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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同人）蛾与蝶》作者：关莳一【完结】
朋友, 少女, 娃娃脸, 吸血鬼, forever
[白正]蛾与蝶 BY关莳一

 

[白正]蛾与蝶 BY关莳一

前言：
一如既往说点事。

没记错的话吧里有亲以前写过这个架空背景？好像是《LAKE OF TEARS—forever autumn》   我落后了叹（捶地）

刚刚接触白正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想到vampire chronicles里的Armand和Daniel……花花还有点像小正就彻底不对了…… 是娃娃脸的错吧？一切都是娃娃脸的错吧！

以前我跟朋友说过，喜欢的CP总想写成吸血鬼——谁写暮光啊我没那么少女好吧岂可修！——这个背景是我一直以来的 执念。扳扳手指白正也扯了近十篇了。我想是时候交点BLESS一样的阶段性成果出来（笑什么啊你！）

因为那位亲表达的感觉和那个不大一样……所以我斗胆再次……

背景是1834年佛罗伦萨大瘟疫时期。我没本事写成现代纽约啊泪。穿越或眼熟的句子请跳过。情节取材于上文提到的那对纠结CP。

这孩子……或许会让各位跌碎眼镜……请带蓝波入场……慎重。

但对我来说总是很重要的梦啊。笑。（去死吧去死吧你！）

顺便对最近搞背后灵上瘾剧情崩坏的TY娘，以及那个把结局烂尾到让我看原版看碎心的Anne Rice致以双倍的微笑抗议 。

鞠躬感谢所有进来的亲。合掌退下。

正文：
有时候你并无法判断什么是恩典，什么是缺陷。

我的眼前只是一片漆黑……没有日夜轮回，没有四季变化。我以全部的精力和时间构筑脑中的世界，它是同义于愿景的水晶花园。什么也不比它更凄凉。什么也不比它更美好。


我所见到的你，受着不平凡的庇护和制约，是金笼子里驯顺的鸟。从无害人之心，总能毫无保留地理解任何人却不被任何人关注。空壳一般的……孤独。


——“你们往普天下去，向一切受造物宣传福音。”


Fantasy of Eden 其二   《蛾与蝶》

?上卷?


1834年我遇到你。在破败不堪、散发着腐烂恶臭的佛罗伦萨贫民窟艰难地摇着轮椅前进。眼睛被缚了黑色缎带，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之人才有的苍白。有几个脚夫在你身边穿行走动，载着装有两三具尸骨的当作尸架的木版匆匆前往最进的教堂。所有窗都关着，所有门都关着。听不到任何人的哭泣，他们的眼泪早已流干或者被恐惧掉包。你最后尝试推动轮椅——没有成功，你叹了气。

晚祷钟声敲响。一个掘墓者跑过的时候撞翻了你手上小小的蜡烛。橘黄的火光晃了晃就灭了。有一瞬间我感觉你往我这个方向投来无力的关注。你那身尊贵的素白是被分到发丝一般细的白苎，披风下隐隐看得见银丝勾织的华丽纹章。我转身离开。我知道我是可以再见到你的。只要我想——嘿，这让我有些兴奋起来。

一个月后我去见你。你房间阳台的窗全无防备，夜风灌进去扬起了窗帘。房间里没有点蜡烛。我落下栏杆动作悄然无声。当时你疲累地合上手里黑封皮的祈祷书，身体一僵。刺啦，轮椅忽然旋转二百七十度。有一瞬间你皱起了眉头努力凭感官判断着什么。我没出声，走到你面前停下，等待。你抬起了头，然后几乎下意识对我伸出了手。套着白色手套，异常纤细甚至可说美丽的右手。你并没说一句话。

我俯下身抚摩你的脸颊，你往后缩了缩。这一瞬间我多遗憾你看不到我的指甲，它们如石英般在黑暗中闪光。

我不经意的轻笑被你过于敏锐的听觉捕捉。感觉到你微微发着抖。

……我来回应你的祈祷。我说。

不妨重复一遍。1834年我在佛罗伦萨遇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东方裔、瘦弱、总是戴手套。其中最有趣的一点是， 他是蔷薇十字的神父。



“好冷好冷……小正快给我倒杯红茶冻死人了……啊顺便上点棉花糖小正最好了~”

“冻死你也活该——我这儿可没有棉花糖。”

“哎呀，真不愧是地方教会供奉上来的锡兰红茶，香味没得挑……小正口是心非哟明明花瓶底下抽屉里就有——虽然口是心非的时候小正最可爱~”

白衣神父涨红了脸撇撇嘴。左手敏捷地在桌上摸索，很快找到茶壶杯碟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对房间里的东西非常熟悉——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呢。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忽然发问。

“嗯，刚刚打过晚祷钟哟，小正睡着了么？”

“没，我……说起来你好像总是这时候来啊。”

差劲的转移话题，那时去做了什么不好说的事么。“所以小正每次都在我来前准备好茶点？哇，感动了~”

“谁给你准备！不过是顺便……”拍掉对方讨好似抚摩头发的手，入江正一别过头小声嘟囔。

很温和的性格，用动物比喻的话应该是兔子。还很容易害羞，这点倒是意外惊喜。第一次见面被吓得几分钟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住在教会是比较麻烦，不过不知为何这个别苑几乎渺无人烟。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爬阳台——能看到他转过轮椅一瞬间很高兴又拼命掩饰的表情，相当值。

我曾问过他放任我进进出出无所谓么，毕竟骑士团最近与教会闹得满城风雨，“而且感觉小正好像是相当高层的人物呢。”他愣了愣踌躇了下道没关系，又很快嗫嚅了许多神父的职责救赎荣光等等之类，弄得我又忍不住伸手招惹他。

熟了一段时间，有时他会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现在外面怎么样。说起地名时他却比我还能如数家珍——我刚回到佛罗伦萨，而他的意大利语非常纯熟全无语法问题。后来我也通过绝对可靠的途径确认，失明是后天造成的——通过某种凭我的力量还无法获得情报的非自然途径。他本身自然避讳不谈，我也只是偶尔邀请他出去兜风——他非常渴望这点，只是不敢提出——觉得不礼貌。

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是他说自己的事比较多。比如他提到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友，那天私自出门回来被罚的经过，许许多多。他好像非常介意给人留下灰暗的印象，几乎诚惶诚恐，动荡不安。我告诉他我喜欢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有非常漂亮的阳台和壁炉，干净又空旷。我喜欢壁炉熊熊燃烧的声音。他反击你只是觉得有阳台好爬是吧。

我从未对他说明天见，他也没说过请你下次再来。

“已经冬天了哟。外面在下雪，托它的福瘟疫蔓延速度倒是下降了。骑士团和教会还是吵，啧啧，让我们平凡老百姓怎么活。”

我以右手缓慢地抚上他的脸，轻轻捧起。他没反抗。啊啊，是很冷呢。天气冷得我都不想去吃晚餐。我看得到他皮肤下粉红色的血液在流淌，心脏鼓动。东方人真的是很纤细的样子。皮肤暖烘烘的潮香，那活生生的简直会走会跳的气味——我的手指蹿进他竖起的罩衫领。指腹触到跳动的脉搏。那香味便如花朵盛开吐苞般满满洒溢出来。我俯下身。几乎下意识。我俯下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冰！……白兰……做什么……”

他伸手拽自己被扯开的高领。啊啊，我也没准备对他做什么。回过神来我也只是靠到上瘦弱的肩膀，就很老实地没怎么再动弹。

“……真舒服。”

入江正一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他访客的声音，几乎可说是非常愉悦而满足的。

1834年是纷争的一年。大瘟疫蔓延使教会信誉遭到空前的打击，从而点燃了以贵族阶级为基础的骑士团与教会的正式博弈。宗教是精神吗【百度你够了】啡，用量太多太少都会出问题，可惜的是世界上的人大多不会把握分寸。与其听信蔷薇十字的布道不如拼死一搏：骑士团要实权而非这老朽的制度。早早亮出自己的底牌，以嚣张不可一世的姿态打入人心，野蛮人加上有钱的前缀——足以让不知多少人从死亡阴影中虚弱地抬一抬头。


直到后来一声具有历史意义的尖叫穿破清晨的微光。一位荣幸的使女承担了报信的职责：跌跌撞撞跑出家门，一边凄厉喊叫一边拼命撕扯身上的缎带，披头散发疯狂地穿过了横尸遍地的贫民窟，倒在佛罗伦萨大教堂台阶前。不到中午全城人都知道了经过。那具金发青年的尸体刚被抬到日光下发出诡异的滋滋声，心碎的未婚妻扑上前还未来得及呼喊亡夫的名字，它便如纸堆的扑克牌城堡般仆一声，瞬间化作全世界哪里都分辨不出来的烟尘。


