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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波微澜
　　作者：望月怜

　　第一章

　　“你明白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说我骗你，那今天你给我的也算是我还你的。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
　　“书儿！”
　　我是爱过你，却已不再爱你。
　　那个男人，我听说他曾经疯狂的找过一个叫秦书的少年，最后终于还是无疾而终。而我因为他的寻找，躲躲藏藏，一天一个地方的过了整整三年。
　　如今我叫杜平安，很普通很俗气的名字。走到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我原本打算叫杜紫藤的，但自已一想就想笑岔了气。我前世的妈姓杜，所以这个姓我是要的。她一直希望我平平安安，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但我却很不孝的，也很不幸的被工地上从七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的钢筋给砸个正着。
　　算了，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上辈子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茶寮的生意不错，但也不是很好，不过我不养家只要勉强糊口就好，这样的日子清闲，生意不好倒也不坏，我的身体也需要休息。再者，我以前是个普普通通的质检工程师，没学过做生意，自然不能在古代发展例如商业帝国之类的事业，而且我也没那个雄心壮志要做一番大事业。以前年轻气盛，一心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所有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现在想来，只觉得那是真是幼稚可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心想不能封侯拜相至少也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但是，现实远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我大概是网络小说看太多的缘故。
　　什么王侯将相，大侠妖孽全都是狗屁！老婆孩子热炕头，男人一辈子不就该这样吗？可是我却曾经幻想和一个男人厮守到老，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幻想破灭。我是猪油蒙了心，自作自受，没什么好怨的。
　　“店家，来壶铁观音！”
　　“好嘞！您稍等。”
　　我想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掀起什么大的风浪。我曾经那么华丽出彩过，偶尔不甘的时候回忆一下就好。我也曾经那么用力的爱过那个人，偶尔回忆起来，会有那么一点痛。
　　最近几天过路的人越发多起来，都是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偶有几个书生气的也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好歹我有我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又是跟在那样的人身边，眼力自然是不一般的。看样子今年的武林大会应该很热闹。武林盟主哪种虚衔争来有什么好的？出门吃饭也一样要给钱啊。就我而言还不如刚出笼的新鲜小笼包实际。就现代经济学而言，也就是发展了本地的旅游业，顺带提高了本地人民的人均收入而已。让他们人人都去争，争得头破血流才好。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收拾好桌子，准备关门打烊。远远的有盏灯光飞速的向我移过来，我吓了一跳，大半夜的荒郊野外的，该不是什么鬼火吧！等近了才发现是一盏白色的灯笼。那个提灯笼的武林人士轻飘飘的落到我面前，我眼神哀怨的腹诽了一句：靠！有轻功了不起哦！
　　“这位小哥，能不能行个方便？我家公子深夜至此旅途劳累，已经疲惫不堪。可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这个长相很大众很正派的武林人士倒是很懂礼貌啊。我点点头道：“小店粗陋，公子若不介意就住下吧。”
　　“不介意，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
　　“那请稍等片刻，我去收拾收拾。”话毕，马车已经行至门前。不奢华却很贵气车，马也是好马，两匹一模一样的，枣红得油亮油亮的。
　　真有钱。我不禁感慨万千。要是以前，我也能有这样的马车啊！
　　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否则会常常气得吐血，但我至今为参透其中真谛。说到底，我也是俗人一个，有点儿不甘眼红实属正常，我摸摸鼻子转身进屋。
　　“的确粗陋，倒也干净。”虽然是平平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嘲讽，可是这句话实在是欠扁！我铺好床，整理了不高兴的表情，换上淡淡的神情面对这个人。印象分，扣十分。
　　秋水为神玉为骨。忘记是哪本书里面看到的，忽略刚才那句让人火大的话，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为这句话而生的。虽然他可以隐藏了功力，但可以感觉得到，这个人的武功不在靳无殇之下。以前武林中，我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饶有兴趣的看了我一会儿道：“有些像。”
　　“公子。”刚才开口借宿的武林人士喊了一声。
　　“常青，你说有几分像。”
　　叫常青的武林人士想了一下道：“两分。”
　　“不，三分。”
　　稀奇古怪的！印象分再扣十分。我一敛眉，不悦道：“客官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借宿就是不给房钱，早起早滚！
　　其实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开个小客栈。只是以来没那么大的资本，时间一长想法也就淡了；二来，一个小茶寮，丢了也就丢了，一个客栈却不那么容易。我这样的身份，保不准什么时候又要逃命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许久也睡不着。想来想去，明天一早得让那两个人付房钱，这才慢慢的睡过去，一夜好梦。

　　第二章

　　公鸡打鸣，我穿戴好，开始摆放茶具，烧水做饭。在开始沏茶，做好开店的准备工作。
　　“店家，能否弄些吃食，我家公子起身了。”
　　房钱还没给我呢，居然还要吃！忍忍忍，我是小本经营，不惹这些看起来就不好惹得大人物，尤其是武林人士。
　　“敝店是山野小店，没什么好东西可给贵公子食用的。做出来怕公子不喜欢。”
　　“没关系，弄得清淡爽口即可。”
　　清淡爽口是吧。要油腻我也没有，稀饭酸菜爱吃不吃。
　　“常青。”
　　“公子起身了。”
　　“没有梳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话不是很清晰，像是嘟囔出来的。真是个小孩子。好吧，我承认他这个样子的确很可爱。我也一把年纪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店里没有小二，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像烧水砍柴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落到我自己身上。
　　等那个贵公子梳洗完毕，太阳已经跳出了山峦跃上了东方的天空。阳光普照，今天是个好天气。
　　看着早饭皱眉？哼哼，我早料到你会这样。
　　“你很高兴？”
　　“诶，你在问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不是你难道是我？”
　　“你家仆人呢？”
　　“常青去喂马了。我家马儿从来不吃外面的草料，生人喂食它们也不吃。”
　　我白眼，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该赞叹一声：好马！
　　“公子，该启程了。”常青把马车感到门口说道。
　　他不看门口的常青倒是一眼不眨的看着我，我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好走不送。”说完也不再看他，自己高高兴兴的去煮茶了。
　　“秦书？”
　　“啊？”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他咧开嘴笑得阳光灿烂：“我只是试试，没想到真是你。”
　　我居然着了此人的道！秦书，情书，这么烂俗的名字我为什么还不忘记，为什么还要下意识的回头！我不是秦书，我是杜平安！
　　“小人不明白公子说什么。如今已是日上三竿，公子要再不走，天黑之前可就过不了长江了。”
　　“我还在想，什么样的人能让他这么念念不忘的，原来也就是个跛脚的。”
　　“公子不走是想付给小人房钱？”
　　“你虽然乔装改扮过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本公子在易容方面还是有些见地的，你这么程度的根本连易容也算不上。”
　　你令尊的！天下第一的易容师是琼飞又不是我！能乔装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就很不多了！这个狂妄的小子到底是谁啊？奶奶的那个他又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还对我你念念不忘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巴不得我死无全尸才好吗！
　　“公子还是赶紧走吧，不然耽误了去武林大会可不好。”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吗？”
　　“没兴趣！”其实我很想知道。我自认还没有万人迷到人见人爱车见车载花见花开的地步。不可能我他见过我我没见过他，而且这长相的人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
　　“平湖山庄的庄主密室里可珍藏着一副少年画像。白衣赤足，红腰铃铛，有人说，这个少年美如般若。”
　　“别说了！”开什么玩笑，那个人，那些人，怎么可能还留着关于我的东西！他们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你到底是谁！”
　　“在下，凤飞环。”
　　你令尊的，没听过！真是，居然能从中国画那么意识流的东西上看出本人的面目，他是毕加索转世么？
　　“秦书。”
　　“我叫杜平安！”
　　“好吧，杜平安。看在某个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赶紧离开此地，什么也不要搬，拿够银子就走。”
　　“你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反正我是无所谓的，你死了反而更好，省的那个人为你牵肠挂肚的。不过，我舍不得他伤心，就只好帮你一把。反正你和他也是不可能的。我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这算是帮了那个人也给了靳无殇面子。将来有事可就方便多了。”
　　“你令尊的！那个人那个人的，他的名字见不得人吗？还有，我跟靳无殇靳大侠可是势不两立，你从他那里可讨不到便宜！”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的脏话，皱着眉盯了我一眼道：“你真以为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最近武林大会要推选新的武林盟主，难保没人会抓你做文章。我来的时候就看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附近游动。你不想让靳庄主为难吧。”
　　“都说我跟他没关系了！”
　　“靳无殇说过，你是他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别开玩笑了。” 我挽起左手的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无意外的看到他眼中的惊讶，“试问，这个世界上，有谁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心爱之人？”
　　“这么说，你的腿……”
　　我笑得有些得意的样子道：“是啊，被打断了双腿，挑断了脚筋。看我现在只是左脚有些跛很奇怪吧。我自己给自己治的哦，没想到还能恢复到这种程度，本来我自己对走路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的。”
　　他看着我又皱眉说：“靳庄主做得太过了。”
　　“没什么过不过的。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痴心妄想。靳庄主大义凛然除魔卫道堪称大侠典范。”我把衣袖放下来，遮住那些曾经的痛苦，一瘸一拐的往屋子里走，“凤公子快起程吧。你的话我听进去了，谢谢。”

　　第三章

　　姓凤的说得没错，果然是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的观察我。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我想大概是惧于我魔教余孽的威名吧。也或者他们只是料不准我现在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是不是真的。
　　我确实是手无缚鸡之力，所以连一口鸡肉都没吃过。我这个人很信奉生命诚可贵。也已经没有了所谓的英雄情结。打不过我就只好跑了。只是，我现在这腿脚跑都跑不了。想当年我的轻功可是独步天下，想飞哪儿就飞哪儿啊！哎……
　　拿了我的全部家当，关好门窗。不知道要去哪里，在门口琢磨了半天，最后趁夜色由我自己开辟的小道离开，到了县城住了两天，最后搭上了一个北上洛阳的商队顺利得近乎奇迹的平安抵达洛阳。
　　我揣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住进了城门口一家小客栈。白天出去打打零工赚点房钱，夜晚就在客栈里挺尸。三年前身体给搞坏了，一直拖着没彻底治疗，就落下了畏寒易累的毛病。客栈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又那么耗钱，我想找个长期点的工作。只是我这样子，其貌不扬，又是个跛脚的瘸子，实在是不好找。连卖身为奴都没人愿意买我。难道还是要干回老本行，继续去卖我的茶，如果有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一天也挣不了十文钱，说不定还倒贴，还要防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我的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啊！
　　“就他吧。”
　　“是是，可是老爷，他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正冥思苦想之际，头上传来以上对话。抬头看，一个人口贩子一个管家摸样的人。我什么时候蹲到人市上来了？
　　“怎么是个跛脚的。”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皱眉道。
　　如果我进了某个官家或者商贾宅邸，能见我的外人基本就没有了。安全可以保障，连生活也会稳定。虽然会失去相当一部分自由。但是我这样什么也没有，还想活下去的废人，除了把自己卖了还能怎么办？
　　“老爷，老爷，您行行好买了我吧。我虽然有点跛脚，但走路还是快的，能做很多事，会烧很多菜。烧水劈柴什么的都会。手很灵活，也会看主子脸色……”
　　“行了行了，那你跟我走吧。正好伙房缺人，你就去打打下手。”
　　然后我回客栈拿了自己的包袱，从管家手里拿了自己的卖身钱五两纹银就进了洛阳城郊一个很漂亮的庄园，叫洛景园。名字俗了点儿，但确实漂亮。
　　目前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是管家刘通，有点儿经济的名字。我到洛景园七天，一直在伙房帮忙。由于烧得一手好菜，在下人们中间混得如鱼得水。这就是我秦书与身居来的独特魅力！咩哈哈哈……
　　“平安，别傻笑了。一会儿刘管家看见你又得骂你了。”
　　“是是。小曼姐姐，今天晚饭吃什么？”小曼算得上是这庄园里地位仅次于刘管家的二把手人物，统管这里所有的丫头。
　　“又说吃！”
　　“民以食为天，怎么就说不得吃了？”
　　“就你歪理多。”
　　“小曼小曼！”
　　“刘管家。”
　　“快准备！主人主人来了！”我从来没见过刘管家这么火烧火燎的样子，像热锅上的蚂蚁。
　　“什么？！”小曼又惊又喜，又有点埋怨的道，“怎么不先通知一声，临时来不是让我们搞得手忙脚乱的么？”
　　“平安！”
　　“到！小曼小姐有何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平安再所不辞！”
　　小曼嗤笑道：“什么时候了还贫。我不要你上到上下火海，你和小福子快去菜园子摘点时兴的蔬菜。”小曼吩咐完我们又吩咐了几个丫头去果园子摘新鲜的水果。我一看男的有点忧郁，女的非常高兴的的样子，突然对这个主人产生了好奇，估计是个帅哥……
　　“小福子，你见过主人吗？”
　　“没有。这个院子是一年前修好的，主人从来没来过，我怎么会见过。”
　　“主人是商还是官啊？”
　　“管他是什么。横竖我们都是伺候的命。”
　　“也是。”我自觉无趣也就没有再问。一声不吭的干起活儿来。
　　我们伙房的人比起前厅伺候的人其实更幸福。主人吃的时候我们就在吃，前厅的人都要等主人吃完了才能轮得到自己。
　　吃完了晚饭。伙房的丫头春心荡漾的要去偷看主人。家丁们郁闷的只好玩儿赌博。我是五讲四美好青年，绝对不与赌博沾边儿。老师从小教育我们赌博赌博害死多少人。我是没那个闲情逸致的，再说了我也不会，自己只好早早的回到柴房去睡。刘管家有点儿啰嗦，死要面子，但心地很好，我求求他，说自己身体不好，他就真的把远离下人房的一个柴房拨给我住。柴房很小，收拾收拾还是可以住人的。门口西南边十米处就是一口井，伙房的水大部分是从这里打来用的。
　　穿越同胞中，大概只有我一个混得这副田地。真是凄凉又沦丧啊！日子无聊，还是洗洗睡吧。
　　悠悠扬扬，如泣如诉的笛声，婉转缠绵的曲调。大半夜的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儿吓人。上辈子看鬼片的心理阴影还存在。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着，当我快睡着的时候却突然停了。我好奇的从伸出头去看，不知道会看到是哪位仁兄吹的。却在看到的那一刹那全身都僵掉了。
　　“享受了这么一大阵，我不停，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不出来了？”熟悉的，阴恻恻的，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殷……”我猝不及防，没有任何伪装的暴露在他面前。
　　“没忘了我，不躲了？”牙齿咯咯作响。
　　“子期。”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他吃人肉，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他拆吃入腹了。
　　“子期，我，我……”我不出来了，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他，更没有想过再见他时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呆呆的望着他。
　　“你这个，混账！”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笛子被生生的折断。
　　我傻笑，挠头道：“子期，笛子断了。”
　　本来怒气滔天的顿时泄了气，松开手中的笛子朝我走过来，眼眶红红的，看了我半天吐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我一本正经的回答道：“除了穷一点一切还好。”
　　“你的腿……”
　　“能走，但是不太利索，生活可以自理。”
　　他突然又怒目横生，一把揪起我的衣领恶狠狠的吼道：“好？好！好个屁！你这叫好？”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甚至带点炙热。胸膛硬硬的，搁着我有点不舒服。
　　“子期。”
　　“如果，如果不是怕你伤心，我早就杀了靳无殇那个混蛋了！”
　　“子期，我很好，真的。我与那个人早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没有就好。就算他在如何的指天发誓你也不要再相信他了。”
　　“嗯，嗯。”
　　“鱼子酱还是那么好吃。”
　　我就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就这么被一道鱼子酱出卖了。

　　第四章

　　从我第一次见到殷子期开始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欺骗我利用我背叛我但殷子期不会。他让我觉得这个即使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遗忘了我，他也仍然记得。没有理由的，我这么相信着。亦如我相信靳无殇会爱我一生一世那样。
　　那天，我趴在河岸上捞鱼，他骑着高头大马想淌过我称之为河他称之为溪的水流。马蹄溅起巨大的水花湿透了我的衣裳。我顺手捡起一个大大的鹅卵石，用了点儿内力击向了高头大马的前蹄。我永远记得，透过浪花，他整个人在空中翻腾犹如大雁一样，阳光下耀眼得我不敢直视。
　　“书儿，书儿。”
　　“嗯。”我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做噩梦了？”
　　“嗯？”我猛地睁开眼睛，砰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殷子期的鼻子怒道，“你怎么又爬上我的床了！”
　　殷子期委屈的说：“书儿这床又硬又小。搁的我好难受。”
　　我怒极反笑：“真是对不起了，我这床又硬又小，搁着殷大庄主了！那你还跑来干嘛！”
　　殷子期笑着用左手撑起上半身，纱制的亵衣包裹着他，胸前衣襟半敞，胸口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殷子期满意的看着我，右手卷起我散在胸前的一缕青丝，绕在指间把玩。
　　我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五讲四美拾金不昧乐于助人听党号召跟党走的优秀好青年，就算天下山庄庄主以身□也决不妥协！
　　鼻血，鼻血忍住啊忍住。我的尊严就全靠你了！
　　“看你，前一刻还泪流满面的，后一刻就翻脸不认人了。摆出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我有那么可怕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存在！对付你这种阶级敌人，不用苦大仇深农民斗地主红卫兵包围毛主席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长期教育我的母校和老师们的殷切期望吗我！
　　“书儿，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不要试图给我转移话题！说！你半夜自己床不睡干么跑我这又硬又小的床上来？”
　　“书儿，泪痕犹在。”完全无视我哥拉斯式的的咆哮质问，他坐起来，带着心疼的神情覆上我的脸，“告诉我，你在为谁流泪？”
　　我想说，我在为你流泪，为你不值得的付出心疼。
　　“我在追一只烤鸭。明明已经被烧熟了还是追不上。”
　　“煮熟的鸭子飞了？”殷子期一脸黑线，脑后的汗滴大的可以把我砸死。
　　“是啊是啊，你看我做梦都梦见鸭子还死活吃不着，可见你对劳苦大众们的剥削已经严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应该多给下人福利增加工钱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这样天下山庄全体员工才能在你的英明领导下认真努力工作力求上进将山庄的事业发展壮大提上一个新的高度！”
　　“说完了？”
　　我点头。
　　“不口渴吗？”
　　我犹不知死活的点头。
　　“那你就没有遗憾的上路吧！”
　　殷子期掐着我的脖子使劲的摇啊摇啊摇，我就不停的哼哼唧唧哼哼唧唧，如果殷子期真的动真格的我连哼唧都哼唧不了就会直接去见圣母玛利亚。阿门，感谢他手下留情。
　　他不掐我了，转而抱着我使劲挤压我的身体，仿佛要挤干海绵里的最后一滴水。
　　“不要，再为他流泪了。”声音闷闷的，感觉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样子。
　　我还是不忍心，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没有为他流泪，只是梦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后来，靳无殇出现了，看着那个捉鱼的少年的和天下山庄庄主站在河里吵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再后来，靳无殇仗剑江湖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吵架功夫比手脚功夫更了得数倍秀美的少年。
　　靳无殇，你笑着包容我，毫无顾忌的闯入我的生活，对我说此生不负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我的泪再度夺眶而出。这次，殷子期抱着我，没有看到。

　　第五章

　　我的身份虽然没有完全暴露，但以殷子期的态度来看，我的小厮生涯估计就夭折在这儿了。
　　“书儿还是赤足白衣最美。”
　　“你令尊的！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书儿赤足，这地上碎石林立杂草丛生，会伤了你的脚的。怎么使得？”
　　“殷子期，不要以为你长得像吴彦祖我就不敢揍你！你就是吴奇隆我也照揍不误！”
　　“书儿一大早的就这么有活力啊。”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快给老子解穴，老子要跟你拼了！”
　　殷子期对我这种哥斯拉似的咆哮已经见怪不怪了，抱着我稳稳的上了马车。马车的窗帘被掀开，沿途风景掠过，殷子期一一指给我看。
　　“以前你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靳无殇，错过了许多美丽的风景。如今，我把这些都还给你。”
　　傻瓜啊。我无奈，也不再挣扎，反正挣扎也是白挣扎根本就动不了。乖乖的沉默了片刻道：“子期，你给我解穴，我不跑了，想好好的休息会儿。”
　　“你不跑了？”
　　我怒目：“你把我打扮成这样身上又一个子儿也没有。我还没开跑就被人砍成肉酱了！再说我这腿脚能跑吗？”
　　“好好，书儿乖，我这就给你解穴。”殷子期像捋猫毛一样慢条斯理的顺着我披散的长发摸了两把。
　　“殷子期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殷子期，小心我回头把你的洛景园拆了！”
　　“那座园子本来就是为书儿建的，你要是不满意拆就拆了吧，正好建新的。”
　　我怎么不知道这座园子是给我的？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
　　“以前你不是说过想要一座这样的园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
　　“当然是……骗你的。”
　　“殷子期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我有书儿就行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呜呜……殷子期我恨你！”
　　“没有爱哪来的恨？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恨比爱更难得，我在书儿心目中是如此重要，真是不甚欢喜。”
　　呜呜……殷子期，总有一天我要灭了你！
　　闹着闹着我就真的睡着了。好在殷子期有钱，马车里布置得极为舒适、全部用厚厚的羊毛毯铺就，不会显得太颠簸。况且还有殷子期大庄主做肉垫，一路睡得极为舒服。
　　跟着有钱人就是好，一路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要我现在又去徒步跋山涉水，我还真不大愿意。
　　“殷子期，你这路线怎么像是去君子山的。难道你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是啊，我没有跟你说过？”
　　“说个屁！”我怒。
　　“啊，大概是我忘了吧。”
　　“吧什么吧，忘了就是忘了！”
　　“是是，书儿说是就是。”
　　我，我迟早会被这家伙气死！
　　殷子期眨巴眨巴眼睛，嘴高高的嘟起来，对我做泫然欲泣状：“书儿要奴家怎么做才能不生气？奴家对书儿你百依百顺体贴入微，铺床喂食样样亲手，书儿为何还不高兴？不然今晚奴家就留下来为书儿侍寝博君一笑？”
　　“殷子期你给我一个痛快吧，不要再恶心我了！呜呜……”
　　“哈哈哈，书儿你可真是我的宝啊！”
　　我白他一眼，别过头去不再理他。宝？宝的是你自己吧。
　　天下山庄并不是武林世家，殷子期的武功虽高但也只是用来防身。即使武林人士多以商人为耻，可这无论哪个时代都是有钱的是大爷，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尽管私下里对殷子期诸多攻击诋毁，但表面上还是很尊敬他，也客客气气的。这就是天下山庄为什么势大却仍然能和武林和平共处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殷子期，我不明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身份，你上君子山参加武林大会我不拦你，可你为什么非带上我不可。难道你不知道靳无殇就在君子山吗？要是他发现我怎么办？”
　　“靳无殇他不敢。有我在呢。”
　　切！你是哪根葱？
　　“你这性子，放你一个人在洛阳我不放心，等我不在你又得跑了。”
　　我乖乖闭嘴。这话真是，正中红心！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还正中红心。
　　“殷子期你不能限制我的人生自由。小心我打倒地主揭竿而起！”
　　“书儿乖，听说这次凤台主人也来了，我想让他给你看看，说不定能治好你的腿和你身上的伤。”
　　“切！”我嗤之以鼻，“凤台主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亏你还混过几年江湖的，连凤台主人都不知道。揽月摘星飞凤台，天下平湖任鸟徊。夜雨江湖虽梦寒，不到红尘终不还。说得就是揽月阁摘星楼和飞凤台，以及天下山庄和平湖山庄。”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凤台主人啊。”我跟着靳无殇的时候隐约听过他说，当时也只是提了提，他没有细说我也就没多问。
　　“你见过他？”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那你还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白他一眼就趴到羊毛毯子上开始午睡。
　　“子期，我的腿脚好不了了，你是知道的。骨头断了没有接好，当时也没有办法好好的养伤，脚筋都断了好几年了，能勉强走路就很了不起了，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这种情况，即使是在现代也是没什么办法的，何况是医疗条件这么落后的古代。
　　“希望在渺小也是希望，就像你说的，在你的世界里，人可以不用轻功就能飞翔，还有那些四个轮子的铁皮盒子，跑得比马还快的车。这些东西不要说看，就是想我们也想不到的。所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也不要放弃，我们能创造奇迹，相信我。”
　　“嗯。”我闷闷的应了一声，把脸深深地埋进毯子里，“随便你，反正折腾折腾，折腾累了你就会死心的。”
　　他没有说话，我却感受到了他的笑，宽慰而哀伤的。

　　第六章

　　殷子期说他在这城里有点事要办，让我一个人好好的呆在客栈里哪里也不要去。长江边上的客栈，二楼的视野相当的好，能看清很远地方的东西还有宽宽的江面上那些过往的船只和上面的人。许多武林人士都在等待搭船过江去君子山参加武林大会。一个武林大会搞得跟朝圣似的，笑死人了。我冷冷的看着那些所谓的武林人士，他们还有说有笑的活着，还可以参加那个什么狗屁的武林大会大谈他们的武林正义，可是这些人中哪个是没有沾过鲜血的，哪个的手是干干净净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之中，哪些参与过三年前围攻若霜宫呢？还是该问，那些是没有参与的。
　　“砰砰！”
　　“谁？”我掩好窗户警惕的问。
　　“送茶的。”
　　“我没叫茶。”
　　“是英国红茶。”
　　我全身一震，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将门打开。
　　“春华殿不请我进去坐吗？”
　　“你快进来。”我一把将他拉进屋来，又探出头去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缩回屋内，反手将门关好。
　　“琼飞。”英国红茶这个东西，我只告诉过琼飞。虽然这张脸不是琼飞的，声音也经过了掩饰，但我确定是他。
　　“怎么，不是本人的脸，春华殿就不认识了？”
　　“琼飞，琼飞！”我跳过去紧紧抱着他，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一别经年，春华殿安好？”
　　“琼飞，我以为你。你已经……”
　　“你先放开我。放心，我是活人，不会消失的。”
　　我依言放开他，琼飞把我暗道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坐到了一旁。
　　“其实也是九死一生了。若霜宫一宫四殿七十二分堂如今已损毁殆尽。殿主以上的如今也只剩你我二人了。活下来的堂主们也不过二十人。”
　　我有些不敢问，但还是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宫主和宫主夫人还有小宫主，左右护法和汉霄归云他们呢？难道已经……”
　　“汉霄为护归云和小宫主，已经死了。死在靳无殇剑下。”
　　是，他呀。是靳无殇杀了汉霄。
　　“归云带着小宫主下落不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左右护法和宫主夫妇都死在了若霜宫。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有了。连骨灰也找不到了。还真是应了死无葬身之地这句话呢。”
　　汉霄一死，归云还能活吗？颜哥哥和梁姐姐，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啊！却就这样死了。还有馨，那个孩子，本来有这样幸福的家，也就这样没了。全是我的错，全是我太相信那个人的缘故，是我的错。
　　“琼飞，你杀了我吧。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毁了若霜宫！”我颤抖着跪在他的脚下，拉着他的衣袖泪流满面。
　　琼飞温柔的抚摸我的长发，怜悯而深沉的声音：“你固然有错，也已经受到了惩罚，已经够了。”他蹲下来，视线与我平视，“我来不是为了杀你，只是想亲眼确定你过得好不好。毕竟，若霜宫，我只有你了。”
　　这一刻，我平复了心情，一把擦干眼泪站起来道：“琼飞，我会赎罪的。既然是我造的孽，就由我来偿还！”
　　“你不必这样，若霜宫还有我，我会处理的。我会找到归云和小宫主，重振若霜宫。”
　　“琼飞，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犯傻了。”
　　“我在君子山等你。”
　　琼飞，欠你的我终究会还你。
　　天下山庄财大气粗，过个长江也要单包一艘大船。
　　我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面而来的江风吹得我有微微颤抖。
　　我放纵自己，我知道即使我现在从这里跳下去，马上就会被捞起来，而且还是活生生的活蹦乱跳的。果不其然，肩头一件火红的披风落下来，殷子期拉着我向船舱里走。
　　“船头风大。你也不知爱惜自己。病了可怎么办，难受的是你自己啊。”
　　“我知道有人会替我爱惜的。”
　　殷子期停下来，很严肃的说：“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指望别人来爱你！”看着我笑盈盈的看着他，一脸不思悔改的样子，他又泄气似的拉我坐到饭桌旁，夹了一筷子鱼香茄子到我碗里道，“罢了罢了，有我在一日就替你爱惜一日吧。只是……”
　　“嗯？”
　　“我终有一天会不在你身边的，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这么不会爱惜自己的人。”
　　“我忘了要怎么爱惜自己了。”
　　殷子期张了张嘴，呼出一口气，像是感叹也不像。或许只是单纯的呼吸罢了。最后也没再说话。
　　殷子期没有问我白天的事，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派人时刻守着我不可能不知道那个送茶的小二在我房里半天没出来的事。我还是主动坦白的好，也省的他派人去查，劳民伤财的。
　　“你知道下午来找我的那个店小二是谁吗？”
　　“谁？”很配合的问了一声，只可惜头都没抬一下，一点诚意都没有。
　　“是琼飞。若霜宫以供四殿七十二分堂，如今也只剩下我和琼飞和一些堂主了。汉霄一死，归云也就去了半条命了，若霜宫被毁得很彻底呢。”
　　“你想报仇吗？”
　　“本来是不想的，没什么指望。只是，现在还有个琼飞，就大不一样了。”我说得平平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琼飞殿，他想吗？”
　　“怎么不想，还是非常想呢。不然他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千里迢迢的来找我了。”
　　“琼飞殿我是见过的，看样子清心寡欲的一个人。”
　　“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琼飞性子我比你了解。你想想，一个清心寡欲的人怎么能生在江湖，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又怎么能在若霜宫四殿之首的位置上稳稳当当的一坐就是十二年？我们只是还看不透他罢了。也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吧，以为自己真的清心寡欲了。”
　　“那你呢？”
　　“求而不得吧。”
　　世人不懂，你也不懂。我所求的无非一世幸福，这幸福却总是求而不得。

　　第七章

　　君子山山麓下有一个很大的湖，一眼望不到边。湖水清幽似翡翠，偶有几艘扁舟画舫，给这美丽的湖泊点上艳丽的亮色。雅致似山水泼墨画。
　　“子期，那个，我会乖乖的呆在客栈里的。你一个人去吧，不用管我，拜拜。”
　　“不行！”一票否决，毫无商量的余地，“我不在的话，你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跟着你才危险吧。
　　“山上有舒适的别院，我已经让靳无殇把所有的仆人都遣走了，服侍的人都是我带过去的，信得过。”
　　“私家别墅？”
　　“私家别墅？是别院。”
　　“还不是一样。”算了，跟着就跟着，好吃好住我干嘛逃跑！
　　“你说一样就一样吧。你乖乖的呆着，我去见靳无殇。”
　　“诶？你见他干嘛？我可不认为你和他有什么旧情好叙的。”
　　“怎么没有，还要好好的叙叙呢。”
　　看着殷子期不怀好意又冰冷的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摆摆手让他快走。这只狐狸，早走早好。
　　“要是书儿舍不得奴家，奴家就不走了，留下来侍奉书儿好了。”
　　“殷子期。”
　　“嗯？”
　　“滚！”
　　君子山我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了。当然，除了后山那一大片靳家的禁地。所谓禁地，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呢。不管殷子期如何看管，我总是能寻着空子溜出去。
　　没有月光，我在林间走得很艰难。虽然是熟知的地方，但是经过好几年的改变，即使是大道路也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更不用说小路了。这路上的石子和杂草真多。偷来的鞋子不合脚，走路的时候脚一直火辣辣的疼。
　　“琼飞。”
　　“春华殿果然守约。”
　　“啊，是你的约，不守不行。”
　　“其实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无意逼你做什么。你，还爱他吗？要是你不忍心也没关系。”
　　“琼飞，你我之间还是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吧。爱什么的，我早就，已经忘记了。”
　　“书儿，你变了呢。以前，你那么快乐的样子。”
　　快乐？是吧，大约很久以前我的确很快乐，我都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
　　“书儿，这是上次我们一起去山脚下的集市买的，还想着什么时候再给你，结果不久以后你就离开了若霜宫，去了靳无殇那里。到现在，才有机会交给你。”琼飞从怀中摸出一双纯白的布鞋放到我的脚下。
　　我愣愣的看着琼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在若霜宫后山的树林里拥有的那个秋千，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是琼飞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他亲手削的木板，亲手挂的绳子，吊在两棵高大的梧桐树间。那时候年纪小，琼飞带着我去圣河捉鱼，在树林里烧野兔子。第一次去若霜宫以外的地方，第一次游历江湖。这些故事里都有琼飞。
　　“琼飞哥哥。”
　　“……”琼飞愣住，听到这个称呼眼睛都亮了。
　　“我们要随时保持联系。你的信鸽知道怎么找到我吧，我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派个信得过的人来。只要对你忠诚就行。我想，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对我忠诚了吧。”
　　“书儿，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是我对不起你，我还要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赎罪的机会。”
　　“书儿。”
　　我抬头看天，发现不知何时月亮出来了。真的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吗？我摇摇头，拾起布鞋往回走。我的天空还是一片灰暗呢。
　　琼飞，也许你觉得对我有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才是，在利用你。要说愧疚也是我说。我还是无法忘记若霜宫汉白玉台阶上流淌的暗红色的鲜血，无法忘记那场红得妖异的大火。琼飞，原谅我。
　　明月当空时……
　　“当！”
　　“当！”
　　我满脸黑线，无语问苍天。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马上就要从那个厨房旁边的小洞钻进去了，打架上哪儿不好，非到我的面前来。还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打了两招就跑了。把靳家的守卫全都引到这里来了！
　　火把和一大堆的脚步声，迅速的朝我逼近，周围又无处可躲，怎么办，怎么办？
　　“谁在那里！”
　　是靳无殇！是他！是他！
　　快跑，不要停下来！
　　我的身体在不可抑制的颤抖，那些沉淀在血液深处的痛苦都从记忆的深处的弥漫开来。
　　“书儿！是你吗？”
　　“不，不要打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听话！不要打我！”
　　“靳无殇，就这样丢下客人跑出来不太好吧。”
　　“殷子期！你把书儿藏起来了！”
　　殷子期冷冷的走过来，一把推开靳无殇将我搂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靳庄主，您恐怕是认错人了。这是在下的堂弟，幼年时期生病烧坏了脑子。从那以后脑子就不太好使，您看，他现在只认得我呢？您把他吓着了。”
　　你令尊的！我什么时候脑子不好使了！
　　殷子期无视我愤恨的眼神笑道：“平安，我们回去吧。”
　　“等等！”
　　“靳庄主，秦书已经死了，你伤害他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但是平安，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伤他半分！”
　　“书儿。”靳无殇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呆呆的看着我，仿佛刻进生命里的永恒。
　　“靳庄主，您想让秦书这个魔教余孽死几次？”他轻轻的甚至带着笑意近乎残忍的问道。
　　靳无殇失神的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远去。
　　靳无殇，你真的爱那个魔教余孽么？

