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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剑之王爷逃婚
　　作者：我是狼喵

　　楔子

　　烨朝武维三十年，原为世子的叶熙明在这一年的早春举了弱冠之礼，入过太庙祭过祖，正式袭了信王的封号。
　　这一年临近七夕，恰逢他皇爷爷六十大寿，已建邦交九年的丹国遣来了国使进京朝贺，并且递上了一纸请婚书和一幅美人画像，诚祈将年芳十八的丹国公主许配烨朝皇亲，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虽是举朝皆赞的美事一桩，可由谁迎娶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武维帝膝下六子，最小的也早过而立，成家多年，丹国既然下嫁公主又岂可委屈求全当个侧室。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内阁的孙大人提了一条建议，既然子辈无合适人选，不妨从孙辈里挑个人出来。武维帝一下就想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儿——丰神俊朗博学睿智且已过适婚年纪的信王爷，于是当晚喜宴之上，便兴高采烈地应下了婚诺，订下了迎亲之期。
　　谁知隔天，拒绝无果的信王爷毅然留下一封书信私逃出京，信上再三明志，誓不娶丹国女子为妻。

　　第一章

　　删光光

　　第二章

　　王爷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天已大亮，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一条陌生的被子，被子里头不着寸缕。虽然身子已经被清理干净，可皮肤上触目惊心的累累红痕却无时不提醒着他昨夜的云雨癫狂。他一个威风八面的王爷，第一次居然是跟一个男人！而且自己还灵魂出窍，主动献身当了下面那个！王爷羞愤难当，恨不得将那趴在床边的衣冠禽兽大卸八块，无奈浑身赤条条的找不到衣物，手腕上还勒了根与那混蛋相连的红绳。
　　小捕快挂着意气风发的微笑，挨着王爷的耳垂，几缕热气将王爷的俏脸吹得潮红一片。
　　“王爷的脸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又滑又腻……”展桀一脸满足，勾起手指沿着叶熙明的脸部轮廓摸索，颧骨，下巴，脖子，锁骨，眼看那只不老实的手就要往背子里钻，叶熙明一拧眉，照着他左眼直直砸了一拳，咬牙切齿道，“淫贼！”
　　展桀扣住红线相连的手腕，生怕他再出一拳，笑意不减，大呼冤枉，“我怎么就成淫贼了？办事儿的时候你穴道都解开了，我又没有强迫你。”王爷磨着雪白的皓齿，眼神像是能射出飞刀，展桀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调戏上了瘾，“昨晚我本来只想要你一次的，可你盘在我腰上盘得那么紧，小弟实在盛情难却……”
　　“砰！”另一只拳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重重砸在右眼上，这下可好，对称了。
　　叶熙明伸手去解手腕上勒得生疼的红线，两个结系得死紧，怎么都抠不开，王爷不耐烦地正欲以内力扯断，一不留神对上展桀幽邃湿润的眼睛，心头颤了颤，窝囊得再也下不去手了。
　　王爷看着他几欲流泪的表情，央求道，“算我怕你了！我带着还不成吗！”憋屈地把手缩了回去，到底是谁欺负了谁啊？
　　展桀摩着他的掌心与他十指交握，拉着他的手抵在唇边亲吻，“熙明啊——我想你——”
　　王爷怨恨他昨天点自己的穴道任意施为，报复地回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怎么会呢？最后不是记起来了么？”展桀伸手往被子里大吃豆腐，像是要摸到他承认似的，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学着他昨夜的浪|叫，“你还说，呜……我不行了……呜……小保、呜……”
　　王爷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扭身躲避他探进来的魔爪，哪知稍一用力，腰上传来一阵锥心的酸痛，立时冷汗直冒，“展桀……你个大淫棍！”
　　虽然初试云雨只做了三次，可七少爷习武多年体魄强健，再加上朝思暮想的人忽然出现，久旱逢甘露，一朝情潮翻涌，自然弄得过激了些。王爷虽不曾荒废武艺，身子骨也比常人结实，但经过七少爷彻夜恩宠，现在腰上一使劲就疼。
　　“熙明呀，是不是伤到筋骨了？”展桀明知故问，一双手埋在被子底下大施淫威，“我替你揉揉。”
　　“啊！”王爷一个激灵，怒不可遏地瞪着那人淫邪的笑脸，“把衣服拿来！”
　　展桀讪讪抽了手，起身去取自己的干净亵衣给他换，迈开两步手腕一勒，红绳还绑着，回头冲床上的王爷嘿嘿一笑，“牵过红线，姻缘已定，王爷可不能负了我啊。”故作娇羞地轻轻一扯，指粗的红绳瞬间碎成纷飞细末，系过结的绳圈却仍挂在两人手腕上。
　　展桀扶着王爷的肩，帮他坐起来穿好亵衣，披上锦袍，王爷冷冷扫了他一眼，耳根子却烫得不行，“裤子呢？”话一出口，脸就烧了起来。
　　展桀欺身靠过来，从侧面将他环住。叶熙明隐隐听到他喉间似有唾液骚动，心里一寒。
　　“王爷只叫我拿衣服，又没说要拿裤子。”原本摆在腰间的手往身下游移开去，叶熙明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招小时候屡试不爽，可现在不仅毫无效果，反倒助长了某人的气焰。展桀无所畏惧地轻笑，欲|火更盛地吻上他的嘴角，“王爷的腰好有韧力……嗯……昨儿弄得人家……嗯……欲|仙|欲|死……”那销魂的口气和神态，装得倒像是王爷把他上了，屈指在掌下光溜溜的腰侧掐了一把，王爷立刻疼得从牙缝里直抽凉气，怒道，“大白天的别动手动脚！”
　　“白天怎么了？这房里又没别人。”展桀边啃咬他的锁骨边脱才穿上没多久的官服。
　　“你……啊……”王爷很郁闷，随便给他碰两下，自己就跟没了骨头似的一身酥软，腹下胀得难受，可腰疼得更厉害，心里别提多怨恨了，偏那人还一脸欲求不满，又想做那回事，王爷发觉眼神威胁不如小时候好使了，论武功自己又不如他，急道，“你一个九品捕快不用去衙门报到吗！”
　　“昨儿都巡逻一夜了，今儿我放假。”官服飞出罗帐。
　　“假公济私！你巡逻了什么啊？”捕快的蓝布裤子和王爷的锦袍飞了出来。
　　“你呗！”两身亵衣一条亵裤被抛出帐外，落在中间的圆木桌上。
　　“啊……我的腰啊……”王爷一声惨叫又被扑倒了。
　　到后来房间只剩周而复始的木床嘎吱声和两个人沉醉的呢喃喘息。
　　“哈嗯……小保……呜……”
　　“熙明哥哥，我好喜欢你呀，我喜欢你，喜欢你……”
　　你来我往又是一番地动山摇，展桀房里的大木床显然不如董掌柜客栈里的牢固，支持了一个时辰，床柱裂纹四起，先是塌了一条床腿，七少爷不予理睬，又断一条，七少爷依旧我行我素，断第三条的时候，王爷不愿意了，却被七少爷不由分说地压了回去，最后轰的一声，整张床垮了，王爷觉得自己的腰也快折了，火冒三丈地抡起脚，照着七少爷的肚子狠狠踹去……
　　展云风巡视完商铺回到山庄，仍不见展桀，穿过白鹤居主厅正要往南厢房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展云风应声抖了一下，又是轰的一声，展云风伫足抖了一下，再轰的一声，展云风缩了下脖子，最后轰的一声，展云风尴尬地立在了展桀房门口，接着，听见了七弟委屈的嚎叫，“呜……熙明哥哥……你想谋杀亲夫啊……”

　　第三章

　　展云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叩在大门窗棂上的指关节几度犹豫，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来七弟亦真亦假如泣如诉的呼唤，“熙明，我好疼呀，熙明，你好狠的心呀，熙明，你怎么不关心我呀，熙明啊，你再不看我，我就要死啦……”跟小媳妇似的哀怨无比，展云风鼻子一酸，红着眼眶摇头叹息，七弟这相思病啊，八年了，如今都出现幻觉了。展云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正想叩门，一阵春风扑面，展桀开门现身。
　　“大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大眼睛惴惴不安地闪烁不停。
　　展云风见展桀领口下的皮肤遍布红痕，低头抹了把眼泪，走上去把七弟的脑袋按在肩头，哽咽道，“小保啊，哥知道你想他，哥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展云风以为七弟在屋里自残，“听哥话，忘了他吧……呃……这位公子，您是哪位？”
　　展云风正动情地安慰着七弟，房里却翩然步出一名华服公子，潇洒倜傥，清俊出尘，彬彬一笑，尊贵逼人。除了赞那公子的好相貌好气质，展云风没法不注意他脖子上与七弟如出一辙的红痕，展桀扒在展云风肩上眉飞色舞地悄声提醒，“哥，那是熙明。”
　　展云风张张嘴，欲说还休地松开七弟，如梦初醒地端详着眼前的俊生少年，“小叶？”一别九年，除了展桀，想必无人能认出他是当年的世子。对方微一颌首，“见过展庄主。”冷冷清清的态度与儿时无异。
　　展云风撩起衣摆，方欲下跪行礼，叶熙明接住他的手肘，阻了他的礼数，“微服至此，还请云风大哥莫道破身份，只当我是你展家的朋友可好？”
　　展云风站直身形，竟不知该作何回答，更令他困惑的是多年不见的京城王爷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淮安，又横空从展桀房里走出来，心里琢磨着，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在他俩身上来回扫，这两个人脖子上的红痕相当可疑……
　　叶熙明被他看得脸上挂不住，背在身后的手轻扯展桀的袖子，默默使个眼色。展桀会心一笑，媳妇害羞了，赶紧揽上大哥的肩将他拉到一旁。展云风仍欲回头张望，展桀扳过他的脸，“哥，别看了，他是微服私访，保密。”
　　展云风将信将疑道，“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展桀一手勾住大哥的脖子，兄弟两个弯着腰，头碰头，远看就像在密谋什么大事，“哥，留他住下行不行？”
　　展云风想了想，严肃道，“住下可以，但你得遵守礼节，人家是王爷。”
　　“唉……”展桀正想抱怨展云风太将繁文缛节当回事，一看大哥不满的脸色，服帖道，“是是是、遵守遵守。”谁叫大哥现在是庄主呢。
　　展云风斜着眼打量七弟，“刚才拆房子的声音是你弄的？”
　　展桀嘿嘿一笑，“床塌了。”
　　展云风下颚一沉，大股凉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嗽不止。
　　展桀拍着他的背道，“哥，预支我十两银子行不行？下个月府衙发钱了还你。”
　　“咳咳咳……床、床、床怎么塌了？”展云风有种不道德的预感。
　　展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展云风琢磨出他笑容里的深意，脸一红，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票子，塞了两张大面额的给他，“买楠木的，比较结实。”仔细一想，展桀十二岁进了一趟京，失魂落魄地回到淮安又被送到武当山学了六年太极剑，从此以后整天绷着一张脸，哪儿像有心情钻研房事的人。耐不住好奇心作祟，展云风疑道，“你会？”
　　“不会可以现学嘛。”展桀不以为然地回答，两张银票放在手里比了比，拿了张小额的，将另一张还给他，两兄弟勾肩搭背，一派手足情深，“哥，你书房里那本南风宝典精彩得很呐……”
　　耳畔仿佛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展云风满面通红。
　　展桀哈哈一笑，趁大哥发火前赶紧回身拉过媳妇的手逃开，“哥，晚上吩咐厨房做点好菜，我带熙明去逛市集……”得意地一挑眉，与王爷肩并肩，双双消失在院门外。
　　淮安城论规模只有一个县的大小，却因地富民强，税收丰厚，令朝廷极为器重，不但直接以省级治政，且三年一度外官大考也比其他地方严格。
　　淮安现任的知府大人姓蒋，曾于战乱时治定州有功，被提拔至此为官，蒋大人向来言简意赅，雷厉风行，可他手下的这位长随席捕头却出了名的啰嗦，席捕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早晚两次，三班衙役需集合堂前接受他的训话，批评有劣迹的，褒奖表现好的，分派了任务，交待了事情，席捕头还要总结一番过去，展望一下未来，通常没个把时辰不能解散。
　　这天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淮安府衙内的衙役们照旧忍着腹中饥饿，集体排好队立在堂上听训。
　　席捕头一身宝蓝的八品官服，肩披一袭夸张的景泰蓝斗篷，一手按着身侧的佩刀，一手在空中洋洋洒洒地配合自己的语气摆姿势。
　　“各位同僚们！目前我们面临丫个重大滴考验！”一手奋力指天，底下的人哈欠连天，也不知是谁站着打起了呼噜。
　　席捕头铿锵有力地大喝一声，“太八像话了！注意素质！”众人闻声抖三抖，赶紧睁大眼站直身子听训。
　　“经过本捕头八分昼夜滴在隔壁县走街串巷明察暗访，现已确定，近来在附近疯狂作案滴采花大盗已经逃入咱们淮安。各位同僚们，咱们要打起十二万分滴精神，绝八能让他在淮安成功采上丫朵花！哪怕丫棵草也八行！”席捕头扫视一周，苦着脸道，“哎哟俺滴天呀，这么重要滴会议，小展捏？”
　　“报告捕头，昨晚他巡夜，今天休息。”
　　席捕头一手插腰，“休息也八能八来开会啊！哎哟俺滴天呀……我刚说到哪儿啦？”
　　“回捕头，丫棵草也八行！”
　　“啊，对！所以本捕头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淮安衙门的全体衙役要担负起保护全城黄花大闺女滴重担！八分白天黑夜！所有捕快丫律女装巡逻！直到抓住采花大盗为止！”
　　“啊？？？？？”众人伸长脖子讶然惊呼。
　　“啊什么啊！要八怎么我是捕头，你们是捕快捏！这就是我滴智慧！咱们得引蛇出洞，八能坐以待毙啊！”
　　“唉……”全体摇头叹气，真是想哪出是哪出的老席啊。
　　“哎，裴先生，裴先生。”席捕头叫住刚从偏厅走出来的衙门师爷裴少源。
　　裴少源发觉周围所有人，除了老席，全都悲悲戚戚地看着自己，心里一凉，“席捕头有何贵干？”
　　“裴先生，小展今天没来开会啊，麻烦您回去给他带个话，就说从今天起，全体捕快女装巡街，全力缉捕采花大盗！”
　　“啊？”裴少源望着这一衙门的歪瓜劣枣，全体穿女装上街还不把人吓死，哪儿引得出采花贼啊，勉强挤了个笑容，“席捕头，这么多人，衣服和胭脂的钱也不是小数目，何况女子描眉扑粉甚花心思，哪是说扮就扮的。”
　　众人一看有希望，呼啦一下全站到裴师爷身后随声附和，“是啊是啊，老席啊，别整这出了……”
　　老席一皱眉，不甘心道，“那我们总得引蛇出洞啊。”
　　裴师爷接着劝道，“我理解席捕头爱民如子的心情，只是这贼人武功了得，绝非等闲之辈……”
　　人群里不知谁插了一句，“估计咱淮安只有小展打得过他。”
　　老席听到这句，猛一拍额头，兴奋地哈哈大笑，“说得对啊，而且小展扮大姑娘连胭脂都省了。”
　　事不关己，众人齐齐点头称是——小展来小展来。
　　裴师爷无奈地干笑，“有那么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姑娘吗？”
　　众人呼啦一下帮着席捕头劝说裴师爷，“姑娘也分娇小和魁梧的嘛……这事儿小展最合适……小展那脸俊俏得……”
　　席捕头双手握住裴少源的手，激动地摇个不停，“劳烦裴师爷回去转告他，为了淮安百姓安居乐业，我们身为衙役要勇于献身呐……”
　　裴师爷哑口无言之际，席捕头一挥衣袖，“散会！”
　　一干人等如释重负，边解散边擦汗，异口同声道，“哎哟俺滴天呀，吓死我了。”

　　第四章

　　不若人烟稀少的翠云山，市集上人来人往，换了常服的展桀在人群中玉树临风笑靥如花，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再想与王爷亲近却难于登天，展桀几次三番够他的手都被挥袖挡开，终于不甘心道，“人多，我牵着你吧！”
　　叶熙明本来腰疼腿软就窝火，望着往来间的一张张陌生面孔，更加严词拒绝。
　　展桀无奈地吐了吐舌头，话转正题，“你是瞒着爷爷离京的？”
　　叶熙明怕他追问缘由，干脆地答道，“嗯，散心。”
　　展桀不安地捏住袖子，怯声问道，“那……那能不能……不回去？”
　　市集上空掠过大群飞鸟，叶熙明沉默了一会儿，专注地目送它们飞往城西，回过头迎上那双深情的眼眸，平稳的心绪骤然纷乱，几欲出口的否定之词终化为春风一笑。
　　“能吗？”展桀期许地追问。
　　叶熙明脸色微红地注视着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我仍旧住你那屋吧？”
　　脑海里鞭炮齐鸣礼花齐放，展桀揉了揉被心跳撞痛的胸口，欣喜若狂地应了一声，追上去握住叶熙明的袖子，贴在他耳畔肆无忌惮地调笑，“熙明哥哥，小弟的表现可令您满意？”
　　叶熙明将他的魔爪从自己袖口上扒拉开，一挑眉一瞪眼，威严地握了下拳头，“小心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展桀笑得一脸翘首以盼，无论怎样，只要能不分开就好。
　　“……怎么当起官差了？”
　　“为了你啊。”
　　“嗯？”
　　“裴大哥做了淮安府的师爷，他说蒋大人过两年说不定能调去当京官，当他的长随，有机会见到你。”
　　“那怎么不考武状元？”
　　展桀大言不惭道，“万一中了状元被指名当附马怎么办？”
　　平时了无生趣、不苟言笑的王爷，唯独对着七少爷频频失态，“你以为公主郡主这么掉价，随你挑的么？”
　　“这可难说，我长得那么俊俏，要是害得她们为我大打出手多不好。”
　　叶熙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违心地纠正道，“有也是眼神不灵光的。”
　　展桀意有所指地叹道，“眼神不好无所谓，最重要是别再把我忘了。”
　　叶熙明顿了顿没接话，低着头问，“你爹和你娘呢？”
　　“云游去了。”展桀淡淡地回忆，“我去看你，你没记起我，大哥说我回来以后整天哭哭笑笑跟害了疯病似的，爹送我上武当山学太极剑修身养性，后来病好了，爹娘心一宽，就把庄主的位子交给大哥，他们俩游山玩水去了。”
　　叶熙明听到疯病二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不敢去想，更不愿他回忆，故意岔开话题，“出师了？”
　　“剑招习全了，心法参悟不透，师父说我这是心病作祟，他老人家无能为力，叫我趁年轻该干嘛干嘛，早点儿把心结解了。”
　　“这师父有意思。”走了几步，发现展桀没跟上，叶熙明疑惑地转过身，背后不见他人影，诧异地再回首，熟悉的奶花香扑天盖地而来，温暖的将他裹个满怀。街上的人们假装漠不关心地走路，眼角的余光却不遗余力地往他二人瞟着。叶熙明回想起从前种种，事隔多年仍有愧意，无视路人的侧目，心甘情愿老老实实任他抱着。看就看吧，又不是在京城，谁在乎呢。
　　叶熙明微低着头，花瓣似的唇抵在展桀滚烫的耳根上，语气平淡而柔和——“疼么？”
　　展桀撒娇似的埋怨，“心都让你踢没了，你说疼不疼。”
　　叶熙明转而觉得自己下半身的酸软似乎有点值得，不无玩笑地轻叹，“疼在你心——痛在我身——”
　　展桀抿出个炫烂的笑容，枕在他肩头俏皮地眨着眼睛，“以后我轻点儿。”
　　两个人也不知在街头柔情蜜意地拥抱了多久——“熙明，我饿了。”
　　叶熙明通红了脸，难以启齿道，“腰……疼。”
　　展桀愣了愣，醒悟过来，不由笑疼了肚子，摸出展云风给的银票，领着尴尬的王爷赴聚仙楼美美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寻了间信誉不错的木匠铺，定做了一张雕花楠木大床。
　　展桀的武功声名在外，虽然没破过什么大案，但淮安城的百姓都为有他这样一个武林高手维护治安而深感欣慰，木匠铺的老板听说这木床是要送上翠云山，又瞧对方相貌出众气宇轩昂，一问之下毫不犹豫地给七少爷减了三成的价。
　　展桀付清订金出来，唤着熙明哥哥却无人应答，茫然四顾，刹那间如坠冰窖，方才还在门口等着他的王爷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名轻功卓越、作普通百姓打扮的人悄然尾随，叶熙明假装并未查觉，故作悠闲地在城中四处走走停停，近黄昏的时候，将他们三人引进了城西的一座破庙。
　　城西的这座古刹荒废许久，破败焦黑的断墙残瓦，面目狰狞的泥塑罗汉，结满蛛网的殿宇烛台，目力所及，一片凄楚苍凉。数年前一场大火令这里枉死过几条人命，因此城里的老百姓颇有忌讳，此地白天人迹罕至，到了晚上乌鸦聚集阴森可怖，更无人敢靠近。
　　三人跟踪进了庙门，四下环顾却不见王爷的人影，顿时面面相觑。
　　“三位布衣。”清朗的嗓音响起，水蓝色的身影负手立于庙顶，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如此上乘的轻功，敢问效命何处？”
　　三人这才明白早已被识破，相视一阵，坦然地齐齐单膝跪地，“属下等隶属大内亲军都督府，羽林左卫，奉圣上之命，恭请王爷回京。”
　　叶熙明冷冷地挑起嘴角，“本王游兴正浓，暂时不想回去，三位可否通容几日？”
　　为首的羽林卫颌首惶恐道，“王爷言重了，只是吾等有皇命在身，王爷莫为难属下。”
　　双方对侍了片刻，静谧的寺庙内忽然传来几声尖厉的鸦鸣，而后，数百只乌鸦扇动着黑色的羽翼从天而降，院内突如奇来刮起一股劲风，平地上的三名羽林卫措手不及，纷纷抬袖遮挡扬起的飞沙走石，等鸟群落定，寺庙恢复常态，三人睁眼观望，哪里还寻得见王爷的影子。
　　三人一番商议，正欲分头再找，夕阳的红晕之中，两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迈进庙门，伸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诸位，王爷的事由我们锦衣卫全权处理，不劳三位费心。”名叫天宝的年轻人飞扬跋扈地亮出腰牌表明身份。
　　三人看一眼腰牌，躬身作揖道，“见过千户大人。”
　　一名羽林卫面露难色道，“我等身负皇命，若置之不理，恐怕有愧圣上……”
　　为首的羽林卫狠狠使了个眼色，赶紧打断下属的话，转而向天宝谦卑道，“千户大人恕罪，既然如此就辛苦二位大人了。”言下之意，王爷的事他们不再插手。
　　两路人分道扬镳之后，方才被打断言词的羽林卫不满地冲为首的侍卫道，“老大，他一个千户才五品官，你对他百依百顺作甚？”
　　另一名年长的羽林卫不无唏嘘道，“人家是锦衣卫，我们是羽林卫，哪是能论品级的？跟他们唱对台戏，回京之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为首的人点头轻叹，“官大官小得看实权呐，这样也无妨，反正追不回王爷，罪责落不到我们头上。”
　　傍晚，城西一家喧嚣的茶馆内，叶熙明独自坐在二楼品啜香茗，不多时，两名年轻的锦衣卫，天宝、天赐二人一同在方桌边坐下。
　　叶熙明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漫不经心地问道，“打发了？”
　　天宝应了一声，担忧道，“王……公子，眼下有很多人搜寻您的下落，您的行踪恐怕瞒不了几时。”
　　叶熙明抿了口茶，不为所动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天赐抢在天宝前头答道，“午时方至。我们一到就照计划给您发信号了。”
　　叶熙明点点头，“京里有事么？”
　　“王……公子。”天宝呼惯了王爷，一时改不了口，“您逃婚的事，您祖父一直替您瞒着，可奇怪的是，几日前那蛮子再度求见，似乎对婚事别有计较。”
　　叶熙明意料之中的冷讽一笑，“总算清醒了。”
　　天赐天宝交换了一个眼神，奇道，“公子，您知道自己不用和亲呐？”
　　叶熙明闻着茶香，淡淡言道，“殇云之盟有约，烨丹两国国君以兄弟相称，大汗若将女儿下嫁给我这个皇孙，岂不是在辈分上吃了大亏。”
　　天宝咂舌道，“公子，您既然知道事情有转寰，那您逃什么呀？”
　　叶熙明抿了口茶，嘴角绽开一抹讳莫高深的笑容，“这个理由离京，才不惹人怀疑。”
　　两名年轻侍卫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天赐压低嗓门，忧心冲冲道，“公子，不光圣上在找您，东宫那儿也暗中派了人，淮安恐怕逗留不了几天。”
　　叶熙明用余光扫了他二人一眼，平静地吩咐道，“我叫你们两个来，就是要你们替我引开那些人。”
　　两人会意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天宝不禁问道，“公子，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叶熙明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回答，“事情办完了自然回去。”
　　两人先于王爷出了茶楼，路上，天宝问天赐，“咱们明明昨晚就到了，你为什么说今天才到？”
　　天赐敲敲对方的额头，“所以说你笨嘛！难道你还打算问王爷，刚才在大街上跟他搂搂抱抱的是谁不成？这种事当然要装作不知道！”
　　天宝赞许地看看天赐，情不自禁地叹道，“我一直以为咱王爷就一张死人脸。没想到跟那人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挺丰富的哈。”
　　天赐又狠狠敲他一记，“叫你别提你还提。”

　　第五章

　　“这么多菜，来客人了？”裴少源眯起眼，好奇地望着满满一桌山珍海味问忙前忙后的展云风。
　　展云风微微一笑，走到门口把人拉进书房，关上门往怀里一搂，附在他耳边轻言，“七弟的小叶回来了。”
　　裴少源惊讶道，“王爷来了？”
　　展云风做个噤声的手势点头，“私访，我跟二弟三弟只说是七弟的同门师兄要来家里做客。”
　　裴少源笑了笑，“七少爷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对了，他们人呢？”
　　展云风一只赋闲的手捻着少源肩头的发丝，脸又贴近一寸，“床弄塌了，买新的去了。”
　　裴少源和展云风当时的反应如出一辙，“塌、塌了？怎么塌的？”
　　“想知道？”展云风撩起对方披散的头发，伸出舌头在他脖子上轻轻舔|弄，“就是……呵……这么……塌的……”
　　“我刚回来你就……哈……”少源无力地推了几下，身体一轻脚下腾空，挂着展云风的脖子被抱坐到书案上。
　　直到太阳完全没入了地平线，两道人影仍在书房里交叠起伏。
　　云收雨散之后，少源衣衫不整地靠进他怀里，慵懒地眯起眼，情|欲半退地轻喘，“偷懒呃你。”
　　展云风侧过脸在他红通通的嘴上亲了亲，挂上招牌的君子笑，“蒋大人说最近衙门里事儿多，我怕累着你。”
　　少源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少源抿起嘴收住笑声，唉声叹气道，“笑你怎么这么喜欢我。”
　　展云风不由地弯起眉眼嘴角上翘，柔声将他抱起，“我帮你弄干净。”
　　两个人收拾妥当回到厅堂，等到月上柳梢仍不见展桀带着他家王爷回来。展云风在屋外望着天色踱步，少源知道他担心，默契地走过去握上他手腕，“下山去找吧。”
　　这里是淮安城从前的将军府，伴随着卢老将军的与世长辞更名作了卢侯府，老将军之子只袭爵、未袭职。名义上是侯府，可府邸的奢华远胜普通侯爵，与往昔的将军府无二。
　　入夜时分，卢府上下戒备如常，大大小小近百间房舍几乎均有护卫看守，漆黑的夜色里，一道水蓝身影落在卢府上空静静守望。
　　各间房屋的护卫人数相差无几，看不出哪处更有玄机，侯府的珍宝阁里又只有瓷器明珠金银裴翠，不见任何类似字画的东西，这么多天侯爷也未曾开启过任何暗阁密室，那张边疆地图究竟会藏在哪里？眼看就要被迫回京了却仍旧一无所获，叶熙明拧眉苦思之际，忽觉西侧的房顶似有异响，举目望去，一名黑衣人掀开屋顶的瓦片往房里扔了一枚铜钱大小的异物，那人光顾偷瞧屋里的光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暴露在另一位梁上君子的视线中，叶熙明弯低了身子小心翼翼留意着那人的动作。借着护卫换岗的空当，那人悄无声息地潜进观察多时的屋子，须臾，竟抱了个不省人事的姑娘飞跃而出。
　　脑海中灵光一闪，叶熙明捡起脚下的瓦片，掷中黑衣人的膝盖，那人毫无防备地吃了一招，左腿一沉，惊动了底下成群的护卫——“有刺客！”
　　此起彼伏的高喊瞬间让整个卢府灯火通明。
　　叶熙明不再管那黑衣人，转而紧盯侯爷的一举一动。侯爷惊醒的一刻，立时紧张地探手在枕头下摸了摸，随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握于掌中，侯爷眉眼舒展顿显宽心。外头抓刺客的呼喊持续不断，侯爷披衣奔出屋外……
　　这么小的夜明珠，比起珍宝阁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简直九牛一毛，呵，这么紧张，有意思，叶熙明拨云见日般露齿一笑。
　　几名丫环从方才的房间里奔将出来，最后同时大叫，“不好啦！小姐不见啦！不好啦！小姐被人掳走啦！……”
　　附近各县犯案累累的采花贼终于来到了富庶的淮安，并且掳走的第一个淮安女子便是卢侯爷府上的千金小姐。
　　展桀失魂落魄地在城中四处奔走寻找叶熙明的踪迹，眼见得天黑，打更人都出来值夜了，转念又想他会不会自己回了山庄，正欲打道回府，就听占了几条街的豪门大户——卢侯爷府上鸡飞狗跳、人声鼎沸，不断重复着“采花贼”“小姐”的字眼。展桀兀自好奇，便朝侯府的方向跑了几步，离得两条街远，一道黑影怀抱一副单薄的娇躯恰巧自他头顶越过。
　　“采花贼”“小姐”——展桀立刻明白过来，纵身跃上屋檐，施开轻功飞一般追了上去……
　　采花贼见身后追赶之人箭步如飞，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不由慌了心神，眼看他越追越近，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大小的暗器冲他投去，展桀眼明手快地挥袖去挡，谁知看似坚硬的纷飞暗器撞在袖子上即刻碎成极细的粉末，霎时扬起一股浓雾，展桀始料未及，再想闭气却已迟了，无意中吸入的烟粉足以呛得他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眼看掳人淫乐的恶贼就要走脱，展桀咬牙愤恨，忽听得长剑破空之声，抬头望去，一道水蓝色的飒爽英姿挟风而来，阻在恶贼身前举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妈的，今儿个咋这么背！”采花贼咒骂一声，将刚抢来的卢家小姐抛上半空，叶熙明跃身接住卢小姐，转手扔给展桀，“小保，送卢小姐回去。”言罢寻着采花贼消失的方向追远了。
　　怀里的卢小姐着了采花贼的道，此刻满面春|情，胸口急促地起伏，展桀不懂江湖上的这些龌龊手段，只以为她中了迷药，却未想到她中的是春|药。
　　“卢小姐，卢小姐！”展桀轻拍了她几下，有淮安三美之誉的卢小姐悠然睁眼，见怀抱自己的男子天质自然、俊美绝伦，再加上春|药作祟，顿时心驰神摇，一双眼含情脉脉地紧盯展桀，纤细柔软的胳膊水蛇般绕上了他的脖子……
　　当了六年小道士的展桀何尝见过这么主动的女子，吓得一头冷汗，不知所措，惊魂未定之时，屋檐下传来展云风尴尬而惊讶的声音——“小……保？！你……”
　　展桀寒毛一凛，苦着脸辩解，“大哥，别告诉我家熙明，我也不知道她……她怎么……”
　　少源一眼瞧出了端倪，赶紧道，“七少爷，敲昏她，这位姑娘中了春|药。”
　　展桀依言在卢小姐后颈击了一掌，抱起她飞将下来，转托给展云风和少源送回侯府，自己跟在叶熙明后头追采花贼去了。
　　先前吸入的粉末似乎别有蹊跷，展桀运功行了一小会儿便重又觉得四肢无力，更兼周身燥热，站在夜色里凉风一吹，竟恍恍惚惚发起了春梦……朦胧间，梦里与自己赤诚相见、大行云雨的主角忽然穿上衣服，抓着自己的肩一通猛摇，摇着摇着，展桀被摇回了现实——“小保！怎么了！”叶熙明关切地上下打量他。
　　展桀甩甩脑袋，好不容易才让双眼对焦，“采花贼呢？”
　　“逃了。”
　　“熙明——你去哪儿了啊——”展桀扑上去紧紧将他抱住。
　　叶熙明不说话，双手也环住了对方。
　　展桀闻着他的发香，浑身火一样烧起来，脑海里一幅幅春梦画卷萦绕不绝，双手不管不顾地解起了对方的衣物，温情的拥抱随着展桀奇怪的举动渐渐变得放荡不堪。
　　居然当街发情——叶熙明恼怒地去拨他胡作非为的手，谁知展桀一时力大无穷，怎样都掰不开，叶熙明望着他绿幽幽的眼睛，火云如烧的皮肤，这才查觉异样，稍一沉思便猜到了八九分——可恶的采花贼！
　　“唔……好热……好难受啊……熙明……”展桀缠在他身上疯狂地亲吻。
　　叶熙明被他弄得衣衫凌乱，身体不受控制地反应起来，咬牙将他负于背上，本打算跑到湖边将他扔进凉水里清醒清醒，可一路上，展桀在他背上奇痒难耐似地不停扭动，两只手环过他的腰，在胯|下一通乱抚，最后一个不留神全滑进了裤子里。叶熙明顿觉寒毛林立，百体酥软，哪里还有力气背着他继续走。也不知是哪家的柴房储满了干草，却忘记了关后门，叶熙明就势把展桀扔进干草堆里，插上门闩，回身扒下他的裤子替他纾解，双手交替卖力地伺候了千百下，好不容易弄得他泄了，正以袖拭汗，展桀才软下去的欲望晃晃悠悠再次觉醒，难以自拔地又挺起腰杆——“唔……难受啊……熙明……”
　　叶熙明无奈愣神的功夫已经被展桀反扑进了草堆，展桀要脱他的衣服，叶熙明不让，一来二去间，展桀一口啜住对方的嘴啾啾吮吸，直吻得对方口角挂涎意乱情迷，欲拒还迎地配合起来，两人身上的衣物很快不翼而飞。一想到下身酸痛未愈，叶熙明当机立断就势一滚，把展桀压在了身下。
　　“腿张开！”王爷发号施令。
　　展桀勾着他脖子，沉溺地吻过他的脸颊，顺从地弯起膝盖。
　　叶熙明照着他的步骤，将沾有体|液的手探入他股间，一指初试，少时又加一指，待能容三指，撤手挺身，一边抚慰一边缓缓推送。
　　尽根没入时，展桀眉头深锁，双眼紧闭，睫毛颤动，叶熙明见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心里很不好受，柔声问道，“疼了？”
　　展桀摇摇头，双腿盘上了他的腰，八爪鱼似地将他缠住，满脸情|欲地后仰浪声哀求，“熙明哥哥……你动啊……”
　　叶熙明听他这样一说，喘着粗气肆无忌惮地在他体内放纵起来……
　　“唔唔唔……啊啊……嗯嗯嗯……哈……”
　　“疼了？”
　　“熙明哥哥……不够啊……你用点力啊……”
　　叶熙明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继续狠狠律动。
　　“哈……啊啊……嗯嗯……呜……嗯嗯……啊……”
　　“疼了？”
　　“啊……用力……哈……不够啊……”
　　叶熙明又埋头苦干了一阵，始终不见展桀有泄火的预兆。
　　“你好了没有？”
　　“呜呜……不够啊……”
　　叶熙明挥汗如雨，咬牙苦忍，“我……不行了……啊……”伴随最后那一声“啊”，叶熙明软倒在展桀身上。昏暗的干草堆里，展桀一身潮红的皮肤，腹下仍然红彤彤挺立着。
　　“熙明哥哥……”展桀带着哭腔哀哀叫个不停，“好热啊……熙明……好热啊……”
　　某方面自尊心深受打击的王爷破罐破摔地低吼了一声，“别嚎了！我给你上！”
　　话音刚落，展桀得偿所愿地搂住他滚回了自己最喜欢的位置，“熙明呃……”展桀眼放绿光，气势变得充满了进攻性，像早有预谋似的，“忍一忍啊……”展桀捏住他的脸啃了上去。
　　“唔……”
　　柴房里堆成山的干草瞬间翻江倒海、大浪滔天，持续壮观了一个时辰。
　　昏黄暧昧的月光中，展桀衣冠楚楚、神清气爽地背着一脸深仇大恨、全身瘫软的王爷走在回山庄的路上。
　　“淫贼！”叶熙明扒在他背上无比怨恨地骂道。
　　展桀笑得跟朵花似的，“骂我还是采花贼呢？”
　　“你！”
　　展桀无辜道，“你主动要求的，怎么又赖我？”
　　叶熙明哑口无言。
　　展桀得意洋洋道，“还是我在上面比较好——大家都舒服、咳咳咳……”叶熙明系着红线的手毫不留情地卡住了他的脖子，忿忿咬牙道，“你不是说以后轻点儿嘛！”
　　“咳咳……我中毒了嘛！”展桀蹭蹭他的脸，笑得幸福洋溢，“熙明哥哥你真好，老是怕弄疼我。”
　　叶熙明觉得自己武功虽然不及他，可身体不至于差那么多，红着脸小声纳闷，“真……不疼？”
　　反正万籁俱寂，四下无人，展桀大大方方笑道，“疼啊，叫疼怕你不敢动，你不是想连本带利讨回来吗，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
　　被骗得开口献身，按理该恼羞成怒才是，王爷佯装生气地别过冷冰冰的脸，隐在七少爷的肩窝里却又忍不住抿嘴一笑。
　　夜色如水，柳絮轻软，展桀背着他心心念念的王爷，叶熙明搂着他最爱的风华少年，身躯交叠耳鬓厮磨，胸口的悸动彼此了然。这漫漫长夜，能永远走下去该有多好。