全城人赌咒发誓自己在场，他们赌咒发誓看到那青年的喉咙上，有两个针孔似的小小血痕。


由于死的不巧是骑士团激进分子，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天下午开始就有吓昏头或说视死如归的民众集合到教会门口往十字架上扔大蒜。之后发生的事很是戏剧性，翌日便有紫衣神父满脸悲怆——以解放了的表情推出一位光荣的受难者。有好事的套了手套一触——


我不得不说人类在某方面的想象力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叙述这些不过是因为近日我的落脚点总是被人打扰让我很是不满。佛罗伦萨是我的故乡，我并不想对它说三道四。这些事也不是我的杰作，这要事先讲明。贵族并不比平民好多少，可惜在我认识的人里，却有一个有这种低等的审美趣味。


总结而言。由于出现了共同的强大威胁，骑士团与教会僵化的关系破天荒松动了——因而这两位烈士，他们被戏称为融冰殉道者。想象力，多可怕的东西啊。

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时入江正一知道那一定不是白兰，因为他只会跳窗——入江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他知道有来客时第一反应竟然是白兰。


斯帕纳敲了敲门，进屋。入江正一已经正对着他。眼睛并没像往常一般绑上，却仍紧闭着。十指交叠，镇定自若。背光处轮椅上盖着毛毯的青年，极端脆弱而极端强大——斯帕纳怔了征，然后怪自己思维涣散。


“斯帕纳？好久不见。”


“嗯。之前接了个麻烦的任务。你怎么样？”


“像我这种情况，能苟延残喘活到现在，不能说不好吧。还是老样子。”


斯帕纳坐了下来。


“正一，他还是那个意思，想让你回去。最近骑士团的手脚从明转暗，他说他需要你的力量来争取贵族的人心。况且这地方也不方便——实在不安全。”


“诶……没有这个必要吧？在这里呆了三年，已经很熟悉了，生活方面有人帮忙，也没什么大问题。况且我这种状态……没必要麻烦你们了。”


话说完他很快又小声道了歉。斯帕纳没再多说什么。友人拒绝干脆得有些超出意料。他已经很多次问过相同的问题，或许终于把他问烦了？依他的了解，入江正一是那种脾气犟又面子薄的人，所以话说到底——斯帕纳是小小的诧异并疑惑了一会儿。


“……眼睛怎么样？”仍转了话题。


“没有好转——最近注意限制所以也没怎么恶化。”入江抚上自己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转告那位大人，需要的时候尽管吩咐，目前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哦……”


沉寂。到底做多少年朋友可以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因为太过介意对方而掩饰自己——无聊的想法，而无法免俗。连呼吸都觉得重，觉得累。这一身洁白——这毫无杂质的白，你背负着什么？


“正一。”


“什么？”


“……不，没什么……”


脚步声消失得很快，余音都听不到了。空气被搅动，也渐渐平息下来。入江正一漠然转过身。轮椅刺啦响动。光的热度刺痛了眼膜。他抬起左手，蒙住双眼。


总有一天会完全丧失光明，挣扎还不如彻底放弃适应它……想是这么想，还是不甘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敢睁开眼睛。


“……‘从这里逃走吧’，果然不是你会说的话啊，斯帕纳。”


这句话说出口，入江正一自己都愣了愣。他想，回到那里去——那家伙不就没法爬阳台了么。





谈起一样东西他会眉飞色舞——咒术。我笑他你真是神父么，换来的是他皱一皱眉顿一顿，继续谈论他的古代咒术研究。我知道这迷恋不仅仅建立在理想上。曾经有一次，我看到他不过伸手抚摩：一只弥漫着淡淡死亡气味的麻雀骤然动弹了翅膀，几分钟后居然扑腾着飞走了。


小正你喜欢超出实际的东西呢。


啊……说来见笑，我好像特别容易对超自然的东西着迷。他抓抓头，尴尬却笑得很开心。


他没有问过我问题。为什么总是在夜里，为什么悄无声息，为什么有时四肢冰冷——对超自然的迷恋没有到不要命的地步吧？这倒有点危险。后来有天我好奇了就问他，小正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什么我都回答哦。他愣了愣，表情静下来。


有一瞬间我有点后悔。这是真的。


什么样子的……？好像过了很久，他声音轻如蚊鸣。


你是……什么颜色？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想知道？”


他垂着头。我握紧他的手，引到我的脸上。他的手指惊慌失措，触碰到的每个点都灼烧般发起烫来。


“紫色哟。”我说，“记住，我的眼睛是紫色。记住它，以后要认出来。”


“……紫……是刻苦、赎罪的象征呢，跟你一点也不搭。”


“对呀。”我说。

我发现我讨厌假戏真作。非常。意识到的还有另一件事。我眼前这个有趣的、纤细的孩子，他是飞蛾般的生物：与其说容易迷恋超自然，不如说他会无意识追逐那些超出常识的——即比暗中之光更具备「光」的特征、更为耀目的东西。他是梦，是破碎的心。很可怜，因为我清楚从我出现在他生活中以后，他就永久丧失了选择权。更悲哀的是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赋予他力量会怎么样？——我开始这样想——只是一点点的力量，在他身上会变得怎么样？


几天后我去找他时他竟然不在。等了许久，天黑透，听到路上传来马蹄声。我退到窗帘往外瞥，夜幕无法阻挡我的视线：相当豪华的足够安置一个旅行剧团的黑色马车里首先走下几个从头到脚裹着棕褐衣服的人，侍从的样子，他们从里面抬出轮椅，有一个回身，低下头弯着腰往里递出手，搀扶出一个相当纤细的人影。黑色斗篷，层层叠叠裹得很紧，脸色惨白。他们簇拥着这个人急匆匆往里走却自动在宅邸大门前停下脚步，马车夫挥了一记响鞭。


我等他上来。脚步比平时慢许多，大约正扶着楼梯一步一喘往上挪。他好不容易推开门，表情立时一僵。


……白兰？


我听得到他倒抽冷气。




（视角转换君参上）




最初开始……只是听得到声音。男人的、奇妙的歌唱一般的声音在脑内回响。我以为是幻听的，或者是时隔许久的再一次「支付」导致了副作用。但即便那样我也非常想跟它对话……跟它在一起好好交谈。那个声音……它没有给我机会。当我意识到它时，它都已经消失了。


直到他来到我面前，几乎不可置信，它终于确实出现在我耳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他伸出手，所有动作不再由我支配。我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年我承担的和应该承担的是什么，我清楚一切都已成为习惯或定局，光阴是悬在我头顶的巨石，只有崩溃才能解脱。这一切我都明白都清楚。可他的手触碰到我的瞬间，我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一切都脱轨超出控制。如刀锋，如雷鸣，如飓风暴雨呼啸着穿刺我的那种近乎生近乎死的冲动。我无法抗拒。即使那巨石在我头上晃动摇落青屑，我实在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其实我知道我已无法摆脱，也无法再回归……无论之后他有没有对我做那件事。他是具备侵略性的……我知道我需要一个供我憎恨的对象。他也一样。只是方式不同。我是追逐火光的蛾，而他就是火。飞扬、辉煌、追求完美……一点点坏处就能摧毁他。
那天我回到家里时立刻感觉到他已在那里，空气都是凝滞的。他碰到我的手彻骨冰冷。


“喂，小正……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我也告诉你我的。”


我能抗拒你么——你实在非常清楚这点，是吧。


上卷 完。

下还没写完如果有亲在看请期待我后俩小时的RP。。。。。

?下卷?

他是扔在人堆里三秒就踪影全无的那类平凡男子。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但看上去更像一个十几岁的白皙男孩。浅褐的柔软发丝很乱，好像很久都没有修剪了。白框眼镜镜片很厚，重得几乎滑下鼻梁。这张脸乍一看实在太过普通，皮肤，就东方人的标准来看或许苍白得有些过分。他扶着墙大声咕哝着走在都灵的街道上惹得许多路人抬起大礼帽匆匆斜瞥。他好像毫不在乎。

他的名字是入江正一，曾位于蔷薇十字高墙后的白衣神父。现在说出来必没人信。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流浪儿。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你听到了没有，我想回去。

他无法判断他们之间的距离。内脏前日受了损伤，而现在的他已不具备过去天赋的治愈能力。他听到了会怎样？大概只会捉起一只雪白的柔软糖果笑成狐狸一般道，可是小正，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啊。

骗子，这个天生的戏子！

——哎呀，不要激动嘛小正。晚餐要吃什么？鱼子酱？七成的牛排？

他的手卡进墙壁大声咒骂起来。路过的马车掀了掀帘子。

他现在很饿，非常……饥饿像一场梅雨淅淅沥沥渗透了他的每个脚印再从脚底涌进血管，脚越发陷入烂泥路，更费力气。他头昏眼花，脑里嗡嗡直响。越是这样越能回忆起羽缎床褥的温暖，锡兰红茶的色泽，甚至那个人怀抱里淡淡的花草香，每个细节都——该死！

