珍重的人。
　　最常过来的反而是身为神祗的龙神。
　　同样漫长而无趣的时间，龙神很喜欢在海皇血统的身边消磨。
　　静静地看着靠在身上闭目休息的前海皇，龙神巨大的头颅百无聊赖地摇了摇。
　　三个月前苏摩出现在碧落海的时候，甚至连龙神都是一声惊呼，惊得水族们纷纷藏到了珊瑚丛中。
　　那样的容貌分明是苏摩没有错，然而一双眸子却是妖异的璀璨金色。
　　——果然是焚天之术么？
　　——被禁术强拉回来的生命，于是那种被诅咒的力量的颜色作为契约缔结的刻印而留在了瞳孔中。
　　——魔的灵魂燃烧的力量有多大？几乎可以将天地都毁灭。
　　——然而付出了那样的代价，那个男子唯一许下的愿望，只是换回爱人的生命么？
　　于是龙神知道云焕没有败，没有败给破坏神，没有败给命运。
　　他所要做的，竟真的都做到了。
　　这一次见到苏摩的时候，龙神几乎认不出眼前这安静得过分的人就是曾经那个阴枭乖戾的海皇了。
　　等到龙神终于从那些浮想联翩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眸子。
　　“龙……”轻轻抚了抚龙神巨大的鳞片，苏摩忽地笑了出来，“我是不是已经腐烂在地底下了？”
　　苏摩唯一比炎汐更像一个海皇血脉的正统继承人的一点就是他的抚摸总能让龙神舒服得几乎想要睡上一觉。
　　看着那总仿佛恍然若失的侧脸，龙神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用长尾安慰地卷住了他的身子。
　　“星辰的运行还没有结束，苏摩。”
　　被那样圈在巨大的金色身体中，苏摩忽然发现原来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差不多的，比如温度。
　　于是他疲惫地笑了笑：“是么，只是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星宿的相逢了……”
　　他又阖起了眼睛。
　　时间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去，有时候苏摩甚至觉得可笑——原来日子真的可以就这样空白地消耗下来。
　　打破这死寂的是云荒三女神之一魅婀的出现。
　　比翼鸟青色的巨翼在湛碧的海面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漫天的风雷嘶吼之中，那属于神的声音响彻了碧落海的上空。
　　“海皇……海皇……”她反复地呼唤着，声音空灵而遥远。
　　鲛人们早已被那风雷齐动的降临震动，几乎是立即，水面裂开，海皇炎汐越过了众多鲛人战士，出现在了浪尖上。
　　“女神。”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的女神，炎汐微微俯身致以了符合身份的礼节。
　　然而看到炎汐的刹那，魅婀却有了一瞬的失神。
　　——啊，又忘记了，那个人已经死了一次了啊，“海皇”这个称谓现在只属于眼前这位鲛人战士。
　　那样瞬间的错愕却已经让新任的海皇反应了过来，于是他再次低了低头，延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海皇苏摩现在碧落海深处，请女神移驾。”
　　听到了那一句话，魅婀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座下通灵的巨鸟却是双翅一震，几乎就要掀起一阵旋风来。
　　——身为人类却要求着神的觐见么，何等的狂妄和悖逆！
　　大约想得到苏摩此刻的状态，魅婀了然地点了点头，抚了抚比翼鸟的头颅安慰了座驾的愤怒。
　　轻盈地跳下了比翼鸟，女神的长裙飘然垂地，虽没有双足却稳稳地撑起了纤美的身体。
　　“走吧。”她向炎汐点了点头，淡淡说道。
　　
　　“魅婀，究竟怎么回事？”
　　那样惊天动地的骚动自然早已惊动了海水深处的苏摩，此刻见到魅婀居然真的屈尊到了这海底，苏摩终于提起了点精神，挑眉冷声问道。
　　看着他隐含憔悴的完美容颜，魅婀忽地叹了口气：“苏摩啊，当年你的执念能让星盘都对你心生恐惧，如今却要这样颓废着，连逆天而行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那样显然别有深意的话语让苏摩的身子猛地一震，霍然抬头：“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他金色的瞳孔亮如妖鬼，仿佛魔神再临。
　　被那样近乎疯狂的眼神盯着，甚至魅婀都有了一丝不自在，于是她微微加快了语速：“苏摩，你知道自身的星辰对于一个生命的意义么？”
　　那样莫名其妙的提问让他无法控制地不耐起来：“星轨的走向代表着宿主的命运，不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而你的星轨却因为苏诺的死而被硬生生地打断了。那并不是死亡，苏摩，那是命运的骤然终结——从此你的星辰只能走向那些没有预定的未知。
　　“那样无法预测的星辰，被我们神族称为‘灾厄之星’。
　　“为了防止星辰的轨道被这样的灾厄之星打乱，星盘被骤然打断之人会迷失在时空的缝隙中，最终被无尽的谷玄所吞噬。而苏摩，你却因为有着太过强烈的执念反而被吸入了时空尽头，那是星盘的所在地，是控制着整个天下运行的枢要。
　　“多么可怕的执念啊，连星盘都不得不恐惧……
　　“这样的执念会将一切都打破，苏摩。你是人，所以不知道所有‘注定’都被打破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然而对于神来说，那几乎可以算是整个世界的终结——所以星盘封印了你的记忆，希望能将你的灵识困在时空的尽头以保证一切的正常运转。只是，连星盘都没有想到的是，云焕居然使用了焚天之术。
　　“就算是掌握着天下命运的星盘，也无法拒绝焚天之术所许下的愿望。云焕那孩子，居然用那样疯狂的方式打破了一切时空，强行叩开了星盘。
　　“只要契约还在，星盘便无法切断召唤主通往时空尽头的道路——”
　　“你是说，只要契约还在，焚天之术的召唤主便可以打破时空的界限到达时之尽头？就算是在魔的灵魂已经燃烧殆尽的现在？”一直安静聆听的人忽地抬头，轻声打断了魅婀的阐述。
　　眼中有隐秘的笑意一闪而过，魅婀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啊，真不愧是连她都无法忘记的孩子呢。
　　“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到达的——时空的交界错综复杂，只要一步踏错便会陷入其他空间，没有丝毫回头的余地。”
　　“回头？”薄唇微微扯起，形成以一个锋利的弧度，“我不需要那种东西，魅婀。”
　　那一瞬有熟悉至极的光芒自苏摩的眼底骤然腾起——冰冷而似笑非笑，决绝得让人心惊。
　　然而不知为何，在场的众人却都在那个瞬间腾起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个苏摩又回来了，不是三个月来这个安静而美好的傀儡娃娃，而是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会流露出锋锐眼神的苏摩。
　　毫不犹豫地转身，苏摩利落地吩咐道：“炎汐，准备一下，我要去哀塔——那是我的缘起之地，比任何地方都容易地叩开时空的裂缝。”
　　那样一句吩咐出口，恍然又是当年战场之上的海皇与左权使，炎汐本能地便俯身答道：“是，海皇。”
　　“那么，我先告辞了。”淡淡地向龙神和魅婀点了点头，苏摩毫不客气地转身离去。
　　看着苏摩离开的背影，魅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呼，总算恢复正常了……刚见着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简直像个死人一样啊。”
　　那样的感叹，本就存在于每个人心中。
　　龙神淡淡地叹息道：“只是，回不了头了吧……”
　　“嗯？”那样颓废的措辞让魅婀吃了一惊，看向了身边的海国神祗。
　　龙神却没有看她，一直看着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海水的尽头：“苏摩这孩子太过在意别人，偏偏这一生又太坎坷，当年的倾天，几个月前白璎郡主被封印，都足以将他的心燃烧殆尽，只是那时至少他还有要做的事，所以才勉强着坚持了下来。而现在，海国回归了，族人安定了，甚至连云焕都消失了，如今的他，才会什么都不想做了吧。”
　　龙神并没有多说，然而魅婀已经明白了过来。
　　每个人都是执着着什么才能活得下的去的吧？只是在达到目的的时候，他们会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苏摩不同，他只顾着往前冲。
　　看不到前方。
　　或许根本无心去看吧。
　　结果，拼尽了全力却冲过了头。
　　所以在如今骤然失去了一切的时候，他才会找不到下一个目标，被那样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吞没，甚至连生存下去的意义都失去了吧。
　　看着身侧兀自出神的女神，龙神忽地轻声问道：“为何特意前来说这些？星盘的所在，这不是人类该知道的事情。”
　　早已料到龙神会有此一问，魅婀微微耸了耸肩，笑道：“嘛，大概是活得太久了，喜欢多管闲事吧……”玩笑之后，云荒的女神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低沉，“那样惨烈的爱，就算是身为神的我们，都无法不动容啊。”
　　
　　还是一模一样的苍白时空，在生生穿越了那些连神魔都畏惧的时空缝隙之后，他却依然气定神闲，甚至连衣角发梢都不曾有丝毫的磨损。
　　——穿越那些光怪陆离的时空其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尽管道路错综复杂，然而那一道熟悉的气息仿佛无时无刻不围绕在身边，自然而然地牵着自己走向正确的方位。
　　——或许，在那一场焚天之火中，那个人的灵魂碎片已经留在了这全新的身体里，无论彼此身在何处，都能够本能地相互靠近。
　　然而那样的到来却仿佛刺激了星盘，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那个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反应的死物而存在的星盘居然发出了声音来。
　　“海皇苏摩，为何再次归来？”
　　那是混合了各色音质的复杂声音，男性和女性，老人和儿童，甚至还有鲛人的潜音，不一而足，乍听上去甚至有某种诡异的恐怖感。
　　那样的声音洪亮如同巨钟，似乎能够响彻整个天地。
　　“我要那个作为焚天之术的代价的灵魂。”没有任何犹豫和掩饰，苏摩直白地说道。
　　那样命令的语气，仿佛他不是星盘掌握之下的一个渺小的人类，而是支配着万物的造物之主。
　　没有介意他的语气，星盘的声音冷漠得如同事不关己：“海皇，那是力量的代价，这世上没有凭空产生的力量，任何获得都需要付出代价。”
　　漠然地听着那声音说完，苏摩忽地冷笑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等价交换’么？”
　　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人类的海皇，尔为何会知道等价交换？！”
　　——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自由，太过完全的自由反而会成为一种束缚。
　　——所以纵然是操纵着一切命运的星盘也必定要遵守着什么才能够维持着自身的正常运作。
　　——而那个连星盘都无法超越的东西，就是“规则”。
　　——等价交换。
　　——一旦对方能够付出相应的代价，星盘便不能拒绝与那代价相对应的要求。
　　——这也正是焚天之术这样残酷的术法之所以存在的基础。
　　知道自己触到了对方的软肋，苏摩漠然冷笑道：“还要感谢你将我囚禁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啊，醒过来之后，联系到焚天之术仔细考虑的话，并不难想到——所谓的星盘其实也必须要遵照着那些‘规则’行动才能够维持着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啊。”顿了顿，他忽地抬头看向沉默的星盘，“那么，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就算我想要换回那个灵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
　　甚至星盘的声音都停了一瞬，仿佛在衡量着他说的这句话的可信度。
　　——那样逆天悖命的人，甚至连注定万物的星盘都无法确定他真正的想法。
　　半晌，星盘慢慢说道：“尔可拥有什么东西能够珍贵到可以用来交换焚天之术的灵魂？”
　　那样的回答，等同于默认。
　　“哼。”对那样生意人般的计较不屑地哼了一 
 16、问君同否 ... 
 