　　无责任的转世番外

　　亚洲金融风暴来袭，本科毕业没多久的小叶同志光荣的成为了待业小青年，四处求职无果，最后经人介绍去了一家知名的制片厂当临时工。
　　但凡武侠片，英雄与美人的初次邂逅总是充满了诗情画意，因此漫天飞花必不可少，小叶奔赴开工地点接到的头一桩任务就是爬在梯子上为男女主角高空撒花——小叶挎着一篮子花瓣哆哆嗦嗦爬到三米高处原地待命，导演一声令下，男主角抱着女主角开始转圈圈，小叶刚抛下一把花瓣，扑通一声，连人带篮子一同自由落体，不偏不倚把身为男主角的当红小生当成了肉垫子。
　　一身风流公子装扮的古装美男小展在小叶身下翻了个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入院检查结果——小展轻微脑振荡，住院观察三天。小叶负担了他全部医药费，在一天之内从无产阶级变成了负资产阶级。
　　当天晚上，精疲力尽的小叶被威胁了他一天的小展经济人叫住——“哎，那个谁，我家少爷要见你。”
　　医院的单人特护病房里，小展穿着雪白的病号服睡在病床上打PSP。
　　“关门。”小展头也不抬地说。
　　小叶依言关门，战战兢兢地走到病床边。
　　“大哥你叫啥？”
　　“姓叶。”
　　“叶哥，咱俩以前是不是见过？”小展面带微笑。
　　小叶肯定地摇摇头。
　　“叶哥，你看你把我害成这样，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
　　小展嘿嘿笑着扔掉PSP抬头看他，“叶哥你长得好帅啊。”
　　为了付他的医药费，小叶倾家荡产，此刻仍处于精神崩溃状态。
　　“结婚了么？有女朋友么？有男朋友么？有工作么？”
　　“……”小叶诧异地盯着他灿烂的笑脸，有何企图？
　　“喔……不用紧张，我是想说，如果你都没有的话，跟我传绯闻怎么样？”
　　“……”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啦。”
　　不会是把脑子摔坏了吧，小叶紧张地看他，“我是公的……”
　　“噗——”小展笑得差点被口水呛住，“呐——你跟我处一个月，我每天给你一千块，医药费不用你出了，你看怎么样？”
　　小叶想了想，“我、我不卖身……”
　　“噗——”小展很没风度地再次发笑，“不过假装给记者偷拍一下，又不是真的……”说完，熠熠生辉的眼睛充满期待地凝视对方。
　　“你为什么要……？”小叶不解地支吾着。
　　“啊，是这样的，我喜欢A公司的XXX，但是XXX喜欢B公司的XXX，那个XXX喜欢C公司的XX，XX跟我表白了，为了让XX对我死心，然后让XXX以为XXX花心，让XXX以为XXX喜欢同性对她没兴趣……你明白了吧？”
　　小叶什么也没听懂，只觉得他好像真的有他的道理，再加上自己就快受生计所迫露宿街头，于是茫然地点了下头。
　　“答应啦？”小展笑眯了眼，“那先抱我一下。”
　　小叶蓦地退了一小步，心律失常，“为、为什么？”
　　“有些人跟同性亲近会反胃，我怕你到时候装不像，先排练一下，习惯习惯。”小展振振有词。
　　小叶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亦步亦趁地走到床头，缓缓弯低了腰，轻轻将他环住，小展两条胳膊大大方方绕上来圈住他。
　　抱了一会儿，小展煞有介事地问，“难受吗？”
　　小叶认真感觉了一下，跟抱恒温枕头差不多，摇摇头，正要直起身，小展又认真地说，“那——亲我一下试试。”
　　小叶侧过脸，嘴唇在他脸上碰了碰，清凉滑腻，豆腐似的，没什么感觉。
　　“难受吗？”
　　小叶还是摇头。
　　“亲我的嘴试试。”
　　“你们拍戏不是可以借位的嘛？”小叶反应快得让小展很不爽。
　　“狗仔队都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偷拍，借位就被识破了啊。”小展严格要求。
　　小叶想想他还是有道理，于是往他脸的中心地带移了移，嘴对嘴碰了碰，湿润柔软，不怎么反感。
　　“不难受？那——含着我舌头试试？”小展伸出粉舌，上下动了动，虽然是玩世不恭的表情，脸色却比一开始红了许多。
　　小叶望着他上下挥舞热烈邀请的舌头，面露难色，“这是底线了吧？”
　　“嗯——”
　　小叶依言，深吸一口气，微张开嘴，抿住他露在外面的舌头。相安无事了一阵，正要撤离，小展放在他背上的手忽然揪紧了他的衣服，仰起头，灵巧的舌头深深侵入口腔……
　　“唔——”身体连同脑袋轰一下就热了，小叶吓得赶紧推开他，刚想说反悔的话，小展不以为然地抹抹嘴，再正常不过地笑道，“反胃吗？”
　　小叶被他的笑容所惑，以为他还是在试验，只是自己大惊小怪，于是一本正经地回味了一下，擦干净嘴——“还好。”
　　“那好，明天起你住我家。”
　　“……”小叶露出怀疑的神色。
　　“放心，有空房。”
　　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脸纯良的笑容，小叶实在没办法认为他别有用心。
　　由于小叶的外形和小展差不多，再加上记性好擅长背书，于是小展聘他做了自己文戏的替身，小叶很好奇，文戏也需要替身？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这年头，有一份工作比什么都强。
　　小叶住到小展家以后，认真当起了佣人和未来绯闻男友的角色，于是，深夜里，两人经常重演这样一幕幕奇怪的画面。
　　昏黄的路灯下——
　　墨镜小青年：呀呀呀，那里有人偷拍。（扑上去抱住亲一个，得逞后偷笑。）
　　清俊小青年莫名奇妙：哪里有人拿照相机啊？
　　停车场的奔驰车里——
　　黑镜小青年：呀呀呀，那里有人偷拍。（扑到副驾座上，搂住拥吻几分钟。）
　　清俊小青年被吻得满面通红，视线越过贴在自己脸上的脑袋四下观望，默默纳闷：哪里有人啊？（舌头被对方勾了出来而不自知。）
　　甚至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俊美小青年（在家不用戴墨镜）：呀呀呀，对面大楼里有人偷拍。（回身一跃，扑倒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清俊小青年，啾啾吸两口再说。）
　　清俊小青年脸色极不好看地与他对视：你手往哪儿放呢？
　　就这么折腾了半个多月，小展与C制片公司XXX女演员的绯闻依旧炒得热火朝天，各大娱乐报刊上丝毫不见清俊小青年的身影。
　　“啧啧啧，不行啊，叶哥，我们要加油啊！”小展如是说。
　　这天晚上，小叶正在小展家的客房里呼呼大睡，忽然手机铃声大作，小叶困倦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车水马龙的背景音和小展抽抽噎噎的啼哭——“呜呜呜……叶哥……XXX以为我和XXX的绯闻是真的……呜……她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呜……叶哥……我失恋了……我不想活了……哇——”
　　小叶在电话另一边揉着眼无奈地摇头，“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小叶赶到时，小展已经在某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一见到小叶，墨镜小青年飞也似地扑上去，不辨人地喊着，“XXX，不要离开我……”
　　小叶把小展带回家中，扶他躺到床上，又给他洗了把冷水脸，小展却从始至终发着酒疯，紧紧揪住小叶的衣襟，声泪俱下地控诉XXX的薄情寡义，哭得无比煽情，“XXX，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爱我——呜……为什么不爱我……”
　　小叶脱身不得，又见他哭得比女人还楚楚可怜，狠不下心放他不管，同情地拍拍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安慰道，“啊啊——爱你爱你——”
　　“真的爱我？”小展抬起头，一双含泪的眼迷离而深情地看着小叶。
　　“真的、唔——”话音未落，唇就被封住了，人也被按倒了，等到衣服被剥得差不多感觉到了对方腹下的蠢蠢欲动，罢工的脑袋才忽然恢复——“我不是XXX，你看清楚。”
　　“唔……你不是说你爱我嘛……”说着说着又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悲凉得跟黛玉葬花似的，把小叶的心也哭酸了。
　　“爱你爱你，可我不是……唔——”再说什么全被小展一口咽下，尖锐的刺痛过后，经过小展的体恤，小叶渐渐不再难受。两人一搭一唱配合默契，后半夜双双度得销魂不已欲罢不能。
　　清晨，伴着鸟儿的吱吱喳喳，小叶先醒过来，随后反复念咒——这是梦这是梦……悠悠侧过脑袋，是一丝|不挂的小展，缓缓低头望去，下半身一片狼籍……咽了下唾沫，继续自我安慰——我在做梦，这不是真的……
　　“叶哥，你要对我负责啊——”耳边传来小展悲悲戚戚的声音。
　　“……”小叶想说明明是你上了我啊！可是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那以后……
　　街灯下——
　　墨镜小青年：哇！有记者！（按到电线杆上吻十分钟）
　　清俊小青年似乎有点明白了。
　　停车场里——
　　墨镜小青年：看！狗仔队！
　　清俊小青年斜眼看着对方，一脸心知肚明：想玩车震是吧？
　　墨镜小青年被识破，心虚地对手指：可以吗？
　　清俊小青年猛地将他按在车门上，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以牙还牙地笑：可以，但是我要在上面。
　　随后，奔驰车原地颠簸一个半小时。
　　客厅落地窗前——
　　俊美小青年毫无预兆地回身将清俊小青年扑倒在沙发上。
　　清俊小青年不冷不热地提醒：你忘记找理由了。
　　俊美小青年：喜欢你算不算理由？
　　清俊小青年：不爱XXX了？
　　俊美小青年嘿嘿贼笑：根本没那回事，你撒花那天就被我盯上了。
　　清俊小青年这才知道被骗：演技派、哈——（弓身迎合）
　　俊美小青年暧昧地眨一眼：我是实力偶像派。（埋头抵死缠绵……）
　　END
　　访谈……
　　小叶（冷）：我怎么从王爷变成待业小青年了？
　　喵（搓手哈腰赔笑）：嘿嘿，九世乞丐一世帝王嘛！
　　小展旁若无人滴搂住小叶摇啊摇。
　　喵（摸摸小展毛茸茸滴头）：乖——小展哥，安排个美女给你整段移情别恋戏怎么样？
　　小展星星眼看看小叶，回头冲喵泪眼朦胧：我只爱我家王爷，请不要拆散我们（T________T）
　　喵内心：某人心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好多啊（一一|||）

　　第六章

　　阴雨绵绵的天气叫人困倦，滴答的雨声似有催眠的奇效，湿漉漉的空气泌入心脾令人五内舒畅。最适合缱绻温存的时刻，展桀作为淮安府的九品捕快却不得不早早起床去衙门听席捕头例行训话。
　　小展捕快揉揉惺忪的眼，印入眼帘的是王爷疲倦柔软的睡容，温馨甜腻得恍然如梦，扭过身子正想亲他，忽然觉得下半身被什么东西膈住了——呃……自己的身体真是好啊！王爷受惊地皱了下眉头，睫毛微微发颤，似是嗅出了他身上的奶花味道，警觉的脸色渐变温和——“小保……”犹在梦中却喊出了对方的小名。展桀笑弯了眉眼，决定不再扰人清梦，轻轻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穿衣束发准备出门。
　　昨晚让奸|淫掳掠的恶人逃之夭夭逍遥法外，展桀现在清醒过来颇为不甘，走到展云风的院里，见大哥卧房的门虚掩着，便想找裴少源一同前往府衙，路上好商量怎么对付恶贼，没等走近，里头的对话立刻让耳聪的七少爷决定止步不前——
　　“一大把年纪了还赖床，少源，醒醒！”展大哥很无奈。
　　“云风啊……雨天犯困呐……我们接着睡吧……”声调媚得蚀骨销魂。
　　“我、哎、你别勾引我啊……嗯……啊……这可是……啊……你自找的……”
　　床架嘎吱一声，后头的事不言自明。
　　展桀脸红心跳地扼制了回房温存的冲动，掉转方向独自一人打伞下山，进了府衙的门，未及跨进公堂就被一群同僚团团围住，一双双崇拜的眼睛盯着他上下打量。
　　“小展，好本事啊！从采花大盗手里把卢府的千金救回来啦！”
　　“小展，那采花大盗武功怎么样？听说那人会缩骨，连老鼠洞都能钻，是不是真的啊？”
　　“……”七嘴八舌一通说，展桀也不知先答哪个好。
　　“哎哎哎，各位同僚们，你们要以小展为榜样！”席捕头出现，众人让道。
　　席捕头拍拍脑袋，自责道，“哎哟俺滴天呀，这采花贼好大滴胆，到淮安就挑本城第一美人下手，是本捕头疏忽啊！从今天起我们要详加留意卢府周围的可疑分子，绝八能再让他有机可趁！”
　　话音刚落，淮安知府蒋大人一身正四品官袍，捋着胡须神色凝重地现身在公堂上，府衙中人齐齐行过礼数之后，蒋大人正色道，“本府已同侯爷商议妥当，老席你带几名衙役即刻前去卢府勘察，看看可否找出有利追捕的蛛丝马迹。”说完蒋知府走到展桀跟前，脸上满是欣慰嘉许之色，“托裴公子的举荐，能得展家七少爷出认官职，实乃淮安百姓之福啊！七少爷果真名不虚传！”
　　展桀微一点头，不好意思地淡淡笑道，“大人过奖了。”
　　席捕头站在蒋知府身边信誓旦旦地发表宣言，“各位同僚们，我们要以小展为榜样！一定要将采花大盗绳之以法！”
　　席捕头领命，率领几名衙役奔赴卢侯府。第一样要查看的自然是卢家小姐的闺房，老席原本担心女儿家的住处不容他们这些外人进出，侯爷和小姐却相当大度，侯爷将席捕头一行人领进门，卢小姐早已立在房前的回廊下恭候。淮安有三美，首美便是卢侯爷府上的这位千金——面似芙蓉，腰如杨柳，金莲窄窄，真可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小姐见众衙役至，微微欠身施礼，弱不胜衣的娇柔态度任谁看了都怜香惜玉，恨贼人无耻。
　　展桀跟着老席进了小姐的闺房，在几案上的香炉里发现了一些未烧尽的白色粉末，和展桀料想的一样，正是那采花贼惑人心神的□，屋顶上几片碎瓦，缺漏的口子对一个寻常男子来说的确显小，缩骨功的传闻也非并空穴来风……
　　众人一番查找，搜集了一些证物准备带回衙门，临走时，卢小姐袅袅婷婷走到展桀面前，软绵绵地望了他片刻，双眸泛起盈盈秋水，“多谢展公子昨日搭救。”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展桀想起她昨天□发作缠在自己身上又摸又亲，不由就耳根子发烫，舌头也打了结似的，好半天才迸出四个字，“小姐客气。”
　　卢小姐倾城一笑，腮若桃红，目送官府的人远去，仍痴痴站在侯府门口顾盼神往。卢夫人随侯爷送完客回来，见女儿一派绮旎情态，对昨日的救命恩人似有倾慕之意，走上前去柔声笑道，“霞儿觉得那展公子人品如何？”
　　卢小姐回过神来，娇羞无限地低头绞着手中的丝帕，“很……很好啊……”眼见就是被说中了心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况名剑山庄的七少爷武功又高名声又好，上头还有个有钱的大哥，卢夫人心下也颇为认可，于是慈眉善目地笑道，“娘听说这位展公子尚未娶亲，不如叫你爹爹托个媒人去探探他口风？”
　　卢小姐羞红了脸，迟疑片刻，细若蚊蝇地默认道，“任凭爹娘做主……”

　　第七章

　　城西破庙，采花贼口塞棉帛、身缚牛筋，天赐与天宝灌足内力向他筋脉里断断续续注入八根金针，横行多时的歹人在狰狞的罗汉像前冷汗如瀑、青筋暴起，喉咙里痛呜不绝。
　　“公子，金针已入血脉。”天赐颌首向叶熙明道。
　　望着对方满脸惊恐，叶熙明淡淡一笑，冷若冰霜的眼眸叫人不寒而栗，“阁下的缩骨大法出神入化，不知可否借您绝技一用？”
　　天宝取出采花贼口中的棉帛，只听他惊惧地答非所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叶熙明不以为然地答道，“你身体里现有八支金针，十二个时辰后便会顺着经脉贯穿五内，想活——就乖乖听话。”
　　采花贼试着用运起内力想将金针逼出，体内的金针却出人意料地加速往心肺游走，采花贼霎时大骇。
　　天宝耻笑道，“别白费力，这样只会死得更快。”
　　“你们到底想怎样？”采花贼惊慌失措地吼道。
　　叶熙明微一挑眉，悠然道，“侯爷枕下有颗夜明珠，劳烦尊驾替我取来把玩几日，东西到手我便命他二人驱出金针。”
　　采花贼仍怕自己性命难保，“我怎知你诚意？”
　　叶熙明直视他双眼，不屑地冷声道，“你有得选么？”
　　采花贼背脊一阵冰凉，陡生寒意。
　　叶熙明接着施压道，“我让他俩给你打个下手，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阁下最好别出什么岔子。”言下之意，你逃跑是死，事情办砸了依旧死路一条。
　　天赐与天宝解开捆他的牛筋绳，对着采花贼双双露出鄙夷之色——人渣！
　　两人跟着采花贼出了破庙，叶熙明并未跟上。眼下要去侯爷的卧房里偷东西，可采花贼昨天为了对付展桀，撒光了怀揣的春|药，普通的蒙汗药又不能仅凭气味将人撂倒，现配又不够时日，如此一来，光靠缩骨大法怎能将东西悄无声息地偷出来？
　　天赐和天宝才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走了一阵两个人便交头接耳起来——
　　“有没有觉得公子的步态有些奇怪？”
　　“是啊，好像有伤在身。”
　　“……”
　　“哎，你们俩！”采花贼发话道，“能不能搞到迷药之类的东西？”
　　天宝翻个白眼，“从来没用过。”
　　天赐稍沉稳些，虽不齿他的行径，仍能心平气和，“普通的蒙汗药能弄到些。”
　　采花贼吧唧两下嘴，“不管用啊……”
　　天宝见天赐为难，便也帮着苦思对策，须臾，双掌一拍，眼睛鬼灵得放光，“我有个办法……”
　　天宝弄了些蒙汗药涂沫于金针之上，入夜跟着采花贼一同潜入侯府，侯爷加强了卢小姐闺阁的戒备，自己卧房门口的护卫锐减，恰好给了他们可趁之机，采花贼揭开房顶的瓦片，天宝对准侯爷和夫人的颈间各射一枚金针，数着时辰等药力生效之后，两人又揭了几片瓦直到露出房梁，采花贼双肩脱臼，腰腹猛收，顿时整个人干瘪了一大圈，竹杆似的直直从窄小的入口掉了下去。
　　东西到手之后，两人从房顶纵身跃至侯府墙外，一柄利剑却惊悚地在落地之时架于两人喉头，一直在侯府外暗中逡巡的淮安捕快们终于没有白辛苦一场，展桀疑惑地看着剑下的两个蒙面人——这采花贼今天居然带了个帮手？
　　席捕头得意洋洋地带着众捕快从街角步出，“可算逮到你、你们？！哎哟俺滴天呀，小展，哪个是采花的那个呀？”
　　小展凭着身形，一眼就认出了采花贼，正要将其交给老席，天宝不动声色地掏出剩余的金针，趁展桀提人时，猛一扬手射出，老席一群人齐齐中招，顿觉手软脚软，唯独展桀挥剑挡开了金针，却也让天宝借机带着采花贼腾身而起。
　　展桀回头关切地瞥了一眼，见席捕头一行人并无性命之忧，当下手提长剑跃起直追，天宝见脱身不得便叫采花贼一人独逃，自己留下阻挡。名剑山庄不光自有独创，也精集了各家剑法，展桀的出剑套路纷繁复杂，再加上天宝手无寸铁，更难招架，几个回合下来周身数道血口，眼看就要束手就擒，战局里蓦然多出两道人影，三人合力才终于走脱。
　　四人齐聚破庙，采花贼将夜明珠双手奉上，叶熙明揭开蒙在脸上的黑布，脸色阴沉得鬼气森森，握着夜明珠看一眼天赐道，“替他把金针逼出来。”
　　确认天宝无恙，天赐扣住采花贼的脉门，让真气鱼贯而入，采花贼顿感经脉逆行，金针直刺五脏六肺，怨怒骇然的惨呼终随气绝而永远闷在了嗓子眼里。
　　“公子，您也受伤了啊。”天赐这才发现叶熙明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刃口，夜行衣的袖子也被划开了。
　　叶熙明低头看着流血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手腕上的红绳不见了，叶熙明发泄似的用力扯下破碎的袖管，随意将手上的伤口一缠，走出庙门时回头道了一声，“把他的尸体弄到衙门去。”

　　第八章

　　展桀捡起脚下染血的红绳，心里像突然挨了一记闷棍，呼吸都心肺疼痛，呆滞地怔了半晌，喘足一口气，攥紧红绳奔回了山庄。
　　挣扎着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屋里空空荡荡，清晨的美好景象恍如隔世，背后窜入一股凉风，一时间像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吹散了，展桀无力地瘫坐在门边，抱着膝盖失神了许久，苦等的缘由从质问变成了单纯的只想见他，五味杂陈地起身走到院中，抖开长剑，默念心法口诀，飒沓飘逸地重温起了武当太极剑。
　　心法，首要者天人相应，是念相合心相应，是人心天心心心相通，相印相溶，倾真心聚真念，以真合真，静中敬，动中礼，心仰长天，一腔亲情……
　　虚步含剑、仙人指路、三环套月、大魁星式 、燕子抄水、左右拦扫、童子提炉、黄蜂入洞、怀中抱月、野马跳涧、金蛇盘柳、黄蜂入洞、大鹏展翅、燕子入巢、左右旋风式、童子提炉、海底捞针、鱼翁钓鱼、拔草寻蛇、宿鸟投林、乌龙摆尾、青龙出水、风卷荷叶……
　　剑光闪烁，展桀发觉自己出剑收剑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但将原先一直衔接不上的招式融会贯通，且随心所欲，想快则快，想慢则慢，剑锋急中带缓，缓中有急，虚实难分，一剑接着一剑连绵不绝，一口气将四十九路剑法全部领悟。
　　收势时，长剑所指之处惊现一袭水蓝长袍，展桀抬起头，眼眶不争气地热了起来，朦胧的身影越走越近，展桀望着他包缠布条、遗失红线的手，幽幽道，“受伤了啊？”展桀亦知道他是被自己的长剑所伤。
　　叶熙明望着展桀另一只握成拳的手里露出半截红绳，轻描淡写地承认，“你伤的。”
　　展桀软了胳膊，长剑下垂，持续的哽咽让喉间阵痛不断，定定地看着对方努力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发出声响。
　　叶熙明从对方蒙着薄泪的眼里看到一如儿时的善良耿直，和自己截然相反。九年的皇宫生活、无形的刀光剑影磨光了他的天真纯良，他忽然好奇，自己剩什么可贵的品质值得对方喜欢？
　　四目相对，沉寂许久，展桀低低道，“我喜欢你，但我不会为了你黑白不分。”
　　叶熙明强笑道，“认定我是坏人了？”
　　“好人怎么会帮那种人为非作歹？”
　　“你想如何？”
　　“你一个王爷，我能奈你何？”
　　叶熙明云淡风轻道，“反正红线也断了。既然如此——七少爷，后会无期。”
　　展桀望着他扭头的一瞬顿觉五内俱焚，想也不想地慌忙越到他身前把路拦住。
　　叶熙明冷笑，“七少爷要送本王见官？”
　　展桀执着地与他僵持了老半天，一开口气势就输了，“你、你解释吧，我相信你。”
　　叶熙明恨他对自己好得无以为报，好得承担不起，神情越发冷酷道，“信我还要我解释？”
　　展桀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不想你有事瞒我，比起帮坏人逃跑，我更恨被你骗。小时候我傻乎乎的你就老是骗我，骗我捉迷藏，结果趁我数数的时候跟皇帝爷爷走了，骗我说每年都来看我，骗我说当我媳妇，结果一回京就把我忘了……”
　　“别翻旧帐了！”叶熙明厉声打断，“你就没骗过我么？骗我说什么例行检查，结果带我去拜月老，骗我说查夜，结果把我上了……”
　　“不这样你怎么记得起我？！”
　　“谁要记起你！记起你有什么好的！我在紫禁城里头就有一堆应接不暇的破事，来淮安以后又多一个你！我巴不得永远想不起来！你无缘无故赖上我做什么？我对你很好么？我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凶你！”
　　展桀郁郁地垂着脑袋，不曾看到叶熙明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他顿了顿，黯然点头，“别说了，我懂了。”眼泪滴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与弥留的雨渍浑成一片，转过身，凄怆道，“是我错了啊——我一直以为熙明哥哥也是喜欢我的。”
　　叶熙明顿时心如针刺，一会儿想冲上去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一会儿又想快刀斩乱麻，焦灼地见他往外走，忍不住向他背影吼道，“大半夜你上哪儿去？”
　　展桀伫足，头也不回地说，“王爷要走我就不送了，我去山上练剑，免得旧病复发。”话音一落，赶着投胎似地跑了出去。

　　第九章

　　夜黑风高，裴少源仍在府衙里就着烛火研究老席从卢府带回来的春|药，看看能否从配方中的药材来源上确定采花贼的籍贯或身份，正忙着，忽闻喧哗人声，奔过去一看，老席一行人人仰马翻地在前厅里叫苦连天，都说眼看就要抓住采花贼了却遭对方暗算，少源不见展桀，便问道，“七少爷呢？”
　　老席揉着麻痹的小腿，欣慰道，“小展没中招，追贼去了！”
　　少源知道这采花贼的春|药厉害，光凭气味便能迷惑人的心智，唯恐展桀有失，跟蒋大人道了一声，急匆匆就往山庄赶，半道上恰巧遇见展云风。
　　蒋知府志在造福万民，因此对下属私事上虽然照顾，却在公事上要求甚严，少源在府衙逗留到三更天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对展云风来说就意味着孤枕难眠。既然睡不着，展云风只好经常来府衙等他，好在每次一起走夜路也颇有情调。
　　“七少爷回去没有？”
　　“……没注意。”展云风三十几岁的人长得一如二十多岁时粉嫩俊俏，只有肤色比从前深些。过去性情像年过半百的老大爷，跟少源双宿双栖之后，性格脾气有逆增长的趋势。
　　少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展庄主，你连山庄进出什么人都不管的么？”
　　展云风委屈道，“我好像被裴师爷嫌弃了。”
　　“是啊展老板，我嫌弃你了，退货行不行？”
　　“不好意思啊裴师爷，吃货不能退。”
　　“……”
　　展桀的院子里，王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失魂落魄得毫无皇亲国戚的威仪可言，要多潦倒有多潦倒。展云风和少源见展桀的剑鞘躺在门边，人却不见踪影，王爷又是这副模样，一时都吓懵了，还当展桀出了什么事。
　　“叶公子，小保呢？”
　　“叶公子，七少爷人呢？”
　　两人焦急地等了许久，叶熙明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山上练剑。”
　　两人刚松一口气，又疑惑起来，大半夜练什么剑啊，还非得到山上去？
　　“这么晚出去练剑？小保他怎么啦？”
　　叶熙明有气无力地问道，“展大哥，小保会去哪里？”
　　展云风道，“栈道边的白杨林、瀑布边的竹林都是他练功常去的地方。”
　　叶熙明神色恍惚地点了点头，仍在犹豫该去找他，还是就此别过。
　　少源察言观色，笃定他俩是起了什么争执，捡起展桀抖落在门边的剑鞘交给叶熙明，意味深长地缓缓松开手，怂恿道，“叶公子，顺便把这个送去给七少爷，上头有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叶熙明怀疑地把剑鞘拿在手中翻看，底端与剑柄相合处果真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鬼画符似的且颜色陈旧——熙、明……
　　少源轻声笑道，“这是我第一次教七少爷写字的时候他自说自话刻上去的，笔迹拙劣了一些，现在七少爷的字好看多了。”
　　叶熙明知道裴少源在引诱自己主动去找展桀，然而他最终没能扛住诱惑，攥着剑鞘摸黑爬山去了。
　　展桀在竹林里将长剑舞得风声鹤唳，一遍一遍念着口诀将次序不相连的招式衔接在一起随兴地提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犯疯病了，恨不得跑到悬涯峭壁对着天地大喊大叫，又怕疯了以后记不起从前人事，忘却童年的欢喜时光。那时候旺财和小白都活着，自己和熙明经常带着它俩在山上挖知了、钓小鱼小虾，晚上睡在一起熙明给他讲故事，熙明看着小白时经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遇狼那回旺财立了大功……人要是能不长大该有多好，变成和旺财一样单纯的小狗也好，你对它好它就喜欢你，开心不开心光看尾巴就一目了然……思绪混乱得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一招提剑猛刺，铿锵一声，剑身竟入了剑鞘，鞘端握着一只缠裹布条的手，只一眼，心肝轰然欲碎，近二十的七少爷很没出息地划下两行泪，徒劳地低头掩饰。
　　叶熙明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满是屈服认命，想和好，却不愿开口讨饶，又不想让他知道来龙去脉，抿了抿惨白的唇，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弯着眼睛绽了个与王爷身份极不相称的笑容，腻声道，“小保，别练了，跟熙明哥哥看星星去吧。”
　　晚风动竹，细雨点萍，天上乌漆抹黑哪有什么星星，展桀想笑没笑出来，由他用剑牵着走出了竹林。叶熙明胡乱带路，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儿，浑浑噩噩地走了很久，两人的衣衫尽被雨水湿透，王爷终于发觉自己迷路了，窘迫地回过头，平时口若悬河的七少爷握着剑柄跟在他身后出奇的安静，“小保，困吗？回去吗？”
　　展桀反问，“不是去看星星吗？”
　　叶熙明自我矛盾地支吾，“下雨哪儿有星星啊？”
　　“你又骗我。”
　　叶熙明惭愧地闷了半天，“回去就有星星看了。”
　　“雨快停了啊？”
　　叶熙明眼神闪烁了一阵，严肃正经地低声说了句无地自容的肉麻话，“回去照镜子……我觉得……你眼睛里的星星才好看。”说完一脸尴尬。
　　七少爷湿漉俊美的脸庞渐渐染上一层红晕，嘴角一扬，低头挠着颈侧为难地说，“熙明哥哥，你帮我看看这儿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好痒啊。”
　　“……”叶熙明从尴尬中恢复过来，走到他身前，胸膛相贴热气相闻，扒在他肩头仔细看了看被挠红的地方，“没有吧……”
　　展桀埋在他肩窝里，两条胳膊自然轻柔地箍住他，“可是好痒啊，熙明哥哥给吹吹。”黑漆漆的眼睛弯成了水灵灵的月牙。
　　叶熙明了然一笑，替他轻轻吹了几口，每呼一缕气七少爷就舒服得哆嗦一下……
　　“还痒不痒？”
　　展桀享受地眯起眼，“痒呢。”
　　叶熙明更低了头，唇瓣在他脖子上磨了磨，探出舌尖轻轻舔拭。展桀一阵痉挛遍体酥麻，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腹下隔着布料结结实实地跟对方抵在一起。
　　叶熙明泫然欲泣地紧紧环住他，怕他美好得凭空消失——“小保，做信王妃吧！”
　　再不懂宫廷体制，展桀也知道这是无望的事，可听他这样说却开心得飘飘欲仙，平复了呼吸，灿烂一笑，“还是你来做七少奶奶吧！”
　　淅淅沥沥的雨仍在下着，两人浑然不觉地搂作一团。
　　“信王妃，你顶得本王好难受啊。”
　　“七少奶奶，你也顶得本少爷好疼啊。”
　　“信王妃，你好香啊，能变成香炉熏屋子么？”
　　“七少奶奶，变成香炉我也只熏你一个……”暖洋洋的舌头轻车熟路地渡进了王爷嘴里。
　　两个弱冠少年忘我地在山野间缠绵悱恻的时候，展云风和裴少源相互依偎着坐在屋檐下品佳酿赏雨景，就着一壶酒你一口我一口，没多久醉态俱现，话也开始多起来。
　　“你提点他做什么呢？等他娶了王妃，小保跟他早晚要分开的。现在呐——叫作两情相悦，有了妻室还在一起，那就叫作养男宠。你别看小保对他一往情深，真正牵扯气节原则的事，我家小七不会让步的。”
　　少源苦笑道，“怪我一时同情他啊，宫里的人情冷暖趋炎附势我都见识过，我想他这辈子也找不出个人会比七少爷待他更用心……”引颈欲饮，酒壶却已空了。
　　“那你刚才就应该提点他带我家小七私奔。”展云风拿过空酒壶放到一边。
　　少源讽刺地笑了笑，“率土之滨哪有王爷私奔的去处？”
　　“我们娘亲从前是漠南格格，要不——叫他俩去漠南定居？”
　　少源无奈地勾过展云风的脖子，“王爷逃到大漠定居让人知道，就是里通外国的死罪。”
　　展云风醉醺醺地靠着少源的肩膀，拧眉一脸苦恼，“怎么这么麻烦。”
　　少源笑他杞人忧天，“有什么可烦的，世事难料，谁知将来会成什么样……”
　　展云风道，“你不是会奇门遁甲么，给他俩算算？”
　　“我早算过了，没敢告诉你。”
　　“什么？”
　　“呵，我醉了，现在想验货……”少源半酐地勾起展云风的下巴，吻住酒色正浓的脸。
　　一吻终了，展云风反客为主地回身将他压上门框，款款笑道，“你验完了，轮到我了……”