三年。他以整个世界为范围逃来蹿去。隐姓埋名努力变换自己的样貌害怕被认出来，到头却笑话自己的努力全无必要。他穿越沙漠渡过大洋，有钱就疯狂挥霍一阵然后彻底陷入萎靡。甚至他在昏迷时被人卖至花街柳巷——虽然这也只是个淡淡的印象。

“小正，你看看……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即便这样，那个人也只是挂着讨厌的笑容把他强行带走。头昏脑胀的他厌恶抬眼并不作声。你明明乐在其中……！

“真遗憾，现在我只能按对凡人时的你的了解判断你的想法了。不过，也没差。”他好心情地弯腰亲吻他的额头，“我说过猎食要注意，酒精不会按正常方式对你起作用，是不是？”

“你这个疯子。活生生的恶魔……”

“谢谢夸奖。”白发青年轻松把他拦腰抱起来，“不过说真的我有点羡慕里面那些人呢小正……至少他们能让你相信他们是确实想要你。为什么我这样说你就不信？”

汉堡、德累斯顿、布拉格、然后是西班牙，从极冰到极烈，他如一匹受惊的野马不知疲倦四处奔逃。你离崩溃只有一步之远——每当他面临危险，白兰就会把他带回身边——知道么，你让我想起四年前那个横穿佛罗伦萨的使女。

这句话只能让他再次逃离。



一切都始于那个夜晚。

他在他面前展示奇迹的魔术，用自己的手指触碰那具不知道已腐坏多久的尸体的伤口，他为一己的愧疚和隐隐的骄傲去使用天赋的能力。因为疲累和打击坐在路边，扯下毫无用处的黑缎带。

“……非常优秀。”他听到这人那么说，然后冰冷的手抬起自己的下颚：

“现在轮到我了。”

他无法说自己忘记之后的感觉。那人的手指再次缓慢下移到那个位置，头发刺到他的脸，冰冷的舌头轻轻舔过他的锁骨。每一寸皮肤都缓慢发起烫来。心脏跳动的噪音让他几乎眩晕过去。他模糊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按住那人的肩膀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的手简直完全无力。那过程充斥了期待和恐惧，既骄傲得容光焕发又让人羞愧得想要自尽。那种骤然穿刺了思维，冰雹一般袭来、利得仿佛横扫一切的龙卷风般的痛楚迅速贯穿了全身所有的细胞。他以为自己早已丧失了的那种力量，那种生命——他记得自己紧紧攥住了他的肩膀。记得他轻声问，告诉我你要什么。

一切都在抽离，一切沦落成某种奇怪的模糊不清的氤氲。他隐约听到某种仿佛从远处跌宕而来的鼓乐，许久过后他明白这是那个人的心跳。这种东西的心跳！——

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听到那个人轻轻的笑声。遵命。他说。



入江正一总是避开人多的地方。那种浓稠的香味，好像水百合的发丝，鼠耳草的腋下——他恐惧自己过于敏锐的感官和本能。现在你知道曾经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了吧？……他听到那个人的柔声低语，那时他因为害怕睡棺材夜夜躲在他身边。

那都是错误，那都是太过美好的幌子。你无法体会那是怎样的绝望直到——第一次鲜血涌上你的喉头。我们是在掠夺生命吸食死亡！他崩溃地朝他吼叫，你毁了我，是你……

那人只会漫不经心地耸肩一笑，百无聊赖道：是，因为我想。

白兰想要一个旅伴，他太孤独了，所以他看中与自己一样孤独的他——这让入江正一几乎发疯。你曾经愿以眼睛换取的生命满怀愤恨和诅咒在你唇下流失，当你成了你最厌恶的东西！

而你曾经非常喜欢并期待的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带着凛然而轻佻的微笑望着你挣扎。于是入江正一离开了佛罗伦萨，这个承载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的故乡，白兰送给他的玩具城堡，开始了他三年疯狂的逃

……后来他听到水滴。连绵不绝的水声。落地，碎裂，张开。

他知道自己醒了，下意识伸手想要感知周围的环境。光滑又坚硬——这是哪里？我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

睁眼。睁开眼。

他的双手仍然惊恐地四处试探，终于被人拽住。这让他更加恐惧，回手紧紧抓住那人。手指的触感都不同了，他竟然感觉得到皮肤每条交错的纹理和楠木光洁如活鲇鱼的触感，这简直让恶心得想吐。下意识抬头往那人的方向。他听到笑声。这么熟悉的笑声。到底——

睁开眼，小正。我在叫你。

眼——睁开？

对，乖，听话……让我看看你。

他只知道自己是筋疲力尽了，无力反抗也无力思考。眼睛——？好像全盘放弃般倒回原位，大脑内一片混乱，什么都不知道可——

睁开眼。让我看看你。

一瞬间白色光亮简直烧掉了眼膜。他下意识别过头，下一秒错愕地瞪大了眼。多俗套的桥段，烟雾褪去了，刺痛和不适宜感也以惊人的速度全然消失。他小心翼翼坐起来，仿佛怕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让梦醒来——这一切，他曾以手指记录的一切，这就是颜色？这就是感觉——这就是「看见」？

他感觉到有只温热的手扶上他的脸，呆滞地回过头。他看见——神啊——笑容满面的一张脸，那人的头发——那是什么颜色？记忆都已忘却的词汇！——然后终于视线相对。

——紫。我的眼睛是紫色哟。记住它，认出我。

“你……”

他吓得不敢说出第二个字。这是自己的声音？这异常锐利几乎带有金属感的噪音——这时他注意到自己苍白异常的手还有光洁过分的环境，太熟悉了，这个形状——这是棺——！

那人忽然扳过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眯着眼打量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孩子般烂漫，看得他几乎痴了过去。那人的脸，眼睛，骨节分明的手，华贵的长衫——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东西。白发青年调笑似捏了捏他的脸，终于把他拥进怀里。他颤抖地顺从了。那人在他耳边低语，语速飞快可他听清了，这让他几乎要落泪。这是什么感觉？那样璀璨。

那人的声音温和地包裹着他，仿佛父亲的臂膀。他听到他低低的絮语，努力压抑着激动。

“……你真出色，非常，甚至比我想象得还……我亲爱的神父，我的殉道者，我把你从上帝手里夺了过来。现在你是我的了。”



入江正一头痛地跌坐在台阶上。对面甜品店传来甜腻的巧克力香味，他恍惚想起白兰——虽然他根本不需要——似乎很喜欢甜食。他已经饿得发疯，头脑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这点。他拽着砖块控制自己不扑上任何一个路人却觉得力不从心。他什么时候进过食？——三天前的那只不幸的田鼠？或许不应该到城市，还不如留在坟场干脆就在那里等带早晨降临吧……

小正。

他抬起头。

白兰站在街道对面望着他。没有动嘴唇，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开始他以为是幻觉。
过来，小正。跟我回去。你也真是爱闹事，是不是？

……入江正一还是站了起来。



回到安全温暖的地方真是令人欣慰。他终于理解白兰所说“喜欢熊熊燃烧的壁炉”的意思。换了衣服，嗅得到原主人身上的花香味。他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桌上是酒店所能提供的所有食物——而这对他的饥饿并没有一点帮助。白兰是知道这点的。

他坐在床上，绷着脸没说一句话。白兰取出浴巾小心地擦他刚洗完的漂亮头发。然后，不知不觉俯下身，拥他入怀，长吁一口气。

“……满足了？”

“嗯~~虽然小正到处逃也很有趣，不过还是留在我身边比较放心啊。”

下一秒就被干脆推开。抢过毛巾退后，白兰挑挑眉，他直盯着他。啊，这是第一次。白兰想，这就是神父的眼神么。

“你恨我。”白兰骤然笑了，拉开长椅坐下。

“是你把我毁了。”

“小正现在还这么想啊~”

“我为什么不这么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魔力……你毁了我。我本来可以作为神父高高兴兴顺顺利利地去死，你剥夺了我唯一的自由！你给我眼睛强迫我看这满目创痍的世界，你用所谓的永生不死抢走我的日光和早晨，你诱惑我让我否定自己的过去！我为什么不恨你？我为什么不恨你？！”

他猛得跳起来，白兰的表情仍旧从容甚至愉快——这让他更加烦躁在房间里绕圈几乎尖叫起来：“你这黑暗里的可怜虫，你应该在某个角落悲惨地死掉！不甘于黑夜妄图染指白天，谁给你这资格这权利？你把我毁了。你让我变成现在这种不会老不会死的东西……你早该知道我跟你是不同的。就算你让我成为你的同类这也不会改变。我跟你，我们完全……”

“你该去进食，小正。”白兰忽然轻声打断他，“你的状态很不好。”

“进食？不，很快我就不用做这种事了，我知道的，这世上还有两样东西能致你我于死地，是不是？只要……”