　　第八章

　　“书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兔子！是烤是炸还是炒？”
　　“你呀，除了吃就不能想点儿别的？”
　　“好，好，好，我想点儿别的。”
　　“书儿，别胡闹。”
　　“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嘛，靳大侠你脸皮真薄。”
　　“那是你脸皮太厚了。”
　　“嘿嘿……”
　　为什么又梦到了，遥远得仿佛前生的事。人说回光返照，难道是这样？
　　扫视了周围的环境，我确信自己被安排到了别处，不是殷子期住的那个别院。全身都酸软无力，如果不扶着床沿根本就没办法站起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连殷子期也不在。突然就觉得凄凉，那种蚀骨的孤独立刻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啊，醒了。”这话不是询问，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并且属于自言自语。
　　看向来人。我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人，漫天花雨，白衣素首，宛如谪仙，风华绝代。
　　“哼，醒了啊，要不然你以为是梦游？”
　　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无礼，也似乎是没听出我话里带刺。优雅的伸出手来，搭上我的左手脉搏沉思了片刻道：“虽然破败不堪，倒也还能治。”
　　“我没病。”
　　“啊呀啊呀，又是个倔孩子。”
　　“你是谁？”虽然看起来仙里仙气的，但我可不会傻到以为他是真的神仙。
　　“此间主人。”
　　我懒懒的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卖关子。他笑了笑，转身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一个小药瓶子道：“我是凤台主人，木言离。”
　　“凤台主人！”我微微有些吃惊。
　　“这个药是调理身体的，每日饭前半个时辰服用，不可间断。”
　　“我怎么知道你这是不是毒药？再说了，即使不是毒药，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是药三分毒，你想毒死我么？”我口气不善，不知好歹的出声挑衅。
　　“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可没有记得拜托过你。”
　　“我也是太贪婪了一点。”
　　“啊？”
　　“靳庄主和殷庄主在我这里已经等了一天了。两个人把我这院子里的鸟都吓跑了。你要是没事了就解决一下这两个麻烦。”
　　是啊，麻烦。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那天晚上，殷子期和靳无殇吵着吵着就儿打起来了，随之而来的靳家弟子和闻讯赶来的殷家弟子，双方都不甘示弱，打得一片混乱。我真是被他们气死了。仔细想想。也许自己就是那个时候失去意识的。
　　“你能不能帮我把他们叫进来，我实在是没那个力气走出去。”
　　他随即朝门外说了一句：“常路，去请靳庄主和殷庄主进来。”他吩咐完又对我道，“可不要忘了吃药。”说完，翩然而去。
　　靠！要不要这么仙里仙气的？
　　我靠在门上等了一会儿，见靳无殇和殷子期相继而来，我才慢步渡回房中。靳无殇想伸手来拉我，被殷子期一扇子挡开。见靳无殇又要动手，殷子期也是一副“你来你来，我不怕你”的架势。
　　难道我真的命中注定要被这两人活活气死？
　　“你们俩，够了啊！”
　　“书儿。”靳无殇试探的叫了一声。
　　我不看他。殷子期小人得志的朝我走过来，我瞪他一眼冷声道：“你也给我离远点儿！”
　　殷子期脸上表情一僵，动作也停下来。靳无殇朝殷子期冷哼一声。气得殷子期牙痒痒。
　　我坐下来，拿了一件单衣披在身上，倒了一杯茶自顾自的喝起来。这茶不错，去火降温。看看两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庄主大人，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又觉得好笑。这两人何时也到了这样的地步了。是谁的错呢？
　　“书儿。”殷子期叫道，一脸委屈的样子。
　　看他那表情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两位大庄主是来看在下这个魔教余孽死透没有？很抱歉，在下现在好活蹦乱跳的。古语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恐怕我这个魔教余孽的贱命比起二位还要长呢！”
　　“书儿，你何苦这样轻贱自己。”
　　“靳大庄主，您又是何苦为难自己。我叫杜平安，从小脑子不好使，可不记得认识靳大侠你。也没听过秦书，是吧，堂哥？”我看向一旁的殷子期，大概他想起昨晚乱说的那一通胡话，自知理亏也不作声。
　　靳无殇的眼神黯然，表情痛苦得像被刀子剜了心窝。我怒由心生：“靳无殇，别一副痛苦不已的表情，让我恶心！”靳无殇，是你负我在先，现在来摆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给谁看！
　　靳无殇确实苦笑，一脸的心如死灰：“阁下说的是，靳某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不料他这么消沉，一点也不想与我争执解释，也不反驳我的话。我竟一时找不到话说，那些本来准备好的恶毒的话一个字也找不到了，只能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靳无殇……”

　　第九章

　　靳无殇，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放过我。
　　“秦公子。”
　　我从自己的胸膛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做缩头乌龟，而且这个人和我又不熟，我也不怕把脸丢给他看。
　　“秦公子要不要来一杯？”
　　我吸吸鼻子，没闻出来是什么酒，不过很香。再吸一吸，非常香。好吧，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的邀请，我就赏你个面子，勉强的喝一口。我可不是因为想喝酒哦，就是照顾一下他的面子，免得他尴尬。
　　“好香，这是什么酒？”
　　“应该是蛇酒的。竹叶青，五步蛇，赤练蛇，还有西域银雪。”他抬头远望，露出很追忆的神情。
　　蛇！
　　“哇！你安的什么心啊！竟然给我喝蛇酒你知不知道老子从小到大什么不怕最怕的就是这种软绵绵冷冰冰长条条的东西啊！”我抱着回廊的朱红梁柱哇哇大叫。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到身侧的台阶上笑道：“可惜银雪是在太难得，我至今也未寻获。所以啊，这酒只是桂花酿，绍兴花雕和西域葡萄酒，再加上陈年的黄酒勾兑而成。”
　　“诶？”
　　“……”他展开一个无声的笑靥。
　　“姓木的，你耍我！”
　　他一挑眉，斜眼看过来道：“言离从不耍人。”
　　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的确是不耍人的，他只骗，骗神骗人骗鬼。外加吃了就睡睡了又吃的那种动物。可怜我多年江湖经验阅人无数见鬼多只，也没能一眼看透他的本质。
　　“呐，他们都要我为你医治，你自己呢？”
　　“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爱怎么着与他们何干？”
　　“啊，身体是你自己的。只是，你攥着他们的心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明白。”
　　“赌气是小孩子的行为，你这是在赌气。”木言离摘下一朵刚绽开骨朵的牡丹，放进一早准备好的清水之中，“这样对你自己没有好处，何必呢？”手指划开水波，宛如水上行舟。
　　“三年前，所谓武林正道血洗若霜宫的时候我就发誓，绝不忘记当日之仇。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扯下一朵开盛的牡丹扔到地上，“而且，我是魔教余孽，你们会放过我吗？”
　　“我不是靳无殇。”他再摘下一朵牡丹花，没有放进水里，而是递给了我，“飞凤台也不是平湖山庄，没有义务和必要遵从武林，所谓正义与邪恶从来与飞凤台无关，更与我木言离无关！”
　　那一瞬间散发出的冷冽的慑人气势，桀骜不驯的神情，完全把握给震住了。呆呆的看了他许久才回过神来。现在再看他，让我几乎以为刚才那个瞬间只是我的臆想或者是错觉。这个人，深不可测。
　　“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靳庄主和殷庄主还要来看你呢。”
　　我怒目，老子偏不！我管他们的！

　　第十章

　　张家界的风景还是无人问津的时候，我和靳无殇一起去过一次。那个时候张家界山势陡峭，山路崎岖艰险，山中时有野兽出没，十分危险。我一心想着靳无殇，像殷子期说的，我的眼睛从未关注过沿途的风景。靳无殇说要进山去看一位故友，我还奇怪什么人住这么偏僻。本想跟着他一看究竟的，很不凑巧的我又生病，高烧烧得我起不了床，靳无殇给我请了大夫就一个人上了山。那天，一个宵小之辈也干打我的主意，也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最后使出了独门绝招才将他杀了。也是那不久之后，就传出了我是若霜宫人的事情。若霜宫春华殿，多么大的一条鱼啊。
　　昨天晚上我失眠，今天一大早的就起身去厨房做了点吃的。本来只是做给自己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木言离，这厮虽然吓过我，到也还不算是我的仇人，而且我现在算是借住他家，他为我挡了许多麻烦，例如靳无殇。我是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就做顿早餐聊表谢意好了。
　　醪糟汤圆，水煮蛋，鸡蛋饼，葱油饼……
　　等木言离来的时候早点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秦书。”
　　“啊，你起来啦。”我揉着眼睛直起身来怨道，“我都睡了回笼觉了。”
　　“我去练剑了。”
　　“练剑？你用剑？”
　　“只是不常用，练练免得到时候手生。”
　　他背对着门坐下来，晨光在他背后散开，似有若无的环绕着他。一头青丝散漫，长而光泽。不像靳无殇，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其实严格说起来是呆板无趣的，可是我就觉得他那样傻傻呆呆的样子很可爱。比如我说，靳大侠你觉得小人伺候得如何啊？他会一本正经的说还行。我说，呐，既然我伺候得靳大侠你这么舒服，干脆我嫁给你做媳妇儿好了。他一口粥哽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我再接再励的说，呐靳大侠你要实在是舍不得我受委屈，那你嫁给我做媳妇儿吧。为夫的一定把夫人你伺候得拖拖贴贴舒舒服服的。夫人说东，为夫的绝不说西。夫人说一，为夫的绝不说二，你看如何？像我这么好的家眷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要不要试试看？这样，他的脸彻底爆红了。
　　“这些，是你做的？”
　　“啊，是我。”
　　“看不出来，还有些手艺。”
　　我没有深究他的对我到底是褒是贬，我只是透过他，捕捉着他背后那些柔和的微亮晨光。看着我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我突然意识到，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先生，杜公子，殷庄主和靳庄主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木言离不看常路，看我道：“想好了跟谁走了吗？”
　　“老子是自由身！”我怒吼。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晨光微逝，他的轮廓柔和的不成曲调，如烟如雾，梦幻而美好得不真实。以至于迷雾散去，那些真实□裸的暴露在空气中，被阳光晒出腐朽的时候，我还恍如梦中。
　　我回了房中，发现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转个身又出来。靳无殇和殷子期已经在花厅掐了好几个来回的架了。
　　“书儿。”
　　“子期，我想和靳无殇单独谈谈。”
　　殷子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靳无殇一眼，极不情愿的转身走了几步，还不忘叫道：“一有事就叫我啊！”
　　我哭笑不得，任由他去怪叫。
　　直到看不到殷子期的背影，我才又看向靳无殇。
　　“靳庄主。”
　　他有点不敢看我，目光一直停在一旁的牡丹花上，一只黑底花斑的蝴蝶。我试着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又低下头去，眼角余光留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不看我？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你是来跟我做最后的道别吗？也对，殷子期一直最你那么好，一直那么好。你跟他在一起会很幸福的。”
　　“靳无殇，你少自以为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真想揍你！”
　　他抬起头来，表情诧异。
　　“你还想毁我到什么地步？”
　　“书儿，我，其实……”
　　“我还有什么值得靳大侠这么煞费苦心的继续接近我，欺骗我，利用我！”
　　“不是！”他粗暴地打断我，近乎失控的吼道，“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也没有想要利用你，欺骗你。我只想见你，只想确定你是不是好好的活着。我只是想见你……”
　　“见到了又如何？”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到最初相识的那一刻，我只是想补偿你。”
　　“如果是愧疚或者你的侠义之心就大可不必了。我杜平安还没有潦倒得要靠武林正派的人来同情施舍的地步。”
　　“书儿。”
　　“靳庄主！请自重。在下杜平安，不是秦书。”
　　“你真的以为改了名字就能抹掉过去的一切？书儿，到底是我们谁傻啊。”
　　“靳无殇，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你还不明白吗？以前没有抛开的，现在你能吗？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为人夫，为人父，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你注定逃不了的。”
　　“我，书儿你给我时间，你等我，等我把山庄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们在一起一辈子。”
　　“你的山庄永远不可能没事，你的江湖道义永远不可能消失，你是武林正派的靳大侠，靳庄主，多少人指望你斩妖除魔，你能和一个邪魔外道的男人厮守终身吗？你的山庄，你的江湖道义，你的夫人你的孩子怎么办？你舍得下么？”
　　靳无殇没有说话。我的心却一分一分的沉下去，渐渐的凉至心寒。他已经被责任和世俗缠成了虫茧，却无法破茧而出，只能困死在这厚厚的茧子之内。我还在期望什么啊。
　　“他们人人都想要我的命啊！若霜宫春华殿，杀了我就能扬名立万！靳庄主，一刀结果了我，这次的武林盟主就还是你的。”
　　“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的。”
　　“所以，你只挑断了我的脚筋，废了我一身武功把我囚禁在平湖山庄的地牢里。我知道，你从来就舍不得要我的死。你只要我的命！”
　　“我们究竟是怎么弄到现在这样的？”靳无殇苦笑不止，笑得我止不住的心痛。
　　“无殇，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这次不是你离开我，而是我离开你。
　　“书儿！”背后，靳无殇牢牢的将我圈住，大力的像是要勒断我的腰。
　　“放开我，这样你会后悔的。”
　　“这次是生也好，死也罢，我都不放开你了。”
　　“……”
　　我和殷子期的相顾无言注定了这段未开花的感情的夭折。我们，永远是友情之上恋人未满。不知道是谁说过，三个人的结局注定鲜血。我早已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儿，每夜徘徊在脑海深处，丝丝缕缕不可断绝。靳无殇，我们的结局也会是这样鲜血淋漓吧。

　　第十一章

　　靳无殇无法带我走，殷子期那里我更是不可能再回去。这下我就成了木言离这里的常住人口。房子是平湖山庄送给木言离的，所以即使在君子山，这里也不属于平湖山庄管辖。这样一来，我也住得舒心。
　　“该你了。”
　　“哈？又是我。都说我不会下棋了，非让我来陪你下什么破棋。”我小声嘟囔着，将手执的黑子随便放了个地方。反正都是输，何必那么费劲，浪费脑细胞。
　　兴许是一边倒的棋局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致，他弃了围棋，让侍从取来他的伯牙古琴。
　　琴棋书画你都要来一遍吗？我会吃不消的，木先生！
　　事实证明我是个天生的音盲。归云弹得那么好的春江花月夜都可以让我睡着。木先生的琴声只会让我睡得更快更沉。这世上唯一不知道我是个音盲的人大概只有靳无殇了。那个时候太爱他，一丁点儿瑕疵都怕给他看见。爱得那么患得患失诚惶诚恐。还有就是唱歌很柯南，严重的五音不全，还一直走调，比佐罗还佐罗。殷子期那么黏我的人，只要我一开口唱歌，跑得比谁都快。那些不算特别的往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酸涩。我多么希望那个时候被折磨得脑子坏掉，现在就不用做梦都会想流泪，那些让我难过又舍不得丢掉的记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听着他的琴声睡着以后流泪还是流泪以后睡着，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光线刺痛眼球，不会流泪但会痛。彻底醒了以后才发现自己顶着一对大核桃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了。这样都没吓到人，可见我的脸还是又可观性的。
　　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连早饭我也没去吃，打了个招呼又钻回被子里继续睡。恍恍惚惚间，听到门外有人争吵。
　　“他那么自信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全不见了！都是因为他，都是他！你为什么要拦着我，师兄！”
　　我没听懂，脑子因睡梦变得迟钝。那个他和他我一直没分清指的是几个人，还觉得这个人真是气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
　　“他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
　　“还不到时候。”
　　“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他死！”
　　一会儿，只听得有人又惊又怒地吼道：“师兄！你，你点我的穴！”
　　“如此莽撞，让我怎么放心把飞凤台交给你。”
　　“我才不要飞凤台！”
　　“常路，带公子下去休息。”
　　听到这里，我知道再没有热闹可听，便安然入梦。梦中，有只温凉的手抚摸我的面庞，缓缓的轻柔的。
　　殷子期说，书儿，来世，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说，来世，我们不要相遇了吧。
　　我这样的人，只怕已经没有来世了。殷子期，你等一个没有来世的人做什么？
　　翌日……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哈？”我茫然，揉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将我从睡梦中拉出来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能这般的不要脸！”
　　“哈？请问，凤公子，在下哪里得罪你了？再说，这脸是我的，要不要还轮不到阁下来操心吧！”扰人清梦，罪大恶极。
　　“你！我真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你这般不知廉耻，勾搭了不知多少男女。连我师兄也……”
　　“飞环，你话太多了。”木言离背着双手走进来，掀起一床被单裹住了我，又无奈的面向凤飞环道，“你昨天才到，回去好好休息。”
　　“师兄！”
　　“回去！”
　　“哼！”凤飞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木言离的肩膀上：“木先生不去哄哄小师弟。”
　　“他只是闹闹孩子脾气，不妨事的。”
　　“活着真累啊。”
　　“其实你的腿不是不能治，方法也很简单。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正常的行走站立还是尚可的。只是，这苦可不是常人能吃得的。”
　　“他们答应了木先生什么条件，木先生才愿意来给我治伤的？”
　　“难道不能凭交情？”
　　“我可不认为有什么交情值得木先生这样的高人出手的。况且，还是我。”
　　“春华殿不愧是春华殿，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你看不透的。”
　　“人心。这世间，唯有人心是永远不能看透的。”所以，我才落得今天这样悲惨的下场。
　　“人心难测。”他似有所感的样子。
　　我拉紧了过在身上的被单，木言离察觉到我的动作，把我放回床上躺好，又替我掖了掖被角。
　　“别走。”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道，“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走。”
　　“睡吧。”他坐回床边，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我真的睡着。
　　一大早的，我就被挖来起来，迷迷糊糊的被梳洗完毕，推出去午门斩首。啊，不是，是吃早饭。
　　“这么早，挖我起来干嘛？”
　　“今天是飞环和靳无殇比武的日子，你不想去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了，就出来。常路，把披风给杜公子拿来。”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三下五除二的被再次倒腾了一番，估计是乔装改扮，免得被认出来。之后就被架出去跟木言离一顶轿子被抬上山顶。
　　“这貂皮大衣很贵吧？”
　　“山上风大，这件披风御寒。一会儿，你就窝在我身边，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看在木言离这么细心的份儿上，本大爷不跟他磨叽了。
　　接近山顶的时候就听到有嘈杂的谈话声。停轿的时候是木言离先下轿，然后伸手来抱我。我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埋首在他怀里任他抱出去。耳边尽是惊叹疑惑还有不耻的谈论。
　　“小女子靳无雪代家兄前来恭候木先生。家母身体不适，兄长在榻前侍奉母亲，不能前来迎接，望木先生见谅。”
　　“靳姑娘客气了。”
　　“敢问木先生，怀中这位是？”
　　“杜平安。他身体不好，不能跟各位江湖豪杰打招呼了。”
　　“无妨，那木先生和杜公子赶紧进屋歇息吧。”
　　“靳姑娘小小年纪，倒是个女中豪杰。落落大方，丝毫不见一般氏族小姐的扭捏之态。”
　　“干嘛，你看上她了？”
　　“即使看上了，你待如何？”
　　“看上了就去提亲啊，问我作甚？”
　　“她好歹也差点儿成了你小姑子，你不关心关心？”
　　“木言离！”
　　“木先生，二小姐吩咐婢子送来了茶点。”门外有人出声道。
　　木言离开了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乖乖的低头数蚂蚁，才道：“放桌上吧。”
　　那丫鬟放下茶点，斜眼瞟向我，木言离冷声道：“你家小姐还吩咐你做什么了？”
　　那丫鬟抖了一下道：“没什么。婢子告退。”然后仓惶而出。
　　“那二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女子。”木言离道。
　　“好相与的女子就不是靳二小姐了。”我挑了一块杏仁儿苏丢进嘴里。
　　靳氏一门，有哪个是好相与的角色。

　　第十二章

　　“靳夫人。”
　　木言离去见凤飞环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发愣。靳无殇的妻子，正身怀六甲的苏丝雨挺着个大肚子由两名丫鬟搀扶着走进屋来。
　　“杜公子怎知我就是靳夫人的？”
　　“这庄子里，除了少夫人，还有身怀六甲的贵妇人么？只是不知，靳夫人有何贵干？”
　　“妾身只是听说公子与木先生交好，特来拜见。”
　　敢情我还沾了木言离不少光啊。真是好荣幸！
　　“不知夫人想要什么。在下与木先生只是君子之交，没什么太深厚的交情。怕辜负了夫人的一番期望。”打官腔谁不会，看看我们谁比较能忽悠。
　　“杜公子，能得木先生多看一眼也算得上是人物了，何况公子与木先生同车而来，多少人看见了。公子怕是瞧不起妾身，故意为难妾身吧。”她一脸哀婉凄切，一般人见了哪个不会于心不忍，只是，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她，对她从来就没有好感。任她如何楚楚可怜也感动不了我半分。
　　我面露难色，犹豫道：“夫人，不是杜某不帮忙，实在是木言离生性古怪，我实在是不敢承诺能帮上什么忙。”
　　她见我已然松口，脸色稍缓道：“只要公子肯帮忙，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那夫人说说，究竟要杜某做什么吧？”
　　“其实，是家父要妾身前来求教于木先生的。家父在武林中也算是个人物，本来前几年邪教若霜宫被除，武林正道欢喜不已，可是仍被少数邪教余孽逃脱。如今，邪教余孽似有卷土重来之势。接连摧毁了浙江一带好些正道小派，杀害了不少无辜百姓。家父不慎遭人暗算，性命危在旦夕。苏家和靳家都派人去飞凤台请木先生为家父治伤，可是木先生却避而不见。求杜公子看在家父年迈，和妾身的一片孝心的份儿上，帮妾身求求木先生，救救我爹！”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的妈呀，你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要孕妇跪我，会折寿的！
　　“靳夫人！快请起，你身怀有孕，可千万使不得！”难为我这腿脚还要去扶她。
　　“公子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很好，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靳夫人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快请起！”令尊的，怕木言离直就说嘛，要求也该去求木言离这个正主啊，跑来跟我这个龙套使什么苦肉计！她到底怎么想的！到底是她太聪明还是我太笨？
　　“求杜公子帮帮妾身和家父吧！”
　　“这，我尽力吧，成与不成还看木言离自己。”
　　“谢杜公子！”她展开一个娇艳的笑容，站起来。我收回虚扶她的手，可刚一动，她就突然向后倒去，接着响起一声尖叫！门外等候的丫鬟冲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苏丝雨倒地昏迷不醒，□隐隐渗出血迹。
　　丫鬟大叫一声：“夫人！”
　　接下来就是一阵的兵荒马乱，整个庄子的后院都热闹起来。
　　我握紧拳头，知道自己中了这女人的计。冷冷的看着她，看着来来去去忙活的人。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你也别气，那孩子保住了，苏丝雨也安然无恙。”
　　“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尽然敢用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对我下手！”
　　“你也别多想，兴许只是意外。她还未醒来，一切都还未定论，也不能说是你害她。再说，你和她无怨无仇，她为什么要陷害你？”
　　“木言离，你该不会以为那真的是意外吧。我问你，她说苏靳两家都曾派人去找过你，请你为她家老不死的治伤，你却避而不见。是不是真的？”
　　木言离笑道：“怎么能说人家的爹是老不死的，也才四十多一点，正是壮年之际。”
　　“到底是不是真的？”
　　“确有此事。只不过不是避而不见，我不在飞凤台，怎么见？”
　　我叹气，觉得自己气得真是不值：“那个女人一定是认出我来了。现在全山庄的人都认定是我做的，连，靳无殇也……”
　　“他似乎并未说什么，还制止别人这么说。”
　　“他当时那个眼神，怎么不是！”靳无殇那样痛心疾首的眼神。
　　“秦书，这事你就别再多想了。清者自清，会弄清楚的。我去看过殷子期，他病了。”
　　“子期，他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别紧张，只是郁结于心，操劳过度，再加上饮酒过量和感染了风寒，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可就不轻。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也别太担心了。”
　　“木言离，我想去看看他。”
　　“现在你不方便出山庄去，而且，有飞环在照顾他。”
　　我心下黯然，倒回榻上：“是啊，我现在的确是不方便去的。有凤飞环在，他应该被照顾的很好才是。我这里就是瞎担心。”
　　“有些东西，既然决定不要，就要学会放手。”木言离大手盖住我的手，轻声道。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的，只是习惯了。要放手还要些时间。”我与殷子期纠缠那么多年，岂是说断就断得了的？还要些时间吧。还要多久，我却是不知道。

　　第十三章

　　孩子有惊无险。但苏丝雨还在昏迷中。我这个嫌疑犯的活动范围就限制在了住处。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风景。这风景也就是院子里的假山池塘和几尾金色鲤鱼。好无聊啊！！！
　　“又发呆！”
　　“说过小爷我的头金贵，不是随便什么人弹得的！你还来！”
　　“和我一起的时候不要想别人。”
　　我咽了口唾沫，无视他。每天都被时不时冒出来的暧昧言语荼毒，想不金刚不坏都不行。
　　“想不想出去看看？”
　　听到出去两个字我精神立马一振，死死盯着他，眼神示意道：想去！想去！
　　他甩出一个电压超强颠倒众生的笑：“来，我带你出去看看。”
　　当我走上高阁的时候才知道，今天是靳无殇与凤飞环比武的日子。
　　木言离两指捏起茶碗盖在水面上轻轻滑动，拨开浮在水面上的少许茶叶道：“你说，他们谁会赢？”
　　“靳无殇和凤飞环武功上应该是不相伯仲，不过凤飞环初出江湖，为人心浮气躁，想赢的话，只看天时地利人和。”
　　木言离不置可否，继续品茶。笑得高深莫测。
　　我专心看着擂台，靳无殇一把青岚剑在手，一跃上台。凤飞环右手食指绞着自己的耳发施施然走上台，手中没有兵器。真是，到哪儿也不忘骚首弄姿一番，真真是花孔雀一只。
　　高手过招，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不优劣。一招一式都透着内力，剑锋扫过，枯叶被扫做碎片。
　　“好厉害。”我不由赞叹道。
　　“如果是你，会更厉害吧。”
　　“不，我的剑不适合比武。若霜宫最厉害的剑当属汉霄，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只见本来赤手比试的凤飞环突然之间从腰际抽出一把软剑，不顾靳无殇的剑正对着他的胸膛，一个飞身扑过去。靳无殇吃了一惊忙往后退，可凤飞环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足尖借力一点腾空而起，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空俯冲而下，靳无殇反手去挡，凤飞环的剑从他的手腕处擦过，顿时鲜血四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靳无殇的青岚剑落地，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凤飞环像是没料到自己会伤了靳无殇，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我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被木言离一把又拉回去道：“你现在去能做什么？”
　　“我……”
　　“稍安勿躁。靳无殇的经脉没有受损。”
　　“你又知道。”
　　“别忘了，我可是神医。”
　　月明星稀，树林闪出斑驳的光影。幽幽的照在忆书阁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剪影。忆书阁，三年前成为了平湖山庄的禁地，而我，曾经住在这里。
　　忆书阁的背后就是平湖山庄的外面，后面有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的通向山庄。这条路以前只有我和靳无殇知道，我常常从这里进出山庄，有时候和靳无殇一起装作逃家的孩子，偷偷的做着孩子气的事情，简单而又快乐。
　　“书儿，你来看我吗？”
　　“是啊，看你死了没有。念在相识一场，到时候扎个花圈给你。”
　　靳无殇歉然一笑道：“让书儿你失望了，只是流了点儿血，还死不了。”
　　“那我等你死了再来。”看到他还有力气跟我说话，看来是无大碍的。
　　“书儿！”我没料到靳无殇居然还有力气趁我不慎一把将我拉到榻上。
　　“你干什么？”我厉声质问道。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担心我，所以才会来忆书阁看我，对不对？”
　　“你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只是，只是，只是……”
　　“你舍不得我死。”靳无殇自信满满的说道。
　　我看着他那样的笃定，突然觉得累了。我推开他，坐起来：“你不累吗，无殇？你觉得这样有什么意思？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你不明白吗？”
　　“你到底怎么了，书儿？如果是因为苏丝雨的事，我说过我不怪你，我也相信你。”
　　“根本不是这样。我累了，对无止境的等待感到厌倦。你说让我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说个结果给我，你说啊！”
　　“我，不会太久的，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甩开他的手往外走。尽管走不了多快，我却是用尽了力气向外奔走。
　　一路浑浑噩噩的走着，中间不知摔了几次，手脚磨破了皮也不觉疼痛。脑子里像有千万个画面闪过，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脑子一片空白。
　　“秦书。”是木言离。他的白布鞋一尘不染的出现在我面前，在夜色中显得尤为醒目。他将我扶起来，轻柔的拍掉我身上的尘土道，“回去吧。”
　　看到他明显松口气的表情，既感动又觉得好笑：“木言离，你在担心我吗？”
　　他愣了愣道：“把眼睛闭上。”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知道他不会害我，便依言闭上眼睛。然后，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我的眼睑上。
　　“你的眼里总是盛满了寂寞和忧伤，让人心疼知道吗？”
　　我猝不及防的一阵尴尬，拉着他的衣袖把脸撇向一边：“不是说回去么，还不走。”
　　木言离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嘴角微微上扬，仍是淡淡的神情，看起来却是高兴的。我不明白，木言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对我究竟有什么样的心思。

　　第十四章

　　“有进步。”
　　“能和你对弈一刻钟就是进步？”我有点气恼的说道。
　　“难道不是？长此下去要是想能与我对弈上一个时辰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还真是谢谢鼓励啊。”我皮笑肉不笑的说。
　　“好说。”他不以为意的说。
　　我真是想咬人啊啊啊！！！
　　“师兄！”
　　在我正准备做出咬人姿势的时候凤飞环冲了进来。
　　木言离捏着棋子的左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来，正好把我刚刚很得意的一步棋给堵死。我真想咬人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木言离问得一脸悠闲。
　　“是子期，他从昨晚开始一直高热不下，看了大夫也喝了药可就是不见好！师兄你救救他！”凤飞环完全无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连斜眼都没一个。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让他这么不待见我。
　　“子期他不要紧吧？”我有些担心的问道。自从那天我们分开以后就一直没见过面，我一直知道他病了但我不能去看他，看了就会想对他好，也就断不了。这次我不能再心软了。
　　凤飞环对我怒目而视道：“他怎么样了不劳你费心！你既不会与他在一起就该与他断得干干净净。拖拖拉拉的算什么？你以为他没了你就活不了了吗？”
　　“我……”我顿时哑口无言。
　　“飞环。”木言离的声音透着冷冽，抖了抖衣摆站起来对身边的侍童道，“去把药箱取来。”
　　木言离肯帮忙我就放心了一大半。于是我爬到桌上摆弄棋子。
　　“不和我一起去？”
　　“不了，我有点儿累。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雨伞，好像要下雨了。”
　　“你腿又疼了？”木言离问。
　　“有点儿酸，没事的。”
　　木言离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轻叹道：“也好，去去就回。”
　　凤飞环在旁边看着，鸡皮疙瘩抖了一地。我暗自好笑。小样儿的，看我不恶心死你！
　　只是我越来越不明白木言离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干嘛对我这么好？我有什么可图的？
　　“杜公子，我家夫人醒了想见公子一面。”
　　醒了？我还以为她要昏上个一年半载的。才几天就醒了，无趣。
　　“杜公子。”
　　“啊？夫人要见我，那我这便过去。”看看这个女人还能耍什么花样出来。
　　我随着那个侍女来到沁香居，见苏丝雨脸色苍白的躺在贵妃榻上，果真是大病一场的样子。我想她大概真不是故意的吧，她也受了苦。即使真是她的计谋，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的气也消了一大半。
　　“杜公子，还在生妾身的气吧。”
　　“在下不敢。”
　　“妾身连累公子了，万分歉意。”
　　“夫人多虑了，在下没有生气。夫人脸色苍白还是多多休息为好。在下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说完，也不等她开口就急速离去。我不喜欢勾心斗角，也不擅长勾心斗角，和她多呆一会儿都觉得疲累无比。
　　“公子，您没事吧。”木言离很细心的留下了他的贴身侍女之一的碧绿。
　　“没事。碧绿，你准备一下，我今天解禁，下山去玩儿！”
　　“公子，先生他没说……”
　　“怕什么！你现在是伺候我的人当然听我的！”反正木言离不在，我也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一次。
　　“公子可别告诉先生。”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告诉他的。”只要让我出去玩儿，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我干嘛要做。又不是吃饱了撑着！
　　琼飞说过，他留了人在山下等我。

　　第十五章

　　“公子，吃点心。”
　　“小真，不是说不要叫什么公子主人的吗？我那你当弟弟看，来，叫一声哥哥听听！”
　　小真略带羞涩的叫了一声：“书哥哥。”
　　“赢哥哥比较好听。”
　　小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书哥哥真是……”
　　小真不是琼飞的人，那天我领着杨亦，看到小真跪在人市上那样悲伤寂寞的深情。明明那么瘦小，却又如斯的倔强的样子。我相信，他的将来必不平凡。
　　“公子。”小真正在收拾桌子，杨亦顶着他为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进来。我一见是他，脸顿时垮了下来。琼飞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毫无喜感的死人脸给我？这不是存心想我短命吗？
　　“什么事？”
　　“小书哥哥，我先去洗碗。”
　　“小真真乖！”这孩子真是太听话太懂事了！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等小真走远了，杨亦渡进屋来行礼道：“属下见过春华殿。”
　　“起来吧。”我觉得跟杨亦说话真是费力。
　　“琼飞殿已经集结了宫中残部重建了若霜宫。这是殿主给春华殿的信函，请春华殿过目。”
　　我不意外琼飞的做法，虽然有点不太理解，但我相信琼飞的决定。
　　基于我还有身为上位者的自觉，还是装装样子的好。我可不喜欢被别人嘲笑。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江湖中人恐怕还不能这么快忘记若霜宫。改个名字吧。叫梦寒宫可好？夜雨虽梦寒。不是和平湖山庄和天下山庄平起平坐了吗？”
　　杨亦对我自娱自乐的想法气得嘴角抽筋。
　　“杨亦。”
　　“属下在。”
　　“你恨我吗？”
　　杨亦愣神，道：“属下听从琼飞殿的吩咐。殿主说不恨，属下就不恨。”
　　“是这样啊。”我挥退杨亦，趴在桌子上假寐。我的腿又疼了，有冷汗大滴大滴的不停往下掉，滴在手背上，连带全身都不是舒服起来。
　　木言离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快疼死了。
　　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一切寂寞的声响。
　　我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就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缺了哪一环。久而久之我又觉得自己大概是闲得慌，才会产生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于是我开始闹腾，拉着小真一起闹腾。
　　院子里的池子很漂亮，我喜欢坐在池子边上的大鹅卵石上看鱼。池水清可见底，里面清一色全是金灿灿的巴掌大的鲤鱼。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其实不咋地。比不上河里野生的灰蒙蒙的那些鱼。青蛙开始□了，叫得我心烦意乱。凤飞环冲我吼道：你到底要勾搭几个才满意！你为什么要缠着师兄不放！
　　我茫然道：凤飞环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凤飞环被我气得全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咬死似的。虽然如此，但我并不害怕。凤飞环就是纸老虎，虽然不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还不至于把我吓到。其实他性格单纯，如果再直率一点会比较招人喜欢。不过，他对我倒是特别的直率。
　　等凤飞环被我气走了，小真把打理干净的鱼肉串递给我，我继续烤鱼。想起刚才凤飞环的话我就想笑，阴魂不散？我要阴魂不散也不是缠着木言离而是靳无殇吧。
　　木言离回来的很早，一见我就忍不住乐了。也对，看我这打扮，想不乐也难。
　　头发乱成了稻草，白衣服成了黑衣服，鞋也没穿，光脚丫上全是泥。整个一野孩子。得，形象全毁了。
　　“嘿嘿……”看我笑得多憨厚。
　　木言离摇摇头，牵起我的手往屋子里走。小真抿着嘴把清水送进来。
　　“想笑就笑吧，憋坏了可不好。”
　　“下去吧。”木言离挥退小真，拿起浸湿了的毛巾开始给我擦脸。力道不轻不重，按得我昏昏欲睡，如果再来点儿阳光，我肯定睡过去。
　　“多大了，还这么贪玩儿。”
　　“嘿嘿，无聊嘛。”
　　“武林大会结束了，我也得回飞凤台了。”
　　“哦。”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超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失落。我只是习惯了每天等他一起吃饭，享受他给我的温柔，看他对着草药挑挑拣拣。
　　“跟我走吧。”
　　嗯？
　　“跟我走吧。”
　　我没有听错，他说，跟我走吧。
　　这是一句魔咒，我被禁锢了。
　　我跟殷子期说，我要跟木言离走，去治好我的腿。殷子期含了一口梅子酒说，好。我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含蓄，有什么我们曾经倍加珍惜的东西在这样的笑容里渐渐淡去。不是心痛，只是想哭。
　　感觉有指尖在我的鼻梁眉间，下颚的轮廓细细的流连，微微的□，我咯咯的笑着清醒过来，一口咬住木言离的右手食指指尖，上牙和下牙反方向的用力磨着。直到他微微叹气道：“你是小狗还是小耗子，还磨牙。”
　　我嘿嘿笑了两声，把牙磨得咯咯作响。
　　“我都饿了。”
　　木言离搂过我的腰，在我唇上轻啄一下笑道：“山庄没有给你准备膳食？”
　　我低头，开始掰手指玩儿：“准备了，不是又饿了吗？”
　　木言离莞尔，抱过我放到椅子上才叫碧绿去煮宵夜。
　　“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门派，叫梦寒宫。”
　　我怔了怔，哦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木言离把我放到他的腿上，如葱如玉的手指搅着我的手指，开始慢慢说：“目前还未从得知主人是谁。但它的行事作风颇有当年若霜宫的痕迹。不，或者说有前朝余孽的作风。”
　　“前朝余孽！”
　　“你不知道吗？”
　　“那和江湖，和若霜宫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想到就说了。想若霜宫春华殿和前朝余孽也没什么关系才是。”
　　“你在试探我吗？”
　　“岂敢。”
　　我狠狠的掐了他一把，跳下来扶着桌椅走到书桌前摆弄他的文房四宝。
　　“这个砚台应该很硬，不知道砸得烂否？哎呀，这个镇纸是白玉的，我最喜欢的玉就是白玉，万一砸烂了我可会哭死的。你会吗？”
　　木言离苦笑，握着我的手把东西放回原处：“你真是一点亏也吃不得。”
　　“我妈，不，我娘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毒药只有亏吃不得。我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亏，我毒药也能吃！”
　　木言离被我的豪言壮语给吓愣了，半响才无奈道：“你呀。”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吻了我的眼睛。