　　第十章

　　两个湿淋淋的人沿着石阶直至山庄的匾额之下，展桀蓦地一滞，“哎呀！忘了跟席捕头报告了！”
　　叶熙明淡淡一笑目送他跑远，转过身正要走，展桀忽然想起什么，又奔了回来，张开手扣住对方掌心，分开时叶熙明的手里多了根红绳——“我房里有干净衣服，你随便换。”展桀停留着等他回应，可对方只是浮起一丝笑意回望自己。算了，惜字如金的脾气，展桀会意地笑了笑，扭头奔衙门去了。
　　这次叶熙明眼睁睁看他跑得没影，终于反身进庄。坐在屋子里掏出那颗珠子在灯下细看，小小的明珠看似乳白，实则质地通透，只因表面杂乱无章刻满了纹路，所以显得毫无光泽，遍览奇珍异宝的王爷推断上头应当是刻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微雕。
　　诚如孙大人所言，当年太子为了谋害父王将殇云一带的军事布防泄漏给了葵棘大汗，而北征时，卢将军缴获罪证却藏匿家中秘而不报。看侯爷要命的第一反应，这颗珠子上的微雕，很可能就是武维二十一年殇云一带的边疆布控图，倒真符合他东宫太子谨慎诡诈的行事。可微雕这门手艺是中土才有的绝技，尤其精细的雕工必须专门的用具才能看得清内容，把这么个东西交到未开化的蛮子手里，他们怎么看？难不成还特意捎一副工具？珠子虽小，工具却大，况且彼时边境尚未互市，要把珠子连同工具一同带出关外简直难于登天。葵棘究竟如何看清珠子上的内容？
　　叶熙明走到屋外苦想，不经意瞥见廊住边的水缸，不由灵光一现，回屋打了盆水将珠子浸泡其中，明珠渐沉盆底，水面上映出的斑纹渐渐扩大，一幅山水画徐徐展开，只因水盆浅小，看不真切。王爷捞出珠子，屋里屋外来回穿梭，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终将屏风后的大浴桶灌满清水，手一松，珠子悠悠沉至桶底，画卷完全得见，果不其然，殇州、得州、湘州、云州，接壤之地皆在画上，其他三个州当时的布防叶熙明一无所知，但这张图上的殇州布控他再熟悉不过，与父王在世时无二。
　　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叶熙明迅速背过右手置于水面，食指中指用内力交错一弹，明珠跃水而出，王爷一反手将珠子扣入掌中塞进袖子。
　　展桀刚到府衙门口就发现了横陈在路中间七窍流血的尸体，观其形，探其骨，正是先前逃走的采花贼，心里有猜疑也不敢多言，禀报蒋大人和席捕头，只说可能是江湖人士行侠仗义，便匆匆赶回，推门就问，“人是不是你杀的？”
　　叶熙明见他面色不善，冷着脸嗯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他。
　　“你怎么可以随便杀人？”展桀在他背后质问。
　　叶熙明满以为送条尸体帮官府结案是好事一桩，哪知展桀又不依不饶地同他啰嗦，压着怒火冷哼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再坏也是一条人命！有罪也该交律法惩处。”
　　“背过大烨律么？”叶熙明不屑地冷笑，“依律他一样要死。”
　　“国法是国法，你这叫、叫……”展桀纠结地皱着眉头使劲想。
　　“滥用私刑。” 王爷沉声补充。
　　“滥用私刑是不对的！”
　　叶熙明回过身来，负手看着他，脸色冰冷如常，“大烨律是我太祖爷爷写的，你的国法就是我的家法。”理直气壮略带挑衅地一扬秀眉，“我没有滥用私刑，而是依侓法办！”
　　展捕快哑口无言，仔细想也有道理。可放人的是他，杀人的也是他……刚想问，叶熙明看出他心思，抢在他开口之前扫过一个再问翻脸的眼神，展桀怏怏沉默。
　　两人又是一场冷战，展桀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往屏风后走，叶熙明警惕地眯起双眼，心惊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向浴桶靠近，珠子明明在袖管里，难道水里留有痕迹？展桀伸手往水里一撩，转过身，依旧闷闷不乐，“凉了，我去烧热水。”
　　叶熙明暗自舒了口气，展桀边往外走边嘟囔，“我出去那么久，居然还捂着湿衣服，也不怕生病……”
　　叶熙明望着他同样湿溚溚贴在身上的衣服，心里嘲讽道，五十步笑百步！展桀听懂他心声似地堵气冷哼道，“我身体比你好多了！”说完又被王爷恶狠狠瞪一眼。
　　夜已深，七少爷不愿打扰家仆，自己生柴烧水，折腾许久终于将浴桶灌得热气腾腾，没好气地冲淌水的王爷招呼道，“脱衣服！洗！”
　　王爷不满他的态度，瞟一眼，“怎么没花瓣？”
　　“大男人洗澡要什么花瓣！”七少爷翻白眼。
　　“没花瓣我不洗。”王爷落座桌边唱反调。
　　“花瓣没有，只有茶叶，要不要？”七少爷眼皮也不抬一下。
　　“不客气，七少爷自己留着煮茶叶蛋吧。”
　　“七少爷不煮茶叶蛋。”展桀啪啪两下隔空把人点住。
　　“你……你又点我！”王爷气急，身体已被打横抱至浴桶上方。
　　“七少爷今天要煮王爷。”展桀面无表情地松了胳膊，叶熙明全身猛往水里一沉，一时水花四溅，桶外汪洋一片。王爷猝不及防地被洗澡水呛得直咳，怒不可遏地骂道，“你……你……咳咳……你又阴我！”
　　展桀扒在浴桶边得意一笑，“阴你怎么了？有本事你阴我呀！”
　　王爷正要接着发脾气，忽然感觉到袖子里的东西，心中一凛，幸好衣袖罩着不曾露馅，一改脸色，假装呼痛，“腰又疼了……”
　　展桀难得见他疼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表情，信以为真，解开穴道紧张地询问，“是不是刚才撞到了？很疼吗？我看看——”
　　王爷挡开他的手，“没事……你先让我把衣服脱了……”拧着眉头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脱下衣服挂上屏风，光裸着身子坐回水中一脸轻松——总算对付过去了……抬起头，心里又一寒，“你那什么眼神？”
　　“什么什么眼神？”展桀心说你脱个衣服脱得那么风姿绰约，根本就是□裸的挑逗，邪魅一笑，“你是想勾引我吧？”
　　“……我没有。”叶熙明百口莫辩地眼见他宽衣解带、怡然自得地跨进浴桶，冒蒸气的热水哗哗漫出桶外。展桀与王爷对面而坐，朦朦白雾中，只见王爷乌丝秀发婀娜飘荡，羊脂般的脸上挂着水珠，热气蒸得双颊绯红，平时看来冷艳的脸此刻竟透着难以名状的妖媚，忍不住“咕咚”吞了一下口水，不光自己听到了，王爷也听到了。
　　“不是才做过嘛！”王爷一副被榨干的苦相看着他缓缓靠近。
　　展桀势在必得地笑道，“刚才是信王爷跟信王妃，现在是七少爷跟七少奶奶……”一手搂住无处可逃的湿滑身体，一手游入水底微微撩拨。
　　王爷垂死挣扎道，“不能……嗯……”
　　七少爷低低喘息，“我保证轻点儿待你……我的熙明哥哥……”脸挨着脸，展桀晶莹的星眸被水气熏得潮潮一片，温暖动人得勾魂摄魄，于是——王爷被诱惑了……
　　四唇相接辗转须臾，王爷迎合地将双臂架于桶沿昂首弓身，任凭七少爷前后施为，因浸于水中，埋入时不如以往疼痛，反倒有异样快感。展桀仍在咬牙苦忍之际，王爷早已欲海翻腾，情不自禁地倾身抱住他双肩，整个人跪坐在他身上款款扭起了腰杆，前所未有的主动让展桀舒爽得全身毛孔扩张，先前承诺的轻手轻脚顿时抛之脑后，温水哗哗直响，桶内春意弥漫，两人魂不附体地共赴巫山、抵死缠绵……同登山巅的一瞬，七少爷不无唏嘘——王爷的腰真的好有韧力！
　　换好衣服倒在床上相拥而眠，叶熙明累极，“你轻了么？”责备的说辞因气若游丝而变成了娇嗔，勾得展桀心神荡漾，大半个身子压住疲软的王爷隔着衣料一通爱抚，毫无悔过之意地邪笑，“谁让你勾引我的。”
　　叶熙明懒得出力推他，闭着眼皱眉道，“以后不准王妃临幸王爷！”
　　“什么叫作临幸啊？熙明哥哥。”
　　“就是你刚刚做的事。”
　　“哼，凭什么听你的。”这个不让问、那个不让问，做错事还摆足了王爷架子。
　　“不听以后不让你侍寝。”
　　“……什么叫作侍寝？”
　　“还是你刚刚做的事。”
　　“……”七少爷纠结地沉思了半天，“什么乱七八糟的！”搂过王爷的腰，整个人挤了上去。
　　“天都快亮了……你还来……”王爷重重出一拳。
　　“哇——下手那么重！”七少爷回一拳。
　　“你竟敢打王爷！”王爷飞起一脚，无奈被夹。
　　“哇——熙明哥哥，差点让你踢成太监！”
　　咯吱咯吱……乒乒乓乓……两个人在床上互不相让地扭打起来……

　　第十一章

　　五更天，黑压压的夜色中，紫禁城宫门解锁，各家名号的灯笼围着一顶顶官轿往宫门方向行进，百官陆续进入皇城准备上朝。东宫太子府上，东厂厂公郭涛正给太子叶承宇请安，只因老皇帝龙体康健，叶承宇年近不惑仍位居储君。东宫太子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本帝策，背对郭涛道，“人找到了？”
　　“回殿下的话，在淮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谄媚道。
　　“他去淮安做什么？”
　　“呃……淮安人杰地灵，奴才推测八成是游山玩水。”
　　太子沉声道，“推测？！你派出去的人到底有没有用？”
　　“殿下息怒，实乃锦衣卫从中阻挠所致……”
　　太子阴沉着脸，心中骂他无能，“锦衣卫皆为父皇亲信，听凭他叶熙明差遣的锦衣卫能有几个？”
　　郭涛意欲将功补过，于是道，“殿下，趁他不在京城，不如——奴才想办法……”手掌在脖间一划。
　　“我说郭公公……”太子沉稳地走到他跟前，脸色危险，“您这糊涂脑子再不好好补一补，厂公的位子您也甭坐了！”
　　“殿下……”郭涛流下一滴冷汗，满脸惊恐。
　　皇储有夺位之争，外廷的大臣、内廷的宦官亦有权力分争，高处不胜寒，爬得越高不光摔得惨，更易被落井下石无命翻身，尤其像郭涛这种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之辈，早就积攒了一堆仇家。
　　“你的人知道他在淮安，父皇派出去的大内侍卫自然也会知道。”太子思忖片刻，吩咐道，“去，把熙凌给我叫来。”
　　一盏茶的功夫，一名风流俊雅的少年身着郡王冠服吊儿郎当地笑着走进太子府中——“父亲，儿臣给您请安。”
　　京城王孙公子引以为典范的郡王爷叶熙凌，凡是纨绔子弟玩儿的东西没有他不在行的，推牌九、掷骰子、斗蟋蟀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因对古董字画颇有造诣，闲来无事皇上常召他御花园与众臣一同鉴宝。
　　“熙凌，你不是一直想去淮安看看么，父亲给你个机会。”
　　“呵呵，父亲可算体恤儿臣一回，可是办差？”叶熙凌知道没皇上的批准，皇族子孙不得擅自离京，能让他出远门，必定是借办差的机会。
　　“去跟皇上请个安，就说你担忧王兄安危，挂念不已，请皇上批准你出京寻他。”
　　叶熙凌诧异地抬起头，“我哪个王兄？”
　　“当然是逃婚的信王爷。”
　　叶熙凌嫌恶道，“那个人啊，宫里只有皇爷爷把他当宝。一张死人脸，看了就叫人头皮发麻，跟他说话爱搭不理、装腔拿调，我才不去找他。”
　　太子殿下耐心听完他一堆不满，慈眉善目地开解，“你既然知道皇上把他当宝，更该去寻他搏你皇爷爷欢心才是。再者说，借这个理由，光明正大赴淮安一游不是挺好么？”
　　淮安富庶天下闻名，处处歌台舞榭，时时醉月评花，叶熙凌早就想见识一下那儿极富盛名的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听父亲这么说的确是个一箭双雕的契机，又能搏皇上欢心，又能去淮安游玩，微微考量，应道，“好，我去。”
　　郡王跪安时，太子提醒道，“记住，游山玩水是其次，最重要先请你王兄回京。”
　　“儿臣明白。”叶熙凌微翘嘴角，笑容透着与生俱来的玩世不恭。
　　茫茫黑暗中突如奇来的一丝光亮刺得叶熙明双目灼痛，四肢如负千金，甚至有镣铐碰撞的金属声，眼前的亮光变宽，一扇门徐徐敞开，门外出现了一道阴影，缩在角落的叶熙明想上前一探究竟，却发现脖子、手腕、脚踝被极粗的铁链拴得严实，铁链另一头连着墙壁的狮头铜圈——这里是……宫中驯养野兽的豹房？
　　“太子殿下，您请——”是郭涛的声音，太子？叶承宇？
　　耀眼的阳光照进屋子，黑影步步靠近，面目渐渐明晰——叶熙凌？
　　“你是太子？”叶熙明未等他回答便难以置信地摇头。
　　“呵，世子哥哥。”叶熙凌玩味地笑道，“莫不是在这儿住得太久，把脑筋闷坏了？”
　　“叶承宇登基了？我皇爷爷呢？皇爷爷他……”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永无止境地下坠。
　　“皇爷爷？”叶熙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惊恐万分的脸，“先帝驾崩多年，怎么？清明未至，就想到皇陵祭祖了？也行啊，等本宫替你在父皇面前求个情，让你去守皇陵如何？”
　　“你胡说，皇爷爷明明健在。”铁链铮铮叫啸，勒住叶熙明的一切意图。
　　叶熙凌有恃无恐地走近，依旧公子哥般悠闲地微笑，“郭公公，弄本皇历给我世子哥哥瞧瞧！”
　　一本书册被掷于面前，封皮上大字写着——雍熙八年……叶熙明怔然僵硬。
　　叶熙凌边笑边给他补脑，“你父王拥兵自重，两年前意欲谋反被皇上诛杀。圣上仁德，饶你一条性命，将你幽禁在此。今朝是我大婚娶妃之日，本宫是来给哥哥送喜酒的。”
　　郭涛走上前来强行灌酒，叶熙明固执地别过脸，翡翠酒杯跌落，叮叮当当支离破碎，郭涛凶恶地板起面孔正要告状，叶熙凌无所谓地爽朗笑道，“哥哥不领情就算了。岁岁平安，好兆头啊！”叶熙凌喜袍夺目，带着郭涛转身离去，门关拢，屋内又回复原先的寂静黑暗。
　　皇爷爷八年前就死了，父王两年前死于谋反，那么我……我在这里关了多久？叶熙明无比恐惧地拖着铁链缩回角落，如何都止不住剧烈的颤栗。小保呢？小保在哪里？叶熙明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个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大眼睛男孩，他武功很高，还从狼嘴里救过自己的命。他知道我出事了一定会来救我的，小保会来找我的，会来的……叶熙明刚觉得安心，闭上眼，刹那间再次惊觉——皇爷爷在世是假的，父王死于边患也是假的，大眼睛男孩呢？也是我的想像？叶熙明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黯然垂眸——是了，都是假的，我父亲不是英雄，而是个叛王，我获罪被禁足至今，哪儿来的朋友知己？我报哪门子仇，收哪门子失地……我呆在这里是活该的……原来让我挂念的东西都是假的——关怀备至的爷爷，引以为傲的父亲，喜欢自己的少年，原来都是一厢情愿的想像……没有负担了……再好不过……叶熙明孤独地仰起头，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洞穿了心脏，地上破损的翡翠酒杯泛着零星的光，叶熙明仿佛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璀璨星眸，小保，熙明哥哥，不过一场梦呀……
　　展桀双手双脚跟叶熙明缠在一起入得眠，醒来衣襟湿凉一片，王爷偎在自己怀里平静地泪流不止，“醒醒！熙明！熙明哥哥！醒醒！”
　　叶熙明微睁充盈泪水的眼，迷惘地冲他浅浅一笑，心安理得睡回黑屋的梦境……
　　诀别似的笑容让展桀莫名的害怕，“哎！你给我醒醒！不许再睡了！”展桀强行把他拉扯起来，胳膊却被狠狠咬了一口。
　　展桀忍着疼好不容易将他摇醒，撩起亵衣的袖子指责道，“你做了什么梦啊？你看看，我都被你咬出血了。”
　　叶熙明仍有些发懵，不冷不热地反问，“你是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展桀奇怪地凑近他的脸，鼻尖贴着鼻尖，探究地端详他浑浊不清的眼神，“还没醒呢？我是小保啊！”
　　叶熙明花了很长时间还魂，“唉——怎么又是你？”用词显得无奈，语气却透着无尽的欢喜，边说边顺势倒下去睡回笼觉。
　　“什么叫又是我？”展桀忿忿不平地显摆上臂的牙印血痕，“哎，怎么补偿我？”
　　叶熙明瞟了一眼，迷迷糊糊地笑了笑，起身从背后搂住展桀，下巴揉着他的肩窝，沉溺地呼吸着他身上温暖人心的味道，窗外耀眼的阳光泄进屋内，怀里的人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十二章

　　侯爷苏醒之后寝食难安，后半夜听说逮到了采花贼特意跑了趟衙门，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回到府中，脸色煞白地从月挂柳梢坐至日上三竿，苦恼不已地光顾想心事，桌上的膳食茶点分毫未动，浑然不觉腹中饥饿。正在此时，卢府看门的小杂役给他禀报了一个好消息——“老爷，衙门来了位叶捕快，说从采花贼身上搜获赃物，可能是咱府上丢的东西，请老爷您查看查看。”
　　侯爷如死里逃生一般，狂喜道，“快快有请……请他到书房一叙。”——见不得光的东西总是越少人看见越好。
　　看大门的反身奔出去请人，侯爷三步并两步往书房走，稍稍平复了心绪，又感觉有些不对劲——昨晚在府衙当着自己的面，衙役不曾在那贼人身上搜出任何东西，自己也未同蒋大人明说卢府丢了东西，怎么现在那捕快来报，却说搜获赃物？难道是仵作验尸后又有新发现？
　　狐疑地坐在书房里等了一阵，一身九品官服自称姓叶的捕快跨过门槛，拱手施礼道，“见过侯爷。”杂役在他身后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侯爷对着眼前这张清俊面容不由愣神——半个多月前吾皇寿宴之上，这个弱冠少年的相貌举止曾让侯爷恍若回到二十多年前，彼时有位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的好儿郎，也是如此风采翩翩、俊逸出尘。当年的皇长子和卢小侯年少气盛、志趣相投，于京城高谈阔论，于淮安杯酒话别。十余载后，一个阵亡边关，一个随父北征，重聚京师却早已阴阳两隔。眼前这个人有着叶承昭的音容笑貌，却无他半分温润如玉，分明是袭了亲王之位的世子，而今的信王爷。
　　叶熙明穿着从展桀衣柜里偷来的备用官服，装足了捕快的样子，掏出夜明珠，恭敬道，“请问侯爷，这可是府上失窃之物？”
　　侯爷犹豫了片刻，坦然下跪道，“王爷恕罪。”侯爷明白了，珠子是王爷派人偷的。
　　那么快就被识破，叶熙明微微吃惊，想来八成是在寿宴上见过，于是不再掩饰身份，堂而皇之地接受他的跪拜，一改脸色道，“侯爷认罪认得倒快。藏匿九年前的边防图算哪门子罪过？”
　　“秘而不报之罪。”
　　叶熙明冷冷俯视着跪拜的侯爷，波澜不惊道，“明哲保身，弃公道于不顾，卢家满门忠义之名，虚得很哪。”
　　侯爷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事关朝廷颜面，这也是当年家父的决定。兄弟相残以致丧权辱国，传扬出去何止天下耻笑，这样的皇室，如何让臣民信服？”
　　“我叶家的事，不劳侯爷评头论尾。”叶熙明心平气和地打断，“侯爷若当真要维护国家体面，大可毁了这东西，留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看着卢定边支吾，王爷冷笑道，“因为你害怕，你怕太子继位之后会对你不利，你留着这颗珠子，就是为了以后保命，本王说得有错么，侯爷！”
　　卢定边不卑不亢道，“王爷说的都对，本侯只是为了保命。可王爷呢？拿着这颗珠子，难道想再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戏码？”
　　叶熙明冷冷盯着他很久，淡淡言道，“本王对内斗没什么兴趣。这颗珠子换你卢家的三万定难军，侯爷以为如何？”
　　“王爷大概是糊涂了，本侯只袭爵未袭职，那三万定难军早已不归我管辖。”
　　“不归你管辖，军中之人却皆为你父旧部。”叶熙明不耐烦地弯下腰，针尖对麦芒地相视，“侯爷，你留着这颗夜明珠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死路上！别再跟我兜圈子自欺欺人了！”
　　一句话冰冷锋利得有如钢刀，扎中侯爷的要害，卢定边难掩不安，“调度边关兵马决非儿戏，王爷要这三万定难军意欲何为？”
　　王爷如愿以偿地悠悠微笑，“侯爷是父王的故交，我岂敢加害。至于这三万铁骑的用处，届时侯爷自然会知道。”伸出手将妥协的卢定边搀扶起来。
　　采花贼既然抓住了，官府自然要结案，可蒋大人总觉得昨晚侯爷来访时显得十分心神不宁，似乎想找什么东西又不方便直言，结案之前，吩咐老席跟小展去卢府请示侯爷，可否有失窃之物需要追查。
　　展桀走到门口说明来意，看门的小杂役立刻摸着脑门奇怪道，“府上刚来了位差爷，说是已经找到赃物，正在书房和老爷说话呢，怎么这会儿您们又来问有没有失窃……”听他这样一说，老席和展桀都觉得莫名奇妙。
　　老席歪着脑袋摸着满是胡渣的下巴，“难道蒋大人又派人来了？不对啊，怎么会比咱们还先到？”
　　“请问小哥，那位差爷贵姓？”
　　“姓叶，跟您一样俊俏得很。哎——蒋大人近年招衙役是不是专挑好看的呀？”
　　老席仔细想了想，“衙门里头好像没人姓叶啊——”
　　展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媳妇可能又没在家呆着。
　　“展公子、席捕头。”绵软娇柔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卢小姐一袭白纱长裙，发髻上几支华美珠钗，耳垂上挂着小巧玲珑的紫晶，腕上一枚玉镯，环佩叮当令花容月貌更加美不胜收，仙子一般娉婷而立，身侧随有一名俏丽的绿衫丫环。
　　老席见是卢家千金，摆正姿势，彬彬有礼道，“卢小姐，我等公务在身求见侯爷。”
　　卢小姐莲步轻摇，走上前来向两位官差欠身施礼，抬头时忍不住多看了展桀一眼，随后向门子微笑道，“不必通传了，我带他们进去。”
　　入了卢府，正赶上侯爷毕恭毕敬地送“叶捕快”出门，老席见状，陡然一声大喝，“逮！哪里来的大胆毛贼！竟敢冒充官差！看刀——”老席呛啷一下拔出配刀冲上前去，假捕快气焰嚣张、毫无惧色，不避不让地等他来砍……
　　侯爷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再度惨白，卢小姐一声惊呼躲到展桀背后。早有心理准备的展桀急中生智，赶紧在老席背后大喊，“他是我表哥——”
　　老席停住了，侯爷的眼也直了，假捕快是你表哥？王爷是你表哥？
　　展桀跑上前来亲热地搂过叶熙明，大声责备道，“表哥，你怎么又穿我的官服！”
　　叶熙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展桀，使眼色想借机逃跑，展桀将他搂紧几分，严肃地附在他耳边道，“不能跑！样子都被看见了！张贴画像通缉你怎么办？”
　　“你有办法？”叶熙明很怀疑他编瞎话的能力。
　　展桀笃定地一眨眼。近在咫尺的侯爷幡然醒悟——展捕快竟是王爷的人！
　　“俺滴天呀，表哥也八能冒充官差呀！”老席把刀插回刀鞘。
　　“呵呵，席捕头，我表哥他这个……”展桀笑眯眯地对着太阳穴比了比手指，叶熙明不动声色狠狠拧他屁股，“啊——”展桀冷不防往前一拱，赶紧将他的手拉到身前，报复地掐掐他白嫩的脸——真滑呀，“表哥你乖！弟弟疼你——”左手掐完右手掐，掐得王爷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旁的侯爷直替展捕快捏冷汗。
　　“喔——”席捕头叹息，“呀呀呀，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忒可怜了。”
　　“不可怜，我表哥有我呢！”展桀抓着叶熙明的手腕，转而意味深长地笑对侯爷，“惊扰了侯府，侯爷见谅。”
　　“不妨试、不妨试……”卢定边擦着冷汗心说，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席捕头躬身道，“侯爷，蒋大人即将结案，府上可有失窃之物需要追查？”
　　“没有没有，蒋大人费心了。”
　　“这样的话，我等就回去复命了。”老席正色道，“小展，你先领你表哥回家把衣服换了。以后官服丫定要收好啊！”
　　得了半天假，展桀喜形于色，拽着媳妇跟在老席后头正要出卢府的大门，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卢小姐由侍儿扶着柔声唤道，“展公子请留步。”
　　展桀伫足，变脸似的立刻君子笑，“卢小姐有事？”
　　卢家千金微张樱桃口，脸色红润得娇艳欲滴，语塞许久，纤纤玉手从背后变出一枚绣有比翼鸟的荷包，低头含羞地递到展桀面前，一双妙目有一下没一下地偷偷看他，“这是我绣的，那晚我受奸人所害……丑态百出，幸得遇到展公子这样的正人君子……若不嫌弃，就请笑纳。”
　　展桀扯了扯抓在手里的袖子，“其实这件事我表哥也有功劳。”背后的人冷冷甩了两下，没甩脱。
　　卢小姐更加细声道，“可我……想送给展公子……”
　　收了姑娘亲自绣的比翼双飞荷包就等于收了定情信物，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偏偏展桀孤陋寡闻，见礼物并不贵重便爽快地接入手中道了声谢。卢小姐见他收下自己的荷包，顿时满心喜悦，抬起头秋波暗送地妩媚一笑，挽着侍儿羞涩逃离。
　　走在大街上——“绣得真精细啊！”展桀举着荷包前后翻看，“女儿家的手可真巧，我就做不来这种花活。熙明哥哥，你看看这是什么图案？”
　　“笨蛋！”叶熙明咬牙切齿地恨恨骂道。
　　展桀以为他在同自己说绣活，笑道，“你骗人。”
　　叶熙明恼怒地一下一下戳他的胸膛，“我、说、你、呃！”
　　展桀见他神色可怖，尴尬道，“我错了还不成么……”
　　叶熙明一呆，“你知道错？”
　　“我也没办法，不说你脑子有病，老席不能罢休啊。”
　　叶熙明甩开他，独自一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你去哪儿啊？”展桀跟着跑了两步。
　　“别来烦我！”叶熙明回头吼道。

　　第十三章

　　粗线条的展桀当他又有事要办，不曾多想，况且王爷不想他了解内情，这一点他再明白不过。回家换下官服，独自坐在小院里练习写字，心想写到媳妇归来，正好拿着满纸笔墨索要嘉奖。黄昏时，石桌前终于出现了一道阴影——“熙……大哥，是你啊。”展桀笑了笑，心中有些许失望。
　　展云风缓缓落座在他面前，神色古怪，“王爷呢？”
　　“啊——出去了。”展桀心虚地回答。
　　“今天淮安府的官媒来绸缎庄找过我。”
　　展桀停下手上的动作，瞧热闹似的笑，“大哥推了那么多亲事，居然还有媒人找上门？”
　　展云风道，“这次不是找我的，是找你的。”
　　“找我？”展桀奇怪。
　　“官媒问我展家打算出多少聘礼，迎娶淮安第一美人做你的七少奶奶。”
　　手中的毛笔一颤，字花得不成样子，展桀撂下笔再没心情练字了，“我要娶谁？”
　　“卢家有女初长成，秀色无边可倾城。”展云风照念了一遍，效仿媒人的原话道，“七少爷好福气啊！”
　　展桀不慌不忙地笑道，“哥，你知道我的，推了不就完了。”
　　展云风没好气道，“我的确推了，可媒婆说你收了卢小姐的定情物，质问我为何棒打鸳鸯。幸亏爹娘远游，我才以这个理由暂且搪塞过去。”
　　展桀冤枉道，“我什么时候收过定情物啦？”
　　“自己好好想想。”展云风皱起眉头斜了他一眼。
　　展桀顿了顿，“这个荷包只是谢我救她，哪儿是什么定情物啊。”
　　展云风别过脸不看他，手却伸了出去，展桀会意地摸出怀里的荷包递上，展云风只瞟了一眼便无奈笑道，“比翼鸟、连理枝、并蒂莲，全绣齐了，哪儿不像定情物了？”
　　“哥，你别跟我开玩笑……小时候娘亲不也绣过荷包给我吗？”展桀急了。
　　“哥没跟你开玩笑，娘亲绣的是平安符。这个绣的是比翼双飞，待字闺中的姑娘相赠就是芳心暗许的意思，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
　　“我……”
　　展家二少三少跨进院来，满面春风地指着院中的展桀说说笑笑，“小七，我们都听说了，你小子好福气啊！要当金龟婿了啊！”
　　老三又笑说，“这卢小姐何其貌美，淮安城里多少公子哥趋之若鹜，小七有本事啊！”
　　展云风面无表情地望一眼笔直的展桀，“现下闹得满城风语，你反悔卢府的颜面往哪儿搁？”
　　“我去解释……”
　　“你站住，别败坏了人家卢小姐的声誉。”
　　展桀苦着脸道，“我不过是去说说清楚，把东西还给她。”
　　“侯府千金托媒人牵线搭桥，你收了定情物却拒娶，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如何受得了这种刺激？外人以后怎么看她？”
　　展家三少走到近前，拍拍展桀的肩笑道，“小七啊，好事儿怎么愁眉苦脸的？”
　　妻妾成群的风流二哥抖开折扇仍在打趣，“小七，别喜极而泣啊，哈哈，二哥要是年轻十岁，卢小姐就看不上你了。”
　　展桀满眼泪花，望得展云风一身鸡皮疙瘩，“救我——”尾音都带哭腔了。
　　老二老三不明所以地随展桀一同望向老大——
　　展云风心烦地夺过二弟的折扇给自己扇风，“等少源回来，问问他有什么办法。”
　　“小七，怎么回事儿啊？”三哥试探地问道。
　　“我有喜欢的人。”
　　“唉——我当什么事儿，纳来做二房呗。”二哥觉得理所当然。
　　展桀想起王爷媳妇临走时杀人似的可怖神情，深有觉悟地答复二哥，“我想多活几年……”
　　少源回来后，三个人一同躲进了书房，展家二少三少很沮丧地被排除在外——
　　二少叹息，“这么个美人儿小七居然没瞧上。”
　　三少附和，“可不是么，跟大哥一个样，爱钻牛角尖。”
　　书房内，少源食指轻扣茶几，气定神闲地笑着，“七少爷好相貌好人品，有姑娘垂青也是早晚的事。这门亲事不错，答应也无妨，毕竟你再喜欢他，也不能娶他过门不是。”
　　“大哥……”展桀求助的目光投向展云风。
　　展云风语重心长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和小叶的关系维持下去只会对你不公平，你愿意付出的事，他未必可以。如果这样，还要继续吗？”
　　展桀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似乎只在意话里“维持、继续”这两个词。
　　展云风叹了口气，对少源说，“支个招吧，裴师爷。”
　　“收了定情物，推辞不婚是得罪人的事，况且对方又是侯爵府，只有卢小姐自己反悔方才合适。七少爷既然下定决心，那就自毁人品吧。”
　　“自毁人品？”展家两兄弟异口同声道。
　　少源解释道，“赌场挥金，风月流连，闲话一旦传开，败家子的名头就有了。”说着便给展桀规划起了明后几天的行程……
　　这天晚上，展桀在房门外苦坐一夜，清晨等来了一套官服和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寥寥几笔——已返，勿念。
　　居然绝情到连个落款都懒得写，七少爷将信纸揉成一团，懊恼地随手一扔，出门的时候却趴在地上找了很久，最后捡起来当宝似的揣进了怀里——跑得了王爷，跑不了王府。
　　尔后几天的经历让七少爷深知，要当好一个合格的败家子是很有难度的。头几天展桀怀揣大哥给的大把银票，本打算到赌场里挥霍一番，哪知因为善于听风辨位，身不由己地只赚不赔、日进斗金，以致各家赌档看到七少爷大驾光临，纷纷跟送瘟神似的给钱请他到别处玩耍。赌不成，展云风和裴少源只好逼着他徘徊烟花柳巷。
　　“醉红坊还是暮暮馆？”展云风坐在绸缎庄里拨算盘核帐，头也不抬地问。
　　“哥，让我回家睡吧，我已经打三天地铺了。”展桀垂头丧气地哀求。
　　“……”一旁的李帐房抹冷汗，有此等哥哥花钱劝弟弟夜宿娼馆的好事，七少爷居然这副水深火热的德性。
　　展云风挑眉道，“没出息，你就不能让别人打地铺啊。”
　　展桀想了想，“醉红坊的小翠姑娘有心痛病，小铭姑娘有哮症，暮暮馆的卿玉相公有关节炎，瑟琪相公……”
　　“行了行了。”展云风失态地翻了个白眼，有那么多病还能出来接客么，真够好骗的！
　　展桀接着有气无力道，“……我都逛三天了，有没有花名远播？”
　　展云风道，“有——传你外强中干，年纪轻轻就不举了。”
　　展桀身子一耸，片刻又耷拉回去，“没所谓了，就拿这个理由说事儿也可以。”
　　展云风举起帐本敲他后脑勺，“逗你玩儿你还当真了。才逛三天播什么花名！”
　　展桀走出绸缎庄，望着落日摇头叹息——好想去京城。
　　“熙明哥哥……熙明哥哥……我好喜欢你呀……”耳根凉飕飕的，少了撩人的暖意，睁开眼，月亮高挂当空，脑袋下垫着书册衣物堆积而成的包袱，身边刚熄灭的火堆悠悠冒着青烟，不远处天赐和天宝睡得正香，另一边的大槐树下拴着三匹枣红骏马。叶熙明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淮安了，可恨几乎每晚都因为这样的原因难以入眠，明明只相处了三天，之前也没那么……可恶——又睡不着了……
　　天赐揉揉眼，见怪不怪地拍醒天宝，“哎——王爷又跳湖了。”
　　天宝寻着水声望去，困乏道，“王爷爱干净，没事儿。”脑袋一沉又睡了过去。
　　三个人打马扬鞭行了几日，这一天在官道上与正往淮安找他的叶熙凌狭路相逢，叶熙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富似的，弄了一副套有八匹马的巨型车架，车架上一顶十六名轿夫方能抬起的奢华方顶大轿，最前头马队开路，一行人占了整条官道，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叶熙明坐于马背上，郡王堂弟从骄子里探出脑袋仰望，“哥哥去哪儿啊？”
　　“回京。”叶熙明从他微掀的帘子里看见了角落里堆至轿顶的两摞书册，宽敞的轿内有一方矮几，上面摆满了酒壶食盒，里面似乎还有别人，依叶熙凌的品性，八成带了美貌宫女随行。
　　叶熙凌心想，这次出来的名义是为了找他，现在找着人不就得回去了？淮安城都不曾看上一眼，这也太扫兴了。看了看轿内半躺着的人，回头腆着脸笑道，“哥哥不如先别回去了，陪弟弟到淮安走走看看吧。”
　　叶熙明不为所动地冷冷道，“叫你的人让路。”
　　叶熙凌脸上堆笑，心中咒骂，僵尸！死人脸！等我父登基之后把你弄到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封地去！
　　“熙凌，怂恿你哥哥出游呢？”正在轿内和衣午睡的老皇帝醒了过来。
　　“爷爷……”叶熙凌被识破地笑了笑。
　　“爷爷……”叶熙明翻身下马，一阵惊喜，难怪轿子里会有那么多书。
　　“爷爷恕罪。”
　　两鬓斑白的老皇帝掀起轿帘，神清气爽地步出轿外，笑容可掬地扶起跪拜的信王爷，“你平安无事爷爷就放心了，怎会怪罪你。”
　　偏心哪——叶熙凌一旁看着很不是滋味。
　　“熙凌，是不是怪爷爷偏心了？”精明的老人慈祥一笑。
　　叶熙凌讪讪笑道，“爷爷英明睿智，孙儿失态了。”
　　“这样吧，爷爷随你的心愿，车驾无需改道。”叶熙凌正欢心雀跃，老皇帝转而嘱咐信王爷，“等到了淮安，熙明你陪着他，别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嗯。”叶熙明点了点头，对叶熙凌的存在视若无睹。
　　叶熙凌无奈心叹，跟这个死人脸一起出去，什么兴致都被他败光了。