“你不会的。如果你会去死，小正，我就不会把你变成我的伴侣。你也活不到现在。”

他愤恨地盯着他。白兰走过来，伸手缓慢爱抚他的脸。这是他们间形成默契的亲密，他没来得及闪开，只是没来得及——该死。入江正一骂自己。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把自己喜欢的男孩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哭过，小正……”

“……全是谎话。”

“我从没掩饰过哦，从第一次跳进修道院阳台的时候开始。嘛，小正就是喜欢我这点吧。”他拍拍他的头。入江正一忽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声响，血腥味。

“做什么都无法让你屈服？认输也罢。”他将手腕切开递给他，笑靥如花，“不过挨饿不好过啊，小正~”



这个一口一个小正喊得比谁都亲切的男人，其实性格凉薄得什么责任都不愿背负。上一秒珍视得不得了的东西下一瞬说不定就会当作垃圾丢掉，是全世界最任性的……也最孤独的……孩子。



他说，我在你身边感受得到温暖。啊不是什么热血沸腾告白守护之类的，只是呼吸，只是说话，只是微笑……确实感觉到温度在回复。就和壁炉一样，很温暖。

……我仍旧无力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我从来不曾有力量去抵抗……

喜悦就足够了。他笑着说。



“我宁愿创造地狱，也不会放你去天堂哟。”

他脸色惨白，跌回椅子叼起棉花糖号称补充糖分防止贫血，却仍愉快地观察着他。入江正一近乎羞耻地爬起来，全身自动逐渐恢复温热。

“……尽管我恨你……尽管我恨你。”他失魂落魄地低喃，“……可有了你，我才是……完整的。”

白发青年露出满意的笑容，撑着站起来，在他跟前蹲下，仰面直直望着他。


“那么你爱我么？现在？”


他的碧眼往旁边一溜，仿佛烦躁仿佛害羞。白兰耐心并静默地等待着。入江正一毅然抬起头，微微耸肩，扯出一抹惨淡却几乎可说美丽绝伦的浅笑。


“嗯。”


他淡淡应道。





FIN。


续篇：千昼千夜

前言：
总而言之我又来了砸砖请轻点掩面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亲记得前篇，有段日子了泪……上传送门，建 议食用本篇前绕一小道（喂）：
《蛾与蝶》： 

再我我我我刚发现还犯了个极严重的错误掩面……前篇唯一的真实年份……佛罗伦萨大瘟疫的时间……1384年居然打错弄成了1843= =！历 史老师我对不起你跪地

但总之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磨出后续来了。这次是真的要慎重啊请务必携带复数只蓝波入场啊捂头。

2010是损金的一年。BLOGBUS被封到现在TTOTT……最近冷得四肢无感，每天在教室乱七八糟想人体脚踝环割……我在说什么……

所以算是很迟很迟的新年贺掩面
挂完它就心甘情愿热泪纵横爬向期末考场TTOTT……文理分科惆怅死人了岂可修！

BGM：《Acorss the timeof universe》 Hayley Westenra
鞠躬退场泪。

正文：
听说深海里的鱼一生只见光一次。仰起头，任拨开重重海藻的箭一般的白光灼烧眼膜直刺心脏，然后重落海底。如同领受古老预言的修士，它一生只见这一次光明，世界也只剩了这最浓重纯粹的光。

“哎呀，多像你啊，小正。”

他在棺材盖上翘着二郎腿，洋溢着一脸讨厌的笑容扯了扯我过长的鬓角。这句话恶意露骨，听了不生气是假的，很生气也是假的——多可悲，早习惯了。就是头发被揪得有点痛。我别过脸，拾起桌上的书，故作气势僵着表情翻开。

“——这是自比为天敌么？真没想到您的理想如此崇高。”


                       Fantasy of Eden《蛾与蝶》相关
                             
                               《千昼千夜》
                                  ?上卷?

六道骸出现时入江正一刚护送最后几个难民下到临时搭建的避难地窖。把没找到母亲抽泣不止的兄弟两个托给信得过的好心妇人带走，栎木盖哄一声闷响落下掀起一浪薄灰。他找到他未费吹灰之力，所有细节均如计划。骸进入废旧古堡时高度警觉，自认悄无声息。而阶梯顶端的白衣少年却猛得转过身来，表情呈现着与灵敏动作截然相反的惊恐。
骸心里咒骂，脸上却自然笑了。他甚至微微低下头行礼致意。六道骸在古堡门厅阶梯下略仰起头打量娃娃脸戴眼镜的吸血鬼。直把白衣青年看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KUFUFUFU……您果真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呢，「白」。”

青年的眼神剧烈晃动起来。六道骸越发殷勤，摘下深紫色丝绸斗篷露出勾金纹章，恭恭敬敬行了谒见礼。

“晚上好，入江神父。初次见面。我是你的替补。”


1389年冬天异常寒冷。教会联合骑士团在梵帝冈召开了第一次共同会议，达成共识并在不久之后发布了吸血鬼讨伐团的部分成员名单。其中我的名字赫然在列，不过是混杂在普通修士当中。他把那筒精细白卷丢给我时笑得天花乱坠，好半天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

“呐呐，小正，要不要赌一把？什么时候会上意外阵亡名单，一个月？三个月？”

好不容易捂着小腹起来，压抑笑到抽经的嘴角说出的又是这么一句话。

我努力想要用同样满不在乎的嘲讽语气回答，满心的不是滋味反让我映慢了一拍，而这毕竟逃不过他的眼睛。把那白卷往桌上一掷，我僵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心虚地跟他对视。他的手肘搁在桌上，撑着头，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紫色眼睛慢条斯理打量着我。我的肩膀下意识一缩，控制都控制不住。他忽然又笑了，五官骤然改变了弧度，如搭积木般不着丝毫痕迹。

“小正呀~”拖长的尾音又遗憾又得意，“你是真的不会骗人呢~”

回想起来，之后的事情其实应该是能够料到的。即便我并不真正了解他，至少能凭他的反映多少猜出一些来。可我——被否定、被抹消、被抛弃的我根本——根本没有去想，看到这样的我，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紫……是刻苦、赎罪的象征呢，跟你一点也不搭。

看着一身深紫法衣的六道骸总会想起这句话。我对这个同样名单在列的东洋姓名有印象。他专著又漫不经心地在一边监视我，对常人来说简直如雾一般出现又消失。在被他发现后我再没在这片地区见过骑士团的随行保护人员。想来第一次大张旗鼓也只是想逼我出来。

一时的安定如美梦般迷醉人心。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乡村的老少并没对这个幽灵般的奇怪人物有任何多余的注意。似乎了解到他总是跟着我他们就安心了。疲于奔命的逃亡生活让他们没有多余力气再去怀疑思考，倾向于习惯既定事实：比如——信赖我。

被他知道了大概又会被嘲笑……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只是一天在路上顺手解救了几个孩子，居然就莫名其妙成了整个村庄的保护人。

——介入常人间的打斗是大忌哦~

这么想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听到这个讨厌的声音。

“修士？”

“……嗯。”

老人默默点了点头，锐利盯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尽管搜查队隶属于蔷薇十字，尽管我来历不明且苍白过分。

时间久了，有些情景似曾相识到太阳穴胀痛，虽然主角之一被不明不白偷梁换柱。仿佛幕布后窥视的学徒被猛然推上舞台——被算计了的恶意玩弄。修士六道骸同样笑容优雅眼光却尖，骨子里兽一般没有丝毫掩饰丝毫温度，太过危险。可惜这个结论来得太晚丧失效用。导致我大脑停滞的原因有许多。被曾经的同伴认出来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更可恨的是我自己太过灵敏的听觉。

——你果真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

无法克制。如同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当我问及他为什么不把我的行踪报告教会时，六道骸摘去了覆着右眼的眼罩，好像炫耀玩具般给我看他那只完好却赤红如血的右眼。

“漂亮吧？是被跟你一样的吸血鬼咬到留下的伤。”

确实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相似的气息。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可以让它复原，如果……"

“KUFUFUFU~不必了，神父。虽然麻烦了点，我还没沦落到欠吸血鬼人情的地步。”

“那……为什么……”

“奉枢机主教之命，如果你还?活?着，就把这个交给你。”他取出似曾相识的纸卷，递给我时或许故意碰了我冰冷的指尖。“未公布的近期教团内部‘意外死亡’人员名单。或许会给你个惊喜。”

拆开扫视。十几个名字，长长短短像是一篇诗。我有些疑惑，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但逐渐——记忆如砸破了木桶喷涌而出。他们都是……以前都曾……六道骸盯着我。我抬起头。似乎该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想起那个漆黑的噩梦。每一处细节都如真实发生过般蓄意清晰。这毕竟不是梦。这句话反反复复在我脑中纠缠：这毕竟不是梦。那个身影自然浮现出来。几个月来我努力压制不去想不去猜——而这一切还是发生了。通篇黑暗的背景里那个白色的人影手一松，一具软绵绵的身体扑通落地压在前一个牺牲者身上。他悠悠地吸气，吐，一如既往享受新鲜血液环流全身的战栗温暖。深夜浓稠冰冷，死寂无声。