　　第十六章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心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句话，看着他的眉眼突然觉得一阵心悸。
　　“书儿你不舒服吗？还是因为北上水土不服？”
　　“我有点儿胃疼。”
　　“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忘了他是大夫还不是普通的大夫，怎么能乱说呢。
　　“这位公子面相奇特，可否容在下给您算一挂？”
　　我们吃着小菜喝着小酒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在我耳边说。我原本不信这些，咱们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怎么能助长这种封建迷信的歪风邪气呢？可是我二世为人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先生请坐。”
　　“那在下就不用客气。”算命先生坐下来，把手里的招牌靠在桌边。
　　等算命先生小酌了一杯清酒，木言离才道：“先生何不看看在下面相如何？”看木言离的样子像是有意挑衅这个算命先生的。
　　“公子面相极贵，位居九四上位，端看心性，如若上期，可位正九五！”
　　“大胆！”木言离一掌拍翻了酒桌，吓得我噌的跳起来。
　　“离？”
　　“你可知此话便是杀身之祸！”
　　我与他相处以来，第一次见他大怒，第一次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的杀意。
　　那算命先生从容不迫的站起来，理了理洗得泛白的灰袍子笑道：“世间嗔痴之人甚多，若得一心不可多求。”
　　我拦了木言离在身后问那算命先生道：“先生看我呢？”
　　“洗尽铅华，如凤涅磐。”
　　这个算命先生，文采倒是好的。
　　我付了卦钱，让那算命先生走远了。摸摸干瘪的钱袋，又回到了囊中羞涩的境地。
　　木言离却换上了孩童般的笑容，直勾勾的看着我道：“书儿刚刚唤我什么？”
　　“我哪有唤你？”我坐下来看着撒了一地的酒菜发愁。
　　“书儿的记性可真不好，明明才唤过我为‘离’，怎么此刻却又忘了。”他好不委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没有掩去。
　　“一个称呼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我喜欢书儿这么唤我，也只有书儿这么唤我。”
　　是吗？我倒是有些意外。既然他喜欢，就如他的意也未尝不可。
　　“离，我还饿着呢。”我唤他为“离”。
　　他笑如浮云，发随风动，摇曳了我的心神。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我已无心，便无人能伤。
　　“你说，那个妖人到底长得啥样？怎么皇上就能为了他把礼部尚书大人投入打牢，还不准人求情！”
　　“何止！听说已经连续七日没有上朝了，朝中现在人人自危。”
　　“唉，就是不知道这天下又要如何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前朝势弱被关外铁骑改朝换代，好像被当时的太子给逃了。要是当今圣上要是这么荒淫下去，指不定就……”
　　“诶诶，你可不要再说了。被别人听到可是要杀头的！”
　　“呸呸，你瞧我这嘴。我什么也没说，吃菜吃菜。”
　　原来这个才是最近的新闻，怎么跟前朝又扯上关系了？改朝换代而已，对我虽然没什么，在古代还是关系民生的头等大事。
　　“你听了怎么无动于衷呢？”
　　我看了一眼大堂里庸庸碌碌的人，再回头看木言离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改朝换代是历史潮流，我要有什么反应？还是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你说京郊别院的疗伤温泉不是说假的吧？”
　　“疗伤温泉是真的。本来是准备回飞凤台的，只是京城有事发生，我又突然想到了别院的温泉正好有助于你的恢复。所以就让你跟我一起来了。怎么，你不愿意？”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你多心了。”
　　“我回房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夜深人静，我却难以成眠。
　　“属下孙晋拜见春华殿。”
　　孙晋，晋中分堂的堂主。就是白日里那个算卦的算命先生。
　　“孙堂主免礼，请坐吧。白天孙堂主的话不想是对木言离说的，是对本座说的。”
　　“春华殿息怒，属下只是担心殿主的安危。老宫主生前叮嘱过属下们务必保证殿主的安全。我们的复国大计还要靠殿主您的领导。”
　　“孙堂主，什么复国大计，您老糊涂了吧。”
　　“殿主您放心，属下还未到老眼昏花糊涂度日的年纪。”
　　“这跟我无关。你还是把希望投注在少宫主和琼飞殿他们身上吧。”
　　开什么玩笑！不说我只是个借尸还魂的人，即使我真是前朝遗臣的后代，那是几十年以前的事情了，改朝换代是历史潮流，要我跟毫无感情的前朝卖命，螳臂挡车，我疯了不成！而且，现在的我有什么能力去搅乱天下！
　　“殿主不要妄自菲薄。况且，少宫主还指望着您将功赎罪呢！”
　　我气急攻心，一掌拍在桌子上，震掉桌子缝隙里的木屑吼道：“孙晋，你威胁我！”
　　“属下不敢！这是少宫主的原话。少宫主还说，春华殿务必在近日内前往少室山见见归云殿主，归云殿主恐怕时日无多了。属下话已带到，请容属下告退。”
　　归云……
　　“春华又捉弄汉霄了？”
　　“哪有，我好心帮他浇浇花，哪知道他那盆什么兰花的要用茶水浇。我不是好心吗？”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最宝贝他的空谷幽兰，你偏去给他捣乱。好在我即使补救，那花儿还真被我给救回来了。以后别去碰他的兰花。汉霄会跟你拼命的！”
　　“嘿嘿，我知道归云你会救我的！”
　　归云，你会救我，我却不能救你。

　　第十七章

　　“走水啦！走水啦！”
　　屋外一阵兵荒蛮乱，我从床上坐起来想要去开门，房门就被木言离给撞开了。
　　“怎么回事？”我问。
　　“书哥哥，客栈失火了！”
　　“小真！”
　　木言离看了小真一眼就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情况我稍后再跟你解释。现在先跟我离开这里！”
　　我看他表情肃穆，虽不是紧张但已没有了一贯挂在脸上的那种温温和和的笑，隐约之中还有一丝怒气。我知道客栈失火不简单，木言离定是知道其中原委的。
　　只觉一股极强的剑气冲着我直扑过来，我只来得及推开离我最近的小真，剑刃擦破手臂，在火光的映衬下血迹隐隐发黑。电光火石之间，木言离右手悬空，五指顺时针转握，在空中划出一道接近半圆的虚空的弧线，立时四周飞沙走石，花旋叶动！只听得来人闷哼几声就再无声响。
　　“书哥哥！”
　　看到刺客已经伏诛，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一松劲，原先压在心头的一股血气上涌，一口污血便吐了出来。
　　“书儿！”木言离眼疾手快，一手捞过我下坠的身体。看我身上血迹斑斑，脸色一沉，飞速伸手封了我身上的几处大穴。
　　“木先生，书哥哥他……”
　　“那剑上有毒，非常棘手！”
　　“那书哥哥他会怎么样？”
　　“先离开这里再说。”
　　现在的我只能软绵绵的靠在木言离身上，只来得及说了声：少室山。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我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全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我听到老妈在门外叫我。
　　“死孩子你快给我起来！你还上不上班了？”
　　上班？对了，我要上班的。
　　环视四周，床头的卡通闹钟是女朋友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的。窗台上的仙人球是老爸为了让我修身养性又怕我糟蹋了他名贵的花花草草送的。还有旁边的金鱼缸，里面还有一只手心大小的绿毛龟在慢慢地爬动。我记得那时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寝室的好哥们儿送的。一切都很真实，一切都很正常，可是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对？
　　“秦书你个死孩子，快给老娘起床了！”
　　“起来了妈！”我有气无力回应，然后慢慢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妈，爸呢？”我一边嚼油条一边问。
　　“遛鸟去了。”
　　对啊，老头子买了只珍品画眉，这几天都去会他的鸟友去了。
　　“妹妹呢？”我喝了一口豆浆问道。
　　“还不去上学！你以为像你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你们老板怎么也不炒了你？”
　　“妈！你是我娘吗？有你这么咒儿子的吗？”我不满的回敬了一句。看了一眼冰箱上的时钟。一口气把豆浆喝完，抓了西装上衣就冲出家门。
　　“妈，我走了！”
　　“不是叫你别说走了吗！要说出门了！”
　　“知道了！”
　　“喂，领带系好！”
　　出门，左转出巷子口再左转，挤公交到公司打卡上班。跟往常一样的过程，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
　　上午十点的时候，工程队来接人，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刚刚大学毕业的新手质检工程师。我记得老板说过让我带带他们，水利项目那边缺人手，等商品房这边有人接手了就调我去水利那边。
　　还是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浇筑的水泥墩子，用声波测试器测试又无缝隙。然后向那两个新手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再然后有人送来了盒饭过来，大家都走到空地上去领盒饭。我上完厕所回去，看到技术人员都在临时办公室那边开吃了。跟我一起来的有个大学生叫小唐的，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捧着盒饭在向我招手。我朝他笑，向他走过去。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模糊，像电影一样的慢镜头。小唐扔了饭盒朝我奔跑过来，工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不知道在喊些什么。与此同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朝我头顶压下来，我抬头，然后一片黑暗。世界静止，没有声响。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出事那天所发生过的一切。原来不对劲在这里，除了老妈，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话。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像生活在真空中一样。
　　原来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眼角淌出泪水。有人说，鬼魂的眼泪代表重生和希望。
　　睁开眼来，是他宛如冰雕玉琢的眉眼，虽然睡着，也隐隐透出疲态。
　　“离，我回来了。”

　　第十八章

　　马车一直朝着少室山的方向前行。我一直躲在马车里不敢看马车外面搞头大马上的木言离。太丢脸了，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线啦啊啊啊！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这么晚了，书儿不好好休息来找我，所为何事？”
　　“木言离，你真的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吗？”
　　木言离不料我有此一问，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称不上天下第一，也不敢当‘神医’二字。”
　　“那好！”我双膝一弯就这么跪在他的面前。
　　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扶我起来。我执意不起，郑重其事的对他说：“你帮我救一个人，只要你帮我救他，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
　　“傻瓜。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你大可不必这么做。来，起来再说。”
　　“啊？”难道，难道我被那些电视剧武侠小说骗了？谁说有神医这俩字的都有怪毛病的！
　　“其实，只要是你说的，我岂有不帮忙之理？”
　　“啊？哈，哈哈……是啊是啊。”是个头啊！
　　镜头拉回现在，我只好叹气，卧在马车里继续无所事事。这本医书上面写些什么啊？全是繁体字文言文，虽然我穿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几年了，可我毕竟不是纯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带来了前世的记忆，或者不能说是前世，只是借尸还魂。叫一个理科男去看文言文也就算了，还是专业书籍。可怜我一大好理科青年就这么被穿越这玩意儿给埋没了！早知道要穿，我就不学理科改学文科了啊！算了，麻烦，扔回原处。
　　“书哥哥，吃点梨。”
　　“啊。”张嘴，一口把小真削好的梨块吞进去，嚼烂。
　　“书哥哥不高兴？”小真一脸小鹿斑比的问道。
　　我强忍下想对小真翻白眼的冲动，透过窗帘的缝隙冷冷的看着马车外高头大马上的木言离：“你说，我能高兴吗？”
　　连碧绿这丫头都鲜衣怒马好不神气的样子。我，我牙齿使劲的磨啊磨。
　　“木言离，我要骑马！”
　　“不行。”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为什么？”
　　“你刚刚解毒，余毒未清，身体虚弱。不适合骑马。”
　　我怒指碧绿的方向道：“那她为什么可以？”
　　“碧绿身体很健康。”
　　“她是女的！”我开始强词夺理。
　　碧绿冷冷的丢个白眼过来，再冰冰的砸了一句冰条过来：“公子是对我们女子有什么意见？”
　　呜……碧绿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
　　“没有。”我含泪答道。
　　“车夫，停车。”木言离喊了一声，驱马走到马车前侧，倾身向下挑开门帘对我说道：“既然那么想骑，就上来与我同乘一匹吧。”
　　诶？
　　“不愿意？那就算了。”
　　正待他放下门帘，我往前一扑抓住他的手叫道：“我愿意！”
　　就这样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后，我被拎上了马背。不过控马权还被牢牢掌握在我身后这位木神医手上。真是屈辱又悲哀啊啊啊！
　　静坐在马上我尴尬，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起来。
　　“我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啊？”
　　“你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很亏空了，被这毒这么一折腾原本养得差不多的身子又的重新来过。大概要回到京师才能正正经经的调养。手还疼吗？”
　　“不疼了，你看，已经结痂了。”我举手晃了晃，还能很明显的看到手腕上曾经放血的痕迹。还好我当时人事不醒，要不我恐怕已经被吓死了！放血啊啊啊！
　　“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给你个交代的。”
　　“怎么，难道你知道是谁要害我不成？”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到你的。”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体熏烫了我的耳根。全身都有一种不对劲的酥软感。
　　“对了，那是种什么毒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你的血里面散发出很浓的婆罗门花的香气。染毒的血迹看起来是黑色的，其实是应该是较深的青莲色。这种毒虽然不算很稀有，可是它却是西域天竺国婆罗门教的圣花。知道此毒的人不是很多，不注意很难区别，所以很多大夫都不能及时的为中毒者解毒。因此耽误了许些性命。”
　　我一惊，回头盯着木言离问道：“这，这么恐怖啊。那我不是很危险？”
　　木言离失笑：“别担心，幸而我识得此毒。身边常年有带婆罗门花，你已经性命无碍了。并且，你的身体永远会带有婆罗门花的淡淡香气，好闻得紧。”说完，他还埋首在我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完，完了，全身都软了……
　　“书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木言离继续调笑。
　　我扑下去死死抱住马脖子，天塌下来也不起来。连回嘴的心思也没有了。我，我，这种感觉真的是不太妙啊！仿佛要陷进某种感情里面的感觉，真是不太妙的感觉。

　　第十九章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就如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颤抖，想一会儿见到归云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会骂我还是不理我，或者像琼飞一样宽容我。每一种情景都让我心乱如麻。
　　“怎么，都快到山顶了，你却要停下来？”
　　“我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归云。你说他会怎么对我？”我抓着木言离的手，看向山顶的方向。
　　“早晚都要面对，畏手畏脚可不是大丈夫所谓。走吧，我陪着你呢。”
　　可是我没想到当我面对满堂白色的布幔，我觉得天仿佛都塌了下来，手和脚已经不知道怎么动了。我知道归云不会再醒过来，可是我死心的不相信这个事实。我总认为归云只是太累了，他只是在休息。
　　“书儿，去休息吧。你已经不吃不喝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
　　“明天，明天归云就出殡了。我想再多陪陪他。”
　　“为了归云殿，琼飞殿已经伤神不已，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他要怎么办？”
　　“只是守灵，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去休息吧。”
　　“我陪你。”木言离一掀衣摆，竟真的就在我身边坐下来。
　　“你，这是何必呢？”
　　“有些时候，你可以试着相信别人，相信我。不必事事憋在心里，那样会很累的。就算你不回头也仍然可以看到,有人一直陪在你身边给你依靠。”
　　明明是这样感性的话，我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真不像是你说的。要不是亲耳听到，真是难以置信。你放心，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有件东西，本来是想到了京师以后再给你。不过，我倒是有些藏不住了。”
　　接着灵堂里晕黄微弱的烛光，我看见他手里躺着一把半圆的红漆的梳子。拿到手里，立刻有一股清凉由手心渗透到身体的各个角落。梳子虽是上了漆，但仍可看出原本材质，骨。骨质，雕制，有十五个梳齿，梳背为镂空雕花纹饰。里里外外透出一份古朴。
　　“这梳子是件古物吧，真好看。”
　　“古物说不上，但确是件旧物，轻易不予人的。你要好好收着它才行。”
　　我看看木言离又看看手里的梳子，连把梳子塞回他手里。
　　木言离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道：“怎么，嫌弃它是旧东西？”
　　“不不不，不是。它看起来比较像古董很贵的样子，万一弄坏了弄掉了我可赔不起！”
　　木言离却不听，又把梳子塞给我：“叫你拿着就拿着。这把梳子，送出去就绝不收回来，知道吗？”
　　“不知道。”我很老实的回答。
　　“嗯？”
　　“知道。”我只好把梳子收到怀里，摸一摸竟也是暖暖的。
　　黄褐色的土壤渐渐将棺木掩盖，直至垒出高高的土堆，我却欲哭无泪。
　　“木言离，不可不防。”
　　在归云的后事上，琼飞已心力交瘁，我离开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了这一句话。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他的话，至少在目前为止，木言离没有害过我，我只想试试他是不是值得我信赖的人。当靳无殇孩子出世的消息传到我耳里的时候，我正躺在京师木言离的一所别苑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平湖山庄少庄主呵。”
　　“名叫怀书。”
　　“怀书啊。”我喃喃自语道，“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开，这又是何必呢？”我有些黯然，更多的却是释然。这次，我是真的对他完全断绝了痴恋，真的真的不再爱他。与靳无殇的一生一世，到这里已经是我所能支撑的极限，剩下的就只是我对那些曾经耗去的激情和热恋的怀念与叹息。曾经那么浓烈的爱情几乎已将我燃烧殆尽，我学会了在几乎疯狂的爱恋中保留最后一点理智，我已不再需要依靠。这是我永远感谢靳无殇的地方。
　　“回屋去睡吧，园子里凉。”
　　“你什么时候给我治腿？”
　　木言离把我从躺椅上扶起来道：“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就可以。晚上我来给你针灸推拿，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处理，可能会晚一些。你可不要睡得太早了。”
　　“十七叔，你可让政儿好找啊！”那是充满喜悦满怀期待的声音，几步路的距离，声音的主人已立在当前。丰神俊逸，气宇轩昂，尊贵不凡。刚刚脱离少年的稚嫩，神情间还带有少年独特的韵味，眉能言来目能语。
　　木言离神情有些冷淡，并不立即理会那个自称政儿的青年，只是将先前盖在我身上的披风替我披上了身。那青年见他如此，神情间很是懊恼，本来置身事外的我竟感受到了他传过来的微微的敌意。我只好扯扯木言离的衣袖示意他理会青年。
　　木言离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的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不在府里处理事务，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政儿，政儿到王，到十七叔府里去没找到十七叔，所以……”
　　木言离有些无奈的说道：“留下来用了晚膳再回去吧，我会通知德陆他们的。”看样子是消气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存在什么问题，但冰释前嫌的场景总是让人高兴的。尽管，政儿同学对我颇有敌意。
　　“我今晚下厨做几样小菜，政公子想吃些什么？”
　　政儿同学很是鄙夷的说道：“我想吃的东西恐怕你是做不出来的！”
　　我无语，有点儿恼怒这孩子。
　　政儿掠过我，对木言离道：“政儿这次来还有重要的事情同十七叔商议。十七叔同政儿去书房如何？”
　　木言离见他神色肃穆，他自己也缓和了脸色，语气平淡中似乎带着谦恭地答道：“是。”
　　这个政儿，怕不是个凡人。
　　我觉得很奇怪，想起以往的种种迹象，心下不安起来。我借口去厨房，躲在书房外的廊下。虽然武功尽失，但屏气凝神的方法却没有忘，不仔细巡查很难发现。
　　我静静的聆听着，是木言离先开了口：“刚才是臣无状，请陛下降罪。”
　　“十七皇叔不必多礼！先前是朕荒唐惹十七皇叔您生气，是朕的不对。十七皇叔是真关心朕才会对朕生气，朕很高兴。”
　　“陛下宠幸何人是陛下的自由，只是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叔说的是，朕不再宠幸那人便是。只是皇叔回京数日都不曾来见见政儿，让政儿惶恐不已。”
　　“臣有罪。”
　　原来是这样。一番君君臣臣下来，令我意外的是，自己居然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对于木言离的真实身份，我早有所悟。只是，这世上值得我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原来真的不会再有了。不过我与他的交集仅限于此，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心里不是疼，只是空落得没有力气。我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遇上如殷子期一般无条件包容我，宠溺我，对我不求回报的人。不，也不是不求回报，只是那种回报却是我不能给他的。子期，如果这是上天给予我辜负你的惩罚，我愿一生背负。

　　第二十章

　　“书哥哥，书哥哥！”
　　“什么事一惊一乍的？”
　　“官兵，官兵，门口都是官兵！”
　　“哦？”本来正无聊呢，小皇帝就给我送来了娱乐节目消磨时间。
　　“书哥哥，你别担心，木先生的人也都守在门口，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我笑：“自古民不与官斗，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木先生会保护你的。”
　　果然是个孩子，总是想依赖别人的保护。只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保护别人。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即使，那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不过，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好了，明白这样的道理，过程不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还是让他多无知幸福一会儿吧。
　　“我们，出去吧。”
　　事实上，皇帝对我还是相当礼遇，一队禁卫军来做我的护卫。
　　“见过陛下。”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啊，你说那个呀。”我撩起耳边的青丝抛到脑后，“也不是，我惊讶的只是现在的你和那个时候的你还真是判若两人。你真的没有替身或者孪生兄弟什么的？”
　　“你……”
　　我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啊啊，我知道了，不能说嘛。皇室就那么点儿秘密，说出来就不好玩儿了。”
　　“混账！”
　　不要怪我无礼，皇帝这种生物我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真是很好奇。
　　“陛下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骂我混账这类，无聊的的事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认真过了，稍嫌不太习惯。
　　“难怪，他会这么在意你。”他从御座上走下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朝我走过来，“你认真的表情真是，异常的魅惑人心。”
　　“哈？啊，那是我的荣幸。”我嗤笑，“不过，在意这种东西，只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情感之一。其他的毫无意义。”
　　“因为靳无殇吗？怕再次受到伤害，所以拒绝在意？”
　　看着他以为自己正中要害，那样得意的笑，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了：“那样的话，在它生出之前，就杀掉不就好了。”
　　“你！”
　　“嗯？”
　　“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你没有心。”
　　我不甚在意：“或许，你是对的。”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离真实又有多远？真是世界未解之谜啊，呵呵。
　　出了皇宫的范围，我就让护卫队都回去了。反正只要出了皇宫，我的安危就与皇帝无关，他也乐得清闲。只是，皇宫离别院还真是远，我这种伤残人士走得比健全人士难上不止十倍，我干嘛非得要那个不知道几两银子一斤的骨气啊！啊，我的腿啊，彻底不是我的了！
　　“哎哟，我的爷啊，您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这院子都的被拆了不可！”
　　管家先生，你抓得我很紧啊！不要用拎的，托也不行！前面是阶梯啊！衣裳会扯烂的！
　　“书儿。”
　　“诶？子期！”
　　……
　　“啊，被你拯救了啊！”
　　“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了吧。”
　　“啊！你是不是被附身了？殷子期不会这么正常的说话的。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殷子期的脸瞬间就黑了，抓起我的衣领就朝他拖过去：“看来你是皮痒很久了啊。”
　　“放，放开啊，断气啦！”
　　“你真是，什么时候能认真一些，总是吊儿郎当的。”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你理他作甚！”
　　“凤飞环！”居然像背后灵一样的冒出来！
　　“飞环，不要这样。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真是极具威胁性的一句话啊。
　　“哼！”
　　哼得好令我怀念啊。怪不得子期找到这里，原来是有内部人员带路啊。
　　“我饿了，你们要不要吃饭？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是女人吗？怎么一天到晚往厨房跑，不知道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吗？”
　　“诚如你所言，君子远庖厨。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而且，“现代找老婆很难得，女人都不会做饭。”我嘀咕道。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为了把我自己培养成别人的老婆！
　　“我去做饭，给你接风洗尘。”
　　“不等木先生？”
　　“嗯……”我沉吟，“他今天可能会回来的晚一些，不用等他了。”皇帝会留他吃完饭的。
　　凤飞环对于这栋宅邸俨然成了我做主表示严重的不满，只不过，他的意见完全无人听从。晚膳的气氛不好不坏，好好的说了一会儿话，让管家先生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就寝。我沐浴之后就一直在房间里等木言离回来。
　　“就这样趴着睡会着凉的。头发也不擦干。”
　　他不说还好，一说还真的有些冷。我站起来，顺了件长袍披在身上。
　　“我想，你应该有话对我说。”到现在，有些事情是该摊开来说了。
　　“这件事我原本没有打算要瞒你，带你来京师也是想和你说。只是来了才发现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事情需要处理。这样，原本想跟你解释的，却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我并不是有意欺瞒，这一点你要信我。”
　　我只是淡淡的道：“你我之间一直都是病人与大夫的关系，你并没有义务事事都说与我听。我没说，我亦没问，两不相欠。这样，到了时辰，散了就是了。”
　　“你虽这么说，可到底还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不喜欺骗，我却还是犯了你的忌讳，你气我也是应该的。只是，病人与大夫的关系这话，却是我该气的。”
　　“你气什么？”
　　“初见你时，尚有靳无殇的羁绊，你已是心若无物，如今，离了他，你的心真是空落了？”他掬起我的一缕湿发，慢慢擦拭，“真是没有人能再牵绊你了？”
　　“陈年旧事，多说无益。丹阳王殿下还是早日医好了我，允我离去便是。”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放不开。你这样的人，对谁都不在意，却总是令别人对你在意。”
　　“皇帝陛下说，我是没有心的怪物，不容于世。”
　　“这世上没有无心之人，端看对谁用心。就算是行尸走肉，这里……”他放下我的发丝，将毛巾扔在一旁，抬起右手，食指抵在我的心上，“也总是跳着的，是暖的。”
　　我陡然暴怒，甩开他的手，向门的方向大退一步：“你懂什么！守了半世的期望烟消云散，原来只是自己的天真无知惹来的祸事！我摒弃了家国，亲朋，甚至是礼义廉耻，得来的又是什么！现在，别来跟我说什么你知道！我不信！”
　　“原来，你这么苦。”
　　他揽我入怀，轻抚黑发：“从今往后，我的心便是你的心，即使伤了，也是我的。所以不要怕疼，再疼也是我的心。”
　　情真意切，我竟乱了。信或是不信？我的真的能坦然接受？
　　就再信一次吧，不用我的心。只要那份暖意就好，只要那份甜蜜就罢。人都是群居的，难道真的一个人就过得完一生？何况我这样耐不住寂寞，又爱热闹的人。不是爱人，不是情人，就比朋友多一些，比爱人少一些，间或一些其他的不明了的感情。如果不行，离开就是了。就像离开靳无殇一样，我能够离开的。不用心的恋爱游戏，抽身容易得多。木言离，我们玩一次恋爱游戏吧。这世界太无聊了。
　　“好，就用你的心，我们试试看。”

　　第二十一章

　　“热水，烈酒，白布，麻药，剔骨刀，油灯。东西都齐了，可以开始了。”碧绿将东西都分开排列在榻边的平台上，角度和距离都是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恰到好处的摆放。
　　说实话，本来没什么实感的，可是被这样郑重其事的对待却能让我慌神。似乎已经听到过了火的刀刃割开皮肉的声响，就像烤肉的滋滋声。让我感到恐惧，头皮发麻，全身都酸软无力，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木言离的手握过来，握住我的右手，传递而来的是宽慰，信任和勇气。我不知道，那里面是否有怜惜或者爱意。
　　将白色长袍的衣摆掀至腿根，木言离亲手又揉了揉从大腿二分之一处开始向下的腿部，很用力的搓揉，有点疼，将揉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粉红色。然后，他将麻药送到了我面前。
　　“喝了它，就当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好的。”
　　我接过药碗，端在眼前凝视了片刻又抬头看着他。
　　“相信我。”他笑得很温和，脸上的轮廓仿佛有一层柔和的银光在蔓延。我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空白。片刻后，我屏气凝神，将汤药一饮而尽。就当是饮一碗孟婆汤，到黄泉上去走一遭，就算回不来，也就是多几步路，过了奈何桥，我就真的重生了。
　　时间，恍若流水，似乎缓慢却坚定不移的流逝着。一场无梦的挣扎，醒来，又恍若仍在梦中，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似乎永远不能挣脱这个奇异的论调。
　　“痛！”睡梦中醒来时的一贯腔调，沙哑，低沉，干涩，此时还压抑着疼痛。巨大的钝痛中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像无数的利刃在皮肉中来回游走。被夹板固定好的双腿使得下半身完全动弹不得。身体僵硬酸麻，加之一起竟有如生死轮回之痛，苦不堪言。
　　“实在疼得厉害，就喝碗药，睡过去就好了。”
　　“不，就这样，清醒点儿好。你的手，借我握一下。”我缓缓抬起右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就这么紧握着，在疼痛中渐渐昏睡过去。一直半梦半醒着，能感觉到他的手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突然就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来，我想牵着这双手，虽然它们可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手，却可能是如今唯一能为我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的手。我需要这双手 。
　　“还好，已经两天了也没有发烧。这样好好养着一个月以后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一个月以后。这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不憋死才怪。”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你的膝盖还不能弯曲，我想抱你出去也很困难。”
　　是啊是啊，膝盖不能弯曲，所以：“我要如厕。”
　　“是出恭还是？”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开玩笑。要如厕不是很正常吗？你干嘛害羞？”
　　“问题是：我要怎么如厕？这和害不害羞一点关系也没有！”
　　木言离笑了，手里不只怎么居然变出一把陶瓷的夜壶！夜壶夜壶夜壶夜壶……头上一群乌鸦飞过……
　　“你出去。”
　　“不需要我帮忙？”
　　“夜壶留下，人出去。就算是帮我大忙了。”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我可不可以哭……
　　我想，当人的脸皮厚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也许真的能无所畏惧。不动声色的和木言离讨论如厕出恭这类问题的我修为似乎也达到了某种境界。虽然离心如止水还有一定距离。
　　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因为太无聊，连凤飞环的冷嘲热讽也能使我高兴，和殷子期斗嘴我是十战九败，不过和凤飞环吵架我却是百战百胜。
　　晚上，木言离来给我换药，说起了凤飞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
　　“明明知道斗不过我，还每天跑来跟我吵。这么多时间还不如拿去追着殷子期跑。其实子期这人心肠极软，看他能让凤飞环一路跟上京师就知道凤飞环有希望。偏偏这傻瓜还看不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也不能怪他。”木言离的手法娴熟，力道很轻，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好起来。心里感动，就这么伸出手去，盖在他的手上。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我，“这种事也只有当局者才能体味其中各番滋味。”
　　我很不满他的态度道：“说是这么说，可我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有时候两个太迟钝的人如果任由他们自己这样迟钝下去，那结果大概就会这么生生的错过。那就太可惜了。”
　　木言离不置可否：“错过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有些心惊，不知为什么他有这样的想法：“怎么会！离，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木言离不答脸上竟有哀伤的神色。不过也是一瞬，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风淡云清。甚至带点调笑，捧起我的脸在额上烙下一吻：“书儿是怕我负了你？”
　　我大窘，忙的推开他：“切，我才不怕呢！谁离了谁活不了！” 话音刚落，脸就被扳了过去，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吻上来，完全忘记自己其实可以推来他。事实上，即使我们已经明确了某种关系，可类似接吻这类的事情今天居然是第一次！我现在才真的就那样的感觉，我和他在一起，在谈恋爱这样的实感。突然又觉得很好笑，我们像极了十四五岁情窦初开那样年纪的人，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还不是常有的事，可是每次说起话来就感觉像是老夫老妻似的。
　　“痛！”他居然咬我！我怒视他。
　　他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不专心的人就该这样对待。”
　　“我哪有不专心了！”我怒道，随即捧着他的脸吻作一团。从此每天一吻，身体更加健康！切，又不是打广告。
　　“瞧你那面红耳赤的！今天滋润了吧？”
　　“殷子期你欠揍呢！”我捧着书头也不抬。
　　“还装呢！书都拿倒了。”
　　诶？我赶紧把书翻过来，倒了！丫的骗我！明明就没倒！
　　“嘿嘿，还说没有呢。你呀，就是不能坦率一些。这样，两个人都会很累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实在是怕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怎么自却忘了。难道离了靳无殇你就不活了？轰轰烈烈的活二十年和庸庸碌碌的活四十年，你选哪一个？”
　　“居然被你这个奸商给教训了，我真是失败。”
　　“你连我这个奸商都制服不了还敢充大爷。”殷子期一脸鄙视的看着我。
　　“喝你的茶，给我闭嘴一边儿去！不要以为我现在下不了床就不能揍你！”
　　殷子期失笑：“这样才是我认识的秦书春华殿。生龙活虎的多好，别整天一副晚娘脸，多难看。”
　　我怒视他。殷子期继续说道：“其实木言离对你好不止你所看到的。那天皇帝将你带走之后，他就立刻进了宫，不过是被太后拦住了。皇帝保证了只是见见你不会拿你怎么样，他才一直没有露面。他不说，你也不问。总是如此，两个人都这么倔，不说的话对方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错过了悔之莫及。”
　　“子期……”
　　“我可是没有派人监视你们哦，我就是宫里有人才知道的。不过，我担心的是，你们的身份。”
　　“江湖草莽和天皇贵胄？还是男子相恋这件事？”
　　“眉毛不要立。他的家，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吧。他毕竟是有家室的人。我知道你狂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但是，你也要为木言离想。或者说该知道木言离怎么想。毕竟，他不是真的姓木，他姓李。”
　　“丹阳王李慕言。与妻结发五载，无子。伉俪情深，未纳妾。”
　　“既然知道，还是要慎重。虽然木言离除了新婚之夜以外并没有与其妻同居一室，但毕竟他们有夫妻之名，而且有夫妻之实。你们想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于世不容。我是既希望你们好又怕你们好，这条路太艰难了。”
　　“子期，谢谢你。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也罢，你的性子就这样了，不怕天塌的人。枉费我还为你担心一场。”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人顶着，又压不到我头上来。”
　　殷子期摇头：“吹吧吹吧，黄牛满天飞。”
　　“小飞环站在你身边的画面多么赏心悦目啊！”看我哪天不教授凤飞环泡妞十三式，将殷子期套牢，免得没事儿就跟我这儿碎碎念。虽然殷子期黑着一张脸瞪着我，看起来却那样的让人快乐。子期啊，我是真的很高兴，你正在慢慢的脱离我的世界，一点一点的变得幸福起来。我真的，很高兴。

