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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淘沙之云南王
　　作者：令珑

　　第一章

　　昌平元年。青龙国，南疆。云南王府。
　　云南王章文龙刚刚接受了新帝的封赏，正随宫中内侍检视封赏的物品。望着眼前价值连城的珠宝，章文龙志得意满，想想三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参军，现在已经贵为王爷，有自己的封地，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连皇帝都要向他示好拉拢。
　　时运不可谓不好。
　　然而在这平步青云的顺遂之下，却也有着以命相搏的惊心动魄。
　　三年前，南疆孟氏土司作乱，洞开门户放暹罗国军队入境，青龙皇帝派平乱军入滇平乱。云南地势险峻，气候异常，多有瘴气，平乱军甫入滇就水土不服染上时疾，后连遭叛军和暹罗军队伏击，死伤过半，军中将领悉数阵亡。其时，青龙国朝中一片混乱，皇帝病重，太子与镇北王扶植的六皇子忙于夺嫡之争，无暇顾及千里之外的平乱军，云南各路土司又出于不同的打算，不愿卷入这场战争。远无后援，近无帮携，眼看平乱军就要全军覆没，参军章文龙主动接掌帅印，率平乱军背水一战。章文龙颇有军事才能，布局诡谲，出其不意，而剩余的平乱军为搏性命英勇无比，竟然反败为胜，扭转颓势。后来章文龙说服段氏土司出兵相助，最后灭了孟氏土司的势力，将暹罗军队赶出青龙国门。
　　章文龙，一战成名，被封为云南王，掌管南疆各项事务，世袭罔替。
　　这边章文龙才在南疆站稳脚跟，那边镇北王一党就铲除太子及其党羽，成功上位。新皇不过八岁，朝政都由镇北王把持。内乱甫平，庙堂初定，对于各方势力，镇北王都采取安抚拉拢政策。章文龙自然也不例外。
　　众所周知章文龙好南风。年前进京觐见时，镇北王就送了京城小倌馆的头牌暗香给他，今天皇帝又赏赐六位美童，把章文龙喜得眉开眼笑，在心中直夸镇北王上道。
　　检视完封赏物什，章文龙急着想看人，宫中内侍在一旁笑答：“几个孩子连日奔波，风尘扑扑，这般仓促拜见，恐王爷不喜。不如让他们沐浴更衣，晚上再来拜见，也好服侍。”章文龙一听有理，也就作罢。
　　到了晚上，章文龙由暗香坐陪在寝殿召见六位美童，并设宴款待宫中内侍。暗香现在宠眷正浓，王府里的娈童歌姬都由他管理，不过他也争气，来了不到一年，这些人都被他□的有模有样，很替章文龙争了些面子。
　　酒到酣处，内侍便把几个童子叫上来。果然个个都是美人，或清秀、或妩媚、或艳冶，各有特色。章文龙细细看了一遍，发现只有五人，待要问时，内侍已经开口：“有一人在路上生病，一直未愈，怕把病气过给王爷，所以今晚未来拜见。”
　　章文龙看了名册，未来之人叫虞静卿，是一名官奴，算是六人中身份最低微的。暗香在一旁问：“这虞静卿可是去年新晋探花？”
　　“正是。他是虞相长子。虞相谋逆，满门抄斩，圣上怜惜他的才华，留了性命贬斥为奴。他虽年纪大了些，但才情过人，所以圣上送赠王爷，聊以遣兴。”内侍恭谨回答。
　　“怪不得这名字看着熟悉，原来是探花郎。”章文龙笑道。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虞探花你是见过的。”暗香掩唇笑道。
　　“本王见过么？”
　　“不但见过，还十分仰慕，可算一见倾心。”暗香笑意更深，“王爷不记得吗，在鸿富楼，虞探花在墙上题了一首《浪淘沙》，王爷当时就抄录下来。还说有机会要结交。现在不用结交也是王爷的人了。”
　　章文龙凝神细思，脑海中浮现一抹飘逸身影，“原来是他！”
　　当晚，章文龙挑了名叫柳色的童子侍寝。云雨过后，他一边把玩怀中人，一边询问：“虞静卿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他一路上都在发烧，寻医吃药总不见好，今天烧得迷迷糊糊的，下不了床。”
　　“他的姿色怎样？比小柳色如何？”
　　柳色翻身趴到章文龙身上撒娇：“王爷不是见过了吗？还问我？”
　　“就一面之缘，隔得又远，早忘记了。”章文龙按住在身上作乱的手道。
　　“姿色怎样，要王爷说才做得准。只是他年纪大了些，比柳色大好多岁呢！”
　　“哈哈，小柳色确实新鲜，本王今晚要嚐个够。”说完把柳色压在身下，又提枪上阵，惹得寝殿内一片娇喘。
　　次日，章文龙在书房处理政务，休息时突然想起进京觐见时的一件事。
　　那日他与暗香一干人在鸿富楼吃饭喝酒。这边正在谈笑，忽听对面楼上，窗子一响，有人开了窗。章文龙举目望时，见一名男子，面冠如玉，举止大雅，气象不凡，目光眉彩中有凌云之气。他向这边楼上望了一望，就背转身子坐下，一番高谈阔论，字字珠玑。章文龙在一旁听到，便对暗香道：“你可认识那人？”见暗香摇头，又道：“听其言语，观其气度，此人绝非庸碌之人。”只见那人问小二要了笔砚，在粉墙上写了几句，便下楼离去。
　　章文龙也不吃了，吩咐随从算账，带了暗香走到西楼，只见墨渖淋漓，字体丰劲，一笔好草书，写了一首《浪淘沙》，其词云：
　　“红日已西斜，笑看云霞。玉龙鳞散满天涯。我盼春风来万里，吹尽瑶花。世事莫争夸，无念非差。蓬莱仙子挽云车。醉问大罗天上客，彩风谁家？”落款是“静卿醉笔”。
　　暗香道：“这首词倒有些仙气。”
　　章文龙道：“此人是个清狂绝俗，潇洒不羁之人。”说完要来纸笔将词抄录下来，又打听那人来历，才知是新晋探花郎，便道：“果然不俗，几时倒要结交结交。
　　心念至此，章文龙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里面夹一纸笺，上面写的正是那首《浪淘沙》。想当日所见之人，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而今日家破人亡，被贬为奴。不到一年时间竟落魄至此。
　　章文龙合上书吩咐人把暗香找来，向他询问虞静卿的情况。暗香乖觉，早着太医替虞静卿治病，今日已退烧，只是身体虚弱还需静养。
　　章文龙又问他起居，知道他带有一名仆役贴身服侍，甚是纳罕：“身为官奴还能带仆役？镇北王对他倒是格外开恩。”
　　“我以前听说他与镇北王有些秘辛。”暗香答道。
　　“什么秘辛？”章文龙好奇问道。
　　“无非是镇北王对他甚为赏识，所以格外提拔回护。”
　　看暗香笑得暧昧，章文龙已知话中深意，心中顿生烦闷。又问道：“他现下住在何处？”
　　“与柳色他们一道，住在落梅园。”
　　“让他搬到染竹轩吧。好养病。”
　　“可是其他人都住在一起，他身份低微却要单独住，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毕竟以前是官宦子弟、朝中大臣……再说还得镇北王青睐……”说到此，章文龙不耐的挥手，暗香应了声“是”就退下了。
　　章文龙望着窗外的银杏喃喃道：“虞静卿……你也算虎落平阳……”

　　第二章

　　虞静卿到云南王府已有十来日，章文龙一直没有见到他。固然是因他足不出户，很少见人，章文龙却也不曾探视，整日与几位美童厮混，乐不思蜀。用师爷孟一凡的话说，就是荒淫无度——孟一凡是与章文龙出生入死的同袍，即使他现在贵为王爷，与以前军中亲密的兄弟讲话仍旧随意。
　　荒*淫就荒*淫吧。这些荣华富贵都是用命换来的，享受起来自然毫无愧疚。
　　这十几日享乐的结果就是积压下一大堆政务，章文龙不得不耐着性子处理。这天入夜，章文龙还在书房忙碌，看得累了，靠在椅子上揉额头。
　　这时候，忽然隐隐听到了悠扬的琴声响起，似乎因为距离过远，琴声也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柳色。”章文龙向旁边伺候的柳色询问道：“外面的琴声是怎么回事？”
　　“是虞静卿在弹琴。这几日他偶尔会弹弹琴。”柳色半抬起头，顿了顿，试探着问：“王爷可是要休息了？琴声若是扰了王爷，柳色去跟那边说一声吧。”
　　“不用了。”章文龙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章文龙循着琴声走了一会儿，直到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流畅悦耳的琴音才停下，找了一处石亭坐了下来。屋外倒真是有点冷，夜风一阵阵吹拂而过，他常年习武到不觉得，但是单薄的柳色显然是有些受不了，细瘦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着抖。
　　“冷么？”
　　柳色微颤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冷。”
　　章文龙挑了挑眉毛，戏谑的笑了笑：“冷的话，本王抱着你听可好？”
　　柳色本来冷得发白的小脸顿时发红，羞怯的小声道：“王，王爷……”
　　章文龙把柳色纤瘦的身子整个搂进了怀里，偏过头用嘴唇摩挲柳色的耳垂。
　　柳色觉得痒，娇嗔道：“王爷……
　　章文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轻声说：“嘘，别吵。”
　　琴声淙淙流淌，逐渐趋向了高亢处，一声声，盘旋着直入云霄。
　　无端惹人悲凉。
　　在这样寒凉的南疆的夜晚，章文龙突然有些感伤。
　　第二日，章文龙唤来暗香询问虞静卿的情况。
　　“身体倒是好些了，就是不大出门。”暗香回答。
　　“他平日做些什么？”
　　“这个……暗香不知。不过他要了些书去，大概是读书消遣。”
　　“今晚叫他侍寝……本王去染竹轩，不必叫他来寝殿。”
　　“是。”暗香看他一眼，动了动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退下。
　　染竹轩，故名思意，自然遍植翠竹。竹林间，掩映一栋雅致的小楼。看起来并不热闹豪华的宅院，却处处流露出精心打理的痕迹，一股安宁静怡的感觉扑面而来。
　　竹林的外围是湘妃竹，内里却是凤尾竹。细小柔软的叶片，微微弯曲下垂，真的就仿佛风中轻轻颤抖的凤尾一般。
　　侍从在前，撩开一片挡住章文龙道路的竹片，便站到了那秀逸的小楼前。侍从叩了叩门，里面一个白衣少年打开门，看到站在后面的章文龙，顿时一惊，急忙行了个跪礼，把章文龙迎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到虞静卿一身青衣，低着头跪在地上。
　　章文龙挥退众人，房中只剩他们两人。他将虞静卿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地上的人消瘦单薄，苍白如纸，背脊却挺得笔直，低首垂眼，墨黑长发遮住半边脸。
　　章文龙在他身前站定，抬手托住他的下颌，将脸抬起，一张清丽端雅脸孔映入眼帘。那双黑得冷冽而澄澈的双眸，仿佛落在黑沉沉的波面上的星光，璀璨得不像话。可是那神情，却清清冷冷，看不见丝毫情绪。
　　章文龙在椅子上坐下，懒懒洋洋的道：“起来吧。身体可大好了？”
　　虞静卿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回道：“已经好了，多谢王爷挂念。”
　　“既然好了，就侍寝吧。春宵苦短。过来替本王宽衣。”章文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调笑道。
　　虞静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不曾听见章文龙的话。
　　“叫你替本王宽衣，没听见吗？”
　　虞静卿慢慢抬起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章文龙被笑得既惊且恼，问道：“你笑什么？”
　　虞静卿止住笑道：“我笑王爷真是好兴致，已经身处绝境了，还有心情寻欢。王爷当这云南王的位置还能再坐几年？”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虞静卿道：“王爷如何能当上云南王？第一，当然是平乱有功；第二，朝廷是要王爷驻守边隘以拒外敌；第三，却是因为新皇登基不久，要安定人心。先皇在世时，分封了不少异姓王，他们手中有土地，有权利，有军队。忠心的，像王爷这样只求自保的固然是有；但也有心怀不轨，妄图做大以后篡权的。朝廷当真能不问不闻任其发展？镇北王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一铲除！王爷现下虽然坐拥南疆，但实际上仍然是与当地土司分拥而治，并无绝对的领导权，而你手中的军队也只不过是在当年平乱军的基础上略有扩充，试问王爷现在有什么实力去和朝廷谈条件？既然不能掣肘朝廷，王爷又如何自保？”
　　虞静卿的一番话说得章文龙冷汗直冒，这些状况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过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突然安逸下来就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思进取。今天被虞静卿当头棒喝，一下子看清楚未来，被一直压抑的危机感纷纷冒头，如雨后春笋般在心里疯长。
　　他现在哪里还有云雨之兴，只是瞅着虞静卿不语。半晌，才问道：“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自保？”已经收起调笑的轻佻，语气中多了一丝森然。
　　“依罪奴之见，首先，王爷要收敛锋芒，疏远那些有异心的藩王，务必让朝廷相信你的忠心。其次，整顿内务，增强实力。”虞静卿虽然自称为奴，却是侃侃而谈，不卑不亢。
　　“本王又该如何增强实力？”
　　“重农、强商、开关、扩军。对愿意合作的土司，联合；对不愿意合作的土司，消灭。如果王爷真正掌握南疆的控制权，最好是能与周边国家结成联盟。到那时，即使朝廷想动王爷，你也可以摆脱钳制，自立为王！”
　　章文龙走到他跟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冷然道：“哼，好个自立为王，你这是在鼓动本王谋反！你莫不是想利用我帮你报仇？”
　　虞静卿扭头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向后退了一步，盯着他道：“王爷难道会为静卿谋反吗？”
　　章文龙退回椅子上坐下，摸着下巴道：“你有什么目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静卿只求自保。”
　　章文龙露出玩味的笑容道：“没有别的条件？”
　　虞静卿望着他也是一笑，道：“如果可能，我想保全清白。”