接着他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尽管我并不存在于那里.他舔了舔唇角，笑了。真正眉角渗透了璀璨的兴奋欢快。他跨过那些堆叠着的腐朽身躯向我走来，脚步把它们碾成细灰。而笑容越发灼人，生生刺得眼睛酸胀。


“看到了么小正？小正是我的哟~ 所以那些过去认识你还记得你的人——小正还挂念着的人……”他眯起眼角拖长尾音，“全部、都要清理哦~”


六道骸若有所思地往后靠了靠。他面前忽然拿下眼镜垂下头的吸血鬼喉里冒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即便讨伐团声势浩荡、搜查队频繁出没的地区，他仍旧随心所欲地猎食。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妙龄的贵族少女……如同只取金枪鱼中段般浅尝辄止，充满了傲慢与挑衅的作风。不听任何人建议，在我发火时笑着哄拍，照旧住极尽奢华的酒店——如同孜孜不倦舔着刀尖的狼。

“哎呀，我可是为了小正好才挑食的哟~谁让小正这么善良不愿意伤人……”

在我短暂的几次出门中曾经遇到过几个同类。与我一样年轻，眼中充斥着野兽般的饥饿与焦躁。好几次我感觉到他们在暗处窥视着我，听得到他们舔嘴唇咂嘴的声音，但始终没人敢于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他们恐惧那个男人。那个流着古老精纯的血液，魔眼锐利的白发吸血鬼，……我的父亲。

我询问过他那些人的来历。他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这就代表除他以外应该还有别的……我暗自想着，他忽然反问：“怎么，那些小家伙对小正说了什么吗？”

“不……甚至连脸也没来得及看到……”

他笑得很满意。随即走过来，调笑般在我眼前晃动他白皙的手腕。

变成现在这种东西之后，恢复了视力，但没有继承到他的魔力。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能永远看穿别人的心思是件太凄凉的事情。失去原来奇迹般的能力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副作用侵蚀使黑色天赋带来的视野有些残缺——我戴上了眼镜。不知为何他居然很高兴，重复过许多次眼镜非常适合我云云。

不必遗憾哦。他撑着下巴看我脸红，自顾自道，「恩惠」可不止如此而已。

有天夜里我遇见了一个蓬头垢面抽泣着的盲眼女孩，因为逃难时与亲人走散迷了路。我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让她镇定下来。或许是受了太大刺激，她向我哭诉起来。搜查队名义上搜查实际搜刮民脂民膏的恶行，离开亲人眼睁睁在那里等待黑夜降临的恐慌——这样哭了好长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有等她自己平复。终于她抬起头，全无光彩的大眼睛空洞地对着我的方向。茫然又脆弱……这还是个非常年幼的小女孩，散发着暖烘烘奶油香气的——我跳了起来。她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声响的方向伸出手。

“您怎么……”

她的手上全是伤，手臂青紫指尖也满布血痕。这只手慌乱地探索着，同样的伤痕同样的动作——我握住了她的手，用无比冰冷的我的手——她颤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这些伤……”

“啊？啊，因为看不见……”

而我的指尖触到她的伤口。意识开始脱离这个孩子和她迷人的香味，我盯着她的伤口出神。要是能像以前一样治好它……要是能把它拿掉——

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他的话确实没错：「恩惠」确实不止如此而已。

“对限定物质的提取、运用或消除……不愧是小正，跟以前一样出色的能力——或者说是更强了？~”

在他身边我必须习惯这种近似嘲讽的表达方式。他以我的不自然反应为乐。即便我已经适应了棺材，他也连借口都懒得编，挂着一脸讨厌的、不容拒绝的笑容拽着我一起睡。而这其实或许也并没什么不好……慢慢融合到他的世界当中去。我以为我会这样度过之后的无数个夜晚。

一段时间后再出门，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搜查部队消失了，这还正常。奇怪的是那些窥视的视线也不见了。不论是在人群集聚的闹市，教堂礼拜堂，还是坟场墓地，我再也没有感觉到过那些阴冷的视线。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嗯？原因？……”他慢条斯理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喂棉花糖，“小正不明白？真伤心啊……”

单纯地触动。好像心脏里休眠的一条蛇蹿了出来，所有既定的说词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齿轮加速三倍疯狂轮转，摩擦噪音飙升刺穿耳膜。而他只是笑。只是那样笑。

我没有那晚的确切记忆，那样激越的感觉片段仿佛都是它人强塞给我的般遥远虚浮。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亦或他是怎样让我扑上去狠命噬咬了他的锁骨，而耳朵记录了那细碎的咯嚓声，清脆断裂。

他温暖的血液喷涌充斥了口腔，满得我几乎窒息无法吞咽。仿佛深林中的山涧般不断涌入，挤压，充盈，全身的纤细血管受了召唤似开始扩张蠕动，心脏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地底。双腿发抖发软，战栗得几乎想跪下。我紧紧捏着他的肩胛。所有感官来不及接纳这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快感，眼睛没有任何意愿要睁开。听得到他的笑声。轻轻的，如同絮语般清亮，断断续续的笑声。他架住我的腋撑着，而这支撑的力量却越发虚弱甚至颠倒了方向。泉涌的速度缓了，薄了。如鼓声般远远传来的他的心跳渐渐虚了。他开始控制不住喘息。而当我想要结束时，他冷却的手却拢住我的脑袋大力重新撞上了自己的锁骨。


来吧。他说。


只有服从他。永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愿服从他。重开局，已尝到的甜头让人越发渴望他仅剩的温度。让身体充盈——接近自己的起源，承认它，服从它——如此令人怀念！我听到嘎吱作响的杂音，好半天才模糊反映过来是他的背脊在被墙壁碾压。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冰凉的吐息拂动着我的头发。刚才还拽着我的头的左手早已脱力搭在我肩上。生命正从这具精美的躯壳中飞快流逝。那鼓声缓了，静了，……消失了。


我惊醒般甩开他无用的钳制跳开。心脏跃动得好像马上就要逃离我苍白的身躯。而他——甚至已站不直的他却忽然掀开眼盯着我。那双美得仿佛丁香在雨中凋零的眼睛隐隐充满了我再熟悉不过的嘲讽。仍旧轻笑如铃，摧折着每一条神经。


……你啊……你到底想……


再次从棺材中醒来，不必睁开眼就知道他已经不在了。这感觉跟夜里腐朽冰冷的空气一样明白彻底，不容我不接受。带有他气息的一切已经全部消失，就是这么回事。我推开棺材盖坐了起来。房间里漆黑一团，唯一的些许光亮来自阳台外。我的四肢还很温暖，如沉睡在母亲怀中般令人安心。他的血液还包裹着我。精挑细选，曾在他身上流淌又转嫁到我身上的血液。而这也就是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外面喧嚣的人声在耳中放大了三十倍。黑夜拥抱并压制着我的四肢。我试图回忆昨晚的事，太阳穴一阵刺痛。那血液仍在我体内慢悠悠地流淌着。它一直保护着我。或许，还将保护我很长时间。

我想要唤他的名，声音震动不了空气。



在气势逼人的手下面前泽田纲吉永远改不了自己怯生生的姿态。年轻的枢机主教干咳一声，努力庄重严肃看向六道骸：“辛苦了。”

“哪里。恕我冒昧，您要相信这个情报么？来自吸血鬼的情报，是否要再斟酌一下？”
泽田纲吉抓抓头发。踌躇了会儿，瞥了瞥骸的黑色眼罩：“对不起，还派你去做这个任务……”

“KUFUFUFU，为主教效劳是我等的荣幸。”骸近乎傲慢地行礼，“那么，我退下了。”



六道骸离开——回教会后不久我也离开了这个村庄。长时间留在一个地方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即使全村人都努力避免，这几天内也有几个人身上生出了可怕的黑斑。它便是这种一旦松懈就无孔不入的东西：同我一样。

我不知道那样做是否正确。我只是想要阻止他——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无法回头前阻止他。而他无论如何不会听我的建议，所以我只有那样做。如此一遍遍说服自己，连本来成立的逻辑都开始摇摆不定。

踌躇了很久，在附近绕了很多圈。流荡，纠结。最终我仍旧回到了佛罗伦萨。没有理由，也其实并不复杂。我必须回到那里去。必须回去见他。他必定不愿意有第三方插手——可笑的是，我也一样。

 ?下卷?

