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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这是一个乱世，乱，是因为各自为政。恋恋红尘，奢华靡丽，仿佛是堕落之前最后的狂欢，极尽欢愉。而在这样的狂乱之中，妖魔四起，有心者各自心怀鬼胎，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一试霜刃。
　　
　　黎照是一座没有领主的土地，却是由神明统治。绵延百里的华灯环绕城中高耸入云的雄伟高塔，传说中的神明之地。慈悲的神灵从高处俯视这悲苦的众生，降福祉于黎照，便保得百年安顺。
　　温山软水，响彻靡靡之音，靡丽奢侈的花船在夜晚的河上缓缓行进，洒下一路的管乐丝竹。在这脂粉之气浓烈的地方，一人独自立于船头，一手尚拎着一只酒壶，扶着船头旗幡，仍是摇摇晃晃。
　　河道是环城而行，不管在何处都能看见矗立在黑夜中那座宏伟的高塔，像是虎视的猛兽。白隐眼眯了眯，看清了高塔之上一闪而过的流火。
　　“喂，你的朋友又在叫你了哦。”带着醉意的话冲着旁边的人，而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旁边这个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
　　一声干净利落的嗯，玄色衣衫的人一跃而起，踏过水面，消失在去城中的方向。
　　仰头灌下一口酒，白隐随着船身摇摇晃晃，花哨的披衣也动荡如船下流水。
　　“整天都要监视我，真辛苦。”像是自言自语，白隐哼笑，眼一闭，直接从船边掉进河里。
　　
　　青衣小婢掀开珠帘，带进来干净的衣衫。屋内床褥之上，躺着湿漉漉的白隐，经这一番落水却仍旧未醒，黑发一绺绺的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沾染一身俗世之气，偏在此时此刻最像堕世的仙人，眉心微敛，脸色苍白，衣衫凌乱更显放浪行迹。
　　婢子打点好一切便安静退下。一直守在一边未发一言的男子这才缓步移至床边，动作甚是轻柔的替他盖好身上被子。
　　“你便是虚页殿的守护者么？还真是不符那高高在上的形象啊，白隐白公子。”
　　男子眉眼含笑，像是寻找已久的珍宝终于寻获的欣喜。折扇上山水桃花灼灼，轻摇之时儒雅之风翩然而至，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男子为熟睡之人点上一炉安神熏香，又在旁边坐下，漆黑如海的眸看着沉睡的白隐，却又不像是在看人，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缕缕细丝般的白烟缭绕，在那烟气弥散之间，静谧的夜间，船舫划破水波悠然前行，恍然间又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对不起，随着寒凉的夜风飘散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你看见了，……这是个坑爹。文啊，咱两年之后能见面不？




2

2、第一章 ... 
 
 
　　黎照之地繁华富庶自然不在话下，而最近在城中新开的醉桃源更是异军突起，在众多茶楼酒肆中独占鳌头。茶楼依山傍水而建，精致典雅，来往客流不断，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毗邻茶楼而建的另一座宅院今日依旧来了两名不请自来的人。大大方方踏门而入的白隐，以及身后如影随形的阎摩。
　　一湖碧水荡漾，岸边垂柳轻拂，延伸到湖心的一道走廊贴近水面，几乎能看见湖底白色的游鱼卵石。早已等候的夜歌在湖心亭备下酒水点心，看着白隐信步而来，起身相迎。
　　阎摩守护在亭外，白隐步入亭中，道：“抱歉，来迟了。”随后心安理得坐下，自斟一杯。
　　“客气，白隐就没有准时的时候。”夜歌再为他续上一杯，浅笑之间对白隐的目的了若指掌。
　　白隐执杯的手顿了顿，轻咳两声掩饰过去。
　　“夜兄你果然是我白隐的知己好友，为这一声知己，你那亲酿的醉桃源也该送我两坛吧。”
　　又是这一套，都不会翻个花样，只是这次夜歌遗憾的摇摇头道：“真是不巧，茶楼来了几位大人物，全部拿走了，材料不齐新的还来不及酿。要不这样，刚好我也要出门，不如一起如何？”
　　“哦，”白隐挑眉，“让我考虑考虑，不过还有什么人这么尊贵，敢动老板的东西？”
　　夜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我是个生意人，有利可图的事自然不会放过。你就不要怨念这个了，就当我欠你的，行了吧？”
　　这个自然好。白隐暗暗的想。平生没什么爱好，偏偏对夜歌的醉桃源情有独钟，没事便打着好友的旗号行蹭饭之事，好在夜歌不曾那么小气跟他计较。
　　
　　黄昏时刻，一辆马车停在宅院之外，片刻之后，载着两人出了城。至于为何选择在黄昏时出发，夜歌自有一套说辞。
　　堪称宽阔的车厢内，对坐两人依旧一桌一酒，谈风弄月，悠游自在。
　　“想来时间过得真快，来黎照已经两年了，想当初把你从河里捞起来的情形至今还历历在目，想不到一晃竟然两年过去了。”
　　白隐为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夜歌酿酒的手艺总是这么好。不过那件事已经成了夜歌的笑柄了，每次有事无事总爱拿出来揶揄他。
　　“怎么，今天倒起了伤春悲秋的兴致了？”
　　“有感而发而已。说起来，我倒是对你身边那位阎公子颇为感兴趣，不知道今天是否有这个荣幸听你讲讲呢？” 
　　白隐停下动作，望着夜歌半饷，突然笑了出来：“原来你是好这一口啊？这容易，等此次回来我就跟他说去，只是阎摩为人沉闷，我怕你吃不消而已。”
　　夜歌揉揉额角，有时候白隐四两拨千斤的功力真是让他佩服不已。
　　马车速度渐渐减缓，此时已经在黎照之外了，马车不走主道，而是向着人烟鲜少的地方而去，荒僻的野地寒鸦鸣啼，荒草遍野。渐行渐远，是逐渐茂密的古林，如同平地掀起的暗绿色海浪，扑面而来。
　　“夜歌，你觉得阎摩此人于我来说是怎样？”，半响之后，在车辙扎扎的声响中，白隐突然问。
　　唔……夜歌思考片刻，答道：“寡言的守护者，但绝对拥有相当的实力。”
　　“错！”白隐斩钉截铁的打断夜歌的话，“他是监视者。”
　　“哦？我洗耳恭听。”
　　“多年以前我救下浑身浴血的他，他说他是江湖人，以他们的规矩，我这滴水之恩他便以留在我身边护卫为报。我当时很高兴，却在后来无意之中知道他是那群老不朽派来监视我的人，”银著敲击着青碧的酒杯，白隐笑着问夜歌，“这样的人，若是你会怎么办？”
　　夜歌略略思考，半玩笑的回答：“无利可图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我放任着他在我身边随行，只是被监视总归不舒服。他估计还不知道我已经发觉了，每隔一段时间便以会朋友之名离开，想也知道去了哪里，真是好笑。”
　　夜歌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犹豫，随即若无其事的问道：“你很生气？”
　　白隐轻叹一声，颇有看破红尘的味道，“何来的气啊，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像傻子一样耍来耍去而已。”
　　“做人嘛，糊涂一点会比较快活，赚的也会比较多。”夜歌不改温良无害的笑容，劝告好友。
　　哼，白隐一声哼笑，暗自腹诽此人果真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三句不离本行。
　　“那说起来，他这次又是因为……”
　　“没错啊，所以难得我们两人独处，就不要讲他了。”
　　每月中旬，以烟火为号，夜歌暗自记在心里，表面不起波澜。“好，不讲他。那此次进鬼林，你怕不怕？”
　　白隐挑眉轻笑，以前无人相伴，他走的地方不过就在城中小小的一片而已，出城，更是少之又少，今日夜歌带他出来，说不高兴是假的。
　　“怕啊，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焉有不怕之理，所以届时就请夜歌你保护了。”
　　“乐意之至。”
　　马车无法进树林，便在树林之外停了下来，黄昏之时霞光普照，遍染树海成一片暖色。只是时值晚秋，满目衰草连天，晚风夕阳也只是徒添了一份莫名的凄凉。
　　车夫领了钱便驾车离开，站在鬼林之外，一眼望不穿内中情形，视线只能到达丈远的地方，此外便是一片幽暗凄迷。
　　夜歌自后为白隐披上一件披风，驱赶走晚风的寒意。白隐笑而不语，欣然领受。
　　鬼林是一般老百姓给这片林子起的名字，林子内奇珍异兽不胜枚举，偏偏没人敢进入其中，传说内中有守护山林的猛兽，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口如盆大，一传十十传百，自然是没人敢进去了。
　　两人站在入口外围，白隐拉紧身上披风，皱眉道：“看来我这酒喝的于心有愧啊，如此凶险的地方你也敢进去？”
　　“凶险和收获哪一个更让人心动？这里我也去过不下数十次了，没什么吃人的怪兽的。”
　　夜歌难得调侃白隐，对方却仍是敛眉不舒。
　　“走吧，没事的。之前我有去拜过神的。”夜歌手搭上白隐的肩，半推着他前进。
　　“哦？拜神，哪儿的神？”白隐由着他带自己前进，倒是对这句话颇感兴趣。
　　“你们黎照崇拜的神明啊，我带着茶楼所有的人全部去了，保佑我财源广进。”
　　顿时，一串颇为失态的大笑从白隐口中发出，“哈，哈哈，你去拜神？那就走吧走吧，看这个神今天会不会保佑你。”
　　夜歌被笑的莫名其妙，撇撇嘴表示难以理解，好在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突来的情绪。
　　树林之内果然迷雾重重，手腕粗细的藤蔓从高处垂下，在阴暗的空间内像是不怀好意的蛇。夜歌手举着火把，沿着历次来去做好的记号，一路虽然障碍重重，也算是畅行无阻。
　　林中寒气渐起，暮色四合，连刚刚一点霞光也退去了，方寸之地只有夜歌手中火把，噼啪燃烧，影影幢幢照亮脚下的路。白隐喜欢灯火昏黄的颜色，喜欢风雪夜归人这种让人心生期待的温暖。
　　夜歌在前举着的火把让白隐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丈夫领着回家的农家媳妇，想着觉得好笑，不觉笑出声。
　　走在前面的夜歌一颤，“白隐求你不要在这种地方，在人背后笑好不好，胆小的人会被你吓死！”
　　“呵，好好好，不笑不笑。夜歌你觉不觉的，你像领媳妇回家的农夫？”
　　夜歌停下脚步，侧身伸出一只手道：“此地崎岖难走，娘子可要我牵着你？”
　　白隐对上他深如夜色的眸，那双眼映着摇曳的火光，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坐在简易的竹凳上，旁边是同样简单的几样桌子用具，白隐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的手心。他只是开个玩笑伸出了手而已，没想到夜歌竟然还真的一路牵着他过来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一丝丝的余温。夜歌还真是很奇怪的一个人。
　　“在想什么？”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白隐思绪，夜歌搬过一张竹凳坐过来，两人一起看着面前燃起的一堆篝火。夜深露重，头顶是漆黑的夜空，一座木制的屋子就盖在不远处，是夜歌历次来采集材料时暂住的地方。
　　“没什么。对了，夜歌你有害怕的东西么？比如怕鬼，怕一些很奇怪的人之类……”
　　又是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夜歌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是怕神不怕鬼的，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
　　白隐霍然起身，带动一身梨花白的衣衫张狂飞扬。眉眼轻挑，笑的有些邪气，“那就好!”
　　夜歌抬头仰望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漆黑的树林中不知什么时候燃起多处幽幽的红色火焰，环伺着这一处方寸之地。是鬼怪还是其他，不得而知。
　　夜歌抓起一旁护身用的长刀，全神戒备。
　　幽幽燃烧的火光慢慢靠近，在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数十个人步入视线之中。为首者两人，相貌诡异，半面人脸半边鬼面，在这些人身边环绕着悬浮着红色鬼火，衬着那半张人脸也阴气森森。
　　“你们是什么人？”夜歌厉声喝道，虽是未学过武的商人，但气势仍不输给任何人。
　　“夜先生，我家主人看上了你的茶楼，不知可否割爱呢？”鬼面人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齿。
　　割爱？在这种地方，意思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管如何都是死路一条吧。“你家主人是谁？”
　　“夜先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今天不是已经见过面了么？”
　　夜歌沉思，原来就是今天那一群人，黎照有名的几个恶霸，打上茶楼的注意了么？
　　“若是我不答应呢？”夜歌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着四周的状况，借着夜色掩映，悄悄抓过白隐的手，随时准备落跑。
　　包围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圈，两个鬼面人相视大笑，“公子是聪明人，不答应，今天就别想全着出去了！”
　　未及开口，夜歌突然动作，平时防身用的梨花针全部激射而出，点点银芒如星河坠落，破空而去。趁着一阵混乱，夜歌拉着白隐向身后的方向退去，两人在一片漆黑的古林里奔走，脚下横生的树根差点让人绊倒。
　　夜歌对这一片算是比较熟悉，本来打算依仗地形之利可以逃脱追来的人，但是偏偏追兵丝毫不受影响，两个鬼面人四脚着地像兽类一样奔跑，呼哧的喘息声更像是围剿猎物的群狼。两条黑影从树林上方呼啸而过，稳稳落在逃跑两人前面。
　　可恶！夜歌低低的咒骂。白隐倒是颇为冷静，而且似乎还有一点嘲弄的意味，“他们是半鬼人，在自己身体里养着妖物，以此获得比普通人强得多的力量。夜歌，看来你拜的神不太照顾你啊。”
　　夜歌将拉着白隐的手握的紧一些，丝毫不见颓意，“白隐，今日我最后悔的就是叫你一起出来，但既然逃不了了，我发誓会护你周全，即使是，用我这条命！”
　　白隐惊异的看着夜歌，那张脸带着即使身处绝地也不曾消灭过的笑意，让人不觉就相信了他所说的话，相信，从未习过武的他能够履行誓言。
　　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夜歌对着面前的敌人说道：“这是茶楼账本银库还有酿酒秘方地道的钥匙，想要的话就放我们离开！”
　　白隐暗暗翻个白眼，低语一句，傻的可怜……
　　“当然，当然！”两个鬼面人诡异一笑，立刻保证。
　　夜歌一扬手，鬼面人伸手欲接，钥匙却划出一个弧线，直直的越过两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鬼面人身后。
　　两人面色一变，眼神也变得阴森可怖。一人挥手下令，其余跟上来的手下立刻前去搜寻，余下四人，面面相觑。鬼面人冷笑一声，“夜先生，这可是你不守信用，休怪我们手下不留情了！”
　　被夜歌抓住的手有些痛，白隐皱了皱眉，另一只手无声的结下法印，却猝不及防的被夜歌一把抱住，顿时感觉像身子不可抑制的往下坠，坠落的时候，白隐清楚的看见上面两个鬼面人半边鬼脸鼓动着，两道黑气顿时扑了过来。被夜歌抱住的双手根本无法动作，两道黑影瞬间而至，双双张开利齿，咬在了夜歌肩上。
　　鲜血在那一刹那四溅开来，夜歌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白隐一瞬间动摇不已，惊讶之情难以掩饰的表露在外。黑影一击得手，纷纷退回。
　　下坠的力道仍未止住，应该是掉进了某个地道之类的地方。夜歌将白隐护在胸前，替他挡去石壁的磕碰。一路翻滚，等坠落到底的时候，夜歌终于忍不住咳出几口鲜血，晕了过去。
　　良久，白隐动了动，从夜歌怀里爬了起来，身上衣衫已经被染得一片濡湿，想也知道是夜歌流的血。洞中伸手不见五指，白隐一手结印，燃起数团蓝火。蓝色的火光下，白隐站着倪视晕倒的夜歌，俊美的脸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华贵的衣衫也因为刚才一路翻滚变得破破烂烂。
　　从未有过被人舍命相救的经验，这种事让白隐难以理解，心中有什么在动摇，白隐轻叹，神色复杂难解。
　　若是在此使用术法一定会被长老殿察觉，所以要先设下结界。白隐双袖一展，指拈法诀，万千金芒平地而起，星星点点，如流萤飞火。在金芒闪耀之时，一股更为耀眼的龙形光芒从白隐身体窜出，四周地面震动不已，金龙慢慢盘旋在夜歌上方，隐隐有龙吟之声。金龙盘旋数周，便沉入夜歌胸口。
　　白隐长舒一口气，擦去额上的冷汗，过去查看夜歌的伤势，拨开肩上血染的衣衫，可以看见撕裂的伤口正在自己愈合，只过了片刻时间，伤口就恢复如初了。
　　白隐放下尚未醒来的夜歌，脱下外衣替他披上，借着满室幽蓝的火光，沿着石壁找寻出去的路。
　　不知多久，夜歌醒了过来，他清楚的记得现在所在的地方，若不是记得这个地道的位置，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身上披着的衣服掉落在地，夜歌俯身捡起，一声轻笑，全然不似平日温文尔雅的茶楼主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嘲讽，不曾见过的睥睨霸气。
　　今日的意外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只是刚好，顺水推舟而已。
　　
　　沿着熟悉的出路而去，在步出洞口的刹那，纯净如水的月光便铺洒而下，一寸一寸，浸润这一片宁静的桃源仙境。
　　秋已深，夜尚早，古木掉光了叶子，徒留下枯瘦的枝干，望天伸出。树下一人静静而立，仰望着天空一弯未满的月，衣衫轻晃，颇有些寂寥。
　　“白隐……”夜歌轻唤，缓步而至，为他披上衣衫，“你没事吧？”
　　白隐摇头，只是有些沉溺望着这一片月华，“谁会想到，鬼林竟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是啊，当时我也吃惊不小，”夜歌同样感叹，“有时候我会从这里下来，然后沿着这条路出去，就是可以采集材料的一片山谷。等天亮一起去吧。”
　　嗯。白隐轻声答应，却突然被夜歌揽进怀里，暖意从夜歌身上传来，奢华的紫檀香有着使人沉溺的味道，“我以为这次会死在这儿，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这样的拥抱，根本不该是朋友之间有的，反而像是情人之间的暧昧。白隐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但却任由夜歌抱着，耳边是夜歌低低的絮语和温热的吐息。
　　“想说什么？”白隐接着夜歌的话问下去。
　　“在当时被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这次能安全的活着，我定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
　　夜歌的手扣着白隐的后颈，俊美的侧脸有着迷乱人心的魅惑，薄唇扫过白隐耳垂，然后轻触着肌肤，最后吻上柔软的唇。樱色的唇微张，迎接夜歌温热的舌，胶合的唇瓣紧紧贴合，舌叶纠缠，吮吸，互不相让。白隐不拒绝，反而更热情的回应，享受着突如其来的亲密。
　　一吻深长，结束时两人都是气息不稳。夜歌仍扣着白隐的腰，保持着这样点燃火焰的姿势，呼吸间都是对方的气息，暧昧如斯。
　　“不拒绝？”
　　白隐擦去嘴角溢出的银丝，勾起唇角的笑意，“为什么拒绝呢？男人都是抵挡不了诱惑的动物，你我都是如此。”
　　修长的手环上夜歌的腰，白隐让彼此的身体贴的更紧密，薄唇吐气如兰，主动送上。




3

3、第二章 ... 
 
 
　　朦胧的月光轻如薄纱，肌肤温软的触感，逐渐升高的喘息，契合的身体带来的是绝无仅有的快感。
　　没错，男人是抵挡不了诱惑的动物。所以当白隐那三千墨发披散而下的时候，撩拨的不仅仅是心里的蠢动。远离人烟的地方总能勾起人最彻底的放纵，而黑暗则让这种放纵毫无顾忌。身后粗糙的古树支撑着两具纠缠晃动的身体，半褪的衣衫遮掩不住尽泄的春色，白隐浅浅吟哦着，尽情享受最原始的快乐，狂乱飞舞的发丝衬得那张脸竟妖冶无比。
　　清晨醒来，人已在山洞中，白隐撑着酸软的腰身起来，恰逢夜歌回来。夜歌放下竹筐，过来扶着摇晃的白隐，难免又笑染眉梢，“你还好么？”
　　“你说呢？”
　　夜歌揽过白隐的腰，恰到好处的揉捏按摩，“抱歉。这样吧，我先带你回去，马车应该在外面等着了，东西让他们来取就好了。”
　　走出林外，马车按约定早已等着了。两人登上马车，朝着回城的方向而去。
　　绵软的裘绒铺满车内，白隐单手支颐，侧卧着跟一脸悠然的夜歌聊天，“你不担心你的茶楼？”
　　一夜纵情，奇怪的是两人之间却好像并没有更亲近，白隐还是那个淡漠的白隐，夜歌也依旧是那个温文的夜歌。
　　斟茶的手不停顿，夜歌丝毫不见担忧的神情，“我一个外来人敢来黎照做生意，自然要考虑这些东西的。”
　　白隐用手臂支起枕头，准备小憩一会儿，唇上却一阵温软，牙关被夜歌灵活的舌撬开，随即渡过来一口温热的香茶。白隐吞下茶水，干渴的喉咙得到一丝丝的滋润，而压在身上的那个人仍不依不饶的继续索取，等到几乎又要被挑起欲火的时候，夜歌又适时的拉开距离。
　　马车回城的时候，白隐睡得正熟。夜歌不想叫醒他，只能先抱他回醉桃源住下，也难怪，前半夜忙着逃命，后半夜也没歇着，几乎是天亮才睡下，难免会累。
　　这样安静的白隐倒让夜歌想起那次从河里打捞起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像是供奉在神龛里的神灵，但是……夜歌的手指抚过白隐颈上留下的痕迹，让神明堕落，才最是让人鲜血都为之沸腾啊。
　　
　　这座城已经临近崩毁了，城中央那座高高在上的高塔，并不能保护你们那渺小的幸福，表面的繁华，是毁灭之前的狂欢，躲在黑暗中的罪恶，已经像毒药一样蔓延了每一寸土地。软弱怯懦，或是恃强凌弱，这个城在走向两个尖锐的极端。
　　夜歌站在远远的山上，观看着城中几处燃起的大火，权力，亦或是武力，都可以让人屈服，交出已经到手的利益。秋天的风总是肃杀，呼啸而过带动一身玄黑华服猎猎作响，夜歌遥望着高耸入云的神明之塔，眼中流露尽是鄙夷，以及莫测的寒意。“此塔竟然镇压着龙皇之气，白隐，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收获啊。”
　　夜歌转身离去，广袖宽袍被风扬起如帜，此后，他还是那个精打细算的老板，经营着一家生意兴隆的茶楼，哈！
　　深夜，灯火摇曳如豆，房间的门被突然推开，黑衣蒙面的人半跪着禀告情况。
　　“全灭。”
　　夜歌合上账本，举袖掩鼻，皱眉道：“出去，你身上血腥味太重。”
　　黑衣人退下，夜歌推开窗户，散去浓重的血腥味，目力所及，映入两道身影。不远处的房顶上，看不清面貌的两个影子，一人笔直的站着，一人坐在房檐上，仿佛是两道剪影，映在雪亮的残月上。夜风中涌动着血腥的气味，半鬼的血腥。
　　夜歌盯着那两个黑色的影子，说不清楚是心中慢慢翻涌而起的妒意从何而来。陪在白隐身边的阎摩，那个沉稳内敛的男人，像是守护神一样暗中保护着白隐。映在月色中的两道影子一刚一柔，竟有着难以言喻的和谐。
　　夜歌关上镂花的窗户，屋内一丝一缕血腥味勾起嗜血的冲动，隐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灭了一盏残灯，留下满室黑暗。
　　
　　屋外月冷如霜，白隐懒散的躺在青瓦房顶，脚下两颗人头兀自睁大双眼，死不瞑目，鲜血顺着房檐蜿蜒成溪，最后滴答滴答滴落到地面。
　　阎摩稳稳的立在房脊上，头发整齐的绾在头顶，一身打扮干净利落，一如他身后背着的长刀。
　　“阎摩，好久没看过你用刀了，真是让人怀念。”白隐将头侧过去，看着沉默的男人。
　　“为什么要杀他们？”
　　今晚第一个问题。
　　“说来话长。”
　　“回去吧，星宿告诉我长老殿传你问话。白隐你麻烦了。”
　　白隐看着一脸严肃的阎摩，顿时纠结不已，“阎摩，说笑话的时候不要这么严肃，笑一下效果会好一些。”
　　“……”
　　两道身影倏然而逝，像是两抹月下精魂，毫无踪迹可循。
　　
　　虚页殿，沐浴更衣的白隐换上繁复沉重的华服，星宿替他戴上同样沉重华丽的冠冕，水晶摇曳，光华万千。
　　手执法杖，白隐无奈叹气，迎接即将到来的麻烦。白夜殿，虚页殿，长老殿，这一层一层的隶属管辖，却都把他当成了敌人，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长老殿由十二位长老掌管，他们才是黎照背后的统治者。殿内不改纯黑冰冷的格调，总之无声无息的给人施加压力。高高的十二王座，长老分列而坐，冷眼俯视立在殿中央的白隐。
　　“白隐，你可知罪？”
　　“知道。”
　　“那你所犯何罪？”
　　可笑，明明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偏偏还拿出来讲个明白。白隐想笑，却还是俯首低语：“擅动龙气，擅离职守。”
　　“那你可知要受怎样的处罚？”
　　“受鞭笞之刑。”
　　白隐答得坦然平淡，但王座之上众长老仿佛不满他这样的态度，都震怒不已。
　　“白夜殿执事何在？降黑纱！”一声怒喝，掌刑的白夜殿掌事降下重重黑纱，将白隐罩在其中。有人将褪下的冠冕法杖交与一旁的阎摩，此后森冷的殿内再无人说话，只有鞭子落在皮肉之上的声音，一鞭一鞭，入耳心惊。
　　一，二，三……九九，一百。阎摩默默的数着，藏在华冠之下的双手早已握的发白。黑纱升起，白隐依旧华服着身，冷然而立。但阎摩知道，衣服之下的身体已经是遍体鳞伤。
　　“望你谨记今日之苦，不得再犯！退下。”
　　白隐俯首，步子有些踉跄，但仍然撑着退了出去。百鞭之刑，即使是习武之人也不一定能忍受得了，何况是白隐这样弱质的身体。
　　回到虚页殿，白隐一路脱掉累赘的服饰，露出背上纵横遍布的伤痕，像是缠绕着带血的荆棘。
　　“躺下，我帮你上药。”阎摩简短的命令，白隐不发一言，趴在床褥之上。
　　“阎摩，你说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捡我回来。为什么带我回来又不好好待我，至少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
　　阎摩无言以对，只能专注于处理触目惊心的伤口，他了解的白隐生性淡漠，几乎不曾这么消沉过。
　　“我本着感怀之心替他们守护这座塔，但是我那一点可怜的慈悲心肠已经快被消磨殆尽了，有时候我真想一刀解决所有的麻烦。”
　　“你气的不是这个。”熟练的清理白隐背上的血迹，敷药，干净的绷带绕过腰间，肩膀，指尖不时扫过细腻的肌肤，在看见脖颈上几块淡淡的痕迹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绕开。
　　“那你说说我在气什么？”
　　“背叛。”
　　一声轻笑，白隐对此不置可否，阎摩取来衣服替他披上，便端着药箱出去。
　　
　　锦画雕楼，白隐依旧不请自来。外面秋雨绵绵，颇有些寒意入骨的深冬感觉。一把纸伞，白隐越过雨雾迷蒙而来，伞下烟蓝衣衫飘动如风，夜歌半敛眼眸，将这幅美景收入眼底。
　　湖心亭桌上早已备好美酒，一如往常。
　　“哦，在等我？”，接过夜歌递过来的酒杯，热好的酒驱赶秋雨的寒意，白隐半开玩笑的问。
　　“当然。除了你，我还会等谁。”
　　亭中风起微寒，铃铎轻响，白隐嘴角含笑，媚眼如丝，一步步向夜歌走过去。夜歌轻轻晃动手中青玉酒杯，涟漪泛开，倒映一双深意莫测的眸。
　　乌发三千随风而动，白隐双眼弯成新月的弧度，“在想我吗？”
　　夜歌无语，便任由他扔掉自己的青玉酒壶，换上一只小巧的白瓷壶，他笑的殷勤，夜歌也不拒绝，往自己杯中斟满，清澈透明的液体略显青色，一丝一缕酒香缭绕，清冽，却醉人。
　　夜歌屈单膝坐在长椅上，背靠朱红栏杆，长发尽皆垂散在栏杆外，如月色倾泻漾动，白瓷酒壶被高举，高高的倾下一注玉液琼浆。绿玉酒杯盛住这一汪清泉，又被送到一个勾起笑意的唇边一饮而尽。
　　没有更多的交流，只是对饮，是两人之间养成的默契。然而今日有些微妙的不同，只是一壶醉桃源，白隐已经是醉眼迷蒙，神色益发魅惑，薄唇缓缓靠近夜歌，带着酒香的吐息近在咫尺。
　　酒杯砰然坠入湖中，夜歌摩挲着白隐绾好的发，温柔的回应这个吻，没有狂放的□，更像是无声的安慰。
　　白隐推开夜歌，直视那双夜色深沉的眼：“不想要么？”
　　站都站不稳了，一壶酒至于醉成这样么？夜歌轻抚白隐的脸颊，替他将散落的发别至耳后，“你身上有药味。受伤了？”
　　“无妨，小事。”
　　夜歌捉过白隐的手，白隐颠颠倒倒，夜歌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横抱起来，一路行至房内将人放在床上，“让我看看你的伤！”
　　衣衫褪至腰间，露出层层缠绕的绷带，夜歌抚摸着雪白的纱布，眉心紧蹙。伸手揽过白隐略显纤细的腰，夜歌躺在白隐身边，拉过薄被盖住两人，“今天我陪你，好好休息。”
　　“可是现在是白天啊。”白隐调笑着回抱住夜歌，将头埋在夜歌胸前，轻嗅冷冷的紫檀香。
　　夜歌低头，在白隐发际印上一吻，“外面阴雨连绵，被窝里比较暖和。”
　　简直就像受了委屈的宠物在寻求安慰一样。夜歌有下没下的抚过白隐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渐趋平稳规律，才捧着白隐的脸颊，在那樱色的唇上眷恋的掠过一个浅吻。
　　睡到半夜，满室漆黑的时候，白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腰上还环着夜歌的手臂，无端让人安心。温柔和耐心，是这个男人最大的武器，让人无法抵抗。白隐揉揉头发，轻轻推开夜歌下床，睡了一整天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脚踝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夜歌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传来，“天亮再走。”
　　“呵，不了，我还有事。”听声音就知道夜歌正迷糊，真想看看他不修边幅的样子，白隐笑着抽回脚踝，却不防那只手顺着衣料底下慢慢上滑，一路煽风点火，挑逗意图明显。
　　“喂，放开……啊……”白隐身子一颤，夜歌看准时机拖过人压在身下。
　　“你身上有伤，最好不要动哦，否则后果难料……”软语挑逗，十足的狡黠。白隐哭笑不得，这算是威胁吗？
　　“我还跟人有……唔”
　　未完的话消失在侵犯意十足的深吻中，夜歌舌叶长驱直入，撬开白隐微合的牙关，变换着角度吮吸纠缠，带着□味道的气息轻易挑起彼此欲望，白隐也是惯常流连风月之地的人，微微打开双腿，无声诱惑。
　　黑暗的空间目不视物，感官的刺激越发的敏感，白隐缓缓的配合着吐息，迎接夜歌炽热的侵入，被充实填满的感觉太过清晰，呻吟便忍不住发出，糅合着难分界限的痛苦与愉悦，越发引动听者的动作更加狂野。
　　“在我床上，不要提别的人……”夜歌的声音因为□熏炙而低沉喑哑，深深的刺入白隐的身体，刺激白隐发出更悦耳的吟叫。缠着绷带的腰腹不能轻碰，噬咬的痕迹便留在所有看得见的地方，一朵一朵，奢靡堕落。
　　一场情事耗费太多体力，白隐无力的躺在夜歌怀里，轻轻喘息，双腿还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稍微一动便清楚的感觉到一片黏腻。真是不知节制的男人！白隐暗自叹气，现在才是真正走不了了……
　　大致清洗一□体，白隐走出夜歌宅子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愣在当场。
　　阎摩像一尊雕像，闭目静静立在大门一侧，秋深露重，夜冷如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衫早已被雾气濡湿，嘴唇也被冻的青紫。
　　白隐这才猛然想起他与阎摩的昨夜之约，该死，那他就在这儿站了一夜？内疚之情顿时让白隐不知如何开口，阎摩闻声睁开眼，看见白隐，面色冰冷。
　　“对不起，我……”白隐只能道歉，昨晚他在这里等着的时候，他在跟人翻云覆雨，这种事，怎样看都是无法开口。
　　“这是给你的，对伤口有好处。”阎摩将一个粗糙的药罐递给白隐，转身即走。
　　药罐内的气息是新鲜的药草即时做成的，阎摩他昨夜是去鬼林采药了？白隐震惊不已，手中粗糙的药罐也仿佛有万钧沉重，惊异，愧疚，感动，诸多感情翻涌纠结，一时竟无语以对。
　　
　　回虚页殿，不见阎摩回来。星宿替白隐换药打点，药草果然有效，背后有些发热，就是味儿大了些。
　　“他回来了叫我一声。”白隐打算好好休息，有些事情必须要跟阎摩讲清楚。
　　“是。”星宿恭敬的答应一声，退出大殿。
　　空气中还有刺鼻的草木香气，白隐枕着手臂，心中郁结。阎摩当日是他救下，从此便常伴身侧，如影随形，虽然可能是一场故意安排，但即使他听命于长老殿，也从未对自己不利过，真正想对他不利的是藏在暗处的小人。阎摩说过他最讲义气，想必是有什么把柄或是软肋被那群老头子抓住了，才会做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如此一想，白隐深深的将头埋在枕间，只想闷死自己算了，竟然从未深想过其中缘由，无端冷落了一个至友。
　　正觉得懊丧，大门被推开，身形挺拔修长的阎摩步入殿中，依旧是干净利落的打扮，头发束在头顶，玄色发带垂落腰间，腰间是从不离身的长刀。
　　“找我有事？”阎摩立在两丈开外，并不走近。
　　白隐披衣下床，站在阎摩面前，单刀直入。“长老殿为何能使唤你？”
　　阎摩愣住，仿佛不敢置信，冷峻的面容难得动容，漆黑的眸直视着白隐坦然的眼，半饷，才呐呐道：“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阎摩的表情让白隐不忍，他不是来质问罪责的，只是想开诚布公的讲明白，让彼此心中不再有疙瘩。
　　“你一直都知道？”
　　“是。”
　　阎摩的沉默让白隐心中不安，他是不是讲错话了，还是这样的语气不对？
　　“那你觉得看着我每次撒谎离开很好笑对不对？”阎摩的语气微怒，白隐知道，阎摩心高气傲，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无异于将他的尊严踩于脚下。
　　“不好笑。我很伤心。我当你是朋友，你骗我，你觉得我会笑得出来？”
　　阎摩语结，白隐的话很直接，也让他暗自有一丝欣喜，期期艾艾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让白隐心情大好，解开的心结让白隐畅快不已。阎摩这个万年冰山难得这么害羞，真是千年难遇，大饱眼福，无酒不成欢，必须喝酒庆祝。
　　“哈，难得阎摩你这么腼腆，走，今天我陪你喝酒去！谢谢你的药。”
　　“嗯！喝酒！”阎摩笑着点头，白隐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今日是福利不断啊，这个人竟然也会笑？
　　流觞曲水，茂林修竹，一方清静天地。
　　两人盘腿而坐，身边倒着几个朱红的酒坛，手上还都拎着一个，一碰坛子仰头便灌，无比的豪爽。
　　“所以，那群老家伙就这样骗了你？真是够傻啊……”
　　“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我想先学仙术在前……”
　　白隐仰头灌下一口酒，放声大笑，“仙术？你一个江湖人学什么仙术？”
　　“救人啊，”阎摩轻声哼笑，仰望头顶一片碧空，“当初我双亲病重垂危，我遍寻不得解法，听闻黎照有神明护持，忙不迭的赶了过来，误打误撞，就成了现在这样。白隐，对不起。”
　　白隐一生最恨欺骗，阎摩知道，所以从不敢言明，却没想到造就这么久的误会疏远。
　　白隐重重一拍阎摩肩膀，“说什么傻话！不过阎摩我告诉你，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仙术，我们这群人，只是体质异于常人，能观常人不能观之景，为常人不能为之事，这样的人很少，而且是天生，是学不来的。大概因为这样，长老殿才会捡我回来养着。”
　　“学不学都无所谓了，长老医好双亲，这份情，就算是利用也好，我都必须回报。”
　　阎摩转头看着白隐，以为他会生气，但白隐只是认真的点点头，以示赞同。
　　“不过，在这之前……”白隐勾起唇角，笑得阴险。“我要先报复回来才行！”一坛酒顺着阎摩头顶倾倒而下，猝不及防的阎摩此时颇有些狼狈，白隐坐在阎摩旁边，搭上对方肩膀，笑意嫣然，“阎摩，以后也请继续努力了。”
　　“……”
　　酒顺着脸滑下，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而白隐俊美的脸颊就在咫尺，几乎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笑意盈盈的眼睛潋滟一片湖光山色，阎摩听见心脏在胸腔怦怦鼓动的声音，压抑这份躁动，阎摩移开视线，仰头灌酒。
　　




4

4、第三章 ... 
 