　　第二十二章

　　“今天是最后一次擦澡，明天就可以拆掉夹板绷带好好的洗个澡了。高兴吗？”木言离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说道。
　　我拢了拢领口，顺势将他的手抓在手里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的。”
　　木言离淡淡道：“你愿意让别人来碰你？可是，我不愿意，你现在是我的。”
　　虽然是那样平静的语气和表情，却让人感到了无形中的某种压力，他在不高兴。我拉着他的手就咬，“霸道！什么叫我是你的。咱俩八字还没一撇呢！美得你！”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细细的亲吻，弄得我整个人都痒痒麻麻的，脸颊烧热不已。他的眼噙着笑意，唇在手指关节处一一摩擦，道：“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现在不跟你计较，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我可是要一一讨回来的，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我也嘻嘻的笑起来：“好啊，我等着你来讨债的。”
　　正在这个时候，碧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宫里来人了。”
　　“我知道了，叫他去书房等着，我一会儿就来。”木言离的脸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他应了碧绿以后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你好生歇息，我去去就来。”
　　“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无聊了些。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你可要跟我说，省的我无所事事，也好帮上你的忙。”
　　“这是不是就叫作‘贤内助’？”
　　“去！你才贤内助呢！”我大力的推了他一把，木言离顺势站了起来。
　　“书儿，我现在真的开始相信，你心里有我。”
　　听了这话，我歉然道：“乱说什么。我，我要是心里没有你，就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了。你不要多想。”
　　木言离笑笑，道：“知道了，书儿是念着我的。”
　　这丫的。我忿然：“还不去做你的事情。跟我这儿有什么好贫的。”然后一个枕头砸过去，砸在门上又落到地上。虽然斥责他，却忍不住好笑。这个人真是看不出来也有这么贫嘴的时候。也许，跟他在一起真的不是那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皓月流春城，华露积芳草。坐念绮窗空，翻伤清景好。
　　清景终若斯，伤多人自老
　　真没想到还有什么诗词适合现在的光景。其实以我的脑袋能记住这首诗纯属意外。其实我应该唱月亮光光月亮光光才对。呵呵……
　　“笑什么？”木言离将我腿上的夹板和绷带取下来时问道。
　　“笑你啊，没想到你还挺会伺候人的。”
　　木言离笑，起身在我唇上轻啄一下道：“那秦公子是否能再容鄙人伺候您沐浴更衣呢？”
　　“诶？”我没明白过来，木言离已经抱了我穿过一条回廊走到了浴室。
　　“你，你要帮我洗澡？”
　　“除了我还有谁？虽然你现在算是好了一半，不过我不认为只是除去了夹板绷带的你有能力一个人沐浴。难道你想淹死不成？”他戏谑道。
　　我尴尬了一阵道：“我可以用浴桶嘛。难道浴桶都能淹死人？”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别院盖在京郊这里的？现在这个浴池本来是一个活热泉，宅邸便是盖在此泉之上。”
　　令尊的真够奢侈的。难怪全国人民都要打到地主阶级，腐败啊啊啊～
　　喂喂喂，你说话就说话干嘛脱我衣服？誓死捍卫！喂喂喂，还脱！不要扯，会烂的！
　　“书儿不想沐浴？可是会臭的。”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一把扯回腰带，准备重新套上。
　　“书儿是觉得给我看不得身子？怕吃亏？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亏，你连毒药都能吃。”
　　“那又如何？”我好像是这么说过吧？大概……
　　“我不会让书儿你吃亏的。”
　　那最好。诶，你你你脱我不成干嘛脱自己的！
　　“这样，书儿就不会觉得吃亏了。”
　　这样也可以？好像是不算吃亏啊。等等等一下，我还没有同意你脱我衣服呢！不能脱！好好吧，你脱就脱吧，眼睛能不能不要一动不动盯着某处！
　　虽然男人之间坦诚相见已经屡见不鲜，虽然我以前在学校澡堂的时候完全不避嫌男人，大家都是男人嘛，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不过，自从本人沦为那个啥断袖吧，之后就……这个……我还是男人，只不过，那个啥，我们现在关系似乎也那个不一般吧，我会尴尬的。万一那个啥擦枪走火了怎么办？俺还是残障人士的说！不是注定被压的命？呜呜呜～我不要～
　　“书儿怎的一脸悲壮？”木言离小心翼翼的抱着我下到浴池中。
　　没有，你不要抱着我就好了。
　　“来，小心些。脚上可以稍微使一点力。”因为有温热泉水的浸泡，自胸以下的身体都觉得异常舒适，腿上似乎也真的开始有了力气。大概是因为水的浮力，竟是能靠着木言离站立起立。尽管不是完全的站立，却仍是让我欣喜不已。我能够想象到自己重新健步如飞的一天。这样想着，脸上就像开了花一样灿烂。
　　“离，谢谢你。”
　　木言离叹气道：“总是这么口头上敷衍我，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就好了。”
　　“我是不是该叫一声登徒子？”
　　木言离笑，扶着我靠在池壁上，抬起手来慢慢地帮我擦背，口上接着道：“公子貌若天仙，本登徒子情不自禁。”
　　“越来越油嘴滑舌了。以前怎的不见你这么和人说话的？”
　　感觉到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的手指在背脊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直线，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忍不住出声道：“你在干什么？”
　　“当时，很痛吧？”
　　“嗯？”什么很痛？我思索了一下，以前被那些所谓正义之士的人凌虐过的伤痕不知还在不在。不过他刚才手指划过的地方似乎是小真有一次帮我擦背的时候问过我的，背上一天明显的从左肩胛骨下一直延伸到腰际的伤痕只怎么来的。其实我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我也一直奇怪，当时这个身体也不过才三四岁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伤痕？是谁这么狠毒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还要置其于死地。不过，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想这个伤大概就是这个孩子的死因。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活下来。
　　“已经不痛了。我都不记得这事儿了。”
　　木言离的唇落在了右边肩胛骨上，轻声言道：“这里，真漂亮。”
　　“漂亮？什么漂亮？”我狐疑道。
　　“蓝莲花，很美的。书儿自己不知道吗？”
　　你别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蓝莲花呢？是刺青？可我没有去弄过刺青，那就只有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孩子怎么会弄个莲花刺青在背上，不会是什么家族标记吧。诶……先恶寒一把。即使用了这个身体二十几年，可我还是没能完全了解这个身体的所有，每次探寻的时候总觉得走进了迷雾森林，一个又一个的疑团都接踵而至。到底，这个身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比如，为什么当今朝廷寻遍不获的传国玉玺会由我掌管。美其名曰是四殿各司其职，可是怎么看其他三人都比我更合适。而且不是还有宫主夫妇和少宫主吗？为什么会是我。我在众多前朝遗臣之后里面虽说是丞相之子，不过资历智谋武功都不是特别出众，为什么单单挑上我做四殿之一。就算是末殿也是举足轻重的位置。为什么？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
　　“书儿在想什么，这么认真？出神老半天了。”木言离重重的咬了我的耳朵一口，我一惊，险些挣脱他的搀扶倒进池水之中。
　　“没，没什么。我就是洗着洗着觉得困了。”
　　“那等我帮你洗完发就去睡。今晚我陪着你，免得刚刚才去掉夹板和绷带的你不老实。”
　　我一脸黑线。这厮的不良企图已经昭然若揭，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真是佩服之至。不过，男人嘛，我还是可以理解的，例如，这厮非要跟俺鸳鸯浴，这会儿都身体起了变化，却是看得着，摸得着，就是吃不着。只不过这又该怪谁呢？
　　“我警告你啊，我可是伤患，你不许胡来啊。”我有些紧张的按着池沿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幽怨的叹气起来：“心爱之人犹然在怀，我却只能看不能吃。何其苦哉！”
　　我嗤笑道：“活该，谁叫你硬要来帮我沐浴的。”
　　这回他换了一脸苦笑道：“是啊，活该。可谁叫我舍不得你给别人看见了。尤其还是光着身子。”
　　我的脸刺啦一下就烫了。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书儿。”他的声音带着诱惑的沙哑。
　　“嗯？”我低低的应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他顶着我的额头，迫使我与他对视。
　　“书儿，我是真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我原来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感觉这么美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这个人，即使就在身边，也总是想着他的一颦一笑，想着他偶尔发呆的样子，想着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论调，常常做的傻事。这个时候，心里就觉得暖洋洋的，就会不自觉的笑出来。其实这个原先是连我自己都不知晓的，却是一日我在太后处与她闲话时太后出言询问，我才知道自己在笑。我那个时候在想着你的事。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你在这里已经种的那么深了。”他抓着我的手放到他的心上。
　　我，蒙了。原来，木言离也是可以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那是靳无殇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样的话太矫情，我自己就不屑说这样的话，可是，木言离，我真的被你感动了。
　　“真是，肉麻死了。”我笑着哭出来。虽然很肉麻，可是，我却该死的爱听。听木言离深情款款的对我说。即使很久以后，我坐在叛军主帅营帐中的时候仍然时不时的想起这段话来，就算那是假的也能足够我铭记一生。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真正的，爱上了这个男人。有着谪仙般的容貌和气质，却意外的适合红色的男子。

　　第二十三章

　　每年中秋，各地藩王进京述职，与天子共享天伦之乐是自前朝遗留下来的制度。本朝开国皇帝认为甚好，留用此律。
　　今晚月亮特别圆，算算日子果然已至中秋。园子里丹桂盛放，满园飘香。连桌子上的酒都染上了一股子桂花香。今年的中秋也很凄凉啊，品酒赏月又是我一个人，明明我现在算是有爱人的说。
　　“属下拜见春华殿。”
　　月光下，杨亦宛如天使降临般来到我面前，举止恭敬有加的向我单膝下跪。我瞬间愣住了，回过神来时，朝他举起酒杯笑道：“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属下不敢。”
　　哎，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我放下酒杯，道：“起来，坐下。告诉我，琼飞想让我做什么？”
　　杨亦起身道：“琼飞殿交代，请春华殿在秋后问斩那天绊住丹阳王李慕言。”
　　“你的意思是，那天琼飞他们会有大动作。难道是……”我大惊，“琼飞糊涂了吗？这么大的事！梁将军和刘大人他们虽说是前朝功臣，可毕竟已经垂垂老矣，我们犯得着为了已经将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损兵折将暴露身份！”
　　“春华殿请稍安勿躁。殿主交代过，这几名老臣宁死不降，值得敬佩。并且他们的后人如今隐姓埋名在朝中江湖上都颇有作为，对我们的复国大计颇有助益。殿主的意思是要救出他们，以安其心。”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还非帮忙不可了。因为这样冒险的方法，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琼飞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不过，那我不是要对付木言离！明明好不容易才……
　　“木言离，不得不防。”
　　突然想到之前琼飞对我说的话。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而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木言离会有对立的一天，琼飞却已经早有预见。怀里那把骨梳烫的胸口隐隐疼痛。隔着衣裳，手，不自觉的按在骨梳上，心中五味杂陈。
　　“春华殿。”
　　“啊？啊，什么？”
　　“春华殿请务必记住，我们牺牲了多少人，才坚持到今天？已经走到这一步，决不可前功尽弃！”
　　我皱眉，不悦的看着他。
　　“属下逾踞了，请春华殿降罪。”杨亦的声音举止都不卑不亢，完全不怕我降罪的样子。可是，他说的对，我应该记住的，特别是归云和汉宵，我怎么能忘。这么多人由于我的过错而丧命，怎么能忘！从我进入这个身体开始，就注定了必须担负起这个身体的所有，都是注定的。连“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信念都动摇了。
　　“我知道了。你走吧。”
　　“属下告退。”像魔术一样，一眨眼，杨亦消失了。可是月光仍然照着，照着这人，这花。我回首，见来人红衣翻飞，金冠束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离，你回来了啊。”
　　“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时已至秋，更深露重，也不多穿点儿。”
　　“小真抱我过来的。我叫他去厨房多点儿点心，等你回来的时候可以陪我赏月。没想到他个子小小的，力气倒是挺大的。”
　　木言离佯装不悦，走过来抱起我，让我坐到他的腿上，道：“你以为你现在多重！真是不自知。”说着，怨怼的瞥了我一眼，“怎么能让那小子抱你过来。你该等着我的。”
　　“小气！”我笑他，“我想看月亮，可是你又不在。我走不得，除了一直待在我身边的小真还有谁能帮我？”
　　木言离柔和了表情，带着歉意对我道：“对不起书儿，是我的错。陛下本是要我在宫中留宿，我心念着你，可又不好违背陛下的圣意，磨蹭了许久。还是求了太后帮忙才得以这么快回来的。”
　　“我又没怪你什么。再说，你不是已经来陪我了吗？要是年年你都能陪着我就好了。”
　　“那说好了，以后我年年都陪着你。陪你看日出日落，看潮涨潮落，听雨听风，赏月赏雪可好？”
　　“离，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我噙着泪，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蹭头。要是真能如愿该有多好。
　　“书儿，你这人真是好哄得很呢！”
　　我怒，张口就在他的颈窝处使劲一口，道：“你要是敢骗我，看我不咬死你！”
　　木言离吃痛道：“是是是，我怎么敢骗书儿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那样的柔和，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上。像月光那样，温柔的让人落泪。我却一点一点的感到紧缩的压抑。这样的他，叫我如何能骗得了。要是真的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会怎么样，我们又会怎么样。下意识的，抱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
　　“怎么了？”
　　“啊，有点儿冷了。”
　　“那我抱你回去休息吧。对了，今天还没有针灸很按摩呢，一会儿回去做。”
　　“嗯。”应了他，我仍埋首在他颈间不曾抬头看他，我怕忍不住泄露心里的秘密。就算是暂时的，瞒着他，只要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喜欢着我，就好。
　　镇南关的守兵是五万，守将宋天成。当今天子的宠妃宋贵妃的亲哥哥。虽然是外戚，但确是个大将之才。要想在这里制造事端恐怕会很困难。再来。是雁门关，这里属于边境管卡，守备甚至比镇南关更严，也不行。我们人手不足，根本不能成事。怎么想怎么让人感到绝望。至于，琼飞提过的那个建议，暂时的还是不考虑为好，那代价太大了，不是我所乐见的。
　　感觉到有人靠近，我匆匆将地图收起来藏到枕头底下压好。
　　“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晚一些时候，陛下和我的几个要好的兄弟朋友要来和我叙旧。我看朝中没什么我的事，今天天气又那么好，就想早些回来陪陪你。来，我扶你出去走走。”木言离伸手过来，将我慢慢扶下床。我现在已经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上一小段路了。木言离每天都抽空来陪我散步，陪我说话，平平淡淡得让我迷恋。
　　“朝中真的无事？”
　　“能有什么事？”木言离反问。
　　我叹气道：“看来，你不信我呢。”
　　“书儿是笃定朝中有事了？”木言离语气凌厉的质问，虽然只是一瞬，可我察觉到了。
　　我别开头不去看他：“听小真说，最近京师的流民渐多。京师城中巡卫日夜不停的巡逻，各城门的检查也愈加严格。算算日子也该到北方草荒水枯的时节了。那些流民大概是从北边迁过来的吧。”
　　“书儿是指北方的匈奴南下掠夺的时间？这个大可不必担心。北方防务历来严谨，这个时节更是又多事之秋，等藩王们离开京师以后，驻防援军也就开拔了。”
　　“其实算起来，你们李家和匈奴还有点儿姻亲关系。怎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们李家虽有外族血统，但自小就被教导中原礼仪文化，基本上与中原原住民一样，甚至更加尊崇。我想，这就是我们身为外族人潜意识里的自卑。”
　　我握了他的手，安慰道：“中原人自持甚高，由于自己得天独厚的地理历史文化的优越条件，固步自封，被别人后来居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真的这么想？”
　　“我像说假的吗？”我向他展开笑颜，倚进他的怀里，“我认识的木言离，犹如高山仰止般的高贵，又有如纯色睡莲一样安静芬芳。遇事淡定沉着冷静，生气的时候都比旁人凌厉煞气。就是没看到过自卑这样的东西。你天生就是被别人仰望的。”
　　木言离回抱我，力气不似平常，道：“我在你眼里真的这般的好？”
　　我轻笑，声音沉静如水：“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
　　“啪啪啪！好句好句！”
　　我本是想立即与木言离分开，只是腿伤还未全好，又被木言离紧紧搂住，挣脱不得，只能尴尬的看向来人。
　　“佳人美目兮，柳腰独立；玉脂凝神兮，顾盼生辉。”
　　“狗屁不通！”木言离叱道。
　　“我道慕言兄为何足不出户，原是美人深巷侯。妙哉妙哉！”来人摇头晃脑，卖弄自己的文采。
　　我蹭了蹭木言离，倚着他稍稍站直道：“时值深秋，兄台执扇乱摇，既不能驱蚊避虫，又不能散热制凉，啊，也不是，只怕兄台遇寒则衰，伤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他倒不恼，笑嘻嘻的继续摇扇道：“美人关爱，在下铭感五内。”
　　这人，比起殷子期来更是滑头，对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似登徒浪子。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好，让我心生厌恶。虽然他似乎是木言离的好友。只是不知道这又是怎样的一段孽缘。突然觉得替木言离悲哀起来。
　　“靖铭！本王久未见韩将军，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从语气和表情不难猜出，这是□裸的威胁啊！木言离真是越来越不厚道了。
　　被叫靖铭的男子立刻哭丧了一张脸，嗫嚅道：“小言言真是绝情。有了新欢就不顾旧爱，可怜我人老珠黄，哪里争得过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哎，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接着一阵哭丧，好不凄凉。木言离额头青筋暴起，手上的劲儿越发的大了。
　　“韩靖铭！”木言离威慑性的怒吼一声，片刻道，“我竟不知自己的宅院何时容得什么人都随便进出了！”
　　看这吵得，觉得这个靖铭也当真有趣，先前对他的几分厌恶被他这么一闹给闹没了。敢调戏木言离的还基本胜利的人实属罕见。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到。
　　“哟，这是怎的，慕言发这么大火？”这厢还没解决，那厢又来了人，翩翩浊世佳公子，气派非凡。他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说话了。我感到那一眼的极不寻常，可又不知何故，只能报以微笑，颔首示意。
　　“浊世，你来看着这泼猴儿。我去去就来。”木言离忍怒，扶着我向回走。我一听泼猴儿就乐了，呵呵笑出来。
　　“书儿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刚才叫他泼猴儿，就想起《西游记》来。如来佛祖就是这架势。”
　　“《西游记》是何物？”
　　“改日再跟你细说。” 《西游记》是四大名著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部，因此不敢说倒背如流，大致情节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说故事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书儿似乎有故事要说与我听。”
　　“以后就知道了。”
　　我口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心思却又飘到别处去了。靖铭，韩将军，一门三将的将军世家我怎么能不知道？不过那个浊世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也没有听过有关的消息。还是我知道的人里面的某个人的字？这些人个个儿不简单，我这区区性命不知能保到哪一天。琼飞跟我说京师乃卧虎藏龙之地，做事需步步为营，大意轻敌不得。我现在只觉得京师真是个累人的地方，怎么那么多人都喜欢往皇城根儿下钻？只是，我却已失去了说这话的资格，现下自己不是就钻进来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第二十四章

　　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悄悄的下床，找了笔墨纸砚，把整首诗都写了上去，好好收起来。我身无长物，不知道还送什么给他。我有他给的骨梳，他却没有一样我的东西。其实想起来这个，不光是定情信物交换那么简单，不能否认他其实真的喜欢我，只不过那程度却是我不敢猜想的。送个东西，我不在的时候，让他睹物思人一番。还有，我总是觉得，我和他不会完美。而我，又不是那种可以潇洒放手的人，这东西会有用的。
　　傍晚时分，木言离端了一碗药和一碗青菜粥过来。我一闻味道，在一看那卖相，就皱眉摇头道：“不喝了可不可以，苦死了。”
　　木言离好笑道：“喝了这么些日子的药还不习惯？”
　　怎么可能习惯！我翻了个白眼，不再理那碗药，又看向一旁的青菜粥：“青菜粥，离，我要吃肉！我都喝了快两个月的青菜粥了！你看你看，我都瘦了！”说完，还挽起袖子给他看。
　　木言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手上还是一点也不放松，端了药碗送到我的嘴边，我苦了一张脸，捏着鼻子咕噜咕噜的一口气灌下去，跟受刑似的痛苦。把药碗啪的一声放到托盘上，端起青菜粥也准备一口气灌下去，岂料木言离劫过青菜粥，一口要一口的喂我。
　　“离，我手又没事，你已经喂了我一个多月了。”
　　“习惯了，总是想着什么都替你代劳了。”木言离笑得有些无奈。
　　“只要记得下次给我吃点儿肉就好了，我又不当和尚，怎么过的跟苦行僧一样。”我叽里咕噜的说着，小小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哎，真是个小馋猫。青菜粥也是到头的时候了，你体内毒素散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多喝点骨头汤和补药，能让你的骨头长得更结实一些。”
　　我眼睛一亮，从青菜粥碗里抬起头来带点不可置信的心情看他，见他脸上的温暖的宠溺的笑着，微微的失神。
　　“真是，为了点儿肉就这样了，再不给肉吃，怕是得傻了。”
　　“你才傻了呢！”我朝他吐舌头，又继续扒饭。我的苦行僧日子终于到头了，真是喜极而泣啊！
　　用完膳，木言离扶着我出去散步。其实他不知道，我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行走了。每天他不在的时候我都自己在房间里练习站立，行走。不告诉他，只是想让他多陪陪我。
　　牡丹是李氏王朝的国花，家家都有栽种。木言离这座宅邸有一处专门的牡丹园，不知道这些牡丹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护理，即使已快入冬，这里的牡丹仍然开得旺盛。牡丹长势极好，经过刻意的修剪，已经长成了一堵堵花墙，形成了一座牡丹迷宫。尽管我不喜欢，但我不得不承认，真的很美。
　　“离，我有东西送你。猜猜是什么？”
　　他似是苦思冥想的样子道：“你最擅长做吃食，一定是什么新鲜的吃食！”
　　我又白他一眼，道：“没创意！”
　　木言离笑颜婉转，问道：“那不知书儿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送我的？”
　　“切，嫌我穷，瞧不起我啊！”我瘪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粗鲁的塞进他手里，“自己看！”
　　他看着那张纸，表情越发的柔和，眼神温柔如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木言离，这是我的愿望，你知道吗？
　　花海翻飞，他吻上我的唇。像搅动什么天下间最美味的东西，那样极尽奢华的温柔和缠绵，夹杂了那么一点感慨似的沧桑。韶华流年，物尽苍茫，他只得这一处寄情，我只得这一方还愿。离，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如果可以，我愿用此生所有的美好交换，只为你能一生将我铭记。
　　我一直知道我和他的未来潜藏了什么样的危机，只是我总是自动将那些预知的未来遗忘，此刻，第一个危机摆在了我面前。我要如何让他错过午时三刻的行刑，还要想尽办法避免他发现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装病显然是不行的，如果服毒，自己本来就不好身体不知受不受得了，虽然我的发簪里一直潜藏着毒药。而且他肯定会追查毒药的来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瞒得过去。一直无法，我只好拽着他的手不放，让他陪着我说话，他笑我像个小孩子，我反正厚了脸皮就是不放。最后他只好脱了外袍钻进被子里来，搂着我的腰，让我靠在他的怀里慢慢睡去。
　　一夜无梦。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仿佛听到有人轻吟，睁开眼来，看到的是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闪着狡黠的笑意。他见我醒来，在我额上轻吻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其实还不是很清醒的问道，嘟嘟囔囔的像自言自语。
　　木言离扩大了笑颜，道：“你真是像个孩子似的，睡觉还流口水。”
　　我大窘，着急的伸手去擦嘴边，果然有那么一点水渍，居然真是口水。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埋首在他怀里，任他怎么劝也不抬头。爱一个人总是希望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可是我居然屡次让他看到自己这么邋遢的一面。他会不会嫌弃这样的我。
　　“书儿，你如此可爱，怎么有人舍得那样伤你。”
　　我稍稍抬头，虽不看他，但已是不像刚才那样窘迫了。我知道他还在介意，那晚他看到的那些伤痕。我自己却是不太记得的，只知道自己曾经受过很大的苦，到底是什么却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不过这样也好，我至少不会为过去所累。
　　“大概也只有你这么说。我其实不太记得，很多事情模模糊糊的。我只知道那个时侯有很多武林人士围剿若霜宫，大家死伤惨重。我最后也被抓了，后来被囚禁，受过刑，只是过程我记不清了。”
　　木言离搂着我的手更紧了，吻细细的落在我的颈脖上，温暖的手掌在脊背流畅的线条上游移。他翻了身，让我趴在他的身上，左手固定在我的腰上，右手慢慢地覆上我的脸，神情那样怜惜。我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慢慢将他的手移开，低头吻上他的唇。顷刻之间，他又翻转了身体，将我压在身下。目光迷醉，手心发烫，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么久了，如果他对我没有欲望反而让我不能相信他是喜欢我的。我也躲了他那么久了，似乎也该是时候了。我这样想着，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顿感奇怪。
　　“离。”我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
　　“书儿，虽然你就在我的眼前，可我总觉的，你只是人在心却不在。每次只要你看向别处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随时会乘风而去，离开我的身边，永远不会回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患得患失。”
　　“离，对不起，让你这么不确定。”我轻轻推开他，坐起来，将已经散开的亵衣脱下，又将自己和他调了位置重新趴到他身上，手摸索着慢慢探进他的亵衣内，从双唇一直亲吻着往下移动，□他胸前的殷红，只听他不可抑制的呻吟出声。我笑着抬头看他，与此同时，右手向下，沿着小腹伸进他的下身，握住他早已挺立的昂扬。我毫不意外的看到他深如幽谭的眸子潋滟波光，瞳孔剧烈的紧缩了一下，然后随着我手上的动作不停的涣散再紧缩。我突然想到，今天是秋后问斩的日子，如果我能做到他下不了床，不是就能阻止他去观斩！我为自己的想法小小的兴奋了一番，正待进行间，木言离已经恢复了清明，抓着我正欲不规矩的手往上提了一提，道：“书儿别闹了，我今天有事不能与你……”
　　“有事？”我立刻变了脸色，“你挑拨起来的火要怎么办？”我看了他的下身，又看向自己。要知道早上的男人都是禽兽，欲求不满会死人的！
　　木言离面有难色道：“书儿真想做？”
　　我被他问得尴尬，恶狠狠道：“什么叫我想做！明明就是你……不做拉到，我才不稀罕呢！要不是你说什么人在心不在的，我才懒得理你呢！本大爷又不是没人要！”说完，扯了被子把整个人盖起来。木言离摇了摇我，示意我露出头来，我不理他，继续闷着。木言离无法，等了一会儿，我自己闷得慌，掀开一个小口子透气，被早已等着我自己冒出来的木言离伺机而动给拖出了被子。我一看他笑吟吟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身继续无视他。
　　“书儿怎的这么小家子气了。”
　　“你管我！”气愤的又翻过去怒视他，“我就小气了怎么着吧！你不要我拉到，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本大爷才不稀罕你呢！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着我睡觉！”我再次伸手去扯被子，却被木言离拦住了。
　　他叹气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书儿，你可知，我待你之心与旁人有多不同。我自是没办法说明白的，可你要明白，我肩上的责任。我不能违背或者遗忘它们。”
　　“算了，反正我就是没人要。你去忙你的，我睡觉就是了。我才不稀罕你呢。”
　　我破罐子破摔的嘀咕着，木言离失笑的堵住我的嘴，带着笑意和不似平常的力道侵略着我的口腔。一反刚才呆滞的样子，动作熟稔的脱下我的亵裤，又将自己的衣衫褪尽。整个人挤进我的双腿之间，笑道：“时辰尚早，我们只做一次。”
　　“什么乱七八糟的！搞得好像我强迫你似的！”
　　“哪有，这不是我自愿的吗？”
　　“喂喂喂，还笑，你这哪里是……唔……”满腔的不满都悉数被化进这个缠绵的吻里，伴着浅浅的醉人的呻吟，化作一汪春水。
　　“离，你这个……啊！你咬哪里啊！”
　　“我这个什么？”
　　“你，你，不要舔！好痒，呵呵……”
　　“你个大色狼！不许乱摸！”
　　“不摸啊？也行。”
　　嗯？这么好说话！正待我疑惑间，他湿热的舌，竟然吻上了我身下悄然而立的欲望。这，这……
　　“离，啊！不要，那里，很脏的！”我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推拒，断断续续的说道。
　　“一点儿也不脏，很美，形状和颜色都很美。”
　　这关形状和颜色什么事儿！居然，居然还好意思说出来！
　　“木言离你真是……”
　　胸前的殷红被一咬再咬，一舔再舔，变得肿胀和挺立，从内里传出的丝丝欢愉和疼痛主宰了我的意识。双腿被分开抬高架在他的肩上，我只恍恍惚惚的看到他的黑如绸缎般的长发，伏在我的腿间。他的手抚摸到大腿内侧，反反复复从腿根到膝盖。全身像有电流飞速的窜动，整个人已经软的不成样子。
　　不对，明明不该这样的。好像颠倒了。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思考，只是凭着感觉顺从他，追逐他。身体里热流攒动，涌向同一个地方，汇聚，澎湃，喷涌而出，直至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手来到我的身后，来回划着圈，然后顺着弧线滑进股沟，在后面入口处细细刮蹭。那种非人的刺激和折磨使我不由自主的弓起身子，想要躲避那个触碰。他却不肯放过我，手指在入口处时按时放，惹得□一阵紧缩。
　　“离！啊哈，不要，不要再……啊！”
　　木言离趁我意乱情迷之际，一根手指已然挤进□，肌肉丝屡的抽痛直入脑髓。那里，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情事了，根本已如处子。如今，没有润滑的东西，被进入话一定很痛。我还记得第一次，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当时只觉得美好，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痛的，记忆犹新的痛。如今，靳无殇已经真正成为过去式，眼前这个人是我的新生。
　　“书儿，你在怕么？”
　　“我，没事。”努力压下心中潜藏的惧意，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舌尖挑逗般的在他的口腔内搅动，邀他与我共舞。双腿放下来夹在他的腰上，下身紧紧地与他摩擦，挑起更大的□。口中银丝牵连，在窗户缝隙里透过的光线下闪着绮丽的色泽，如此的淫靡却又圣洁的美丽。
　　“书儿，你真会折磨人！”
　　这个颠倒黑白的家伙，折磨人的明明就是他！
　　“书儿，让我进去吧。”
　　早晚的事，我不能也不想拒绝。他的手握住我的欲望，右手指腹按住出口，摩擦，轻轻刮蹭。逗弄的我一阵痉挛。他的手指沾了出口处残留的□，再次从后面挤进身体里，我能感觉到指腹上薄薄的茧子刮在内壁的酥麻的刺激感，还有微微撕裂的疼痛。手指的数量也在增加，一根，两根，三根，将后面扩展到能够容纳他的程度。他的手指还在搅动，我却受不了那种身体里异物哽咽的不适感，不安的扭动身体。
　　“离，你进来！”
　　他大概一直在等着我这句话，只是话音刚落，他便狠狠的进入了我。霎时间，剧烈的撕裂和被贯穿的痛苦盈满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身体忍不住猛然收缩，使得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书儿，放松。慢慢的放松。你太紧了，我不能动。”他的声音亦是饱含痛苦，我听得出他的忍耐。心下又有些微微的满足，慢慢放下心思，试着深吸气渐渐放松，全心全意的去感受他。这是我的爱人，不是别人，我不怕的。痛一点也没有关系，这是我仅有的能力，能为我爱的人做的最好的事。
　　“离。”
　　“很痛吗？”
　　“不必顾及我，我没事。”
　　“书儿，让我好好的爱你。”离的声音饱含魅惑，像一剂强力的止痛药，注入了我的心里。
　　“嗯。”我微笑着闭上眼，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他。眼角的泪水不是痛，是我终于找到自己想要托付的人之后安心的泪。