　　第十四章

　　车马一刻不停地向前行进，叶熙明坐在老皇帝身边，任凭车驾带着自己一路颠簸，感觉冥冥中像是□控着，注定要陷进这段没有未来的缘分里，说不清烦躁更多，还是割舍不了的期许更多，摩挲着腕上断过一次的红线，眼前是七少爷甜甜的笑脸，可另一边，父亲英武的身影伟岸地伫立在心头，仿佛上天有意想考验自己，会否为了一己私情将信王一脉断送……
　　老皇帝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便看出他心事重重，合上正在阅读的公文，雍容地拍了拍皇孙的肩膀，微微的笑意里既有帝王的气度又有长辈的关怀—— “这些日子走了不少地方吧，有何见闻，说出来让爷爷长长见识。”
　　叶熙明将思绪扭转过来，笑道，“这万里江山，有哪一处爷爷您不晓得的。”
　　老皇帝笑叹一声，“你纵马离京，甚是逍遥，可怜爷爷被那丹国使臣搅得头疼不已。”
　　叶熙明淡淡嘲讽道，“看来葵棘大汗也学会咱们中原论资排辈这一套了。”草原上弱肉强食，婚配十分随意，若不是立了国，收了些中原俘虏当臣子，蛮民怎么可能想起论长幼尊卑这回事。
　　老皇帝微一颌首，同样不屑，“繁文缛节那套，他们想融会贯通还早得很。”言罢笑道，“除非葵棘不愿意和这门亲，不然朕有的是办法让他在辈分上吃哑巴亏。”
　　叶熙明犹豫了片刻，“皇爷爷，孙儿对和亲这件事一直心存疑虑……”稍一停顿，得了老皇帝的默许接着说，“殇云之盟距今九年，而在这几年里，葵棘送来的公文，字里行间毫不服软，现在忽然大献殷勤，是否有些蹊跷？”
　　老皇帝了然地点了下头，很满意孙儿对国事的思考，悠悠解释道，“无论漠西、漠南、漠北，蛮民立汗王，向来三年一度举族大选。葵棘再有能耐也已经连任了两次，眼下逼近第十个年头，大选在即，况且这些年他数度征伐漠南无功而返，丹国不乏名门望族嗤之以鼻，呼吁另立，他这是为了保住汗王的宝座在向朕求援哪。”
　　葵棘立国之后皆效仿中原帝制，推行中土文化，没想到蛮族的汗王选举习俗仍旧根深蒂固。细想的确有一番道理，古往今来，草原上的部落和子民，习惯了大鱼吃小鱼，物竞天择的生存之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像中原讲究天命所归。两种帝制相较其实各有短长，前者令时局稳固，后者令能人辈出，叶熙明问道，“那倘若真和了亲，皇爷爷帮不帮他？”
　　皇帝老谋深算道，“这要看丹国打算让谁取而代之，其次要看漠南采取什么态度……”马车猛然一顿，对国事索然无趣的叶熙凌未卜先知似的窜了窜上身，满怀期待地向外张望。
　　“老爷，眼前就是淮安了。”一人下马回禀道。
　　老皇帝掀帘道，“车马另行安顿，一切从简入城。”
　　众人将来时的车马全部滞留在了城外的一处驿站，一行人乔装成跑货的商人模样浩浩荡荡进了城，探路的侍卫寻了间客流较稀少的客栈，老皇帝颇为满意地令众人在此安顿行装，预付了三天的房钱，当夜便住了下来。
　　这晚，叶熙明惴惴不安地与老皇帝下了一盘象棋——
　　“爷爷莫非打算私访查政？”
　　“李大人致仕还乡多时，大理寺少卿这个出缺一直让孙首辅代理，朕觉得他太过操劳，还是得及早选贤任能。”
　　“皇爷爷的意思是……属意提携蒋大人？”
　　老皇帝不着痕迹地将了他的军，赞赏地微笑，“你都快成皇爷爷肚子里的虫儿了。”
　　与此同时，叶熙凌以舟车劳顿为由，说是早早安歇，实则耐不住猎奇心作祟，偷偷带着贴身侍卫趁夜溜出了客栈……
　　灯红酒绿，舞榭歌台，醉红坊里琴瑟和弦，众美翩翩无不是华衣鲜服，手摇纨扇指拈香巾，个个俏若桃花丰姿妩媚，纵然遍览宫中佳丽的叶熙凌都有些目眩神迷，留下侍卫在外候命，进门后阔绰地掏出一枚金锭扔给鸨母嬷嬷，悠闲一笑，“请花魁出来说话。”
　　鸨母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上贵气逼人的赤金玛瑙戒指，殷勤地倚在他身侧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咱们醉红坊新进的这位花魁娘子，论姿色论才情，比之淮安第一美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随手拉住个端菜倒酒的丫头，“快去请钥虹姑娘出来见客。”丫头抱着空托盘匆匆点了点头，转身跑去花园通传。
　　“淮安第一美人？”叶熙凌来了兴致，“不知在哪间馆里可以见到？”
　　鸨母听他的意思似乎有误解，不由笑道，“看来公子是初来乍到，咱们淮安第一美人是卢家侯爷府上的千金，哪儿是说见就能见的。不过公子您也甭惦记了，那卢小姐就快许配人家了。”
　　叶熙凌抖开描金折扇，不无惋惜道，“这夫家当真艳福不浅，想必是王孙勋贵吧？”
　　“那倒不是，只是本城的九品捕快，说起那位展公子，呵呵——”鸨母得意地尖着嗓子吹嘘道，“还不是照样被咱们钥虹姑娘迷得七晕八素。”
　　“喔——”叶熙凌颇为满意地笑道，“既然如此，定要见上一见这位花魁娘子。”
　　叶熙凌观了一通歌舞，几杯酒下肚，方才通传的丫头终于回到了大堂，面露难色地附在鸨母耳边道，“嬷嬷，钥虹姑娘正在花园里抚琴，她说今晚只陪展公子一个人……”
　　“这……”鸨母尴尬地正要向叶熙凌解释。
　　叶熙凌微一摆手，非但不恼，反倒更有意一睹芳容， “在下也是喜好音律之人，可否请嬷嬷带路，使在下有幸得闻妙手琴音？”说着袖子里变出了上千两银票。
　　“好说。”鸨母笑呵呵地收起钱财，领他进了花园的凉亭。
　　后花园的碧湖中心有一座八角凉亭，居中摆着酒食，另一边摆着一张素琴，四面挂着粉色丝制帐幔，虽是挡风之用，却脂粉气十足，远远看去，朦胧曼妙的身姿在纱帘后若隐若现，彼端的佳人宛若云中仙子，未见其人便已让叶熙凌心旷神怡。
　　展桀半躺在凉亭的长椅上，环起胳膊背靠亭柱闭目养神，钥虹姑娘弯下腰，撩拨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展公子……展公子……”良辰美景，绝色当前，他怎么就能睡得着呢？！钥虹压抑着跺脚的冲动，坐到一边生闷气。
　　鸨母嬷嬷撩开帐幔，奇道，“展公子呢？”再一瞧，原来隐在亭柱后面打瞌睡，“哟，醉啦？”
　　叶熙凌一入围幔，便失了心神似的，视线暧昧地粘上了钥红姑娘，明珰翠羽艳丽如仙，眼含秋水腰枝似柳，金步摇曳麝香阵阵，情不自禁地赞道，“果真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醉红坊的花魁娘子。”鸨母嬷嬷自得地招呼道，“钥虹啊，快来，见过叶公子，人家出了大价钱听你抚琴呢。”
　　钥虹微一欠身，为难道，“谢公子赏识，只是……”示意一旁还有个小憩的客人。
　　叶熙凌这时忽然挂念起远在京城的郭公公，平时有他跟着，无论自己在京里看上了哪位美人，只需一个眼神，过不了几天，郭涛便会想方设法将人弄进郡王府来，何需自己与人争风吃醋，搏佳丽一顾。叶熙凌傲慢地摇摇扇子略带命令的口吻冲鸨母直言不讳道，“我欲求钥虹姑娘良宵共度，不知金银几许？”
　　鸨母赔笑婉拒道，“公子，我虽是这儿的嬷嬷，可咱们醉红坊里头有规矩，姐儿是有权挑客的，您得问钥虹姑娘乐不乐意。”
　　钥虹自信地微微一笑，心里不由嘀咕，正常男子无不贪恋自己的姿容，怎么唯独他七少爷少了根筋似的，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本想凭借采阳补阴之术吸干他的元阳替师弟报仇，哪知这位七少爷根本不上钩，每每听故事的时候精神百倍，谈风月便不解风情地打瞌睡，连酒后乱性也不尝有过。看着挺健朗的人，难道不善床第之事？又或者是因为心里念着卢小姐？撇开勾引七少爷的事，眼前这俊俏公子倒也甚合心意，何况他身上还沾着帝都的祥瑞之气，身怀邪术的钥虹姑娘千娇百媚地正欲应允，忽然凉亭外传来几声慌慌张张的吆喝，叶熙凌手下等门的便衣侍卫急急来报——“凌少爷！您堂哥……抓您来啦！”
　　祖宗遗训，子孙后人不得流连烟花之地，被死人脸堂哥抓住，非到皇爷爷那里狠狠告一状不可，叶熙凌胆战心惊地冷汗直冒，凉亭三面环湖，只有一条出路，难不成跳湖？急得团团转间，帐幔外堂哥清朗冷酷的声音已经传来，“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拿你？”叶熙凌身子一抖，慌不择路地掀开桌布躲进了桌子底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倚着亭柱酣睡的人好像也颤了一下。
　　鸨母和钥虹不约而同地替叶熙凌遮掩，若无其事道，“公子，您……找谁？”这声公子唤的却是神色冷傲，粗暴闯入的叶熙明。
　　叶熙明见亭柱后有个男子的背影，误以为是叶熙凌，没有理睬鸨母和钥虹，径直走过去便要揪那人的后领，哪知对方忽然反手攥住他手腕，猛地一扯把他拉进怀里——
　　“啊……”鸨母和姑娘同时惊呼，还以为两个人要打架。
　　“你？……放手！”
　　展桀不买帐地斜了他一眼，箍着他，冲桌子底下的叶熙凌道，“哎，这恶人是你堂哥啊？我已经制住他了，你快走吧。”
　　叶熙凌喜上眉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躲过一劫地长舒一口气，拱手道，“有劳大侠！”哈，想在皇爷爷面前给我难堪？！我现在回去反告你一状！挑衅地冲叶熙明挤眉弄眼一番，飞也似地带着侍卫奔出了醉红坊的大门。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啊！”展桀的要害被狠狠一撞，四肢一软，叶熙明趁机脱离他的束缚逃了出去。
　　凭王爷的轻功怎么甩得掉七少爷，跑累的叶熙明只得认栽地拖着这条尾巴正常走路——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定情物。”
　　“我去逛青楼，只是为了让她反悔，我什么事也没做过。”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熙明哥哥？”
　　“你再不理我，我点你穴了啊！”杀手锏一出，王爷停住了脚步。
　　“别再来找我了。”
　　“嗯？”展桀没头没脑地说，“我喜欢你呀。”
　　叶熙明转过身来冷冷地笑，话未出口，笑容已经让展桀心寒，“喜欢我？你能给我生孩子么？能替我传宗接代么？喜欢我？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找个女人早点成亲有什么不好，你缠着我作什么？！”
　　“熙明哥哥……你喜欢我么？”展桀魂飞魄散地勉强笑了笑。
　　“喜欢又怎样！我喜欢你又怎么样！难道要我为了你断送信王一脉的香火吗！”叶熙明心如绞痛地垂眸沉默，如果我父亲不是个英雄，如果我的弟弟们还活着，我真的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哪怕一辈子挨饿受穷，我不想告诉你，因为这些都只是如果。
　　“只要我能生孩子是吗？”展桀心里明白无望，仍旧问出了这样的傻话。
　　“无药可救！”叶熙明狠狠骂了他一句，转过身继续向客栈的方向走，不知不觉流了几滴眼泪。
　　百步之遥，整座客栈火光冲天，不断有人从熊熊烈火中焦头烂额地仓皇逃出，门口几百号人提桶打水，外围一群人大喊，“着火啦，着火啦！”更有络绎不绝的呼救声从浓烟滚滚的客栈里传出。
　　叶熙明心急如焚地跑上去拽住毫发无伤的叶熙凌，“爷爷逃出来没有？”
　　“还没见着人……哥哥你……”叶熙明从他手里夺过浸水的棉被，不由分说地冲进了火海。咦，那不是刚才醉红坊里的大侠嘛，一晃眼的功夫，大侠跟在叶熙明身后跑进了就快烧坍塌的客栈。
　　几口浓烟入喉，叶熙明双眼充泪，立刻昏昏沉沉地辨不清方向，所幸老皇帝和贴身侍卫早已逃出楼上主卧，只因吸入过多烟雾无力地瘫软在楼梯边，又不幸被断裂的房梁击中。叶熙明铆足劲去搬压在两人身上的重物，厚重的木梁像是预兆在劫难逃，叶熙明拼尽全力只是抬高了几寸，根本搬不开，焦灼之际，眼前忽然多了一双帮忙的手，灰头土脸的展桀独自支起木梁的大部分重量，指挥若定道，“你松手，先拉爷爷出去。”
　　叶熙明依言将老皇帝从木梁下拉出来，负在背上逃出了火场，转身奔回去，展桀筋疲力尽地抱着一根大木头，越来越多的火苗爬上衣角，叶熙明冲上去扑灭了他衣服上的火种，赶紧拖出那名侍卫背在身上，展桀如释重负地一松手，全身疼痛不已，强撑着走了几步，腿上严重烧伤，又吸了许久浓烟，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叶熙明担忧地回头看他，展桀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你先走，我马上跟来。”可眼前的人走出了火场，他心头一宽便昏死过去，周遭的火舌越游越近，迷迷糊糊在噼啪作响的房屋烧毁声中，展桀听见了一个人的哭诉，“别死在我前头！你还没给我生孩子……”熙明哥哥真是个笨蛋，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展桀苦中作乐地笑了。

　　第十五章

　　好吵啊——
　　“七少爷……小保……小七……”
　　晕沉之中，展桀嗅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拧着眉头努力撑开上下眼皮，陌生的房间里，裴大哥以及家里的兄长嫂嫂把自己围了一圈。
　　“醒了！醒了！”展云风兴奋地回身跑开，不一会儿济世堂的坐堂大夫老崔被领到了榻前，鹤发童颜的崔老头替七少爷号了号脉，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对展云风说，“已经无碍了，往后这个月每天换一次药，伤口勿沾水，少出汗为宜。”
　　展桀坐起来看了看两条肿痛发烫的小腿，剪开的裤管下露出大片狰狞的伤口涂满了青色的透明膏药。崔老头见七少爷生得俊美，以为他担心留疤，便打趣道，“七少爷无需多虑，新生的皮肤的确会有些色差，不过半年内定能完好如初。”
　　“这里是……？”
　　“这里是济世堂。为免行动不便，七少爷不妨再逗留两天。”
　　展云风感激不尽地作揖道，“有劳先生费心。”
　　崔大夫悠然地捋了捋飘逸的白胡子，“展老板言重了，像这样舍己为人的侠士，老朽就算赔上诊金也会尽力医治的。”
　　崔老头走后没多久，围在病榻前的哥哥嫂嫂也放心地陆续回了山庄，只剩下展云风和裴少源两个人陪着他。
　　展桀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口不对心地问道，“起火的原因查出来了么？”
　　裴少源应道，“蒋大人和席捕头来过，还在追查，值得庆幸的是无人丧命。”
　　展桀哦了一声，魂不守舍地盯着窗外沉默了良久——人呢……
　　“饿不饿？哥去给你弄点儿好吃的。”
　　展桀低落地摇摇头，“哥，你们也回家吧，我没事。”
　　“我们都回家了谁来照看你？”展云风蓄谋已久地灿烂一笑，“让王爷知道要心疼的。”
　　展桀沮丧道，“心疼什么，他早就不要我了。”转过脸，后脑勺对着展云风，委屈地长叹一声，“他说我不能给他生孩子……”
　　展云风明知道他伤感，依然忍不住想笑的冲动，紧抿的嘴不由弯了起来。少源见状，板起脸用胳膊肘重重顶了他一下。展桀无知无觉地接着发牢骚，“哪个姑娘嫁给熙明哥哥，一定抱憾终身……”
　　展云风颇觉好笑地说，“哪儿来的抱憾终身？王爷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跟着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说了，指不定人家姑娘只为嫁进皇室光耀门楣，压根儿不喜欢他。”顿了顿，挖苦道，“想攀龙附凤的人多了去了，谁像你那么一根筋一条心？”
　　说的没错，我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一条心，展桀抿了抿惨白的唇，“哥，我想回武当山去做出家道士。”
　　“……开玩笑的吧？”展云风声音都变了，“家里的叔伯长辈谁不对你寄予厚望？好不容易盼你长大成人，现在你居然说要出家？”
　　听着大哥越发生气的口吻，展桀垂眸沉默，眼见就是铁了心了。
　　“七少爷。”少源细长的眼微微上翘，“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兴许男子生育并非无望……”
　　展桀低声戳穿，“如果可以，你们早就怀孕很多次了……”少源脸一红，展云风尴尬地咳了一声，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太阳落山时，侯爷带着卢小姐一同来到医馆探望展桀，侯爷知道他近来出入青楼，因此颇为不快，本想就此将婚事作罢，无奈女儿不舍，只好暂且忍着观他后效，现在听说他救人受伤，耐不过女儿央求，便点了几个家丁陪着牵肠挂肚的千金同来看望。
　　“侯爷、小姐。”三人略一行礼。
　　侯爷端着严肃的表情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卢小姐本想询问展桀的伤势，关切地走上前来，没等开口便被可怖的血肉惊吓得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幸好侯爷和家丁及时搀扶。
　　展桀过意不去地用袖子遮住伤口，“小姐受惊了。”转过脸恭敬道，“侯爷，可否容在下同小姐单独聊几句？”
　　侯爷对他的人品有所置疑，一听他说要同女儿单独聊聊，生怕他有什么邪念，于是满心的不痛快，“孤男寡女有所不便，七少爷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此时此刻，正对面门窗紧闭的卧房里，叶熙明憔悴地半靠在榻上，乌软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漂亮的丹凤眼毫无焦距地凝视着远方。崔大夫扒开他红肿的眼皮仔细察看半晌，直起腰，回身冲那老爷模样的人道，“烟火刺激过度所致。”
　　“有治否？”老爷一脸忧色。
　　“治不难，只是需细心调理一段时日。”
　　“有劳大夫指点。”
　　“我给他开副内调外用的方子。”医馆的童儿研墨铺纸，润了润笔交给崔大夫，崔大夫边写边说，“这段时间切忌流泪，切忌明光，尤其近来太阳大，白天公子最好在屋里呆着。好转之后多休息一段儿，废眼神的事暂且搁一搁。”
　　老爷拿过方子正要吩咐人跟着童儿去抓药，忽然外头一阵喧哗，窗户纸外隐约浮现许多重的人影。侯爷扶着晕厥的女儿推门而出，当着众家丁的面，回头恨恨骂道，“不知好歹！”
　　皇帝听这声音像是卢定边，因此止住了正要开门一探究竟的叶熙凌，等了一会儿，待重重人影散去，外面安静如常，才开门送了满腹狐疑的崔大夫出去。不多时，一名侍卫进来回禀道，“老爷，驿馆收拾妥当，蒋大人正在那儿候着。”蒋大人本为调查火情，却因此认出了微服出巡的皇上。
　　老皇帝点了点头，又陪叶熙明说了会儿话，嘱咐天赐和天宝留在济世堂里好好帮着崔大夫照料王爷。
　　临走前，老皇帝去对门探望救命恩人，叶熙凌独自坐在王兄的病榻前，捏紧置于膝盖的一双拳头，忍不住开口申辩，“我本来也想进去救爷爷的。”叶熙凌不知道为什么要同这个没有半点情分的堂哥解释，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因为这件事显得比他软弱。
　　等了很久叶熙明没有理他，“我真的也想救人啊。”叶熙凌激动得嗓音都在发颤，就差大吼一声我不是懦夫，过去总觉得自己能言善辩有勇有谋，古书里什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倘若有机会，自己也一样可以办到。于是，有生以来遇到了头一桩考验，他竟羞愤难当地以怯懦收场。
　　叶熙明不带冷嘲热讽地启齿道，“你手里的湿棉被没有火烤的痕迹，不是从火场里带出的，而是你弄来打算救人的，只不过，迟疑了。”
　　“你……别瞧不起人！”
　　“换作我是你，我也会害怕。”
　　叶熙凌火冒三丈地拍桌怒道，“叶熙明！你少来讽刺我！”
　　叶熙明无动于衷地面对堂弟的指责，“你做不到，因为你不像我——在偌大的京城，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平静如水的回答浇熄了郡王堂弟的怒火，他隐隐觉得，也许一直以来堂哥的孤傲冷漠不过是寂寞的一种。边城岁月中失了遮风挡雨的父母，失了同气连枝的兄弟，人心难测的紫禁城里，形单影只地走过童年。他说的对，在京城，除了爷爷，没有亲人爱他——身集万千尊荣的储君嫡长子，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众兄弟间的异类，想起儿时一起在国子监听太傅传道授业，同龄的熙字辈皇孙们拉帮结伙玩耍胡闹，唯独这个堂哥的小小身影永远被孤立在一旁，安静冰冷得像没有生命的雕塑，自己也常和异母兄弟们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亏他损他笑他，而今天，相较之下，叶熙凌觉得自己很没用，很窝囊。
　　“你不但救了爷爷，还救了指挥使，救了那个七少爷。”
　　叶熙明听到最后三个字，心头一缩，难受地垂下了眼睑，淡淡的忧伤气息笼罩着美过女子的五官，往日锋利的容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叶熙凌从未见过的落寞——“哥……”一个字的唤声，竟莫名在喉间跳了几跳。

　　第十六章

　　弱不胜衣的千金小姐在众目睽睽下接过绣着比翼鸟的荷包，当场难堪得面红耳赤。挂着第一美人的称号，外出坐个轿子都有大票人尾随着争相一睹芳容，年未及笄便有达官显贵的提亲者接踵而至，卢小姐何尝料到自己送出去的定情物会被退回，“……不敢高攀……绝无非分之想……”零零碎碎的话飘进耳里，每一句都立竿见影地扎疼了她的心，小姐执起丫环的手匆匆告辞，头晕眼花得未跨上门槛便软倒下来。
　　展云风目送侯爷气急败坏的背影，回头怒道，“你怎么说话不拐弯呢啊！”
　　“拐了呀。”展桀诚恳地说。
　　展云风心里承认七弟的确言辞委婉，却仍恼他不依计行事，当众让人家姑娘出了糗，得罪了淮安城里最显赫的名门望族，“我现在就回去替你收拾东西！送你安安心心出家！”怒气冲冲地一甩袖袍，转过身，正对上老皇帝一张慈祥的脸。
　　皇上笑道，“谁要出家呢？”
　　展云风慌忙躬身执礼，“皇……叶老爷……”少源在他身后跟着弯了弯腰。
　　皇帝和九年前比起来多了些白头发，多几道皱纹，气色爽利依旧，展桀尚能一眼认出——“爷爷？”喜出望外地从床上几乎蹦起来，“你们来看我啦？”探头探脑别有用意地朝皇帝身后瞅个不停，想见的人没出现，七少爷又气又伤心得猛然端坐回去，连床板都提了一声抗议。
　　小时候率真可爱的大眼睛娃娃，如今长成了仪表堂堂的男子汉，模样虽然变了很多，眼睛里的神彩却儿时一般清澈纯粹，这让见惯了人事浮沉的老皇帝深感喜悦，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怎么回事啊，见着爷爷一下高兴一下不高兴。”
　　展桀尴尬地摸摸后脑勺笑道，“看到爷爷身体无恙我高兴哪。”
　　旁边一名中年侍卫拱手道，“在下多谢少侠相救。”
　　展桀端详他一阵，记起是昨夜被压在房梁下的侍卫，“其实是熙……是王爷，我只帮了点小忙。”
　　皇帝坐到床边看了看伤口，怜惜道，“腿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是小忙？爷爷和白侍卫昨晚能死里逃生多亏有你！”长辈宠孩子似的康慨笑道，“说说看，有什么想要爷爷赏你的？”
　　展桀想了想，怯生生地问，“真的可以跟爷爷讨赏吗？”
　　老皇帝假嗔道，“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不赏你怎么行！”
　　展云风瞧着七弟扭捏的表情就知道他正打着惊世骇俗的主意，果不其然——“我要熙明……”展云风和少源的脸上骤然变色。
　　皇帝只当他俩是发小的交情，未曾起疑，反而困惑地问展云风，“没告诉他？”
　　展云风勉强一笑，“不曾。”
　　“他正在你对面的房间静养……”
　　展桀刷一下将上身挺得笔直，抓住皇上的手，紧张道，“他受伤了？”
　　“外伤倒没有，只是眼睛暂时看不清东西。”
　　展桀猛得翻身下床，没走几步路，缺皮少肉的腿便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可他仍无所谓地淌着血往外跑，担忧如狂的架势把皇上都吓住了，展云风和少源好不容易把他强扭回来，皇帝劝道，“你好好养伤，大夫替他看过了，能治。”
　　“爷爷……呜……呜……你让我陪着他好不好……呜……”
　　被揪着衣摆不放的皇上尴尬地望向展云风，悄悄指指展桀，低声问道，“还那么爱哭啊？”
　　展云风迟疑了一瞬，无奈地点了点头。
　　“扑通！”叶熙明感觉身下的硬板床剧烈地晃了晃，跟着，一件软乎乎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并且发出了动静——“呜……呜……”
　　叶熙凌错愕地望着倒在王兄榻上的七少爷，就算有救命之恩也不必哭成这样啊。
　　叶熙明感觉得出来侍卫们的围观窃笑，脸上一红，方才的怅然若失顿时烟消云散，蹙着眉头凶巴巴地骂道，“哭死人啊！”
　　“看见我了？”
　　叶熙明更加皱眉道，“看不清而已，没瞎！”
　　淅淅沥沥的泪水止不住打落衣襟，展桀不顾众目睽睽地抱住王爷，趴在他肩头用自己的袖子堵住嘴呜咽起来。
　　皇帝站在门外向犹自惊愕的叶熙凌招了招手，“去驿馆。”
　　“爷爷……”
　　“让他们叙叙旧。”
　　“叙旧？”
　　“路上再和你解释。”
　　看着从不与人亲近的王兄温顺地任由这个陌生男子搂得死紧，叶熙凌难以置信地凝视了很久，好奇又略不情愿地跟着爷爷离开了济世堂。
　　“疼么？……渴不渴？……饿了没有？我……呜……都是我不好……”
　　王爷的两个贴身侍卫神色异样地双双别过脸，和留守在屋里同样难为情的家属八目相交。门窗大开，狭小的卧室里还有四个旁观者，王爷听他仍毫不收敛地对自己温言软语，不由羞忿道，“回屋呆着去！”
　　展桀闷声耍赖，“我腿坏了，走不动。再说是爷爷叫我陪你的，不信你问侍卫大哥。”
　　天宝被展桀亮堂堂的大眼睛闪得寒毛林立，心虚地指指天赐，“那啥……呃……问他。”
　　天赐挑眉瞪了天宝一眼，无奈地应道，“公子，老爷怕您留宿医馆觉得冷清，临别前允了展公子陪您解闷。”
　　“看吧看吧。”展桀得意地挪到床头，擦干眼泪把两条伤腿往床尾一搬，挤着王爷大模大样无比惬意地半躺下来，要不是知道他正伤着，叶熙明绝对会一脚将他踢开。同床倒也罢了，七少爷想了想竟旁若无人地解起腰带来，屋里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猛咳提醒，王爷虽然看不清，却依稀从大家的咳嗽里揣摩出展桀正在做什么古怪的事，“你在干嘛？”
　　“绑腿啊。”展桀坐起来将腰带从床顶的横梁上穿过，系了两个结，“这样晚上睡觉你就不用担心碰着我了。”说完把两条腿高高举起，穿过腰带绑就的圈，挂了上去。
　　王爷脸红地生气道，“谁要跟你一起睡了？”
　　“你不跟我睡，那我跟你睡。”没等王爷接着发脾气，展桀冲门边的展云风神采奕奕地笑道，“哥，你跟裴大哥回家去吧，我有王爷照顾。”
　　展云风见他当着外人的面仍然死乞白赖地缠着王爷，不由头疼，“……我回去替你收拾东西。”
　　展桀急急喊住他，“哥！我不出家了！”
　　展云风嘲笑道，“你这样的主儿，哪家道观寺庙肯收容你？！我回去替你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拉过裴少源的手，冲两名苦脸的侍卫躬身告辞，“麻烦二位官爷看管舍弟，在下去去就来。”
　　展云风刚走，王爷命令道，“天赐天宝，出去，关门。”门一合，王爷板起脸厉声质问，“你出哪门子家？”
　　展桀毅然决然道，“你娶老婆我就出家。”
　　王爷气急道，“你敢出家我把你抓回来阄了当太监！”
　　“不讲理的骗子王爷！”展桀窜起来怒道，“当太监就当太监，反正我只喜欢你一个，你不跟我好，我那根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定情物我都退了，给句痛快话，过不过？”
　　“你有毛病啊！你怎么知道能喜欢我多久？以后想通了反悔了不喜欢了怎么办？”
　　“这话该我问你！”展桀伸出修长的手臂，摸索过王爷的锁骨，略带恨意地圈住他的后颈，“我跟你告白的时候只有十岁，十岁，你就把我的心偷走了！”
　　模糊的轮廓让叶熙明有种正在哭泣的错觉，忍不住轻轻用脸蹭了蹭挂在脖子上的手臂，寻着声音，灵魂出窍般地欺身上去，屈起指节滑过发际，额头，眼睛，鼻子，嘴唇……展桀张开嘴，含住摩挲在唇边的手指，啮咬吞吐。
　　额头相靠，鼻尖相抵，叶熙明梦呓着，“给我生个世子吧。”一句妥协，一句承诺。
　　展桀松口笑道，“你活到一百岁，我就满足你。”
　　“好。”叶熙明迷离地沉声回答，“我等到你九十九岁。”
　　都明白对方在胡言乱语，却谁也不想揭穿，谁也舍不得放弃，展桀在如胶似漆的拥吻中徐徐褪下王爷的衣衫，光洁的背脊在掌下起伏，病怏怏的脸庞笼在如瀑的黑发里，柔美得恍若幻觉。七少爷努力压制着呼吸，仍止不住头脑发热，下腹阵阵滚烫的胀痛感令他苦不堪言，若非顾忌伤势，真想扑倒了身上的人狠狠品尝……
　　“别碰那里。”叶熙明覆上腿间那只狡猾的手，想拉开，却渐渐沉迷。
　　展桀固执地持续着动作百般讨好，“我想侍寝——”
　　王爷的自制力土崩瓦解着——“嫌伤得不够重啊？”
　　展桀晃了晃挂在半空的两条腿，“我都忍出汗了，崔大夫说我不能出汗的。”
　　“这里是医馆！别胡闹！”话音刚落，唇齿被再度撬开大举入侵，无影无踪的咸猪手毫不迟疑地扯掉了王爷的亵裤，展桀勾起臂膀，高高挽起对方的右腿横跨在自己腰间，摸至暴露的后|庭细心做起了扩张。叶熙明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被摆成了八字开，忿然将他的舌头从嘴里推出去，喘了口气怒道，“你哪儿学的下流招式！”
　　展桀逗弄地笑道，“宝典上看来的，一起研究研究？”
　　“下流！”正要挥拳头——“哎哟喂哟……碰到伤口了。”展桀轻轻惨叫。叶熙明信以为真地停止了挣扎，不情愿地乖乖伏回原处缴械投降，潮红的脸上既有泛滥开的情|欲也有丢人的怨气，展桀陶醉地望着他咬唇强忍嘤咛，一弓上身挺直腰杆冲了进去。
　　“啊……”叶熙明惊慌失措地寻找展桀的唇齿来封杀自己的浪|叫，展桀默契地凑过来送上热吻，趁他不知天南地北的时候，接着一记挺腰，结结实实地全部顶了进去。
　　“嗯……哈——”叶熙明眯着眼细声呻吟，展桀挂着两条伤腿，死死抱住他，神魂颠倒地推送不休，叶熙明听他喘得厉害，想起大夫的嘱咐，支起胳膊微一撩头发，迎合地俯身扭了起来，展桀顿觉全身又痒又麻，骨头也酥软无力了，刻制不住地哀哀直叫，“嗯……啊……不要……嗯啊——你不要动——啊——”才被扭了三五下立刻一泄入注。
　　“……我早泄了？”七少爷不害躁地沮丧道。
　　“砰！”
　　“哎呀妈呀！看不见居然打那么准！”展桀捂着眼睛哭诉。
　　叶熙明随便摸了件衣物裹住身体，黑暗中阴沉沉地发话道，“七少爷在青楼用功过度了吧。”
　　展桀一个激灵，“谁说的！我……”忽然一顿，满心欢喜地邪笑，“王爷——吃醋了？”
　　“砰！”
　　“哎呀，不疼。”展桀揉揉鼻梁骨，别有所指地嗡声嗡气道，“好酸。”
　　屋里沉寂了片刻，“天都黑了，穿什么呀。”展桀笑嘻嘻地正欲拉开他披在身上的衣服，伸出手，一滴温热的泪恰巧滑过手背，展桀这才明白自己玩笑开大了，轻轻搬下伤腿，挪过去紧紧挨着他，下巴靠在他肩上，张开双臂，面对面赤诚相见地抱了他满怀。心疼他流泪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雀跃，微微一笑，“王爷没听见外头盛传，七少爷我不举么？”怀里的身躯瑟瑟发抖，展桀收紧手臂接着笑，“平时那么凶，现在病怏怏的还对我投怀送抱，受不了了嘛！不信再试试。”说着捏紧对方的上臂，迫不及待地舔上了脖子——“砰！”同一只眼睛又不幸中招。
　　王爷倒回去，羞红了脸命令道，“睡觉！”
　　展桀摆好姿势把两条腿挂回去，借着叶熙明视线不清，有恃无恐地把他朝怀里一拉一揽又一搂，孩子气地碰了碰鼻尖，小心地打量着他难得一见的柔软神情，默默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呼吸，兴奋一阵就刺痛一阵，患得患失地泪光莹莹。
　　叶熙明听见他压抑的呜咽，往他肩上靠了靠，“伤口疼？”
　　“红线绑错了地方，会不会不灵验？”
　　叶熙明不曾想明白他的话，立刻怒道，“你要跟谁绑？”
　　展桀愣了愣，见他一脸紧张，振作地开怀笑道，“你也不知道么？月老牵红线其实是系在脚踝上的。”侧过脸，吻住近在咫尺的双唇，口角挂着银丝，头脑发热地呢喃个不停，“熙明哥哥……熙明哥哥……嗯……”
　　两个人纠缠了很久才疲倦地入睡，四更天展桀饿醒过来，门边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叠好的干净衣服，最上头还有一条崭新的床单……脸一红，惊觉自己从始至终忘了把帐子放下来。