 
　　不久之后，黎照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白絮纷纷扬扬而下，雪盖三尺，严寒非常。大街上已少有人走动，店铺也是半垂着竹帘抵御寒气。
　　阎摩陪同白隐从店铺出来，抱着些纸笔墨砚，返回虚页殿。从那天早晨开始，白隐从不曾去过夜歌那里，阎摩不解，却暗自畅快不已。
　　“阎摩，落雪了。”
　　步出店门，白隐仰望纷至而下的雪花，落在手心冰冷，像是逐渐冷却下来的感情。夜歌……你当真是收放自如，白隐自愧不如！
　　阎摩撑起纸伞，护着白隐回去，长街尽头，却陡然见一人茕茕孑立，墨绿长衫，裘绒披风，撑伞等待，伞上积雪已厚。那人朝着白隐信步而来，飘衫举袂间姿态从容优雅。白隐无端想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句，眼底染上笑意，白隐朝他走过去。夜歌，这算是我赢了么？
　　两人共撑一把伞，挡下伞外飘飞雪屑，夜歌拨过白隐额前散发，柔声道：“这次新酿的醉桃源出来了，要尝尝看吗？”
　　“白隐！”
　　一声低喝，白隐疑惑的看着似隐含怒气的阎摩，“怎么了？”
　　“没事。”阎摩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我先回去了。”
　　白隐目送阎摩离去，心中迷惑，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阎摩他在掩饰什么？
　　夜歌解下披风，为白隐披上，“走吧。”
　　
　　熏着熟悉香料的屋内，暖意融融。夜歌为白隐添上一杯香茶，平静的脸看不出丝毫端倪。
　　“白隐，阎公子他好像对你报了别样的心思啊。”
　　白隐慢慢品着茶香，假装惊讶，“哦？我都不知道，你竟然看出来了？”
　　“你不是讨厌他么，又怎么整天让他跟着你？”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不怎么讨厌他了呢。”
　　桌上贵重的茶壶陡然翻倒，滚烫的水溅了夜歌一手，茶壶落地，砰然碎成千片。
　　“喂，你的手！”白隐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查看夜歌伤势，却不防一下被抓住领口，夜歌咄咄逼人的眼神在眼前放大，竟然是从未见过的怒容。
　　“所以，你宁愿整天跟他一起喝酒聊天钓鱼逛街，也不愿踏上我这儿一步，就因为他在我门外等了你一整夜？”
　　白隐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夜歌怒意张狂，推着他一步步抵上墙壁，“你与我亲近，整整两年却从未告诉我你住在哪，身份、家世，我对你除了名字一无所知！但是凭什么他就可以和你同进同出，就因为你救过他？”
　　夜歌的手搭上白隐双肩，让白隐有种会被他掐死的错觉，一声声的斥责，夜歌的眼，像是野兽，一旦破栅而出便再难收回。
　　“白隐，你当我夜歌是什么人，放荡的纨绔子弟？”
　　白隐无言以对，他没想到夜歌的反应会这么大，数朝心防，一刻崩塌。他爱，爱这个人的优雅沉静，爱这个人的温柔体贴，也爱他这一刻的失态怒意。醉桃源醉桃源，远离世俗尘嚣的桃源仙境，醉了人，也醉了一颗心。
　　白隐小心翼翼的抱住夜歌，平息他的心情，“对不起。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两个极端的心情来不及转换，夜歌的表情有些怪异，似怒似喜，看的白隐不禁莞尔，“怎么？不骂我了？”
　　“你……”巧言善辩的夜歌首次语结，白隐笑叹，提醒道：“手不疼么？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夜歌摇头，将身体靠得更近，本来平视的视线却让白隐有种自己是案板上的一堆银票，等着任人宰割。
　　气氛一下子由紧张变得暧昧，茶香混合着檀香，勾人思绪蠢蠢欲动。
　　“你刚刚说什么，我想听清楚。”夜歌有意无意的撩拨白隐身上的敏感之处，不消片刻，对方已是面色潮红，语带轻喘。
　　白隐想推开夜歌，偏偏那一双手拨弄的自己欲罢不能，心痒难耐，只能嘴上逞强，“想听啊？拿钱来换，一千两一句。” 
　　“千两万两都是你的，说给我听……”夜歌呼出的热气就在耳边，痒痒得让人神思摇荡。白隐突然觉得此人甚是可恶，不甘示弱的将手向下探去，触到那炽热的源头，轻拢慢捻，像是挑一张琴，听一曲□的音调，夜歌的再难忍耐，略嫌粗鲁的将人抱起，扔上床铺。
　　忍耐几月的身体寻得解决之法，在听见那一个字时便难以平静，冲撞，有些粗鲁，弄疼了承受的白隐。十指交缠，白隐知他忍得辛苦，任他在身后蛮横索取，却也在他的蛮横中升起从未有过的快感，被人爱着，就是这样么？心意相通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愉悦，白隐毫不压抑自己的呻吟，紧紧抓着夜歌的手，散乱了一头青丝。
　　窗外落雪成白，有早梅在庭院开放，散发清寒的香味。第一次，白隐尝到了纵欲过度的恶果，只能躺在床上，好在夜歌的按摩技巧一日千里，白隐闭眼享受爱人的服务。
　　他们之间，由朋友变成现在关系，顺理成章，又有些奇妙的感觉。白隐慢慢诉说自己的一切，关于神明之塔的一切，毫无保留，夜歌静静的听，始终带着一抹难以揣度的微笑。
　　“怎么，不惊讶么？”白隐侧过头，对上夜歌的双眼。夜歌失笑，低头缠吻，“我终于明白你当日在鬼林为何笑我了，原来我所求的神就在面前。那不知神明是否愿意保我生意兴隆呢？”
　　“那就看你的诚心了……”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
　　“哎，等等，痛！”
　　令人脸红心跳的魅音又起，不是女子，便不必娇柔羞涩欲语还休，坦诚相见，忠于自己的心意，才是永远不会错失。
　　
　　没想到再回虚页殿，已是几天之后了。迎上来的星宿恭敬的替白隐更衣梳洗，告知他阎先生回家乡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白隐心中有些落寞，他也是当日才看出来阎摩心意，只是他心已有所属，便不会再交与他人，回去，希望就不要再回来了，长老殿也不缺他一个探子。
　　然而这一去，阎摩当真没有再回来。某日，白隐习惯性的将所买之物往后一丢，等纸笔墨砚砰然落地时，才猛然想起那人已经不在了，在老板怪异的眼光中，拾起东西默然离去。
　　没想到落雪之日，竟是最后一次见他，甚至没有一声道别。白隐心中遗憾，但也欣慰，这样也好，江湖浪客，自当回归江湖。
　　白隐画一幅水墨，夜歌在一旁替他研磨，房外春色正好，春日暖意融融，消去一冬的寒冻，万物开始复苏，处处花红柳绿，莺歌燕舞。
　　一幅山水，夜歌再为它添上落红处处，一切都这么美满。白隐握着夜歌的手，倚在他身上，空间静谧的近乎幸福的感觉。
　　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吧？
　　
　　入夜时分，凭空传来三声尖啸，常人听不见，白隐却听得分明，啸声来自高塔，一般这个时候长老殿不会传召他，莫非出了什么事？
　　白隐着急欲走，夜歌拿过衣衫替他披上，道一声：“小心。”
　　“嗯，知道。”对夜歌报以一笑，白隐匆忙离去。就在他离开不久，一个人踏上了夜歌宅院。
　　
　　长老殿烛火熠熠，给森冷的殿堂添上一丝暖色，白隐身着式服，恭敬的立于殿中。
　　“白隐，今日召你前来，要你彻查一事。”殿上高坐不改威严，白隐正色道：“请长老明示。”
　　“我等今日观黎照灵气变化，发现有妖气混入其中。黎照乃神明之都，不容妖物亵渎，你此次需彻底查明，然后上报白夜殿，你可明白？”
　　“白隐明白。”
　　退出长老殿，白隐难得回去虚页殿，本以为是尘沙满布，谁知大殿仍然不改原貌。星宿为虚页殿掌灯，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真是有心人。白隐感叹，拍拍星宿的头，以兹鼓励。星宿掌上殿内灯火，影影绰绰的大殿竟让白隐有陌生的感觉。书册仍在，白隐随手翻了翻，想着长老交代的事。
　　妖气？所为何来？黎照从来未曾有过妖邪入侵的事发生，该从何查起？想了半天没有一丝头绪，一声脆响却生生吓了白隐一跳。
　　星宿正手忙脚乱的收拾掉落的烛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白隐忍不住叹气，他又不是恶鬼夜叉，不必这么紧张的。
　　“你没事吧？”过去帮她收拾，白隐关切的问。
　　“没……没事。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星宿七手八脚的收拾好东西，匆匆忙忙退下。
　　这孩子……白隐若有所思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星宿今年不过十九，论时间，她呆在自己身边是最长的，七年，足以改变很多事，足以让一个纯洁无垢的孩子长成一个满腹心机的人。
　　当夜白隐留在虚页殿，不知为何想起阎摩，也许在虚页殿只有关于他的记忆，把酒当歌，也是一段难忘的日子。
　　夜深人静之时，更漏滴滴点点，白隐正欲休息，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同于常人祥和安稳的气，一丝夹杂着血腥压迫感的气息围绕在白隐四周，既不妄动，也不离开。
　　白隐凝神戒备，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动作，白隐随即了然，起身跟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走出高塔。一路走走停停，像是故意捉弄。行至远离城中的郊外。一片漆黑的夜里突然燃起大火，火势突起，气焰汹汹向白隐扑面袭来。
　　白隐镇定自若，丝毫不为所动，举步踏出，气势便凌厉一分。
　　“哟，不差嘛！”
　　柔音软语，千种婀娜万种妖媚，盈盈莲步，自黑暗踏出的女子宛若怒极而绽的蔷薇，娇柔艳丽，红唇含嗔带笑，媚眼如丝。她一步步走近，柔若无骨的手轻拽白隐袖角，一个旋身，倚进白隐怀抱，凤眸美目脉脉含情，香甜的花香透体而来，几乎让人把持不住想一亲芳泽。
　　“公子，奴家美吗？”葱白纤手抚上白隐脸颊，女子仰头，天真的表情却有无尽的魅惑。
　　“当然美。只是，流于媚俗。”白隐推开身上依附的女子，冷言相对。“还有，媚术对我没用，收起来吧。”
　　女子掩唇轻笑，大幅红色衣袍像是片片绽开的牡丹，奢华富丽。“公子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奴家今天邀公子出来，只是想一睹公子风采，看看是否如他所说，风华绝代。”
　　“姑娘过奖了，白隐只是凡夫俗子，只是姑娘仙人之姿，又怎么会知道白隐的存在？还是，谁告诉你的？”
　　“哎呀，”妖媚女子一声娇呼，“公子你好大的心机，想套奴家的话，奴家就偏偏不说。或者……”
　　繁复层叠的红杉褪至胸脯，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片丰润春光，酥胸半袒，无不引人遐思。女子执起白隐的手，放在自己酥胸上，软腻的音调像蛇一样缓缓缠上，“或者……公子与奴家共度良宵，奴家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白隐心中厌恶，不再与她虚与委蛇，直言道：“你来黎照所为何事？须知黎照不是你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被人拒绝，女子也不恼怒，慢慢穿戴好自己的衣物，把玩起自己垂下的一缕长发。
　　半饷，女子道出一句话：“神龙虽死，其神犹存。”
　　白隐重复这句话，心中了然。
　　神明之塔从来不是为了守护黎照而存在的，真正的目的是占据这一条灵气汇聚之地。龙神虽死，灵气不散，历代长老以自己之力保住龙气不散，渐渐黎照便成了一方福地。
　　“你要取龙神魂魄？”
　　“不止啊，”女子环绕白隐身周妖娆踱步，目光毫不掩饰的流露甜魅笑容，“当初确实只想取神龙之魂的，谁知这一方水土竟然滋养出了龙皇之气，这可是万年难得的宝贝啊，谁会放弃呢？”
　　一语落地，女子停下脚步，珠钗翠环叮铃作响，在白隐身周已经布起一座隐现红光的结界。女子素白的手贴在结界上，满目惋惜：“可惜你见不到他在杀戮时那绝美的身姿了，双手染满人类的鲜血，然后用那双手，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被困结界，白隐身形丝毫不动，不反击也不言语，半垂的眼睑看不出真正的想法，女子以为他会瞬间反制，没想到他这么安静，有些好奇。
　　白隐望向远处耸立在夜色中的高塔，如此尊贵威严，是整个城所有百姓的依托信仰，如果崩塌，会是怎样的情形？黧黑的眸中隐约有动摇，此时，一声低沉雄浑的龙吟震动黎照，黄钟大吕般的声音震的人胸口发闷。漆黑的夜空突然亮起，一条金龙从高塔之中轰然而出，直窜云霄。
　　满天普降金雨，圣光耀目，照亮黎照方圆百里，顿时万物复苏，涤尽一切秽气。
　　白隐突然动作，滴血成阵，以阵破阵，女子所布下的结界顿时崩碎！不作片刻停留，白隐疾驰而去，却被一道曼妙身影挡住，女子莲步轻移，婀娜娇美，“我知道白先生能力，今天便是专程为了拦住你而来，还请手下留情啊……”
　　
　　城中痛哭哀嚎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垮塌的高塔，熊熊燃烧的火光，宛如地狱重现。跪倒在地祈祷痛哭的人堵满了所有道路，倒塌的高塔是他们一生信仰所在，如今崩毁，最脆弱莫过于人心。
　　几乎全塌的塔内，不时有烧毁的横梁断壁掉落，两方人正剑拔弩张的对峙，一方白夜殿众人，各执武器，严阵以待；另一方只有一人，温文尔雅的微笑，长衫上水墨兰花衬托出一份儒雅之气，只是手上遍染了鲜血，蜿蜒着从指尖点滴落下，一人睁大了眼缓缓倒下，心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上了夜歌雪色的衣袍。
　　封印的力量在今日解开，压抑已久的性情也在今日得到解放，夜歌有些沉醉于鲜血的味道，甚至不惜让自己染上一身腥气，纯色黑眸之中隐隐有金色闪动，宛若流光星辰。
　　情势似乎一触即发，却因一人的到来变得诡异。
　　白隐从废墟中缓步而来，染血的身影，一点一点落入夜歌眼中。夜歌皱眉，上前为他擦去脸上血迹，关心的语气也一如往常，“你受伤了？看来朱砂没能拦住你啊。”
　　白夜殿众人看着这一幕，惊讶转为愤怒，咆哮怒骂纷纷指向白隐，“原来是你勾结妖物毁塔，无耻下贱！”
　　夜歌手上的鲜血在白隐眼下晃动，铁锈一般的味道腥气刺鼻。
　　真的是你……真是你！
　　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厚颜无耻、凶手……白隐听不进去，胸口血气翻涌，却仍与夜歌对视，仿佛想从那双眼中找出什么，但夜歌只是淡淡的笑，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觉得既不生分，也难以接近。
　　求你，给我解释，说不是你！
　　夜歌没有说话，白隐只觉得浑身的鲜血在慢慢凝固成冰，冻得唇齿发寒。整个大殿是各怀心思的死寂。一刻钟，白隐一挥长袖，转身走开，飞扬的衣袂生生的写就决绝两字。
　　“长老们在哪儿？”白隐面对怒目而对的白夜殿众人，语气不卑不亢。
　　长棍当头挥下，白隐不躲不闪，被一棍击中左肩，闷哼一声承受下来。
　　“你还想害长老们，白隐你真狠啊！”
　　肉体的痛竟然毫无感觉，白隐闭目，“是我白隐对不起大家，请先带他们离开，这里交给我。”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么？”
　　猛的欺近一人身旁，白隐抓着他的手，将他手中刀刃对着自己，道：“我自觉无法取信于人，但请你们相信，我对长老殿绝无二心。如果你们执意要在这里杀我，白隐绝不会躲一下！”
　　白隐说的决然，众人交头接耳，犹疑不定。白隐手中一送，长刀入肉，鲜血顿时涌出，沿着刀身淌下，白隐痛的脸色发白，忍不住一口血雾喷出。
　　“请信我，带长老们走！”
　　“好！”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声，众人急速退离塔内。而从始至终，夜歌始终未开口，淡漠的看着，只在白隐那一刀的时候，脸色稍变。
　　“他们走不了的。”
　　“我自认为能够拦得下你。”
　　夜歌不解释，过去搀扶步伐不稳的白隐，却被一道冷冷的刀光阻止。
　　“夜歌，呵，夜歌……你这名字是真的么？”
　　“是。”
　　白隐冷笑，直视夜歌，“难得你还有一件事没骗我。”
　　刀伤沉重，白隐捂住胸口靠着废墟轻喘，伤口血流不止，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这一切都是你策划好的？”
　　“是。”夜歌并不否认，但不算策划，这么长时间，只是为了消磨动手之前的无聊而已。
　　“我只恨为何会相信了你！”
　　白隐语带悲怆，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句一句，说清楚决裂之前所有情谊。
　　“你一直在怀疑我？”
　　“你真的太假，让人忍不住想笑啊。呵，夜歌，你天生就是个骗子……”
　　不知为何，夜歌有些不习惯白隐的这种语气，淡淡的回了一句，“可是你还是信了。”
　　“我信了。那天第一场雪，我放下了所有怀疑，全心相信。你连生气的表情、动作、语气，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一分不差。两年整，你用这么长的时间在我身边，一点一点巧妙的问所有关于龙魂之事，我纵使不安也还是告诉你，就是想一赌你对我的感情。”
　　“我输了，夜歌。你赢在你可怕的耐心和虚假的温柔。”
　　“如今你龙魂到手，再想要皇龙之气，绝不可能！”
　　一段感情，曾经缠绵入骨，没想到竟满是欺骗，道完，也不过短短几句，白隐只觉凄凉。
　　夜歌听他讲完，始终不改淡漠表情，“长老殿不曾善待过你，白夜殿处处排挤，身边尽是恨不得你消失的人，白隐，你只是太过寂寞。若非如此，你又怎会爱上我。最脆弱莫过于人心，白隐，你输在这一点。我的目的只在龙魂，皇龙之气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但如今我帮你毁去这座囚笼，你应该高兴才是。”
　　白隐仰望即将黎明的天际，不作回应。塔外百姓哭号之声不减，火势渐弱，已经有人试图进来。倚着废墟，白隐从心底涌起疲惫无力之感，话已至此，再无可说。
　　“算了，既然不想要龙皇之气那就走吧，从今以后，我白隐就当从未认识过你。我好像也确实未曾认识过你……从此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夜歌讶然，他以为白隐会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没想到竟是如此云淡风轻。碧落黄泉永不相见，从今一别，真的就再无相见之期了，以后这人伤痛悲苦甚至死去，都再与自己无关。说不清心中郁结的感觉，夜歌无言，他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且约定之期已经到了，再看一眼受伤的白隐，而对方的视线却早已不在他身上，夜歌无声轻叹，转身离去。
　　
　


　　

5、第四章 ... 
 
 
　　现在，才算是真正的尘埃落定了么？想哭，可是欲哭无泪。想留住他，可是夜歌不爱他啊，他又怎么能留得住他，白隐目送夜歌毫不留恋的背影，才觉得心狠狠的抽痛起来。
　　“殿主，你，你不要紧吧？”怯怯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星宿满脸尘土的从一堆石料空隙下爬出来，看见白隐满身是血，赶紧过来查看。
　　“没事，”白隐摇摇头，伸手，星宿赶忙扶白隐找地方坐下，“你没事吧？”
　　女孩子就算再坚强，遇见这种阵势也难免会害怕。白隐勉强露出笑容，算是安慰她。
　　塔下即是龙源，白隐一手结印，引龙气上升，地气上涌。立在法阵中，白隐长袖灌满涌起的风，圣光在手中闪耀，缓缓贴上身上伤口。片刻之后，龙气归于平静，伤口暂时得到抑制。白隐招手唤星宿过来。
　　星宿低眉垂首站在白隐面前，十九花龄，却一身不合时宜的玄黑，很多时候都让人忘了她其实是个女孩子。
　　“星宿，我给你两个选择，抱着你的秘密死去，或者说出来，可以活下去。”
　　白隐的声音古井无波，星宿闻言却刹那惨白了脸色，声音也不自觉颤抖，“殿主……”
　　“叫我白隐，殿主二字，已经不是你我可以配得起了。”
　　星宿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困窘无比，断断续续，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隐看着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继续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儿你知道吗？夜歌与我初识那晚，若不是事先被人做了手脚，两壶酒岂能让我醉倒坠河？我在你房里找到了这座塔的结构布置图，星宿，你做这些究竟想得到些什么？”
　　星宿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明明烧……”
　　一时沉默，白隐唤她近前，眉目清秀的孩子，也一直是个体贴人意蕙质兰心的孩子，只是，犯下大错。
　　白隐替她拢好凌乱的发，有些不忍，“你跟在我身边七年，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如今高塔已毁，纷乱将起，忘了这里的一切，离开吧。”
　　白隐指尖突然点上她眉心，白光耀目，所有的记忆如崩碎的琉璃，烟消云散之后徒留一片空白。星宿来不及反抗，突来的疼痛让她紧紧抓住白隐的手，泪流而下。在记忆消失之前，唯一不舍忘记的，只有白隐两字。
　　历经百年，守护龙魂的虚页殿毁于殿主白隐之手，龙魂被夺。神明之塔随即崩塌，火光四起，万民痛苦哀嚎不绝。
　　天已经亮了，有微蓝晨光照进来，星宿晕倒在地，白隐脱下衣服给她盖上。起身时，身后一人让白隐愣住。
　　阎摩，面对白隐，胸膛因为疾奔而来尚自起伏不已，脸上冷峻的线条在看见白隐时缓和不少。
　　“出什么事了？”
　　白隐摇头，却只问：“阎摩，你可有野心一统黎照？”
　　白隐的问题让阎摩震惊不已，半饷，问：“那你呢？”
　　“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助你，直到这龙皇之气完全为你所用。”
　　在朝阳出现之时，天空响起沉浑的声音，声传百里，仿佛是来自天宫的威严，天威降世，金龙伴随朝阳万里，升腾黎照半空，翻滚嘶吼。
　　所有的人都望着这一幕，有惊恐有惶惑。金龙于半空口吐真言：“金龙降世，是为帝王之兆，尔等汝民以帝为尊，方能再得百世福佑。”
　　半空之中，金龙盘绕，竟缓缓化成一人的面容，额带冠冕，玄衣金龙，冷峻威严，自有一种睥睨的霸气。所有人愣愣的看着出现的神迹，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都像中魔力一般，所有人在心中都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敬畏之情，好像甘愿臣服，任由此人驱使。
　　金阳万丈，有两人缓步从废墟而出，背后是升起的旭日，刺目的光华让人难以逼视。
　　
　　十年，以黎照之名建起的都城逐渐扩大，而神明之塔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黎照由神秘的神明统治转向世俗的帝王管辖，而百姓的生活似乎也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对逐渐设立的各种府衙机构也相当适应。
　　当初高塔所在的地方，以方圆百里为基，建起了一座皇城。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舞殿，暖响冷袖，金瓦红墙气势壮丽恢宏。
　　又是一年初春，草木的香气熏人欲睡，黎照郊外的官道上，一人策马狂奔，马蹄踏起黄尘万丈。虽是神驹，却也耐不住连日连夜的不停不歇，终于前蹄一折，整个跌了下去，马背上的人也被甩了出去！白隐手撑马头，身形翻转，虽然险象环生但还算安稳落地。
　　白隐上前查看云雷的情况，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是力不从心，只有悲怒的嘶吼。白隐心急如焚，既不忍丢下它不管，也必须要赶着回去。
　　拍拍云雷的脖子，白隐在它耳边道：“等我回来！”，好在不远又有驿站，白隐疾奔而去，本身就不是健壮之人，跑到时早已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换马之后白隐不曾休息，上马继续赶路，一路策马直闯皇城，此等气势，惊起一干无辜良善。
　　风尘仆仆的回到虚页殿，穿花拂柳，白隐无心欣赏美景，一心记挂着那个人。当日只因高塔崩毁，再难镇得住急窜而出的龙气，他就将龙气引至阎摩体内，让他有帝王命数。但他没料到的是，阎摩本无帝王命格，承受龙气之后如金焰焚身，痛苦难当，平时无碍，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发作，若不是他偶然一次发现，阎摩还打算继续瞒着他。
　　虚页殿摆设布局与当初一摸一样，除两人之外再无人有权接近，白隐进殿的时候，被一盒突然掉落的棋子吓了一跳，玉质棋子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洒落一地。棋桌旁的阎摩难忍痛苦神色，手中一把黑子几乎要被捏碎。
　　“阎摩！”白隐心惊不已，急忙过去扶住他。这个男人，若不是真的难以忍受的痛，又岂会露出这么软弱的表情。
　　阎摩恍然间听见白隐的声音，失焦的眼神却找不到人，唯有虚空一抓，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即使再痛百倍也没有关系！阎摩想笑，却痛的嘴都动不了。
　　手被阎摩握住，连骨头都要捏碎的力道让白隐痛的皱起了眉，但唯有这样才能体会到阎摩的感觉，浑身被烈焰焚烧，五脏六腑都像被烙铁烙上，却无伤无痕，难以医治，更遑论减轻。白隐掏出此次出行寻得的药，只手喂阎摩服下。
　　长在极寒之地的寒玉琉草，其性极寒，而且娇贵，受不得一点外力波及，否则他怎会用马匹往回赶。但是这样只可以压制烈焰之苦，却不能根除。
　　良久，安稳下来的阎摩放开白隐已经麻木的手，看见白隐手上一片乌青，愧疚不已的道歉，“对不起。”
　　“好点就赶紧去休息，我手都快断了。连日赶回来浑身脏死了，也亏你捏的下手。”白隐不耐的捏捏自己麻木的手，入内室更衣沐浴。
　　阎摩知道白隐对自己的事存了歉疚之心，但他要的不是他的歉疚，他只是想像刚才那样，握着他的手，保护他，仅此而已。但为何只有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才能有这份待遇？
　　在这里，他从不曾当自己是帝王，而白隐也从不当他是，但两人的相处，却微妙的颠倒了位置，以前是他守在白隐身边，既为监视也为保护，现在，更像是白隐处处为他奔波，身为国师，祭天祈福，守黎照顺世昌隆。
　　不多时，白隐换一身素白出来，两人相伴坐在外廊，看满天流云万里，云卷云舒，春日暖风暗送花香，宁静安逸的气氛就这样流转，有酒为伴，是两人的习惯。
　　“不等我就自己喝了吗？”白隐未干的发披散在背，未束腰带，一身素色更像是一段流淌的月光，朦胧美好。
　　阎摩替他斟上酒，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多谢你。”
　　“无妨，倒是你的爱马比较辛苦，现在估计在驿站歇着了，不几天便会有人送进来的，不用担心了。”
　　“我担心的是你。”
　　“我知道。”
　　阎摩是个寡言的人，每一次，当阎摩说这样的话时，白隐都有种冲动想问他，为何当初会答应自己坐上帝位，受非人之苦，他想听他的回答，却也怕听到自己不能回应的答案。因为阎摩的答案他早已知晓，却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感情去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朋友，却更亲近，像亲人，却没有亲人之间的亲昵。
　　十年，两个人要如何建起一个国家？劳碌辛苦自然不言而喻，在这段时间，他们当真是患难与共，连生死都一起经历过来。
　　“唉……又可以有几日安闲日子过了”白隐佯装叹气，阎摩果然面色一沉。呵，老实人就是好骗。
　　“你不要再出去了，这点事我还可以承受得了。”阎摩仰头灌下一口酒，沉声道。
　　白隐轻轻浅浅的笑，手指叩击身旁木制地板，咚咚，咚咚，像是有节奏的鼓点，“阎摩，若你觉得于心不安，就唱歌给我听吧，会难为你么？”颇有促狭捉弄意味的笑浮上眉梢眼角，白隐好整以暇的看着阎摩。
　　满以为他会困窘不已的拒绝，没想到沉默片刻之后真的唱起了歌，他唱的是战歌，两人随着歌声默契而和谐的叩击着地板，咚咚，咚咚，是战鼓浑厚的声音。
　　阎摩的声音苍凉，白隐闭目倾听，听他歌里的黄沙万里，战败的军队，焦黑的战车，折断的剑戟半掩黄沙，夕阳如血，黑鸦尖利的鸣叫着冲上云霄，黑羽之下千里坟冢。
　　明明是春季，白隐却突然觉得有些凉意，也许是这种悲凉的感觉，像极了当日夜歌转身离去时自己的心境。
　　当夜，阎摩在处理完公务之后回寝宫的路上，照例来虚页殿查看，而在预料之内的是，白隐不在。
　　“又出去了……”
　　阎摩紧蹙眉头，沉声低语。他知道白隐去了哪儿，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他没有能力带他回来。宫人在虚页殿外等候，伺候着阎摩回寝宫之后，才算安定下来。
　　遣退了一干人等，熄灭了灯火的殿内不见人影。阎摩换上一身黑衣，纵身跃出殿外。在房梁上疾行的身影敏捷矫健如猎豹一般，瓦片细微的轻响甚至惊不起熟睡的夜鸟，片刻之间，掠过重重宫墙，已在皇城之外。
　　夜枭发出的信号在不远之处，阎摩稍微调息一下，便循着信号而去。
　　
　　花红柳绿宴浮桥，浮宴楼由此得名，沿着河道顺水而下的画舫，到了夜晚正是热闹的时候。莺声燕语，丝竹渺渺，连舫外的灯笼都透着几分妖艳的红。
　　白隐提着一壶酒，在轻摇的船头听着女子弹一曲琵琶，水声潺潺，倒影着一船的灯红酒绿。船头设一圆桌，女子翘着腿坐在锦凳上，一曲菱歌婉转动人。
　　桌下倒着好几个空坛子，酒气染了白隐一身。白隐扶着船头桅杆，莫名想着，如果他再这样掉下去，会不会再遇见夜歌，雪衣青丝，笑着说，你终于醒了。
　　只要说一句对不起，他就可以原谅一切，他可以不计较任何事，只要夜歌回头看他一眼……
　　“夜歌，带我走，带我走……”
　　也许是真的喝醉了，白隐似乎真的看见一艘不大的船，点一盏孤灯，摇摇晃晃而来。醉眼所见，白隐伸出手去，岂料脚下就是船舷，一个不稳，眼看要跌下船的时候，身后有人猛的拽着他退了回来。
　　手腕被扯的有些疼，白隐跌坐在船头，想看清是谁，眼前迷蒙的只能看见弹琴的女子匆匆的跑了，身边嘈杂的声音不断，白隐费力的站起来，想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船头不是被他包下了吗，怎会突然来这么多人？
　　白隐的步子踉跄，身边有人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肩将他按在桌上，头磕在桌上让白隐忍不住叫疼，随即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强行让他咽了下去。
　　“疼？等会儿还有更疼的呢！哈哈哈哈哈！”
　　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围着白隐上下其手，有人按着白隐的手不让他动，一人便去解他的衣服，这样的事他们做得多了，最后大不了撒一笔银子，反正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单薄的衣衫被粗暴的撕开，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在场之人暗暗咽下口水，迫不及待的要去解腰带。
　　□还没来得及开始，便无端结束在一声怒喝。
　　阎摩从未觉得如此暴怒过，看见白隐衣衫不整被人侵犯，他就恨不得将那些人一个一个凌迟处死！
　　“滚！”
　　满身戾气，阎摩几乎维持不住理智想杀了他们，一声沉喝已是最后的警告。
　　许是被他这种气势震慑住了，不想将事情闹大，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都悻悻的离开。
　　失去支撑的白隐滑倒，阎摩手疾眼快将人抱走。一路上阎摩怒意未消，不为刚刚那几人，而是为白隐。
　　为了那个男人，他可以终日醉酒，颓废沉迷，将自己搞成这样，完全不复当初的样子。要不是夜枭整日跟着，今晚会出什么事，白隐又会怎样，阎摩不想去想。
　　白隐睡得不甚安稳，将头往阎摩胸前靠近一点，嘤咛两声又睡过去了。阎摩将手臂收得紧一些，把白隐护在怀里，他怕这个人受哪怕一点伤害，任何人都不能！
　　回宫之后，阎摩将白隐暂时安置在凌云居，因为白隐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对，阎摩立刻派人去请御医过来。
　　宫女打来热水，阎摩亲自浸一条汗巾给白隐敷在额头。白隐一挥手将毛巾打掉，皱着眉嚷着热。
　　阎摩默默的再换一条汗巾，却发现白隐脸色不正常的潮红，呼出的气都异常的高温，突然明白过来的阎摩面色更沉，一声令下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突然空下来的大殿，只余白隐清晰的喘息，阎摩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不耐的等着御医过来。
　　不多时，门外有人通传：“张御医求见。”
　　“传！”
　　白发长髯的御医背着药箱，一路急赶，可怜一把老骨头，却是一点怨言也不敢有。
　　医者不知床上躺着的是谁，暗想皇帝并无妃子，或许这是皇帝养的男妾也未可知啊。白隐是黎照国师，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见的，这样出现，旁人有什么想法自然也不为过。
　　医者替白隐把过脉，再观其色，心中已有定论，也是吃惊不已。正准备回报阎摩的时候，一把刀哐一声扔在了他脚下。
　　医者吓得魂不附体，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管它有无过错直呼：“皇上饶命。”
　　阎摩冷冷俯视跪在地上的御医，已是暗带威胁：“你只管治好他，其他之事你大可烂在心里，御医可懂朕的意思？”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医者捣头如蒜，也暗自松一口气，伴君如虎，官场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然明白。
　　银针刺入各个穴位，除去白隐身上药力。大约半个时辰，白隐终于安静下来，医官收针退下抓药，阎摩才松一口气坐到床边。
　　殿内熏着安神的沉香，随着药力的排除，白隐额上渗出了薄薄的汗珠，阎摩拧干汗巾替他擦干额上汗水，接着是脖颈，却突然停下了。
　　指尖无意间触到白隐□的肌肤，阎摩有些留恋不舍，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所爱之人就在眼前，要如何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就像独行万里沙漠之中的人，如果他坚持不碰身边那仅剩的一壶水，或许还有可能坚持下去，但如果一旦尝到了水的滋味，就再难停下来。一如阎摩此时的心境。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虽然关系有如亲人，但阎摩知道，白隐的心从来就不在他身上。但只要他还在这个皇位上，白隐就不会离开他……无法抑制的想要触摸他，想占有，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阎摩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他不想让白隐恨他。有些仓促的替白隐盖好被子，阎摩疾步走出大殿。