　　第三章

　　虞静卿望着他也是一笑，道：“如果可能，我想保全清白。”
　　“你现在已经是我的男*宠，还谈什么清白？”
　　“静卿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至于其他……无暇顾及。”
　　章文龙摩挲着下颌，笑意更深，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本王谈条件？”
　　虞静卿看着章文龙的眼睛，不急不缓的说道：“我寒窗苦读二十载，也曾在朝中为臣，虽没有治国之才，却有经世之志。王爷要找个娈*宠优童有何难？但是要找个可用之人却并不容易。”
　　“你认为你是可用之人？”
　　“这个，王爷自会斟酌。”
　　章文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对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然后道：“你倒是个胆大的……好吧，我答应你。但你若有别的心思，我可有的是手段整治你！”
　　虞静卿垂首道：“静卿明白。”
　　章文龙打个哈欠，斜靠到床上，又换上一副泼皮嘴脸道：“我答应不碰你，但没有答应不和你同床。今天我就睡在这里，替我宽衣。”
　　虞静卿站着不动，眉头拧在一起。半晌，他慢慢走到床边跪下，替章文龙除去鞋袜，又去脱蟒袍。他的动作很笨拙，看得出是不习惯做这些事的，偏巧章文龙今天议完事就直接来染竹轩，仍旧身穿正装，极其繁琐。他脱得很困难。
　　章文龙看着好笑，却不帮手，待到脱下所有衣物，他已经出了一头汗。
　　章文龙搂住他的肩膀，替他擦汗，笑道：“让探花郎服侍本王，真是委屈了。”
　　虞静卿挣开他的手道：“我现在是王爷的家奴，这都是我的本分。王爷早些安歇吧。”
　　夜，很静。
　　章文龙侧过身，看见虞静卿穿白色里衣的身体在暗夜中随着平缓的呼吸轻微起伏，心中的欲望隐隐抬头。他伸过手将身边人搂进怀中，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虞静卿蓦然抖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阵微微的战栗。虽然他的反应并不强烈，但章文龙却感觉到此时怀里的人心怀恐惧，象一只受惊的小兽，脆弱而惊惶，完全没有刚才应对时的冷静沉着。
　　章文龙心中一软，涌起难以言喻的柔情，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不碰你。睡吧。”
　　虞静卿身体一僵，慢慢止住颤抖，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两人都睡着了。
　　次日章文龙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虞静卿还在酣睡。章文龙知道他昨夜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数次想挣脱自己的怀抱，最后实在挣不脱，又着实累了，才睡过去。
　　章文龙是武将，警觉性甚高，他轻微一个举动自己都知道，就是死死抱着让他挣不开。想起昨晚他无奈的样子，章文龙无声的笑起来，有些促狭的快意。
　　章文龙怕吵了虞静卿睡觉，轻手轻脚爬起来，出到外室唤侍从进屋伺候。昨晚开门的白衣少年也跟着进来，章文龙当时没看清，现在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想到少年长得极清俊，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初具出尘的气质。
　　果然是虞静卿□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小人叫张立贤。”少年恭敬回答。
　　“服侍虞公子多长时间了”
　　“小人从小服侍公子，有十多年了。”
　　“好好服侍，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孟师爷和暗香公子。不要叫他，让他多睡会儿。”
　　“是”。
　　章文龙走出门，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煦而舒适。他伸了个懒腰，心情十分舒畅，
　　以后的日子，虞静卿仔细研读了章文龙封王以后制定的各种法典和政令，提出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和建议。原来的法典政令都是章文龙和孟一凡参照以前的凑合出来的，实在粗糙。虞静卿的意见每每都能切中要害，不但令章文龙受益匪浅，也折服了孟一凡——那么骄傲的人都说，探花就是探花，实至名归。
　　因为要与虞静卿讨论政务，章文龙去染竹轩的时候越来越多，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王府里的人都盛传云南王宠爱虞静卿。章文龙听到这个传闻哭笑不得，别说他到现在都没碰过虞静卿，就连第一次的同榻而眠后来也不曾有过。说来奇怪，每次见到虞静卿，他那副正襟端坐，严肃专注的样子，令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收了狎玩调笑的心思。
　　两人在一起都是讨论正事，至于寻欢作乐压根就和虞静卿扯不上关系。章文龙几乎要忘了虞静卿也是一名美男子。
　　有一天晚上，用过晚膳，章文龙去找虞静卿，行至染竹轩，远远就看见他立于楼前，仰头凝视着天空出神。
　　彼时，月上中天，院外的桂树开得正盛，有轻风徐来，暗香盈袖。
　　纯白的身影在月下仿佛散着微光，衣袖在风中鼓荡。恍若谪仙。
　　章文龙看得痴了。
　　自此后，早已消失的欲望又重新抬头。这一次竟如野火燎原般炽烈，几乎变成执念。
　　终于在某次饮酒之后闯入了那人的房间。
　　虞静卿当时正在桌前写字，看见章文龙踉跄着进来，忙起身行礼。章文龙等下人退出房间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他。虞静卿大惊，使劲推拒，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没跑两步又被章文龙拦腰抱住，终究敌不过习武之人的蛮力，被打横抱起就往榻边去。
　　虞静卿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质问：“王爷当初答应过我，难道要出尔反尔？”
　　“我就是出尔反尔，你又能怎样？”
　　章文龙把他往榻上一扔，他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回过神来，章文龙已经扑上来解他的裤带。
　　眼看就要得手，章文龙却见眼前银光一闪，他本能的向后退，“呲”的一声，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
　　虞静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将匕首抵在自己颈项上，瞪着章文龙，满眼凛然。
　　“你干什么？”章文龙从刚才的惊吓中清醒过来，厉声喝道。
　　虞静卿一边喘息一边冷声道：“请王爷自重。”
　　章文龙登时恼羞成怒，色心酒意都没了，铁青着脸怒道：“不愿意就算了，恁的寻死觅活做些妇人勾当！”
　　虞静卿仍是一句：“请王爷自重。”
　　章文龙站起身，拂袖而去。出门前扔下一句话：“你当我只有你一个男*宠！”
　　从此以后章文龙不再踏足染竹轩，有事都是叫孟一凡传话。王府又开始盛传，虞静卿失*宠了。云南王现在宠爱的人是柳色，夜夜专*房独*宠，得了比虞静卿和暗香还大的院落，风头之劲，称得上王府第一红人。

　　第四章

　　王府出了一件事，打破了惯有的平静。一名叫千琅的男宠与丫环私*通被发现。
　　这件事触了章文龙的逆鳞。倒不是他有多喜欢千琅。他已经很久不曾临幸千琅，连那人的面目都有些记不清。但是男宠与人私通，无异于在他这个王爷头上扣了一顶绿帽，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狠狠的发作了一通，命人把通奸的两人打一顿关起来。想想不解气，又下命把王府里的男宠召集到一起，让他们看千琅受刑，以儆效尤。下人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都吓得噤若寒蝉，忙不迭执行他的命令。
　　王府里十多个男宠被召集到花园里，看着千琅和那丫环被按在地上痛打。两个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哀告连连。在场的人，有些低了头不敢再看，有些则几乎当场就要吐了，连暗香这种平时看惯大场面的人都面色苍白。
　　虞静卿实在看不下去，喝住打人的家丁，说再打就要打死人了，王爷只说要惩戒，并没有说要处死，不如问清楚王爷的意思再动手也不迟。
　　家丁知道章文龙平日待他不同，虽然现在失宠了，但王爷的心思谁说得准，所以不敢得罪他，只说自己不敢擅做主张。一个球就踢给虞静卿。
　　虞静卿冷笑道：“你们暂且放了这两人，我这就去请王爷定夺。”
　　暗香上前拉住他道：“虞公子，王爷正在气头上，你不要去趟这趟浑水。”
　　虞静卿淡淡一笑道：“无妨。”
　　暗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不听劝的。这次怕要吃亏。”
　　章文龙正在议事厅议事，虞静卿却闯了进来。
　　章文龙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冷冷道：“我素来当你是个懂事的，本王正在议事，你来做什么？”
　　虞静卿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道：“静卿请王爷开恩，赦了千琅。”
　　章文龙一脸森冷道：“这等败坏王府风气、有辱本王颜面的人，岂能轻饶？”
　　“男女之事是人伦常情。千琅与丫环偷情固然是苟且之事，但王爷只要准许他们婚配也就无事了。最多惩戒一番，何须动刑致死，折损王爷英明？”
　　“住口！”章文龙大怒，抓起案桌上的镇纸就掷出去。
　　虞静卿来不及躲闪，镇纸砸到额头上，顿时鲜血流了一脸。他的身形晃了一晃，很快又直起腰，面无表情的瞪视着章文龙。
　　鲜红的血顺着他雪白的面孔缓缓滴落，滴在他的白衣上，犹如冰雪中盛开的红梅。章文龙突然有些失神
　　他对两旁的侍卫挥手道：“拖他出去。”
　　侍卫来拖虞静卿，被他用力甩开。他双手撑地站起身，定住身形后就大步出了议事厅。
　　章文龙看着那个远去的有些踉跄的背影，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他颓然靠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了支架，只觉得阵阵的疲倦袭来。
　　孟一凡在一旁开口道：“属下觉得虞公子说得有理。王爷如今在民间声誉正隆，这种事若闹大了，有损王爷英明。惩戒一下，出出气就算了，何必为个娈*童影响王爷立威呢？”
　　章文龙叹了口气对身边亲随道：“将千琅二人逐出王府，永不得踏入王府半步。”
　　亲随应声出厅，走到门口又被章文龙叫住：“让太医给虞公子看看伤。”
　　虞静卿一夜都在做恶梦。一个接一个，总是不醒，好像溺水的人越沉越深，攀不上岸也见不到底。
　　捱到中宵，他忽觉得身上烧起来，朦胧中唤张立贤掌灯。待张立贤点燃烛火一照，只见他腮颊浮起两团薄红，再用手探了探，额头上一片滚烫。烧得这样厉害，夜半三更的，莫说去请太医问诊，就是弄副好药也困难。
　　忧心忡忡的等了一阵，张立贤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往外走。虞静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去……太晚了……”
　　张立贤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辰了，公子先躺着，我这就去请王爷来。”
　　虞静卿抓着他的袖子道：“不准去求他！”
　　两人正争执不下时，听见有人叩门。张立贤开了门，看见章文龙撑伞站在雨中，忙将他请进房。
　　章文龙这才发觉，约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方跨过门槛，一阵幽暗挟着阴气扑来，竟然不比外头暖和多少。
　　张立贤接过雨伞，转身掩上房门。章文龙看看内室问道：“你家公子的伤可好些？”
　　张立贤“扑通”跪在地上道：“公子……他不成了！王爷救救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章文龙听罢忙走进内室，掀开碧罗纱帐，见床上人裹着被子缩在一角，不知是睡是醒。两颊的一片红潮，身子却畏冷般紧紧团着。
　　章文龙心中柔情顿起，探了探他的额头，火烧似的烫度。他心中一惊，忙叫人去传郝太医——老头原是平乱军的军医，医术甚为高明，他做了云南王以后就随他进了王府。
　　郝老头给虞静卿看诊后对章文龙道：“虞公子是因为旧伤没好利索，又添新伤，加上内火攻心，才高烧不退。虽然病势凶猛，却不难治。只是王爷……咳咳……虞公子的伤如果再被临幸恐怕难好，要是落下病根……王爷既然喜欢，还是忍忍……这瓶药是上好的伤药，有敛伤止血生肌的功效。我再开几副退烧散瘀的汤药。
　　郝老头一番话把章文龙说得一头雾水，心想头上的伤和临幸有什么关系？碍于对郝老头医术的尊敬，才没问出心中的疑问。谁知郝老头出门时还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看他，然后自言自语道：“王爷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那种调调？”边说边摇头，无限诧异又无限惋惜的样子。
　　章文龙来到床边，只见虞静卿仍在昏睡，乌发散乱，双靥晕红，头上重新包扎过，亵衣微敞。锁骨下方有一条伤疤隐约可见。章文龙上前轻轻拉开亵衣，只见他胸膛腰间布满伤痕，有些已经长好，有些却未结痂。轻轻退去亵裤，股间和大腿上也有伤痕。想起郝老头的话，又去看他的后*庭，竟然红肿不堪，还渗着血。
　　章文龙看得触目惊心，思忖这些伤定是在来南疆前留下的，但虞静卿既然深受镇北王青睐，必然被庇佑，怎会受如此酷刑？
　　他替虞静卿盖好被子，出到外室，叫张立贤来询问。张立贤一提起虞静卿的伤顿时红了眼睛，声音哽咽道：“这些……这些都是镇北王所为！”

　　第五章

　　“这些……这些都是镇北王所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本王听。”
　　张立贤一边擦眼泪一边恨恨道：“镇北王看上我家公子，在老爷出事后逼公子作他的男*宠。公子不从，他就……就强了公子。公子还是不从，他一怒之下把公子关起来，每天用刑。后来看用刑没有用……就叫人对公子……那些人折磨公子的时候说镇北王就是要糟蹋他，还要把他卖到娼馆……简直禽*兽不如！”说到此张立贤已经泣不成声。
　　章文龙越听面色越沉重，扶在椅子上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他沉声问道：“后来呢？”
　　张立贤止住哭泣道：“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镇北王忽然决定把公子送给王爷。他对公子说，就是要让公子当一辈子男*宠……永世不得翻身……”
　　章文龙听得火起，手上一用劲把扶手掰下一块。张立贤吓得噤了声。章文龙拍掉手中的木屑，表面平静的继续问道：“你家公子有没有治过伤？”
　　“公子不让郎中看他身上的伤，只是自己敷些药，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好……每次便溺的时候都痛得很……”
　　“这么多个月都是如此？”
　　张立贤点点头。
　　章文龙只觉得心中抽痛。这人竟能忍到现在……
　　章文龙叫张立贤打来水亲自帮虞静卿擦身。虞静卿被他一碰，迷迷糊糊伸手想推拒。章文龙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放心，本王只是帮你上药。”想想又威胁道：“刚才太医说，你的伤再不治会有性命之虞，你当真不要命了？”
　　虞静卿果真不动了，只是在他碰到后*庭时，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他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尽量放轻动作，还是止不住觉得心疼。
　　上好药，打发走张立贤，章文龙斜靠在床边，看着虞静卿出神。
　　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似有千般情绪，变化无常，可是等细看的时候却似冰雪般寒凉。平静无波的面孔下隐藏着痛苦，也蕴含着力量。坚韧不易弯曲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中竟会颤抖。而这样一个人承受了怎样残酷的折磨？
　　急雨下了一晚，雨势终于慢慢低疏下去，一滴一滴，仿佛打在心上。窗外竹影沙沙如涛，而屋内借着昏黄的烛光，可以看见碧罗帐上，一层轮廓分明的侧影，朦胧在眼前匀开。忽然心头涌起莫名的感觉，好像一只长着利齿的虫子，一点点撕扯啃咬。
　　只不过一刹那，看得他竟有些茫然失措，半晌才反应过来，对上那双幽黑的眸子。
　　“你醒了？”章文龙替虞静卿掖好被角，温言道。
　　“下雨了？”他伏在枕头上喃喃道。
　　“是啊，这一整夜都没消停。”态度依然温和。
　　此时，红烛已经燃尽，朦胧有些天光照进来，折腾了一晚上，已近黎明。
　　章文龙唤张立贤端来鸡汤熬的稀粥，虞静卿胃里翻江倒海，看着稀粥直摇头。
　　“还不张嘴？要本王亲自喂你么？”虞静卿尚来不及说个“不”字，温热的汤勺已送到他唇边，他只觉得不自在，转脸便欲躲开，谁知早叫章文龙捉住了手臂。两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章文龙这几年哪里伺候过别人，立时微蹙了眉头，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张立贤看章文龙脸色不好，忙劝虞静卿道：“王爷一夜没合眼，一直守着公子，公子好歹吃一点，也好叫王爷放心。”
　　虞静卿听张立贤如此说，也不好再推辞，勉强把粥喝了。
　　张立贤又端来汤药。章文龙手执瓷勺喂虞静卿喝药，他才喝了一口就摇头不肯再喝。
　　章文龙亲自尝了一勺道：“哪里苦了？我吃着正好。”
　　眼看他把那勺子放到嘴中去，含在唇间吮了吮，黑沉沉的瞳子里波光如镜，神情似笑非笑，颇有些戏谑的意思。虞静卿顿时眉头拧成川字。
　　章文龙又要喂他，他偏过头，只说药苦不肯喝。
　　章文龙倒笑了笑道“我有办法让药不苦。你且把眼睛闭上。”
　　虞静卿不懂他所指何意，但见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在烛火下流转迫人，几乎不可逼视。他便闭上眼。忽觉唇上一热，尚未开口已被堵上。章文龙的双唇覆上来。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将药甫入口中。他只觉得昏天黑地，耳内嗡嗡响成一片，意识也逐渐不清明了。
　　这么静静吻了一刻，章文龙才抬起头。
　　虞静卿有些怔忪，半晌，突然抬手就是一耳光。虽然是在病中，他却是使了十成十的力量，章文龙被扇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痛。他抓着虞静卿的手，正待发怒，却在看到那人愠怒的表情时软了下来。
　　“念你还在病中，本王不与你计较了。你把药喝了，我就不治你的罪。”见他不理，又恶声恶气的道：“你不喝我再喂，看你还敢打我几次。”说完就把脸凑过去。
　　虞静卿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清，道：“王爷不必麻烦，我喝就是了。”说完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完。
　　章文龙在他脸上摸一把，调笑道：“这才乖。”心里却暗自纳罕，自己被打了一耳光，居然不生气？
　　看着虞静卿吃完药睡下，他才从内室出来。此时天已经大亮，一夜未合眼，真还有点累。
　　“王爷可要用早膳？”张立贤在一旁恭敬问道。
　　“不用。你家公子平时可有什么喜好？”
　　“公子喜欢读书、饮茶……他还精通音律……还喜欢听戏，最喜欢昆腔。”
　　“听戏？”
　　“是啊，公子不但喜欢听，还会唱，以前在相府他高兴的时候总会串几出呢！”张立贤说得眉飞色舞。
　　章文龙听着也露出笑容——这人还会唱戏。
　　此后，章文龙每日必到染竹轩给虞静卿上药。看他身上的伤好了，又去问郝老头要可以去疤痕的药。大概心里总觉得这人是自己的，不愿意看到他有一丁点瑕疵。
　　郝老头果然医术高明，真弄来了去疤的药，看着那人身上的疤痕逐渐淡去，章文龙喜笑颜开。
　　美中不足的是，在准备替他的□上药时遭到了激烈抵抗。
　　“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我就是替你上药，没别的意思，保证不乱碰。”章文龙按自己的逻辑耐心劝说。谁知虞静卿一句话不说，远远躲着他，满脸的戒备和厌恶，全无平日的沉静端雅。看他的反应如此激愤，章文龙也不再坚持，由他自己换药，但一定要守在外室等他换好了才罢休。
　　除此以外，对于章文龙的关心甚至偶尔同*榻的要求，虞静卿并不拒绝，都有礼有节的受落，却总保持着距离，不让他有丝毫过分亲近的余地。
　　章文龙不但不恼，还有上赶着讨好的趋势。
　　虞静卿所受的恩宠全王府有目共睹。于是大家认定，这云南王枕*席间的事真没个准儿，王爷的心思比南疆的天气变得还快。