 
　　声，苏摩忽地抬头，冷冷地指着自己金色的双眸，“焚天之术的契约书，难道还不够换一个人的灵魂么？”
　　那一瞬间的眼神如同金色的闪电，甚至连星盘都不得不沉默。
　　过了一阵，星盘终于慢慢开了口，然而那样的声音不知为何却失去了身为神祗的冷漠，反而隐隐透出了某种类似于焦虑的情绪，仿佛急于劝说苏摩放弃这一次危险的交换：“海皇，尔可知道，契约深埋于眼中，一旦取出，尔所要付出的代价便不仅仅是往返于时空之间的力量。”
　　“我知道！”苏摩不耐地蹙了蹙眉，忽地冷笑道，“都已经瞎了一百多年，何必要你这种东西来操心？用一双眼睛换一个人的性命，怎么看都不是亏本买卖吧？”
　　然而星盘的声音却是沉默了一阵才再次出现，大惑不解的模样：“吾不懂，尔等人类的这种行为，就算过了这千年万世的时光，吾依然无法理解。”
　　显然苏摩也并没有为星盘解惑的兴致，漠然嘲讽道：“所以你永远都只能龟缩在时空的尽头。”
　　毕竟是从天地亘古的洪荒时代便已经开始了存在，苏摩的讽刺并没有让星盘的情绪有所波动，然而沉默了半晌的星盘再次开口的时候，却是从未有过的迟疑而诚恳的语气：“一旦作为代价的灵魂被强行抽离，宿命的轨道也会随之全部碎裂，所有人的命运都将改变，尔承担得起那份未知么，人类的海皇？”
　　——任何超出“注定”的东西都会将时空的命运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而那是神最恐惧的东西。
　　——全知全能的神，人类的所有烦恼都无法涉及那游离于所有定数之外的存在。然而那样的存在，唯一的恐惧却是人类早已习以为常的“未知”。
　　——那样畸形的颠倒，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某种讽刺。
　　“真是神才会有的可笑狂妄啊……”冷笑的声音蓦地响彻了整个苍白的时空，苏摩忽然抬手指向了脚下的虚空，厉声笑道，“睁开你腐朽的眼睛好好看看吧——为什么要我来承担那所谓的未知？自己的命运自己来掌握，何必一定要别人来注定和承担？……人类不是那种连自己的命运都承担不起的脆弱生物，星盘。”
　　似乎是被那样从未有过的悖逆发言震撼了，星盘忽地没了声音，那样的沉寂，仿佛死了一般。
　　半晌之后重新响起的声音已经重归了平静，星盘淡淡地叹息着，却是放弃了继续游说：“海皇啊，时空将因你的选择而打破，所有的注定都将消失。”
　　——星盘居然对苏摩用了“你”作为称呼。
　　——那样连云浮城的神族都只配被称为“尔等”的天地亘古的存在，居然对一个人类表示了对等。
　　不知是否发现了那一字之间的敬意，苏摩甚至没有看就在眼前的星盘便漠然回答道：“本就不该有什么注定，人类的生命只属于人类，你们神只要在时空的尽头沉默地看着就够了。”
　　“那么，好吧，请将契约书还于吾，吾将归还破军的魂魄。”
　　指尖如刀，毫不犹豫地剜向了那一双瑰丽的金色眼眸，狠厉得仿佛那只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盲了百多年才好不容易重见光明的眼睛。
　　晚风般温柔的力量阻止了他的手。
　　透明而修长的美丽触手从星盘中慢慢探出来出来，动作轻柔地缠住了苏摩的手臂，然后轻轻地覆上了那一双眼眸。
　　冰凉的触感，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接触。
　　有什么被抽离的那一刻的痛楚是真真切切的，那个瞬间的剧痛如同拆骨斩血。
　　然而也仅仅是感觉而已。
　　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失去的仅仅是契约书和那在自己的生命中从未停留过的光明而已。
　　——不过，没有关系。
　　——无论失去的是什么，如今也没有关系了。
　　温暖的感觉环绕住了因为片刻前的疼痛而浸满了冷汗的手指，仿佛安慰般地缓缓流动着，那是让他无比熟悉的温暖感。
　　——所以，已经没有关系了。
　　——最后的残片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曾经碎裂错乱的命运也终于在此刻回到了最初的饱满。
　　确认般地张开手，温暖的感觉仿佛依赖般地缠绕到了手上，一圈一圈地慢慢流动，寻找着那令彼此最熟悉的呼吸。
　　他的嘴角无声地勾了起来。
　　在淡蓝色的灵魂离开星盘的刹那，那亘古不变的转动骤然停止了。
　　一切的宿命都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消失在了那燃尽一切的执念中。
　　或许有一天这星盘会重新开始转动，然而那已经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或许是另一段执着另一场浮生，又或许，时间最终会将一切带回原位，无论是生死还是宿命。
　　
　　哀塔顶层永远不变的黑暗中，海皇炎汐静静地看着脚下奔腾翻涌的怒海，唇角依然保持着安然的微笑。
　　自从三天前苏摩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之后，他已经这样不休不眠地看了三天的海水。
　　他并不担心，只要是海皇苏摩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所以他只是在等他回来。
　　冰冷的压迫力漫过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海皇。”他想也不想地回身行礼。
　　冰冷的手压住了他的肩，依然是那样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了他的动作。
　　“现在主宰着鲛人和七海的海皇是你，别再忘了自己的身份。”依然是那样命令的语气，就如当年离开之前提醒他不要忘记了身为左权使的职责一样。
　　炎汐微微笑了笑，正欲出声，却见苏摩的眼神骤然冰冷。
　　银色的光线骤然撕裂了空气，苏摩冷冷地斥道：“出来！”
　　纤细的手指轻巧地接住了引线，云荒上的女神很失形象地掩口揶揄道：“刚回云荒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打招呼的，现在居然还用同样的招式，苏摩，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么？”
　　纯白的衣袂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裙边却依然保持着翻飞如云的姿态。
　　苏摩缓缓蹙眉：“从轮回道就一直跟着的东西是你？”
　　魅婀夸张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短笛，笑道：“居然把女神叫做东西，真是过分的人啊。”
　　不屑地嗤了一声，苏摩漠然道：“也不过是云浮城的翼人罢了。”
　　习惯了他的恶语相向，魅婀并没有动怒，反而越发地笑道：“哦呀，真是……一恢复了正常就又这么难缠了啊——”话刚说了一半，魅婀却仿佛忽然间发现了什么般地骤然停住了话头，凝神盯紧了苏摩的脸。
　　下一刻她已忍不住诧然：“怎么、怎么又用回心目了啊？”
　　听到了女神的话，炎汐吓了一跳，忍不住仔细看向了苏摩的眼睛。
　　——果然，的确如此。
　　还是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没错，然而那种空洞而毫无焦距的眼神却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的。
　　——居然又变成了过去那种盲人的眼睛。
　　——虽然被心目支持着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不便，然而用灵力看到的东西，毕竟也只是这个世界在虚空之中所投下的倒影。
　　苏摩的语气却漠然得仿佛只是随手弹去了身上的一粒灰尘：“眼睛作为代价的一部分给星盘了。”
　　那样淡然的语气，让人不禁想要撕开的他胸膛看看，那颗心里面流动的究竟是怎样执着而疯狂的血液。
　　——简直跟那个不惜动用焚天之术也要打破星盘改写他的宿命的冰族少帅一模一样。
　　——这样的两个人，究竟是怎样在一起的啊？
　　——荒原上独行的狼会靠近另一只狼，究竟是因为可以互相舔舐伤口，还是嗅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气息？
　　半晌，魅婀忽地正色问道：“苏摩，云焕躯体已毁，你就算夺回了他的魂魄，难道还能为他重塑一个身体？”
　　“何必那么麻烦？”终于见对方吐露了真实意图，苏摩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已经被我扔进轮回里了。”
　　“轮回？！”魅婀却是大惊道，“你是说……你把云焕的魂魄投入了轮回？”
　　“自然。”全然不明白这最直接的方式究竟哪里值得眼前的女神惊讶成这样，苏摩漠然地应了一声。
　　“苏摩，你当知轮回六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非天道、人道、天道，前世因果，后世轮回。破军杀孽深重，业火焚身，必入三恶道，如何能再次转世为人？”
　　“哼，那个人会回来的。”没想到对方纠结的居然是这件事，苏摩转头看向魅婀，忽地冷笑了一声，“魅婀，你虽贵为云浮之神，却不了解云焕。”
　　那样笃定得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的眼神甚至让魅婀和炎汐都瑟缩了下。
　　——难道人的执念真的可以打破一切？
　　——星盘，宿命，甚至生死轮回，那些所谓的定数，真的抵不过方寸之间的人心向背？
　　——或许，真的是如此吧。
　　——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两个人？
　　
　　沧流历三十六年，桃源郡，初夏。
　　柳丝如雨，细细荡下一段段翠绿的枝条，飘拂在青水上空。堤边桃花盛放，娇黄嫩紫，一树树喧闹地张扬着春意。河面开阔，吐出数万顷汪洋碧波，直映得往来帆舟如蚁。
　　自倾城之乱后，时间已经无声地转过了二十二个年轮。
　　没有了那些所谓的注定，人间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是一场永恒的未知。
　　二十二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是半生的时间，这半生的时间，很多人经历了这个桃源郡的脱胎换骨，万物复苏。
　　然而这二十二年对一个鲛人来说却只是短短一瞬。
　　白玉杯，颜红酒，千年一醉倾城变。
　　临街的酒楼中，酒客们屏息看着那位容颜绝世的客人漫不经心地将鲜红的美酒倒在精致的杯子里，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客人已经在这间酒楼喝了三天的酒，最昂贵也最有后劲的醉颜红，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
　　深碧的长发和纯金的瞳仁是如此地招摇，这样容颜绝世的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是万众瞩目的中心。
　　忽地远远的一阵喧哗，酒客们纷纷探出头去，然后议论声轰然响起，却仿佛忌惮着什么般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看啊，那就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颜倾少将吧？”
　　“颜倾？据说这么女气的名字还是三年前廉少帅亲自赐下来的吧？”
　　“是啊，听说当年在讲武堂拔了头筹的时候，好像连个像样儿的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隐瞒着什么……”
　　“人家打起仗来可一点也不女气呢，自从这颜倾少将执掌征天军团以来，管他什么西荒还是无色城叛乱，简直是所向披靡啊。”
　　“那是，这颜倾少将可是廉少帅的头号爱将啊，听说是无色城最近又闹起事来，这才派来平叛的吧？”
　　“究竟什么来头啊，这么个年纪就平步青云，以后还了得？”
　　“人家廉少帅都不担心轮得着你瞎操心？好像说是当代剑圣……西京大人的关门弟子啊。”
　　“难怪年纪轻轻就这样出类拔萃……”
　　——西京？
　　再次饮尽一杯醉颜红，苏摩慢慢抬起头来。
　　时隔二十年再次听到当年故人的名字，不知为何倒有某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楼下的喧哗声已经很近了，似乎有整齐的马步声正铮然切过泽之国特有的湿润街面。
　　……西京的亲传弟子么？
　　忽地提起了一丝兴致，苏摩微微偏头看向了楼下，然后他手中的酒杯铮然落下。
　　那个瞬间他无法呼吸，怒潮般轰然涌起的剧烈悲喜骤然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西荒进贡的高大骏马之上，年轻的冰族少将冷着脸带队走过，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交织着铁与血，没有一丝属于“人”的犹豫和软弱。
　　那是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了。
　　他就那样看着，直到血腥气充斥了嗅觉才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碎裂的酒杯就那样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锋利的边角割破了手指，血液正无声地浸润着衣袖。
　　“终于……”
　　半晌，他终于扯起嘴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年少的酒保看热闹回来的时候，那位有着漂亮得出奇的容貌的客人已经神秘地从桌边消失了。
　　——这三天的酒钱还没付！
　　忽然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酒保吓得大惊失色——那么多的醉颜红，卖了十个自己也不值啊！
　　等他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的时候，却被一道闪亮的银光晃花了眼睛。
　　那是一条精致得他连想都想象不出的银链子，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闪烁着从未见过的美丽光芒的链子的材质真的是银子。链子末端的托子上嵌着一颗纯白的明珠，在阳光下缓缓流动着水质的光泽，一拿起来便是一阵清凉彻骨。
　　酒保不识货，却并非不知好歹，当即抓起链子跑向了老板所在的后堂。
　　当那一条链子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老板的手一抖险些将链子掉在了桌子上。
　　走南闯北了这么多年，老板自然是见识广的，一眼便看出了手中物什的价值不菲。
　　——这样无法形容的光芒，应该就是听老辈提起过的水绡银，下面的坠子则是如今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了的鲛人泪……这样的珍宝，简直是有价无市！
　　“老板您看……顶不顶得过这三天的酒钱？”酒保却不晓得这条链子的贵重，只担心手中这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一朝便要报销，看到老板拿着链子脸上瞬息万变阴晴不定，忍不住赔了小心低声问道。
　　“糊涂！”仿佛对如此暴殄天物的提问忍无可忍，老板大吼了一声，紧紧将链子搂在了怀里，“何止酒钱，就是卖了我这酒楼也抵不上这一颗珠子啊！”
　　转眼间他又发现了什么，索性将链子举到眼前仔细地查看着——银链子的一角显然曾经被什么人在不经意间抚摩过无数次，连镂刻出来的花纹都给磨平了，这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够磨得出来的痕迹。
　　然后他低下了头，仿佛大惑不解：“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这客人，倒好像这样就了却了 
 16、问君同否 ... 
 