6

6、第五章 ...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当夜枭的信号传来之时，身在书房召见大臣的阎摩生生捏碎了手中一只上好的茶盏。
　　当天下午，白隐却是好好的回来了，看不出有一点醉酒的迹象。阎摩觉得惊奇不已，夜枭汇报完白隐今日行程，阎摩才揉揉头发，顿时觉得放松不少。
　　这样才是白隐嘛，有仇不报非君子，只是手段颇为血腥了点，那几个男人今后恐怕是绝了后了。只是不知道白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么久以来，阎摩第一次觉得那个白隐又回来了，一向冷峻的脸也变得柔和起来，让进门而来的白隐也稍稍愣了一下。
　　白隐站在门口，本来烦躁的心情因为阎摩那个罕见的笑而变得豁然开朗起来。阎摩一直就像是夜空中翱翔的鹰，冷酷骄傲，沉稳内敛，偶尔有这么温柔的表情，竟会让人有种纯净如雪的感觉。
　　暖色夕阳如水漫过窗楞，白隐袖了双手倚在门边，三千黑羽青丝散落身后，一身雪色宽袍，衣袂袖角飘渺如仙。
　　“白隐？”阎摩看见白隐，唤他进来。白隐一甩长袖，施施然走到阎摩面前。
　　“还有事情要处理吗？”
　　“不多。”
　　白隐揉揉额角，他看见那一堆奏章就头疼不已，真难为阎摩还有如此耐心一一批阅。
　　“今晚陪我出去走走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去不去？”
　　阎摩整理纸张的手顿了一下，他们多久没有一起聚过了，久的他都忘了。
　　“好。”
　　
　　对这黎照百姓来说，这一片广阔的皇宫是另一个世界，是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但是对这两人来说却是形同虚设。
　　一弯残月之下，两道黑影如幽灵般轻踏过屋脊，悄无声息的掠过，带起一片微风轻拂。
　　阎摩自是不必说，白隐紧跟阎摩身侧，丝毫不落下风。
　　黎照最豪华奢侈的酒楼，蓬莱阁，今夜被两人包下，一人英姿飒爽，玄衣长袍，眉目冷冽，一人雪衣飞舞，举手投足之间和煦优雅。
　　蓬莱阁既然称得上一个最字，能进去的人非富即贵，但能包下整个楼的，至今还没有。老板亲自接待，白隐看了看，选了靠窗临水的一间。
　　房间布局雅致，起名竹坞，有一种闲情野趣的味道，器具都是用竹篾编成，能闻见竹子特有的清香味。竹窗外即是河流，框出的一幅月夜流水图也是别出心裁。
　　看得出来白隐今晚兴致还不错，阎摩也觉得开怀，一碟碟精致的小菜上来，两人喝酒吃菜，时而闲聊些话，也算惬意了。
　　白隐靠窗饮酒，看窗外一片月色，流水静谧，安逸非常。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不安，白隐知道，阎摩不会介意。
　　河边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引起了白隐的注意，白隐听着其中一人声音颇为熟悉，仔细一想那不是浮宴楼的花魁慕琴风吗？
　　她在河边干什么？私会？白隐颇有兴趣的趴在床边，阎摩不解，也往窗外看去。
　　有争吵的声音，接着听见慕琴风一声惊叫，砰的掉进河里。白隐一惊，纵身想跳下去，阎摩按住他的肩，先他一步跃出窗户，紧接着听见阎摩跳进水里，不久就抱着慕琴风上楼来了。
　　阎摩将浑身湿透的慕琴风安置在屋内，白隐手结法印，点在她眉心之间，女子咳出两口水，便醒了过来。
　　琴风艳名无双，即使是如此落魄模样，也依旧是弱不禁风惹人怜爱，软弱无骨的一双手搭在白隐臂上，柔柔的叫了一声白公子。
　　“琴风怎么会这么晚还在河边，又怎么会落水呢？”
　　白隐借来衣衫替她披上，见她仍然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好再问下去。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琴风感激不尽，”慕琴风对白隐阎摩微微福身，又道：“只是今夜之事，还请白公子为奴家保密，否则琴风再无颜呆在浮宴楼了。”
　　花魁软语恳求，娇柔之中有着惯看风月的老练，白隐点头，“这个自然。”
　　琴风浅浅一笑，不复刚刚颓然，如万千花朵齐齐盛开，果真艳绝天下。
　　“今日琴风坏了两位兴致，不如让琴风弹一曲助兴吧，不知可否赏脸给我呢？”
　　自名琴风，自然琴艺卓绝，老板送来一把瑶琴，慕琴风端坐琴案旁，纤手覆上琴弦，一曲筝鸣便缓缓的流淌而出。人说高山流水遇知音，不知为何，白隐竟能感觉到她此时心境，琴声凄绝，将她唇角的微笑生生冻成寒霜。
　　阎摩皱了眉头，这琴声太过凄凉，白隐原本的兴致此时全然不见了。
　　一曲结束，慕琴风起身告退，婉拒了白隐送她的好意，独身离开了蓬莱阁。
　　“我们也回去吧。”阎摩也欲离开，白隐摇了摇头，道：“你先回去吧，我不放心她。”
　　我不放心你。阎摩想说。
　　“我在此等你。”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我会小心的。”
　　好好一次聚会，被平白无故的打断了，阎摩有些郁卒，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嘱白隐小心，便先行回去了。
　　今夜阎摩留在虚页殿等着白隐，坐在外廊上等着天明，殿外种着白隐喜欢的花草，影影绰绰，不时飘来露水夹杂着花香的味道，身旁一壶酒，和着月色，自斟自饮。
　　“白隐，这个帝位，坐的着实很累……”阎摩喃喃自语，本以为建国之后可以松一口气，在登上帝位之后却发现接踵而来的事情甚至比以前更多。阎摩的眼神有无奈，疲倦，但更多的是迁就包容，既然已经不能离开，至少有人会陪着他吧。
　　他对白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只要能看见白隐在他身旁，就觉得安心了。怕白隐会受伤，怕白隐会有一天离开，独留他一人。
　　阎摩抬头望着将明的天色，蓝的发紫的颜色美的颤人心魄，晨风有点凉，白隐还是没有回来。
　　夜枭已经出发了，阎摩对他的能力抱有十分的信任，起身回寝宫，司礼官应该已经过去准备让他上朝了。
　　毫无新意的朝堂争论，毫无新意的勾心斗角，阎摩单手支颐，冷冷看着朝堂之上诸多戏场。他出身武林，历过腥风血雨，行事作风都像刀刃一样锋利，对于这种言辞之间的明枪暗箭，多少有些不屑。
　　黎照日渐壮大，便有人蠢蠢欲动了，不管是内还是外，总有一些人不安分。阎摩看得分明，在适时的时候，将案上墨砚抛了出去，砚台哐的一声脆响让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众卿家不必理会朕，请继续。”
　　阎摩语气淡然，却没人敢再说一句话，垂首默立，大殿之内静的连呼吸都能听得见。
　　“既然你们不说，那朕说一句吧。安其本，守其分，黎照建国不过十载，算不上你们说的国富兵强。委帝之事，不必再议。”
　　今日早朝，便在阎摩一块砚台下结束，受了惊吓的大臣战战兢兢的退出去，皇帝的年纪不过而立，那种威严却仿佛与生俱来一样，压迫着在场每一位大臣。
　　好累……
　　阎摩挥退跟随的众人，靠在廊柱上，闭眼按着额角，最近总觉得疲惫，不知为何。
　　面前有气流异常的流动，阎摩睁眼，面前跪着一身黑衣的夜宵，利落干净的打扮，脸隐藏在面具之后，沉稳冷静的眸子跟阎摩倒有几分相似。
　　“白大人回来了。”简单一句话，阎摩收起疲惫的神色，起身去虚页殿。
　　白隐是回来了，可是依旧如往常一样，醉酒不醒，睡在外廊上，身旁是倒着的坛子。
　　阎摩过去将他抱起，让他进殿内休息，白隐却在此时醒了，一双黑眸愣愣的看着阎摩，半饷伸手点上阎摩眉间，抚平那道皱起来的川字。
　　果然是醉了吗？白隐的手有些凉，但是却能让阎摩觉得似乎所有的疲惫都能被他抚平了。
　　“阎摩，放我下来，我没醉。”
　　阎摩依言放下白隐，两人并肩坐在外廊上，依旧是以酒为伴。
　　“阎摩，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朝堂，为何当初会答应我的要求？”
　　白隐突然问道，阎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答：“因为你说你会助我。”
　　也就是说，只要他答应，白隐便会在他身边。
　　白隐明白阎摩的意思，猛的抓起一旁的酒坛仰头便灌，酒液倾倒而下，灌入他口中，顺着脖子流入衣襟内，刚换下的白衣被弄湿，贴在肌肤上，竟生出莫名的旖旎风情。
　　白隐将空坛扔往一边，酒坛落地粉碎。揪住阎摩领口，逼他与自己对视，若是以前，他定然会困窘的皱起眉头别开脸。但现在阎摩也被这帝位磨出了更多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定，白隐靠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像是怒斥的吼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阎摩，为什么要任我无理取闹！你明明知道的……”
　　阎摩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伤痛，推开白隐想要离开。
　　“站住！”背后白隐一声喝，阎摩闻言停住脚步。白隐自身后抱住阎摩，将头抵在阎摩背上，说不清眼底滑落的泪到底是为何。
　　“慕琴风死了……”
　　白隐修长的指覆上腰边束衣的细绳，轻轻一拉，衣衫唰的敞开，刚刚沐浴过的身体□的暴露出来，似乎还残留着花瓣苦涩的清香，白皙匀称的身体因酒而染上淡淡的粉色，白隐坦然的走到阎摩眼前，拉过阎摩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四目相对，激流暗生。
　　“我不想再这么自怜怨恨下去，阎摩，我想爱你，我想重新开始，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白隐一步一步的靠近，阎摩没有推开，他拒绝不了。伸手抹去白隐脸上的泪痕，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我等了你十五年，等到一滴眼泪……白隐，你是认真的吗？”
　　点头，不及开口，白隐就被阎摩拉过，狠狠吻住。这种转变来的突然，但阎摩不管，他等了太久，即使是假的，他也需要！
　　阎摩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连纠缠过来的舌都十足的霸道，白隐回应这个粗暴的吻，直到彼此的呼吸逐渐重浊起来。
　　阎摩扯掉白隐形同虚设的衣衫，远远的甩开，隐藏在心中多年的痴妄，如今成为了现实，血液似乎都被慢慢点燃，甚至比每年一次的痛苦来得更为猛烈，阎摩抚摸手中修长匀称的身体，纤细，却并不柔弱，细腻光滑如同象牙的颜色。
　　他愿守在这个人身后千年万年，只要是他的一句话，无论是什么，他都会不顾一切的去帮他实现，宁死不惜。爱一个人，也许有千万种理由，也许没有任何原因。也许是因为他淡漠而百无聊赖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淡漠之下哀伤的灵魂，谁能说得清楚？
　　当日他被长老殿弄成重伤，扔在白隐回来的路上，细雨如丝，柳烟朦胧，一双纤尘不染的长靴就这样停在他面前，视线往上，阎摩看见的是神明披着月光降临，一柄纸伞替他挡去细雨蒙蒙，长靴一脚踢到身上，听到响动时，那双淡淡的眼才有了许多惊讶。然后那日他被抓着后领一路拖到了虚页殿，险些命丧他手。
　　阎摩抱起白隐，掀开虚页殿重重竹帘，像抱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的放在床褥之上，翻身而上，俯视有些困窘的白隐。
　　白隐不喜欢被人像刚刚那样抱着，感觉像个柔弱的女人，阎摩太过强势，现在自己浑身□，阎摩一身长袍整整齐齐俯身看着他，白隐也觉得困窘，伸手便去解阎摩的腰带，但上面复杂的玉饰绳结难以解开，白隐一挑眉，抽出阎摩腰间匕首，一刀挑开所有障碍。
　　玄色华服一下敞开，如夜色下的流水倾泻，连同里衣，整齐的一分为二，覆盖住两人裸裎相对的身体。
　　他想爱阎摩，想回应这个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男人。
　　白隐不知道，冷漠如阎摩也有如此激烈狂放的时候，柔软的床褥因为两人体重深深下陷，白隐咬紧下唇压抑着自己的呻吟，揉乱揪紧了薄被。阎摩驰骋在他体内的欲望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以及同样汹涌的快感，几乎要承受不了。
　　偶尔会有凋落的花瓣穿过镂花窗楞飞进来，隐约可见殿内重纱掩映之后交缠的两具身体，□熏迷，落花留残香，增一抹□。
　　阎摩不是冰山，他是火山，严寒掩盖下的是足以灼烧人的热情，白隐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脊背贴着阎摩宽阔的胸膛，两具身体贴合的没有一丝缝隙。
　　情事带给身体的愉悦尚未退去，阎摩环在白隐腰上的手坚实有力，仿佛要替他挡去一切风霜雪雨。
　　“白隐，你当真愿意？”阎摩将头抵在白隐头顶，声音有些犹豫，也有几分期待。白隐是抓不住的人，他不确定，甚至不敢相信。
　　“是。”白隐的语气变得有些遥远，“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人的一生太仓促，如果我死了，阎摩你该多可怜呢。”
　　背后阎摩将头抵在白隐发间，能听出他的声音有多欢喜，“我真的太高兴，白隐不该是整天买醉的人，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白隐啊。”
　　真的白隐，什么才是最真的他？
　　“琴风死了。”
　　白隐贴近阎摩，淡淡的讲述，“她是惯看风月之人，却天真的信了一句承诺，她太认真，我便无法再救她，只能由着她去了。阎摩，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我竟然看见了我的样子，那样不堪。”
　　阎摩心中一痛，他不知道白隐现在的表情，只能将手臂收得紧一些，将他揽在怀里。
　　“我看见了我的脸，那样的可悲，没有一点尊严，自怜自艾像被人抛弃的怨妇。不过是在风花雪月时的虚以委蛇，为何她就信了呢？”
　　阎摩猛的扳过白隐的身体，白隐一愣，随即笑起来，“呵，阎摩，你不会以为我在哭吧？”
　　“是。”阎摩毫不掩饰的回答。白隐对夜歌的那段情伤有多痛苦他都看在眼里，数年的消沉，又怎么会一夕转变呢？忍在心里的东西早晚会比眼泪更痛。
　　白隐的笑僵在脸上，阎摩总能这样一句话直击人心。闭上眼，白隐贴近阎摩宽阔的胸膛，手臂穿过阎摩腋下环上他的肩，“对不起，我将自己交给你，你是否能让我忘记以往，重新开始？”
　　阎摩在白隐额上郑重的印上一吻，“我愿意用生命来换你一生快乐。”
　　白隐闭上眼，他能爱上阎摩吧，他想忘了夜歌，忘了所有的伤痛，重新开始。

7

7、第六章 ... 
 