　　第六章

　　在虞静卿的建议下，章文龙扩充了军队。他挑选了三千名士兵亲自训练，打算把他们训练成精锐，与平乱军互相呼应。
　　因为忙于练兵，他每天都宿在军营，但有空的时候仍不忘询问虞静卿的情况，还不时遣人送些东西。
　　这日孟一凡奉命给虞静卿送东西后回来复命，章文龙照例问了一通，似乎不甘心，又问道：“他除了谢恩就没说别的？”
　　“虞公子没说别的。”孟一凡回道。
　　这次送给他的名曰“沁心”的五弦琴是一把名琴，章文龙花了大力气出了重金才得到。真的很希望那人能有些高兴或感激的表示。
　　没想到他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样子。
　　把章文龙失望的神情看在眼里，孟一凡在一旁劝道：“虞公子确实有才，但毕竟只是娈宠。王府中公子众多，他不领情换一个就是，要是厌了还可以再寻新的，王爷何必烦恼？”
　　章文龙苦笑道：“我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就是放不下。”
　　“虞公子做个幕僚倒是好，做男宠……只怕王爷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什么意思？”
　　“他出身世家，又是探花，如不是遭此变故，应有大好前程。王爷试想，读书人本就清高，何况还是那样才高八斗之人。他如何甘心被人亵玩？”
　　“我又不是玩他！”章文龙有些激动道。
　　“但是虞公子不会这么想，旁人也不会这么看。他现在为形势所迫，忍辱负重，能尽其所能辅佐王爷已属不易。我劝王爷还是不要在他身上花心思了”
　　章文龙长叹道：“本王要他的真心竟有那么难！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孟一凡道：“除非王爷替他报仇，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章文龙微眯起眼睛，瞳色渐渐暗沉。报仇……你想的就是报仇么？
　　好不容易回趟王府，章文龙就直奔染竹轩。
　　虞静卿不在，说是被暗香叫去了。他倒也不心急，在房间里喝茶等候。
　　他看见书桌上压着一张写有字的纸，顺手拿来看，上面是一首《浣溪沙》，曰：“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章文龙看后，如鲠在喉——他竟有如此缱绻思念的人，如此千回百转的情。
　　一抬头，看见窗外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放有香炉、果品，酒壶，桌旁一个铜盆里是烧过的冥纸。张立贤正蹲在地上收拾。
　　章文龙把张立贤叫来问道：“你在干什么？可是在祭什么人？”
　　张立贤支支吾吾，左顾右盼。
　　他更起疑，又问了一遍。
　　张立贤眼看搪塞不过去，只得回答道：“是祭……我家夫人。”
　　“你家哪位夫人？”
　　“是……是公子的夫人。”张立贤结结巴巴答道。
　　章文龙恍然大悟。虞静卿与自己同岁，早该娶妻了。
　　“既是祭你家夫人，怎么不一起祭你家老爷？”
　　“夫人是在相府出事前因难产去世的。公子后来都不曾续弦。”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是……鹣鲽情深。
　　那天晚上章文龙有些多愁善感，话出其的少，还有些心不在焉。虞静卿觉得奇怪，问道：“王爷今天有心事？是练兵不顺利吗？”
　　章文龙摇摇头道：“没事。大概是累了……那把琴你可喜欢？”
　　“多谢王爷，琴很好。”
　　“静卿……为本王弹一曲可好？”
　　虞静卿点点头。取来“沁心”，和好弦开始弹奏。只见他轻拨慢挑，弹的是一套《水仙操》。琴声起，忽而如潇湘泣竹，列子御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忽而又如拔剑斫地，搔首问天，慷慨激昂，气贯长虹。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静卿，你今天的曲子恁的悲凉。”章文龙微笑道。
　　“大概是曲由心生。”
　　两人并肩而坐，虞静卿的头发拂在章文龙脸上，呼吸间也尽是他身上淡淡的青竹的味道。他的侧脸在烛光下莹润洁白，黒睫微微颤动，如蝶翼。
　　章文龙忍不住吻上去，然后把头埋在他颈间。虞静卿难得没有躲开，任他靠着。
　　“今天是你夫人的祭日吧？”
　　“嗯。”
　　“你们一定很恩爱吧？”
　　“嗯。”
　　虞静卿露出罕见的悲戚神情。他万年不变的冰雪似乎开始融化，流出细细的心绪，落寞而忧伤。
　　“你……想念过去吗？”轻轻絮语，宛如情人。
　　“不想。反正……都已经毁了。”
　　毁了。再不能够，回去。
　　章文龙那时想。如果平安无事的话，他会有大好前程，和亲人在一起，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一大堆可以继承门户的孩子，开心快乐的过日子。但是现在他的生活已经被毁了，毁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日之间他就从高处跌落下来。
　　他想要的幸福，自己给不了，甚至在他跌倒的时候，都不能帮扶一把。章文龙似乎有些理解虞静卿的心情，有些理解他的矜持和冷淡。
　　不能给他幸福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向他索取？
　　如果给了他想要的东西，是否就能得到，他的真心。
　　章文龙让孟一凡带虞静卿去看自己练兵。
　　只见校场中，旗帜飘扬，铠甲鲜明，练武场上的千名甲兵，排成方阵严阵以待。
　　战鼓密集擂动，眼前一派威武庄严。
　　章文龙以银冠束发，身着银色的连环铠甲，肩上披一袭大红色的披风，从校场旁边疾驰而出，身后一路黄尘飞扬。他勒住战马停在阵前，手中银枪向天空一指，列阵的士兵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叫，响彻云霄。
　　章文龙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抛给侍卫，昂扬抖擞的踏上高台。
　　虞静卿觉得震惊，高台之上的章文龙身形颀长挺拨，一双幽深的眸子，璀璨明亮有如晨星，与平日那个泼皮无赖的王爷截然不同，他如青松般挺立在阵前，便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操练正式开始，甲兵方阵从高台前通过，按照兵器的不同，分列为弓箭、马刀、长矛和盾牌四个阵列。军容、军阵、军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章文龙便训练出如此整肃剽悍的军队。
　　那个临危受命，用兵如神的云南王绝非浪得虚名。

　　第七章

　　送走虞静卿后，孟一凡来到主帐，章文龙刚回来，正在换衣服。
　　“属下有一事不明，请王爷明示。”
　　“说。”
　　“王爷为何让虞公子观看练兵？以他的身份本无须这样。”
　　“你认为呢？”章文龙露出惯有的戏谑笑容。
　　“王爷莫不是想暗示他什么？”孟一凡满腹狐疑。
　　“暗示？”
　　“暗示王爷可以为他报仇！”
　　章文龙呵呵笑道：“一凡果然聪明！”
　　孟一凡大惊：“你当真要替他报仇？”
　　章文龙洗净手，慢悠悠的道：“打了那么多年战，还没打够吗？我有那么爱闹腾吗？现在做的事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目的只是自保，不是谋反。”
　　“你在骗他？”孟一凡又疑惑了。
　　“一凡，你还未曾婚娶，不知道情场如战场，兵不厌乍，情亦如此……再说他对我们有用，让他有个念想才会尽忠。”章文龙笑得颇狡诈。
　　“属下还当王爷对他有情。”
　　“我是喜欢他。所以才要绊住他……再凶的老虎关久了也会失去野性。”
　　虞静卿此刻颇不平静，今天的练兵深深震撼了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也许……也许可以报仇，如果章文龙能帮他。可是凭什么呢？他现在身无长物，除了经年所学，还有就是这具身体……身体……章文龙突然让他去看练兵不就是在敲打自己吗？
　　多诱人的饵！他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报仇！支撑着他度过那些最黑暗日子的信念也是报仇！想到过去，虞静卿的心宛如被凌迟般疼痛，熊熊火焰炙烧着胸膛，他死死捏紧拳头都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可是要自己以色侍人、被人亵玩，他又怎会甘心？墨擎辉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粉碎自己的骄傲，践踏自己的尊严，让自己蒙尘染垢生不如死。
　　他绝不会走那条路！
　　现在朝中的局势如此，只要自己能走出王府，只要自己有了自由，凭一己之力报仇也并非不可能……要我永世不得翻身么？我所受的总有一日会百倍奉还你……墨擎辉！
　　虞静卿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柳色和另外两个男宠。柳色对他素来不善，一有机会就要找他的麻烦。今天看他落了单，心中大喜，上前就是一通冷嘲热讽。
　　虞静卿站起身无所事事的拍拍衣摆，像是没有听到怨毒的讥讽，缓步踱出亭子。柳色看他要走，忙跳到他身前挡住路。黑冷的眸子瞟了一眼面前的少年，眼光刺得柳色一颤，又直起背。恶语忍不住就冲口而出：“你以前是探花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被人骑被人玩！”
　　听到这句话，虞静卿额角抽痛，心灵深处仿佛有根细弦铮然断裂，再也控制不住，身形一晃，挥拳打到柳色脸上。少年顿时被打倒在地，鼻血四溅，痛得“哇哇”乱叫。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虞静卿看了一眼在地上哭骂的柳色，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章文龙一回到王府就听说，两位得宠的公子为争宠打架，结果虞静卿成功打爆了柳色的鼻子！阖府上下都睁着眼看云南王怎么处理这桩家务事。
　　虞静卿会吃醋打架？章文龙打死也不信。多半是柳色不知深浅，言语冲撞了他——老虎不发威，就当他是病猫？
　　他去看柳色。少年的头包得像个粽子，见到章文龙就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委屈。章文龙搂着他软言抚慰。少年哭了一阵，抽抽噎噎道：“王爷……王爷要为柳色做主！”
　　“你也太不懂事了。惹谁不好，要去惹虞静卿？他可是敢拿刀子跟本王拼命的主儿！”章文龙故意夸张道。
　　“你是不打算惩罚他了？你就是偏心！”柳色不依道。
　　“我这次罚了他，下次他拿刀扎你怎么办？吃亏的还不是你？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的狠劲。”章文龙继续恐吓。
　　柳色想起虞静卿打他时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发怵，待要就此揭过，又拉不下脸，最后缠着章文龙又是温存又是要赏才罢休。
　　从柳色处出来遇到暗香前来探视，见了他就问如何处置此事，章文龙笑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柳色年少气盛不懂事，教训一下也好。”暗香也笑答道。
　　“你倒精乖！虞静卿这几天在做什么？”
　　“和平时一样。”
　　“本王明天要带他出门，你叫人准备一下。”
　　“是。”
　　章文龙见到虞静卿时，他仍如往常一般波澜不兴，仿佛这件王府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
　　章文龙也不提，照旧谈练兵的事。
　　“静卿，你去看本王练兵觉得如何？”
　　“王爷威武。”虽然答得平淡，语气中的钦佩却是真实的。
　　“王爷，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将？”
　　看他一脸端肃，章文龙好奇道：“但讲无妨。”
　　“以后这种场合，静卿还是回避好。”
　　“为何？”
　　“我的身份不宜在这种场合出现。”
　　“那又何妨。本王还准备让你一起议事。”
　　“万万不可。镇北王训练了一批死士，被他安插在各地专门收集情报。南疆怕也有他的暗棋。如果他知道王爷重用静卿，定会利用静卿逆臣的身份大做文龙，对王爷不利。还有这次扩军，王爷也须上奏朝廷，就说暹罗国有异动才招兵，是为以防万一。”他面色凝重道。
　　“你认为镇北王会信吗？”
　　“不会全信。”
　　“喔？”
　　“所以我参政之事务必要保密，王爷采取各项措施时也不能操之过急。表面还要粉饰太平。”
　　“你认为王府里有镇北王的人？但这些人要么就是跟随我多年的老部下，要么就是南疆本地人……”
　　“王府中的公子都不是南疆本地人，也不算王爷的老部下。”
　　“呵呵，静卿，你这是在吃醋吗？”章文龙嬉皮笑脸道。
　　虞静卿一脸寒霜，冷然道：“我无此意。”
　　章文龙也收起嬉笑，久久无语。他手指轻叩桌面，似在沉思，半晌才自语道：“镇北王……墨擎辉……”脑海中浮现出那人阴柔的面孔、冷戾的眼神，“你很了解他？”抬起头，对上深潭般清涔的眼睛。
　　“他……也算我的老师。”一丝恨意滑过眼波。没有逃过章文龙的眼睛。
　　他一哂道：“粉饰太平不就是要我做个昏王么？明天我们就出去好好玩乐。静卿，你且随我去吧……”章文龙学着戏文里的念白道。

