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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
作者：司子
第一章
　　
　　似是故人逢
　　
　　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
　　
　　初夏时节，连风吹来也是带着暖暖的温意，酒楼街市，热闹喧哗，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山城，却因位处三江交流之地而得以繁华。
　　
　　酒楼的大堂内坐了不少的武林人士江湖客，各自絮絮低语着，说的正是目前山堂十八寨莫老爷子的寿辰来客，楼上雅座的自是有名有派的武林谡老前辈高足，散在大堂的却是些低了地位的江湖客，大声喧闹，小声议论，种种态度不一。
　　
　　“万谷席老出了谷，灵阁云姑离了阁，这下有戏好看了。”
　　
　　“咦？莫非这两位是冤家对首？素闻莫老爷子江湖上薄有威名，公正严明，待人甚宽，兼好客爽朗，就是有事也不致在这里闹吧？”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恩怨情仇莫过于情仇一字，尤其是儿女之间，外人可不好插手，而万谷的首席弟子与莫老爷子的小辈有点姻缘关系，这事他更不好管，啧啧——”
　　
　　“这倒是——对了，灵阁素以毒蛊著称于江湖，万谷怕是有得烦了。”
　　
　　“呵呵——你难道就忘了，万谷众人可是歧黄高手，胜负一事可是难料……自古毒药不分家，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呢……”
　　
　　“既然如此，阁下何不试试？”这里两人正低头暗道八卦，突然一阵香风袭人，不待回神，视线范围内出现一个身着绯红衣裳的女子，艳若桃李，朱唇星眸，纤纤素手却执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刀锋如霜抵住话音刚落的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脸色顿变，丝毫不敢乱动，“你——你是灵阁的人？”
　　
　　“饭可以随便吃，但，话却别随便说。”红裳女子依旧浅笑，眼眸流转，几分冷意。“若是只用来乱嚼舌根，不如不要！”
　　
　　与青衫男子同桌的那人微愣，拱手朝红裳女子道，“这位兄台也没说贵阁什么话，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话音至末，突然手变幻为掌，朝红裳女子肩上切去，另一只手则双指并合，刺向喉部。
　　
　　他旨在救人，一出手虽看似狠，却只是虚招，指风靠近喉部时微斜，并不能真正伤人。
　　
　　红裳女子脚步微移，因有疾招向脆弱处，反手习惯性横刀去挡，如此一来青衫男子身子一弯，脚步一移，已脱离了她的刀势，红裳女子恼怒异常，恨声大骂，“无耻之徒，竟敢欺辱姑奶奶，我要废了你！”说话间，刀势一变，如行云裂雷，狠毒凌厉。
　　
　　话音刚落，已把那青衫男子卸下一臂，顿时哀鸣声响了一室。
　　
　　原本只是嬉笑看热闹的众人此刻也鸦雀无声，谁也不曾料到这女子竟如此狠毒，不过是一时言语差池，竟毁人身体。
　　
　　红裳女子洋洋得意，四顾，刀摆了个势，“还有谁不服，就上来吃姑奶奶一刀！”
　　
　　那男子本以为已经把同伴救出危地，却没想到转眼之间竟发生如此惨事，忙过去拍上金苍，怒道，“一时言语，姑娘何必如此狠毒！”
　　
　　“哼，谁叫他要乱说话！灵阁的人岂是让人好欺负的！！”
　　
　　这时，突然一个素色身影闯了进来，姿态翩跹，身影微晃，翩翩少年，持剑从容，“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时此刻自然是英雄出场，他方一出场，就露了一手绝妙轻功，自引起众人一番叫好，却没人留意到他出场时朝某个地方恨恨的瞪了眼，最后，只能摸摸鼻子，暗叹倒霉——真是无妄之灾啊，只是吃个饭而已，也要出来英雄救美——呃，救公子。
　　
　　红裳女子神色桀倨，语调冷漠，“你又算哪棵葱，敢管姑奶奶的事。”她一口一个姑奶奶早引起众怒，纵是招式凌人，却也因过于狠毒为人不齿。
　　
　　素衫男子耸肩，“在下名不经传，自不如灵阁声名显赫，却不知原来云姑前辈如此教导弟子，在下真是失礼了。”言罢，手腕略动，剑似随意挥了挥，招式却精妙无双更胜那女子，红裳女子虽为人倨傲，眼睛却毒，当下脸色一变，咬唇，“留下名号，姑奶奶下次再与你算账！”
　　
　　“区区不才，无名小辈，何必图惹笑话。”
　　
　　“好，好得很！”红裳女子死死盯了几眼，才收刀回鞘，转身就走，临走，反手一拍门边的圆柱，“劈——哄——”尘土飞扬，柱子倒在一旁，尘烟四起，骂声一片，红裳女子已然离去。
　　
　　众人更是对方才之事议论纷纷，而素衫男子则趁人不备时悄悄离去，一场纷乱后酒店越加热闹，窗边一方略为清净的桌子边，身着蓝衫的展昭点头赞叹不已，众人只看到那素衫男子气势轩昂的出场，却没留意到其实他是被人推出去的冤大头。
　　
　　在近楼梯口那方窗边，坐了个白衫翩翩少年，眉梢冷凝，似笑非笑，手执一壶，仰首慢咽，眉目如画，恍如神光熠彩，虽身处热闹之地，却一身孤寂，没人在他身旁——也没人敢在他身旁。
　　
　　红裳女子出手狠戾时，那白衣少年微微蹙眉，一旁桌上的素衫男子伸手悄悄指了指地上的伤者，白衣少年斜挑眉，素衫男子眨眼，却还不曾反应过来，白衣少年手腕向前，伸手一拍，直接把人送出纷争之地。
　　
　　一掌把人拍开，江湖人基本习过掌法的人人都能，但习武者最难的不是出招而是出招后的劲道，不仅能算计其后续变幻，还要控制力度方位，象他那样无声无息抛人出去，不为人所查，不伤人之劲，可谓难得了。
　　
　　眼带赞叹，举杯一礼。
　　
　　白衣少年恰在这时微微偏头，似看到他行为，微愕，随即淡淡一笑。手腕一翻，把杯子反扣在桌面，抛下一锭，扬长而去，临去前，略睨一眼地上捂臂的伤者，嘴角勾起抹冷笑，一径去远了。
　　
　　展昭微微莞尔，也放下银两，走过去，递过一瓶药粉，“如不嫌在下冒昧，这药粉能止血生肌，适合给令友用。”
　　
　　扶着友人的男子愣了愣，有些踌躇，抬头看了看他，眼里一闪惊讶，沉默不语打量他上下，似在揣测他的用意何在。青衫男子却抬手接过，“多谢。”态度不冷不淡，拱手，似擦到伤口，眉微皱，拿回断臂，与朋友一起离去了。
　　
　　见他这一行动，周围的人不禁又添了些语言，有评论那素衫男子武艺高明的，有赞许他赐药的，有暗议灵阁的，只是声音与之前相比低了许多，展昭也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也离开了。
　　
　　“如果被公孙大哥知道我把他辛苦作的药送人，怕又是一顿骂呢。”自语，一笑，出门看看天色，回身入酒楼买了些干粮，从马棚拉回自己爱马，这才扬鞭，出城了。
　　
　　走了数十里，天色渐黑，正欲找个平坦的地方准备留宿，可是眼角余光却瞄见一边树林掠过一道素色身影，看来颇似中午时那人，心下一动，也翻身下马，纵身跟了过去。
　　
　　一路来，总觉得那白衣少年他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有些郁闷，撇嘴，这个时候，如果公孙大哥在就好了，以他的眼力记忆力绝对能清楚的告诉他，可惜——正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一阵轻微兵刃相击的叮当声，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好奇心顿起，足尖一点，飞驰而去。
　　
　　打斗那方此刻正是热闹，十来个人围攻一名清秀男子，正是那素衫男子，他掌中之剑诡异非常，狠戾奇变，几可一招见一次血，围攻者却只是些泛泛之辈，嘴里一边忿忿辱骂一边退开，不用他出现那男子也占据上风。
　　
　　而刚才那容貌殊丽白衣少年则坐在一块大岩石上，仰望天空，手依旧持一壶酒，对身旁的打斗漫不经心。
　　
　　见此，展昭也不急着出去，蹲在旁看戏。
　　
　　果然不久，那群人已然落败，不甘的携了同伴离去，并留下一堆狠话，素衫男子笑嘻嘻的挽了个剑花，收剑回鞘，朝一旁的白衣少年走去，唉声叹气埋怨着，“我说五爷，您还真是会惹麻烦啊。”
　　
　　白衣少年冷冷一哼，“多管闲事，少赖到爷爷身上。”少年年纪虽轻，却一口一个爷爷，傲气十足，却不会让人心生厌恶，那灵阁红裳少女凛傲欺人如被长辈娇纵的无知儿童，这少年却如山间霜雪，自在冷冽并不伤人。
　　
　　素衫男子摸摸鼻子正欲开口，白衣少年眉一挑，侧头看向展昭所在方向，冷喝一声，“给爷滚出来！”
　　
　　知道被看破行踪，展昭耸肩，走出去，“十分抱歉，在下偶然路过，并非有意窥视。”本是他失礼在先，那少年虽语气冷傲，也是平常，淡笑道歉着。素衫男子却是脸色微变，“你到底是谁？为何跟着我们！”话音刚落，剑已出鞘。
　　
　　他与这少年因某些事而路过此，那群人也是有意引向此林，此刻骤然出现一个侠客，自然心内有疑，况且以他功力竟丝毫觉察不到来人，自更添谨慎。
　　
　　展昭一个侧身避过那凌厉杀招，身影移幻，口里解释着，“在下展昭，先前在鸿来酒楼曾见过公子，因路过此间，偶然听到有打斗声，一时好奇而已，若有冒犯，还请见谅。”脚步一移，身子一晃，手腕上抬，轻轻夹住素衫男子的剑尖。
　　
　　那人连攻数招都被避开，脸色一变，待被压住剑势，心知已经是手下留情，忙收剑认输，“在下失礼了。”
　　
　　白衣少年见展昭出现，眼眸一亮，却又眉轻蹙，似在思量什么。这时才从石上跳下来，气定神闲的拍拍展昭的肩，“不错，数年不见，果然厉害了……”声音微顿，上下打量着，视线停留在他略短却黑黝黝的发髻上，侧头，有些不解的眨眨眼，“呃……怎么成这样了？”
　　
　　展昭愣住，他竟认识我？
　　
　　难怪我会觉得他眼熟啊，忙抬手行了个礼，微笑，“不知阁下是？说实在，展某也颇觉得阁下眼熟呢。”
　　
　　“你——你——”白衣少年闻言色变，一张妍丽俊脸硬生生扭曲成修罗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素衫男子已是好奇的插嘴，“你们认识的？展昭——啊，你是南侠展昭！”似想起什么，双眼发光，伸手拉过他的衣袖，左右打量起来。
　　
　　“在下正是展昭。”展昭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态度转变，但见他如此，有些不太自在，悄悄拉开他的手。
　　
　　这里两人相见欢，那头白衣少年气闷难当，“臭猫，少给爷废话！”话音尚未尽，剑已刺来。
　　
　　臭猫？他叫的是谁？两个人均一头雾水，伴随着冷冽寒光，数道剑光便朝展昭席卷而去。不及反应，展昭疾退，此招速度过快，根本来不及抽剑，倚仗身法轻灵，退开数步才拔剑一挡，反手转攻过去。素衫男子也本能的侧身避开抽剑横挡，退开几步才发现两人已然打了起来，根本就没管他，咂咂嘴，一旁抱剑看起热闹来。
　　
　　那少年一招刺空，并不停滞，招式一转，剑光一吐，虚实不定，如魅影般伸缩飘展，眼眸闪过一丝赞许，“好，再吃爷爷一招！”影如飘絮，糅身而入，一招接一招，诡异狠戾，疾如电，势如风，一气呵成。
　　
　　展昭惊愕，此人招式虽看似狠戾奇诡，一招快过一招，却没丝毫伤人之意。这人到底是？心里把曾遇到的人细细想一遍，不住的拿眼再度打量白衣少年，然手上动作丝毫不敢轻慢，以守待攻，中正平和，一时间也打了个棋逢对手。
　　
　　数招过去，越看越觉得好生眼熟。突然，一抹遥远的记忆跳出来，定神再细看，果然，眉梢那傲然无倨丝毫不曾改变：
　　
　　“你是锦毛鼠白玉堂！”
　　
　　
                  第二章
　　
　　明珠为君留
　　
　　那人果然是白玉堂。
　　
　　见展昭认出自己，白玉堂双眸一敛，撇嘴，“笨猫！”他一打照面就认出了人，却没想到展昭至今才认出自己，尤其是刚才那句话，可真把他气得够呛的，虽如此，手上动作依旧不慢。
　　
　　重逢儿时好友，展昭欣喜非常，本来就仓促迎战，这下更没了打斗之心，当下剑一拨，挡开利芒，收剑回鞘，跳到一旁，“你怎么在这里？”
　　
　　白玉堂冷哼一声，不甘不愿收回剑，“路过，你呢？”
　　
　　展昭微微一笑，“也是路过，对了，你几位哥哥可好？多年不见，你变强了，对了，你何时学到这样厉害的剑法？现在在哪里？要往何处？”因为昔日展昭与白玉堂相交，虽有过误会也发生诸多事件，然两人却颇有惺惺相惜之情，自别后，展昭一直很挂念那桀骜不拘的少年，此刻猝然相遇，当下喜不可抑，张嘴就是一连串的问候。
　　
　　白玉堂怒瞪，这笨猫，哪有半路停手的，他们不是对手么！不打了竟不提早通知，如果不是爷爷收剑得快，岂不是要留个口子。但见他这欣喜模样，心下立即转怒为喜，扯过展昭的衣袖，“笨猫，问那么多，要爷爷答哪个先？走，去那边我们慢慢聊。”
　　
　　展昭也正有此意，点头欲和他离去，转身却看到那素衫男子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不觉有些绯颜，清咳一声，“那个——很抱歉，不知阁下是？可要与我们一同——”话还没说完，白玉堂一眼瞪过去，杀气十足，大有你敢点头我就废了你之意。素衫男子不禁缩缩脖子，后退几步，“展南侠不必顾忌在下，既然你与五爷是故交，久别重逢自有番倾谈，在下就不扰两位雅兴了。”语调一转，转向白玉堂，恭恭敬敬跪下，行了个大礼，“白五爷大恩在下不敢言谢，但有令，不敢辞。以后区区这条命就是五爷您的了。”
　　
　　一路行来，他都已经习惯了白玉堂的冷傲狂凛，江湖人脾气古怪的多，早已见惯不怪，却没料到会看到白玉堂会如此象个少年，当下好奇满满，却也深知白玉堂个性不敢多问，拱手，眼光在展昭身上几度流转。
　　
　　南侠之名，素来仁义，侠骨琴心，见两人是旧识，当下也放下心来。知道这次他们分别在即，收起淡笑温和的面孔，正容道。
　　
　　白玉堂斜睨他一眼，声调冷冽，“少啰嗦，日后你好自为之吧，若被爷爷知道你有行不义之事，纵在千里之外也定来取你项上人头——滚，别碍爷爷的眼。”言罢，转身拉着展昭，“笨猫，你要去哪里啊？”
　　
　　闻言展昭愣了下，回头看了看尤跪在地上的人，再看看白玉堂，不语，想了想和他一起往方才自己下马的地方过去。
　　
　　多年不见，昔日无赖小儿果然已然成长，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从那人如此言语行为就可知白玉堂做过何等事，事定即走，来去自若，不受外物所拘，不愧侠士之名，由此，他可以确定，陷空五义果然就是他们几位兄弟。
　　
　　心内暗叹，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走了一会，回至原处，白玉堂看了看树下的良驹，挑眉，笑着走过去，摸着那如雪胜霜的毛发，“笨猫，发财了啊，竟然是照夜玉狮子。”
　　
　　展昭嘴角抽抽，“是公孙大哥的马，我借用的。”白玉堂从袖里掏出一把糖绕有兴致的喂马，回头笑道，“哦，你还跟他们两位在一起啊？嗯，对了，那个包大哥是不是还脸黑如墨？”
　　
　　“……”你以为包大哥的脸会变色啊？长大就改白？展昭只觉黑线无比，想要说句什么，想想又忍住了，这时白玉堂又道，“笨猫，你要往哪边去？”实在是忍不住开口，“白玉堂，你别笨猫笨猫的叫我好不好？”
　　
　　这个名字实在是——他又不是猫！！
　　
　　想起当年皇上也曾想过赐封他为御猫，虽然后来事出有异，一番变迁，才总算没正式赐封，那是皇帝，他没办法拒绝，但为什么多年不见的朋友见面也是猫啊猫的叫他——想他堂堂南侠，年少英姿焕发，持剑逍遥，怎么象猫呢？
　　
　　郁闷无比。
　　
　　白玉堂很干脆的点头，“好，猫儿。”
　　
　　展昭嘴角再度抽搐，“我又不是猫！我有名字的……”
　　
　　白玉堂朝他瞄一眼，侧头，细想半日，从善如流，“戒?色?大?师。”
　　
　　“……”沉默，沉默，最后，展昭深深叹了口气，“好吧，随你怎么叫……”好端端的一个法号，为什么在他嘴里就变得如此诡异。再想想家里那两位大哥当年初闻时的态度，叹气，这个法号也的确是——算了，他也曾领教过白玉堂的倔强傲气，名字而已，不过一个称呼——就随他吧。
　　
　　猫，是白玉堂私下给展昭起的外号，当年事故纷繁杂乱，诡变异常，两人却不打不相交，虽然他口头上尚忿忿，然心下却很欣赏展昭，否则也不会有定下约战，一是傲气所然，自不肯甘于他下，二则希望能再度相见。
　　
　　此后江湖路波澜，一番起伏，数度奇遇，才有了这身傲然武艺也闯出点名号，自小颠簸流落，见了太多龌龊，也深知人情冷暖，见惯悲欢离合，心性比旁人更冷，除了自家几位兄弟，惟有这个朋友一直不忘。
　　
　　所以初初见面就忍不住喊了自己心底流转多年的名字，脱口而出，不假思索，或许曾有过一丝半点的不好意思，在看到展昭那瞪得大大的圆眼，撇嘴，唇角却是微扬，眉上挑，欲翻白眼，眼光柔和……不看不知道，这实在是太象猫了啊，好可爱……咳咳，打住，晃头，散去脑海里的莫明想法。
　　
　　“对了，你不是和尚么？被相国寺那群秃驴赶出来啦？”丹凤眼威胁的眯了起来，他本有回去寻旧友的心思，加上小时候的记忆，这下找茬也十分在理了。
　　
　　展昭一眼瞪过去，“胡说什么呢！那是我师门，不准无礼。”却又想起五鼠之前在相国寺的事情，微叹口气，“不过是我还俗而已，别大师大师的乱叫。师恩深重不敢忘，你也不准再胡言乱语，当年事情已过，你还一直惦记不成？”
　　
　　白玉堂微微眯了眼，半晌沉吟，而后又看了看展昭那圆圆的眼，才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如今他看着展昭那一头黑黝黝的发，听他说不再是和尚，心里实在是高兴，至于他说的，想也不想就点头了。
　　
　　只是，对于自己的莫明雀跃心情实在不解。
　　
　　想了想，不解之余惟有放下，走过来，斜眼瞄瞄展昭那普通的发型，撇嘴，衣袖一卷一挥，地上合出一堆枯叶碎枝，随后拿出火折子，点火，在展昭身旁坐了下来，而后又拿出一壶酒，丢给展昭，“你先前不是用棍的么？怎么改了武器？”
　　
　　江湖上极少有中途换武器的，毕竟各种武器各有不同的招式，运用手法，及控制力度。内劲，轻功，武艺，各有各精彩，但人能力有限，能在其中之一上有所成就已是不错，当年展昭棍法超绝，他自今仍佩服，却不料一见面又换成一把削金断玉的兵刃，招式更胜以往。
　　
　　展昭接过酒壶，手微顿，继而马上往嘴里灌了一口，“遇到某些事，所以换了武器，所以就没带棍子了，而且剑轻灵也容易携带……”眼睛一转，笑道，“你可看出这是什么剑？”
　　
　　白玉堂从袖里又掏出一壶酒，仰头就灌，三两口就被他灌光了，随手一扔，又拿出壶来，这才懒懒道，“切，剑脊高耸，寒光逼人，光亮如镜，沉而稳端，分明是巨阙，笨猫考爷爷呐。”仰头又是一壶。
　　
　　展昭笑了笑，轻吞几口酒，见他这般饮法，好奇的瞄向他袖子，白玉堂又丢开一壶，看看他，“猫儿，你瞅爷爷作甚？”
　　
　　展昭笑眯眯道，“我看你还能拿几壶酒出来啊——不知道有没有下酒菜呢？”
　　
　　白玉堂不屑冷哼一声，指向天上那轮圆月，一笑，笑容里有着骄傲不拘，“爷爷岂用那些俗物，以月光下酒何等潇洒！”又摸出一壶，仰头一倒，丢开，反手立起，不知又在袖里掏什么。
　　
　　虽是方见面，却也看出他一身洒脱，展昭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傲然，反从身旁包裹拿出馒头和烧饼，拊掌笑道，“白五爷果然好雅兴，恕在下俗人一个，实在是无法餐风饮露以月色下酒，不奉陪了。”说罢，眯眼歪在一旁，慢慢的吃了起来。
　　
　　当下把白玉堂气得磨牙，直接就扑过去，“臭猫，爷爷好心拿东西给你，你却如此小气。”
　　
　　冷不防的，展昭没注意就被他扑个正着，手上的烧饼也掉地上了，登时有些不悦，却又听到他话，好奇心起，伸手摊开，“你有什么要给我？”
　　
　　白玉堂一扑正着，身下感觉软绵绵暖洋洋，本有些意外却又见展昭并不见怪，丝毫没动弹，心下更喜，感觉舒服，大胆伸手搂了把，嗯，手感不错，这猫看来有些瘦，抱着却舒服，忍不住又贴过去。
　　
　　伸了半日手不见有东西，展昭便伸手去推他，“不是说了有东西给我么？好生小气，难道真气我不给你吃的了？”说着另一只手上的馒头就直接塞入白玉堂嘴里。
　　
　　看他噎得翻眼，心下暗乐，又推一把，“好了，别老是趴在我身上，你太重了。”他自小与包拯公孙策两人亲昵，习惯了他们拍拍头，搂搂肩，抱抱腰，并不会太计较这些行为，所以白玉堂悄悄伸手的动作看在眼里并不放心上，但相比之下白玉堂的温度过低，被压久了就有些不舒服，自然要推开他。
　　
　　心下虽有些奇怪为何白玉堂体温如此过低，但想起自己情况，那疑惑便一闪而过。
　　
　　白玉堂沉默一下，才起身，手腕一翻，掌心躺着一吊饰，乃是四颗龙眼大小的珠子勾丝扣环串成，用条掐金黑珠线挂着，“前几年，四哥去东北收人参时无意发现了这个，我看着好玩又有趣，就作了几串，我们几兄弟一人一串，剩余就给你，可别小瞧它，冬日生暖，夏日生寒，百毒不侵，夜能照明……赶快带着。”似乎察觉到自己话太多，掩口不提，一双眼直直盯住展昭。
　　
　　听到此展昭忙摇头，“如此珍品，实在是受之有愧……”还待说什么，白玉堂瞪眼过去，不由分说就挂在他脖子，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许他脱下来，“笨猫，不许离身，爷爷的东西你敢不要！”
　　
　　“白玉堂……我……”展昭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然心里却是十分感激，白玉堂的话虽没说完，却知这样的宝物价值不菲，想到他一直携在身边，虽分离数年依旧如此记挂自己，当下心内百感交织，呐呐无言。
　　
　　“行啦，少给爷爷废话。”见他这样白玉堂岂有不知之理，斜靠一旁树下，看着展昭拉好衣襟，撇撇嘴。
　　
　　看着白玉堂又拿出一壶酒，展昭慢慢把刚才那壶又倒了几口，才开口，“你独自一人出来的？四鼠呢？大家现在可好？”
　　
　　白玉堂点头，眼里浮出暖暖笑意，“嗯，几位哥哥都好，上个月大哥才新娶了嫂嫂，有了嫂子就没了兄弟，哼，所以爷爷就出来逍遥江湖。”想起自家新嫂子，不觉缩了缩肩，要说这世上他还有些微惧怕的人，非那两人莫属——呃，不是怕，好男不与女斗，何况是大嫂——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起来。
　　
　　展昭闻言眼也带笑，“那真是要恭喜你们了。以后若有机会定要上陷空岛见见四鼠，多年不见，还真有些怀念。”
　　
　　“哼，话是好听，却是哄人，陷空岛在那又不会跑这么多年连根猫毛都不见……”白玉堂撇嘴，一眼瞪过去。
　　
　　“反正你一人在外也没处去不如和我回去见见包大哥公孙大哥如何？”展昭不理会他的怒目，拊掌道。
　　
　　白玉堂磨牙，“爷爷干嘛要跟你走啊……”什么叫没处去——说得好像要避难一样。
　　
　　展昭耸耸肩，“反正你也不会这么快回陷空岛，陪我一会又如何。”果然，他在逃难啊，嗯，卢大嫂定是非常女子，有机会定要会上一会，心内暗叹不已——白玉堂瞪眼，展昭微笑——半晌，点头，白玉堂郁闷，贼猫偏在这上头机灵！！
　　
　　
                  第三章
　　
　　自小无嫌猜
　　
　　展昭慢慢睁开眼，入目就是一件雪白的锦衣罩得自己严严实实，不觉一愣，抿唇低首，半晌，才伸手拿起，又是一愣，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夜里的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而自己的衣裳却因这外衣而得以干爽。
　　
　　心下一时有种不知如何说起的滋味，这时一股香气缓缓而至，抬目望去，白玉堂正坐在一旁烤着鱼。
　　
　　“猫儿，醒了？过来尝尝爷爷作的鱼。”白玉堂恰时回头，一看，喜道招手，手上却拎着壶酒，抬手轻轻一叩，酒壶滴滴转着朝他平平飞来，展昭探手一接，却没喝，微微皱眉，虽然白玉堂的酒量不错，但，未免喝太多了吧。低头看看一地的酒壶——依旧十分怀疑他是如何把这么多的酒壶放在身上。
　　
　　“白玉堂，你几时起来的？为何我竟睡得如此沉？”抬壶，微微疑惑。顺手把衣裳小心挂在树梢让风吹干。
　　
　　白玉堂微笑道，“过来试试合不合你口味。”微顿一下又道，“是爷爷点了你穴，又不是急着赶回去，多睡会不好么？”说罢，手又招了招，“猫，过来啊——”
　　
　　知道白玉堂是看到自己微微的黑眼圈才如此，展昭正欲含笑谢过他那份体贴，却又被他那招动物的手势语调闹得无言。
　　
　　叫他做猫就罢了，权当多个外号，如南侠般——唔，虽然不怎么入耳。但，也用不着真把他当猫对待吧。气闷，瞪一眼尤无感应的人，心不甘踱了过去，白玉堂已是把鱼背的肉划开，吹了吹，见他过来，递上去，“来，小心烫了。”
　　
　　展昭愣了一下，无奈笑了。
　　
　　这白玉堂，刚气完人的却又马上让人感动，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咬咬，嗯，味道不错，肉香皮脆，不知白玉堂涂了什么佐料上去，肉汁带了点淡香，口齿留芬，“果然好吃。”展昭由衷赞叹。
　　
　　一直观察他神色的白玉堂看到他眉舒唇扬时本已得意，闻言更是连尾巴都翘起，自我陶醉道，“那当然，爷爷做的东西岂有不好之理。笨猫，这次算便宜你了，爷爷可不是轻易下厨的。”
　　
　　展昭斜斜一瞥他，不搭理他的自吹自擂，继续咬咬，白玉堂少时无家漂泊不定，如果不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哪有今日，这话可见是吹过头了。其实，白玉堂的话也并非胡诌，少时虽衣食难得，但诸位兄长皆怜惜他年弱，一般都少有让他动手，后来偷摸拐骗诸多无赖手段都可以混得口腹，自更不须他动手，再后来与义母师父更是另有番奇遇，也就更少有自己动手的机会了，虽然出门外在也不过是吃酒店的外食，一手好艺可轻易不予人，今日却不知为何莫明就去河边捉了几条鱼回来。
　　
　　看着展昭一脸笑意，嗯，不枉五爷起了个大早。
　　
　　“猫儿，找什么呢？”看着展昭放下手上的鱼走到一旁低头不知在包裹里翻什么，不免好奇凑上前——啧，不过几件破衣裳，急什么，吃了再找不好么？语气不觉有些硬了，“别翻啦，又没啥值钱的玩意，还怕丢了不成。”
　　
　　顺手欲抢过，展昭抬头疑惑道，“记得昨日我买了馒头烧饼的，怎么不见了？”
　　
　　白玉堂手顿了顿，收回，撇嘴，“爷扔了。”
　　
　　“白玉堂——你——”
　　
　　“又不是和尚，吃那么多素作甚，爷不是给你好吃的么，有鱼不吃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成，骑着照夜玉狮子吃馒头，还真不怕人笑话。”
　　
　　“不是这个缘故，白玉堂你怎么能这样！食物不该这么浪费的，你真的是——太过分了！”原本只是微微不悦在听到白玉堂那不屑语气及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心里莫明窜起一把火。
　　
　　“爷过分，展昭你莫不是忘了是谁一大早起来捉鱼点火烤鱼，又是谁睡得日上三竿只叉手让人侍候。”白玉堂狠狠一眼瞪过去，冷冷一笑，“好，好，既然如此爷爷也懒得管你！各行各的道！”言罢，看也不看一脸抱歉的展昭，足尖一点，朝右边树林掠去。
　　
　　看着瞬间远去的白衣身影，展昭犹豫了下，没追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默然无言。
　　
　　的确，他的话是有些过分，也很是不识好歹，然，却更不想看到昔日那傲然的少年变成飞扬跋扈失去赤子之心。
　　
　　或许，迟些他该找这位儿时好友说清楚。只是，惯来不太习惯说教，如果真找到，该怎么开口呢？尤其是面对那傲然无拘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朝这边过来的声音才恍神，看了看地上的已经微凉的鱼，还有在火上早已被烤焦的鱼，心里更不是滋味，白玉堂辛苦捉了几条鱼上来，他自己尚不曾吃就被自己气走了，现在——
　　
　　“笨猫，接着——”随着一记破空声，冷冽的声音隐了微微笑意，展昭一愣，却也下意识伸手，入掌的是个青色的果子，尚有水气，冰冰凉凉的。
　　
　　“白玉堂——你——不生气了么？”看着白玉堂抱了几个水果过来，直到他走到自己跟前，才轻声道，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
　　
　　白玉堂耸肩，放下手上果子，伸手把烤焦的鱼丢到一旁，微微皱眉，“爷爷才没那么小气呢，况且，笨猫也是为爷爷好才说那话的，有啥可气。”看着那早已成碳的鱼干，撇嘴，只能叹气从旁再串。
　　
　　是他一开始故意戏弄人的，被人说两句也是活该，况且猫儿也没说错，只是——你太过分了！这话到底还是让他有些微伤害。别人怎么说他都无所谓，却不喜这猫对他有任何不好的言语，只是淡淡一句，心里已然十分不悦，所以随后才故意这么讽刺他，敛眉，说到底，过分的人应是他，只是素来不习惯道歉，也只能这样了。
　　
　　展昭慢慢走过去，迟疑了会，伸手轻轻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轻声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公孙大哥对我说的话，白玉堂，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故意骂你的，只是关心你而已。”一食一饭一衣皆来之不易，不论是什么都该珍惜。尤其他与白玉堂也算是患难之交，更不希望看到他如此这般。
　　
　　白玉堂一笑，“行啦，笨猫不必啰嗦，爷岂有不懂之理，真要是不懂你的苦心，早就离去了，还给你摘果子么……爷爷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那些干粮有异味，爷才放一旁的，笨猫长个子也不长心眼，这么容易被人就哄了。”伸手一指弹向他脑门。
　　
　　原来这样，自己真误会白玉堂了，沉默了一会，展昭慢慢抬起头，眼神坚定澄清，“白玉堂，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所以，以后别再说这些让我误会的话，我不希望再有伤害你的时候。”当年师父骤然离世，他被悲伤仇恨所蒙蔽，看不清事实，也不相信人，所以曾对五鼠及白玉堂说过很过分的话做过很过分的事，虽然后来误会解开，却也连累了白玉堂中剧毒，四鼠遇火灾，几乎送了命，那一刻，他的心非常非常痛苦，如果不是他偏见固执事情也不致到如此地步，幸好，最后还是云过风清，一切有了个算圆满的结局，然，当时所造成的伤害，自今，不忘。
　　
　　此后，他常责备自己，为何当初如此愚蠢，为何不肯听听那桀骜少年的话，为何不信他们呢？不然他就不会落得那么凄惨的地步，如非师兄相救，自己一生也难以安宁。
　　
　　此事后，他学会了少言多听，不妄言，不虚言，虽然公孙大哥笑着打趣小展昭长大了，却也暗自有些叹息他的沉稳。
　　
　　昔日懵懂少年，一夜长大了。
　　
　　那次之后，他在心内暗暗下了个决定，此后，只要是白玉堂所言，他都会信，只望此生，不再伤害他。
　　
　　白玉堂心里剧震，几乎捉不住手上的鱼串，定定看向展昭，良久，低眉，掩去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慢慢的放下手上的东西，伸手抱过去，把头靠在展昭的肩上。
　　
　　“好，白玉堂发誓，此生，绝不会欺骗展昭！”
　　
　　——
　　
　　一场风波至此消弭，两人又回复昨日的谈笑，边吃着不知算午餐还是早餐，边笑着叙旧，自那次相国寺后，两人不曾见面，虽一直在江湖上行走，偏却从未偶遇过，如非此次意外，怕又是错开了。
　　
　　突然两人同时停下话音，凝神细听，“有人——”相视而笑，知道原来对方内力与己相当，白玉堂眉一挑，长身而起，“笨猫，比比脚力如何？”话音刚落，人如离弦之箭已至数丈外，展昭好笑摇头，白玉堂似乎总喜欢与他比试，普一出现就要比剑，如今却要比轻功，然，毕竟是年少轻狂，自不甘落后，深吸口气，足尖一点，也掠出随身跟上，“白老鼠，你使诈——”
　　
　　声落，人也紧贴跟在白玉堂身后。
　　
　　白玉堂眼睛亮晶晶回头朝他咧嘴一笑，长啸，衣袖挥动，眉宇满满傲然与戏谑，“兵不厌诈。”轻功本该单凭一口气提着借力疾行，两人却在边斗嘴边跑。
　　
　　不过，也看出两人间轻功的不同，白玉堂是以轻灵见长，飘渺虚幻恍如烟尘，而展昭则是速度见长，疾如风，轻盈无声，因此虽是白玉堂先行，不消片刻展昭已跟了上去，越过山坡，果然一方林间几位黑衣人正追杀一名女子。
　　
　　展昭正欲下去，白玉堂一把扯住他，微微摇头。
　　
　　不知是武林恩怨抑或家族情仇，还是先看个究竟再说，况且，那女子虽一身狼狈，却丝毫没半点功夫，如何能在数名打手下逃至此呢？
　　
　　两人看了会，展昭忍不住跳下树梢，长剑出鞘，“仗势欺人，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那名女子虽然看似没有武功，却极其灵巧，身法独特，仗着林密树多草深，东绕西转的，硬是把三个武打拳师绕了个头晕脑涨，然毕竟是女孩子气力有限，他再不帮忙，怕是会被捉过去。只是……看来，不是普通是非了。
　　
　　见有人出现，那女子倒也乖巧，立即绕到展昭身后，静静喘着气，那不过是普通打手，如何是展昭的对手，不消几招就被打倒在地。女子立即盈盈下拜，“多谢大侠襄助。”
　　
　　“小子，留下名号来。”为首的一名精壮男子抹去嘴角血沫，冷冷开口，气势十足。
　　
　　“在下展昭。”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拦住身后两个似有不忿的人，拱手，“好自为之。”冷冷一瞥站在展昭身后的女子，不复多言，转身离去。
　　
　　“姑娘，你没事吧？”看着那几人离去，展昭还剑入鞘，回头看向那依旧低喘的女子。
　　
　　“多谢大侠襄助，小女子才得以逃脱生天。”女子再度盈盈一拜，抬头看向展昭，“只是小女子尚有不请之情，如有冒昧，还请恩公见谅。”
　　
　　“但说无妨。”展昭点点头。没有错过方才听到他名字那一刹那这位姑娘眼底的瞬间闪过的精光，看来她是听过自己的名字。
　　
　　女子转身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锦囊，“小女子名唤碧瑶乃……镖局的镖师，据说里头是张藏宝图，内有富可敌国的宝藏，是数月前一个锦衣男子请高大哥托镖之物，之前原是说好了到地点就没镖局的事，然，待我们历尽种种后去到，那里已然成瓦砾，托镖人不见踪影，接镖者没有声息，而后不断有人前来或偷或骗或抢这锦囊，为安全起见，我与高大哥兵分两路相约在某个地点会面。”话至此，微顿，又偷看一下展白二人神色，才继续道，“不知何人知道了锦囊在我身上，这几日都有人不断前来抢夺，我自问自保不足，恐怕撑不到与高大哥会合了，所以希望展大侠能护送小女子一程，日后当有厚报。”
　　
　　虽然是说着请求，然态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加上容貌佼好眉宇温和，让人望之心生好感，更为讶异的是他们不过初遇竟就把如此密事的事简单自然说出来，坦然淡定。展昭想了想，开口，“多谢姑娘看得起展某，只是姑娘也未免太抬举展昭了，就不怕我会心生歹意？”
　　
　　碧瑶摇摇头，飒然一笑，“南侠展昭之名天下谁能不信呢？”说着走到一旁树下坐下，微微按着胸口，似有痛楚，半晌才抬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展昭，“况且，我身受重伤，若有差池也无可奈何。”
　　
　　白玉堂皱皱眉正欲说句什么，展昭已然点点头，“承蒙姑娘抬举，如此展昭却之不恭了，定当竭力襄助，不知姑娘欲往何方？可有限时？”
　　
　　“笨猫，被人算计也这么高兴。”白玉堂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明眼人也看得出这个女子是故意所为。倒也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会有所谓的藏宝图在如此普通平凡的镖师身上？还能让她轻松躲了几个月？怎么想都觉得蹊跷。她若不是谋事者也当有所察，才会把展昭拉下水，否则谁能一照面就这么关照人的？
　　
　　而且，如此大事江湖上自今尚无消息，未免不合常理。
　　
　　加上今日的那三人也不过普通打手，一击不中立即离去，根本没有抢夺之心，可见背后定有靠山，倒像是不同派别的人相互间的斗争，还是上不了台面那种。
　　
　　碧瑶虽听到白玉堂的冷嘲，脸色丝毫不改，抬头直视展昭，“我想请展大侠护送我去找包拯大人。”
　　
                  第四章
　　
　　夜有不速客
　　
　　“你要找包拯？”
　　
　　展昭大讶，即使是先前碧瑶提到的藏宝图也没让他脸色有丝毫动摇，此刻却瞬间改了数色，直直盯着碧瑶，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真正意图。
　　
　　虽然展昭在江湖上薄有微名，但都是以侠义著称，而且，江湖毕竟与庙堂不相于，甚至相看见厌，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他与包拯之间的关系，况且包拯不过是数年前曾经做过一方小小知县，虽然才智天下闻名，清廉为人敬仰，却也只是一方百姓知道而已。更不会有人特意去记当年跟随在包拯身边的那个小小和尚，如今猛然听到她提起这事，怎么不多加小心。
　　
　　只是碧瑶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就析了疑，“定远县，桃源村，三家七尸八命案。”
　　
　　展昭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深情善良却命运坎坷的男子，一时沉默了会，那时虽然他尚年幼，但也感觉天道不公，如今猛然忆起，更添几分，上下再度打量一番，“原来碧瑶姑娘也是那里的人。”
　　
　　碧瑶摇摇头，“镖局里有位大哥是桃源村的人，他对包大人很是赞叹，所以我才知道。”因为有所求，自然坦言相待，况且这些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
　　
　　只是想起镖局的众位镖师们，如今都不见了下落，顿时脸色黯然。
　　
　　“好，那么请姑娘随我来。”展昭想了想，点头。
　　
　　“多谢。”碧瑶再次盈盈下拜，展昭连忙搀住她，“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碧瑶摇头，“只是略感疲倦而已，稍作休息就能上路了。”话顿了顿，抚了抚耳边发丝，再度开口，“我被那些人下了散功药，一路来可能要劳烦你们护卫了。”象展昭这样功夫高强之人当然能看出她不是并不会武功，掩饰自己状况的话反而不好。
　　
　　展昭点点头，“姑娘放心。”救人之前他就看出这点了，如果真的一点武功不会，就不会象她这样懂得借树林绕路而脱离危险，也不会在那三名打手下保以安全，甚至，不带伤痕。
　　
　　然后让碧瑶在旁休息，走到一边，白玉堂一直站着，脸色冷冷的，自说了一句话就没再有任何动作。
　　
　　展昭看着白玉堂，微笑。
　　
　　虽然白玉堂不开口，却在为他担心，然，在听到他的决定后，即使不高兴也不曾出言反对。
　　
　　得友如此，何其幸哉。
　　
　　“笨猫，傻笑什么？”白玉堂奇怪的看过去。
　　
　　展昭顿时无语。
　　
　　一个时辰后，碧瑶站起来，气息平缓，三人开始上路，展白二人走路，碧瑶骑马，虽然休息过，但毕竟碧瑶的武功已经散去，即使不高，如今也与普通人无异，自然需要保留体力。出了树林，到下一个小镇，展昭就为她雇了马车。只是对药理不熟，不敢配药为她解，反正有白玉堂在旁，一时也不需为安全问题担心，打算回去再找公孙大哥来配药。
　　
　　多年过去，公孙策的药理可谓日进千里，区区散功药，自手到擒来。就不需在路上耽搁时间了，毕竟，他们目前以躲开追击为主。
　　
　　展白二人都不是初出江湖了，自有一套潜行的方法，轻松就躲开了旁人视线，日潜昼行，因有马车并不需担心休息时间不够，才雇了车，白玉堂就跳上去，敲敲击击，鼓捣了半日，眉宇都是自得，展昭进去转了圈，沉默不开口，眉皱着，上下左右不停打量着。
　　
　　见此，白玉堂越发笑得眉扬眼弯。
　　
　　一拍展昭的肩，“若是这么简单让你这笨猫看出来，爷爷也白混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改造，却是精心设计，只有一个机关，无事便罢，倘若有事，只需轻轻一按，前后暗器十四枚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顿时迸发，同时车门也封闭，里头的人安然无恙，而在车外的人纵然武功再强也挡不住，而且上头还沾有见血封喉的剧毒，绝对是居家旅游的最佳良伴。
　　
　　展昭伸手在车里靠边的小凳子上敲了敲，“江湖传闻不假，白玉堂果然巧手无双。”居然在这样看似普通的地方动手脚，如果他不是经过两位大哥的教导稍微细心些，也看不出其中的机巧。
　　
　　白玉堂顿时怒瞪过去，悻悻转过头，冷哼一声，抱剑到旁边树下不理会人。死猫——真是——望了望天，嘴边，勾了一抹笑意。
　　
　　就知道不能轻易瞒得了他。
　　
　　安静走了几日，一路无事，原本精神紧张的碧瑶也开始稍微放松，偶尔也掀起车帘探头出来透气，只是依旧不敢离开马车。以她目前情况，一旦有敌来犯，极可能成为负累，被拖累的人都无二话，她就无谓给人添麻烦了。
　　
　　夜深，马蹄声格外清脆，白玉堂斜斜靠在车边，半个身子躺在展昭的腿上，翘着腿，凤目半眯半合，一壶清酒不离手，时不时凑在嘴边饮几口，酒香一路飘洒。展昭倒坐得正正规规，两柄剑斜迭置在手边，一莹白，一葛褐，秋水入影，潋滟隐光，左手也持有一壶，偶尔平举，与白玉堂的轻碰，抿一口。
　　
　　两人同坐对饮，轻言慢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各自游历，江湖旧事，山野趣闻。
　　
　　漫天星子，花木森森，飞萤点点，一派温适怡然。
　　
　　只是……
　　
　　两人同时微侧头，看向左后方的树梢，风声中，隐隐有呼吸声。
　　
　　是路过的人，还是追踪者呢？白玉堂冷哼一声，踢了脚前面的良驹，马打了个转，偏离了驿道折向另一方，那边是开阔的河畔，靠水，河面宽广少有芦苇，极目可眺，没有高大的树木长长的草丛可以匿踪。
　　
　　果不其然，又行了数里，就有群黑衣人堵在路边了，一个个都身穿黑色斗篷，无法辨识容貌，身上杀气数丈可探，展昭微微皱眉，把剑递还给白玉堂，又敲了敲车门，低声叮嘱，“姑娘千万记得别出来。”对于白玉堂的手艺他当然十分信赖。
　　
　　白玉堂冷冷一瞥，抿唇，狠狠一扫前方的数位黑色身影，懒懒坐起来，虽然展昭身上温度过高，但气息极合他胃口，他可是靠得极其舒服，居然被这些不长眼的家伙破坏，心情郁闷，敛眉垂眸。
　　
　　勒住马缰，展昭微拱手，“不知诸位拦住我们可有要事，我们尚要赶路，如没——”话尚未说完，对方的剑已经冷不防攻过来。
　　
　　剑如冷电，疾，狠，戾。
　　