 
　　什么心事似的，当真是奇怪了……”
　　老板的头摇了摇，片刻之后又摇了摇。
　　
　　一场例行公事般的血战之后，颜倾看着眼前支零破碎的战场，满脸的冷漠。
　　——这不是他的世界。
　　那是相当清晰的认知，就如同他知道自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在都不是真正属于自己。
　　任何事情，无可，无不可。他只是一张空白的纸，等待着某个注定的人来渲染出色彩。
　　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会来他全不知道，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在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仿佛所有的生存唯一的目的便是这一场无边无际的等待。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一生，只是在等待那个注定的人，等待那场注定的重逢。
　　然后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击掌声。
　　“终于回来了么？”
　　微微笑谑的声音，却奇迹般地没有引起一贯敏感的少将的反感。
　　——那是某种刻入了骨髓的熟稔感。
　　颜倾一惊回头，却只看到了风中飞扬的碧色长发和发丝间纯金的双眸。
　　那是怎样一种让人窒息的绝美！
　　深碧长发金色双眸，美得近乎魔性。
　　颜倾的脸上忽地腾起某种痛苦挣扎的神色。
　　——那样熟悉的感觉！
　　——就算这灵魂燃成灰烬，就算这身体毁尽再重生，那感觉也会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随着他的生命生生世世地轮回。
　　容颜绝世的男子慢慢走近，唇角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想不起来了？”
　　然后他的手腕抬起，颜倾这才注意到他的十指间都戴着造型各异的银色指环，丝丝缕缕的透明丝线从中垂落出来。
　　他的手忽地一拍，指间的银光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相互交织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开始以某种奇异的节奏起舞。
　　丝线迅速地漫了过来，颜倾知道那丝线间并没有杀气，却带着唯我独尊的命令气息。第一次他没有讨厌那种压迫力，反而身不由己地随之动作起来，随即便也陷入了那一场盛大的舞蹈中。
　　伸臂、回顾、俯首、扬眉……男子的动作仿佛浑然天成，而颜倾的动作被那些丝线带着，竟也奇迹般地跟得上他的节奏。
　　他们的脚尖踏着地上的尸体，以极快的速度在断壁残垣中飞掠着，动作是那样的熟悉而自然，仿佛早已经排演了千万次。
　　男子的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蓝色的长发飞扬着，和透明的引线纠缠在一起，华丽得如同一场末世的祭献。
　　那一场绝舞在最□的时候忽地静止，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长发和衣袂翻飞着平静了下来。
　　冰凉的身体慢慢接近，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揉了揉淡金色的柔顺长发。
　　“想起来了么，云焕？”
　　金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璀璨的光芒深处仿佛有一团烈烈燃烧着的火焰。
　　云焕……云焕……
　　白芒闪电般撕裂了混沌。
　　“苏……摩……苏摩……苏摩！”这个名字终于冲口而出，他紧紧抱住了面前的男子，泪水接连着滑落。
　　那一刻苏摩抱紧了他，手臂勒得他的肋骨生疼。
　　“终于找到你了。”
　　圆润的明珠带着冰凉的温度落到了衣领中。
　　二十年前不曾落下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滑落。
　　“苏摩……苏摩……真的是你！一直……我一直都在等你……你终于来找我了！”
　　搂住苏摩的脖子，云焕深深地吻了上去。
　　那是漫长的、甚至是让人窒息的吻，他回应他，冰冷的身体终于再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度。
　　“这一次，别再死在我之前了。”苏摩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云焕，仿佛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嗯，不会了。”他将头枕在他的肩窝，轻轻握住了苏摩的手，“这一世，我不会比你早死，也不会比你晚死，要死的话，我们就一起死吧。”
　　微微抬起手，他拉过苏摩的手指压在了掌心中，微笑着看向苏摩的眼。
　　苏摩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灼目的金色光芒骤然腾起在修长的指尖，然后云焕握着他的手在自己和苏摩的掌心各划下了一个六芒星的痕迹。
　　鲜血流下的刹那，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在两手相合的刹那，金色的光芒映得天上的烈日都失了颜色。
　　——那是平分生命的契约，简单的术法，不需要代价，却要施术的两人心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欺骗。
　　两颗命星迅速地合并，不是星魂血誓那样的双星并行，而是彻彻底底的合二为一。
　　从此，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这两人的命运。
　　穿越了鲜血的生命之河，这样的两只手，还能够握得住什么？
　　能够握得住那张扬着尖利荆棘的幸福么？
　　他握住了，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那刹那千年咫尺天涯的守护。
　　“终于等到你了啊，这么长的时间，总觉得这二十年好像又过了一辈子……”
　　“嗯，我也找了你很久。”
　　他找到了他，他等到了他。
　　太久了，真的是好久的时间。
　　命运让他们与那样触手可及的幸福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然而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他。
　　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那个唯一的彼此。
　　在最初相遇的地点。
　　在生命中最好的年华。
　　憎恨过徘徊过挣扎过痛苦过绝望过，如今，没有归路的心终于可以不再漂泊，安安静静地找到自己的栖息地。
　　他们都不必再孤独。
　　阳光毫不啬惜地洒满了整个战场。
　　杨柳岸，青莲雪，碧落花开整流年。
　　风华流过，时光静好。
　　




17

17、番外、端午祭 ... 
 