我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在父亲死后她使教区的神父死心塌地迷上她，最终达成目的，她病死后，我便由这位老实的神父抚养。

印象当中她是位非常漂亮，从未有过闺中密友的女性。现在我已想不起她的脸。由于年纪太小甚至没被允许靠近棺木。过了很久才终于恍然大悟我是参加了自己母亲的葬礼，是我的母亲给埋到地底下去了。人的感官非常神奇，意识到这点我并没因为怀念母亲撕心裂肺大哭一场。第一个复苏的感官是嗅觉。它忽然记起了那天喷泉般浓重怕人的百合香。接着我脚一软，差劲地呕吐起来。

母亲死后半年，十一岁的我开始恐惧死亡。我成了神父眼里神经脆弱的可怜孤儿。“他连看到黑色都会发抖，这孩子。”神父总是这样说，进了教堂才匆匆换法衣。

神父死时我二十二岁。他是被吸血鬼咬死的。千真万确，要说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亲眼看到了全过程。那个吸血鬼没注意到我。他爬进他的棺材。天蒙蒙亮时我潜过去撬开那具破棺材，学着样用力咬住了他的脖子。



我想我还是喜欢这个城市，尽管死尸堆积腐臭难堪，尽管许多教士在这里转悠，我还是喜欢这个地方。

离开的这三个月并不大好过。猎食完成后还要去探访目标人物，血也不怎么好喝。感觉非常——烦躁。挑选对象猎食也好，一个个排查处理也好，都变得麻烦起来。他不在就全无动力，连呼吸都累，实在非常无聊。

确实很想回到他身边去。有时也担心这个善良过分的不及格吸血鬼万一被教会的人逮到怎么办。但这念头存活超过不了三秒，总会被涌上心脏的焦躁不甘全然淹没。

有些困难吧，认出这些人？帮你搬家到佛罗伦萨的，照料过你生活的，为你驾过马车的……大多数人你甚至不知道名字。看吧，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的过去哦。



回到佛罗伦萨，不得不面对无处落脚的问题。不想住酒店。再好的习惯都要时不时被打破几次，否则生活，尤其是我这种无穷的生活就太无趣了。开始没什么地方想去，就在当夜亲爱的受害人家里呆着。之后一个选项在一个绝妙的时机淡若柳丝地于脑海中浮现，就像微风不小心拂击的银铃脆响，我蓦然忆起了那个漂亮的大阳台，宽敞精致、熊熊燃烧的壁炉——他的修道院。

没有找人打听，觉得还是自己找了去更好。它或许已经坍塌、废弃、封锁——之类的都没有想。游戏成功，在远处眺望它朦胧的轮廓时我对自己说。大门上仍挂着早已形同虚设的锁，脆弱得仿佛再触一下便会灰飞烟灭。那么也就是说六年来再没人涉足，这个地方……我忽然起了玩心。绕了大圈，深呼吸，回忆那时的步骤，爬上了阳台。

拉开窗，灰尘喷鼻而来，一时间呛得难以呼吸。圈手椅脚的包金脱落得斑斑驳驳，茶壶也已锈得认不出原来的颜色。如果他在，那个里面曾偷偷藏着棉花糖的橱柜仍旧触手可及。我堵塞了蚂蚁爬行的轨迹。天花板角落上的蜘蛛从网上垂下来瞪着窗边的我。手指一凉，碰到了冰凉的金属，低头看发现是最后那晚我摘下来随手搁在桌上的金十字架。旁边的花瓶倒是空的，积了一层灰。那时它是空的吗……？

第一晚我在那座不大的修道院里散步，一遍一遍地走了很多圈，走了一整晚。没点蜡烛。

他有记录的习惯，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练习已然生疏的母语，后来就上了瘾，想起来就会写上一段。写东西时他不允许我呆在附近，总是把我推出至少三米远。所以我只有——通常在房间另一头的扶手椅里蜷着，等他兔子般的消瘦背影忽然一震。接着他就会把那本厚厚的朱红封皮本塞进抽屉，偷偷找机会瞥过来看我有没有生气。

“有什么关系，给我看看啦~我也要关心小正有没有在外面被奇怪的家伙搭讪啊~况且小正看它的时间比看我还长，也要考虑我会不会嫉妒……”

“什么搭讪——白兰大人！其实什么也没有……总之您不许碰——哇啊！不要过来！”

青涩、乖巧的平凡少年，会慌张掩饰也会耍赖，脸色苍白却显得生机勃勃。我不在意那本东西的具体内容，那是假的，但那个时候——他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确实也觉得，能得到这些反映，也就够了。

他逃走的那晚，我被他支出去时并没意识到就是今天。回到房间，壁炉仍自顾自燃烧着，人却不在了。柴木里似乎夹杂着纸，边角尚未燃尽。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多此一举的小把戏……可悲的自嘲，我对着卷起来滋一声崩成灰烬的信纸发了一会儿呆。
或许该谢谢你从来不相信我……会放你走。

虽然失去视力不过四年多，却是在孩子变作成年人的关键时期。四年的时差使他的心志与其说落后于实际年龄，不如说恰好与那张白皙的娃娃脸相符。意识到即便持续回忆，有些技巧、经验也已模糊的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填充自己。印象中那最初的一年我们总是马不停蹄在各地游历，几乎形影不离的一整年。

所见到的每一种色彩在一番搜寻后才与脑中陈旧的概念对号契合。初生婴儿才有的每时每刻的惊喜，一次次确认自己正在活着。这让他的眼睛放出奇异的贪婪光彩。连一眨眼都舍不得，这么着急——我这样戏弄过他。

而他也只是抿抿嘴唇往后一缩，微微脸红起来而已。

“啊！说了不要买那么多棉花糖，您又吃不掉……白兰大人！已经掉在地上的请直接扔掉不要拣起来玩了！”

跟那时的他在一起，好像自己也成了孩子。见惯的风景由他的眼睛看到了别的光彩，做惯的事情，由他的认知得到了深得近乎谦卑的感激。这些感情像光一样刺得心脏闷痛——他像一个人，被拯救了的一个人——越发强烈，越发尖锐。

而每一天的每件事，每分每秒都有了意义。不舍得闭上眼睛，不舍得白昼降临。记得一直在说什么，又记不清到底说了什么。真的是走在那个人身边，只是看着他，只是微笑，就很安心，很幸福。

想起来，确实是……梦幻般的日子。

他走了以后，我在原处又住了两个多星期。临走前忽然想起来，开始找那本厚厚的日记。翻了很久很久，各个角落查遍了都没有——按他的性格一定会把它带走，踌躇挣扎好一段时间后哭着把它烧掉吧？

那个低着头，兢兢业业挥舞羽毛笔的沉默背影，不容拒绝地清楚闯入。

——诶~小正那么喜欢记录啊。明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这样下去，这个房间放得下吗。

那时他那么急地垂下头……连叫住他说一声抱歉、不是想要伤到你的时间都没有。

修道院附近人际稀少，每天为了猎食都要走相当的距离，凌晨听着自己脚步的回音慢慢踱步，倒有些阔别的怀念感。只是那里的窗永远是黑的。里面没有人掩饰着期盼等待着，也没有人算准时间温上红茶准备点心。

四年前我想“他必须离开我一段时间”时并没有想到今天的局面。或者说....

在那里落脚的第三个夜晚，一如既往摸黑在宅院里游荡的时候，我找到了那本日记。



——在猎食前犹豫……被他嘲笑了。

——还是非常怕那个东西——棺材。虽然炉火通明、环境绝对安全，仍然连看都不敢看它。黑色的，封闭的，冰冷的，深而静、永远不会有任何反馈，只有无止境适应、坠落……无法想象那个人怎么能忍耐一个人躺在那种地方。更无法想象的……是早已彻底失却对明日渴望的他，究竟遭遇过怎样的事情，才能维持那种坚不可摧又近乎透明的笑容。

——总是单纯得可怕，或许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无负担的幸福。
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变成现在这种样子的？ 

——用眼睛再次看到真正的佛罗伦萨很不好过。满目的死亡……以及绝望。站在他们当中感觉自己非常卑鄙。接受了那种东西的我……还不如干脆跟他们一起死了算了，会比现在更好过吧……

——今天跟他一起出门时被人跟踪。他走得很快，我也是能勉强被他带着走，很狼狈。那个人开始措辞严格 激烈，他像泥鳅一样应对从容……我想他一直看得见那人的心思，才故意把他带到……很漂亮的男孩，头发闪闪发亮……请求将自己变作他的同类。他把他吸干了。
我只有你一个哦，小正。结束后他回过头来这么跟我说。
……我是他的囚徒……或者宠物……但被此束缚的却是他。
相信这点活到现在的我非常卑鄙。

——从来不愿想起现在我是什么东西。如果在那时死了就好了……

——那个眼角的刺青，怎么看都像是眼泪的样子。可他只会笑，总是那样笑……想询问都无处着手，像一片通透的冰，碰都碰不到。
离开他会怎么样，我开始想这个问题。没什么可担心的……没有谁他都能过得很好……他从来谁都不需要。