　　第八章

　　虞静卿来到南疆数月，今天是他第一次离开王府。王府马车在闹市中缓缓前进，路人都纷纷回避一旁。这南疆的府城坤明虽然不大，但相当繁荣，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众多。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既有汉人，也有各种南疆部落的族人，服饰妆扮与汉人迥异，都是虞静卿以前不曾见过的。人文风情比起青龙京城又别有一番风味。
　　虞静卿饶有兴致的看街景，章文龙则饶有兴致的看他。
　　只见他微抿嘴角，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神情专注，还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好奇。这样的虞静卿是章文龙不曾见过的，一扫平日的冷清和严肃，竟是那么——可爱。
　　章文龙不禁暗想，早知道出门能看到他如此难得的样子，就该早些带他出来。
　　“王爷把府城治理的很好。”虞静卿转头对他微笑道。
　　“也有你和烦了的功劳。这坤明城还有很多玩处，以后带你去。”
　　“据说南疆部落众多，风情各异，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南疆风景最好的地方，是木氏的丽水城，和段氏的大理城，担得上风花雪月四个字。”看他眼中好奇更浓，章文龙补充道：“我每年都要到大理城，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盘龙山位于坤明城边，据说山中盘踞着守护坤明的青龙，所以山上的青龙寺香火十分繁盛。
　　章文龙在山腰的寺中上完香，对虞静卿道：“我们上山去，带你去个好地方。”便拉着虞静卿往山上走。
　　南疆气候异常，四季如春，不见冬夏，然而各个时令的花木都会适时开放。此时虽然正值冬季，但是山道两旁，青松矗立，黛色苍天，清风荡漾，水石清寒，幽邃却不险仄。
　　走了小半个时辰，忽闻风中飘来阵阵馨香，沁人心脾。虞静卿奇道：“是什么，这样香？”
　　章文龙不答，拉着他又疾走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花开得正盛。素白、艳红、鹅黄、碧绿，层层叠叠，只觉人在花中，恍如罗浮仙境，又恰似人间香雪海。
　　梅林尽头有一座小院，无匾无联，走进去却香火萦绕，是一座庙宇。里面只供奉了一座女相，年纪尚轻，慈目善面，服饰奇特，虞静卿不认得，想来是南疆本地的神祉。
　　章文龙拉他到院中的两棵树下站住。这两棵树高两丈有余，树冠似伞盖，叶片呈羽状，也是他没有见过的。最奇的是，两棵树之间密密麻麻拴着数根细红线，树下放着两个蒲团，树前还供有香火。
　　侍卫进庙里拿了两段红线递给章文龙。他笑着拿一段给虞静卿，道：“你跟着我做。”然后将红线系在树干上，拉着线围着两棵树转圈，虞静卿虽然奇怪，但还是随着他将红线绕到两棵树之间。看红线绕得差不多，章文龙牵他的线与自己的打了个死结。
　　他拉虞静卿一起跪在蒲团上，对神像拜了一拜，道：“一拜天地。”
　　说完又拜一拜，道：“二拜月老。”
　　然后转身对着虞静卿道：“你跟着我做。”说完拜了下去。虞静卿满腹狐疑，看他拜自己，不得不回拜，却听章文龙道：“夫妻对拜。礼成。”
　　虞静卿赫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他。他笑得春风满面，道：“我们在相思树上系了姻缘线，在月老面前行了夫妻礼，以后就是夫妻了。”虞静卿被他这荒唐言行惊得无话可说，只是怔怔的望着他，他却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静卿，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你说可好？”
　　一阵风吹来，吹得相思树沙沙作响，院中的梅花簌簌飘落，花瓣带着淡淡的幽香落到两人身上。虞静卿呆呆看着章文龙，不知如何对答。
　　那双眼睛犹如清水中的曜石一般光亮夺目，神采奕奕又深情款款。出口的话语那般轻松自然，又那般郑重认真，好似指天对地般的誓言。
　　一生一世，可好？
　　突然，一声尖厉的啸音划破寂静，穿透空气扑面而来。就在同一时间章文龙飞身扑向虞静卿，抱住他往地上一滚，一只羽箭擦过衣襟落下，劲道之大，入土寸许。
　　又听得“嗖嗖”数声，箭矢从空中飞速而来，章文龙抱着虞静卿在地上打滚，避过射来的利箭。只听得耳边响起兵刃交接的声音，数个黑衣蒙面人已与侍卫交上手。
　　几个黑衣人手持钢刀扑向章文龙他们。章文龙翻身跃起，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另一手在臂膀处用力一抬，卸掉对方手臂，夺过钢刀。
　　只见他身形快如闪电，手腕翻动，杀气凛然，所到之处皆是锋刃入肉之声，刀锋挥舞鲜血四溅，地上白色的花瓣顿时被染作腥红。
　　不过瞬间他已放倒几个黑衣人。他站在虞静卿身前，钢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他随着光影扫视过周围的黑衣人，目光所及，冷厉狠绝，充满嗜血的杀气。周围的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不敢冒然上前。章文龙瞅准空当，飞身跃起，手起刀落砍翻一人，大喝道：“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拉着虞静卿冲出包围圈，一路砍杀，须臾间就来到山路上。两人手拉着手发足狂奔，不时有流箭擦着耳边划过。章文龙抵挡着黑衣人的追杀，凶狠迅猛，招招夺命。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喷溅在两人身上、脸上。整个山林间都弥漫着血腥气。
　　章文龙上山时只带了几个亲随，王府卫队都留在青龙寺，只要他们到了青龙寺就安全了。所以两人不管情势多危急脚下都不曾慢下来，边打边跑，且战且退。
　　眼看已接近青龙寺，几个黑衣人又追上他们，缠斗在一起。章文龙身形晃动，不慎背后露出空档，一个黑衣人迅速欺近，挥刀就砍。虞静卿眼见章文龙危急，大喊一声：“小心！”扑到他身后。
　　章文龙转身来护，已来不及，虞静卿背上挨了一刀摔倒在地。章文龙看着鲜血在他背上洇晕开，又急又怒，反手一刀就砍飞身边人的头颅，又连挥数刀杀翻周围的人，冲过去抱起虞静卿。只见他面色如纸，气若游丝，心中大急，抱着人飞身往青龙寺奔去。
　　山腰的卫队听到打斗声，纷纷往山上跑，看见章文龙满身是血，抱着虞静卿疾跑。
　　他对卫队大声吩咐道：“快追，给我捉活的！”脚步不停，向山下奔去。

　　第九章

　　章文龙紧紧抱着虞静卿一路狂奔回府。
　　虞静卿已经昏迷了。他背上的伤口颇深，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章文龙的衣服。章文龙撕下衣服替他包扎，还是止不住血，沾在手上，温热而粘腻。
　　小心的把他的身体抱在怀里固定住，尽量不让他的身体被颠簸。从来没有觉得回王府的路有这样漫长，时间每过一点，他的生命就消逝一分。仿佛觉得他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冰冷，心里的绝望疯狂蔓延，几乎窒息。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急传郝老头。老头被侍卫拉着小跑到染竹轩，一进门就看见章文龙焦灼的目光阴沉的面色，不敢怠慢，赶紧替虞静卿看伤。心里不禁嘀咕几句：这虞公子运气也忒不好，三天两头受伤，怕是要去烧两柱香。
　　张立贤一看见他家公子满身是血的被抱回来，早红了眼眶，拼命忍着眼泪，就怕吵了太医诊治。章文龙虽然心急如焚，也不得不耐心等待，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郝老头从内室出来，一面擦汗一面道：“虞公子背上的伤未伤及心脉，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流血过多，身体虚弱，以后要好生将养。”
　　听说他没有危险，章文龙和张立贤都长舒一口气。章文龙吩咐道：“需要什么药尽管用，不要计较银钱。”郝老头点头称是，退出去开方子。
　　章文龙走到榻边坐下，凝视着榻上仍在昏迷的人，他轻轻拂去那人垂落脸庞的黑发，小心翼翼犹如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平时会对自己耍狠的人，竟然在命悬一刻的关头替自己挡刀。对于这个认知，章文龙在心疼之余，还多了一片缱绻柔情。
　　这以后，虞静卿的起居都由章文龙亲自照顾。
　　虞静卿昏迷了两天终于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云南王放大的有些疲惫的面孔。他才动一动身体就被章文龙按住，“别动，小心伤口裂开！是不是身子睡麻了？我帮你捏捏。”说着就上下其手一阵按摩，手法娴熟，身上真的舒服好多。
　　“王爷……可安好？”费力的吐出几个字，声如蚊蚋，按摩的人还是听清了。
　　心情大好，一扫几日的疲累，“静卿，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记挂着我。我真欢喜！”
　　说完又伏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为何要替我挡刀？”
　　“王爷若无事……我还有活命的机会……王爷若有事……我必死无疑……”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已经气喘吁吁。
　　章文龙拉下脸道：“你恁的没情趣，也不知说几句好听话！”
　　榻上人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
　　这是章文龙从未见过的笑容。往常虞静卿虽然也笑，笑意却从来到不了眼底，让人觉得冰冷，生不出亲切感。而现在他似乎是从眼底先轻轻掠过笑意，然后嘴角微微弯起，好像一缕阳光忽然射在湖面上，悄然间已是耀眼生缬，有一种春风拂面般令人怡悦的感觉。
　　章文龙看得呆了，喃喃道：“你还是多笑笑，笑起来好看。”
　　郝老头果然医术了得，虞静卿的伤痊愈速度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不但伤口很快结痂，身体也不似先前那般虚弱。
　　章文龙抚着他的背，不无遗憾道：“娘的，好不容易去了你身上的疤，现在又留下一条。还得继续擦去疤痕的药。”
　　“一道疤痕而已，也无大碍。”虞静卿淡淡道。
　　“怎会无碍？摸着看着都有碍！咦，你怎么脸红了？”章文龙嬉笑着去板虞静卿的身体。虞静卿只是扭头不理他。他不敢太用力，就涎着脸去逗弄。
　　两人正闹着，孟一凡在外面求见。章文龙也不避讳，叫他进内室。
　　孟一凡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道：“行刺王爷的人已经查出来，是孟氏余孽。”
　　章文龙坐正身体，敛容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孟氏灭了恁久，这些余孽还在作乱。有没有问出他们的老巢在哪里？”
　　“回禀王爷，孟氏的余孽都躲在乌氏的地盘。乌斯冥一直在暗中资助他们，这次行刺他大概也有份。”
　　“乌斯冥向来和本王不对盘。他资助孟氏行刺本王，怕是已经生出作乱之心。”章文龙恨恨道。
　　“王爷有何打算？”虞静卿问道。
　　“趁他还未准备好，先下手为强！”
　　“属下觉得冒然与乌氏开战不妥。”孟一凡回道。
　　“为何？”
　　“第一、乌氏地处边境，与王爷属地相距甚远，其境内地势险要多瘴气，一旦我军开战，必然折损甚多。第二、我军与乌氏开战，很可能招致朝廷猜疑。第三、后方空虚，怕其他部族乘虚而入。”
　　章文龙听完孟一凡，抚着下颌，沉吟良久。
　　虞静卿在一旁道：“此战非打不可，却不需王爷出兵。”
　　两人同时诧异的看向他。
　　他继续道：“乌氏地处边境，多年把持边境口岸，不准其他部族进入经商。如果此次打败他们，就可以夺下口岸。能与暹罗、骠骑、天竺等国直接通商，对王爷增强实力大有裨益。王爷只需说服乌氏的近邻木氏出兵，我们暗中资助即可。”
　　“木恒那厮狡诈的很，他会甘心被本王利用？”
　　“这并非利用。乌氏的野心昭然若揭，若要开战木氏就是第一目标。而且木氏若灭了乌氏，就掌握了边境口岸的控制权，只要木氏允许我部商人出关经商，王爷便予以资助。此等优厚条件木氏岂有不答应之理？”
　　“此计可行。”孟一凡点头称是。
　　“木恒这老顽固，只怕还要本王亲自出马才能说服他。”
　　“王爷若要亲自出马，必得装作游山玩水偶然造访，才不会招致各方怀疑。静卿愿与王爷同行。”虞静卿提议道。
　　“不行！此行危险，再说你的身体还在恢复。”章文龙反对道。
　　“王爷出游岂有不带男宠之理？王府中的公子还有比我更合适同行的吗？”他坚持道。
　　“我说不行就不行！”章文龙吼道。
　　“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他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孟一凡忙劝道：“王爷，虞公子所言有理。若没有公子陪同出行会引起朝廷和部族的怀疑，其他公子怕不能胜任。”
　　章文龙看向虞静卿，只见他眼神坚决无畏。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提议，只是要求他必须紧随自己身边，不能擅离。