 
　　番外、端午祭
　　
　　又是一年端午祭。
　　
　　尽管沧流治下对于旧俗已不甚重视，然而端午作为云荒世代传承的节日毕竟不好全然抹去，于是，每到这时纵然是破军少将也不得不出席那场盛大的祭祀。
　　
　　于是，清晨。
　　
　　云焕蹙眉站在水镜前，看着一身立领束腰礼服的自己。
　　
　　礼服本没什么可挑剔的，最好的玄色麻锦中织进了鲛绡和银线，袖口领口都有着精致的金线刺绣，在拥有着超越了鲛绡战衣的防御力的同时完美地勾勒出了云焕挺拔的身形。
　　
　　只是，一想到必须换上这件华丽过度的衣裳的原因云焕便忍不住想要皱眉。
　　
　　再次想起起身换衣时的情形云焕就只能无奈地苦笑——殷红的吻痕如同烙印般刻在修长的颈上，尽管他破军少将并不介意这些，然而苏摩的引线就勒在脖子上，那样冰冷的声音听起来绝对不像是玩笑：“你敢这样出去的话我现在就宰了你。”
　　
　　于是他在生命的威胁下不得不妥协，乖乖换上了这件立领礼服。
　　
　　看着苏摩一脸漠然地放开了手中的引线，云焕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狯的光芒，一个相当恶趣味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滑过脑海。
　　
　　回头，他对那个一直冷着脸轻揉腰部的男子奉上最温和的微笑：“苏摩。”
　　
　　“虽然现在腰快断了让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不会乱发脾气。”看了云焕一眼，苏摩完全不理会云焕的好态度，没好气地道，“你现在的笑容可真堕落。”
　　
　　——其实这真的怪不得他。因为第二天要主持什么似乎很麻烦的祭祀，昨晚某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处于极度郁闷中。而云焕处理郁闷的方法一向不多，何况苏摩在身边的时候，解决的办法事实上就只剩下了那么一种。
　　
　　于是，在某人异乎寻常的热情下，苏摩身为鲛人的脆弱身体再次承受了不亚于空桑酷刑的漫长煎熬。
　　
　　直到天边已经染上了一丝鱼肚白，折腾一夜的某人终于在苏摩强烈的低气场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乖乖躺回了床上。
　　
　　苏摩支撑着身体试图去清理一下，然而别说下床，手臂刚刚支撑起上半身，腰部一阵刺骨的疼痛便毫不怜惜地刺穿了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唔……”紧咬住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呻吟，苏摩心虚般地看向身边的人——幸好，看来是劳累过度已经睡得相当沉了。否则要是被这人听到，自己搞不好又要被吃抹干净不说，单是那份尴尬就不是他苏摩能受得了的了。
　　
　　“哧！”低低地不屑一声，苏摩无奈至极地松手重重地砸回了床上。
　　
　　侧身闭眼的人的嘴角忽地掠过了一丝克制不住的笑意。
　　
　　强迫自己从“惨烈”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苏摩看着眼前那个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看怎么危险的英俊笑容，终于忍不住道：“你究竟有什么事？再笑下去我会忍不住撕了你的脸。”
　　
　　“嗯嗯，我是想说啊……”云焕勉强忍着几乎要让腹部抽筋的笑意，欲言又止。
　　
　　“说！”苏摩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你会答应吗？”看到对方如自己所料般地掉进了陷阱，云焕就觉得强忍笑意真的是一件意外辛苦的事情。
　　
　　“只要无关大局我就答应！”一语出口，几乎是立即苏摩便萌生了反悔之意——意外的怒气让自己失去了原本足以自傲的理智和洞察力，天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答应下来的是什么要命的事情。
　　
　　等的就是这句话，云焕不给苏摩后悔的机会便斩钉截铁地道：“我都已经按照你的指示穿这件该死的礼服了，苏摩你是不是也应该按照我的爱好换一身衣服啊？”
　　
　　——什么？换衣服？
　　
　　“你搞什么鬼？你们冰族人的祭祀，带我去干什么？”
　　
　　“嘛嘛，只是出席而以，不要这样介意啦。”云焕微笑着打消了苏摩的疑虑，“你只要坐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啊，对于堂堂的海皇来讲这不是难事吧？”
　　
　　“堂堂的海皇居然会坐在破军少将身边？”苏摩想也没想，反唇相讥，“那哪里是难事，那简直是怪事！”
　　
　　“我不管。”知道眼前之人不会拒绝，云焕索性无赖了起来，“反正说答应的是苏摩自己，按照我的爱好换上衣服然后坐在我身边应该无关大局吧？”
　　
　　郁闷地看着这个设计了自己的男子，苏摩反复思索答应下来的危险性——只是换一身衣服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至于出席祭祀什么的，就算是不合理反正也不是自己被人念叨。
　　
　　“只要是正常的衣服我就换。”权衡半晌，苏摩终于松了口。
　　
　　“好的，我保证。”云焕得逞般的笑容让苏摩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寒意，然而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再要反悔已然无望，他只能不断地自我安慰——没关系的，只是换一身衣服而以，没关系，既然是正常的衣服……
　　
　　直到晚上祭祀之前这套被某人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正常的衣服摆到面前时，苏摩才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是的，云焕没有说谎，那身衣服正常极了，除了华丽得出奇之外完全正常。
　　
　　然而真正让苏摩被雷得外焦里嫩的是——那是一套非常正常的……女装。
　　
　　——女装？女装！
　　
　　“云——焕——！”极力压低的声音，苏摩转过头看着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子。
　　
　　“你们先下去吧。”挥手让闲杂人等退场，云焕迎上来苏摩微微泛绿的眼，终于笑道，“呐呐，不要这样瞪着我啊。你说的要求我都做到了啊。”
　　
　　“这-叫-做-正-常？！”缓缓出声，苏摩的声音几乎扭曲。
　　
　　“这哪一点不正常了？”某人理所当然般地摊摊手，笑道。
　　
　　“你——！”
　　
　　“呐，苏摩，愿赌服输啊！”一脸无赖相的某人还在试图靠近，“来，我帮你换！”
　　
　　“滚！！”终于忍无可忍地将那人一脚踢出了房间，苏摩只能对着那金盘之上的华丽衣饰欲哭无泪。
　　
　　“苏摩，祭祀要开始了！快点哦！”门外传来某始作俑者不知死活的提醒。
　　
　　“能滚多远就给我滚多远！！”气结，苏摩大失风度地吼了回去。
　　
　　尽管之前骗过了苏摩让他无意间答应了下来，然而云焕的本意不过是偶尔欺负一下苏摩来找乐子，却也并没有真的指望苏摩会穿上那套搞怪的女装。
　　
　　于是，此刻，看着自房间中走出的绝世丽人，云焕觉得自己又开始缺乏自控能力了。
　　
　　纯白的露肩女式礼服，精致的刺绣和边角处珍珠宝石内敛的奢华镶嵌，完美地衬托出了那人纤细的身线的纱质披肩和丝绸系带。
　　
　　碧色长发绝世容颜，此刻的苏摩完美如同天人。
　　
　　——自己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啊……
　　
　　这是好容易从惊艳中苏醒的云焕脑袋开始重新运转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看到云焕一脸见鬼般的凝固表情石化在原地，苏摩终于忍不住皱眉道：“别摆出一副吓死了的模样！穿成这样还不是你搞的鬼！”
　　
　　“我……”云焕怔怔地看着一身合体女装的苏摩，嘴在头脑反应过来制止之前叛变了，“我想吃你……”
　　
　　“刚刚鬼叫时间快到了的人是谁？！”再次被气个半死，苏摩一把扯住了云焕的后领将他扔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车厢里，云焕贪婪地盯住了苏摩目不转睛，直到苏摩的耐心再次告罄：“你欲求不满么？！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想让天下人都见识见识什么叫美人而以。”
　　
　　“就当是苏摩你给我的端午礼物好了。”
　　
　　理所当然的回答，苏摩几乎气结。
　　
　　“礼物？”冷笑一声，苏摩狠狠道，“那我让你享受一下长时间的浮空怎么样？你的体重对于十戒操纵下的引线来说不算什么。”
　　
　　——与其那样，站在迦楼罗上不是更好？
　　
　　云焕满脸黑线，轻声道：“呃，苏摩，我被人吊在半空中有损国威……”
　　
　　装傻结束，云焕正色道：“苏摩，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让让你在整个冰族面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身边。”
　　
　　“光明正大？”冷笑一声，苏摩讽刺道，“光明正大需要穿女装？难道不是怕天下人知道我是男人而遭非议？”
　　
　　“苏摩，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在乎过那种东西么？”对于他的多心，云焕在一本正经地说完了前半句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看不出原来你还会在意这个啊。呵呵，你以为我让你穿女装是给那些卑贱的爬虫看的么？”
　　
　　伸手自马车的坐席下抽出来一个看上去是早已准备好的描金的漆黑扁盒，云焕笑着将盒子放到了苏摩膝上：“换上吧。”
　　
　　完全不知道眼前的男子究竟在想什么，苏摩一脸不可理喻地看了看身边的云焕，终于打开了盒子。
　　
　　整整齐齐地折叠着的，是自己习惯的那件玄色长衣。
　　
　　诧异地看向云焕，仿佛期待着他对这样颠三倒四的行为的解释，苏摩迅速地除下了身上别扭的女装，换回了一贯的装束。
　　
　　云焕微笑着看着他：“我才不会让那些人看到那么美丽的你，那样的你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云焕的人，是我云焕今生今世选中的唯一能够坐在我身边的人！”
　　
　　于是那一年的端午祭，整个云荒都目睹了那个向来仿佛自闭症般的破军少将的身边出现了那个美丽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面男子，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并肩坐在那张原本独属于云焕的王座上，清冷的目光洒向云荒大地，惊若天人。
　　
　　于是，人们说，那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上去出奇的和谐呢。
　　
　　于是，这就是那个让他们在日后漫长的生命中都从来不曾淡忘的端午祭。 
　　




18

18、番外、赐名 ... 
 
 
　　番外、赐名
　　
　　飞廉第一次见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年军人是在讲武堂的结业对抗上，那样神乎其技的剑术，惊动了在座的每一个军人。
　　
　　他听到有些帝都大屠杀的幸存者在低声议论着，虽然顾忌着他的在座已经极力压低了声音，然而那些声音依然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们提起了当年他和云焕的那一战。
　　
　　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因为出众而被人并称为“军中双璧”，不曾想到之后的那些沉沉浮浮死生契阔。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人，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他亲手将象征着首席的金鹰别在了他的肩前，看着那张尚未长成却熟悉至极的脸。
　　
　　并不仅仅是容貌的相似，而是，那样目空一切的凌厉气质，除了那个人，没有人能模仿得来。
　　
　　他赐下了一个女气的名字——颜倾。
　　
　　看着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他的心中掠过了无声的笑意。
　　
　　——迟早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叫你的，云焕。
　　
　　西京也不曾叫他云焕，他们都不曾叫他云焕。
　　
　　因为他还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人，那个有资格叫出这个名字、唤醒一切尘缘和记忆的人。
　　
　　听着属下一脸惊惧地报告着颜倾少将擅自离队的消息，飞廉终于无声地露出了笑容。
　　
　　那么多年的倾城相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桌面上是这一次远征桃源郡的战报，战报背面却是那极其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飞廉，多谢。
　　
　　那个人的面容再次出现在脑海中，那样冰冷的面容和眼神，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话竟会出自他之口。
　　
　　于是他再次笑了起来：“终于等到他了么，云焕……”




19

19、番外、剑圣 ... 
 
 
　　番外、剑圣
　　
　　在云荒的传说中，当代剑圣西京似乎是忽然间消失的，离开了桃源郡，离开了无色城，离开了他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空桑。
　　
　　后来有人说曾在九嶷郡见到过他，然而那终究也只是传说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死。
　　
　　沧流历二十一年，飞廉少帅出征西荒，凯旋之时遭遇了一场惊人的刺杀。七名刺客武艺高强，彼此之间配合无间，更兼悍不畏死，当廉少帅的长剑穿透了第六个刺客的头颅的时候，最后的一名刺客手中的怀剑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就在那时，一个蒙面男子忽然出现，一剑便逼退了刺客，旋即转身一纵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样几乎超出了人类极限的身法和动如鬼神的剑法，倒有几分像是那个传说中的剑圣门下。
　　
　　少帅的护卫自然没有庸手，眼看着这样的身手，不禁纷纷赞叹，深为倾慕。
　　
　　飞廉少帅长叹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挥手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讲武堂最后评估时云焕一招打落了自己手中长剑的那一招，分光化影，神乎其技。
　　
　　黑衣人逼退刺客的这一剑，与多年前的那天外闪电般的一剑，无论出剑手法还是内力收放几乎都完全一样。
　　
　　那一剑曾将他逼到了绝境，从此横亘在眼前的束缚骤然碎裂，天地苍茫浩瀚无野，他的视线再不会停留在眼前这一方天地。
　　
　　沉默半晌，飞廉少帅将手中的佩剑铮然折断，无声地向身影远去的方向致敬。
　　
　　折剑倒柄，这是武士之间所能够致以的最大敬意。
　　
　　历史的年轮记录了这些凤毛鳞爪的身影，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剑圣西京。
　　
　　直到十年后，阴郁而冰冷的少年加入了沧流军队，一手剑术震惊了整个讲武堂。
　　
　　两年之后，那个被飞廉少帅赐名颜倾的少年上殿拜将，成为了沧流帝国最年轻的少将。
　　
　　第一次见到那个目光阴冷的冰族少年的时候，甚至西京都愣住了——那样近乎完全一样的轮廓眉眼，仿佛时空凭空被抽去了二十年，与桃源郡初遇的云焕少将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几近本能地，他低下头去问那个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却没有丝毫悲痛神色的孤儿。
　　
　　“我没有名字。”那并不是抵触，只是一贯冷漠的据实回答。
　　
　　顿了顿，少年再次开口，冷厉的语气却破天荒地不确定起来：“我记得我曾经有一个名字，我要等一个人，那个人会告诉我一切。”
　　
　　一切再无怀疑。
　　
　　他就是云焕的转世。
　　
　　他收留了他，将一手剑术倾囊相授。
　　
　　他不知道收他为徒究竟是对是错，或许当年就是因为慕湮师父一时心软收了下这个弟子才在后来毁掉了一切，然而他相信一切都会有不同。
　　
　　现在的破军，在等一个人。
　　
　　他有了要等的人。
　　
　　或许慕湮师父才是最正确的那一个，二十年前她已经做出了他们这些人在二十年后才敢做出的决定。
　　
　　多年的共处，他始终不曾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弟子，那个少年的身体活在这个世上，然而灵魂却仿佛飘在某个不知名的别处。
　　
　　他一直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格的师父，直到那个少年不顾他的反对将名字填上了讲武堂的名册，他第一次暴怒。
　　
　　“为什么要加入沧流军队？！”他扯着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无论过去了多少时间，征天军团射杀了汀的记忆却始终都无法磨灭。
　　
　　从未见过的暴怒并没有让少年的声音出现什么起伏，依然是那样仿佛行尸走肉般的空洞眼神和回答：“为了找到那个人。我还记得，如果加入军队的话，会更接近那个人。”
　　
　　一切都只是模糊的印象，然而那些遥远的前世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灵魂上，随着这生命一起超越了生死和轮回。
　　
　　他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只有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会在这个弟子的眼中看到当年那种熟悉之极的冷冽光芒。
　　
　　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和灵魂都只是用来等待着那一场注定的重逢的。
　　
　　西京放开了他的衣领，许久，他终于豁达地大笑起来：“那就去吧！小子，别忘了，既然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不能再错过！”
　　
　　总是飘忽的冰蓝色眼睛第一次直视他，少年仰起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看着那坚定的眼睛，他悬了二十来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有做错，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随便便地拿人类的身体当挡箭牌的破军少将了。
　　
　　——有那个人、哪怕只是那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就不会再次迷失自己。
　　
　　——或许，终于可以放心了。
　　
　　空桑的末代剑圣毫不犹豫地转身，豪迈的歌声传出了很远很远。
　　
　　“天龙做骑万灵从，独立飞来缥缈峰。
　　
　　“怀抱芳馨兰一握，纵横宇合雾千重。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
　　
　　“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




20

20、番外、青梅酒 ... 
 