 
　　黎照是新起的国家，不弱，却也不是最强，周边虎狼环伺，阎摩要处理的事情，远远超出了白隐的预料。却也是第一次，知道阎摩与生俱来的智慧手段，他就像是黑色的宝石，一点一点，被这个位子磨出原有的光华。
　　白隐坐在幕后，轻饮慢酌一壶佳酿。垂下的竹帘挡住他的身影，最前面是阎摩高坐朝堂之上的背影，冷静，沉稳如山。
　　以前长老殿拥有的财产，足够招募组建强大的军队，也有足够的吸引力让有才之人纷至沓来，但是，这还不够，白隐仿佛丝毫不关心朝堂上的争执，只专心于自己杯中之酒。这还不够，一旦大势初定，就会有人觊觎，说来可笑，在位之人觉得疲累，下位之人却汲汲营营想爬的更高。
　　退朝之后，阎摩直接去了虚页殿，白隐早已先行回来了，此时身边却多了两个活蹦乱跳的总角孩童。两个孩子看见阎摩进来，都高兴的扑过来，一口一个爹亲。
　　爹，爹亲？阎摩一时僵住，看白隐，他正事不关己的吹杯中茶水。两个孩子的热情得不到回应，都手足无措的扭头看白隐，这时候白隐才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招两个孩子过去。
　　“这是，谁家的孩子？”阎摩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
　　阎摩一口气没顺好，呛住了。白隐笑着过去给他拍拍背，道：“这两个孩子是我这次出去找到的，我急着赶回来，所以托人送他们过来，也是今天才到。怎么样，很是可爱吧？”
　　阎摩点点头，两个孩子不懂那一套繁琐的规矩，反而显得自然纯真，白隐也调教的好，两个孩子一会儿抱着他就叫爹亲，一会儿又拉着白隐叫爹爹。
　　爹亲，爹爹……阎摩品味着这两个词，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幸福，像温泉缓缓流经心头，软软的漂浮在空中的感觉。白隐见他整个人呆在那儿，一巴掌招呼到他脑门上，阎摩顿时清醒过来。
　　“他们跟我一样，而且难能可贵还是双胞兄弟，我此次去冰裂湖心取寒玉琉草，没想到渺无人烟的地方，他们竟然生长在此，还以湖边芝草为食。我想你在偌大的皇城内大概会寂寞，就找两个孩子回来陪你，如何，感动我这一番心意吧？”
　　最后一句，是专门说给阎摩听的。阎摩心中一动，拉过白隐抱在自己怀里。“你是爹爹，我是爹亲，从此以后我们便像普通的一家人那样，一起活下去，可好？”
　　白隐颇为无奈，说了这么多他压根儿没听，不过像一家人那样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啊，白隐眉梢眼角染上笑意，倚靠在阎摩身上，轻声答应：“好啊。不过他们现在是什么都不懂，等以后长大了看你如何解释你这一家人。”
　　晚上，在两个孩子睡着之后，白隐第一次走出虚页殿，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关卡，长驱直入阎摩寝宫，如入无人之境。皇帝偶尔留宿国师之处可以视作在祈福聆听神谕，但长久如此难免招人非议，所以阎摩自然还是会回自己的寝宫。
　　即使是轻手轻脚的靠近阎摩床边，在被一把拉进被褥的时候白隐才猛然想起阎摩原来的身份，顿时懊恼不已。
　　“我想听你说话，说给我听。”白隐抱着阎摩的腰，指尖流连在阎摩紧实的腰线上，痒痒的感觉像是猫爪挠过，阎摩赶紧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再一步煽风点火。
　　白隐偶尔会很温顺的像家养的猫一样，这种情况少见的跟他会笑一样，阎摩将白隐困在自己怀里，盖好薄被，低语道：“想听什么？”
　　“随便。”
　　白隐的头枕在阎摩的手臂上，在一片黑暗中，阎摩顺着白隐一丝一缕柔软的发，像是闲谈，“我的名字是你给的，那两个孩子，也该由你起个名字吧。”
　　名字啊，白隐略略想了想，道：“阎摩，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那天我翻阅佛经，阎摩是神明，守护人最后的灵魂。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适合你……”
　　“随便抄了两个字给我么？”
　　“你……”白隐抚额叹气，阎摩最近是越来越，怎么说，不像是以前那个不苟言笑的人了，他会生气，会笑，偶尔会很温柔，更多的时候很霸气，甚至是霸道。白隐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但不可否认他越来越依赖阎摩的强势。就像现在，就这样被他抱着，即使只是说着话，也觉得安心无比。
　　于是，最后的讨论结果就是：云衡，霁月。而若是要冠上姓的话，则是冠上阎摩的姓，两个尚在睡梦中的孩子，就这样被给与了一个名字，同样也是赋予了新的开始。
　　“他们以后就秘密的养在我这儿，不能向外透露他们的存在。”
　　“好。”阎摩明白白隐的用意，身怀异能的孩子对外面来说是绝对的宝贝，保密能保得他们一时的安全。“那今日你垂帘，可又听出了什么？”
　　白隐转过身去，摸索着阎摩的脸颊，轻吻上去，“我是你的国师，你不能做的事情，我就替你暗地里做，黎照是我们一手创建，不能让别人心怀不轨是不是？”
　　这些日子，白隐总带给他太多惊喜，阎摩无言，语言的表达不适合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翻身而上，压住身下的人。
　　
　　几日之后，据传皇帝突来兴致想要打猎，恰逢上巳，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的出发，阎摩在浩荡的护卫拥护下，骑云雷踏尘而去。
　　一早出发，经一上午的围猎，午时暂作休整。正午阳光正好，穿透丛林洒落下来，临时搭建的帐篷以阎摩的王帐为中心辐散开去，卫兵在周围巡逻，各人都在帐篷内休息。
　　阎摩在帐内饮酒，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传来野兽咆哮的声音，离王帐很近，接着是兵戈相接的声音，有人叫着护驾，掺杂着惊惶呼救的声音，嘈杂无比。
　　阎摩按住腰间长剑，疾步走出帐篷，护卫长上前劝说他回去，被阎摩一声厉喝，赶忙退下。守卫的兵士有人受了伤，一个金色的影子快速掠过，阎摩没看清楚，但是看去像是一头猎豹。
　　阎摩抽出长剑，悄然跟了上去，身后护驾的兵士也听命跟在后面。绕过一顶帐篷，一头金色的猎豹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阎摩挥手，让身后的弓箭手准备，训练有素的弓箭手迅速拉弓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猎豹爪下按着一个晕倒的士兵，阎摩不想误伤性命，取来弓箭，拉开弓弦对准猎豹。然而眼神稍一移动，瞥见豹身下的士兵，阎摩惊的几乎拉不住弦。穿着士兵衣服的白隐闭着眼，毫无意识。阎摩的手在轻颤，但在深吸一口气之后，镇定下来。弓弦拉到满月一般，箭尖直指猎豹的脑袋。
　　就在箭矢呼啸而出的一瞬间，猎豹也同时纵身跃开，窜入旁边一顶帐篷。一箭破空，落空之后钉入旁边木架，入木三分。众人冲进帐篷擒下猎豹，阎摩来不及理会帐篷之内的情形，几乎是冲到白隐身边，揽起白隐无力的身子，慌乱的叫着白隐的名字。
　　“我没事。”白隐的眼睛仍然闭着，声音也听不出来丝毫痛楚，阎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有士兵过来报告，随行的吴大人被猎豹所伤，已经……
　　阎摩抱起白隐回王帐，又回头吩咐：“加强戒备，保护各位随行的大人，另外准备回宫。让御医拿些伤药来。”
　　众人虽然对皇帝如此关心一个士兵有些疑惑，但现在处理善后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也不再多关心这件小事，就当是皇帝体恤下属。
　　一入王帐，四周无人，白隐立刻精神满满的从阎摩怀里跳下来，自顾找着位子坐下。
　　“你吓到我了。”阎摩坐在旁边，神色冷峻。
　　“哟，你这是小媳妇在抱怨吗？”白隐优雅的饮下一杯酒，颇为调侃的回答。
　　阎摩按住白隐的手，注视着他百无聊赖的脸，又无奈的叹气，放开手，替白隐再续一杯酒，“那只豹子是你弄来的？”
　　白隐挑眉，否认道：“不是，那确实是个意外。虽然我是在找个机会，但那个豹子来得正是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猎豹连伤数人，吴德吴大人只是运气比较差而已，这下没人敢说什么了，你可要快刀斩乱麻啊。”
　　吴德，早先跟随阎摩的人，深得信任，到最后仍免不了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白隐上过一次朝堂，对他印象颇为深刻，嚣张跋扈，言语之间毫无对帝王的敬意。
　　“那豹子不伤你？”
　　“许是，它也看上我了呢？”白隐脱下头盔，好整以暇的看阎摩的反应。但阎摩那张冰山容颜硬是没一点反应，白隐彻底放弃了和他说笑的心。
　　“算了算了，不跟你开玩笑。等回宫再说吧，我累了，站岗警戒真不是我该干的事。”
　　阎摩守着白隐，看着他睡着，一直到有人拿伤药过来，不想有人吵着白隐，阎摩挥手让御医退出去。帐中无人，阎摩坐在白隐旁边，自斟自饮，回想刚刚的一幕。他从未见识过白隐真正的能力，这一次也只是牛刀小试，操纵地脉，控制龙气，他究竟还能做到哪一步？
　　阎摩只觉得即使白隐在他身边，也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步想做什么，但他做的一切又确确实实是为了他，阎摩无奈的苦笑，果然是他太急躁想抓住白隐的心，才会有这种感觉吗？
　　
　　转眼夏至，虚页殿外的一片湖中开满了白莲，正是暑气蒸人的时候，但虚页殿地处偏僻，又有周围参天古木挡着，也不觉得有多热。
　　白隐冬日畏冷，到夏天又怕热，阎摩早已差人送来了冰块，放在殿内各个角落。两个孩子趴在白隐脚下的小桌子上完成父亲大人留下的任务，白隐乐得悠闲敲着棋子等阎摩过来。
　　夏季一过，就是出发的时候，这也是最后一次，得到龙魂，解了阎摩烈焰焚身之苦，就带着这两个孩子和阎摩离开，将这个黎照交出去，谁爱做皇帝谁就来做。白隐手中夹着棋子，无声的笑，想着离开之后，要到哪里居住才好，许久不曾见阎摩用刀了，或许浪迹江湖也不错……
　　“在笑什么？”不知何时阎摩已经站到白隐背后，骨节分明的手轻抚过白隐的眉梢，一向冷峻的脸上也不觉染上白隐的笑意。
　　白隐招手唤阎摩近前，随即长袖一挥，刚好挡住两个孩子好奇的目光，衣衫之后，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略过阎摩的唇，衣袖落下之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爹爹你做什么？”霁月好奇的扯住白隐的袖子，不停的摇晃，白隐但笑不语，阎摩一把将圆圆的团子抱起来交给一旁的云衡，顺道甚为慈祥的拍拍他的头道：“云儿，好好带弟弟出去玩。”
　　云衡点头，拉着霁月出去。白隐一边替阎摩煮上新茶，一边不忘调侃：“你现在越来有慈父的感觉了。怎样，事情还顺利吧？”
　　“太过顺利了。”阎摩沉思，不可否认现在的局面是很太平，但确实也很无趣。
　　白隐解读这句话，半饷哦了一声，“这么说我倒是做了多余的事了？”
　　知道白隐是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阎摩直接点头，果然见白隐眉峰一拢，一杯茶就要泼过来，阎摩赶紧按住他的手道歉，白隐这才哼一声放下杯子。
　　“伴君如伴虎，果然如此。”
　　白隐冷然道，但阎摩知道他并未生气，长臂一伸将人拉至眼前，附耳低语：“我才是那个伴君的人……”
　　这样的话从阎摩口中说出来，让白隐再也装不下去严肃，也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我只愿伴君身侧，帝位于我如敝屣。白隐心中有一丝隐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无上的权利，而这些偏偏是他不想要的。他想要的爱，自己能给么？
　　白隐勾住阎摩脖颈，指尖抚摸他如刀削成的轮廓，那些冷硬的线条会因为自己变得柔和，就像一座冰山，逐渐融化之后，就会露出最脆弱的地方，白隐一时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白隐留给他和阎摩的时间只到夏季结束，立秋之时便是出发的时候。在这期间，他则完全变成了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夫”，教云衡霁月学习堪舆术法，替阎摩解决一些可大可小的麻烦，日子还算清闲。而完全超出他预料的是这对双胞兄弟的能力，他们可以称得上是绝对的天才，当白隐说给阎摩听的时候，盛夏之时虚页殿竟然飘起大雪，掩盖了厚厚的一层。
　　“移时倒序，他们是完全超越我的奇才。”，白隐愣愣的吐出一句，跟同样惊讶的阎摩一起看天空降下的鹅毛大雪，寒意袭来，一下压倒了炎热的暑气。
　　霁月是个活泼乖巧的孩子，天衡为人处世完全是个小大人的样子，少年老成，这是阎摩给的评价。
　　
　　天幕低垂，夕阳退去，凉意开始染上皇城内的教练场，百里无人，护卫都守在靶场外围。靶场之内，阎摩换上一身便装，仍是一身夜色的玄黑，张弓引箭，半眯的眼像是狩猎的豹，紧盯着远处的靶心。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束在脑后的黑发扬起，眼厉如鹰，衣扬如翼，此时的阎摩真正如同传说中的鬼神，充满了张狂的霸气。
　　一箭破空，呼啸着撕裂空气。但变故突来，从另一个方向突来一支箭，堪堪的擦过阎摩的箭，原来的箭失了准头，钉在了靶心之外。
　　“准度够了，力量还不够。”
　　阎摩收起弓箭，看着悻悻然走过来的白隐，如是评价。
　　白隐轻哼，对着远处的靶子虚空一握，像在捏碎什么东西一样，远处的靶子瞬间嘭的一声碎成齑粉，白隐拍拍手，若无其事的问道：“这下够了吗？”
　　“……”
　　天已经完全黑了，各处的宫灯被陆续点亮，星星点点，如深海游鱼。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漫步，风送暗香盈满袖，白隐有时会落在阎摩后面，走了一会儿，便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让阎摩牵着。
　　阎摩握紧白隐的手，漫无目的的走，不知多久，开口问白隐：“决定要走了吗？”
　　“嗯。”
　　“为什么这次不告诉我要去哪儿？”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我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回不来，所以，如果在那天之前我没有回来，阎摩，你就当世上没有我这个人，你……”
　　“你说什么？”阎摩的一声怒喝打断白隐，“我说过那点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你这次有生命危险，你信不信我会把你关起来一步不让你离开！”
　　“但是你关不住我的。”白隐静静的看着盛怒中的阎摩，道：“当初是我一意孤行强加给你这个位子，就该由我来收拾这个后果。这之后，你想怎样都行，离开或是继续，我都陪你！”
　　太过了解一个人就是这样，白隐斩钉截铁说出的话，再怎么挽回都没用，更别说恐吓。阎摩只有沉默，这件事是他们之间的死结，他从不介意的事情白隐却当成了心病。
　　阎摩的沉默让白隐不安，抱住阎摩的腰，白隐将头靠在他肩上，阎摩终于伸手将他揽在怀里，一点一点加重的力道甚至让白隐觉得发疼。
　　“不要说不回来这种话，不过是出门一趟而已。你说过黎照是我们的，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毁了它给你看。”
　　第一次，白隐觉得阎摩的笑也能如此阴险，他真的变了，若是以前，他会简单利落的回答一个嗯字吧。
　　白隐心中苦闷，隐约有些愧疚，若是阎摩知道他要去哪儿，还会让他走吗？在他身边呆的久了，连白隐自己都有了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被他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护着，宠着，几乎都忘了孤身一人的感觉了。真的要离开，害怕的，却不只是阎摩一个。
　　白隐埋头在阎摩胸前，无奈叹气，太过依赖一个人，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匹马在山道间飞奔而去，黑色云鬃一起一落，四蹄如风，迅疾如雷，云雷之名，恰如其分。白隐手执缰绳，催马前行，不曾回头看。身后高岗之上，云衡，霁月以手结印，山间灵气涌动，金色梵雨从天而降，环绕在白隐身侧，宽大的白衣翻飞如雪，俨然有了新一代国师的风范。
　　一支朱色箭羽刺破金雨，堪堪擦过白隐左肩，钉入前方路面，紧接着又是连发的两箭，均是擦过白隐身侧，却不曾伤了他一分。最后一箭，从耳边呼啸而过，白隐伸手一抓，如此速度加上粗糙的箭身擦伤了白隐的手，血珠飞溅，白隐扬眉轻笑，开怀中有几分邪气。
　　这是阎摩的送行，三支飞箭，强势利落，就跟他的人一样。
　　马蹄踏过，激扬起落叶如蝶，白隐的白衣飞扬，仿佛飞舞的蝶翼，渐渐淡出了阎摩的视线。山岗之上，阎摩手上弓弦尚在震动，右手两指被弦割伤，鲜血顺着弓弦流下。
　　昨夜，那人依在他怀里，说无论如何，请相信他。他从不怀疑白隐的能力，但为何还要如此强调，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单纯安慰他，阎摩不解其意，只是不安就此滋生。唯有徒劳的将白隐拉下欲望的漩涡，用身体的放纵来忘记一切烦心之事。
　　为何，总有不好的预感，仿佛此去，便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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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白隐一路策马北上，入眼景色逐渐荒凉，千里荒滩戈壁，落日余晖，总觉得徒添悲凉。
　　若是阎摩知道他去见的人，想是会真的把他关起来吧。本想自我调侃一下，白隐却一点想笑的心思都没有，满心的惶惑烦躁无法排解。
　　该用怎样的心思去面对他，淡漠，抑或仇恨？还是如同初见的陌生人一样客气的寒暄？
　　就在这荒漠的上方，云层之上隐藏的妖族，夜歌就在那里，他现在是怎样的面貌，是否也会怀念以前那个爱他的男人呢？
　　而他，为什么又要再找上他，真的只是单单为了阎摩拿回龙魂么？
　　这份情早已了断，就不该再提起，纵使再不想见他，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虚以委蛇这种事自己不是早就会了么？白隐握住缰绳的手暗暗收紧，心中的声音这么告诉自己。
　　追随着龙魂的气息一直到这里，总不能再回去吧。白隐下马，立在茫茫黄沙之上，抬头仰望，碧空万里，根本看不见云顶之上的东西。是他上去，还是让他们下来，白隐稍一思考，毕竟是他有求于人，还是自己上去求见比较好。
　　半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鹰唳，一片巨大的黑影覆盖住白隐头上的一片天空，翅膀扇动带动沙尘漫天。白隐举袖挡住袭面而来的风，黑影逐渐降下，一头巨鹰映入白隐眼帘。
　　巨鹰落地，收敛双翼，竟成为一名棕色衣衫的男子。
　　“可是白先生召唤在下？”男子单膝跪地，俯身对白隐行最高的礼节。
　　白隐扶起他，道：“今日有事劳烦阁下，请带我上这九天之顶。”
　　男子点头应允，双臂一展，化成羽翼，白隐扶着他的腰，男子一振翅，破云而上。
　　寒风刺骨，白隐瑟缩双肩，转过脸不再看脚下骇人奇景。等逐渐看见云中群山绵延的时候，白隐道：“下面是他人地界，你不方便进去，在此放下我即可。”
　　男子道声先生保重便振翅离去，白隐纵身跃下，脚下是葱郁的树林，盎然生长着丝毫不受时节的影响。
　　在白隐足尖点地的一刹那，脚下土地一动，从天而降的铁笼嘭一声罩下，白隐下意识的抽出袖中匕首，却又默默收了回去。
　　时人以笼诱妖，今日他竟然被妖装进了笼子，真是可笑。
　　不多时，林中有细细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白隐不动声色，静默的立在笼中，合上双眼，周围的窃窃私语不入他耳，他知道，他会被带到应该去的地方。
　　笼子被抬到灵山殿，白隐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想强行镇定下来，但是只要想到夜歌，就再难平静下来。
　　漆黑的铁笼里，白隐垂手站立，黑发倾泻身后，一身烟白如雪堆砌，梨花落雪，即使被困，也不见有任何惊惶，淡漠的如一泓深潭。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白隐缓缓睁开眼，心如擂鼓。夜歌头戴玉冠，玉簪两端垂落赤色珠链垂至胸前，精致的脸庞带着几分浅笑，缓步而来。
　　又是那种奢华的冷冷的檀香味，白隐看着那双净如琉璃的双眼，拳头握得发白。
　　“你是……”那双眼中有些许疑惑，刹那又仿佛释然，“白隐？”
　　白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掩饰不住伤痛的神情，夜歌甚至都忘了他，忘了啊！
　　夜歌轻笑着，手伸进笼子覆上白隐的脸颊，“白隐你误会了，只是今日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白隐，稍微让我有点迷惑了。”
　　真是这样？表情来不及转换，白隐立刻对这样的自己产生厌恶，夜歌一句话就能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悲喜不定，他不要这样被耍了！
　　“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只是来讨回一样东西。”
　　是吗？明明一脸快哭的样子。夜歌收回手，命人打开铁笼。
　　“真是不懂礼数，你们怠慢贵客了。”
　　夜歌数落旁边之人，在白隐听来，却更为刺耳。走出铁笼，淡淡的血腥气涌进白隐鼻端，夜歌烟蓝长衫飘然若雾气流动，墨色兰草就在雾气中摇曳，暗自生香。
　　夜歌遣退身边的人，等到只剩两人时，白隐不想开口，夜歌也不开口，就这样僵持着。夜歌看着白隐，还是当日模样，一身白雪飘然出尘，只是以前的淡漠冷静少了几分，多了些冷漠戾气。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终于，夜歌开口问，像是在怀念。
　　“我今日只为讨龙魂而来。”
　　白隐突来的冷漠让夜歌有些不适应，自嘲般的轻声一笑，夜歌依旧是谦柔温文不变。
　　“你要龙魂做什么？”
　　“不劳费心。”
　　夜歌揉揉额角，这样说下去根本没有结果嘛。
　　“今日有人盗走了龙魂，你只来迟一步。”
　　被盗？白隐有些吃惊，谁有能力在灵山盗走龙魂？
　　“是谁？”
　　“白夜殿活下来的人最后一人，跟踪去的探子回报说他去了委帝国。”
　　白隐只觉浑身发冷，打断夜歌的话，“你说白夜殿活下来的人，什么意思？”
　　其实在黎照国势大定的时候，白隐不止一次派人寻找神明之塔离开的人，却是泥牛入海无消息，长老们都有恩于他，虽然严厉，但是他却是不能不管他们啊。
　　夜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隐不知道这件事，微皱着眉，夜歌有些不忍，“当日白夜殿的人护送长老们离开之后，遇见了谁你不知道吗？”
　　“说。”
　　“阎摩。他是比妖魔更恐怖的人，白夜殿十九人，长老殿十二人，全数丧于他手。”夜歌顿了一下，白隐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他双亲其实早就在他到黎照的时候就死了，长老殿的人为了利用他，给死者施了巫蛊。我只是，告诉了他真相。”
　　夜歌的话让白隐脑子刹那空白，真，或是假？白隐不知该如何判断。唯一祈盼，不要是真的，否则他真不知要如何面对。
　　“是真是假我会查证。你受伤了。”因为太过熟悉了解，白隐能从夜歌平静的脸上看出隐忍的痛苦，夜歌身上有萦绕不去的血腥味，从刚开始就闻到了。
　　夜歌单手覆上胸口，那里的刀伤还没愈合，若是一般兵器，根本不是威胁，但偏偏刀上施了诅咒，才会一直痛下去。
　　“你在关心我？”
　　夜歌志在必得的笑让白隐心生恼意，转身就要离开。
　　
　　外面并没有守卫，看来是夜歌遣开了他们。白隐一路畅行，走出大殿，外面绿意葱茏，冷风却扑面而来，想走，略一迟疑，身后的夜歌便跟着走了出来。
　　“要去委帝？”夜歌问，但答案已是明了，白隐不达目的不会放弃。
　　并肩而立，安静的氛围一刹那让人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还是多年以前，并肩看花开花落几春风，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藏在心底的那一份感情还是有一丝的波动，或许是因为这景色竟然和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白隐叹，道声珍重。
　　“我送……”
　　扬起的飓风打断夜歌的话，天空黑影呼啸而过，白隐跃上鹰背，片刻就隐没在云层中。
　　“白隐，十年不见，这么急着走吗？”
　　夜歌负手而立，目送白隐离开，眼中有留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委帝与黎照相隔千里，百姓之间有贸易往来，却不曾与官府有交集。如今对它毫无了解就贸然进入，恐怕会适得其反。如今这样，装成商贾是最好不过了。
　　几天之后，一队商队带着黎照的特产以及一些名贵的奇珍异宝进入了委帝国内，商队头领名叫贾无双，长着一张平凡的脸，却精于商道，给人精练的感觉。
　　商队到当地货店交货，之后便在委帝休息数十天，采买委帝货物，之后便准备返回。
　　近日无事，贾无双就在城内到处闲逛，茶楼酒肆，喝茶斗酒，在忙完正事之后享受闲暇，最惬意的事不过如此。
　　今天也是同样，茶楼之中，数十张桌子，百十来人，都颇有兴致的听台上先生说书。
　　贾无双也在其中，一壶茶，不时有小二来续上，他便可以在这儿坐上一天。灰色的布衣，利落的绑腿，不时摇摇晃晃，悠闲无比。
　　“老板，有消息了。”贾无双正在听说书，身后靠近一人，低头耳语。
　　“说。”
　　“有个药铺的老板说见过那个人，说是几年前半夜救了一个垂死之人，模样差不多就是他。老板要不要去见见他？”
　　“带路。”贾无双整整衣服，起身随来人一起离开。
　　药铺老板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就他所说跟伙计的传话其实差不多，只是年时已久，记不清是多久了，但样子大概就是那样，当时他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快死了，但好在天不绝他，给救活过来了，之后他伤好之后就离开了，不久就差人送来了黄金百两，老板只当是遇见贵人了。
　　“他受的是何种伤？”
　　老板抚着白胡须回忆片刻，道：“刀伤。伤在心口，不知为何却不让我治，只拿些伤药，休养了数天就走了。真是奇怪啊。”
　　刀伤！贾无双甫一听闻这两字，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刹那的失神旁人没有察觉，老者继续说道：“看他这样，不是官爷就是有钱人家啊，只是怎么会半夜被人伤成那样呢？”
　　贾无双无心再听下去，一个人出了药铺，按下浮躁的心绪，思考来之不易的线索。
　　所有白夜殿的人论资历修为，活下来的人，不出他所料，是逆绯，若真是阎摩下的杀手，他一定会着手报复，这其中之人，自己和阎摩都逃不了，恐怕夜歌一族也在他复仇的范围之内了。
　　委帝不同于黎照，建国已久，长据一方，国富兵强。百两黄金非是小数，很有可能是与皇族之人扯上了关系，龙魂之用无非几种，救人，稳固山河，孕育龙脉，听闻委帝的王已到垂暮之年，龙魂正可供其追寻长生之用。
　　“会是这样吗？逆绯，想来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贾无双对着渐落的夕阳，喃喃自语道。只因当日在虚页殿废墟之中他的一个好字，白隐便欠下他一分人情，还未思及回报，如今又多一了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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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深秋时节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寒风吹动窗外树影摇曳，贾无双暂居客栈，闲来无事，便打开窗户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边。
　　牵牛而归的农人，收拾摊位的店主，山月随人，带月荷锄归，所谓安宁细小的幸福，大概就是他们这样吧。无端而来的感叹，只是因为身在异乡而起的孤独，贾无双关上窗户，唤小二打来热水，准备洗漱歇息。
　　有些想阎摩，不知他现在在干什么，那两个孩子又在干什么？此次去灵山，情绪波动太大，现在想来，当时的心情似乎有些对不起阎摩，但是又如何，他已下定决心相伴阎摩。
　　“好想回去……”
　　贾无双喃喃自语，掬起一汪水，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一瞬间，贾无双还以为看见了阎摩，仔细一看却不是，暗笑自己真是多心，那人却一言不发的慢慢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来人就这样与他对视，熟悉的气息就这样蔓延开来。
　　伸手扣上贾无双后颈，来人毫不客气的覆上双唇……
　　“唔，阎……”
　　缠绵的唇舌阻挡了言语，贾无双闭眼享受，感受对方传来的阵阵热度。
　　“没想到你连一个小商贩都不放过，真是饥渴呢。”
　　一吻结束，贾无双笑着调侃。
　　阎摩摸索着贾无双的耳后，小心的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之后，是一张精致的脸，有些消瘦，却美貌依然，“不管你装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的。”
　　不远千里而来，衣衫鬓角都能看出仆仆风尘，白隐感动，撇撇嘴角，垂下眼睑，却不带力道的附送一巴掌，“真是昏君！”
　　昏君将白隐紧紧揽在怀里，宽袍大袖将他整个裹住，熟悉的熏香气味，所爱的人就在身边，这种感觉，如此的安心。担心白隐的安危，一听到他出现在委帝的消息便一路策马狂奔而来，抛下所有事务，所以白隐所说无误，他是个昏君。
　　当夜，阎摩终能一解相思之苦，一晚颠鸾倒凤，白隐苦苦压抑着诱人的呻吟，□的身体缠绕紧贴着阎摩健硕的身躯，在阎摩肩胛上留下一道道的红痕。
　　白隐的体内温暖而柔软，阎摩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此次会如此，都是因为白隐离开前的一番话让他放心不下，今天见他没事，终于能放下心中大石，而这一番心绪起伏，在见到白隐的时候，更为剧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么”？
　　放纵后的身体有着令人舒适的疲惫感，白隐任由阎摩搂着，说着此次出行的见闻。让白隐没想到的是，黎照的实力原来已经渗透到千里之外的委帝来了，所以他出现在这儿的消息阎摩才会这么快知道。还真是不能小看了阎摩。
　　“你打算怎么办？”白隐问，“难不成要像以前一样背把刀跟在我后面么？”
　　“不可以吗？”
　　阎摩的语气无比的认真，白隐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就算你再怎么乔装，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被认出来。我就是怕被逆绯认出来才乔装成这样的。他现在不同以往，我总觉得他是冲着我来的……”
　　阎摩搜索着逆绯这个名字，半饷才记起来，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白夜殿掌事逆绯？”沉吟片刻，阎摩道：“他修为能力都比不上你，有什么可怕的，我也可以一个人解决了他。”
　　哼。白隐轻哼一声，对阎摩偶尔出现的幼稚很是不屑，逆绯现在可能跟王室扯上了关系，若是一般人还好，倘若阎摩出面解决，那就是两国之间的问题了。黎照现在还不是能惹上麻烦的时候。现在问题又绕回来了，“你明天赶紧悄悄的回去，我不是三岁孩童需要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
　　“嗯，好。”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的意味，想来阎摩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孰轻孰重能分得清楚。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的时候阎摩便启程，他悄然动身，并未吵醒熟睡的白隐，来去都匆忙，只消片刻，声响便归于平静，窗外马车碌碌，渐行渐远。
　　但白隐知道，他在床边停了多久，小心翼翼拂过脸颊的手指有多么温柔，只是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又突然消失的感觉，一场欢喜散去之后的空落才更萧索。
　　再无睡意，白隐穿衣洗漱，披上披风，下楼喝酒。
　　
　　一直到天色将明，微蓝天光遍洒街巷，外面开始逐渐喧闹起来。
　　铛……一声洪亮悠远的铜锣声让微醺的白隐将视线转向外边，大开的门外，一顶华丽的紫金软轿在几十人的簇拥护卫下，招摇过市，连开道的下人都是丝绸加身，极尽显赫之能。
　　白隐有些好奇，什么人这么招摇，招来小二一问，小二哥满眼羡慕道：“他可是皇城里的人，可是个高官呢，专门负责皇城里的娱乐玩耍，喏，这条街尽头那个戏场子，就是他每次挑选艺人的地方，我要是有一手好杂艺，也能被选上多好。”
　　“好好干活去吧！”身后突来暴喝惊的小二浑身一抖，店老板横眉怒对，吓得他赶紧跑开了。
　　白隐也不介意，仰头饮尽杯中酒，思考着小二刚刚的话，这人有利用价值吗？
　　
　　华轿停在戏场之内，一个体型发福的人被人扶着步出轿子，全身金丝银线，水晶宝石，白胖的手指上玛瑙配金银，整个人一出现便闪耀全场。
　　“小天啊，把这次的名单给我看看。”头也不抬，华丽的人对戏场负责的老头如是说，虽然他的年龄绝对比老头小上好多。
　　“是是，已经准备好了，酒宴也为您准备好了，一切都等候大人调遣。”
　　宴会，一听这两个字，此人马上眉开眼笑，名单也甩给老头，“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也饿了，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一顿宴席，吃得主仆尽欢，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比较欢，旁边都是伺候他的人。一个时辰之后，红光满面的人终于坐到高台上，拿着手上名单开始一个一个看表演。
　　无甚新意，无非就是顶个坛子耍耍狮子，看到中间高台上的高官已经半眯着眼打了好多呵欠，下面的人一看，心中越发慌乱，头上的坛子啪的掉下来，倒是惊醒了瞌睡的人。
　　“吓，吓我一跳。”拍拍胸口，强打起精神继续看下去，已是末尾，最后上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简单朴素的打扮，样子也没什么惊喜，单是身板还不错。
　　表演的也是简单的彩戏，只是最后，这个简单的表演让高位上的人把白隐如供神一样请回了家。因为虽是彩戏，但是到最后天上开始下起了金色的雨，伸手一接，全是金粉，最后是各式闪耀着光芒的宝石玉石从天而降，这个戏场都闪耀着珠宝的耀眼光辉，白隐就在这一片光辉中被请到了当今审相师达九的府中。
　　审相师，乃是专为找寻民间好玩好看的东西，负责的范围广之又广，城中设的戏场也是本国最大的戏场，达九只是不定时会去看看，找一些看中的人，恰巧今日让白隐遇见了。
　　白隐的表演自然是带了一点旁人无法模仿的幻术，达九看的颇为兴奋，一路之上让人好生伺候白隐，倒是很殷勤。交谈之中，白隐发现他虽然有些王孙贵胄固有的娇贵习性，但人品倒是很纯善，不像一般高官总将自己看的万般比天高。
　　“这么说，你愿意教我府上那班兄弟了？”达九听见白隐答应，一时高兴的手舞足蹈。
　　白隐暗笑，难怪他可以胜任这份繁杂的职务，对这种心思单纯的人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差事了。
　　“那我要什么时候开始？”
　　白隐对这个人颇有好感，现在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达九尚在兴奋中，一想到天上掉下闪闪发光的金粉宝石，虽然是假的，但是那样漂亮的景象是一定要让府内的人学会，天天表演给自己看。
　　“啊？啊，开始啊……”达九扫视了白隐一圈，摩挲着肉感的下巴道：“你先去换身衣服，金的银的还是玛瑙的玉石的随便挑好了。你，你穿成这样实在是丢我审相府的脸啦！”
　　“……”，白隐展眉微笑，默默收回刚刚那句话。
　　
　　达九是个很好的人，他爱排场，有时候摆摆官架子，维护自家人却是一等一的不说二话，出手也相当阔绰。
　　今日白隐闲来无事，在府内花园的藤花架下饮酒，想想商队也快回去了，贾无双自然也回去了，两个人，一个身份，也算是好歹瞒过一些耳目。如今再换一个身份进到这里，算是找到一个免费吃喝的地方，虽然俗气了点，但也不算亏。
　　“达大人，下午又没事了吗？”白隐身子一动不动，只对着自己的酒杯如此说道。
　　从后面蹑手蹑脚准备吓吓白隐的达九哎呀一声，哈哈笑着摸摸后脑，“叶兄弟你又发现了，怎么一个人在喝酒啊，我的那班兄弟呢？”
　　“哦，他们啊，领了月钱庆祝去了，我不习惯吵闹的地方。”
　　“叶兄弟啊，”达九语重心长的劝道：“你这个习惯多不好，兄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走走走，喝酒去，你是他们的老师，这个月的工钱他们都要孝敬你的。”
　　“我……欸，等等……”
　　“走啦走啦！”
　　
　　席间觥筹交错，热气蒸腾，酒香四溢，在这班兄弟面前，达九完全没有架子，寂静的酒家只有二楼在喧闹，上上下下只为这包场的十几人忙碌。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的白隐一时起了兴致，敲着碟子唱着时下勾栏院里时兴的曲子，不复平日淡淡的性子，众人跟着他都敲起眼前餐具，喝酒划拳，畅快无比。
　　从酒楼出来，天色完全黑了，皇城繁华，自然是百里华灯，如光川蜿蜒，汇聚成海。一句不醉不归，达九出来时已经醉的瘫睡过去了，坐上他那顶宽绰又金光闪闪的轿子回去了。余下十几人，互相搀着，摇摇晃晃往达府晃回去。
　　白隐被人左右夹着，却难得这么高兴，莫名就想起可能还在路上的阎摩，若是叫上他一起该多好，只是想想他那种困窘又要硬撑的表情就觉得期待。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醉醺醺的一行人根本没有察觉就在不远处，在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像花朵一样绽放飞舞在黑暗中的衣衫，四散的青丝飞舞在空中，光暗交界的朦胧勾勒出女子姣好的体态，却看不清面容，只是注视着街上这一行人的方向，一直到白隐回到达府，人影才消失在黑暗中。
　　
　　几日之后，达九兴冲冲的找上白隐，手上拎着一个黄玉坛子。未经人通报便直闯而入。不知为何，或者说莫名其妙的，白隐成了达九的幕后军师，处理任何麻烦。
　　“有事么？”白隐放下手中物品，对长驱直入的达九笑颜以对。
　　“叶兄弟，今天我可是有好东西给你的。”达九将那个坛子放上书案，颇为得意的拍拍坛身道：“这可是从我朋友，也就是当今太子爷的公子那儿要回来的，专门拿回来给你的，怎么样怎么样，够意思吧！”
　　哦？太子的公子啊，白隐一笑，颇不以为然，皇帝年迈仍不退位，太子已过不惑，这种地位处境让人觉得尴尬，不知当事之人作何感想。这样想着，表面却不能扫了达九的兴致，白隐也很是配合的故作惊讶：“哦？不知道是什么，酒吗？”
　　“没错！不愧是我的兄弟，我这就去拿杯子，等着。”
　　书案对着的镂花圆窗外，有一树开的正好的红珏花，如火如荼的灿烂，深秋开花本已不多，何况还是如此美丽的花，白隐轻笑，没想到会有一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个刚认识的人喝酒，这就是缘分吧。黄玉的坛子有着跟美酒一样醇厚温润的感觉，白隐揭开坛口红封，达九已经拿了两个翠玉的杯子，献殷勤的为白隐斟上一杯。
　　清冽的香味涌进鼻端，凑近唇边的杯子忽然顿住，白隐搁下杯子，抱歉的对达九一笑道：“抱歉，这酒你自己喝吧，我喝不下。”
　　“咦？怎么了，这酒不好吗？”达九将杯子凑近闻了闻：“是比不上宫里酿的御酒啦，但是这种香味很独特啊，好像还不错……”
　　“醉桃源……”白隐有些无力，“我曾发誓今生不再碰它。”
　　知道夜歌一定会来，但这酒的意义却不同，它存在于过去，跟着一些想要忘记的记忆一起葬送在过去。
　　夜歌，你这酒，是什么意思？
　　达九也放下杯子，神情也难得认真，“叶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人说我达九老实，但我不是傻子，你不像个出来卖艺的艺人。”
　　对他的钱财不屑一顾，随随便便扔给街头乞丐，又什么都懂，轻而易举的替他化解各种麻烦，行为举止完全不像一个混迹江湖的艺人。反而，很多次，当白隐一个人临风而立的时候，他都有一种错觉，这个人应该是被供奉在神殿里的神，凭自己的喜怒掌管人间。
　　“我，”白隐哑然，达九性情纯善，他并不想对他有所欺骗，只是……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呢？”
　　“这个……”达九一时不知怎样回答，但是就算他是江洋大盗，也没有害过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你只管讲，我不怕！”
　　
　　重重阶梯通往不可预测的地底，两旁石壁上点着噼啪燃烧的火把。而现在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正气急败坏的往下走，从步伐仪态上甚至能真实感觉到他的怒意。
　　地底的尽头处是一间密室，男人启动机关，石门开启，露出内中一人侧影，和满室的酒香。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为什么又恢复了，不是病的快要死了吗？你说的那个人究竟用了什么妖术！”
　　来人先声夺人，对着桌前饮酒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夜歌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自顾饮下一杯酒。难得可以清净一下，还要受一个怨妇一样的男人大吼大叫，烦死了。
　　“太子殿下，请注意您的言行。白发变黑，返老还童都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真的要让人恢复青春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障眼法？但是那个老不死的确实变得很……”
　　“太子殿下，”夜歌几乎忍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又一无是处的男人，“请您耐心等待就是了。只要等一个人行动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谁？我已经快受不了了，你不是很能干吗？替我杀了老不死的，我给你金山银山，保你一生都荣华富贵。”
　　“可是，太子殿下，皇帝身边高手如云，要是失败的话一定会牵扯到你的，还是等有把握时再下手吧。今天就这样，请回吧。”
　　逐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年过不惑的太子殿下愤愤摔门而去。夜歌平静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嫌恶来。帮他杀人，傻子吗？
　　龙魂被盗，灵山已经快撑不住了，只是他不是白隐，妖邪之气是感应不到龙魂的气息的，只有等白隐行动了。而他查到的消息稍微比白隐多一点，逆绯如今在皇帝身边，地位相当的崇高，或许是怕死的人的通病，现在皇帝把治好他的逆绯当做神一样的供着，言听计从。
　　今日那坛酒，白隐一定会推断出来他的意图，从而确定逆绯现在的境况。只是好不容易从灵山带两坛酒出来，白隐怕是一点都不会碰的。
　　夜歌一人浅斟慢酌，直到一坛酒都见底了，才整理衣衫信然步出门去。
　　
　　




10

10、第九章 ... 
 
 
　　神龙乃是天地灵气孕化，千年乃而得一，就算是死后，也同样是有心之人必夺之宝。
　　华贵富丽的宫殿内，镶金雕银，紫色轻纱飘舞，窗门紧闭，曼舞的轻纱就像是无数的触手，神秘之中夹带着一丝诡异的氛围。一抹高挑的身影就在紫烟之后若隐若现。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出来是名女子，却不同于宫内任何一名女子的柔美娇弱，这样的背影甚至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所用饰品不多，墨云一般的长发只用一根长簪绾住，紫色的衣衫剪裁得体，毛绒的披肩更添得一分雍容。
　　站在只留一条缝的窗户旁，窗外景色尽收眼底，碧透的晴空，有飞鸟鸣叫着掠过。女子关上窗户，将眼底的狠厉关在了黑暗的窗户里。
　　
　　已到垂暮之年的皇帝，必定会有台面下的明争暗斗，虽看似安稳的国家，说不定就在一夕之间，崩毁呢？
　　现在，在数十道宏伟的朱墙之外，白隐，现在叫叶宇，手捧漆木宝盒恭敬的等着，这样半弯着腰等待的时间确实累人，但身为艺人，就要有点吃苦受罪的觉悟。叶宇只在心中将某个人暗自咒了数遍，也不解心中快要抓狂的暴躁。身为高官，就可以让毫无权利的百姓这样苦苦等待，受风吹日晒，等到离开的那一天，非要治得他服服帖帖为止。
　　越是笑的谦恭，越是让人觉得背后生寒，至少出来通报的小厮即使如此。
　　“大人准你进去，记住，不要说不得体的话，否则的话你就大难临头了。”
　　领路的小厮看似好心的警戒两句，地位不高，却沾染了不少仗势欺人的派头，看见下九流的人便自觉高了一等。
　　“是，我会记住的。”
　　亦步亦趋，叶宇跟在带路人后面，穿过一重一重的厅门花园小径廊桥，一直到一处清雅的水上亭台。
　　是亭台，却要大上好几倍，可以说是一座小别院了，四周垂着竹帘，隐约可听见内中丝竹靡靡之音。
　　章楷是委帝朝臣中屈指可数的老臣，历经三朝，曾经是一方大将的他最终还是退隐市井，终日饮酒尚乐，这座水上别院听说也是他的得意之作，全部用金银打造，金丝银错，华丽堂皇。
　　“见过大人。”叶宇在亭外，伏身请安做礼。
　　里面白须长髯的老者虽已是花甲之年，但威严气势仍在，一举一动，不怒而威。坐下十几人，虽然穿着与一般人无异，但从言谈语气便可知道，绝非一般平民。章楷身不在朝堂，但影响仍在，仍是一方之主。
　　旁边随伺的下人附耳低语，老者轻轻点头，便有人唤亭外的叶宇进来。
　　“你就是那个自称有仙术的艺人？”
　　“小人早年有幸学的一些皮毛，但愿能入得了大人法眼。”叶宇虽是平民，但态度语气，不卑不亢，章楷也颇有些赞赏。
　　“那趁今日大家都在，你就，表演表演，让大家乐一乐，如何？”章楷言毕举杯祝酒，同坐十几人应声举杯，喧哗私语，丝竹乱耳。
　　一声鼓响，四座安静下来。叶宇高举手中漆盒，像是个虔诚的祭拜者，毫不起眼的盒子缓缓打开，顿时清香满园，众人深深的呼吸，双眼不移的盯着他的动作。
　　金色藤蔓从盒中涌出，像潮水般顺着金银柱攀爬而上，金色的藤，银色的柱，更显藤蔓华美的妖异。暗香浮动，藤蔓之上片刻时间便结了朵朵莲花，白莲清圣，粉莲柔美，如玉雕琢，如雪堆砌，一时之间，亭内盛放百朵莲花，几乎可以看见柔软的花瓣一片一片的展开，动人，让人不忍呼吸，似乎会打破这如梦似幻的美景。
　　莲花飘落，众人纷纷伸手去接，奇妙的是，莲花如同沉入水中的鱼儿，沉入众人掌心，甚至可以看见掌心泛起的水纹，奇妙无比。
　　满园飘落的花瓣散去，暗香犹自缭绕，叶宇合上盒子，恢复将其捧在胸前的姿势，站立一边，静等众人从余味中回神。
　　“果然好手法！”有人率先鼓起掌来，于是引得众人纷纷对一个小小的艺人鼓掌赞扬。
　　章楷也放声大笑，尽显豪气干云，既而转头问叶宇：“留下来如何，府内宴会较多，你可以随时表演，当然，不会亏待你。”
　　“请大人见谅，小人的家地处偏远，家中尚有两名幼儿和一个……生病的妻子，所以……”
　　“欸，算了算了，”章楷挥手打断，何必为一个下人坏了在场气氛，异术奇特，但也不是非看不可，偶尔一见也就够了，“带他下去领赏。”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跟进去时一样，也是人领着他出来。走出水上别院的时候，叶宇远远的回头看了一眼，水波荡漾，水上华丽的亭台中断断续续的吹奏着软侬的音调。平凡的脸上忽起一抹笑容，笑意莫名。
　　探听得知今日诸多朝臣在此聚会，略施小计混进来献艺。如今莲子已经种下，就等着开花了。
　　
　　达九走近白隐的院落，隐隐嗅到一阵莲花的清香，心说这个时候哪儿来的莲花，兴冲冲的推门进去。
　　“叶，啊不是，白隐大哥啊，有莲花开了吗？”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白隐给他一指，达九顺着手指看过去，不小的池子中，竟然盛开了一池的莲花，柔软的白玉颜色，衬得一池碧绿的水也变得像铺上了轻纱一般。
　　“还真是……莲花啊。”达九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但是吃惊归吃惊，这种事发生在白隐身上就没那么奇怪了。自从那天白隐在他面前揭下面具的时候，一瞬间他真正以为是玉雕的神仙活过来了，从此白隐在他心中真的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身份也由兄弟上升为大哥。
　　莲花开了，也就是说龙魂终于有动静了，那日在诸多朝臣身上种下的种子会循着龙魂圣洁的气息而去，扎下根，只要有剧烈的波动，并蒂莲花便会同时盛开。
　　白隐一扬手，从池中飞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落在白隐掌心。金色莲花没入白隐掌心，同时便能感应到另一朵花的存在。
　　在这个达九辟出来的院落，白隐偶尔会摘下面具，难得的自由放松，却常见达九痴傻一样的表情，是前后反差太大适应不了么？
　　白隐叹气，再次拍拍达九胖胖的脸，道：“金莲已经盛开了，这次出去有一定的风险。嗯，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只是个卖艺的，其他不用管。”
　　“白隐大哥，你是在担心我吗？”
　　达九一脸得了骨头的小狗形象，说的话不知听进去没有，白隐实在对这种单纯的人抵抗不了。
　　
　　白隐脚程不快，只能借着从达九处借来的马一路赶过去。并蒂莲花之间的感应在越往东南的方向越发强烈。骏马扬蹄飞奔，冷冽的风刮过白隐脸颊，有些颠簸，伏在马背上，白隐思绪有些散乱。
　　从以前，到现在，无论是冰冷的神殿，还是那些虚幻的温暖，亦或是陪在阎摩身边的日子，恍惚的像是一场梦。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为什么在这儿，只是在奔走的过程中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而已……
　　白隐策马往东南而去，黧黑的骏马喷着粗重的鼻息一路狂奔，马蹄敲在地面上嗒嗒闷响。策马上了一出高崖，白隐下马观望，高崖之下尽是一片秋景金黄，不远之处一处不大的瀑布从山上悬挂而下，如一尺白练，铺陈千里。
　　一丝若有若无的妖邪之气从瀑布传来，熟悉的气息让白隐心中又起烦乱，脸色也有些难看。夜歌已经来了，这是在指引他方向么？莲花脱体而出，循着另一朵莲花飞去，白隐纵身跳下高崖，坠落的瞬间一头巨鹰掠过，伏着白隐往前方水汽弥漫的地方飞去。
　　瀑布轰然落下，冲击成一方水潭，水潭再汇集成河，蜿蜒着缓缓流出。现在在这流动的水边，能看见夜歌冷漠的与一名女子对峙着。
　　白隐撕下面具，如今的伪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或许早在他入城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发觉了。
　　巨鹰煽动翅膀的声音引起两人的注意，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巨鹰俯身蹲下，白隐从它背上下来，迎着两人的目光走近。
　　女子？白隐心中疑惑，有些熟悉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直到将逆绯这个名字与她重合时，才恍然间看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你终于来了。”女子笑容甜美，却自带一丝寒意。
　　“你是逆绯。”
　　“也不全对，霓霏儿才是我的名字，如何，惊讶吗？”
　　白隐沉默不言，夜歌也默立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抛去了男子的伪装，还原本来的女儿姿态，不柔媚，像是幽谷兰花一样自有一番傲气和决断，霓霏儿将肩上白绒披肩拉了拉，转身望着眼前一池碧水道：“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为何，但是很可惜的是晚来了一步。”
　　“什么意思？”
　　“她将龙魂封印在这座山底。”夜歌替她回答，几分慵懒的声音仿佛就将此事推开身外，不关己事。
　　“唯一的入口是这个水潭，白隐，你为了那个冒牌皇帝，真的肯下去吗？”霓霏儿笑了笑，又继续道：“夜歌，你也是想夺龙魂的人，等到白隐解开封印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不劳费心。”
　　夜歌的语气已是不耐，霓霏儿只是轻一挑眉，嘲讽之意不言而明。
　　此情景让白隐有些落寞的感觉，究竟一切的起因在哪里，又为何会到这一步，在下水之前，白隐突然想问她：“你是因为阎摩杀的那几十条人命吗？”
　　没想到白隐会有此一问，霓霏儿愣了一下，却突然笑了，“就算他再多杀几十人也不关我的事，只是，”女子的表情却在这一刻有了悲伤和愤恨的情绪，“你可知这十几人中，有一人是我父亲，有一人是我夫君？”
　　原来如此。白隐只觉身体一阵寒凉，有种恍然大悟之感，所以最该死的两人，一是杀人者阎摩，而是助着阎摩的他。
　　“对不起。”
　　这是白隐唯一能说的，却也是最没用的一句话。说完，白隐深吸一口气，潜进水潭中。
　　哼，一声冷笑，女子转而对留下的夜歌展颜一笑：“你不跟他下去吗？哦，你怎么会冒这个险呢，等他九死一生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你就趁机夺走，不费吹灰之力，就像以前一样。”
　　夜歌的手动了动，一直隐藏的妖气此刻毫无顾忌的释放出来，渐渐转为金色的眼眸仿佛凝结着霜刃，足以穿心透骨，“看来你将我们的事调查的很清楚啊，只是我讨厌聒噪的女人。再不走的话，我会反悔不现在杀了你。”
　　霓霏儿柔柔一笑，半掩了眉目，“是，你不杀我，那小女子就先离开了，希望白隐不要死在里面才好，对吧。”
　　暗紫的衣衫衬托着华贵高雅的气质，霓霏儿并不因为夜歌的话有所动摇，作势略一福身，随即离开，留下一路畅快淋漓的笑声。
　　她是女子，她体会过何为痛苦，伤人肉体不算痛，甚至杀了他也不算痛，唯一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是心啊。
　　
　　白隐在水中潜行许久，仿佛凝滞的空间里行动缓慢，甚至觉得快要溺死的时候，才隐隐从阴暗的水道里看见光亮。一鼓作气爬上岸的时候，白隐忍不住咳嗽，大口呼吸着，体力从来不是他的强项，而这一段距离刚好，既不会让他困死，也不会让他轻易通过，看来霓霏儿折磨他的意图很明显了。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入骨，白隐咳嗽着起身，回头看看身后的水面，除了他刚刚上岸时搅动的水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一种夹杂着自嘲与失望的情绪悄然滋生，白隐强自压下心中感情，瑟缩着双肩继续往前。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路没有机关暗器，甚至连障碍都没有，只有一条宽大的隧道，曲折回环着隐隐没没。
　　白隐在身侧燃起一簇簇的蓝色火焰，火光照明，白隐顺着弯曲的通道一直走，却越发疑惑，若是要让他死在此地，为何没有一点机关陷阱，如果意不在此，这条路为何又反反复复，完全没有必要。
　　一个想法猛然窜出，白隐蓦然转过身，目光所及只有蓝光照亮的一段路，其他的全部隐没在黑暗中，似乎要随时吞没这一片势单力薄的光芒。
　　“原来如此。”白隐恍然大悟，他刚刚将霓霏儿布下的阵全部走了过来，一个连着一个的阵法，如同连环套一样，全部让他走了进去。所以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想要解开，也非是一时就能的。无妨。对白隐来说，这只是想明白了一个疑惑，却并不影响他的行动。一步一步走下去，宽大的隧道之内只听见脚步的声音，半个时辰，白隐终于看见通道的尽头。
　　一处高台孤零零的坐落在尽头处的耳室之内，耳室的格局跟外面截然不同，装饰华丽，连步上高台的台阶仿佛都沁透着玉料的颜色。
　　光滑的高台之上，供奉着一颗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珠子，珠子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龙，金芒就从龙身之外的缝隙间渗漏出来，光华四溢美丽异常。
　　香火扶摇而上，淡淡的味道像极了寺庙里的供香，若不是在这个地方，这样美丽安宁的景象一定会让人心生平和。猫眼大小的珠子下压着一封书信，白隐将珠子拿起，准备去看那封信，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
　　盘绕在珠子上的黑龙在接触到白隐手的一瞬间便活了过来，一张口咬住了白隐的手腕，灵活的身体顺势游动着缠上白隐手腕，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黑龙已经像潜进水里一样，隐入了手腕之中。
　　与此同时，心口的一阵绞痛让白隐痛的蹲□，一张口便是一口血雾喷出。
　　信上寥寥数言：从此以后，你永远逃不了我的追踪，天涯海角，锁心龙骨会随时要了你的命。
　　并蒂莲花追到的气息原来只是龙魂残留下的么？真正的龙魂已经被她吸收运化，可笑他对自己深信不疑，自信满满的踏进陷阱。
　　霓霏儿好像是在故意折磨白隐，又或者只是想试试这个诅咒的效力如何，白隐只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插进心口，不停的翻搅，想来凌迟的痛也不过如此，又一口鲜血涌出，白隐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紫纱如烟，轻舞飘扬，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被辟出一方水池，无花草装点，只有四周刻出的复杂的咒文陪衬。女子横卧在地，单手支颐，冷冷注视着水面波动，水面映出的不是殿内景色，而是一个回环的法阵，一圈一圈，逐渐发出亮光，最后竟然法阵逐渐扭曲，变成了一条龙的形状。
　　“白隐啊，”女子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伸手去拨池中的水，“纵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逃不过的。接下来，我期待你能演一出好戏给我看啊。”
　　门外突起通报之声，皇帝驾临，霓霏儿懒懒起身，挥手点亮殿内所有灯火，出门迎驾。
　　“皇上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要事呢？”
　　本是花甲病体之身，如今满头黑发，健壮一如当年，猛然间回到了几十年前，皇帝对眼前这位女子奉若神明，尊称为“神女”。
　　“无甚大事，只不过想与神女品茶，参禅论道而已。”
　　“请。”
　　殿内并无他人，一身金色华装的皇帝纡尊降贵，亲自为神女斟茶，霓霏儿神色自若，坦然接受。
　　“皇上可想长生？”
　　皇帝本来打算迂回婉转的问她，却没想到霓霏儿竟然先提出来了，皇帝一时忐忑，轻咳两声道：“神女可有妙法？”
　　“皇上知道我从哪儿来吗？”
　　“神女请讲。”
　　“黎照。”仿佛有些怀念，霓霏儿继续道：“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身怀异能。皇上可知为何黎照在几年之间异军突起，开疆扩土，气势大盛？”
　　“因为……神女这样的人？”九五之尊的面上逐渐露出贪婪神色，霓霏儿都看在眼里，“没错。黎照的皇帝跟陛下您不同，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帝王命格的冒牌皇帝。但是他却养着世间难得的一些奇人，这些人不为世间人所知，都秘密的为他所用。吾皇啊，若是把那些人抢过来，何愁委帝不能千秋万代，有何愁您不能与天同寿呢？”
　　“当，当真？”
　　“我怎敢欺骗皇上呢？”霓霏儿语带恭敬，一抹冷笑却悄然爬上嘴角。
　　
　　白玉的杯子没由来的突然裂开，蛛网一样的裂缝爬满了玉色的杯身，霁月白白软软的手被迸溅出的热水烫到了，一双眼立刻布满了水雾。
　　“呜呜，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怎么了？”正在看书的云衡看见瘪着嘴的霁月，抛下手上的书上前查看。
　　“喏。”霁月将手递过去，手上被烫的红了一片，“杯子啪的裂开了，就被烫到了。”
　　“吹吹就不疼了。”云衡往红红的手上呼的吹一口气，再看，烫伤真的不见了。
　　“哇，哥哥你好厉害。但是如果爹爹在的话，他一定会骂你滥用术法了。”
　　云衡爱怜的拍拍霁月的头，道：“爹爹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只会骂人，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哦。可是，滥用是什么意思啊？”
　　“……”
　　白隐不在的这段时间，阎摩总是在虚页殿留宿，今日也不例外。处理好一天的公务，傍晚时阎摩独自点着宫灯来虚页殿。虚页殿从不让外人进，这是白隐立下的规矩。
　　“爹亲，你来啦！”
　　“爹亲。”
　　云衡，霁月早已在门外等着，阎摩大手一挥，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跨进内殿。
　　对于他这种不拘小节的行为，霁月像只小猫一样搂着爹亲的腰，呵呵的笑，云衡却撇过微红的脸，满是抱怨。
　　听霁月乱七八糟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再考考云衡的课业，就已经快半夜了。霁月揉揉眼睛去睡了，云衡哄他睡着以后，才面露忧色，想想还是决定告诉爹亲。
　　“哦？还有事吗？”阎摩已经准备睡了，见云衡进来，便招呼他过来，然后长臂一伸，将他卷进暖暖的被褥里。
　　“爹亲，霁月感应到一些不好的事。”
　　“哦，什么事？”
　　“黎照将有一场灾劫。”
　　阎摩见他神色严肃，也知道他们的能力是让白隐也赞叹不已的，一时也沉默。
　　“灾劫，哪一方面的？”
　　“血劫。而且，霁月说他感应不到爹爹的气息了，所以……”
　　“白隐出事了？”最后一句远比黎照灾劫来的震撼，阎摩顿时心乱如麻，恨不得马上背刀上马去找白隐，他容不得白隐有一点闪失，一点也不行！
　　“恐怕是的。”云衡点点头，面色有些凝重，看见爹亲这样担心，又不知道如何宽慰。
　　“霁月知道爹亲要去找爹爹，所以让我把这个交给爹爹，里面凝了霁月的一滴血，若是爹爹就在百里之内的话，就能感应的到。”
　　云衡将一根红绳交给阎摩，红绳中间绞着一颗小小的珠子，血红颜色，却像火一样温暖。
　　阎摩动容，这两个孩子的体贴懂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该会有多幸福。
　　“谢谢你们。”
　　“没，没关系的。但是如果爹亲走了，黎照要有危险怎么办？”
　　阎摩一声笑，连被褥一起抱起云衡，“夜深了，去陪弟弟睡吧，不然等会儿醒了又要哭了。”
　　“爹亲……”
　　“我知道我知道，”安置好两个孩子，阎摩有些笨拙的替他们掖掖被角，云衡耐心的等阎摩的回答。
　　“你还小，不会懂的。黎照对我根本不重要，你们的爹爹才是我最想保护的人。”
　　片刻之后，虚页殿静了下来，云衡悄悄起床，踮着脚去阎摩房间。不出预料，爹亲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悬挂的刀也不见了，只有烛火还在安静的燃烧，想来主人也是刚走不久。
　　云衡看着墙壁上挂刀的架子，暗自祈祷。
　　“爹爹，爹亲，一定要平安啊。”