　　展昭虽然温和打着招呼，心下暗自提防，当下反应极快，黑衣人剑才出手，一个弓身，避开，反手一剑回击，剑一交击，黑衣人不由倒退数步，展昭提气，跃起，手往车厢一按，马车朝左边跑去，人在空中闪电般抖出数剑把欲冲上来的黑衣人逼退，那边靠近驿道，纵无人驾车一时半刻也不碍事。落地，剑斜指地面，人虽落入包围圈里，也重创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同一时间，白玉堂飞身直冲向右后方树林，剑已出鞘。藏在树上的人似乎不曾料到自己曝露了行藏，微微“咦”了声，旋即被冷冽的杀气逼得往后退去，反手绵绵不断拍出数掌，意在阻人。
　　
　　白玉堂冷笑一声，剑招递上，剑光洒洒，挥舞狠戾，把掌风硬是刺散，随之人也追了过去。树梢晃动，一白一褐，两道身影如轻烟般闪掠而远。
　　
　　两剑一击即分，展昭也大概清楚这些人的实力，便放下心来，他定可以拦住这些人对马车的追击。而白玉堂那边也暂时不需替他担心。
　　
　　五位黑衣人均一概全身上下包括脸都用黑色布料包得严严实实，仅仅露出冰冷无神的眼睛，夜色下，猛然间倒有些骇人，展昭略有些了然，这些人定是某方的杀手无疑，只是，为何这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一击无功，为首黑衣人虽然被迫倒退数步，但其余者依旧没有丝毫停滞，杀气如水，连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虽然武功上比不足，但胜在人多，不管得手与否，沾击游走，出招均狠辣流畅，展昭虽然武功比他们高强上百倍，却也被缠住一时被困在里头。
　　
　　数百招后，渐渐看出门道，居然是个简单的云离阵，骤然呼吸一乱，忙抑力压下，眸色一深，手上招式一变，守转为攻。
　　
　　被困久的话，就麻烦了。
　　
　　况且，云离阵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阵法，顶多合击强些，好在近几年公孙策迷上了各种阵法研究，最得好处的自然是展昭，身一扭，剑刷刷朝某个方位快速攻去，脚下借机走位，招式绝妙，速度迅疾，他立定了主意，自然没几下就分出胜负。
　　
　　腾挪间，人已脱了身出来，剑上见血。
　　
　　“撤！”阵法被破，但人却没大碍，除了几个手脚稍有血痕，但这些不过是小事，虽不清楚展昭为何不痛下杀手把他们赶尽杀绝，然也知道形势对己方不利，为首者马上下命令，虚一招，转身四散远去。
　　
　　见黑衣人全数撤离，展昭身体晃了晃，眼神深邃一下，缓缓吐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枚褐色药丸入嘴，稍作吐纳，四周张望了下，提剑追过去。
　　
　　他突然发狠也是不得已，原本他已经受了伤，虽然用药压了下去，但火毒之伤却一直没能医好，才想着尽快回去找公孙大哥疗伤。方才突然间火毒发作，如不伤几个黑衣人，怎么唬得了那些人离去，杀手行事一贯是务求一击必杀的，如有不中就会退走再寻机会出击。如果不能击破他们的阵，怕真是要在这边栽个大跟头了，看来，他必须要尽快回去。
　　
　　只是这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真是朝碧瑶而来吗？如果是，之前碧瑶真能从他们手上逃脱？如果不是，为何骤然出现呢？
　　
　　他们的行走路线不会有旁人知道的，是意外还是？
　　
　　展昭一路朝白玉堂行走方向去，一边暗暗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一盏茶后，林边，白玉堂静静站在石上，遥望着茂盛的树林，剑上尤滴血珠，煞气四溢。“白玉堂，你受伤了？”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展昭大惊冲上前，不住的打量着白玉堂依旧一身的白衣飘然，除了剑刃，不见血迹。
　　
　　“爷爷没事。”白玉堂没有料到他一来就问这个，当下有些诧异，心下微震，回了神，拭去血迹收剑回鞘，跳了下来。
　　
　　“那就好，对了，你追到那个人么？”展昭松了口气，自从发现偷窥者与拦路者是两拨人后，两人就兵分两路各自对付一拨。也因为此，他才不去追赶那些黑衣人。
　　
　　闻言，白玉堂身体微顿，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壶酒，狠狠饮了，才开口，“没，那人逃得快，哼，下次爷爷非打断他的腿不可。”听到他语气中的狠戾，似乎那人是用了什么诡计才能以逃离，展昭微微皱眉，欲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淡淡叹口气，转身，“我们回去吧，恐怕碧瑶姑娘等急了。”
　　
　　“你还相信那个女人！”
　　
　　空气一下寂静下来，微微压抑。
　　
　　“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或许她也是受害者，既然她向我求救，我自不能袖手旁观。”果然白玉堂也察觉到所谓今晚的异常了。
　　
　　“笨猫倒挺怜香惜玉。”展昭回身，刚好看到白玉堂眼底闪过的一丝讥讽。
　　
　　眼睛似乎有些涩，有些酸，抬手揉了揉，“她既然指明是要找包大哥，事情定不会普通，不管她是别有目的也好，还是被人利用也罢，这事总不会就此结束，而且——”抬头望望天，远方的山间似乎隐隐传来滚滚雷声，漫天的星子隐晦了不少，风，更大了。
　　
　　最近几次行走江湖，隐隐有些传闻，似乎庙堂上有人在找包大哥。
　　
　　看来事情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只是，若是因此而连累到白玉堂就——心下一动，忙侧头朝白玉堂那边看去。
　　
　　白玉堂原本横眉听着，待到末，那未尽的语意似乎隐藏了许多情绪，心里莫明泛起一阵涟漪，再从展昭看过来的眼底看出担忧与顾忌，凤目一眯，心情大好，拍向展昭肩头，“笨猫，既然你也清楚，爷爷就不多说废话了，还不走。”
　　
　　不管如何，横竖，他陪在这猫身旁就是了。
　　
　　数日后，马车安然驶入城门，风吹雨打褪色不少的岚城二字隐隐可见，展昭看了看天色，眉一扬，脸露喜色，与站岗的城卫打了招呼，驾入一条中道。
　　
　　岚城虽是小镇，人口却不少，而且此地的人也颇为热情，尤其是对展昭，一路不停有人与他打招呼，甚至还有娇俏姑娘递上自家做的小食，看着那张清秀俏丽脸上淡淡晕红，白玉堂愈发觉得展昭怀里的那包吃食碍眼。
　　
　　冷哼一声，半躺下来，靠在展昭身上闭眼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有多少人递了东西，展昭又跟多少人打过招呼，车终于停了下来，展昭先推了推白玉堂，才敲车门，“碧瑶姑娘，已经到了，请下车吧。”
　　
　　白玉堂睁眼，跳下车，眼前是个寂静雅致的小院子，院子旁是个小小池塘，还种植了不少青翠的植物，青石板铺成的小径曲曲绕向繁华的大街，而另一头则没向青瓦白墙的小屋，院内几竹翠绿欲滴，苔痕浅深不一，展昭上前敲敲门。
　　
　　“展大哥，你回来啦。”一个垂髫童子打开门，看清来人，立即兴奋跳起来，欢呼一声，扑上前，展昭伸手抱住他，一弹他鼻子，“荷雨，包大哥公孙大哥都在吗？”
　　
　　荷雨圆圆的脸上笑得眼眯成一线，手摆弄着展昭的衣袖，只顾嘻嘻笑，不答言，展昭好笑的摇头，从怀里掏出糖果，“小馋猫。”话音刚落，旁边噗哧一声，展昭立即想起白玉堂就是以猫称呼他，恨恨一瞪过去，自己也觉得往日打趣惯的称呼此刻有些尴尬。
　　
　　这时荷雨才察觉到有客人来，忙从展昭怀里钻出来，整整衣裳，收好糖果，圆溜溜的黑眼打量着白玉堂与碧瑶，“请问客人所谓何来？”侧头瞄一眼展昭，撅嘴扁扁，无语抗议下，回身又是一脸的严肃。
　　
　　碧瑶一怔，刚才还撒娇的粉嫩小童突然摆出这样一副生人莫近的严肃面孔——视觉效果惊人啊，欲笑，又不好意思，抿唇不语。
　　
　　“好了，是我朋友，不用这样。”展昭看够笑话，才敲敲荷雨的头，正想解释一下，却闻到屋内传来的一阵药香，虽然不浓烈，却让他吓了一跳，荷雨揉揉头，恨恨扯了把展昭的衣袖，抬头，对上他担忧的眼神，嘻嘻一笑，眨眨眼，“两位先生都在呢，所以——”
　　
　　见此，展昭了然，微微一笑，点点头，朝门内走去，“你们都随我进来吧，荷雨，备茶。”
　　
　　
                  第五章
　　
　　谁敢言独伤
　　
　　厅内，两人对坐着，公孙策拉高包拯的衣袖，狠狠的在手臂上揉着，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虽说文人没多少力度，却也把包拯痛得眼泪都差点飙出来，却又在公孙策那张黑脸上硬咬紧嘴。
　　
　　“阿唷——”到底是没憋紧，漏了几声。
　　
　　“哼，这会就知道痛了，之前怎么不见你安生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学什么人打抱不平，你还当你是展昭啊，啊——”手上力度到底还是轻了些，又从桌上药瓶里倒了点化淤的药水，晕开，再用力揉。
　　
　　臭黑炭，黑成这样，连淤血化不化得开都看不到，真是叫人——气闷！
　　
　　“公孙，我知错了，你小力些——要不，叫荷雨来吧。”包拯一见公孙策开口，知道他气已经消了大半，也敢小心提出自己意见。
　　
　　“哼，省省吧，我让他熬药去了。”公孙策头也不抬，此刻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以为是荷雨端了药过来，便道，“荷雨，把药放在桌子上，你先去吃饭吧，我们迟些再去。”
　　
　　话音才落，噗哧笑声响起，公孙策有些奇怪，转头一看，是展昭抱剑在旁伏在一个白衣少年的身上笑个不停，身边还有个清秀的少女也是一副尴尬模样。
　　
　　“回来也不打声招呼，竟带人来看你公孙大哥笑话，真是——”公孙策无奈瞥展昭一眼，还真的从没看过展昭与别人如此亲近，甚至带人直接进门，不免好奇看向白衣少年。
　　
　　那白衣少年面容绝美，一双凤目斜眯，眼波流转尤如神光溢彩，身形比展昭略高大，一袭掐暗金描云丝的锦衣衬得整个人好像都披上一层云烟般，银丝雪泠，手拎着一把同样雪色的剑，斜斜挑眉，薄唇微掀，似笑非笑，若有情似无情，一缕发丝飘在耳边，散去几分寒冷冰意。望之整个人如出鞘之剑，霜刃冰冷，清澈风艳，莫可逼视。
　　
　　纵是阅人无数的公孙策包拯二人，也不免愣了愣，心内暗赞，好一个风流绝世人物。
　　
　　“包大哥，公孙大哥，这是白玉堂，你们还记得五鼠吗？”展昭扯了白玉堂一把，示意他开口。
　　
　　“白玉堂见过公孙大哥，包大哥。”
　　
　　白玉堂瞥一眼展昭，嘴角略勾，扬起一抹柔和的笑，黑白分明的眼珠散了些微冰冷锐利的温度，轻轻耸肩，移开展昭的手，上前恭敬的行了个礼。
　　
　　他虽行事桀骜，到底于世情上是非分明，当年之事，也颇得这两位大哥的帮助，况且他们与展昭关系良好，自然比不得外人。这礼，他们当受得起。
　　
　　公孙策包拯二人忙还礼，细细在回忆里搜索一下，忆起旧事，不免露出重遇旧友的笑容，“原来是你啊，锦毛鼠，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几位兄长可好？这次过来是探访展昭的吧，若是有暇倒不如多留几日，我们这边地偏人稀倒少有客来，荷雨，再去作几个菜，有贵客临门，要好生招呼哩。”包拯边端起药喝着边再度打量一番，又朝进屋送茶的荷雨嘱咐。
　　
　　白玉堂尚不曾答话，包拯又转向一边的妍丽女子，清秀温婉，淡青的衣裳绣着烟柳，碧衫翠裙是属于江南女子的温润动人，眉点黛山，唇染丹蔻，在见礼前一直略低着头，敛眉默语，十分具有大家风范，与白玉堂相比自不如他出色夺目，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当下也暗赞一声，只是男女有别，不敢随意出言。
　　
　　“不知姑娘是？”
　　
　　“小女子碧瑶有事求见包拯大人，不得已厚颜请求展大侠引路，请包大人莫怪小女子的不请而入之罪。”碧瑶盈盈下跪。面如黑炭，眼清眸定，丰神宇秀，翩翩风采，这两位不是包拯与公孙策又是何人？立即直承坦言。
　　
　　找我有事？包拯微怔，正欲询问，旁边的公孙策已是脸色沉了下来，起身朝房内走去，“展昭，给我进来！”声音有着不容忽视的怒气，当下厅内众人脸色各异。
　　
　　展昭面露苦色，瞄瞄包拯，叹气，乖乖转身慢慢挪了进房。白玉堂挑眉，微感诧异，沉吟片刻，提步跟了过去。
　　
　　包拯似是知道他此番动怒是为何，瞬间沉了眸，朝碧瑶摆手止住她的话，“碧瑶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看到碧瑶起身，才又开口，“姑娘远道而来，想是有些疲倦了吧，不如先作休息，有话迟些再说如何？”见此，碧瑶也会意点头，随着荷雨去旁边厢房休息了，一直低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见外人离去，包拯忙起身，跟着进房。
　　
　　白玉堂进门的时候，公孙策在一旁桌子上摆弄着数个瓶瓶罐罐，淡淡的药香弥漫一室，展昭在靠窗那边凳子上垂眸端坐，乍看下没有异色，白玉堂却看到他眼底的懊恼和微微怯意，更是不解。
　　
　　公孙策移身过来，瞪一眼装乖巧的展昭，伸手把脉，垂眸静听，片刻，瞪视，“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我自己来就好。”展昭忙露了个讨好的笑脸，急急把衣服脱下，白玉堂双瞳骤缩，白皙的胸膛上，一个鲜红的掌印分外醒目——胸口莫明痛了一下。
　　
　　心下渐渐惨淡——一路行来，相伴相随，日夜相对，他竟对身边的人伤势一无所知，固然是展昭自己掩饰得好，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察，可笑的是自己偏偏以为对他够关怀够体贴了，白玉堂何时如此重视过这样一个人，又何时如此小心翼翼照顾这样一个人，可笑的却是，根本就没能如他所以为的真正照顾人。
　　
　　如果真有那么重视又如何察觉不到丝毫异样呢？如果真能好好照顾又为何没有发现他每次强忍的痛苦呢？甚至对他身体上不与人相同的热度视而不见。
　　
　　自遇到后内心一直盘旋的喜悦一下直落千丈。
　　
　　闷闷的，沉沉的。
　　
　　日光淡淡，从树影下洒下浓薄的光线，在身体上流连跳跃点点金色，公孙策恨恨从瓶子拿出数枚药丸，“给我立即吞下去，又上哪里惹事了？”
　　
　　白玉堂看着展昭目露苦色却不甘咽着药丸皱眉的样子，淡淡吐了几个字，清晰而尖锐，“裂炎掌，山西，独脚贺家。”
　　
　　“我才没惹事生非，明明是贺擎俱那家伙仗着家世拐卖儿童，掳虐妇人，手段残暴，我看不过眼才过去——”展昭忙分辨道，在看到近在眼前公孙策摊开手掌上躺着的药瓶，抿嘴，咽下辨白的话，接过，自己上药，清凉的药液落在微热的肌肤上带来几分凉意，脸色一喜，还不曾表露出来，顿时火辣辣的感觉从胸口直蔓延全身，当下垮了俊容——公孙大哥就会睚眦必报。
　　
　　公孙策冷哼一声，起身到一边桌子上写着药方，“我才不管你是行侠仗义还是惹事生非，只要你不落得一身伤回来，我才懒得管你出去干嘛。”说罢，眼也不抬，包拯此刻与荷雨也走了进来，瞄见房内情形，明智的缄默在旁。
　　
　　“早知道当年我就不该学医，你们两个就不会如此有恃无恐了，常年拿我来练手。”嗜书通读医经的后果居然是被某两个不良人士当作大夫看待了，真是不忿，偏却，无法对他们身上的伤痕熟视无睹。
　　
　　展昭郁闷的抬眼，“是你自己喜欢读书的吧，跟我有什么关系——”嘟囔尚未止，刚把药方递给荷雨的公孙策淡淡一眼瞥过去，眉色不动，“荷雨，抓多两把黄连下去，清热败毒。”荷雨脚步一跄，应了，瞄瞄脸色顿时变黑的展昭，欲言又止，半日，“先生，家里黄连存量没那么多……”说着眼角余光瞅瞅一旁的包拯。
　　
　　公孙策摆摆手，笑道，“没事，上午时青峰说会采些药过来给我，我记得岚山西边山涧是有不少黄连的。”
　　
　　荷雨眸色闪过一丝怜悯，收起药方，出去了，包拯看看公孙策，摸摸鼻子不吭声，而后转到展昭面前，细细打量一回，叹气，“瘦了，回家就好。”说着，替他披上外袍。
　　
　　这边公孙策走到白玉堂身边，手一伸，“给我看看你的脉。”白玉堂愣了愣，却也乖乖伸手出来让他按脉。脉门是江湖人的命根，如不是真正信任，不会轻易让人按住，即便是疗伤。不知为何，白玉堂此刻却没有丝毫疑虑。
　　
　　展昭见此，神色微动，停下穿衣的手，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不着痕迹别开眼，莫明，心里有些发虚。
　　
　　半晌，公孙策松手，到一边桌子上，拣了几个瓶子，嗅嗅，打开，倒了几枚药丸，沉脸走过来，“吃了。”展昭站起，走过来，目光看向那褐色的药丸，疑惑。
　　
　　“一个两个都这般不爱惜自己性命，我是书生又不是大夫，再这样，有事莫再找我！”公孙策一手指一个，怒不可抑，按胸急喘片刻，包拯忙走上前，“公孙莫急，都是我们不是，你就别生气了——”公孙策甩开他的手却走到一边柜子上抽出里头的药材，拣几把，又再度开骂，“你们倒是一对难兄难弟啊，裂炎掌与寒冰毒，亏得了内功深厚，才——却都不肯开口，江湖人这么爱面子么？你瞒我来我瞒你，早些说出来就不该到今日这地步了。”说罢，又到书桌上继续写方子。
　　
　　“白玉堂，你——”展昭一听顿时大急，忙过来伸手就是探脉，他虽不太解医术，但江湖人毕竟对内伤毒伤略有所知，细听，眉峰紧蹙，公孙策实在言语不虚，白玉堂脉浮而虚，身体尚带冰意，寒毒甚重，“你有伤在身怎么不说，我还要你加紧赶路，这——”懊恼得要命，偏偏不好说什么。他怎么就只顾了自己而忘了身边这人呢，一路来多亏白玉堂处处照料，却不曾留心他是否安然无恙。真是枉担了年少机敏沉稳大度的南侠之名，不过是轻慢无知，年少自负而已。
　　
　　当下又气又急又懊又悔又伤又痛。
　　
　　白玉堂瞄瞄他，冷哼一声，“笨猫还不是一直瞒着爷。”此刻倒有些理直气壮了，“我有吃大嫂给的白露九转丹，一路还有喝冷泉酒解解寒气。”比起展昭的隐瞒不报甚至拖着伤体赶路，他可是丝毫不曾亏待自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玉瓶。
　　
　　公孙策闻言一愣，上前接过，倒了枚在手上，嗅嗅，又刮了些放入嘴里尝，沉吟片刻，眼带赞意，“白露九转丹果然是疗伤圣品。”白玉堂立即扬眉勾唇，“可惜，药不对症，所以既便你把全部都吃完也不过是稳住伤势，要解寒冰毒需要先散去体内的寒气，再引药入血，游走其中，清理寒气，之后才能解毒，所以——”公孙策顿了顿，看着白玉堂瞬间冷凝的脸有些忍俊不禁，把药倒回瓶子还过去，“罢了，说这些倒引得你们烦，总之，待会两个都给我把药喝了……展昭你来听听白玉堂怎么处事的，都一般年纪，怎么就不能让我放心呢。”
　　
　　“我……”展昭想了一会，实在是无法辩解，便沉默了。公孙策一掌一个把人拍到床上，“吃了饭，喝了药给我好生睡去，管你有事没事，三个时辰内不准出门。”
　　
　　“啊——可我带回来那人说有事找包大哥……”展昭不甘的开口，就知道又被禁足，“还有刚才在街上玲珑姐姐又让我帮忙带回来一些点心给你……”
　　
　　公孙策挑眉，“那是我与包黑炭的事，你安生睡你的吧，白玉堂，你也是，两个都不准出门，否则——哼哼……”
　　
　　威胁之意直接明了。白玉堂本是受软不受硬之人，尚不及反应，展昭拍拍他的肩，“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最好听公孙大哥的话比较妥。”想起自家大嫂，白玉堂缩缩肩，应了。
　　
　　一张床，两人斜躺着，对视片刻，笑了，头相抵，肩挨碰，慢慢的，睡着了。
　　
　　——
　　
　　掌灯时分。
　　
　　“藏宝图，镖局灭门惨案。”公孙策食指轻敲桌面，茶杯慢慢拨着茶叶。
　　
　　“嗯，这些线条倒简单，有些孩童涂鸦的感觉，但，这些点似乎不像普通墨汁沾上的，一时还看不出是何方的地图。”包拯眉紧蹙，凑在灯下细细看着下午时从碧瑶手上接过的藏宝图。一张发黄的四方地图，略有破损，褐色的线条简单而模糊，不是特意说明还真看不出是如此重要之物。下午听罢碧瑶的陈述，便一直在研究这张宝图，可惜，都无所获。
　　
　　说着公孙策接过，手一接触，眉皱，“羊皮卷？”
　　
　　“是，而且，用药物浸泡过，单凭这张羊皮卷，可见有些年代了。”包拯点头，拿起手边的茶喝了口，等在旁，直到公孙策研究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你可看出大致地点么？”
　　
　　“暂时不行，但——”公孙策欲言又止，晕黄灯光下脸上表情略微复杂，辨不清为何。
　　
　　“世上真有隐秘的宝藏？”展昭疑惑，“我之前在江湖上可不曾听到有什么所谓藏宝图的出现，如果真有这样的宝藏，早引起腥风血雨了，却丝毫没有异样。而且，我们在回来的途中才遇到一拨人来探路。”说着自己所查觉到事情不对劲之处。
　　
　　“世上自然有隐秘的宝藏，《史记》有载‘秦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异怪徙藏满之。’至今尚未有人知道秦陵位于何处，那里头怎么不是一个宝库，而民间有杨公宝库，将军坟等等传说，都是所谓的不为人知宝藏。”公孙策淡然道，这些虽然是传说，但人为财死的道理可是自古皆有，看着展白二人眼里的不以为然，戏谑道，“江湖人虽对财物少有心动，若是数十年前隐退不出的藏剑老人的凌云诀呢？可算不算是个宝藏？”
　　
　　“……”两人无言，他们的确对金银财宝不放心上，倘若是武功要诀，也不免有些心动，他们尚如此，江湖若有此类消息，怕就真是应了展昭刚才的担心般，引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那么，宝藏之事是真的？”展昭瞄了瞄桌上的羊皮卷，颇感头痛。比道士画符还让人费解啊。
　　
　　公孙策沉吟片刻，摇头，“这倒不好说，如果是真的，此事可就不简单了。”何人，在何处得到这张宝图的呢？又为何会托镖局送出去？接收的人是谁？而又这么巧合被灭了门？甚至连带镖局也遭此惨祸？这些都是不解的谜团。
　　
　　“难道说图还有假？”展昭皱了皱眉，掐起一片上午收到的某人送给某人的点心，边吃边思索。倘是假的，那镖局的人就死得冤了。
　　
　　“如果是假的，那事情越发麻烦了。”公孙策看着窗外，勾月挂天，风起，星子点点，一切笼在暮色中。
　　
　　
                  第六章
　　
　　冷情岂有意
　　
　　第二日一大早，展白两人都起身各自吐纳一番，习武之人惯了早起练招，因有公孙策告诫近日伤未好全不准用内劲，不便提气，各自展势，剑舞身动。
　　
　　刀光剑影，银星点点，寒光冷冽，应着朝风习习，湖光潋滟，也是一派美好风景。
　　
　　“猫儿，陪爷走两招。”白玉堂弃剑，笑吟吟看着展昭，舒展身体。展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有此兴致，点点头，把手上的巨阙和白玉堂放置旁的画影移到树下草上，问，“要练什么？”
　　
　　见此就知道他想练的不是剑法，两人比过轻功，加上公孙策警告，自也不会是，那么，就只有拳脚功夫了。
　　
　　白玉堂但笑不语，一拳朝展昭胸前袭来，展昭忙移身换影，手腕外翻，并指斜切，化掌为刺，瞬间换了数十种手势，招式十分精妙。
　　
　　他学的是折梅手，变幻万千，招式精妙，以虚打实，方一还招，展昭不由微咦一声，不论他怎么换招，白玉堂的速度还是慢悠悠，但内含力道不轻，简练慢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拳一招均气势如虹，与他奇诡狠戾飘忽不定的剑法根本是两个极端。
　　
　　一般人的功夫，技出一门都有一定的相似度，如此极端的两面实在罕见。
　　
　　于是一看出白玉堂的招式，展昭便讶了一讶，却差点被一掌击中，连忙收敛心神，全力专心应招。
　　
　　一浑厚凌厉，一飘逸轻灵，两人瞬间已走过数十招，只是白玉堂的简洁招式居然是展昭轻巧折梅手的克星，二人虽没争胜之心，攻势不见凌厉，倒象自家师兄弟喂招般闹着玩，纯比划不使劲，游斗了半个时辰，展昭便被白玉堂一掌当胸按住。
　　
　　收回自己离他腰间尚有二寸的手，展昭飒然一笑，“我输了。”
　　
　　即使招式不同，但自己也已是尽力施为，这话倒说得真心诚意。白玉堂看着自己掌，不知想什么，半晌抬头，眉眼弯弯，“笨猫也肯认输啊？”有些意外。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行走江湖的人有谁肯自认不如人，个个心比天高，不管自己能力如何，每人都自视甚高，仿佛天下第一高手般，走起路来趾高气昂的，踌躇满志，稍有不顺立即拔刀相向，也正是如此，江湖纷乱依旧，从古自今一直不缺大小激斗。
　　
　　“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否认的，男子汉自当输得起，也该赢得出色。况且我并不会一直输逊于你，下次让你看看我的厉害。”眼色骄傲，嘴略勾，灿烂的朝霞蓬勃而出，映得整个人鲜明耀眼。
　　
　　白玉堂神色微动，尚不及开口，门咯吱被推开，披着外套的公孙策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眸色一沉，“不是说了不准动手吗？你们停歇两天就手痒？”
　　
　　见他已经快步走过来，展昭连忙低头摆出一副最最诚恳模样，“没有没有，我们很听话的，只是闹着玩而已。”
　　
　　相处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公孙大哥是否真正生气呢？让大哥为自己担心生气的确是他不对，说话的时候也小跑过去，伸出手，让恨恨剐他一眼的公孙策把脉。
　　
　　认真把了半日，确定没有触发伤毒，公孙策才松手，却又朝一旁站着偷笑的白玉堂伸手，白玉堂立即郁闷了，却又不敢不伸手过去——没想到居然连他也被管住了。
　　
　　“好，回房间让我针灸一下。”放开手，两人刚松口气，公孙策淡淡开口，就自顾进屋了。
　　
　　你不是每晨要浇花淋药的吗？展昭很是郁闷，公孙大哥虽然医术高超，针灸手起针落轻松利落，但是，如果他是一身伤回来，绝对是让你疼得无法言语。虽然，效果很好，可他一点也不想尝那样的手段。
　　
　　俗语有云：得罪任何人都行，千万不能得罪于医生。
　　
　　——
　　
　　有伤在身的医伤，有毒在身的拨毒，小小的斗室内，除了一个羸弱的书生外，全部带伤，自不便起行。
　　
　　包拯公孙策二人日夜对着宝图思索，想要从那些鬼画符线条里找出些规律，好辨清到底是地图还是涂鸦，展白二人倒落得轻松轻松自在，这些花脑筋的事轮不到他们身上，又回到家，心情更是愉快。
　　
　　两人都是坦荡之人，虽然对那日的事有些郁结，到底彼此都有所瞒，相视一笑，就此揭过不提。
　　
　　白日里或上山为公孙策摘草药顺道游山玩水，偶尔也上街逛逛，领略异地人情风物，或待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以为白玉堂性子桀骜，不会有这么安心看书的时候，展昭在看到他待在书房内一日还吓了一跳，白玉堂当场就嘲笑他，甚至把自己所学的机关机巧拿出来相戏，两个或说或笑或戏或闹，一时也颇得愉快。
　　
　　好吃好玩好睡好闹，又有人相伴，加上年岁轻，身体底子厚，几日下来，毒伤尽去，又恢复成笑傲江湖的年少侠客。
　　
　　这日，白玉堂正捧书在房内细看，公孙策包拯两位不愧是书生，房内的书多得几乎与他师父那边媲美，虽然一方是武艺上书籍多，一方是四书五经文史杂学的居多，但到底是数量繁多，一些少见的医药秘籍居然也得以一见，他素喜机巧，偶见书堆里有当年九华居士遗世的《碧居纪事》当下喜不自禁，九华居士可是百年前的机巧大师，他的手迹难得一见。
　　
　　接连数日白玉堂都在房内看书，展昭见此也不去打扰他了。
　　
　　看了半日，若有所感，突然抬头，看着展昭端了碟点心过来，又在小泥炉上烧着山泉水，火光笼在清秀的脸庞上，添了几分温润。
　　
　　心中一动，如果，一辈子能如此，该多好。
　　
　　“白玉堂，要不要尝尝看？”展昭烧好新茶，才倒了杯，回头看到白玉堂放下书籍，含笑看着自己，略一怔，便递过杯子，又端起碟子过去。
　　
　　以为白玉堂心思还在书上呢，想不到居然注意到自己了？难道是自己打扰到他了？
　　
　　白玉堂掐起一块翡翠色的糕点，放入嘴里细品，和展昭出过几趟门才得知他们在此有多受欢迎，基本每次出门都能有一堆点心收获，至于路上打招呼闲家常的更是数不胜数，也亏得展昭好脾气，一个个俱笑容满脸的轻松自在聊过去。
　　
　　吆喝喧杂中，真诚的关怀让人无比心暖。
　　
　　吃罢，抬头，看到展昭眼底的略担忧，心下诧异，想了想，忍不住好气又好笑，一指弹过去，“呆猫傻想什么呢，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的？”
　　
　　展昭摸摸前额，颇为无奈，他就不能把笨啊，傻啊，呆啊之类的字句去掉吗？虽然是没恶意，到底话说得有些让人无奈。
　　
　　微微一笑，又走过去拿了个杯子为自己倒杯，喝了口，此处虽然是他们隐居之所，到底是镇小陋居，没有几间客房，加上有碧瑶这个姑娘在此，更是多了些麻烦，因此两人就同起同卧，偶尔彻夜倾谈，也是件不错的事。
　　
　　“过几日我们就起行了，你的书看得怎样了？”展昭看看白玉堂手上的书，想着是不是向公孙大哥说一声干脆把书送白玉堂算了，反正他们自己也不看这类的书——也不是完全不看，自知道了白玉堂对机关颇有研究后，公孙策时不时就书堆里翻出几本过来探讨一二。
　　
　　对杂学书籍的好奇与高强学习欲，无人能敌得过公孙策。
　　
　　因此，他那边的房间灯烛常常是一夜亮到天明。
　　
　　“那个女人说什么了？”白玉堂瞬间脸色一冷，眼睑微垂，语调充满讥讽，这段时间，各自养伤，碧瑶倒也乖觉，除了到大堂用饭，自那日对包拯公孙策二人谈过自身来历及所求外，就不曾出过客房，只让荷雨替她到外头买了些针黹用具回来。
　　
　　“碧瑶姑娘怎么会说什么呢，我们既然答应了帮忙就不好再拖下去，毕竟救人如救火，不知道她担心的那位镖师朋友如今如何了？”展昭失笑，真不明白白玉堂为何单单对碧瑶态度那么恶劣。
　　
　　白玉堂虽然眼冷心冷，对外人是疏离淡漠，但世故人情上分明，对包大哥公孙大哥还算恭敬，对镇上的人也没有摆任何脸色，唯独对碧瑶是那个讥讽冷嘲，诸事看不顺眼。
　　
　　对待那些充满谎言，不以真心相对的人用得着礼貌吗？白玉堂是至诚至性之人，更因年少经历种种，看透人心虚实，因此不屑那打着和善柔弱面孔的碧瑶在他面前如此作势。相比下，镇上那些诚朴的笑脸，真诚的心意当然更得他心。
　　
　　白玉堂嘴微撇，不想为这事与展昭闹，把杯里的茶喝尽，“何时出发？他们也去么？”
　　
　　看着眼前有些冷漠的人，展昭微微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白玉堂是为什么而生碧瑶姑娘的气略感无措，到底还是不想和他有所争执，也顺着他话题转开，“那是自然，这几日包大哥都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这一次出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说罢悠悠一叹。多年的宁静生活即将被打破，关于这点，三人都有些感应。
　　
　　既然要出江湖了，加上身上还背了个麻烦源头，那夜他们探讨了一番，尚不能确定宝图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总归是个麻烦，两个是江湖尚浅的小侠客，另两个是普通书生，一路自不得安宁，看来，要早些作预备了。
　　
　　垂眸，白玉堂又喝了口展昭新倒的茶，暗暗思索着迟些要作些什么手脚才是。
　　
　　大致收拾了几日，又私下作了些布置，公孙策更是把药房内做好的各种疗伤解毒或毒药都清理一空，和周围的人辞别，展白二人骑马，余者坐车，一行五人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出发。只是临头又荷雨反口，哭喊着硬要跟随。
　　
　　荷雨是本地人，之前公孙策医好了他母亲纠缠良久的顽疾，报恩心重才跟了过来当小厮，虽然三人都只是把他当作弟弟教导，间或展昭教些普通拳脚功夫，公孙策教些医药常识，包拯教些立身处世道理，反而让荷雨对他们恭恭敬敬尊崇有加。虽年幼却把家里杂事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们都放心不少。
　　
　　眼下如此却有些头痛了，最后只能把他家人搬了来，又是哄骗又是劝阻又是讲道理，足足搁了大半个时辰才算脱身。
　　
　　看着这一幕，白玉堂嘴角噙笑，有些好笑又满含暖意。扬缰，走在前头。
　　
　　一路无话，倒也算得上轻松自在，看看沿途风景，又时不时和车内的人闲扯一二，迎风快意，也是一种乐趣。
　　
　　虽说是护送人会合，到底是没有时间限制，路途不算远，一行人自不会赶得急匆匆，半日，才到邻近的落风镇。
　　
　　落风镇与岚城相隔不过数十里，两镇人交往还算不错，道路四通八达，正好处在五城三江交汇处，镇西还有个不小的码头，商贾流动频繁，比起岚城的热闹不输多少。每次出门基本都会经过此镇，展昭便熟门熟路的领了马车往酒楼过去。
　　
　　小二匆匆跑来，见着熟人，脸上更是笑得如菊花绽放，帕子往肩上一甩，长巾把靠窗的桌子擦了又擦，笑吟吟道，“展大哥，是不是还按旧例上菜？还是先来四两酒？”
　　
　　“有劳小二哥了，除了旧例，把杏仁豆腐，金豆翡翠汤，当归鸭，杞叶蛋笋，五香烤麸都端上来。”一口气报上一堆菜名，展昭把剑放在桌上，落座，看看桌上众人脸色，想了想，又添上，“再上个莲子炒鸡丁，糖醋鱼，酱香兔，对了，先上一坛女儿红。”
　　
　　差点忘了除了他外，大家是吃肉比较多。
　　
　　展昭毕竟是在相国寺长大，自小吃素惯了，后来虽然还了俗，多年的习惯还是对肉略尝而已。
　　
　　小二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人，嘴张了合，又张大，才愣愣点头，应声好，放下茶具，忙不迭的跑下去了。
　　
　　看看大家虽然都坐下喝茶，但还是只顾瞅自己，再看看自己，虽然身上略带尘土，但没有什么不妥，疑惑的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眉略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上下打量了会他，“猫儿，想不到你个子不大，竟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啊？”
　　
　　展昭嘴角抽抽，四周一片寂静，附近几桌的客人似乎都把头埋在饭碗里，低头耸肩，再看看自家两个兄长，光明正大的嘲笑着，甚至连杯都端不稳，桌上洒了不少茶汁。郁闷的瞪过去，这么多菜难道就他一个吃么？居然把他看成个大饭桶！
　　
　　谁会知道，侠名在外的展南侠会如此喜欢吃东西。
　　
　　一时吃罢，又把剩余的打包，再顺便包上些熟食干粮，过了这个镇，暂时就没什么歇脚处，今晚看来要露宿野外了。
　　
　　包拯公孙策虽然是书生，却没有普通书生的弱质，除了体力不足外，对于其余事都没有任何言语，自顾低言细语，偶尔也和展白二人聊几句，或问问江湖事，或谈谈各种杂事，因有外人在场，也就没有深谈。是露宿野外抑或躺在破旧山庙都没有意见，于此白玉堂也不由心内赞一声，一般武林人都不会如此自在，他们这般算难得了。
　　
　　碧瑶虽然是江湖女子，性情爽朗，到底是女子身，和他们一同上路到底有些不便，除了吃饭外，极少开口，也称得上沉稳淡定，似也知道白玉堂不待见她，于是离他稍远，只是眉宇常沉着豫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相比下，展白二人都习惯了江湖游历，路上前后打点妥当，也时刻注意安全，幸好是两人，分担了不少辛劳，也因此发现彼此间有不少的事看法一致，甚至作法也一致，当下有种不愧是知己的欣叹。
　　
　　更是一路谈笑嬉闹不已，感觉亲近不少，虽然他们一路谨慎，却没有发现有任何追踪者的踪影，甚至，没有任何阻碍，一个月后，五人就来到了一片竹林前，正是碧瑶和她那位镖局朋友相约的地点。
　　
　　白玉堂斜倚在车边，看着展昭把人带下来，四处张望寻找着入口，这竹林左右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葱葱郁郁，使人难以分辨方向。眉略低，噙抹冷笑，似笑似讥，看来碧瑶对这个人倒还算得上情深意重，但不知她之前所言的有几分真假呢？把人引来了，又将如何行事呢？
　　
　　好戏，要上演了。
　　
　　正想着，耳边听到一声轻叹，抬眼看去，公孙策不知何时下了车，怅然的看着绵延起伏的竹海，眸色有几分担忧与黯色。剑眉一挑，上前轻拍公孙策的肩，“公孙大哥，你怎么也下来了，猫儿还没寻到入口呢。”
　　
　　安全起见，包拯公孙策两人基本都留在车上，这次是因为要靠碧瑶叫喊免得别人误会，不然展昭也不会带了她下车。
　　
　　仍定定看着竹海，公孙策淡然开口，“他找不到的，整个竹海已经成了个阵，若不是按照阵法移动，就是一年半载他也寻不到真正入口。”
　　
　　
                  第七章
　　
　　林间波澜起
　　
　　“阵？”
　　
　　白玉堂睁大了眼，眉微皱，如果如此，那就麻烦了，他们要找的人是怎么进入阵里呢？无意还是特意？公孙策又能否懂得入阵之路？而在旁边寻路的展昭会否遇到危险？
　　
　　正想着把展昭叫回来，旁边细看竹海的公孙策伸手扯了片叶子，听听风里声音，沉吟片刻，摇头，“不用担心，虽然阵法天然，但并不难，只要稍懂的人都能随意进出，以防御为主，不带攻击性。”
　　
　　白玉堂一愣，随即心头微暖，抱剑舒眉，“公孙大哥，那你可要回车上等着？”
　　
　　既然没危险，就任由猫儿陪那女人逛一下吧，权当活动筋骨，正好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居心。
　　
　　“一直待在车上也有些闷了，下来透透气也好。”看出白玉堂的小心眼，公孙策微微一笑，回身，招呼了包拯下来，两人对着一片翠绿笑谈，说着与竹子相关典故，一时颇有出游的乐趣，白玉堂也听着那些文人雅事，时不时插口几句。
　　
　　寻了半日，不见人影找不到入林方向的展昭回来正看到如此一幕，顿时无力兼无奈。
　　
　　公孙策笑道，“回来了，过来吃些东西，迟些再出发。”
　　
　　闻言展昭更加郁闷，“你们早知道我寻不着路吗？”说着狠狠白一眼看戏的白玉堂，居然连他也袖手旁观看自己的热闹。
　　
　　从车上搬下来的小木桌上摆着四包干粮，馒头，烧鸡，烤鱼及水果，堆得满满的，此刻都有用过了痕迹，包拯手上拿了本书，靠在竹林边，没有抬头，只是提醒的说了句，“既然找不到入口，为何不早些回来问你公孙大哥呢？”
　　
　　事若有异，必有因。
　　
　　普通一个竹林怎么会入了内却找不到方向，遍眼看去都是竹子，展昭虽然武艺高强，到底于别的事上普通，论阵法不如公孙策，如此勉力而为实为不智。
　　
　　展昭听得包拯话里的深意，再抬头看看碧翠无边的竹海，点头，应了这份薄责，走上前，拿了馒头回身递给略显疲惫的碧瑶，安慰道，“碧瑶姑娘莫急，之前是我一时大意没留意到此竹林有异，下次再进去就不妨事了。”
　　
　　寻了大半日又倦又担心的碧瑶本来心内有些失落，此话一出，当下喜上眉梢，追问，“当真？”
　　
　　展昭点点头，公孙大哥既如此说，自然是看出门道了。碧瑶本想追问多些，白玉堂却一把扯过展昭，手上递过一串烤鱼，“猫儿，过来尝尝爷烤的鱼，就知道猫喜鱼，爷特意烤给你的呢。”边戏谑边把人拉到旁，手上折扇轻送凉风，碧瑶看得此，话到唇边又咽下。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馒头，默然走到旁，慢慢吃了起来。
　　
　　半晌，吃罢，收拾整齐，把马栓在旁，又关好车门，众人才缓步随着公孙策走入竹林。
　　
　　果不其然，随着公孙策东转西绕，本来看着全是竹子没有路的地方竟渐渐开阔起来，竹子也疏落不少，大半个时辰后来到一片空旷之地，一座竹房伫立当中，旁边还有小半被竹林半掩半露的山崖，一个葛衣男子在门口躬身劈着竹子，似乎做着什么，脚下还堆有不少竹片。
　　
　　听得脚步声，抬头。
　　
　　碧瑶欢呼一声，飞身跃过去，伸手揽住那男子，“高大哥，我总算找到你了。”语带哽咽，且喜且悲。
　　
　　名为高大哥的男子脸色顿变，一抹复杂的眸色飞快闪过眼底，手上的刀落地，伸手欲摸腰上不知何物，空中顿了顿，才抱住怀里的妍丽女子，“碧瑶，你来了，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吗？没事吧？”
　　
　　又低声似乎哄了几句碧瑶，轻拍她肩，“好了，别哭了，叫人笑话，这几位是？”
　　
　　碧瑶用袖子拭了拭泪水，微微脸红，略带绯意，整理好神色，站在一旁介绍着，“这几位是护送我过来的侠义之士，这位是才智天下传的包拯大人，这位是慧颖绝世的公孙策，这两位是江湖少侠展昭与白玉堂，多亏了他们一路襄助，我才能安然过来。”
　　
　　他一一打量过去，拱手行礼，含笑道。“在下高翼，谢过诸位仁德之举，幸好有你们襄助，不然碧瑶就难逃那些恶人毒手了。”
　　
　　白玉堂眸色微动，“你就是高翼？”
　　
　　“正是，不知白少侠何故有此一问？”
　　
　　“很好，很好，爷也少跑些腿。”话音刚落，剑已刺出。
　　
　　此剑一出，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到，展昭反应最快，身随意动，手臂轻展，握住白玉堂的手腕，而高翼则惊觉那冰冷锐利的杀气，瞬急朝后退去，腰间缠着的鞭子挽到手上，恰恰挡住剑锋。
　　
　　“白少侠，你这是何意？”高翼冷哼一声，依旧戒备，眼神阴冷。
　　
　　白玉堂看也不看他，只是看了看展昭握住自己手腕之处，虽然没有用劲，却，无法再刺入半分。
　　
　　“白玉堂你，为何……”展昭松开了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问。
　　
　　“俞秋临死前，要爷用你的命为他陪葬，你可有话说。”白玉堂冷冷开口。
　　
　　碧瑶此刻回过神来，又急又气，侧身就挡在高翼面前，“你们一定搞错了，高大哥怎么可能会害俞镖师呢，一定是那些要抢宝图的恶人设下的计谋陷害高大哥，我们也是曾经一起经历了很多暗杀才能逃出生天。况且大家同是一个镖局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呢？你不要血口喷人！”
　　
　　白玉堂眼神一冷，展昭也是微愕。
　　
　　竟然是同室之谊，那么，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追杀，被追杀，还扯上宝图，灭门之祸，事情越发复杂难解。
　　
　　“白玉堂稍安片刻，此事听来颇有几分奇异，若是私人恩怨，倒也简单，如今一死一伤，只怕内中原因复杂莫明。”公孙策上前一步，目光在高翼身上略停一瞬，淡淡一笑。
　　
　　“公孙大哥的意思是要查明原因先？”展昭望一眼满面冷然的白玉堂，轻叹。
　　
　　公孙策点点头，看向高翼，看着那眸色温润的男子，高翼原本满腔怒气竟不知不觉平息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白玉堂一会，眼里闪过一丝锐意，冷笑，“如此就请诸位暂居陋室了，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俞镖师绝对不是在下所杀！”
　　
　　说完，拂袖转身走入房内。
　　
　　展昭看着白玉堂，沉默了半晌，道，“我们进去吧。”也跟着入房，没有理会身后的白玉堂愿意不愿意进去，看着他的身影，白玉堂的眸色深邃几分，公孙策在旁看得分明，略略莞尔，上前轻拍他的肩，淡声，“进去吧。”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数凳均是竹子所制，八扇竹窗大开，明朗整洁，既有客远来，高翼端了六杯茶过来，竹叶清香淡淡，一旁石炉上烫着温酒，醇香宜人。