　　第二十五章

　　已经好几年没有经历过这般尽欢的情事了，身体比原先预计的还要疲累。甚至一度昏睡过去，好在我强撑着意识，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能感觉到木言离一直没有离开。还有时间，我还要怎样才能拖住他？
　　“书儿，醒了就不要装睡。”
　　好吧，随机应变就是了。我只能缓缓睁开眼睛，笑着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与自己的距离拉近。
　　“你要出门去做什么？”
　　“今天是秋后问斩的日子，陛下点了我一定要去的。你多睡一会儿，等午时过了，你再起来吃些东西，我那个时候也就回来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大概快到巳时了。”
　　“那还有时间。我现在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你抱我去沐浴好不好？”
　　“真拿你没办法。”
　　我嚼了嘴道：“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木言离将我从床榻上抱起来笑道：“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我也是脸皮极厚的人，脑袋埋到他的胸前使劲蹭。他以为我是撒娇，去温泉浴室的路上一直在笑我，我却心不在焉，觉得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可是，同时又觉得如果时间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就好了。
　　温泉的温度并不温，稍嫌有些烫。不过，适应一阵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木言离脱了仅着的外袍，下了温泉同我一起洗澡。我养了好几个月，人也跟着变懒了许多，连洗澡都不像自己动手，正好木言离要帮我，由得我趴在池子边上发愣。
　　“书儿，腿上的感觉怎么样了？”
　　“能用力了，也能搀着东西走几步了。”
　　“那你稍微站直，我要帮你把东西弄出来，不然会生病的。”
　　“……”我抽了抽嘴角，乖乖的向地面爬了几步，将膝盖以上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之中，以屈膝跪趴的姿势背对这木言离。身体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火热的视线，当他的手指进入甬道的时候，刚刚经历过情事不久的身子立时又有了感觉，情不自禁的呻吟出声。
　　“你倒是快点儿啊！ 慢手慢脚的，你故意的吧！”
　　“东西要清理干净才行。”
　　“其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喂，你……”这个大色狼！
　　他欺身上来伏在我的背上，双手环住我的腰喃喃道：“你再这样，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只要再拖上一个时辰，他就是飞也绝对赶不上午时三刻。一个时辰两个小时，有点儿麻烦。
　　“在想什么，又走神了？”
　　“啊！你咬我干嘛？”我侧回头，怒视他。
　　他将头也埋进我的进我的颈窝，耳鬓厮磨，□噌噌的冒上来，我不安的扭动身子，将他的身体也一并点燃。
　　水花潺潺，我揽着他的身子摩擦着浮游而上，捧起他的脸，温柔亲吻。宛如水蛇一般与他肢体纠缠，看他渐渐迷了眼睛，我知道目的就快达成了。
　　“先生，先生！您在哪儿？”
　　是仆人的喊声！
　　我朝着他魅惑一笑道：“爱我，好不好？”
　　他声音暗哑，俨如深谷幽谭，慢慢移首过来，咬了我的耳垂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啊！”
　　这次是没有任何前戏准备的进入，更加用力和疯狂，仿佛连灵魂都要被顶出来了。他用身体将我完完整整填满，不留一丝缝隙。每一次的退出和进入，都伴着淫靡不堪的滑腻之声，他的每一次疯狂，都直击我身体的最深处，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捣得分粉碎。一次又一次，我的意识似乎已经支持不住了。
　　“书儿！”
　　“啊！”好像是天上的白光闪过，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眼前也是一瞬间变得苍白。这样极致的欢愉毒深致命。
　　暧昧的呻吟声，回荡在空旷的浴室。仆人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声停止了，只有淫靡的呼吸在空气中挥散不去。
　　靠着以前受过的训练，集中意志，我也只撑过了巳时的一半。再次醒来，已经日薄西山了。
　　“离，离！木言离你在哪儿？”
　　“书哥哥。”
　　“小真？”我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书哥哥慢些。”小真笑嘻嘻的过来扶我。
　　“你那是什么笑？怪渗人的。”
　　“书哥哥是今时不同往日，您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木先生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怪？”
　　“噗！哈哈哈，书哥哥你那声音魅得人骨头都酥了！”
　　小真在笑，可是那笑未及眼底，冰冷刺骨，让我心里震惊不已。
　　“小真。”
　　“春华殿手段真是了得，下了这么大本钱绊住丹阳王。琼飞殿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猛然警觉，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哼哼，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小真怪笑着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慢慢的撕下一张皮来。
　　我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春华殿见到本宫这么吃惊？”
　　“馨儿！”
　　“春华殿叫本宫什么？”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脑子里有些乱，看小真，不，馨儿现下这样，似乎极是恨我。我无法，只能随机应变。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单膝向他下跪道：“属下拜见少宫主。”
　　“起来吧。春华殿辛苦了。”
　　“让少宫主委屈了这些日子，是属下的不是。请少宫主责罚。”
　　馨儿神情冷淡的说道：“本宫观察了你这些日子，看来你对若霜宫的忠心还是在的。本宫一直等着你将功赎罪的一天。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才好。”
　　“属下，明白。”果然是避无可避么。
　　“今后该怎么做，你也明白了？”
　　“是，属下明白。”
　　馨儿，变了。都是我的错。那个会每天追着我跑，会甜甜的对我笑的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吧。馨儿，对不起。
　　翌日，宫里对丹阳王的斥责就下来了，不过那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木言离被勒令家中闭门思过，本该是愁云惨淡的事情，他却似乎很是高兴，拉了我在园子里写诗作画。
　　“古人最慕红袖添香，我今日算是明白此中美意了。”
　　“陛下斥责了你，勒令你闭门思过。你这样子哪里是闭门思过了。”
　　“写诗作画乃是陶冶情操，怎么不是闭门思过了？”
　　“歪理。”我笑骂了一句，将他刚画好的一副秋菊图拿起来晾到一边，又将干净的宣纸铺好。
　　“闭门思过的旨意并不是陛下的圣旨，而是太后的懿旨。”
　　“什么？”
　　他放下毛笔，将我的手紧紧包裹在他的手里道：“昨日刑场被劫，我有失职之罪。而且这些年来，陛下对我甚是恩宠，太后本就疑心于我，这次是循着由头想将我治罪。我历经三朝，位极人臣，如今朝中哪个不看我脸色行事！即使我已经淡出朝廷，多在江湖，可我太年轻了，太后老了，陛下又过于宠信我，她怕自己百年之后，陛下不能驾驭朝纲。”
　　“如今，是陛下权利更大还是太后势力更强？”
　　“陛下还未亲政，太后又垂帘听政。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虽不为陛下所喜，不过毕竟贵为国母。其他的太后家人也多是朝中重臣。”
　　“也就是说，如今是外戚当政了。小皇帝也真是可怜，你这个做叔叔的也不帮帮人家。”
　　“太后本就疑心我，朝中已经盛传我不甘久居人下，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去参一脚，不就坐实了这个言论？而且陛下已经不小了，是时候靠自己就解决问题了。”
　　“其实你为了你的皇帝侄儿也做了不少事吧？江湖历来是个烂摊子，朝廷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你这凤台主人既是李氏亲王，江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朝廷也能及时防范。天下之土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真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呢。”
　　“我答应过皇兄要保住李氏江山。”
　　“临终托孤？先皇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堪比刘备。”纵然诸葛亮神机妙算绝世才华，终究还是被刘备玩弄于股掌之中，抽身不得，直到病死军中。若论三国之中谁最厉害，当属刘备。
　　“师兄，师兄，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一看来的只有凤飞环一个人，我暗自称奇。平时他都紧紧跟在殷子期身边，寸步不离，怎么舍得丢下殷子期一个人跑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人来。”
　　“师兄，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人了！”
　　大事件啊！我听的惊奇，也不管凤飞环对我一直不甚友善，凑过去问道：“殷子期欺负你了？”
　　凤飞环眼睛红红的，活像兔子。大概是真的伤心了，对我也没了往日的不屑，嗫嚅道：“那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对他百般的好，不领情也就罢了。我不求他能回头看我，只要能待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可他，他居然跟我说他要成亲了，叫我离开！”
　　“什么！”我惊叫道。
　　木言离叫人收了文房四宝，皱眉道：“此话当真？”
　　“他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
　　“离，我想去见见子期，问问这事儿。”
　　“你去做什么？殷子期对你的心思路人皆知，你去坏了人家姻缘，不是找骂？”
　　“那也不能放着不管吧。且不说子期与飞环如何，就那家的姑娘的一辈子也得搭进去，这不是害人吗？”我说完，见木言离不语，知道他是默认了，又转过来对凤飞环说道，“你且安心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殷子期究竟要做什么。”
　　凤飞环失神的说道：“你也别问了，我算是对他死心了。这辈子也不指望他能看到我。还问什么，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飞环，子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当局者迷，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你的。如果你就这样放弃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你……”
　　“我只是希望他能幸福，这世上怕没有人比你更爱他了。”
　　“你好像也没有开始的时候那样讨厌了。”凤飞环破涕为笑。
　　“现在才知道啊！我可一直是个好人哦！”
　　“哼！就是这一点令人讨厌。”
　　我也不指望他一下子跟我亲近起来，回过身对木言离说道：“来了京师这么久，我还没出过门。我能出去吗？”
　　“要去找殷子期？”
　　“顺便嘛。”
　　木言离脸色黑了黑，道：“早去早回，不要四处乱逛。”
　　真是，还吃醋了。我暗自好笑。回房去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出行的事宜已经准备好了。凤飞环被安排到了厢房休息，木言离送我到门外。
　　“早去早回。”
　　“知道了。只是几步路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殷子期是个有钱人，我一直知道。只是有钱到京城里面什么行业都有殷家的一份真的是难以想象。京师的门房不认识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我才得以见到奔出门来的殷子期。殷子期斥责了门房几句就不再管他，我们一起进了殷家。
　　“你还真是做生意的天才，京师里面绸缎布匹有你，青楼梨园有你，酒肆饰品也有你，还有什么是你们家没做的生意，分一份儿给我可好？”
　　“书儿这可说笑了，你要想做生意，我岂有不帮的道理。”
　　“是么？我道是奸商奸商，无奸不商。没利益的事情你也做？”
　　“书儿你这可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不见得吧。”
　　殷子期瘪瘪嘴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想做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拐着弯儿来骂我。”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听说你要成亲了，是么？”
　　“是。”
　　“本来是该恭喜的事情，只是看到你这样子，我真不知该从何恭喜。”
　　“你是我的朋友，不该恭喜我么？”
　　“你别生气，我只是心疼你。你怎么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这么害人害己的事情不是我认识的殷子期会做的。你心里明明就有他，为什么不承认呢？难道真要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值得吗？”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我不能害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你。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你们的前世何止五百次的回眸，飞环怕是连脖子都快扭断了。焉知，你没有回头看过他？你扪心自问，他生病的时候你担不担心他，他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他受伤的时候你会不会心疼，看他和别人说笑不理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生气？子期，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爱却是难寻的。不要像我一样，一生求而不得，那才真真是悲哀。”
　　“书儿。”殷子期面色恍然道。
　　“趁大错还未铸成之前收手，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也让我，从这件事情理完完全全的抽身。”
　　殷子期定定的看着我笑了：“说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呢？”
　　我想了想，才答道：“我在努力啊，就看老天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是我自己不珍惜罢了。
　　“不要让我失望，秦书。”
　　“呵呵，还担心我呢！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把小飞环给哄回来吧！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公子，回府么？”
　　我看了易容后变成小真的馨儿，心微微的泛着疼。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让我觉得害怕，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感觉压力重重，有种快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先回去吧。”
　　“哪有主子在外，下人回家的道理，我当然是跟着书哥哥一起啊！”天真无邪的样子，让我的手也开始颤抖。
　　“馨儿，你回琼飞那里去好不好？”
　　“书哥哥嫌弃我了？”
　　“不是，算了。”我实在也没有理由赶他走，总不至于告诉他我怕看见他吧。
　　马车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走，我将披风的领口拉高，掩了面庞，在喧闹的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咦，这不是别院那位么？”
　　我抬头看，居然在胭脂铺子门口遇见了韩靖铭。原本打算视而不见饶过他去，可这个人却直接伸了手挡在我面前，笑嘻嘻的样子很是欠扁。
　　“韩将军。”
　　“呵呵，美人还记得我啊。”
　　如果可以，我不想记得你。
　　“韩将军一门三将，将军您又少年得志，是京师炙手可热的人物。秦某有幸得见，三生有幸，怎么会忘。”
　　“原来你姓秦啊！小言言那个小气鬼都不肯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我也和他一般叫你书儿可好？”
　　小言言……
　　我嘴角抽筋道：“将军叫我秦书便是。”
　　韩靖铭立刻一副深闺怨妇的嘴脸嗫嚅道：“小书书真是冷淡，人家伤心了啦！”
　　这会儿，我连额头都抽上了。再和他说下去我连心脏都得抽上了。
　　“韩将军，秦某还有事，就不打扰将军了。先行一步。”说完，也不等他说话，就侧身饶过他向前走去。
　　“小书书不要这么冷淡嘛！等等人家啦！”韩靖铭一个跨步又挡在我面前，“小书书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说出来我给你帮忙！”
　　“不劳费心，在下自可解决。”
　　“不忙的话，赏我个面子，喝茶去。”自说自话的拉着我就开走，“白玉楼出了新茶，我还没喝过呢。上次浊世说陪我去喝，临时又说户部那边有事，撂下我一个人！都是些不懂情趣的家伙！”
　　我想我大概是气急了吧，被他这么闹着竟也没了脾气，只剩无奈的苦笑。也罢，我也无聊的紧，和他说说话也好。再回首，馨儿站在人群中意味不明的笑着，转眼，已经被人群淹没。
　　白玉楼，京师最负盛名的一座三层四角的茶楼。装饰亘古风雅，文人墨客云集，达官贵人附庸风雅的必选之地。每年的白玉诗会几乎都汇集了当代最有名气的大才子大诗人。这么有名的地方，消费当然也是有名的。
　　“哟，今儿个韩公子上哪儿寻了这么俊俏的公子哥儿来作陪啊？冲着我们新出的云山毛尖儿来的吧！”
　　“知我者老板娘也！我这可是拉了某某王爷的心肝儿宝贝儿来的，您可得上好茶了！”
　　韩靖铭你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黑了脸，看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暧昧的笑，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只得憋下心中的郁闷跟着韩靖铭上了二楼的雅间。
　　“小书书看看，这地方不错吧。三面环水，临江而居，这人间百态，天地韵致尽收眼底！妙哉妙哉！”
　　韩靖铭，真不知道这人是脑子秀逗了，还是，超然世外。
　　“确实是好风景。所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大抵也就是这样的吧。”
　　“小书书果然是人才，说的极好。就是你这人啊，性子颇冷了些，要改要改！”我叹气，这人，还说得摇头晃脑了。
　　“小书书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不要一天到晚跟慕言那个家伙一样摆这个死人脸，丑死了！”
　　哎，我已经被韩靖铭给磨得没脾气了。自动坐下来，包了帕子将炉子上的茶壶提起来过水。香味渐渐的被煮的淡了，却更加的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小书书居然还有这等好手艺！这茶的神韵都被你给煮出来了！”
　　见惯了韩靖铭的大惊小怪，我浅笑着给他满了一杯，他举起杯放到鼻下细细品闻。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小书书你太有才了！你这词叫什么？什么词牌名儿？”韩靖铭一激动，将扇子啪的敲在茶几上。
　　“这是诗，叫宝塔诗，是故人之作，我不过是见景生情想起了而已。”
　　“这么有才情的的人不知是哪位，如果有幸一见真乃平生幸事。”
　　这是清代诗人郑板桥的宝塔诗，你怎么可能知道，更不是不说见到人了。
　　“故人已经去世，不能与君得见。”
　　韩靖铭一脸惆怅道：“真是遗憾啊。”
　　“我说你一将军怎么老是弄得自己跟个落魄书生似的，酸不啦叽的！”
　　“哎，你是不知道。我家老头子因为自己脑子不好使，不能文武双全，非得逼得我要文武双全，以偿夙愿。弄得我这不伦不类，又改不掉老爹强加的那股子文人酸气。我也是深受其害啊！”
　　“噗！”太喜剧了，这家子。
　　“你今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我就不能一个人出来？韩将军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奇怪慕言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门。还有你别来叫我韩将军行不行，多见外啊！叫我名字名字，我叫韩靖铭，字佳彦，你可以叫我靖铭，佳彦，也可以叫我小铭铭，今年二十有三，无妻无子，上有高堂，下有厨房！”
　　我黑线，我跟你很熟么？
　　“你这是推销自己还是征婚来着？”还上有高堂，下有厨房。这关厨房什么事？
　　“我们要互相认识增进了解，当然要自我介绍啦！小书书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嘛！”
　　“我脑子还没秀逗！天色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韩靖铭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微微浅笑道：“真是不好玩儿。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了一下，自己在京师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出门，自己的危险不少，有他在也好。
　　“那就劳烦了。”
　　一路上，韩靖铭自说自话的给我介绍这京师繁华。我静静的听着，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竟也被他的快乐感染，淡淡的保持着微笑。
　　快到别院的时候，看见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停在别院偏门的地方，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马车旁，面朝着马车内说话。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姐夫是你的丈夫。妻子看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管他乐不乐意！你们本来就聚少离多，如今他能带了男宠回来，你就不能去捍卫你妻子的名义！这是哪门子的事？就连陛下要收男宠也得拜了礼，经过太后皇后和四妃的同意才行。姐夫不能把你怎样！”
　　这女子娇小玲珑却很是泼辣的样子。我与韩靖铭面面相觑、韩靖铭看着那说话的女子皱眉，像是在思考的模样。
　　“靖铭，我怕是不能回去了。”
　　“嗯？为什么？”
　　“我猜，该来的已经来了。”
　　“哎呀！”韩靖铭一拳槌在自己的手掌上叫道，“那个是红玦郡主，李陵！马车里的肯定是丹阳王妃！李陵的亲姐姐宏华郡主！”
　　我笑得苦涩，拍了他的肩膀道：“如今我无家可归，靖铭能否收留我？”
　　韩靖铭为难道：“你要来我家我是万分高兴的，只是就这样不跟慕言说，可以吗？”
　　我看着远处下了马车的那个鹅黄色娉婷的身影摇头道：“没关系的。如今他也顾不到我了。”
　　“哎，你们这俩人，看得我干着急！”
　　我还是笑：“好了，我不回去也是不给他添麻烦。今天不适合。”
　　“那成，到我家去！你文采好，我爹肯定喜欢！”
　　我失笑，又拍了他的肩膀：“走吧。”

　　第二十七章

　　“珊儿，我爹呢？”
　　“回少爷的话，老爷不在府中。”
　　我拉了韩靖铭的衣袖道：“既然韩老将军不在，我一会儿再来拜见吧。”
　　韩靖铭道：“那先到我园子里去吃点心。珊儿的手艺可是极好的，陛下都曾夸赞过，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的！”
　　看韩靖铭那个骄傲孔雀的样儿，我无奈摇头，跟着他去了他的院子。
　　“靖铭，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谁啊？”
　　“你可能不认识，他叫殷子期。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成为秦书你的朋友呢？”
　　“当然。”
　　“可不是点头之交哦！”
　　“不是点头之交，是好朋友。”韩靖铭的人品该是不错的，眼神真挚不作伪。除了殷子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要不然改天介绍他们认识，一定很有趣。
　　“靖铭！”
　　“老爹！”
　　“韩老将军。”我起身施礼道。本来没想过是个什么刻骨铭心的会面，只是当我抬头与韩老将军对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爹？”韩靖铭奇怪而担心的看着他的父亲。
　　“你，你……”
　　“老将军认识晚辈？”或者说，认识和我相似的人。我在心里猜测到。
　　“不，不认识。”他挥动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过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是旁人不可比的。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刚才的失态一样，也正如韩靖铭说的那样，交谈之间，对我很是欣赏。
　　“当今圣上自是年少，却是胸怀宏图大志之人。只可惜尚未亲政，朝政大事都把持在太后和外戚手中，如今朝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只有丹阳王殿下了，此次圣上可是费尽心思才请得丹阳王回朝主政。哼哼，且看丹阳王如何惩治这些霍乱朝纲的乱臣贼子！”
　　“老将军真是国家栋梁，令晚辈敬佩。只是，只凭一个丹阳王就能力挽狂澜，这样的事，晚辈以为很难。”
　　“哦？那以你之见应当如何？”
　　我正色道：“少年天子，上有年富力强的太后，下有盘根错节的外戚，如果再加上一般不知忠奸的臣子，就是再多出一个丹阳王也未必赢得了。目前，首要的是要保证圣上的安全，谋定而后动才是上策。争权夺势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韩老将军以为如何？晚辈见识浅薄，还望老将军不要见笑。”
　　“哪里会！老夫觉得贤侄深谋远虑，感叹英雄出少年啊！”
　　我颔首致谢道：“老将军谬赞了。” 虽然一直相谈甚欢，虽然此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的。只可惜了韩靖铭，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
　　子夜，当众人都陷入深深的沉睡之时，一只白鸽乘着月光飞到了我的手背上。这是琼飞专门训练的闻香鸽种的一只，这只是专门替琼飞给我送信的，在我们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只有这种用特殊药物饲养的鸽子才能找到我。不过也有缺陷，这种闻香鸽能探查香味的范围很小，只能在方圆100里的范围内无奈找，除了这个范围就误用了。
　　朝，洛王，夜见。
　　看着纸条上的字我很是茫然。就算是怕消息泄露也不至于这么简洁吧？洛王，本朝没有洛王这个封号，但是我记得前朝北疆洛水一个异姓诸侯就被封洛王，夜见又是什么？是人还是什么地名？琼飞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啊，抓耳挠腮……
　　“书哥哥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少宫主也不是，这么晚了还来看望属下，真让属下受宠若惊。”我转身向他行了一礼。
　　“哼！春华殿似乎忘了自己还是待罪之身。”
　　“属下不敢忘。一定会给少宫主和所有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最好如此。春华殿可不要再重蹈覆辙才好。”
　　重蹈覆辙吗？我再躬身道：“属下谨记少宫主训示。”
　　馨儿这孩子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以前，他的一切我都了解，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他是那么陌生，冷得让人心颤。馨儿那么恨我，那琼飞呢？他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不怪我。尽管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不过大概我真是不适合这里吧。总是希望大家都好，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可是，我已经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穿越时空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真是连死也不甘心。
　　“砰砰砰……”
　　“秦书秦书，你起身了没有？”
　　大清早的，被你这么闹怎么可能不起来。我只着了亵衣，披着外衣起身去开门。
　　“靖铭，这么早什么事？”
　　“嘿嘿，慕言来接你回去，现在正在花厅和我爹聊着呢！我现在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回去？你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出去，要是不愿意，我就带你从后门溜出去。让他找不到你！”
　　我面露难色，自己倒没想到他这么块就来了，原想他至少要陪着妻子三五天的，如今他隔天就来了，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
　　“你不愿意？你那小厮回去定会跟他禀报你的行踪，我还以为你只是气气他，才跟着我回来的。难道你真是伤心了！”
　　“我原本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因为太幸福了，就故意去忽略那些本来已经存在的事实。我其实不是伤心，就是觉得难受。一想到他的情，他的好不是我一个人的，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完完全全的给了别人，就觉得很害怕。”垂下眼眸，隔绝了韩靖铭复杂的视线。
　　“秦书。”韩靖铭伸手想安慰我，手伸到我面前就停了下来，最后收了回去。
　　“书儿，抱歉让你这么不安。”
　　“离！你什么时候……”我故作惊讶的抬头看着他。
　　“你的话我全听到了。对不起，我实在也是怕。”
　　“怕？”
　　“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只是一想到你会有的各种反应就害怕。怕你会离开我，去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光是想着就觉得害怕。”
　　“离。”
　　“咳咳咳！”韩靖铭握着拳头堵着嘴假咳几声道，“你们两个，可不可以适可而止一点。故意刺激我这孤家寡人不成！”
　　虽然是故意的，可是刚刚还真是忘记了韩靖铭的存在。被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看，在看着这场不知参杂了多少真心的相见。有种做亏心事被发现的感觉，羞怯愧疚。
　　“靖铭，你可以走了。”
　　“喂喂喂，小言言你这人真不厚到，我可是帮你留住了美人，没让你找不到人的！你怎么能利用完了人家就不要人家了，你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在我家地盘叫我走人！太不厚到了！早知道你这人喜欢过河拆桥！呜呜呜……”
　　我忍不住好笑，这韩靖铭真是个活宝，天下间能气得木言离七窍生烟的，他可是不二人选。
　　“韩靖铭！”
　　被木言离这么一吼，韩靖铭做小媳妇状委委屈屈的对木言离道：“呐，人我可交给你了，鄙人功臣身退。”本来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可是没走出去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笑嘻嘻的喊道，“不要太想我啊！哈哈哈……”
　　“这个白痴！”木言离紧握拳头，紧皱眉头喃喃自语的念道。
　　韩靖铭离开了，我看着木言离，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离，对不起。”
　　木言离不料我会抱住他，先是一愣，随后反抱住我温和地说道：“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要说也是我说才对。”
　　“是我任性了，让你担心为难。”
　　“担心为难是有的，不过我知道那不是你的任性，你是为了我。为了不然我在宏华和你之间为难，为了不让我尴尬，才会在知道了宏华来找我以后离开的，对不对？书儿，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不辞而别，谢谢你没有让我就这样失去你。”
　　“离，对不起。”不管有多少真心，我们彼此都要说抱歉。
　　“傻瓜，怎么还在说这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哈！好啦好啦，你别钻了，像小狗一样。”
　　“你才想小狗一样！信不信我咬你！”
　　“看吧，还说不是。”
　　“哼！”
　　佯装生气的背过身，眼中一片晦暗。他从背后搂住我，摩擦我的颈窝，在我的耳根吹着暧昧的暖气。
　　我咯咯的笑着，按住他的手：“离，我爱你。知道吗？无论到何时，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了。”
　　“好，我记住了。”
　　“真希望时间可以停留这一刻，永远不要流走。”
　　“真是傻了，怎么可能不走。”
　　“是啊，怎么可能不走。我傻了啊！”时间不会停止，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车轮转动，没有尘土飞扬。我们坐在马车里，只是相顾无言。最后，已经到了地方，马车停下来却没有谁先走出去。
　　“你准备怎么办？或者说，怎么跟王妃说。”
　　“别担心，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也想见见你。她人很随和，也知道我从来只尊重她，不爱她。所以，我能有喜欢的人，她说她很高兴。”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个看似精明，其实在某个方面很迟钝的男人。如果他不是故意的，那他就实在是太不了解女人了。
　　“离，没有一个女人不介意这种事。更可况，我是个男人。自己的丈夫喜欢上一个男人这种事，即使这个妻子并不爱她的丈夫，也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再者，王妃是如此尊贵的女人，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她的家族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不相信我能保护你吗？”
　　“不是，我无所谓。只是你，处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环境和位置，你需要的不是我。”
　　“同样的，我也无所谓。你为我能担心我很高兴，不过你要相信我已经足够强大，至少能保护你。”
　　“我不是女人，不是弱者！”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女人来看，你是我的爱人，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和愿望，无关你的强弱。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一直有种感觉，你的感情，你的挣扎，你的不安，这些我通通都能感受到。我不是靳无殇，不要带着对他的怀疑来看我，可以吗？”
　　“对不起。”
　　“好了，这句话今天你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也听得够多了。从今以后我不希望你再对我说这句话。你只要对我说爱我就好了。”
　　“离。”
　　“出去吧。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你也要紧紧地抓住我，不要松手。”
　　“好，我不松手。除非你先松手。”
　　这是承诺，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承诺。木言离，这个只属于我的名字，我将你牢牢的记在心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二十八章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宏华郡主看我的时候其实很和善，可我就觉得不敢正眼看她。红玦郡主李陵就没那么和善了，可我反倒敢和她直视。
　　“我说姐夫你到底被什么狐狸精给迷住了，原来是个兔爷，也没姐姐漂亮，不知道你喜欢他哪一点！”
　　“红玦！”
　　“陵儿，不得无礼！”
　　“哼！有胆子做没胆子说啊。姐夫，当初姐姐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要说姐姐无子你要另娶这我们没话说，你要休妻纳妾我们也没话说。可是这个男人算是怎么回事！这么伤风败俗的事情姐夫你也做得出来！”
　　“陵儿，别再说了！”宏华皱眉对李陵说道。
　　我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默默忍受红玦的指控，不是不生气，可她说的是事实，我不能也不屑反驳她。就当时还了宏华的债，从此以后就不必觉得欠了她而有所顾忌了。
　　“秦公子别生陵儿的气，小孩子不懂事。还望秦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王妃不怪罪秦书就是天大的面子了，哪里这样说。况且，红玦郡主骂得很对，秦书深以为然。”
　　所有的人都愣了，包括刚刚还在骂骂咧咧的红玦郡主李陵。
　　“书儿，你怎么这么说！”
　　“本来就是如此。进来之前我还在想要怎么面对王妃您，现在郡主这么一骂，我反倒舒坦了。”
　　“你就是犯贱！贱人一个！”
　　在木言离想要出声之前，我却上前一步站到了李陵的面前：“郡主，刚才秦某任您打骂只是为了向王妃赎罪，并不代表秦某的自尊可以任由您来践踏。事实上，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您的插手余地，您没有资格和立场来主持公道。”
　　“你！”
　　“红玦，够了！如果你还想陪着你姐姐呆在这里就回房去！”
　　“陵儿，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先回房去吧。”
　　红玦柳眉倒立，跺脚高喊道：“姐姐！”
　　“回房去。”宏华显然也是动怒了，娥眉微蹙，语气也冷了下来。
　　红玦见得不到支持，就负气离去了。
　　“我代妹妹向秦公子赔不是了。”说我就福身行了礼。
　　“王妃不必如此。”我虚扶了一下，就向后退了一步道，“王妃和王爷想必还有很多话要说，秦书就不打扰了。”
　　“书儿！”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去。”
　　“好吧，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不要什么事都不说。”
　　“我知道了。”
　　痛是必定的过程，如果能留下一个真心对他的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别以为那种文文弱弱的样子能骗得了我！”
　　“红玦郡主？”原来她一直在外面等着我出去，难道说是找我单挑来的？
　　“姐姐好欺负，我可不是。最好别让我抓着你的把柄，不然你就等着死吧！”
　　我失笑，不与她一般见识：“秦某一定谨记郡主教诲，小心行事，绝不留下把柄。”
　　“你就得意吧，总有一天你会现出原形的！”
　　敢情真把我当狐狸精了。
　　回到房间，我看到馨儿以他本来的面目端坐在床边。
　　“属下拜见少宫主。”
　　“免礼。”
　　“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件事，我们该有大动作了。”
　　“少宫主的意思是要我怎么做？”
　　“有很多东西可能只有你能拿到。你想办法拿到京师的兵防布阵图和进出京郊大营的令牌。”
　　“少宫主想直捣黄龙！”
　　“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他李家不过是关外蛮夷，我就不信中原人士甘心被这群蛮夷统治！”
　　“馨儿，这天下百姓不会在乎谁做皇帝的。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奉谁为王，我们这样做既不得民心又是以卵击石。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送死？”
　　“你要是怕死就滚开！说什么赎罪都是屁话！”
　　“馨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我听说你手中似乎握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难道馨儿知道了玉玺的事情？
　　“哪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最宝贝的也只有我的袖羽剑而已。你知道这把剑在江湖上还是很吃香的。”
　　“我不信，你这个骗子！”
　　“馨儿。”
　　“砰！”
　　“谁！”
　　是有什么人在门口听到离我我们的谈话，不能让他走出去！
　　“想去哪儿？”馨儿拦住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婢女，阴狠的笑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婢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她跪地求饶，不停的磕头。
　　“饶命？饶了你，我就没命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裤脚哭求道：“秦公子救救我！看在婢子服侍了你这么久的份上饶了婢子！秦公子，婢子知道您是好人，求您绕了婢子这一回吧！”
　　“馨儿。”
　　“你不会想说放过她吧。书哥哥又想妇人之仁了？”
　　我垂了眼眸拉起眼前这个我一直不曾记得名字的婢女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不记得婢子的名字了？婢子叫蓝翠。”
　　“蓝翠，我不是好人，从来不是，所以等你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要有所顾忌，只管向阎王陈述我的罪行就是了。”
　　“公子！”蓝翠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蓝翠，对不起。”
　　“唔，公子不要！公子！”
　　王府别院死个婢女不算大事，至少在平常是不算的。但今天不同，当我被人从池塘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木言离搂着我不停的摇晃，试图把我从昏迷中唤醒。最后，我咳出了於在胸口的池水，总算捡回一条命来。
　　“离？”
　　“书儿，书儿！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
　　“我没事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伺候我的婢女，叫蓝翠的。”
　　木言离眼神黯了黯，道：“别想其他的了，我们回房去先换了衣裳再说，你也需要休息。”
　　“我让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书儿，她死了。尸体已经捞上来了，就在那边的柳树下面。你放心，我已经命人通知她的家人，也会好好安葬她，补偿她的家人。”
　　“是我害死她的。”
　　“这不关你的事，是意外，你不要太自责。”
　　“嗯，回去吧。我好冷。”我圈着湿漉漉的身体努力往木言离的怀里钻，想要驱走身体的寒冷，只是这样更显得冷了而已，身心都好冷。
　　沐浴更衣，一切都清理妥当了以后，木言离又端来了姜汤让我喝下。
　　“怎么样，现在有没有暖和一些？”
　　“好多了。你不要这么紧张，我现在只是有点儿累而已。”
　　木言离沉默了片刻，放松了神情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叫一声我就行了。”
　　我愣神：“你不回去陪着王妃吗？”
　　“你快把我魂儿都给吓没了，我怎么放心的下！宏华是个好女人，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抱怨过我一句，我了解她。”
　　“看来，你没有把我那天跟你说的话放在心上啊。”
　　“这些天宏华对你如何你是亲眼看到的，你怎么还在怀疑她的为人？”
　　“我……离，你生气了吗？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我只是……”我有些慌乱，知道自己的心思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更是感到懊恼。
　　“我知道，这些天委屈你了。今天又发生那样的事，会害怕吧。”
　　怕吗？我也不知道，即使是害怕，又是怕的什么？
　　木言离把我的沉默理解为默认，他搂进了我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只是我对宏华有太多亏欠，又觉得委屈了你，左右为难之下难免心浮气躁，才对你发了脾气，对不起。”
　　“没，没有。”心里有点小小的吃惊，原本就知道木言离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如今又得知他对自身的认识这么透彻，那他到底对我知道多少？他会不会一直是在骗我！
　　“书儿，怎么了？还冷吗？”
　　“不是。你今晚要留下来吗？”
　　他嗤笑道：“先前不是要赶我走吗？怎么又想我留下来了？”
　　如果是以往，我一定会矢口否认，可是今天我没有：“留下来吧，今晚留下来。”
　　“书儿，你是指……”木言离的猜测，欣喜不像作假，我心中纠结更深。
　　“爱留不留！”说完，扯了被子钻进去背对着他躺下。
　　他被背后轻轻的笑起来，躺下，和着被子将我抱紧怀里道：“书儿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我的脸刷的全红了，耳根吱吱发烫。此时我已不只该说什么好，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懊悔。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患得患失。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把我的身体扳回去面对他，食指指腹划上了我的脸颊，最后来到唇上，反复的摩擦：“这已经不是游戏了。”
　　“离。”
　　“书儿啊。”他叹息着俯身吻下来，用舌头撬开我的唇，吮吸，纠结，流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先起解，衣衫都已滑落殆尽。一吻罢了，我们都已迷离了自我。
　　看着他已然变得深沉幽静的的眸子，我伸手，抽掉了他的发簪，那一瀑青丝瞬间散落，散在他的白衣上，落在我胸口，粉色的伤口衬着那墨色绸缎般的青丝，凌乱得柔美。
　　我掬起一缕青丝放到唇边，笑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离的青丝这么美。”
　　“你喜欢就好。”
　　“以后，只有我们俩一起的时候，就这么散着发好不好？你看，它们缠在一起了，要是解不开可怎么办？”
　　木言离也笑了：“那就让它们缠在一起，解不开才好！”
　　他一使劲，把我来起来拽进他怀里，一个翻身带着我滚到床榻内侧，让我趴在他的身上。我笑嘻嘻的把手伸进他还未完全散落的衣衫内，指尖慢慢的画着圈儿，一圈一圈，专挑他的敏感点。他呵呵的哆嗦躲避扭动，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又是一个翻身，将我牢牢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小书你真是越来越调皮了！看我怎么罚你！”话音刚落，就在我的腰上狠劲儿掐了一把。
　　“疼！”我大叫起来。
　　“书儿还装！我自己用了多大劲儿我能不知道？我怎么舍得弄疼你。”
　　“才怪！每次……那个，那个时候都会……”那个，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而温柔的说道：“今次，我会很小心的。”

　　第二十九章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不知道未来有多少劫难和隐忧，可是此刻我只想沉溺在他给的甜蜜温柔里，即使幻象也是满足的。
　　看着身边熟睡的俊美容颜，我伸手慢慢覆上他的轮廓，完美的，找不出任何一丝瑕疵。我喜欢用食指慢慢勾画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完全属于我的木言离。
　　“书儿现在是越来越调皮了。”他突然抓了我的手送到自己嘴边，像磨牙一样用牙齿摩擦这我的指头。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学我磨牙啊！”
　　“看你睡了半个时辰了，你说什么时候醒的？”
　　“好啊你！笑话我呢！”
　　“好书儿，我怎么敢笑话你。要是今晚你不让我上你的床了可怎么办？”
　　“你欠咬是不是！”我猛地扑倒他身上作势要咬他，他闷哼一声，浅笑着抱住我。
　　“书儿一定是属狗的，这么喜欢咬人。”
　　“你才属狗的呢！”
　　“那书儿多大了，生辰何时？”
　　我有些奇怪的问道：“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这很奇怪吗？你是我的人，问问生辰，想给你过生辰有什么不对？还是书儿怨我没有早些时候问起？”
　　“你这人真欠咬！”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止不住的欢喜竟让我有些热泪盈眶。到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人给我过过生日，自己的生日是不用指望的，可秦春华是前朝叛臣之子，哪敢过生日？后来有了若霜宫，做了四殿之一，也是不敢过生日的，生怕别人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书儿，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生辰，生辰在三月十四。”
　　“哪一年那个时辰的？”
　　“还要年份和时辰？”问生日过去，问年月也过得去，干嘛连几点都要问？
　　“问生辰八字，可以算命啊。书儿不想算么？”
　　“你不是不信么，怎么这会儿又想算了？”
　　“嗯，也就图个乐子。过几日我要见见飞凤台禀报日常事务的管事，顺便带你去看看花灯。你见过京师的上元灯节么？”
　　“上元灯节？都下雪了还上元灯节。”
　　“下雪？”他看了一眼没有完全合拢的窗户，雪花还在徐徐的飘着，回过头来又笑道，“下雪的上元灯节不是更有意思么？”
　　“连下雪了也不知道，还说你早醒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去什么上元灯节。”趴在他的胸口上，我嘀咕了一句。
　　“书儿其实很想去是不是？”
　　我离开他的胸膛，背过身道：“才没有。”
　　“书儿不高兴？”
　　“哪有的事，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只是，上元佳节是团圆的日子，你不进宫或者陪着王妃，跟我呆在一起算什么。”
　　“我会早早结束应酬，一定回来陪你去看花灯。你见过雪景里的花灯没？虽然下着雪，花灯却很亮很温暖。我记得很小时候母妃带我去过一次，那是母妃在世的时候唯一一次和我单独出宫。不说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你小时候的事。可以多说一点给我听吗？我很想多了解你一些。”
　　“可以是可以，不过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说些你小时候的事情，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我小时候？我想堂堂飞凤台主人不会不知道若霜宫春华殿的事吧？”
　　“那也只是江湖上的传言，现在本尊就在我眼前，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知道那些传言？”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只是想知道是谁伤了你。除了背上这道狰狞的刀痕，你全身上下都有淡色的伤痕，鞭伤，烙伤，还有被挑断了脚筋的痕迹。若不是遇上我，你这一辈子不是就那样残了！”
　　“都是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我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我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指又在他的胸口画起圈来苦着脸道，“还是你现在开始嫌弃我……唔……”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晕晕乎乎，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压在身下。
　　“一大早的就胡思乱想，看来昨晚我还不够努力。”
　　腿根敏感的肌肤被反复摩擦，由此开始，像燎原之火一般星星点点的灼烧了全身。如藤条花藤一样的缠绕翻滚，重峦叠嶂里芙蓉暖帐间，□疯长，理智灰飞烟灭。
　　“想要我吗？”
　　“嗯。”
　　“想要我就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满足你。”
　　“嗯……嗯……离！你，进来，我想要你！”此刻的他是我所没见过的，可是那种让我害怕的感觉却又出现了，我只能顺从着他的意志去做。
　　“书儿的声音很好听，让我，多听听吧！”
　　“啊！”他的欲望开始进入，我以为他会慢慢的慢慢的进入，可是那也只是开始，于是突然的疼痛一时间麻痹了我的神经，贯穿和重重的撞击，缓慢的抽离，欲望在体内的搅动，内壁褶皱的摩擦，还能清晰的听到湿滑粘稠的啪啪作响的淫靡之声，还有，血的味道。律动越来越快，慢慢的将疼痛转化为不知名的快感，云雾缭绕，越于九天之上。可是，我却仿佛看到了什么预兆一般，泪如泉涌。
　　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体并没有得到清理，还是那种黏黏的腥味很重的感觉，精力完全被榨干了一样，连动动手指都觉得酸软无力。那里，好像受伤了，真是很久没有的经历了，完全被抛弃的感觉，真是不好的预兆。
　　“书哥哥。”
　　“又是你吗？”每当这种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总是你。
　　“下定决心了吗？”
　　“我有犹豫过吗？少宫主。”
　　“银莲太子。”
　　“什么？”
　　“我已将消息放了出来，我相信，是我杨家的天下就不会姓李！韩靖铭此人，以你的手段没问题吧？”
　　“你的意思是？”
　　“拉拢或者除掉。”
　　韩靖铭吗？那个白痴做了什么要馨儿想要对付他。拉拢或者除掉，我还能怎么选！
　　“还有柳浊世，此人也要小心防范。比起韩靖铭来，他才是皇帝真正的左膀右臂。我们要先想办法夺了韩家的兵权，否则很难在军事上胜过皇帝。其次，柳浊世手段了得，你先想办法探探他的底再作打算。”
　　“我明白了。小真，准备沐浴。”
　　“是的，公子。”
　　不过，银莲太子？银联太子！哈哈哈……
　　“你脸色不太好，病了？”
　　“我一直都这脸色啊。靖铭，你喜欢什么？”
　　“嗯？突然这么问，我喜欢的可多了，美人美酒金山银山。”
　　“功名利禄，我以为靖铭应该取前二字。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名留青史，靖铭的志向难道就止于此？”
　　“秦书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这黄山毛尖把你给喝傻了？”
　　“你才傻了呢！”我白了他一眼，将茶杯放下，目光飘向窗外，“靖铭，虽然人各有志，你真的就甘心屈居你大哥和父亲之下？”
　　韩靖铭收敛了他一贯的嬉皮笑脸，正色道：“我从来就没有觉得是屈居。我自己的能力我自己清楚，位置在哪儿我知道，如果要我背叛父亲和大哥是万万做不到的！秦书，我不管你是做谁的说客，只希望我们不要变成敌人。”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看样子是没得谈了。”
　　“其实一开始你就知道没得谈，否则怎会这么直接。只是你又何必来这一遭？”
　　“因为啊，我想喝这里好茶啊，可是人太穷买不起，就只好请你来喝茶了。”
　　“这话怪了！那与我们的谈话有何关系？”
　　“你也说我们谈崩了，既然谈崩了，我自也不必请你。即使你拒绝了我，你得赔我是不是？当然是你付钱，还指望我不成。”
　　“……”
　　“哈哈哈……瞧你那傻样！”
　　“我居然没看出书儿你这么阴损，功力之深厚，韩某真是甘拜下风了。”
　　“过奖过奖。”我想，我大概又失去了一个朋友，“靖铭，从此刻开始，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回别院的半路上，阴沉沉的天开始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手上立刻化成了水。不一会儿，道路上就开始积雪，不关是人踩在上面还是马车从上面经过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哈了一口气在手心里，抱着出门前叫小真找来的暖手炉下了马车去，车夫驾着马车跟在我身后，我就一个人走在雪地上。听雪发出吱嘎声，就像在跟我说话一样。
　　“你知道落雪成白吗？你看，这就是。”
　　车夫笑笑，任我自说自话。
　　“以前，靳无殇就说过带我到北方来看雪，他说北方洋洋洒洒的雪花最衬我。如今，另一个人也说过要陪我听涛看雪，可落雪成白之时，他却在另一个人身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人陪我看雪了。不对，不是还有一个你吗？”
　　车夫还是笑 ，憨憨的，朴实的，温暖的。我也笑，笑自己。我跟一个哑巴老车夫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又不会回应我。
　　“书儿，怎么顶着雪回来了！冷不冷，披风呢？”木言离的身上也是掉满了雪花，不过比起我要好得多，他拉了我过去，脸色有些不好的对这老车夫斥责道，“你是怎么照顾公子的！让他顶着雪走回来！”
　　我腾出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道：“你别怪他，我就是想看看雪才走回来的。”
　　他皱眉道：“看雪，在马车上也可以看，又不是非得走回来不可。还有，我给你的狐裘呢？不是怕冷么，怎么也不披上？”
　　“有暖炉在，就忘了。”
　　“秦公子，王爷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王妃赎罪，是秦某的错，累王爷和王妃久等了。”我低头表示歉意，木言离拉了一下我的手，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宏华的表情说不上高兴，嘴角却是似有若无的翘着，让我有很不舒服的感觉。
　　“王爷三日后还要进宫去，秦公子那天若无事的话可否陪妾身去一趟皇极寺？”
　　“皇极寺？”
　　“是啊，年关之时，妾身想去为王爷和皇上祈福，秦公子也想去吧。”
　　“秦某一届平民，怎能进入皇极寺祈福。”
　　“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什么！”宏华幽幽的话语吓得我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打碎。
　　“宏华，你在说什么？”
　　“王爷你说呢？秦公子对王爷的心意难道不足以进入皇极寺？再者，秦公子算是王爷的人我们自家人一起去，有什么不行的。”
　　“委屈你了，宏华。”
　　委屈她了吗？我不禁在心中冷笑，宏华分明是在侮辱我，一个男人承欢于另一个男人之已经是极度羞耻的事情了，居然还能厚着脸皮与正妻的她共处一室。她这不是在骂我做了男人的妾么？好高明的手段，侮辱了我还显了自己的大度。我怎么现在才看出来……
　　“书儿？”
　　“我不太舒服，就不打扰王爷和王妃说正事了，先告退了。”
　　“秦公子气色确实不好，一会儿我让厨房给你炖点儿汤药过去。”
　　“多谢王妃关心，秦某只是困得慌，睡一觉就好了。”
　　木言离抚了抚我的手道：“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儿就过去看你。”
　　“嗯。”看与不看，已经不重要了。