11

11、第十章 ... 
 
 
　　白隐独自在一片红色迷雾之中行走，有飞鸟从天空惊惶的飞过，脚下是黑色的土地，树影幢幢，迷雾之中恍然间有一个孤傲的身影，提着一把长长的刀，森寒的光芒刺痛了白隐的眼。
　　“阎摩……”白隐小心的呼唤，那人渐渐转过身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眉眼之中，是他未曾见过的凄然悲凉，仿若天地尽毁之后剩下的荒凉，白隐不觉跟着心痛起来。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刀光冰冷的闪动，刺进胸口时甚至能真切的听见骨肉撕裂的声音。白隐猛的睁开眼，身上早已是冷汗遍布，心口还在疼，那种疼痛不是虚幻的，是实实在在的疼。白隐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减轻一点痛苦。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真有一天，阎摩会对他举刀相向吗？
　　片刻之后，疼痛稍缓，白隐才长舒一口气，有些颓废。白隐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耳室内了，目光所及，是一处布置幽雅的房间，几步之遥的地方，能看见主人刚折下的一枝花枝，养在素雅的瓶子里，清幽的散发香气。
　　白隐起身下床，推开门出去，一阵寒风立刻袭面而来。眼前景色不知为何有些眼熟，亭台水榭，像，却又不尽相同。心中明了现在身在何处，只是信步走来，不禁失笑，费尽心机模仿旧时风景，不知有什么打算？
　　“白先生，您醒了。”
　　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白隐也不回头，淡淡的嗯了一声，这种懒散又对人爱理不理的态度，是很久以前在虚页殿用来对白夜殿那群人的，很久不曾用过了。
　　“主人请你过去。”
　　女子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的响起，丝毫不见愠怒。白隐倒是佩服起她的修养了。
　　主人，是夜歌吗？如今他身在千里之外的灵山，想必也只能是夜歌了。
　　灵山是立于云端之上的群山，自是寒气逼人，白隐衣物单薄，但也懒得开口问人。
　　行走许久，周围奇花异草，互相遮盖掩映，曲径通幽，女子带着他，只管向前。
　　白隐在其后，觉得眼前女子绝对不是普通的侍女，她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息，冷淡，沉默，而这些绝不是一个居于人下的侍女该有的。
　　“到了，白先生请。”
　　女子将他带到之后，却并不离开，只是远远的站着。白隐自行走过去，夜歌就在不远的地方。
　　高台之上一树雪色绒花，一丝一缕轻微飘浮，如轻纱般垂落枝间，吸收灵气长成的花朵，似乎都带着灵山特有的白雪气息。夜歌在高台之下，等着白隐走过来。
　　“多谢你救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你？”
　　夜歌反问，当视线与不远处站立的女子接触的时候，不知为何皱了眉头。
　　“不是你吗？那算我误会了。”
　　白隐的语气让夜歌有些郁结，“我们之间有这么生分吗？”
　　“你说呢？”
　　白隐就是这样的人，他比谁都理智，知道划清界限，绝不拖泥带水。夜歌挥挥手，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不必了。我来只是向你说声谢而已，现在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白隐转身欲走，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若还想要龙魂的话，我劝你不必了。霓霏儿已经将它据为己有，融进血肉，这世上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我知道，所以……夜歌突然觉得愧疚，有种无能为力的疲惫感，为即将发生的事，为白隐的这句提醒。“你先别走，休息两天，有个人你会想见的。”
　　白隐顿住，人总有好奇心，听夜歌的话好像那人他还非见不可。夜歌的话，勾起了他的一点点兴趣。
　　“记得回去的路吗？”
　　“当然。”
　　目送白隐离去，夜歌走出这高台的范围。候在外面的女子对夜歌的态度是尊敬而谦卑的，这是一个祭司对主人该有的态度。
　　“想必您也看见了，他可以轻松穿过灵山核心之地的结界，说明他和灵山的气息是相通的。”
　　“行了，你下去吧。”
　　夜歌不想再听，挥手让她退下。此地便是供奉龙魂的地方，白隐能穿越这道结界进来，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您不想看见灵山继续崩落的话，请及早动手，虽然前些日子坠落的山已经被我处理了，但是整个灵山却不是您一人能负的起的。”
　　她的话夜歌早已明白，所以才会难以抉择，“给我十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女子俯身告退，十天吗，稍嫌长了点，不知是否可以撑到那时候。
　　
　　一匹黑马如黑色的闪电，划破黄昏落下的夕阳，于山巅之上嘶鸣着，高高扬起四蹄。阎摩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自后面紧追而来的十几人，骑在马上，将他团团围住，身后是山崖，前方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杀手，进退不得。
　　十几人戴着鬼面，面具狰狞可怖，手上的武器各异，但都是闪动着幽蓝的光芒。
　　阎摩深吸一口气，有多久了，没有尝过浴血的滋味，那种酣畅淋漓的杀戮，将挡路之人统统亡于刀下的霸气，都快要忘记了。最初的他是来自哪里，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杀了他们三人，不曾用过背后长刀，余下十二，可以有幸一试蛟龙的威力。
　　夕阳的光芒是血红色的，映在出鞘的蛟龙上，像是流下的鲜血，阎摩低喝一声，纵身而起，长刀破空，隐有龙吟之声，刀身携带万钧之力，如泰山压顶般劈下。
　　短兵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擦出无数火星四溅，最终以断折告终。温热的鲜血溅上阎摩的脸颊，躯体落地沉闷，生命陨落的如此简单。
　　阎摩牵马离开，不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可以洗洗身上的血腥味。他为何会被这群杀手追杀，已经被人发现了吗？如今他身在委帝，这群人不可能是黎照的人，他来委帝不过两次，是派过来的探子惹的麻烦，还是本身就只是针对他而来的？
　　阎摩蹲在溪边擦洗被血迹弄脏的蛟龙，旁边的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被石头挂住的一块白布，想必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正好用来擦擦刀。
　　阎摩捞过那块布，入手的质感相当柔滑，阎摩展开一看，是半截袖子，袖角上一个月字让他当即一惊。将它平展的抻开再看，阎摩顿时懊恼的一拳捶在地上。
　　一般人不会无聊到在袖子上绣字，但白隐闲来无事，曾让人绣了一个月字在袖角上，再绣一个云字在阎摩衣服上，代表了霁月，云衡两个孩子。
　　阎摩将那块白布揣入怀中，牵马沿着溪流而上，白隐他一定来过这里，不过他现在在哪里，阎摩心中烦乱，十分的懊丧。如果他早点赶过来的话，是不是就没事了？如今这样的找法，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天快黑了，阎摩一路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想着干脆进城去，或许会有些收获。于是在天黑之前，赶着进了城，就在上次白隐休息的客栈落脚。
　　原来的房间幸运的空着，阎摩吩咐打来水，洗去一身的风尘。多日以前，白隐也曾在这里住过，如今是他在这里，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种明明在身边，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只是阎摩不是伤春悲秋的类型，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想来是这几天赶路真的太累了。外面大街上一直有吵吵闹闹的声音，阎摩推开窗户，是三五成群的艺人，经过楼下，往前面拐角的地方去了，是有什么集会吗？
　　“哦，那些人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宫里好像招了好多艺人进去，又没听说有什么庆典什么的……”小二哥在上菜的时候，这么挠着头解释道。
　　“要不您去看看，挺热闹的。”
　　阎摩心不在焉的答应，思考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可惜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时候他才无比的后悔当初听了白隐的话回去了。
　　小二牵马过来，阎摩道谢离开，身边擦肩而过的几个艺人小声的议论传入他的耳朵。
　　“你说那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看来不像是本国人啊。”
　　“怎么说？”
　　“感觉吧，不过真是仙人一般的人物啊……”
　　阎摩心中一动，将马交给小二，就跟着人潮走。长街的尽头处是一个大戏场，修的富丽堂皇，气派十足。源源不断赶来的人都从大门鱼贯而入，阎摩干脆也跟着他们进去。
　　里面有一条长长的通道，有很多人拿着纸笔一个一个盘问：“你会什么？”
　　阎摩愣了一下，实在想不出他会什么，顿了一下道：“我会，耍大刀。”
　　“耍大刀？”登记的老头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一眼阎摩，摇摇头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这种伎俩也敢来戏场？算了算了，先进去，别挡着后面。”
　　虎落平阳被犬欺，阎摩暗叹，若是在黎照，别人变着戏法的想让他看看，他还不一定会有兴趣，到这儿竟然成了卖艺的，还要被人奚落。这么想倒也不是生气，反而有些好笑的感觉。
　　有人过来领着他们进场，走着走着却一拐进了一间偏室。室内熏着龙涎，布置华贵，随处可见金银玉器，最上边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白白胖胖的人，正是达九。
　　“发下去。”一晚上都睡在戏场，离了他家中那张床，真是处处不习惯，达九快要困死了。
　　身旁的天老头拿着一叠纸，挨个儿的给这一队人发下去，阎摩竟然觉得有些紧张，拿到纸的时候，稳了稳心神打开一看，画像上一双懒懒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阎摩。
　　“白隐。”阎摩激动不已，低声叫出白隐的名字。音调虽然低，但是在安静的房间内确实不大不小的刚好让达九听见。
　　达九瞬间来了精神，遣退一干摇头的人，单独留下阎摩。
　　“敢问壮士如何称呼啊？”
　　“云衡。”
　　“哦，倒是个好名字。”就是这一身乌漆麻黑的不符合这个好名字啊。达九向来对金光闪闪的东西或是人比较尊敬，眼前这个人明显不符合要求。
　　“那敢问云壮士，如何认得这个人啊？”
　　“敢问大人，您是白隐的什么人？”
　　“他，哦他啊，”达九心里忐忑了一下，道：“他是我小弟，最近离家了，你可曾见过他？”
　　小弟离家？阎摩挑眉，不置可否，这个人看来对白隐没有恶意，“我是他的贴身护卫，因为他擅自逃家，所以出来寻他的，如果大人知道什么还请如实相告。”
　　达九瞬间觉得困窘，他的白隐大哥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啊，有个贴身护卫一点不奇怪，刚刚说什么小弟，简直就是自寻尴尬。不过什么叫，逃家？
　　“大人？”
　　“哦，哦。你等等，我们回府再说。”
　　“小天啊，给我看着点，选些好手，这可是为了委帝啊。”达九语重心长的交代完，跟着阎摩出了戏场。
　　
　　审相师，倒是听过，位高权重，官职中的肥差。一路达九不忘向阎摩炫耀，阎摩挂心白隐，也只是随声附和两下。
　　华轿落在达府之外，达九领着阎摩一路走去白隐以前住的地方。
　　“这是大哥住的地方，那天他说了要回来的，但是一直都没有回来。他不是不守信用的人，所以我担心是不是出事了，趁着招募艺人的时候在里面问问。”
　　这是唯一一处比较素雅的院落，一方不大的水池，往里是花园，之后是书房客室卧房，半圆形的排开。
　　阎摩一间一间的看过，房间整齐干净，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想必是达九命人打扫的吧，阎摩对这个一身富贵的人倒有些改观了。但感激之余也不免失望，白隐都不曾留下一点线索给他。最后是书房，巡视一圈，依旧是什么都找不到。阎摩正想离开的时候，格架上的一个黄玉坛子让跨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
　　“那是什么？”
　　阎摩问，达九答道：“那是从我的朋友，也就是当今太子爷的公子那儿带回来的一坛好酒，本来说给大哥的，但是他说不喝这酒，我也不明白。但是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我就放在这儿等他回来处理了。”
　　“可否让我看看？”
　　“随便随便。”
　　得到首肯，阎摩过去揭开封布，清冽醉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熟悉的味道，不是醉桃源是什么？不喝这酒么？达九的话让阎摩心中开怀，忍不住露出笑意，一直未曾感觉到白隐的心意，今天竟然在这里听见了。
　　“大人不用再找了，或许我该换个方向去找他，之后请交给我，若找到他我会让他回来给大人赔罪的。”
　　达九哦了一声，道：“赔罪，我哪敢，只要大哥平安就好了。”
　　对于白隐身边的人，达九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敬意，而且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一般护卫啊。阎摩告辞离开，达九亲自送他，途中阎摩有些好奇的问道：“委帝最近可是有庆典么？突然召集这么多艺人，你也真够累的。”
　　“可不就是嘛，最近各地的军爷突然进京来了，我这儿也忙着给他们找乐子呢。谁说这个审相师是好当的，一般人是做不来的。”
　　阎摩猛然想起云衡说的黎照之劫，一个富足安康的国家突然召集这么多将领回来，难道真是冲着黎照去的？
　　阎摩告辞离开，达九挽留不住，只能送他离开。不管是找白隐，还是为了黎照，现在都得赶回去才行。阎摩长叹一声，又要是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了，再怎么英明神武也扛不住啊。
　　
　　第六天了，白隐算算日子，定下了离开的心。院内天寒，白隐独自立于几株梅树下，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想来灵山若下雪的话，该会有多冷。
　　他想不透夜歌想要做什么，他甚至不经常露面，只是一味的留住他，而他说是之人，还真让白隐有些意外。正想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停在数步远的地方。
　　“白先生，天寒了，这是主人为您准备的披风。”
　　一如既往的谦恭，只是各自的立场竟然有了天地之遥。
　　“星宿，你来了。”
　　白隐转身看着这个没多大变化的女孩子，手托着一件披风，恭敬的立在白隐面前。
　　“让我来吧。”夜歌今日突然来这儿，接过星宿手中披风，为白隐披上。
　　白隐有些抗拒，挥掉夜歌的手，自己接过披风围上。毛绒滚边的披风果真暖和无比，白隐将自己裹在披风里，十分的满意。
　　夜歌皱了皱眉，让星宿先退下。
　　“人我也看过了，今天可以让我走了吧？”
　　白隐直言不讳说明去意，夜歌不置可否。
　　“世上能有谁能留得住你呢？我只是同情星宿，什么都没得到，就失去了所有。”
　　夜歌话里有话，白隐语气一沉，道：“什么意思。”
　　“你猜,”夜歌反而顽劣起来，浅笑着偏头看白隐。
　　“我走了，再见。”
　　“哎，等等，”夜歌拉住白隐，顺势将他带进怀里，白隐一惊，就想要挣脱，无奈夜歌抓着披风边沿，白隐稳当的被裹在披风里，动弹不得。白隐顿时恼怒不已，厉声喝道：“夜歌，放手！”
　　白隐的话似乎不入夜歌耳中，他只将手臂收得紧一些，曾经他也是这样抱着怀里的人，当时他会顺从的靠在自己肩上，难道白隐当真恨他至此吗？
　　“白隐，你真的这么恨我？”
　　白隐冷笑，“我又怎么敢，你是灵山的主人，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人类而已，还请您自重。”
　　“我是灵山的主人，所以我得为了千万的子民活着。灵山百年就会衰竭一次，我只有这么做。白隐，对不起。”
　　对不起，白隐咬住下唇，他想了多久，只要一声对不起，他就可以原谅一切，只是就算他原谅，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白隐想起那个寡言的阎摩，郑重的说愿用一生换你永远快乐。
　　“夜歌，我接受你的道歉。只是，仅止于此。”
　　“好。只是，让我再靠一会儿好吗？”夜歌将白隐搂在怀里，埋首在他颈间，低声喃语，“白隐，我爱你。”不管白隐是否听见，这是他在真相揭晓的那一刹那明白过来的事，却不再有机会能告诉白隐。这就是因果报应么，夜歌苦笑，他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收放自如的演着感情戏，没想到最后将自己演了进去。黎照的两年，一日一日，如水般悄无声悄无声息沁进心里。只是，他的责任，同样放不下。
　　夜歌不想去想责任的事，剩下的时间，至少想弥补他即将犯下的错误。“出去走走好吗？我陪你。”
　　夜歌放开白隐，白隐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心中不忍，点头应允。
　　“想去哪儿？”
　　“去黎照吧，我想去看看我的茶楼。”
　　什么？白隐来不及阻止，被夜歌推去准备，他确实要回黎照的，同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怎么突然这样了？




12

12、第十一章 ... 
 
 
　　赶回黎照的时候，阎摩实在累了，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回虚页殿之后倒头就睡，一直到黄昏，日落月升才醒过来。而刚一醒来，阎摩便发现事情不对，云衡霁月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他们从不曾踏出过虚页殿，会上哪儿去？阎摩觉得自己真是焦头烂额，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快要捉襟见肘了啊。
　　
　　阎摩揉着额角，打起精神，事情总要解决的，先是要找到两个孩子，再说其他吧。
　　皇帝数日不见，天黑时却突然出现在书房，将执勤的内侍吓了一跳。
　　“传我命令，让这些人现在给我过来！”阎摩丢给内侍总管一张纸，总管小心的接过，小跑着退了出去。
　　书房内空无一人，阎摩莫名叫了声夜枭。
　　烛火摇曳了一下，一个黑色的人像影子一样出现在阎摩面前，半跪在地，道：“皇上。”
　　“让你关注着虚页殿呢？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黑影将头一垂，道：“请皇上降罪，小的无能，未能保护好他们。”
　　什么？阎摩眉峰一敛，怒气就在爆发边缘，“他们出事了？怎么回事，说！”
　　“他们是在虚页殿内被劫的，属下只看见他们突然消失，甚至没有看见敌人。”
　　逆绯！阎摩马上想到了这个人，当日从白隐那儿知道了他还没死，就知道他一定会报复，没想到会这么快。
　　哼！他既然能逃出生天，那他就不在乎再杀他一次！那白隐失踪，是不是也和他有关系？阎摩突然想到。
　　“你下去吧，这次不怪你。”
　　阎摩不想再说，挥退夜枭，端过侍女奉上的茶，啜饮一口，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一番吵闹。
　　布在委帝的眼线不少，也有几个坐上了高位，具体的情况想必很快就会有人传来了。
　　
　　有夜歌带着，回黎照是件很轻松的事，省去舟车劳顿，也省去费一番力气召唤飞禽，白隐在半空冷冽的气流中抓紧了夜歌的手臂，妖化的夜歌退去儒雅的外表，飞扬在夜空中的银发如星河般灿烂，金眸微敛着，凝结着最温暖的夕阳颜色。
　　“原来，你是长成这般模样的啊。”白隐仰望着夜歌的侧脸，完美的轮廓，薄薄的唇线没有一丝堪称笑容的弧度。白隐感叹，一个看似儒雅的人，竟然也可以有这样冷冽的一面。
　　“不习惯吗？”闻言，夜歌侧头看看白隐，如此问道。
　　“不是。”
　　真是不肯多说一个字。夜歌很是遗憾，却也只是笑了笑，将白隐身上披风拉紧。
　　白隐瑟缩在裘绒披风里，夜歌则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抱在怀里，起初白隐有些抗拒，但想想也只是一段路而已，也懒得计较。披风里感受不到一点寒意，似乎还能听见夜歌心跳的声音，没有言语的路程有些静谧，白隐慢慢将头靠在夜歌胸前，听着外边风声呼啸，突然有些明白夜歌的苦衷。
　　当所有人都仰望着他们唯一的王，信仰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源泉的时候，身在高位的王者，就必须一肩担起所有的信任，这样的重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承受的。
　　而夜歌，无疑做得很好。所以白隐对他恨不起来，也同样害怕了，这样的夜歌不会因为爱而放弃他的责任，即使是要他放弃所有的感情，想必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所以，这一段路，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了吧。
　　“白隐，醒醒，到了。”夜歌轻唤着迷糊的白隐，白隐从披风里伸出头，夜歌并未落地，所见不过是不远处的大片灯火而已。
　　星点的灯火连绵成片，昏黄的，白隐在寒风突然想起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两句，他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万千灯火中的一盏而已。
　　夜深天寒，街上早已无人，夜歌悄然落地，白隐从他怀里下来，眼前正是昔日风光的醉桃源。
　　只是物是人已非，风光早已不再。
　　“就此别过吧，夜歌，”白隐对着夜歌，浅笑怡然，“我祝你灵山福祚万年。”
　　这是白隐的真心，而夜歌听来，只听出了离别之意。
　　“多谢。”
　　白隐离开，不远之处就是百里皇城，那里有一个人会等着他。夜歌目送白隐离去，裘绒披风衬得那道雪白的身影益发的修长，飘然若仙。
　　茶楼早已打烊，紧闭的门窗一片漆黑。屋檐四角的铃铎被风吹动，叮当作响。夜歌目光流连着静默的茶楼，“今夜无处可留宿了吗？”
　　
　　回到皇宫，白隐有种终于安定的感觉，一草一木都分外的亲切。轻车熟路的回虚页殿，寂静的虚页殿竟然没一个人，白隐有些诧异，想着或许是阎摩还在处理公务，便又去找阎摩。
　　阎摩处理公务或是召见大臣的书房离虚页殿不远，白隐到的时候，刚好看见十几人从里面出来。白隐等他们都离开之后，才从暗处出来，心中疑惑更深。阎摩深夜见这么多武将做什么？
　　书房灯火还亮着，内侍一见国师驾临，慌得马上跪下参拜，白隐挥退他们所有人，悄悄进了书房。
　　阎摩双手交叠支着额头，像是睡着了，书案上还有散乱的一叠文件。
　　真是……白隐无奈轻叹，悄声上前去，双手覆上阎摩额角，轻轻按压，替他舒缓疲劳。
　　迷糊中的阎摩一下清醒过来，看见白隐就好端端的站在身边，既惊又喜，一下将白隐拉到怀里。
　　“真的是你吗白隐？你终于回来了！”
　　“是，是我。好了，快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白隐有些有些想笑，阎摩分明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哪有一点对外严肃的风范。
　　“你去哪儿了？霁月说感应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这个，说来话长。”白隐呵呵一笑，打算糊弄过去。
　　阎摩掌心贴上白隐脸颊，有些犹豫道：“白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哦？什么事这么严肃。”
　　阎摩像是在犹疑，紧皱的眉头像是拢起的山峰，白隐伸出手揉揉阎摩皱起的眉心，“说吧，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长老殿，白夜殿，二十三人，都是被我杀的。有一人活下来了。现在他回来，云衡霁月估计是被他劫走了。”
　　隐藏多时的秘密，今日一气道出，阎摩语调坦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是怎样不安的鼓动，深知白隐此生最恨欺瞒，阎摩紧握的双手甚至有冷汗冒出。白隐一直不开口，阎摩的心就一点点的沉下去，仿佛生生的决裂已在眼前。
　　“云衡霁月被劫走了？”白隐的声音有些冷，他或许欠了霓霏儿，但是若她敢伤害两个孩子，他决计不会放过她！
　　“是。以夜枭之能，若是常人所为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白隐，此事因我而起，我会负起责任，所以……”
　　“所以怎样？你的刀是对付不了术法的，你会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其实是他吧，白隐扯过阎摩垂下的发，拉过那个一脸颓丧又想尽力弥补什么的男人，“傻子……”
　　阎摩对白隐突如其来的吻有些措手不及，但这就代表了他愿意原谅他吗？阎摩顿时欣喜若狂，紧抱着白隐，让一个吻变得更加狂野和具有掠夺性。
　　白隐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只是阎摩好像有些兴奋过头了，眼看着他的一个没有□意思的吻会演变成其他的东西，白隐赶紧推开他。
　　白隐轻喘着，擦去嘴角一缕煽情的银丝，瞪了阎摩一眼。阎摩有些讪讪的道歉：“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我知道你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让我想想怎么找到云衡他们。”
　　“一起吧，回虚页殿再想。”
　　白隐也累了，却突然来了兴致道：“抱我回去，我累了。”
　　从书房到虚页殿有多少侍卫，值夜的内侍，阎摩却想也不想，将黎照的国师一把抱起，一路大步畅行。
　　黑色大氅随风猎猎作响，白隐无声轻叹，阎摩就是这样，为他一句话而不计一切后果。
　　裹在温暖的被褥里，阎摩的手就环在他的腰上，白隐第一次对他说起了许久以前的打算。
　　“阎摩，等找到了两个孩子，我再帮你找一个有帝王命格的人来接管黎照，我们就退隐吧，去哪儿都可以，你觉得呢？”
　　“当真？”
　　阎摩顿时难以抑制激动的心绪，翻身而上，撑在白隐上方。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朝堂不是适合他呆的地方，带着白隐快意江湖才是他的目标啊。
　　“你好像巴不得甩了这个摊子啊？”
　　“当然。每天被一群大臣围着指指点点，我都快受不了了。”
　　“哼。还是想想霁月他们会在哪里吧，他们有什么贴身物品呢？”
　　阎摩举起手腕，上面缠了一圈红色的绳，中间绞着一颗血红的珠子，“这个可以吗？”
　　白隐一眼就认出这是霁月所凝的血珠，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松了一口气。血珠完好无损，上面仍然灵气充盈，说明他们两兄弟都没事。只要有一滴血，找到本体就不是问题了。
　　“何止可以，简直太好了。”白隐从阎摩手上解下那颗珠子，下床披上衣服就要出去。
　　阎摩赶紧跟着起来，顺便多抓过一件给白隐披上，“外边正冷。”
　　
　　黑夜中的山林总给人神秘恐怖的感觉，因为未知，所以心生敬畏。凄厉的鸟鸣穿透整个雾气弥漫的树林，浓厚的白雾中，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独行其中。她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从白雾深处走出来，树林之外，有一个人在等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张清丽的脸，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有些苍白。
　　“星宿，你来了。”
　　星宿无声的点点头，霓霏儿对她温柔的一笑，牵起她冰凉的手，道：“跟我来吧。”
　　两名女子，曾为旧识，今日再相聚，又不知所为何事了。
　　迷雾森林里终年雾气弥漫，近在咫尺都看不清，说不清这茫茫白雾是来自哪里，只是整座山像是被包裹在白纱中的翡翠碧玉，美轮美奂。而今夜的山林有些不同寻常，白雾像海潮一样一圈一圈从山中心涌向四周，涌动的雾气构成各种场景，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惟妙惟肖。
　　霓霏儿站在不远处，观望着星宿布下一道一道的结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她会笑着看阎摩疯狂的那一天，然后在他面前夺走他最看重的一切，亲人，爱人，权利富贵，所有的一切。
　　无法亲身体会的痛苦对他人来说便不是痛苦，道歉有什么用，那只是保全自己的另一种手段罢了，唯有将同样的事情加诸到他的身上，他才能亲身体会到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天已将明，天边有一线微蓝，黑暗逐渐退去，熹微的光芒洒在高高的祭台之上。龙凤盘绕的祭台高有数十丈，透白如玉，精雕细琢，上面符咒花纹毫发毕现。
　　白隐穿着祭祀的玄黑长袍，一步一步踏出，步步生莲。衣袂翻飞在晨风之中，光芒笼罩之下的白隐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连风都会听从他的安排，温柔的环绕在他身侧。双手高举，从脚下法阵涌起的风鼓满了双袖，四周燃起的火焰随风势起舞，飞扬在白隐伸出的指尖。精致的脸庞有着对神的虔诚，樱色的唇中吐出呢喃的咒语。像舞，但不为谄媚任何君王，一举手，一投足，却尽是魅惑。
　　不管看了几次，阎摩依旧沉迷，白隐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世上，当真是神明的赐福吗？
　　走下祭台，一直等在台下的阎摩急忙上前替他披上大氅。
　　“如何？”
　　“准备两匹马，我们出发。”
　　阎摩欣然应允，此时一道黑影却突然出现在祭台的阴影中。夜枭出现，必是有要事。果然，夜枭将一封信呈给阎摩，阎摩拆开一看，顿时皱起了眉。
　　“怎么了？”白隐见事有异变，拿过书信一看，也不禁沉思。
　　书信上写：委帝集兵八十万，分三路前行，欲犯黎照，已至颍涑、峨边、荒滩。
　　以上都是委帝地界，但离黎照已是不远，集兵八十万，委帝是想彻底吞并黎照吗？
　　白隐将信折好，交给阎摩，“你去处理吧，我会很快回来的。”
　　阎摩不放心白隐，斩钉截铁的拒绝，让人准备马匹，白隐拦住他，摇头不语。
　　阎摩知道，白隐是不会让他去的。阎摩转而对夜枭命令道：“保护国师，若稍有差池，提头来见！”
　　夜枭领命，隐入黑暗之中。白隐也随即离开，阎摩目送他离开，才定下心来整装上朝。
　　
　　秋日景象，总是别样美丽，落叶如蝶，纷乱飞舞，金色山林里间或夹杂着几株红透的枫树，像是镶嵌在玛瑙上红色的宝石，黑发男子悠然站立在一株古树之下，衣摆轻晃，潋滟如波。
　　一身裘绒，华贵自不可言喻，眼里有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在华贵之中又多添了几分飘逸。
　　久违的地方，依旧是如此美丽澄澈，恍若仙境。夜歌伸出手，指尖划过粗糙的树干，他有十年没来过此地，也有十年没见过白隐，鬼林依旧是一个不被世人侵扰的地方，只是景色依旧，物是人非。
　　夜歌突然很想知道当初白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欢爱，明知是欺骗为何要接受，或许是，白隐他真的……
　　心中有涟漪泛开，是欣喜，欣喜过后是如影随形极端的无奈与苦闷，夜歌握掌成拳，唯有叹息。
　　谷内的气息突然有一丝波动，夜歌收敛不该有的神情，等待来人。
　　烟紫的绫罗，飘逸的丝带垂落在地，女子落在夜歌背后，恭敬的，谦卑的屈膝。
　　“夜大人，今日已是最后一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是在找到之前，他是必须的。”
　　原来在此地已经过了两天了啊，夜歌不曾再看一眼此时风景，只对眼前女子道：“带我去找他。”
　　“请随我来，只是，刚刚在灵山属下感觉到他灵力失控，可能是出事了。”
　　夜歌凌空而起，葵女赶紧跟上，向着迷雾森林而去。
　　
　　白日的迷雾森林，平日总是迷雾千里，今日却像被风暴席卷而过一样，丝毫不见白色迷障。
　　即使在深秋，此地依旧是绵延千里的碧绿，而在此地天空之上，惊现一轮宏大的血红法阵，猩红的怪异符号，在法阵中若隐若现，覆盖千里的宏大圆轮，缓缓转动，像开启地狱的大门，恶鬼从此间睁开双眼，俯视这片森林。
　　即使在法阵之外，也可以感受到强大的压迫感，葵女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失色的情绪。
　　“这是朱翼伏魔阵，他竟然！”葵女睁大的双眼紧盯着天空上运转的法阵，脸色苍白，她以为一人之力就可以制服那个男人，今日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危险。
　　“这才是白隐啊，葵女，看仔细了，他是沉睡的龙，永远不是纯善的羊羔。”
　　夜歌一步步踏进森林入口，葵女慌忙拉住他，“夜大人，现在进去危险啊！”
　　“无妨。我可以带他出来。”
　　
　　忍让，会让人得寸进尺，也会让人忘了该有的谦卑。比如现在的霓霏儿。
　　记忆中的白隐从不曾发怒过，即使是在受刑之时，被众人排挤的时候，都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现在这个样子的白隐，真的是那个白隐吗？霓霏儿觉得手有些发抖，不觉往后一步步的退。
　　浑身被血濡湿，脸颊上也染上了鲜血，宛如恶鬼一般的眼神，紧紧盯着惊惶的霓霏儿。
　　背后是一面石壁，霓霏儿退无可退，却突然大笑起来，“怎么？痛苦到无法忍受了吗？想要杀我吗？我当初是怎样的感受你尝到了吧！这一切都是阎摩造成的，要恨就恨他吧！”
　　一阵低沉的龙吟，龙魂之气从她身上窜出，环绕在她周身，随即冲天而起，撞向空中的巨大法阵。
　　“你痛苦，所以你要将你的怨恨施加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霓霏儿我错看了你！原以为你是情深，原来你只是个无处发泄的疯女人而已。”
　　“白隐！你闭嘴！”霓霏儿一声尖啸，几近疯狂，“我可以随时杀了你，你在张狂些什么，你懂什么！”
　　白隐一声冷笑，染血的双袖举起，如倏然张开的蝶翼，“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在掌管虚页殿吗？那是因为，你不够格！”
　　天空的法阵随着白隐的动作瞬间压下，血色的光芒映红了整片森林，霓霏儿运化的金龙被千钧之力压得节节败退，愤怒的嘶吼声震动了整片山林。
　　“既然你那么爱你丈夫，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呢？”
　　白隐半敛了眼俯视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在金龙被粉碎而落下的片片金雨中，掐住霓霏儿的脖子。
　　霓霏儿靠在石壁上，看着冷酷的白隐，呵呵轻笑：“可是是你杀了他啊，呵呵，是你亲手杀了那个叫你爹爹的孩子啊，白隐，这关我什么事？你看，你身上的血还没有干呢！”
　　白隐心痛难忍，霓霏儿一掌推开他脱逃而出，“哼，白隐，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下的锁心龙骨呢，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霓霏儿一扫颓势，掌心托着一颗珠子，透明的珠子上盘绕着黑色的龙，龙身毫发毕现，精巧无比。霓霏儿一手结印，白隐顿时觉得心口被刀搅一般，喉头涌上腥甜，身子摇了摇，白隐强忍极刑，维持住朱翼阵，长袖一挥而下，朱翼阵中光芒大盛，急速运行的各种古老降魔字符脱阵而出，像是从天而降的红色流星，全部向霓霏儿袭去。
　　“啊！不要！”一声惨叫，盘旋的法阵在她周身逐渐捆紧，霓霏儿眼见珠子将脱手，干脆横下心，十指紧握成拳，结成毁灭之势。
　　善良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有时候反而会更糟，锁心龙骨并非无解，只是在这之前，白隐愿意给她杀他的机会，只因觉得对她有愧。只是没想到，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风声穿越过林间，破裂之声是那么清晰，碎裂的珠子化成齑粉，从霓霏儿手中飘散。本是一时情急之下，为求脱身，没想到……霓霏儿也愣住了，身周的束缚失去牵引，也随风散去。
　　“我……”霓霏儿不知如何是好，不该是这样的，本该是在阎摩面前杀了他的，为何会变成这样？霓霏儿摇着头步步退后，终于逃开。
　　白隐慢慢倒下，黧黑的双眼无言的合上。疼痛仿佛已经退去，耳边唯有风声呼啸而过，脑中浮现的，是一些放不下的人。