　　第十七章

　　去驿馆的路上，夜幕降临行人稀少，老皇帝言简意赅地将过往种种道来，叶熙凌听得啧啧称奇，“这么说，若非他搭救，王兄岂不是当了小倌儿？”
　　皇上大笑了一回点头称是，忆起多年之前感慨道，“朕还记得你王兄回宫之后因为水土不服高烧不退，后来卢老将军带着小七进宫看望，哪知熙明烧得记不起他，凶得他哇哇大哭。”
　　叶熙凌听到这儿，想起一些事，爽朗地大笑，“这位七少爷，隔了那么久，哭鼻子的毛病一点没改。我记得那次缉熙殿里哭声震天，国子监都听到了动静，害得老太傅以为王兄撒手人寰了呢。”
　　“是么。”皇上哈哈大笑，忽然冒出个想法，回头唤道，“长风啊。”
　　“属下在。”白侍卫上前作揖道。
　　“你可知大内亲军都督府除了锦衣卫，现在还有哪卫制下缺员待补？”
　　白侍卫沉思片刻，答道，“回皇上，羽林卫缺员十二人，金吾卫缺员十一人，勇卫营……”
　　老皇帝摇摇手，微笑打断，“勇卫营就算了。”勇卫营全由阄人组成，专责后宫安危，总不能逼七少爷当太监吧，“羽林卫、金吾卫……羽林卫执掌宫禁，金吾卫专责仪仗，那娃儿武功相貌俱佳，倒让朕为难了。长风，你怎么看？”
　　宫禁以武为重，仪仗以貌为重，白侍卫理解了皇帝话中的意思，上前道，“这位少侠既有卓绝的功夫，又有副侠义心肠，属下觉得，羽林卫和金吾卫略显屈才，皇上何不调他入我锦衣卫制下？”
　　皇帝讳莫高深地笑了笑，“长风啊，朕记得你中武举的时候，跟他一样，也是十九岁。”
　　白侍卫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皇帝还记得，受宠若惊地应道，“属下当时确是未冠的年纪。”
　　“可朕只是擢你入羽林卫，当了一名殿前侍立，并未委以重任。”皇上沉声道破，“这么做，不是轻视你的本领，而是因你太过年轻，缺乏历练。”
　　白侍卫忆起旧事，一直当皇上大才小用，现在才明白，这正是皇帝对自己的器重，感激之余只听皇帝沉吟道，“朕欲使他成为信王的左膀右臂，在此之前免不了一番雕琢……”
　　说话间，目光可及处，驿馆门口接驾的众人早已齐齐下拜。
　　“可有眉目？”皇上再见蒋大人，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火灾起因。
　　蒋大人破案相当迅速，有条不紊地答道，“乃是投宿的外地商贾在屋内焚烧货物所致。”
　　皇上困惑道，“在屋里焚烧货物？卖炭的商人么？”
　　“此事说来话长，皇上可先入驿馆休息，容下官回禀。”
　　入馆之后，蒋大人一五一十述清原委，原来是几名商人在房间里焚烧蚕虫。
　　“这几个商人经营丝绸为生，不久以前，途经偏僻村落，偶遇一名养蚕老妪，那妇人培育的蚕虫不若寻常，条条口吐金丝，成色一流，几人高价求购屡遭回绝，于是动了歪念，做了些顺手牵羊的勾当。”
　　“偷来以后又把它烧了？”皇帝十分怀疑。
　　“是，偷来之后，他们发觉这些蚕虫根本不食桑叶，因此心中后怕。”蒋知府顿了顿，略感反胃地解释道，“据他们所言，这些蚕虫嗜血，须以活物喂食，起初投以活鸡活鸭，后来怪虫日益增长，众人惊恐，遂决定一烧了之。”
　　几名商人在皇上面前供认不讳，谈起焚毁的蚕虫仍有十二万分的惧色，委实不像在编瞎话。皇上因闻所未闻，若不能亲眼见证，总难相信，“全烧光了？”
　　一名商人脸色惨白地摇头晃脑道，“勺逛咧勺逛咧！吓死银呐！”
　　蒋知府命人将几名商贾送回，见圣上忧虑，又道，“下官已派人前往那处村落查访，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皇上认可地点了点头，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翌日清晨，展桀说是替眼力不济的王爷穿衣束发，可叶熙明只觉得自己被狂啃了大半个时辰，前胸后背黏满了七少爷的口水，待衣冠楚楚，举手投足全是挥之不去的奶花香，布料稍一摩擦，肩窝和蓓蕾灼伤似的疼，恼羞成怒地揪住罪魁祸首，压倒了正欲以牙还牙——
　　“公子，该喝药了。”天赐和天宝在外面敲门。
　　户外晴空万里，阳光乍然流泄进来，王爷背对门窗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轻叩桌面，扔了本书给身旁的展桀叫他念给自己听，耳闻扭捏的读书声，王爷不时低头掩饰微翘的嘴角，不时抬头纠正他念错的文字。天赐从腰间掏出个卷起的针线包，铺开一堆金银各异的三寸长针，抽出一根半浸于碗中，取出时见色泽依旧，将药碗送进王爷手里。天宝提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八角食盒，玩忽职守地看起了笑话。
　　“卑……阖……”
　　“捭阖。”
　　“戏者……缺……也……”
　　“罅也。”
　　“飞……箍……”
　　“飞箝。”叶熙明接过热气腾腾的碗，喝了几口，“怎么不念了？”
　　展桀不自在地从书册上沿探出一双眼睛，见两个侍卫都在憋笑，难为情道，“熙明哥哥，你不是都读过了吗。”刚说完，自己的肚子出其不意地长长“咕噜”了一声。
　　王爷忍着笑意把药喝完，苦得舌根发麻，沉默了好一阵。
　　天宝想起来，把食盒放在展桀面前，“你大哥送来的点心，他到侯府去了。”
　　展桀心里一慌，“到侯府去做什么？”
　　天宝卖了个一无所知的表情，“他可没说。”
　　目睹天赐那包金针银针，展桀醒悟他俩正是那晚抓采花贼时和自己交过手的另两个黑衣人，“天宝哥，天赐哥，没错吧？”也不知半月前被自己剐了一身伤的是天赐还是天宝，会不会忌恨自己，展桀心里有些发虚。
　　“展公子有何指教？”天赐礼貌地答应。
　　展桀打开食盒，只取了上面一层，把剩下的一层往他俩推了推，怯生生地讨好，“你们吃么？”
　　“展捕快真客气，呵呵。”早就馋虫大动的天宝从香气扑鼻的盒子里捏起个南瓜饼咬了一口，虽然至今伤痕未消，可不知何故，并不反感这个人，尤其听他自来熟地管自己叫哥，天宝竟十分受用，边吃边随口笑道，“哎，等你伤好了，指点哥哥我几招成不？”
　　“天宝哥，指点不敢当，切磋没问题，呵呵。”展桀心想，王爷翻脸比翻书还快，他的侍卫倒容易亲近许多。
　　天宝似乎想开什么玩笑，天赐猛用胳膊肘顶他，眼神示意他闭嘴，道，“展公子多礼，直呼姓名即可。”
　　展桀无措地回望，“这……不礼貌吧……你们都比我大……又……不是很熟……”
　　“哎，怕什么，早晚要熟的。”天宝大大咧咧地插这一句，方才还笑意正浓的王爷忽然之间冷酷到了冰点，看得两个侍卫陡然心惊，天宝知道自己触怒了王爷，猛的双腿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失言。”
　　深沉的嗓音响起，平静而危险，“你们知道多少？”
　　两人不约而同满头大汗，张口结舌得不敢作答，说不知道明显是撒谎，说知道……不至于被灭口吧？
　　展桀望向身旁冒凉气的人，寒风呼啸的脸，阴冷得看一眼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七少爷是从小被凶惯了，倒也不怕，捏起他的下巴扳过脸来，面对面不客气道，“喂，青春年华，正常断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叶熙明听他毫不遮掩地在外人面前道出关系，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气势汹汹地沉声反问，“顶天立地的男儿！不爱红妆好龙阳！有什么可理直气壮的？！”
　　天赐和天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两边观察，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中，展桀突然没事儿似地凑上前，温柔地亲了他一口，“饿不饿？吃小馄饨去吗？”
　　偷看的侍卫愣了，王爷怔然无声，许久，不冷不热地软下口吻，“腿好了？”
　　“走不动你可以抱我，我给你指路……哎呀妈呀！”展桀后仰捂住眼睛，“不是看不见嘛！怎么每次都打这边？”
　　“不是看不见，是看不清呃！”冷冷地说完，忍了没多久，还是笑了，挥挥手打发两名侍卫前去驿馆向皇帝爷爷请安，顺便打听前夜客栈走水的缘由。两人见王爷一展笑颜，松了口气宽心地告退出去。
　　王爷的冷酷天性真没什么人受得了，难怪同辈的兄弟从来不窜门，逃过一劫的天宝完全不吸取教训地评头论足，“这小捕快断袖的品味怎么那么别具一格，断上咱王爷了……”
　　“我早晚被你害死！”天赐无可奈何地加快了脚步。
　　“哎，哎，天赐哥，天赐……”

　　第十八章

　　天赐和天宝离开不久，展云风独自来到医馆，展桀见他神色凝重地在门外踌躇，缓着步子迎上前，兄弟俩相视片刻，“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为难地磨蹭了一阵，展云风启齿道，“卢小姐失踪了。”
　　“失踪？什么时候？报官了没有？”展桀又惊又急。
　　“蒋大人已经派人去找了，据说是昨天半夜女扮男装溜出府的，到现在都没寻见人，侯爷和夫人快急疯了。”
　　“都怪我不好，没听你和裴大哥的话。”展桀焦虑难安地自责，扭头张望，叶熙明仍毫无察觉地支着桌子小睡，“哥，我去帮忙找人，替我瞒着熙明。”不顾伤势地大步流星往外跑。
　　“别急着揽在自己身上！”展云风拖住他，“又没人说她是为了你离家出走的！”
　　展桀固执地甩开他，压住嗓音急道，“要不是我孤陋寡闻错收了信物，昨日又言语鲁莽唐突了小姐，她好好的千金怎么会离家出走！”
　　正在坐堂的崔大夫见七少爷不管不顾地往医馆外闯，忧心冲冲地拦住他的去路，再往下一瞧，两条裤腿血染一片，猜都猜得到里面如何血肉翻涌，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七少爷何往？嫌弃老朽的医馆不配供奉您，不想痊愈了吗？”
　　展桀顺着崔老头的眸光望去，竖指在伤口周围轻点几下封住穴道止血，歉疚地一躬身，“崔先生，在下要事在身。”耐着疼痛风风火火地行至馆外，夺过牵马小厮手中的缰绳，也不管是谁的坐骑，咬牙一踩蹬子稳稳越了上去。
　　“你知道上哪儿找吗！”展云风见劝阻无效，抢在他勒转马头之前一手攥住马嚼子，严厉命令道，“下来！”
　　展桀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坚持道，“哥，别让我良心不安！”
　　握住马嚼子的手犹豫地松了一松，展桀瞧准机会，提起缰绳纵马冲了出去——
　　展云风无可奈何之余，在他身后大喊，“小保！带上你的剑！”
　　长剑飞掷而来，展桀一扬手接住，回头冲展云风感激一笑，马不停蹄地消失在众人视野。
　　想那卢小姐纤纤弱女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扮作公子模样，光凭婀娜体态也能一眼识破，孤身在外委实难保万全，展桀火急火燎地到处奔走，跑了一整天仍旧毫无线索，正打算到城郊一带碰碰运气，暮色昏黄中，跨下急驰的骏马在羊肠幽径冲撞了一顶粉色小轿，未及道歉，里头端坐的姑娘掀起轿帘迈出轿外，“七少爷形色匆匆，可是在找卢小姐？”
　　“钥虹姑娘？！”竟是醉红坊的花魁娘子，展桀喜道，“莫非你知道卢小姐的下落？”
　　钥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领展公子前去。”伸出手示意展桀拉她上马。
　　展桀俯身揽过她的腰将她捞上马背，钥虹道出方向，两人同驰一骑直奔城郊荒野。
　　“白水坡，卢小姐一定是去了那里。”
　　荒芜的白水坡渺无人烟，烈烈马蹄声中，不时能听见惊悚的虎哮狼嚎，展桀忧虑不已地环顾山间，“凭白无故来这里做什么？”
　　钥虹解释道，“昨夜卢小姐女扮男装包了奴家的场子，酩酊大醉睡了一宿，今儿早晨清醒过来，说什么祝我跟七少爷您百年好合。奴家见她哭得伤心，一时情急，便告诉她，您或许是因为害了不举之症，唯恐耽误小姐终身……”
　　展桀拧着眉头，听她在此打住，催道，“无妨，后来呢？”
　　“后来有个姐妹说白水坡有种草药能治这……病，跟着卢小姐便告辞回府。奴家不曾多想，直至官府四处寻人，才知她并未归家，想必是来此地采药了。展公子，看那儿！”
　　顺着指向，山间嶙峋的乱石后有个洞口，拴好了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山洞，一览无余的小山洞里，一身男装的卢小姐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人事无知地躺在青苔密布的尽头，展桀走上前看了看，卢小姐呼吸微弱，如何都唤不醒，钥虹观察道，“印堂发黑乃中毒之兆，小姐一定是被蝎子蜈蚣之类的东西咬了，展公子，您快快运功替她驱毒吧。”
　　展桀掂量着手中的剑没有理睬她，站起来四下观望一番，伸手突然扣住花魁娘子的脉门，温和的表情变了颜色，“解药给我。”
　　钥虹心尖一凛，脸上仍装蒜，“展公子，您弄错了吧，奴家又不是行医的，哪儿来什么解药。”
　　“后半段编得错漏百出，她府上何等尊贵，什么珍奇药材非得亲自找？”
　　“兴许关心则乱。”钥虹心虚得眼神闪烁。
　　“别再装了，你根本不是青楼女子，而是跑江湖的练武之人。”
　　“奴家是戏班出身，自然练过武，跑过江湖。”
　　展桀微一摇头，“那你为何隐瞒？”
　　钥虹妖娆地魅惑一笑，“现在奴家不就告诉您了么！”
　　“你验证了我二哥常说的一句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展桀不屑地还以颜色，“不久前淮安府落网了一名采花贼，他的作案利器是他自制的□，在下有幸品尝了不少，至今难以忘怀。这□的味道很特别，跟钥虹姑娘的脂粉气一脉相承，不知哪家胭脂铺有得买呢？嗯？”指上加了一分力道，女子纤细的手腕渐失血色。
　　钥虹没想到师弟的秘制□居然曾用在他身上，既然如此，狡辩无意，“你胆子可真够大的。”钥虹凶相毕露地冷笑，“知道我想害你，还敢单独跟我走。”
　　“不来怎么找得到卢小姐。”展桀五指施力，目光逼迫，“我不管你跟采花贼有何牵连，放过卢小姐，这件事我权当没发生。”
　　钥虹不曾流露半分受制于人的恐慌，仍旧妖气十足地媚笑，“这毒好解，想救她，用你的内力替她把毒逼出来！晚了，小美人香消玉陨可别怪我。”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毒会反噬？”
　　望着对方额头上的虚汗，渐渐发白的脸色，钥虹知他有伤在身，已是强弩之末，得意地嘲笑道，“你猜对了又如何，能撒手不管么？还不一样要救她？”
　　展桀将长剑扔在脚边，拉过钥虹，另一手按住卢小姐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运起内力，钥虹大惊失色，猛用尖长的指甲去划对方的喉咙，展桀后仰躲开，借势将她双手一同抓紧，卢小姐体内的毒药受展桀的内力引导，源源不绝向钥虹的经脉灌输，身体渐渐被毒性侵蚀的花魁娘子脸色发青，怨恨道，“这么邪门的功夫你都会！”
　　“可我不做坏事！”展桀扣紧她双手手腕，心安理得地继续过毒。
　　半柱香后，卢小姐的气色终于恢复正常，展桀这才发现一直忍耐的伤口有些异样，居然不疼了？！低头望去，越来越多桑蚕似的怪虫从钥虹的裙摆里钻出，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聚拢过来，两只脚密密麻麻结了一层类似蛛网的东西，金黄色的一大片直没过膝盖，定睛细看，里面依稀有许多条状物在蠕动，腰部以下不但动弹不得，甚至正在失去知觉……
　　“我就不留下来替七少爷收拾遗骸了。”钥虹尖利地笑着轻轻一挣，松开他的束缚，“这些虫儿最喜欢血的滋味，你和你的小美人，就等着，变成盘中餐吧。”说完，锋利的指甲在卢小姐脸上划出五道流血的伤痕。
　　“有遗言么？喔，说了我也不会替你转达的。”钥虹奸邪地笑着扬长而去，怪虫开始吐丝包裹卢小姐，展桀努力扳着僵硬的胳膊想去够地上的剑，却被蔓延的金黄丝线网罗周身，无计可施，无处可逃。意识在远离，想念云游的爹娘，牵挂家里的亲朋，透过蒙住双眼的金丝，剑鞘上两个歪斜的刻字深深地印入眼底，你可以安心地娶妻生子了，也不必觉得断袖丢人了，一定不会伤心很久吧，因为我喜欢你，远比你喜欢我多得多啊……

　　第十九章

　　午后，叶熙凌带着京里送来的文书与天赐天宝一同来到医馆，错愕地望着眼前明媚柔和的容颜，叶熙凌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自己那个孤高的王兄。
　　“小保吗？”连语气都前所未有的和煦如春。
　　叶熙凌露齿一笑，“是我啊，哥哥。”对方的神情骤然冷淡，这让叶熙凌十分不快，没好气地随手将信函往桌上一扔，“信王府送来的文书。”
　　天赐拆开念过之后，叶熙明伸手在腰间摸自己的印章，摸了半天没找着，才想起早晨展桀替自己换了衣服，“把印章拿来。”
　　天赐将床上叠得好好的锦袍抖开，翻找须臾，将灯明石雕刻的长方印章交到王爷手中，叶熙明按印的同时，叶熙凌走到床前，用折扇挑起了床上属于展桀的衣服，“哎？他也在这儿过的夜啊？”
　　两名侍卫顿时肃然，叶熙明置若罔闻地淡淡道，“天宝，去问问崔大夫七少爷在哪儿。”
　　天宝应一声，扭头奔了出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王兄你也太紧张他了。”叶熙凌大大方方坐于榻上，虽然不记得昨天的布置，可床单断然不该这样新，心有猜测的叶熙凌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莫非他昨晚梦遗了？这样一张脸，不知道发情起来是个什么样子？联想方才转瞬即逝的温婉样貌，比醉红坊的花魁娘子都俏上几分，真叫人回味无穷。这么想着，叶熙凌挪到桌边，观察起了王兄的俊面，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堂兄弟间更不怎么相像，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大家都长得不错。想起王兄差点儿做了小倌的事，叶熙凌不厚道地在心中品评，这张脸要是能稍稍和颜悦色一些，必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小倌……
　　叶熙明感觉到了逼近的人影，冷淡地皱了皱眉头，“爷爷呢？”
　　“到侯府去了，听说卢定边的女儿昨天半夜走失了。”叶熙凌越看越起劲，凑到他身前一嗅，还有股十分好闻的气味，不禁调侃，“哎，王兄，你用的什么花露，怎么还伴着婴儿的奶香？”见他神情越发难看，叶熙凌张了张嘴，扫兴地将后头的话咽下肚，识时务地退了回去。
　　叶熙明略有些急躁地问，“找到了么？”
　　叶熙凌没反应过来，“什么？”
　　“侯爷的千金。”
　　“喔，没有，眼下官府的人正在四处搜寻。”
　　过不多时，天宝回来禀报崔大夫的话——七少爷先住回山庄了。
　　叶熙明面色不善地沉声道，“到衙门去把裴师爷给我请来！”
　　衙门一行，不但请来了裴师爷，顺带捎上了正在那里等消息的展老板，仅仅三言两语的交锋，展云风便知道根本瞒不住王爷，坦白交待了经过，叶熙明冷静地安慰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武功那么好，就算带着伤也能平安回来的。随后，一颗心滚油锅似的煎熬了一天，两天，三天……
　　屋漏偏逢连夜雨，展桀和卢家千金始终渺无音讯，淮安城里流言四起，有的说两人其实是一前一后私奔去了，也有的说七少爷辜负了卢小姐，与醉红坊的钥虹姑娘双宿双栖去了。不但侯爵府愁云惨雾，两个人的品行也成了老百姓说三道四的对象。
　　期间，京城传来消息，朝中有位一品大员涉嫌科考舞弊，一向重视科举取仕的皇上获悉，立刻决定返京。叶熙明百般无奈，只得借口眼睛未完全康复，恳请再逗留几天，皇上爷爷知道他担心展桀，通情达理地准了他的意愿，并且拨了数名侍卫听候他差遣。尔后，被催促回京的叶熙凌表现出一反常态的手足情深，坚持再三，老皇帝欣慰地同意他留下陪伴左右。
　　送走皇上，两位王爷连同下属隔天住进了展家的名剑山庄，对古玩珍宝颇有研究的叶熙凌一入主屋厅堂便赞叹不已地一惊一乍起来，“好精细的象牙龙船，这寿山石雕价值连城……前朝皇帝御用的镇纸！”身为储君嫡长子，郡王府的奇珍异宝比比皆是，有宫里赏赐的，外戚赠送的，更有不少是官员孝敬的，与其说他惊讶这些宝贝，不如说他惊讶展桀的家居然那么富贵。
　　不晓二人身份的展家二少摇着同样是古董的扇子，向叶熙凌解释道，“这座宅子本就是前朝皇帝的行宫，公子没听说过么？我家先祖乃前朝武将，受皇恩封赏才得了此处为府邸，何止这些摆在外面观赏的，厨房里不少器皿都是前朝御用之物。”
　　“哦？受前朝哪位皇帝封赏？”
　　“孝宗皇帝。”
　　叶熙凌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定难大将军展胤？”
　　展家二少点了点头，“正是先祖。”
　　叶熙凌知所以会记得，不光因为孝宗年间遗失了一样国宝，也因为据野史记载，孝宗之父匡宗皇帝和这位展大将军有着十分暧昧不清的关系。史料形容展胤俊美无比、剑法超群，有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姿，野史甚至夸张地声称昔年有许多皇家儿女为他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匡宗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展胤是掌管宫禁的殿前都虞侯，老皇帝驾崩的当晚，展胤利用职权帮他挤兑了当朝太子，夺得遗诏助他登基称帝，虽然匡宗皇帝后来政绩颇佳，将国家治理得文修武偃，但继位的过程却难逃史笔诛伐，后世史家称其有篡位之嫌。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匡宗皇帝驾崩后，千百年来传承给四海之主的玉玺竟不翼而飞，虽然当时各种猜疑络绎不绝，但玉玺始终下落不明，继位的孝宗无奈之下，只得命能工巧匠仿造了一枚，直到如今朝代更替，延用的仍是这枚仿品。
　　叶熙凌兴致勃勃地正赏玩器物，忽然觉得周围一空，“哥哥哪儿去了？”
　　展桀失踪多日，原就坐立不安的展云风更加心不在焉，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我领公子去您的房间。”
　　叶熙凌也明白展家众人此刻烦恼不已，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谢，不再多说什么。
　　身处熟悉的院子，叶熙明抚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不切实际地希望推开它的一瞬能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影。不久前的这里，缱绻万千地缠绵过，义正辞严地争辩过，温馨甜蜜地相拥过，然而眼下，现实只给了他明晃晃的阳光，死气沉沉的摆设，空荡荡的新床。
　　“你答应过要给我生孩子的，你答应过要活到九十九岁的。”眼前的光景让脑海里美好的想像瓦解成了碎片，叶熙明虚脱地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轻轻呢喃，“你怎么还不回来？”呆滞地从白天坐到晚上，满心满眼晃动着展桀的身影，他心甘情愿地忍受自己，装傻充愣地牵就自己，不顾性命地保护自己……叶熙明很后悔，后悔天经地义地对待展桀孤注一掷的感情，呼来喝去地摆架子发脾气，“给我一次亡羊补牢的机会啊小保——”压抑的呼唤着，蜷缩的身前走来一人，“小保……”希冀地仰起臂弯中的脸，看到的却是叶熙凌。
　　“王兄，你这是怎么了？”
　　伤心欲绝的神情一闪而过，叶熙凌却看得真切，俯身打算像展桀那样轻轻地拥抱他给他安慰，谁知对方竟然面带厌恶地决然挡开，若无其事地冷冷起身。
　　天差地别的态度让叶熙凌心里恼怒，忍不住拧起眉头指责他，“你怎么对外人比对自己兄弟还亲？”
　　叶熙明毫不领情地下逐客令，“出去，我累了。”
　　叶熙凌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你和他感情好得离谱，该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吧？！”
　　叶熙明镇定地给了他一个字的答复——“滚！”
　　刀子一样的眼神射来，叶熙凌依旧悠然，“叫我说中了是么？啧啧，难怪送去信王府的美人总是完璧归赵，原来你有这等嗜好。何必为了一个小捕快牵肠挂肚，回到京城，我在君子馆里替你物色几个国色天香的小倌儿不就得了……”话还没说完，喉咙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卡得透不过气。
　　叶熙明手上使劲，咬牙切齿地发问，“你滚不滚？”
　　叶熙凌难受得几乎要翻白眼，“……咳……滚……我滚……放手……”
　　叶熙明松开手，照着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将他踢走，砰的一声愤愤关严了房门。
　　房门外，一惯锦衣纨绔的郡王森然板起面孔，与生俱来的怡然自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怨恨和嫉妒。
　　那天以后，叶熙凌回复了从前在京城时的模样，悠哉地摇摇扇子，出门斗斗蟋蟀、搜刮古玩，兄弟俩见了面照旧形同陌路，这样维持几天后，叶熙明紧绷的神经终于掉以轻心地松懈下来。

　　第二十章

　　这天早晨，天色未白，第一声鸡啼过后，此起彼伏的呼声从主屋外的石阶山道传来，“庄主……展老板……裴先生……”来人即有山下守候的家仆也有淮安府的官差。
　　“庄主，二公子，三公子，衙门的差爷找到七少爷啦！”
　　“展老板，裴先生，咱们找着小展啦！”
　　叶熙明听见喊声，兴奋地从床上坐起，匆匆捞过袍子，手忙脚乱地一边穿一边从山庄里疯跑出来。
　　出现在老席面前的第一个人是个十分俊俏的年轻人，衣衫单薄，半散着头发，他一定是很累很累了，虽然漂亮的丹凤眼此刻光彩照人，但苍白憔悴的脸色掩不住连日劳碌，这个人，老席记得，是那天假扮捕快的小展表哥。
　　“人呢？”叶熙明甚至忘了先尊称一声席捕头。
　　席捕头不介意地笑道，“好好的，跟卢小姐两个正在衙门里……”一阵疾风自耳旁呼啸而过，等反应过来，表哥早没了人影。
　　话说客栈的火因查清之后，蒋大人派了两名官差去探访商人说的那位养蚕老妪，找到人之后，官差才知道，老妪养的其实并不是什么桑蚕，而是一种少数民族特有的蛊虫，至于用处，因饲主而异。两个捕快护送老妪前来淮安知府府衙，途经白水坡，自幼研习蛊术的老妇人立刻觉察到了蛊虫作祟，凭着敏锐的直觉，发现了山洞中奄奄一息的二人。
　　公堂后的客厅里，侯爷和夫人搂着毫发无伤的女儿喜极而泣，听完官差的叙述，一家人频频向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妪道谢。
　　蒋大人略有些不快地责备两名官差，“既然寻到了人就该先回来报个信儿，怎耽搁这许多时日？”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一名捕快冤枉地分辩道，“当时小展跟卢小姐生命垂危，咱们也是听老婆婆的话，先帮忙把人救活再说。”
　　老妪虽满头白发，但长相并不怎么显老，皱纹也很少，光看脸，顶多和卢夫人不相上下的年纪，可一开口，声音却年迈似七老八十，“大人莫怪，他二人皆为蛊术所害，药石枉救，且卢小姐惨遭破相。老身这才自作主张，请二位差爷先把人抬回寒舍施救。
　　述清事情经过，侯爷和夫人搂着女儿嘘寒问暖一阵，又向蒋大人和众官差告谢不止，正要辞别回侯府，卢小姐忽然走到一边，柔情蜜意地揽上展桀的胳膊，红着脸冲两位长辈笑道，“爹，娘，女儿想随展公子一同去翠云山走走。”等了等，见展桀默不作声，卢小姐撒娇地轻扯他的袖子。
　　展桀宠溺地回看她一眼，微笑着向侯爷及夫人作揖，“我会照顾好霞儿的，待到晌午便送她回府。”口气大方得跟女婿似的，周围一众同僚无不羡慕。
　　卢定边吃惊地瞪大眼睛端详他，见他腰间挂着几日前退还给女儿的定情荷包，拉过女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支吾，“霞儿，你跟他……又好了？”
　　卢小姐含羞地低头默认，卢夫人挽住侯爷笑道，“老爷，这您都没看出来，患难见真情了呗，咱们自个儿先回去吧，别妨碍年轻人谈情说爱。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多登对。”
　　沿街叫卖的小贩，熙熙攘攘的早市，隔着人流，风风火火赶路的叶熙明与一对郎情妾意的青年男女擦身而过，气喘如牛地跑到衙门口，被衙役告知展捕快已经自行回了翠云山，叶熙明惊喜万分地忙不迭又沿原路返回。
　　展云风匆匆忙忙跟着席捕头赶往府衙，下山没多久，展家二少指着一闪而过的相拥人影惊呼，“那个不是小七么！”
　　“哪儿啊？”三少眯起眼张望。
　　“哎，进琳琅斋了。”
　　珠光宝气的琳琅斋里，卢小姐微翘兰花指捻起托盘里的一枚珠钗，回眸冲展桀俏皮地笑道，“我戴这个好看么？”
　　展桀走上前替她比了比，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双颊绯红的卢小姐半倚在他怀里，轻轻敲了一下他胸口，娇嗔道，“就你嘴甜。”
　　琳琅斋的掌柜笑眯眯地瞧着赏心悦目的小情侣，一抬头瞥见门外的展云风，立刻点头哈腰地相迎，“哟呵，展老板，您要点啥？”
　　展云风没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展桀仍揽着卢家小姐的腰枝，“少源，你掐我一下试试。”
　　裴少源斜了他一眼，“真的，我也看见了。”
　　展家三少啜泣着迎上去，“小七啊！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大哥，二哥，三哥，这么巧，都在这儿呢。”展桀情意绵绵地牵起卢小姐的纤纤玉手向她介绍家里的兄弟。
　　展家二少无三少那般好脾气，见七弟完好无损地替卢家小姐悠闲地挑饰品，再联想到家中数日来鸡飞狗跳人心惶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七，好歹回家报个平安再儿女情长也不迟啊！”
　　展桀不以为然道，“席捕头不是一早就去报信了么。”
　　二少见他这般态度，火气更大了，“你离开衙门也该先回家让咱们兄弟几个安心才是，你看看大哥的黑眼圈，你知不知道庄里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展云风打住二少的话匣，责备道，“他安然无恙就好，你这做二哥的有点气度行不行。”
　　展云风向卢小姐赔了个笑脸，一把将展桀拽过，难以置信地皱眉道，“你跟卢小姐唱哪出啊？幸好没让小叶撞见。”
　　展桀掂起缀在腰间的荷包，边显摆边笑道，“哥，我想通了，我喜欢卢小姐，我要娶她为妻。”
　　展云风瞠目结舌道，“你喜欢的不一直是……不一直是小叶吗？”
　　展桀不羁地嘲笑道，“龙阳之事遣兴而已，我已经腻味了。那种人谁受得了？”
　　展云风惊愕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笑容，这张脸明明是展桀，可为何神态言行会有天壤之别，“莫不是发烧了。”展云风怀疑地抚上他额头，“没有啊。”
　　“哥，你可真逗。”展桀扒开他的手，“霞儿没去过翠云山，我带她上山看看风景。等爹娘云游回来，我就到侯府去提亲。”
　　“小保，我挑完了。”卢小姐插好珠钗唤他，“走么？”
　　展桀转过身，付了钱给掌柜，走回去一手提着剑，一手揽上她不盈一握的杨柳腰，半扶半搂着，亲溺地携她往山庄的方向走。
　　展家二少望着七弟的背影，颇为不满地甩袖道，“比我还重色轻友！”
　　“唉，你省省吧。”三少埋汰他。
　　展家众人各办各事，展云风欲追上展桀一探究竟，少源攥住他衣袖没让他去，“七少爷有点古怪，这样问不出结果。”
　　两个人向老席详细打听了展桀失踪的缘由，决定跟席捕头回衙门见见那位养蛊老妪。府衙后堂，老妇人正热心地给好奇的蒋大人叙叨蛊经，展云风与蒋知府本是旧识，原就交情匪浅，礼貌地寒暄一番，道明来意，蒋大人便毫不迟疑地支走了所有人，留他们与老妪私下攀谈。
　　养蛊老妇听完展云风的描述，幡然醒悟道，“难怪。”
　　展云风见事情果真有隐情，急道，“婆婆何出此言？”
　　“庄主，老身的蛊只食牲畜不害人性命，可一旦不小心钻入人体，便能改变宿主的性情，比如，将认真谨慎的人变得粗枝大叶，重情重义的人变得寡情薄幸……”
　　“婆婆的意思是，舍弟被您的蛊虫寄宿了？”
　　老妪点头道，“八成是在舍下养病时被趁虚而入，老身离家清点时，的确发现又少了几只，还当是上次失窃时清点有误……这事怪我大意。”
　　“婆婆言重，蒙您出手相救，舍弟才保住性命。不知婆婆可有破解之法？”
　　“待令弟体内之蛊寿终绝迹，他自当恢复。”
　　“那是……需要多久？”
　　老妪眼神闪烁道，“这个么……因宿主的体质而异，少则三四天，多则三四年……”
　　“三四年？！”连一旁洗耳恭听的少源都忍不住跟着展云风惊叹。
　　展云风急道，“能否落药把蛊逼出来？”
　　“依老身之见，庄主最好由它自生自灭，老身家世代养蛊，深谙此物的厉害，若以强力迫之，闹不好来个玉石俱焚，庄主后悔莫及。”
　　迎头挨了一闷棍，展云风和少源双双感到灰头土脸，胸口发闷。