　　第十章

　　在路上走了十数天，已经接近木氏境内。虞静卿的伤虽然已痊愈，身体却还虚弱，章文龙每天都要逼他喝下很多补药。此刻马车箱内放置的小红泥炉上又在喂着一罐药，整个车箱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章文龙和虞静卿正在下棋。一路上章文龙已经输掉无数盘，但他就是那样的脾气，越挫越勇，百折不挠，一个劲缠着虞静卿与他下，很有些废寝忘食的架势。
　　“这木恒是怎样一个人？”临近木氏边境，虞静卿对南疆这个最古老的部族充满好奇。
　　“老狐狸，老顽固……其实他挺有才干的，就是喜欢在肚子里做文龙，拿定主意后很难说服。”章文龙正在冥思苦想一步棋，盯着棋盘道。
　　“王爷与他有交情？”
　　“我救过他的命。当年暹罗伙同孟氏作乱，木恒被孟氏围在丽水城，我带兵解了他的围。其实我那时也是顺道，做个顺水人情，算他欠我。”章文龙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
　　“木氏在南疆存在百余年，屡经战火依旧昌盛，必定有些过人之处。”
　　“丽水是块宝地，物产丰富，百姓富庶，部族里的男人善骑射极剽悍，再加上地势优越，要攻打实属不易。当年要不是皇室发生内乱，也不会让孟氏有机可乘……我看你这步棋如何解？”章文龙围死了虞静卿的一片子，很是得意。
　　“看来要说服木恒很有难度。”虞静卿闲闲落下一子道。
　　“那倒是。木氏才经战乱，现在未必想打仗。你为何在这儿落子，那边你不管了？”
　　“王爷，你输了。”
　　章文龙瞪着棋盘看了半天，才道：“你恁狡猾！居然舍这一片来诱我上套！”
　　虞静卿一哂道：“王爷布局出其不意，静卿实在佩服。只是到了关键时候，我比王爷更舍得。”
　　“算了算了，你就是喜欢跟我耍狠。”他推开棋盘，坐到虞静卿身旁，看他喝完张立贤递来的药，若有所思的道：“木恒最喜欢舞文弄墨，你离他远点，省得他打你的注意。”
　　虞静卿一口药呛在喉咙里，不住咳嗽，在心里腹诽道：“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侍卫队长在车厢外禀报：“王爷，已入木氏境内。”
　　虞静卿坐到车厢门旁，撩起帘子往外看。只见宽阔的道路两旁是广袤无垠的草地，绿草如茵，一片烟碧。草间有各色野花开放，在微风中摇曳生姿。远处矗立着巍峨的白龙雪山，山顶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千年冰雪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冰蓝的光泽。
　　虞静卿转头对章文龙道：“王爷，我想骑马。”语气中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章文龙点头道：“好。我陪你。”
　　虞静卿挑了匹四蹄踏雪周身漆黑的骏马，那神采奕奕威武挺俊的样子，一看就是匹好马。章文龙则是骑他的战马，浑身雪白的踏月。
　　两人跨上马，章文龙在前面带路，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在阳光下骑着骏马毫无阻碍疾驰的感觉，当真是痛快淋漓。
　　章文龙回头看身边的虞静卿，只见他驾马驰骋，快如闪电，风呼呼吹过，扬起他的黑发和衣袂。他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声豪迈畅快，和着风声久久不曾散去。
　　他们在一洼清水前停住，两人翻身下马。虞静卿胸口起伏，微微喘息，双颊晕红，眉间一扫平日的阴霾，清朗轩昂，隐隐透着一股豪气。令章文龙想起初见时那个醉酒题诗的男子。
　　本该在天空翱翔的鹄鸢，现在却被剪去翅膀困在自己的温柔乡中。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虞静卿悠然念道。
　　章文龙忙接话道：“只要你喜欢，在这里住一夏又何妨？”
　　虞静卿道：“这里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章文龙拉起他的手道：“我就陪你在此隐居可好？”
　　虞静卿看他半晌，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抽出手转身上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听他唱道：“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澈……谁共我，醉明月！”
　　章文龙看着他的背影，悻悻道：“恁的没意思，整天就想着报仇！”
　　又走一日，一行人终于看见丽水城门。城门一带驻扎着重兵，关卡重重。
　　穿过城门往前走又是草甸，有人骑马放牧，却始终不见城池。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前方一条河道围着一大片街市楼宇。
　　章文龙看虞静卿疑惑，笑着解释道：“丽水城没有城墙，因为城墙围“木”就成了“困”，所以城门离城池有很远的距离，城市周围引沧澜江水为护城河。”
　　虞静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木氏倒学汉人解起字来了。”
　　“木氏素来仰慕汉族文化，土司贵族都要学习汉字和各种汉文典籍。木恒还会吟诗作对……你要离他远点。”他又郑重的再一次提醒道。
　　虞静卿不理他，认真观看丽水城的风物——这丽水城内水道星罗棋布，青石桥跨过水道连接着各条街道，水道旁绿柳低垂，如几重婆娑珠帘。要不是行人服饰特异，虞静卿还当这里是江南水乡。
　　他们到木王府，但木恒不在，说是去了山里的行宫。木氏人看是云南王到访自然不敢怠慢，一面把他们安置在驿馆隆重款待，一面派人通知木恒。
　　虽然没有见到木恒，章文龙却颇惬意——可以借此机会带虞静卿游玩一番，何乐而不为？
　　适逢丽水城过春灯节，家家户户挂彩灯，猜灯谜，热闹异常。
　　章文龙一行人换上便服去游玩。
　　小桥流水，曲巷深院，黑瓦粉墙。悬灯结彩，空水澄鲜。鼓锣丝竹，香艳旖旎。好一幅太平景象。
　　虞静卿看着眼前景象有些恍惚。记得几年前他新婚燕尔之际，曾携新妇同游江南。那时是元宵节，也是一路张灯结彩，她在彩灯上写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灯谜，他猜一个“俩”字，她的如花笑靥在灯火中是那么耀眼，又是那么幸福。
　　幸福，一直都被他捏在手中。是何时弃他而去？
　　掉进深渊，在黑暗中挣扎，只是为了腔子里的一口气。每走一步都用尽全力，每走一步都命悬一线。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今昔何昔？此地何地？
　　章文龙不过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虞静卿就不见了。他心中大急，在人群中来回寻找。
　　人山人海，却遍寻不着。扯着嗓子喊“静卿”，嗓子喊哑也无人回应。
　　“王爷，虞公子在那边！”侍卫指着后面道
　　他回头看见那人站在桥上。就那么静静的依着栏杆，人潮如织走过身边也不曾注意到。灯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暗影流动。
　　章文龙拨开人群向他走去。好不容易挤到他身边，他却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看见自己。
　　他抓着单薄的肩头摇晃道：“叫你不要擅离本王，你又乱跑！害得我好找！”
　　虞静卿抬头看他，一双墨瞳波光潋滟，波心流动着复杂的情绪，看进章文龙眼里却是锥心刺骨的哀伤。
　　章文龙心疼的去抚摸他的眼睛，仿佛要抚平那些不甘与伤痛。
　　虞静卿开口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章文龙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第十一章

　　到丽水好几日，木恒一直未露面。下人只说王爷外出未归——按青龙国例律，凡是归属青龙国的土司皆封王爷，与章文龙同级。
　　“这家伙一定是猜到我们的来意，故意躲着我们！”章文龙愤愤道。
　　“消息倒传得快。”虞静卿一边喝茶一边道。
　　“本王被行刺的事怕各部土司都知道了。”
　　“既然他不肯见我们，我们就去找他好了。”
　　章文龙以去白龙雪山游玩为由，准备到木恒的行宫拜访。木氏人见劝阻不住，只有派向导和卫队护送。
　　章文龙一行人来到仓澜江的飞虎渡口——这是从丽水城到白龙雪山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水流湍急，加之前段时间连日大雨，道路越加难走。
　　他们刚到飞虎渡口就遭到孟氏的伏击。伏击的人数众多，身手也比前一次要好，而章文龙这次出游带的都是亲随中的好手，加之木氏的卫队，一时间两边人马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孟氏人的目标是章文龙，一见有空隙就直奔马车而来。章文龙在车厢内听闻杀声渐进，便提剑冲出去，挡住杀手的进攻。孟氏人见章文龙现身纷纷朝他扑来。只间一片刀光剑影幻化成的网，将章文龙罩在了中间，惨叫呻吟声不断，血光四溢，不断有人倒下。
　　在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一剑刺到拉车的马身上，马吃疼受惊，长嘶一声发足狂奔。章文龙大惊，挥剑砍翻两人，抢过一匹马骑上去追马车。
　　跑了一段路，章文龙终于追上马车，却见前面是一处悬崖，眼见马车离悬崖越来越近，他心中大急，大叫道：“静卿，跳车，快跳车！”
　　听到章文龙的喊声，张立贤先从车中跳出来，滚到路旁。虞静卿探出身子正准备往下跳，马突然脚下打滑，因为奔跑速度太快，这一打滑，车身就往斜里飞出去，站在车门旁的虞静卿还来不及跳车就被凌空甩起，身体直直冲着急流的江水落下去。章文龙眼见他落水，身体快过大脑，飞身跃入水中。
　　章文龙落水后拼命向虞静卿游去。水流很急，若是力气不够的话恐怕会被先冲走，章文龙使上吃奶的劲儿才抓住他。一旦抓住了就死不放手。
　　此时两人已经被冲到下游，水势稍稍减缓了些，章文龙拽着虞静卿奋力向岸边游去。好不容易游到岸边，两人一爬上岸，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脱力，爬在地上一通狂咳后，就倒下再也起不来。
　　一直到恢复了些许气力，章文龙才爬起来，仔细辨别了方向，然后问道：“还能动吗？”
　　虞静卿应了一声。
　　“能动就走，这儿不安全，要是被孟氏的人追上就麻一凡。穿过树林就是白龙雪山。”
　　两人踉踉跄跄走进前方的树林。
　　树林极其幽深茂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各类藤蔓植物盘根错节，地上到处覆盖着深绿的苔藓。整个树林里弥漫阴冷潮湿的气息。
　　章文龙找了块干爽的地方，用匕首钻木生起一堆火，脱下两人的湿衣服烘烤。虞静卿体弱，在水中泡过，现在又身处这种湿冷的地方，不禁瑟瑟发抖。章文龙把他搂在怀中，将手附在他背心上，慢慢施力，虞静卿就感觉一股暖流从背脊升起，渐渐蔓延至全身，让人通体舒畅。
　　章文龙对他道：“这种地方蛇虫特别多，你一定要跟紧我，别乱跑。”
　　虞静卿答道：“王爷对这地方很熟悉。”
　　“我在南疆打了那么多年仗，这些破林子钻得还少？以前最狼狈的时候，被人象兔子一样追得满山跑，在丛林中作战也是常有的。”
　　感到怀里的身体慢慢温暖起来，章文龙心中终于松下来，轻声道：“你落水的时候，我真吓坏了……就怕再也见不到你……”
　　“其实王爷不用为静卿涉险。”虞静卿靠在章文龙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一阵倦意渐渐袭来。
　　“我们可是行了夫妻礼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听得怀中人呼吸匀长，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虞静卿醒来时，看天色约莫是傍晚，穿上烘干的衣服，又吃了章文龙采来的野果。章文龙在一旁叮嘱道：“林子里东西不要随便吃，有些有毒。以前军队里战士因为误食毒物身亡的不在少数。”
　　虞静卿见章文龙背上背一把用树枝做的弓，还有被削成箭矢状的细树枝。
　　两人在丛林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棵树形奇特，枝叶繁茂的巨树前停下。只见此树高达十丈有余，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和抱过来，枝条像四面伸展，而枝条上又有树根垂下，像支柱一般，如此交错，整棵树形似稠密的丛林。
　　虞静卿看着巨树惊叹不已。
　　章文龙在一旁道：“这是南疆有名的榕树，今晚我们就在树上过夜。”
　　两人爬到树上。横生出去的树枝相当宽阔，躺上两人还绰绰有余。
　　章文龙在树上点燃一路拔的野草，顿时升起一股带异香的青烟。章文龙道：“这草能驱蚊。这里的蚊子毒着呢，没有这草今晚就甭睡觉了。”虞静卿心生佩服，暗想如果自己独自陷入这丛林不知能不能走出去，跟着章文龙凡事都不用操心。
　　躺在树上，夜空近在眼前，斗大的星辰在夜幕下格外明亮，犹如闪烁的明珠般璀璨。四周充斥着各种各样不知名的声音，悉悉索索，此起彼伏。
　　章文龙搂着虞静卿轻笑了一下，道：“还当作了王爷就安稳了，谁知今天又来钻树林。以前在这些林子里好几回差点送命。我的兄弟在林子里死了好多，随便找个地儿就埋掉，现在怕都找不到。”
　　也许是丛林给章文龙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絮絮叨叨讲了好多在南疆打仗的事。虞静卿从他的叙述中仿佛看到当时的战况有多残酷和惨烈。随着叙述者的语气越来越哀痛，他的心也越来越沉重。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云南王的名号不知是用多少血肉之躯堆成的。
　　在虞静卿映像中章文龙一直嬉皮笑脸、很少有正经的时候，更不用说情绪还会如此低落。他觉得其实章文龙心里也背负着很多东西，只是平时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有了这样的认知，心里就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轻轻拍拍章文龙的手，以示安慰。章文龙握住他，深深凝视着他道：“静卿，你不明白，我们能活下来多不容易！现在的安定生活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都不想打仗。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虞静卿柔声道：“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章文龙兀自不信。
　　虞静卿点点头。
　　章文龙俯下头去吻他。他第一次没有躲开，任他吻住。细细的、轻柔的亲吻，无比甜蜜又无比沉溺。等这一吻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恍惚。
　　章文龙抱住虞静卿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静卿，忘了过去吧，不要再想报仇了……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虞静卿身体一僵，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章文龙摇摇他的肩头道：“你答应我好不好？”
　　虞静卿避开他殷切的目光道：“王爷，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唱戏吗？我唱一段可好？”
　　以前章文龙一直想要听虞静卿唱戏，他从来不允，现在突然主动提出要唱，章文龙先是一愣，然后喜道：“好啊！不过我可不听什么‘易水寒、西风冷’的。”
　　虞静卿一哂道：“我唱套《万古愁》吧。”
　　这林子里并无箫笛伴奏，又很久不唱，清唱起来难免走板，但中夜里低声唱这样的悲歌，却是缠绵悱恻：“没来由，割不断，若是无缘也茫然……早知道生生世世若转轮，枉费咱痴心肠、痴心肠将黄泉誓语都发遍。”
　　章文龙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待到他唱完，轻轻笑道：“静卿，你可不要枉费了我的一片‘痴心肠’。”
　　虞静卿笑答道：“王爷真是说笑了。”
　　章文龙笑道：“难道你也要我‘将黄泉誓语都发遍’？”
　　“府中恁多公子，都‘将黄泉誓语发遍’，你还不累死？。”
　　“我只对你发。呵呵，你吃醋了吧”
　　虞静卿只笑不语。
　　章文龙叹道：“你要是能为我吃一次醋，我不知会有多欢喜。偏你从来不会。”
　　虞静卿柔声道：“天晚了，王爷早些安睡吧。”
　　章文龙将头靠在他肩上，嘟囔道：“你再给唱一曲。”
　　虞静卿又轻声唱起来，歌音和着风声低回婉转，章文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十二章