　　
　　高翼虽然把事情略说一遍，却也和碧瑶说的没两样，镖局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更引来不少宵小之徒江湖匪类想要趁火打劫落石下井，因此，早就飞鸽传书镖局中，让众位镖师暂避，化整为零，四处打探到底事情缘由。一来想寻找那位曾经托镖的男子，二则留心江湖传言，是否有跟宝图相关之事。却不料才发散人手，断断续续就传来众位镖师不幸遇难之事，他本人也被人多番追击，百般无奈下，想起友人曾说过的隐蔽之地，才与碧瑶定下分路行走的计策，纵然有事，也不怕被人一网打尽。
　　
　　言罢，把手上那份宝图也拿了出来。
　　
　　包拯公孙策接过，同样是半旧的羊皮卷，与之前那份相对比，果然接缝吻合，可惜，一样线条如孩童涂鸦，根本无法让人辨清图形。
　　
　　看了会，交还给他，高翼却摆手，言自己不懂此图，更对其中宝藏不感兴趣，如果包拯公孙策二人能查清内中乾坤解了此案还给镖局数十位镖师清白更好，同时瞥一眼冷然坐在旁的白玉堂。
　　
　　公孙策沉吟了下，“白玉堂，你说你与那位镖师相见是在你们相逢的前一日？不远处？”
　　
　　“不错。”
　　
　　“看来的确此事颇为复杂。”公孙策瞄瞄两位年轻少侠，轻叹，展昭听得此话，起身走出门外，白玉堂微微眯眼，神色虽不动，但冰冷尖锐的杀气却满溢一室，起身，也跟出门外。
　　
　　这两个小侠士，一个冷冽性傲，一个温润灵巧，功夫上头不错，到底是江湖阅历不足，就怕因一时郁结而生芥蒂，公孙策心内掠过一丝叹息，想着迟些要再去看看他们情况，作为兄长提点一两句也是应当。腿上突然一痛，差点叫出声，回过神，桌上那端，碧瑶看着高翼，眼神掠过浓烈的悲伤双手紧握成拳，而高翼则定定看着竹海那头一白一蓝两道身影，眸色深浅莫辨。
　　
　　顿时一惊，包拯在桌下不动声色收回掐人的手，抬杯，喝了口茶，略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此地果然，风雨欲来。
　　
　　——
　　
　　竹林一边，两人静默不语。
　　
　　白玉堂看着展昭，一阵烦躁，手握着剑柄，换做旁人，早就一剑过去，但眼前之人，却无论如何也动不得。
　　
　　“猫儿，你……”
　　
　　虽然看出展昭此刻心神有些恍然，却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欲要开言，又不知该说什么，隐隐中，似乎知道他此刻所虑之事与自己相关。
　　
　　“白玉堂，起先听得你说陪我回去，我真的很高兴。”展昭淡淡道。
　　
　　白玉堂一愣，开口，“猫儿，你疑我？”
　　
　　明白他在疑心什么，顿时脸色有些异样，声音虽还是淡淡，却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夹了分不满与冷意。
　　
　　“我知道，你并非存心设计的，碧瑶姑娘之事的确是意外。”展昭背手而立，眼眸半掩，似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只是，乍闻之下，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碧瑶姑娘与高翼这两人果然很懂人心。”
　　
　　这一刻，白玉堂才懂得展昭真正想要说的意思，心下又喜又惊，为自己刚才的言语中的鲁莽而有些懊恼了，伸手揽了过去，头靠在他的肩上，蹭了蹭，发丝散在脸边，温温痒痒的，无比舒服。
　　
　　“猫儿，你果然懂五爷的心，不愧是爷家的猫。”
　　
　　展昭闻言，当真是哭笑不得，身子晃了晃，一肘过去，没好气道，“少胡言乱语的，谁是你养的猫——呸呸呸，我才不是猫——你给我说说那镖师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撇撇嘴，“还有怎么回事，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音方落，又语重心长道，“管闲事倒管出一场祸来了，猫儿，你下次可要小心些。”
　　
　　“你是说你自己吧。”一眼白过去。
　　
　　“猫儿，此事看来是针对你们而起，那两人武艺虽不怎样，但这样弯曲的心思却不是那么简单弄出来的，人心险恶，何况还有镖师们的血债，怕是有些麻烦了。尤其是包大哥他们两位，不懂武艺，此后更要当心些。”笑闹了会，白玉堂正色起来。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言，一路不断有人追杀，为何自遇上展昭后就不曾遇到任何危险，尤其是见了包拯公孙策二人后，更是宁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白玉堂，我们回去吧。”展昭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很快浮起暖意。
　　
　　他们之间，何须道谢。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在屋外喂招，展昭因为上次折梅手输给了白玉堂，尚有些不服气，也自觉此间上头不精，近日来都专心于掌上功夫，白玉堂便陪他。
　　
　　武艺之中，记招容易变招难，更难的是随机应变，尤其是折梅手以幻变万千，随心所欲，虚实畅转著称，要精于此间更是难上加难。道理两人是懂的，然，少年到底好胜心强，自有不甘，也就习得勤快些了，俗话说，熟能生巧，勤能补拙，到底多习几遍，容易机变些。
　　
　　两人你来我往，一进一退，招招间拆变，身影幻动，看清他招式转变时的停滞，白玉堂手掌一翻，按上展昭的右腕，正待出言提点，就听得一声尖叫：
　　
　　“啊～～～高大哥你怎么了！”是碧瑶的声音，两人同时色变，此间除了他们外再无外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八章
　　
　　 变故不测生
　　
　　“碧瑶姑娘？”展昭一看室内，碧瑶抱着高翼的头愣愣的跪在地上，而仅着单衣的高翼静静躺在地上，落地床帐上却是数滩灰褐色的血痕，青竹作成的桌椅没有异样，当即上前一步，探向高翼的脉。
　　
　　触手冰凉，僵硬，看来早已死去多时，慢慢的摇头。
　　
　　白玉堂微微皱眉，走到门口方面，推开大门，让闻声过来公孙策包拯二人进屋，右手略垂，放置腰间剑鞘上，暗暗警惕着。
　　
　　翻眼皮，探脉，银针入体，稍微翻看衣裳，查看全身，公孙策看了半日，淡淡略带疲倦的道，“高公子已经死了有三个多时辰了，应该是昨夜子时左右遇害的，展昭白玉堂你们昨晚当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吗？”
　　
　　“确实没有。”展昭在公孙策查看的时候已经把碧瑶搀了起来，此刻轻拍她的肩无声安慰着，碧瑶似已失神，脸色惨白，双眸通红，唇颤动不停，眼大无神，直直的盯着前方，什么也入不了眼的模样，甚至连展昭把她搀到床边也不知道坐下。
　　
　　宁静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一刀毙命，凶器是匕首或菜刀类小型利器，然而以高公子的武艺不可能如此容易被人伤到，茶水里并无下药。”
　　
　　包拯伸指在桌上的杯子里点了点入嘴，查看完屋内状况，看向公孙策，疑惑道，“屋内没打斗痕迹，高公子身上也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这却是为何？”
　　
　　我怎么知道为何？公孙翻了个白眼，走到床头那边，细细看了会，弯腰看着碧瑶，“碧瑶姑娘，你是方才入门时才发现此事的吗？”
　　
　　碧瑶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泪水无声落下，声音哽咽模糊，“今晨我做好早点，想着叫高大哥来吃，叫了几声都没人开门，我有些担心所以就推开门，然后就发现高大哥他，他，他……”眼睛一直静静的看着被展昭抱上床的尸体，悲伤难言。
　　
　　“你说是推门进来的？那么说高公子昨夜不曾锁门？或者凶手不曾锁门就走了？”右手食指曲起，在左手掌心微微点着，那是包拯思索时的动作，转身，走向门口，查看着门锁窗框细致地方，的确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那么，凶手是早就潜伏在屋内还是被高翼邀请而入呢？
　　
　　似也想到这点，碧瑶突然跳起，指向门口，“是你，一定是你杀了高大哥，你这个杀人凶手，把高大哥的命还来～～～”众人随着她指尖方向看去，一愣，白玉堂眸色一冷，却依旧没有答言，似乎碧瑶的指责根本不是自己般，丝毫不在意。
　　
　　“碧瑶姑娘为何如此说法？可是有什么证据？”包拯眸色深了几分，走过去，问道。碧瑶身子一僵，明明面前还是那个看似温厚沉稳有度的人，此刻却多了几分道不清分不明的气势，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却不容人拒绝，逃避。
　　
　　“我……我昨夜分明看到他偷偷进了高大哥的房间，如果不是心怀不轨为何不光明正大的进屋反而摸黑过去。”碧瑶垂下眼帘，沉默了瞬间，似在回忆，定了定神才缓缓道，“不知如此可算证据？”
　　
　　包拯看了看她揉着衣裳的手，眉峰一敛，“如此说来，碧瑶姑娘仅仅是看到白玉堂进了这里而已，并不曾看到他出手对吗？”
　　
　　碧瑶急急抬头，“难道这样不算吗？昨日他一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高大哥，如果不是展大侠拦得快，高大哥就……”说到这里又气又怒又伤，“除了他，这里还有谁会对高大哥下手。”手恨恨指着靠在门边把玩剑穗面上冷清不言不语的白玉堂。
　　
　　展昭眉微微一皱，“昨日之事是事出有因，如果白玉堂当真要出手，展某也无法阻拦，况且这并非私人恩怨。”说着望一眼碧瑶，意有所指提醒道，“或许是之前为宝图而追击至此的黑衣人也说不定。”
　　
　　一路走来，都不曾有人跟踪，更没有人出手，如果不是之前曾遇到过一拨黑衣人，这趟外出还真的成为旅游般轻松自如，如今却血淋淋的把残忍现实突兀摆在面前。
　　
　　“这……”碧瑶一怔，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杂乱而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正往竹屋方向过来，而且来人不止一个，展白二人最先听得声响，白玉堂身子一晃，走出门外，展昭拎剑在手，站在房的中央，正好挡在公孙策与包拯的身前。
　　
　　“相公，我回来了……咦，你是谁？为何在我家里？”片刻，一个娇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欢快转为惊疑。
　　
　　“高夫人，这位是贵府的客人？”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门响起。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迟疑会会，怯怯开口，“或许是相公的朋友。”
　　
　　屋内的公孙策眉皱了皱，微微侧身，看向门口，话音刚落急急进来一个身着浅色衣裳的少妇，她身后跟着一衙役，及白玉堂。
　　
　　“你们是？”少妇立在门口，看到屋内有四人，脸色犹豫迟疑，视线在屋内游移不定，骤然瞳孔一缩，身子直扑到床上，“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碧瑶脸色一变，原本已经苍白渐渐泛起一层铁青色，惨白得让人不忍再看，紧紧咬着下唇，身子颤抖不停，惊跳到一旁任那少妇扑到床上的尸首上，听着她凄厉悲凉的哀声，眸色越来越黑邃。
　　
　　“高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随进门的衙役连忙走了过来，一番查看，确认高翼死亡后，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站在窗边的公孙策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高公子又为何死了，此事与你们可有何关系？”
　　
　　“学生公孙策，因为前些日子遇到碧瑶姑娘，受她所托陪同来此，与高翼公子不过是初初相识，并无深交，至于他为何突然死亡学生等也是不解，不过是机缘巧合适逢临地而已。我们不过昨日才到此处，今晨就发生如此惨事，此事虽与我等无关，但毕竟我们在场，如有需要协助地方定当竭力而为。”公孙策上前一步，温文有礼作答。
　　
　　“哼！”那衙役看看室内众人，几个看来都是清秀温雅之人，实在不像行凶作恶之徒，加上方才门口被白衣少年冷冷一扫眼，心下有几分发涑，如此傲气之人，非福则贵，还是莫莽撞行事。思量定，摆摆手，“既然如此，你们到门外等着，迟些随老爷回公堂走一趟，莫要阻了老爷办事。”
　　
　　公孙策淡笑，扯着包拯往外走去，此刻，那少妇已经哭昏了过去，包拯多看了她数眼，才出门。
　　
　　门外，站着数十名衙役。
　　
　　——
　　
　　夜色深沉，临州大牢内。
　　
　　“哼！”白衣少年冷冷的看着跪缩在一旁的强壮男子，收回脚，“狗眼看人低，滚！”
　　
　　“白玉堂，算了。”展昭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那男子赶快离开。象他那样傲气的人肯陪着自己到大牢走一趟已然难得，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看人脸色的，才入来，就有人想要给新人下马威收所谓保护费，当然，马上被以牙还牙踢过去。
　　
　　待那人离去，牢内又回复一片寂静，空气中流动着难闻的味道，“白玉堂，过来坐。”公孙策拍拍身旁位置，不知何时竟然被他清理出一方干净，甚至还拿了稻草铺了一层。
　　
　　原本满腹怒气，有些委屈的白玉堂瞄瞄抱剑而立的展昭，再看看舒适自在的公孙策，嘴角抽抽，深深吸了口气，过去，“公孙大哥，你不打算问问吗？”
　　
　　公孙策疑惑抬头，淡声，“问什么？”音方落，就看到白玉堂有些闹别扭的脸色，失笑，明白过来，还没开口，白玉堂已经看着展昭了，原来，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啊，果然还是小孩子呢，忍不住笑了。
　　
　　静默了一会，展昭开口，“白玉堂，高翼是你杀的吗？”
　　
　　“废话，那家伙当然不是爷杀的。”白玉堂一瞪眼，大声道。
　　
　　“哦。”
　　
　　“啊？”白玉堂愣了愣，迟疑的瞄了瞄展昭脸色，眉间舒展，浅笑淡语，与平日一样，心里莫明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只要你说的，我就信。”展昭眉弯嘴翘，态度再自然不过。白玉堂又是一愣，忆起之前说过的话，当下一喜，心头一暖，之前被冤枉的怒气早飞九天云霄外，伸手就把展昭拉了过来，“臭猫，过来坐坐，不嫌累么？”展昭被他一拉，跄跄跌到白玉堂怀里，一瞪眼，坐好，扯了扯他的发，绕着玩。
　　
　　看着两个少年头靠头，凑在一起小声不知说着什么，公孙策突然开口问道，“白玉堂，倘若昨夜是你看到高翼无缘无故入了展昭的房间，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过去看看猫儿有没有事，谁知道半夜那家伙找猫儿干什么，会不会不怀好意……”白玉堂不假思索道，“啊……你的意思是……”被公孙策出言提醒，立即就想到那里头的弯曲心思，顿时明白过来，大怒。
　　
　　要知道高翼与他们不过是初初见面并无深交，和白玉堂之间勉强还算有私仇，如果碧瑶当真是如此关心高翼，就不会对此毫无反应，且，她与那位高夫人之间态度也似乎有些异常。那位高夫人当真是哭晕过去吗？
　　
　　转头看向公孙策，横眉冷哼，“既然公孙大哥知道里头的不妥，为何方才在公堂之上不说出来？”而任由碧瑶大放厥词，若非展昭拉着，早就当场大闹起来。
　　
　　堂堂锦毛鼠白五爷何曾被人如此冤枉过！
　　
　　一直沉默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包拯回过神来，恰好听到这句，叹口气，“因为那位何大人想要困住我们，这些话说与不说都没差，且，即使说出来，也不能成为证据，一切不过是我们猜测，凶器，证据都没有，口说无凭。”
　　
　　“困住我们？为何？”展昭大讶。
　　
　　“你没留意到那个何大人在我们报上名后脸色都变了吗？仅仅不过是简单问话，只听碧瑶的片面之词，说什么受害人家属昏迷中案件暂时不受理，就直接把我们关入大牢，若没别的目的我才不信。”公孙策忿忿不平道，末了还白一眼包拯。又看了看白玉堂，眸带安抚，“倒是让白玉堂受委屈了。”
　　
　　包拯的名号虽然不算响亮，但也不致于让个五品官员闻之色变，即使是再粗略也大致看出那里头的小心翼翼，或许之前因为某些事件让包拯的名声传了出去，但身为布衣数年，官场惯来拍上抑下，又怎么如此待他们呢？除非，上头有谁一直关注着他们，或者说，关注此事。
　　
　　念及如此，更是添了几分郁气，心里也隐隐察觉到一些这几年来尽力忽视如今却难以忽略的事情。
　　
　　“那么，我们现在就如此么？”展昭想了想，看看公孙策包拯二人又看看身边白玉堂，似乎明白了些，也似乎更不明白了，疑惑问道。
　　
　　目前唯一明白的是，公孙大哥生气了。
　　
　　公孙策摇摇头，恨恨叹口气，“不如此又能怎样？”言罢再瞪一眼包拯，“包黑炭，方才你在想什么？”
　　
　　“那位高夫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我说不清，感觉和普通女子声音不同，而且碧瑶姑娘说要去照顾高夫人，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若一直留在这里，不太妥。”
　　
　　“你就一直在想这个，真是无聊。”公孙策皱眉，一掌拍过去，“既然你也觉得一直在这边不妥，就拜托你想个法子离开吧。”
　　
　　“我？我现在还能想什么法子？”
　　
　　“有意见吗？”公孙策语气平板淡漠。
　　
　　包拯牙咬咬，“没。”却也知道，此事与他是脱不了关系，固然这几年来对政事不闻不问，有些事还是清楚明白不过，又想起方才白玉堂冷着一张脸道，五爷最讨厌这等无耻官家走狗，再看看此刻两人靠在一起，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酸痛。闭闭眼，咽下满嘴苦涩，转了个话题，“公孙，趁着有些时间，把那两张图拿来瞧瞧。”
　　
　　论来，事情的起源是这张所谓藏宝图，如果能看出其中机关，或许能在此间多些筹码与人周旋。
　　
　　接过公孙策拿出来的两张图，一瞄，脸色顿时大变，立即握住公孙策的手腕，“公孙，这图你是一直放身上的么？”
　　
　　“谁会把这东西一直搁身上，不过放屋里，刚才拿的而已……这，怎么回事？”公孙策一眼白过去，探头过去看看为什么包拯会突然色变，一瞄眸色也顿时沉了几分。
　　
　　原本低声在旁边聊天的展白也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异样，对视一眼，展昭问道，“怎么了？”
　　
　　“图被换了……”半晌，公孙策凉凉开口，“就不知道那人当不当得起这后果。”
　　
　　这……到底怎么回事？两个小侠士还没反应过来，门口那方一阵开锁声后急促脚步声传来，暂时住了口，同时看向牢房的那头——不知是何人吩咐，空荡荡的牢房仅仅只有他们四人，即使是轻微的声音都显得清晰无比。
　　
　　“哈！”一声清甜冷哼，俏丽的身影从黑暗深处走来，鹅黄的锦裳，耀眼金步摇，银色铃铛清脆响动，如同黑夜中一个明朗的盈彩，愉悦嗤嗤笑道，“包黑炭，果真是你啊！”
　　
　　
                  第九章
　　
　　若只如初见
　　
　　阴晦的视线中，明艳的少女格外动人。
　　
　　“是你……”包拯怔然，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女，眸色闪过一丝异样，自语般轻轻道了一句，“没有想到还能遇到你。”
　　
　　“哼，你自然不想再遇到我了。”妍丽女子忿忿取下发上金簪，在锁上拨弄着，喀嚓声于寂静大牢内分外刺耳，半晌，锁开了，她拨开链子，啪的踢开牢门，“一报还一报，当年你曾想到自己也会有进牢房的一日。”
　　
　　看清来人也站起身的公孙策惨不忍睹的瞄了瞄牢门，“小蜻蜓，你现在好歹也是郡主，怎么还是那么爱撬锁踢门的？没点皇家风范。”
　　
　　有些搞不懂状况的白玉堂听得这句，愣住了，来人居然是郡主，而且言语中似乎与他们都是旧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欲开言询问，手腕被一旁的展昭掐了下，眼神一敛，顿时垂眸缄默不语。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哪来这么多的礼节，你们又不是外人。”原本满脸郁气的人在听到那声“小蜻蜓”后顿时眉飞色舞，神色也柔和几分，一步跨了进来，语带戏谑，“几年没见，原来你们黑白双煞还在一起啊。”
　　
　　公孙策笑笑，没有回答，反而上前一步，微一施礼，“公孙策见过娉婷郡主，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还能如何。”话一出口，顿时自觉有些不妥，昔日小蜻蜓如今的娉婷郡主眉一皱，淡淡道，“却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记得我，自五年前说要逍遥江湖后就一直不曾见面了吧，现在看来，连小展昭也长大了。”水眸在不大的室内一个流转，把各人神色看在眼里，不自觉的退后一步，最后看向站在展昭身边面容俊美挑眉斜睨满脸不羁的少年，略感疑惑。
　　
　　“展昭见过娉婷郡主。”展昭微微一笑，也拱手施礼。
　　
　　“算了吧，你们还是当以前那般唤我小蜻蜓吧。”小蜻蜓轻笑道，又转向公孙策，“你们倒好，就那样一走了之，这么多年了，可曾替湘湘想过。”话至末，眼睛已经瞄向包拯，声里带了几分奇异。
　　
　　包拯略略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过去，没有言语。
　　
　　他惯来是沉稳平正，这一眼却是眸清凝亮，澄如碧空，淡然的深处隐隐有几分了然，小蜻蜓略侧身行了几步，也知道以他慧智定看出自己隐藏的心思，辨明了某些端臾，不好再开口，惟有沉默相对，一时室内沉闷至极。
　　
　　“你辛辛苦苦过来这里就是想跟我们说这事么？”公孙策朗声一笑，并没有辩解之前她话里的薄责之意，小蜻蜓虽知自己的话有些过了，见他一笑，原本的不安不由悉然，接口笑道，“自然不是，这里又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这样吧，你们随我去个地方，我那边还有个人想让你们见见呢。”
　　
　　说着转身往外走去，没有看到公孙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及冷然。
　　
　　一路无言走出牢房，俱没有看到有人在旁，任由他们扬长而出，待来到热闹的街道上，公孙策转身扯着展昭在他耳边小声交待了几句，展昭面有难色，瞄瞄前头默然的两人，公孙策拍拍他的肩，“放心，有公孙大哥在，你包大哥不会有事，虽然郡主她……”话未尽，轻轻叹口气。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彼此都心知；有些话，即便说得再委婉，却也是残酷无情。
　　
　　“公孙大哥那我们过去了，你……多加小心。”展昭默然了会，想了想，拉着白玉堂，一个旋身，人已消失。
　　
　　在热闹大街上施展轻功，两人都少有，翻墙越瓦，一会会，便来到郊外，察觉到一路上展昭都有些心不在焉，白玉堂心内有些茫然，莫明的有些不悦，却又不知由何而起，一路便也无语，暗生闷气。
　　
　　“白玉堂，你可还记得入林的路？”正神思游离，忽听到旁边有人细语，一时没有回神过来，还当作是仍在陷空岛自己的小竹楼内，如常低喝一声，“滚开，别烦爷爷。”抬头却看到展昭有些愕然的眼神，愣了愣，脸色有些不好。
　　
　　……还真的是很任性的少年呢。展昭笑笑，并不在意，“不过是数个时辰，入林的道路竟然有了改变，我想你惯来喜机巧，或许也能分清入林的路。”
　　
　　白玉堂定神看去，两人竟然又走回了那诡异竹阵内，淡淡清香流动，难怪他会因心神恍动而以为自己仍在岛上，抬眸细看一会，虽然阵法略有改动，当年他因专研机巧对其他杂学也稍微涉及了些，师父家中书籍庞多，尽心□出来的徒弟自然眼光不错，多少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个竹阵虽是天然而成，却有人施以极其巧妙的手法略加改动，使其因不同的时辰而略有移动，教人防不胜防，当下对布置之人大为赞叹。
　　
　　“还好，没有入林多深，我们先退出去，从另一方进去就行了，公孙大哥果然厉害。”想起前日公孙策不过淡淡一瞥就能看清最近的入林路，不觉心内暗叹。以阵法相论，他的确逊色一筹。
　　
　　“那就好。”展昭松口气，之前没有留意，直接按照之前道路前行，幸好不过数步就发觉情况有异，当下大骇，当日还因为这事受到包大哥薄责呢，如果又一时不察落入同样麻烦中，就真的太丢人了。
　　
　　两人走了数步，白玉堂突然拉住展昭的衣袖，开口，“猫儿，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来两人寸步不离朝夕相对亲密无间，他年少轻狂，虽看出包拯与那郡主间异样，尚不明情为何起，直觉里却不想与展昭有任何掩瞒之处，本是简单之人，自不多加修饰直接问话。
　　
　　展昭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看远方城镇，“我们与她是旧识，以前曾在一起很长的时间，遇到了不少的事，也遇到了很多的人，一起经历过种种，而如今，却什么也不是了。”纵然再不情愿，入了皇家，深宫所埋，诸多事务世情冷暖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避得过，人，总是会变的。
　　
　　微微叹了口气，把当年相识相行相伴最后离别的事一点一点的说了出来。
　　
　　“哦……”白玉堂微微凝眉，虽然听完这段故事，大致也清楚里头每个人的那些将萌未萌的各异情愫，不过，还是不太解他们目下冷然的缘故，“既然是旧识，为何会？”
　　
　　“当年之事，如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年前曾路过杭州遇到湘湘姑娘，她道今年秋分是好日子，得遇良人，待作人妇，我也替她高兴并代两位大哥送上贺礼。”展昭一边看着林间数座竹楼，暗暗算计着里头的距离一边怅然道，飞身跃起，凝神记住每座竹楼方位。
　　
　　湘湘姑娘是个爽朗利索的女子，不是那种决定了却不干不脆的人，既然看清公孙策与她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性，就放开了手，毕竟有些事不能强求，尤其感情。
　　
　　白玉堂至此算是了然他们到底是所感为何了，如果他们间感情真有那么好，为何郡主不知此事，反而有那样一问。倘若她是知道的，那么就显得有些居心叵测了，当下皱了皱眉。
　　
　　“如果还能和以前一样就好了。”展昭轻叹，飘然落下，走向昨日高翼领他们去的竹楼。
　　
　　“猫儿，你在找什么？”望着展昭略黯的眸色，白玉堂转了个话题，随着走入屋内。昨日他们各自有座小巧的竹楼当作客房，虽然感到讶异这里竟然有如此多竹楼，但也没多问，但目见展昭对此好奇，不免心思一动。
　　
　　“公孙大哥说这里几座竹楼位置有些奇异，叫我画给他瞧瞧，高翼不像如此高明之人。”展昭坦然答道，“且里头也有些异样，我想四处查查。”
　　
　　无缘无故遭此横祸，每个人都有些不甘心，何况还有包拯这个好奇心超重，自幼聪慧，洞悉世情，且又隐隐暗晓当中纠葛之人，不说，并不代表着不在意。只是目前不好妄动而已，堂堂一位千金郡主，不远千里从京城过来，岂有探访故人之理，且也来得太过及时了吧。
　　
　　竹楼一共七座，除了当中那座稍微大些，其余并无差别，不过位置方向不同而已，精致小巧，桌椅床被一应俱全，经展昭一提，白玉堂也会意过来，细细看去，而后同时把目光放在桌上那六个竹杯上。
　　
　　“青中泛黄，有些日子了，描有兰菊梅松，巧匠慧心，带有淡香，看来主人颇为珍惜。”白玉堂取起一杯，手上细看。
　　
　　“这便是了。”展昭皱眉道，“高翼此人颇为豪爽，不会是如此匠心之人。听他所言这里是友人之所，但这里待客之物也多了些，不像隐居之所，更不像待客之地。”如此精心经营的地方，不寻常之物太过多了，目光落在桌上灯罩上，上头描有彩线的斑斓蝴蝶翩然欲飞。
　　
　　白玉堂正欲开口，眸色一深，听到有人踩屋顶，顿时身影一晃，提剑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是谁！”身后展昭落羽般轻然无声也随了过去。
　　
　　屋顶粗竹处，一名五十上下的老者静静站着，浓眉亮睛，花白的胡子，褐色锦衣微微随风摆动，闻声回头，眸中精光闪过，“好耳力。”唇微动，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直直在两人耳边响起。
　　
　　“前辈缪赞，前辈武功高深，此次前来却不知有何指教？”展昭略一思量，侧身一步上前，拱拱手，见礼道。他知道白玉堂素来桀骜，此番被人窥视心有不甘，然此老者莫明出现在这里，且只看这一手传声功夫可见武功上头比他们更强几分，看来方才屋顶的声响也是有意弄出来的，为的就是引他们出来，只不知道他到底隐在旁边看了多久。
　　
　　老者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突兀发掌，袭向展昭胸前，急速而简洁，声势不大，却是全力而为，浑厚沉稳，杀意泠然。展昭一愕，幸好早已防备，身子一晃，迅疾后退，避开如此猛烈掌风。
　　
　　“大胆！”偏狭狠戾的剑锋从旁袭来，分开七路朝老者身上要穴刺去，老者眼中露出微微诧异，“咦”？轻哼一声，身影不动，反手拍出一掌，把锐利的剑芒绞个粉碎，甚至白玉堂也被如此强大的掌影迫得后退。
　　
　　一招得手，并不停滞，连连拍出数掌，把两人迫下屋顶。身子一晃，也跃下，落地，神色肃然看着他们。
　　
　　普一交手，展白两人都落了下风，对视一眼，明白眼前老者内功实在高不可测，掌法虽然简单，浑厚磅礴，气势逼人，且落地时悄然无声，轻功上头也是有番造诣，今日一战，势必难免带伤。
　　
　　然，莫明与人生死搏战却非展昭本意，巨阙拎在手，摆了个剑诀，“不知前辈为何与我等为难？若是……”话未尽，老者又是一掌拍去，随后如惊涛骇浪般掌风不断袭向全身要穴，满天杀意，展昭只能尽力闪避格挡，再也无法开口。
　　
　　既然无法幸免，只能全力而为，两人均是当世年少英杰，若要战，必定战。
　　
　　主意一定，两人剑势一变，飘洒自然的招式洋洋洒洒铺成开来，两人路途经常切磋，对彼此招式都有熟悉感，一旦连手，自然更加随心所欲。
　　
　　画影剑锋锐狠戾飘忽，巨阙剑凛然犀利灵动，两剑合璧，当真天衣无缝，势不可挡。连老者也不由正容起来，肃然相对。
　　
　　风声呼呼，竹叶飘零，夕阳渐斜，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走了近千招。
　　
　　老者骤然提气，连拍数掌，再次把两人逼退数步，眼中灼灼一亮，背手而立，再没有丝毫杀气，朗声笑道，“好好，不愧是凌云剑法，昔日天机公子乾老儿还当真收了个好徒弟。”
　　
　　白玉堂落地退定，正欲再上前出招，听得这句，心里一惊，三分惊讶七分不解，收起画影，“你认识我师父？”自他出师行走江湖，还是头一次有人明确点出他剑法来历及师父名号。
　　
　　展昭也站直身体，明白过来，心下一宽，上前执了个晚辈礼，“多谢前辈指教，不知前辈名谓是？”此番恶斗虽然看似凶险，然两人却丝毫不曾真正伤到，不过是力竭后的稍微筋骨之痛，再来就是被掌风刮到的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对两人来说是场武斗，对老者说却是试探。
　　
　　似乎不曾料到展昭如此快速明白过来，老者上下打量了会他，才锊须微笑，“不错不错，傲天剑法你已经深得七成火候，今日竟然有幸得见凌云傲天同现，实在可喜……”话至末，有些出神，静静望着天边。
　　
　　闻言展昭更是愕然，他所习之剑是因为种种因由巧合而来，且那前辈并不允他拜师，一旦学完立即赶人，甚至剑法名称也是他自己从剑决上看来的，此刻猛然听到，脸上不由浮出几丝怀念之色。
　　
　　白玉堂冷哼一声，嘀咕一句，“以大欺小”这老头跟师父是故交，竟然对小辈猛下狠手，即便是试探也有些过了吧，从怀里掏出药瓶，倒了枚治疗内伤的药递给展昭。见他吃了，才自己也吃一粒。抬头看向老者，“你为何跟着我们？”
　　
　　老者回头看了看他们，神色有些玩味，片刻才开口，“你们可知此地是谁所建？”
　　
　　两人有些奇怪，摇头，此地如此精致巧匠，阵法自然，独得天厚，的确不知道是何人所建，难道这老者知道？
　　
　　老者淡淡道，“惊鸿公子昔日就是在此小住过一段时间。”
　　
　　“惊鸿公子？”这下连白玉堂也面露惊叹，江湖能人虽多，但真正论起却没多少会被人所记住，惟有惊鸿公子是个例外，十五入江湖，十八建鹤楼，绝艺惊世，风采翩翩，谈笑杀人，医毒凛人，为人桀骜孤高，目下无尘，离经叛道，善恶随心，意兴而行，盗龙凤剑，战五毒，挑三江七十一派，上武当挑战七星阵比斗三天三日大笑而去，四海纵横意气风发之际却骤然消失，纵火焚烧一手建起的鹤楼后再无声响。世人或赞或谤或嘲或誉，种种声浪至今仍不停息。
　　
　　眼见白展二人惑色，不由朗声一笑，探手隔空取了片竹叶，放在唇边，幽幽吹奏起来，声音高越，纤细凌空，如水流泉咽，泠泠清清，如风过林动，簌簌而生，如出云无心，飘忽浅浮，淡淡茫茫。两人不由听呆了，凝神细听，却又如水影流光，不着痕迹。
　　
　　良久，才幽幽而止，看着手上已经有些破损的竹叶，老者随手丢弃，怅然道，“纵然多年吹奏，还是不得三昧，若是被他知道，只怕又要生恼。”
　　
　　“好曲。”展昭不由赞道，他虽音韵上没什么研究，却也听出里头的宁静悠和空灵无拘。老者一笑，“昔日旧友所教，这么多年了，至今我也不过只是领略其中一丝半点音律而已。”神情有些黯然，眸色却是温和。
　　
　　白玉堂双眸微眯，唇边挑起抹淡笑，一言不发——这个前辈与惊鸿公子间一定有段故事，否则不会如此盛赞。而那惊鸿公子怕也不简单，不得一字，尽得风流；惟性所宅，真取不羁。能与这样人物相交的人怕是更不简单了。
　　
　　一时沉默了会，展昭上下打量了会，目光最后在他衣摆下方停了下来，精光一闪，认出标识，抱拳再度一礼，“展昭见过万谷席老前辈。”
　　
　　席元扬声一笑，“好个南侠，果然心思细腻。”衣袖一敛，眼神微凝，“两个小友，请入屋一聚。”
　　
                  第十章
　　
　　路逢不平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包拯公孙策两人随着小蜻蜓入了闹市，绕了半城，转到临州知府的别庄，堂堂正正从大门而入，潺潺流水托起别致曲桥，错落有致的假山衬着芳菲葱郁的盎然生机花木，五彩斑斓，异香幽幽，鸣鹂叶中响，戏蝶花间鹜，雅致别趣。
　　
　　两个美丽的婢女站在门口，盈盈下拜，小蜻蜓手一摆，“有贵客来，好生招待，对了，先把客房的侍卫带来，还有拿些好吃的点心，小展昭……”回身，微愕，继而挑眉意味深长看向包拯，“怎么？又遣展昭替你跑什么腿去了？”
　　
　　“虽然蒙郡主青睐，到底人命关天，还是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为好。”公孙策含笑道。
　　
　　与他们相处也有段时间，怎么不了解这两个的脾性呢，小蜻蜓斜眼过去，冷哼，“哼哼，别弄些东西回来捉弄我就是了，随你……们吧。”抬步入了房，厅内已然温茶，点心布了满桌，眸色柔了几分，施然坐下，两人也侧坐在旁。
　　
　　“包大人，公孙大人！”一声悲喜交织的惊呼，跌跌撞撞跪进来一个人，门碰的好大一声连带撞得门板也摇摆不定，公孙策包拯冷不防倒吓了跳，这个称呼——的确多年不曾听到了，定神再看，眼一亮，忙伸手拉着面前下跪之人。
　　
　　“王朝，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起来，这么跪着是什么意思。”竟然是旧友，当下惊喜不已。
　　
　　王朝依旧笔直跪着，“包大人，公孙大人，属下多年等待终于见到你们了，请两位大人不要再赶我们走了。”
　　
　　“你们……”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出眼底的苦涩无奈及赞赏，“起来吧。”包拯动作微微一顿，自嘲道，“我以为你们会回家，却没料到竟然一直都等着我们，这些年来，倒是辛苦你们了。”言罢拍了拍王朝的肩。
　　
　　小蜻蜓在旁拨着茶杯笑道，“我说的没错吧，跟着我自然有天帮你找到这两人。”
　　
　　浑然不觉话语中透露了什么，公孙策看了看王朝一脸的兴奋及淡淡的疚意，若有所思瞄了瞄小蜻蜓，此番看来，果然有人一直留意他们的信息了，有些事，终无法避免，目光在王朝脸上停留片刻，比起记忆中高瘦不少，昔日疏朗不羁的磊落汉子因风霜之故添了几丝憔悴凄苦，这些年的确也苦了他们。
　　
　　“如果不嫌弃我们布衣之身，要跟就跟着吧。”此话一出，王朝不由一震，小心翼翼又不可思议的看向公孙策，只见公孙策那漆黑的眸中沉深处似乎更幽邃了，比起当年的丰姿隽秀多了几分沉稳淡定，看着他淡淡一笑，目光中有丝失落，却又隐隐绰绰蕴了些不可察觉的安心与坦然。一刹，室内添了几分温度。
　　
　　心头莫明一动，脚步朝两人方向移了移，起身，端茶倒了杯，躬身真正行了个礼，恭敬递过去。却被包拯一把拉下在旁坐着，说着别后的事项。
　　
　　小蜻蜓也知道她身份在此他们有些拘谨，敛了眉峰，勾抹无奈的笑，“你们久别重逢，我就不打扰了，出门一趟也是累了，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别太拘束，要什么找他们说就是了。你们……自便吧。”话音微微一颤，似乎想到什么，黯然片刻，扬了抹笑意，施然离去。
　　
　　日暮西山，倦鸟归巢。安平镇悦来客栈二楼大堂一角，展昭白玉堂对坐慢饮，指点风景，笑谈江湖旧事。
　　
　　姜是老的辣，那日席元与两人进了屋，不知从何处取了坛陈酒，持杯平举，酒香怡人，倾谈一宿，说的不过是江湖杂事各派弟子琐事，甚至把两人目的也探了个清楚明白，却丝毫不提自己来此原因，那酒不知存了多少年，陈酒醇香竟然把两人都灌醉，一觉起来，席元已然不见了，白玉堂有些郁闷之余又带些赞誉。
　　
　　至回到知府别庄重遇故人，展昭又惊又喜又略感怅然，然有了小蜻蜓这位郡主在此，知府日日过来恭谨侍候，公孙策自看出白玉堂眼底的冷嘲，便让两个出去逛，王朝却丝毫不肯稍离片刻。见此，安全问题不虞，各自更舒服。
　　
　　临州虽然不是个大城市，然地理位置不错，有山有水交通又便利，商贾江湖客常见，也有番热闹，两人随性而行，且走且谈，不足五日已大致把周边景致看遍，这日来到郊外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镇，日上正午，随意寻了个客栈吃饭。
　　
　　喝了数杯，一个老者上得楼来，衣衫褴褛，形容枯瘦，四面环顾一下见着独坐西面的锦裳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二目滔滔落泪，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摇头，只是不允，神色傲慢。
　　
　　细细听来，竟是那老者欠了那锦衣老者的私债，被迫要以女儿抵债，故而哀求，只是不允。展昭听了片刻已是不忍，正欲开口，白玉堂把杯子往桌上一掷，“欠了多少。”
　　
　　老者忙得回头，见是一锦衣俊美的公子问话，眉眼几分冷冽，如冰霜雪凝，满脸怒色，顿时惊上心头，提心吊胆了一会，方颤颤巍巍道，“原先小老儿借的是五两，三年来利息就是三十两，如今共欠银三十五两。”
　　
　　展昭微微皱眉，白玉堂冷哼一声，“当初有借约没有？”锦衣老者本来叉手在旁不答不理，闻得此句，忙从怀里掏出，递了过来，“有借约。”他眼利心动，看得出蓝白两位锦裳少年都是初出江湖，属于好打报不平的少侠，心知此次银子有了着落，自比那老者更殷勤。
　　
　　接过，看了，白玉堂拿出一把银子“扑”的丢到锦衣老者面前，稳稳当当全数落在杯子当中，面庞微侧，凤目朝他淡淡扫过，眼眸漆黑冰冷透骨，锦衣老者不由打了个颤，“拿了就滚，别扰了爷喝酒。”
　　
　　锦衣老者缩缩脑袋，忙不迭的应了，拿起杯子也不顾数，衣裳沾的酒渍也顾不得擦，即刻就往楼下走去，那白衣少年冷淡如冰，他可不敢再留在这。
　　
　　“多谢大侠救命。”老者连忙过来俯身拜倒，展昭不待他拜下已然伸手搀起，“老人家，不必多礼，以后似这等利息的银两万不可再借了。”顺手把借约递过去。老者口中只应不敢了不敢了，千恩万谢不已。
　　
　　展昭摇摇头，微微一笑，端了杯酒过去，让他定惊宽神，老者谢过，斜斜在边侧坐了，白玉堂垂着眼，自斟自饮，听着展昭与那老者说着方才那锦衣老者之事，老者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家如何大意落败，如何不得已找那锦衣老者借债，那老者又是何方人士，盘剥重利，欺侮乡里，只因他儿子在衙门当经承，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着些忿恨之语，喝了角酒，又用了些菜方再三叩谢离去了。
　　
　　“哼，好个官商勾结，早知道爷该废了那狼狈的招子。”
　　
　　微微叹息，接过白玉堂递过的酒，遥望远方起伏的山脉，官商勾结历来屡见不少，每个地方都有贫苦百姓受欺压□，甚至冬季还有饿殍的事，最多他也不过是见一个助一个，却无能禁止这样的事发生。
　　
　　“目所见，力所及，白玉堂方才谢谢你了。”语气清淡中蕴了几分赞叹，似带宽慰。那听来狠厉之语也不过是忿恨不平。不过，这么一路行一路散财接济，包拯公孙策都是两袖清风之人，多年来所存银两不过勉强自用，根本没有多余的拿出来，而白玉堂惯来潇洒，所带的银子也将近告罄，不免有些踌躇起来。“不过，你身上还够银子么？”
　　
　　“嗯？怎么？”白玉堂斜眼过去，似笑非笑道，“猫儿还想接济什么人？”
　　
　　年少经历，对于这样的事看得多了，有些时候，也就不太在意了。展昭心慈，每每看到贫苦无依悲惨之人都忍不住出手相助，虽然银两是他出。
　　
　　“自然不是，不过是……”黑溜溜如星子的眼睛细细看着白玉堂半晌，若有所言，终是一笑，举杯，“怕你不够银子喝酒罢了。”戏谑道。
　　
　　“如此甚好，就把只笨猫留下抵酒债，反正猫儿总会回来。”白玉堂斜斜一眼过去，淡笑又是一杯而尽。两人年岁相仿，性情相投，不如旁人平辈间兄友弟恭反是互相笑谑的时间多些。
　　
　　喝喝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夜色深了，展昭起身，信步而行，转过小小山坳，飞身跃起，整个身子贴着青瓦，一双眼静静看着院子里里外外，仗着地势天时，隐在死角中，把诺大的庭院一目了然。