13

13、第十二章 ... 
 
 
　　回廊曲折，一行人行色匆匆而过，手中捧着一盆盆的黑色药汁，往夜歌所在的灵山大殿而去。此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多天了，就是不知夜歌大人救的到底是谁。不过他们只是医部下属，是无权过问这些事的。
　　夜歌的宫殿是灵山灵气汇聚的地方，尤其是殿中一方天然的湖泊，是整个灵山最清圣的水流，只是平日清澈透明的湖水今日被染得漆黑，一盆盆的药液被灌入湖中，配合着湖水的灵气，只为医治一个垂死之人。
　　医部的属下端着药，却突然感觉脚下一阵晃动，站立不稳，手上铜盆乒乓掉了一地，震动片刻之后又恢复平静，有人赶紧命令道：“回去换药！赶紧回去！”
　　灵山本就寒冷，加之如今近冬了，从地脉涌出的泉水更是冰冷刺骨，汇集到这一片湖的时候，连带四周空气都似乎凝结着冰屑。
　　白隐整个浸在湖水中，脸色是一片惨白，已无血色的唇是青紫颜色，黑发披散在湖水中，也像是与漆黑的湖水融为一色。
　　夜歌在水中抱着他，双手穿过腋下，护在自己胸前。如果不是这样，白隐会沉下去，不用救就直接淹死，而他现在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白隐身着单衣，被湖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夜歌亦是同样，四肢都冻的发麻失去知觉了，但是他仍执意抱着白隐，紧贴的身体，才能感觉到那一丝细若游丝的脉动。
　　他第一次如此恐惧失去一个人，不愿放手，仿佛只要一放开，白隐就会就此死去，然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这个人。
　　这是第几日已不知，灵山接近枯竭，最近崩塌的更为厉害，时不时就会地动。他第一次抛下了灵山的一切，只为一人心生恐惧。
　　“你要是不醒来，是不是对不起我这一湖水啊，白隐。”夜歌将头埋在白隐颈间，明明调侃的话却被硬生生的说出了悲戚的味道。
　　添药的药童鱼贯而入，将新换上的药液注入湖水中，整个过程整齐安静，夜歌无心理会，却感觉殿内气息有些波动。
　　“用药是救不了他的。”
　　女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夜歌抬头，便看见湖边拎着铜盆的霓霏儿。
　　“你来干什么。”
　　霓霏儿松了口气，看来夜歌不知道白隐这样是她害的，放下心中大石，霓霏儿语气也坦然起来。
　　“我来送你一个大礼。”
　　“说。”
　　霓霏儿视线落在水中白隐身上，若不是有这圣灵的地脉之水养着，他恐怕早就死了吧。而那个男人竟为了保持湖水的灵气，执意不妖化，甚至还在削减压制他的妖气，真是用心啊。
　　霓霏儿轻笑，指着白隐道：“我帮你救活他。当然是有条件的。”
　　夜歌抱着白隐的手臂动了动，换成将他横抱的姿势，沿着湖心的石阶涉水而出。“成交。”
　　“不问什么条件吗？”
　　“你不会让我做做不到的事，对吧？而且你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笔前尘旧账没算呢。”
　　面对夜歌，总让人有被算计的感觉，即使是你在算计他，也丝毫感觉不到有取胜的可能，霓霏儿镇定心神，“还在计较那件事吗？就当是我救白隐的回礼好了，毕竟龙魂也是你从神殿得到的，我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白隐浑身湿透，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安静的躺在夜歌臂弯里，长发还在不停的滴着水。夜歌取来厚厚的披风裹住他，才问一旁的霓霏儿，“如何救他？”
　　“这要取决于你。”霓霏儿语带深意，夜歌只是不悦的皱起了眉。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愿意救他，我就可以救他，若是你不愿意，我也爱莫能助。”
　　“什么意思？”
　　“因为，他明白你如何救他之后，会恨你。”
　　恨？夜歌没想过这个问题，怎样的事情会让白隐恨他。这个女人想耍什么花招？
　　霓霏儿清浅一笑，如幽兰绽放。
　　“你可听过傀儡术？”
　　
　　黎照除地方军队，边防军之外，有三十万兵士可供调遣。这三十万要对抗委帝分三路而来的八十万大军，无疑只能智取。
　　阎摩虽对兵法有些了解，但比起久经沙场的战将来说，他的功底完全不够。好在黎照广纳了一批良材，而这些人也确实是卓尔不凡。
　　两国已经正式交兵，阎摩御驾亲征，天子亲临鼓励众军士，士气自然高涨，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以一当十，杀尽黎照的敌人，为报皇帝的爱民如子。
　　阎摩将事务全权交予老将军袤罡处理，他的存在，只在于众人心中奋勇的动力而已。
　　战事已有半月，从黎照传来的消息依旧是让人失望，白隐仿佛彻底消失了。
　　王帐百里之外，今日正有一场血战，阎摩手持长弓立在战场之外的一处高地上，弓箭如满月拉开，箭尖对准了场上厮杀的人。
　　烽烟四起，血色满地，本是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如今血流成河，兵器森冷的光芒，带起了一泓血珠四溅，哀嚎遍野，短兵相接的铿锵与杀红了眼的兵士的嘶吼，何其壮烈！整个荒滩成了一片血红的炼狱，火光四起，血流漂杵。
　　袤罡是老将，更是猛将，持一柄长刀，刀光过处，血溅五步。阎摩长箭上弓，唰，第一箭射出，破空而去的长箭不偏不倚，刚好击落射向袤罡脑后的一箭，然后阎摩瞬间动作，又是两箭，向着暗箭的方向而去，不见人影，不闻惨叫，却笃定那人再无生还可能。
　　也许老将军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在背后保护了他的性命，阎摩不会说，他做事从不多言。
　　
　　梦中所见，是一片耀眼的金色，柔和的像是起伏的波浪，从高处倾泻下来。四周环绕着圣音梵唱，佛音如洪钟回荡千里，白隐在这一片圣洁之气中睁开眼，所见，是一位金发的女子，高雅端庄，让人心生敬畏。
　　“你是谁？”白隐环顾四周，除了一片白茫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记得，他应该是，死了？
　　“我名萤火，是尔等的起源。”女子淡然轻笑，“所有族民死后皆会回归我处。”
　　白隐一时难以明白，什么起源，什么回归，她究竟是何人，他又为何会在此地？
　　女子仿佛能猜透白隐心思，牵着他的手领他前行，白隐无法抗拒她，在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温暖的像三月暖阳，像白隐从未接触过的母亲的关爱。
　　母亲……白隐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个词，从未见过何为母亲，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真实的感觉。
　　“呵呵，叫我母亲亦无不可，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萤火像牵着个孩子一样拉着白隐，向他娓娓道来，随着她的讲诉，四周白茫的空间开始变化，呈现一幅幅的景象。“我乃半神凤凰，多年前曾诞下一子，名渊，他受我灵力，成而为王。”
　　萤火慢慢的走，白隐惊讶的看着四周景象，仿佛看见那个神子的风范，和当年半神的风姿。
　　“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人们却逐渐忘了他们的起源，就是你们，孩子。”
　　白隐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慈和的眉目，她竟然是他们异能的起源么？
　　“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过去那么久了。只是今日找你前来，非是你已经死亡，而是有事相托。”
　　“我？”白隐点点头答应。
　　“真是善良的孩子。”凤凰拍拍白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对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儿。“云衡，霁月乃是最后两个纯血的孩子，之后出生的孩子虽有异能但其血已经不纯，若要使用力量便会遭到反噬，我要你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
　　她提到霁月，白隐心又开始痛了，思想的痛苦仿佛能化成实体，缠住破碎的心脏，狠狠绞住。
　　“那不是你的错。”萤火张开双臂将白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霁月的死让我也意外，只是这中间的因果轮回不是我能干涉的了。”
　　“你说死去的人都会回来，那我是不是可以见他一面？”
　　“当然。”萤火轻抚白隐的背，慈爱得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只是你现在该走了，此地非是你长留之所。白隐，不管如何痛苦，请好好活下去。”
　　突然放开的双手让白隐来不及再感受，如坠冰窟的寒冷侵上身体，眼前的女子逐渐消失，一团金色光晕化成凤凰形状，冲天而起。
　　“不要走！”白隐想抓住她，却是徒劳，唯有侵袭的寒冷如此明显，深入骨髓。“好冷……”
　　头很痛，身子也很重，这才是回到现实的感觉。白隐不想睁开眼，只期望能再见她一面。如火一般的暖意驱走白隐身上寒意，不知为何，白隐竟然能感知到是夜歌。
　　身体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来，白隐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皱了眉头，白隐睁眼，顿时困窘不已。自己只着单衣，与夜歌四肢交缠，凌乱的衣服连遮盖都算不上。
　　白隐想推开夜歌，却发现他睡着了，银色的发铺散在枕席间，金眸深深的闭着，睡的很沉，源源不断的温度就从他身上传来，温暖着白隐僵冷的四肢。
　　“何必呢？”白隐轻声道，空荡的殿内药味仍在，而他的身体已无疼痛感觉，又是夜歌救他一命吧。看得出来他的疲惫，已经过了几天了？
　　没有推开夜歌，白隐决定让他好好休息，倦意又再涌上来，白隐蜷在夜歌怀里，安然睡着。
　　轻微的呼吸喷在夜歌胸前，夜歌金眸轻启，视线落在熟睡的白隐脸上。白隐醒来的时候其实他知道，只是他不想这么快放开他，因为他知道白隐绝对会推开他。傀儡术会一点点的发挥效用，白隐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到时候，他们是无法分割的一体，却再不会有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会爱上他呢？也许会日久生情，也许只是一个瞬间，就可以爱上一个人。若是没有这份挂碍，他可以毫无牵绊的做他的灵山之主。只是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一件事。
　　
　　灵山的神殿，是祭司葵女所住的地方，黑色的岩石累积而成的大殿有着恢弘庄严的气势。
　　葵女走下祭台迎接进殿来的夜歌。
　　“我听说你回来了。结果呢？”
　　“属下无能，暂时没有找到可以替代的东西。”葵女跪伏在地，俯首认罪。“只是属下听说他被救回来了，所以，原来的计划是否可以继续？”
　　“葵女，”夜歌突然冷下来的语调让她打了个寒战，夜歌抬起她的下巴，漠然注视着她那双红色的眼，“你是听谁说的？还是你根本就没认真做事，我可以认为是你能力不足吗？”
　　夜歌的声音甚至是带着轻笑，但葵女知道，他的情绪跟他的语气完全无关，若要责罚她的话，葵女深知会是如何恐怖。
　　“请，请原谅属下，只是小妹说灵山崩毁在即，能撑住灵山的东西并不多，所以一时也……”
　　“所以你就空手回来了？”夜歌放开她，仿佛说着很轻松的一件事，“你去寒冰湖好好反省吧。等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
　　还好只是去反省，葵女松了口气，但是不明白，既然有现成的人可以利用，为何还要出去寻找替代物，回想当日夜歌带那人回来时的情形，方寸大失，举止行为完全不似平日的他，难不成……葵女惊得一阵冷汗冒出，若真是那样，她刚刚的话岂不是够她死好几次了。
　　夜歌丢下她走出大殿，平静的表情之下是恼怒的情绪，无能的人留着她算是恩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竟然如此敷衍。
　　脑中霓霏儿的话突然响起，夜歌顿住了脚步，遥望着不远处白隐休息的寝宫，心中像是被投进了一粒石子，泛开了一阵阵的涟漪，内心深处有个想法正在破土而出，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霓霏儿临走时说：“我要你把白隐永远留在灵山，不可让他再回黎照。”
　　永远留在身边，多么诱惑人的字眼。一生一世，百年相随，他可以让白隐彻底忘了那个人，再爱上他，然后永远这样下去。
　　想法一旦成型便再难收回，黑暗的种子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开出一片一片罪恶的花朵。
　　
　　他向云衡伸出手去，那个孩子却一脸惊恐的大叫着不要过来，白隐低头看看倒在自己怀里的霁月，那样不可置信的表情，空洞的眼神望着满身血腥的白隐，他一定想不到他的爹爹会亲手杀了他吧。
　　白隐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梦见了霁月。他没有察觉在迷雾森林布下的幻术结界，明明看见的是一群阻挡在前敌人，一个一个杀过去，却在无意间铸下大错。
　　那个乖巧的缠人的孩子，为了摘一串花给他泡茶，爬上虚页殿外那株老树，最后摔的鼻青脸肿的回来，却笑着捧了花给他。
　　为什么？他会那么大意。霓霏儿，白隐不杀你誓不为人！
　　白隐咬住自己的手腕，狠狠的，甚至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他想道歉，想用自己一命换他回来，是他自作聪明的带他们回来，也是他亲手终结了他的生命。
　　手腕上有鲜血流下来，白隐想将同样的痛施加在自己身上，这样还不够啊。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自虐的癖好。”带着恼意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夜歌卡着白隐的下颌，一下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拍开。
　　咳咳，咳，血流进喉咙，白隐忍不住咳嗽，只是不想再动，也不想解释。
　　毫无生气的白隐让夜歌很无奈，扳过白隐的脸颊，夜歌俯身吻下去。白隐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一丝一缕的腥甜勾起了夜歌掠夺的欲望，许久不曾尝过的白隐的味道，依旧是如此甜美。
　　白隐惊诧过后开始反抗，夜歌轻易制住他的双手，舌尖扫过白隐口腔中每一处，吮吸着甜美的味道，胶合的唇瓣辗转着角度，紧密贴合，夜歌克制着自己想继续的欲望，在白隐脸色绯红的时候放开。
　　“满意了吗？”白隐冷冷的盯着夜歌，也不反抗。
　　夜歌的手抚上白隐柔软的发，温柔的摩挲着，脸上的笑意也有足以让人安心的柔和，“何必勉强自己呢，有什么事非得用这种方法来发泄，可以告诉我吗？”
　　温柔的语气就如同以前一般，那个还是茶楼老板的夜歌，竟然有一瞬间与现在的夜歌重合在了一起。
　　白隐用手臂遮住双眼，喃喃道：“夜歌，我求你一件事，答应我。”
　　“好。”
　　“去帮他，黎照大敌当前，没有我他一个人不行的，你去帮他好不好？”
　　夜歌明白白隐所指是谁，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嫉妒与痛觉，夜歌笑着承诺。
　　“我答应你。只是为何你不亲自回去？”
　　“我不知要如何回去，带着霁月的尸体回去？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
　　对他有愧，所以不敢回去，那你对我呢？夜歌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的安慰如此虚弱的白隐。




14

14、第十三章 ... 
 
 
　　战争持续到现在了，两国正处于胶着状态，战局却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尾。委帝突然撤兵，像是动物伸出的触手被火烧到一样，迅速的撤了回去。
　　委帝皇宫之内，金碧辉煌的寝宫里，原本返老还童的皇帝却突然恢复了老迈之态，顿时百病缠身，虚弱更甚以往。
　　突然倒下的皇帝，之后是突然活跃起来的太子，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皇位，在这个时候他不想有杂事烦扰，只想安心的做他的新皇。和平协议很快签订了下来，两国休兵，互不侵犯。
　　只是无人知道被皇帝奉为神明的神女为何会无故失踪，也不明白本来健壮的皇帝为何在一夕之间面目全非。
　　霓霏儿她不会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皇帝任何恩惠，透支生命得来的一时繁盛只会反噬，得到更惨烈的结果。破除一个简单的幻术，对夜歌来说并不复杂。台面之下的争斗他早已看得分明，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同样了如指掌。
　　离开委帝都城，夜歌没有回灵山，而是去了黎照。他突然想去看看那个被白隐心心念念的男人究竟是怎样。
　　
　　虽是和解，但是黎照经此一战，众国之首的地位就此奠定，一时声名远播，威名赫赫，朝觐的使臣也突然多了起来。
　　是夜，阎摩宴请百官，席间觥筹交错，不拘小节，一片欢腾。阎摩坐在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
　　威严在，却无一丝欢喜的意思。再举杯的时候，眼角瞥到虚页殿上空，一盏白色的天灯悠悠的飘起来，阎摩酒意顿醒，借故离开。遣开随从之后，阎摩甩开沉重的冠冕，大步奔回虚页殿。
　　漆黑的虚页殿没有一丝人活动的迹象，那个灯笼是他酒醉的错觉吗？极度的失落涌上心头，阎摩一拳击在墙壁之上，仍难平心中低落到极点的情绪。
　　耽误了一月的事情，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查起，每次想到白隐可能会遭到跟夜枭一样的事情，他就冷静不下来。
　　挂在殿外的一串灯笼却突然亮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爹亲。”
　　是云衡！阎摩冲进殿内，一盏灯火下，是抱着腿蜷在角落的云衡。
　　“云衡？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霁月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云衡抬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爹亲，嘴角撇了撇，又将头埋了下去，半饷，几乎是哽咽着说，“霁月他死了。”
　　“什么！”不可置信的吼出来，阎摩抓住云衡的双肩，让他把话说得清楚一点，“霁月怎么会死？云衡你说清楚！”
　　怎么会死？云衡身子颤抖着，脑中一幕幕的回放所看见的景象，让他不寒而栗，为什么，爹爹不是最疼他们的吗？为什么！云衡擦掉眼泪，尚未退去稚气的脸庞上突然有了过分成熟的神态。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个女人，穿紫衣的女人。是她杀了霁月，还有……还有爹爹。”
　　云衡一直在否定自己所见，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爹爹会杀了霁月，所以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掳走他们的女人。他目睹了所有事情，他最后逃开了，看见爹爹也倒下，一直到最后一男一女闯进来，带走了霁月和白隐。
　　阎摩因为云衡最后一句话而顿时僵住，寒意和恐惧像恶毒的蛛网一样，密密的缠上身体，动弹不得。“白隐他，怎么了？”
　　云衡被抓的胳膊发疼，也咬牙承受下来，“爹爹他气极了想杀了那个女人，只是爹爹早被下了诅咒，所以……”
　　所以……白隐死了？大脑有片刻的空白，连血液都要凝固的寒冷让阎摩一时之间毫无反应，片刻，却突然笑了。“白隐他怎么会死，他是神一样的人啊，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死的。”
　　僵硬的笑连阎摩自己都维持不下去，他知道云衡不会说谎，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看错了，或许白隐只是受伤晕倒也未可知。
　　“爹爹和霁月被一男一女带走了，我好不容易脱出结界，现在才回来……”
　　云衡害怕、委屈、伤心，爹爹当时想叫他，为什么他会逃走呢？最后眼睁睁看着爹爹倒下去，还是怕的发抖。他一个孩子要如何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没有人照顾，一直坚强的像个大人一样的云衡几乎是每夜哭着在往黎照走。
　　想到这些天的经历，云衡止不住委屈的眼泪，扑到阎摩怀里放声嚎哭，空荡的虚页殿，只有一个无助的孩子的哭泣。阎摩将他搂在怀里，轻抚着云衡颤抖的背脊，无声安慰。
　　夜歌远远站在高楼屋脊之上，银色长发张狂飞舞，一双金色的眸子毫无感情的注视着虚页殿的一切。
　　这就是白隐与阎摩住的地方，夜歌发现根本阻止不了自己翻涌而来的妒意，像是火焰一样会灼烧得心口发紧。白隐爱的是他，从始至终只有他，为什么会让这个男人趁虚而入。
　　纵使一个人如何理智，那也跟感情无关，夜歌阻止不了自己踏进虚页殿的脚步，他想杀了这个人，指爪在袖底慢慢伸出，妖气一点点的凌厉起来，夜歌却突然愣住，他这是怎么了，一点也不像他自己了。只是这样的感情，来得突然，始料不及。
　　“夜歌！”
　　一黑一白，玄衣如墨，气势无匹。白发如雪，悠然飘逸。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逐渐凝滞的气氛中各怀心思，却都是一样的敌对。
　　夜歌拢起耳边散发，淡淡道：“白隐在我那儿。”
　　阎摩身子一僵，什么意思，无法抑制的想到一些不好的事，阎摩沉声道：“什么意思？”
　　“就是说，”夜歌轻轻笑了笑，“他不会回来了，他以后都会在灵山。你以为委帝为何会撤兵，是白隐拜托我帮你啊，虽然不愿意，但是既然白隐说了，我当然会答应他。这是他对你最后的恩赐，以后你就好好当你的帝王，以求留名千秋万代吧。”
　　阎摩眉峰横聚，长袖一挥，冷言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多谢你来告知白隐的情况，慢走不送。”
　　哼，果然很镇定啊，夜歌转身离开，如果继续待下去，他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信你就试试吧，白隐他可曾说过他爱你啊……”夜歌浅笑，不再多言。
　　
　　白隐一人走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不知为何觉得身体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源源不绝的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有一种难以承受的巨大的压迫。山林里枝杈横生，却仿佛有灵性般的摇摆着给白隐让开了路。
　　“到底怎么了？”白隐停下来，靠着一棵树不停地喘息着，才走了一段路而已就累成这样吗？
　　夜歌离开已有数日，等他回来，自己就离开吧，事情总要面对的，无论如何，他跟霓霏儿的仇，算是解不了了。
　　身后有草木窸窣的声音，来的人让白隐在无力之余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
　　朱砂人如其名，水红的衣衫在幽暗的树林里分外耀眼，像是盛极而开的蔷薇，妖媚中带着尖刺的危险。
　　许久不见她，白隐倒是忘了她的存在了，今日再见，才想起她也是夜歌身边的人。
　　朱砂站定，美目上下扫视白隐一番，露出柔美的笑意，“就是你害我姐姐在寒冰湖受罚啊，哟，好大的本事啊。”
　　白隐对这种事向来厌烦，根本不理她，直接走开。
　　朱砂被他这种态度惹恼，柳眉一竖，嚷道：“自己都被人当成傻子一样利用了，还在摆什么架子！”
　　“别再跟着我。”白隐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觉得耳边聒噪，淡淡的一声警告，已是最后的底线。
　　朱砂轻哼一声，踏步上前，却在接触到白隐一刹那被腾起的火墙给隔开，不及闪避的手立刻被火焰烧伤，痛呼着退几步，恼羞成怒的朱砂一甩水袖就准备妖化，肩上的一只手及时阻止了她。
　　“他说过不要接近他，你应该听话的。”
　　“夜，夜大人。”朱砂吓得赶忙收手，俯首行礼。
　　“下去吧，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是。”
　　朱砂退下，白隐设下的火墙结界仍在，夜歌便站在原地等他。前面的树林里葬着他从迷雾森林带回来的那个孩子，白隐好像对此还是难以释怀。
　　“你就是太过善良了啊，白隐。”对他的时候干净利落的拒绝，对别人却意外的优柔寡断。“我该对你的特殊待遇感到开心吗？”
　　等到落日之时，余晖洒满林间，白隐从林中走出来，白色衣衫上披洒了一层暖色夕阳。
　　“夜歌。”
　　“嗯。还好吗？”
　　“嗯。一起回去吧。我也该收拾一下离开了，”白隐轻轻的叹气，仿佛感叹世事无奈，“我只求安度余生，却总是犯下错误。想尽力弥补，无奈上天不给我机会。夜歌，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宿命？”
　　并行在林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谈，白隐故作豁达，夜歌在其后，亦步亦趋。
　　“我不信宿命。只信人定胜天。”
　　“也许你是对的吧。”
　　白隐停下来，已经走出林外，夕阳正好，橙黄的色调像是归家的夜灯，暖暖的让人心生期待。此地景色最好，在灵山群峰里亦是独占鳌头，霁月葬在这里，应该会很开心吧。
　　呵，还有什么开不开心的。白隐遥望群山连绵，仍是一团纠结未解。
　　“在想什么？”夜歌拍拍白隐的肩，解下披风替他披上。
　　“谢谢。我只是在想，该跟你说再见了，多谢这几日的收留。”
　　现在该如何？
　　夜歌竟然觉得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不安，忐忑，和一旦下定决心之后的决然。谎言总会有拆穿的时候，尽管他一直期待这一天不要这么快来，但是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明日再走吧，今晚让我为你践行，就当是，最后一次。”
　　夜歌的微笑染上夕阳一样的温暖颜色，白隐颔首，回以一笑。
　　
　　白隐暂时走不了了，如今的他跟灵山融为一体，整个灵山的灵气汇于他身上，像是种子一样吸取他身上的灵力，维持自身的生生不息。直到灵力枯竭，又是下一个轮回。
　　而傀儡术则让他与夜歌同生，永远不用担心会衰竭的那一天。这就是夜歌想到的办法，一举两得。只是在白隐完全吸收完灵山之气之前，他不能离开此地。
　　夜歌替白隐满上一杯，大殿四周竹帘卷起，月影婆娑，廊柱的影子投射在黑色地面上，一片清冷。唯一的暖色便是小火炉里红亮的炭火，炉上煮水沸腾，温着两壶酒。
　　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酒盏相击，声音清脆空灵，温热的酒驱走寒意，白隐再斟一杯，一手撑着后仰的身子，仰望天空残月，眼神逐渐朦胧起来。
　　“白隐？”夜歌放下手中瓷杯，叫着白隐的名字。白隐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感觉袭来，心脏躁动的失了规律，鼓动着，呼吸也逐渐乱了。眼前美景朦胧起来。白隐想站起来，却脚一软，几乎倒了下去。夜歌及时伸出手拉过他，白隐脸色微红，身上有酒的香味，紧皱的眉，不解这莫名的悸动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可能喝醉了。”
　　白隐推开夜歌，抚着额头拉开彼此的距离，夜歌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竟然觉得舒服的想要更多。
　　“不，你没醉。”夜歌清楚白隐的异样，身旁的熏炉里点的香里加了些东西，过了几个时辰了，妖媚的香气仍环绕在侧。夜歌拉过白隐压在身下，黑色长发如水倾泻而下，白隐失色，无力的双手却推不开上方的夜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酥软无力的燥热难耐，白隐顿时明白过来。
　　“夜歌，你对我下药？”
　　外面凉夜如水，俯身看着脸色潮红的人，手掌滑过白隐高热的肌肤，柔软的发，樱色的唇，感受掌下的脉搏的躁动，逐渐与夜歌的心跳融为一体。
　　“白隐，留在灵山吧，不要再回去了。”
　　“不可能……”白隐想怒吼，只是怒气还来不及酝酿，便被身体的干渴压了下去，叫出的声音也变得绵软。
　　与预料一样的回答，夜歌俯身含住白隐的唇，舌尖撬开他紧闭的齿列，舔弄吮吸，勾起白隐的舌与他交缠。
　　“唔……”白隐的身子在颤抖，想抗拒却难以抗拒，甚至还在迎合着贴上夜歌的身体。
　　难堪，委屈，白隐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愤，更因为对夜歌的信任居然再次被他践踏至此。
　　“你哭了？”夜歌用指尖勾起白隐眼角的泪，一滴眼泪却让夜歌有灼伤的感觉，“你就这么讨厌我？”
　　白隐说不出话，身体难受，更难过的却是心，只是无处发泄，只能无助的喘息着。
　　身下的白隐微张着樱色的唇，紧闭着眼，皱着的眉心能看出来他有多难受。夜歌抛下刚才的心情，解开白隐的腰带。
　　“白隐，从今与我同生同死，我们有千百年的时间可以纠缠……”
　　凌乱不整的衣衫被撩开，玉色的肌肤在夜歌手下染上□的粉红，夜歌扣住白隐双手，俯身在他身上留下独属的印记。许久不曾欢爱过的身体在夜歌进入的瞬间变得僵硬，白隐咬紧牙承受突来的痛楚，好痛，痛的却不只是身体。夜歌吻遍白隐每一个敏感之处，加上药物催化的情潮，瞬间的痛楚过去之后，白隐逐渐放开，逐渐沉沦。
　　身体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欢愉，享受过后，一拍两散。
　　夜歌在白隐体内律动，满足的快感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心灵也契合在一起。白隐随着夜歌的律动而的呻吟，薄汗布上额头，淡泊的表情染上□的颜色是何等的诱人，只是他一直闭着眼，黧黑的眸子藏起来，不泄露一丝多余的表情。
　　“啊……哈……夜歌……”
　　灼热的宣泄让白隐一阵战栗，脖颈仰起优美的弧线，忍不住呻吟的叫喊还是叫出了夜歌的名字。
　　夜歌自背后搂着颤抖的白隐，覆在衣衫底下的肌肤紧密相贴，让人不舍得放开，夜歌从白隐体内退出来，呼出的热气喷在白隐后颈上，即使是细微的感触，白隐现在敏感的身体也忍不住轻颤。
　　不够，还不够，夜歌发现自己对白隐的需索好像是无止休的，甚至更加饥渴……
　　廊柱之间的巨大石门接连降下，挡住四面月光，通明的烛火燃起，照亮大殿每一个角落。
　　白隐醒来时，有微红的天光从大殿顶上的花窗漏进来，他睡了整整一天！白隐动了动身子，顿时觉得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不记得夜歌将他抱上床之后又要了他几次，若不是药物催化在前，他铁定会受伤的。
　　“混蛋！”白隐别过脸，恨自己竟然还在为他开脱，夜歌他究竟当他是什么！
　　殿内气温偏低，因为夜歌将一湖水引进了殿内，终日水雾弥漫。白隐起不来，索性拉上被子继续睡。湖水中沉积的药味随着水雾飘散，白隐吸吸鼻子，这里哪儿来的药味？
　　傍晚时分，夜歌提着食盒回来，白隐早已醒来，只是不想理他。
　　“起来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白隐？”
　　没人搭理他，夜歌有些无奈，径直走到床边，将白隐拦腰抱起，靠在床头。
　　“喂，干什么，放开我！”白隐一挥手，指甲擦过夜歌脸颊，立刻浮现出三道红痕。
　　夜歌摸摸脸上的伤痕，也不计较，只是给白隐拉上被子，“你肚子饿了吧，起来吃饭了。”
　　“夜歌！你适可而止好吗？你当我是你养的狗吗，想怎么玩弄都可以！”
　　夜歌的手一时顿住，笑意敛去，眼底有些落寞。从食盒中取出几样小菜，一壶酒，几样点心，都是以前白隐的爱好。
　　重新坐上床边，夜歌笑着揉揉白隐的头，“白隐你忘了，狐狸是不会养狗的。”
　　白隐没好气的拍开夜歌的手，“那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对我下药，在我身上逞你的欲望，你现在满足了吗？可以放我走了吗？”
　　一连串质问让夜歌无法维持冷静，翻身将白隐压倒，夜歌抓住他的双肩，漆黑的眸子竟然退成金绿的颜色，“你就这么想回去，这么想那个男人？”
　　“是。”白隐冷然答道，“至少他不会算计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团糟。以为白隐至少会对他留有一丝情意，没想到竟然成了算计，夜歌无言的放开白隐，“我先出去了，你吃点东西吧。”
　　走了两步，夜歌又停下来，背对着身后沉默的白隐，“这次是我错了，”竟然被一句话迷惑住而失了判断，只是事情已经来不及后悔了，“只是你现在暂时走不了，等到这个冬天过去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这是夜歌离开前最后一句话，白隐不及回答，他人已离开。
　　
　　黎照下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百里皇城的红墙金瓦被大雪掩盖，只剩千里冰封。皇城一隅，虚页殿静默耸立在漫天大雪中，外廊上，一大一小两人盘坐在廊上，看着外面落下的雪。
　　一盏冷酒，阎摩仰头灌下，寒入心扉。
　　“爹亲，别喝了。我去把酒热一热。”云衡去拿阎摩的酒壶，被阎摩快了一步举到云衡够不到的高度。
　　“陪我喝一杯吧，云衡，男子汉就要学会喝酒的。”
　　“我还小。”
　　云衡哼哼的说，他知道爹亲是在借酒消愁，只是书上说借酒消愁愁更愁，这样根本就一点用都没有嘛。爹亲还在想爹爹，到现在还在寻找着爹爹的下落，只是派出去的人都无功而返，皇城贴出的悬赏也越来越高，就算有人有线索估计都没那个胆子去领赏了。他也好想霁月，想爹爹，但每次一想起他们，就会想到爹爹是如何杀了霁月，就忍不住连腿都在发抖。
　　阎摩豪气的拍拍云衡的背，“总有一天你会觉得酒是个好东西的。”
　　灵山在哪儿，白隐又为何不会来，一想到白隐跟他在一起，阎摩就狂躁的难以平静。
　　而这个世上一个人突然消失了，要怎样才能找到他，他相信白隐一定是被什么绊住了才回不来，就这么坚信着，甚至几近偏执。
　　云衡修为不到家，无法感应到白隐的气息，而他也在全国内寻找和白隐一样的异能之士，不惜千金。白隐的存在就是他努力下去的理由，是他的一切啊……




15

15、第十四章 ... 
 