　　第二日，两人又开始往树林深处行进。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在树上睡觉，平时或以野果充饥或由章文龙打来野味果腹。越往里面走，树林越幽暗潮湿、不辨天日。章文龙怕迷路，一路上都留下记号。
　　这一日，两人约莫走了半天，停在一块儿空地上休息。虞静卿看前面有一条小溪，想去打点水喝，刚刚站起身，突然被章文龙拉住。听他紧张的道：“别动！”
　　虞静卿看他一直注视着前方，顺着方向看去，当下就僵在那里。
　　前方不远处盘踞着一条巨蟒，身子有小树干一般粗，浑身青碧，很容易和四周的苔藓混在一起，怪不得刚才没有注意。也许是两人惊动了它，此刻它直起身子盯着他们，目光凶狠，鲜红的信子在空气中发出“嘶嘶”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章文龙毫无畏惧的与巨蛇对视，手慢慢取下弓箭，拉弓搭箭，就在巨蛇往前移动时，箭呼啸着刺穿空气，飞速射向巨蛇。“噗”，箭射入巨蛇的右眼，一股鲜血狂飙出来，飚了两人一头一脸。蟒蛇厉声长嘶，狰狞咆哮，左眼血红阴狠，巨大的蛇头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向章文龙咬了过来。章文龙拉着虞静卿往旁边一滚，只见沉重的蛇尾凌空倒卷，嘭的一声重重抽打在章文龙的背脊之上。
　　章文龙脚下登时一个踉跄，唇角有大口鲜血溢出。但是他没有迟疑，从地上跃起，手中匕首重重插入巨蟒的七寸。他双手使足劲将蛇头死死按在地上，蛇身剧烈翻腾，蛇尾又打在他身上。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又用力将匕首再往下插，生生将张开的蛇口按得闭合起来。巨蛇在地上扭动几下，慢慢就不动了。
　　章文龙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他惨笑道：“好险！”
　　虞静卿扑到他身边想看伤，他摆摆手，喘息道：“不防事。这蛇血臭死了，扶我去洗洗。”
　　刚刚动了动身体，就听见章文龙一声惨叫。原来巨蟒旁边有一条花色斑斓的小蛇，就在章文龙移动身体的时候，窜出来咬住他的脚。章文龙捏住它的七寸，将它甩在地上，抓起石头向它砸去，直把它砸了个稀巴烂。
　　虞静卿去看章文龙的脚，被咬的地方一片乌紫，肿起老高。
　　他急道：“这蛇有毒！”
　　章文龙无力道：“把毒血吸出来就好了。”
　　虞静卿二话不说，俯下头就替他吸毒血。也不知吸了多久，直到虞静卿的嘴巴都麻木了，他的血才变成鲜红色。
　　他从怀里掏出郝老头特地配置的伤药，据说有解毒止血的功效，是专为这次出行准备的。他敷上药，撕下衣襟包扎好伤口，又取下匕首，对虞静卿道：“走吧。”
　　虞静卿担心道：“王爷的伤……还是再休息一下。”
　　“不碍事。这里太危险，我怕会招来更多的蛇。”
　　虞静卿只得扶着他一瘸一拐的来到小溪边，洗好脸，喝了几口水，又继续前行。
　　这天晚上因为章文龙的脚不利索，无法爬树，两人只能找块相对干燥的地方睡觉。
　　章文龙有些发烧。虞静卿找来清水，把他抱在怀里不断替他擦拭身体。
　　章文龙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要是有事，你怎么办？我不会丢下你的……”
　　“……”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喝醉了……还在墙上题了一首《浪淘沙》……我现在都记得。我那时候就喜欢你……喜欢得紧……”
　　“……”
　　“我不想你去报仇，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知道我很自私，你那么有才华……对你不公平……可是，你斗不过墨擎辉，我们都斗不过他……我不想你去送死……”
　　“活着就……就好……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虞静卿轻声回答。
　　“你不要报仇了，答应我……答应我！”章文龙执拗的道。
　　虞静卿看他不依不饶一定要个答案，长叹一声道：“我答应你，不要你帮我报仇！”
　　章文龙昏昏沉沉的，只当他答应了，呵呵笑起来。又缠着他说了半天胡话，才满意的睡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密密层层的叶片间透出几缕阳光，射到两人脸上。章文龙的烧已经退了，身上清爽了许多。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忽然听见一阵古怪的声音，他对虞静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仔细听了听。忙拉起虞静卿躲到一块大石后面，悄声道：“有人，四个。”
　　说话间从树林中走出四个黑衣人，他们查看地上刚熄灭不久的火堆，唧唧呱呱用土语说了一阵。
　　章文龙听懂几句，原来是孟氏人，知道他们两人没走远，准备先在附近搜寻一番。显然他们是藏不住了。
　　虞静卿蹙着眉想了想。然后从章文龙身上拿出匕首藏在袖中，指指章文龙的弓箭，章文龙霎时明白他的意思，连连摆手。他也不管，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黑衣人一看见他，便拿着武器小心翼翼的围上来。
　　见他完全暴露在敌人眼前，章文龙没有办法，悄悄拉好弓，一箭射了出去，正中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其他三个黑衣人大惊，纷纷看向箭矢飞出的方向。虞静卿趁他们愣神的瞬间，亮出匕首，趋身向前，一刀刺在另一个黑衣人脖子上。随着一声惨叫，在黑衣人倒下的同时，章文龙又是一箭射中一人。然后翻过石头，接住虞静卿抛过来的刀，使出几个杀招，把剩下那个黑衣人杀得连连后退。
　　他知道自己体内蛇毒未清，如果剧烈活动，气血加速运行，蛇毒会快速流入身体各部分，所以久战对自己不利。于是也不避对方的招式，一味下狠手，直取对方要害。不一会儿，就砍翻了黑衣人，但是他身上又多了几条伤口。
　　他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滚，喉间一阵腥甜，连吐几口血。他用钢刀杵在地上，才勉强站住。
　　虞静卿上前扶住他，关切的问道：“王爷，觉得如何？可有受伤？”
　　章文龙靠着身旁的树干坐下，咳嗽一阵，喘息道：“皮外伤，没事。就是那蛇毒恁厉害，郝老头的药都压不住。”
　　虞静卿看他脸上笼着一层紫气，知道蛇毒已经扩散开，心中大急，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章文龙此时倒镇定下来，嬉笑道：“你又耍狠。要是我那一箭慢一点歪一点，你怕就没命了！我迟早要被你吓死。”
　　虞静卿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勉强应道：“王爷比我还狠，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你看出来了？不那样，就要被那厮缠死。”
　　“我们要赶快出这林子，找到木氏的人或许能替你解毒。”虞静卿急道。
　　“我是不成了……你不要管我。一直往前走，还有大半天就可以走出去了……别忘了做记号。”章文龙虚弱的抬手替他指路。
　　“王爷走不动，我背你。”虞静卿坚决的道。
　　章文龙摆手道：“你那么瘦弱，哪里背得了我？你先走吧！”
　　“你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怎么有恁多废话！”他不待章文龙答话，背上他就走。
　　章文龙伏在他背上轻笑道：“原来你都听到了。”
　　虞静卿也不说话，埋着头往前走。
　　章文龙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心想，现在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念头浮现过后，他就坠入一片黑暗中。

　　第十三章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睁开眼时，章文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屋里摆放着一阁书，一席案，几重素色的纱幔垂地，错金云纹博山炉上盈着袅袅淡烟，玉屏风绘着大朵青荷。整个房间布置得简洁素雅，独具匠心。
　　再看虞静卿坐在床边，头依床柱，眼睛轻阖，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庞洒下淡淡的阴影。他身着一件式样奇特的素白长袍，墨发披散在肩头。没有往日的冷清和严肃，倒显出婴孩般的恬静纯洁。
　　章文龙注视着他安祥的睡顔，只觉得梦一般不真实。他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一股微凉光滑的触感传遍全身。
　　虞静卿被他一碰就睁开眼，黑玉般的眼眸带着一丝倦意和欣喜注视着他，柔声道：“王爷，你醒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章文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虞静卿帮掖掖被角，答道：“这是木恒的行宫。他接到我们被袭的消息，就派人沿途寻找，后来在树林里找到我们。好险……若不是我们被及时发现，王爷只怕……”他说不下去，眉头轻蹙，似乎又回想起当时那些担忧焦急的心情。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安慰道：“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命大的很，以前比这危险的事不知遇到过多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虞静卿低着头道：“这次都是因为静卿才累王爷蹈险。”
　　“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还用分得那么清楚吗？”章文龙不悦道。
　　“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章文龙摇头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要是出事，我……反正我们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虽然话语说得平淡，语气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虞静卿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感动，有了然，有矛盾，有挣扎。他反握住章文龙的手，力道之大，捏得章文龙有些吃痛。
　　两人就手握着手，也不说话，静静的对望着。
　　有些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由于化险为夷后的松懈，全都翻涌而出，纠结于心。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怔怔的望着对方，既各怀心事，又心有灵犀。
　　房间里一派沉默之时，外面却一阵喧闹。有人敲门道：“王爷来探视云南王，不知云南王可醒了？”
　　章文龙大声道：“有请木王爷。”边说边坐起来。
　　门被推开，走进一位高大英挺的男子，一身和虞静卿所着衣服式样相似的玄色长袍更衬得他气宇轩昂。
　　章文龙欠身拱手道：“木兄好久不见！多谢木兄救命之恩！”
　　木恒忙按住他的肩膀道：“龙兄不必多理。这次都怪我失察，才使龙兄险遭不测，还望原宥！”
　　章文龙敛容道：“木兄这是哪里话？是孟氏与乌氏合伙作乱，与木兄何干？”
　　木恒在床边坐下，微笑道：“龙兄所中蛇毒已解。只是彩花蛇甚毒，还需静养几日方能正常行动。”
　　两人说话间，虞静卿已端上茶递与木恒。木恒看着他颌首道：“这次多亏虞公子沿途照料，龙兄才能那么快脱险。”
　　“静卿分内之责，木王爷过誉了。”虞静卿退到旁边垂首道。
　　章文龙也不避讳，拉着他的手，笑得颇为得意。
　　虞静卿看他一眼，手挣了一挣，没有挣脱，也就任由他拉着。
　　这些微小动作没有逃过木恒的眼睛，他玩味的注视着两人，微笑道：“久闻虞公子才貌双全，果然名不虚传。龙兄真是好艳福。”
　　虞静卿瞥一眼木恒，哪知木恒也正在看他，他忙收回眼光，低头不语。
　　章文龙在一旁道：“乌氏纵容孟氏作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知木兄对目前形势有何看法？”
　　“龙兄，你先好好养伤，政事等伤好再议不迟。何况还有美人相伴，不要辜负这大好时光。”木恒依旧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那是，那是。”章文龙笑着附和道。
　　“听说虞公子胸罗斗宿，万卷贯通，有空的时候可否与我切磋一二？”
　　“木王爷过谦，静卿还要向王爷讨教。”
　　木恒看向章文龙道：“不知龙兄可否借美人一叙？”
　　章文龙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你们要切磋学问何须问我。”
　　木恒微笑点头。又说些好好养伤之类的客套话，就起身告辞。
　　木恒刚走，章文龙就抱怨道：“木恒这老狐狸！他根本不想和我谈结盟的事！还有……他看你那眼神就跟长了钩子似的！还要和你切磋？分明是不怀好意！”
　　虞静卿有些不耐烦道：“我不去就是了。”
　　“不行。你不去显得我小器，而且你还可以借机和他谈谈结盟的事。就是，你要注意点。”章文龙看到虞静卿面色冷下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总之，你要小心这个人。”
　　虞静卿哼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充满鄙视。
　　用完晚膳，木恒就来请虞静卿。章文龙表面装作大度放了人，心里却不断腹诽木恒脸皮太厚。
　　虞静卿随着宫侍穿过花园，隐约听见一阵笛声，高昂激越，如雄鹰展翅空中翱翔，又如骏马奔腾气壮山河。心中有些欣赏，想这吹笛之人必是豪迈不羁的性情中人。
　　来到书房，才知是木恒在吹奏，不禁对他生出些好感。
　　木恒见他来了，忙收起笛子，延请他入内，命人奉上茶盏。礼数周到如待上宾，全无半点怠慢。
　　两人入座，寒暄一阵，木恒道：“虞公子尝尝这茶，味道如何？”
　　虞静卿抬起茶盏喝一口茶，细细品味，一股清香顿时溢满唇齿。
　　虞静卿点头赞道：“真是好茶！只是不知是什么品种？”
　　木恒哈哈笑道：“虞公子当然不知。这是本地的品种，叫做秋毫，每年只有这时候有，不过几十斤的产量，要年轻的女子采来并且专门用杉木烧锅炒制而成。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虞静卿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抬头看他，与他目光相接的须臾，只觉如沐春风般温煦舒适。
　　“听说虞公子以前是探花？”
　　虞静卿微微苦笑道：“带罪之身，何足挂齿？”眼中掠过一丝黯淡。”
　　木恒忙岔开话题道：“本王今天作了首诗，还想请虞公子品评。”
　　“不敢。”虞静卿接过木恒递过来的纸笺，看上面是一首绝句，轻声念道：“连天波怒楚江哀，长啸悲吟惜壮怀。清波自许魂不败，
　　更送轻舟随浪来。”
　　虞静卿抚掌叫好，道：“这头两句气势壮阔，而后两句又有浩然洒脱之气。王爷这诗是为屈大夫而作？”
　　木恒喜道：“虞公子真是本王知音。屈大夫是本王钦佩之人，故作诗悼念。”
　　“静卿能否也做一首与王爷相和？”
　　“甚好。”
　　两人来到桌案前，木恒展开纸张，虞静卿提笔凝思一会儿，下笔游龙走凤般写就一首绝句，曰：“五彩丝缠粽叶香，玉指轻剥未敢尝。自知鱼蟹无肝胆，躬身先祭汩罗江。”
　　木恒看罢大赞道：“好一个‘自知鱼蟹无肝胆，躬身先祭汩罗江。’一语道尽屈大夫的风骨!”
　　木恒又仔细端详虞静卿一番，道：“本王曾有幸与令尊有数面之缘，虞相神采斐然，才华卓绝。虞公子深得令尊亲传，也是人中之杰，只可惜……”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情。
　　虞静卿听他提到父亲也十分黯然。一时间两人都无语。
　　突然宫侍在外敲门道：“云南王请虞公子回去，有要事相告。”
　　木恒一哂道：“看来龙兄是等不及了。”
　　虞静卿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只得告辞。
　　这边厢章文龙早就等得不耐烦，不知把木氏的前几任土司问候了多少遍。一见虞静卿回来急不可耐的将他叫到床边，一把抱住，喜道：“你可回来了。”
　　虞静卿有些不满的问道：“你有什么要事，那么着急把我叫回来？”
　　章文龙将他抱在怀里一面亲，一面含糊道：“我想你了，难道不是要事？”说着手已经伸到对方的衣服里，胡乱摸着。
　　虞静卿拼命推他，急道：“王爷不要逼我！”
　　章文龙喘着粗气道：“我哪会逼你？乖……不会让你痛的，一定让你舒服！”
　　虞静卿力气没有他大，不一会就被他压在身下，衣服扯脱了大半。他情急之下，狠狠咬住章文龙的肩膀，趁章文龙吃痛松手的空当，挣脱出来。他羞愤交加的瞪着章文龙，咬牙道：“你一定要逼我吗？”
　　章文龙被他咬了之后，清醒大半。现在看他头发披散，衣服滑到肩下，脸被气得通红，眸中已经蒙了一层水汽，虽是在盛怒之下，却有一种楚楚动人之态，章文龙顿生怜惜。心想他经历过那样的事，一定有阴影，都怪自己太猴急了。
　　他帮虞静卿拉好衣服，软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强迫你。别生气了。”
　　虞静卿咬着唇不理他。
　　他打叠起百般柔情，一径赔礼道歉，好不容易虞静卿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他央求道：“别气了……今晚一起睡吧。我保证不碰你！”又诅咒发誓一番，终于缠到虞静卿勉强同意方罢休。