　　
　　□满园，纵然是夜里也是繁华眩目，沉香阑干，雕木画栋，碧水涟漪，乱石嶙峋，花粉灿烂，树林蔚蔚，十步一景，五步一灯，端的是富贵人家，忍不住叹了一叹。
　　
　　似看到什么，目光一凛，再看一眼，低眉浅笑，如乳燕穿帘，屋顶上几个起落，尚未立定，横剑一挡，恰恰止住一道狠戾剑光。
　　
　　便在此刻，隐隐听得一缕剑鸣若有所察的白玉堂抬眸看去，熟悉的蓝裳，袖角洁白，浅笑温润，却是第二次挡住他的剑了，冷哼一声。
　　
　　这正是那锦裳老者的家里，一位不过收放利息的商贾之人居然有这样华丽的居室，可谓厉害，难怪那老者说他盘剥重利，欺辱乡里。两人虽然朝夕相对，但素来喜好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自不会一直粘在一起，不过略喝几杯就分别辞了，白玉堂早就想好了要来“借”些银子。
　　
　　劫富救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他的手段，自来不拘小节，且自小经历，更是看不惯那些豪门大户欺辱平民，虽因手段狠戾行径随意杀伐过度，而有些狠名，却也足让人尊为少侠。
　　
　　恰好来到就看到一身着华丽的妇人正在湖边柳树下鞭打着赢弱的侍女，顿时大怒，一剑就劈过去。
　　
　　“她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莫伤人命。”展昭低眼看着那冰冷素白的剑，淡淡道。
　　
　　白玉堂冷哼一声，想了片刻，抽剑回身，一挑一刺，两道白光闪过，“罢了，就听猫儿一次。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伴随着凄厉的尖叫，两个血淋淋的肉片落地，甚至边上的两个侍女也不由得颤颤抖在旁，不敢吭声。
　　
　　尖叫才起，展昭指尖微动，已然点穴，那位妇人颓然倒下，想了想，又是信手点了那两名侍女的穴道，身后却听得白玉堂笑道，“猫儿，你如何来了？”
　　
　　“你来得，我如何来不得？”
　　
　　微微一愣，尚摸不透展昭此刻来意，又听得一句，“白玉堂，你会放火吗？”
　　
　　“猫……猫儿？”他耳朵没出毛病吧？“你居然叫我放火？你真是猫儿吗？别真是猫精上身了吧？”
　　
　　展昭嘴角抽搐，一掌拍过去，“……废话少说，答我就是了。”
　　
　　白玉堂斜靠在柳树上，把玩着剑鞘上的明珠，笑眼看着展昭，“即便不会，猫儿叫我做的事有那样差了呢？罢了，这次就替你跑腿，管叫这房子燃个漂亮。随你爱干嘛干嘛去，我放火来你杀人，也算得上那个什么唱那个什么随了吧。”听得他如此谑道，着实叫展昭哭笑不得，白眼过去，“白老鼠又混说什么呢！”
　　
　　那真是极其漂亮的眼睛，溶溶月色下，晶亮透彻的黑瞳隐隐闪着暖色，水波淋漓中似蕴了抹流光，清澄宁定，倜傥风流，光华流转，不愧是笑傲江湖的锦毛鼠。心中忍不住一动，轻轻抬手，掠起随风散在耳边的发，拨到耳后，“小心些，还有，莫多伤人命。”
　　
　　嗤一声笑后，白玉堂摆摆手，“猫儿也太小瞧爷爷了。”转身离去，虽然放火不难，但以猫儿的心慈，还特意叮嘱了莫伤人命，就有些难度了，好在夏季树木尚未干透，在些无碍的地方放几把火就可——以他所见，恐怕趁机混水摸鱼的人也为数不小，这倒要好好防备才行。
　　
　　在屋顶处看了会，果然有不少下人趁乱偷摸拐带，不过都是小事，虽然不会伤筋动骨，但也是给主人家添些麻烦。冷眼看去，众人还算尽力去救火，只是他放火的地点不一，且又是浇了松油，不是一时半刻能救下来的，想了想，白玉堂飞身落到书房外，没人，才闪身推门进去，又关好门。
　　
　　只是眼角余光似乎瞄到一抹蓝影在走廊尽头而没，嘴角勾起，暗想，方才展昭话里虽是冷的，但眼睛暖意还在，这个猫儿，似乎常常给他很不一样的感觉呢。
　　
　　书房内细细查了会，果然寻到个密柜，机关精巧，不易为人察，却难不倒他这个素来巧手之人，里面堆着满满的是价值连城的古玩书画——典型的暴富人家，尘灰寥寥，只有旁边一个不大的桦木小箱子，上头放置着一个小锁，似金非金，似铜非铜，光洁明亮，锁下是一张纸。
　　
　　“天地良心”
　　
　　苍劲有力四字，却是白玉堂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笔墨尚未干透，泛着淡淡的墨香……原来，猫儿也来过这里，目光扫了眼小木箱，他已经大致猜到里头装的是何物了。一笑，把旁边堆积的金块随手拿了把入怀，照样关上。
　　
　　打算离去，停了停，四处环顾一下，突然听得身后衣诀声，淡淡开口，“回去吧。”一蓝一白，悄然无声就离开了这热闹的大宅。
　　
　　一路无声，两人出了小镇直接往落脚的别居疾行，白玉堂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如何开口。直至回至那竹林巷子边的宅子，依旧静静不发一语。
　　
　　原来，猫儿并不是自己所想那般，却又似乎如自己所想一样，那样，无愧南侠之名。
　　
　　“你们两个去哪里放火了，一身的烟火味。”转过曲折的竹桥，尚未进房，虚掩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公孙策走了出来，看了看他们，摇头笑道。白玉堂似乎才回神，强笑片刻，“公孙大哥说什么话呢，你们用过晚膳没？”
　　
　　公孙策眉一挑，定定看了他们一会，屈指敲向展昭的头，笑道，“不回来吃饭也不早些说，大家都在等你们呢。”
　　
　　“呃……对不起，我忘了。包大哥没生气吧？我得赶紧过去瞧瞧。”展昭也是一笑，忙快步走了进去，顺手拍了拍衣裳的烟火气。公孙策不由摇摇头，走了几步，回头，看到白玉堂若有所思的看着展昭的背影，疑惑拍了拍他的肩，“白玉堂怎么了？”
　　
　　白玉堂回眸看了看他，眸色沉了沉，“没什么，不过是觉得公孙大哥你鼻子很厉害。”
　　
　　他话虽然隐晦，但公孙策何许人也，自听得出那一语带过不尽不实之处，微微一笑，“以前曾经双目失明，所以感官比其他人稍强些而已。”知道他心中有话不好说出来，索性说破，“侠在心非在号，若心中有侠义，身份如何行事如何并不重要，打家劫舍盗也是侠，如是只顾君子剑侠称谓，便流于迂腐了。”
　　
　　
                  第十一章
　　
　　一念百思生
　　
　　白玉堂眼眸一亮，抬眼看向公孙策，江湖客虽随性所为，却也讲究门第世家，各大门派具自恃武学正统很是注重身份姿态规矩伦理甚严，他行径散漫，做事凭喜好，说话略显刻薄，冰冷狠厉，加上自身经历也看不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子弟，与白道中人矛盾不断，好在虽然水火难容相见两厌，却也因为白玉堂端的是位顶天立地路见不平劫富济贫的侠士，也就河水不犯井水罢了。然却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洒脱之话，一时楞了会。
　　
　　过了半晌，方悠悠叹了口气，道，“今个儿爷总算明白了为何猫儿能被称做南侠。”
　　
　　一般来说，但凡有些名气的人都会自惜羽毛，行事更为小心着意，既有沽名钓誉之态，又没能做出真正什么实事，不过是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而已。因此他对所谓的名门子弟江湖名侠嗤之以鼻，如今看来，却是过于自傲了，天下甚大，能人甚多，见识甚广，尚不是年少的他能一一领会得了。
　　
　　“猫儿他……你们……”喉音一顿，欲言又止，满腹的话卡在舌底，压抑深了，彻底融入了浓深浓深的夜色中。
　　
　　公孙策微微一笑，似没听到他感叹之语，双手微抬，轻轻推门，“怎么回来还不进去，正有些话想问问你。”
　　
　　眸光一敛，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拍了拍身上的烟火之气，虽然不清楚包拯是否也能嗅到那烟火味，相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公孙策不会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只怕是竹楼之事有些眉目了。有了正事，自把那些异样心思放下不提。
　　
　　推门进去时，王朝正侧坐在包拯旁边侃侃而谈着，“近日听说西夏公主南下江南游玩，一路多了不少官府侍卫警戒，娉婷郡主正是听到这事也跟着动了心思，才带了我们一路游玩，不巧就在这里遇到大人你们了。”
　　
　　昔日包拯公孙展昭三人离去，他们兄弟四人没能跟上去，游荡江湖遍寻不着，即便后来展昭江湖名声渐显，扑空的次数却不少，得了消息匆匆赶去却见不到人，这样滋味一次已然伤神，而后不得已才留在郡主府，好在是旧识，也不会差遣他们什么，好歹也能听到一些消息和庙堂的情况，这几日便一点一点的说来。
　　
　　包拯放下手上茶盏，若有所思，似察觉到有人，抬头一看，目光在他身上一个流转，微微点头，“白玉堂回来了，用过晚膳吗？”
　　
　　“多谢挂心。”白玉堂拱拱手，走到展昭身边坐下，“不知包大哥有何事待要问爷？”
　　
　　包拯黑眼定定看了会他，氤氲窅渺，缓缓道，“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听说你们出去遇到一些事，想问问可有大碍？”
　　
　　白玉堂一怔，只觉此话问得突兀，展昭进去不过片刻之间，且王朝一直在说话，他们又如何得知今日——不，应该是今夜之事呢？目光低垂在雪白的锦衣上掠过，不见异色，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展昭。
　　
　　展昭端茶喝了一口，并未多言。
　　
　　“并无大碍，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公孙策既然不会在意，包拯也应该不至于以此问诘，只怕这话问的是其他方面吧，白玉堂想了想，冷眸一扫上座方向的郡主，便淡淡带过。
　　
　　“如此甚好，只怕那前辈有意而为，出手重了些，还想着让公孙替你们瞧瞧，没事就罢了。”话一出白玉堂便楞了楞，听来竟问的是那日竹林中所遇到的席元之事，只是三日前的事为何今夜才问？
　　
　　说着包拯拿起茶又喝了口，郑重看向小蜻蜓，“听闻西夏公主来我朝，郡主缘何不顾安危出来私游呢？倘若出了什么事，又叫何知府如何向王爷交待，况且如今又值多事之秋，何知府如此每日跑来跑去也不成事，郡主还是早些回京为好。”
　　
　　这话听来似乎在教训人，然小蜻蜓只是微微点头，默然片刻，长长吁了口气，才道，“多谢你还肯替我着想，只是我的事早有主意，既然来了，就不会多想什么，你也别再废话了，我知道你是替那知府说话来着，我身边有侍卫，且我爹也清楚我的脾气，自不会怪其他人。”
　　
　　包拯颌首道，“既然郡主如此说，便罢了。”又说了会其他闲话，小蜻蜓方把杯子放下，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的事还没了结，虽然我很清楚你们不会杀人，但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你们一个也睡不着，我也就不妨碍你们查案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就是了。”起身，施然离去。王朝连忙跟过去护她回房，虽然是同居在一间院子中，却还是多些留心，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怕谁也难逃一死。
　　
　　看着那婀娜身影融入夜色中，包拯微不可闻叹了声，忽听到身后有人低低冷笑，回神看清是何人，眼中苦笑之意不觉更深了些，沉默一会，道，“这几日你们跑来跑去怕也累了，早些休息吧。”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有些事即使不得已也放不下，世间之事，但求问心无愧罢了，迟些，我再告诉你一些缘故，你年岁尚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白玉堂冷眼一抬，“爱说不说，爷爷还不稀罕呢……”一语未尽，展昭却放下茶杯起身，顺手揉了揉白玉堂的发，“好了，夜深了，也该去睡了。”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走去。
　　
　　“啊，臭猫，你把爷爷当作什么，还揉，你……找打！”
　　
　　“白玉堂！三更半夜了，你还闹……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剑鸣身影晃过，风中隐隐有衣诀飘动，笑声未绝。
　　
　　公孙策与一旁的包拯对视一眼，均莞尔不已。
　　
　　年年岁岁，昔日身边跟随的小孩，在那么一点一滴不经意中渐渐长大了，心头泛起一股不知什么感觉，吁了口气，公孙策不经意抬眼间，只觉对方那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刹有几分悲惋，嘴角勾了勾，欲笑，未至唇角又淡了下来，便用其他话岔了开去。
　　
　　当下一夜无话，展白两人倒在屋顶比斗时惊了郡主的侍卫，待看清情况，两人也没了兴致，一笑回屋睡了。
　　
　　——
　　
　　临州城内，知府衙门，后院精致的厢房。
　　
　　婢女端了碗药进屋，躬身递过给躺在床上的人，一手掀起纱幔，“高夫人，该喝药了。”一只洁白的皓腕从锦被中伸出来，接过，片刻，递回，闷嘴咳了几声，“有劳翠儿姑娘。”婢女微微一笑，把碗放到一边，又走过去轻轻搀起床上的人，“高夫人今夜气色不错，且又是十五，月光很好，倘若不妨不如起来坐坐，也不会那么闷。”
　　
　　“也好，多谢翠儿姑娘。”高夫人微微点头，随着婢女的姿势坐起，下了床，静静靠在窗边，看着院子盛开的荷花。
　　
　　门咯吱一声，碧瑶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碟翠色的点心，看到窗边倚坐的人，微微一怔，便走了过去笑道，“这是今日新做的翠蓉包，甜而不腻，姐姐可试试合不合你胃口。”
　　
　　高夫人淡淡一眼扫去，伸手接过，含笑道，“有劳费心，谢谢妹子了。这次我病了还真亏了你细心照料，素日你高大哥说你是好的，我只道他是夸自己妹子，如今看来，你果然很好，是我小心眼了。”
　　
　　“姐姐说的是什么话，你病了，我自然该用心照料，这本是妹子该做的事，怎当得起姐姐的谢字。”话顿了顿，略带黯然，“高大哥素日对我十分关照，我不过是回报一二罢了。”
　　
　　“相公他泉下有知你这样一个好妹妹还这般念着他，也十分欣慰。”高夫人若有所思喃喃道，眼圈红了红，“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如此狠毒，竟然……”语至末，泣不成音。
　　
　　碧瑶连忙止住她，静静看着窗外月色，“无论是谁做的，我一定会让她血债血偿。”
　　
　　“不错，的确要她血债血偿。”高夫人一字一顿开口，双目定定看着碧瑶，一瞬间，又移开，望向窗边，沉深冰冷，仿佛堆积了十二分的阴郁邪戾。
　　
　　同时，脸上泛起一抹惨然凄怆的冰冷笑意。
　　
　　院子角落，一抹黑影闪闪而没。
　　
　　白玉堂隐在屋顶青瓦上，又留了大半个时辰，再也听不到里头的说话，碧瑶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恍惚了片刻才离去，而后女婢端了茶盏出来，渐渐走到黑暗中，房内烛光暗了几分，这才转身，几个起落，熟门熟路的出了后院。
　　
　　——
　　
　　夜色沉黑，展昭拎了坛酒正欲进屋，想了想，翻身却上了屋顶，随手把坛子放在一边，席地而坐，远方雾霭重重，点点灯烛萤光于黑夜中摇曳，分外温暖，凉风习习，静寂中风过树梢声音便清晰无比，院子里栽了不少花卉，脉脉泛香，却也分不清到底是何种芬香。
　　
　　突听到身后衣诀飘荡，还有一句，“猫儿……”似叹似低语，便停了，转身一看，果然是白玉堂，招手笑道，“回来了，可吃过饭？”
　　
　　月光跳荡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隐觉得那清冷的双眸拢了层薄雾，带了几分迷离空濛，展昭一惊，起身上前一步，“怎么了？”细细再看，却又感觉不到有血的腥味，不过一日不见，应该不致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你……你们还想留在这边多久？”
　　
　　“怎么了？”展昭眉微敛，迷惑不解其意。
　　
　　白玉堂冷眸微扫，一掀衣摆，在展昭身旁坐了下来，虽然展昭说了碧瑶的事可告一段落了，她不过是带路人而已，然而毕竟心有别思他放心不下，因此每每有了空就去查看一番，今夜便察觉到里头的异常了，然对于人心叵测他到底是未能领会得到，一时想不明白，心底便存了郁气。
　　
　　见他不答，展昭有些急了，伸手探脉，并无伤意，这才有些安心，微凉的手指搭在腕上，带来几分凉意，白玉堂双目呆呆看了会自己的手腕处，停了停，又听得耳边展昭有些急切的问话，抬眸看去，“……爷爷没事，只是，你们停在此这么久了，当真就如此吗？别的什么都不做了么？那高翼莫名死于非命，还有被更换了的宝图，甚至多年不见的郡主也千里寻来……”
　　
　　原想再说一句那个王朝也来得太过莫名，然而想起展昭说过的旧事，他所见到的削瘦汉子，眉梢眼角那抹精光，唇动了动，没再多言。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展昭松了口气，瞄一眼白玉堂，想要摸摸他的头，又怕昨夜的事重演，只好坐下，顺手把一旁的酒坛拎了过来，“别担心，包大哥公孙大哥自有计划，别人是算计不到他们头上的。你别看他们没事人一样，其实早就在布置什么了，不过是不到时候别人看不出来不知道罢了。”
　　
　　说着，拍开封口，清洌的酒香便扑鼻而来，淡如无味，香飘摇曳，色如碧玉，仰头喝了几口，丢给白玉堂，双目弯弯，笑得温暖怡人，眼底隐隐有几分狡黠。
　　
　　白玉堂默默接过，饮了一口，果真清香醇厚，想起了初初相见时他也曾丢了一壶酒过去，那时的不过是十年女儿红，与这样的碧酒相比逊色不少，那时的他们相对而坐，轻言对酌，自己重逢多年思念的人，欣喜不已，如今……酒味淡了许多。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为何自己的心情有了这么大的不同？
　　
　　原是自己担心他们会有事，镇日里只看到包拯公孙策两个不是捧书细看就是拿了围棋对局，偶尔轻言细语，说的都不过是典籍故事，倒象是过来游玩一样，分明没把之前的事故放心上，先前在路上好歹还拿了那张所谓宝图谈论一番，如今图没了，反而跟没事人一样，尤其公孙策竟留下那么高深莫测的一句话。
　　
　　昨夜之事没细想，而后想了一日才发现，包拯那句话问得很有问题，他猛然听来倒以为放火之事事发了，在旁人耳中却有别的涵义——且还是在那位郡主前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如今听来，猫儿似乎也明白他们要做的事，虽然自己被蒙在鼓里是很不爽，但更让人郁闷的是，他竟然无从看出里头有什么别样，而猫儿竟然却都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也实在是太过好了吧。
　　
　　原来，猫儿这几日陪他出门游玩，是看出了他们行动故意所为。
　　
　　一直来，他心里都想着念着看着一个人，以为自己看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应该很懂他心思才是，原来，不是这样的。
　　
　　念头悠悠而转，神色愈发黯然。
　　
　　低头狠狠喝了几口，双目略垂，只觉嘴里苦涩无比，“这么说来，你也清楚，只有我不知……”他，只是别人而已。
　　
　　展昭呆了呆，“什么？”
　　
　　白玉堂微微摇头，整整神色，又灌了几口，随手把酒坛丢给展昭，“既然如此，爷爷陪你这猫就是了。”
　　
　　一念既生，便有决断，他心思阔达坚毅，思虑果毅，好歹，陪着就是，总之不叫这猫在他面前受伤，其余的，不知便不知罢了。双眸清冷如水，月光中明澈如冰，漆黑深邃，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展昭，一语不发。
　　
　　那样的一句话，以前在回家的道上也曾听过，只是隐隐中似乎察觉到有些不一样，一时又分辨不出，展昭凝了眉，想要说句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素来潇洒稳重，此刻却有些茫然无措。舔舔下唇正欲说句什么，眸色一冷，巨阙出鞘，凝神看向右方一丛深树背后，“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暗色中树梢晃动，簌簌声响，数名黑衣蒙面人扑身出来，兵刃冷冰直接朝他们袭来。两人反应极快，展昭长剑一挡一扫，横臂顺手拍飞怀中的酒坛，酒坛在半空裂成数块，朝不同方向射去。
　　
　　刀剑相激，锋锐激芒，碎开的酒坛如利芒疾去被四位黑衣人强行挡住或挑开或横挡或避开，身影顿了顿，原本形成的夹击便出现个漏洞，白玉堂的画影此刻出鞘，薄利狠戾，势不可挡，身如蛟龙入海，剑光如雪，几声闷哼，已有数人受伤。
　　
　　而展昭也顺势急纵而起，仗着灵动身影，银光浮动，森寒急锐。
　　
　　他见来人剑法狠毒，且人数不少，合击熟练，心知来人有异，生怕被人闯入院子，那包大哥他们就危险了，下手便不如往常，狠戾了些。
　　
　　为首黑衣人见事不可为。且展白二人一剑接一剑，气势如虹，寒星点点，如骤风暴雨凌厉决然，根本没有可乘之机，连忙疾攻数招，抢得一丝先机，嘴里打了个尖哨，身影一缩，拍出数掌，疾退，借着暗色隐蔽，从树梢掠过，而其他黑衣人也趁机使出狠厉招式借机后退一一朝不同方向退走，甚至并不在意身上伤痕。
　　
　　白玉堂本欲提剑追去，却看到展昭静静站在屋顶没有动静，生怕他受伤，冲了过去，一把揽住，从头到脚细细检查，“猫儿，没事吧？”
　　
　　杀气顿散，已是满天星子。
　　
　　展昭缓缓摇头，摊开右手，一枚暗金色的铜牌躺在温润的掌心，眼底漆黑一片，淡淡开口，“这个是禁宫的令牌。”
　　
　　
                  第十二章
　　
　　扑朔迷离局
　　
　　白玉堂收剑回鞘，眉峰一敛，“禁宫令牌？”
　　
　　展昭点点头，把铜牌收到袖子里，回身，落地，却微微思索。这夜里突然跑来的黑衣人固然来历不明，却也并非无迹可寻，一行人手上功夫杂乱得很，虽不能一一辨清何门何派，然进退有度，隐隐中夹了几分军队的严明，目光落在地上几块破碎的酒坛碎片上，不由眉一皱。
　　
　　门咯吱打开，王朝谨慎的靠在门边，看着展白二人，眉峰微拧，“来人都退了？”
　　
　　展昭点点头，王朝这才打开门，看着随后的白玉堂眼里那抹冷意，轻轻开口，“我听到外面有打斗声，生怕包大人公孙大人出事，便守在这，多年不见，展昭的功夫果然长进不少。”
　　
　　如此明确解释清楚，缘由何故，展昭一听就知道了，忙摇摇头，“王朝莫多心，白玉堂原本就是这样性子的人，你留在房内保护包大哥他们就很好。”而后，似乎想起什么，偏头笑了笑，“我记得你手上功夫不错，如此一来，倒也安心多了。”
　　
　　说了这几句，脚步便停了一停，公孙策早已迈步向前，细细的看着两人的脸色，半晌，才松了口气，包拯已在旁泡了几杯茶，见此，指着一排凳子，“过来，坐下慢慢说。”
　　
　　展昭笑了笑，嗯一声，先拿了杯茶给白玉堂，方自己取了杯，抿一口，把方才捡到的铜牌放到桌面，“这是从那些来袭的人身上拿回来的，是禁宫令牌。”
　　
　　包拯公孙策同时一怔，未料竟然有此变量，原先不过猜想是宝图之秘才引来暗处的敌人，连忙拿起那枚暗褐的牌子，细细看去。只是当年也不曾有幸看过，只是略晓一二，然也知道展昭断不会胡言。
　　
　　眉峰顿沉，声音也带了几分严肃，“你当真确定这是禁宫令牌？”见展昭点头，眉越发皱得紧了，沉在肃然静穆空气中，眸色黑深，似有隐忧。
　　
　　白玉堂身处江湖之远，自不明庙堂之典章制度管制，见展昭话一出，室内气氛顿变，心中自然而然生出几分疑惑，“即便是宫内的人又如何？难道他们就不能前来寻宝图么？”先前探路的蒙面人一伙也是杀手组织而为，只要有钱就能买凶，朝廷内有钱的主还不多么？
　　
　　公孙策略摇头，欲放下，想了想，把令牌收入怀里，“禁宫侍卫不比普通侍卫，除了当今圣上，满朝上下只有几位极尊贵的主才能调度，打个比方，连娉婷郡主也无权指使他们，甚至已经隐居不出的三廉王也没有这个权利。”
　　
　　听至此，白玉堂方明白为何他们竟如此谨慎了，他虽对庙堂之事无心，然也知道此刻的事过于诡异，注意到包拯眸中浮出一分少见的郁色，正欲开口，蓦然似听到有人往这边过来，便停住了。
　　
　　不过片刻，别院内得了消息，知道已经没事的侍从纷纷开始四处巡逻戒备，而小蜻蜓也听得纷乱，在几位侍从陪护下赶了过来。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也想问个清楚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推门而入立即询问，目光在包拯披着的素色外套上停了停，眼里微露异色。
　　
　　“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有几个黑衣蒙面人突然袭来，幸好都没受伤。”展昭朝包拯那边使了个眼色，抢先开口。
　　
　　公孙策点点头起身，关心问道，“娉婷郡主可是受了惊，那些黑衣人没往你们那头去吧？”
　　
　　“竟然有人半夜过来偷袭……你们，真是岂有此理！”小蜻蜓脸色一变，急走几步，“你们没事吧，没事就好——速速把何知府叫来，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前来行凶。”随侍的人连忙应下，派了个人飞速报与知府衙门那头。
　　
　　见她发怒，室内五人均缄默在旁，展昭偷目看去，喝茶的包拯公孙策两个大哥躲在窗台那边静默不语，时不时的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难道他们看出了什么？心下释然之余又添了份好奇，待要凑过去问几句，看了看满屋的人，不作声了。
　　
　　临州知府官衙离别院有些距离，半个时辰后，何知府匆匆带了一队士兵赶了过来，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浓眉亮睛，鼻正口方，一身靛色盔甲，脚踏黑漆靴，腰系珍珠带，披了袭毛儿坎肩，只是脸上汗水晶亮，略带喘息，跟在何知府身后进来就是直直跪下，口称大罪。
　　
　　这是地方禁军头领辛煌，郡主若在此处出了事，自是罪责，非但官途有碍，连家族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当然知府亦是如此，此刻自是低头认罪不止。小蜻蜓粉面含威，冷哼几句，斥责兼询问一二。
　　
　　见没有生命之碍，众人也开始松口气，寒暄问暖，探讨议论来者何人，目的何在，虽然来者被展昭白玉堂两人打退，然目的是谁却难以分辨，自更小心防备，郡主到底是皇家贵枝，挨点碰到都是要人命的事，此番着暗算，那可是伤筋动骨的罪，于是纷纷劝说小蜻蜓搬到官衙。
　　
　　小蜻蜓却是不依，如今何知府日日过来请安问话已经够烦人了，倘若搬入府衙不是更头痛，行动更不自由。于是知府禁军这边愁眉苦脸，郡主这边也是一脸怒色，唯有包拯公孙二人淡漠不语，神情恭敬之余，微带笑意看戏。
　　
　　知道这两人素来思虑细密，凡事料得极准，如眼下这般笑容，自是有故，于是展昭也放下心来，溜溜一双利眼看官场百态。
　　
　　打了半日太极，且又就今夜之事探讨不久，一个女婢端了碗燕窝羹进来，何知府俯身笑道，“夜色已深，也劳累这么久了，郡主且用些甜羹，润润喉吧。”说着自己接过，恭敬递给小蜻蜓，说了半日话，也觉得有些口渴，小蜻蜓伸手接过。
　　
　　“等等——”展昭突然开口，走了过来，小蜻蜓愣了愣，抬眼看去，微微一笑，“怎么？展昭也想吃么？我倒是忘了你们男孩不经饿，这碗给你吧。”便递了过去。
　　
　　自重逢后，包拯等人对她一直的恭敬有加，没了之前的嬉笑怒骂自在，虽知身份所然，不得如此，然到底是与之前态度有天差地别，心底苦涩难言，此刻展昭突然开口，忆起之前他颇为嘴馋旧事，惊喜之余也宽慰不少。连一旁何知府辛头领等难看的脸色也顾不得了。
　　
　　展昭谢过，大大方方的接过，朝厅内众位大人浅浅一礼，“非是展昭越礼，而是事出有因，不得如此，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何知府不敢给眼色他看，略略一瞥上头亦是迷惑不解的郡主，面无表情开口，“不知展少侠何出此言。”
　　
　　“因为里头有异，故而不得如此……展昭失礼了。”说罢展昭先从怀里拿出白玉堂送他的珠子，而后用勺了点燕窝羹洒在上面，透明洁白的甜羹顿时变色，青中泛黑，当下，饶是见识广众的知府大人也不由变了色，顿时下跪磕头叩罪不已。
　　
　　禁军头领脸也是瞬间黑得如锅底，一个窜步直接把刀横在女婢脖子上，喝道，“好大狗胆，竟敢当场下毒！”女婢吓得如风中柔草，全身颤颤不已，泪水不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蜻蜓在旁看得分明，心头发冷，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才开口，“展昭这次真的要多谢你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碗里有毒？”她身份尊贵，一事一物均有专人查看管理，食物更是有专人用银针探过方能用，虽是事故突然，也察觉到里头的隐情。
　　
　　“因为我佩戴着这个珠子，有避毒功能，所以才察觉到其中有异。”展昭心底苦笑，暗叹口气，那个女婢进屋时的眼里那抹异色，及两位大哥看戏的眼神，还有怀里珠子的骤然有了温意……一切怎不叫人起疑。见小蜻蜓眉一皱，张唇欲言，便伸出手，把珠子递了过去，“郡主千金之体，还是小心些为好。”
　　
　　……还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也罢，就当作是他借花敬佛吧，小蜻蜓好歹是故友，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出事吧。
　　
　　话音普落，白玉堂那双眼便飞快的一抬瞪过去，冰凉寒沁，身子一僵，似要上前做什么，唇动了动，大大喘了口气，一出溢满阴郁冷戾的怒气似要涌溢而出，却又硬逼回去，生生红了眼。
　　
　　似有所察，展昭略侧了侧头，看了过去，便是一怔，心道这是怎么了？然目下却不好过去询问，只是丢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白玉堂却是勾了勾唇角，冷嘲淡漠，漆黑的眸色隐隐浮光略动，不知不觉多了层烟漠黯淡的疏离颜色，仰着头看向邃黑的夜空。展昭更是不解，眼里泛起一阵涟漪。
　　
　　公孙策心细如发，展白两人不过视线交汇片刻，变化只是倏忽之间，他虽低头拨着茶杯不语，眼睛余光却瞄见白玉堂眼底那瞬间似乎刺破了什么，凶戾之气一闪而过，不由凑了过去，轻声，“怎么了？”
　　
　　白玉堂摇摇头，退了半步，公孙策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啊……”能让白玉堂情绪瞬间起落的会是什么呢？念头在心中晃晃而过，便没多言了。
　　
　　拿了解毒的灵珠出来，一时不用担心下毒问题，然那位女婢是无辜还是受人唆使就得让知府慢慢讯问了，把人押下，此事后，知府禁军更是担忧，好说歹说，又是示弱又是苦求又是叹息又是悲痛，不得已小蜻蜓也只好应下，毕竟身为地方官，有一定的职责，出了这样的事，自是难以交待。
　　
　　于是纷纷行动起来搬家，包拯公孙等人不用跟过去，也懒得过去虚与委蛇，起身行了礼，就折回客房了。
　　
　　“白玉堂，你怎么了？”走廊上，展昭边走边低声问道。出了门，白玉堂的脸色一直不好，且不发一语，近乎沉寂的静默，从来是说笑不停，顾盼间也是如锋锐的直爽利落，如今却是黯然得叫人心惊。
　　
　　白玉堂停了脚步，偏过头静静的看着展昭，目光灼灼。
　　
　　被看得摸不着头脑，展昭又追问了句，“到底怎么了？难道刚才受伤了？”可是之前分明没事，只是小蜻蜓过来后就——似乎自己没有哪里惹到他吧？
　　
　　露出一个似嘲似讽的淡笑，白玉堂冷冷嗤笑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某处，“展小猫，你果然很好人……”眉峰一敛，欲说什么，却又不开口，展昭更是不解，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更难得的是语调疏离，夹着冰冷的讥讽，与素日两人间的戏谑大相径庭。
　　
　　还想再问一句，白玉堂却飞身纵起，跃到围墙上，衣衫飘拂，疾步缓去了，不曾回头，更没一丝半语，一晃便融入茫茫夜色中。
　　
　　“哎？白玉堂……”不料如此，展昭只能看着他远去，来不及说上一两句。
　　
　　“你们吵架了？”公孙策走过来，拍了拍静立院中的展昭，展昭正迷惑不解心思结成一团，根本不清楚白玉堂到底是为什么生气，重逢后还是头次见他如此忿恨模样，心内困惑万分，被一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无辜的愕然，“吵架？可是我根本没说什么啊？这样也能叫吵架吗？”
　　
　　晚风习习，蕴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拂面而过，风过林梢，簌簌微响，展昭静静看着墙角那头深深浅浅纠葛难分的藤蔓，花开湛然，色若新雪，深深吸了口气，“算了，不管他，等他气消了自会回来，公孙大哥，夜深了，去睡吧。”
　　
　　如此恣意灿烂，昭然肆意的行为，不愧是白玉堂，任性也理所当然。
　　
　　公孙策眼眸略扫，看着展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边隐隐的卷云，若有所思。
　　
　　一夜过后，白玉堂却是没有回来，展昭略拧了眉，看着一窗□低不可闻暗叹口气，眉宇间沉了抹忧色，到底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会让白玉堂如此生气呢？一路来时间虽不长，却也大致了解一些儿时良友的性情，纵然口头上有些狠戾，不过是赤子心性，待人却是极澄净真诚的。
　　
　　只是，何故让他莫名有了怒意呢？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忽听得门外一阵细碎的声响，侧耳倾听片刻，足音渐近，不多时，门轻轻敲叩，王朝沉重的声音，“展兄弟，包大人请你过去。”忙走了出去，王朝朝他作了个揖，“抱歉，吵到你了，因为包大人说有急事找你。”
　　
　　“什么事？”
　　
　　“这……你过去就知道了。”迟疑片刻，王朝答得有几分踌躇，展昭想了想，拎剑跟了过去。此刻，天色方白。
　　
　　偏厅内，包拯公孙策两人静静对坐着，听得脚步声，略一抬头，睫下一双漆黑的深瞳透出几分凌厉，轻轻淡扫间又深沉黯然，不由愣了愣。
　　
　　心知肯定有事发生了，“到底怎么了？难道白玉堂他……”想起一人，脸色顿变。
　　
　　公孙策摇摇头，“不是他，是碧瑶姑娘，昨夜她失踪了。”
　　
　　知道不是白玉堂出事，心中松了口气，那个傲然少年负气离去，还真是让人担心。然碧瑶姑娘不是留在知府内院吗？怎么会这么容易出事，且，失踪？何故呢？想起昨夜的连串事故，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怎么会突然失踪呢？知府那头不是有人看着的吗。那个高夫人呢？也跟着失踪还是没事？”
　　
　　“是方才衙门那头有人过来询问才知道这事，那位高夫人倒无恙。”公孙策淡淡开口，嘴角略勾，似笑非笑，“不过，昨夜那女婢服毒自尽了。”
　　
　　未料事情竟然变异如此快，展昭怔了怔，“怎么会这样？”
　　
　　毒杀皇族贵女是何等罪名，看守的人怎敢大意？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就服毒自尽，那女婢如何躲过层层守卫暗藏毒药在身？越想越觉得事情愈发扑朔迷离，展昭也觉得头痛起来，禁宫侍卫击杀之事还没搞明白，又来个毒杀事件，现在倒好，连人都死了，还有碧瑶失踪……看向公孙策，“会不会与那宝图有关？不过碧瑶姑娘这样一失踪，高翼的案件就更加复杂了，看来那宝图来历真的有些隐情了。”
　　
　　包拯眉峰微敛，眼中苦涩之色更重，看了看公孙策，默然片刻，摇头，“高翼之死与宝图无关，碧瑶的事怕是有些缘故了。”
　　
　　“咦？难道包大哥你早就猜到了杀高翼的凶手？”展昭呆了呆，立即会意过来，不由抬眼看去，虽然早知道两个大哥才思敏捷，却没想到他们已经知道了那杀人凶手是谁？不过，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他们可是背了不白之冤啊，早些洗清不是更好吗？
　　
　　……固然那知府要困住他们，也可以另寻理由啊，毕竟人命关天！
　　
　　“杀高翼的人就是碧瑶。”公孙策悠悠开口，丢下一个让所有人无言的答案。
　　
　　
                  第十三章
　　
　　 恩仇谁能知
　　
　　“这……”展昭闻言不由一惊，“怎么可能，明明碧瑶她找包大哥的目的就是帮高翼寻得宝图之谜，又有什么理由加害他呢？”
　　
　　昔日公孙包拯二人曾有言，命案之故百般理由计算，然都逃不过名、利、财、势、色这几种因故，就他所见，碧瑶虽是江湖儿女落落大方，却终究是女儿家，温婉贤良，且与高翼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怎会骤下痛手呢？
　　
　　“展昭，你还记得我当初验尸时说的话吗？”公孙策声音依旧平淡，似乎方才说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而已，婉转的提醒着。
　　
　　“一刀毙命……死因是失血过多，但四周并没留下太多的血迹，可见有人清理过现场……门没锁，窗户完整原好……茶里没下药，晚餐我们是一起吃的，因此排除饭菜下药的可能性，也排除药物中毒的可能性……”
　　
　　细细回想了会当初公孙策说过的话，展昭边复述一次兼自己也仔细思索着，是不是哪里遗露了什么，跟在他们身边多年了，多少还是能分析得一些情况出来。正想着，院外又传来些声响，屋内四人皱了皱眉，王朝站起来，“我去看看。”
　　
　　尚未天明，为何客人如此早上门呢？郡主搬离至官衙的事来访之人又是否知晓呢？
　　
　　片刻，王朝回来，眉峰紧敛，“是知府何大人，且他还带了主薄蔺先生，说有事想与包大人相议。”虽然包拯再三说明自己已经是布衣非官身，让他换了称呼，然王朝说什么也不肯，最多外人面前称先生而已，包拯公孙二人也无奈应了。
　　
　　“有事相议？”包拯微愕，起身，食指轻敲掌心若有所思，半夜已有来人告知碧瑶失踪一事，不过盏茶功夫又来人告知女婢狱中服毒自尽，如今天不明知府还前来议事？如此这般再三有异，究竟是何故？
　　
　　可惜他与这位何大人素不相识，一时想不通缘故，公孙策缓缓垂下眼睫，“那这事就由我跟展昭说吧。”言下之意让他自己过去，包拯点点头，“也好，就待我去会会何知府。”说着，与王朝一同出去了。
　　
　　眼下他们依旧借居在知府别院，主人家既上门言请，客人也不好拿乔，无论何故，终须看看才行。
　　
　　“包大哥他一个人去没关系吗……”展昭停止思索，微微皱了眉，看向门口，眼带担忧。
　　
　　饶是无所感应，也察觉到这事有些诡异，从来只见官威积厚，何曾有如此礼遇布衣的？即便当初郡主同样住这里，那位何知府也没这么好待遇过他们啊？按说何知府身为地方要员，一行一事一举一动沉稳庄重，行事不易让人授以话柄看出端倪，眼下这般……他毕竟不是包拯公孙，更是迷惑不解其意。
　　
　　自半夜小蜻蜓搬离别院，侍从也跟着去了不少，诺大的院子，除了他们几个外，就只有不足十个必要的下仆，好在他们是习惯了打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却有客人来往频频。
　　
　　“无所谓，要来的迟早会来。”公孙策耸耸肩不以为意，继续方才的话题，“你可想到了？”
　　
　　“想不到。”展昭沮丧的喝了口茶。
　　
　　“以高翼的功夫，纵有人偷袭也不致于毫无反应吧，我不是问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声响吗？”
　　
　　“不错，果然如此。”展昭拊掌叹道，之前的确是落下这一节，能与白玉堂有一交手能力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被杀而无声无息呢？可见是熟人所为；之后公孙大哥曾对宝图被换一事无动于衷，自然是因为熟人做的，才无从防备。不过，这是为何呢？碧瑶如果要杀高翼大可直接上门，缘何要寻得他们相伴才做这样的事……宝图也是他们送上门来，一递一换间有些奇诡……且那位高夫人的态度似乎有些过弱，死的可是她丈夫，却对案件进程没有过任何言语……但她们的悲伤也不象作假……
　　
　　那么，剩下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形迹了，官府，郡主，苦主，每个人的出现都显得格外的及时，似乎对他们都太过关注了。
　　
　　可见如今的情况真是复杂难辩，风雨欲来。
　　
　　公孙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拍拍展昭的肩，“好了，别乱想了，天大的事都落不到你头上来，去吃早餐吧。”
　　
　　展昭愣了愣，正欲说什么。
　　
　　“我肚子可是饿了，陪我去吧。”公孙策却已跨出房门，展昭忙跟了过去，也对，纵然有事他又能怎样呢？反正有两个大哥顶着，他嘛，在旁看戏就是了。才绕过长廊，客厅那方王朝已经送了客人离去，此刻回身，见着他们，不由开口，“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公孙策一笑，对缓缓走来的包拯问道，“逛街去不？”
　　
　　“成。”包拯应得干脆，意有所指瞄了瞄他腰间的钱袋，“不过我没钱。”
　　
　　“小气黑炭。”公孙策白一眼过去，两人在前面缓步慢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对方才何知府所为何来及昨夜发生之事半点不提。
　　
　　展昭眉间略舒，这样轻松说笑，看来两位大哥对目前情况已是心中有数，既然如此，他也不用过于担心了，跟在后头，时不时插嘴几句。唯有王朝心中担忧，然他为人忠恳，对他们又是极其敬重，见他们不说，也就沉默了，只专心护住就是。
　　
　　行人依稀，店铺如林，虽然不过天色方暝，早行的人已经开始挑着扁担寻着地方叫卖，店铺的小二搬着木板，洒着清水，各自对答，入城的布衣木钗和谐相衬，脸色宽慰，四人便随意到个小摊上用些稀粥馒头。
　　
　　而后，四处走走。
　　
　　说来，这也是包拯公孙二人有暇闲逛此城，之前就直接从竹林入大牢了，即便过府时也不过是隔岸观景，不曾留心看过。
　　
　　风土人情世故杂事，各地有各地的特色，反正也不急着要去做什么，便信步而行，偶尔有高墙深院传来几声犬吠，天色渐亮，拖曳着长长的阴影，飞檐斗拱参差不一，透着明亮阳光洒下几分热闹气息。
　　