——得把他支开。
……之后的事情……



翻出它时想其实现在再看已经没有意义，不过用来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很快全部扫完，翻到这页，这句话生生断掉后就是大片的空白。

序列已经排到结尾，戏也该演完了。我听到声响。锁掉落在地。层叠零落的脚步声。三分钟后我睁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金发、面容疲惫、眼神惊讶的男人。没记错的话，他叫斯帕纳。

 ?尾声?
【那时他转身撕下纸页想写些什么再走，手抖得握不住笔。后来还是什么都没留下，边缘破碎的纸全进了壁炉。对那个房间的印象定格在空气里溢满的棉花糖甜香。当时他想，你们这些可怜人，你们在这该死的尘灰弥漫的世界里默默穿行了多少年啊。】


【我亲爱的，“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我精心将这个愿望缚上缎带送给了你。只要你开口，我会给你整个世界。而你呢——你却不想要我。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你的眼睛望向人世。你从来都不想要我。】



“啊呀……晚上好。”

银发美貌的男人自在悠闲地倚在圈手椅里冲我微笑。月光从阳台薄纱洒进来。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皮肤却如象牙般奇异地反着光。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并不认识他，如果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么抢眼的人，现在一定记得起来。而大脑没有任何反馈。发呆时我站在那里，他亦不动，看着我。那双眼睛给人不舒服的感觉。浅紫，透明，不温不火，仿佛无数植物腐尸浸没的沼泽上蒸腾的浊雾。

手指抖了起来。这里太冷了。

下一秒壁炉里瞬间蹿起火苗。火光灼烧月光晃得刺眼。我惊愕地盯着他。那笑容灿烂非常。他的衣角仍旧静静停滞着好像一开始就已粘死在椅子上。柴火滋滋烧着，温度逐渐上升，我的脚开始刺痛。恍然大悟——真迟钝，除了他还有谁会到这里来？——就打起精神重新审视了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他的笑容比刚才有些冷，眼神亦越发锐利。一瞬间我感到很不舒服像被人干脆利落解了剖：无法确定那是否为错觉。

“我想不妨跟你说说话。”他重新开口，礼节高贵而语调傲然。这让我有点怕却也放松下来。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你果然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呢，斯帕纳。”

“失礼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不代表不知道，是不是？”他漫不经心对答指了指对面，示意我坐下。动作纯熟自然，好像这里真正的主人。未免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坐了下来。进入这个地方——见到这个家伙以后我就已别无选择。

“啊哈……真不简单。能这么快意识到这点你是第一个。”

……果然是……那种东西。

“失礼的很啊，斯帕纳。明知道我是看得见的。”

“啊，是吗。”不知何时我的手居然已从口袋里摸出了棒棒糖。拿在手里放也不是，干脆就拆了。身体反映真是诚实，现今前途不明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再来一根——叼着棒棒糖说话未免含糊不清，也不必替他考虑：“那真是对不起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对我的这个想法作出任何回应，说明它是对的。等待的时间里我乱七八糟胡思乱想起来，时常走神想些别的，惊醒过来意识到现在的情形不禁双肩战栗，又不知不觉再度思想恍惚。房间逐渐亮堂起来，暖烘烘的更加剧了这一恶性循环。为了清醒我不时看对面的人，至少得看清楚杀了我的人长什么样——这样不知是充满希望还是绝望的交叠思想在大脑内肆虐了许久。

一块柴木烧透了，啪一声断裂开。我一惊回神，四肢好像被不知不觉抽去了热量般阴冷。他看着我。要开始了。我下力咬断了棒棒糖。

“斯帕纳，我呢，其实特别讨厌，中间性……这种东西。”

他兀自开口。我着实没有想到开头是这句话，乍一下没能反映过来，只能含糊看着他。那双眼睛几可说是诚挚的。

“可他偏偏就是那种人。既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又非常恐惧死亡；既不能放弃我，又不愿跟着我一起下地狱……虽然原来也料到的，没想到他这么顽固，弄得我很头痛啊。”

他口中的他和我脑中的那个人是绝对的同一个人。原来就知道的，可笑的是却还要一遍遍对自己这样重复。接受一个事实比认识它要难太多。这种说话的口气与我曾经想象过的一模一样。而实际面对起来却无法抑制心脏缓慢冰凉。才不过多久啊，甚至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来历——却已不知不觉慑于那超出常识、傲渺一切的气场。比空气更轻，那么轻松就渗透了皮肤。

于他是否也是同样……醒悟时已无计可施？……

“所以我想了一下。”

我一震。他的笑颜媚眼如丝。

“只要把那些现在还束缚着他的人，把锁链斩断，就行了。”

心脏供血一定停了一刻，然后疯狂跳起来。他笑吟吟看着我，手撑着雕刻精致的头，指甲泛起石英般的反光。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怎样，如果骤然变白也实在无话可说。心脏跳得痛。大脑一片轰鸣。镇静点！我对自己吼，你早已知道的——进来时你就已经料到了！镇静——什么才能——

“他不会……这都是你自己一相情愿……这样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你不了解……”

“斯帕纳君，我会生气的哦。”

这句话让我莫名其妙就真的镇定下来。白发男人挑了挑眉。我清清嗓子。说实话我真怕那一瞬发不出声音，或许那样我就永远也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做不到。”原来让声音显得稳操胜券这么难，我直视着他满不在乎地重新叼起了棒棒糖。“从头到尾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说到底，你根本不了解他。”

这次沉默的时间像是一整块坚冰。他表情变得微妙，仿佛微风拂过静止湖面上的一片落叶。它给人他在认真思考的错觉，而实际深层的覆动却更……我的脚筋在抽搐。话说出口就带走了所有隐在内部的力量和热度。如果这句话胜不了他我就只有灭亡任他宰割——这个希望微薄到什么程度？这差距……

他忽然瞟了眼我身后。那里应该是——门。逃走？怎么可能……那为什么？……

“因为有别的客人来了。”他转回视线笑道，“嗯，蔷薇十字的同伴没告诉你吗？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呢。”

我惊讶时他站了起来，“好了，下去吧。”他说，“我不喜欢在楼上吵吵闹闹。”



——小时候这么想过。遇到了喜欢的人，我要用全世界来装扮他。缎带啊宝石啊银饰啊丝绸啊全部用上，然后藏到口袋里想念的时候就拿出来抱个够。那确实是我曾经梦想的幸福。

喂，你知道吗。它直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改变啊。




血腥的新年礼——佛罗伦萨居民大多以这个词配合划十字概括1839年末那个夜晚的一系列现象。包括入夜开始从各处小道纠集后出城的大批疑似搜查队人马，城外某处荒郊焚烧了大半夜的大火，以及翌日凌晨，一些大胆居民偷偷潜去该修道院废墟看到的焦尸遍野鲜血淋漓。

“渎神呀！”立刻就有激进的信徒聚集到骑士团总部抗议：“你们通过武力毁灭信仰！”而因为骑士团大门紧闭无人回应，这场抗议一直到天黑才不得不散去。流言却也通过这个方式从小部分知晓的民众口里传向其他城市。大街小巷居民们大肆描绘渲染了那一夜火光烧天、夜落惊雷的不祥征兆，更有好事者挖出几个月前的落着第三次梵帝冈会议印戳的搜查队名单贴上路边墙头。翌日上面已落满爪痕脚印。

即使掀起这样的谣言骑士团也没有丝毫动静。黑色大门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悄无声息漏出了一条缝。勉强可称作针对几个月间“骑士团解散”“偷袭蔷薇十字”谣言的公开宣告也是有气无力，实在叫人确信那里躺着的十几具尸体原来披的都是黑色披风。而真正令人起疑的是蔷薇十字教会从头到尾的沉默。很快坊间便出现了新的传言，一个丝丝入扣可信度极高的版本。它的主题是，蔷薇十字与骑士团并没有内战，在那夜大屠杀他们不过不幸扮演了闹场的牺牲者。真正沾满血腥的杀手是那种超出常识的生灵——讲故事的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低声吼道：一只吸血鬼！

这个版本之所以风靡，很大原因建立在事件刚刚发生时就已根据不明渠道流出来的某位当时在场的骑士团军官的原话。

“我们的部队抵达了那里，二层有些火光，似乎不只一个人……长官下令按兵不动，他是蔷薇十字的神父。……接着似乎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看清楚他的脸。甚至连是男是女都非常模糊……接着忽然大脑就一片空白，好像大脑被人拿了出来一样……等我回过神来房子已经着了火。我踩到血泊，一个同伴的尸体躺在那里，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而他明明刚才还站在我身边……”据说那个年轻的军官说到这里痛苦地缩了缩肩膀。“周围几个同伴好像跟我一样才刚回过神来，瞳孔呆滞像死了一样……那地狱绘般的画面……我吓得动都不敢动，听到了一个朋友尖叫我的名字才回过神来——我的右手也烧没了！”