 
　　番外、青梅酒
　　
　　云焕是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弄醒的。
　　
　　微醺的暖红阳光穿过窗纱落到床上，微微的刺眼。
　　
　　“苏摩？你在干什么？”一边往身上披衣裳一边懒懒地往外走，云焕的声音里甚至还有一丝睡意。
　　
　　一阵酒香迎面而来，云焕诧异地挑了挑眉，走出了房门。
　　
　　“……嗯？”才走出房门，云焕便被夕阳晃花了眼睛。
　　
　　苏摩背对着门站在院子里正在忙着什么，长发少见地拢成了一束，在暖色的光亮中泛出柔和的金碧色。
　　
　　他身前的大理石长台上散放着数十个坛坛罐罐，闻味道却是云荒大陆各地有名的美酒。
　　
　　云焕不能沾酒，尤其是烈酒。
　　
　　而那些酒中居然还有号称“三杯必醉”的醉颜红。
　　
　　稍远点的位置放着遇火则可燃起异香的秋荷陶土彩绘盆，冰蓝色的火焰在其中幽幽地燃烧着，碧榆树枝燃烧时的清甜香气充塞了整个院落。
　　
　　冰蓝色的火焰……是幻力催燃的么？
　　
　　越过修长的背影隐约可以看到苏摩面前的两只盆子，一只盆子里依稀满满装着许多青色的球状物。
　　
　　“你醒了？”苏摩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云焕好奇心大起，快步走上前去，颇感兴趣地问道：“这是什么？”
　　
　　苏摩抬头看了他一眼，碧色的发丝下金色的眸子滑过了一道璀璨的光泽。
　　
　　然后是微带笑意的声音：“是青梅。”
　　
　　听出了那语气中的促狭，云焕登时无奈：“我当然知道那是青梅啊，可是你用青梅和这些酒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么？我在配酒。”
　　
　　“配酒？”
　　
　　“嗯，中州的一种制酒方法，将不同种类的酒混在一起，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味道。”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梅子间挑挑拣拣，剥开外皮，挑去果核，动作因为陌生而有些别扭，手工却是出奇地细致。
　　
　　云焕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还会关心这种东西。”
　　
　　苏摩耸了耸肩，淡淡笑道：“我在外面游荡了一百多年，很多事情就算不刻意留心也总会知道的啊。”
　　
　　云焕笑笑，安静地停在他身后看他处理那些水灵灵的青梅。
　　
　　剥出足够的梅子肉，微微加热沥出果汁，改用水云瓷罐继续加热，然后将不同种类的酒按照不同的比例和火候仔细地用青竹管汇入罐中。
　　
　　一直以来冰冷阴枭的眸子此刻微眯着，薄唇轻抿，专注地观察着瓶中的酒汁，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温柔的情人。
　　
　　云焕忽地就有些感动，一种家的归属感蓦地填满了胸臆。
　　
　　那是他一直追寻着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忍不住凑上前，将下颌搭在苏摩的肩窝，在他的耳边轻轻吹气：“苏摩……”
　　
　　“别捣乱。”耳后敏感的地方被故意挑逗，苏摩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不得不偏过头制止道。 
　　
　　“可是，再香的酒也比不上你身上的味道啊。”故意暧昧地在苏摩的脖子上舔了下，云焕压低了嗓音道。
　　
　　没有想到忽然间来了这么一句话，苏摩忍不住一个冷战，笑道：“你居然会说这种话，还真是有点吓人。”
　　
　　“吓人？怎么会这么评价？”微微笑了笑，云焕挑起了一缕长发轻吻着，“难为我都这样说了，你难道就不能脸红一个配合一下？”
　　
　　“脸红？我比你大了多少，还脸红？” 微微觉得好笑，苏摩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云焕忽地伸手将苏摩额前散落下来的发丝捋到了耳后，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苏摩，我不会背叛你，永远。”
　　
　　苏摩微怔了一下，忽地狠狠推开了他：“你是睡迷糊了还是怎的？！”
　　
　　然后他迅速地回过头继续手中的工作，因为这个动作，云焕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廓。
　　
　　极少看到苏摩吃瘪，云焕忍不住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某种奸计得逞的快感迅速地升腾起来。
　　
　　“你可以笑得再大声点……”回头，苏摩笑得温柔，暧昧地探头过去吻他的额角，“待会儿我就让你哭。”
　　
　　云焕失笑：“怎么，你要在酒里下毒么？”
　　
　　苏摩笑得暧昧：“何必那么麻烦……”
　　
　　云焕也笑，伸出手稳稳地覆住了苏摩的手：“其实，我是说真的。”
　　
　　“我当然知道。”微微放松身体向后倚在他的身上，苏摩淡淡地应了一句。
　　
　　——他知道说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他一定会脸红，因为他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冷酷也好无情也好，那只是他拒绝别人麻痹自己的壁障，事实上苏摩比谁都更容易动情，也比谁都更珍惜感情。所以，在被背叛的时候，他也比谁都伤得更重。
　　
　　——而这样一个比谁都害怕背叛这种伤害的他，却曾经被背叛过一次。被那个他认定了的人，被那段他曾经刻骨铭心的感情。
　　
　　——没有人比云焕更了解那一次苏摩伤得有多重，也没有人比云焕更清楚，那之后苏摩的心中对感情有多么不确定。
　　
　　——所以，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说，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让他失望，他要让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背叛他！
　　
　　配酒颇耗时间，等到苏摩将排在最后的醉颜红启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上了一弯凉月。
　　
　　将最后一种酒液导入瓷罐中，苏摩将手覆上了秋荷陶彩绘盆，微一凝神，于是那些冰蓝色的火焰便活了般地在夜色中放肆地燃烧起来，丝丝缕缕的清香开始扩散在空气中。
　　
　　闭起眼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苏摩在半个时辰之后收回了手，笑道：“好了。”
　　
　　掀起封住了罐口的莲叶封泥，清凛的香气迅速地飘散在空气中，纵然是看遍了整个云荒大陆各色珍品兼且滴酒不沾的云焕也有了瞬间的恍惚。
　　
　　那样淡然而温润的香气，不浓烈，不喧嚣，却在不经意间已然沁入了肺腑，就像是情人之间的习惯，不是强势的侵略，却可以不知不觉地融入你的生命，再分不清彼此。
　　
　　白玉桌上已摆好了蓝晶小碟盛着的果脯，苏摩微微笑了笑，将七彩夜晶雕成的精致酒杯摆在了白玉桌上，亲自倒了一杯放在了云焕身前。
　　
　　美酒色做深碧，晶莹剔透，破碎的星辰般的晶体在碧色中上下浮沉，映着清凌凌的月轮泛出不可方物的光泽。
　　
　　“真是美啊，都让人舍不得喝了呢。”云焕端起酒杯，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苏摩拈了一颗水晶葡萄放到了嘴里，笑道：“凑巧罢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模样。”
　　
　　云焕笑了笑，轻轻抿了一口。
　　
　　尽管知道苏摩经手的酒必非凡品，然而那酒入口的滋味还是让云焕忍不住怔了怔。
　　
　　入口的感觉先是让人耸然动容的酸，然后清冽的香气馥郁地在口中化开，一闪便钻入了喉咙，再回味时，口中的余味已只剩下了柔和的甘甜。
　　
　　仅仅一口，那香气却仿佛已经流遍了四肢百骸，清凉的舒适感迅速地扩散开来。
　　
　　居然没有丝毫辛辣和苦味。
　　
　　虽然本身不能沾酒，然而毕竟曾将很多时间用在了帝都贵族圈子的觥筹斡旋之间，云焕对于不同酒类的了解却是不少的。
　　
　　——愈是好酒，掺在一起之后的酒劲便会越大，这几乎是制酒的铁则。
　　
　　而眼前这酒，居然用二十几种酒品消去了酒液本身的烈性，却丝毫没有影响那些酒的香气。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酒？简直就像是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般。
　　
　　云焕忍不住惊讶，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然后他对上了苏摩微带笑意的眸子。
　　
　　“我。”苏摩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道。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他手上还残留着的尚未褪色的红色伤痕。
　　
　　云焕在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样奇迹般地美酒，居然是他为了自己费尽心力才搭配出来的。
　　
　　其实早该想到的，世上哪有这样凑巧的美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想得到什么就必定需要付出，这便是真理。
　　
　　只是，若是为了爱这种东西的话，纵然得不到什么，却总有人会甘心情愿地付出所有。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就算没有烈性毕竟材料也都是名满云荒的好酒，喝了不到十杯，云焕的脸上已经泛起了不胜酒力的潮红，衬着白若明玉的肌肤竟有了某种暧昧的艳丽。
　　
　　“喔，想不到堂堂的破军少将醉了会变得这么漂亮呢。”看着他冰蓝色的双眸泛起水雾般的朦胧色彩，苏摩不怀好意地故意感叹道。
　　
　　“哦，是么？经常被人这么说……”云焕没有抬头，模模糊糊地应道。
　　
　　这样明显的醉话，让苏摩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样不和谐的声音让云焕微微清醒了点，然后他的脸更红了，狠狠道：“不准笑！”
　　
　　他的唇边还留着晶莹的酒液，艳若红棘。
　　
　　苏摩看着那样别扭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笑意，探过身去扶起了云焕：“好了，进屋吧。”
　　
　　然而云焕忽地抓住了他的肩。
　　
　　“苏摩……”修长的手臂搂住了苏摩的后颈，温热的唇封上了他的唇，淡淡的酒香随着唇舌侵入口腔，微醺。
　　
　　“哦？这么主动？”低笑了一声，苏摩伸手回抱住云焕的背，肆意地回应着。
　　
　　云焕本就迷迷糊糊脚步虚浮，被苏摩这样极有技巧地一吻更是软了身子。
　　
　　苏摩心念一动，索性一把横抱起了他醉后无力的身子，直直走向了屋内。
　　
　　极尽温柔地将云焕放在床上，苏摩低□慢慢吻着他，修长的手指熟门熟路地抚摸着云焕一向敏感的腰际。
　　
　　“唔……”醉后的身体变得出奇的敏感，那样故意的刺激让云焕禁不住仰起头，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那样的声音让双方都陷入了疯狂。
　　
　　苏摩俯□，慢慢覆住了他修长的身体。
　　
　　唇齿磨人般地慢慢移动着，一点一点地啃噬着纯白的肌肤，留下艳靡的红痕。
　　
　　“……喜欢我吻你哪里？”感觉到云焕的身体难耐地颤抖着，苏摩忽然恶劣地问道。
　　
　　云焕迷蒙了半晌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他气得狠狠捶了苏摩的肩一拳：“你少惹我……唔嗯……”
　　
　　最后的尾音断在了空气里，仔细听的话还可以察觉到其中微微的颤声，那是苏摩吻上了云焕的锁骨。
　　
　　“我说过的……等会我就让你哭，忘了么？”苏摩的声音因为□而微微有些嘶哑，在这种时候却暧昧得让人疯狂。
　　
　　“你这只死鱼……嗯……呵……”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黄昏时候的调笑，云焕恨恨地气道。
　　
　　“呵……知道么？我吻你这里的时候，你会脸红……”□地抬高他的腿，苏摩恶意地吻吮着云焕的腰侧。
　　
　　“嗯唔……你……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嗯……”被那样恶意地挑逗着，云焕终于受不了地讨饶道。
　　
　　苏摩满意地欣赏着他汗湿潮红的英俊面容，重新吻上了他的唇，手指慢慢探入身体。
　　
　　“嗯……”云焕不适地低吟了一声，身子微微颤抖了下。
　　
　　苏摩更加深吻着他，直到那身体渐渐适应放松下来。
　　
　　云焕的脸紧靠着枕边的手臂，浑身汗湿，隐忍而迷乱的表情让某始作俑者更加高兴起来。
　　
　　苏摩的手仔细地抚摸着身体的敏感处，慢慢施以温柔的折磨。
　　
　　“……行了行了……你要做就给我快点！”不耐地扭动着身体，云焕咬牙狠狠道。
　　
　　“呵，你还真有活力……”
　　
　　云焕只听到了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感叹，然后冰冷的身体重重地闯了进来，那一瞬间他几乎窒息。
　　
　　“啊——！”云焕禁不住叫出了声，双手死死握住了苏摩的肩膀。
　　
　　纷沓而来的快感让苏摩亦哼出了声，双手微微用力扣住云焕的腰固定住那因为不适而乱动的身体，他重重地动作起来。
　　
　　“唔……轻点……你这死鱼……”
　　
　　第二天早晨云焕醒来的时候便直直对上了枕边苏摩玩味的笑容。
　　
　　“你笑什么！”显然并没有忘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云焕狠狠地说了一句之后便将脸重重地埋进了枕头里。
　　
　　苏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想不到你还会酒后乱性。”
　　
　　正为自己的主动献身而郁闷的云焕忍不住一个枕头狠狠砸了过来。
　　
　　苏摩笑着接住了直奔脸上而来的枕头，探过身去揉了揉云焕的头发：“好了好了，下次给你个机会灌醉我好了。”
　　
　　——要是有能灌醉你的酒量还会被你整成这样么？！
　　
　　“你……你绝对是故意的！”云焕狠狠地瞪了苏摩一眼。
　　
　　“嗯，我不否认。”忍俊不禁。
　　
　　屋檐处的水滴无声地落下，青苔路暖。
　　
　　青梅雨后，时光静好。
　　
　　END




21

21、番外、所谓同居生活两三事 ... 
 