　　“咦？”公孙策回过头来，展昭皱着眉盯住右前方的一间显得有些陈旧之色的瓦房，熙熙攘攘人流不住在身边穿过，“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白玉堂了。”展昭略略踟蹰，没有回头，依旧看向那方。
　　
　　不由有些好笑，公孙策又看了看那方，“那你怎么不过去看看。”展昭一顿，皱眉，“可那里是赌坊啊？”摇了摇头。
　　
　　赌坊？公孙策瞄清那边挑得高高的旗上，富贵赌坊四字，一时无语，再度莞尔，拍了拍展昭的肩，“那你应该更要过去看看。”
　　
　　展昭眼睛顿时一亮，语气豁然开朗，“不错，我的确应该去看看，那你们继续逛吧，迟些我再去找你们。”说着，直接就走了过去。
　　
　　——
　　
　　且说昨夜白玉堂负气离去，一路不辨方向只是朝前疾走，不知不觉间就出了城，南地多竹，层层迭迭青青郁郁，交织如碎，月色斑驳，宛如泼墨，淡雾袅袅，朦胧又带了几分阴森。
　　
　　逢林莫入，他却宛然不见，身影如轻烟不住掠过层层翠色，不知过了多久，手上一动，腰间的画影不住朝四方挥动，全然没了素日的精妙招式挥洒自如，一剑一剑连绵不断朝前横划竖劈不过是发泄怒气而已。
　　
　　断枝碎叶随着劲风乱飞，偶尔打在脸上，割裂出几痕血丝，悲而隐抑，郁而不发，自古最是伤人。好在白玉堂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主，发泄半晌，嘴里终忍不住碎碎念念低骂着：“臭猫笨猫混蛋猫……”
　　
　　起初有些胡乱发泄，渐渐的，手上动作也缓慢下来，恍惚如见往日岁月，如在山上练习招式，慢慢入境。
　　
　　他一生虽然不过十来年，然颠沛流离见惯人世冷暖悲欢，心性也就比常人冷了许多，受弱年经历影响，很多事都不会真正放在心上，所要的不过是一点真心一寸温暖而已，同样缘故，在待人处事上，某些方面，他所求的近乎乖僻执坳。
　　
　　如今看来，他心里对人如此，别人却未必……自觉可悲，却又无悔，只能对自己撒气。
　　
　　一轮发泄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堂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低低喘息，忽觉满嘴是腥甜的血气，用手背一抹，原来是自己下唇间深深的齿印沁出血来，愣了愣，收剑回腰，负气乱舞剑，本是一时气郁而为，却也是一霎时没了兴致。
　　
　　深深叹了口气，郁郁蓊蓊的竹叶簌簌响动，月色浅浅中，倒也有几分陷空岛自己居所的味道，反正此刻也不好回去，转身随意理出一方清洁之地，半靠半倚坐了下来，慢慢阖了眼。
　　
　　半睡半醒间，似乎隐隐有什么声响，立即惊醒过来，侧耳听了听动静，又看了看天色，已是溟蒙欲白，春季是鸟儿欢乐的时节，然今晨却丝毫不曾听到任何鸟鸣，因此白玉堂心下加了份警惕，悄然无声跃起，在林梢远眺片刻，这才知晓一夜狂奔自己又回到那个竹林里了。
　　
　　而一个褐色的身影在翠绿竹林间小心翼翼行走着，此竹林是个隐秘阵法，普通人可不是那么轻易进得来，忙定睛一看，还是有一面之缘的人，那日与高夫人一同入衙役之一，略沉吟，悄声蹑在后头，探究一番。
　　
　　那人似对林子不太熟悉，走了不少冤枉路，日上中天方出了林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又不住四顾，小心的慢慢走回城里，这才放下心般，大剌剌的走入城门，还跟城门守卫发生了几句口角，就直接往赌坊走去。
　　
　　因在郊野，视野之故不好跟踪，因此白玉堂走入赌坊时便迟了步，只见人头涌涌，人声鼎沸，吆喝，下注，喝骂，人人眼中都是赤红一片，根本无法找人。
　　
　　白玉堂略扫眼四周，不过片刻已定了主意，选定堂内最大下注猜大小的桌子，站了半日，方下注。
　　
　　不过一会，已经赚回不止百倍，甚至多了些跟风的赌徒，这下连坐庄的也有些诧异了，一番快速舞动，放下手上骰子，拱拱手，“公子，请下注。”半眯的眼不住闪过一丝精光，白玉堂冷哼一声，知道对方有心人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懒得理会，把面前的银子直接往“大”字上一推。
　　
　　见他如此大方，整整下注几百两，一旁的赌徒也早看到他注注不空，一哄而上，也纷纷把银子压在同一地方。这下庄家脸色终于变了，虽然这些银子不是赔不起，但此人到底是何故？
　　
　　正思索着，一旁人已经不住起哄让他开局了，果然，又赢了，这下，不止他这桌，连临近几桌的赌徒也纷纷围了过来，人人都满眼发光的看着白玉堂，一旁原本随意走动的看场人也不由走了过来看情况。
　　
　　一阵喧哗声中，一句清清淡淡的声音飘入耳中，“老鼠，够了。”
　　
　　白玉堂眉毛一跳，回头看了看来人，又瞄了瞄搭在己肩上的爪，嘴角抽抽，默然不语看着对方，来人自然是展昭，却也只是说一句而已，再无劝解的话。在旁人眼里，这两位修长而俊秀的男子，不过年少年华，一位穿了一袭简洁的淡青长衫，秀逸温淡，双眸流转明亮；另一个则白衣胜雪，双眼沉黑如星，几分冰冷中亦存不羁味道。就这样静静站在一群形容猥琐逐利薄情的人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然此刻两人的沉默不语让场面变得格外诡异至极，原还有人在旁叫嚣着下注，甚至有人想把展昭推开，白玉堂只是一抬手，冰凉的剑就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都慑于五丈之外，即便再鲁莽之人也不敢再过来搭讪，敛了声响，实在莫名其妙。
　　
　　“罢了，最后一盘。”
　　
　　庄家看了看桌面只有半数的银子，还有其它赌徒一窝蜂的把自身银子全压过去，心中若有所动，感激的看了看白玉堂，在一片呼天抢地的混乱中，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知进退，懂分寸，老成又如此强悍的人物，身为地头蛇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江湖何时来了此人呢？
　　
　　两人出了赌坊大门，尚未走远，却听得一声尖锐怒喝，“贼子，尔敢！”循声看去，展昭顿时一惊，连忙过去，抬手就是一剑，伸手一拔一环，步法略移，改了方向，把公孙策护在了身后。王朝也立即走前一步，把包拯公孙二人护得再紧些。
　　
　　“你们是谁？要对公孙大哥做什么？”
　　
　　而另一边，白玉堂也已经跟了过来，一刃冰凉的剑锋已然贴近来袭之人的脖子，一字一句淡淡道，“再前一步，刀剑无眼。”
　　
　　不过瞬息，就把原本气势汹汹的三个劲装男子挡在一旁，身着大红衣裳的女子把手上的利刀尽力舞了几招，把另一名褐衣男子逼退，方缓缓移到他们这边，却狠狠瞪了眼白玉堂。
　　
　　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却不为她解围，叫素来心高气傲之人如何甘心。
　　
　　“你是何人，胆敢管我们的闲事？”一个落腮汉子怒目过去，破口大骂，“他妈的不知道老子是谁吗？整个江宁地带，还有人敢与老子作对！”
　　
　　展昭眉目略动，扫过在场的四名傲然且张然的男子，再看看一旁面有鄙视的红衣女子及包拯怀里的一名微微颤抖不停的小男孩，大概猜到发生何事了，这时旁边匆匆跑来一个已经失了血色的木簪妇人，不住的喊着：“桐儿桐儿桐儿……”
　　
　　连忙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那妇人把男孩儿搂住，细细的查看着，满脸泪水，不住磕头道谢，又拉着那孩子一同叩谢，包拯连忙止住他们，那妇人颤畏畏的瞄了眼仍停在路中央的华丽马车，慌忙离去了。
　　
　　“在下救人心切，一时冲撞了尊客，尚请见谅。”公孙策拍了拍王朝的肩，走出来，朝马车淡淡一礼，“只是城内行人纷纷，还望尊客多加体谅，莫因小仪失了大节……”一语未完，落腮汉子勃然大怒，立即喝止，“你个酸书生是什么东西，胆敢骂我家主人，真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话音方落，剑光一闪，几缕黑丝飘然落下，“少废话！”白玉堂轻轻冷哼，手上动作丝毫不变，依旧把剑横在一人项下。
　　
　　当场寂静无言，公孙策微微一笑，“在下有失礼节，惊了尊客马车，先行致歉了，只望不曾碍到尊客路途。”
　　
　　“好，好，上路。”马车内传来低低的冷笑，四名男子立即抽身回到车边，华丽的马车晃悠悠再度上路了，却因方才之事，城内的人都连忙让开一条路，没再引起鸡飞狗跳。
　　
　　
                  第十四章
　　
　　空林谁低语
　　
　　因在路上，展昭没多问事情缘故，且不必问也大致猜出来了，王朝对那红衣女子道谢一众人便离去，却被一声娇叱坏了打算。
　　
　　“好个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锦毛鼠。”随着一记白眼，红衣女子走了过来，手上尚摆弄着双刀，柳眉倒竖，水眸盈盈，若嗔若怒，目光停留在白玉堂身上，“谁说你可以走的？一句道谢也没，姑奶奶好心襄助就换来你们这般忘恩负义。”
　　
　　白玉堂根本懒得理她，眼皮也不翻一下，王朝明显一愣，方才他不是已经道谢了吗？况且如果不是这个女子说话太过咄咄逼人，对方也不致气急之下起了杀心，把原本一场小风波变成凶杀现场，但好歹别人是好意一片，他才——现在居然被说成忘恩负义了，这叫什么啊？
　　
　　公孙策在旁暗自好笑，那女子尚待说什么，展昭已上前一步，微微笑道，“刚才之事多谢姑娘相助，在下……”话未说完，白玉堂已沉下脸，扯过展昭，直接走人，“行了，呆猫，还罗哩啰嗦的杵在街上当门神啊。”
　　
　　“多谢姑娘了。”公孙策也拱拱手当谢意，撇下又气又怒又急的少女，赶快离去，回到住宿处依旧闷笑不已。展昭也会意过来，一双眼亮晶晶，叹道，“果然不愧是风流倜傥名誉江湖的锦毛鼠，果然厉害啊。”
　　
　　看着白玉堂越来越铁黑的脸，包拯咳了两声，示意两人收敛，这才正色询问，“白玉堂，你昨晚没事吧？”
　　
　　还在为展昭话里的调侃而气闷，兼昨夜之事又提起，白玉堂斜睨一眼展昭，有气无力点点头，自成长后，就多了不少爱慕的情意，虽不曾钟情，情爱之事却早已熟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谓风流天下第一人，然，此刻面对展昭带笑的目光，不知怎的，心里十分不舒服，全没了往日的傲气。
　　
　　“哦，那就好，昨天发生那么多事，没事就好。”包拯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思虑什么，公孙策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没人察觉到。过了一会，方道，“如果你没事可否帮我一个忙呢？”
　　
　　“什么？”白玉堂兴致缺缺，“别太麻烦，爷不喜欢跑腿。”
　　
　　迟疑了会，包拯开口，“帮我去监视那位高夫人如何？”
　　
　　这样，算不算要他跑腿呢？白玉堂脸色丝毫不变，只是眉尖微微一动，展昭开口，“反正我也没事，也跟去看看好了，左右你们一直看书的，我呆着也觉得闷。”
　　
　　“小展昭，我记得当年有人说过要好好读些书，增长知识的。”公孙策拿起王朝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口，笑眯眯道。
　　
　　“这么多年的事了，怎么还念念不忘。”展昭滞了下，小声嘀咕，“我怎么没翻书，那时还不是我每天读书给你听，只是偶尔想出门走走而已。又不是惹事生非。”今日包大哥差点又出事，难怪公孙大哥黑了张脸。
　　
　　还好只是略带皮肉之伤，要论起这屋子最容易受伤的人，并非舞刀弄剑的展昭，竟然是看似文弱的包拯，毕竟习武之人懂得腾挪跳跃，身体习惯所然，自然能躲避杀意刀刃之利，况且南侠之名可不是儿戏得来，相反，搞不清状况好奇心强烈爱插手杂事琐事完全不懂趋吉避凶的包拯时不时的流些血，破点皮，挂些伤就在所难免了。
　　
　　因此公孙策的医术数年来不断增长，还有无限发展下去的势头。
　　
　　包拯尴尬笑了笑，“好了，你公孙大哥又没说不行，要去就快些出门吧，若是晚了，怕就不好入城了。”
　　
　　听出他话里的别样意思，展昭转头看过去，想了想，“难道那位高夫人要出城吗？还是城门的守卫有什么不妥？”看来何知府带来的消息有些不太对劲。
　　
　　“防守换了，方才你没留意么？至于高夫人，我不是让你们去跟踪吗？她是出城还是做什么就有赖你们仔细查看了，去吧。”包拯放下茶盏，状似认真开口，展昭无奈点头，的确自己刚才不曾留意，被笑谑也是应当的。
　　
　　“方才的事我也就不问了，不过包大哥，这段时间你还是别出门为好。”回头关切一句。
　　
　　——什么时候我也成了被关注对象？包拯嘴角抽了抽，然后看了看衣袖上的痕迹，公孙策已是笑道，“放心，你包大哥暂且会乖乖的，你们也小心些。” 展昭这才扯了白玉堂出门。
　　
　　难得白玉堂没有抱怨几句，一起跟踪去了，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心下各有所思。只是目前诸事烦琐，却是不好多说什么，且多年相处，也清楚明白展昭心性，对他再放心不过，更不用提当年那清傲孩子如今的翩翩少侠了。
　　
　　高夫人虽然是借住在官衙，行动却没丝毫的任何限制，只因悲伤过度，看到丈夫尸首当日就昏过去了，身子原就比较弱，不宜移动方借居官衙，几日后，才迁了出来，她在城内有间小屋，也有下仆婢女侍候。身子方好些，就去了城外的峻山边的法宁寺，办了个小型水陆会，追荐亡夫，普济群灵，供佛斋僧，悲痛哀伤，日夜哭泣，偶有出门，除了去买些东西，就是去法宁寺，很是符合未亡人身份。
　　
　　“猫儿，你说包大哥为何要监视她？”白玉堂斜斜靠在粗大的树干上，嘴里还叼了棵嫩叶，懒懒开口。
　　
　　跟了数日，路线行程基本一致，且又在小沙弥的口中知道水陆会长达七天之久，不想笨笨的一直守着门口拍蚊子，白玉堂便使了几个钱，嘱咐小沙弥若见散场就打个记号，他们方在山上自在游玩。
　　
　　此山虽是近城，然连绵起伏山势颇大，望而无际，苍青如渺，古木新叶间依稀可见褐青的山石隐现，藤蔓长草之间，白的、黄的、粉的、红的各色小花探出头来，点点碎碎颜色交织其中，晕染成一片天然的风景画，偶有松鼠麻雀爬蛇细小的动物悉悉索索发出各样律动声响，给寂静空林添了几分韵味。
　　
　　“大概他瞧出什么来了吧。”展昭颇有闲心的剥了个山果递过去，“如何？”
　　
　　“不错……”咬了几口，甜酸适中，爽口多汁，而后若有所思看着一旁轻松闲暇的人，终于忍不住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猫儿，你是不是知道了？”
　　
　　一双凤眼略略低垂，素日的风流不羁就平添了几分柔和弧度，展昭侧了侧头，看着他明朗的眼眸染上的一抹阴郁色，斑驳叶丛间落下的错落影子在雪白的衣裳间，缓缓沉了份灰暗，不由眯了眼笑道，“之前不过觉得你喜怒无常罢了，怎么又添了份多心呢。”伸手又递了个剥开壳的果子过去，拍拍掌，“你既肯一直陪在我身旁，我陪你一会又如何，既然那位高夫人大家都不放心，左右没事，一起看看也就是了。”
　　
　　看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对着自己一笑，白玉堂只觉心头一阵乱跳，略略一闪神，但也只是一闪神而已，一掌过去，“臭猫，你说的是什么话呢，爷爷本来就……”手落在半空停了停，又转回怀里掏了件什么出来，“这个给你。”
　　
　　有东西给自己，展昭略略疑惑，两人虽是感情极好，却是少有互赠礼物，如今说着话却突然提出这节，不由低头看去，一条褐色的细绳，绳上只有指甲大小的圆珠子，圆润饱满，光泽细腻，与之前送他的一串珠环极其相似。
　　
　　心下顿时明白过来，泛起一股暖意，正要伸手去接。白玉堂却似想起什么，眉一动，手一僵，“……还是算了，下次再找别的吧。”说着就往怀里塞。
　　
　　展昭极快的巴眨巴眨眼，这个——确定不是捉弄他吗？目光在白玉堂有些冷凝的眉宇间停留会，再看看他僵在半空的手。伸手轻轻松松就拿了过来，开口笑道，“既说给我，怎么又收回去，玉堂何时变得如此小气？”
　　
　　白玉堂看着他的手，“还是算了，横竖你又不稀罕，何必白白让你讨别人的好……咦，猫儿，你方才叫爷做什么！”一个俯身，几乎鼻尖相碰，凤目光影跃动，满腔若有所语几欲溢出般，说不出是惊是喜是叹。
　　
　　没想到白玉堂有如此反应，展昭也呆了一呆，顿时大眼瞪小眼，小眼无辜，大眼期待。
　　
　　半晌，展昭恍过神来，心里暗暗好笑，难怪白玉堂那晚那般生气，原来竟有如此莫名其妙的念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个小气的白老鼠，于私于公而论，娉婷郡主既身份高贵不容有失，又是旧友，且又在险境，我把避毒珠借她用用又何妨，你怎值如此。何况，你我一直在一起，我没了解毒珠，你难道会丢下我不管么？”
　　
　　说着拍拍白玉堂的头，心道怎么看来磊落不羁的人会有密密迭迭曲而弯绕的心思，按说他但凡有什么事，都该直接说才是，怎么就——想起那夜他移开眼的一瞬，似极叹息，所以才会辗转反侧一宿、
　　
　　难怪江湖人说锦毛鼠脾气古怪，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若是平素得了这番话，白玉堂定高兴，即使温和，这猫心里还是有亲疏之分，然，此刻心思却全然放在那脱口而出的名字上，不依不饶的再三求证，转过身子，伸手按在展昭肩上，把人圈在怀里，眼微眯，似笑非笑，“猫儿，再叫一次。”
　　
　　被一逼，实在退无可退，展昭瞪过去，一个名字，值得他这样么？十分困扰无辜之际，白玉堂又低了低头，呼吸近在尺寸，脸庞顿时有些发烫，心中倏忽升起几分隐隐绰绰的莫名情愫，轻轻吐了一句，“怎么，我就唤不得你的名？五爷的名字这么金贵吗？”
　　
　　白玉堂差点一口气咽住，这猫竟然竟然——他就不能说句好话来听听吗？但自己想听他说什么，却也不明所以。直接瞪过去，待展昭不豫的拍他的手，方憋了两字出来，“呆猫！”松了手，继续歪在一边树下。
　　
　　展昭肩微微一颤，似也松了口气，方才那样气氛，的确有些古怪，静了片刻，方开口，“你的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别胡思乱想了。”说着准备把珠子塞到怀里，却被白玉堂取过，细细挂到他脖子上，“爷也不稀罕你这般做，知道你这笨猫最心软，真当自己九命怪猫了，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爷既养猫，自然要费些猫粮了。”
　　
　　展昭瞪了他一眼，懒得再次纠正自己不是他养的猫这问题。
　　
　　“我倒忘了问你那日之事，好好的去赌坊找谁？”
　　
　　“咦，猫儿怎知爷去找人而不是赌钱的？”
　　
　　“十赌九骗，你是笨蛋么？”展昭挑挑眉，一脸戏谑，方才被白玉堂一通嬉闹，他自有回报。江湖人若非寻仇或其它特殊目的，都不会到赌坊，毕竟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且多少也能看得清一些手法，自对这些有所察觉，也是自重身份之故。
　　
　　白玉堂咬牙切齿，“臭猫！”话一出口，突然觉得展昭话里别有意思，身子往后一靠，左腿搁在右腿上，剑横在膝上，支肘撑颊，嘴里咬了根长草，双眼微眯，若有流光溢彩，不满埋怨道，“因此你方没唤爷的名……什么老鼠，笨猫也不起个好听些的外号。”
　　
　　一串动作潇洒自在，风抚草尖，空空荡荡，自有番风流优雅。
　　
　　展昭微微一笑，移开眼，“怎么，许你叫我猫，就不许我叫你老鼠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沉默了会，白玉堂方道，“那夜回到那竹林，清晨时分竟然看到有位衙役偷偷从里头出来，按说那日咱们都细细查过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会有人进去呢？且那位衙役又是当日在场之人，而后跟踪他就进了赌坊，可惜没瞧清楚他在那里做什么。”
　　
　　“所以你才闹事想摸摸情况。”展昭接口道，那日他们返回竹林察看之际遇到席老前辈，如今看来，也非偶然，那林子内，有着他们所未曾察觉到的秘密。
　　
　　“不错，可惜自那日后，就没什么特殊事发生了。”白玉堂轻叹，若有所思。
　　
　　“也不尽然，你不是说又去竹林了吗？还发现什么异样没？”“猫儿指的是马车失踪之事？”展昭点头，“不错，第二日便知道这事了，因此包大哥才说有人要困在咱们，可惜了你辛苦做的机关。”说着不由一叹，当日为了路上安全，白玉堂足足费了三日三夜的功夫才把马车改装成功，现在却……
　　
　　看着展昭眼里的惋惜，白玉堂不知怎的，心里倒泛起一股暖意，笑道，“这有什么，纵没了那马车，爷还护不了你包大哥的安全吗？猫儿就……”话音未落，眼神骤敛，起身，反手拎起画影。展昭也站起身，眼神肃然。
　　
　　林中寂静，风声过耳，密密苍茫树木深处却隐隐传来一声惨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跃起，足见轻点，绿色林丛不断往后退，直扑向发音之处，这是拜佛求神之地，来往多是妇孺之辈，且临州治安甚好，他们也少见有欺凌弱小之事发生，因郡主之事最近又频频添了厢兵来往巡逻，更是安然静谧，怎么会在佛寺之外骤发变故呢？
　　
　　数里之地，瞬息即到，却见七八名身着黑衣蒙面之人围攻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身上染血，钗横鬓乱，一身狼藉，手上双刀尽力挥动，脚步踉跄，努力挣命。
　　
　　白玉堂看清情况，嘴一撇，“怎么又遇到她，还真是冤魂不散……”话未完，展昭一脚踹过去，“好了，风流天下第一人，少废话，下去救人。”
　　
　　说着，已经纵身一跳，横剑出鞘，剑招薄锐灵动，寒星点点，身一幻一挪，把黑衣人逼退数步，解了女子临身杀招。
　　
　　
                  第十五章
　　
　　莫问事纷繁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行凶？” 展昭双目一敛，看着对面数位蒙面人，把红衣女子护在身后，朗声开口。
　　
　　当中大概有个是首领，闻声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下，探究，冰凉，有些吃愕的目光在展昭身上停驻片刻，似乎认出来人，而后默不作声剑光一闪，再度攻了过来，而其余的黑衣人也继续朝红衣女子杀去。
　　
　　人数虽多，武艺倒不算精妙，只是招式古怪，对付一个单薄的纤秀女子自然不成问题，然展白二人岂是这些人能轻易对付得了，固然他们杀意狠戾，不过数招纷纷败走，为首之人见事不可为，剑招立改，不求伤人，只图脱身，有白玉堂在此岂能容他们如愿，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利剑夺魄，脸上罩着霜冰冷酷之色，不消片刻，地上多了几具尸首。
　　
　　展昭刚把欲逃离的人擒下，就听得几声惨哼，回头看到满地血迹，及白玉堂眼里冷厉寒芒，不由怔了怔，一闪神，地上又多了具尸首，忙止住：“够了……”
　　
　　白玉堂撇一眼剩下的三名黑衣人，收剑回鞘，“笨猫就是心慈。”丝毫没发现红衣女子惊异的看着他们，俊美张扬惯来我行我素任性倨傲的白玉堂竟然能把别人的听入耳？细细看过去，竟然在那冷容寒眸泛出淡淡的温和，眼前一阵恍惚。
　　
　　“你们到底是何人？”展昭站在一个蒙面人面前厉声追问。饶是无所感知，也看出这些人来历不妥，况且，那位红衣女子——不经意侧头看去，她似乎有些呆愣，静静的看着白玉堂，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全无当日的高傲，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啊……”这一闪神，三个黑衣人颓然倒下，一缕腥甜的血气浮在空中，展昭立即上前掀开他们的面罩，握住下巴，探脉，果然，俱咬牙服毒自尽了。
　　
　　这一奇变突然，连白玉堂也皱眉凑了过来，“竟然是死士，到底怎么回事？”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既便再复杂也是有限，但与死士扯上关系，只怕没这么简单了，不会有多少人养得起死士，且，会跟江湖人扯上关系。
　　
　　展昭上前细细察看了下在场倒下所有黑衣人的尸首，甚至还拉下面罩，一看眉不由皱了皱，竟然全是剃了光头的男子，面孔陌生，平凡随处可见，却是铜黑粗糙，饱受风尘。看罢，展昭正欲问那女子事故缘由，白玉堂却扯着他就走，“猫儿，走啦。”
　　
　　藤草牵连，树影斑驳，日光开始西斜，流光中幽暗几分，血气浮在润湿的空气中，给寂静丛林添了几分郁闷，远方却隐隐传来沉暮悠长的钟声……正是他们与小沙弥约定的暗号，表示今日的水陆会已经告一段落。
　　
　　“白玉堂，你……你当真就不管我了么？”红衣女子跳脚忿忿不平冲了上来，薄锐尖刀平举当胸，寒气逼向白玉堂。
　　
　　白玉堂皱眉，冷冷一哼，“慕容烟，你少得寸进尺。”头也不回，只是手臂微抬，飞蝗石恰恰打在刀尖，震得慕容烟手臂一麻。原本察觉到杀气逼近的展昭正欲回身，听得这句，一顿，扫眼白玉堂及慕容烟，心下了然，微微一笑，站在旁边默不作声了。
　　
　　身影一晃，慕容烟赶了上来，收刀回腰，不住抬眼看着展昭，语言中十分亲昵，“白玉堂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这个家伙又是谁？你干嘛听他的话？……”白玉堂没理会她，依旧往前走着，慕容烟又气又急，柳眉倒竖，胸脯起伏，颊晕红云，大怒：“你……你欺负我……你再欺负姑奶奶我就告诉卢大嫂！” 
　　
　　白玉堂神情骤然一冷，“五爷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管！”慕容烟被那冰冷寒意吓得急急往后退去，她素知白玉堂的性子，冷酷狠傲，自不敢太过，跺了跺脚，不甘的转向展昭，“喂，你叫什么？怎么没有一点礼貌？快点告诉姑奶奶你们到底过来干什么！”
　　
　　没想到只是在旁看戏也能沾上鱼池之祸，展昭浅浅一礼，似没察觉那咄咄逼人的追问，反问道，“在下展昭，不知刚才那些黑衣人如何得罪了慕容姑娘呢？”
　　
　　“是我问你还是你来问我？快点回答姑奶奶的话！”慕容烟倨傲道，一双薄刃几乎又要拨出来，满身杀意丝毫没掩饰。
　　
　　白玉堂斜一眼过去，“少废话，答他就是。”
　　
　　“你！”慕容烟顿时变色，手指绞着下裳，又怒又惊的看向无辜的展昭，染了血色的纱裙因一番打斗略显狼藉，片刻，拿出金仓药洒在伤口去，借机避开这一窘迫，半晌才收敛心思，微微嘟起嘴，小声似骂了句什么，方开口，“之前在镇上看到你，不过想跟你打招呼，谁叫你不理我，所以我才四处找。后来听说这里的寺庙清幽，反正也无聊就过来游玩，那几个黑衣人姑奶奶根本不认识，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我不过是问路而已，莫名其妙就出手。”
　　
　　跟个蒙面黑衣装扮的可疑人问路，这个女子到底是怎么闯江湖的？展昭有些目瞪口呆。
　　
　　“既然如此，如今见着了，给爷早些滚。”白玉堂不耐烦的开口，慕容烟滞了一下，气得跺脚，“你……好个白玉堂，你竟然赶我走？”水眸盈盈，含情有思，半丝哀怨，几缕嗔情。
　　
　　白玉堂斜瞪一眼过去，拉了展昭就走，风中淡淡留下一句，“少废话，早些回去。”纵然对这任性的女人没好感，到底算是大嫂的远亲，不好不理不睬，这般任性妄为不懂世情居然还敢出来混江湖，早晚出事，还是早些回家乖乖等着嫁人算了。
　　
　　受了伤一时不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相携离去，慕容烟定定站在林中，半晌，轻轻抚着尤带血痕的手背，怔怔看着葱郁密林，方才近在咫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深浓苍茫的花木中。一青一白，那么温和那么协调那么自然。
　　
　　还有，理所当然交握的手。
　　
　　不知为何，竟然又想起了陷空岛上白玉堂那静静站在竹海，萧瑟的身影，还有隐隐的笛音，那么深那么幽那么远。莫名有种以后或许他不会再孤傲的感觉，心下阵阵抽痛，看了两年的身影，要怎样才能淡？
　　
　　——
　　
　　入夜，幽静的小院别宛内室。
　　
　　包拯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静养了几日也就大好了，听罢展昭这几日盯梢情况，皱了眉，双目不时闪过几丝异色，公孙策也难得敛容略垂目光，只是静静拨着茶盖，一语不发，若有所思。
　　
　　“倒是你们呢？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故么？”展昭问道，伸手倒了杯茶，顺手递给身旁的白玉堂，又掐了片桌上白色的糕点，入嘴，淡甜，一笑，又拿了片递过去，“试试，不甜。”白玉堂微微蹙了眉，他向来不喜甜食，却也没拒绝，试着抿了点，唇边淡淡泛了个笑意。
　　
　　王朝看着他们，只觉这两人间似乎有些……略略疑惑，却也有种理所当然的自然。张了张嘴，阖上，半晌，方道，“这几日也没什么特殊情况，不过都和之前无差……衙门的饭菜不错。”似想到某样美食，一笑。
　　
　　“也就是说你们还是日日去衙门聊天喝茶？”展昭轻叹，瞅瞅包拯公孙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位大人对你们太过礼遇了吧？”那日何知府登门拜访后，每日里都有人恭敬请两位过去衙门那头跟蔺主薄喝茶聊天，偶尔也会闲聊般说些官府衙门里的杂事琐事甚至公事，态度温淡，不卑不亢，却，过于诡异。
　　
　　公孙策微微挑了眉，笑而不答，展昭挫败叹口气，转向王朝，一脸郑重，“好吧，那么请多小心。王朝，包大哥公孙大哥的安危就暂时交给你了，不过，大庭广众他们也不致做什么出来，但还是多点提防毕竟好。”虽然知道两个大哥都是聪慧明智之人，不会轻易授人权柄落下麻烦，也知道他们已经有了对策，到底事出有异，他又不跟在旁，怎么可能不担心。
　　
　　“是，我会小心的，即是拼上命也不会让别人伤害到公孙大人包大人。”王朝点头，经过几年郡主府的阅历，自然清楚里头的诡异，纵有变故，他自会尽力护紧两人，多年前渐远渐遥的身影刻骨透心，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度经历另一次离别。况且，他没说的是，已经请人往京里送了信，告知这边情况，把那三兄弟都叫过来。
　　
　　得了信，有谁能忍得住不赶紧过来，纵是非之地，也是迫不及待。
　　
　　公孙策一愣，无奈拍额，放下手上茶盏，“你们少担这些无谓的心思，黑炭，把你猜到的告诉他们吧。”只因是猜测，没打算这么早说出来，然这两人却——关照他们太过了吧。
　　
　　呃，好吧，手无缚鸡之力书生的确容易出事。
　　
　　仅仅愣了片刻，包拯点头，虽然也觉得现在不是良好时机，但出于对他们的信赖及不忍他们一直如此提心吊胆，还是选择坦然，“如果我猜得没错，何知府背后定有人关照我们，那人是权高位重朝廷贵卿，且跟我们也是认识的，只是出于某种目的暂时还不能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已。”
　　
　　低眉想了片刻，展昭皱了皱眉，“那么包大哥的意思临城将会有场变故？”
　　
　　“不错。”公孙策拊掌叹道，抬头看了一眼展昭，“据你所说，今日遇到的黑衣人与当初路上的不是同一拨，然装束却大抵相似，且也是招式纷繁诡异与你所知大相径庭，真有这么凑巧的事吗？况且不过是数日，就有几拨人来袭，既便之前是宝图引起的麻烦，我们现住的是知府别宛，他们竟毫无顾忌，可见别有缘故。”
　　
　　“宝图？之前你不是说被换掉了，为何还会引起这么多人来……如果他们真是为了所谓的宝图，难道碧瑶姑娘失踪也是这个缘故？”展昭忍不住开口。
　　
　　对于那所谓的宝图他到现在还是持着怀疑态度，毕竟只有失踪的碧瑶及被杀的高翼看过，且没人能确定是什么宝图，而江湖至今也没有丝毫动静，这几日他都着意在喧闹之地流连，仍未能探到什么有效消息。
　　
　　“既然跟宝图相关，那为何找慕容的麻烦？”白玉堂接口。
　　
　　今日遇到黑衣人的地点在城郊，且那拨人对猫儿的态度——白玉堂微微瞥了眼展昭，想起今日那些人瞬间闪过的异色，语气依旧冷淡，暗含煞气。
　　
　　关于那些宝图郡主知府隐在幕后权高位重的大人之事他没打算理会，只要扯上朝廷，任何事都会变得很麻烦复杂，如今听来更是风云将起，从来不是喜欢麻烦事的人，却不知为何此刻动不了脚步。
　　
　　沉默了会，似在思索什么，包拯开口，音里有着他也未能察觉到的疲惫，“可能是个误会，别忘了今日你们是在做什么而遇到这事的。”
　　
　　展白二人对视一眼，恍然，“是那位高夫人。”
　　
　　“佛庙，米铺，铁铺，酒肆，衙门……”包拯屈指在桌面敲着，顺便把两人跟踪路线一一数出来，“看似很普通，然一个妇道人家去铁铺做什么？还是在这种时候，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尤其是其相公方遇害，不急着寻找凶手，反而如常般过日常生活，只除了去寺庙追荐一番。竹林是偶然借居之地，但高夫人却在城中有常住小院，又是何缘故？既然如此为何当初高翼不避居进去呢？
　　
　　“那我们该怎么做？”展昭明白过来，公孙策淡淡一笑，起身，入房，片刻，拿了几迭纸图出来，摊在桌上，是临城的全图，还有附近几个县城的图籍。展昭讶然，这东西应该很重要，他们是如何拿到手的。
　　
　　在图纸上指点几处，公孙策示意道，“这几处劳烦你们过去瞧瞧，只是瞧而已，别妄动，免得打草惊蛇。临城如今防范甚严，除了原有的禁军，还多了厢军巡防，而且想必你们也能感觉到有不知何处的侍卫隐在暗处警戒。”见展白二人点头，方继续，“以娉婷郡主的身份自不需要如此，因此我们方推断另有身份更高贵的人隐在暗处，这图是蔺主薄送过来的，他还道，替临城百姓谢过我们。”至末，看了看包拯，冷冷一嘲。
　　
　　替百姓谢过？展昭一惊，“你们又做了什么？”
　　
　　“是你包大哥说了什么。”公孙策眉心微动，欲说什么，终是一叹，“算了，那也是替一方百姓造福之事，只是不该选在这个时候说，让情况更加复杂。”包拯听到这里，摇头，一脸坚定，“若是他没问我便罢，既然是知道了，自然该说……”公孙策朝天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说你不是，不过是……罢了，早知道你这个性子，又硬又臭，认准了就不放，死倔强！”
　　
　　展昭略感无奈，却也大致知道了这两人到底又做了什么，就凑过去看了看图，一怔，面色古怪，“公孙大哥，你让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公孙策但笑不语，包拯略松了口气，顺着他口气倾身屈指敲了敲展昭额头，“少废话，你公孙大哥叫你去就去吧，他自然有道理。”
　　
　　暗叹，又来了，这两个大哥还真是……展昭颇感无奈，瞪一眼过去，这时身后的白玉堂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会意点头，“夜色已深，包大哥公孙大哥你们也早些休息吧。”看着两人离去背影，夜风中，木板窗纸哗哗作响，公孙策若有所思看着窗外，偶尔与包拯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王朝过来收拾茶盏餐具，“包大人，你有没有发现今晚白玉堂似乎有些……”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字词，“难道是今天遇到杀手的事让他有些烦躁吗？”
　　
　　“怎么可能，别多想了，不会有事的，因为有展昭在。”公孙策见他说得有趣，不由淡淡一笑。烦躁？这倒不至于，不过是因为某些事想不清楚看不明白而已。
　　
　　王朝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既然公孙策如此说，他便信了。包拯瞄了他一眼，两人静片刻，不约而同笑了。
　　
　　或许，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第十六章
　　
　　人心各有私
　　
　　临州三面环山，却是建在渝水之阳，一弯碧带自城东绕绕曲曲越过层层密巷长街从西城而出，清清泠泠，城东更有一池碧涛如镜斜倚，无数碧柳岸边低垂，月色朦胧，柳烟轻点，春雾淡淡。
　　
　　几座豪华彩舫游荡湖心，喧歌热舞，灯红酒绿，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一派繁华盛景。偶有采莲船穿梭其中，脉脉流波中月光涟漪，天边，湖边，若有星子荧荧，相映生辉，隐隐有暗香浮动。
　　
　　展昭从一旁陶罐拿出饵，穿上，将长长的钓线抛入湖中，他本是长于南方，对于垂钓之事惯来熟悉，虽然之前不沾荤腥，然当初两位大哥为了训练他的耐性，也就不得已为之，好在，成效不错。
　　
　　“怎么了？”侧了侧头，轻声道，目光在一旁静立不语的白玉堂脸上顿了顿，迟疑会又添了句，“若是担心慕容姑娘，不如把她接到府中来……”
　　
　　话未说完，白玉堂早已开口反驳，“不是她，爷才懒得管她的事，既没那份能耐，就少出来丢人现眼。又任性又桀骜更不懂礼貌，哼，爷才不屑理这样的人。”
　　
　　“……”展昭看着他，无言，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这白老鼠竟这样说别人，果然被瞪，连忙收敛。
　　
　　想了想，开口，“好歹也是你大嫂的亲眷，倘若真出了事，倒不好了……”展昭看着湖面动静，见白玉堂脸色越发不好，低叹，停住，不好再劝。转了个话题，“那慕容姑娘是灵阁的人吧，何故不用毒呢？”若非他们不是适时赶到，怕是会出人命。
　　
　　灵阁中人擅刀，更擅毒。
　　
　　白玉堂摇摇头，“如非事出有故，灵阁的人不会身上带毒，她们毕竟是女儿身，不好在江湖多树敌家。且以她们的身份，也不会有不长眼的惹过去，名声可摆着呢……”所谓好男不与女斗，江湖行走之人都知道，女人，小孩，僧，道，老者，残疾者——这几类人不能惹，也不会惹。
　　
　　展昭一怔，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为何那日那名姑娘那么狠戾？”
　　
　　不过是言语一时有差，就下狠手置人于死地，分明是惹祸，为何行事作风如此偏激呢？况且，不过数日，就看到两件关于灵阁中人的麻烦事，与白玉堂口中的灵阁真的很不同。
　　
　　微眯了眼，白玉堂也察觉到其中的不妥，细思，良久，摇头，“……或许跟席老头相关，听说当年灵阁的云姑跟他之间有些事故，不过，这些跟我们无关……爷修封信回去，大嫂自会调理这事。”
　　
　　女人家的事最好交给大嫂管，反正她也管得着，如今此地可谓风雨满城，如猫儿说的，她真出了事可就麻烦大了。
　　
　　展昭点点头，“也好。”手上钓竿轻轻一摆，水波晃动，依稀有声响。
　　
　　希望时间赶得及吧，况且近日两次碰面，他也看出那位慕容姑娘不是肯乖乖听话的人，大可不必浪费口水了。
　　
　　一时沉默下来，白玉堂定定看着不远处的繁华游舫，凤目微眯，似出了神，却不知神游到哪里去，展昭似不曾察，只专注在钓竿上，手一扬，甩起，把条巴掌大的鱼收入旁边鱼篓，又重新喂了饵，入水。
　　
　　“看来今日收获不错，已经有四条鱼了，晚些可以拿回去熬鱼汤，公孙大哥可是做得一手好鱼羹。”拎了拎鱼篓，若无其事笑道。
　　
　　“已是三日了，也没什么异样，他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白玉堂突然开口。
　　
　　展昭耸肩，“我也不清楚。”根据公孙大哥给的信息，他们来此跟踪临州的商贾大户，除了各自的铺子看账本，谈生意，很多时候就到这烟花之地宴游狎玩，的确是让人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他们是在监看高夫人的，怎么会跟临州的商贾扯上关系呢？
　　
　　“或许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异动，为了以防万一，公孙大哥才想盯紧些。”展昭虽然不太懂得里头的缘故，然毕竟跟随两位大哥多年，耳濡目染下也能察觉到一些异样，他们租凭的小船离得是有段距离，湖面开阔，又在下风处，他的耳力又比常人好些，多少能听得到一些里头的言语，眉轻皱，这些人来头不小，恐怕与当日那嚣张的马车有关。
　　
　　更与朝中某位权贵及他们的敌人相关，这下，果真麻烦大了。
　　
　　“这般麻烦，不如干脆杀了算。”白玉堂薄唇微掀，眸光流转间露出几丝冰冷，几丝嘲讽，几丝戾气。
　　
　　“……这也不至于吧。”展昭连忙摇头。
　　
　　虽然清楚官场黑暗，为利为势所趋而作出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倘若不法官商勾结更是沆瀣一气欺压平民鱼肉百姓，如今听了些，的确是让人气愤，但，杀人就过了吧。他们也还没作出太深的罪孽，不致死罪。况且，目下，也不好动手。
　　
　　“现下尚未查明他们真实意图。”展昭轻叹，“倘只是如此，迟些给个教训就是了，只怕包大哥他们担心的不仅仅这些。”
　　
　　哪个地方官场没这些污垢黑暗，为何单单选在这个时候监看他们呢？恐怕是另有顾忌吧，可惜目下他还未能完全看清楚。在事情没有明朗前，那两个是绝不会轻易把猜测说出口，如今看来，事情应该比他所知的要复杂得多。
　　
　　“猫儿，你……你们之间真是信任……”白玉堂欲言又止，半晌，沉默。
　　
　　眼神一黯。
　　
　　展昭疑惑看去，只觉这几日这个白老鼠都怪怪的，月色跳跃中，一双冰冷清冽的明眸似笼了层淡烟，因低着头，无法看清真正表情，然眉宇紧紧拧着，似沉了什么，又厚又重，落在心里，无法散开。
　　
　　原以为他在担心什么或想什么，过几日就好了，朋友贵在交心，且不论是谁，都有不同的心思，年少轻狂，不该如此心重，想着说笑一阵就散过去，却想不到还是……无言叹息。
　　
　　夜风大了些，展昭拢了拢衫子，把上钩的鱼放入鱼篓，顺手把钓竿放在船边，起身，拍了拍白玉堂的肩，“我与他们在一起近十年了，自然深知彼此，怎么会不信他们呢？这点你早已知，怎么又突然郁结了？”
　　
　　而且这神情，分明是小孩子闹脾气。
　　
　　郁闷归郁闷，白玉堂也只是抬眼瞪过去，抿了唇，锁了眉，没多言语。心底却是有些懊恼方才的失言了，猫儿说的没错，这些他分明早知，为何却突然介意呢？况且，他对那两位也是深知，自然也是相信的，只是，只是……
　　
　　只是心底不知何故总是纠结着一层朦胧不清的情愫，有些酸，有些痛，有些苦，有些涩，淡淡的，低沉凝定，分不清，看不透，压得沉沉，胸口仿佛沉了什么，无法倾吐。
　　
　　惯来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受不了气的主，怎么能忍受这莫名的情愫暗生。
　　
　　自己分辨不清，也无可倾诉，这才叫他难以开口。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展昭愣了愣，不知为何竟然涌起一股好笑的念头，心里想道，江湖人谓锦毛鼠脾气乖张，行事喜怒无常，如今看来，还真没错，只是，为何，越来越觉得他像个小孩子呢？
　　