　　第三十章

　　木言离半夜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只是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也不想听他说话。觉得心里酸酸的难受，怕他一会儿说些什么我会忍不住流泪。还是就维持这样的假象一直维持着到不的不拆穿的那一天吧。
　　初冬的天开始亮得越来越晚，黎明时分，房里的炭火还烧着，我幽幽转醒，发现身旁已经凉如薄冰。我记得今天好像是不上朝的，他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有些好奇，我披了狐裘走出房间，四下望了望，发现书房那边居然还有亮光，他在里面吗？
　　“书儿，这么早起来！这么冷天，不多睡会儿吗？”
　　我有些埋怨道：“既然知道冷，那你又这么早起来又在做什么？”
　　“昨天光顾着飞凤台那边的事了，皇上要我拟的关于春汛折子还没写呢？”
　　“不是才初冬吗，怎么这么急？”
　　“我们这里要防备北方蛮族来抢粮，修筑堤坝什么的要很长时间，还有春闱，官员考核，春猎，祭天和太后寿诞还有好多事情一件一件的接着来，不早做打算不行。而且最近又有些前朝余孽的动向，也不得不防。”
　　“前朝，余孽？”
　　“书儿不用怕，你只是一个江湖中人，前朝本朝都与你无关。对吧？”
　　“离，我们不要管什么朝廷的事了，你是飞凤台主人，我们去飞凤台，不要理会这些世俗之事了，好不好？”
　　“书儿在怕什么？”
　　“哪有怕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事太麻烦了，我不想你参与进去。我听说你虽然长年不在京师，可是朝野之中似乎一直以你为尊，自古功高盖主者结果都不太好，我怕你一心一意为了皇帝好，他却看不到，反而以为你有什么企图。我实在是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我最重要的人。”
　　“书儿太杞人忧天了。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们年龄相差不多，他到底还是念着我这个叔叔的。”
　　既然说不通，我也就不再跟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想到他之前说的几个问题，我倒是有些想法，这是对老百姓有利的好事，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没有冲突。
　　“这书房炭火少，书儿还是回房去歇着吧。”
　　“怎么，怕我探了你的机密去？”
　　“怎么会，这些都是琐事，我怕谁探了去？况且是书儿你，我怎么能连你也信不过。”
　　“你既信了我，听我几句可好？”
　　“为夫洗耳恭听。”他笑嘻嘻的对着我作揖道，俨然一副书生郎的样子，弄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了解过黄河长江这些河流的情况，春汛的话主要是防黄河北方这儿一段儿。春天黄河源冰雪融化流量增大，而我们这一段还是冰雪封冻，河道阻塞就会造成河水泛滥。即使堤坝修得再高恐怕也没什么用处。”
　　“书儿知道得很清楚，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做？”
　　“组织百姓在春汛来临之前掘冰开道，并且挖掘一些小河道延伸到农田，用于灌溉。这样也就不怕春旱这些自然灾害了。”
　　“倒是一举两得的妙计。只是，组织百姓掘冰开道，怕是不好办。我知道黄河两岸的素来敬畏河神，如果冒然掘冰开道，我怕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倒也是，这是个问题。一时半刻要消除百姓的迷信思想还真是不可能的事。那要怎么办？”
　　“好了好了，书儿不要烦恼这些了，这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书儿只要快快乐乐的待在我身边就好。”
　　“我又不是你养的宠物，我也想帮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书儿不要生气。这事儿急不得，要从长计议才是。”
　　“你根本就是看不起我对不对！”我怒得揪住了他的衣领道。
　　“哪里哪里，我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啊。离春汛不是还早吗？我们不说春汛的事了，来说说蛮族的事吧，这眼下蛮族肯定是要来抢粮的，我们当务之急是蛮族啊。”
　　“蛮族，啊，啊，阿嚏！”
　　“看看，看看，你身体不好还跟我这儿闹腾。”
　　“谁闹腾了！阿嚏！”
　　“好好，我闹腾我闹腾还不行吗？回房回房，这再风寒了可不好。”
　　“木言离你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哪有啊！快回房去，别再冻着了，一会儿再闹行不行？”
　　“我没有闹！”我怒了！
　　“咕咕咕！”
　　公鸡打鸣，天亮了。
　　睡了一个回笼觉，木言离起身的时候我也跟着醒了。
　　“醒了？那起来陪我一起用些早膳吧。”
　　“好冷，我才不要起来。”
　　“难道你准备整天都赖在床上不起来了？哪有这么懒的。”木言离披散着青丝，满眼的宠溺。
　　我喜欢他这样看着我，只有这样的时候我才能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他的心里有我。
　　“王爷，王爷！”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木言离不满来人打扰，问话的声音也冷冷的渗人。
　　门外的人大概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将军府，韩老将军派人来报，说是韩家二公子，韩小将军突然病重，御医们也束手无策。老将军说韩小将军觍颜与您算是好友，希望您过去看看。韩二公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什么！”木言离大惊，蹭的一步跨到门口拉开房门问道。
　　通报的小厮吓得颤颤巍巍的，摄于木言离突如其来的威严，开口都变得困难起来。
　　听到韩靖铭如此，我心中大大的堵了一把，可又后悔不得。暗自压下心中百转千回的情绪，我披了狐裘踱步来到门前，将手附在木言离的手背上，道：“你吓着他了。现在我们应该赶紧去看看靖铭，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确认消息这件事上。”
　　“你说得对，你收拾一下，陪我同去。”
　　“我？不和王妃一起去？”
　　“靖铭和你熟识，难道你不像去看他。”
　　“知道了。朝中知道你另外一重身份的怕是没有几人的。”
　　“这是自然，你快些准备，我让人去备车。”
　　“不必，骑马快些。这个可一刻耽搁不得。我去换衣裳。”
　　天上还是雪花飘飘，不过我们骑马疾驰，一刻钟不到就进了韩家大门，身上只有少许雪花，给暖气一熏，几乎都化了水。解下狐裘进到充满药味的屋子里，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韩靖铭。
　　木言离一进屋子脸就绿了，怒气四溢的吼道：“你们这些庸医！还不给我开窗透气，你们想闷死他不成！”
　　一屋子的御医一见是丹阳王李慕言都被震得一愣，等他这一吼才回过神来，才纷纷四散开来，赶紧去把窗户全都打开了。屋子里顿时灌进一股寒气，驱散了闷热的室内空气和浓重的药味，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王爷，小儿他……”
　　“你们都出去。”
　　韩靖铭的他爹似是愤恨的看了我一眼，最后一扭头跟着御医们出了房门。
　　等所有的人都出去，把门关上以后，我才担心的问道：“靖铭，他不会有事吧？”
　　木言离没有答话，一脸严肃的坐到床边，执起靖铭的左手把起脉来。把完脉，他放下靖铭的手，替他盖好被子，又掀开靖铭的眼皮仔细查看，撬开他的嘴观察舌苔。鼓捣了好一阵，才紧皱着眉头站起来，只是一直沉默着，不理人。
　　“离，靖铭他……”
　　“有点儿麻烦。”
　　“他真是不好了？”
　　“看似病入膏肓，其实他根本就没病。以你的阅历来看，他这样是为什么？”
　　“我，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
　　木言离的脸色有些变，看得我心里毛毛的，手紧握成拳，却还是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是中毒了。也不知道是下毒之人不通药理或者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靖铭被下毒之时肯定饮过茶水。茶水趣解药性，正好散了他体内的一部分毒素。”
　　“那他到底是有事还是？”
　　“必须要找到下毒之人。”
　　“难道你不能解？”
　　“我只知道解法。靖铭此番中的毒很霸道，名叫逝水沉香，是江湖上毒杀常用又不易被察觉的一种毒药，所以御医几乎不可能发现。本身毒性不是最霸道的，可是它有名就有名在，此毒要想解必须要用施毒者用自身精血豢养的蛊虫来吸取他体内的毒血。儿蛊虫豢养的时间也是很长的，就怕中毒者撑不到蛊虫长成的那一天。我现在给他扎针，防止毒气攻心。接下来就要查查这几天谁跟靖铭接触过，最有嫌疑在他的饮食里下毒。”
　　“离，昨天，我和靖铭喝过茶。”我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我知道，不会是你对不对？”
　　“为什么不会是我？”
　　“你只是个江湖人，就算是所谓魔宫之人，也没有理由害靖铭。”
　　“我是江湖人，与朝野无关。”
　　“我给靖铭开些药，一会儿你去帮他抓药，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我开的。这几日，我们都一起来，对外就说你在医治他。我们得尽快让他醒过来，不然就算没中毒，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那解毒的事。”
　　“我会找到那个人的。”
　　“离。”
　　“没关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靖铭没事。况且还有浊世帮我，很快就会找到的。”
　　柳浊世吗？
　　“离，我觉得柳浊世有些奇怪，你小心一些。”
　　“浊世怎么了？”
　　“只是我的一种感觉，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是我，也不能全然相信。”
　　“书儿，你这是……”
　　“我只是有些怕。”
　　“有我在，什么也不需要怕。”他拥我入怀，轻声细语的说道。
　　“嗯。”让我安心的在他怀里最后待一会儿吧。

　　第三十一章

　　“怎么是你？”我大感意外的看着一身红装，一脸傲慢不屑的李陵站在我面前。
　　“本郡主才不愿与你同行呢！只是姐姐昨晚突然病了，咳嗽的厉害。今早御医才来诊治过，说姐姐今日不宜出门。可姐姐非说今日要是不去就大大的不吉利了，所以本郡主只好代替姐姐勉为其难的同你去一趟皇极寺了。”
　　不知为什么，虽然她说得这么不客气，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看来看去，其实李陵也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罢了。
　　“真是难为郡主了。”
　　“你笑什么？”
　　“不笑，难道还哭不成？郡主若是想跟秦某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恐怕到天黑也去不了皇极寺。”
　　“你！”
　　李陵啊李陵，虽然你是个小姑娘，可我看着你真的是不欺负都不行。
　　本来是为李情准备的马车，现在坐着我和李陵两个人。虽然我一直试图用笑容缓解车内压抑的气氛，不过李陵显然是不领情的。这样干坐着实在不好受，离皇极寺的路程实在有些远，来回要一天时间，我也实在没精力和李陵这样剑拔弩张的共处一室一整天，于是钻出马车牵了一个侍卫的马来骑，那侍卫只好和车夫挤在了一起驾车。
　　骑上马走了一会儿，冷是冷了点儿，不过整个人都觉得意气风发，神清气爽了起来。
　　出城三十里，渐渐的雪约积越厚，已经没有士兵清扫积雪。马车在这样的情况下行动越发的缓慢，甚至已经有两次陷进了积雪里，粗壮的木棍按在石头上撬着车轮，推了推半天才推出来。
　　“郡主，我们还是骑马走吧，这车实在没办法前行。”
　　“本郡主是金枝玉叶，这么冷的天你叫本郡主骑马！”
　　“原来所谓金枝玉叶，只是吃不得苦的小丫头罢了。”
　　“你！”李陵气急，刷的掀开帘子，与此同时，我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划破空气的强劲的撕裂之声危险的擦过我的耳翼，鲜红的液体就这么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显得这样触目惊心。马儿纷乱的嘶叫声此起彼伏，仔细再看，那并不是我的血，侍卫已被射杀数人，场面一片混乱。
　　“别出来！”我大吼一声，一把将尚处在震惊之中的李陵推进车内。
　　“你们是谁？”
　　只剩下两个侍卫还活着，一个还受了箭伤。车夫已经被吓得躲到了马车底下，我骑在马上，神情傲然的看着刚刚还隐蔽在四处，现在已经褪去了伪装团团将我们围住的刺客。为什么我能如此肯定是刺客，普通的山贼盗匪会用如此精良的羽箭，如此准确的射杀近王府侍卫？我有些害怕，以前我武功还在的时候，对付这些人还有把握，可如今我武功具废，对方人手又如此之多，而且我们还带了个当今最受宠的红玦郡主。
　　看似为首的那个蒙面男子站出了队伍，眼神犀利的看着我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你乖乖的束手就擒，我们可以网开一面。”
　　我心里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不过当务之急是怎么逃走，即使我走不了，也要把李陵送走。
　　“你们知道拦的是谁的车驾，杀的又是谁的侍卫？”
　　“不知。我们只知此时此地杀此人！”
　　我故作镇定的笑道：“文采不错，只可惜这文采怕是出不了世了！”
　　“袖羽剑！”那人大惊，身形都晃动了一下。
　　江湖人士？认得我手中的袖羽剑的人。
　　袖羽剑，顾名思义藏于袖中，但却不是羽箭，而是晶莹透亮泛着月光软剑。以前听归云说起这剑的时候我还不以为然，江湖兵器排名第五，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我对兵器没什么研究，但是汉霄喜欢，归云为着他潜心研究，对剑的造诣也达到了很深的程度。袖羽剑，是我这一世的恩师顾常中，送给我的出师之礼。今天早上出门时就觉得心神不宁，本觉得可能用不上，但拿着安心就一并带来了。没想到，居然用上了。算不算是天意？
　　我下得马来，站定，寒玉般绝美的名剑自袖中滑出，执剑而立，风雪将温度冰冻，只剩下冷冽的肃杀之气。
　　“你们两个，带着郡主骑上马赶紧往回走！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回头！”
　　“公子！”
　　“秦书！你，你这算什么！”
　　我温柔的笑着，安抚着惊恐异常的李陵：“你知道江湖吗？你问问他们，袖羽剑是谁？”
　　“你，你为什么……”
　　“虽然你刁蛮任性又刻薄，不过你是他的小姨子，是他的妹妹是他的亲人，也像我的妹妹。不过，我的妹妹可没有你这样不讲理。回去以后记得改改，别以后嫁不出去守着爹娘哭鼻子。”
　　“秦书……”
　　“你这妖人，看不出来还懂得怜香惜玉。不过妖人就是妖人，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就以为自己真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少在那里情话绵绵的恶心我们！”
　　“我也没看出来，你们这群蒙面的无胆鼠辈武功不怎么样，泼妇骂街倒是学得十成十！”
　　“妖人，受死！”
　　混乱，一片的混乱。
　　“公子！”
　　“秦书！”
　　“上马，走！”
　　内功已废，即使身法还在，也抵挡不住这么多人的攻击。他们惧怕我只是一时，一旦时间过长，发现我其实已经是纸老虎一只，那么我们这里谁也走不了！
　　“你……”
　　“走！”
　　袖羽剑长于内力之上，我已经没有内力，现在看着如此强劲的剑势，只是靠我手上力道和挥剑的角度制造出来的假象。
　　挡，砍，刺，一招一式奋力至极。
　　长剑划破衣衫，割破皮肉，鲜血盈满视线。
　　“大家不要怕，他已经没有功力了！”
　　听到这么喊，我居然感到了一阵轻松。刺客们蜂拥而上，神情是止不住的兴奋。这些人，真的以为杀了我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傻子们。
　　视线里最后的记忆，是血色的雪地，还有，渐渐开始放晴的天空。

　　第三十二章

　　很久以前，也像现在这样，他端着一碗药坐在床沿，而我也是现在这样，只剩半条命的躺在床上。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他，黑着脸，用很别扭的方式关心着我。现在，还是关心着的，却是忧伤的，不言语的。
　　“药快凉了。”
　　我其实很意外，没想到会遇到他。
　　“快喝了吧，对身子有好处的。这药我加了糖，不算太苦，你看，还有你以前最喜欢的麦芽糖。喝完药再吃块儿糖就不觉得苦了。”
　　“无殇，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说完，我接过他手里的药汤一饮而尽。喝完药，又抢了他手里的麦芽糖扔进嘴里，“还是以前的味道。”
　　靳无殇很高兴，语气中都透着喜悦，讲话的时候眼睛都闪着亮光。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过他这么神采飞扬的样子了？
　　“书儿这么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被人发现的尴尬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看我反应迟钝的样子连山更是笑开了花儿：“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书儿你真是，很可爱。”
　　我想如果我现在不是重伤在身，一定会掐死眼前这个人，当然如果他不反抗的话。
　　“书儿，我想，我还是忘不了你。”
　　这是个尴尬的话题，是我不愿再去触碰的伤口。即使我假装看不到，假装它已经愈合，但那都不是真的，它在心里在最深的渊底腐败，溃烂。
　　“叙旧完毕。靳庄主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又怎么会在这儿？”
　　“你一旦绝情起来真是很可怕。”他仿佛是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又端正了表情道，“我也是上京来办事的。最近江湖上崛起的一个叫梦寒宫的新教派，行事作风都很犀利。其他门派怕它可能是……”
　　“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
　　靳无殇的表情有些尴尬，半响才又道：“书儿，人性就是如此，在你面前，我不想辩解什么。只是，有些东西并不只是你看到的那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是眼见的却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真相。”
　　“无殇，你还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
　　“我本来昨日就该进城。只是雪下得太大，道路没有清扫，只好在城外的一户人家借宿了一宿。今早进城的时候听见了打斗声，本来我也没有想管，已经准备绕道而行。突然听到有人喊袖羽剑。当时我真是被吓了一跳，赶紧策马过去，那个时候你已经，已经受了重伤。我看到你倒下去的那一刻……”
　　我看着他情绪开始激动，习惯性的按了他的手。他惊讶的看着我，我一看自己的手也很是窘迫，连忙想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无殇，你放手！”
　　“放手？我试着放开过，可是那段日子，真的过的很痛苦。尤其像昨天，我真是怕你会醒不过来。”
　　“无殇，我们已经过去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要再逼我，不要让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话说得极狠，靳无殇狠狠地握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开了。
　　为了缓和气氛，我揉着被捏出了红印的手，问道：“我睡了多久？那些人怎么样了？”
　　靳无殇别开了头不再看我，只是徐徐的说道：“你只睡了一天一夜。至于那些人追杀你的人，我没有留活口。”
　　“什么！没留活口？”
　　“没办法留。他们都知道你是袖羽剑，若霜宫春华殿，如今若霜宫已经覆灭，你一旦重现江湖，那些人怎么会善罢甘休！以前还好，现在的你没有半分内力，身子又差成这样，我怎么敢冒这个险！”
　　“无殇，谢谢你。”
　　靳无殇苦涩的笑笑，道：“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别的什么事也不要管，我会处理的。”
　　“那你有没有通知丹阳，那个城郊木府我的消息？”
　　靳无殇的脸色变了变，一瞬又回府常态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我也是又累又痛，暂时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事，一切都交给靳无殇了。此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和木言离的世界就是从此刻真正开始倾斜的。
　　因为确实伤得有些重，即使靳无殇不看着，我自己也是没有能力下床走动的，除了必要的如厕之类的事情，我几乎已经在床上度过了整七天。在此期间，我没有听到一点关于外界的消息，哪怕是只字片语。除了他，我没有见过一个外人，连婢女和家丁也没有。
　　我被软禁了。这是我的第一个认知。可我想不明白，他软禁我究竟要做什么？
　　“来，今天的热粥里面加了些肉末，你尝尝味道怎么样。前两天你不是抱怨说青菜粥吃得你快发霉了吗？”
　　说实在的，一连躺了七天，耐心再好也会被磨光，况且我自认不是那种耐心极好的人。
　　“你先把东西放下，我有话说。”
　　靳无殇看了看我，终究还是把手上的热粥放下了。
　　“无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其他的我不想再提，只请你，放我走吧。”
　　“书儿，这话从何说起。我哪里抓着你了？”
　　靳无殇，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靳无殇，靳庄主，靳大侠吗？
　　这一瞬间，我竟然替他觉得悲哀。
　　“那好，你现在就送我回去。”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表情也是那么的不自然。
　　“你的伤还没好，此地清幽，最适合养伤。你就在此多歇息几日不好吗？”
　　“靳无殇，你以为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这七天以来，除了你，我没见过其他任何人。除了这张床，我没去过任何其他的地方，连院子里也没去过！你告诉我，这不是软禁是什么！”
　　“书儿。”
　　“你的东西我也不会吃！那里面有什么你自己比我清楚！”
　　“书儿！”靳无殇没料到我的突然发难，惊异非常。他深知，我说不吃就绝对不会再吃一口。这种决绝，曾经在我们分开的时候那样的凌厉，那样的刺人。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书儿。”
　　“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书儿，你要生我的气可以，可是你不能在自己的身子跟我赌气啊。多少吃一点儿好不好？”
　　我知道靳无殇脾气好，现在他有愧与我，脾气就更好了。我有时候很不忍心这样对他，可是我没有办法，不这么做，我一定永远也离不开这里。
　　“我宁可饿死，也不想被你给毒死！”
　　“书儿。”靳无殇的身形颤抖着，眼角都是浓浓的愁色和悲伤。我以为，下一刻，他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是，他却笑了，暖如春风的笑着，“那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只要你每天好好的吃饭，我就告诉你一件外面的事。”
　　“这不公平。”
　　“那我再退一步，每天再加上一个问题好不好？”
　　“这……”
　　“这是我的底线，书儿。”
　　“饭菜里面，我不想有其他东西。”
　　“书儿好动得很，如果不用点儿法子，你怎么肯乖乖的养伤？不过，我可以降低一些药量，这样，每天我们可以去院子里散散步，看看雪景。这样，书儿就不会觉得闷了。”
　　“好吧。”目前为止，他能做这样的让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只要等着将外面的消息拼凑起来，再制定逃走的计划。

　　第三十三章

　　靳无殇是说到做到的，他说减少饭菜里软骨散的药量就真是少了，我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无需他人搀扶。我能时不时的倚着门去看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仍是触手即化，片刻不留。他说只要我每天好好吃饭，就每天告诉我一件外面的事。他说，北方蛮族已经开始南下，攻陷了边境粮草最充足的几个城镇，朝廷还在争吵由谁去收复失地。我问他，韩家小少爷，韩靖铭如何了？他说，仍是病重之中，昏迷不醒。他说，凤台主人突然出现在了京师，朝廷和韩家已经请了他为韩靖铭医治，那人说必须找到身有母股毒血的下毒之人方可救得韩靖铭。于是全天下的，都在找这个人。
　　“那，他问过我吗？”
　　“只字未提。”
　　只字未提。
　　我相信你，我信你是为了保护我不被暴露身份，我信你是为了我能安全的回到你身边儿故意装出的冷漠。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离。
　　“那天，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等他到了城外那里，雪几乎已经将打斗的痕迹给覆盖了。只有马车还在原地没动，我只看见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找了许久，似乎最后握了一把梳子在手里。”
　　“那，后来呢？”
　　“书儿，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今日，我多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要喝些甜品？”
　　“靳无殇，你这样有意思吗？”
　　“书儿，我有我的无奈啊。”
　　“那你就可以把你的无奈加诸到别人的身上！那你就可以看着别人难过痛苦！”
　　“我们曾经是最紧密的人，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亲密，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你不知道吗？靳无殇，人人都以为你是世人敬仰的大侠，大仁大义，义薄云天，可你自己做过什么你会不清楚？那段记忆很模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不记得的，可是靳无殇我却知道，那一定是我最不愿想起的。是你亲手碾碎了我对你的情，你的意，是你毁了我！一切都是你！”
　　“书儿，这里不会痛吗？”他的食指抵在我的心上，眼睛盯着我，似在问我，我却知道他是在对我说，他的心他在痛。是我在毫不留情的扎着他的心，扎的鲜血淋漓。
　　他那样的神情，似乎力气已被抽空的样子，可还是笔直的站在我的面前，连故作起来的坚强都显得那么脆弱。我毕竟真的爱过他，他那个样子，其实也是伤在我的心上。
　　“无殇，我们不要在这样下去了好不好？你让我回去好不好？”
　　他摇头，神情凄楚：“不，你要留在这里。外面腥风血雨的不安全。”
　　“无殇！”
　　“今天，反正已经说了这么多，我就再告诉你一些事吧。那个上任不再一年的武林盟主昨日被杀了，最后众人决定还是由我来做这个盟主之位，这样方能在此多事之秋安定江湖。我可能会很忙，这几日都不能再来看你了。我会派人来照顾你的，放心吧。”
　　“难道是你……”
　　“殷子期如今身边也是有人了，真羡慕啊。对了，他似乎是听说了你的事情，这些天也正查着，不过要找到这里恐怕不容易。所以，这里相当安全，书儿，你就好好的，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吧。”
　　“靳无殇，你这样做，就不怕我会恨你？”
　　“你早已恨透了我，我不怕的。只不过是有一点痛，我能忍得了。”
　　忍得了吗？可为什么，那眼里全是不可抑制的痛，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痒痒得不行，可我又不敢伸手挠痒，这衣服过得太厚，也让我挠不到有些地方的伤口。这日子可谓是过得苦不开眼。
　　“书儿你别乱动，扯着伤口了该怎么办？”
　　“身上痒，不舒服。”
　　“那，我帮你挠挠。”
　　“不，不用了。伤口结痂的时候都这样，我只是不舒服，还忍得了。”
　　靳无殇扶我坐起来，轻抚我的背部，道：“算算时辰该是擦拭身体的时间了。”
　　“诶……”不是我不爱干净，只是每次擦拭身体这种事在我和靳无殇之间比平常人更尴尬不已，“我可不可以沐浴了？”
　　“还不行，得等到伤口的血痂脱落之后才能沾水。别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今天我有好好吃饭，你该告诉我些什么吧？”
　　“说起来，今日倒是有一事你肯定感兴趣。”
　　“哦。”
　　他有点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不问是什么事？”
　　“你不是要告诉我吗？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书儿怎的变得如此无趣了。也罢，书儿生我的气呢。”靳无殇似乎是百毒不侵的样子，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既不发怒也不悲伤，就像回到了我们初识的时候，却又比当时更为柔情蜜意，只是物是人非，说什么都是白费。我亦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朝中大臣近日联名上书参了丹阳王一本，勾结江湖人士，把持朝政，图谋不轨。”
　　“你说什么？！”
　　“别紧张，我们这位陛下算起来也是少年明君，岂是这样的参奏能糊弄的。而丹阳王也就是我们有名的神医木言离，可也不是省油的灯。说起来你们若霜宫，不，现在是梦寒宫也是有份的。”
　　“难道说，是你们联手陷害他的？”
　　“不只是我们。好了，今日就说到这儿，书儿，我们去院子里散散步再回来擦身子好不好？”
　　“靳无殇，你够了没有！”
　　“不够的，一辈子都不够的。书儿，等我取得一切之后就没有人能在阻挡我们了，到那时候我们就能快快乐乐的在一起，没有人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你疯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不知不知道啊！”
　　“我知道啊，从来就没有现在这样清楚的知道。”
　　“你会后悔的。”
　　靳无殇只是笑，全然不在意我说的话。当时我只当他没听，许久以后才知道，他其实早已心死，被家业名声所累，被情字所伤。囚禁我也只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罢了。
　　他右手挟着我，左手撑着蓝色的油纸伞，慢慢走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的。他的神情很愉悦，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兴致盎然，有时候盯着一截掉在地上干枯树枝也饶有兴趣的品论两句。似乎，我们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从来没分开过。
　　“这四面都是这种树吗？”
　　“北边是一片湖，不过如今这天气，湖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听我爹以前提过，他和几个伯父常常在冰湖上钓鱼，说这冰湖的鱼吃起来特别的美味。对了，不如我们今日去钓几条鱼来尝尝，书儿也试试我的手艺如何？以前都是书儿做给我吃，我也想让书儿坐享其成一回。”
　　“好，你去捉鱼，我等着。”我自己伸手拢了拢领口，顺便四下环视了一番。
　　“冷了吧，先回去加件衣裳再来。”
　　“不用，就这样去吧。我倒想看看靳大侠徒手捉鱼的功夫如何。”
　　靳无殇很高兴我的态度，配合着我的步子慢慢的去到冰湖那边。他用伞赶掉湖边一块大鹅卵石上面的积雪，将外袍脱下来垫在上面，让我慢慢坐下去。他将伞沿上粘着的积雪拍掉，将伞递到我手上，道：“书儿在此稍等片刻，等我捉了鱼就回来。”
　　他兴高采烈的去捉鱼了，我看他足尖点地，轻轻落在湖面中央。看他破冰捉鱼都是，忙的不亦乐乎，甚是欢乐，我看着似乎快忘了这样和平幸福的假象是以我的自由为代价的。
　　“咕咕咕……”
　　扑哧扑哧的声音凌空而来，我抬头，就看见琼飞为我专门养的那只鹰隼，慢慢的听到了我的肩膀上。
　　“杨亦？”我没有回头，试着将声音尽量放大又不会惊动远处的靳无殇。
　　“是属下。”
　　“只有你一个人吗？”
　　“琼飞殿命属下先来探探情况，之后会想办法将春华殿救出。请春华殿放心。”
　　“周围的情况摸清楚了？”
　　“清楚了。此处是近郊五十里的天目山玉杯山谷，如果要出谷下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在路口处有十名守卫，看似很容易逃走，只是现在大雪路滑山路崎岖复杂，属下等不敢有太大动作。”
　　“你们也不要小看了靳无殇，他的武功不是你们能对付得了的。”
　　“属下等会做好万全准备，只等春华殿什么时候想走了。”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会让我的鹰隼再联络你。”
　　“是！属下静候春华殿消息。”
　　我伸手，擦掉大冷天出现在靳无殇脸上的汗渍，看着他完全不顾身份，不顾天冷，不顾肮脏，兴高采烈抱着两条肥大的活蹦乱跳的鱼跑到我的面前，心里竟是一阵一阵的抽痛。
　　“回去吧，我想吃鱼了。”
　　第一次静静的仔细地看着靳无殇在厨房为我忙碌，感觉奇怪又复杂。
　　“嘶！”
　　“无殇？”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左手似乎按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没事，你坐着，鱼一会儿就好了。”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语言：“你根本不是做饭的料，我还不想因为吃你的做的饭英年早逝。你根本就没进过厨房，对吧？”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只能看着叹气，道：“我现在身上也没力气，还是你来做，我给你说怎么做。”
　　“好。”
　　“等等，先把锅给清理了，重新倒上油，然后你把鱼破开清理一下。等鱼清理好了，油也热了就可以下锅了。我弄一些作料一会儿好伴鱼。”
　　“书儿，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生活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做饭，吃饭，散步，游山玩水。”
　　“说这些干什么。快点儿，我肚子饿了。”