　　第二十一章

　　天赐天宝一大清早就把王爷弄丢了，一方面想到府衙去找人，一方面又怕在路上错过两头落空，心说这两个人久别重逢，免不了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再说王爷尤其好面子，他们当侍卫的在旁边站桩围观，搞不好又惹他生气，商议后决定在山门外守着等叶熙明自己回来，焦急地踱来踱去，没多久等来了失踪好几天的小捕快。天赐和天宝心头一喜，双双挥舞手臂同他打招呼，谁知与他手拉手的并不是王爷，而是一名美貌女子，两个侍卫奇怪又尴尬地面面相觑。
　　展桀的神态举止跟之前战战兢兢送点心时判若两人，天宝本以为能听他怯怯地唤自己一声天宝哥，倒不是想在称呼上占便宜，只是直觉以后有他在，王爷的脾气能有人兜着，自己和天赐好轻松些，见他一派素不相识地自面前经过，堂而皇之地与女子十指相扣消失在视野，天宝不由地气炸，“什么态度！”
　　“天宝，天赐，七少爷有没有回来？”跑得太猛，满头大汗的叶熙明一停下来便按着腰直喘粗气，完全失了王爷的派头。
　　“回来了、没回来。”两个人同时回答出了不同的答案。
　　天宝奇怪地望向天赐，明明回来了，干嘛说没回来？报复地伸手一指，“王爷，他刚搂着个美女往那儿去了。”
　　叶熙明笑了笑，心说一定是伯父伯母云游回来了，全没当回事地往天宝所指的方向一路小跑，毫无心理准备地在晨光中目睹了这样一幅浑然天成的绮丽画卷——风吹花树，落英飞舞，山明水秀的天地间，万丈霞光映照着一对相拥的璧人，男子英武挺拔，女子娇柔万状，展桀缓缓捧起女子的脸，亲昵地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卢小姐温婉地靠进他怀里含羞微笑，仿佛仅仅简单的拥抱就能让他们一生一世。
　　平地而起的风刮得衣摆猎猎作响，散乱的长发翩然在风中舒卷，一瞬间，叶熙明觉得全身冷到僵硬，鬼使神差地伫立原处，既迈不开步子，也移不开目光，勃勃跳动的心脏仿佛正被凌迟处死，展桀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成了锐不可挡的利刃。
　　女子用手指在他胸前笔划，“小保，你爱我么？”
　　展桀拥紧了她，承诺般地回答，“我爱你。”
　　“大声点，听不到嘛——”
　　“我——爱——你——”
　　三个字张扬地在山间回荡，两个人幸福地相视一笑。
　　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风景里，叶熙明脚下绿幽幽的大片青草掀起层层涟漪，他孤身一人，成了这幅画里突兀的存在，渐渐的，灼热的泪水刺痛了眼睛，静静地转过身，忍不住低头凝望，阳光在身上投下了一道阴影，孤单而沉寂，向着自己模糊的轮廓，明知是影子，竟恍惚地伸手想去够，手指似有期待地慢慢弯曲，最终疲惫地颤抖着，什么也抓不住地紧握成拳。
　　正如相逢时七夕节的那场烟火，他这生最美好的情绪短暂地绽放了一时，很快迎来了落地的结局……举起手，果决地自脸上一拭而过，随后故作洒脱地一撩衣摆，负手阔步——大烨朝的信王，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应该不可一世地孤傲下去。
　　山门外，天赐正火冒三丈地咒骂天宝，天宝唯唯喏喏地连声认错，两个人见王爷严肃地走来，脸上不但失了先前的笑容，神情更胜万年飞雪，猜都猜得到是因为何人何事，于是双双惶恐地单膝跪地。
　　叶熙明一步不停地从他二人身前经过，刻不容缓道，“收拾东西回京。”翻飞的袖袍在两人头顶掀起一股阴冷的凉风，天赐和天宝顿觉毛骨悚然。
　　一行人整理完了行装，恭候多时，游手好闲的郡王爷才满载而归，叶熙凌的两个侍卫一如往常，一个抱着大大小小的蟋蟀罐子，一个抱着郡王新淘的古董，走进院里见大伙整装待发，两个人齐齐困惑地回头望向叶熙凌。
　　“哥哥这么急着回去？”叶熙凌抖开扇子别有深意地微笑，“不跟展捕快道个别么？喔，对了，我在城里听说，展捕快即将成为侯爷的乘龙快婿，未来的七少奶奶可是淮安第一美人，哥哥不打算见见？”
　　“收拾你的东西，回京。”
　　“京是一定要回的，不过哥哥，你这可礼数不周，总得等庄主回来向他辞行才是。”叶熙凌几乎每个字都拖长了音，打定主意要逗留到亲眼见证他像弃妇一样潸然泪下。
　　几近正午，展云风和裴少源两个窃窃私语着回来，在主屋外目睹这整齐的阵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不过没等叶熙明开口，叶熙凌抢在前头，笑脸相迎道，“庄主，我与哥哥要回京城，不知庄主可否略备薄酒饯行？”
　　展云风还没反应过来——“不必。”叶熙明否决，“这些日子庄主劳心劳力，委实不便再叨扰庄内。”话音刚落，眼神不由自主地一滞，展云风寻着他目光望去，展桀携着他貌若天仙的未来媳妇正亲亲我我地沿山道向主屋走来。
　　叶熙凌幸灾乐祸地看着堂哥的脸色，火上浇油地赞叹，“神仙眷侣啊——”
　　展桀抬起头，不期而遇地迎上那双曾经令自己神魂颠倒的眼睛，嘴角一扬，笑得极尽鄙夷，厌恶地移开交错的目光，仍旧旁若无人地执着小姐玉手，直至走进主屋才漫不经心地回头冲展云风道，“哥，今晚侯爷设宴，霞儿说请诸位哥哥嫂嫂一同去侯府做客，你就……一个人来吧。”
　　无非嫌弃少源，于是，继展家二少之后，好脾气的大少也动怒了，就算知道他是中蛊所致，展云风仍没法不生气，“近来身体不爽，无福消受。”
　　展桀全然不理，不冷不热地给屋外一对堂兄弟撂话，“两位，若欲赴宴一并欢迎，若欲归去，请早。”
　　叶熙凌兴致盎然道，“侯爷摆宴怎能错过，定是要讨杯水酒的。”转而摇着扇子赞美道，“七少爷艳福不浅，得卢小姐如此倾城佳丽为红颜知己。”
　　展桀照单全收地付之一笑，卢小姐听到此处，娇羞无限地绞着丝帕，倚在他胸口细声细气道，“小保，这位也是你表哥吗？”
　　展桀轻柔地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梁，笑道，“霞儿真是的，这两位都是皇亲国戚，怎会跟我沾亲带故。”
　　“可我记得你上次说，他是你表哥呀。”卢小姐纯洁无辜地暗暗指了指叶熙明，“他还……有病吗？”
　　展桀佯装生气道，“你关心他我可要吃醋了。”
　　一句话熟透了小姐一张白嫩的俏脸，“你坏死了。”卢小姐娇羞地骂他一句，绞着帕子背过身跑远了，展桀作为情郎，当仁不让地跑去追了。
　　叶熙凌忍不住抖了抖全身的鸡皮疙瘩，回头见叶熙明哽咽似的喉结起伏，意犹未尽地继续想办法羞辱他，“淮安无宵禁，哥哥不如凑过这场热闹再走吧。”请示的说辞，语气却全然不容反驳。
　　“好啊！”叶熙明一开口竟有些沙哑，仰起头眨了眨眼，眼泪倒流回去，从容接话，“你赴你的宴，我走我的路。”
　　见他执意要走，叶熙凌一拢折扇，七八个侍卫齐齐越到信王身前，面露难色地柱剑跪地，堵住山道。亲王和郡王，论爵位，无疑该听亲王的，可郡王身后有个坐镇一国之储的父亲，过些年，皇权更替，说不定坐上龙椅的就是叶熙凌，何况到侯府蹭顿饭算不上原则问题，侍卫们自然而然未雨绸缪了。
　　叶熙明胸有成竹地冷冷一笑，“天赐天宝，你们看清楚，记清楚，今天挡路的是哪几位。回京之后一律调入勇卫营。”
　　众侍卫一听要割命根子，刷一下集体蹦起来，毕恭毕敬地给亲王让路，才不管另一位发什么号令。郡王恼羞成怒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裴少源不紧不慢地上前，伸手拦住叶熙明，“叶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房中一番叙述，叶熙明不但毫无动容，甚至完全不信，心里揣度，少源无非是生怕自己这个权贵刁难，编个理由粉饰太平。
　　“年少风流，我能体谅。”云淡风轻地回一句，禁不住心口发麻，只想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强撑着端住王爷的架子，“裴公子若是说完了，在下告辞。”
　　少源在他身后质问，“你是对他没信心，还是不想继续喜欢他？”见王爷一动不动，不支一声，少源接着说，“中蛊之事，绝无半句虚言，我不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七少爷是云风最疼爱的弟弟，我有责任照顾。他很执着很单纯，从小就认定了你，你一场大病不记人事都能让他疯癫，倘若三四年后他清醒过来，忽然发觉错弄姻缘无可挽救，谁知道会酿成什么后果？”
　　“哼，拭目以待。”叶熙明冷笑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你巴不得这样是么？！”细水秋长的眼里燃起了怒火，“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甩掉他这个包袱，然后一心一意地继承老信王的宏图大业、青史留名？！皇家儿女，天之骄子，小人物的生命和感情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是不是连蝼蚁都不如？！说牺牲就牺牲说陪葬就陪葬……”
　　“裴公子。”叶熙明打断，“你不做言官，是朝廷的损失。”
　　离开书房——“东西放回去。”
　　天宝奇道，“不走了？”
　　天赐将追问的天宝拉回来，弹他的脑门，“你呃……”

　　第二十二章

　　东西放回去——天宝怀揣王爷的家当正欲重新搬进展桀的屋子，天赐一把揪过他后领把他往自己房里带，“王爷的东西安置在这里。”
　　天宝纳闷道，“……那你睡哪儿啊？”
　　“我跟你挤一间不就得了。”
　　天宝迅如闪电地重新归置好了行李。
　　展桀送卢小姐回府之后，本以为两位皇亲国戚早已渐行渐远，谁知一跨进院子，叶熙明不但还在，甚至正握着自己丢在石凳上的长剑把玩。
　　展桀皱起眉头剑步如飞地上前，争抢似的夺过自己的剑，不客气地斥责，“你怎么乱动别人的东西。”手背被什么磨得痒痒，定睛一看剑柄上居然系了条金黄的剑穗，伸手要扯，腕被攥住，脉也被按住，横眉怒目地刚欲发作，坐在石凳上的叶熙明默默仰起脸，精致的五官勾勒出动人心魄的浅浅笑靥，展桀背对阳光俯视着，顿时脑袋里白花花一片，什么剑穗不剑穗的全忘了。
　　叶熙明望着展桀怔然出神的脸，得意地松开手，讽刺道，“七少爷果真练武奇才，脉象乱得都可以弹将军令了。演技不赖，把个小女孩儿哄得团团转也不嫌肉麻。”
　　展桀回过神来，比原先气愤不少，憎恶地反唇相讥，“我大哥说我中了蛊，我倒觉得我以前才真的是中蛊。整天对着你犯贱，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这种人哪里值得？”
　　叶熙明平静地问道，“我不值得，难道侯爵的千金就值得？”
　　展桀冷笑道，“我哄她，起码用不着糟践自己。我是不喜欢她，不过我想通了，做侯爷的上门女婿有万般好处，比被你抛弃着玩儿强多了。”
　　“我没有。”心虚的语气极淡。
　　“没有什么？”展桀听他否认，挑起两道剑眉，怒不可遏道，“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该好龙阳，不是你说的？！我不会生孩子，没资格喜欢你，不是你说的？！还有这张纸！”展桀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扔在石桌上，“已返，勿念。错收一件礼物而已，你就不要我了？！勿念什么勿念，我是想勿念，可老天爷不让啊！”
　　叶熙明头一次见他冲自己发那么大火，仅凭语气就已经被激怒了，可后来看到这样一封寥寥几笔的信他竟然一直都藏在身边，心脏像是突然被狠狠揉了一下，眼底一热，哽咽道，“小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对不起三个字不停地在齿间徘徊，却怎么也冲不出口。
　　展桀居高临下地嘲笑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总为别人着想么？这样卢小姐不是很无辜么？”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展桀厌恶地扒开他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来年我还要参加武举，让全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名字。我要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们两个，究竟谁不够顶天立地！”
　　“啪”的一声，红线绷成了碎屑，剑穗被掷了出去，展桀当着他的面用拇指磨平了剑鞘上的刻字。
　　叶熙明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的举动喃喃，“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哼，你除了知道我喜欢你，还知道什么？”
　　叶熙明红着眼圈不甘示弱地回忆给他听，“你喜欢喝桂花酒酿却很容易喝醉，喜欢吃刘嫂煮的茶叶蛋，最爱吃蛋黄却总会分一半给旺财，你很善良很天真很诚实，你喜欢我头发的味道，每次我冲你笑的时候，你的脉搏都会乱……”
　　“你胡说！”展桀气势汹汹地一掌拍碎了身侧的石桌。
　　叶熙明全然不怕地倾身而上，抓紧他的手按在他的胸膛，脸挨着脸，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你自己听听，我胡说了吗？”
　　凌乱不堪的心律让展桀矛盾得无地自容，痛恨地开口想狡辩，没来得及发一个音，嘴就被堵住了。叶熙明好整以暇地环上他的脖子，深入浅出地在他口中搅动，吻技烂到家，挠痒似的既挠不到点上又不够力气，有一下没一下，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主动索取。原本一掐就灭的小火苗随着展桀薄弱的意志渐渐烧得熯天炽地，从里到外热得手心直冒汗，连剑都开始打滑，攒足劲想要推他，憋了老半天却只是把脸憋得通红，最后啪嗒一下，剑掉了。
　　真没出息，活该犯贱，展桀一边在心里咒骂自己，一边无法自拔地将他勒入怀中，带着深深的恨意抑或是自暴自弃，恶狠狠地扑咬回去。周围是光天化日，眼前却天昏地暗，彼此互不相让地在对方身上大施淫威，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摔进房间，两个人的腰带，衣服，裤子从门口一路狼籍地铺至床边。
　　明知这种情形下被压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王爷还是咬咬牙由他去了，于是，可想而知——怒火和欲|火交织在一起，展桀毫不顾忌地长驱直入。
　　“啊！疼唔——”
　　战况空前惨烈，完事以后，下面的那个鲜血四溅，上面的那个遍体鳞伤，展桀抗住倦意勉强坐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像刚被拔了火罐似的，王爷到底是练过武的人，手劲儿跟自己不相上下，自己撞得他凶狠，却也没讨着什么便宜，此时此刻全身上下五彩斑斓火辣辣的疼，对着大开的门窗揉了揉脸，阳光已经不刺眼了，坐在床边正拾地上的衣服，两条胳膊从腰侧穿过，扣住了自己的肩膀，后颈一阵温热，两人乌软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沙哑的声音从耳根传来——“我想你。”
　　三个字说得真心实意，动情万分，比那晚的春|药更惑人心智，展桀压抑着身体的战栗，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器官不受控制地弓起，漂亮的眉毛越拧越紧，“我不会改主意的！”
　　“你会的。”叶熙明用脸蹭开他的头发，从肩窝舔向他汗津津的脖子，一手悄无声息地滑过小腹轻轻一点。
　　展桀全身的骨头发颤，一边口口声声反驳说“不会”，一边喘着粗气又把不该干的事不折不扣地做了全套，再度还魂的时候，望着和血的液体，心里充满了负罪感，换着衣服，好死不死地关心了一句，“能自理么？”说完立刻悔青了肠子，因为话音刚落，软在床上无精打采的人就吃定他似的笑了。
　　叶熙明倦怠地闭着眼，有气无力道，“天还没黑呢，这么早去赴宴？”
　　展桀背对着他，继续穿衣束发，不予理睬。
　　叶熙明哑着嗓子笑他，“侯爷的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还是乖乖当我的信王妃吧。”说着轻佻的话，心里却一点不轻松，少源说的虽然有理，但他们两个若能各走各路，其实对谁都好，也许老天爷是为了帮帮这个一条道走到黑的展桀，才将他变成现在这样。可如果自己把这件事当作天意不去理他，又的确有卸掉包袱的侥幸心理在。于是叶熙明打定主意，就算哪天又想挥剑斩情丝，也该去跟原来那个展桀说。等等，刚才还为了隔三差五玩分手在心里道歉，老毛病又犯了……
　　当我的信王妃吧，这句话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打动展桀的心，可展桀回过头时，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无常，半点认真都没有，越看越像信口开河，于是颜面无存地生着闷气摔门而出。喜欢归喜欢，他不想后半辈子一直被这个人像耍猴一样折腾得没完没了。

　　第二十三章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信王爷，警觉地睁开眼，捞起床边的衣物盖住了麻木的下身，镇定地向门外发问，“谁？”
　　来人并不回答，摇着折扇慢吞吞走到近前，待到四目相对，玩世不恭地一笑，“人不风流枉少年——王兄你好不快活！”
　　如瀑的黑发虚掩着光裸潮湿的背脊，□残存的脸仍染着迷乱的嫣红，丹凤眼里一池勾魂的秋水对着自己便立刻结了冰，叶熙凌想起方才他在展桀身下承欢的□样子，现在在自己面前却装得一本正经、拒人千里，一股无名火顿时直冲脑门，表情一变，冷嘲热讽道，“原来王兄你喜欢被人上啊——”
　　叶熙明爱理不理地移开视线，慵懒地趴睡在床上，看似从容，其实心中隐隐慌乱，眯了眯眼，反讽道，“想不到熙凌郡王有窃窥的癖好。”
　　叶熙凌满不在乎地回以笑容，“我也想不到王兄在床上比女人还浪！”
　　叶熙明的眼皮跳了几跳，咬牙切齿道，“滚出去！”
　　“出去？”叶熙凌的话音飘飘荡荡，审视着眼前淫靡的身体，血液不断升温，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床边，“哥哥你这么诱人，我怎么舍得出去呢？嗯？”话音一落，猛然扭住堂兄的胳膊将他翻过来面对自己，叶熙凌拢起折扇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的脸与自己靠近，长长的亲密对视令阅美无数的郡王渐渐□烧身，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在此时此刻去碰这具身体，因为上面沾满了他人的痕迹，这些痕迹让他觉得肮脏又憎恨。一想到原以为是哥哥男宠的展桀居然早就捷足先登，并且不费吹灰之力摆平了从无好脸色的堂兄任凭他狂风骤雨，这个真相令叶熙凌妒火中烧，医馆里培养出的一丁点情愫在重重刺激下被无限放大，变得不可收拾。
　　“我的好王兄，何必舍近求远，弟弟有的是经验和手段，保管让你更舒服。”
　　叶熙明鄙夷道，“熙凌，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叶熙凌冷哼道，“你盘在他身上像女人一样求欢的时候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滚出去！”叶熙明面无表情地发最后通牒。
　　叶熙凌见他身子骨软绵绵的，没当回事，继续慢悠悠道，“我可是为你着想，待他入赘侯府，你们能有多少机会偷情？我们都是熙字辈的皇孙，多的是时间相处，我来满足你……”话音未落，人已经被忽然发狠劲的堂哥直直摔了出去。
　　叶熙凌狼狈地倒在砖地上咳嗽，这时才后悔自己重文轻武，怨恨更深地望着一脸泰然的叶熙明，“你别忘了我是什么身分，有朝一日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叶熙明怡然自得地披衣而起，一手顺着垂在颊边的长发，一抹冷笑阴沉沉地绽于唇边，“能活到今天是我的本事，想要我的命尽管试试，你擅长斗蟋蟀，我擅长斗人！熙凌弟弟，哥哥教你两件事，第一，别以为是储君的嫡长子就稳坐龙椅，你身后那帮庶子兄弟，个个都比你有心计。第二，前朝十六位皇帝几乎代代立储，可你知不知道最后真正登基的有几个？”叶熙明握起拳头，缓缓张开拇指、食指、中指，更深更浓的笑意压得叶熙凌透不过气来。叶熙明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换上展桀的衣服，绑了展桀的发带，甚至意犹未尽地摩了摩颈间的吻痕，挑衅威胁各半，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自己既不怕张扬，也不担心他会去张扬，穿戴整齐，伸手去拉四肢僵硬的叶熙凌，丹凤眼一挑，“郡王爷不准备赴宴吗？”
　　叶熙凌握住堂兄递来的手，借力站起来之后却捏紧了没有松开，眼看又将挨揍，无所畏惧地款款一笑，“京城的纨绔子弟无不以我为典范，哥哥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知所云的叶熙明犹自困惑间忽然被咬住了嘴唇，唇上一痛，淡淡的血腥味泛开，叶熙凌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一手用力按住他后脑迫他与自己接吻。陌生的味道窜进嘴里，叶熙明只觉得五脏六肺骤然扭曲，难受得直反胃，一招擒拿将他双手反制，愤愤推打出去，一抹自己湿漉漉的嘴，顿时勃然大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叶熙凌有恃无恐地摇着扇子，扬了扬下巴，“动手啊！我要是有个磕磕碰碰，太子妃哭闹到銮驾前告状，看你怎么解释！”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天赐天宝适时出现，两个人眼巴巴目睹展桀离开，又等了老半天才敢进院子，没想到郡王爷也在这里。
　　“两位王爷，侯府的车马正在山下等侯，是不是该动身了？”
　　叶熙凌故作悠闲地拂袖而去，出院门之际，神色复杂地深深回望了一眼，郡王爷的性格向来是，触手可得近在咫尺的东西他不在乎，甚至再好他也兴致缺缺，等到这样东西被别人当成宝、难以企及的时候，他才会觉得望眼欲穿、深受其诱。好比他和他的俏堂哥相处了七年，叶熙明十八岁之前一直被安顿在西苑小筑，正对上书房，自己住在东宫太子府，两个人地位相当、年纪相仿、又都住在皇宫大内，从前看这哥哥各种不顺眼，虽然偶尔起过亲近之念，但最后总是被他的冷漠态度弄得不了了之，直到今天发现他被小老百姓占了先机，左看右看都后悔自己错过了眼皮底下的倾城绝色，连他对自己的抗拒都成了一种欲擒故纵的诱惑。
　　待郡王离开，天赐掏出一封书信道，“王爷，急件。”
　　叶熙明余怒未息，视线好不容易转回来接过信函，举过头顶迎着阳光照了照，内里的纸上无字，想必是孙首辅的来函，回屋取出在烛火上加热后，字迹显现，读过即烧——京中要员的科考舞弊案越究越深，如今已有多人落水，孙大人竟也湿鞋了。
　　科举舞弊是杀头的死罪，无论孙大人是否真的涉案，为了几个投机取巧的举子，牺牲掉朝廷的中流砥柱，叶熙明认为不值得，何况这个人是自己与太子党抗衡的良师益友、最大筹码，“你们两个赶紧快马加鞭回京，去都察院把证人的名单搞到手，凡是指证孙首辅的，务必让他们翻供。遇上骨头硬的，威逼利诱不成就请他消失。”
　　请他消失，这个词天赐天宝再熟悉不过，采花贼就是这样消失的。
　　“天宝，你是锦衣卫千户，提醒白指挥使，这件案子绝不能让东厂的人进来搅和。”
　　“王爷请放心，白指挥使不会给郭公公机会的。”
　　叶熙明想起来，自己不回京城，事情全交给他们俩，天宝的官职又高过天赐，于是在他俩临走之际补了一句，“天宝，有事听天赐的。”
　　两人点头答应，收拾了东西，立刻启程离开淮安。
　　信王很晚才独自一人下山，到山下时，暮色昏黄，郡王已经应邀先行了。叶熙明见侯府派来接他赴宴的人竟是展桀，脑袋里一声轰鸣，气得太阳穴直跳，望着长身而立的牵马人，心里语无伦次地咒骂他——马屁精！还没过门就上赶着给未来岳父当苦力！
　　其实卢定边自从上次的事后，一直以为展捕快是信王爷的人，于是想当然地请王爷的人去接王爷罢了，只不过叶熙明光顾生气没好好琢磨。
　　展桀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用什么词骂自己，等看清他的穿着，眉头更纠结了，“这衣服是你的吗？”
　　叶熙明不悦地看了他一会儿，“要不要现在就脱下来还给你？”
　　“我嫌脏。”
　　咯咯——王爷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展桀手握缰绳，恭敬里带着些不情愿，“请上马。”
　　叶熙明命令，“蹲下。”
　　展桀不从，“我不是上马石。”
　　叶熙明见他差点冲自己翻白眼，顿时暴跳如雷，“你也失忆吗？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没数吗？我现在上的去吗？”
　　“不去就算了。”展桀才不理他的连环轰炸，无所谓地拍了拍马脖子，反身就走。
　　“啊！”叶熙明腹中一阵绞痛，弯腰捂住肚子，脸色全变了。
　　展桀起初不信，爱理不理地回头抛下一句，“装什么蒜。”没等迈开步子，听见了对方肚子里叽里咕噜的怪叫，知道是真事，却仍不想关心他，只是呆在原地直勾勾望着他腹痛难耐，想起什么，轻蔑一笑，“清理了吗？”
　　叶熙明脸涨得通红，摇了摇头，再次疼得身形佝偻，从前都是展桀负责帮他弄干净，他也不知道那东西留在身体里会有什么下场，见对方漠不关心，胸口也闷了，火气更大了，胡言乱语地骂道，“我有了你要负责！”
　　“我负什么责？你想有什么？拉肚子而已！”展桀严肃地指了指山脚下一片灌木丛，示意他去解决，“不必等您开席了吧？”幸灾乐祸地斜了狼狈的王爷一眼，浮起嘲讽的奇怪笑容，自己翻身上马，悠悠颠远了。
　　肚子闹够了，飞扬跋扈的气势也荡然无存，脚软手软不说，全身轻飘飘的，好像风稍大些便能把自己吹跑似的，叶熙明脸色苍白地看了眼山道——爬不动，决定就近找个地方休息一夜，鬼使神差又去投宿了董掌柜的客栈，要了同一间客房。

　　第二十四章

　　侯爷寻回爱女，为了庆祝，卢定边在府内摆了几桌筵席款待知府衙门的各位官差以及未来亲家，遗憾的是，最大的恩人应了邀约，竟不辞而别。
　　后花园里摆设了数张圆席，三五人一桌，郡王和蒋知府同卢定边坐在一处把酒谈笑，夫人和小姐则与展家的两位嫂嫂坐在一处闲话家常，两位少奶奶对卢小姐赞不绝口，还未过门，妯娌的情谊已经在针织女红的闲聊里培养出来了，都说若是展母云游归来见着这么一位七儿媳，必定觉得喜从天降。聊着聊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俨然已经铁板钉钉似的。
　　展桀到达侯府，笑对侯爷说王爷身体不适，来不了了。侯爷嘘寒问暖，为了聊表关心，本打算亲自上山送些补品药材给王爷调理身体，展桀随口编几句瞎话敷衍过去，婉拒了侯爷的一番心意。回味着刚才叶熙明萎靡的窝囊样子，对比他从前待自己的嚣张态度，七少爷环起双臂，嘴角一扬，笑得格外畅快，亏他想的出来，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说要自己负责？
　　“小保，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卢小姐从展桀身后的席间步出，在丫环们银铃般的笑声里蹦蹦跳跳挽上了他的胳膊。
　　“嗯？”展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唏嘘，那个人稍稍给点好脸色就能让自己三魂少七魄，眼前的佳人也是一张俏丽的笑颜，甚至更柔更美，怎么就惊不起心里一丝涟漪，人的感情真是没理由到莫名奇妙的地步，“我高兴啊。”略带作弄的邪邪一笑，冠玉般的俊面三分风流七分潇洒，好看得不像个武人，倒像戏文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要是放下剑改拿把扇子，每天端着这样的笑容在城里巡逻，殊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者投怀送抱。
　　卢小姐不禁羞红了脸，软绵绵地埋怨，“啊，你怎么这样——”
　　知府衙门的几位同僚在一旁正把酒言欢，目睹此情此景，纷纷起哄，“小展，别重色轻友啊，哈哈，先过来喝几杯！”
　　叶熙凌赴宴的目的就是拖上堂哥，观赏他如何情伤，目的没达成，酒食也勾不起他多大兴致，冷冷清清寡言少语，倒比平时显得熟稳重许多，令蒋大人和卢定边都刮目相看。
　　“恭喜熙凌郡王，卢某敬您一杯。”卢定边举杯邀饮。
　　叶熙凌吃惊地眨了眨眼，犹豫地举起酒杯问道，“喜从何来？”
　　“自然是恭喜丹国大汗献公主予王爷为妃啊。”
　　叶熙凌照旧与侯爷碰了杯，却笑着纠正他，“侯爷你弄错了，要娶公主为妃的是我那位堂兄，信王。”
　　“啪！”几片白瓷从展桀虎口崩出飞落桌面，他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捏碎了酒杯，正托着掌心里剩下的碎瓷发愣……
　　谈笑声戛然而止，席间众人不约而同扭头看他，老席冲他挤眉弄眼，张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姿势没变，眼神也一动不动，怪异的场面令大家讶然失笑。
　　“呵，展捕快好大的手劲。”了然于心的叶熙凌冷冷调侃。
　　“小展……手木有事吧？”
　　“小七……你这练的什么新招？”
　　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展桀能听见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心跳，要……娶妃了？！瞒着我居然已经订亲了？同样的质问不停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呼之欲出的结果重重砸落在自尊心上——他一直在利用我，他一直在骗我！愤怒如决堤的洪水，顷刻间淹没了所有情绪，向来明亮温暖的眼睛越挑越高，渐渐翘成了邪魅诡异的弧度，展桀一声不吭地攥住剑，众目睽睽之下，不念情分地以内力振开阻拦他的二哥，尔后我行我素走出了侯府。
　　等人没了影，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二少铁青着脸埋怨老三，“你怎么不拦他？”
　　展家三少自然有他袖手旁观的理由，“小七不会是疯病犯了吧？”
　　三少这样一说，二少也是一惊，忐忑不安地考虑了一会儿，无奈地试探道，“再五花大绑送他去武当山？”
　　此言一出，三少立刻泼冷水，“爹不在，家里谁制得住他？！”
　　“小展他这是……？”不光席捕头和蒋大人凑了上来，侯爷也走来询问原由。
　　三少尴尬地作揖道歉，“惊扰各位了，我家小七他小时候受过点儿刺激，以致练功时走火入魔，所以有些后遗症，可能刚才……”
　　三少留下解释，二少则匆匆赶回山庄找展云风，好歹大哥是庄主，万一七弟真的又发疯，可以以庄主的身份去请住在后山清修的叔叔伯伯帮忙把展桀制住，不然光凭他们兄弟几个，连带家里一帮练过武的家仆，合起来都不够展桀一个人砍的。
　　侯爷听完三少爷的解释，心里老大不痛快，平时看来挺正派挺有前途的年轻人，先是逛窑子，现在还添个发疯的病史，谁会愿意宝贝女儿跟这样的人常相厮守？男人花天酒地还能约束，这要是发起疯来，像今天打二少那样把自己女儿打伤，做爹爹的岂不是心疼死，何况女儿素来柔弱，挨他一掌还能活命？卢夫人听了三少零零碎碎的话，马上和侯爷想到一块儿去了，于是做父母的当机立断，席散客归之后，一搭一唱，斩钉截铁地拂了女儿的心意，卢家千金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半宿徒劳无功，最后只得百善孝为先——来日方长另择佳偶。
　　展桀一个人在黑夜里缓步而行，若非月色朦胧，那张狰狞的面孔、泛红光的眼睛一定会令董掌柜望而怯步。
　　“哎哎，小展捕快，遇上您太好啦！”正在客栈门口打扫的董掌柜放下笤帚迎上前，“您在我这儿抓的飞贼怎么又来投宿了？这么快出狱，难道有冤情？他洗心革面了没有啊？”
　　展桀驻足，沉声发问，“他在哪里？”
　　董掌柜见过的小展捕快向来平易近人、阳光灿烂，尤其是那朝气蓬勃的笑容，看一眼就叫人从头暖到脚，此时此刻借着客栈的光看清他偏转过来的正脸，顿时吓得够呛，反身想往客栈里跑，腿脚却僵在原处不听使唤。
　　展桀逼近一步，拇指顶起剑柄，铁器的森森寒光照在掌柜脸上，“他在哪里？”
　　“他他他……那那那那间……”掌柜气虚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王爷正泡在热气腾腾的花瓣浴里打瞌睡，半梦半醒间，拆房似的轰隆一声，房间的门重重被人踹开，来者一步一顿地靠近，沉甸甸的脚步声中，叶熙明困惑地抓过亵衣跨出浴桶，刚穿上，一柄长剑忽然顺势而下劈开了屏风，视线一触，王爷愣了，无暇顾及淌水的头发，剑尖已经针锋相对，“小保？”除了前所未见的古怪神色，对方的确是展桀。
　　展桀的怒火在看见他之后越烧越旺，所有遇见他后的倒霉事一股脑涌上心头，开心的被抛到九宵云外，不开心的更加浓墨重彩、深恶痛绝——我经历的劫难全是他一手祸害的，害我断袖，害我从小与家人聚少离多，害我几次徘徊鬼门关，差点连命都丢了！他居然还骗我，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展桀握剑的手猛然一转，撩起剑刃凶狠地划向对方胸膛，幸亏王爷躲得及时，受伤的只是衣服。
　　“你发什么疯？！”叶熙明边退让边气急败坏。
　　展桀用行动回答了他——要他的命。
　　真正拆房的事发生了，先是所有摆设通通在剑气之下粉身碎骨，接着屋顶两根支撑用的横梁四分五裂地掉落，瓦砾成片成片地砸下来，客栈里其他房客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光凭动静就逃命似的跑了个精光，可怜的老掌柜杵在门口举着钱罐子对着人流焦急大喊，“没结帐哪！”分文无收自是不必说，连几个胆小的伙计也避风头去了。
　　一阵打斗后，叶熙明破窗而出，展桀挟剑追至，两个人又在客栈前的大街上大打出手，年轻的小伙计眼明手快地关上门，和老掌柜一起透过客栈门缝战战兢兢地往外偷看，不肖一会儿功夫，处于下风的白衣男子便满身剑伤、口角渗血。
　　“这是要闹出人命啊！”董掌柜小声观战。
　　“小展捕快今天跟中邪似的。”伙计附和。
　　“去去去，找老席！”董掌柜把小伙计往后门推，到底是年轻人身手敏捷，脚底抹油似的，出门一溜烟跑没了影。
　　长剑来势凶猛，剑锋变幻莫测，叶熙明根本看不清他招式变化，夜色渐深，招架变得越来越艰难，纷乱的剑影中，所有推挡都只剩下垂死挣扎，毫无反击的余地。
　　“小保，我是熙明啊……”走神的一瞬，长剑刺入左肩，展桀步步紧逼，直至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鲜血沿着剑身喷涌而出，前一刻雪白的亵衣此刻已经完全浸泡在了血海里。
　　展桀意欲抽出长剑再刺，叶熙明却忽然抬起右手握住了剑身，出人意料地奋力往前迈进一步，任凭长剑贯穿得更深。鲜血滴滴溚溚地在脚边汇聚，眼前的一切正在变暗，展桀的脸也开始模糊，叶熙明停了片刻又欲向前，尖锐的疼痛和逐渐抽离的体温却只由他跨出半步。
　　“你做什么！”展桀突然之间咆哮。
　　叶熙明深深吸了口气，想冲他笑，一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自己都忍不住嫌自己狼狈，人轻飘飘的，很痛很冷。
　　“我问你在做什么啊！”展桀握剑的手不知不觉抖得厉害，深深的恐惧突如其来地将他包围。
　　叶熙明如愿以偿地抿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打累了认输而已，不想被你多扎几个窟窿而已，我想你，想离你近些而已……可是没力气说，他忽然想起老家殇州的松鼠，白雪皑皑的时候，别的松鼠都去冬眠，它们却总喜欢偷偷溜进人住的屋子取暖，整个冬天在你面前钻进钻出活蹦乱跳，不管你欢迎还是不欢迎，望着眼前的展桀，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不遵守自然规律又不受欢迎的松鼠，偏要赖在某地过冬，最后变成现在这副德性，滑稽可笑。
　　展桀面对他渐渐虚弱的身体，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在怕什么，怕他消失，怕再也见不到他。脑袋里天眩地转，五脏六肺都好像搅在了一起，一颗心顿时酸痛难当，长剑猛往回一抽，展桀倾身抱住他瘫软的身体重重跪倒在血泊里，哽咽变成了呜咽，浓稠的黑血从嗓子眼里咳出，溅在地上成了一汪冒白烟的黑水。
　　官府的人赶到时，两个鲜血淋漓的少年跪地相拥，展桀抚着对方未干的头发，闻见的只有浓郁的血腥气，深不可测的悲伤盖过了千头万绪，声嘶立竭的哭嚎从身体里骤然爆发，划破淮安城静谧的夜空。小保好暖和，既能当香炉还能当暖炉，叶熙明埋在他肩窝里傻笑了一会儿，安逸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从失血过多的晕厥中醒转已经是相隔一天之后的清晨，深长的昏迷让现实有些淡出了意识，绷带裹身的信王爷花了很久才想起发生过的事，以及他为什么会如此虚弱不堪地躺在驿馆里承受熙凌郡王既怜悯又嘲讽的目光。
　　兄弟两个长长地相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叶熙明撑坐起来，侧过脸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倚着床柱挣扎着想要下地。叶熙凌微翘嘴角坐在床边观望，眼看堂哥快要摔倒了才不慌不忙地伸手去扶了一把，玉白的皮肤摩在掌心里，登觉好不滑腻，另一条胳膊紧随其后，装腔作势地趁机捞上了腰，柔软之下透着韧劲的身体，一抱上手叶熙凌心里便有如猫挠似的痒痒起来……
　　“王兄——”叶熙凌无视对方的抗拒，一边心急火燎地上下其手，一边贴在他耳畔低低夸赞，“你生病的时候真好看……”如此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错过可就再难得手了。
　　恐惧和厌恶交加，叶熙明不顾一切地想离开这个怀抱，可是软绵无力的推拒却成了□裸的勾引，叶熙凌迫不及待地将他整个人圈抱起来，咚的一下扔回床上，自己跟着倒下去除了碍事的亵裤。
　　从伤口的痛楚中恢复过来，精赤条条的身体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叶熙明张了张嘴想喊人，对方却抢先一步取过绷带堵住了他的嘴，任人宰割的无能为力使他惊恐得浑身战栗，感觉到了股缝间突兀的热意，身体每一寸肌肉在一瞬间愤恨排斥地紧绷起来，喉咙里竭尽所能地呜呜直叫。
　　叶熙凌把玩着硬挺滚烫的凶器在他□研摩，见穴口红肿未退血丝密布，尽是展桀干的好事，火气蹭的一下直冲脑门，轻蔑地磨着一口雪白的牙讥笑，“真会装，又不是第一次被人上，这么紧张干什么……”说着将他两条腿提起架在肩上，掰开臀瓣，毫无前奏地缓缓贯穿了他的身体，轻微的搅动之后，初时艰涩的甬道经过反复的摩擦开始变得畅意，叶熙凌没忍多久便将人弯折在身下乘兴取乐起来。
　　叶熙明痛得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留海湿成一缕缕粘在冷汗层层的额上。一惯的冷漠无情较之此刻的予取予求，风流的郡王爷爱极了他这软弱痛苦的神色，勒紧他手腕愈加兴奋地耸动自己的欲望，源源不断的热流汹涌地向下腹汇聚，叶熙凌渐渐深陷在翻云覆雨的快感里不能自拔，不顾对方因挣扎而再度崩裂的伤口，死死将他摁在身下更加激烈地冲锋陷阵。直至尽兴，戴戒指的手抚过胳膊卡住下巴，取出绷带将□对准被捏开的嘴，乳白粘稠的液体因奋力反抗大多浇在了脸上，吃进去的虽只有零星几滴，郡王爷仍十分心舒意美，俊雅的脸庞尽是窃玉偷香的得逞笑意。
　　苍白虚弱的人精皮力竭地不言不动，叶熙凌耀武扬威地坐在床边整好衣冠，兴致高昂地揉捏他的脸，水豆腐一样的皮肉，比女人还漂亮的丹凤眼，没做成小倌儿真可惜，不然花点儿钱就能买回郡王府当男宠了，摸了一会儿不禁色心又起地问，“哥哥可得趣？还要不要？”
　　叶熙明听了他的话浑身一阵痉挛，上身半抬扭过脖子呕吐不止，浅黄色的酸水带着胃里食物的气息漫至床沿。叶熙凌瞧在眼里，风花雪月的兴致一扫而空，原本含着笑的眉梢眼角一时间忿忿不平地抽搐起来，肮脏的呕吐物全是其次，这强烈的反应让一向自命风流的郡王顿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听说女子害喜时会吐酸水。”叶熙凌讽刺道，“王兄莫非怀了野种？！”
　　叶熙明又撑着上身干呕两下，头也不抬地回道，“求之不得。”心甘情愿的果断回答如同将对面的郡王踢进了冰窟窿。
　　叶熙凌缓了缓已经顶到嗓子眼的怒火，装得气定神闲，“王兄，行刺皇亲国戚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他就快下黄泉了，我劝你还是趁断了这份念想，免得一地心碎。”
　　叶熙明很清楚，以蒋大人的品行原则，绝不会在自己未到案之前就给展桀定罪，何况是有抄家灭族之祸的罪名，于是全然不信地闭上眼睛不理他。
　　“蒋守正搬出一堆理由不肯治他的罪。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派人递信回京，你猜猜，皇爷爷那么疼你，会不会龙颜大怒？”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叶熙明愁眉不展地动了动嘴唇，“衣服。”
　　叶熙凌不假思索地一伸手用折扇挑起衣架上的锦袍，随意地扔在他身上，“你这个亲王现在意气风发，将来可未必。难得我瞧得上你，愿意伺候的话以后保你顺风顺水，否则武维年一旦过去，谁也帮不了你信王爷……”折扇落地，右手刺痛难当，低头一看，手背赫然扎着一枚金针，只差分毫便能刺穿掌心。
　　“暗剑伤人，阴毒至极！”
　　闻声而来的侍卫在门外请示，被郡王一声怒吼，喝退回去。
　　“叶熙明，我受了皮肉伤，你也难辞其咎！”
　　叶熙明置若罔闻地从衣服宽大的袖子再抽出一根三寸金针，手腕一甩，险些破了郡王爷的相，所幸他躲得快，细长的金针最后擦过鬓角扎在身后的窗棂上。
　　叶熙凌一脸阴霾地紧拧眉头，抚过被针尖擦破的脸颊，看见手指头上的血迹，怒不可遏道，“等着后半辈子守皇陵吧！”
　　叶熙明瞪起一双愤怒的眼睛，握成拳的手从衣服里探出来，指间同时掐住三根钢钉一样的银针，手背正对叶熙凌比划，郡王爷顿时心惊肉跳，吓得抱起脑袋猛缩脖子，一边窝囊地喝骂一边战战兢兢地落荒而逃。