　　正欲说几句别的岔过他心思，又听得他唤了声，“猫儿……”抬头看去，白玉堂依旧静静凝视着无边夜空，脸色雪白，甚至带了点透明，一双漆黑的双眸半眯，沉淀极深的郁色分毫未改，太过深沉，也太过冰凉，如同看透世事沉浮，却又缄默在黑暗中，莫名心口一跳。
　　
　　夜空中，宁静得让人窒息，白玉堂停了停，又叫了声，“猫儿……”再无别的言语。
　　
　　“到底怎么了？”到底忍不住问道。
　　
　　“如果……爷是说如果，有些事爷骗了……不对，只是瞒了……呃，或者说没有说出来而已，如果有些事没有告诉你，猫儿，你会怎样？”迟疑良久，白玉堂艾艾问了出来，音里有着他也未能察觉到的不安。
　　
　　展昭怔了怔，差点笑出来，就为了这事，他竟然郁闷这么久，还真的是——无言望天中，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住满腔浓浓笑意。
　　
　　“不怎样。”因为懂得白玉堂为何会如此担心，在失笑的同时心头也有丝尖锐的痛，展昭摇摇头，淡淡的笑，“人心有私，不论是谁，总有心底的秘密，不能与别人说的事，既便是孩子也有自己的秘密，何况你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不说，其实更好。玉堂，你心思其实很干净，这样就够了。”
　　
　　白玉堂听到半句眼睛已经发光，抬手就攥过展昭的手腕，心里满满的高兴就差没溢出来，眼角都是笑，倘是有尾巴早高高翘起，几乎把自己多日的郁结全数忘光，心终于宁静下来。
　　
　　待到听到后来几句，心里又疙瘩一下，猫儿这般说法，难道他也有事瞒着爷，顿时凝了眉，“猫儿，这么说来，你也有事瞒着爷了，好个臭猫，快说，瞒了爷何事！！别想抛开爷又去做什么！”
　　
　　想到那夜的火光，凤目微眯，上下打量了展昭，差点忘了，臭猫这无辜的脸最是能唬人，其实狡诈非常，想起这段时间的诸事纷乱，肯定私下又打算做什么去，脸色顿时黑得如锅底。
　　
　　展昭抚额，开始头痛，“你在说什么啊，我哪里又有事瞒着你去做。”
　　
　　“没有才怪，快点说！否则公孙大哥怎么叫爷来监看这些人，定是有什么事要你这臭猫去做，说来，这几日白天都不见人，肯定抛下爷去做什么了，快点说出来，不然爷饶不了你这臭猫！”说着，一掌拍过来。
　　
　　展昭连忙架开，“白玉堂，你怎么不说就打……胡搅什么……喂……住手……白老鼠……别闹了……这是船上，小心……你还来……真当我怕你不成，打就打！”
　　
　　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手下见真章吧。
　　
　　剑光影动，衣诀翻飞，不大的采莲船上影魅闪掠，虽然地方不大，两人却也过了百多招，隐隐似乎听到有丝轻微的咔嚓声，展昭连忙一记飞镖过去，把差点因激烈掌风掠过而落入湖中的鱼篓救了回来，借机跃回，收势。
　　
　　他一收势，白玉堂也撇撇嘴，煞气顿消。
　　
　　收剑回鞘，侧头，那薄薄的唇就在眼前，微微翘起，淡淡的笑意，眼神温宁，不由身子一震，胸口急跳，猛然别过头去，不敢再往下看去……因为方才的激斗，展昭的衣襟松了些，似乎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展昭没看到白玉堂有些古怪的神情，拎起鱼篓，看了看里头收获，满意弯了眉，“明日会有一顿鱼虾大餐……”话未说完，白玉堂却拔身跃起，留下一句，“混蛋臭猫！”足尖在湖面疾点，片刻，就消失在溟蒙夜空下。
　　
　　顿时愣住，不是打完就算了吗？这，又哪里着了恼了？？
　　
　　不满嘟囔一句，“真不愧是喜怒无常的锦毛鼠。任性又小气！！”
　　
　　只好自己把船撑回去，好在之前付了款，因此回到岸边就能回去，看看天色，又绕了几个地方去看看，待展昭回至别院，已是天□白，而转角客房的烛光依旧明亮，瞪了瞪眼，把鱼篓放下，走进去。
　　
　　“公孙大哥，你……又一宿没睡？”意思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公孙策正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几张地图摊开，还有不少书卷半摊半合，洋洋洒洒摆了满满一桌，不由叹气，转目看去，屋内仅有公孙策一人，“包大哥呢？”
　　
　　“娉婷郡主有请，他过去了。”公孙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展昭连忙在旁边找到茶壶倒了杯过去，虽然是冷茶，但也聊胜无吧。
　　
　　呃，那好吧，既然郡主之命，的确不好拒绝，“那么王朝大哥也跟过去了？”
　　
　　接茶，抿了口，借着冰凉水意舒缓了精神，公孙策才点了点头，展昭想说什么，启唇，半响，叹口气。见他一副担心的模样，公孙策好笑的摇头，“别替你包大哥担心，他的事小孩子少管。”展昭立即反驳，“谁是小孩子啊，我只是……只是……”纠结半日，没有多口，的确，他们两人的事，他真不好去管。
　　
　　公孙策把半杯冷茶喝完，松了松肩膀，懒懒摊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嘴角勾了抹笑意，“怎么，白玉堂没有跟你一道回来？又吵架了？”展昭脸色有些茫然，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趴在桌面，拿了本书翻了翻，难得生了几分不知所措，“公孙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白老鼠又生什么气了？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气呼呼的跑掉了，又莫名其妙的骂我。”
　　
　　他也是年少风华的少侠，自小也被包拯公孙策两人宠着的，虽是性情温和，然到底是有些脾气，自感委屈。公孙策闻言不由一笑，见此，展昭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看着一桌的凌乱，转开心思。
　　
　　“咦？这不是那所谓的宝图吗？怎么会在这里的？”吃惊的拿起其中一张图纸，疑惑看过去，公孙大哥不是说已经被人掉包了吗？怎么又在此出现的？
　　
　　“难道我不会重新描一张吗？”公孙策冷冷开口，听到他语气中的不以为然，展昭略略抬眼，再度看几遍，无奈，泄气，“公孙大哥，你们到底看出来有什么秘密没？都那么久了。”
　　
　　公孙策默然片刻，“或许，这张真的是宝图。”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看错，很有可能是某地的军事战略图，里头所标识的地方包括粮库，军事驻地，还有其它防御战略。”
　　
　　“什么？这怎么可能？？”展昭大惊，饶是再无知也不由变了脸色，如此隐秘的军事图怎么会落到镖局中，且还牵涉到这么多命案，这事至今演变得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复杂了，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问了句，“公孙大哥，你真的没看错吗？”
　　
　　公孙策眉峰紧蹙，脸色依旧苍白，“如是我看错，那还好，只怕……”一叹，无论这图所绘的军事战略布防是真是假，一场比他所能猜到的更为激烈的风波就要袭来了。
　　
　　
                  第十七章
　　
　　江湖秋水多
　　
　　“公孙大哥，这事，你还跟谁提过？”
　　
　　“……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公孙策丢记白眼过去。这话，不论是对谁说，什么情况下说，什么地方说，都是场风暴。
　　
　　“包大哥还不清楚么？”展昭大讶。
　　
　　“我用得着跟他说么？”公孙策淡淡笑笑，他能看出的东西，包拯又怎会看不明白呢，只是不确定前没跟这两个提起，毕竟他们年岁尚轻，有些事，知道反而无益，如今……似想到什么，沉默一瞬，抬眼看去，里头是浓烈的关怀，“白玉堂心绪不安，不是连你也如此吧？还是今夜吵大了？”
　　
　　“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展昭愣了愣，神色略有异，很快道歉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自己并没察觉到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但，经公孙策这样一提醒，才知道自己竟问出这么笨的问题来。他到底是怎么了？因为什么如此失神呢？如果说是刚才得知的事太过震惊而没了方寸，却也不该如此。
　　
　　公孙大哥说是因为他与白玉堂的吵架，但，他们偶尔也会斗斗嘴，左右是鸡皮蒜毛小事，从来吵了就算，自然不会太过在意。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说什么傻话呢。”公孙策摇摇头，注意到展昭那脸上是片难得的茫然，睫宇微颤，一层极淡的薄雾似拢在里头，微微一怔，想说什么开解一二，却莫名的想起了当年初初相遇的那个极傲极悲伤极单纯的孩子。
　　
　　忍不住上前摸摸他的发，展昭抬起眼来，不解，公孙大哥好久没这样对他了。毕竟年岁渐长，自然懂事不少，对小孩的态度也改变。
　　
　　“你还是个孩子呢。”
　　
　　“……”展昭立即瞪眼过去，哭笑不得，“公孙大哥！”茫然也罢，无措也罢，一瞬散在温馨的关怀中，重新掩在重重迭迭的心事下。
　　
　　“对了，你今天去哪里了，来，给我好好说说。”晨雾湿润微寒，公孙策拢了拢衣襟，鼻子微动，“似乎有股腥水汽，去湖边了吧，有钓上几尾鱼回来么？”
　　
　　“当然……啊，刚好，公孙大哥去做碗鱼羹吧，我有些饿了，你也应该饿了吧。”
　　
　　“……”
　　
　　公孙策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对的意思，把桌上的书卷略略收拾，反手敲了展昭一记，“行，想要吃就帮忙吧，顺便把你的收获告诉我。”说着，先出房门，看到门口湿漉漉的鱼篓，嘴角略勾，拎起，朝厨房方向走去。
　　
　　跟着走出门，展昭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色，红云天边舒卷，霞光淡淡，依稀可见庭院树叶间落下的碎金线，按了按腹部，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那个白老鼠会在哪里吃早饭呢？
　　
　　还有，他，又到底是为何生气呢？
　　
　　在城郊山间一棵古木下，白玉堂怔然的望着天边，微微垂着眼帘，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绪十分破碎凌乱，一时想起幼年时的事，一时又想起如今复杂难明的境地，一时想到的是猫儿含笑的脸，一时又是想到自跟猫儿相见后发生的事……只是一点一滴，无法连贯也无法融合起来。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什么，混混沌沌的，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突然眼前一片光亮刺目，受不了别过头，他才发现不觉已是日上中天，一个人睁眼发呆了大半天。
　　
　　刺目光亮？白玉堂脸色微变，立即敛神屏息，侧耳倾听四周，片刻，小心跃起，悄然无声朝一方摸过去。
　　
　　深山之中能刺目发亮的唯有铁器，寂静无声中，隐有一丝杀意，林间过静，的确是有些诡异了，虽然他无意淌这浑水，然，却恐跟临州变故相关，不得不去探视一番。数里之外，密林隐藏中，果然若有若无气息浮动，还有廖廖绰绰的人影。
　　
　　想了想，小心从一边绕了过去，他最近跟黑衣人还真是有缘啊，不知这次对付的是谁？
　　
　　一抬头，怔住，但见林边开阔的一方，包拯与郡主相对而立，身后还有王朝及十来名侍卫。难道说，他们的目标是包大哥？或者是郡主？看到黑衣人已经摸过去，正欲过去，身影还不曾动，骤然停下，再度小心屏息伏低——竟然又来一批心怀叵测之人。
　　
　　这一耽误，那群黑衣人已经涌上前，王朝反应最快，听得声响，立即转身，不由分说，把包拯往旁一塞，掌风猛烈，迎上对手，努力把人护住，缠斗过去，一众侍卫也立即反应过来，七八名把郡主团团围住，其余的上前跟黑衣人斗了起来。
　　
　　黑衣人数量不多，武艺也有限，白玉堂看了看，那些侍从暂时还能支持得住，便没现身，依旧警惕着后来的那群黑衣人——起先以为是同一拨，现今看来，是两拨不同的人了，只是不清楚他们的目标是否一致呢？
　　
　　眯眼看了半日，眉微皱，五六名侍从身上染血，虽是拼命攻击，然已经被黑衣人撕开个口子，正朝郡主挥刀，幸好还能阻挡一时，只是脚步歪斜，看来危险万分，而王朝这头更是激烈，早已受伤，甚至身影也有些不稳，有几刀差点砍到包拯身上——如果不是王朝护着的话，他早受伤了，但也因为这样王朝伤得更重。
　　
　　不得已，也只有下场了，但听一声尖锐剑鸣，一柄薄锐狠戾长剑加入战场，灵动诡异，杀意腾腾，极尽腾挪变幻，一剑劈倒一个，奇变突然，双方都没能料到，均呆愣了，只能看到一个白色鬼魅身影骤然出现，血色漫天。
　　
　　白玉堂来至包拯身边，冷冷看着一地血色，长剑横胸，“滚！”
　　
　　黑衣人初始被他手段狠戾摄住，既而看清来人，顿时眼里流露出对年岁尚轻的鄙视，二话不说，提刀又杀了过来。白玉堂大怒，他难得善心一回只是劝退不开杀手，居然如此蔑视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似察觉到他满溢的凌厉杀意，包拯忙开口一句，“白玉堂，勿多伤人命……”话音尚未落，几声惨叫，又有三人倒下。黑衣人动作停了停，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一身白衣势如勾魂使者的白玉堂，一声哨声，四处奔散离去。
　　
　　原怕他还要跟去杀戮，包拯伸手就拽过他的衣袖，而侍从们也松了口气，纷纷上前跪地朝郡主问安。
　　
　　“你啊……”包拯瞄了瞄他一脸的阴郁峭冷，心底微微叹息，“人命关天，还是慎重些为好。”
　　
　　年少轻狂本是真性情，只是杀戮过重，到底于己无益。世情浮转，人心叵测，多留余地为好。
　　
　　“哼……或许在你眼中，人命大过天，但在他们眼中，却什么也不是。如此无耻之人，爷如何放过。”如星的黑眸闪着森寒杀意，但语气却氲着淡淡温意。白玉堂很清楚，包大哥是在关切他，所以，才会难得出言解释。
　　
　　以恶止恶，以杀止杀，这……也没错。只是白玉堂岁数过轻，做事难以掌握分寸，如此狠戾傲然性子，很容易引来别人的恶意算计，或许他武功不错，但遇上阴谋就怕难以脱身了。但，若改了性子，白玉堂也不会是白玉堂了，纵相处时间不算长，包拯也十分清楚这桀骜少年的清冷洁透性情。
　　
　　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宛如叹息的告诫一声，“江湖秋水多，小心。”
　　
　　白玉堂沉默了会，然后很用力的点头，微微垂眸，掩饰住所有的表情，而包拯也并不在意他的淡漠，只是轻轻的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没有回答他的话，白玉堂抬起头来，脸色依旧十分森寒，把包拯往王朝那边轻轻一推，“都给爷滚出来。”手腕一抬一翻，一枚飞蝗石如疾电朝密林深处射去，人影树影一阵震动，哗哗又跳出十来个黑衣人。
　　
　　看得王朝一愣，不是吧，又来一拨？怎么今天杀手如此频繁，想着，不由自主瞄了瞄郡主，脸色惨白，眼神溃散，而且因为刚才的一番激斗，侍从们多少都带了些伤，如今只剩白玉堂一人安好无恙，只怕，这场没那么好打发了。
　　
　　不管如何，他绝不会让人伤害到包大人。
　　
　　一交手，方发现这群人没之前那群人武功好，只是招式古怪，往往在人没想到的地方变招，所以有种手足无措，但习惯下来，反而比较好应付。他自小走江湖，见多识广，很快就能反映过来，反而比之前更轻松，略略瞥眼打斗场面，保护郡主的侍从那边有些伤亡，危险不大，白玉堂更不用替他担心。
　　
　　一番激斗后，刀光剑影，暗器四飞，甚至还有迷烟漫布，最后，黑衣人纷纷倒地，白玉堂眼捷手快点穴，但还是只止住两三个而已，其余均服毒自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王朝愣了愣，虽然听说过死士，但还是头一次见，不免有些惊愕，死士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清楚里头的含义。小蜻蜓粉脸一肃，正容，转向包拯道，“只怕这些人来历不凡，包拯，你……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谨遵郡主之命。”包拯恭敬答道。
　　
　　“你……”小蜻蜓瞪大眼，死死瞪向包拯，似乎想从他微敛的神色中看出什么，“你走吧。”良久，微微叹息，语音有一丝颤抖，也有一丝悲伤，却多了一丝坚定。
　　
　　白玉堂随着包拯离去，眼角余光似乎瞄见郡主那高高抬起的下巴似乎落下什么，一闪，消失。心里莫名的掠过一丝悲伤，再度回头，却已经回复平静，只是静静的站着，尊贵而优雅，带着皇家独有的不可侵犯傲气，似乎那瞬间，已经有什么改变了。
　　
　　“包大哥？她……你……”想要问一下，但却又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小孩子别多管闲事。”包拯没有回头，只是瞄了瞄他衣袖上的血渍，还有肩上的几道伤口，“痛不痛？回去让公孙替你上药。”
　　
　　纵然白玉堂身手不错，但也不是那种绝顶高手，一出手就日月无光烽烟四起，敌人死伤殆尽，而自己毫发无损，好歹他面对的也是七八个高手，既要护人又要制敌，自然挨了几下，与其它人相比，算是轻伤了。
　　
　　“哼，爷怎会怕这些伤，只怕包大哥你回去后又要挨训了。”白玉堂有些不以为然，却也知道包拯不想提这些事，况且，的确他也不好管，只是，小孩子……哼，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呃……如果我换件衣服，你们说有用吗？”包拯看了看臂上的几道伤口，重重叹了口气。王朝仔细想了下，摇头，“以公孙大人的眼力而言，恐怕这不可能，况且，血腥味也重了些，包大人，回去后还是请公孙大人替你上药吧。”
　　
　　“……”真是无妄之灾，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第十八章
　　
　　血重水且深
　　
　　果然，看到三人带伤回来，公孙策脸色一变，“怎么回事？你们遇上谁了？”
　　
　　“两拨黑衣人而已，是谁还不清楚，幸好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王朝小心翼翼把包拯搀到座位上，然后由着公孙策细细查看，展昭也把白玉堂拉到一边检查着，三个都是皮肉伤，上点药就没事。
　　
　　而后王朝趁着公孙策上药之际把今日的事故细细说了遍，连两拨黑衣人的装扮，口音，招式，出现的地方，退走的地方时机一一详述。公孙策听罢，皱眉想了会，起身，“展昭，陪我去个地方。”
　　
　　“可以啊，去哪里？”
　　
　　“爷也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展昭立即转向白玉堂，“你好好休息……”目光在臂上停了停，“厨房里温着鱼羹，好歹吃点，对了，你们用过没？”
　　
　　“哼，别想抛开爷。”白玉堂凤目一瞪，已是起身，不知何时手上出现把扇子，玉骨绢面，虽是雪白一片，却隐隐透着一种光彩，合扇一敲展昭的肩，“少给爷废话，猫儿去把鱼羹端来，就知道猫喜欢吃鱼。”
　　
　　“……”这跟猫爱不爱吃鱼有什么关系，展昭瞪了瞪他，抚额：这个白老鼠怎么就不能安份的养伤呢？
　　
　　白玉堂瞪视回去：臭猫就只会一人逞能，那些黑衣人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得了的！
　　
　　最后，展昭无奈，叹气，“那好吧，我把鱼羹端来，大家吃了再出门。”说着瞄向公孙策，白玉堂一任性起来，他就只能叹气。
　　
　　跟小孩子如何讲道理？
　　
　　“那就稍等一下吧，反正不急。”公孙策淡淡的回答，“王朝，你去把鱼羹端来，就在炉子上热着，还有柜子里有些点心，吃饱了好做事。黑炭，待会郡主把人送来，就由你来审问，既然是死士，料也审不出什么结果，不过略尽人事罢了……好个娉婷郡主，还真是会送地方！”
　　
　　“……”
　　
　　一炷香后，三人施然走出临州，朝城外法宁寺悠悠而去。山势虽陡，但法宁寺在此地也算是座大庙，信徒广众，因此山道间铺了一条青石板砌就的石梯，庄重肃穆，看来颇具规模。山石间藤牵蔓迎，古木新树郁苍无边，草木清新，鸟鸣不断，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寺门。
　　
　　“公孙大哥，来这里做什么？”因来过几趟，门口的小沙弥合掌，朝展白二人微微一笑，“两位施主，又来了。”展昭点点头，回一礼，引着公孙策朝内殿走去，小声询问。
　　
　　公孙策四处打量，似在查看什么，半日方开口，“内院在哪里？”
　　
　　“朝右转，过了千佛殿就是藏经阁，绕过去是一带僧房斋堂，里头有几进；左边是观音阁、毗卢阁，然后也是僧房，里头有客房，厢院……你想去的是哪边？”
　　
　　“往观音阁那边去。”公孙策只是微微一思，就下了决定，白玉堂展昭两个相视片刻，均是不解，那位高夫人办的水陆会是在千佛殿那头，怎么反倒往观音阁过去呢？起先以为他是有什么发现才亲身来看看，如今只怕是他们猜错了。
　　
　　既然如此，就先跟过去看看再说吧。
　　
　　走入观音阁，阁内几可用空屋来形容，殿边堆放了层层迭迭的竹竿，一块从天至地的褐红幔布把高大的观音佛坐像遮住，而旁边也是一溜的褐红幔布，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僧，听到脚步声，回头，浊眼微微抬起，半眯半阖，沙哑了声音，“三位施主，此处因为要翻修，所以暂时不开放，施主请回吧。”说着，指了指前方绘有“禁止通行”大字的绳子。
　　
　　“真是抱歉，是我们鲁莽了，多谢大师。”公孙策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点头，毫无被指责的赧色，转身，没二话就往正殿走去，没走几步，嘴角勾起，扬了抹别有意味的笑，走上前，朝某个正走过来的熟悉人略略施礼，“想不到竟在此地遇到夫人，多日不见，高夫人身体可好？”
　　
　　高夫人敛衽还礼，“有劳公孙公子记挂，妾身早无大碍，多谢费心。”脸有哀色，平静淡然。
　　
　　两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寒暄话，高夫人就请辞离去，看着逐渐远行的轻盈身影转个弯隐没在大殿之后，公孙策一声冷哼，“果然所料无差，展昭白玉堂，我们立即回去。”漆黑的眸子掠过一丝阴郁，多了层渺茫烟雨的颜色，一瞬，如刀锋锐利，凌厉森寒。
　　
　　直接出门下山，一路无语，只是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后头两人均不解，一时又不好上前去问，毕竟这样的公孙策少见。待走得差不多到山脚，突然停步，转过身，静静看着展昭一会，微笑，“小展昭，替你包大哥跑跑腿怎样？”
　　
　　展昭看他那亮晶晶的眼，无奈翻了个白眼，“有什么要我做就开口吧，没必要打着包大哥的名头吧……等等，难道说你……”似想到什么，连忙退后几步。却被公孙策上前一把拽住他衣袖，凑到耳朵边，小心叮咛着。那微弱近乎耳语的声音连在旁的白玉堂也听不清。
　　
　　“哦，可以啊……啊不是吧……怎么又叫我干这个……好吧好吧……”一阵耳语后，展昭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而后，又看了看白玉堂，白玉堂眼皮翻了翻，还是点点头，这才离去。
　　
　　只是不知道让猫儿去做什么呢？正想着，公孙策笑眯眯的靠了过来，“白玉堂，帮你包大哥一个忙如何？”
　　
　　“……”
　　
　　临州，县衙偏厅。
　　
　　何知府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包拯公孙策二人，手上拿了杯茶，静静的拨着茶盖，沉默不语，半日，才慢慢的抿了口茶，“尔等今日所说的可是属实，倘有半句虚言，就算天皇老子也保不住你们，可懂？”
　　
　　包拯淡淡开口，眼光直率坦然，“学生明白，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大人早做决定，莫要误了大事，倘若走了风声，只怕后果堪忧。若有任何责任，学生愿一力承担。”
　　
　　“你一人承担，包拯啊包拯，你真有这样的能力承担起这事吗？”何知府微微抬眼，声音依旧淡漠无波，眼里却流出一丝异色。
　　
　　“关于这点，何大人大可放心，学生能否承担起这事，问问你身后那人就知道了。”
　　
　　“……”手上杯子微微一震，何知府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好个包拯，竟然真知道他背后有人护着，难道他……心中百思念转，脸色丝毫不改，半日，深深吸口气，放下茶盏，“来人，请蔺主簿过来。”
　　
　　包拯公孙策两人对视一眼，俱松了口气。事情至此，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看他们速度够不够快了。
　　
　　风过，林中悄然无声。
　　
　　公孙策朝包拯方向靠了靠，“黑炭，你看我们会不会来迟一步。”包拯沉默了会，看了看身旁那一队厢兵，无奈叹了口气，“无妨，他们动作不会比我们更快，况且，这也轮不到你我来决定。”望了望山边金色的光线，不知何故，叹了口气。
　　
　　所谓的厢兵，竟然行动的速度跟他们这些书生差不多，如果各地均如此，只怕……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一触，立即全身冰冷。
　　
　　虽然他说了无事，公孙策还是细心注意这周围情况，此刻抬头却看到包拯那紧蹙的眉，不觉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摇摇头，没答话，此刻，已走到了法宁寺，蔺主簿按之前安排的上前敲门叙话，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让厢兵们包围了整个法宁寺，上香的游客，本县信徒，及寺内的和尚主持方丈等等都一一分别安置看守，才一脸惶恐惨白的把两人请入寺内。
　　
　　“两位请看，此事如何是好？”
　　
　　扑鼻的浓重血腥之味溢满整间厢房，虽然三人早见过死尸，然让人惊骇的不是地上的黑衣尸体数量，而是满屋的残肢断臂，公孙策皱皱眉，用手帕捂住鼻子，上前翻看了会几具尸首，摇摇头，退出屋子，屋外，几个厢兵吐得稀里哗啦，再皱皱眉，走到稍远处的树下，仰头，深深吸口气。
　　
　　突然似觉察到什么，心里闪过一丝念头，尚不及细想，只听到身后一个苦涩的声音道，“不知公孙公子查到什么？那些死人到底是谁，本官刚才问过主持慧圆师傅，他说并不清楚这事，那厢房因为位置关系，又在山后，旁边观音阁正修建，因此寺内僧人都不会过来。”
　　
　　“暂时只能看出来是利器所伤，应该是与人生死相博，只是，无法分辨死者到底有多少位，对了，包拯呢？”公孙策淡淡说来，转身后注意到包拯并未在旁，不由开口问道。
　　
　　蔺主簿脸色又是一变，苦涩叹了口气，“包公子去了观音阁，趴在地上寻找什么，下官一时搞不清楚，所以才……不过，他拿了几根地上散落的竹竿让士兵们劈开，里头居然是……”
　　
　　“盐，走私的盐。”
　　
　　“你……你怎么知道？？你说那些是走私的盐？可数量未免太少了吧。”蔺主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公孙策看了眼旁边的树木，略一迟疑，徐徐朝观音阁方向走去，“因为这些正是要蔺主簿查找之物，想不到竟然还能有意外之获。”
　　
　　蔺主簿沉默了会，他只是接到命令过来搜查一番，至于要查何物却是全数不解，然多日与包拯公孙策相处多少也能清楚这两位的能力及脾性。为官者，既要明察上位之心，亦要懂得什么是该问和该做，懂得缄默自保之道。低头想了下，拱手为礼，“既然如此，本官就先让人把这里的事整理一下，先去禀报何大人，余下的，就暂由两位代为查看如何？”
　　
　　公孙策摇摇头，“不必了，要查的已经查得差不多，我们叫上包拯，一同回去就可以了，对了，蔺主簿，敢问诸位可是已经把法宁寺全数搜查干净了。”
　　
　　蔺主簿疑惑看眼过去，“那是自然，否则也不能查到这么多事来，只怕这事后果难料啊。”看着大殿面前那浓烈的檀香，不由深深叹口气，却没看到一旁的公孙策身子微微一僵，垂下眼睑，双眸闪过冰霜森寒戾气。
　　
　　法宁寺在本地也算是一方净土，方圆十来个县的民众都会来此拜佛上香，如今闹这样一出，只怕信众们会……看来，要多留些厢兵以防后患。而死伤惨重的黑衣人到底是谁呢？听闻之前郡主遇险，也是一拨黑衣人杀到，看来里头浑水很深啊。这场佛门血腥，只怕没这么简单了。
　　
　　心里略略盘算，这边公孙策已经走到包拯前，拍了拍他的肩，“如何，找得到吗？”
　　
　　包拯脸沉如水，“我们果然来迟一步，他们倒有魄力，竟然丢出这样一招，李代桃僵，想要断臂自保，没这么容易！”公孙策点点头，“看来那些黑衣人就是之前杀你……等等，当时娉婷郡主也在对吧，难道说？”
　　
　　立即明白过来包拯没好气瞪眼过去，“胡说什么，你明知道的。”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她那边应该没事了，只怕内有乾坤，看来这次我们真的需要去找他了。”
　　
　　
                  第十九章
　　
　　行行重行行
　　
　　江南地带，夏夜来得迟，天边尚云霞卷舒，却早过了晚饭时间，公孙策坐在窗边，手上一杯茶，指尖略发白，双目看着窗外，白玉堂推门而入，见屋内只有他一人，不由好奇问了句，“包大哥呢？”
　　
　　“他去了府衙公堂，知府那头有事。”公孙策回神，看了看他身后，皱眉，“如何？你可有何发现？”
　　
　　白玉堂摇摇头，颇有不耐，“虽然爷整日都盯着那头，可却什么也没发现。他们混若无事般照常做事，也没什么陌生人出入，公孙大哥，你是不是料差了？虽然那些家伙手脚不太干净，为人也不怎的，但也不值得盯这么久吧。”
　　
　　他口里虽埋怨几句，但见公孙策细问当中事由，还是逐一禀明，甚至细节也没落下。待说完，看着公孙策细思，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迟疑一下，忍不出问道，“猫儿呢？”
　　
　　按理同样是派出去跑腿，没道理这猫比他回来得还慢。
　　
　　公孙策正自沉吟，听了这话瞟了白玉堂一眼，尚未回答，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便停住了，侧头听了听，眉间郁色更重，门外敲了三下，而后，包拯与王朝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有些倦意，同样，浅浅的拧着眉头，一副不顺遂模样。
　　
　　看样子就不像带来什么好消息，反而有种难言的沉重。白玉堂多日与他们相处，对彼此性子也是略知一二，一路行来，遇上杀人命案被屈入牢，伪宝图风波牵连杀手频至包拯公孙策两人脸上都算平静，此番只怕又遇到更为麻烦的事，正想开口问来，但又怕扯到什么不该问的事，毕竟包拯不是常人，且他又刚从府衙回来。唇动了动，便没开口。
　　
　　然而包拯公孙策两人都是心思谨密，他神色略动，便推断出来缘故，包拯走到公孙策旁坐下，抬手示意王朝也坐，揉了揉眉心，“这次麻烦大了，王爷要我过去帮忙，只怕这边要偏劳你。”
　　
　　话一出，公孙策还没开口白玉堂便楞住了，“王爷？包大哥你怎么和王爷扯上关系了？”一个郡主还不够，又来个王爷，这个临州到底发生何事了，居然接二连三的过来这么多大人物，即便再无所知，也深深明白一点，他们，目前情况堪忧啊。
　　
　　然今日所见，却分毫没有异样，却是为何？
　　
　　不由望向包拯，却发现他黑眼沉凝，微微眯着，只有眉心倦意层层堆积，虽尚算眸清神静，与往日相比还是多了份沉寂之色。心下一沉，又道，“难道说这次的事情跟庙堂相关么？”
　　
　　居江湖之远，自然对庙堂之事避之厌之，但想起这次一路所行所遇，愈觉蹊跷，不由生起闷气来。
　　
　　包拯点点头，沉声道，“此番事故繁杂蹊跷，我虽尚未了解齐全，却也大概猜想到事关重大，只怕跟某些庙堂高官脱不了干系。然而，八贤王却在此时匆匆赶来，说要我过去帮忙，若是我猜测不错，他所言之事也跟这里的事相关，只是尚无证据，因此只能暂且委屈你们帮公孙策的忙，至于之前那刺客早已自尽，那事暂且不用管了……不论他们与此事有没有关联，你们都需小心谨慎些，只怕他们还有后手。”
　　
　　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公孙策拢了拢眉，嗯了声，疑惑道，“八贤王找你何事？难道不是我们之前猜测的那些么？”
　　
　　包拯摇摇头，“我尚未来得及说，他便吩咐下来，如今我是回来与你们交代一声，马上就要过去了。”顿了一顿，方道，“西夏公主来我朝游玩，却半道失踪。”
　　
　　“什么？！”公孙策白玉堂俱大吃一惊，相视片刻，白玉堂忍不住询问，“如此大事为何要由你来管？那些朝堂官员干什么去了，依爷的主意，哪里还需去寻，找着了一剑了结岂不痛快。呸！近年来西夏频频犯我边境，来个公主刚好杀杀他们煞气！”嘴角噙抹冷嘲，森寒杀意满溢一室。
　　
　　三人均不由打了个寒颤。
　　
　　公孙策苦笑摇头，“事情哪有你说得这般简单，那位公主殿下别说不能在此地出事，只怕这场失踪也是别有人心挑起的事端，朝堂的事，一点也不简单。”说罢，转向包拯，“既然如此，你带着王朝过去吧，小心为上。”
　　
　　白玉堂皱眉不解其意嘀咕了两句，旁边却没有附和或反驳之人，一时有些不适应，呆了一呆，蓦然听到包拯道，“怎么不见展昭？”立时回神，同望向公孙策。
　　
　　“他尚未回来。”公孙策微微皱眉，“所以我才说麻烦大了，如今，人手不够，只怕要想查清楚这事也有些……”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立时停下，此时会有谁如此焦急走进来呢？何知府的人不会如此无礼，而郡主，更不会如此，彼此对视一眼，王朝走前数步，站在门边谨慎着，白玉堂也拎剑在手，站到公孙策与包拯中央，斜斜靠在太师椅上，冷眸闪过一丝精芒。
　　
　　“包大人！公孙大人！……”
　　
　　门砰的被急切推开，三个风尘仆仆的精壮汉子惊喜万分的蜂拥而进，年岁相仿，不过近三十，俱是短打打扮，脚蹬黑漆靴，抢进来倒头就跪拜，神色激昂难以自抑，虎目盈盈，差点滚出泪来。
　　
　　“马汉，张龙，赵虎，你们……你们快起来啊，这……”
　　
　　看清来人，猝不及防的又被拜了三拜，包拯与公孙策一时皆是怔愣，反应不来。半晌包拯才急声让他们起来，三人再度正礼一拜，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属下遵命，谢过包大人，公孙大人。”方站起，立在一旁。
　　
　　公孙策动作一僵，嘴角抽了抽，“等等，你们……”话未说完，他们已是礼毕，起身，看着一样直挺挺站着恭恭敬敬的四人，无奈抚额，“算了，叫我先生吧，‘大人’二字休要再提。”
　　
　　多年不曾见面，却丝毫没有任何陌生感，如此耿直忠诚好男儿，只怕这生再也抛不下了，也罢，与其让他们浪荡江湖，不如就随在身边做些事，也好一遂心愿，为一方百姓造福，想毕，望一眼包拯，意有所指道，“那黑炭也就罢了，反正一声包大人他是逃不掉的。”
　　
　　一言既出，四人心底均松了口气，他们如此死缠也深恐当年之事再度上演，眼下所见便知不会再有那憾事重演的机会了，既如此，还有什么需多说呢？释然一笑，应声“是”。包拯看着他们，不由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苦笑，摇摇头，清咳一声，“你们三个怎么来了？”
　　
　　还真是巧啊。
　　
　　“回禀包大人，我们是接到王朝大哥的书信，方匆匆由京师赶来。”马汉上前一步，回道，瞟了一眼一旁微皱眉的王朝，十分不解。
　　
　　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眉峰一敛，沉声道，“你可把信件带在身上。”
　　
　　“自然带在身上，包大人请看。”
　　
　　包拯看完，丢给王朝，而后同样一脸的难看，马汉见此料到信中定有不妥，想了想说道，“我们是五天前收到信的，由驿站的下役送来，所以没多问，不过出城后曾去过驿站问过，的确是由临州驿站快马送过来。”
　　
　　白玉堂在旁听了，只觉心头发冷，他虽对这四人不熟，然展昭包拯公孙策都相信的人，自不会怀疑，他们明明才在七日前遇到王朝，即便速度再快，信也至少五天才能到达京城，一来一往，马汉他们三人不可能在五日前就能收到信，但看他们模样，分明信没问题。那么，到底是何人又为何佯装王朝写这封信呢？
　　
　　还有猫儿又在此时失踪，跟此事是否相关？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跳起来，“不行，爷要出去找猫儿，只怕……”
　　
　　“猫儿？这位是？”马汉赵虎张龙看了看他，有些好奇。虽然一进门只顾久别的包大人公孙大人，然，如此一位清逸凌厉少年，又怎么可能忽视呢，何况他突然一反常态激动起来，更是引人注目。
　　
　　“这位是白玉堂，他是展昭的好友。”公孙策简单介绍一下，既而起身安抚白玉堂，“莫急，你这样急匆匆赶出去也不是办法，总要想……”话未完，白玉堂一瞪眼，又气又怒，“想什么想！干坐着就能把人坐回来！你难道就不担心猫儿吗？只想着那些个王爷郡主！如今处处有事，怎知那猫是不是……”柳眉倒竖，却又不肯说出一字半语的不好揣测。
　　
　　“锦毛鼠白玉堂！你是展兄弟的朋友？……公孙先生，到底展兄弟如何了？”马汉等倒吸口气，如此气性，如此人物，原来是锦毛鼠，难怪，难怪！忙上前行了个礼，转头问着公孙策。
　　
　　……看着对方眼里那明昭昭的真切关怀，白玉堂死命压下满腹的焦虑担忧，同望向公孙策，“公孙大哥，那猫是你派出去做事的，不如爷过去看看，或许有些线索也不一定。”他心思细密，急躁过后便想起之前的事，提议道。
　　
　　公孙策点点头，“我与你同去。”而后转向包拯，“你带着王朝马汉过去吧，只怕这别宛不复安全了，谁都能轻易进来。”马汉想起方才进门时只有一个看门老头，只是问了声就随意放入，也心有余悸点点头，朝公孙策一礼，“如此也好，请公孙先生万事小心，也请两位兄长好生照顾他。”
　　
　　“你也多加小心，倘若有了展昭的消息就……罢了，只怕以后消息往来不便，你谨慎些周全他们吧。”包拯站起，看了看白玉堂，欲言又止，片刻，微微一叹，拍了拍公孙策的肩，携着王朝马汉一同离去了。
　　
　　而后公孙策又交代几句，吩咐张龙赵虎两人在临州仔细打听一些事宜，方与白玉堂再度朝城外走去。一路虽然心急，但白玉堂也知道公孙策身子不甚强健，且已是一夜不曾阖眼，心里也有几分不安，脚步也就缓了些。
　　
　　月色溟蒙，两人走在山间道路上，只有窸窸窣窣的草划过声音，一片寂静，两人距离甚近，因为要照顾公孙策的缘故，白玉堂不敢稍离，只略侧头便瞧见他脸上的苍白与苦涩。“公孙大哥，爷刚才……”有些话欲开口，却又凝在喉中，不知怎说才是。
　　
　　他们间，无须任何客气。
　　
　　“不用多言，我知你心思，况且，不过是关心展昭之故，又怎会怪你呢。”公孙策微微摇头，心思的沉郁便浮起了几分明朗味道，一笑，抚慰的拍了拍他的肩。
　　
　　走近法宁寺，遥看里头灯火晦明，四处张望了会，见白玉堂神色又紧张起来，略略莞尔，指了指前面山门，“之前我原是担心里头有人跟外面结交，会走漏风声，于是让展昭在外头盯着，谁知到底最后还是来迟一步，里头的东西基本被他们转移一空。展昭原是谨慎之人，若无意外断不会平白无故离开，只怕发现什么追过去，我们细心找找，应该有他留下的痕迹。”
　　
　　适才路上都一直小心观察周围，均无所获，如今看看地点，很适合监看，应该在此地有所获，白玉堂听了，连忙点头，两人分头寻找。盛夏时节，长草蔓生，古树新木森森，一时难以发现，过了大半时辰，白玉堂高呼找到了，公孙策忙走过去。
　　
　　一看，不由噗嗤笑了出来，在某棵大树膝盖位置上，刻了一副简单的画，一只猫，爪下按着一只老鼠，虽然简简单单，不过……栩栩如生啊。
　　
　　一旁白玉堂磨牙中。
　　
　　这一笑，一恼，便把焦虑的心情散了几分，公孙策低头细细看了会，再抬头又观察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左前方的红色高墙上，“既然展昭还有时间刻这个……嗯……很是精致，所以我想他应该时间上还算从容……白玉堂这番劳烦你带我从这里翻墙进去吧。”
　　
　　
                  第二十章
　　
　　与君伤离意
　　
　　翻墙而入，正是别院一角，繁花茂木，因夜色之故显得有几分森郁，枝干横斜，也挡去不少视线，好在两人都是心思细腻之辈，对机巧之术也稍有涉及，四处寻找了会，便察觉到某处树桩的异样了。
　　
　　白玉堂上前按了几下，树桩上那个小小洞口竟然移开，现出一个可容一人弯腰出入的地洞，在人气鼎盛的佛门之地出现密道的确不是件轻松的事，细细查看片刻，确认再无别的机关，“爷下去瞧瞧，公孙大哥你……”话未完，公孙策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我也去，若留我一人单独在此，也会让你分心。”
　　
　　“……”
　　
　　密道内很黑，路还算好走，白玉堂伸手摸了摸，是石壁，除了最初数丈，几可容两人并排而行，如此规模的密道可谓手笔不小，心一下沉了下去，想到那至今全无消息的猫，白玉堂愈发感觉气闷。
　　
　　原是打算点火，但公孙策制止了，漆黑地道深不见底，骤然现出光亮最是引人注意，况且待眼睛习惯后，反而容易躲避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杀招。幸好路还算好走，虽不是平整，也不怎么崎岖，甚少曲折。
　　
　　两人没多交谈，凝神细听，一条道不知走了多远，全无任何声响，缓慢而平稳前行。
　　
　　骤然似闻到一丝血腥味，白玉堂忙按了按公孙策的肩，示意他止步，而自己则蹑手蹑足的潜移过去，数丈之外，似有景物寥寥绰绰，再定神细看，血腥味浓厚，地上一滩似乎躺着一个人。
　　
　　侧耳细听片刻，确认除了他们外再无他人，白玉堂才点着火折，慢慢走过去，果然地上躺着一个受尽酷刑满身血污的人，衣衫褴褛，发散蒙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盖在身上，蜷着身，一丝若有若无气息隐续隐断。见状，白玉堂忙过去，伸手探息，虽是气弱，好在还能活，忙叫公孙策过来，“公孙大哥，这里有个人，你……碧瑶！！”
　　
　　看清那人面容，白玉堂不由惊呼一声。
　　
　　想不到竟然在这个密道里发现了失踪数日的碧瑶。纵然之前对她的虚言叵意心有不满，但毕竟还是有过同伴之谊，见到如此惨状，白玉堂顿时心生怒气，不论是何缘故，也不该把个姑娘如此严刑拷打，实在是可恶。
　　
　　等等，严刑拷打？！！
　　
　　心中一动，似乎有某种思虑一掠而过。
　　