 
　　夜歌的寝宫，位于整个灵山群峰的灵气汇聚地，而这些灵气，逐日汇入白隐体内，所以即使夜歌不说，白隐也感觉到了。白隐不是笨人，隐隐约约猜出了夜歌的意图，这才明白为何那日朱砂说他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夜歌，你到底要骗我到何时？白隐捏紧的指骨泛白，扣进掌心的指甲因用力而有了血腥之气。心已经伤透，本以为不会再生气，没想到还是会如此难过。
　　在雪地站得久了，身子也变得冰冷，白隐挥袖拂去身上积雪，站在一片雪林之外，林内就是霁月的坟墓，明知人已逝去，还是怕他一个孩子会冷，过来看，又只是站在外边，站了不知多久。
　　一件羽衣大氅披上白隐肩头，头顶的雪花也被一柄伞遮挡，夜歌的声音依旧温柔无比，“回去吧，你站得太久了。”
　　白隐摇摇头，定定的看着夜歌，那双微笑的黑眸里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到底还要他如何才能放开他，他玩不起阴谋算计，已经怕了。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事，回去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黎照千金悬赏之下，终于有一名应召而来的人，声称能以千里追踪寻找任何活着的人。
　　来者是一名修道之人，手拿拂尘，长发高高在头顶绾起，斗笠挡去了落雪，在一日黄昏时被带到阎摩和云衡面前。
　　一身仙风道骨，青色道袍无风自动，自称玄别的人站在阎摩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道者真能找到朕要找之人？”
　　“能或不能，端看结果如何。不知皇上是否肯纡尊降贵，随贫道走一遭。”
　　“当然。”阎摩答得决然，他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话，腰上蛟龙光芒森寒，若果是夜歌困住白隐，他就血洗灵山，带他回来。
　　
　　再近一点，便是灵山群峰的边缘，脚下是云海起伏，只要踏出去，便能脱离群山的范围。白隐伸出手去，却被一道无形的阻碍给弹了回来，隐约可见四周气劲流动，蛮横的将白隐锁在了里面。
　　果然走不了么？白隐悠长的叹口气，收回了手。回去的时候偶然抬头，瞥见一道影子快速的掠过上空，没看仔细，白隐只当是回来灵山的妖狐，也没多想。
　　等到冬天过去就可以离开了吧，白隐冒着大雪沿山路下山，裹在披风里还是觉得冷得发抖。夜歌最近除了邀他一起吃饭喝酒赏雪听琴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冒犯的举动，纯良的让白隐不敢相信。那一次的事夜歌再未提起，白隐也闭口不言。
　　若从一个旁人的角度来讲，夜歌是个不错的朋友，仔细贴心，温文儒雅，有谦谦君子之风。很多事白隐不曾提起，他都能替他设想的十分周到，就像现在。灵山殿百步阶梯之下，夜歌已经撑着伞等候许久，等到白隐走近了，便将一个称手的暖炉塞到白隐手中。
　　他总有办法让人原谅他。
　　“进去吧，风雪太大，我备了酒菜。”
　　“多谢。”
　　大殿下有百十步阶梯，夜歌撑着伞，替白隐挡去一路风雪，走到中途的时候，突然俯身吻了白隐的唇。
　　“你干什么！”白隐猛的推开夜歌，不料脚下一滑，幸亏夜歌及时拉住他才不至于摔下去。
　　“对不起，因为你一直都不说话，所以这样你就会理我了吧。”夜歌笑的理所当然，白隐一时忍不下心去打他那张脸，只有哼一声加快脚步。夜歌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夜歌启开了一面石墙，垂下的竹帘刚好挡着飘进来的雪花。殿内的那片湖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白隐尽量将座垫搬得离水远一点。
　　帘外雪纷纷，寒气涌进殿内，白隐抱着暖炉，将酒壶从沸水中捞出来，自斟一杯，又迟迟不饮，只看着不明所以的夜歌。
　　“哦，这次我没有，放心吧。”夜歌这才明白，赶紧笑着解释。
　　酒至半酣，吹进来的寒风却使人清醒，夜歌搁下杯子，突然问白隐：“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的问题吗？”
　　“嗯？什么？”
　　夜歌目光注视着帘外的大雪，若有所思。“你愿随我留在灵山吗？”
　　“我说过了，不可能。”
　　“立春之日只有两月，白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否如实回答我。”
　　夜歌的眼中有难得的认真和沉默，白隐呼吸一滞，千万不要问出口，不要问他！
　　“你，现在对我是否还有情意存在？”
　　白隐端着青碧的酒盏，透明的液体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耳边突然失去了声音，白隐惊慌不已，却发现自己的动作都受不了控制，他怎么了，白隐看向夜歌，琉璃黑的眼中有金色流光闪动，妖异非常。
　　“那阎摩呢，他对你是什么？”
　　夜歌再问，金眸望向竹帘之外，帘外风雪肆虐，单薄的帘子已经挡不住了。
　　“他是我最愧对之人，所以我会用一生来弥补他，不惜一切。”
　　“这样，算是我赢了吧。”夜歌重新为两人续上一杯酒，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能听见白隐这么说，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竹帘之外，漫天风雪铺面而来，一人玄色衣袍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低垂着头任由狂风漫卷，乱了一头的黑发，背靠石墙，不见殿内那片暖意融融。
　　愤怒吗？还是绝望，亦或是难堪？
　　只听见身旁石墙缓缓降下，殿内那人说道：“风雪变大了，会着凉的。”
　　石墙砰然合上，只剩这漫天寒彻心扉的大雪狂风，玄色衣袍的人握紧腰间的刀，紧的骨节都发青，最后却什么都没做，转身离开，黑色的披风飞扬如一只孤傲的鹰。
　　玄别一甩拂尘，摇头叹气，堪不破是命啊。他们是如此，她亦是如此，如今他只为了结她这个要求而来，使命完成，也该功成身退吧。
　　重回的声音让白隐疑惑不解，刚刚他是怎么了，夜歌说了些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夜歌依旧优雅的温上一壶酒，看见白隐的表情，关切的问：“怎么了？”
　　
　　当阎摩再回来的时候，云衡便感觉到有些不对，爹亲的脸色沉得可怕，只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白隐没死。”
　　爹爹没死？云衡顿时开心的追上阎摩，拉着他的袖子正想追问，却看见阎摩冰冷的脸色，让他想起当日爹爹满身鲜血的样子，一时吓得愣在那儿。
　　腰上长刀仍在，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无论白隐在哪儿，都要带他回来的。
　　那个男人对他说：你的一切都是白隐给的，有什么资格去爱他。
　　白隐对夜歌说：我从始至终，只爱一人。
　　而阎摩是我最愧对之人。
　　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恨之气，胀的心都开始疼起来，阎摩一声怒喝，唤来守在殿外的侍从。
　　“给我烧了虚页殿！烧了它！”
　　十几桶火油泼上去，只需一把火，便轰然窜起数十丈高的火焰，沿着油泼出的路线，火舌窜烧，鲜红的像是夜空伸出的一只魔爪。
　　十几年的相伴，今日都像这燃烧的虚页殿一样，烧在阎摩心上。
　　痛吗？当然痛。
　　阎摩站在大殿之外，冷酷的眼中隐有伤痛，而旁边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冲进了燃烧的大殿内。
　　“云衡！”阎摩大惊失色，大殿已经快要塌了，他跑进去干什么！
　　阎摩一掌扇在旁边一人脸上，于是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开始救火。阎摩冲进火场，大殿内烟雾呛的人不停的咳嗽，阎摩焦急的叫着云衡，终于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
　　“爹亲！”
　　“小心！”阎摩猛的抽出长刀，寒光闪过，云衡头顶掉下的一根梁柱被齐齐的一分为二，砰然落地。
　　云衡扑进阎摩怀里，脸上满是黑色灰土。阎摩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握着刀冲出了虚页殿，刚跨出去的时候，身后大殿便轰然倒塌。
　　阎摩放下云衡，冷眼看着地上跪倒一大片颤抖不已的众人，径直带着云衡走开。
　　云衡被烟呛到了，蹲在地上不停的咳嗽，阎摩无奈的蹲下来替他顺顺气，“那么大火你进去干什么，不想要命了？”
　　“咳咳，咳咳咳……”
　　阎摩带着咳嗽不已的云衡暂时住在凌云居，御医替云衡把过脉之后便煎药去了。
　　云衡已经睡了，阎摩才过去，悄悄拿过他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一幅字画而已，展开卷轴，长卷之上不过四人名字，云衡，霁月，白隐，阎摩。笔迹不一，幼稚者有之，工整者亦有之，或隽秀或浑厚，四个名字而已。
　　“不过名字而已，何必呢？”
　　不过云衡的举动，确实让他心中的怒气全消，而今唯一剩下的，是满心的无奈与悲凉。他在这里气愤难当，甚至烧了虚页殿，那人就能爱他了吗？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曾给他希望，或者断然拒绝他，或许他能安于本分的独自承受这份爱慕，只是白隐给了他那些虚幻的希望，让他觉得白隐对他是真，让他不再满足于站在他身后默默守护，而想跟他站在一起，共享一切欢喜悲情。
　　到今日才知道，那些欢喜恩爱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欢喜而已。
　　
　　“为何近日都不见星宿呢？”说起来，从他来灵山之后便一直没见过星宿，趁着今日夜歌来，白隐刚好问他。
　　“不知道。她一直跟着葵女，但已经失踪很久了。”
　　失踪？白隐皱了皱眉，“你反正闲来无事，怎么不去找找？”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夜歌挑眉，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拿回去，重来。”
　　“愿赌服输。”
　　“拿回去。”
　　他输一局，便在灵山多留一日，如今输了将近半月，夜歌下手一点也不留情，一向自负的白隐这才觉得自己学艺不精，后悔莫及。于是大手一挥，一盘棋全军覆没。
　　“呵，原来白隐过了这么久脑子还是不见长啊。”
　　夜歌毫不留情面的调侃，白隐无所谓的啜饮一口茶，“一直都是这样，你应该最清楚。”
　　“……”
　　一语双关，夜歌发现自己无法再接下话，只能一笑掩饰过去。
　　
　　晚上白隐睡得很不安稳，开始觉得头有些痛，还勉强可以忍受下去，只是到最后实在忍受不了，脑子里像是有一把刀在一刀一刀的凌迟。白隐抱住头强忍将人撕裂的痛楚，紧咬的牙关还是泄露了痛苦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头痛欲裂，白隐死死的按着头，却丝毫不见缓解。
　　“喂，白隐，你怎么了？”
　　恍惚的听见夜歌的声音，有些焦急，不停的叫着他，白隐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手握住。
　　带着暖意的气流从白隐眉心汇入，渐渐平稳白隐的痛楚，暖阳一般的温度笼罩白隐全身，白隐在极度的疲惫之下，沉沉睡去。
　　手依旧被白隐抓着，夜歌抽身不得，只得坐下来陪着他。今日只是偶然过来想看看他，没想到看见白隐如此痛苦。这里的灵气太过集中，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往白隐身体汇集，还没有能力完全吸收它们的白隐当然会气息紊乱，想必头痛也是症状之一吧。
　　“还是换个地方睡吧。”夜歌喃喃自语，略略沉思，便小心的连同被子抱起白隐，出了灵山殿。
　　夜雪小了很多，只是寒冷依旧。白隐被风一吹醒了过来，看这情景，眉一皱，“放我下来。”
　　夜歌叹气，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安静，脚步依旧不停，“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哦，别说你不喜欢，如果不想再头疼的话就乖乖不要动。”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快放我下来。”
　　“有台阶，别动，会摔下去。”
　　
　　年关将近，富庶繁华的黎照变得更加热闹，而在这个关头，皇上突然宣布要册封皇后，于是这便成了今年最大的喜事，所有人都欢喜着他们的君主终于能找一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共度一生。百姓不管宫中规矩为何，至少他们是这样希望的，就像他们一样，娶个妻子，从此安享天伦之乐。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下这道圣旨以前，他们的君王甚至未曾有过一个妃子，这是让所有大臣争论不休且一直进言不止的事，但是阎摩义正言辞的坚决态度让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如今，空了许久的凤仪殿终于要迎来女主了吗？
　　一者节日将近，二者皇帝大婚，今年的黎照喧哗沸腾，远远超过以往数年。
　　由于皇帝甚至都没有选妃，所以近日一段时间呈上的皇后人选已经到了数不胜数的阶段了。谁被选上了，谁就能一步登天，所有人挤破了头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女儿送来，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还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阎摩冷笑着翻过一张张的图像，窈窕淑女，美貌如花，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却要被当成平步青云的工具送到他身边来，真是可悲。
　　阎摩没有耐心继续看下去，随便从里面抽出一张抛在地上。“就她吧。”
　　凌云居，现在是国师云衡的居所，阎摩遣退一干人，仍然是一个人进了里面。
　　“爹亲。”云衡出来迎接，阎摩照例摸摸他的头道：“今日可有好好跟先生学习？”
　　“嗯，有。”
　　阎摩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云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召他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云衡搬个锦凳坐在阎摩面前，想了想，道：“爹亲你要娶亲吗？”
　　“没错。”
　　“为什么？你说爹爹还活着为什么不找他回来呢？”
　　阎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半饷，回答，“他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不回来？”
　　“……”
　　“那我该叫那个皇后娘亲吗？”
　　“不。你只有爹亲，不会有娘亲。”
　　阎摩放下茶杯，拍拍云衡催他去洗漱。虽然知道他还有很多疑惑，但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回答了。只觉得很累，大婚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举，但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选的是尚书家的千金，想必他们现在也正忙得不可开交准备吧，从天而降的天大喜讯，谁会不高兴？




16

16、第十五章 ... 
 
 
　　半月之后，皇帝大婚，普天同庆。虽然略显仓促，但全国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尤其是在今天，皇后的礼銮会经过几条长街，好热闹的人总能找到地方看看如此盛大的场面。
　　皇宫大殿，司礼官为阎摩穿上礼服，金线绣成飞腾金龙，须髯飞扬，呵气成云，怒目而视有睥睨之威。
　　司礼官退出大殿，留阎摩一人在殿中等候，临时设置的龙案上放着册封的金印，沉重的像是压在心头的重量。
　　“吉时已到！”外面司礼官拖着绵长的音调喊，阎摩一甩宽袖，跨步而出。
　　冬日的阳光也能如此刺眼吗？阎摩眯起眼，才看清外面仪仗整齐的众人。
　　皇后礼銮停在大殿之外，杏黄色銮轿也是金凤翔舞，未曾见过面的女子便惴惴不安的端坐其中。而阎摩要过去携了她手，共同登上百步天梯，皇后跪受金册，以示礼成，从此母仪天下。
　　今日天气正好，不枉云衡选的好日子。百步阶梯扶摇直上，仿佛登上去，便能俯瞰天下。女子柔软的手搭在阎摩掌心，带着点羞怯，轻轻挨着，不敢僭越。
　　阎摩未曾看过她一眼，玄黑的眼眸只望着这万里晴空。白隐，只要他今日出现，只要他说一句话，阎摩便可以不顾天下人怎么想，抛下这一切。
　　只是碧空万里，除了炸上天空的烟火之外，甚至连风都没有，窒闷的像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四周人山人海，用各种眼光看着笼中人。
　　玄黑的龙袍绣着金龙拖曳在阶梯之上，一步一步，每踏出一步，阎摩便觉得心里有一种叫恨意的东西衍生出来，不可遏制的撕扯着理智，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觉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
　　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将自己的自由困在这一片勾心斗角的皇宫，那人可否就会爱他？他今日娶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那人是否会嫉妒？他不管做什么，白隐是不是都会笑着同意。“只要你想做的，白隐都会帮你。”他曾经这么说过，只因为给不了他感情，便塞一些不想要的东西给他吗？
　　坐上九龙盘绕的龙椅，阎摩俯视台下高呼万岁的群臣，第一次，有了孤身一人的感觉。
　　
　　灵山之上。梅影疏落，暗香袭人，跟醉桃源有几分相似的地方，几枝红梅正凌寒开放，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不到梅花开的时候呢。白隐设一张琴桌于梅树下，懒懒的拨上几个调子，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心绪不宁。
　　夜歌受托去黎照，至今还未回来。白隐没让夜歌告知阎摩他现在在哪儿，他不想让阎摩误会什么，唯一欣慰的是得到云衡已经回去的消息。但是，他跟夜歌永远是这么纠缠不清，让他永远没有办法彻底的断个干净！
　　一时心绪烦乱，白隐一挥手扫落桌上熏炉，紫金熏炉落地铿然，撒了一地星火。
　　“烦！”
　　紫金炉滚落一只云靴前，来人弯腰拾起。“在烦什么？”
　　白隐半垂眼睑，去拨他的琴弦。“没什么。他们还好么？”
　　“云衡很好。”
　　夜歌的回答让白隐脸色顿沉，皱着眉盯着夜歌波澜不惊的脸，“还有呢？”
　　“还有……”夜歌挑起白隐的下巴，“你确定想听？”
　　“废话！”
　　“黎照皇帝今日大婚，皇后是尚书家的千金，现在已经礼成，百里宴席……”
　　夜歌话未说完，白隐猛的站起来就往外走，仓皇之间碰倒了琴桌，几欲跌倒。
　　“你走不了的，白隐，你应该知道。”
　　“凭什么，夜歌，你想把我关在灵山吗，不可能！”
　　“你想去黎照吗，那个人都已经娶了一个女人了，你还能怎样？”
　　“我要他解释清楚。”
　　“为什么要他解释，这样不好吗，你不必再对他有所愧疚，他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今日到黎照所见，夜歌发现自己竟然心存欣喜，这种失败的情绪让他觉得厌恶，但是却如此不可遏制。
　　白隐稍稍冷静下来，“不，我了解他，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么轻率的举动，所以我要问个清楚。”
　　“你又了解他多少，白隐，为什么不尊重他的决定呢？”
　　夜歌的话总是让人无可辩驳，但是那是理智，与感情无关。
　　“他的决定我不会反对，只要是他真实的想法。”
　　白隐决意离开，这个困阵并不好破，但不试一试如何知道走不了。
　　“不用试了，灵山不是一日形成的，你一人之力是不行的。”
　　“你会帮我吗？不帮我就别废话。”
　　“我会阻止你。”
　　白隐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正欲走之时，夜歌伸手拦住他。
　　“放开！”
　　“我说过没用的。”
　　白隐不再多话，袖中手结下法印，脚下法阵如莲花盛开，炽烈的气焰顿时如梵火扑面。
　　没想到白隐也会用这么暴力的阵法，夜歌丝毫不退，黑瞳染上金色，银丝取代黑发，妖气暴涨，同样以暴力压制白隐。
　　两个同样强劲的气流相撞，不消反涨，这次谁都没有让步，周围受到波及的梅树经不起摧残，花瓣散了满天，零落成泥。
　　白隐受到压制，寸步难行，心中的焦急因为夜歌的阻拦转为怒气，干脆撤了法阵，闭眼负手而立。突然撤阵的白隐让夜歌不及反应，来不及收回的妖气全数袭向白隐，只见白色的身影摇了一摇，嘴角已经渗出鲜血。
　　“咳咳，”喉头涌上的血腥让白隐忍不住咳嗽，擦去涌出的血迹，略带讥诮的看着夜歌，“下手很重啊，想杀我吗？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你！”夜歌气结，白隐有时候真的让他无言以对，“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官那儿。”夜歌不管白隐同不同意，直接过去将站立不稳的白隐拦腰抱起。
　　“你放我下来，你以为我被困在这儿是谁害的，夜歌！”
　　夜歌突然放手，白隐一惊，本能的抓住夜歌的衣领以防摔倒，而夜歌只是眉眼一弯，道：“看，是你要抓住我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白隐气的发抖，一时牵动伤口，疼的皱起了眉。
　　“我说了，让你不要动的。”夜歌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低沉的像是蛊惑。
　　一只手覆上白隐双眼，白隐张口斥责，却马上被一个深入的吻封住了言语。极尽缠绵的吻，深入的探索侵犯，夜歌将掌心贴在白隐背脊，金色的光芒随着掌心的移动灌入白隐身体，反抗的人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夜歌意犹未尽的结束这个吻，鲜血的味道让他有肆虐的冲动，不克制一下是不行的。
　　白隐颓然的推开夜歌，无力的靠着墙壁，这样颓废的样子让夜歌也深为讶异。
　　“白隐，怎么了，还是很难受吗？”夜歌过去扶住他，金眸中满是担心。
　　“为什么你总要这样，”白隐喃喃道，又突然对着夜歌大吼，“我不想再跟你有瓜葛，你放过我好不好！”
　　“我不想再被你戏弄，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我只是想陪阎摩安静的过下去而已……”最后的语调已经有些发抖，白隐闭眼轻喘，激荡的情绪总是平静不下来，乱成一团。
　　“你想跟他在一起，你终于还是爱上他了？”
　　夜歌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冰冷，一步一步逼近，白隐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毫无压制的妖气，刺痛了白隐的肌肤。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可以去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愿意收留你！”
　　
　　一天时间，白隐迫不及待的坐上鹫鹰，只是再回黎照，恍如隔世，白隐愣愣的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前，虚页殿，怎么了，为何只剩一片焦土？
　　百里方圆，从前是庄严神秘的虚页殿，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梁，诉说着决绝无情。
　　一个打扫的宫人路过，白隐抓住他，问他到底发生何事，虚页殿为何会变成这样？
　　宫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结果，但白隐听得明白，阎摩下令烧起的大火，毁了虚页殿。
　　为何会这么做？白隐不解，今日势必要找阎摩问个明白。围墙之外突来整齐的脚步声，只听一声响亮的“围起来”，便有一支护卫军冲了进来。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此地！”
　　为首者手持长刀，指着白隐喝道。
　　“放肆！我乃黎照国师，都给我滚出去！”
　　白隐有些恼怒，言语之间的气势也让众人难以判断是真是假，正迟疑的时候，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擦过白隐脸颊，直直的钉入脚边土地！
　　白隐身子一颤，耳边长发被箭风撩起，脸颊已是火辣辣的疼，脚边朱色箭羽犹自震颤，白隐僵硬的转过身，不远之处，高楼之上，一人手持弓箭，玄黑龙袍飞扬如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傲然的身姿，生生的诉说着决绝两字。
　　“为什么要娶亲，连你也，不再收留我了么？”
　　终于，隐忍多日的伤痛，忍耐多少的委屈，在这一片焦土前爆发，但即使最激烈的感情，淡泊的性子也不曾有过多的表示，只有额发掩盖下的双眼，泪光闪动。
　　“好，很好。我白隐徒做一场好人，哈哈哈哈，说什么一世守护。可笑啊。”白隐笑的凄然，狂笑之后，一声可笑带了几分嘲讽，淡淡的语气仿佛不关己事，白隐向来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却不想最凉薄不过世间之情，原来发誓要守护的人，也可以转眼刀剑相向。
　　“阎摩……”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只是这中间像是隔了千年万年，深的难以跨越，白隐看着高楼之上的阎摩，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护卫军看见皇帝首肯，纷纷长刀出鞘，欲擒下白隐，只是长刀未及白隐身侧一分，便被一阵凌厉的气流打落。
　　一道银色的光芒掠过，转眼已经失去了要抓之人的踪迹。
　　
　　不到一天，白隐又回了九天之顶的灵山大殿，跪在冰冷的地上，白隐任由眼泪无声的滑落。
　　夜歌捧起他的脸，小心的替他擦去脸上血迹泪痕，“我说过了没用的，为什么不信我呢？”
　　白隐无力的挥掉夜歌的手，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阎摩不会这样对我，我们说好了一起退隐山林，他不会骗我的……”
　　“……”
　　人总会在感情用事的时候做下错误的决定，等到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无可挽回，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白隐在浑身疼痛中醒过来，不用想也知道现在他的样子有多狼狈，同样的情形在他身上上演了两次，只是这一次，他完全是个阶下囚而已。
　　身边已无一人，空荡的大殿内只有湖水潺湲，蔓延了一室的水雾迷蒙。
　　第二夜。
　　夜歌依旧毫不温柔，进入白隐身体的时候甚是很粗暴，白隐咬牙不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发白的指揉乱了身下的被褥。无爱的欲只是单纯的发泄，只是怎会无爱，所以才更痛苦。
　　一心想弥补，却让事情变得更糟，想拥有，却只能以这种方式留住他。夜歌紧紧的拥抱着白隐，一次次的将欲望发泄在白隐体内，只有在欢爱的时候，白隐才会不自觉的叫着他的名字，才会给他一种白隐还爱着他的幻觉。
　　第三夜。
　　夜歌抱着白隐替他清洗身体，湖水冰寒刺骨，白隐的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残酷的暧昧气息让夜歌心疼，也心生愧疚，“要是你不想着离开多好……”
　　夜歌的唇落在白隐每一处伤痕上，轻柔的像风拂过。在上岸的时候，夜歌突然瞥见湖中开了五朵红莲，如同五团燃烧的火焰，怒放在冰冷的湖水中。
　　天将明的时候，夜歌离开灵山殿，白隐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休息过，甚至在湖中也没醒过来，倦极的神态让夜歌不忍。只是这件事要如何收场，白隐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第四夜。
　　夜歌来的时候，白隐仍在熟睡，胸口轻微的起伏着，规律的呼吸。夜歌俯身吻上那张樱色的唇，唇瓣相触，然后分开。
　　白隐嘤咛着醒过来，沙哑着嗓子只问了一句话，“放不放我走？”
　　“不放。”
　　因为白隐的一句话，夜歌突然下定决心，即使用强迫的方式，也要将白隐留在身边，直到他不会再想离开。
　　掀开换过多次的被褥，夜歌解开白隐的衣带，无力反抗的白隐任由他分开酸软的双腿，红肿的穴口再次接受另一番□。
　　软弱无力的呻吟夹杂着夜歌的喘息，大殿之内满是□气息。湖中盛开的红莲在黎明破晓之时突然自燃，焚烧殆尽。
　　每一夜，白隐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而夜歌的回答也是同样，不放！每次夜歌都将自己的气息灌入白隐体内，让他保持精神与体力，血灵芝，麒麟琥珀，越是贵重的东西，夜歌越是不会吝惜。
　　湖中红莲仅剩一朵，每次在黎明之时，总会有一朵莲花焚尽。夜歌不记得这是第几夜，但是白隐记得。
　　今夜白隐没有开口要求放他走，只是在夜歌喂他吃过药之后，准备离开之时拉住了夜歌的袖子。
　　“不要走，夜歌。今晚不要走，”半袒的胸口露出白皙的肌肤，像是无声的邀请，白隐苍白的脸颊上突然有了绯红的颜色，“抱我……”
　　白隐的话让夜歌惊喜不已，突然的转变让夜歌有些难以置信，搂着白隐双肩确定他刚刚听见的话，“你愿意留下来吗？”
　　“嗯。”
　　夜歌将白隐揽在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从此融为一体才好。
　　“抱我，夜歌，我想要。”
　　白隐主动献上自己的唇，扯掉仅留的一件单衣，又动手去解夜歌的腰带。
　　夜歌按住他的手，“你的身体……”
　　“不差这一晚是不是？”轻勾唇角，白隐笑的魅惑，“我难得想开，你不高兴吗？”
　　夜歌握住白隐双手，扣在头顶，俯身轻吻白隐紫痕未消的脖颈，低语道：“欣喜若狂。”
　　一滴鲜血顺着白隐指尖滴落，渗进夜歌的皮肤，悄无声息。白隐在夜歌施与的快感中忘情的呻吟，他也可以欺骗一次，多好……
　　两心相悦的感觉让人觉得满足，身体的纠缠结束，白隐默默拉着夜歌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在夜歌温暖的体温中，白隐倾听着他心跳的声音，沉稳而规律，曾经他想就这样一生就这么倚靠下去。
　　“没人可以折辱白隐至此，即使是你也不行。”
　　白隐靠近夜歌沉睡的脸，几乎可闻彼此的呼吸之声，白隐吻过夜歌的唇，像是眷恋，亦或什么都不是。
　　一个人一生可能会遇见很多人，他们在心中的地位或轻或重，甚至可能会不可替代，白隐永远都忘不了最初之时，夜歌对他温柔的笑，像是三月暖阳，是冰冷的虚页殿中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此再也舍不得从他身边离开，想要独享那份幸福。
　　白隐推开夜歌，拾起地上滑落的衣衫。身体里残留的黏腻感觉很不舒服，白隐皱着眉踏进湖中，掬一捧湖水从头淋下，水泽反射着殿内烛火的光亮，衬着白皙的肌肤，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捞起最后一朵红莲，白隐让它在自己手中焚烧。给他五次机会，是他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白隐轻轻吐息着，披衣上岸，湿漉漉的长发蜿蜒在□的肌肤上，妖娆万分。
　　最后看一眼沉睡的夜歌，白隐如同以前的夜歌一样，头也不回的走出大殿。刚刚他对夜歌下了一个小小的咒，小到只足够支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等他醒过来……白隐突然笑了，邪气的脸上满是期待。
　　“真想看看你会是什么表情！”
　　天色将明，大殿之外的野径上残雪未消，白雪墨土，黑白泾渭分明。白隐沿着山径深入林中，灵山殿早已在身后百里，这几日奇珍异宝的药材吃了不少，倒让身上的灵力长了许多，白隐一扬手，在身后布下一道结界，幽幽蓝火飘浮，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林内静静的伫立一座小小的坟茔，白隐的脚步慢下来，悄然走到坟前，怕是惊扰到沉睡的孩子。
　　“霁月，爹爹来看你了。”
　　靠着墓碑坐下来，就像以前霁月靠着他一样，白隐至此只剩悲凉，“对不起，爹爹不是故意的……希望霁月来生，还做一个快乐的孩子，不要再遇上我。”
　　白隐喃喃絮语，靠在石碑上静静的等待。凤凰许给他的最后一面便是今日，真是凑巧。
　　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恍然间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叫着爹爹。
　　白隐睁眼，眼前还是那个圆圆的像团子一样的孩子，净如皓雪的清澈双眼，半弯着看着白隐。
　　“爹爹，你怎么了？”
　　霁月伸手去摸白隐的脸，软软的手上湿湿的一片，霁月慌忙用袖子去擦，也只是徒劳而已。
　　“没事，爹爹只是看见霁月太高兴了。”
　　突来的心酸让白隐忍不住眼泪，霁月是个好孩子，不会笑话他的。
　　白隐拉过霁月抱在怀里，一大一小两人靠着一块墓碑，重享这片刻天伦。
　　只是他白隐的幸福总是短暂的不及回味，天光透过头顶树林缝隙洒进来，霁月的时间也到了，白隐抱着霁月，纵使有万般不舍，还是要面对现实啊。
　　“呜呜呜，爹爹，霁月不要走啊！”最后反而是霁月哭了，豆大的眼泪珠子一样掉下来，砸在白隐手上烫的发疼。
　　霁月哭着消失了，白隐的心也好像空了一样。让霁月带走的东西已经交给他了，想必凤凰会原谅他这一次的任性吧。
　　暖阳像水一样漫过来，靠着青石墓碑的白隐也仅存了一丝气息，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就这样沉睡下去，或许更好。
　　阎摩在灵山丢下了一样东西。那天白隐突然醒来，开启了石墙，然后被大风卷进来一样东西，落在了白隐脚边。
　　阎摩来过灵山，那一刹那的绝望和痛苦几乎让白隐疯狂，他终于明白阎摩为什么大婚，也明白夜歌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死而复生，成为夜歌掌中的傀儡，永远依附宿主而活，千年百年，只要夜歌对他下了命令，他即使一无所知也会准确的执行，多残忍的夜歌。
　　因为爱一个人，即使自己伤痕累累，也会无条件的先原谅他，无法恨他，也逃离不了，那就永远这样沉睡下去吧。也许，睡着的时候会做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梦。没有爱，没有恨，不会被欺骗，也不会伤心。
　　只留一方山水净土给他便足够了。
　　




17

17、末章 ... 
 