　　第十四章

　　章文龙在木氏行宫过得相当郁闷。木恒几乎每天都会把虞静卿叫去，不是谈诗论道就是品茶下棋。两人在一起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经常都要章文龙找借口把他叫回来。
　　白天在一起不说，虞静卿晚上还要挑灯读木恒借给他的书。章文龙说他晚上点灯影响自己休息，他就干脆去外间看。
　　没有美人在怀，章文龙翻来覆去睡不著，看着外屋摇曳的烛火，真觉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对虞静卿道：“你还是回里屋看书吧。那个……外屋冷，你身体又弱，当心生病。”
　　虞静卿摇头道：“我看书会影响王爷休息。”
　　“没事，没事。我睡得沉，不影响。你别那么多废话！”
　　此后每天晚上，章文龙看虞静卿读书读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虽气，却只能恨恨的盯着。要是眼睛能喷火，他一定会连人带书瞪化了。
　　更可气的是，木恒知道虞静卿精通音律，非要和他合奏。于是常常听到花园中传来各种让章文龙心烦的音乐。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要张立贤扶他去花园——章文龙带来的随从都由木恒接到行宫。
　　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叫他吐血。虞静卿坐在花荫下抚琴，容光焕发，衣袂飘扬，宛如谪仙。木恒在一旁吹笛，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看见章文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走过来，木恒忙起身迎接，微笑道：“龙兄脚伤未好，怎么就出来了？”
　　章文龙心道：“我现在不出来，难道要等你们搞得琴瑟和谐后再出来不成？”表面却扯出一脸笑容道：“我在屋里躺着闷，出来走走。你们继续。”
　　两人听他这样说，就无视他继续奏乐。
　　“静卿，你喝不喝茶？”
　　“……”
　　“静卿，你吃不吃水果？”
　　“……”
　　“静卿，你冷不冷？”
　　“……”
　　在被打断好几次之后，木恒终于忍不住道：“静卿，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还是先陪龙兄回去，我看他也坐得一凡。”
　　“那是，那是。我是有些乏了，你们改天继续，改天继续。”章文龙一脸假笑道。
　　其实此刻他心里正怒火腾腾——自己的人天天被纠缠，眼看着一顶新簇簇的绿帽子在向他招手，还要装出一副很无所谓、很大度的样子，连砸个东西、骂个人出出气都不行。
　　回到屋里，章文龙把满腔怒火向着虞静卿清算。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来这里许多天，木恒这老狐狸就是不谈结盟的事。娘的，我看他是在拖延！你倒好，每天和他吟诗作对，逍遥的很啊！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叫你离他远点？你都当耳旁风，也不知检点……”
　　他话音未落，虞静卿就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扔在桌上，一脸铁青的瞪着他道：“龌龊！”
　　说完后风一般卷出门去，房门被摔得山响。
　　章文龙一下就懵了。
　　虞静卿被自己惹恼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投入木恒的怀抱？这顶绿帽自己岂不是戴定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急得跳脚，命人到处去找虞静卿
　　等到最初的一阵急怒过去后，章文龙慢慢安静下来。心中相当沮丧。
　　虞静卿对自己而言始终都是飘忽不定，怎样也把握不住。原以为有了前些日子的共同经历，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可以打开他的心门，让他慢慢接受自己。但是他留给自己的依旧是一个背影，永远不变的疏离飘渺，似近似远，犹如隐在云雾中的山峦般遥不可及，以致曾有的缱绻都成了梦一般的惊喜。
　　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他的真心？章文龙无比苦恼
　　当他为情伤神的时候，虞静卿的心情也十分矛盾。
　　他确实因为章文龙的话生气，但那怒气走一圈就没了，真正让他烦恼的是自己此时的处境。他当然知道章文龙在吃醋，也知道他的醋意并非捕风捉影。木恒对他不但礼遇有加，而且每每注视他的眼神都温柔含情，言语间也频频示好。他对木恒虽然颇有好感，但那只是一种欣赏之情，并无半点爱慕。他一向觉得男人之间的情爱是有违伦常的荒唐事。后来和章文龙在一起时间长了，开始慢慢视为正常，但是仅仅是在章文龙身上是正常的，如今换一个人，他仍然不能接受。
　　想到自己常常被卷入如此荒唐的情爱，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似乎有依赖章文龙的趋势。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是树林中一起历险的时候？是他不顾个人安危跳水的时候？还是他说不会让自己受苦的时候？抑或早在他第一次吻自己的时候？不管曾经如何鄙视他、讨厌他、回避他，他却还是固执蛮横的挤入自己心里。是不是自己经历了太多苦难，不知不觉间开始贪恋起他的温柔？他不是正想用温柔磨掉自己的仇恨之心，把自己困在他身边吗？
　　可是自己狠不下心拒绝他。在自己开始筹划的时候，不禁考虑到他的安全和他的心意。曾经想利用他来报仇，曲意逢迎不过是想获得他的信任，而现在自己的行动却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某些微妙的情意。虽然自己做不到他希望的那种付出，但毕竟已经不想再利用他，也愿意给他靠近的机会。
　　当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都被摧毁以后，支撑自己的只有仇恨。可是人活在世上光有仇恨总是不够啊。也想要温暖，也想要关怀，也想要有个人挂念自己。
　　自己果然是变得软弱了，竟然为一个男人的感情踌躇彷徨。
　　但是，那样大的仇恨怎能忘记？就算不利用他，自己也总是要报仇的。现在，不是有机会了吗？
　　侍从们没有追到虞静卿。章文龙又遣他们出去找。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不知不觉间已近日暮。
　　有人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他抬头一看，是虞静卿。
　　虞静卿手里托着一个盘子，放着菜和米饭。他柔声道：“王爷还没有用晚膳吧？”
　　章文龙拉住他道：“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
　　虞静卿微笑道：“本来是生气的，不过现在不气了。”他坐在章文龙身边，认真道：“你说得不错，不能由着木恒拖下去，结盟之事宜早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和他谈吧。”

　　第十五章

　　次日，章文龙由虞静卿搀扶，亲自到书房见木恒。
　　木恒见他如此郑重的到来，先是一怔，随即又恢复以往慵懒温和的笑容。
　　见礼之后，他微笑问道：“龙兄亲自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章文龙严肃道：“我此次来丽水并非只为游玩，确实是有要事和木兄商谈。”
　　木恒仍然微笑，但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份端肃，“龙兄可是为孟氏刺杀之事而来？”
　　章文龙严肃道：“我此次正是为孟氏余孽而来。木兄可知孟氏敢行刺我是因为有乌氏在背后支持。”
　　“那又如何？”
　　“我想请木兄帮我一个忙。”
　　木恒眉头一轩道：“何忙？”
　　章文龙定定看住他道：“想请木兄帮我灭了乌氏！”
　　木恒眼中精光一闪，仍然笑道：“龙兄与乌氏的恩怨我为何要插手？”
　　虞静卿笑道：“木王爷的目光不至于如此短浅吧？”
　　木恒看向他，笑容温煦，声音轻柔，道：“静卿有何见解？”
　　虞静卿严肃道：“乌氏敢指使人行刺云南王，就是存了作乱的野心。木氏是乌氏近邻，乌氏作乱岂有舍近求远之理，必然会先灭木氏再深入内陆腹地。何况木氏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有多少部族在觊觎。”
　　木恒敛了笑容，站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
　　虞静卿继续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再说，木氏若灭乌氏，就掌握了乌氏境内的口岸，这对壮大木氏大有裨益。”
　　木恒沉吟道：“我们木氏素来与世无争，从不兴讨伐之事。”
　　“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但是我们才平了内乱，只怕没有能力灭乌氏。”
　　章文龙忙道：“木兄若出兵剿灭乌氏，我愿意与木兄结盟，提供帮助。”
　　木恒哈哈笑道：“乌氏针对的是龙兄，却要我出兵。你不费一兵一卒就消灭了对头，我又有何好处？”
　　虞静卿道：“王爷若灭乌氏，所得利益尽归木氏，我们不取分毫。”
　　木恒微眯起眼睛，缓缓道：“你们没有条件？”
　　“只要王爷允许我部商人到边境经商，并与云南王永世修好。”虞静卿铿锵有力的答道。
　　木恒沉吟半晌，又恢复一贯的笑容道：“两位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请容我再思量思量。”
　　从木恒处出来，章文龙问虞静卿：“你说这老狐狸会同意吗？”
　　虞静卿答道：“我看他已经动心了。”
　　下一日，木恒将两人请到花园，招呼他们坐下道：“关于昨日龙兄的提议真是叫我好生为难。两位所言不虚，若于云南王结盟共同剿灭乌氏，确实对木氏有利。但要说服部族内的其他贵族却有很大难度。我实在难以做决定。我们就按木氏的老规矩来决定此事吧。”
　　章文龙好奇道：“什么老规矩？”
　　木恒拍拍手，只见侍卫奉上一个覆着红绫的大盘。木恒将红绫揭开，里面放着两柄乌黝黝的弓，木恒道：“木氏男儿擅骑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都由比赛骑射来决定。龙兄脚伤未愈，今日我与木兄就只比射箭，如龙兄赢了，我与龙兄结盟灭乌；如龙兄输了，以后休要再提灭乌之事。”
　　章文龙慨然道：“就依木兄所言。”
　　两人各取一柄弓，在园中站定。
　　章文龙问道：“怎么比？”
　　木恒答道：“我们以哨声为令，谁先射下飞鹰就算谁赢。”
　　只见侍卫提着一只笼子走到园中，笼子里装着一只鹰隼。侍卫打开笼子，扑的一声，一道灰影拔地而出，电光火石间便掠至了半空。
　　章文龙身子稍向后仰，眯起眼，将弓张了个满圆。银亮的倒三角箭头缓缓移动，始终对着那在半空中盘旋的鹰。蓦地，他手中弓的移动停了下来，手臂的肌肉也在一瞬间紧绷。的
　　哨声骤起，章文龙臂间一松，射出两只箭矢。
　　众人仰头看着箭矢在空中飞行，只见章文龙射出的一只箭拦腰擦过木恒的箭，另一只直奔飞鹰射去。鹰中箭落地，木恒的箭则被章文龙打落下来。
　　众人惊呼。这一弓两箭是绝顶的功夫，力道、技巧和眼力一样都差不得。力道、技巧还可以练习，这眼力却是无论怎样苦练都练不出来的。
　　木恒抚掌道：“龙兄好功夫！我输了！”
　　章文龙笑道：“木兄承让。我们这下能结盟了吗？”
　　木恒点头道：“我会尽快准备结盟事宜。”
　　三人坐在花园中又商谈了半日结盟灭乌之事，方才散去。
　　章文龙和虞静卿回到房中，虞静卿笑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说木恒是老狐狸了。”
　　章文龙搂住他道：“你且说说看。”
　　“你骑射功夫了得，他与你一起打过仗怎会不知？今天却提出要和你比射箭，分明是知道你肯定赢他，做做样子而已。”
　　“是啊，木氏之中有好些贵族不想打仗，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会将此等大事那么随意的决定下来，我才不信！早跟你说他心眼多，叫你少和他接近，你就是不听，还上赶着和他结交。”
　　虞静卿一听他后面的话，脸色一冷，推开他就要走。
　　“又生气了？恁的容易生气。”说着抓住他的手，把他往身上带。虞静卿一个踉跄跌入他的怀抱，被他抱着滚到床上。
　　章文龙俯下头吻住他，慢慢的辗转研磨，把他的唇含在口中轻轻吮*吸，一点一点汲取着甘甜，恋栈的无法自拔。
　　吻了半天，直到两人都快窒息了，他才放开手。一边吻着怀中人的脸颊，一边耳语道：“你不要动不动就生气，我最怕你生气不理人。你不喜欢，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不要不理人。”
　　虞静卿抬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拍，然后笑了起来。章文龙抓住他的手细细亲*吻。虞静卿抽出手不让他亲，他便作势去咬，又抱着对方白皙的脖子一通狂*吻。
　　一时之间情*热如沸，下身硬邦邦顶着虞静卿。虞静卿感到他的反应，身体顿时僵住，伸手去推他。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虽然舍不得还是放了手。心想，这样的情形多来两次，自己怕是要憋出内伤。

　　第十六章

　　木恒为了准备结盟事宜赶回丽水城。果然，他一宣布此事，就在部族内掀起轩然□，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木恒施展雷霆手段，软硬兼施，一面说服一面弹压。
　　他这边忙于正事，章文龙那边倒做了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
　　这木氏行宫倚雪山而建，四周杉树成林，草甸如碧，湖水漪漪，又正值杜鹃开放的时节，满山开满各色杜鹃花，花影横披，鸟声聒碎。风景绝佳。
　　木恒不在，没人来纠缠虞静卿，章文龙也暂时没有其他事分心，两人成日徜徉在这人间天堂似的地方，好不快活。
　　虞静卿对章文龙的态度自从林间历险后起了微妙的变化，脾气没有以前冷漠不说，对他的亲热举动也不回避，不但听之任之，偶尔还会有所回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虞静卿现在仍不能接受床第之事，把章文龙憋得要靠打拳来泻火。但是他想，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足够温柔软款，总有一天能打消他的顾忌，得偿所愿。
　　章文龙的脚伤已好，每日都要陪虞静卿骑马。
　　这一日他们和木恒的侍卫队长一起骑马来到雪山山腰的镜湖。镜湖是山间积雪融化蓄积而成，清澈澄碧，水光如镜。四周一片草甸，有牛羊在吃草。
　　一行人一路奔驰，出了一身汗，此时看见如此清凉的景色，便停下来休息。突然听得有人唱歌，是一男一女在对唱，男声铿锵嘹亮，女声缠绵婉转。
　　虞静卿好奇道：“不知道他们在唱些什么，好像交谈一般。”
　　侍卫队长道：“他们在对歌。”
　　虞静卿奇道：“对歌？是唱和吗？”
　　侍卫队长道：“也算是吧。我们这里的青年男女如果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以歌询问，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以歌回答。他们唱的都是自己编的歌，一问一答，彼此表明心意。”
　　虞静卿仔细听，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其间的浓浓情意，心中称奇。
　　侍卫队长指着不远处一对面对面相隔不远的男女道：“就是他们在对歌。”
　　歌声停住，只见男人走向女人，到了面前一把抱起女人向树林走去。
　　章文龙奇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侍卫队长暧昧的笑道：“他们对上眼了，现在去做夫妻。”
　　章文龙恍然大悟，哈哈笑起来。
　　虞静卿始终有些文人脾气，登时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赧颜道：“素不相识的人，不过一起唱了几首歌就……真是……轻率。”
　　侍卫队长听他这样说，大不以为然道：“我们只知道两情相悦就可以行夫妻之事，哪像你们汉人那么多规矩。”
　　章文龙眨眨眼睛道：“那要是两个都是男人也可以吗？”
　　虞静卿觉得他简直是恬不知耻，直想拂袖而去。
　　侍卫队长无所谓道：“那也无妨。情之所至，还管那么多做什么？两人相爱，既没有对不起天地，又不妨碍别人，你情我愿就行了。偏你们汉人喜欢穷讲究。如果我们王爷喜欢，纳个男妃也是使得的。”
　　这番言论很合章文龙心意。他笑着看向虞静卿，想看他如何回答。哪知虞静卿一言不发，低头蹙眉，一副沉思的样子。
　　虞静卿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直持续到回到行宫。用晚膳的时候，章文龙实在忍不住询问道：“静卿，你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有心事吗？”
　　虞静卿笑答道：“我只是想这木氏的习俗真是古怪。”
　　章文龙一哂道：“有什么古怪？无非是少些规矩。随性随情，倒是性情中人。他们不是说只要木恒愿意，纳个男妃都使得。你要是留在这里，他一定会纳你为妃。”
　　虞静卿蹙眉道：“木王爷岂会做这等事？”
　　章文龙不悦道：“这等事又是那等事？”
　　“违逆阴阳，谬乱人伦，还当是好事？”
　　章文龙怒道：“又说道学话！我就是喜欢男人，那又怎样？”
　　虞静卿淡淡道：“王爷要喜欢，旁人自然不能怎样。”
　　他语气淡漠之极，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甚至还带着局外人评判时的不屑。章文龙被这种态度刺痛了。
　　他咬牙道：“我是违逆阴阳，谬乱人伦，我知道你看不上眼。可我喜欢你，也有错么？”
　　虞静卿依旧淡淡道：“王爷又不是现在才有此嗜好，何必非要扯上我？”
　　他的话好似在章文龙心头捅了一刀。章文龙怔怔的望他半日，声音颤颤道：“你竟说这种话！我在你身上的心都白用了！”
　　虞静卿转过身背对着他。
　　面对眼前这个挺秀的背影，章文龙觉得像对着一座冰山，阵阵寒气扑面袭来，往日炙热的火焰瞬间熄灭，生出心如死灰的感觉。
　　他颓然坐到椅子上，喃喃道：“你如此心冷情薄……我真是傻……”
　　虞静卿看他一眼，不置一词的出了房间
　　他知道木恒刚回到行宫，虞静卿可能去找他。若是往日他一定会生气跳脚，会担心着急，会嫉妒喝醋。可是现在他心中只有如黄连般的苦涩。
　　以前沉湎欲念，觉得只要能够快活就好，从不会去思量情思爱意。甜言蜜语说得再多，温柔缠绵做得再好，也不过是要对方乖乖上床，柔顺合作。可是在虞静卿身上他不知不觉用上了十成十的心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心想捂热那颗痛苦又冰冷的心。时至今日，那人的心始终是冰凉而又抗拒的，再热烈，再温存，都得不到丝毫承认。
　　他的心底深处升起一片隐然的绝望——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光景，情事不能叫自己快活，竟是痛苦！那种既苦又涩的感觉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忍泪。然而纵使本有苦泪，也被那人的冷漠逼成了冰，再也不会融化。
　　此时木恒正在行宫的内苑和妃嫔歌舞娱乐。这几日与部族中反对结盟的贵族周旋着实费了不少心力。现在大局已定，结盟在即，心中大石落地，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
　　本来想叫章文龙一起来喝酒，但知道他因虞静卿而忌惮自己，索性也不去打扰，免得被章文龙那一把又一把锋利的眼刀凌迟。
　　正在高兴处，侍卫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木恒皱起眉头，露出疑惑之色。随即止住歌舞，起身出了内苑，来到书房。书房门口，立着一抹淡蓝如远山的身影，不是虞静卿是谁？
　　虞静卿对他躬身行礼，道：“恕静卿冒昧，深夜打扰王爷。实在是有要事。”
　　木恒微笑道：“静卿不必多礼，不知有何事如此着急？”
　　虞静卿抬头对上他的眼眸，缓缓道：“静卿有件私事想请王爷帮忙。”