很难说那个建立在它基础上的逼真传言在民间出现了怎样的影响。总之有这么一段时间，入夜后赶到最近的教堂点上一根蜡烛成了人们心照不宣的日常活动。

那不是我们能应对的。真是最黑暗不过的冬天——提起那异常寒冷的几个月，这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与所有人一样心有余悸。



我遇见骑士团的人是在那个夜晚后的几个星期。作为当时在场的幸存者受传唤秘密前往梵帝冈接受质询。一个星期内我们几十个人被锁在全封闭的修道院，虽然受到相当严密的监视，却很快因为一位原骑士团高官的秘密活动达成了情报沟通。在听完我的陈述后那位英武的军官沉默了许久。“看来真的都一样。”他说。

我也是因此才知道我们被囚禁在这里的真实原因。几十个原来立场、阶级、职位完全不同且素不相识的人给出的口供匪夷所思却如出一辙：记忆最长时的也只录下了“抵达修道院”及“着火”。当中长长的一段，着火前的事或任何可疑人物，在场的人均全无印象。

“可你又不是搜查队的人，怎么会在那里？”军官临走前忽然奇怪地问了一句。我摇了摇头，表示我连这也不记得了。

“谜团重重。我也不记得那时我是因为什么事被派过去的——那种破修道院！”他撇了撇嘴，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场景照旧是在那个烧毁了的修道院，里面的它虽然荒芜却是完好的。我居然认出了它，明明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在我的视线对面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跟我交谈的态度熟捻非常。接着画面切到了修道院的前庭。那个人影回头对我说了什么，接着突然蹿了出去。

梦的这一段并不清楚。第一次梦到它时我甚至不明白它到底代表了什么。那是一段漆黑浓稠的噩梦，好像无数马匹前赴后继往前飞奔落入沼泽的哀鸣。他如一柄利刃刺穿寒风。尖叫此起彼伏捅着我的耳朵，前庭那里原来站着密集的人群——残缺的肢体，手或脚，赤红的飞溅的血液——

忽然一块燃着的柴火在黑夜中划过弧度。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数不清的火雨越来越紧地追着那个身影——却烧着了那些黑披风，火海迅速蔓延吞噬几乎听得到滋滋的噪音。火人一个接一个跌跌撞撞爬向修道院，很快连房子也烧了起来。那白色的身影忽然定住了身影，侧过了身。表情看不清楚——不，我看得到。他在笑——那张脸上沾了血迹的脸，他张扬地勾起了嘴角。

画面就此完结，下半夜的梦如一块柔软的灰绒窗帘温暖安定。听得到有个声音断断续续说了什么——却不是那个人。那个声音一直说着什么却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音调尖利刺耳，语速快得惊人。

每当我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时梦就会结束，每次都是这样。这个梦我从未告诉别人，从没这么想过。其实这个梦已经解决了一个让我困扰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我清醒过来手指焦黑，右臂脱臼。



比如走在前面时感觉得到后面人的目光，淡淡的，却那么紧密地追随着。那种感觉仿佛能够穿越无尽的黑暗，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你在我身后。

而有时又感到那样悲哀。你闪亮的银发，你薄冰般的双眼——为什么偏偏无法，哪怕一次，浴着耀目的阳光穿透我的视线呢。那样强大而美丽的你，忘记了笑容以外所有表情的你；用那种方式，全然承担了我的死亡的……你啊。



“啊，对不起——骸！”

“KUFUFUFU，主教大人有何吩咐？”

“关于那些证词，你有什么看法吗？还有上次任务里你找到的——那个——”

“他早已从那边失踪了。我也不在场，看法之类称不上。失礼，告退了。”



在那片火海当中轻易找到了他。一身白，如飞鸟或蝗虫般疯狂地撕扯噬咬着。火焰已烧伤了他的肩膀。我冲过去时听到有个声音远远叫了我的名字。而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世界瞬间寂静下来。他脚步踉跄，却实实在在向我走来。白衣残破，右肩至腰爬着一条赤红的、长而深的伤，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泡。每一步都越发缓慢，每一步都需要定神、专注努力地站稳。而他向我走了过来，坚定地让我无法移动脚步。他努力想要睁开伤得几乎烂了的右眼，左眼直直望着我。已经多久没见的——终于沾血的嘴角忽到漾开了笑容。那样释然，那样欢快，那样——那样灿烂——

我没能听到他到底说了什么，声音已虚弱到无法捕捉。他终于在我面前三步倒下时我冲上前去接住了他。身躯已冷透——即便这样你也要把他们杀光吗！

人群逐渐升起，缓缓涌了过来。我拽住他的肩膀，努力把他撑了起来。没有丝毫挣扎，完全——我看向那些人。不久前，四年前我曾发誓要与他们并肩作战。远远地看得到斯帕纳，手指焦黑的火海制造者。我的老友，幸好还活着。四年前我所期待的——我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一幕——

手中的温度越发降下去，如坠入无底的黑暗。


……他们逼近了。




那便随了你的心愿吧。从此以后我的眼睛只望向你所愿见的事物，我的心脏只为你而跳动。你的一切我来回应；让你不安的事物，也由我将它铲除。如深海中的珍珠般的你的世界，如此匀称而孤寂，它不该有任何遗憾。哪怕无尽的黑夜、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便随你同行吧。




他再度醒来的时无法睁开眼睛。非常痛，但这不是主因。身体也无法动弹，肢体仿佛被摔碎了后粗糙拼接起来般没有实感。身下很柔软却全无温度——是自己的体温吧？

他很想笑，并没来得及笑出来。因为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只手轻轻的抚摩。如同冰凉的鸟羽不着痕迹擦过了作痛的关节，耐心地，细致地，仿佛海滩上拣着贝壳的孩童般，采撷了伤痛。手臂，右肩，胸口，奇异地轻盈甚至温暖起来。接着那只手戳上了绷带下他的眼，定定地停了。那一瞬他几乎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就这样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而那只手却悄然落下，犹豫着以手掌覆住了散发下他的双眼。

“对不起。”他语调很快，强压下慌张不安，“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天快亮了。明天天黑前我会离……”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那只刚刚伤愈的右手忽然抬起，准确找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捧住了。他没有动。那只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划过了他的耳后、下颚、额头、眼角。像理解，像描摹，仿佛对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想要这样记录下来般诚惶诚恐。没有丝毫野心，如此细致，只是静静地抚过。冰凉的液体滑过掌心。那个人虚弱地扬起嘴角，努力张开了口。第一次没能发出声音。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挣扎了一下，又再次更努力地震动了声带。从那里挤出的嗓音虚薄而嘶哑如一段焦黑的树枝。那一刻他没来由感到慌乱几乎想要逃开。他实在不知道那个人会——他害怕再度——


“……你回来啦。”


……他攥住抚着自己脸颊的手缓缓跪了下去。终于捂住嘴，没出声地哭了。




对了……就在那个时候。

从阳台翻进来，大步从容，目空一切，手指冰冷的我……轮椅上的你对那样的我伸出手臂。甚至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转过轮椅，透过那重制约，毫不犹豫对我伸出了手。
亲爱的，真是对不起。为什么我刚刚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

那一刻，我有渴望能被你带走。




入江正一推开房门的时候冷风灌了进来，视线无阻隔，径直看到那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的背影。一件薄薄的罩衣，映出的蝴蝶骨如展翅欲飞的燕。绷带隐藏在银发里看不清楚，但显然并不急于重见光明。

他静静地走过去时那人并没动。他便将下颚小心翼翼搁上他的肩，攀上消瘦的双臂，终于深深埋进了那熟悉的颈项。白兰略调整了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姿态静止，是等待的。于是他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缓缓探出手臂，从背后试探着，将他拥住了。

接着便听到了熟捻的轻轻的笑声。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晚祷钟声，风依旧安静漂浮着。透过他肩膀看出去的日暮有种终于落幕的感觉。不知道不确定的东西还有许多，心脏一如既往跳得沉重。但他觉得现在他至少可以相信一件事了。这双臂膀是他可以依靠的，也是他足以拥抱的。


“小正呀~”那人故作戏谑地开口，“看来我们需要更大的棺材，是不是？”


他含糊应了一声，悄悄扣住了那覆住自己手背的苍白右手。




FIN。




长度失控……吐血。

尾声八点了OTL。无数次视角转换不便之处请海涵泪。思想不光跳跃还断层是我的老毛病……这篇是写白兰的。“无论是救赎、利用，一切关系都有双方性，不可能单一付出。因为《蛾与蝶》只反映了小正被拖到另一个世界从束缚中解放，《千昼千夜》就要表现白兰从死寂和荒芜中被拯救的过程”——原来其实是这么打算的TTOTT！天啊还是赐我耳机线和房梁吧……


就此《蛾与蝶》-《What the widest cannot tell》-《千昼千夜》，“Fatansy of Eden”白正线完结。感谢各位支持TTOTT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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