　　公孙策已快步过来，探脉，翻翻眼皮，然后从怀里掏了个药瓶，塞枚药进去，但却怎么也咽不下，想了想，顾不得那么多，伸手进她嘴里，把药又拿出来，捏碎，再一点点塞过去，借着少许唾液总算咽了些许进去。
　　
　　“如何？能不能救活？”在旁看得分明，白玉堂不由皱紧了眉。
　　
　　“不好说，必须早些回去才行，针囊都没带身上，药也不足。”公孙策借着微弱火光看了看四周，面色一沉。转头看了一眼白玉堂，叹道，“无论如何，已经走到底了，再无别的路，先回去再说吧。”
　　
　　白玉堂低头把碧瑶抱起，不语，公孙策又四处看了看，无果，放弃，低声道，“走吧。”举起火折走在前头，步伐比之前略快，袖下攥得紧紧的手背青筋暴起，一现即隐。
　　
　　回到借宿的别宛，天色已经微亮。
　　
　　好在别宛内还有几名仆人女婢，见他们抱了个满身血污的女子回来，一惊之后赶紧上前帮忙端热水，寻药草，换衣裳，没有多言其它。白玉堂抱剑靠在门边看着公孙策一阵忙碌，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终是忍不住。
　　
　　“虽然这次并没找到猫儿，但也由此可知那庙内别有乾坤，只怕里头还有更多我们未能发现的东西，如今碧瑶姑娘未能醒来，想要知道的事只怕一时半刻还不能询问，这里就先偏劳公孙大哥了。”白玉堂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放在客房的桌子上，“这是爷以前从大嫂那里拿来的药，对疗伤甚有好处，你可用用看看，爷还是再去探一次那里，兴许还有别的不曾发现。”
　　
　　“也好，这里的事暂时就由我看着，你再去一次也好……昨日那个厢房或许还有异样，否则那么激烈的血腥厮杀不可能庙里没能发现一丝一毫，也没留下任何痕迹。”公孙策转过身来，毫不客气拿起玉瓶，放在鼻下嗅了嗅，正色道。
　　
　　白玉堂点点头，又抬头瞅瞅公孙策。他是习武之人，年岁又轻，一两天不睡自然无所谓，然公孙策毕竟是文人，身子不容易如此熬着，想着他已经是辛苦两日两夜，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欲言又止，“公孙大哥，天色不早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要熬坏了身体，你还是寻个时间去休息休息吧。
　　
　　公孙策一听便明白了，摇摇头，“不妨事，你去吧。”虽然头有些抽痛，但精神尚足，只怕躺着也睡不着，不如还是先做好手上的事，却是有些意外白玉堂此刻尚能注意到这点，略略莞尔。
　　
　　白玉堂也不过是一说，见他坚持也不多话了，如此一来，有些放心，又多了一些钦佩。不愧是猫儿的大哥，即使是文人硬是与一般的不同，转身干脆利落离去。
　　
　　再度回到法宁寺，两日下来，已是过来三趟了，而每一次都带来一种变故，白玉堂站在院子中，对着满眼苍翠眼眸焦灼如沸，惶急恐虑，纯黑中隐隐透出混沌的血色，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影已经无迹，他真的手足无措。
　　
　　纵在江湖遇过几度艰难险境，身陷阴谋污秽，也不曾有过如此狼狈之时。
　　
　　有些人，果然，关心则乱。
　　
　　深深吸口气，拼命压制下满心的惶恐不安，细细寻找其它线索。猫儿心思既细密，为人又谨慎，绝对不可能外出两日不留下任何消息，尤其如今情况复杂，怎肯让他人为之担心呢，一定有什么是他所忽略了。
　　
　　细细寻找数遍，终于又在某处墙末拐角不起眼处一株桂树下发现一个机关，眸色一深，不过小小一个庙宇竟然藏有两个密道，只怕，事情越添麻烦了。但如今不及细思，纵身跃下。
　　
　　也是个很黑的密道，深且邃远，宽度不够之前那个大，只能容一人行走。白玉堂用手摸了摸，也是石壁，但略有滑腻，似乎之前常被人触摸，渐走渐深，石棱嶙峋，地道曲折，弯弯曲曲不能辨别方向，但宽度还是没有改变，依旧容一人行走。
　　
　　不断转弯，地面渐渐凹凸不平，白玉堂蹲下摸了摸，有些东西，心中一动，随意捡了个，指尖细触，眼神一凛，居然是森森白骨！再走几步，又捡了个，这次的是竹筒，想到某事，面色深沉几许。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总算到了出口，洞口有些狭窄，半人高，尚未出来，便闻到一股极浓厚的水汽，果然，入眼是个岸口。
　　
　　在一座山的背阴之处，林深丛密，满眼都是碧绿苍翠，一条绿绦延绵而行，转角处有间小木屋，屋顶是茅草，彩霞铺斜，光色粲然，既隐秘又简单。白玉堂四处张望一下，悄然无声，走去小屋，推门而入，内头陈设简单，一桌数椅，墙角堆了一垛干草，再无别的。
　　
　　岸边有不少足迹，逶迤至水中。
　　
　　再仔细查看一番，无果，方循着林丛绕回山中，回头看了看露出一角明瓦飞檐的法宁寺，喉中猛地如火焰灼伤，紧了紧手中剑，又再看一眼，方回去。
　　
　　这次入城，白玉堂特意留意一下街上行人情况，虽是繁盛依旧，但隐隐可见不少厢兵来回巡逻，城镇的人脸上都有些惊慌之色，门紧闭，比起初来时的确来往的行人少了些，甚至城门守卫也谨慎的盘查问询着进出之人。
　　
　　心里不免暗暗懊恼，果然是有些异样，之前竟然全无所察，待走到几条酒楼饭肆商贾甚喧哗的大街，情况又与在城门所见不同，依旧喧闹繁华，似无差别。
　　
　　若有所思又站着看了会，方转回别宛。
　　
　　别宛，客厅中央，公孙策抱着杯浓茶喝着，一旁张龙赵虎已经回来了正回禀探听所得，一言一语均是平铺直述，没多加自己臆测。公孙策喝了几口浓茶，提提神，偶尔问几句，拧眉细思慢虑。
　　
　　听得声响，张龙先反应过来，住了嘴，看向门口，赵虎噌的走出房门，然后敲了三声，张龙方继续讲述。不会会便听到门外赵虎打招呼声，“白五侠，你回来。”
　　
　　公孙策听完白玉堂探听回来的事，眉心紧蹙，他历尽世事，为人思虑周详，又忙碌几日，眼底便浮了几层深色。各种消息渐渐掌握，事情脉络渐清，虽然是件好事，至少懂得为何会突然落入如此险地遭人暗算，却也深感头痛，这事，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复杂。
　　
　　事关庙堂，牵一动而发全身，突然有种深切的无奈与无力。
　　
　　只是他性子平和，看了看身边围着的三个人，终是压下那疲惫倦意，清了清嗓子，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就先解决目前最重要的事。展昭失踪一事只怕是意外加上某人蓄意为之。按照他的性子再根据我们查看探听所得，大概在监听之时发现了某些事，他便过去追踪，很有可能跟白玉堂后来寻到的暗道相关，他知道我想查看法宁寺的事，见有人搬运东西自会留心。再然后他追到河边，又发生某种意外，或许在暗道中就出现这意外了，于是他就失去消息。根据我们所掌控的消息来看，虽分辨不出何方人士，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而那人也没有与我们为敌之意，大概只是困着人而已。”
　　
　　显然，不论是之前那波黑衣人也好，还是后来遇到的几波黑衣杀手都不像做出这样事的迹象，况且，以展昭功夫，也不是寻常人能伤得了他，暗道中没血腥气，岸边也没打斗痕迹，只有杂乱的脚印，所以白玉堂也稍微放了些心。
　　
　　再听完公孙策的分析，更是静了不少。
　　
　　拨了拨茶盖，公孙策又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既被人盯上了，暂时由黑炭出头闹一闹，我们且看看情况再论，先找人为上。”又瞅瞅白玉堂手上的竹筒，眼眸敛却几分淡漠，现出彻骨冰意，“不论是谁，若欺上门来，大可以牙还牙。”
　　
　　室内空气一寒，三人同默。
　　
　　沉默良久，公孙策方放下茶杯，揉了揉不断抽痛的太阳穴，“罢了，先去休息休息，迟些再来找。”
　　
　　赵虎上前一步，一双葵扇大手竟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帮忙按着几个穴道缓解一些疲倦，“公孙先生，我们兄弟尚不累，你看我们一个看着房内的姑娘，一个出去再探听一二，这样如何？”
　　
　　公孙策意外抬眼看过去，打量一会，有些疑惑，“赵虎，你好像心细不少了……没再像之前那般憨。”竟然还知道去照看伤者，既是监看又能施恩，不太像他能想到的事——至少当年就不见他这般心机。
　　
　　赵虎笑了，“倘若一味憨厚，在京师这么久，那是给诸位兄弟招祸呢。”
　　
　　公孙策恍然，心里也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惨然，虽然觉得成长很好，但若非经过重重伤害又怎么换来今日的沉稳呢，暗暗叹口气，点头应允，“也罢，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白玉堂长身而起，“爷有些事出去一趟，你们多加小心，门户紧闭。”
　　
　　公孙策颌首了然他此行目的，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叮咛一句，“你也多加小心，如今我们再也受不起别的伤害了。”眼下他真的撑不下去了，只能无奈选择休息一下，否则出了事也无法周全。
　　
　　沉默了会，白玉堂方点点头，抿了抿唇，拎剑出去了。
　　
　　——
　　
　　浓灰的云从天边滚滚而起，压得极低，虽未下雨，时不时却有雷声响起，不大声，却难以忽略。
　　
　　白玉堂站在一处山间小屋外，眉心紧蹙，上前敲了敲门，五短三长，片刻，门开，走出来一个须发白眉的老头，消瘦高挑，表情有些严肃，看了看白玉堂，“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又看看天色，添了句，“要下雨了。”
　　
　　说着，自顾走进去，白玉堂顺手关了门，看着他淡然自在坐下，嘴角抽抽，“师傅，徒儿此次过来是有事想问您的。”
　　
　　他来得突然，他居然还是这样无谓态度……
　　
　　老头略略抬眼，“我知道，自出了师后，没事你也不会来找我这个臭老头。更不会平白无故叫我师傅。”看着白玉堂脸色变了变，敲敲桌子，“说吧，什么事。”
　　
　　白玉堂深吸口气，就是因为师傅一直这样态度，他才不爱来！！当即丢个白眼过去，也拉了张凳子坐下，反正两师徒之间一直没有那么多规矩礼貌，除了言语略尊敬，他向来十分随心所欲，就是没有客气。
　　
　　略略思索，把近日之事简单述说一次，最后郁闷抓了抓发，“猫儿居然失踪了，爷找了许久都找不着。”
　　
　　“猫儿？”
　　
　　“臭老头，装什么装，就是爷之前说的那只猫，展昭！！”
　　
　　“哦，记起了，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啊，那回不小心掉到湖里发烧一夜还喊了八百多声，若不是有他，只怕你也烧死了。”
　　
　　“……”明明是你发疯把爷丢下湖里说练什么功夫的，结果差点没害死爷！！白玉堂瞪眼过去。
　　
　　“那你这回来是要我帮你找？啧啧，真难得啊，你个小屁孩居然会这么乖来求为师？”
　　
　　“死老头，爷爷过来只是问你一句话！”
　　
　　“啧，求人是这样态度吗？”
　　
　　深吸一口气，白玉堂正容看过去，“爷问你，这事你到底掺了多少进去？”
　　
                  第二十一章
　　
　　暮色素声寒
　　
　　话一出，老者顿住，转向白玉堂，慢慢的瞅着他，停了一停，方端起茶，继续喝起来，“为何这样问？”
　　
　　白玉堂心头微凛，虽然一瞬，师傅的煞气依旧凌厉，不期然吃了一惊，抿了抿唇，方道，“起初在官道上遇到你，便知道这事多少与你相干，否则不会莫名其妙让爷住手……那人，你要带走便罢，但是，慕容烟那丫头竟然会出现，爷就不信这事你没掺一脚。”说到此，顿了一顿，“你要作甚爷不管，但别扰到那猫，否则，爷不会就此善罢干休！”
　　
　　音戾神凝，多日的担忧如同沁入血脉中，这一刻，终是隐隐作痛。
　　
　　……这一怔忡，便没看清对面师傅那深沉邃黑的眸色，也没能看见那一掠而过的赞叹。
　　
　　肩上一沉，白玉堂回过神来，师傅的手按了按他的肩，“泽琰，你果然长大了。”
　　
　　白玉堂青筋暴起，他怎么忘了这个无良师傅禀性恶劣！！
　　
　　凤目一瞪，尚不及说什么，那边师傅已经合上茶盏，“既然你难得来求一次为师，那我便去会会南侠，江湖传言应是不错。”说着背手站起，缓缓踱到窗边，看着压得低低的云层，深眸掠过一丝异色。
　　
　　白玉堂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如此多谢了。”
　　
　　虽然师傅十分为老不尊，性子恶劣，尤其喜欢戏弄小辈，毕竟年纪大了经历过无数风雨，看得也多，人脉深广，还是有些手段的，况且，这事摆明跟他有一定关系！
　　
　　最最重要的是，难得那个小气师傅肯伸手一把，又何乐不为呢？
　　
　　故而到了此刻，白玉堂总算是松了口气。
　　
　　便此时他胸前骤然一股大力迅疾而至，掌势浑厚，森寒煞气及面，猝不及防，身子一扭，略微后倾，恰恰避开最凶猛激烈一点，老人眉微皱，“再来。”轻功所指，掌风更烈，攻势凌厉决然。
　　
　　虽是习惯了师傅骤然袭击，但多日奔波，身子耗损过度，只来得及避开第一掌，白玉堂斜剑出鞘，脚步微错，手腕一扭，一勾一挑，瞬间直刺数剑方把掌劲散去大半，闷哼一声，口中腥甜，“老头……”
　　
　　……臭老头，又抽什么风！
　　
　　话音未落，背后数道要穴刀刺般狠狠一痛，又是一股雄厚掌风袭来，前后一夹攻，不由喷出一道鲜血，“你……”回头一看，师傅脸色极其难看，眉梢间杀气淋漓，冷哼一声，“少废话，耗损至此还不懂调息么！”
　　
　　白玉堂会意过来，抹了抹嘴角的血痕，不多言，到一旁调息起来。这几日奔波劳累，打过几场，虽没什么大伤，到底是略有损伤，又加上忧思过度，偏却他又是个倔强性子，强行抑下，如此一来，正虚邪祟，幸好被他师傅看出，否则，定有走火入魔之隙。
　　
　　被如此一激，吐出抑制的污血，再好好调息一番，反而能无恙，因此白玉堂不敢多思，专心养伤。
　　
　　待到调息毕，一抬头，已是星光满天。
　　
　　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屋角小炉上一个小药煲咕噜噜的发出微响，按按腹部，白玉堂心情很好的走过去，深吸口气，嗯，是他喜欢的鲤鱼粥……嗯，师傅手艺还是一贯的好。
　　
　　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回到别宛，大门紧闭，想了想，从墙角翻进去，里头沉黑一片，只有侧厢房一处透出豆大的灯影，心念一转，难道有强敌来袭么？眉一蹙，小心潜踪过去，挂在屋檐下，偷偷朝里看去。
　　
　　张龙在屋内直转圈，满脸的焦虑，口中不住的嘟囔着，“怎么一个人还不回来啊，这次我该怎么办？”
　　
　　看清只有他一个，翻身进去，“发生何事，为何只有你一人？”
　　
　　突然一人闯入，张龙立即色变，大刀出鞘，待听得声响，定定神，看清，便大喜，“白五侠，你总算回来，都一日了，怎么方回来……罢，快些过来，如今就只有你能劝先生了。”边说着，边把白玉堂扯到内屋。
　　
　　心中惊疑不定，白玉堂便没在意他的鲁莽举止，跟过去看看情况。
　　
　　两人进了里屋，屋内数枚红烛高烧，照得屋子十分明亮，公孙策捏着银针正在火上烤，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动作不停，“是白玉堂么？今晚有事需要拜托你。”
　　
　　“何事？”听得出音里的谨慎，白玉堂便知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于是没多言。
　　
　　“公孙先生，你身子……”张龙连忙开口，被公孙策回头一眼瞪去，立即消了声，只是搓手跺脚，又不住的瞅着白玉堂，一脸急躁。见此，白玉堂忙细细看去，屋内大床上躺了个人，面色铁青，隐有一丝黑黄，牙关紧锁，少许白沫从紧闭的眼角落下，而那人竟然是高夫人！
　　
　　心中惊骇不定，公孙策转头看着他，眼神凌然，青衫萧萧，敛尽一身生气，肃然，沉凝，“今夜必有敌来袭，只怕十分凶险，我要专心为她驱毒，张龙亦需在此助我，所以请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头。”
　　
　　“公孙大哥请放心，爷会在外头守着。”白玉堂静静听罢，点点头。
　　
　　“闲话不必多言，先救人要紧。”公孙策深深凝望一眼，转头，直接招呼张龙，“去把热水端来，还有方才叫你熬的药全倒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日展昭听从公孙策的调派在法宁寺外监看，空林静寂，闲着无聊，顺手便刻了副猫戏鼠图出来，暗乐一回，歪着头又欣赏一阵，又暗乐一回，心里揣摩着白玉堂会有的反应，更是暗乐。
　　
　　猛然间抬头看去，敛去唇边笑意，一只鸽子振羽飞上苍空，扑扇着翅膀，树梢略略一动，隐隐似有呼吸声。黑眸一沉，果然如公孙大哥所言，庙内有异样。
　　
　　他出身佛门，对佛门弟子向来是敬重有加，但，同时也对佛门败类格外痛恨，手一紧，悄然无声跃上树梢，临高望之。
　　
　　因不知里头底细，又不辨情况如何，加上公孙策所驱不愿打草惊蛇，只想静静暗中看个究竟。
　　
　　庙里似乎一如平常，并无异样，细看片刻，只有一个小沙弥快步走过，满院静悄悄，无声无息。展昭眉皱了皱，虽然法宁寺地广，但烟火鼎盛至此，不可能会有这么悄然无声的院子，只怕真有乾坤。
　　
　　正想着里头可能有的情况，突然一声惨呼从地下传来，展昭一惊，忙侧身看去，因树木茂盛，一时分不出，只隐隐看出是墙边拐角处有道身影，本想再看看，又是一声惨呼，还有血腥味漫出，展昭不暇细思，跃了过去。
　　
　　顺着花木深处走去，一路均无异样，地上只有一摊血，四周望了望，展昭蹲过去，按了一按，尚有余温，看来走得不远，突然心中一凛，暗提口气，站起对着林深处，“阁下出来吧。”
　　
　　风过，一院寂静。
　　
　　正觉得奇怪，一股森寒冷气扑面而至，展昭忙侧头避开，一枚透骨钉刺入他身后的树干，眉一皱，展昭持剑而立，忽然一闪身，数枚暗器再度从四面八方而至，巨阙出鞘，叮叮数响。
　　
　　身后突然一声惊呼，“小心”展昭回身扫开数度暗器，手一拍，脚步交错，身影一晃，按住骤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娇俏身影，“啊——”脚下骤然一空，因在空中无法着力，加上又带了一个人，四周尚有暗器袭来，展昭只能尽量护住怀里的人，一个旋身，两人同时跌下地道。
　　
　　眼前一黑，一亮，一黑，很快四周全黑了下来。
　　
　　落入地道，女子倒在展昭身上，黑暗中隐隐有某种不安，不由朝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展昭轻轻扶起，“慕容姑娘，你没事吧？”
　　
　　慕容烟一怔，咬着下唇，扶着墙壁站直，“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非是她突然故意惊呼，展昭也不至一时失神遇险落入如此险地；如非她，两人也不会如此狼狈，方才在空中为了之前郁气，她故意朝他拍去一掌，本以为他会就势松手任她被暗器所伤，结果，他却硬接下来。
　　
　　她不懂，为什么她如此对他，他尚这么关心她。
　　
　　展昭默然，虽然未曾料到发生如此变故，虽然她心生叵意，但毕竟也是认识之人，怎好置之不顾，停了停方道，“慕容姑娘倘若无事，我们还是快些寻得出口，免得让他人担心。”
　　
　　“你是担心白玉堂吧……他那么小气，一定只担心你，又怎么肯担心我……”慕容烟冲口而出，话方出口又自知无理，不免有些讪讪，但又自知那是事实，一颗心如泡在无尽苦涩酸楚中，又痛又软。
　　
　　虽然感觉这句话隐隐有些奇怪，但展昭并未多想，下意识答道，“慕容姑娘不必多心，白玉堂岂是那种小气的人。”
　　
　　“你……你又怎知？”
　　
　　“白玉堂虽然言语上有些尖刻，但性子却是极好的，待朋友一片赤诚，慕容姑娘不必在意。”
　　
　　慕容烟抬眼看去，纵是黑暗中也能看到那双眼明朗清澈，一望之下满胸郁气不觉也散了去，“你……”喉中一滞，却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曲曲折折复杂难辨的少女心思便沉在极深极清的眸色中。
　　
　　并未觉察到她心思的转变，侧耳聆听片刻，展昭看向深远的甬道，“我们还是先顺着路走吧，慕容姑娘请小心，待在下走在前头为你引路。”说着，握紧手上的剑，缓缓走在前头。慕容烟看了看那潇洒背影，没多言，默然跟在后头。
　　
　　“为什么不点火折？你没带吗？”
　　
　　“在黑暗中点火，容易为敌人所趁，倒不如缓慢前行为好，况且习惯之后也不会有太大不便，慕容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妨拉着在下的衣袖。”
　　
　　“谁说我害怕了，走就就！哼——姑奶奶出来闯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是，慕容姑娘所言极是。”真不愧是白玉堂的远亲，性子相差无几。
　　
　　“啊，这是什么？！！”
　　
　　“慕容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过，请稍等，在下略停停。”
　　
　　“……你！死人的东西不要碰！”
　　
　　“在下为查某些事而来，自然会详细察看一番，若是让慕容姑娘心生不安，展昭在此道歉。”
　　
　　“谁说我怕了！姑奶奶当年……”叽里咕噜劈里啪啦……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慕容烟心里越来越害怕，好在展昭在旁时不时的出声几句，听着那清澈的声音，而双手不知何时拉着某人的衣袖，总算看到一丝亮光，不多时，走出密道，看着漫天的霞光，慕容烟深深吸口气。
　　
　　转过头看去，展昭正细细打量四周，看到一间茅屋，还小心走过去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通往河道的脚印上，眸色深沉，一直都只见他温润模样，黑暗中更因为那浅浅温意而安心不少，初见此，慕容烟心一惊，“你……”展昭抬眼看去，“慕容姑娘尚有何吩咐？”
　　
　　惊觉自己竟然叫出声，略有尴尬，慕容烟很快就想到一个借口，“你不送我回去吗？”展昭略一思索，便点点头，“慕容姑娘说得是，在下正该送你回去，不知慕容姑娘住在哪里？”目前情况复杂，这个女孩还是先送往安全之地比较好。万一出了岔子，白玉堂脸上就不好看了。
　　
　　慕容烟原是脱口而出，细细一想，也赞同此提议。便爽快的说出暂时居住的小院，恰好岸边停了艘小船，于是系舟上船，两人一道离去。
　　
　　顺河直下，到另一岸边停下，两人均是习武之人，足尖一点，轻功掠过，不用多时，便来到一座小巧的庄园，展昭站在门口略略打量，心中暗疑惑，此处虽偏僻，但华美精致，应不是平凡人家。敲开朱漆大门，迎上来两个垂髫丫头，笑吟吟看着慕容烟，又朝展昭福一福，“我家掌门有请展南侠。”
　　
　　展昭一惊，想了想，拱手回礼，“既然前辈在此，展昭自当前来拜见，两位姑娘，请。”慕容烟亦是一惊，忙扯住其中一名丫头的肩，“小小，师傅怎会知道的？”那名小小的丫头抿嘴一笑，“慕容师姐，掌门师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劝你还是快些进去吧，莫让客人久候了。”
　　
　　看着她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慕容烟大窘，恨恨一跺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知想到什么，忙追上去，凑到展昭耳边叮嘱他不准乱说话，尤其不能说关于白玉堂的事，听得展昭大觉诧异，还没说上两句，便到了大厅。
　　
　　正座上是个白发的中年妇人，一身杏色，浅浅含笑，却是神宇寂落，脸容清丽，腰横青箫。展昭上前，执了个晚辈礼，“晚辈展昭，见过灵阁云姑前辈。”
　　
　　云姑微微一笑，细细打量过去一番，点点头，“好，好一个丰神毓秀的少侠，目清眸静，不愧是南侠，坐吧。”展昭无奈，怎么每人都这样打量他一番，感觉有些怪，但毕竟是长辈，不好多说，再度一礼，侧身坐下。
　　
　　一个小丫头上茶，端起，喝了口，方道，“晚辈此番只为送慕容姑娘回来，仓促上门，有些失礼，还请前辈见谅。”又略说几句场面话，反正又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便打算告辞。
　　
　　云姑慢慢的摇头，一双眼温温淡淡的看着展昭，半晌，方道，“既然难得来一趟，便留下吧。”
　　
　　展昭一惊，“云姑前辈此话何意？”心思一转，便猜到了，暗暗心惊，此刻骤然发现全身竟然酥软如麻，竟出奇的没有任何感觉，浓浓倦意涌上，正欲强提真气，凝重如死寂的疲惫却深深把整个人都淹没，轻轻一叹，身子缓缓朝后倒去，意识朦胧中，隐隐听到一句温柔的安抚，“好孩子，乖乖睡一觉吧。”
　　
　　宛如最初最初在父母膝下承欢之际，一时，有些难言的欢愉渐渐溶入，心底最深处的期盼，隐隐作痛。
　　
　　
                  第二十二章
　　
　　问君知不知
　　
　　展昭猛的睁开眼，顿时一怔。
　　
　　眼下所在的是间精致的客房，大大的木窗敞开着，窗外几支粉红花朵斜倚，暗送幽香，天色极亮，空气中浮动着细微飘尘，宽大浑凝的红木方桌在正中央，上面是浅碧的茶盏，还有绘着花虫精致图案的幔帐——无比熟悉，正是他住了数日的临州别宛客房。
　　
　　记忆中却是送了慕容烟回去，然后遇到云姑前辈，还喝了口茶，然后就——他怎么回来的？微眯眼，凝神细思片刻，一阵轻微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门口，但呼吸间却——
　　
　　“哎呀，臭猫，舍得醒啦，躺这么久，想要偷懒啊，还是说猫就爱犯困？”门被推开，来人不请自入，白玉堂先是看过来，待看到展昭那黑如点漆的猫眼盯着自己，猛的扑上去，声音欢快而略带颤抖。“爷爷就说嘛，呆猫最多也只是睡上几天而已，怎么会有事。”
　　
　　被人狠狠一抱，展昭有些发愣，待回神来，又听得那音里的调侃，嘴角抽抽，这个白耗子，到底是关心人还是——咳咳。
　　
　　无奈抚额中，突然似嗅到什么，眉一蹙，“白玉堂，你受伤了？”说着急急扒开白玉堂的衣襟，里头依旧是一色雪白内衣，再扒，白玉堂身子一动，一咬牙，笑嘻嘻道，“怎的？猫儿想要对爷爷做什么？啧啧，居然在床上就上下其手，真是，看不出啊看不出，你这呆猫还有这么胆大的时候。”
　　
　　展昭一记白眼丢过去，手上动作丝毫不慢，白玉堂斜斜靠在他身上，也没有制止的意思，直到露出被裹着数层严实的纱布胸膛，方不紧不慢的拉好衣襟，略掩一下，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皮肉伤罢了，爷爷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心上。倒是猫儿，你怎么会这么笨？”
　　
　　懒得理会他话里的揶揄，展昭顺手搭上探脉，果然是皮肉伤，体内血气略虚，稍带内伤，不太严重，没什么大碍，方放下心来。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遇到慕容烟姑娘，然后又遇到云姑前辈，喝了口茶就昏睡过去了。”展昭略皱眉，伸手也帮忙白玉堂把衣服重新拉好，醒来后自己运了运气，并无隐伤，看来她们只是困住自己而已，但，缘由何故呢？
　　
　　他被困，而白玉堂则受伤，两者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况且他倒下之时在别处，醒来却是临州城内，只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以白玉堂的身手不应如此容易受伤，不由多问几句，但白玉堂却是左言右顾其它，愣是没说，只是很不耐的啐了口，“下次爷就不会这么丢脸！”此话有些诡异，展昭想了想，仍想不出何为丢脸？
　　
　　“疼吗？”那么多伤痕，纵然身上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还是看得到不少伤痕，明明面容清秀得过分，宛如春花，但身上却遍是伤口，有深，有浅，细细查看一番，又上了伤药，才重新包起。
　　
　　“……疼。”白玉堂微垂眸，轻声。
　　
　　纵然再痛再伤也视若等闲，从不曾在诸位兄长及师傅义母前说过半个痛字，此刻却不知为何点了点头，其实，并不痛的。或者，没有之前痛，没有痛到不能忍的地步。
　　
　　“下次不可如此鲁莽了。”
　　
　　“猫儿，你真啰嗦。”
　　
　　“……”
　　
　　“……好吧。”拉好衣服，正式躺下。
　　
　　“公孙大哥呢？”两人在房内说话声音不大，停了停，感觉此刻气氛有些奇怪，展昭忙转了个话题。况且，为何至今不见其它人过来，按理公孙大哥应该十分在意他失踪之事，此刻白玉堂却丝毫没有出去宣告他醒来的意思，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白玉堂眉峰紧蹙，默然片刻，方叹了口气，“他中了毒。”
　　
　　“怎么会？”展昭顿时大惊，脸色有些发白，一把拽住白玉堂的手腕，迭声追问道，一手掀被就要起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孙大哥他在哪里？”
　　
　　之前的事太过诡异，不由他不担心，况且，公孙大哥只是普通文人，身子更是羸弱，加上又是他们一行人中唯一擅医者，万一出了事，可就麻烦大了。
　　
　　白玉堂按住展昭的身子，不欲他起身，“猫儿莫慌，公孙大哥没大碍，毒素已褪，我师傅给他吃了独门良药，如今不过是心神虚耗过度睡着了。你身子尚余药性，不好妄动。”见展昭如此担心，便不好再戏弄于他，缓缓的把近日之事一一说来。
　　
　　原来那夜公孙策不仅是尽力为高夫人驱毒，甚至还把毒过于自身，引毒遣药，他数日思虑过度，早已体虚气弱，如今勉力为之，更是伤上加毒，待强行抑制毒性后便倒了下来。那夜同样经历一场又一场激斗的白玉堂也力竭差点倒下，莫名其妙的是过了三更后，一拨又一拨的人前来打扰袭击，好在他先前暗布机关，阻了一下，其后那些人武功又一般，只胜在人数广而已，因此白玉堂除了外伤并无大碍。直到天亮，他师傅骤然出现，然后带来一个青衣老头，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那群人方散去，最后，他也昏迷过去。醒来才知道公孙策中毒，但师傅帮忙解了，展昭也回来了，但中了药还在昏迷中。
　　
　　而那位高夫人却失了踪影，还有碧瑶姑娘死了，张龙赵虎则照顾一众倒下的人及招呼客人——他师傅跟那青衣老头，然后两人看到他醒来，就说去采药给公孙策，又跑掉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他。
　　
　　听罢，展昭也十分无语，想了想，问道，“我失踪几日了？还有包大哥呢？”
　　
　　“三日了。”白玉堂脸上紧绷，虽然嘴上从不曾在意，但此刻手臂却不自主的揽了过去，直到那温暖的体温传来，才慢慢是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难言的酸楚从心底慢慢泛开，还有一丝抽痛，隐隐的，有些痛，但更多是安心。
　　
　　见他把头埋在自己胸口，沉默不语，展昭略略疑惑，想要多问一次，但却不知怎的，竟抬起手来，拍了拍白玉堂的后背。
　　
　　“包大哥被一个什么八王爷叫走了，说要查西夏郡主失踪的事情，所以他应该没事。”白玉堂垂下眼，在展昭脖子上无意识蹭了蹭，方抬眼。
　　
　　幸好包大哥离开了，不然，还真是麻烦，他们一行人此次倒霉透了，伤了伤，中毒的中毒，失踪的失踪——叫人气结。
　　
　　八贤王？他怎么也来了，听罢知道包拯无事，展昭心头亦是一松，也不计较白玉堂在他身上的小动作了，想了想，“西夏郡主失踪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要包大哥去调查？”
　　
　　对于展昭说的“我们”二字十分满意，白玉堂略勾唇，凤目微扬，“谁晓得……但包大哥这一走也好，起码安全无恙。”
　　
　　展昭赞同点头，看着白玉堂掩去一个呵欠，又瞄到他眼睫下浓厚的阴影，不由有些担心，“你一直没睡么？怎么累成这样……不如现在休息一会吧。”这几日来，他失踪，想必白玉堂会十分忙碌吧。
　　
　　白玉堂脸庞微抬，斜目一眼，嗯了声，揽住展昭的腰，翻了个身，“也罢，反正如今无事，猫儿，陪爷睡一下。”说着一双凤目盯住了展昭，眨也不眨，若有期盼。
　　
　　“……”我可是刚刚醒来啊。展昭无语，但看着他如此，心里微微一叹，“好，我陪你。”
　　
　　怎么也舍不得拒绝这傲气的好友所求。
　　
　　明明这些事都与他无关，偏却——果然，是他累及他了，只是，他永远也不会说，他亦然。
　　
　　微微苦笑，无声叹口气，身后白玉堂动了动，“呆猫，睡不着吗？”音里有着浓浓的倦意。
　　
　　“没事，你睡，好好休息吧，我陪你。”
　　
　　“嗯。”蹭了蹭，才安心的闭眼睡去了。
　　
　　——
　　
　　醒来时周身安宁静谧，身后还有温暖的气息，白玉堂不由怔了下，自小及长，无父无母孤苦飘零，虽有四位兄长庇护，但彼此都是孤儿，也护不了多少，从不曾有人如此紧紧的拥抱过，如今，竟然……
　　
　　被拥入怀的感觉，真好！
　　
　　呼吸声虽然轻微，怎么会听不出里头的平稳呢，明明猫儿一直没有睡觉，却那么纵着他，嘴角不由上扬，心情好得不得了。
　　
　　“猫儿。”翻身起来，大大的笑容扬起。
　　
　　“嗯，白玉堂你醒了。”展昭淡淡一笑，收回手臂，暗中揉了揉，让血脉保持畅通，“既然醒了，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吧。”
　　
　　白玉堂眯眼，似有不悦。
　　
　　展昭似不曾看到，按了按腹部，浅笑道，“我饿了，不知道这时厨房有没有什么可吃的呢。”
　　
　　“……算了，爷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厅，便看到公孙策正坐在窗边与一名青衣老者对弈，身后张龙提着茶壶补水中，桌上摆着几碟尚冒热气的菜肴，听得声响，回头看了看，一笑，“展兄弟，你醒了。”
　　
　　不由有丝茫然，这——算什么情况？
　　
　　“公孙大哥，你没事吧？”
　　
　　“老头？你还没走啊。”
　　
　　异口同声，却是分别面对不同的两人，公孙策微微一笑，落下一子，“让你担心了，已经无碍。”展昭看了看青衣老者，侧头又看了看白玉堂的撇嘴不屑状，恍然，上前执了个晚辈礼，尊敬拜下，“晚辈展昭见过乾前辈，此番多谢前辈襄助。”
　　
　　乾封目光略略一动，扫过白玉堂展昭二人，扶起展昭，“不错，不错，如果当初你这小娃儿当我徒弟就好了。与某人相比懂事乖巧多了，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展昭，有没兴趣当老夫的徒弟？”
　　
　　“臭老头！”某鼠咬牙切齿中。怒目过去，你就会摆着一副虚伪脸孔哄猫！
　　
　　“……前辈说笑了。”某猫抚额黑线中——真不愧是师徒。
　　
　　看着这好玩的一幕，公孙策呵呵一笑，朝对面之人拱拱手，“公孙策多谢前辈援手施药。”
　　
　　“公孙公子心思谨密，深入奥巧，空灵变化，老夫拜服。区区小事，又何需挂齿。”乾封叹息一声，放弃棋局。
　　
　　“前辈脱然高蹈，随机应变，不拘一格，在下也深为拜服。”
　　
　　两人相视一笑。
　　
　　白玉堂与展昭两个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怎么都觉得是两只狐狸在布局，明明眼里看的是棋局，但为何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威胁感？两人对视一眼，默然，转身，直接吃饭去了。
　　
　　饭菜尚温，可见他们用心，不由淡淡一笑，吃毕，张龙忙过来收拾，那边两人又重新再下一局，公孙策斜瞄一眼，目光落在白玉堂那倒茶的手上，淡淡一笑，“把你们这几日的事说来听听。”
　　
　　“是，公孙大哥。那日我在庙门外发现有人放信鸽，而后又听得惨叫，之后……”展昭端茶喝了一口，边回忆边慢慢说着那日之事。他最担忧的是那法宁寺内到底是何人惨叫，会否再添命案——眼下他们已经接触到不少的黑衣杀手，只怕麻烦大了。尤其碧瑶莫名被囚，又死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让人担心。
　　
　　时不时喝几口茶，一边公孙策细细听着，偶尔问几句，沉思良久，招手让张龙去把房内的针囊拿出来，而后，掏了一支，递给张龙，“想办法把这个送给包拯。”
　　
　　“是。”张龙领命离去。
　　
　　“银针？给包大哥做什么？他不是正在帮八贤王的忙吗？”展昭不解。
　　
　　公孙策笑而不答，乾封眉眼一动，“不愧是公孙公子，先发制人，料敌无双。”
　　
　　“哪里哪里，前辈才是算无遗漏，别事无求。”
　　
　　白玉堂听着两人的机锋，只觉青筋暴起，咬牙，“你们两个说点人懂的话行不！罢了，猫儿，咱们出去。”说着扯了展昭就要出门，身后公孙策温淡声音传来，“放心，等人齐了，自然一切会水落石出，你们两个小孩就安心养伤吧，对了，等赵虎回来后，药也应该熬好了，记得喝。”
　　
　　脚步一跄，默然无语。
　　
　　尤恐他们两个不意外般，而乾封又添一句，“灵阁那边的事已经无碍了，别想着过去找人家麻烦，她也是一番好意，迟些记得道谢。”
　　
　　“道谢？爷不去找茬算他们运气好了，还要……呃，道谢？”白玉堂骤回头，眼里的狷愤顿化惊讶。展昭眼里微露迟疑，看向公孙策，半晌，才点点头。他虽然没有像白玉堂那般想要过去找云姑等人的麻烦，但也知此事有蹊跷，但听罢乾封此言，只怕里头乾坤更是复杂难明，只可惜他想不明白，而这两人又不肯轻易道出，唯有点头答应。
　　
　　见此，白玉堂也只能暗生闷气，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比起心机算计，十个他也不是这两个狐狸的对手，既然他们不说，也只能罢了，总归，不会有碍就是了。况且，他也心知最近事情繁杂纠葛难言，不仅牵扯到庙堂，更与敌国西夏相关，此时不是他能任性的时候。
　　
　　奇变纷呈，但一切都与两个小侠士无关，两人正巧身上亦带伤意，于是养伤的养伤，闲逛的闲逛，倒也过得十分舒心舒畅，免不了时不时比试一番，偶尔畅饮长谈，心情愉快的同时，伤也好得快。
　　
　　快乐不知时日过，这日，两人从城里回来，方转过街角，便看到别宛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对视一眼，均知道事已解决，只怕，这趟客人就是公孙策口里所言的人齐吧，快步走进。
　　
　　此时正是日落西山，树木荫斜，一切彷如笼了层黯色，公孙策站在门口，定定的看着院子里的华冠锦裳的中年男子，两人同时站住，明明是满园□，竟有种森寒肃杀的冰凉沁意。
　　
　　“王爷，公孙策可否请教您一事？”
　　
　　“有何不妨直言。”
　　
　　“碧瑶姑娘可是你麾下之人？”
　　
　　漆黑的深瞳微微一顾，淡漠而平静，宛如燃尽火光只余灰烬的烟火，死寂而淡然。
　　
　　白玉堂双瞳骤然一缩，紧紧瞪住八贤王，似乎要从那背影看穿什么般，神宇复杂，站在他身旁的展昭不解侧头看了看他，似有所察，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是。”
　　
　　“八贤王，请。”
　　
　　抬步，坦然进入。
　　
　　
                  第二十三章
　　
　　刻意心有私
　　
　　张龙托了一盘茶点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打声招呼，公孙策回头看了看他们，眉略挑，有些好笑，“怎么还不进来？对了，黑炭回来了，张龙，去把乾前辈请来。”
　　
　　躬身应了声，张龙先把手上的东西送入大厅，又恭恭敬敬的向八贤王请安，方出去请人了，展昭进门时，八贤王正在里头拨着茶盖，眼微抬，淡淡笑道，“怎么？多年不见，昔日的小展昭也与本王生分了……”
　　
　　话里略带调侃，但亲密之意还是浮于流表，展昭忙上前恭谨行礼，“展昭见过八贤王，王爷说笑了。”
　　
　　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一旁坐着静默不语的包拯，八贤王难得叹口气，摇摇头，“这几年来，你们……感情可是越来越好了。”这话听来是有些赞意，亦含了几分无奈的叹息。
　　
　　白玉堂隐隐觉得话里另有别意，一时想不明白，微蹙眉。
　　
　　这时门外乾封走进来，一拱手，“见过王爷。”八贤王点点头，眼里带笑，“近日之事，劳烦乾老费心了。”乾封笑了笑，也不答话，直接就寻了个靠窗位坐下，张龙忙端杯茶送过去。
　　
　　坐在厅侧交椅上的包拯缓缓放下茶盏，对厅内一众人淡眼扫过，神色泰然，“不知王爷认为这事应当从何说起为好。”八贤王摇摇手，微笑道，“近日之事本王所知有限，倒不如你们从头细细说起，况且以包拯你与公孙策两人之智，还有什么看不透，说不明的呢，本王今个儿就是过来听听而已。你们不必拘着，有什么说什么。”
　　
　　公孙策与包拯对视一眼，大大方方行礼谢过，对一旁静立的王朝四人丢了个眼色，四人点头，走出去，细心关好门，站在外头戒备，反正里头有展昭白玉堂，还有白玉堂的师尊在，自不必操心安全问题。
　　
　　“那么，就恕公孙策失礼了。”公孙策对八贤王略一倾身，语气平淡，“三个月前展昭出门一趟，带回来碧瑶姑娘，据她所言，因身有宝图而引起追杀，请求我等庇护。虽然展昭略有几分武艺，但遇到这样的事也不敢大意，便依碧瑶姑娘所求送她来此故人处，然，当天夜里，她所托付的故人便遇害，而我等则因刚好在场受到知府的怀疑被拘入狱。幸而娉婷郡主说情，方能暂离牢狱，承蒙他一片好意，暂以借居于此，却不得擅离，还需随时等候聆讯。”话到此，不由勾起一抹冷嘲。
　　
　　八贤王听到这里，喝了口茶，沉默片刻，眼角余光瞄到展昭脸上的疑惑之色，微微一笑，开口道，“不知你们是如何知道那位……故人是因何而死？而又何时看出那宝图之事？还有碧瑶，又在何时知道她是本王之人？”
　　
　　包拯平静答道，“当夜悄无声息那位高翼骤然死在一刀毙命下，虽然隔得有段距离，断不可能展昭白玉堂都无所察觉，此乃其一；无毒无故，死者从容平静可见是熟人所为，且，心甘情愿，而见面时，他对碧瑶姑娘的态度过于谨慎，此乃其二；发现尸首之后，那位高夫人神色虽哀，但行动却全无一丝悲态，更无任何起哀之事，此乃其三。以此而推，我们便断定此案是熟人所为，且应该是那碧瑶。”
　　
　　“什么！这不就是贼喊捉贼么！”白玉堂勃然大怒，当日发现尸首，那碧瑶居然还污蔑是他下的手，自今尤有不甘。展昭一怔，这才想起此事公孙策只是对他提过，却不曾告诉过白玉堂，也难怪他此刻如此忿怒，然，这事，如今只能算小事，且也不好因此横生波折，便拍了拍他的肩，道，“死者为大，莫要生气了。”
　　
　　白玉堂被他一提醒也想起碧瑶已经死于非命，鼻子哼了声，算是给他个面子，不再纠缠于此。倒引得八贤王对他们多看了几眼，听闻白玉堂是个心高气傲狂狷不羁的人物，今日初见，果然如此，却不知原来他还蛮听展昭的劝嘛。
　　
　　瞅了他们片刻，公孙策淡淡一笑，眼里散出几分疏朗，即使世途黑暗，人心难测，终究还是有些人必定护住，紧紧护住，一生不休。
　　