 
　　每周小剧场?所谓同居生活两三事
　　
　　一、所谓结发
　　
　　或许是因为鲛人生于海上的关系，苏摩的睡眠一向很浅，云焕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好久了。
　　
　　没有苏摩的床显得温暖而空虚，云焕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然后他就被眼前冲击性的画面刺激到了。
　　
　　苏摩安静的坐在窗边，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鲛绡浴衣。深蓝的长发散在身后，正自顾自地滴着水，将他线条优雅的背打湿了一大片，若隐若现地透出里面肌肤的纯白颜色。
　　
　　云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摩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金色的眸子里滑过了一丝掩饰的不算完美的不自在，那种不自在源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这一件浴衣。
　　
　　修长的双腿并拢起来，扯过浴衣的下摆覆了上去，原本随意地散开着的领口也被迅速地拉紧了些。
　　
　　眼见着大片的肌肤都被衣料遮挡了起来，云焕开始抗议：“我又没说要做什么，苏摩你干什么跟防范野兽一样。”
　　
　　苏摩瞥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哼了一声：“你难道不是？”
　　
　　云焕登时冻结——完了，在生气，一定是在生气啊！
　　
　　果然是因为昨天晚上做得太过了么……
　　
　　四处求援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苏摩手中木质的梳子上，云焕如蒙大赦般地伸手从苏摩手中拿过了梳子，赔笑道：“我来好了。”
　　
　　说是拿过梳子真的不是很准确，那不由分说的动作更接近于抢。
　　
　　一手挑起一缕长发，另一手用梳子轻柔地自上而下地移动着。
　　
　　——云焕会梳头？
　　
　　苏摩宁可相信破坏神会爬树也不相信云焕会梳头。
　　
　　事实证明苏摩一念成谶。
　　
　　梳齿渐渐被发间的水分濡湿，苏摩的味道闻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浓了一点，弥漫在房间里占据着云焕所有的神经。
　　
　　云焕低下头仔细地注视着那敞开的领口间露出的白皙肌肤，那上面有着妖娆的红色吻痕，妩媚如同翩然翻飞的蝶翼。
　　
　　渐渐地思绪就不知飞到了哪里，等到云焕因为苏摩微微的挣动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梳齿上甚至手上已经缠绕了好几缕蓝色的发丝。
　　
　　顿时忘记了片刻之前的旖旎心思，云焕一边小心地探头看向苏摩的脸色，一边为了今晚不至于去睡地面而急速思考着能够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也没什么。”
　　
　　在自己考虑出个结果之前，苏摩已经先出了声。
　　
　　那样静静的声音让云焕忍不住俯身吻住了那个正微微抬头看着自己的人。
　　
　　轻而缠绵的吻，冰凉的唇迟疑了片刻，然后微微回应着他的温柔。
　　
　　纠缠了许久，云焕终于放开了怀中的苏摩，快速地后退到了自制力的边缘地带。
　　
　　半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把视线集中到了还下意识地握在手中的梳子上。
　　
　　看着上面深蓝的发丝，他忽地笑了出来：“原来所谓的结发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结发？
　　
　　苏摩看着梳子上缠绕着的那所谓的结发，顿时恨不得一脚把这还一脸恍然大悟状的人型生物踢出门去。
　　
　　二、长得很像云少帅的人
　　
　　事实证明传说中所谓携手看千山的隐居生活其实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当隐居的两人都不具备基本的生活能力的时候，这件麻烦事几乎就演变成了某种灾难。
　　
　　于是就算是传说中的云少帅和海皇，柴米油盐还是需要上街去买的。
　　
　　而糟糕之处在于，两个除了战斗什么都不会的人从来就没买过东西。
　　
　　于是，正当海皇陛下为区分小白菜和油菜而纠结的时候，沧流的前少帅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道：“苏摩，实在分不清的话干脆就换买别的吧，你都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了。”
　　
　　——再看下去整个城市的人都被你吸引到这条街上来了，你没发现这里都围得水泄不通了么。
　　
　　这句话他很识时务地没有说出来。
　　
　　事实上海皇陛下本来就不多的耐心早就送给了那两株相当类似的植物，于是头也不回地将手中的绿叶蔬菜砸了过去：“你除了会站在旁边说风凉话还会做什么？！”
　　
　　云焕苦着脸闪过了菜叶，鼓起勇气再次说道：“要不就买那旁边的萝卜——”
　　
　　下一刻第二株绿叶蔬菜迎面飞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建议：“那是山药！在我不想杀人之前赶紧给我闭嘴！”
　　
　　无奈之下云焕又考验了一会儿自己的耐心，然后不畏生死地再度出声：“实在不行就还吃鱼吧——”
　　
　　这一次飞来的直接是原本戴在苏摩指间的十戒：“你给我滚！都吃了半个月的鱼了，我在碧落海都没这样天天吃鱼……还每次都半生不熟！”
　　
　　云焕撇了撇嘴在心中为自己鸣不平——前后两世的记忆加在一起，除了啃行军干粮就是被人金杯银盏地伺候着，谁知道怎么烤鱼啊？苏摩你动手做那一次还不是把鱼烤成了一块穿在签子上的焦炭？
　　
　　他这厢正腹诽联翩，忽地一声刺耳的惊呼炸雷般地响彻了整条街：“破军少帅！”
　　
　　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云焕很没出息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正是二十多年前自己上一世的名字。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之前被苏摩吸引过来的人们都已经诚惶诚恐地散了开去，一架装饰华丽的马车顺着街道飞驰而来，饰品似乎都是帝都显贵的样式。
　　
　　马车边跟随着大约三十个护卫，云焕一看那动作姿势便知道这些人定然是行伍出身。
　　
　　——难道是当年的部下？
　　
　　——怎么可能，当年的部下谁不知道自己的习惯，只怕是避之尤恐不及，哪里会跑出这大半条街来找死？
　　
　　——想必来者不善。
　　
　　握紧袖中的光剑的同时，他看到身边苏摩的手无声地抬起了几分。
　　
　　——看来是心有灵犀了。
　　
　　马车这时已经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动作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一双眼睛粘住了般盯在了云焕脸上。
　　
　　被那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云焕的眉缓缓蹙了起来。
　　
　　下一刻中年人已经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自语着：“像……太像了……简直跟帝都里的塑像一模一样，该死的，养了那么多长得像的，没有一个能相似到这种程度的啊！”
　　
　　看着那多肉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云焕只觉得袖中的光剑开始蠢蠢欲动。
　　
　　其实事情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年倾城之乱之后，廉少帅亲自执笔将有关前少帅云焕的历史都记录了下来，一锤定音，于是云少帅与海皇苏摩这一场倾世之恋迅速地传遍了整个云荒。
　　
　　那之后的五年里，事情开始向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了——整个云荒断袖之风日益盛行，大有野火燎原之势。
　　
　　据说当年廉少帅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瞠目结舌一言难尽。
　　
　　更有甚者，有些深耽其道者居然打起了两个当事人的主意，然而云少帅已然不在世上，海皇更是杳然无踪，无奈之下，便开始有富者广布钱财，大肆寻找与两人相似之人为替代，一解倾慕之苦。
　　
　　然而，多则必乱，类似的事情发展多了之后，这种风气已经从聊慰相思发展成了公然抢人甚至变成了富商贵族们竞显财武实力的竞技场。
　　
　　见过海皇苏摩的人毕竟不多，鲛人又都离开了云荒远赴碧落海，是以因苏摩而横遭祸事的少年还在少数，而帝都里明明白白地竖着破军少帅的塑像，对于与云少帅相似者的争夺便如火如荼了。
　　
　　关于这些云焕和苏摩倒也并非全然不知，然而真正遇见抢人事件的还真是第一次。一则出门机会不多，二则两人行动本就出双入对，也很少有人会自讨没趣。
　　
　　眼看着护卫们已经围了上来，云焕忍不住失笑：“怎么，当街抢人么？”
　　
　　中年人倒是笑得相当温和：“想必孩子你也听过云少帅之名，我对云少帅倾慕已久，你有这样一张脸正是你的福分啊，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然后他看到那个很像云少帅的年轻男子很没形象地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啊哈哈还真是第一次啊苏摩，跟你一起出门居然还有人看上我了。”云焕扶着苏摩的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今天很想睡房顶是不是？”一把拍开盘踞在肩头的手，苏摩一声冷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苏摩面色不善，云焕赶忙转开了话题，“我们想多了啊……原本还以为有什么阴谋。”
　　
　　苏摩随之苦笑：“那现在怎么办？”
　　
　　云焕满脸的若有所思：“杀了吧？”
　　
　　“哦，也没什么不可以。”看着眼前的护卫们，苏摩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难得动一次手，对手居然是这种货色。”
　　
　　“那就当是饭后运动吧。”同样表达了一下无奈，云焕甚至没有用光剑，一伸手便勒住了当先冲过来的护卫的脖子，微一用力便掐断了那脆弱的骨头。
　　
　　眼看着死了人，护卫们终于不敢再托大，纷纷拔出刀来。
　　
　　面前的敌人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致，苏摩不耐地挥了挥手，于是一道银光骤然穿过了人墙，撕裂了那肥胖多肉的头颅。
　　
　　护卫们甚至没有听到惨叫声，直到滚热的血液溅到了离得最近的护卫脸上，惊叫声才此起彼伏地震动了整条街道。
　　
　　“妖……妖怪啊！”一个护卫被主子的血泼了满头满脸，终于声嘶力竭地惨嚎一声，转身便向后跑去。
　　
　　下一刻他的头颅飞离了身体，远远地被抛了开去。
　　
　　直到此时人们才看到那一道闪电般的银色光线如同镜面般在死者的脖子上平切而过。
　　
　　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动作的，金发玄衣的男子在血液落到身上之前已经回到了同伴身边，气定神闲地笑道：“居然说我云焕的人是妖怪，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
　　
　　对于这样的斤斤计较，苏摩也只能啼笑皆非。
　　
　　剩下的护卫早已经跑了个干净，顺带着连行人似乎也都消失了。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街道，云焕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那个……苏摩，我们还要买菜吗？”
　　
　　“……回去吧。”勉强按捺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苏摩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回走去。
　　
　　那之后的半个月，两人继续吃半生不熟的云氏烤鱼。
　　
　　三、汐涯花开
　　
　　魅婀偶尔心血来潮来看看隐居的两人，无奈在降落时比翼鸟的长翼却一个不慎勾在了密密匝匝的树木枝桠上，女神只好拍拍座驾的头，开始了飘行游山的过程。
　　
　　然后她很意外的在林子中间碰上了某个正没头苍蝇般地乱转的年轻男子。
　　
　　此男子还一边转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海皇究竟隐居到了什么地方啊，都在这里转了三天了也没找对地方……”
　　
　　“炎汐海皇？”魅婀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相当诧异的。
　　
　　“……女神？”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深山里看到本该在空中俯瞰着这个云荒的女神，炎汐也是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
　　
　　“怎么堂堂海皇居然跑到了这种地方来？难道碧落海出什么事情了？”想不到这云荒上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女神相当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
　　
　　“啊，那倒不是。”炎汐摇了摇头，然后白皙的面颊很不自然地红了红，“前些日子那笙生了第二个孩子，就忽然想起来初到云荒的那些时候，所以……所以……”
　　
　　“所以就想来看看自己到云荒之后第一个动心的男人，然后让你先来踩盘子？”事实证明女神这种生物几千年的日子果然不是白过的，一句话把海皇炎汐说得脸红心跳却只能扭着手指点头。
　　
　　看着面前一脸羞涩样的俊美男子，魅婀忽然觉得原来逗弄这个新海皇也是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既然遇到了女神自然就不用再担心找不到地方，炎汐乐得省心，于是听话地跟在了女神身后。
　　
　　花了相当的时间终于在穿越了一道瀑布之后找到了两人的住处，魅婀拍了拍身上为了躲避陷阱而沾上的尘土，忍不住连声抱怨：“这两人搞什么啊，想把自己的住处改造成九嶷地宫么？”
　　
　　炎汐的身上比魅婀更加狼狈，然而看着这个不断抱怨着的神，却只能苦笑着沉默。
　　
　　黑曜石的大门不出意料的锁得很结实，于是一抹奸笑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女神的脸上。
　　
　　轻手轻脚地靠近，女神修长的手指在门上轻轻划了个圈，于是里面的场景便清晰地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女神，您这是……”眼看着魅婀已经相当没形象地将眼睛凑了上去，炎汐只能苦着脸轻声问道。
　　
　　“怎么，这不是很明显吗？”魅婀却是相当理所当然，“这两个小子害我找得这么惨，不收点利息怎么对得起我大老远的跑来？”
　　
　　“……”幸好是人烟罕至的地方，要不让云荒上的人看到了被敬仰崇拜着的女神居然是这般模样，还不吓倒一片人？
　　
　　“你也来嘛。”没想到的是魅婀连炎汐都不放过。
　　
　　“不……不……我就不了……”开玩笑，被海皇知道了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放心，死不了的。”魅婀却是满脸笃定。
　　
　　“不……”炎汐几乎想要对天祷告了——是啊，死不了，您是神当然死不了。那笙还在碧落海等我回去啊，我可不想莫名 
 21、番外、所谓同居生活两三事 ... 
 