 
　　云衡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霁月在他一边吵吵闹闹，爹爹在虚页殿外晒着太阳，而爹亲不知为何生气了，板着脸一言不发的站在爹爹后边。爹爹穿着一身花花草草的衣服，拉过爹亲的衣领亲了爹亲一下，霁月惊奇的哦了一声，云衡别扭的别过脸去，爹亲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高兴，很奇怪。
　　爹爹笑起来很好看，弯弯的眼像是新月一般，然后他说，对付木头脸的男人就要这样。
　　阎摩在黑暗中猛的睁开眼，发现额上满是冷汗，刚刚的是梦吗，如果是梦，也太过真实了，甚至连阳光的温度，都似乎还残留在身上。
　　他那一箭，只是想留住他，当初三箭送行，白隐为何不懂！只要他留下，即使不爱他也无所谓了，只要他留下……
　　阎摩在凌云居空旷的寝宫里，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沉闷压抑的吼声，而所叫的不过两个字，白隐，白隐，白隐，白隐！
　　
　　阳光很暖和，虚页殿只剩下霁月，坐在云衡旁边，踢着小脚哼着软软的调子。然后霁月跟他说了很多话，最后霁月捧着云衡的脸，啵的亲了一下额头。
　　“这是爹爹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对不起，可是我们都最喜欢爹爹了，对吧？”
　　云衡点点头，觉得有哪儿很怪异，可是说不出来。霁月钻进云衡怀抱，蜷成一团要他讲故事，云衡想了想，给他讲刚看来的故事。
　　醒来的时候，云衡才想起哪儿不对，霁月已经不在了！可是这个梦中景象太过真实，云衡揉揉眼睛，发现手中多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锦囊。云衡顿时睡意全消，霁月最后交给他的东西就是一个锦囊，与他手中的一摸一样！
　　那不是梦，霁月真的来见他了？云衡赶忙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赤色的珠子。
　　信是爹爹写的，很长，像是有很多事放心不下，要交代清楚。一直疑惑爹爹为什么没回来的云衡赶紧一字一字的读下去，读到最后，一字结尾，云衡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眼泪收势不住，云衡倔强的吸着鼻子将信折好，藏在床铺下，正准备去找阎摩的时候，阎摩已经过来了。
　　“怎么哭了？”
　　阎摩一进来就看见云衡哭皱了一张脸，给他擦了擦哭花的脸，柔声问道。
　　“我刚刚梦见爹爹和霁月了。”云衡将头埋在阎摩胸前，抽噎着说。
　　“是吗？我也是，梦见我们一起在虚页殿。”
　　那不是梦啊，是真的，云衡想这么说，可是爹爹信中交代不让他说，云衡撇了撇嘴，还是忍住了。可是他不懂为什么，什么叫永生沉眠，什么叫这样也好。
　　
　　同样是一封信，信上只有两字，委帝。
　　上好的花笺在夜歌手中碎成千片，金绿的双眸在愤怒之后转为无边的苦涩凄凉。
　　他就知道，白隐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会屈服于人。明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就跟以前一摸一样。他知道除了夜歌无人可以杀得了他，就算他自己也是一样，于是他散尽满身的灵气意识，真正成了一具傀儡。
　　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再睁眼看他，陷入沉眠的白隐用最效率的办法切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纠葛。
　　连这具身体，也不愿留在灵山。
　　“你终于也骗了我一回，还是这么彻底……”
　　终于明白被欺骗原来是这样难受，难受到想要掐死这个沉睡的人，却因为不可能下的了手所以才更绝望。夜歌的手停在白隐苍白的脸上，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只是一切都已不同。
　　沉睡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拒绝他，告诉他什么叫不可能。
　　“告诉我，你散尽的灵识都在哪里，就算是散落成片，我也要一片一片的拼回来！”
　　
　　冬日已过，又是一个花红柳绿的春天。一日达府在例行打扫的时候，突然有下人惊叫着从一个园子里跑出来，大叫着有妖怪有妖怪！
　　妖怪啊！达九吓得赶紧躲到众人背后，在全府下人护院武师浩浩荡荡冲进那座小院的时候，只看见一个人，躺在春日初生的青草地上，像是睡着一般。
　　“哎呀！是大哥啊！”
　　看清是谁以后，达九惊讶的快要跳起来，赶紧使唤人将白隐七手八脚抬进屋内。
　　吃惊归吃惊，达九对白隐的照顾还是无微不至，只是不知为何总是不见他醒过来，起先达九以为是白隐累的睡着了，只是眼看着这样一直不醒，他就嘀咕着莫不是被什么鬼怪上身了？
　　道士请了不少，和尚也过来超度，只是没一点效果就对了。不吃不喝，白隐这样会不会饿死啊？达九整日忧心忡忡，眼看着又胖了一圈儿。
　　院落被达九保护起来，除了进去伺候的女官外，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入。
　　夜也深了，达九坐着轿子从小院里出来，点着头睡意恹恹，轿子抬出院落，一道红光飘进了院内。
　　朱砂拖曳着长长的纱裙，翠环叮当作响，循着白隐的气息而去。在灵山没机会见到他，现在终于能找到机会了。
　　曲折回环的回廊通向一处素雅的小楼，朱砂飘然而入，红袖翻转甩动，人稳稳的落在白隐床边。
　　“唉，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朱砂跟白隐同枕一枕，涂着蔻丹的指轻佻的划过白隐的脸颊，像是在叹息白隐的处境结局，“你知道姐姐是怎么知道你能代替龙魂么？是我告诉她的，你的血是我尝过最美的，让人难以忘怀啊!”
　　朱砂的指甲慢慢伸长，抵上白隐脖子，轻轻一划，一丝血痕立刻浮现，渗出几粒血珠。朱砂舔了舔手指，甜美的滋味让人意犹未尽。养尊处优，却在白隐手下尝到什么叫失败，朱砂咽不下这口气，是势必要杀了白隐才算。眼中隐现贪婪，朱砂一手高举，朝着白隐心口插下去，势要一举杀掉白隐。
　　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在屋内响起，朱砂被突然暴涨的气息弹得飞了出去，碰翻了屋中桌椅。
　　白隐仍旧毫无动作，只是在他身上，慢慢汇聚成型的妖气呈现浅浅的金色，妖气悬浮在白隐身体上方，凝聚成一匹庞大的妖兽，赤色的双眸居高临下，俯视着摔倒在地的朱砂。
　　“不，不会吧，”朱砂刹那惨白了脸色，说话也不自然的在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滚出去。”
　　夜歌的声音在虚空中出现，已隐含怒气。朱砂闻言，赶紧收拾了累赘的衣服，狼狈的逃了出去。
　　妖兽缓缓闭上赤色双眸，妖气也逐渐散去，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黎照十五年，皇后诞下一子，名悦。也是同年，阎摩以委帝心存叛逆为名出兵委帝，百万大军压境而来，势要一举灭掉委帝。
　　这是第二次，阎摩远离黎照，远在边关。
　　不知为何，阎摩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叫慕琴风的女人，跟他并无深厚的关系，却突然想到了她。一手好琴艺，凄绝人心。
　　白隐因为她的死心生恐惧，愿意与他一生相伴，只是最后还是没能爱上他。
　　白隐现在怕是还在灵山吧。阎摩放眼前方一片荒草凄迷，手不觉又握住腰上一个锦囊，那是云衡交给他的药，他一直没用。因为不知为何，只要握着这颗珠子，就能梦见白隐，梦见一些细碎的往事。
　　“皇上。”
　　身后有人叫他，阎摩转过身去，是袤罡老将军。
　　“请皇上回营，商议明日战事。”
　　此次出兵，依旧是他为统帅，商议什么其实完全不必。阎摩扶起老将，道：“将军陪朕走一走吧。”
　　袤罡依言，随阎摩在这一片荒原上慢行。
　　“将军可曾想过告老回乡，安享天伦之乐？”
　　“皇上！”
　　阎摩笑了笑，道：“将军不必紧张，朕只是随便问问，想安享天年也是人之常情。那将军对朕此次出兵有什么看法？”
　　袤罡不知阎摩意图，不敢妄自回答。阎摩有些失望，直面袤罡道：“袤罡接旨。”
　　袤罡一愣，赶紧跪下接旨。阎摩将一份卷轴交给他，言道：“此旨等此战结束后将军再看，天色已晚，回营吧。”
　　其实对于此次出兵，袤罡亦有诸多不解之处，只是他只管行军打仗，其他事不必多言。
　　营帐之内，火把熊熊燃烧，照的帐内一片辉煌。长桌之上，摊开一幅地形图，一众将领正在分析如何布阵行军。阎摩高坐长桌一头，淡淡的听着。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在离谷布下埋伏，一举擒杀。计是好计，但也要有人相信才行，袤罡将亲自带领先头部队，敌将认得他是统帅，自然相信的几率会高一些。
　　“让朕陪将军走一回吧，不知朕的分量可够？”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袤罡单膝跪地，言辞决然，“皇上万万不可，我等必须保护皇上不受丝毫损伤！”
　　“有何不可，朕才是最有分量的诱饵吧。这是皇命，不必再说了。”
　　阎摩抛下一句话，走出帐篷，留下一干不知所措的人。
　　蛟龙就在身侧，阎摩抚摸着刀柄冰凉的温度，扬起笑意，许久没有让它饮血，是否已经开始躁动了呢。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战马嘶鸣，金戈铁马短兵相接，踏起黄尘万丈，腥风血雨。阎摩昂首跨坐战马之上，长刀蛟龙反射着嗜血的冰冷光芒，盔甲加身，英气逼人。
　　交战数刻，袤罡一声令下，部队开始后撤，袤罡和副将在两边护送着阎摩退向离谷。阎摩策马急奔，突然搭弓引箭，回身就是一箭，夹带风声呼啸直奔敌后而去，长箭擦过敌将脸颊，带起一道血红。阎摩射而不杀，敌将受此大辱，顿时暴怒，挥师急追而来。
　　阎摩哼笑一声，策马扬尘，身边将领暗自惊叹，这等箭法臂力，就是他们也不一定能比得上。
　　离谷渐近，计策将成。
　　四周喊杀声起，委帝将领方知中计，只是前后合围，两边山壁，再难逃得出生天。
　　袤罡杀回头，敌众措手不及，一时乱了阵脚。
　　阎摩抽出长刀，映着正午阳光，森寒阴冷。厮杀声充斥着耳膜，刀兵相接，血肉撕裂的声音，如此动听。
　　这只是一处，阎摩知道，在其他地方，黎照的军队将踏平委帝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这才是云衡所说的血劫，血洗大地，苍日染红。为何会出兵，因为白隐说黎照是我们的，他便坐大了这江山给他看。
　　蛟龙吟啸着，血色的光芒过处，无一不是血溅黄沙。银亮的盔甲染上猩红，黑色披风上金龙爪鬣飞扬，赤色双目怒视，让人不寒而栗。阎摩挥动长刀，如死神降临，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一丝仁慈。
　　这才是他啊，那个纵横江湖的人，而不是端坐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求而不得的守护者。为何他一生只为一人！为何付出了一切还是求不得！为何恨不了他，到现在，还是……
　　一支弩箭飞射而来，阎摩挥刀挡开，箭身两断。只是刀风扫过，截断了腰间锦囊的带子，战马高扬了双蹄，眼看就要踏下。阎摩古井无波的脸上才闪过惊惶，勒转马头，翻身下马去捡锦囊。
　　身后一柄长刀无声而来……
　　
　　“阎摩！”
　　白隐猛然惊醒，额上全是冷汗。他为什么会醒来，那表示那颗珠子已经碎了，阎摩并没有用它，为什么？白隐颤抖不已，他只记得醒来之时那种由心而生的恐惧，像是永远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了。
　　“阎摩……你在哪，我要见你，求你不要出事……”白隐翻身下床，撞撞跌跌的推门跑了出去。
　　晚上例行检查而来的达九看见凌乱的屋子，床上已不见了白隐，乱了主意，大哥又不见了啊，最近战乱四起，他这是会到哪儿去啊……
　　
　　寻寻觅觅，不过寻求一方安定，曾答应你要陪你快意江湖，但江湖到底是何，白隐现在还不知道。
　　“我说过陪你找一方乐土，如今你丢下我，我也会带你去的。”
　　白隐枕在阎摩臂上，紧紧贴着他冰冷的脸，徒劳的想传一点温度给他。只是冰凉的身体再也暖不起来，白隐无声呜咽，泪如雨下。
　　“我该去哪儿找你，阎摩，不要丢下我……”
　　漫天大雪之中，一辆马车撵出一条长长的车辙，很快又被风雪湮没，战马云雷如同燃烧的黑焰，是雪天一色中黑色的挽歌，载着旧主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十年之后，在对外宣称始皇帝阎摩突然病逝的十年后，黎照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的斗争，终于让十岁的太子真正握了大权。国师云衡在这其中斡旋权衡，是太子背后最大的支柱。
　　十年了……
　　几经波折，虚页殿还是重建了起来，依旧是不许任何人进入。
　　殿前池塘里开了一池莲花，一只红蜻蜓小心翼翼的停在粉白的花瓣之上，又振振翅膀，呼的飞走。
　　一只酒盏半倾覆，余了半盏残酒，云衡和衣而眠，到现在才明白当初爹亲所说，男子汉总要学会喝酒的。
　　无声的笑了笑，云衡在午后的暖阳中半敛了眉目，太子身边已有足够的助力，已经不需要他了，还是离开吧，天涯海角，总要找到爹爹爹亲的。
　　爹亲下葬之后，百日吊唁期间，他曾下过陵墓，只看见一副空棺，心里有强烈的预感，爹爹还活着，带着爹亲走了。
　　当初爹爹的那封信，让他以为爹爹确实不在了，但如今看来……云衡从怀中拿出那封已经发黄的信，一扬手，信纸腾起一团蓝色火焰，焚烧成灰。
　　次日傍晚，云衡留书一封，离开了黎照，不知去往何处。
　　一路漫无目的，白天休息，到傍晚才牵马赶路，行至一处偏远村落时，却遇见一个奇怪的女人。
　　她好像是一个疯子，却又有些不同，云衡能感觉到她身上也有着术法能力。
　　付了钱，带她去村民家中洗了个澡，村妇给她梳好头发，换上干净衣服，才看出是一个颇为清秀美丽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云衡问她，女子歪着头想了想，道：“我叫星宿。”
　　“那你是哪儿人啊？”
　　“我是……虚页殿的掌灯……”
　　虚页殿？云衡吃惊不已，虚页殿哪儿来的掌灯，再想问，星宿却突然抱着头叫喊起来，几个村民见状，赶忙过来抓住她不让她发疯。
　　云衡听着她的哭喊，突然明白了她可能是最以前黎照神塔里的人。
　　“白隐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啊，霓霏儿她骗我……原谅我，原谅我！”
　　星宿痛哭流涕，抓着云衡的袖子不停的摇晃，云衡指尖点在她的眉心，星宿立刻晕倒过去。
　　当真是上天的安排吗？看样子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等治好她的疯疾，就能问出来吧。
　　夜晚留宿在村民家中，宁静的村子偶尔能听见犬吠之声，云衡靠在窗边，仰望深邃夜空中一弯残月，星宿就在旁边，已经睡了。
　　云衡叹气，他唯一的愿望，只是想看见爹爹，亲口对他说句对不起而已。
　　
　　




18

18、番外 ... 
 
 
　　错觉
　　
　　风雪肆虐的极北之地，千里雪山连绵，放眼全是一片白茫。呼啸而过的狂风带着冰冻千里的寒意，一个人有些踉跄的奔跑在雪地里，黑色的布衣在雪地里分外显眼，长发扎起来，黑色发带凌乱的飘在狂风里。
　　即使身后有几十个手持长刀的人追赶而来，那样略带少年稚气的脸上也不曾有过慌乱神情，即使步伐已经不稳，即使黑衣之上全是鲜血，纯净的黑眸中依然是坚毅。
　　丢了武器，他已经逃了几天了，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身后的人怪叫着射出一梭暗器，少年就地一滚，躲了过去。翻滚之时手肘碰到雪堆之下有什么闪着寒光的东西，他也不管是什么，只拔出来当武器。
　　锋芒出雪，那是比雪还冷的光芒，握在手里像是浸在冰水中一样让人寒意彻骨，少年惊讶的张开了嘴，这是一把刀，刀身之上一条黑龙盘绕其上。握在手中的刀像是有灵性一般，隐隐的在脉动，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脉搏，或是刀的脉动，或许，他们本来就是如此和谐。
　　藏埋已久的蛟龙，在多年以后的今日，发出了吟啸之声，少年将它握在手里，却仿佛握紧了胜算。
　　合围上来的敌人慢慢靠近，少年绷紧了神经全神戒备，却在此时闻到了淡淡的梅花香气。
　　净若皓雪，是一段流淌的月光，亦或是一袭薄雾，水汽朦胧之间一碰即碎。那个纯白的身影就站在雪地里，像盛开在雪地里的一树白梅，静静的看着他，及地的长发与雪色融为一体，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色。然后那个身影动了，快的像是拂过面颊的一阵熏风，少年张大了眼，愣愣的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
　　几十人，在一瞬之间，人头落地，喷涌而出的血柱染红了这一片雪地，没有惨叫，甚至还来不及察觉有人靠近，只看见同伴高高飞起的头颅，瞪大了眼，让惊恐的表情停留在那一刹那。
　　少年身子在发抖，他看着那个染了一身猩红的雪妖向他走来，金色的双眸美得妖异，然后他跪在他面前的血泊里，握紧了他持刀的手。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阎摩……”
　　
　　“错了，这里要这样。”
　　白隐拿过少年手中的刀，再演示一次给他看，刚劲的蛟龙在他手里如行云流水，划破落在庭院的细小雪花，凌厉无比。
　　少年痴迷的看着那个雪妖一样的人，纯净的就像院子里种的雪见菊，银色的发丝轻舞着旋转，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师父，可是我觉得你不适合这个刀法欸。”
　　末了，少年这么说道，却看见那个没有表情的师父突然呆住了，握刀的手轻轻颤了颤，半饷扔下刀，转身进屋去了。
　　少年不明所以，摸了摸后脑，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生气了。
　　“可是他本来就不合适嘛，虽然很好看……”呐呐自言，少年收起刀，看看天色已晚，便准备去做饭了，他可不像那个神秘的师父，只看见他喝酒，没看见过他吃饭，难道真是妖精？还是神仙？
　　坐落在群山之间的一座院落，在周围千里冰封的雪白中是唯一的颜色，打扫的干干净净，院内一树白梅，开得正好。
　　吃完饭，给梅树浇浇水，闲来无事，少年又开始无聊了。他在这里快一个月了，原以为是妖精的师父是叫白隐，他教刀法，却又不像惯用刀的人，那双手上甚至一点茧子都没有。
　　今晚的白梅好像特别的香，少年吸吸鼻子，嗅着空气中冷冷的苦涩的香气，师父的身上有这个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干什么呢？
　　少年坐上花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师父他总是不让他进，那扇门好像从来没开过。里面有什么？
　　十七八岁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少年跳下花台，小心翼翼的靠近，将耳朵贴上石门，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
　　轻手轻脚的推开那扇门，少年屏住呼吸探进脑袋，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低头，脚下一片亮光吓了他一跳。
　　一道阶梯就在脚下，好像是通向地底，隐约有亮光发出来。少年踮着脚悄悄的沿着石阶下去，顿时像走进了传说中的水晶宫一样，晶莹剔透的冰柱横七竖八的分布着，蓝色的火焰就在冰柱里闪闪发光，光芒相互掩映，照的整个地下通道仿佛无穷无尽。
　　好漂亮……
　　少年由心而生的发出感叹，一边看着，一边小心的前进。走了一刻钟，光芒突然转成了暖色，在尽头处，有一人背对他而立。
　　少年吓得赶紧躲到一条冰柱后面，过了许久也没听见声音，才慢慢的从屏障后探出头。
　　但是，黑发？
　　那个黑发及地的人，真的是师父？但这不是最让他吃惊的，少年脸色渐渐转红，心跳也咚咚的鼓动着慢不下来。
　　蜿蜒的黑发拖在身后，却遮不住那样美好的身体，白皙的冰冷的肌肤，贴着冷光莹莹的冰柱，从后颈到腰线，是起伏的完美的曲线，视线向下，是修长的双腿，交错着，赤足踩在冰面上，像只优雅的猫一样无声无息。那个平时冷淡的师父就这样贴着冰冷的冰柱，少年甚至能看见他唇角的一丝微笑，像被情人抱在怀里幸福的笑意，俊逸柔美的脸庞映着冰面反射的暖光，少年看在眼里，逐渐乱了心跳。
　　鲜红的血丝像是细细的蛛丝，在冰柱里蔓延开来，在那一片纯净中盛开一朵血色绒花，仔细一看，少年吓得捂紧了嘴，那个冰柱里有人！冰中人闭着双眼，俊朗的外表如刀削成，却是苍白无比，一身玄色龙袍，即使是冻在冰里，也不减霸气非凡。
　　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流下来，再被吸进冰里，顺着冰面上刻下的细如发丝的法阵纹路蔓延伸展开，繁华靡丽。
　　白隐抱着那个冰凉的结界，像是抱紧了整个世界，他将他一身的凤凰半神之血都给他，而他就算彻底沦为妖类也没关系，只要他睁开眼……
　　
　　今夜的白梅花开得特别好，一朵一朵像是穷尽了生命在绽放，像是一树燃烧的白色火焰。
　　少年扶着树干，怎么也平息不了狂乱的心跳，闭上眼，就会想到那具□的身体，美丽的脸庞，还有那个沉溺的微笑，蜿蜒而下的黑色长发像是蛇一样妖娆的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是怎么了？少年回头看虚掩的门，情不自禁的又向门里迈开了脚步，仿佛着了魔一样停不下来。
　　安静的冰道之内能听见心跳的咚咚声，屏着呼吸走回去，却看见一身雪白的白隐倒在地上，银丝铺散了一地，只有手腕上的伤痕是血红的，触目惊心。
　　好想……摸摸看那白皙的肌肤，是不是也有常人的温度，淡粉色的唇，好像花瓣一样柔软，好想摸摸看……
　　少年慢慢的走近，伸出的手也不自觉的轻颤着，一寸一寸的靠近，白梅的苦涩香味就在鼻端萦绕不去。
　　投在白隐身上的一片阴影让少年无意间抬起头，隔了一层冰墙，里面那个人的脸清晰的呈现在少年眼前。
　　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虽然一个轮廓更深，但那样的眉眼，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的。
　　“阎……摩！”不知为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名字，那天师父就是这样叫他的，阎摩，就是这个人么？少年愣愣的看着冰里的人，就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他说过他的名字，但师父他从不叫，是因为这个人？
　　一个死人，比他一个大活人还重要？
　　
　　次日，少年气喘吁吁的将一块石碑立在庭院之外，白隐不解，少年笑着解释道：“这叫占地为王，这么漂亮的地方总得有个名字吧，师父你不想，那我就起个名字叫梅园了。”
　　梅园，白隐不予置评，只随他去。经过一夜繁盛，一树梅花竟然意外的全数凋零，一片一片的飘成一阵白色花雨，白隐在树下斟上一盏酒，浅斟慢酌，不管过了多久，每次这样的凋零总让他觉得美到了极致。每一次凋零之后，徒剩的一树嶙峋枝杈也总能像希望一样给他期待，来年，就能看见阎摩醒来，共赏这一树白梅，再不错过一季的花期，总这么期待着……
　　少年依然在旁边练刀，矫健的身姿在落花之中穿梭腾跃，刀光冷如月色，阎摩也曾说他不适合这套刀法，所以他的心绪才会波动那么大，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他一直在挣扎，让一个人忆起前世，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这一生就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而完全改变，本该有新的际遇和人生，也只会因为他自私的决定毁于一旦，他不过是一个妖化的异类，又有什么权利擅自为他人作出决定。
　　但是舍不得啊，舍不得放他离开，如果他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千年万年的时间他要如何熬下去……
　　白隐在午后罕见的薄日中披着裘绒沉沉睡去，银发垂落一地，落花沾衣，染了一身白梅香，如诗如画。
　　少年的刀渐渐慢下来，落花如雪，在如丝如缕的苦涩香味中，少年俯身在白隐脸颊上快速的掠过一个轻吻，心如擂鼓。
　　
　　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摇曳曳，不安晃动。
　　白隐披着一身裘绒，立在床边，拖曳一地的银发宛如月光的溪流。床上的少年正睡着，舒展着眉眼，睡得很安稳。白隐手执白烛，静静的看着他，却也不是看着他，在熟睡的少年身上，浮动着肉眼看不见的锁链，锁链一端攥在白隐手里，一端连在少年胸前，悠悠的浮动着，囚禁着谁的灵魂。
　　只要他手轻轻一动，这个孩子就会没命，阎摩也有可能因此还魂，只要他下定决心。白隐的手在抖，他下不了手，他没有那个权力决定阎摩的未来。沉默良久，白隐擎着白烛打算离开，少年此刻却突然醒了，看见师父站在旁边，惊得一身冷汗，莫非是白天的事师父发现了？
　　“怎么了？”白隐见他大惊小怪，很是不解。
　　“没，没事，师父你干嘛大半夜站在人床边啦，会吓死人的。”
　　少年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那件事啊，吓死他了。白隐摸摸自己的银发，叹气道：“这样确实会吓到人，但是也没办法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少年急的坐了起来，赶紧给白隐解释，白隐只是笑笑，按着他的肩让他躺下。
　　白隐沉吟许久，金眸中隐忍的感情让少年惊异，也心动不已。“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认真想好了再说，好吗？”
　　少年点头，好奇今晚的师父好奇怪。
　　“若是，让你选择沉湎于过去和开辟新的未来，你会选哪一样？”
　　白隐的问题让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过去未来，“什么意思啊？”
　　白隐皱眉，放下烛台坐到床边，冰凉的指尖理好少年额前乱发，“若是一个人前世有一些未了之事，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也许是因为白隐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也许是因为烛火摇曳之下白隐的脸看起来有些悲伤，少年有些难以呼吸，想要说一些话来安慰他。
　　“人应该不断前进对吧，有那么多新鲜事物等着，为什么要一直念念不忘上辈子的事呢？”
　　果然……白隐无力的靠在床头，干涸的眼却流不出一滴泪，他和阎摩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哈哈，十八年已过，每年他用自己一身血养着阎摩的身体，期待了十八年，失望了十八年，那白梅树开开谢谢了十八次轮回，他已经快要疯了……
　　“师父，你怎么了？”
　　少年第一次看见白隐如此颓废悲戚的样子，一时方寸大乱，是他说错话了吗？
　　“没事，没事。”白隐闭上眼，平息自己又乱的情绪，“明日早起吧，师父做饭给你吃。凝云。”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刚刚叫了他的名字，是真的吧？欣喜难抑，少年跳下床抓着白隐的袖子，“师父你刚刚叫我的名字了吧？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吃饭啊，我饿了。”
　　“……，走吧。”
　　简陋的厨房，今日突然热闹起来，凝云在白隐旁边高兴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明月尚在高悬，却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凝云把它当成山珍海味，腮帮子鼓鼓的，没一点形象。
　　白隐看他这么幸福的样子，也不禁笑了，好像好久没有这样陪人吃过饭了，这张脸上露出这样开朗的表情，还真是有些难以言状的感觉。白隐伸手替他拨掉粘在嘴角的米粒，神情颇有些慈祥的感觉。
　　凝云瞬间脸红了，埋头扒饭。白隐笑着给他顺顺气，“慢点，又不是缺你的饭吃。”
　　扒饭的间隙，凝云偷偷抬头，一盏烛火映照下的白隐的脸，因为有了笑意而多了几分人间世俗的亲近感，而不是初见时那个冰冷的雪妖。
　　而且，师父是因为他才笑了吧？好幸福……
　　他从来就没有亲人，好像从来都在逃亡和被人追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有师父对他这么好，会给他疗伤，会晚上给他盖好被子，还会做饭给他吃，凝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武，然后永远保护师父！
　　吃晚饭，天色尚早，但要睡又太迟，凝云收拾好碗筷，陪白隐坐在一起看微蓝的天色。
　　“凝云，收拾东西，我们离开。”
　　咦？白隐的话让凝云吃了一惊，离开这，现在？
　　“我还有一些未了之事，等完结了，就会回来。”
　　白隐仰着脸，微蓝的晨曦就安静的洒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凝云对此好像有些不乐意，但是他早晚也要离开的，呆的越久，到时候的分离就会愈加痛苦。
　　“可是外面有很多人在追杀我欸，师父你确定要走？”
　　“没关系，我会一个一个全杀了。”
　　“……”
　　这是第二次踏出院落，第一次因为蛟龙突然暴走，然后遇见凝云，这是第二次，去了结此生未完之事。
　　
　　 
 18、番外 ... 
 
 
　　
　　茫茫雪原之上，白隐带着不辨方向的凝云往南，他一直在抱怨，这样的性子倒是跟阎摩有天渊之别，白隐不听他抱怨，径直往前。云雷已经太过衰老，也是不久之前就死去，白隐在它的尸体前跪了几天几夜，心中的仓惶无法言喻。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黎照。”
　　“哦，远不远啊？”
　　凝云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师父现在又成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要去办的事一定让他很不高兴吧，这样还不如不要去呢！
　　
　　白隐走得很快，离开阎摩身边让他觉得不安，也不放心，只想快点回来，快点结束这一切。
　　走出雪原花了五天时间，当眼前能看见黑色的土地时，白隐知道，他们离梅园已经很远了。
　　白隐解下厚厚的披风给凝云披上，衣衫轻摆长袖挥舞之时，鹫鹰应召而来。
　　“凝云，抓好我，走了。”
　　拍拍傻呆呆的凝云，白隐抓过他的后领跃上鹰背，巨鹰振翅卷动一阵飓风，腾空而起。
　　凝云伏在鹰背上，剧烈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虽然有披风裹着，但是还是觉得好冷，白隐见状，轻叹一声将他拉到怀里。凝云浑身一僵，掺杂着白梅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世界仿佛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只有心跳的声音。
　　白隐轻抚着凝云的墨云长发，每次他都会在恍惚之间将他看做是阎摩的重生，是少年的阎摩，而对他有一种过分的疼爱，他知道这种感情很危险，但是却停不下来这种想法。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偌大的皇城，再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事物。意外的是虚页殿又再建，只是空无一人。
　　云衡也走了啊。白隐有些遗憾，回来想见他一面，却还是错过，不过他也长大了，不再需要人整天担心了。凝云忐忑不安的跟在白隐身后，不断的猜测着白隐的身份，也警戒着随时可能出新的兵卫，但是一路畅行，仿佛所有人对他们都视而不见了。
　　白隐一路慢行而来，远远的便看见一位紫衣华服的女子陪着一个少年在花园散步，女子形态端庄优雅，举止自有一份高贵，而身边的少年身着金色龙袍，虽是年少，但一举一动，皆有帝王风范。
　　幼龙绕身，他是真龙天子。白隐静静的看着，他不是阎摩的孩子，却是有帝王命格的人，阎摩他怎会跟一个女人留下孩子，真是……
　　白隐捂着双眼，好难受，阎摩从来没有背弃过自己的诺言，他好恨，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阎摩身上的那道刀伤，残留着霓霏儿咒术的气息，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今日白隐势必要杀她以解心头之恨！
　　白隐身形一动，人已经如惊鸿掠过，脚下凌空，景物飞逝而过，凝云被他抓着，心惊担颤。
　　“等我。”只留下一句话，白隐人已经不见，凝云甚至都来不及叫他，就被他丢在了宫墙之外。
　　“师父，你去哪儿啊？”凝云对着白隐消失的方向大喊，师父他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冲动。
　　白隐走了，凝云不敢乱走，就在原地等着他，看着太阳从正午转向西斜，不安也逐渐增加，师父他不会是出事了吧？
　　即使是到了晚上，凝云还是不敢走，他怕师父回来会找不到他，找个墙根蹲下来，凝云拉紧身上的披风，看着黑漆漆的街道，等着白隐回来。师父要办的事一定很麻烦吧，希望不要出事……
　　一天，两天，凝云蹲在墙角，将头深深埋下去。黎照的天气很冷，身上的衣物完全不能御寒，但是他最害怕的不是冻死或是饿死在这儿，而是师父已经不会回来找他了，已经抛下他了吗？
　　时而有进宫的车辆路过，但是谁都不会在意这个路边灰头土脸的少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何人。
　　凝云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色，这是第四天了，师父还是没有回来，可是他要等下去，不然万一师父回来看不见他一定会着急的。但是好冷啊，他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凝云身子摇晃一下，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你这样，要我怎么放心离开啊？”
　　幽幽一声叹息，夹杂着雪的冰凉和白梅的苦涩，凝云费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如雪一色的长发，和师父略微皱着眉的白皙脸孔。
　　“师父……”
　　“别说话，我带了点薄粥，你先吃一点。”
　　凝云接过白隐递来的碗，一口一口的吃着，突然觉得自己好丢脸，一个男子汉竟然饿晕在路边，还要师父照顾他，真是丢脸死了。但是好在师父他回来了，这就足够了。凝云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顿饭吃的尴尬死了。
　　
　　凝云吃过饭睡了，有白隐在身边，他就睡得特别安稳。师父还是不会丢下他不管的，说不定，师父也有一点喜欢他呢？
　　白隐坐在床边，心中唯一有的只是苍凉。在去找霓霏儿的路上，他才知道自己压抑的恨有多重，但是霓霏儿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已经死了，剩下的那块墓碑仿佛到最后还在嘲讽白隐，就算死，她也能将他们玩弄在鼓掌之间。
　　白隐只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出来，为何要等到今日。
　　但是，这也算结束了吧，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霓霏儿活着又如何，阎摩也不会再醒来了。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关心了，凝云。”
　　匕首划过旧伤未愈的手腕，腥气扩散在房间内，鲜血顺着白隐指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凝云心口肌肤上，沁入麦色的肌肤，在胸前一片肌肤上蜿蜒成一个诡异的猩红符号。
　　这是他半身的术法修为，全部给他。脸色苍白的白隐坐在凝云旁边，拨开凝云散乱的黑发，有些留恋。
　　“这天上地下，就只有一个阎摩，没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阎摩，却又不再是他。如果我继续在你身边，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当成他，这是件很卑鄙的事。”
　　“我不再奢求他能醒过来了，对于生死，我掌控不了，十八年，我也累了。”
　　“从此世间不再有白隐这个人，忘了这个上辈子的人吧，还有很多新鲜事等着你去看，去尝试。”
　　“保重，凝云。”
　　凝云从梦中惊醒，简陋的客栈房间内，白烛滴下一滴烛泪，风呼啸着从窗愣间涌进来，桌上静静的躺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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