　　第二十六章

　　“小展，喝茶不？”
　　“小展，晚上想吃啥？”
　　“小展，要不要加床褥子？”
　　展桀戴着手铐脚镣蜷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发愣，不笑也不说话，罪名尚未尘埃落定，人已经瘦得下巴都尖了，憔悴的脸色更是不言而喻，虽然下狱以来同僚们一直好吃好喝地处处优待，时不时还说些笑话逗他，可大多数时候他总是这样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纹丝不动地坐在角落里发呆，牢饭也根本不怎么碰。面对闯下的一堆祸事，虽然谁都没有责备之辞，可他自己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无论是因为中蛊也好，犯疯病也好，出于自私而伤害别人，这样的卑劣行径让他无地自容。尤其想到很可能被牵连的家人，展桀如同掉进了深渊。
　　事发之后，郡王几乎天天亲临衙门施压，催促知府定他个行刺皇亲国戚的罪名。当了十几年官的蒋大人心里很清楚，这个罪名不光难逃一死，类似卷宗中，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亦有先例，一旦定罪，最可能的结果就是移交刑部大牢，等皇上朱笔画圈秋后处决。既然知道此事因展桀中蛊在先，并非出于本意，他自然希望有转圜的余地，能拖延就尽量拖延另作打算。与郡王足足周旋了四天，不得已，终因遇刺的信王大驾光临，蒋知府迎来了升堂问案的日子。
　　“小展，上堂听审了。”老席颤抖着双手解开牢门的铁锁，本以为伤者无碍，小展量刑可以轻些，可近来郡王三番五次造访，老席才从蒋大人那里得知所谓的表哥原来竟是皇亲，衙门里最讨人喜欢的下属即将大难临头，席捕头满心不忍，“你表哥到案了，但愿他肯网开一面。”顿了顿,言辞闪烁地微弱问道，“……小展……他真是你表哥？”
　　展桀微微一怔，摇摇头，轻声道了句歉。
　　老席摆手道，“没你拦着我那天就闯大祸了。”
　　惊堂木一响，“威——武——”吼喝乍起，董掌柜和小伙计跪于一侧，展桀身着囚服拖着铁索走到堂前，见到安然无恙的受害者，轻松过后心虚自责地埋低了头，只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多看看他，于是眼角的余光自说自话地移了再移、越瞟越过分。
　　公堂门口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三五扎成堆，不晓内情地议论纷纷。
　　围在后面的人说——
　　“小展捕快怎么可能胡乱伤人？！”
　　“可不是么！那个被伤的肯定不是好人！”
　　“七少爷的人品淮安城里谁不知道，那叫一个正派，这肯定是污告。”
　　“哎哎哎，此言差矣，他不逛青楼么！”
　　“孤陋寡闻，人家那是为了追查采花贼的同党。”
　　“哎，各位各位，我听说展捕快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才伤了人的。”
　　“八成是因为被卢小姐拒绝，闹心病了。”
　　围在前面的老百姓则对堂上两位大模大样端坐的公子哥指指点点——
　　“呵，这两个人既漂亮又气派！”
　　“这两位一定大有来头，你们看蒋大人都赐座了。”
　　“说不定是哪科的举人。”
　　“哪个是被展捕快拔剑相向的啊？”
　　“这还看不出来！四目相交的那个呗！”
　　蒋大人正要开口问案，叶熙明却抢先道，“大人可否容我起个头？”
　　蒋大人迟疑片刻，“请说。”原以为这位亲王会和郡王一样要求他严惩不怠，谁知对方却语出惊人。
　　“此事系在下酒后寻衅所致，与展捕快无关，请大人撤案。”
　　“酒后寻衅？”蒋大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本能地望向正做笔录的师爷，少源比他镇定得多，俨然早就料中了信王爷不会刁难。
　　只听堂下的人又道，“大人不信可以问掌柜的和这位伙计。”
　　蒋大人转过脸来看向堂下的掌柜和伙计，董掌柜一改先前的供词，立刻附和道，“是啊大人，那天这位客官酒气冲天地到小人店里来投宿，接着就在屋里东敲西砸，整得房顶都塌了。幸亏展捕快及时出现制止他继续发酒疯……”
　　小伙计接着帮衬道，“没错大人，草民也可以做证。”
　　“如此说来是展桀执行公务时过激了。”
　　叶熙明靠在圈椅上，微一眯眼，大言不惭地纠正道，“大人错了，展捕快并未刺伤在下，而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剑上。”
　　“啥？”蒋大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少源却提着毛笔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
　　面对急转直下的形势，听审为名的叶熙凌铁青了脸色喝斥道，“胡说八道，哪有人会蠢到自己往利器上撞？！”
　　“喝醉了脚步不稳。”叶熙明轻描淡写地作答，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眼睑却越抬越高，到最后视线森然锐利地对准了面前的郡王。
　　“随你怎么说！”叶熙凌嚣张地起身晃了晃扇子，走过去，胸有成竹撑着椅背在他耳边冷冷一笑，牙缝里吐字道，“淮安府怎么判都没用！逃不掉的！”言罢，憋着满肚子火气一拂袖，招呼也不打地自顾自出了淮安府的衙门。
　　随着郡王的离去，公堂上寂静了片刻，叶熙明嘴角一扬，“大人可以宣判了吗？”
　　云里雾里的蒋大人直到这时总算领悟出了王爷的用意，虽然不明白原委，心底仍感激不尽，捋着胡子笑了笑，一拍惊堂木，当堂释放了展桀。
　　两个年轻人举目互望，正噼里啪啦火花四溅，堂上的蒋大人开口道，“叶公子，本府判你赔偿董掌柜所有损失，下狱十天，可有异议？”
　　“嗯？”叶熙明没反应过来。
　　“酒后寻衅滋事……”蒋大人捻着胡须忍不住露齿一笑。
　　叶熙明想了想，心领神会地微一颔首。
　　公堂的另一头，卸下镣铐的展桀向董掌柜道歉不止，少源待他致歉完毕，勾过他的脖子携他往门外走，“先回去。”展桀回头张望时，王爷已经随蒋知府走了。
　　淮安府的大牢相当空旷，进去之后叶熙明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里唯一被关押的人，四下环顾，赞许道，“知府大人果然治政有方，佑大的衙门连个犯人都没有。”
　　亲自送他入狱的知府大人解释道，“叶公子误会了，一个月前皇上做寿，天下大赦，因此能放的全都放了。”改个称呼恭敬道，“王爷若想现在就回驿馆，下官亦不会阻拦。”
　　“开锣唱戏自然是要唱到底的。”叶熙明看了看满地的稻草，同样是监牢，比起四季潮湿偶尔还长蘑菇的刑部大牢，这里干净敞亮多了，“十天不足。”
　　“那么，本府谢过叶公子，也多谢信王爷。这个人情，下官铭记在心。”
　　“蒋大人误会。”叶熙明淡淡一笑，诚恳道，“您不欠我什么，我想帮的只是展桀。”
　　“王爷，您的初衷或许很简单，可依下官看，王爷的深明大义不但救了展家上下的所有人，也免去了本府行不义之事。”且不说展桀罪不至死，倘若牵连展家满门，尤其是位居商首的展云风，蒋大人恐怕这辈子都会心中有愧，撇开早年的恩惠，走马上任至今，若不是有他明里暗里地帮忙整治，老奸巨猾的淮安商贾们也许现在仍旧一笔生意五六套帐、偷税成灾。
　　蒋知府微一拱手，感激之余，严肃地提醒道，“还请王爷今后多加小心。”
　　叶熙明感兴趣地负起手来，仔细端详眼前线条刚毅的中年人，“蒋守正……你这是什么意思？”
　　“客栈走水缘于蛊虫，展捕快行刺也是因为那些蛊虫，王爷受伤后老妪踪迹难觅，以上种种，很是蹊跷。”
　　“你认为有人想杀我？”
　　“下官不能断言，还请王爷诸事小心为妙。”
　　蒋守正的坦诚相待使信王爷不自觉地爽朗一笑，之前听皇上说想提拔这位淮安知府出任大理寺少卿，他就一直在盘算如何抢先一步笼络人心，贪官可以靠钱财收买，清官却只能投其所好，蒋知府这个人正属于后者，而且是让王爷打探不出“所好”的后者。这次虽然伤得不轻，还给风流堂弟占尽了便宜，却误打误撞和蒋知府攀上了交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蒋大人走后，叶熙明就着稻草堆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盯了会儿天花板，趁着蒋守正派人送毛毯被褥，叫住正要离开的老席，塞了一点碎银请他到书市替自己随便买几本轶事奇闻打发时间。呆在这里蹲个十天倒也不错，用不着见叶熙凌，一想起那个好色如狂风流生性的堂弟，叶熙明就恨得牙痒痒，府里养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婢女还嫌不够，居然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能善罢甘休，非找机会治治他
　　不可。
　　一柱香的功夫，受托去买书的席捕头没回来，一身官服的高挑捕快却拉着装有木轮的小平板将一整个书摊搬进了大牢。
　　叶熙明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线装书，“三钱银子能买这么多？”
　　展桀回头解开虚挂在牢门上的铁锁，一弯腰把小平板拉了进来，“什么三钱银子？”
　　叶熙明目不转睛地怔然望了他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垂眸去翻书册，上古神话，野史怪谈，游侠列传，连乐谱都有，“我给了席捕头三线银子请他替我买几本书打发时间，然后你就把书摊搬来了。”
　　还真是心有灵犀，早料到他在哪儿都闲不住，展桀勉强笑了一下，“这儿光线不好伤眼睛，我念给你听。”
　　牢房里沉寂了很久，“你没事吧？”两个人忽然异口同声地问对方，安静了片刻又互相答过没事。
　　叶熙明弯下腰随兴地在书堆里扒拉着，平淡无奇地问，“那天怎么了？”
　　展桀顿了顿，心平气和地反问道，“你打算瞒我多久？”
　　叶熙明侧过脸，微微一笑，长发顺着肩头散在身前， “我瞒着你的事多了，你问哪件？”
　　展桀蹲下来替他将翻过的书册整理到一边，“娶公主的事。”
　　叶熙明跟着蹲在书堆前，忍不住笑道，“你宁肯杀了我也不让我娶别人？”
　　展桀听出他开怀的笑意，匪夷所思地住手看他，“你希望我这样？”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叶熙明不看他，继续一本一本地挑着书，笑容却一直未褪。
　　展桀拧起眉头越发奇怪，“差点没命的事，你怎么好像挺高兴。”
　　叶熙明长舒了口气，犹豫一阵，难掩窃喜之色地小声坦白，“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展桀恍惚地一愣，耳朵根子像被这句话放了一把火，很快烧到了脸颊上，一颗心小兔似的在胸口咚咚乱蹦，手里捏着书也忘了该往哪儿放，于是窘迫地转而数落他，“别老是骗我瞒我凶我，也许能更喜欢。”
　　叶熙明尴尬地股了股腮帮子，浑身不自在地低头咳了两下，郑重其事道，“娶公主的事早就吹了。”说完又磨蹭半天，铆足劲才把后半句话憋出来，“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展桀心有余悸地捏着书本支吾，“我要是……要是再……你又打不过我……”
　　“打不过？”叶熙明霍然打断，骄傲的语气更像强词夺理，“我爹的盘龙枪名满天下，怎么会输给你！”
　　“老信王的枪法名满天下，可你……”
　　“我怎么了？”没等对方说出什么，年轻的信王爷已经争得脸红脖子粗。
　　“没什么。”展桀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地笑叹，“喜怒无常，争强好胜，死要面子，难怪没女人缘。”
　　听他一口气列举了自己那么多毛病，而且条条切中要害，叶熙明磨着牙反唇相讥，“论女人缘确实比不上七少爷您，满脸的桃花相！”
　　“王爷会看相？”调笑多过提问，“哎，你送我那条剑穗掉哪儿了？”
　　“本王没收了。”翻了翻书本的序言，漠不关心地一扭头，不感兴趣地扔给他。
　　展桀叠放整齐，讨好道，“能还我么？”
　　叶熙明若有所思地对墙眨了几下眼睛，“牢房管饭么？”
　　“嗯？”展桀困惑道，“管呐，饿了？”
　　“餐餐有鱼有肉——就还你。”
　　展桀考虑了一会儿，想当然地以为他伤势未愈需要补身体，惭愧地问，“伤……很重吧？”
　　“左边胳膊使不上力，幸亏右手还能教训人。”叶熙明不禁想起被堂弟霸王硬上弓的事，火大得头脑发昏，一改脸色把展桀当成了出气筒，“你问这做什么！当时不手下留情，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展桀黯然地微垂眼睑，唯唯诺诺地嗯了一声，好半天没再说话。
　　叶熙明不愿意为牵怒于人道歉，又想缓和气氛，随手捞起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手里，“念这个。”
　　展桀不敢对视地接过，翻开一页，“宫、商、角、徵、羽……”仔细看一眼封皮，为难道，“这是琴谱啊……要听？”
　　“……罢了。”叶熙明又挑挑拣拣一阵，不经意瞥见角落里一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小纂——《无声戏》，心里琢磨戏剧本子应该挺有意思，“念这个。”
　　展桀喔了一声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瞪大了眼睛，随后沉默惊讶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忍了再忍，灿烂的笑容终于从紧抿的嘴边绽了出来，“这真是无声戏，我念不来。”展桀微笑着把书扔到一边，站起来推门离开大牢，“我回去跟裴大哥借张素琴，顺便给你捎点儿吃的。”
　　“借琴干什么？”叶熙明好奇。
　　“你不是想听这本琴谱吗？”
　　“你会弹琴？”叶熙明难以置信地在心里嘀咕，我都不会，你会？
　　展桀倜傥一笑，蛊惑人心的俊美脸庞渗出如水般的淡淡温柔，“比你看相那回事靠谱多了。”
　　等他走了老席才带着新买的书和找下的铜板回来，叶熙明好奇地拿起展桀丢下的《无声戏》，没来得及看，忽然想起来问道，“席捕头，衙门里没有狱卒么？”
　　“王爷。”老席头一回这样称呼他，“衙门里的差人认识郡王却不认识您，大人没打算张扬，您看这锁都是开的，来去随您，狱卒管着就没那么多自由了。有什么吩咐大可知会我。”
　　“这样……”叶熙明眼珠一转，“可否请展捕快兼任十天狱卒？”
　　老席笑道，“小展刚才已经跟我提了。我本打算放他个长假，不过他更喜欢陪着您。”望一眼小展捕快搬来的书山，老席心慰地叹道，“他这几天一直自己折磨自己，咱们都怕他挨不过去，现在总算风平浪静了。”
　　聊了一会儿送走老席，才知道展桀这几天的境况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难怪脸上没血色，眼睛还是肿的，叶熙明呆坐了一阵，难受得胡思乱想，想借书本分散注意力，捻开书页，一股热流顿时浑身乱窜，果真是无声戏——清一色的春宫图。

　　第二十七章

　　删光光

　　第二十八章

　　估摸着已经过了五更天，展桀缩在毯子里半梦半醒地等了很久却始终未闻鸡啼，掀开毛毯的一角，露出氤氲的大眼睛探望，牢房里有些阴湿，窗外正下着蒙蒙细雨，湿嗒嗒的天气令原本就黏黏糊糊的身体更加不舒服，戳了戳身旁熟睡的王爷，对方只是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继续睡觉不理他。
　　展桀张了张嘴没唤他，蹑手蹑脚地想起来，刚往外挪了挪，叶熙明警觉地从背后圈住他，闭着眼不悦道，“去哪儿？”
　　展桀带着困意淡淡回答，“打水洗洗。”
　　王爷透出一脸没有温存够的样子，整个人贴住他光裸的背脊，四肢缠了上去，“不许。”
　　“那我去买早点。”展桀试探着移动，王爷缠得他更紧，无声以示拒绝。
　　“呆会儿席捕头例训哪。”展桀一半无奈一半央求，扭过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而忍俊不禁，“没醒酒呢吧？”
　　叶熙明慵懒地嘟囔，“头疼呃，小保。”
　　“宿醉是这样，你说想喝淮安米酒的。怎么……哎呀……”经不起撩拨的展桀慌忙捂住腹下隔绝他有意无意的挑逗，“别闹我了……出人命啦……”
　　王爷一身的剑伤才刚收口，展桀自然想他多休息，何况自己当了一晚上肉垫，正有反客为主的冲动。谁知越是避让，叶熙明越是不听劝地上下其手，展桀被摸得□高涨，忍无可忍地翻过去将他抱住，不着力地压上他四肢，试图纾解地相互摩擦，可是这招一如既往地没能泄火，反而摩得两个人濒临失控，抱在一起好像恨不得把对方嵌入自己的身体。
　　展桀呼吸不稳地低声承诺，“我会……”来不及说完就吻上了对方因刺激而骤然挺起的胸膛，一边颤微微地加了手指搅动，一边连舔带咬地吻向脸颊，直到四片唇辗转难分，蜿蜒的银丝从两人胶着的口角淌淌而下，叶熙明终于先透不过气地放开他打断深吻，“你想说自己会什么？”
　　“我会轻点儿的。”展桀气喘吁吁地说完，渴望地抽出手指开始了掠夺。
　　“哈——哼……嗯……嗯……”
　　展桀有所节制地撞着，脑袋里时而沉迷时而清醒，心中矛盾重重，既想索取更多又后悔这样做，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关心地问，“疼么？”
　　“嗯哼……嗯……”
　　展桀耐住快感的鞭挞，咬了咬牙，毅然地往外抽离，身下的人怔了怔，迷茫的丹凤眼微愠地挑了起来，“做什么啊？”
　　展桀这才有几分觉悟，却仍装得一脸无辜，“刚才那声不是疼的？”
　　原就情潮翻涌的脸涨得通红无比，王爷羞躁地难以启齿，凶巴巴地瞪大眼睛看他，越看他越像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于是欲言又止地收紧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企图用迎合的举动让事情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啄了啄他的嘴，略有期待地审视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瞳孔放大了，人却不动，王爷无奈之下又半吸半咬地在他嘴皮子上长长啄一记，对方激动地重重咽了口唾沫，依旧如故，只不过脸上忽然多了痴痴的笑容。
　　全身像蚂蚁爬似的焦灼难耐，差点儿冲口而出地催促他继续动，见他笑容不良，叶熙明拧起眉头不愉快道，“怎么了？”
　　“昨晚上说的话还记不记得？”展桀好整以暇地捞着他的腰，贴在耳边贼兮兮地要求，“再说给我听听？”
　　话音刚落，只见对方的脸都快熟透了，“哪……哪句？”想起自己一堆乌七八糟的胡言乱语，叶熙明骤然觉得头脑充血，敏感地立刻改口，“酒后的醉话，全忘了。”
　　“忘了？”展桀不气不恼地慢慢往下加分量，“没关系，我来身体力行地背给你听。”说完把毯子拉上，微笑着吻住他，尽根而入地一撞。
　　“唔嗯——”
　　“爱妃你好标致……”
　　“啊……嗯哼……”
　　“爱妃你好紧呃……我要……”
　　“别说了……啊哈……哈啊……呃嗯……”
　　“爱妃你这儿好香呢……我尝尝……”
　　“闭……嘴……唔……不……呃、啊啊……嗯哼——”
　　展桀一条胳膊圈着他，另一只手抚过大汗淋漓的胸膛，绕过腰侧揉捏臀瓣，嘴里仍意犹未尽地含咬已经红肿的乳珠。
　　盘在身上的人越动越激烈，呻吟也渐渐失神地大声起来，“小保……啊、啊哈——不……不行了……嗯哼……哈啊啊……嗯——”展桀抱起他一条腿，重又攀上来啃他的嘴，阻止他因支持不住而大叫。
　　律动停止之后，浪潮一波波喷涌而出，待到终于软绵绵地抱成团，两个人身上黏得几乎粘在一起，展桀喘着粗气先声夺人，“乖乖含着绵延子嗣……”
　　“够了吧！”王爷沉声打断，脸热得都能冒烟了。
　　“还有一句，我特意留给你自己说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期待地看过来。
　　叶熙明迟疑了一会儿，妥协地抿了抿嘴，呼吸急促诚意不减地重复，“我喜欢……喜欢你，生生世世都想……都想和你在一起。”
　　暖意融融的深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缱绻过后，展桀抬起头容光焕发地冲叶熙明笑，“再来？”
　　“想让我英年早逝啊？！”王爷忿忿地推他。
　　“开玩笑的，嘿、嘿嘿。”展桀讪笑着滚到一边，背对他，闷头数落再度亢奋不已的小七少爷。
　　“打水去。”王爷轻轻用手肘顶他后背，看穿地假嗔道，“瞎得瑟什么。”
　　“还不是你勾引的。”展桀顶还他一句，探出大半个身子在毯子外捡衣服。
　　“不是勾引，是吸引。”叶熙明大剌剌地学着他的话，臂弯枕住脑袋，侧身躺着，视线越过展桀望向素琴，眼前浮现出他抚琴的模样，便好像又有了醉意，想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手伸到半空，犹豫一下却缩了回去。
　　展桀穿好衣服，打水替他清理，赶在黎明前将牢房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不留痕迹，叶熙明擦干身体，一边整衣束冠一边奇怪地打量展桀，难以置信地问，“……没闹肚子？”
　　“那是当然，七少爷我骨骼清奇身强体健。”
　　叶熙明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忽悠谁呢？这跟这能是一码事么？”想自己在这上面吃足了苦头，昨晚借着酒劲逼他含了一夜子孙后代就是存些报复心理，眼见他那么轻松自在，王爷无良地开始憋屈，阴沉着脸怀疑道，“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弄掉了？”
　　“哪儿舍得唷！”展桀谄媚地笑着扑过去亲他，叶熙明不分青红皂白地扭头避开，气道，“哼！”
　　七少爷不曾埋怨对方的小心眼，反而觉得很逗趣，“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哼！”
　　展桀从身侧环住他摇晃，无可奈何道，“真的啊——不信今晚随你试。”
　　“等着遭罪吧你。”
　　“怎么会，舒服着呢。”展桀暧昧地低笑，大着胆子拿他开涮，“就怕王爷您体虚肾亏有心无力。”及时一闪身躲过了装腔作势的拳头。将要走出淮安府大牢时，叶熙明忽然叫住他，“小保。”
　　“嗯？”展桀以王爷难以企及的柔韧性后仰上身，在大门口幼稚地向他抛媚眼，“舍不得我啊？”
　　“去趟侯府。”叶熙明端出王爷架子，气宇轩昂地吩咐。
　　展桀顿时觉得自己胸口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长满刺的仙人球，相当不好受，站直身形挤眉弄眼地回看他，装傻道，“谁去啊？”
　　“你。”
　　展桀又装耳背，“去哪儿？”
　　“侯府。”
　　有错就要认，说句良心话，的确应该去侯爷府上清清楚楚交待一番，再跟卢小姐道个歉赔个罪什么的，可仔细梳理一下回忆——实在没脸去……尤其是曾经上演过的郎情妾意，不但第二次收下了定情物，而且连人家姑娘冰清玉洁的小手都拉过了，甚至还揽上杨柳腰亲了额头，能在谈婚论嫁的当口被退亲简直是个奇迹，可展桀真怕自己的所作所为遭雷劈啊！
　　“好吧。”七少爷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揉了揉太阳穴，走回来伸手，语气平淡地讨要道，“剑穗。”
　　“剑给我。”叶熙明隔着牢栏爽快地替他绑好剑穗，把剑还给他。
　　一束长长的丝线飘飘荡荡，配上七少爷骨子里的天然呆，这样握剑在手竟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展桀举起剑来捏着中间小巧通透的兽状琉璃端详，不识货地念叨，“小狗么？没我家旺财可爱。”
　　价值斐然的配饰被七少爷这一句嘀咕显得好不寒酸，叶熙明拉长了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貔貅呃，跟爷爷祭天的时候请高僧念过经的。”
　　“怎么你们皇族儿女送定情信物还要找老和尚开光的啊？”
　　“本王的贴身之物，送给你辟邪消灾挡桃花啊七少爷。现在有胆量去了吧？”面对他装傻充愣胡搅蛮缠，叶熙明无论是不耐烦也好，觉得不可理喻也好，心底总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告诉侯爷，信鸽飞回由你展捕快转交。”
　　“我转交……什么？给谁？……天赐哥和天宝哥呢？”
　　“他们有事先走了，我找侯爷借用过一只信鸽往京里递消息，急等回音，你去替我拿。叮嘱卢定边，来了信直接给你，莫惊动驿馆的郡王。”
　　“哦……那……？”
　　“你别问。”叶熙明未卜先知地打断。
　　“……卢定边是哪位？”
　　叶熙明冷不丁一个踉跄，“……差点儿当了你岳父的那位。”
　　“哦……”展桀唯唯诺诺地答应，磨磨叽叽没走几步又伫足回望。
　　“怎么，七少爷？”
　　“……我……我、我爱你！”展桀红着脸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一字之差，全然不明白他在害羞个什么劲，王爷走到一旁若有所思地拨了拨素琴，一边困惑地骂他傻，一边没来由地勾起嘴角，笑得幸福洋溢。

　　第二十九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展桀隐约记得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这么絮叨过，此时此刻，站在卢家大门外，他就有一种被叶熙明逼着跳海的感觉。不远处的驿馆里那么多原地待命的侍卫王爷不去差遣，拜托自己帮忙还不愿意据实相告，总是神神叨叨地做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展桀摩挲着剑上的配饰，仰天长舒一口气，走到门子那儿去通报。
　　自从婚事告吹之后，淮安城里的富家子弟们又一如既往地给侯府的门子送礼打听卢家小姐的出行，因此财源滚滚的门子看见展桀这个马失前蹄的姑爷心情大好，乐乐呵呵，笑得贼眉鼠眼，热情地询问道，“展捕快，公事还是私事呀？”
　　展桀为难地思忖了半天，“私事吧。”
　　“咱老爷可说了，您跟我们家小姐的事儿——吹定了！私事儿免谈，不让进。”
　　展桀尴尬地翻了几下眼皮，斩钉截铁地改口道，“公事在身，烦请通报。”
　　在外等候许久，门子才带着卢老爷的授意领他进去，一路上出奇的冷清，连个丫环小厮都不见影，直到跨进那天摆宴的后花园，一时风声赫赫，刀光剑影，不知何故，侯爷竟在如此阴湿的天把自己的十八般兵器抬出来亮相，并且旁若无人地在花园中迎着雨雾舞刀弄枪，卢定边正在耍的这套枪法展桀小时侯就领教过，是叶熙明引以为傲的叶家盘龙枪，只不过火候高深多了。
　　前朝末年，军阀割据，群雄逐鹿，太祖皇帝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和自创的枪法在乱世中脱颖而出，尔后笼络军民平定四方，建立不世基业，称帝后，烨朝的史家给这套枪法取了个和真龙天子相配的名字，叫作盘龙枪。江山一统，天下承平，于是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后，祖上传下的盘龙枪纯粹成了皇家子嗣拿出来显摆的花拳绣腿，根本不堪大用。直到武维年，边患层出不穷，蛮民但凡缺衣少食便集结部族大掠中原，皇长子叶承昭奉旨戍边，这套枪法才重新大放异彩，以致后来的十余年里，马背上的一袭月白蟒袍和一杆灿金龙头枪成了三漠几代大汗的恶梦。
　　展桀安静出神地伫立着观看了一会儿，侯爷居然毫无先兆地挥起长枪冲他刺了过来……
　　“侯爷，有话好说。”展桀举剑格挡，使了几招破枪式，剑锋始终未曾出鞘。
　　侯爷见他招招避让并且进退有度，知他有能力招架，干脆放开了手脚往死里教训他，没想到后生可畏，展桀踩住枪杆跃到他背后，借他挺枪回刺之势，半拔长剑，一手紧握剑鞘一手紧握剑柄，看准时机，猛然一合，将枪头稳稳卡在鞘柄之间，没等侯爷运起内力震他，又迅速转身用力弯过枪杆，白蜡杆制的枪身韧劲十足，展桀横起长剑，突然松开剑柄，枪头推着挂剑穗的剑柄一并弹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侯爷肘尖的穴道上，侯爷整条手臂一麻，弯折的枪杆子便像难以驾驭的弹弓一样脱手飞出，和展桀的长剑一前一后玱玱落地。
　　“哼，七少爷好本事。”卢定边走到一旁去捡兵器，不痛不痒地夸了他一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谢侯爷指点武艺。”展桀礼貌一揖，拾起兵器还剑入鞘。
　　“是本侯该谢七少爷手下留情。”卢定边心里明白，如果刚才展桀将长剑反过方向以剑鞘击打自己的穴道，那么此刻，对方长剑在手而自己赤手空拳，则胜负再明朗不过。展桀小小的动作制造了一个打成平手的表象，不仅给了侯爷面子，也无刻意讨好之嫌，此举令卢定边的气消了大半，毕竟女儿并没有非他不嫁的心思，九泉之下的好朋友也未曾绝后。
　　“蒋大人派展捕快来此有何贵干？”
　　“侯爷，在下并非奉了蒋大人之命，而是熙……信王爷说他借用过您一只信鸽，如果回函来了请勿送去驿馆打扰郡王，由我转交即可。”
　　卢定边斜着眼看他，面露不屑，“王爷对你倒是宽仁，连蒋守正这样的清官也为了救你颠倒黑白。七少爷不但剑法高明，做人的本事也技高一筹啊。”说着将长枪摆回兵器架上。
　　“侯爷……”展桀低头微弱地想辩驳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中蛊的事展大少已言明，七少爷从始至终对我家霞儿流水无情，本侯早看得真切，何况此事我卢家毁亲在先，七少爷无须再做解释。”侯爷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说到底，悠悠叹了口气，望着花园里的水雾迷蒙，背对展桀道，“七少爷的身家很清白，本侯相信你并非受人指使。行刺信亲王一事，如果真的只是个意外，故然值得庆幸，不过，希望你以后能多长个心眼儿。”卢定边转过身，委以重任般地拍了拍他的肩，终于一改脸色，微微的笑意里透着发自肺腑的真诚。
　　展桀虽然一知半解，却隐隐从卢定边的言行里感觉到那个外表风光并且总是张牙舞爪的王爷似乎很需要保护，于是毫不犹豫地郑重点了下头。正在此时，回廊的屋檐上忽然落下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蓝灰色的羽毛湿了大半，蹦来跳去的腿上系着一枚小信筒，展桀甚至能从它扇动的羽翼间看到代表信鸽血统的朱红钢印。
　　侯爷望向那只咕咕叫嚣的信鸽，伸手一指，骄傲地笑道，“不愧是我卢家的将军鸽，这么快就回来了。七少爷来得巧，没白跑一趟。”卢定边上前呵护地抱住鸽子，嘉奖似地抚了几下，取出小信筒里的纸卷交给了展桀。
　　这么小的纸，藏在哪儿都容易弄丢，捏在手里又怕字迹被掌心的汗化开，展桀思前想后，出了卢家大门没走多远还是打开来看了，只有手指头宽的纸卷展开亦不过寸许——万事均妥，还望速归。
　　还望速归——即便不知道是谁在催叶熙明回去，仅仅分别的念头足以让展桀的心情万劫不复，魂不守舍地回到衙门，甚至忘了答应过叶熙明餐餐给他置办大鱼大肉的事，先是站在堂前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总捕头老席训话，尔后拖着步子去了府衙的大牢。
　　展桀推开虚掩的牢门，叶熙明正攥着一双筷子把豆腐青菜和白饭倒在一个碗里乱搅和，一口气喝光了自制的青菜豆腐粥，抬头恰巧遇上展捕快讶异的目光。
　　“很赶么？这么囫囵吞的。”展桀觉得自己的表情应当是笑着的，可心里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叶熙明见他一手握剑一手握拳，什么加菜也没带，略有些不满地抱怨，“说好餐餐有鱼有肉，才一天就过河拆桥。”
　　展桀敷衍地淡淡一笑，沉默地跪在他身前，明知道席捕头和蒋大人随时可能来巡视，还是什么也不想理地缓缓拥他入怀，叶熙明初时有些抗拒，但见他表情怪异便顺从地靠过去听凭他越搂越紧。
　　颈间的发香一丝丝顺着呼吸渗进心底，一幕幕回忆在脑海里闪烁不停，展桀忽然发现，比起喜欢或爱，他对叶熙明坚定不移的感情更像冥冥之中的一种注定，即使没有儿时的那段机缘巧合，仍旧会因为某年某月的惊鸿一瞥而泥足深陷。
　　“熙明……”展桀不自觉地闭上眼哽咽，“熙明哥哥啊……”
　　“怎么了？”叶熙明闷在他肩头，貌似不耐烦，语气却透着柔情，听他声音不对劲，赶紧玩笑道，“忘了给我开小灶也用不着哭啊。”
　　“京里回信了。”展桀把纸条塞进他手里。
　　叶熙明望着小的不能再小的信纸，宽慰又得意地浅浅一笑，前半句“万事均妥”，说明叶熙凌告发展桀行刺的书信已经及时被自己的人毁尸灭迹了。
　　王爷的神色完全没有伤离别的情绪，这让一无所知的展桀看在眼里觉得很难受，怏怏不乐地沉默了一阵，“能不能别走，留下来跟我在一起，我……”缓了口气，箍在对方身上的胳膊更加用力，决然的承诺甚至单纯到显得稚气未脱，“我永远对你好。”
　　叶熙明醒悟过来，原来是不希望自己回去，心里苦笑自己又何尝愿意呆在那座皇城里尔虞我诈，胸膛感觉着相对跳动的心脏，倚在他怀里怅然若失，伸出手紧紧回抱他，“信王的金戈铁马没有结束。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长大以后我要继承一个英雄的梦想。”
　　千头万绪无从问起，展桀茫然地思索着，虽然记忆模糊，但这句话立刻使他闻到了很大的血腥气。九年前跟展云风跑商时的沿途风景若隐若现——烽火狼烟，尸横遍野，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声嘶力竭的哀恸。
　　莫名的恐惧感顷刻间萦绕心头，展桀下意识地狠狠将他往怀里摁，“不要走。”
　　年轻的信王爷被一双臂膀勒得呼吸困难，却又恨不得他再抱自己紧些，痴痴地笑了笑，不禁也有想哭的冲动，“小保……不回去，我就不是王爷了，你还能……对我好？”
　　展桀懵懂地抱怨，“我喜欢的又不是封号。”
　　“可别人眼里，王爵和姓氏才是我存在的意义。小保，我赖以为生的只有这个封号，失去它，等于失去一切啊。”
　　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玩笑意味的话把展桀搅得心乱如麻，天下和战争，家族与荣耀，他不懂，更希望自己永远不懂，可他看得出，在他喜欢的人心里，这些东西远比感情甚至生命更重要。
　　挥之不去的寒意在身体里流窜，展桀难过得睁不开眼，忍不住屈起颤抖的双手揪紧了叶熙明的袍子，深吸一口气，浓密的睫毛早已潮湿一片，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睑，一滴一滴，沉甸甸地掉落。