 
　　其妙地死在这里啊。
　　
　　“再说不我现在就把你踢进去。”
　　
　　“……”
　　
　　于是一神一海皇开始了艰难而伟大的偷窥事业。
　　
　　遗憾的是，房间内的两人虽然都在床上，却是一个看书一个擦剑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少儿不宜画面。
　　
　　而此时门内的两人的唇边却同时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冷笑。
　　
　　“我说，外面那两只不管管么？”正埋首于书简中的苏摩忽地开口道。
　　
　　“何必，想看的话就让他们看个够好了。”云焕放下手中的剑，看了看门。
　　
　　下一刻他探过头去，暧昧地挑起一缕深蓝的长发印在了唇上。
　　
　　苏摩诧异地看向了他。
　　
　　云焕笑道：“既然有人想看，总不能让人失望。”
　　
　　看着他摆明了是想借机偷腥的眼神，苏摩忽地挑起嘴角笑了下：“我配合你演这场戏的话，你准备怎么回报我？”
　　
　　“呃，那个……”知道自己的心思又被苏摩看了个透彻，云焕只能干笑着打了个哈哈。
　　
　　下一刻冰冷的唇霸道地截住了他的呼吸，苏摩的手强势地搂过他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他压倒在了床上。
　　
　　早已忘记了那所谓的演戏，云焕微微眯起眼睛，放纵地沉浸在了苏摩难得的主动中。
　　
　　直到衣襟已经被松开了一半，云焕才总算想起了门外还有两个闲人正在欣赏着。
　　
　　若是平时就算了，可是在外人面前自己居然这样一副柔弱样被压在床上，这让他破军少帅情何以堪。
　　
　　“喂喂……可以了，可以了，苏摩你不是想来真的吧……唔嗯……”冰冷的手指在腰侧重重地一捏，于是云焕用尽全力才说出的一句话便很不给面子地夭折在了身体的颤抖中。
　　
　　好不容易从苏摩的手下再次挣扎出片刻的理智，云焕看到了苏摩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迷乱和沉沦，微带着笑意地看着他的脸，意义明显。
　　
　　直到此时云焕才开始后悔起来——分明没有抗拒苏摩的能力，却好死不死的非要在这时候去招惹苏摩，这下好了吧，自己找死了。
　　
　　“好好……我知道了，今天晚上随你怎么做，随你……”眼看着再不出声整件外衣就要离开了自己，云焕忙不迭地告饶道。
　　
　　对于这样识时务的反应还是相当满意的，苏摩轻笑一声放开了云焕。
　　
　　然后他的五指一紧，一道引线骤然扯开了那道紧闭的大门。
　　
　　大门洞开的时候，魅婀正笑着点头：“嗯嗯，看来这两人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不枉我当初那么努力地撮合他们两个。”
　　
　　“两位真是辛苦了啊。”苏摩微微扯起了嘴角，看着门外连姿势都没来得及变的两人。
　　
　　“那个……海皇……我……”炎汐好一阵语无伦次，苏摩的笑容其实是从未见过的温柔，可在炎汐眼里那表情一句恐怖足以概括。
　　
　　几千年的女神果然不是白干的，魅婀很是处惊不乱，当下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笑道：“呦，苏摩，云焕，我来看你们了。”
　　
　　云焕整理好了衣裳回过头来，忽地冷笑道：“看来女神您看得很尽兴啊。”
　　
　　“嘛嘛，还好还好，少帅果然非同凡响。”眼看着云焕的手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向了床头的光剑，魅婀掩口大笑道，“哦呀哦呀，想要弑神灭口么？”
　　
　　下一刻她已经再次突发奇想起来：“嘛嘛，别生气嘛云少帅，我可以给你们做饭吃哦，神做的饭啊，保证你们没尝过。”
　　
　　“嗯嗯，真是没吃过呢……哈哈，哈哈。”
　　
　　——那种东西真的可以吃么？
　　
　　剩下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冒冷汗。
　　
　　魅婀却是念及手动，当下隔空抓来了众多食材，挽了袖子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三人连阻止都来不及。
　　
　　事实证明如果你想过正常生活的话，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跟神这种生物走得太近。
　　
　　无奈之下，苏摩只能下床坐到了桌边，又招招手叫了炎汐过来。
　　
　　“怎么会跟这种东西一起过来？”横竖闲来无事，苏摩索性问道。
　　
　　炎汐早已是如履薄冰，当下竹筒倒豆子地把那笙的那点小心思说了个彻彻底底。
　　
　　听着炎汐这样一脸笑意地讲述着自己的妻儿，纵然是苏摩那样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
　　
　　才不过二十几年而已吧，这样和平而安定的生活，让人几乎无法相信曾经的那些惨烈和绝望。
　　
　　苏摩微微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当初我离开碧落海之前给你的青颜散还在用么？”
　　
　　“嗯，按照您的吩咐，每隔五年让那笙服用一次，如今已经是第四次。”说到这里，炎汐的眼中忽地无限感慨，“当年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喜欢上一个人，遇到那笙之后，我也很清楚她的生命注定要比我们鲛人短很多，那时我已经做好了随时都会失去她的准备。可是没想到海皇您居然会为了延长她的生命而耗费大量的灵力制造出青颜散来，我……我……”
　　
　　很多年不见，而眼前的炎汐却依然如二十多年前一样如此容易动情，当初刚见到的时候就让人觉得相比于小他几十岁的自己，这个已经活了二百多年的左权使才更像个孩子。
　　
　　苏摩摆了摆手，淡淡道：“没什么，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青颜散毕竟也只是权宜之计，这世上毕竟没有人能够对抗时间和极限啊。”
　　
　　一句感叹还没说完，苏摩却忽地瞥见云焕怪模怪样的眼神不断地在自己身上逡巡着。
　　
　　“你搞什么鬼？”顺手并指戳在他的额上，苏摩蹙眉问道。
　　
　　云焕却是“哎呀”一声捂着头趴在了桌子上，一叠声地抱怨道：“苏摩你就不能下手轻点，都说了很多次了……”
　　
　　炎汐觉得好不容易消失的冷汗又开始占据着肌肤了。
　　
　　“你那满脸的怪样还想让我下手轻点？”知道他是故意为之，苏摩的唇角微微扬起，却是哼了一声。
　　
　　“都已经第二个孩子了啊……”依然趴在桌子上的云焕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一双眼睛就开始不怀好意地在苏摩身上盘旋着。
　　
　　“恐怕我不行。”苏摩登时气结，狠狠一拳将某只尚自感慨的生物砸到了桌子底下。
　　
　　炎汐的冷汗更多了。
　　
　　就在这时，魅婀横眉怒目地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喂喂，我说你们两个，不但让客人动手给你们做饭，连端上桌都不打算管吗？！”
　　
　　看着她满眼的笑意，两人只能长叹一声冤枉。
　　
　　原本三人都已经做好了吃到什么怪味物品的准备，没想到的是身为神的魅婀做饭的手艺却真的是不错。
　　
　　至少对于两个整天吃云氏烤鱼的人来说，这是几个月以来吃过的最正常的一顿饭。
　　
　　一顿饭吃完，魅婀终于想起了还挂在树枝上的比翼鸟，只来得及招呼了一声便急忙前去解救座驾，炎汐已经踩好了点，于是也随之告辞。
　　
　　苏摩送了几步，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云焕依然坐在桌子旁边。
　　
　　看着苏摩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过来，云焕心中一动，伸手把他的碗放到自己的碗里，然后将两双筷子架在碗上，静静地笑了。
　　
　　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苏摩忽地想到了一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与自己无缘的词——幸福。
　　
　　那是一种平淡而简单的幸福，很淡很淡，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却将两人曾经太过畸零残缺的心装的很满很满。
　　
　　桌上的碗筷依偎得亲密而温馨，苏摩忽地情动，忍不住搂过云焕的颈，轻轻吻住了他的眼。
　　
　　衣裳一件一件地离开了身体，云焕看着苏摩近在咫尺的倾城容颜，忽地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轻声笑道：“如此一生，夫复何求？”
　　
　　苏摩笑了笑，探过头去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满山的汐涯花正喧哗地盛放。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独自来到这个地方，看到的也是这漫山遍野的汐涯花。那时，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感觉。
　　
　　而如今，他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END
　　




22

22、番外、云苏五十问 ... 
 