　　第三十四章

　　“秦公子。”
　　“柳大人。”
　　“喝酒伤身，秦公子还是少喝点儿为好。”
　　“柳大人今日来，不会只是来关心在下的身体健康吧。”其实我喝得并不多，石桌上的几个酒壶都是一下午积攒起来的。
　　柳浊世掀了袍子的后摆坐了下来，手里翻开的书卷也放到了石桌上。
　　“柳大人，要喝吗？上好的一品竹。”
　　“你现在算是对谁都据之千里之外吗？”
　　我好笑的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放下道：“柳大人此话何意？”
　　“秦书啊秦书，我真不知你是多情还是无情。不知你是善良还是心狠。”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况且，我在他家里算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的？”
　　“你以为还有什么？”
　　“人是你亲手杀的，可是你却在责怪慕言。”
　　拳头蓦然间紧握，胸口像塞了一块木头一样菱角挤进肌肉，不规则的钝痛。嘴唇几张几和，却发不出声音来。眼前，白色的雪地，在夜晚依旧亮得有如白昼的雪地，他的血，染红了衣襟，染红了雪地。耳边，他的声音，亦如我们当初相识时那样，温厚，暖意。他说，我终于可以对你放手了。他说，能死在你怀中，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幸好，是你。”他温暖的笑，仿佛只是困了，保持着这样轻松惬意的笑容，在我的臂弯中稍事休息，也许一会儿就会醒过来，还跟我说，还是我的手艺最好，他最爱我做的菜。过往倒带一般的冲进我的脑海，就像立体电影一样在眼前重现。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我，因为你好看吧。
　　呆瓜！
　　为什么，幸好是我。为什么，你要那样的笑，即使我亲手贯穿了你的身体。
　　呆子，明知那人要害你，还去赴宴！不是诚心找死么？
　　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么，他哪里能害到我？
　　呆子！
　　桃花树下，你腼腆的笑着说，你只是想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能替我摘下初春的第一支桃花。没有什么爱的誓言，没有多余的华丽的词藻，只是简简单单的说着与爱毫无关联的话，却是曾经我最甜蜜的回忆，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抹杀的甜蜜。那些海誓山盟，我教了你一遍又一遍，你说起来总是结结巴巴的，脸红不不已，我在你的怀里，听到的心跳就像打鼓一样。
　　无殇，原来，我曾经那么爱你。
　　“柳大人，你请回吧。现在，我只想好好的为无殇处理他的身后事。其他的，我暂时不想多谈。”
　　“我虽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有多少纠葛，可是现在在你身边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吗？
　　“呵呵……哈……哈，哈哈……”说过不爱了，为什么还是会痛。
　　曾经的武林第一大世家顷刻间灰飞烟灭，没有腥风血雨的厮杀，悄无声息的，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平湖山庄不再，留下的只是一座空旷的殿宇般的宅邸，没有主人。
　　“秦书你这个妖孽！我诅咒你永生永世得不到幸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书！把相公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我抱着靳无殇的孩子，怜爱的抚摸着他。这个孩子，还是像他的母亲多一些，不过那双圆鼓鼓的大眼睛却像极了靳无殇。等孩子再长大一些，张开了眉眼，浓眉大眼的，一定和靳无殇一样是个英俊的男子。
　　“孩子，你以后就叫秦念殇好不好？”
　　那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小胳膊小腿儿微微的晃动，嫩嫩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惹得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那么可爱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
　　“秦书！你这个妖孽！不得好死！”那些凄厉的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才能福气啊出的声音在身后诡异的回荡着，空气中都是浓浓的血雾。
　　孩子，你以后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一个也没有了。
　　翌年，立春的那日，我从君子山离开一月后，回到了京师。那次和柳浊世的谈话无疾而终，我离开京师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木言离，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叫他离，他从来都不是木言离，他是李慕言，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我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离了整整千年。
　　藩王的叛乱还在继续，那是朝廷的事，江湖还是江湖尽管不仅仅是江湖。
　　“归云，汉霄，还有宫主，夫人，颜哥哥，梁姐姐，我终于为你们报了仇，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书儿。”
　　“琼飞哥哥，我没有做错。对不对？”
　　“那是你的决定，我不会说对与错。”
　　“我真的，有点累了。”我慢慢将头低下去，埋进他的怀里。他抬手将我环住，像小时候哄我入睡时那样，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那样无声，那样温柔。
　　皇城外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称为内城。我接手了琼飞在京城的势力，就居住在外城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我很满意这个地方，不大的一个四合院儿，青石板路，古井古树，在微风中摇曳的枝条，院中，摆上一张红木圆桌，摆上一副紫砂茶具，闲时品茶看书，生活会变得宁静而悠远。
　　馨儿虽然仍做易容打扮，但我实在无法心平气和的让他继续呆在我身边。琼飞就请了馨儿回去做了梦寒宫的宫主。他离开的时候望向我的眼神，那样的嘲讽和憎恶。我只能在心底叹息，只愿这分恨意能作为这孩子活下去的动力，无论他是否会原谅我。买下这个暂时栖身的院落时，也一并买下了运来守在这里的一个年老的哑仆，听说这个人以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奴仆，只因年老力衰加上身有残疾，后来被赶了出来，一直替人家看守房子。
　　“柳大人。”
　　柳浊世笑笑，一把折扇甩开在胸前摇了摇道：“昨日就闻秦公子今日要进宫面圣，所以柳某就擅自前来相请，秦公子是否赏这个面子，与在下一道进宫。”
　　我心想，你一个当朝大员亲自来请我，我能说不吗？随即吩咐了哑伯一声，午间不用给我留饭了，然后整了整衣袍就随柳浊世出了门。
　　从我的住处往皇宫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途中我一直望着窗外，早市渐渐开始热闹，不过还没有到车马不能通行的地步。我看到一个小孩子拿了一个铜板给包子铺的老板，老板给了她三个包子。据我所知，一个铜板只能买两个包子。
　　“秦公子。”
　　“柳大人何事？”
　　“恕在下冒昧，秦公子看到了什么，表情那样的，缥缈。”柳浊世最后停了一下，似乎想了许久一样说了缥缈这个形容词。话说完，马车停了。我没有答话，柳浊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先一步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知道，既然走出了第一步，我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秦公子，待会儿万岁爷问话，您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吧。”
　　“这位公公，在下记住了，劳公公费心了。”
　　“咱家也是受人之托，这些个大人咱家可是惹不起的。柳大人先一步陪着万岁爷在墨竹轩下棋，公子请随我来。”
　　墨竹轩，听名字应该是个翠竹环绕的风雅之地。这么说来，这次召见的目的和性质已经危险系数可能和我之前的预计就很大出入。
　　进了墨竹轩，看到了确实不少的竹子，九曲十八弯的，那一片假山之后，明黄色衣衫的少年和灰色儒生衣袍的柳浊世悠然自得的正在下棋。
　　我一直没有正式拜见过皇帝，这个小皇帝虽然比我小，可是毕竟也是做过几年皇帝的人，那份气质是别人模仿不出的。在木言离的别院见过的小侄子和眼前这个少年帝王其实是同一个人。之前，我一直有所察觉的。
　　“草民秦书，拜见陛下。”
　　皇帝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用听不出情绪的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声音道：“秦书免礼，你来替朕和柳爱卿做个证，一棋定输赢。柳爱卿输了就得陪朕在京师微服私访一日，若朕输了，这个要求一年之内朕绝不再提！”
　　我有些愕然，不太清楚这是干什么。最后只好拍拍膝盖上的尘土站到一旁观棋。幸好他没让我评定输赢，否则我又得出个洋相了。古代男子，尤其是风雅之士，那个不是骑马射箭，吟诗作对，十八般武艺总得有个擅长的。要不然还会被瞧不起的。我自认还是学识渊博的，可是又没人让我曲监工修房子，规划规划什么城市建设，再修修堤坝什么的。做了一世古人，却又丢了武功。古代男人也不好做啊！
　　“啪！”只听尘埃落定的一声，柳浊世好整以暇的抬起了头，朝着少年皇帝微微笑。他还真是敢，一点也不谦让，对方即使是个少年也是你的君王好不好。
　　小皇帝竟也不恼，不闹，只是很失望的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爱卿的棋艺还是如此精湛，朕委实不是对手啊！”
　　柳浊世道：“是陛下承让了。”
　　好吧，我是路人甲，你们继续含情脉脉的对视不要理我。真是，我到底来干嘛的啊！

　　第三十五章

　　我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要见我不是什么好事，却不料居然是想让我为他所用，他在开玩笑吗？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和丹阳王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自然而然的，我肯定是那个黑脸。
　　“朕不曾入江湖，不懂江湖规矩。但朕是只有一个要求，朕要这江湖再也不能左右朝堂！”
　　“陛下就这么看得起草民吗？”
　　“朕相信，为了若霜宫，秦殿主一定会竭尽所能的。”
　　这小皇帝……
　　两边是高高的宫墙，长而宽的甬道连一只鸟也看不见，这是宫闱的肃杀萧索。
　　“秦公子……”
　　“柳大人您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之所以答应帮朝廷做这件事，并不是我对你们有什么希望，更谈不上信任。只不过，是顺便罢了。”我弯起嘴角，回首看向柳浊世，“你说，要是我想统一江湖，谋朝篡位怎么办？”
　　“你会吗？”
　　“你可以等着看。”把我当傻子一样任你们驱使，别开玩笑了。我是没有那样的野心，可是却要做那样的事，这却不是开玩笑的。
　　出了皇宫，看柳浊世乘马车离去之后，我才转身招了轿子往将军府去。 一路上我都心有忐忑，等到了将军府，轿夫提醒了好几次我才回过神来。门房通报了不久，韩府的大管家韩忠就亲自来领我进去，一路往韩靖铭住的院子去。远远的就听见韩靖铭中气十足的叫喊。
　　“不喝！说了不喝就不喝！小爷我的身体好得很！”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您病了大半年，这药是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喝的！”
　　我笑着踏进屋内，调侃道：“我看，奶娘您就不用劝了，您看我们的韩小将军，状得像头牛胖得像个球，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嗫嚅道：“乱讲。”说完，竟也乖乖的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虽然眉头皱的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你能醒过来，我很高兴。”
　　闲杂人等都退下了，我走到床边，给了韩靖铭一块麦芽糖。韩靖铭不是笨，他只是单纯，只是愿意相信我这个朋友，可是我却对他诸多隐瞒。
　　“靖铭，请你相信我，我的确对你有诸多隐瞒，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来没有害过你。以后也不会害你。”
　　“你不害我，可是会害别人，”
　　我顿时语塞，许久才道：“如果我说我也不想，却是逼不得已，你不能理解我吗？”
　　“我当你是兄弟，所以我不问你。可是我也不会帮你，帮你去害人。”
　　“靖铭。”看他的样子，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我也顺着就转移了话题，“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
　　“这次是应了陛下的意思，去蜀中。蜀中门派众多，要一一办妥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所以在走之前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就死在这句话上，你的性子太直，我怕你不懂看清形势，得罪了上头而不自知。”
　　“你这是危言耸听吧。”
　　我有些气闷，也不欲再与他多说：“是不是危言耸听，你以后会知道的。”话毕，也不等他再说什么，我转身便要离开。
　　“蜀中地处偏远，危险重重，你自己小心。”
　　我失笑：“好，我知道了。”
　　出了将军府，我来时的轿子已经走了，抬抬左手感觉还有点火辣辣的疼。靖铭的解药里面参了我的血，新鲜的。前两天去看他的时候跟他只说是加了鱼腥草，其实连鱼腥草的叶子都没有。我以前服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琉璃简”。这是一种外形酷似兰花，但株型比一般吊兰小上一半，从茎到叶都程青蓝色的草本植物。这种东西虽然没有长在天山上的雪莲好看，但只长于秦岭的悬崖绝壁之上，百年难得一见，是疗伤解毒的圣品，其珍贵程度比起雪莲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来一株琉璃简就可以救醒韩靖铭，可是他中毒已久，一年限期已到，不宜再拖，再加上秦岭上的琉璃简估计已经被若霜宫采光了，而且就算有也不一定找得到。我之前能经历那么多而大难不死，和琉璃简有颇大关系。我的血带了琉璃简的药性，可是要性不强，只好连着几天都放血给他。算了，我就当义务献血了。
　　韩老头如今虽然没有限制我进出将军府，可是基本对我避而不见。这样也好，省得我们两看相厌。
　　家里哑伯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等我回去。我去肉铺买了一斤猪肉，拿回来给哑伯添菜。哑伯很高兴，咿咿呀呀的比划了半天才提着肉上厨房去，我回到屋内，将衣裳换下来，又找出剪子,纱布和药酒。用温水沾湿了伤口，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渍，再用药酒给伤口消毒。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会感觉到痛，痛得我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声音。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来。等我重新包扎好手臂，哑伯已经把饭盛好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觉得哑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正准备称赞几句，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有人大喊：“公子爷，公子爷！”
　　哑伯快步跑去开门，只见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一串小莲花碎步跑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公子爷您快看看！”
　　我一看就慌了神：“你是怎么带的！”
　　“公子爷！是奴家该死，是奴家没带好。可是您看看现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不赶紧找大夫！”我从她怀里抢过孩子，再仔细看，念殇的面色青白，呼吸急促却微弱，我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奶娘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如果再不快点找大夫，这孩子就非常危险了。
　　“让开！”我抱着孩子，不顾家仆的阻拦，直往王府别院中闯，“我没时间跟你们耗，给我闪开！”我气急败坏，一脚踢开想抢走孩子的家仆。反身一个回旋踢又踢开一个举起棍棒要打下来的人。
　　“狗奴才！耽误了本座的事，你们全都得死！”话间，我蹲下身一个扫堂腿又绊倒一个。
　　“都给我住手！”红衣劲装的女子满脸怒容呵斥道。待所以人停下动作，她看到我惊讶道，“秦书，怎么是你？”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我要见李慕言！”
　　红玦早已收起了惊讶之色，有些冷然道：“姐夫和姐姐进宫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我暗咒一声“shit!”，我知道红玦没有骗我，此时没有什么可再说的，我转身就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一些东西，又回头对红玦说，“我想要一碗牛奶。王府之中应该有，能不能帮我拿一碗？”
　　红玦没有答我，只是一招手，身边的侍女立刻走开，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牛奶回来。我接过牛奶习惯性的道了声谢，那侍女愣了片刻才又走回红玦身边。我没心思理会其他，立刻盘腿坐下将孩子放到腿上，挪动了一下位置，不让孩子那么难受。孩子的面色越来越差，我心中焦急，当下不再多想，右手掰开他嘴，左手端起牛奶就往他嘴里灌。孩子青紫色的脸被呛得一红，瞬间又开始变得苍白。红玦冲到我面前一把推开我，从我身上抢过孩子，怒斥道：“你的心肠怎么这般歹毒！”
　　“把孩子还给我！”话间，回风掌的第一试已经朝红玦招呼过去。没想到她一个女人的的武功也不弱，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竟然轻松的躲过了我的攻击。是看准了我不敢伤她吗？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因为顾及孩子我一直很小心翼翼，可是回风掌前两式太温和了，根本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没办法了……
　　我捡起方才王府家仆被我打落的棍棒，以棍做剑，越过起手式，直接使出镜花水月第一式：“镜水楼台。”
　　“江湖都道秦春华擅使软剑，没想到这棍法也使得不错。”
　　“放开！”
　　“你在胡闹什么？”
　　我一咬牙，放开手，棍棒掉落在地，整个院子里只剩下棍棒掉落的声音。等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愤恨道：“李慕言，你知道我根本伤不了她！”
　　李慕言收回手，负手而立。一股决然于众生之上的气势散发著来，竟让我有那么一时间不能动弹。
　　“我不能让你在我府中如此肆意妄为。”
　　“你！”我气结，忧心忡忡的看向红玦的方向。李慕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皱眉道：“这孩子面呈青紫，是中毒之兆。看样子，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给他吃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又急又气，眼瑟鼻酸，开口已有呜咽之色，“孩子一直是找的奶娘带着，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旁看着，我哪里知道！”
　　李慕言道：“你方才给他灌了一些牛奶还能争取些时间。你快去带那个奶娘来，我有话问她。”
　　“可是……”
　　“你放心，我定保他平安无事。”

　　第三十六章

　　李慕言的确是说到做到的人，答应我的事从不食言。我把奶娘带到他面前，说清了情况。他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了几味药，让下人去配好熬过来。来回折腾到大半夜，小念殇的情况总算完全稳定下来。看着孩子慢慢恢复正常的脸色，逐渐均匀的呼吸，我觉得自己终于也能够正常的呼吸了。
　　“你为什么不照我之前说的去做？”
　　“什么？”我有些恍惚的抬起头，才慢慢把视线凝在他的脸上。许久不见，他瘦了许多，脸色在烛火中看起来有些苍白，以至于能可以看到被烛火映照的橘黄色。烛火的苗子倒映在他深沉静默的眼眸里显得多情而妩媚，薄而润泽嘴唇一张一合，带着优美的春线起伏不定。他的样子，从来就不像一般定义上的达官贵人，永远都是山水诗画一般清雅淡然，宛如谪仙。青丝半绾半披。两支乳白的象牙簪子点缀在一片泼墨山水间，简约完美。
　　“书儿。”李慕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啊！”我恍如梦中惊醒，恨不得一耳刮子抽飞自己。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爪子已经搭在了人家肩上，还绞了一屡青丝绕在指间。一咬牙，差点咬到舌头，只好一边一边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边收回自己的爪子，搓搓手，把头偏向一边。无论现在谁来说我哈似乎这样，不礼貌是好的，我没立刻夺门而出已经很给面子了。
　　“谢谢。”说的很干巴巴的，不过意思是表达得很清楚的。
　　“你现在连看着我说话都不愿意了吗？”
　　“嗯？”我一下子没明白意思，猛地回过头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以前无限妒忌的嘴唇就压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然后我就懵了，唇齿交叠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无限放大，我震惊的没反应，一时也没注意到他揽上我腰间的手臂。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挣脱不开了。
　　“如果不是今日之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也不来找我了？”
　　我还在不懈努力的想挣脱他的，被他这么一问才消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没回答，我以为他会追问，可他只是紧紧揽着我的腰，等待我的回答。我发现，无论何时我大概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知道。我觉得就算我不来找你，也总会有遇到的一天。”
　　“所以你就一直在等？如果那一天一直不来，你就打算等到天荒地老也不来找我？”虽然语调是出乎意料的带了愉悦的上扬音。可是语气却像是千年不化的大冰山，冻得人连打颤都不会了。
　　“我，没想过。”我很老实的回答道，顺便又把头偏向一旁。蓦然感觉腰伤的力道更大了。
　　“你，还真老实。”这次很明显的咬牙切齿了。
　　我不知死活的接了一句：“以前老师常常这么夸我。”
　　“咔咔……”这是磨牙的声音。
　　然后我问他：“你是不是缺钙？”
　　他愣了，难得单纯的一本正经的发问：“关缺钙什么事？”
　　因为医生说：“磨牙是缺钙的表现。”
　　然后他又愣了，再然后我一下子由被他揽着腰变成被摁在他怀里。再再然后借由他起伏的厉害的胸膛知道他现在笑得有多厉害。
　　等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我才说道：“不是我不想来找你，只是我总也过不了自己那关。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上的神仙，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够不到你的高度。但是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我曾经想过，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空谷沟壑，我也要一点一点的靠近你。只要一点点接近我就会觉得很高兴。我曾经品尝过遍体鳞伤的滋味，所以我一点也不怕再多流一点血。”
　　李慕言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淡淡的透着春风般怜惜的抚过我的心上：“我一直在你身边。”
　　这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我几乎要立刻泣不成声。我抱紧他，恨不得揉进骨血般的用力，我也几乎没有办法说出接下来的话，但也只是。
　　“我自己不管是伤是死都没有关系，李慕言，真的，我自己没有关系。可是我没有办法看着别人痛苦，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能原谅自己对别人的痛苦视若无睹！我，不能，我做不到。”
　　“所以，你真的有打算不见我，永远不见。”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接着说：“我一直觉得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了几个世纪我都愿意去跨越，我也觉得我能跨过去。可是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也不是几个世纪，是人命！是靳无殇的命。我跨不过去。那样就像是跨着他的尸体到你身边一样，我做不到。”
　　“所以，你要舍弃我吗？”李慕言的声音一直那么好听。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判断他现在的样子。悲伤吗？还是哀愁？抑或是平静无波？
　　他放开我，让我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看清他的表情，那居然是微笑着的，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醉的微笑，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心痛。
　　他说：“好。”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你不用朝我靠近，从现在开始。”
　　京师的一切我都交代好了，连殷子期的商号我都找过招呼，交代他们跟殷子期说我的去向。这样，万一有什么事，至少还有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我现在最舍不得的是已经会叫我爹爹的小念殇。看着他欢喜的用含糊不清的口齿叫我爹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我能得到的美好，我都愿意给他，毫不犹豫的给他。我现在也终于能够更加理解我的父母了，父母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的感情。即使我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我任然衷心的祝愿他们能健康长寿，不再忧心。
　　若霜宫在京师的产业有多少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它们之间在表面上是并不往来的单独个体。只有一家当铺和一家镖局是我熟识的。这以前都是琼飞在管，我接手这边的事情时间不长又一直在外办事，基本就是个甩手掌柜。所以，当成衣铺的冯掌柜来送衣服的时候我还纳闷的很。
　　冯掌柜的亲自来送衣服的事情虽然不大，可是却很特殊。一般的达官贵人，在成衣铺定了衣裳，送衣服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的都不会出门。现在他亲自来给我送衣服，我觉得稀奇不奇怪，更可况我没有在这家成衣铺定过衣裳。
　　衣裳做得很好，外套是一件精致的雪色蚕丝镶貂毛领子的广袖外袍，里面是黑色缎子广袖短衣，白色暗纹细腰带。再里面是和腰带同种布料的暗纹云景雪锻长袍。亵衣没加暗纹，倒是不名贵的料子，可是确实舒适柔软的纯棉布料。真是想的细心周到。
　　“这是？”
　　“春华殿主，小人是奉了琼飞殿之命给殿主大人送衣裳的。”
　　“琼飞？”我有些惊讶道，“琼飞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吗？要不然你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给我送衣服。”
　　“事实上……”冯掌柜欲言又止道，“是琼飞殿受了伤，舒总管才让小人来请春华殿回宫主持大局。”
　　“你说琼飞受伤了！”我倏的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再一次确认，“你说他受伤了！怎么伤的，有多严重？”如果不是重伤，是不可能特地叫我回去的。
　　“这，小人也不清楚。只能请殿主亲自回去看看了。”
　　“哦？”我松手，却在瞬间抓住了他的脖子，“不说实话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春华……殿主，小人，小人，你，让小人说什么，实话啊？”
　　“说实话，否则……”虽然没有内力，但是掐死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小人，小人不知殿主，大人要小人说，什么实话。”
　　我我哼笑一声，手上又加了一份力道：“说了，也许有人会杀你。不过不说，就一定会死！”
　　“等，等等，春华殿饶命！春华殿饶命！小人，小人说，小人说实话！”
　　“很好。”我松了手，退后一步，等他终于缓过气来，又道，“说。”
　　冯掌柜又揉了揉被我抓痛的脖子，理了理前襟才道：“的确不是舒总管让小人前来的，是，是琼飞殿……”
　　“啪！”
　　冯掌柜被我一巴掌扇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我。
　　“不是叫你说实话了吗？”
　　冯掌柜几乎快哭出来的样子：“小人说的是实话啊。”
　　“啪！”又一巴掌扇过去，这下冯掌柜的脸总算对称了。
　　“算了，我亲自去问便是。并且……”我朝冯掌柜一笑，明显看到他抖了一抖，笑道，“我不杀你。也一定穿会上这身衣裳，不枉费掌柜的一番心意。”
　　这身衣裳就是一个标志，穿上这身衣裳我就是个活靶子。可是，到底是谁想做什么？若霜宫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琼飞到底是不是受伤了？果然，还是要亲眼去确认才行。
　　唉，这身衣裳光看就知道华贵异常，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很有钱快来抢我吧！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哼，下次有点新意好不好。”
　　“嗯？”
　　第三批，我不信才短短两天的路程就能遇到三批山贼，而且还是不怎么成规模的山贼。
　　“别弄出人命。”
　　这种普通的山贼自有跟随在后的护卫解决，但是，不普通的又是……
　　“咻！”
　　“锵！”
　　“殿主！”风侍卫是四个随行侍卫之首，功夫最好。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要不是他把我第一时间护在身后，我一定被冷箭射死了。
　　“原来这才是后招。”
　　“殿主，这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琼飞还没有消息吗？”
　　“琼飞殿主确实遭人袭击受伤了。”
　　不待我再问，其他三人已经结束了对山贼的清剿，回到我身边。我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决定这件事还是以后再问：“算了，继续赶路。”
　　“是。”
　　在终于到达下一个村庄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亥时了。村子里除了偶尔的狗吠之声，基本已没有灯火。难道今晚又要露宿荒野？小爷我要睡床！
　　“殿主。”
　　“啊？”
　　“您要不要先吃点干粮，属下去找人家借宿。”
　　“虽然我很想睡床，可是这麽晚了，还是算了吧。而且现在恐怕还会连累别人。”接下来的杀手肯定不是山贼之流，恐怕会比今天射冷箭的高出好几个档次。

　　第三十七章

　　等火堆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靠在树下昏昏欲睡了。但是几个侍卫确实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摆出迎战的姿态，看得我都嫌累。四个人里面，我只认识风侍卫，以前有过几面之缘，我现在只允许风侍卫近身，其他人都在离我两米外警戒。
　　“春华殿，我们还有两日的行程才能到达梦寒宫的所在地。这两日，应该是刺杀更加紧密的时候，如今夜色浓重，却这么安逸，实在是不寻常。”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道：“还是若霜宫听着顺耳些。你既然想得到夜黑风高杀人夜，别人怎么会不知道。同理，也许对方知道我们在黑夜会异常警戒，那么要即使刺杀成功，付出的代价也会相对高昂许多。如果是你，你会做这么蚀本的买卖吗？”
　　“殿主说的极是。”
　　“人最脆弱的时间不在深夜，而是黎明。”
　　风侍卫一脸询问。
　　我今天心情很好，很耐心的解释道：“形象一点的说，你认为夜黑风高的时候最容易出事，可是等到了天亮你就会觉得大概不会有人来了，所以就会相对放松。”
　　风侍卫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因为前几日都是天色不好或者深夜的时候才来刺杀我。天明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于是我们习惯性的认为天明的时候不会有人来刺杀。
　　“前几日那些虾兵蟹将只是为了给我们造成错觉而已。现在你们先过来休息一会儿，有事我会叫你们。”
　　“可是……”
　　我抬手阻止他：“你们不眠不休几天，铁人也会撑不住的。如果不养好精神，怎么继续保护我？况且，回到宫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殿主，还是您去休息吧，我们还撑得住。”
　　“你叫什么名字？”
　　“啊？”
　　“名字，你的。”
　　“风杨。”
　　风杨，我会记住你的。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要去记住一个人。记住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忘记，有时候需要用一生的时间。
　　天边出现了一线亮光，树林里的鸟鸣声也此起彼伏，一切都是哪么祥和安宁，我闭上眼睛，慢慢深吸一口气，树林里树叶和草的清香，花儿的芬芳，以及鸟儿清脆的鸣叫，都是如此让人愉悦。
　　风向，就在这一瞬间改变了方向！
　　“风杨！”
　　这一声，惊飞了树林的鸟儿，然后是浓重的杀气比风还迅猛的朝我袭来！
　　“铿！”兵器猛烈碰撞的声音惊起于空，发出耀眼的火花。
　　“殿主！”
　　“快走！这些才是真正的杀手！”
　　这些人才是后招，真正的后招！该死！不说我现在，就是以前武功鼎盛的时候，一次面对这么多高等级杀手也难有胜算，更何况是现在。风杨身手虽好，但是比起以前的我都还差了一截，现在就是十个风杨也不会有多少胜算！混蛋，连跑都是吃力的！
　　“秦殿主，还是你识时务，省了在下许多麻烦。”
　　黑衣刺客将我们几人团团围住，唯一没有蒙面的刺客显然是这十几人的首领。样子很是普通，国字脸，大众长相的脸很适合做杀手。我推开围住我的风杨等人，向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现在这个时候，我只能碰碰运气，千万镇定不能慌，不能输了气势。
　　“本座只是很好奇，你们派出这么多虾兵蟹将来追杀本座，为的是哪般？”
　　“秦殿主莫与那些不入流的小贼一般见识。在下此来也是受人之托，请殿主交出掌权金印和传国玉玺。”
　　我一惊，正眼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可这只是徒劳。掌权金印是若霜宫四殿之主的信物，如果他只要掌权金印我倒是能猜出个大概，可是，他怎么会知道传国玉玺？
　　“阁下怕是说错了吧，掌权金印本座可以你给你，可是传国玉玺不是该在当今圣上手里吗？阁下想要造反怎么管起我这江湖草莽要玉玺了？”
　　“秦殿主，在下也是受人之托。”
　　“你受何人之托，又收了多少好处？本座可以给你更好的。”威逼不能，只剩下利诱，否则我别无活路。
　　“秦殿主是很聪明的人，不过在下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是要讲信用的是不是？这样才能在道上混得下去啊。”那人笑嘻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杀手准备取人性命的样子。到底是谁，请得动这样的人物。
　　“本座可以交出掌权金印，可是传国玉玺本座确实没有，你要让本座上哪里给你？”
　　那人皱了一下眉头，露出沉思的表情，随即又笑道：“秦殿主这是为难在下了，这两印缺一不可，这可怎么办？”
　　“本座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现在杀了本座还是没有。并且可能连掌权金印也得不到。”围住我这么就不动手，说明主要目的是东西，幸好我从不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就是现在来搜也是没有的。我就赌至少在东西还没到手之前他们不会杀我。可是……
　　“秦殿主，说谎可不好。”
　　“你摘星楼做事何时这么多话了？”我明显的嘲笑起来。看他明显变了一变的脸，肯定了自己的推测。我隐约记得这人刚才简单几个招式，有些像当年我在江南见过的唯一一个摘星楼杀手。那个时候，我杀了他，险胜。
　　“秦殿主似乎与我们摘星楼是旧识。不过，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他突然变了脸色，直冲冲的朝我袭来，我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一剑。风侍卫他们也已经被其他人制住。
　　“秦殿主，痛吗？”他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不过也只是嘴角弯着，眼睛眯着。人皮面具吗？
　　“不妨露出真面目如何？”所有人都蒙着面，唯独这个人没有，不外乎是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就是那张脸不是他的脸。
　　这个人虽然现在不会杀我，可是下手也着实不轻。
　　“我总该知道是哪个这么大胆敢划破本座的衣裳，不然将来本座去找谁赔？”
　　“哈哈哈！秦殿主你真是太有趣了！”
　　有趣个屁！
　　“秦殿主如此不配合，真叫人为难。”
　　“本座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本座的？”不行，为什么，眼前越来越模糊？
　　那人耸耸肩，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痞痞的样子很是讨厌。
　　“秦殿主？”
　　“混蛋！”
　　“殿主！”
　　一定是剑上摸了什么东西，头好晕。
　　卑鄙！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被抓了。
　　现在，我有单独的房间，能看到院子里蓬勃生长的花草，但是除了送饭的时间，我接触不到任何人。我问不出别人什么东西，所以当那个近乎妖艳的男人来到房间的时候，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秦殿主，怎么才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我沉默，眼神看向窗外，连个正眼都没给他。靠！你以为自己是谁啊！长得这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恶心死了！还穿得这么花花绿绿的！
　　“秦殿主这样对在下，在下可是会伤心哦。”
　　我还是不理他，看着窗外，一个小侍女从外面经过，还偷偷向这里看了一眼，虽然她已经很小心了。我朝她微笑，她一下子就跑开了。
　　“我是好心想要救你。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我很难帮到你。”
　　“你把我抓回来然后跟我说你想救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窗外有何美景，你就一直这么看着？”
　　“自由。”
　　“自由？”
　　“对，自由。”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真正属于我的，自由。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三天，那个妖艳的男人就再没出现过。连带的我的待遇也从急转直下。从宽敞明亮能看到天空风景的房间转到了阴暗潮湿目所能及之处仅是黑暗的水牢里。
　　我从逆光出看过去，光线稍显刺眼，来人明显比之前那个人要高大许多。
　　“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们。”
　　我很赞同的点点头道：“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可以放心。”
　　来人不置可否。
　　我又道：“你看我现在被锁在这里，动也不能动。你可以告诉我，我的部下在哪里吗？”
　　“你放心，他们现在的情况你比现在要好得多。”
　　“那样啊。”我稍稍放心了一些，“我早就说过了，我能交出来的只有掌权金印，传国玉玺我变不出来。你们找我一个江湖人要那种东西，还不如找皇帝陛下更为实际一点。”
　　“秦殿主为何如此顽固，这样会吃很多口头的。”
　　“苦头？”我轻笑，“会很痛吧？”
　　“会。”
　　“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鞭挞使我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血液染红了衣衫，起初还能嘲笑别人两句，到后来，我已经发不出声音来。其实刑法的花样并不多，可都是那种一点一点折磨你的法子，不会致命，还能让我偶尔保持清醒。我本来并不是一个多有骨气的人，我真的很疼，非常疼。但是我疼得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宁死不屈吧，我很想告诉他们，我真的不记得放在什么地方了。但是我，发不出声音来。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可是我就是想笑，这都他妈的什么事儿啊！我难道不是应该好好做我的质检工程师，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邂逅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儿，然后约会结婚生子。再然后，把我那个调皮捣蛋又惜如珍宝的妹妹嫁给她喜欢的男人，然后一起侍奉父母，这样安稳幸福平淡的过完我的一生。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在这里接受这下非人的折磨，接受这些本来不属于我的痛苦，接受这本不属于我的人生？为什么我一定要承受这些？不，这不是我该承受的，这不是我的人生，我应该回到我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去，忘掉所有的一切，忘掉靳无殇，忘掉殷子期，忘掉琼飞，忘掉江湖，忘掉，李慕言。
　　“喂，你醒醒，不要睡！醒醒！喂！”
　　是谁？我知道自己没动，我动不了，没力气。但是铁链撞击的铛铛声响，又清晰的传入我的脑海，不似幻觉。
　　我有些费力的抬起头，目所能及还是黑暗。等了一会儿，铁链撞击的铛档声又传来过来，这次比刚才还清晰，大概是我比刚才更清醒的缘故吧。
　　那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可在寂静黑暗的水牢里，那一点点细如发丝的声音都能发出回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还是黑暗，只是我注意到在我右边有一点水纹波动的星星点点的亮光。
　　“你，醒了吗？”听声音，还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稚气，有点儿像馨儿以前的声音。
　　“谢谢。”大概听不到吧。我感觉自己动了动嘴皮子，但是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个人，大概是怕我一睡不醒吧。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注意到别人并给予关心，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你刚才呼吸很微弱，时断时续的，我怕你睡过去，会有危险，就，叫叫你。”我判断，这个孩子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声音很好听，带着淡淡的羞怯和清脆。相比之下，我却苍老了。
　　我试着努力，发出了比较大的声音：“谢谢。”
　　我听到他淡淡的笑，好似很费力的样子道：“不客气。”
　　我有些疑惑，这样大的孩子，是因为什么事被关在这里？
　　“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等了好久，我以为他该是没听到，准备再问一次，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罢了。”
　　我心里一惊，被他话里面透出的浓重的哀伤给狠狠的震惊了，这个孩子才多大点儿，怎么能让我听出那种历尽沧桑，千帆过尽的哀伤？
　　“你……”我的话还没有问出口，牢房开门的锁链声又响了起来，我很不悦，也有些害怕，恐惧是人来的本能，我并不引以为耻。只是那种疼痛带给人的记忆太深刻，难免身体会在意识之前作出反应。但是，这次进来的两个人，却并没有朝我走过来，而是，朝那个刚才叫醒我的少年过去了。然后，我只知道少年被带走，不知又会经历怎样的折磨。我开始担心起来，为一个相处不带一刻钟的陌生少年担心起来。
　　“怎么样，秦殿主，想好了吗？”
　　“我可以，给你。”
　　“什么？”他凑近一点问。
　　“东西，可以给你们。”
　　“你再大声点！”
　　“阿奇，你小声点儿，别把秦殿主给震晕过去了。”听声音，是那个抓我回来的妖艳男人。尽管我对他并无好感，可却不得不承认，对他起初的那点不只是真是假的好意其实一直是心领的。
　　“你少在那里假好心。人是你抓回来的，我也不过是来帮你的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位大人还在气头上，做事都不计后果，又不听劝。我们这些小喽啰能怎么办？到时候等那位想通了，受苦受难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手下人。”
　　妈的，居然开始拉家常了，当我是死人还是什么的！
　　“为了一个男宠至于搞得这么麻烦吗？不听话不要就是，好看的男人那么多，干嘛非得要这个长得不咋样还每长开长全的孩子。咱们这位大人可真不知道那根筋不对了。”
　　“所以阿奇你就是个榆木疙瘩，终其一辈子也没人喜欢你。这点儿都看不出来，你这三十年的饭算是白吃了。”
　　“丫的，柳刑秋，别以为楼主宠着你，我就不敢揍你。”