　　第三十章

　　“哎，衣服脱给我行不行？”
　　没听错，这是王爷的声音，展桀蓦地一滞，悲伤被冲散了许多，联想到翻云覆雨的情形，红着脸扭捏道，“不好吧，蒋大人和席捕头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可我还饿。”伤势初愈，昨晚又几乎运动了一夜，不够吃也是人之常情。
　　展桀误解了他的意图，顿时耳根子发烫，绞尽脑汁地考虑了一会儿，小声争求意见，“我……用嘴帮你吸好不好？”
　　王爷困惑地愣了愣，明白过来举起两只手猛掐他的脖子，边掐边使劲摇，“你小子又想哪儿去了！我有那么荒淫无度么？”
　　“咳咳……”展桀伸长舌头，毫不反抗地扮吊死鬼任他蹂躏，看表情还挺开心的，一张嘴就把对方逗乐了，“王爷龙马精神……金枪不倒……咳咳……”
　　叶熙明松手放过他，故作姿态道，“这种事爱妃心里有数就得了，不必当面夸本王。”
　　展桀嬉皮笑脸地反驳，“龙马精神是没错，至于金枪不倒是夸我自个儿的、咳咳……”
　　“你！”王爷无论在上还是在下都撑不过他，本来自尊心就很受打击，听他揭自己短儿，立马飞扑上去接着掐他摇他。
　　“别摇啦……眼冒金星啦、咳……你想谋杀亲夫啊……”
　　叶熙明再度松开手，实在憋不下去地笑了起来，“喟，我想借你的官服溜出去吃点儿东西。”
　　展桀还以为又是什么正经事，一听到这儿，无所谓地笑道，“大人根本不打算关你，外边没看守，想去就去吧。”
　　王爷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起身往外面走，展桀忽然疑惑道，“你既然敢溜出去，为什么还要我替你去侯爷府上取信啊？”
　　叶熙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答他，“这个跟我假扮官差去侯府是同一个道理，信王爷不能在卢家出现。”
　　展桀自然什么也没听懂，只好呆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要是换作裴公子，恐怕稍一琢磨什么都想通了，叶熙明望着他茫然的表情，不由地勾勒出一个捡着宝贝似的笑容，拉住胳膊揽过腰，强迫他倚进自己怀里。
　　争斗竟逐，谋测人心，皇城里几乎每张脸都是那样精明，从大小官员到皇亲国戚，就连后宫的女人们也巾帼不让须眉，这些人与事无不让王爷觉得身心俱疲，仅仅看在眼里都感到厌烦。怀抱他私定终身的断袖王妃，叶熙明很庆幸自己喜欢的人跟他们截然不同，他的信王妃正直善良，眼神清澈，不精明也不盘算……
　　展桀在深情款款的注视下虽然冒出献吻献身的念头，可想起上回王爷在天赐天宝面前大发雷霆的事，不免怯懦，于是规规矩矩地吊在他脖子上原地待命。
　　“闭眼睛。”王爷一本正经地发号施令。
　　“为什么？”展桀不知所措。
　　“我想亲你。”王爷不好意思地说完，等他乖乖合上双眼，这才微微一笑，低头将脸贴了过去，缓缓凑到只剩一指甲盖的距离又说，“嘴噘起来。”
　　“为什么？”展桀疑惑地睁开眼问他。
　　“说了要亲你呃，笨蛋！”
　　“呵呵，亲个嘴绕那么多弯。”展桀甜甜地笑着迅速站起身来，潇洒地反将他斜搂进怀里果断地吻了上去。
　　啾啾吸了没多久，王爷轻声喝止道，“松手……松手……”
　　展桀得寸进尺地笑道，“我一松手你可就摔地上了。”
　　丹凤眼微翘，略带愠怒，“我说你另一只手！捏柿子呢？”
　　“我看它隆起来了所以帮你揉揉，好点儿没？”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七少爷方欲再接再厉，马上就被王爷不念情分地卡住了喉咙。
　　“咳、我错了我错了……”说着讨饶的话脸上却依旧笑靥如花。
　　叶熙明走后，展桀独自一人在大牢里闲得发慌，于是无聊地翻起了角落里堆成山的书本，好奇地捻开一本封面上留白的薄册子读了起来，扉页上煞有介事地写着——史集聊聊数语，内藏多少乾坤。第二页才是书名——《龙阳秘闻》，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本，兴许彼时南风之好有些见不得人，撰者都没敢留姓名。
　　展桀本打算消磨时间随便看看，谁知读了几行便入迷地一头钻进了稀奇古怪的故事里越发聚精会神。王爷没回来也不见蒋大人来巡视，昨晚绷断了发带，披散着头发戴官帽委实难受，脱下来顺了顺头发，大大咧咧地躺进软软的草堆里，支着脑袋一门心思读起书来。
　　书里揭露了一堆历史人物的断袖情，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从上古天神到历朝历代的君王将相，就连自家先祖和前朝匡宗皇帝的暧昧关系也被包罗了进去。临近结尾，还提到了母亲的漠南老家，说那儿的草原深处曾经生活着一支名叫赭龙族的部落，以龙的图案和红色为最尊，或许是缘于水土和饮食，族中无论男女竟然都能生育，所以同性相妻极为平常，人丁兴盛一时，后来却因为其他部族的迅速崛起和野蛮掠夺而渐渐没落至销声匿迹的地步。
　　展桀似乎从没听母亲提起过漠南有这么个部族，却知道无论漠西、漠南、漠北，很久以前开始草原上就一直为了肥美的牧地和水源你争我夺打打杀杀，尤其到了难挨的过冬时节，大部族的马刀可以在顷刻间让另一个部族灭亡。
　　感情上虽然心存希冀，可理智却告诉他男子生产的事极奇渺茫。对着书册的最后一页，不禁念了一遍又一遍——这个赭龙族八成早就不存在了。有没有子嗣自己根本没所谓，可叶熙明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信王后继无人对他而言委实是个大包袱，这阵子或许被其他事冲淡了一些，可保不齐下回钻进牛角尖里又起念想将自己一脚蹬开。展桀窝在草堆里幽幽叹了口气，这会儿才总算明白展云风劝自己的话，要跟叶熙明维持下去，付出就不可能对等。想来中蛊的时候心里失衡也正缘于此。
　　此刻恢复了往日的心性，展桀又变得能体谅接受，毕竟对方的身份高高在上，和自己比起来又有太多童年阴影。回忆起当初在定州初遇的情景，那个孤身逃难的孩子脸上血迹斑驳，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勇敢以及对一切的轻蔑，小小的身影举目望天，怨恨地转过脸来对自己说，漫天神佛全死光了。从儿时起，这种深深的怨恨就一直扎根在他冰冷刺骨的眼神里，再加上不爱说话，更显得苦大仇深难以亲近，延续到了今天，连老皇帝多年的宠溺疼爱都没能化解他一身戾气。
　　叶熙明小时候常挂在嘴边的家乡殇州，是老信王戍边的地方。淮安的老百姓听到这个地名通常都会摇头叹息，“殇”字有夭折、死难的意思，可想而知这个地方由古到今留下了多少阴魂和血泪，原因就是这块土地与漠西漠南漠北均有接壤，大片疆域暴露在三漠蛮族的视野之中，一到大雪封天，经常遭遇屠城打劫。如果葵棘的铁蹄没有踏平殇阳关，那么如今，那里仍将是信王的封地，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叶熙明将会接替他的父亲继续驻防边关、保家卫国。老皇帝割地建邦交的决定虽然总是被胆大的读书人嬉笑怒骂，九年前叶熙明还因为这件事不愿意认祖归宗，但展桀长大以后懂了些事情，倒觉得这个举措对天下黎民而言再好没有，开放了互市，蛮子不用再为生产不出的东西发愁，比如烧饭用的铁锅和食盐、穿在身上的布匹。建立的邦交也是一种约束，让大漠如狼似虎的游牧民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就来抢别人的东西。
　　战场上有赢就有输，有生就有死，古来征战几人回，谁愿意眼睁睁送至亲至爱的人去迎接马革裹尸的命运，展桀感到庆幸他喜欢的信王不是那个纵横沙场的信王，可是刚才叶熙明说的话着实让他心惊肉跳……大狱的牢门尖利地嘎吱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蒋大人浑厚的嗓音，“郡王爷请——”
　　展桀这下可傻了眼，席捕头和蒋大人来巡视都容易交待，谁知道王爷的堂弟却在这时候意外光临。
　　叶熙凌瞧见牢房的稻草堆里有个披散长发的背影，于是想当然地敲着扇子对蒋知府冷笑，“蒋守正，胆儿挺肥啊？你还当真把我王兄关起来了？！”
　　一旁的席捕头早晨送饭时明明见王爷衣冠楚楚地端坐，头发也用发冠束得好好的，兀自奇怪，这么会儿功夫，难道睡回笼觉了？殊不知，其实是没绑发带的小展捕快。
　　蒋大人不卑不亢地回禀郡王道，“皇上临别时曾嘱咐过下官，二位王爷乃是微服出巡，为免扰民，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声张。下官关押的只是叶公子罢了。”
　　“诸多借口！分明是包庇下属！”叶熙凌傲慢地望一眼躬身执礼的蒋大人，又用冷冷的视线扫视周围，“没有狱卒么？展捕快不在？”
　　蒋守正满腹狐疑地看向老席，席捕头上前一步附在蒋大人耳边道，“大人，早晨例训的时候小展八曾缺席呀。”说完望一眼墙角的人影，“会八会受王爷差遣出去办事儿了？”
　　蒋守正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那么回事。
　　耳尖的郡王听说果然是展桀负责看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两个人又如何厮混了一通，他甚至幻听到堂哥的媚声□，脸色顿时越变越阴沉，深不可测的笑容渐浮于嘴角，“出去，我有话要和王兄单独聊聊。”
　　蒋大人迟疑了一下，带着老席冲两边分别深深一揖，“王爷，郡王爷，下官告退。”
　　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了一会儿，叶熙凌搬了把椅子过来，气定神闲地坐在牢笼前讥讽地开口，“王兄，昨儿个晚上一定又欲罢不能了吧？”墙角里的人颤抖了一下，随即是长长的沉默。
　　叶熙凌的心情百转千回，几欲发作的怒火最后竟硬生生咽了下去，漫不经心地认错道，“那天霸王硬上弓的事是我不对。”缓和了一下态度又自言自语似地叹息，“本以为做过之后就能对你和他的关系释怀，没想到结果却和设想的背道而驰。”角落里的人忽然颤栗，一瞬间坐起。叶熙凌低着头自顾自说着话，丝毫没察觉这个背影有何不妥，低下头一格一格张开扇面，又慢吞吞地收拢，重复着这个动作排遣心中无处发泄的怨怒，说不清是恨自己迷上他，还是恨他有眼无珠地对展桀态度热切，差点儿丧命仍义无反顾地替人消灾挡难。
　　“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什么感情，能维持多久。可我绝无法容忍你像小倌儿那样侍奉他，却对我不屑一顾。”
　　“王兄，皇上已是花甲之年，我当然希望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可面对现实吧……大臣们巴结你只因为你得圣宠。没有皇爷爷，紫禁城里谁会管你的死活？”叶熙凌停了停，优雅淡然地道出长篇大论的威胁，“你现在改主意，自觉跟他一刀两断还来得及，我保你将来仍旧富贵荣华，相对的，也不会收拾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用不着拿历史上的废太子来危言耸听，我父亲在文华殿践祚二十年，根基稳固得很……”
　　“亲人不都应该互相照顾么？”虽然声音颤得厉害，可叶熙凌还是立刻分辨出对方不是自己堂兄。
　　“怎么……？”叶熙凌意外地抽了口凉气，即使自己在京城花名远播，可对兄弟乱伦的事仍有不可外泄的警觉。
　　“皇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愤怒几乎快撑破胸膛，展桀握着剑，一只手不自知地放在剑柄上，心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质问都带着忿忿不平的哽咽，“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对待他？”
　　“呵，笑话。”叶熙凌见回过头的那张脸是展桀，倒也落得坦然，高高在上地摇着扇子耻笑，“连你这小老百姓都可以把他当平民女子一样欺负，我为什么不可以？”
　　郡王爷天生风流俊雅，光看形貌举止很容易让人觉得好相处，当初在醉红坊慌不择路地钻桌子，展桀还觉得他这人挺有趣，此时此刻落在眼里却比采花大盗更可恶。
　　锋利的剑刃镪锒一声脱离了剑鞘，剑尖直指，“谁都不行！”。
　　“展捕快不光手劲儿大，口气也不小啊。”叶熙凌不惧地讥讽，“你有什么资格义正辞严？别忘了，是你差点儿一剑结果了他。心疼？想替他出头？顾好自己吧。哼哼，拜你所赐才使我有机会享艳福。”
　　长剑穿过牢笼逼近了端坐前方的郡王，展桀横眉怒目地举着兵刃，手臂狠狠一翻，抖得剑身刺耳蜂鸣。
　　离咽喉只有一掌之遥，叶熙凌却不避不退，反而怡然自得地迎着寒光抬了抬下巴，“教训我？七少爷，连你熙明哥哥都得礼让我三分，你敢拿剑指我？”
　　大牢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展桀气愤难当，却无法否认自己的确忌惮他的身份，长剑指着他僵持了片刻，忽然诡异地牵起嘴角，“我的剑法很好。”说着，手上快如闪电地一记动作。

　　第三十一章

　　31.
　　展桀还剑入鞘，不屑一顾地背过身，闭起眼睛盘腿打坐，迫使自己不去理会身后的郡王。
　　叶熙凌维持着骇然的表情大半天，胆战心惊地低头打量，既不曾发现伤口，也不觉得哪里疼，顿时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很丢面子，咬了咬牙，怒不可遏地冲着那道背影讥讽，“浪得虚名！”恨恨地拂去满头冷汗抬脚走人。
　　与此同时，满城逍遥的信王爷一饱口腹之欲后，忽然想起件事——展桀的弱冠生辰。虽然还能逗留些时日，可再如何拖延也挨不到他举冠礼的那天，于是赶在回去蹲大狱之前，叶熙明在淮安城里四处转了转，寻思备件礼物临走时送给他家爱妃。本打算买个小冠送他，可想像着展桀以后发冠高束的模样，免不了在脑海里对比来对比去，总觉得那副打扮一本正经不适合他。还是现在这样，发带飘飘流苏垂，更显得丰神俊朗。
　　拿不定主意到底送什么好，游荡许久还是双手空空地回了府衙大牢。身手矫健的王爷施展轻功翻上高墙，刚落地，出其不意地听到背后有铁器擦碰的声音，猛然回眸，两把明晃晃的出鞘钢刀正挥舞半空，刺眼的寒光使叶熙明不假思索地抽出裹藏在腰带里的长剑……
　　“王、王爷？！”始料未及的侍卫看清楚回过头的那张脸都吓得不轻，赶紧扔掉已然交锋的兵器，跌跌撞撞跪地行礼。
　　眼前的两副面孔叶熙明再熟悉不过，是前几年从勋贵子弟中挑选出来给郡王爷当贴身侍卫的，平时叶熙凌满城淘古董字画或是斗蟋蟀，少不了他们在一旁跑腿出力。有他俩同时站桩的地方，郡王爷必然离得不远。
　　叶熙明垂下长剑，故作镇定地询问，“熙凌呢？”
　　“郡王爷不是……正在牢里和您唠嗑么……”话音未落，回答的人自己都感到逻辑错乱，立刻闭上嘴诚惶诚恐地埋低了头。
　　王爷稍稍思量便觉得浮躁起来，盯着那道铜闩挂半边的牢门，心中惶惶不安，害怕展桀得知那桩事，更怕他冲动闯祸。可越是顾虑重重，越是止步不前。踌躇间，一柄玉骨折扇慢吞吞地将牢门向外顶开……
　　郡王爷阴霾的脸在看见堂兄之后，挂上了戏虐的笑。以往喜新厌旧惯了，打破天荒头一回，心里的占有欲愈演愈烈，叶熙凌弄不懂自己究竟看上他什么，望着对方冷冷清清的形神就恨不能旧戏重演，再狠狠蹂躏他一遭，亲手替他换换表情。
　　“看起来哥哥你很想我。”郡王爷一派风流潇洒。
　　叶熙明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嗤之以鼻道，“想你的不止是我，还有京城的礼部官员，丹国的美貌公主。”
　　“他们该挂念的是你信亲王才对。”叶熙凌缓缓走到他跟前，把脸凑得极近，一边仔细欣赏他英挺的五官，一边幸灾乐祸地轻言，“我的好哥哥，不知道联姻以后公主可否对你的断袖情争一眼闭一眼呢？嗯？”
　　“我和皇爷爷在马车里的话，你竟然一句也没听进去。知不知道究竟是谁当了葵棘的乘龙快婿？”叶熙明冷冷地一扬嘴角，落进下石的语气昭然若揭，面对堂弟急转直下的呆滞表情，快意续道，“是你储君嫡长，熙凌郡王。”
　　郡王爷找不着北地愣了愣，方欲耻笑反驳，脑海里忽然闪出那天侯府宴席上卢定边举杯恭喜自己的场景……
　　叶熙凌幡然醒悟地压住嗓音质问，“你怂恿的？！”
　　“我可没闲功夫操心你的婚事。”叶熙明迅猛地挥了下臂膀，长剑的寒光一闪而过，瞬间被环回腰带之中。
　　纵使否认，叶熙凌也认定了他是始作俑者。信王爷无视对方恶狠狠的眼神，雍容地负起双手，以牙还牙地嘲弄，“像件器物一样被拿来修两国之好，一定很难受吧？不晓得成亲之后，公主可否包容你府里养的那些姹紫嫣红呢？”
　　叶熙凌勉强挤了个笑容，装作满不在乎地把玩起手里的扇子，似乎这样就可以把优势扳回来，“哥哥未免想太多了，大汗自己就纳了几十房妃子，难道还强迫我对他女儿一心一意不成？可怜你枉费心机，亲事推给我又如何？你能抛弃王爵和一个大男人双宿双栖么？荒唐至极！”
　　叶熙明懒得出言分辩，沉默地绕开挡路人，置若罔闻地往大牢走，背后的郡王因他的举动再次浮想联翩，扇子攥得直发抖，猛回过头，恨到极致地讽刺道，“你可真够恶心的。是啊，趁他没死，赶紧温存去吧！”
　　年轻的信王爷悠然停下脚步，微侧过脸，一抹浅笑绽得明媚不已，“还天真地等京官儿来提审？别做梦了！”
　　平淡无奇的笑容落在鬼迷心窍的叶熙凌眼里，竟显得美艳非常，刹那间，千丝万缕的奇妙感觉源源不断地在体内滋生，无知无觉，裤头竟在须臾间湿了大片，叶熙凌察觉到时大惊失色，幸亏衣服下摆挡着还好掩饰，于是顾不得追问提审之事，无奈又光火地扭头就走，那一脸凭空的尴尬却没能逃脱对方锐利的眼睛。
　　叶熙明匪夷所思地琢磨了片刻，望着堂弟匆匆走远的背影，奇道，“你做了什么？”
　　“给他的太溪穴灌了道剑气。”展桀抱着素琴提着长剑从牢门背后走出来，难以解恨地磨着牙道，“够他当几天尿炕精。”
　　“怎么那么幼稚。”叶熙明回身注视，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
　　阳光穿透阴云笼罩在两个人身上，飘逸的乌发呈现淡淡的金色，展桀强忍住皱眉的冲动，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对我究竟怎么想的？是我不值得你相信，还是你嫌我多余？被人欺负成这样，居然连我都不告诉！”
　　“这种丑事我怎么开口？！况且告诉你又能怎样，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出了事闯了祸还不得由我来扛！”
　　悬殊的地位始终是个躲不开的问题，好脾气的七少爷按捺不住地急火攻心，“如此说来，王爷嫌弃在下出身低微了？”
　　叶熙明稍稍软下口吻，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可我听得懂！”展桀头一次发觉，在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上火的次数比以往全加起来都要多。
　　叶熙明见他毫不犹豫地直直往知府衙门走，俨然不打算继续充当这个陪伴意味的狱卒，焦躁地喝止道，“站住。”
　　展桀不买账地回头白了他一眼，“尊卑有别，不劳王爷挂心！”
　　不冷不热的口吻刺痛了心慌意乱的信王爷，叶熙明低下头，藏住懦弱的表情，自言自语地呢喃，“对啊，不该挂心的，原本都忘了啊……再忘记一次就没事了。”平静得像是劝说亦或安慰，偏偏哽咽的颤音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展桀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疯似地冲他吼，“什么叫再忘记一次就没事了！……你……你去哪里？！”
　　“同蒋知府辞行。”转瞬又飞扬跋扈。
　　展桀瞪大眼睛怔了怔，赶紧越到他跟前抬起提剑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堵他个严实，“十日未满，哪儿都不许去！”
　　叶熙明毫不退却地凝望，展桀维持着拦路的架势，被他不带温情的眼神看得气焰一落千丈，最后窝囊地红起眼眶鼻音浓重，“什么叫再忘记一次就没事了……你不会难过吗……”
　　叶熙明不以为然道，“何来难过？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染上断袖的怪癖，更不可能被叶熙凌趁虚而入！一个彻彻底底的累赘，没必要记得，更没必要难过。你说对么，七少爷？”
　　不知哪里流窜来袭的寒意让身体无法自持地发凉发颤，展桀努力保持着镇定的态度，徘徊在眼眶里的泪水却禁不住跌落，“你说喜欢我，生生世世都想跟我在一起，全是骗人的吗！”
　　“酒后胡言，本王不记得曾说过这话！”
　　绝情的本事逼真到令人发指，明知他言不由衷，但听他推得如此干净利落，展桀的一颗心噼里啪啦地几乎要碎成粉末，神态举止竟变得异反常态的冷静起来，“在下去还琴给裴师爷，王爷要向大人辞行回京是么？”
　　叶熙明总算清醒过来，原来……原来是去还琴……不是撇下自己不管，无奈口无遮拦的伤人话已经说出去了。
　　展桀见他呆愣愣的不回答，恭恭敬敬地接着补充，“那么请王爷稍候，容在下通禀。”说着慢条斯理地一揖，反常得令叶熙明毛骨悚然，人去了多久，王爷就在原地傻傻地站了多久。等那身捕快官服回到视野之中，叶熙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亲王，见知府大人哪里用得着通禀？谁知展桀走到近前说了句更绝的话，“大人公务繁忙，此刻不便相见。”
　　“怎……”没来得及发问，铁打似的胳膊已经恶狠狠地箍在了身上。且不说伤势初愈，就算公平地单打独斗王爷也绝不是七少爷的对手，所以即使还击，整个人还是很快被半拖半抱地关回了大牢。
　　展桀在狱门内侧挂了闩，连同牢笼上仅作摆饰的铁链也被他实实在在锁上了。
　　叶熙明望着他一系列有条不紊的举动，心里渐渐七上八下，直到展桀把自己也给关进来，两个人各自站在牢房的一端互相凝视的时候，王爷猛想起他曾中蛊的事，于是心有余悸地开始一步步往后倒退，边退边揣度着各种危险的可能——难不成又发作了？这么想着，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藏剑处……
　　“比起你的堂弟，另一件事让我更厌恶。”展桀平平淡淡地说着，从容地注视着他，慢慢走了过来，“为什么我们每一次发生争执，你都能轻易翻脸不认人。”
　　话音落时，叶熙明发觉自己已经被对方困进了墙角。展桀完完全全倾身围住他，连呼吸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准备好了么？”展桀贴在他耳根上云淡风轻地发问，漆黑的眼眸里却泛出灼人的光芒。
　　熟悉的体香绵延开来，飘逸的长发衬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王爷恍惚了一瞬，“准……准……什么？”
　　展桀好整以暇地紧贴上去，不遗余力地将他拥进死角，“我今天要根治你失忆的毛病。”热腾腾的气息立刻烧红了王爷的脸。
　　“……不需要！”
　　展桀轻柔地抚过他放在腰际的手，泰然自若，“腰带里不是藏着兵器么？不要的话尽管拿出来捅我好了，当我还你的……”
　　叶熙明心绪纷乱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腰间，犹豫半晌，终是垂下臂膀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七少爷并不怎么领情，上手一拽一扯，嫌恶地将那条腰带掷开老远……外袍一松，命根子很快便被探入之手揉搓得肿胀难耐，王爷一时间只顾扬起脖子痛苦又深陷地大喘气。展桀舔着他主动暴露的喉结，张开粘湿的掌心自腿间不断上移，随后双手抓住衣襟两边朝相反的方向一错，华贵的丝制锦袍连同里头的亵衣齐齐滑落肩膀，两件衣服卷在叶熙明的手肘处拧成一股，瓷器般的胸膛和背脊□出来，无边的□惹得七少爷蛮劲儿勃发，猛然将他挤靠在墙上，摸准入口便冲动地往里蹭。王爷撑扶着他的肩膀，很快被顶得脚下悬空，身体经受着狂野的冲撞阵阵酥软入骨，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含糊的呻吟自唇齿间飘溢而出，听来既羞愤却又甘美得不能自拔，没多久便传出一声细碎的喷薄，空气里欢好的味道陡然浓郁。
　　“怎么那么快就……”展桀诧异地偏过头来，研究似地端详他迷蒙失神的样子，旋即顿悟，“你喜欢这个姿势啊……”
　　“放我……下来啊……嗯哼——”任何语言配上眼前这张潮红情动的脸都变得毫无震慑，展桀充耳不闻地吻住他的唇，收紧臂膀将他勒在胸前，□挺动的力道渐渐生猛得让叶熙明难以招架……
　　两副身躯一刻不停地绞在一起，接近午后，疲累不堪的信王爷才终于得片刻安宁。数不清展桀连珠炮似地发泄了多少次，更记不清自己晕厥了多少次，叶熙明此时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发情不止的七少爷拉开点儿距离。事与愿违，整个人趴在草铺上只剩下喘气的劲儿，连动动手指都腰酸背痛。
　　展桀低头坐在一旁同样喘得厉害，可没歇多久，一反身，又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适可而止吧！”责备的口吻颇有些哀求的意味。
　　“失忆症痊愈了？”展桀低沉地问着，我行我素地从他背后趴上来。
　　感觉到股缝间烫如烙铁的昂扬，已然虚脱的王爷不禁颤栗，“不要……”
　　“不要你脸红什么……”展桀鼻尖蹭他的侧脸，“我还有很多要给你呢……”
　　“你说一辈子对我好，就是这么个好法？！”王爷虚弱地喝斥。
　　“我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展桀报复地冷笑一下，眼睛里却泪光莹莹。
　　“你——！”王爷胸口一堵，脾气又上来了，“别碰我！……哈啊……慢点儿啊！”转眼捶着拳头压抑地嚎起来。
　　精力旺盛的七少爷又一轮软磨硬泡，叶熙明的肚子里再次腾起烧灼的热意，思绪顿时空白。好不容易从晕眩中缓过来，生怕他卷土重来，气喘吁吁的王爷赶紧同他解释，“瞒着你是想保护你呃……”
　　靠在背上的身体没有移开，王爷忽然觉得肩窝又湿又热，只听展桀粗声粗气道，“嫌我累赘……这你说过了……”
　　“你个爱哭包能不能别老把气话当真哪！我是关心你，怕你引火烧身，怕你出事啊！”王爷厉声辩驳，“知道什么叫酒后吐真言吗！难道要我再喝醉一次，再没羞没躁地坦白一遍自己有多喜欢你吗！”
　　展桀蓦地一愣，沉默许久之后，带着啜泣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汪汪将他翻过来，捧起熟透的脸激动地含住双唇一通深吮，吻够了，得寸进尺地教训起人来，“现在畏首畏尾，将来岂不更难处？”
　　“将来……”王爷一脸倦容地闭上眼，抿住嘴边的甜甜笑意，假作伤感，“每年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一次？”展桀在“一”字上加重音，挑着半边眉毛不满道，“我看我不如到宫里去跟爷爷商量。”
　　“皇爷爷国事缠身，无暇理你的。”叶熙明存心逗他，却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
　　展桀见他喜形于色，自然瞧出些名堂，心中猜测八成是让能掐会算的裴少源说中了，“莫非蒋大人当真要赴京为官了？”
　　叶熙明见他如此兴奋，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暗示他出去别张扬，“皇上虽然有意提携，但朝廷任命官员自有体制，介时还须经过吏部三推，所以事情还没准儿。”
　　展桀原本就一知半解，一听说“没准儿”难免闷闷不乐，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住他，“回去以后不会再失忆吧？”
　　雾气缭绕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得王爷心里难受，脑袋里横生出个安慰他的念头，“你不是说要替我根治失忆之症么？”王爷暧昧地贴着他耳垂吐气，“七少爷妙根回春，今后本王的病就劳您费心了……唔、哇……”
　　收获了七少爷的会心一笑，却失策地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慢点、啊哈、啊——”
　　七少爷啾啾有声地含住一抹嫣红贪婪吮弄，双臂合围柔情似水地将人抱坐到身上，手上的动作虽然温和，但腰腹耸动的力度却比先前亢奋不少。愈演愈烈的躁热感令王爷狂乱地在他背上抓挠，两条腿交叉在他腰后不由自主地越夹越紧。
　　“呵啊、你到底……有完没完、嗯哼……啊……”
　　“……快了。”展桀歉疚地开口敷衍，却如何也扼制不住心头的占有欲，以致于嘴上说快了快了，小七少爷却根本没有丢盔卸甲的征兆，反倒更加精神百倍。
　　王爷天眩地转地随之起落，闷在他肩窝里饱含□地哀泣，“小……保……小……保……好、深……唔……”
　　展桀听在耳里只觉得那语气透着妙不可言的甜腻，一边去势更急地亲吻他，一边卖力地在底下□。最后激烈的交合戛然而止，紧接着两声滋响，展桀被王爷的味道溅了满腹，王爷体内则又被放了把火，脸上身上到处红得厉害。
　　平复了呼吸，找回了意识，七少爷不依不饶地拥他在怀里仍旧叠股而坐，笑得万般宠溺，“我才知道原来‘根治’有这意思。”
　　“从今往后别指望我开玩笑哄你。”王爷挂在他脖子上疲软得瑟瑟发抖。
　　“这算气话么？你叫我别把气话当真的。”展桀振振有词地反驳着，拥紧了些以安抚他的颤栗，心疼地道歉，“都怪我。”
　　叶熙明蹭着他鬓边的头发，哄小孩儿似地嘱咐，“切莫再去招惹他。”
　　展桀憎恶地拧眉，不情愿地嗯了一声，随即关心道，“伤口疼么？”
　　从早晨吃饱喝足到现在，几乎一刻不停地受着碾压，如果大方地回答不要紧，王爷心里觉得这也未免太便宜他了，默了默，倦意浓浓地枕在他肩头，合眼一笑，“我想这样睡会儿。”说着，微微提了记腰往他小腹上骑了骑——
　　“……哎哟吗呀！压到了压到了……”
　　“嘘——我困了。”王爷无视抗议地抱定他脖子继续瞌睡。
　　展桀痛苦地龇牙无奈，本以为他跟自己闹着玩，谁知对方说到做到，不一会儿当真以这种古怪的姿态酣然入梦。
　　痛归痛，望着落在一旁暗藏玄机的腰带，再细听耳畔平和安宁的呼吸，七少爷转瞬甘之如饴地高高扬起了嘴角——衣带藏兵刀步步设防，此刻却□地软在自己臂弯里心安理得，即便口口声声说这是丢人的怪癖，每一次也都热烈回应，甚至偶尔还不计后果地投怀送抱，闹几出一刀两断最后也都以出尔反尔朝令夕改告终。如果以上都不够喜欢，那还要怎样？
　　这么一想，展桀觉得自己方才的火气发得实在有些过分，于是内疚地坐定了姿势，小心翼翼地环护住他，决意一动不动地听凭他爱睡多久睡多久。
　　直到日落西山时，大狱外头终于出现了人声，“咦，咋反锁了？小展，开会啦。”展桀这才想起来，黄昏时分一贯是老席给三班衙役训话讲演的时辰。
　　许是太累了，王爷并没有惊醒，展桀轻缓地让他平躺到草铺上，把人用袖袍毛毯裹严实，自己手忙脚乱地穿起了衣服。开锁之际，背后传来一声轻唤，“小……保……”回头见王爷仍睡得深沉，俨然是在说梦话，展桀解开牢门将锁挂回去，留恋地望了他一会儿，还在发梦的叶熙明皱着眉头一翻身，脸朝墙，迷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大……”七少爷只觉得后脑轰的一热，神色复杂地赶紧跑了出去。
　　“郡王爷什么时候走的啊？”老席奇怪道，“你早晨跑哪儿去了啊？”
　　“没……没……没……”
　　“王爷干嘛呢？”
　　“累……累了……”
　　“你中午怎么八来取牢饭捏？”
　　“忘……忘了……”
　　老席听他每句话都舌头打结，想当然地怀疑道，“执勤时候开小差了吧小展？这怎么行呐！”老席一本正经地教训着，猛一缩脖子纳闷道，“说你两句怎么流鼻血啦？”
　　“啊……呵呵……哈哈……”
　　往后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充满负罪感的狱卒极为安分孚贴，王爷名为坐牢，实则比平时更逍遥自在，想看书有人帮忙念，抱怨句哪里疼就有人捏胳膊揉腿，想大快朵颐时美味佳肴总能立马出现，至于酒……考虑到身体状况，展桀没再让他喝。
　　这天清晨，从京城打马扬鞭来了位礼部传旨官，一来命蒋大人赴京述职，二来催叶熙凌速速回京准备迎娶事宜，三则老皇帝听闻展桀无恙，于是书信一封，命旨官交给了信王。叶熙明最终没能服满这十日牢狱，当天晌午便揪着堂弟随礼部官员一同走水路回去了。
　　江河边的翠云山上，七少爷倚在山顶的断桥边远远眺望，目送那抹船影缓缓消失于天水一线，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平静地转过身折返竹林习剑去了。
　　白鹤居中，展云风站在书房外纳闷，“小保怎不去送行？”
　　裴少源坐在他身后的圆桌边，悠闲地剥着一枚核桃笑道，“反正来日方长。”
　　“你对蒋大人升迁的事这么有把握？”展云风回头问。
　　细水秋长的眼睛眯了眯，了然于胸道，“淮安知府一职向来是入京的跳板，况且蒋大人为官多年、清誉在外，即使朝廷没有选才的打算，为了颜面也必然提他一官半职。依我看这趟述职没准儿就是飞黄腾达的前兆。”
　　展云风忽然想到什么，心中喜不自胜，脸上却笑得矜持，“裴先生，您不用去吧？”
　　少源假装犹豫，随后微一抱拳道，“还请展老板于商号之中替在下张罗个肥差。”
　　展云风春风得意地笑着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转个方向。少源诧异地照做之后，毫无准备地他被打横抱了起来，只听而立之年的展庄主快乐地高声道，“老板娘的位子这不还空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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