　　经过这样一茬，微微停顿，包拯继续淡淡开口，似乎方才之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般，“至于宝图之事，起先我们也不以为意，然后来却遇到数拨前来袭击的黑衣人，因此才开始专注些，而后，不经意又从蔺主簿那里看到相关的军事战略图，才起疑心。”话至此，顿了顿，瞄向八贤王。
　　
　　白玉堂师承渊远所学驳杂，加上包拯的不经意几字一出，眉不由一跳，不自觉留了心。
　　
　　八贤王微眯着眼，点点头，“嗯，不愧是包拯公孙策，以小见大，知微见着。”
　　
　　能从这么细小的事看得出里头曲曲绕绕的东西，这两人若一直为布衣，倒是浪费了，况且，纵然不甘不愿，有些东西终是融入血肉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便也改不掉，磨不穿，不管是在何方，不管是何时。
　　
　　“王爷盛誉。”包拯垂下眼，平静答谢，略一沉吟，公孙策凉凉一笑，“只是我等不懂，王爷是因为何事派遣碧瑶来此，是因为这宝图之事么？”
　　
　　“是，亦不是。”八贤王慢慢拨着茶盏，“于公而言，本王乃是为了西夏郡主行踪而来；于私却是为了了却一件旧事。”略略欠身，脸色肃然，“说到此，倒要多谢公孙策襄助之情，否则，我朝危哉。”
　　
　　公孙策忙还礼不迭，口称不敢。这个帽子太大了，他可不敢认下，免得日后麻烦。
　　
　　听到此，白玉堂侧头靠在展昭肩上，悄声问道，“猫儿，他们说的是什么？”如此这般机锋往来，他可是听得一头雾水。
　　
　　微微一沉吟，展昭看了看包拯，见他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方小声解释起来，“那位高夫人就是西夏郡主。”
　　
　　“什么！”白玉堂脸色顿变，又惊又讶又怒，虽知那位高夫人身份不凡，否则包拯公孙策两位也不会对她特意关注，然还是没有想到竟比他所想的更为愕然，一惊之下，瞪大了眼。
　　
　　原来……如此……
　　
　　难怪包大哥一直说她的态度行事有些奇怪，而又一时说不明到底奇怪在哪里，如今细想，毕竟是西夏人，一行一动都略带僵硬，不太自然，大概是硬学本朝女子行事模样，偏又不自觉带点故土的风范。
　　
　　难怪之前总觉得她与碧瑶的相处有些诡异，只怕是两人对彼此身份都心知肚明，偏却又要表现一副亲密姐妹情深的戏码，因此总给人一种别扭感。
　　
　　难怪前几次都有黑衣人突然袭击，只怕是她身旁的护卫，因为他们监视一事引发种种争斗，一来固然可以浑水搅事，二来如果能伤到他们，对他们而言也是件不错的事，只是无法如愿罢了，难怪要蒙面，且剃光头，哼，西夏之人服饰与他们不同，不如此早就泄露身份——貌似，并未瞒得过那两位。
　　
　　儿童时姑且不论，自相遇后，一直来都见白玉堂张狂恣意的模样，如今难得见他有些发呆，展昭不由一阵好笑，忍不住偷偷笑了，拍拍他的头，“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哦？……”
　　
　　“臭猫，你瞅爷作甚！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是，是是，我也没说什么啊。”
　　
　　“……噗嗤。”听到两只斗嘴，一旁的乾封不由失笑，他可是头一次看到自己那桀骜的徒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臭老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白玉堂眉眼抽搐，狠狠瞪过去。包拯公孙策会来淌这浑水之故姑且不论，只怕是碧瑶故意为之，但那个闲云野鹤的臭师傅什么时候这么有侠义精神，居然上来搀一脚，怎么想都觉得另有乾坤。
　　
　　“我自有我的事做，倒是你，还不打算告诉展昭吗？”
　　
　　此话一出，白玉堂脸色一变，哼了声，心虚的转开头，展昭奇道，“什么事要告诉我？”
　　
　　“也没什么别的……不过是……”白玉堂期期艾艾的迟疑了会，也没说什么，展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乾封，“如果不打紧，不说也就是了。”况且，眼角瞄了瞄一旁兴致勃勃的两位大哥，有些无奈。
　　
　　他不想被人说八卦！
　　
　　公孙策微微一笑，毕竟是从小看顾的孩子，不忍让他受窘，便转过话题，“宝图之事只怕是王爷所定的计谋，端得是件好谋，只怕，血渍不少吧。如今西夏郡主失踪一事暂时揭过去了，王爷打算何时回京。”
　　
　　“宝图的事是你捏造出来的？”白玉堂猛然一惊，眉峰顿沉，死死盯着八贤王。
　　
　　八贤王一怔，未曾想到这事会被公孙策轻轻松松说出来，更不曾想到白玉堂会如此惊讶，略想了想，也不反驳，“不错，虽然那份所谓宝图非我所制，到底与我有些相关。”
　　
　　公孙策一抬手，眼眸邃深，“愿闻其详。”
　　
　　原来不知何时起，与西夏边防交界处时不时的发生一些冲突，而更为奇诡的事，西夏军队均能巧合的找到他们驻扎粮草或兵防要地之处，因此基本是每次冲突都失利，损伤不少。倘是一两次倒也算巧合，但次数一频，明眼人便瞧出里头的不妥了，细细查探许久，方有所获，此事跟某个镖局相关。因此八贤王便定下一计，先派了个人潜进去，而后又要他们运送所谓的宝图，特意把此事宣而广之，其后，果然引得他们阵脚大乱。几番试探，可以肯定所谓的镖局不过是掩人耳目，其实是西夏人刺探我朝军事防备的据点，所以才有这番灭门事件，再由碧瑶引得包拯去查看，把他们身后之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如今，竟连西夏郡主也查到与他们相关，只是，她目前打着来我朝友好访问的旗号，只怕事情再度有变，没有办法轻易相与。
　　
　　幸好，暂时把他们据点连根拔尽，哼，连佛门之地也能被他们利用，还有所谓的商贾大户，居然被眼前蝇头小利所蒙，走私私盐竟走到敌国去，真是可恨可恶！
　　
　　如非这两人，只怕，事情越演越烈，后果更不堪。
　　
　　“镖局的灭门之祸，是你所作？”白玉堂慢慢走上前。
　　
　　“……不错。”八贤王看着那双眼漆黑锐利，肃穆而森寒，心知里头有碍，但却依旧坦然，乾封连忙咳了声，示意白玉堂莫要随性行事。
　　
　　叮的一声，剑鸣森冷，一柄雪白无痕的剑直接搁在他的脖子，白玉堂淡漠而冷然，邪魅乖张的脸倜傥冰戾，薄唇微抿，“你可知，瑛姑三月方为新妇，她何辜！”
　　
　　室内一片静寂，良久，乾封方叹口气，“白玉堂，放下剑。”白玉堂淡淡一扫过去，“恕难从命！”展昭默然走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却也没有硬逼他收剑之意，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均上前一拱手，“白玉堂，可否听我们一言。”
　　
　　八贤王对利刃加身视而不见，“若是早知道，本王也不会出此下策，奈何事急从权，他日若坠十八层地狱，冤魂缠身，本王亦是无悔！”
　　
　　此话一出，公孙策不由抬眼看向包拯，那凝黑深沉的眼瞳一黯，唇亦紧紧抿紧，暗暗一叹，只觉心底狠狠一烫，满腔的复杂言语再也无法出口，落下眼睫，掩下所有心思。
　　
　　乾封亦是一叹，缓缓起身，“八贤王心思，老朽亦懂，这三年来，为了边陲军防费了多少心思，亦苦了多少人心，否则，老朽也不会出手襄助。”说着转向白玉堂，淡漠而肃然，“这三年来为了不让西夏人刺探我军布防，你可知我杀过多少人，手下血渍无数，谁无辜谁又该杀，亦是早已记不清了。”
　　
　　……为了国家大业，有些事，纵然千夫所指，亦是顾不得。自损羽翼，更是平常。
　　
　　一时众人无言，均静静的看着他们。
　　
　　半晌，白玉堂收剑回身，面沉如水，轻轻弹剑，一字一顿傲然冷漠，“恕爷先行一步了，爷只听说，天大地大，人命为大！”言罢，看也不看在场之人，推门而出，拂袖就走。展昭看着门，嘴唇微动，回身看了看包拯，“去吧。”这才抱拳施礼，转身跟上去。
　　
　　包拯上前，略略踌躇，神宇复杂，“王爷恕罪，白玉堂他……”却见八贤王闭上眼，摆了摆手，“不碍事，不过是皮肉之伤，他亦是个性情中人，乾老收了个好徒弟啊。”他眼见展昭等人都对他情意深厚，且又事出有因，自不会见怪。念及他性情直爽，只是有些桀骜，又因这事有些芥蒂，心下暗遗憾，此后怕是更是疏离。
　　
　　这时众人才略放下心，毕竟白玉堂是真的对王爷举剑相逼，若是往大的说，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八贤王淡淡扫眼看了看众人，将各种脸色尽收眼底，晒然一笑，广袖一挥，“罢了，本王观你们也无心再多说什么了，此事就由包拯细写封信密奏过来吧，本王也先行回京了。”说着，对着包拯，眼眸凝重幽黑，谋算深沉，“包拯，你也该下定决心了吧。”
　　
　　包拯身子一震，垂眸不语，却听得八贤王朗声一笑，傲然转身离去，口中尚吟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眼底一股清亮的光芒骤然闪过，静静的停住脚步，定定看着王爷远去的身影，竟是有些怔然。
　　
　　
                  第二十四章
　　
　　相约就桃花
　　
　　察觉到身后有人，亦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白玉堂微微侧头，扯了扯嘴角，“爷没事。”回眼便瞧见展昭静静的站在身后，清澈明朗的眼直直盯着自己，那么明昭的安安静静关怀与担忧。
　　
　　心底不由一震，他立在繁花丛中，虽然满院是鲜艳妍丽的花卉绿荫，但一颗心却彷如落在茫然溟蒙之中，疲倦而伤恸，却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荡荡的，飘飘的，无处可停。
　　
　　展昭静了一静，上前，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迟疑着开口，“其实八贤王他没有私心，只是不得已罢了。”
　　
　　江湖中人，谁手上没有十条八条人命，血渍重重，不过是为恶为善不同罢了；庙堂居高，那些高官侯爵更是从层层迭迭的尸骨上站起来的，同样亦手段戾狠。况且，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事不到由人的情感来决定。
　　
　　当年，他虽年岁轻，但也多少跟两位大哥在官场上走过一遭，对里头的曲曲折折略有知晓，江湖仇杀，怎比朝堂阴晦。只是，只是……怎么就偏偏把他们都算计进去了，大义在先，亦怨不得八贤王。
　　
　　白玉堂微微点头，呆了呆，才转眼对着展昭笑，音却颤颤，不知是粲然还是惨然，“猫儿不必多心，爷懂的……这事若是换做爷，亦会如此……爷全都懂。”
　　
　　国家大义，军防大事，与数人安危相比，孰重孰轻？况且高翼的的确确是西夏奸细，镖局内有多少人是他同伙？亦难以明确分辨，若是把这事报上朝堂，千刀万剐在所难免。只是为了安定局面，八贤王才千方百计压下这事，仅仅用计谋把镖局众人一网打尽，且又借机敲了那西夏郡主，甚至把临州的藤蔓牵扯亦来番清洗。如此行事，已是难得了，他又如何能生怨？
　　
　　只是瑛姑，那俏丽灵巧的姐姐，刚刚过了十六生辰，初为人妇，羞涩安宁，那日，送她上轿门，她说，小五，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任性了，要多些听哥哥的话。淡淡的怜怀由此至终不曾改。
　　
　　最后的相见，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一口一口不断的呕着猩而锈的血块，却只顾笑着说，小五，以后要懂事了。
　　
　　她说过不愿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官家夫人，亦不求金银珠宝堆满堂，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分离，那么如今，虽不曾白首，天上地下黄泉碧落，亦紧握双手了吧。
　　
　　他对着满身血渍伤痕的她发过誓，定会为她手刃凶手，让她不会黄泉含冤。然如今，纵然清楚明白一切缘故，却没能应誓，更无法为她报仇。他知道瑛姑会明白他的，只是，明白归明白，到底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早知道，就是把人困着，捆着，绑着，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嫁过去！
　　
　　忍不住眼角一红，直接就朝展昭扑了过去，“猫儿，猫儿……”
　　
　　展昭垂下眼，只是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语安抚着，如果是别的事，或许还能劝上两句，但这事，如何开口？
　　
　　不过会会，察觉到肩头湿凉一片，身子一震，立即放松下来，暗暗叹息，同时亦狠狠的抱住这骄傲且悲恸的少年。彼此之间，亦分不清谁在轻轻微颤。
　　
　　有我在，所以，不论你做什么都好，我陪着你。
　　
　　——
　　
　　临州诸事虽然还是纷乱，但局势已明，况且众人又非本地主事者，自然轻松惬意，干封与包拯公孙策进书房谈了整整一日，他们谈的是什么，亦无人知晓。第二日便不辞而别，白玉堂亦不过点点头道声知道了，没有多问。他们羁留在此不过是因为某件所谓命案，如今亦不成理由，形式般走了过堂，就判了个自尽，反正真正凶手已死，且内中纠葛复杂繁琐，更不好现出表面，众人便无事了。何知府是官场老手了，看出八贤王娉婷郡主对待包拯等人态度不同常人，自不会多事，反而大方爽快。因此众人开始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只是谁也不曾问过一句，到底碧瑶是被谁所困，而高翼亦为何不反抗安然赴死，还有那位西夏郡主当真是高夫人吗？他们三人间到底有怎样的情感纠葛。死者已矣，余下不过是外人揣测了。
　　
　　事虽因为碧瑶而起，然却是高翼夫妇所始，此事，也同样由他们了却。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是非恩怨，谁能一一分清。
　　
　　恍惚中，数日光景悠悠而过。
　　
　　近几日，因心情不好，白玉堂都躲在房内，加上那日有些情绪失控，过后也有些赧然，这日才走出房门，便瞧见树荫下包拯公孙策及四位护卫均在，却独独不见展昭，白玉堂略蹙眉，看着众人喝茶聊天下棋，有些迟疑，欲言又止，恰时，公孙策回头，一笑，打了个招呼，待他也坐下，细细看了会他脸色，方道，“今后有何打算？”
　　
　　白玉堂一凛，知道自己去意已被他们所察，欲说什么，顿了顿，包拯便递了杯茶过来，淡淡道，“过几日我们便上京城了，以后若有机会就来看看我们吧，之前的事……里头隐着的更多，虽不知你意欲如何，毕竟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又看了看他脸色，“还是瞧瞧再说吧，莫要一时意气。”
　　
　　“猫儿也随你们一道走？”白玉堂点点头，谢过他们关怀，眼眸略转，“你们当真打算……”
　　
　　包拯颌首道，“不错，此番上京我们的确是……”话未说完，展昭从门外走来，眼见白玉堂，眼睛一亮，两三步就过来，“白玉堂，你随我来。”说着，直接就扯了人出门，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白玉堂也心情不错的随了他去。
　　
　　看着两个少年恢复爽朗直率，明亮的笑容温暖怡然，两人不由相视一笑。四目相对，公孙策眸色亦亮了一瞬，又沉了下来，定定看着包拯，静了片刻，轻言，“包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惯来开口就是黑炭，唯有正事或客人来访之际才正规叫出包拯的名，这话一出，四人都知道他们有事要谈，忙道有事在身，全都离开了，把一方清净让给两人。包拯抬眼看了看他，眉峰一紧，沉吟半响，“公孙，当年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公孙策颌首一笑，“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接过话来，亦如当年一样。公孙策一笑，喝了口茶，包拯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眉峰越发敛紧，隐隐透出几分沉凝，“公孙策，对不起，我要当官了。”
　　
　　“我亦说过，不论你做什么，我陪你。”
　　
　　伸手，轻轻覆上那骨指分明的掌，纵是盛夏时节，亦透出几分凉意，“怎么，八贤王要你当什么官？”
　　
　　“开封府府尹。”音一落，公孙策亦是一怔，“怎么？居然会是……”眉微皱，虽然知道目下朝廷内各种关系纠葛复杂，水深浑浊，但亦没想到会如此难地，甚至会黑暗至此，难怪八贤王不惜一切代价亦要把包拯带回京城。对上那凛利清亮的黑眸，淡淡一笑，“无所谓，开封府府尹便开封府府尹吧，那么，我这主簿一职可是交给你了。”
　　
　　虽然语意平淡，略带笑谑，但话里的同进同退之意分毫不改。
　　
　　“好。”
　　
　　——
　　
　　展昭带着白玉堂去的地方亦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当日那个竹林，来过几趟，也算熟悉，东绕西转，不过会会，就来到竹林中央，而后又拉了进屋，大概是有段时间没人照料的缘故，家具上有少许的灰，竹桌上放了一坛酒，还有两个竹杯，展昭上前拍开泥封，倒了一杯，馥郁酒香就溢了一室，“请。”
　　
　　“猫儿，你请爷来喝酒？”白玉堂略略疑惑，接过，轻拂凳上微尘，坐下，仰头喝尽，“不错。”他素来喜酒，加上这酒清冽醇香，的确很对他味，再看着面前对酒之人，心情亦好了不少。
　　
　　展昭笑而不语，继续又倒了一杯过去，方道，“我也不知道这酒是谁酿的，不过是借花献佛。权当做是送别之礼了。”
　　
　　“猫儿……”白玉堂手停了停，又仰头喝尽，“若是京城的事告一段落，可否寻个时机来我陷空岛，多年不见，几位哥哥亦有些怀念……之前收到大哥的信，岛内有事需爷回去料理，所以……爷明日就要回去了！”正式告辞。
　　
　　“好，若是以后有空定上岛见一见四鼠。”展昭笑了笑，抬手又倒一杯过去，“这次与你相见，我十分高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纵然有些不舍，毕竟各有各的事，亦各有打算，决定。
　　
　　“猫儿，你……当真打算一直都跟着他们身边？就这样一辈子？”又喝一杯，白玉堂微微困惑，虽然彼此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多年来一直念着的人多少亦有几分了解，实在是琢磨不透展昭的想法，江湖与庙堂之间……蹙眉不悦道。
　　
　　展昭看着远方天空，眸色深邃片刻，“一辈子啊，这么长久的事，我怎么能说得清。”旋即转向白玉堂直视的目光，“只是，现在我真的放不下他们，无论如何亦放不下，你也看到了，这段时间来他们遇到多少危险，若有个万一……”顿了一顿，摇摇头，手一摊，叹了口气。
　　
　　“可你是江湖人，入了朝廷，只怕会……”
　　
　　“江湖？”展昭摇摇头，微笑道，“何谓江湖？公孙大哥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是他的江湖未必是我的江湖罢了。总而言之，无论如何，现在我想保护他们。”
　　
　　一瞬间，白玉堂心中似领悟了什么，定定看了会他，然后点头，“既然如此，也罢。”目光转向窗外，看着一窗绿色，微微笑道，“这里风景还算不错，但不如我陷空岛，桃夭烁烁，炫目夺彩。”
　　
　　展昭一掌拍过去，“好，今年腊月若是得空我定上岛一聚，若是……定有一日去看看你们陷空岛的桃花。”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击掌，定约。
　　
　　又聊了会，把酒喝尽，两人方回别宛，翌日，白玉堂便抱拳告辞，展昭等送出十里方回转，路上白玉堂又叮咛几句，再三交代记得把娉婷郡主那里“暂借”的解毒珠拿回来，记得多吃饭，早些睡，听得展昭一头黑线。忍住一脚把他踢走的念头，总算把人送走，才抹把汗，待回头却看到两位大哥嘴角的笑意，更是无奈。
　　
　　“对了，小展昭啊，你有告诉白玉堂这次上京，皇上打算赐封你为御猫吗？”公孙策笑得十分暧昧，展昭不解摇头，带几分郁气，“有必要特意说吗？他还不是一直叫我猫啊猫的。”说来，为什么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他结果还是成为什么御猫啊，简直就是郁闷！难道，他真的那么像猫？摸摸脸，纠结万分。
　　
　　公孙策双目微眯，看了看远方离去的白色身影，又拍了拍展昭的头，“呵呵，那就算了。”
　　
　　展昭打了个激灵，为啥他会觉得公孙大哥很有看戏的兴头，瞅瞅旁边的包拯，却换来一句含笑轻叹，“吾家有子初长成啊……”
　　
　　“……”
　　
　　莫名的，感觉到两个大哥似乎在等着什么发生一样，不然就不会笑得如此诡异，可惜怎么也打听不出来。直到半年后，终于明白他们那时的诡笑是什么意思，可是，却只能换来更无奈的头痛。
　　
　　
                  后来
　　——后来
　　
　　易主半年后的开封府，内室，三人主事人对着桌上的一张信纸，并排而坐，同时各有心思。
　　
　　“我今特来借三宝，暂且携回陷空岛。南侠若到卢家庄，管叫御猫跑不了。”秀逸苍劲的字龙飞凤舞，飞扬得如同本人一样嚣张。
　　
　　“好个白耗子，上京城居然不找我！”展昭最先发难，狠狠一拍桌，咬牙切齿中，公孙策斜斜一眼过去，“怎么没来找，不过是找茬罢了。”
　　
　　“呃……”展昭后退一步。
　　
　　包拯拿起信纸，又看了看，微微皱眉，“白玉堂看来文采风流，亦有一手好字，怎么做的诗这么简单粗鄙。”公孙策白眼一翻，拨了拨茶盖，凉凉开口，“又不是考状元，清楚明白就行，要什么锦绣文章。”
　　
　　被看得有些发虚，包拯讪讪放下，与展昭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开口，“公孙，你生什么气？”按理，就算恼怒也应该是展昭吧，里面指名道姓的还是御猫呢，甚至扯出猫鼠之争这个名头来，虽然一早就存着看戏的心思，但亦不曾想到御猫没气着，反而公孙策着了恼。
　　
　　公孙策瞅瞅信纸，又看看包拯展昭两人，冷哼一声，“我倒想知道，在白玉堂眼中，开封府内还有什么被称为三宝。”
　　
　　呃，两人同时面面相觑，这个，的确是个问题啊，以白玉堂的眼光，定不会取走普通之物，但，看了看可以说是四壁干净的房间，开始头痛起来。整个开封府中，最值钱亦珍贵的算是尚方宝剑了，呃，这个，反正跟皇帝算熟悉，即使盗了也不打紧，在某些人发现前能拿回来就行；还有官印？不过即使白玉堂再无聊亦不会这么大胆，跳过，还有展昭的腰牌兵符，同理跳过——如果能把这偷走，展昭亦不会连见也没见上白玉堂一面！那么，还有什么呢？
　　
　　想了半天亦想不出，就这样愣了愣，门外脚步声后传来三声敲门声，王朝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后道，“回禀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护卫，府内之物一一点清，唯有尚方宝剑不见踪影，此外……”瞄了瞄公孙策，迟疑了会才道，“还有公孙先生房内的汝窑莲花温碗，及月白釉贯晴色壶。”
　　
　　砰——三人同时缩肩看了看差点被拍出一个大洞的红木案桌，再偷眼瞄了瞄一脸铁青的公孙策，暗暗咽了咽口水，心中恨道，白玉堂啊白玉堂，你偷什么不好，非要拿公孙先生的东西，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展护卫！”包拯清咳一声，沉声道，“本府命你马上赶往陷空岛，务必把三宝拿回来，期限嘛，就给你三个月。”展昭未及细想，忙下意识的应声是，“属下遵命。”停了一停，才听清包拯话里的意思，顿时傻眼，“三个月？”
　　
　　“不错，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案子，你就去陷空岛玩玩吧，嗯，记得上次白玉堂说钻天鼠刚成亲，你也顺便带点贺礼上岛吧。”包拯点点头，意思所言不假，忆起当初的话，向王朝摆摆手，王朝会意点头，退了出去，顺手掩门。
　　
　　“可是……”展昭亦有几分意动，虽然新年刚过，腊月之约亦不得因事爽约，但初春时节，桃花尚艳，亦是观赏时节。不过，三个月的假期，未免有点多了吧。
　　
　　“没事，横竖有王朝他们四兄弟在，况且府内亦有不少侍卫衙役，你不需太过担心。好好去玩吧，记得代我们向五鼠问个好。”公孙策脸色稍缓，语音顿了顿，“不过，一到陷空岛立刻马上叫白玉堂把我东西还来，其它，哼，随他便。”
　　
　　“……”公孙大哥（公孙）其实尚方宝剑更加重要吧。
　　
　　想了想，觉得两个大哥说得有理，况且，他的确也有些想念那桀骜的少年了，展昭低眉微笑，点点头，“如此，我就过去了，呃，公孙大哥，你放心，我会让白玉堂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还回来。”看他高兴的走出去，包拯方轻轻叹了口气，眸色一下黑沉许多，再看看公孙策，起身，提壶为他空杯倒满，“幸好展昭没有多想。”
　　
　　公孙策嗯了一声，喝了口热茶，默默拨着茶盖，“他的事你不需担心，目下，先仔细想想几日后出使西夏的事吧。”他们两人因之前临州的事故，与西夏郡主之间可谓结下了梁子，但却不曾料到，此次出使一事竟落到身上，更想不到，居然还是西夏那方点名要求。
　　
　　只怕，这趟出使，不是那么简单了。
　　
　　“前路扑朔迷离，只怕比临州之时更为凶险，那位郡主，也算是一方英杰了，居然……”摇摇头，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食指轻敲桌面，眉心紧皱。虽然与西夏征战连连，但八贤王与西夏郡主不知谈过什么，半年后，就传来和谈之约，但军事一番调动，反而在边境处摆了个阵势出来，大军压境，这个和谈——嘿，还真不怎么好谈。
　　
　　公孙策眉一挑，“怎么？怕了？”
　　
　　“公孙……”包拯无奈摇头，有些讨饶道，公孙策嘿嘿一笑，斜眼看过去半日，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我可是很想知道，等三个月后展昭回来知道这事，你该说什么呢。嗯，小展昭生起气来，可不太妙。”
　　
　　“呃……等等，公孙，这可是你的主意啊！怎么全推我头上来了。”包拯顿时头痛起来。
　　
　　“但是下令的是你吧，我的包大人。”无辜的回看过去。
　　
　　“……公孙，你太不厚道了！！”
　　
　　——
　　
　　初初过了立春的江南，此时虽是二月，山头雪尚白，青翠的小草已是探出头来，墙边桃梅芬芳，陷空岛偏厅，四个年轻或高大或憨厚或精明或瘦小的男子悠闲的靠在凳上闲聊，一个美丽的妇人端了盘点心进来，疑惑看了看厅内四人，柳眉一挑，“怎么，又不见老五？七天里倒有五天不知跑哪去，这么野，你们当哥哥的怎么都不管管。”
　　
　　“呃，大嫂，不是我们不管，想管也管不着啊，一个没留神，老五就跑个没影了。”老四翻江鼠蒋平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道。
　　
　　“说来也奇怪了，自年后去了一趟开封，老五好像有些怪怪的，今个儿我还瞧见他钻厨房呢。”顺着他语气，老二彻地鼠韩彰摸着下巴不解道。他话音一落，老三穿山鼠徐庆大咧咧的手一拍桌面，“我知道我知道，老五一定是因为那只御猫的事才这样。”
　　
　　正扶着妻子欲让座的老大钻天鼠卢方一时没注意，听得御猫二字，眼神一肃，瞪过去，“我不是说过了，御猫是皇上册封的，与展昭无关，你们别瞎起哄，居然还撺掇老五去闹什么盗三宝，哼，惹出祸事来怎么办！”
　　
　　徐庆缩缩脖子，嘟囔道，“谁叫他好好的南侠不当，非当什么御猫，这不就是瞧不起咱们兄弟么。”
　　
　　“那是展昭自个乐意的吗？”大嫂凤眼一瞪，与自家相公一样，同样对这些兄弟的别扭十分头痛，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只是，我瞧老五模样倒不像去寻仇的样子，回来还笑得很是欢乐，把自个小楼还收拾了一遍，又从仓库找了不少东西出来，却有几分像招呼贵客……”
　　
　　听罢，饶是粗心大意的徐庆亦觉得是有奇怪的地方，也觉得自己之前念头不太对。
　　
　　凝神想了想，感觉似乎有什么从中掠过，蒋平揉了揉太阳穴，又看向堂上的大哥，“你们有没觉得展昭这个名字挺熟悉的？”
　　
　　“南侠展昭，江湖何人不知。”韩彰中肯答道。
　　
　　蒋平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以前……”猛然一抬眼，似想起什么旧事，嘴角不由泛了抹由衷的笑意，“或许，真的是故人来呢……”
　　
　　“呃？什么意思？”众人大奇，蒋平笑了笑，没有回答，摇了摇手上的羽毛扇，春光已近，雪色渐融，明日，应是个晴天吧。
　　
　　此时，岸边，水之湄，两人静静的站着，一个白衣翩然，黑眸如星，冰冷沉黑，俊朗华秀，一个蓝衣浅笑，杏眼流转，宛有灿辉，颀长秀逸。四目对视，良久，良久，展昭朗声一笑：
　　
　　“白玉堂，我来了。”
　　
　　“猫儿……”
　　
　　（全文完）
　　
　　
                  番外
　　番外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自打进了开封府，展昭就在包拯公孙策的耳提面命下小心翼翼再三注意安全，然，毕竟所追击都是穷凶恶煞之徒亡命天涯之辈，与在江湖时做游侠不同，对手们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辣凶徒，谁还跟你谈什么手下留情适可而止，自然时不时的挨上几刀带些血痕回来，恼得公孙策三五不时捉了他去灌黄连汤……纵再三小心，这日也着了暗算，幸而展昭仗着自己内息深厚，硬是熬回开封，直到看见那红通通的大门才安心的倒下。
　　
　　结果，他这一晕倒可以来个诸事不管眼不见为净，更省了一通怒骂，开封府的人却因不明事由的变故霎时忙得一团乱。
　　
　　看门衙役忙上前把人抱了进去，不知是先送入房间还是送到书房十分发愁，一路有人不断疑惑惊恐甚是悲泣，好在开封府经过公孙策包拯整治之后还算忙中不乱，很快消息就送到包大人公孙大人那头，顿时把两个气得差点没吐血。
　　
　　好端端一个人出去，竟然躺着回来，公孙策黑着脸探脉观色，然后迅速的手起针落，开方熬药，直接把围在床前焦急忙碌的人都赶出去，自己困在书房与展昭房间三天两夜，只是不断的吩咐把药送进去，最后总算通红了眼走出来，对着一院静默等待满脸期盼的人点点头，“没事了，不过要好生养几日。”
　　
　　如果不是翻遍医书总算寻了古方，这次毒可差点就要了人命。当下又气又急又怒又恼又怨，兼彻骨的后怕。因此说起话来也全无平时的温雅，带了几分狠戾。
　　
　　等大家欢呼完毕，包拯依旧板着黑脸，“养几日怎么够，起码养上一个月，不然我看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会就让他懂得什么叫痛！”自己家的孩子被欺负了，哪能忍得下气，转头对着一众衙役侍卫，“没本府的命令，不许展昭走出大门。”
　　
　　“是，大人。”众人齐齐躬身认真应下。
　　
　　忙乱几日，人人都有些倦意了，包拯细细询问一下府内安排人手情况，展昭如今可不能再爬起来上阵，若有人不长眼闹上门，扰了他养伤就麻烦了。又提点几句，才散了。
　　
　　夜黑风高，正是偷鸡摸狗最佳时机，白玉堂从外头钻了进来，看了看展昭房内，一点烛光摇曳，嘴角勾了抹笑，兴冲冲的越窗进去，嘴里还嚷着：“猫儿，瞧爷爷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说着，又推了把被褥中熟睡的展昭，“今个儿怎么成懒猫了？快醒醒。”
　　
　　因为公孙策不喜满屋药味熏人，因此熬药都是在厨房那头，屋里也因长年鼠患而一直开着窗，晕黄烛光下，白玉堂一时尚未察觉到展昭的脸色比往日略显苍白。
　　
　　“玉堂？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跟四哥出海吗？”展昭睁开眼，扫了眼前之人，略略疑惑，挣扎着欲起身，白玉堂一把揽过去，搀了他半靠在床边，伸手从怀里拿了个布包出来，一脸的喜兴，抖开，里头是四个碧绿色晶莹的糕点，“这是爷爷做的绿豆糕，猫儿尝尝。”
　　
　　展昭闻言不由看过去，“咦，你也会做点心？这倒难得了，我可要好好试试，可别吃出什么来。”
　　
　　白玉堂听得恼了，嘴角勾起的那抹懒洋洋得意顿时凝固，一把抓个塞入展昭嘴里，“少废话，给爷吞下去！”
　　
　　笑眯眯的吃着，顺带看白玉堂的气恼当娱乐，反正这几日只是灌药展昭也吃得一嘴的苦涩，自然这话不会说出口。方咽下，白玉堂立即急着追问味道如何，看到展昭只是笑着立即高兴地又塞了块入口，只是这次细心些，把糕点掰成几个小块，不至噎得人双颊鼓囊囊的。
　　
　　然后一边细细说着这趟出海的情况，海上风光，旅途的经历，各色见闻，不知不觉，把糕点喂完，才拍拍手，推了把展昭，“猫儿，好生睡吧，爷爷明日再与你细细说。”这时才觉得夜色已深，半夜把人吵醒实在是……好在这事也不是头一遭，略略赧然后，就心安理得了。
　　
　　睡了三天根本不困的展昭正听得有趣，哪里肯睡，欲说一句什么，突然胸口一闷，内息丹田霎时一痛，逆转倒流，心知定是方才的药糕有味药跟公孙大哥开的方起了冲突，暗暗叫苦。
　　
　　忽觉身边的人僵了下，白玉堂忙转头看去，只见他脸色惨白如雪，顿时心里一紧，眼色剧变，“猫儿？你……”
　　
　　“我……”想说句话安抚一二，身子却霎时失了力度，只觉有什么急剧涌上，甚至赶不及扑到床边，一口血就直接呕了出来，猝不及防，顿时满床嫣红。
　　
　　“猫儿！！你！”白玉堂脸色铁青，哪有不知发生何事，十指急点，封住几道要穴，手朝屋内一张木凳狠狠拍去，“啪……”掌风加凳子直接把门撞个大洞，朝门外急吼一句：“公孙大哥，救命！”然后伸手探脉，紊乱而击撞，浮沉不定，不仅是毒，还是极重的内伤，狠狠剐眼展昭，手却按上他背后，协助平复内息乱动。
　　
　　惊变至此，展昭也知道瞒他不过了，叹口气，尽力去平复内息，待缓和些，方握了握那冰凉的手，“莫怕，我没事……”
　　
　　“有事没事我说了算！”公孙策早已闻声急急冲了进来，双目冷冷的瞪着两人，却满眼血色，双颊惨白，眼窝深陷，发丝凌乱，看似几日不曾安睡，外衣也来不及披，仅着件单衣，狼狈无比。白玉堂忙侧身让开，低眉静静的看着一床的嫣红，死死咬着下唇，生怕一出声，就是悲意。
　　
　　幸好只是某味药相克，引得一丝反噬，并无大碍，公孙策放下心来，刺穴，又让他吃了几枚药丸，吩咐厨房再度熬些药过来，换过一床被褥枕头，一阵忙碌后，听罢事由，气得青筋直跳，“他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你你你……以后禁止喂食！！”
　　
　　白玉堂心虚点头，展昭大怒：“什么叫禁止喂食，我还禁止拍打呢！你们真把我当猫养啊……”
　　
　　话未完，被公孙策一掌拍在床上，冷冷再加一句：“一个月不准出房门。”
　　
　　展昭委屈至极，但房内众人却赞同点头，没有站在他那边帮忙说话，甚至连白玉堂也扯了王朝到旁细细询问此次中毒的缘故，待听明白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拳紧紧攥在袖里，下死眼瞪了瞪展昭，转身就冲了出去。
　　
　　“白玉堂……”展昭心知他去做什么，只来得及叫了声，人影早不见，暗叹果然不妙，连忙求助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低头收拾着针囊装什么也不知道，包拯走过去，掖了掖重新换上的被角，“你睡你的，别管那么多。”以展白两人的情谊，如果白玉堂能忍得了这口气，他还真不信，不过，这里是开封府，哪怕白玉堂再怎么生事，也是无妨，多个人来为展昭讨公道，是好事。
　　
　　看了看一室东张西望明明无聊却扮作很忙的人，展昭无奈叹气，这，算什么事嘛……
　　
　　带着一身狠戾煞气的白玉堂直接冲入牢房，一脚把门踢开，随手揪了个人，“那个混蛋死到哪里去了？”无辜受累的衙役愣了愣，一时未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旁有个机警的衙役忙指了指牢房尽头处，“禀五爷，那人就在牢房右手最后一间内，您请。”
　　
　　白玉堂冷冷哼了声，随手把人一丢，直接就冲进去。
　　
　　待那衙役从地上爬起，听得牢内哀吼惨叫连连，想起方才白玉堂眼里的狠毒怨戾，不由擦了把冷汗，“把五爷这么放进去，可以吗？那人还没过堂哩。”如果过了堂，画过押，哪怕五爷把人打死，他们也只会拍掌叫好，敢毒展大人，分明找死！然，如今只怕给包大人添麻烦。
　　
　　“还用得着你操心这事，吴大爷已经进去了，以后机警些。”
　　
　　白玉堂出手甚是狠辣，那人虽有几分功夫在身，哪里敌得过，早被一顿毒打差点背过气，半晌，看人被折腾得差不多了，牢房总头吴老爹才上前说了句，五爷，小心手痛。白玉堂斜斜睨眼过去，不屑欲说句什么，却想起此地真正主事人，忍了气，收了手，“怎么？想要教训五爷？”
　　
　　吴老爹摇头道，“小的怎敢，只是五爷若要问话，却也该按正常程序来，这般，有些说不过去，我们开封府如果不占个理字，如何使得？”白玉堂双目盯住吴老爹，半晌，深深吸口气，眼皮一翻，“那就请教一二了。”所以说，臭猫好端端的入庙堂做什么，凡事都要寻个规矩出来框住举动，真是讨厌，他虽不在意这些，但却不能为猫儿他们添麻烦。
　　
　　吴老爹踏前半步，“如果问话，就要好声好气的询问，譬如这般，你就是白河村的万古飞吗？”地上之人依旧大口大口喘着气，并无答言，白玉堂正待冷笑，吴老爹却猛然抬腿，一记撩阴腿过去，“啪”把人踢到墙角，面不改色，继续问道，“李家三口可是你杀的？”那人早已痛得浑身哆嗦，吴老爹走过去几步，手上剑鞘又是一抽，且专找人关节处抽打，如此几次，见人已经无法动弹，才回身，淡淡一笑。
　　
　　怎么都觉得那个微笑比狞笑还吓人，白玉堂嘴角抽抽，“包大哥好像说过，要端正刑典，不可滥用私刑。”吴老爹理所当然点头，一脸肃然，“包大人的确公正不阿，小人衷心佩服，然，公孙大人说了，此例可用在展大人之外。”
　　
　　……公孙大哥，你的偏心真是日渐见长啊。这就是你教导下的正常问话？？
　　
　　白玉堂无言，瞄了瞄地上那早软成一摊的人，冷冷一哼，指尖轻颤，转身，“既然如此，爷就不打扰你们办事了。”痛揍一顿，已把心头郁气发泄不少，如今，还是回去守着人为好。
　　
　　屋内烛光跳跃，淡淡的药香浮动，体内经脉早被白玉堂襄助理顺，加上公孙策的良药，虽是闭着眼，展昭何曾真正入睡，忽觉有人轻轻的触着颊畔，便睁开眼来，一睁，便一怔。
　　
　　孩子般的清澈眼眸沉凝邃远，温柔一如既往，却搀夹了几分痛苦，隐忍而期盼，加上雪白的脸上几抹烟灰，比往日多几分狼狈。
　　
　　“玉堂……”
　　
　　“来，把这个喝了。”白玉堂小心翼翼的把展昭扶起，手上的药碗轻轻吹着，看他仍定定的看着自己，喉间苦涩，停了停，又开口，“这次爷爷问过公孙大哥了，都是些你能吃的，喝了药，不吃点东西，当心伤了脾胃。”
　　
　　展昭微微一笑，伸手把他颊边的烟灰抹去，“这是你去做的？”白玉堂点点头，想要把碗递到他嘴边，才动手，又忍住，“猫儿，来，喝点。”
　　
　　看了他一眼，展昭才接过碗，仰头喝尽，微微的甜，把方才嘴里的苦涩全数洗尽，看着白玉堂把碗放到一旁，想了想，坐直身子，把他拉到床上，“你也困了吧，一起睡。”
　　
　　“猫儿……”白玉堂心里打了个颤，看过去，因为方才的睡眠单衣略有凌乱，衣襟挣开了些，露出大片纯白里衣，眼神一深，欲言又止，挤了半日，才挤了句出来，“不用了，你好生睡吧，爷坐坐就好。”
　　
　　展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白玉堂则眼皮不敢抬，暗暗叹息，良久，认命抬头看了看那无辜的猫眼，依旧毫无所觉疑惑的瞥着自己，叹气，脱了外衣，上床，反正也不是头次如此了，自己就再忍忍吧。
　　
　　而后双手紧紧的搂过去，却小心的不碰到伤口处。
　　
　　迟疑了会，展昭按了按腰际的手，有些疑惑，白玉堂的头抵在后背，恍恍惚惚只觉有丝冰冷的水汽慢慢的不知从何处蔓延开去，看不到，却无法忽视。
　　
　　“玉堂？”忍不住，低低的询问。
　　
　　“猫儿……”白玉堂没有收回手，只是松了些劲，声音低了下来，“爷疼。”
　　
　　“怎么了？哪里受了伤？怎么方才不跟公孙大哥说一声，快些让我瞧瞧。”展昭急道，正欲起身，却被白玉堂死死按住，他身体尚虚弱，一时挣不开，便软声安慰着，“你放心，公孙大哥的药不会苦的……再苦也是为你好……”
　　
　　“爷心里疼得狠。”一句话就让展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未听过这桀骜少年说过如此无措软弱的话，一瞬间只觉心里也是一阵抽痛。
　　
　　却有股暖意涌上，虽然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然一直来师傅包大哥公孙大哥都十分看顾爱惜呵护，并没有真正受过什么委屈，却不曾听过如此贴心的话。忍不住低低一笑，又拍拍横在腰际的手，“你放心。”
　　
　　“爷爷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只笨猫，以后多些看顾就是了。别让人笑爷连只猫都不会养。”白玉堂笑笑，唇边却浮出一丝自嘲，顿了顿，又道，“横竖离陷空岛也不远，一来一往的也不须多费功夫。”
　　
　　展昭不由轻声笑了，“你们还真的把我当猫了，哪里有这么不经事。”
　　
　　白玉堂摇摇头，“不是。”不是什么，却没再多说一句。
　　
　　展昭又拍拍他的手，示意放开，转了身，双眸晶晶亮看过去，“我懂的，是真的懂。如果当真受伤会是谁为我担心会有谁为我心疼呢？这次当真是不留神才伤重了，以后定会多加小心。”
　　
　　白玉堂一怔，双目一动不动的盯过去，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道，“即使如此，爷爷也要过来。”
　　
　　展昭眨眨眼，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么还？想着再说多句，似想到什么，笑了，“好，这几日我也不能出去，你不是说要细细跟我讲出海的事么，我就等着洗耳恭听了。”
　　
　　“你……”白玉堂听得他打趣，顿时恼了，想要揍人偏偏没地下手，哼了哼，转过身去，又舍不得，再翻过来，看着那猫眼亮晶晶的巴眨巴眨，一伸手把人连被子一起揽住，“臭猫，闭嘴，睡觉！”
　　
　　……终究是自己累了他，被褥中，展昭叹了口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谁也分辨不清的异色，尤记得初相遇，白衣潇洒，傲然无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虽知彼此无悔，却忍不住溢出丝丝心疼。
　　
　　你若执意相伴，我便奉陪到底。红尘三千，艰难险苦，人心叵测，无论如何，不负此生就是了。
　　
　　彼此相偎，温暖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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