　　第三十八章

　　我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怀疑自己大概是没睡醒才会一睁眼就产生了幻觉。他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的。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要告诉我，我才知道啊。”这么温柔的声调，笑意盈盈的问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开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声音很小，低哑，但是语气里冷冰冰不带感情的强调确是从我口中发出的。我，怎么会这么问他？
　　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他仍然笑意盈盈，温文尔雅，伸手过来摸摸我的额头道：“烧退了，再过几日应该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次他明显的听到了。但脸上神情未变，只是又坐回了床边，一遍一遍摸着我的额头道：“不要想太多，好好养伤。”
　　我也确实很累，肃然有太多问题想问，也不急于这一时，困意袭来，我便慢慢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我侧了侧身，正好看见李慕言端了托盘走进来。
　　“醒了？起来喝药吧。”
　　继续睡。
　　“你这些虽是皮外伤，但你本来就气血体虚，有留了那么多血，不喝药可不行。”
　　我没听到，继续睡。
　　“睡了两天，肚子不饿吗？”
　　我还是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饥饿感却很明显的刺激着我的神经，然后我终于下了结论，我醒了。于是我想自己坐起来，李慕言伸手过来扶着我的背帮我坐好。
　　现在情况有点尴尬，好几天不吃不喝之后我喝了药和一小碗粥，然后不到一刻钟，我就想上茅房了。我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酸麻，我等着那一阵酸麻过去，又挪动了一下，那种强烈的酸麻之感几乎使我全身痉挛。
　　“你要干什么？”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上茅房！”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来扶我：“你慢一点，我扶你去。”
　　我推开他，自己把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真没用！
　　“你受了伤，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为什么不向我开口呢？”
　　“不要你管！”我再一次推开他，自己却站不住跪倒地上。我真是一无是处！
　　“你不要这么倔强好不好。”
　　我看着地面，没有理他。然后，他蹲下来，抬起我的下巴，视线与我平视道：“偶尔依赖一下我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冷笑：“你以什么身份来让我依靠？”
　　“秦书……”他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显出一丝无奈，“你这样快乐吗？”
　　快乐吗？不快乐吗？我没有办法回答。
　　他把我扶起来坐回床上，从膝盖上方开始向下按摩，不一会儿我就感觉有力气了很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等他收了手，我倚着床沿再站起来，虽然感觉脚步有些沉重，但酸麻之感已消去大半。
　　赶紧说了谢谢，也不管他听到没有，急忙往外走，结果刚跨出门我才想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根本不认识路。最后，还是只能求助于李慕言。看着他的笑，我就觉得咬牙切齿，有什么好笑的，人有三急，我不信你不上茅房！
　　吃饱了睡，睡醒了接着吃，我过了整整三天猪一样的生活，这三天我也想清楚了很多，李慕言说的没有错，现在根本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我和他现在共同为皇帝做事，况且若霜宫的情况不明，琼飞如今怎么样也不知道，我很担心，必须尽快回去看看。
　　“我前几天一直没有问你，是我自己闹脾气，不分轻重。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跟你商量接下来的事情。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被抓，又是怎么救我出来的？”
　　“你出了京师之后我便一直派人在保护你，可是被你甩掉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们失去你的踪迹以后，发现了树林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我也一直想问你，你明明可以不被抓住，为什么要束手就擒？”
　　是监视还是保护这都另说，我现在也不想争执这些：“我想知道是谁要杀我。”
　　“知道是谁了吗？”
　　我摇了摇头道：“本来已经确定了，这次只是证实，没想到会出一个摘星楼横生枝节。”
　　“即使不被抓，也有办法知道。 你怎么确定被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还是，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李慕言。”
　　“你其实是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吧。所以才……”他宽大温厚的手掌覆盖住我攥成拳头我在一起的双手，“束手就擒。”
　　现在想起来，我那个时候真的有这个想法，完全没想过其他的，一心只是不愿意面对的仓惶，我真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我抬手捂住脸，发出低低的笑声。
　　“别笑了。”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向他。
　　“不好笑吗？我这个人总是爱自作聪明，做些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穿的蠢事。这样都不好笑吗？”
　　“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睡吧，我在这里。”
　　我的伤看起来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只是伤口结痂的时候出奇的痒，以前也不要没有过，只是我这个人定力不好，老忍不住伸手去挠，反正又不是脸上，我的顾忌没那么多。但是第一次就被李慕言逮个正着。于是这厮以监督我为名，堂而皇之的睡在了我床上。好吧，严格说起来，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
　　从摘星楼分舵出发，绕了个湾，到了云屏山脚下，用了三天时间。不知道若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试图联系琼飞，但信鸽飞出去就不见回来，怎么也也联系不上。我越来越担心。
　　我坐在客栈的窗户边想事情，李慕言拿个礼品盒子放到我面前：“这是摘星楼主代替他的属下赔给你的衣裳，一模一样，从京师的成衣铺直接送过来的。”
　　我抖开衣裳，果然一模一样。这个摘星楼主，我真是搞不懂他。还有水牢里那个少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问过李慕言知情的大致经过，他只告诉我付给了摘星楼比雇主高三倍的钱款，还有事后若霜宫和飞凤台不会对摘星楼报复的承诺。至于其他，摘星楼不说，飞凤台也不插手，当然，若霜宫也不会深究。
　　“至于你打听的那个孩子，他不肯透露半个字。而且，他当时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从来就没见过他那种脸色。”
　　“听起来，你似乎和摘星楼主很熟。”
　　“我们的确有些私交，这次能答应我这件事，也多少看在这面子上。”
　　摘星楼主沈玉笙，少年剑圣，十五岁坐镇摘星楼，师承不详，剑术天赋奇高，十年来几乎从无敌手。连凤台主人在剑术上也要顾忌三分的狠角色。说是一些私交，我不信。多年以后我才终于知道，这孩子的的剑术境界，那真的是非人类的变态的地步。性子冷淡的程度也是非人的，亏得有个又傻又痴情的小孩儿对他一往情深，不至于让这别扭孩子孤独终老。要是我，早踹了他另觅新欢去了。嘛，这是后话。
　　若霜宫就是梦寒宫，这件事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不知道。山脚下的百姓对这座隐罩在浓雾之中的宫殿事实上是充满幻想的。因为白色浓雾总是让人感到飘渺，再加上里面的人对山脚下的百姓很好，不会欺男霸女，巧取豪夺，任意欺压百姓。我们深知民心的重要性。百姓在谈到梦寒宫的时候与正道人士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看来，琼飞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很多事，他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
　　这一天，风很淡云很轻，风和日丽阳光灿烂，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自然浓雾之下还隐藏着为数不少的奇门遁甲之术。中国道家博大精深，尤其在奇门遁甲之上，无人能及的高深。水中月镜中花，以为是生门最后却成了死路，白骨遍地，不知是谁的遗骸，荒野深山无人收敛，最后沦为野兽的美食，化为一片尘埃，终无人知晓。
　　若霜宫都是前朝欲孽，稍大一点年纪的都亲身经历过当年的灭国之恨。我没有经历过那些国仇家恨，在我看来这只是顺应历史潮流，一代旧貌换新颜罢了，过去的已经那个过去的，逝去的人不可能复活，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别人相信我，再长久的盛世也会有衰败的一天。他们不是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不知道百姓其实根本不在意皇帝是谁，是男是女。他们渴望的是权力巅峰，名利双收，千秋万代。
　　“礼成！”仿佛一切都会随着司仪的声音尘埃落定，如果我没有站在这大殿之中，一切似乎都会无比完美。
　　“秦春华！”
　　“春华殿！”
　　“殿主。”
　　“这是……”
　　“少宫主，看来本座今天赶上了好事了。”
　　“你，你怎么会……”馨儿腾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完全是了，脸色煞白的问。
　　“宫主登基，除了前宫主遗命，还要四大殿主其三首肯。我不记得，我有同意。更不知道琼飞殿何时也换人了。”分坐御座两旁下首位的四个人，都是馨儿找来的傀儡。
　　馨儿没有说话，倒是四大殿主位置上的紫衣人站了起来那身紫衣华贵，颇有气派，只可惜穿在他身上失了那份气度。
　　“你就是若霜宫的那个叛徒，秦书秦春华？”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叫一个轻蔑，一个不屑。我被叫了这么久的叛徒，已经对叛徒这个词免疫了。况且此人明显是后来入宫的人，不知道当年的秦春华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更何况是今时今日。
　　“叛徒？”我比他更轻蔑更不屑，哼笑一声，“你们一群人何德何能能站在这大殿之上，论资历论实力，你们凭什么？没有前宫主遗命，没有三大殿主首肯，更不论，你们加害两大殿主，意图夺宫，犯上作乱，罪该万死！”
　　“你血口喷人！”然后大殿里，哗哗哗的抽出刀剑一致对我。我摇了摇头，这么沉不住气，如果不是琼飞故意放水，馨儿不可能走得到这一步。刀剑朝我逼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枪打出头鸟，这些人还是很精明的，他们拿不准我这而有恃无恐的从容是不是真的有恃无恐，万一我胜券在握，他们就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秦春华四大殿主之一不是白做的。纵使满殿新人，也多少知道秦殿主当年的威名。
　　我振臂一挥，更多持刀的侍卫涌入大殿，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赢得了这场变故的胜利。馨儿笑了，他看着我，用近乎悲凉的表情，说出他的不甘：“秦书，这场胜利不属于你。”
　　是，胜利不属于我，我从来就没有赢过。我们都是棋子，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第三十九章

　　该打该杀的人很多，一时间也处理不完，这件事千头万绪，要慢慢理。见到琼飞的时候，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琼飞用这件事，重新在若霜宫内替我树立威信，打压了夺权派的嚣张气焰，断了馨儿的念头，还把我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一石四鸟，不可谓不高。这世上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太多，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不止一个。我一直知道琼飞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后来我见识了李慕言那样的杀伐决断，算无遗策，任然觉得，琼飞，是真正的站在顶端的那种人，狠绝得可怕。
　　他躺在园中的软榻上，淡金色的衣裳，长发散在身前，闭闭目养神。园中繁花盛开，彩蝶飞舞，又奇迹般的宁静安详，看着他的睡颜，便是一种享受。我一直看了很久，觉得这样也可以天荒地老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没有侍从在一旁服侍，他起身的时候似乎有点困难，我快走几步过去扶了他一把，他微笑着看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再不回来，还不知道你会搞出什么事来。
　　“时间拿捏得很好。”
　　这算是夸奖？我默然，忽视他这句话，问道：“你真伤了，伤在哪儿？”
　　他拉了我的手，然后我坐在软榻上，他把玩着我的手，开口道：“从京师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
　　“谁？”我没有撤回手，随他继续玩儿。
　　他很认真的掰着我的手指看，又道：“是董娘子，四年前被唐门逐出师门的那个董娘子。”
　　“于是你就将计就计，演了这么一出。”陈述句，几乎没有悬念的事。
　　他还在玩儿我的手：“当时伤得有点厉害，也不全是假的。后来馨儿那点动作给了我提示，我就顺理成章的这么做了。你知道，馨儿并不适合做这些，他没有那个能力，我只是想让他早点认清这个事实。”
　　“琼飞，你真的很残忍。”
　　琼飞放开我的手道：“你带了凤台主人回来，想做什么？”
　　我笑了笑趴到他身上：“你不是受了伤吗？我带他回来给你治伤的。”这是大实话，我没说谎。
　　琼飞抚摸着我的背，声音轻缓：“我们走的都是不归路。”
　　我说让李慕言给琼飞看伤就真的是看伤。其实伤琼飞的不止董娘子一个人，还有蜀中赫赫有名的快刀李玄，董娘子的话无疑是用毒，但我看到琼飞时不时的捂着腹部皱眉，我就猜那里肯定还有明伤。李慕言说，董娘子的毒加上李玄的刀，琼飞伤得不冤。我当时差点没捡起旁边的香炉砸过去，腹部那么一大片溃烂流脓的腐肉，他还能风淡云轻的说不冤！亏得琼飞能忍得下来，我看着就觉得全身抽搐。李慕言说，琼飞的伤，之前处理得很好，没有恶化的太厉害，治起来不算太困难。治伤的第一步就是去腐肉，然后，琼飞就让我出去。我扒着门框，死活不出去。要从肚子上挖那么大一片肉下来，他该多疼。况且现在又没有输血设备，万一流血不止怎么办？李慕言瞥了我一眼，那叫一个不屑一个轻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他死。”
　　我垂死挣扎：“我留下来递个工具上个药什么的不行么？”
　　李慕言瞪我，不说话。
　　琼飞笑得那叫一个风淡云轻，毫不介意李慕言的恶略言行，道：“书儿乖，去外面等着。”
　　琼飞知道我肯定不会乖乖的去处理事务，直接叫我等着。我看一眼琼飞，再看一眼李慕言，立时悲愤的扭头就走。丫丫的两只成精的狐狸，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段数的。我那点小聪明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比对都是高下立判，太没悬念了。
　　我坐在门外画圈圈，从日上三竿画到日暮西山，琼飞寝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我刷的从地上站起来，看了李慕言一眼，冲进屋去。
　　满殿的血腥味儿，熏得我脚步发软。宫中最好的四个医者正在收拾东西，两个婢女在清理血污。我趴在榻边，一直静静的看着琼飞。琼飞以前受过伤，但没有一次伤得这么重，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把那董娘子和李玄五马分尸给琼飞报仇。我抓着琼飞一只手摸了又摸，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寝殿里比较凉，琼飞上身没穿衣服，肚子上绑了几圈绷带，透着点点殷红，我给他换了床新的蚕丝被，就又趴在一边闭目养神，渐渐的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一直睡不踏实，后来被冻醒了，看见琼飞居然坐了起来，靠在榻上，自己枕着他的腿。
　　“我找不到东西给你披上，可是冻醒的？”
　　你这么说我就冻死也只能说没事啊。我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趴着睡的姿势不太舒服。
　　“琼飞你一天没吃东西，想吃什么我去弄。”
　　“我知道你一直在门外守着，也是水米未进，这么担心我吗？”
　　我简直想翻白眼：“琼飞你不能这么没良心！”
　　琼飞笑笑：“我想喝莲子羹。”
　　于是我屁颠屁颠的就跑出去了。
　　莲子羹里面加多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这个可不是厨房现成的，是我现做的好东西。我端着一盅急忙忙的往回跑，夜风吹来，我看见那个人就站在重重屋檐之上，迎风而立。
　　他今天似乎也没有吃过东西。我一直担心琼飞，居然忘了问过他，今天是不是很累。莲子羹好像做得蛮多的，本来也就是两人份的，我刚才做的时候也偷尝了一点，现在也不是很饿。
　　“喂，李慕言！我做了莲子羹你要不要吃？”
　　“琼飞，怎么，不好吃吗？”
　　“不是。我只是不太饿。”
　　我放下碗，站起来提琼飞掖了掖被角，道：“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会儿完了再过来陪你。”
　　“你打算如何处置？”
　　“除了馨儿，参与谋反的堂主全部级处以绞刑，长老终生幽静。其他人废除武功，送到矿场采矿炼铁。放在军队里面太不安全了。至于馨儿，我还没有想好。”
　　“养虎为患。”
　　“没关系，他已经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况且他还那么小。”
　　“书儿，你在这点上吃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嗯，我会有分寸的。你睡吧，我去去就来。”
　　现在的若霜宫是按照原来的样子复建的，一草一木都与原来相同，可终究不是同一件东西。
　　“属下见过春华殿主。”
　　只是稍稍一回头，就看见了：“舒总管。”
　　“难为殿主还记得属下。”
　　“处置办法我已经写好送过去了，还有事吗？”
　　“属下还想请示对少宫主的处置。”
　　舒骏！
　　“请春华殿示下。”
　　“舒骏，不要试图挑战本座的底线。”
　　“属下不敢。”
　　“你最好真的不敢。少宫主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好。其他的不要多管。”
　　“属下告退了。”
　　“凤台主人在哪里？”
　　“属下已经安排了春华殿中的锦瑟园供凤台主人休憩。”
　　“你下去吧。”
　　若霜宫一宫四殿不单指组织构成，也是宫殿的建筑格局。一宫是紫宸宫，是宫主居所。面积也是所有殿室最大的。四殿分列四方，东边是琼飞居住的琼飞殿，南边是以前归云住的归云殿，西边是汉霄的居所，北边就是我的住处了。琼飞的居所比较庄严肃穆，虽然平时并不多言，却总能让人望而生畏。归云是四殿之中脾气秉性最好的一个，温温柔柔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江湖人，倒是书卷气多一些，像个饱读诗书的书生，总让人想保护他。因而很多人都轻视了归云，吃了大亏。汉霄，呵呵，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只是不善于表达，别人都怕他，可我最喜欢逗他，每次看他被气得跳脚又不能拿我怎么办的时候最有意思。宫主护法和宫主一同居于紫宸殿，方便就近保护宫主。如果，我们都只是江湖人，也许今时今日还不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江湖对若霜宫群起而攻之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妖孽现世，祸害人间。那些人不可能为了人家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而愤慨，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还玉神功。
　　还玉神功分七重，一重易筋，二重洗髓，三重炼气，四重沉血，五重浮云，六重素心，七重——惊天。
　　那些蠢人，如果还玉神功真的这么好，我们还能偏安一隅最后被伤的体无完肤？还玉神功，那是用命换的的武功。若霜宫本就是前朝建国之初就一直秘密存在的皇室御用工具，很多时候朝廷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若霜宫出手。所以，我们这些人也才因此得以活到现在，却又不得不背负那些本不属于我们的仇恨和责任。
　　“哗哗哗——”地宫的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湿重之气扑面而来。燃烧不灭的长明灯，守护地宫的镇邪之兽，还有，大殿之中，御座之上的那个木盒子。那里，就是还玉神功的心法。
　　还玉神功是速成之功，威力无穷，飞花摘叶，以气御剑这样的事情在一般人眼里近乎神话的事情，还玉神功却能轻易做到。最重要的是，像我这样内力全无，武功全非的人才是真正适合练它的人。
　　“啪！”
　　这是琼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我捂着脸，慢慢看向琼飞。
　　“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事，除非你打死我，否则还玉神功，我一定会练下去。”
　　“你知不知道还玉神功是什么东西！你那是自寻死路！”
　　“琼飞，没办法了。我不能劝你们停下来，所以我要站在最顶端。”
　　“书儿。”
　　“等继任大典结束以后，我会立刻和李慕言前往蜀中。有了还玉神功，我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举起反旗。我会在最后，除掉李慕言。”
　　“书儿，你知道银莲太子吗？”
　　我不知道琼飞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看琼飞还算温和，我还是挑了重点道：“先太子早就不在人世了。现在传说的那个太子，根本就不存在。”
　　“不，他还活着。”琼飞直起身子，慢慢下得床来，“银莲太子肩胛骨处有一朵莲花胎记，传说太子出生之日，皇后梦见银色莲花入梦，之后太子降生，发现身上果然有一处莲花胎记，宗室大喜过望，皇上便以银莲为太子名，载入宗谱。玉牒记为莲太子书。”
　　“琼飞，别说了！”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是个秘密，天大的秘密。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第四十章

　　我只觉得身体摇摇欲坠，一个不注意就瘫软在地。
　　“书儿，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知道这么做对你来说有多难，但是你看看若霜宫上上下下几千人，看看我们隐匿在深山的几万军队，还有他们的兄弟姐妹，妻儿老小，你难道忍心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让他们难存于世吗？”琼飞蹒跚着步子走过来，捧起我的脸，“书儿，如果注定要万劫不复，也有我陪着你。”
　　有时候，一个人的成长就是那么一夜间的事。继任大典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也不减其壮丽庄严的色彩，只是往高台之上的御座那么一坐，那种君临天下的豪情就油然而生，这种豪情顿生却伴随着一股无法散去的悲凉。脚下芸芸众生，有谁是我的知己伙伴，又有谁能体会到我坐在这高台之上的孤寂和悲凉？
　　“宫主。”
　　侍女将我身上暗紫色的披风解下来，换了一身浅黄色的劲装立领的龙纹滚边长袍。舒骏弓着背在寝殿门口站了半天，直到我换完衣裳仍然保持这那个姿势站着，半点没有怨言。我知道我这是迁怒，但是舒骏确实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即使他本来并不是我的属下，我也很不满意他。
　　“舒总管今日倒是很有空。”
　　“属下听宫主差遣。”
　　袖口是模仿边塞的游牧名族服饰做的，直筒三色彩编，金线压制，做工精细带着隐秘的奢华。这都是新做的，整整两大箱子衣服，都带着西域风格。这次入蜀，打着的就是购买蜀锦丝绸贩往西域的旗号。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一切准备妥当，宫主即可启程。”
　　舒骏此人虽不得我喜欢，却不得不承认做事能力很强，办事效率极高，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下属。可惜的是，他忠诚的对象却一直不是我。
　　临去之前，我悄悄地去探望了琼飞。自那晚我们扯开了说之后，我几乎没有主动和琼飞说过话，就算是不经意的一瞥也没有投向过他。我知道我这样不对，琼飞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他还呕心沥血的操持着若霜宫这么一大帮人，还要分心为我谋划天下，尽管我不需要这样的家业，不需要这样沉重的天下，却敌不过琼飞期盼的眼神。琼飞于我，是不可分割的又不能融合的亲密。
　　“驾！”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我骑着马，与李幕言并肩驰骋，肆意欢笑，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的不愉快，一切的压抑和不安甚至一切未知的恐惧都蒸发殆尽。骑累了就翻倒在路边，执着酒囊一阵痛饮。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哈哈！李幕言，你快乐吗？”
　　他只是笑，伸手过来，抓着我新梳的辫子扯了扯。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
　　“那你快乐吗？”
　　“我啊，你看我看我快乐吗？”回答完了，我翻了身向李幕言爬过去，整个人挂到他身上，笑嘻嘻的问道，“李幕言，你爱我吗？”
　　饶是李幕言也被我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给愣住了，不过，李幕言也不愧是李幕言，反应极快地回答道：“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我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根边上吐气：“吻我。”
　　李幕言从善如流，就真的吻了下来，一贯的李氏风格，深情而又绵长，深刻却不狂暴。呼吸的间隙中，夹在指尖的绿叶被我用内力飞射出去，一叶一人，完全没有给对手留下喘息的机会。
　　“只有四个人，看来是试探性质的。”
　　“既然说是试探，你为什要杀了他们？”
　　“我只是觉得这样省事儿。”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一夕之间就有了这么高的武功，之前明明是被废过武功的人。”
　　“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李幕言笑着摇摇头，却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让我好好抱抱你。”
　　“五百两一次，限时一刻钟。”
　　“这么贵？”
　　“那是，本宫主可金贵着呢。”
　　“唔，抱不起啊。”
　　“那就别抱了。”
　　“别动啊，我卖身给你就是了。我堂堂亲王还是值个钱的。”
　　我唾弃：“放屁，明明就是强买强卖！”
　　“都是个强字，这样你也不算吃亏，算起来还赚了呢。这天下，还没有买得起本王的人呢。”
　　本王啊。
　　“李幕言，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只是飞凤台的主人，我也只是个街头小混混，一个靠着破茶棚糊口的坡脚小老板。有一天，你路过那里，偶然遇到了，我们喝茶聊天成为了知己。很多很多年以后，你牵着你的高头大马，我牵着我的小毛驴，我们还在这里聊天喝茶，你说你家夫人如何彪悍，我说我家老婆如何温婉可人，然后我能借机嘲笑你一番，等到夕阳西下，我就在这里目送你骑着你的宝马一路回家。”
　　“书儿，你让我如何是好。”
　　我擦了擦眼睛，咳嗽两声又开始喝我的酒：“我酒喝多了，你当我胡说。”
　　我和李幕言两人两骑先到了常州，常州分堂的人得知宫中派出了身份特殊的人，接待起来就分外的用心，生怕有一丝的不周到就会被告到新上任的宫主那里。
　　“属下参见宫主。”
　　“刘堂主不必客气，昔日你虽不是我的直系属下却深得汉霄的信任，如今我坐了这个位置，自是不会亏待你的。你也算是三朝元老，本宫会酌情予以嘉奖的。”
　　刘福喜形于色，连连称是。
　　“宫主，商队已经准备妥当，都是从关外精挑细选的人，保证不会出一丝纰漏。我们常州分堂也有高手混入其中，可以确保宫主的安全。”
　　“确保本宫的安全？”我笑了一声，对于刘福的殷勤不置可否。
　　这是一次没有归路的旅程，安全与否我并不过多的在意。
　　常州分堂的人，只有刘福这个堂主见过我，其他人倒真以为我是西域来的商人，左右变着法儿的问我那些西域的事情，稍有几个丫鬟还嘻嘻闹闹的围过来打量我和李幕言，看我白白的脸和金色的碎发以及长长的细小的那搓辫子。李幕言黏上的那两撇八字胡也颇受欢迎。
　　这是我自出若霜宫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夜晚，常州分堂的后院很安静，偶有两只翠鸟鸣啼亦是一种情趣。我自卸了装便坐在窗前看天，一轮新月高挂，我抱着双膝又坐到门口看天，脑子里却什么也想不到，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茫茫然的，思绪开始出现混乱，我看见面前的景象都染上了一层血色，在这片奇异的红色里，那些树枝枯草，房檐台榭都成了会游动的妖魔鬼怪，它们面目狰狞的朝我扑过来。我怎么能被这些畜生杀死，我不甘心！
　　杀杀杀！我杀了你们这群怪物！
　　“啊！”
　　树上的鸟都被惊吓得飞了起来，我只知道砍杀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完全无法自我控制。最后力竭而衰，一口血喷出来，沾到了院子里娇艳的花朵。
　　“书儿！”
　　“滚开！”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眼前的任何事物都该死，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去死！你们都该死！
　　颈上一记手刃，堪堪将我打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李幕言撑着头坐在一旁，看样子很是疲累。我刚一动，他就醒了过来，脸上满满都是担心。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很累，全身都在酸痛，尤其是后颈处尤为疼痛。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我怎么了吗？”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扶着头慢慢开始回想，我只记得坐在门口看天发呆，然后，好像就睡着了。记忆里还有梦境中，就跟看玄幻片似的，到处都是长相奇特的怪物，我……
　　“有怪兽。”我觉得这么荒诞不经的梦实在有辱我英明神武的形象，但是撒谎又对不起李幕言那满满的担忧，最后只能含含糊糊的开了口。
　　“怪兽？”李幕言哭笑不得，“别怕啊，有我在呢。”
　　不得不承认，我在害怕，而李幕言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和平静，我喜欢并且依赖这样的怀抱，只希望这一刻永永远远的持续下去。
　　“你帮我换过衣裳了？”
　　“你全身都是汗，睡着会不舒服的。”
　　“那就是看过了？”
　　“看过什么？”
　　“别明知故问！”
　　“嗯，看光了。”
　　“看光了本大爷可是要负责的！小妞你就从了本大爷吧！”我将李幕言扑倒，趴到他身上又啃又咬，他一边躲一边笑，我们嬉闹了一阵，我最终还是被反压回来。
　　这一刻，时间开始停滞，我只能看见他幽深的瞳孔，像旋窝一样深深吸引着我，逃脱不掉，便是与之一起化为灰烬，不死不休。
　　“有时候，我总觉得要将你吃进肚子里才算安心。”
　　被进入的那一刻，极致的痛将感官都麻痹了，我却清晰的听到了这句话，带着喟叹和惆怅的心情。我们都在这场极度绚烂的感官盛宴中走向深渊，一坠到底。

　　终章

　　“宫主。”
　　我抬起头，看见琼飞亲自端着茶点进来。
　　自从蜀中回来已有月余，蜀中的门派被我杀了一个下马威，对若霜宫是既忌惮又愤恨。目前动作虽然不大，我也知道他们正在联合各门各派准备再进行一次武装清剿魔教的好大工程。
　　“你最近的脸色实在很差，是不是练功上面有什么麻烦。”
　　我知道琼飞一直反对我从地宫里拿出了秘笈，更反对我练它，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谁也保护不了，包括我自己也不得安生。
　　“只是胃口不好，你知道我一道阴雨天就没什么精神，这天气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以前伤筋动骨的，损了底子，一到阴雨天就难受得紧，这话倒也不是骗他。
　　“如果实在难受一定要跟我说。要不然还是把他请过来吧。”
　　琼飞说的那个他，除了李慕言不做他想。李慕言如果能治好我，早就治好了。我到如今这样子，即便他能救也不会救。蜀中我不告而别，就已经表明和他的立场对立，他，怎么会回来看我。是我自己先推开他，我怎么还能厚颜无耻的奢望他能来看我？
　　“小书，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无妨，没人会笑话你的。”
　　哭？哭能解决问题么？
　　我冲琼飞笑笑，塞了一块桂花糕咽下去。我必须要吃些东西保存体力，我必须撑到计划完成的那一天，我已经为自己设定好了结局。
　　半夜的时候，胃里是在翻腾得厉害，又吐一次，这次没什么食物可吐，呕出了一点血团，胃疼得尤其厉害。
　　窗外下着滂沱大雨，我推开窗，外面飘进些许雨丝，雨丝飘在脸上，令我又清醒了不少。不知道这个时候，李慕言在做什么。切，想他干什么，想他又不能当饭吃。
　　“砰砰砰！宫主！”
　　“什么事？”我预感到有什么严重的情况发生了，否则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我。
　　“有大量军队朝着我们我们来了！”
　　该死！我尽然没想到他们也会提前！
　　“四位殿主呢？”
　　“琼飞殿去调度人手了，其他三位殿主都去前山。”
　　“告诉琼飞，按我说的去做！”我必须去看看领队的人是谁。
　　军队还没有围困住我们，我立刻下令让三个殿主带着老弱病残先从后山撤回地宫，那里相对比较安全。虽然跟我一开始的想法和计划有出入，但是也不妨碍。
　　夜里下着大雨，谁也没有撑伞。虽然因为这样不能点火把，给敌方造成了一定行动困难，可是也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大于掩饰了军队行进的声音，我放出去的十只信鸽一只也没有回来，也就是说明我们几乎完全被包围了，山下的哨岗探子也全灭。
　　“全都散开，让他们上来！”我跟琼飞的计划里说过“诱敌深入各个歼灭”这句。但是我想要的结果并不是胜过他们，这一点，我骗了琼飞。
　　我知道今天这一战是自己的最后一战，也许带到黎明之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雨渐渐地小了，朝廷的军队围上来，却只看见我一个人站在山顶。
　　“小心点，肯定有埋伏。”
　　领队的人是一个年轻将军，真是年轻有为。
　　“你是何人？”年轻将军问道。
　　我翘了翘兰花指，实在是装不出林青霞当年那个东方不败的范儿，试了试也就作罢了。
　　“喂，你究竟是何人！”
　　算了，不玩儿了。
　　“你们站在本宫的地盘上还问本宫是谁，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你是若霜宫宫主！”
　　“本宫不但是若霜宫宫主，还是你们要找的前朝太子。”
　　这句话好似一颗重磅炸弹，在山顶炸响。
　　“你……”
　　老实说我觉得很意外，带队上来的将军居然不知道敌人的身份。
　　“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朝廷什么都不告诉你们就让你们来送死？”
　　火把早已点燃，火光印照出领队将军的脸，居然和李慕言有三分相似。
　　“你是李慕言什么人？”
　　“原来说你迷惑我皇叔果然是真的。”
　　“你不是皇帝，你是他什么人？”不待他回答，我自己却突然不想知道了，“算了，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小书。”
　　“王爷认错人了吧，本宫不记得跟王爷有什么交情，好到可以直呼其名。”
　　“你若听劝，我可保你阖宫上下性命无忧。”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呢，我要是还相信这样的话，我就真是傻子了。即便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依然不敢信。
　　“王爷厚爱，本宫心领了。咱们废话少说，还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好！”
　　这几乎是一仗定胜负的事。
　　李慕言的武功很高，剑术更是一绝。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见过。说起来别人都不信，没见过天下第一剑的风姿，到死都是一种遗憾。
　　“我真高兴。”在双方最最接近的那一刹那，我如是说。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的死在心爱的人怀里，但是我做到了。
　　当他的剑迎面刺过来的时候，我扔掉了手里的剑，他的剑就这样直直地穿过了我的身体。那一刻，我是微笑着的，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想，他大概笑不出来吧。
　　“你疯了！”
　　“我，咳咳咳。”我本想说笑两句，可是刚一张嘴，鲜血就呛了喉咙，几乎死过去。
　　“我，本来就是，捡了一条命，现在还了。我再也，不欠什么了，谁也不欠了。”我谁也不欠，是你们欠我！
　　“哈哈哈，你们欠我的，你们欠我的！”
　　“小书！”
　　“书儿！”
　　“秦书！”
　　两年后
　　刚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里尽是泥土的气息。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我放下了手里的毛笔，过去帮李慕言把斗笠取下来放好。
　　“张老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还问别人，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昨晚是有一点咳嗽，你不是给我吃过药了么，现在没事了。”
　　两年前的那天，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只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不在若霜宫，也不在朝廷的囚车牢房里，我在李慕言租住的一个小别院里。他花了大多力气救我，我没问，我想，过去的就过去吧，老天不收我，一定是我还有没有释然的东西，一定是我还有留恋，大概，李慕言就是那个不释然和留恋。
　　“你是谁？”我当时这样问他，他愣了片刻，笑道，我是木言离，凤台主人。
　　一切都有了解释，我不问了，但愿在以后的日子里，就这样过下去，跟眼前这个人一身一世一双人的过下去。
　　再后来，李慕言把靳无殇的儿子念殇也接过来，我在身体好些的时候就自己带着念殇玩儿，念殇叫我爹，叫李慕言师父。
　　“爹，师父。”
　　念殇端着一碟小笼包进来，李慕言伸手拿了一个递给我。
　　“你胃不好，要少吃多餐。怎么老是不听呢。”
　　我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感觉不到嘛。”
　　“等你感觉到饿就晚了，真是！”李慕言大概想发脾气，但是看了我一眼又咽了下去，“算了，跟你说完全不管用。”
　　他转过身对念殇道：“记得盯紧你爹，按时吃药吃饭，不要跟他一起糊弄我，听见了吗？”
　　念殇点头如捣蒜，我深觉自己才是最小的那个。
　　“木大夫在家吗？”
　　门外是我们的邻居范大叔的声音，我们两个人都不是擅长自己社会的人，李慕言出诊的时候就只有我个念殇在家，他不放心，就托邻居照顾一下。
　　“是不是范大叔帮我们买鱼回来了？”我走出院子，看见范大叔一脸焦急地朝我招手。
　　“范大叔？”
　　“秦公子在啊。木大夫在家吗？”
　　“他刚回来，您有什么急事找他？”
　　这时候，李慕言从堂屋里走出来，范大叔看见他就急急地说：“木大夫快跟我去看看，我们家孩子救了个人回来，不知道还有气儿没气儿，您去看看吧。”
　　我们一听就惊了，念殇不知道何时已经把李慕言的药匣子提了出来，我也跟过去帮忙。
　　待到看清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我却再也迈不动脚步，琼飞，我们终于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了。
　　我一直在床边守着，等待琼飞醒来，我要向他道歉，这么多年，我总是一再的辜负他，伤害他。
　　“小书？”
　　“琼飞。”
　　“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我伸手去按在他手上，让他感觉到我是真实的。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眼泪就这样哗哗的留下来，“对不起，琼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过了好一会儿，琼飞反握住我的手，轻轻笑了：“是我对不起你。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逼你。”
　　我只是摇头，琼飞比任何人对我都好。
　　“我知道你一心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领导者，甚至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我从来不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我不是那块儿料，一直都辜负了你。”
　　琼飞半撑起身体，摇头道：“是我自己不明白，像你留给我的那封信上说的，王朝已经故去，我们何苦沉溺在往日的辉煌里，看不清现实的凄凉。王朝更替本就是历史洪流不可逆转，逆天而行终究会遭报应。”他垂下眼睑，似是苦笑般叹道，“到那天你骗我去调兵的时候，我回到山顶，看到你满身是血的时候我才明白。”
　　“琼飞，都过去了。”
　　“丹阳王对你确实很好，我比不上他。”
　　我疑惑，怎么扯到他身上去了。
　　“你喜欢我吗？”
　　“啊？”怎，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喜欢是不是？”
　　我能说不喜欢吗？
　　“我，我一直敬你如兄如父，在没有别人可比。”
　　“小书，我很高兴，你现在很幸福。”
　　“琼飞，其实我……”
　　“别说，我明白。丹阳王能为了你隐姓埋名，退隐江湖，这样的人真的要好好珍惜。”
　　“我明白。”
　　“凤飞环和殷子期去你的衣冠冢祭奠过你。”
　　“衣冠冢？”
　　“是我给你立的。”
　　“既然离没有告诉凤飞环，那就别说吧，都这么久了。”
　　琼飞点头，伸手拂过我的鬓角，道：“愿我的小书一世顺遂，无忧无虑。”
　　琼飞，谢谢你。
　　“琼飞，你才醒过来，要好好休息，你睡一会儿，我去熬粥给你。以后，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吧。”
　　琼飞但笑不语，看了一眼门口，便躺下睡了。我回头，看见李慕言黑着脸站在门口，看我转过头去看他，负气走了。
　　回家淘米加水，弄了一些银耳和枸杞，我让范大叔明天帮我买两条乌鱼回来炖汤。等我在厨房忙得差不多了，回到卧房，就看见俺李慕言把包袱都收拾好了。他的，我的，连念殇都有！
　　“你这是做什么？”
　　“搬家。”
　　“搬家！你要搬去哪儿？”我有点慌神了，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一开始的时候我全他走，赶他走，现在是他终于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了，不要我了么？
　　“把房子让给杨琼飞，我们搬家。”
　　我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离家出走。
　　我想了片刻，终于明白他这是为何，想着想着，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你不是以为我和琼飞有什么吧？”
　　李慕言撇了撇嘴角，没有说话。
　　“我敬他如兄如父，你听到的。”
　　“不是你的问题，杨琼飞一直对你图谋不轨，从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我叹气，怎么无端端的吃起琼飞的醋来了。
　　“我不会爱上琼飞的，如果我会爱上他早就爱上了，哪有你什么事。我不否认我爱过你以外的人，但是我也亲手结果了他，看见念殇，我就时刻记得。”
　　“那把孩子送给别人养。”
　　“不，这是我的责任。即便念殇以后恨我，我也要认。你为了我，什么都放弃了，我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所以，你也要包容一点，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没办法改，我记得他们，但也只是记得，你才是我的现在和将来，我分得清。”
　　“小书，我并不是要你感激。”
　　“感激个屁，老子又不是女人还会以身相许吗？懒得理你，我去看看粥熬得怎么样了。”
　　其实，熬粥花的时间很长，刚下锅的米哪能有什么看头。明天是李慕言的生日，蛋糕是不会做的，可是做两样他喜欢的可口小菜还是可以的。今天把材料准备好了，晚上陪他喝点酒，明日给他庆生。
　　“爹，爹，快来看。”
　　院子里传来念殇欢快的声音，我擦了手走出去，看见满树桃花下，李慕言的将一只画眉放到念殇的小手上。他站起来，回头看我。春风将桃花吹成了一场雨，而那个我爱的人，就站在雨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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