 
　　番外、某瞳访谈-云苏50问
　　
　　采访对象：云焕、苏摩
　　采访者：某瞳
　　
　　01.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云焕。
　　
　　苏：苏摩。
　　
　　02.年龄是
　　
　　云：死时不详。
　　
　　苏：很久很久[思考]。
　　
　　——= =总而言之就是去问作者吗？
　　
　　03.性别是
　　
　　云：你想死？
　　
　　苏：这次不拦你。
　　
　　——T T苏殿少将你们怎么忍心~~~
　　
　　04.你的性格怎样
　　
　　云：就那样吧。
　　
　　苏：谁耐烦想这些？
　　
　　——喂答案为什么这么模糊？
　　
　　云：你要想月大神从开头写到最后情节都天翻地覆了，自然人物的性格也不会都一样啦。
　　
　　——也有道理。
　　
　　05.对方的性格呢
　　
　　云：说得清楚就不是真爱了。
　　
　　苏：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我可以借鉴么？
　　
　　——TAT您已经在借鉴了……
　　
　　06.两人何时相遇的在哪裏
　　
　　云：好几年前，桃源郡。
　　
　　苏：忘了，差不多吧。
　　
　　云：……T T
　　
　　07.对于对方的第一印象如何
　　
　　云：分明是个美人怎么这么强？
　　
　　苏：这傻子居然敢跟我打。
　　
　　08.喜欢对方哪裏
　　
　　云：一切。
　　
　　苏：不知道，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哈？那你怎么跟他搞到一起去的？
　　
　　苏：注意你的措辞，我有点想杀人。有一天突然就在一起了。
　　
　　——所谓的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苏：云焕你光剑借我一下。
　　
　　——0 0苏殿生气太多会长皱纹的啊~~~
　　
　　09.讨厌对方哪裏
　　
　　云：总是一声不响地就想牺牲自己。 
　　
　　苏：没什么讨厌的。
　　
　　云、某瞳：诶诶？？！
　　
　　苏：因为没什么喜欢的所以也没什么讨厌的。
　　
　　——那一刻，我亲眼见证了云少将从光辉到萎缩的过程……少将加油。
　　
　　10.你觉得和对方相处的好吗
　　
　　云：还好吧……
　　
　　苏：他敢说不好么？
　　
　　——原来少将您的日子过的这么辛苦~~~
　　
　　11.如何称呼对方
　　
　　苏：叫名字。
　　
　　云：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了么这就是昨天晚上叫了昵称的结果……
　　
　　——某瞳再次对少将的生命力表示钦佩。
　　
　　12.希望对方如何称呼你
　　
　　云：[兴奋]当然是……叫名字吧。
　　
　　苏：[收回冷气压]无所谓，我知道那是在叫我就行。
　　
　　13.比喻的话,对方像什么动物
　　
　　云：鱼？
　　
　　苏：狗。
　　
　　——少将你蹲在苏殿脚边画圈干什么不用这么配合的吧……
　　
　　14.送礼物的话,会给对方什么 
　　
　　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给。
　　
　　苏：是么？那今天晚上洗干净了在床上等着。
　　
　　云：……那个，这个……我们回去再说……哈哈、哈哈。
　　
　　15.想收到什么礼物
　　
　　云：他的心……和身体。
　　
　　苏：谁把他扔出去我今天就跟谁走了。
　　
　　——某瞳第一个扑了上去，然后天边忽地多了一颗流星。
　　
　　16.有对对方不满的地方吗有的话,是哪裏呢 
　　
　　云：嗯？怎么可能？
　　
　　苏：有事没事总出现在我眼前。
　　
　　云：我好伤心……
　　
　　17.你有什么癖好码
　　
　　云：他。
　　
　　苏：[抻引线]杀人。
　　
　　——苏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苏：浮屠是什么可以吃么？
　　
　　——= =。。。。。。
　　
　　18.对方有什么癖好吗
　　
　　云：跟我藕断丝连~~
　　
　　苏、某瞳：哦？
　　
　　云：T T你难道听不出来这是“用引线勒我”的文雅版么？
　　
　　——少将我错了~~
　　
　　19.对方做了什么会讨厌
　　
　　云：他做什么我都爱。
　　
　　苏：莫名其妙的死了吧。
　　
　　云：苏我再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
　　
　　——进广告！快进广告！
　　
　　众：你想死吗？
　　
　　——T T我只是不想苏殿在全国观众面前上演血腥玛丽啊~~~
　　
　　20.你做了什么对方会讨厌
　　
　　云：不信任吧……还有就是有事瞒着他自己撑，还有偷偷准备死掉？
　　
　　——为什么我觉得少将你越说越多~~
　　
　　苏：那不是我关心的范围。
　　
　　21.两人的关系进展到哪裏
　　
　　云：进展到平民不能知道潇和姓白的不愿意知道冰族和鲛人就算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的地步。
　　
　　苏：我怀疑你怎么喘得过来气。
　　
　　——和你接吻练出来的。
　　
　　于是天边再次多出了一颗流星~~
　　
　　22.初次约会是在哪
　　
　　云：我觉得我们就没正式约过会。
　　
　　苏：大多数时候都是单独在一起。
　　
　　23.那时候的气氛是
　　
　　云：可以略过吗？
　　
　　苏：可以。
　　
　　——TAT你们根本不是在问我的意见~~~
　　
　　云、苏：说对了。
　　
　　24.那时进展到哪
　　
　　云：那么多次当然尺度都不一样了。
　　
　　苏：[挑眉]尺度？
　　
　　云：我没有说18X的次数比较多我真的没有说~~
　　
　　25.经常约会的地点是哪裏
　　
　　云：哪都可以。
　　
　　苏：寝宫？
　　
　　——话说这两个人究竟分不分得清约会和H之间的关系啊？
　　
　　26.对方生日时,会做什么
　　
　　云：他要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少将乃人妻了。
　　
　　苏：你这样一说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思考]。
　　
　　云：苏摩你怎么能这样……
　　
　　苏：我就这样。
　　
　　——Don’t cry少将……
　　
　　27.最先告白的是谁
　　
　　云：嗯嗯……
　　
　　苏：他。
　　
　　28.喜欢对方到什么程度
　　
　　云：你没看到我为他把整个云荒都翻过来了吗？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苏：可以留在他身边。
　　
　　——= =……
　　
　　29.啊,是爱吗
　　
　　云：当然。
　　
　　苏：是吧。
　　
　　——怎么感觉从上到下越来越不肯定了。
　　
　　云：那我们重来一次？
　　
　　苏：是吧。
　　
　　云：当然。好了这就越来越肯定了。
　　
　　——= =……
　　
　　30.对方说了什么就没办法了
　　
　　云：他说什么我都没办法。
　　
　　苏：只要他还能说话我就有办法。
　　
　　——少将你真是……
　　
　　31.怀疑对方见异思迁的话,怎么办
　　
　　云：不会的。
　　
　　——是不会见异思迁还是不会怀疑？
　　
　　云：两者都是。
　　
　　苏：哪来的那么多闲心怀疑这种不可能事件。
　　
　　32.允许见异思迁吗
　　
　　云：只要他幸福就好。
　　
　　——[泪奔]少将乃真是珍稀品种啊~~~
　　
　　苏：无所谓啊。
　　
　　云：5555苏摩你不要我了么？
　　
　　苏：[摊手]看，就是这个效果。
　　
　　33.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的话,怎么办
　　
　　云：找啊，说不定时遇到什么危险了。
　　
　　苏：十分钟见不到人的话就闪。
　　
　　云：……然后我那半个月都别想找到他人。
　　
　　——= =话说，你们两个有分开住过吗？
　　
　　34.最喜欢对方的哪个部位
　　
　　云：哪里都喜欢。
　　
　　苏：喜欢他那种“莫名其妙就能挑起人的破坏欲望”的气质。
　　
　　云：对不起我只听到“挑起人的欲望”几个字，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啊，今天就满足你！
　　
　　苏：……
　　
　　35.对方何种举止最妖媚
　　
　　云：举手投足之间无时不妖媚。
　　
　　苏：喝醉了酒以后衣衫半解躺在床上求我上他的时候。
　　
　　云：什么！有那样的时候吗？！！
　　
　　——什么！有这样的好事吗？！！
　　
　　苏：……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算你走运[扭头]。
　　
　　36.什么时候两人会觉得紧张
　　
　　云：他受伤的时候。
　　
　　苏：同上。
　　
　　云：[抹泪]苏摩为了你我以后一定不再受伤了。
　　
　　苏：你还是去死吧，赶快去死吧。
　　
　　37.对对方说过谎吗
　　
　　云：好像似乎应该大概是没有吧……？
　　
　　——如果去掉那个问号也许会更有说服力。
　　
　　苏：一般我直接保持沉默。
　　
　　——= =你连骗他都嫌麻烦么|||
　　
　　38.做什么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云：[伸手搂住]抱着他的时候。 
　　
　　苏：[一脚踹飞]我现在真是很幸福。
　　
　　39.即使转生也想成为恋人吗
　　
　　云：希望。
　　
　　苏：怎么可能。
　　
　　——啊？？！！
　　
　　苏：你让鲛人轮回一个看看？
　　
　　40.感到「被爱着」是什么时候
　　
　　云：他为我主动张开腿的时候……我错了苏饶了我吧~~[跪算盘]
　　
　　苏：[斜睨算盘]现在。
　　
　　——喂喂，严肃点。
　　
　　苏：很严肃。
　　
　　——那言情点？
　　
　　苏：[含情脉脉地]现在。
　　
　　——苏殿你学坏了……
　　
　　41.如果死的话,是比对方先死还是后死
　　
　　云：先死。
　　
　　苏：……还是一起死吧。
　　
　　苏诺乱入：已死[怨念]。
　　
　　42.两人之间有隐瞒的事吗
　　
　　云：除了某个计划没有。
　　
　　苏：有又怎么样[蔑视]？
　　
　　云：0 0是什么是什么？
　　
　　苏：我有说有吗[蔑视]？
　　
　　云：……
　　
　　43.两人的关系是公认的还是保密的
　　
　　云：[咬牙]飞廉那小子……
　　
　　——0 0？？
　　
　　苏：你没见整个云荒都被那个冰族新少帅的史书感动得天翻地覆么？
　　
　　44.觉得两人的爱会永远吗
　　
　　云：当然。
　　
　　苏：废话。
　　
　　——^-^究竟是问题废话还是少将废话……
　　
　　45.初次H是在哪裏
　　
　　云：床上。
　　
　　——哪里的床上
　　
　　苏：[默不作声滴摆弄引线]
　　
　　——呃，我只是问问题而已|||
　　
　　苏：不是杀你是杀他。
　　
　　云：5555我再也不敢了那次就饶了我吧~~
　　
　　苏：死吧[刺]。
　　
　　46.那时的感想是
　　
　　云：美人如玉剑如虹啊TVT。
　　
　　苏：想杀人。
　　
　　47.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
　　
　　云：额，这个……
　　
　　苏：疯子。
　　
　　——你们究竟是怎么H的啊？
　　
　　天边出现了第三颗流星~~~
　　
　　48.之后的早上最先说的话是什么 
　　
　　云：我不在。
　　
　　苏：什么都没说直接下杀手。
　　
　　云：你说我容易吗5555……
　　
　　苏：那么，以后我代替你不容易？[微笑]
　　
　　云：苏摩，放下你手中的绳子！
　　
　　苏：我会很温柔的。
　　
　　——@_@相信我这很难。
　　
　　云：哈哈，哈哈……
　　
　　49.一周做几囬
　　
　　云：谁数得过来？
　　
　　——T T苏殿您身体还好吧？
　　
　　50.是怎样的H
　　
　　云：想看看吗[微笑]？
　　
　　——想！
　　
　　云：不给你看。
　　
　　——……= =
　　
　　云：想知道吗？
　　
　　——想！
　　
　　云：不告诉你。
　　
　　——……= =+
　　
　　苏：请自行想象一只人形怪兽和一个人类的故事。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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