　　第十七章

　　书房烛光昏黄，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木恒摩挲着下颌，微笑道：“静卿，你可知你要本王做的是谋逆之事？”
　　虞静卿平静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道：“知道。”
　　“既然知道，你认为本王会答应吗？”
　　“如果我做的事对王爷没有好处，自然不会答应。”
　　“帮你，对本王有何好处？”
　　“如果王爷愿助静卿，事成之后我保证永久免除木氏的岁贡。如果王爷觉得条件不够优厚，尽可以提其他的条件。”
　　木恒跨前一步，贴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道：“如果要你留下来陪伴本王，你也答应吗？”
　　虞静卿淡淡道：“我现在是云南王的人。”
　　木恒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下巴道：“如果你愿意，云南王肯定会放人。你可愿意？”
　　虞静卿扭头摆脱他的钳制，斩钉截铁道：“静卿不会以身侍人来到达自己的目的。王爷也不会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木恒玩味的笑道：“那可不一定。”
　　虞静卿微笑道：“我相信王爷不会。”
　　“何以见得？”
　　“王爷心中装的是木氏的兴衰，怎会把个人的欲念放在江山之前？再说，王爷既然视静卿为知己，就不会提让朋友情谊蒙垢的条件！”
　　“呵呵，好一个江山，好一个知己。”木恒笑道。“这种谋逆的事你不叫龙兄帮你，却来求我！你不想把他牵连进来，倒要我来趟这浑水。难为你替他想得那么周到。”
　　虞静卿低头不语。
　　木恒恢复严肃道：“除了免除岁贡，本王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派人为木氏兴修水利；第二，在木氏境内建立学堂教授汉学，并允许木氏族人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你答应了，我就助你。”
　　虞静卿也严肃道：“我答应你。”
　　“好，我们击掌为誓！”
　　已近半夜虞静卿才回来。章文龙本来没有睡着，听他进门忙闭上眼睛假寐。
　　虞静卿轻手轻脚爬上床，却没有马上睡下，而是斜靠在床头。章文龙似乎感到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于是就翻个身用背对着他。半晌都没有声息，在章文龙疑惑着准备翻身之际，虞静卿突然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低低唤道：“文龙……”
　　章文龙如雷轰顶，瞬间僵住。
　　那一个吻，那一声低唤，仿似暗夜绽放的昙花，如斯短暂又如斯芬芳，以致章文龙简直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虞静卿在他耳畔长叹一声，轻轻睡下。在听到他的叹息声时，章文龙心中的失望、痛苦、挫折和颓败瞬间消失，柔情和怜惜又翻涌而上。他翻身像往常一样将虞静卿搂入怀中。虞静卿主动抱着他的腰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又对他耳语道：“对不起……让你伤心。”
　　他竟然是懂的。自己的付出他竟然是懂的。
　　这个认知让章文龙欣喜若狂。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是在黑暗中，无声的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为你……没有关系。”
　　次日清晨章文龙醒来发现虞静卿不在身边时，差点以为自己昨夜是在做梦。
　　张立贤服侍他梳洗，对他道：“公子发现一个地方风景特别好，看王爷还在睡觉他就自己先去了。他要王爷起来后去找他。”
　　章文龙忙梳洗完毕，跟着张立贤去找虞静卿。两人在行宫中拐来拐去，走进宫中的一片树林。林子很大，一眼都看不到边，微风一吹，哗哗的声音响彻耳际。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播洒着暖融融的光辉，团团金色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如烟如雾。遍地的鲜花浅草，清翠柔绿的一片，蝴蝶飞鸟穿梭在树林花海之中，显得十分和谐。
　　幽静的林子里，活蹦乱跳的兔子不时的探出脑袋，也不怕人，在草间一蹦一跳的。飞鸟在林间鸣叫，声音动听悦耳。虞静卿一袭白衣坐在草地上，就像是梦境般美的不真实。
　　章文龙走到虞静卿身边坐下，笑问道：“这地方真好，你怎么发现的？。”
　　虞静卿对他粲然一笑道：“我前几天散步无意间发现的，一直想和王爷一起来。”
　　章文龙摸摸他的脸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嘴巴恁甜。”
　　虞静卿亲昵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章文龙笑道：“我生你的气干嘛？”
　　虞静卿将脸颊贴在他的脸上，柔声道：“你当我的心真是石头做的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如果是这样，你对我的心果然是白费了。”他拉起章文龙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我都明白，一直都明白。”
　　他的这番表白让章文龙喜不自胜——原来不是在做梦！
　　也许是太过高兴，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是愣愣的注视着怀中人。
　　虞静卿坐起身，温柔的凝注他，眸中波光流转，秋水无尘。他柔声道：“你想要的，我现在无法全部给你，你愿意……等我吗？”
　　章文龙点点头。
　　他靠近章文龙，发丝拂在他的脸颊上，淡淡的清新的味道投入他的鼻孔和心孔中。章文龙心中一荡，虞静卿的唇已经覆上来。
　　他第一次如此主动，章文龙只来得及略微惊诧，旋即就被卷入狂热的风暴中。
　　这一个吻是如此缠绵热烈，两个人都似乎要耗尽胸中最后一丝气息，甜蜜得俨如绝望，好不容易结束的时候，虞静卿竟有点恍惚，被章文龙将手伸到了衣内，也未抗拒。
　　章文龙将他放到草地上，解开他的衣襟，一边温柔的吻他，一边手在他胸前留连。他的脸上飞起两片红晕，眸中氤氲迷离，任由作乱的手在身上点火。耳边呢喃着一个声音：“静卿，别怕……别怕……”
　　被章文龙撩拨，他似乎很难受，额头、鼻尖沁出晶莹的汗珠，一双墨色的眸子看着章文龙，夹杂着无法克制的恐惧和痛苦。
　　那月白色的袍子几经纠缠已经大敞，象一朵在阳光下安静盛开的白莲。
　　皓玉般的身体带有男子特有的棱角。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身体微微打着颤，只能用手指紧紧抓着地上的青草来克制身体的颤抖，直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不要……”他脸上隐忍惊惧的表情让章文龙格外心疼。
　　“静卿……我只想让你舒服……”
　　想要让他愉悦的心情，竟是如此的迫切。
　　原来只要动情……竟然是什么都肯为他做。
　　虞静卿在他口中释放了。
　　大概是释放的感觉太过厉害舒服，他的双眸有些失神。
　　章文龙紧紧抱着他，喃喃道：“我喜欢你，很想……很想抱你。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王爷……”他小声开口道。之后再没有别的话。他微微阖起了眼帘，纤长柔软的睫毛轻轻扇动着。
　　章文龙抵住他的额头，呢喃道：“叫我文龙……像昨晚那样。”
　　过了良久，他才闭着眼睛轻轻道：“文龙……”

　　第十八章

　　章文龙本来还想更进一步，但是只要一动作，虞静卿就颤抖的厉害。知道他害怕，章文龙也不想太过逼迫，只是抱着他，将他的墨发盘在指尖玩耍。
　　虞静卿看他胯*部顶起犹如小帐篷，心中抱歉，轻声道：“文龙，对不起……不能帮你……”
　　章文龙亲亲他的额头，道：“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会把今天差的都做回来。”又附在耳边问道：“舒服吗？”
　　虞静卿点点头。
　　“要不要再来一次？”
　　“青天白日的，要是有人来……”说到后面已经声如蚊蚋。
　　“没事。张立贤在外面守着。”
　　说完将手伸入他的亵裤。一阵抚慰，虞静卿又在他手里泄了一次。
　　这时，虞静卿象一滩春水般躺在地上，任他搓圆揉扁。他捉住虞静卿的手帮自己释*放出来。
　　两人搂抱着躺在地上。昏昏欲睡。金色的光线照射在他们脸上，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温暖舒适。有胆大的兔子在他们不远处窥视，然后一跳跳到他们身边。
　　虞静卿伸手去摸兔子，兔子温顺的爬在地上任由他抚摸。一只蝴蝶停在他指间，他把手抬到嘴边对着蝴蝶吹气，蝴蝶翅膀微动，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流连徘徊。
　　章文龙笑道“真是对花花解语，对玉玉生香。”然后拿起他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心满意足道：“我真是捡到个宝。”
　　虞静卿吻了他一下，想坐起身来。他一把按住，柔声道：“别动，我来吧。”他替虞静卿整理好衣裳，抱起他往树林外走。张立贤大概听见他们的动静，见章文龙抱着虞静卿出来，脸立刻就红了，低着头在前面带路。
　　章文龙觉得和虞静卿在一起，是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从未经历过的感觉。他的心像浸泡在温泉里，又暖和又舒服，每一个角落都被一种陌生又柔软的情感充斥着，看到虞静卿黑玉般的墨瞳，他就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本来就是这里的，而不是那动荡的，漂泊的，荒唐的过去。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木恒已经处理好部族内的各项事宜，正式宣布与章文龙结盟。
　　结盟那天，在木氏的祭台上，按当地的规矩，跪拜天地，歃血盟誓。然后宣布，两部修好，世代不变。
　　之后，双方商谈好各项事宜，章文龙准备启程返回坤明，木恒则将兴兵讨伐乌氏。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章文龙想起木恒送行时看虞静卿的眼神，心中有些不爽，但是现在虞静卿待他亲热，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会呷飞醋。只是酸溜溜的嘟囔道：“木恒对你当真亲厚，送你那么重的礼。”他是指木恒送虞静卿的一块腰牌，凭这腰牌可以出入木氏领地的任何地方，包括王府，这是木氏中只有少数贵族才享受的待遇，对一个外族人而言，要得到土司的十二分信赖才能有此殊荣。
　　虞静卿听出他语气中的醋意，笑而不答。一边低头翻书，一边问些行军作战的事。
　　他看章文龙兴致不高，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下棋？”
　　章文龙抱住他，答道：“与其下棋还不如做点更快活的事。回去有得忙。”
　　虞静卿扭头躲他的亲吻，笑道：“是啊，回去你可是有得忙。”
　　看他笑得别有深意，突然想到王府中的十多个男宠，暗忖莫非他在吃醋？章文龙自己在吃醋就觉得虞静卿可能也会吃醋，虽然有些高兴，又觉得是个大麻烦。最后心想，虽然我有不少男宠，但我现在心里只爱他，不去亲近别人就是了。
　　因为有木氏军队护送，回程还算顺利。才到坤明城外，就有官员迎接。回到王府，王府的人早在暗香的带领下恭敬等候，见章文龙回来都拜地行礼。
　　当虞静卿从马车中出来时，众人看他的眼光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猜测、有不屑。章文龙拉着他的手径直回染竹轩，不少男宠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两个洞。
　　此后，虞静卿变得异常繁忙，一面要看木氏与乌氏交战的战报，与孟一凡一起安排支持木氏作战的物质调配；一面要把有关朝庭各种动向的塘报反复研究，对朝中大小事务都要琢磨个透。
　　他忙得不可开交，章文龙却有很多空闲时间。
　　每次去染竹轩，虞静卿不是在案上奋笔疾书，就是攒着眉头思考问题，见他来了打个招呼又继续，难得说句闲话。章文龙知道他在为自己处理事务，不忍心打扰。有时实在无聊，就到别的男宠处坐坐，可是对着别人实在提不起兴致，坐一会儿又会转回染竹轩。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虞静卿处理完各项事务，两人可以亲热。这亲热又是让章文龙头疼的事。因为顾忌虞静卿的感受，基本上都是他为虞静卿服务，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由虞静卿用手帮他纾解。
　　这对章文龙来说也就是上盘小菜解解馋，平时还是要靠打拳泻火。想想自己以前风月无边，现在却要用这种方法来发泄，章文龙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日章文龙视察完军队回到王府，他没有直接去染竹轩，先回寝殿沐浴更衣。
　　他唤人进来服侍，半晌无人答应，正等得不耐烦，却见柳色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奇怪。
　　“柳色好几日不见王爷，想念王爷，就过来看看。”柳色一边回答一边上来为章文龙更衣。看着章文龙健硕精实的身材，他眼中露出痴迷，伸手来回抚摸章文龙的胸膛，喃喃道：“王爷的身材真好。”
　　章文龙拉下他的手，自己穿上里衣。
　　柳色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来回亲*吻他的脊背，喘息道：“王爷已经多日没抱过柳色了。柳色好想王爷。”说着手就伸到他的裤*裆，来回抚*弄。
　　章文龙这几日本就憋得难受，哪里经的起他这般挑*逗，几下就被弄得全身燥*热，胯*下之物也抬了头。柳色看他有反应，抚弄得更是起劲，身体不停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哼哼唧唧道：“王爷也想柳色了吧……抱抱我……”
　　章文龙此时下*体火热如铁，强烈的欲望在身体里四处乱窜。他抱起柳色来到榻边，把少年压在身下就去撕扯衣服。
　　柳色一副意*乱*情*迷的样子，一面抱着他的头狂吻，一面配合着他脱衣服。正要入巷时，章文龙脑海中猛然掠过虞静卿乌黑明亮的双眸，那样温柔含情的睇视着自己。他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坐起身，抱住头，想起虞静卿情浓时兀自忍耐惊惧的神情，心道：“我怎能这么对他？”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柳色道：“你起来，今天不用你侍寝。”
　　柳色脸上犹带着情*欲的红潮，楚楚可怜的道：“王爷……”
　　章文龙打断他道：“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柳色还要说话，孟一凡在外面求见。
　　章文龙出到外室，和孟一凡讨论军务。柳色磨磨蹭蹭从内室出来，行过礼退出去。
　　孟一凡看他出去，道：“王爷见到虞公子了吗？”
　　“没有。今天还没见过他。”
　　“我刚刚还见他从王爷的寝殿出来。”
　　“什么时候？”
　　“就是我进来之前。”
　　章文龙暗叫不好，那时候自己正与柳色在床上纠缠，他岂不是都看到了？
　　章文龙忐忑不安的来到染竹轩。虞静卿并没像往常一样埋首文海，而是坐在院中弹琴。
　　看他的样子很悠闲，仔细听所弹曲子根本不成调。
　　章文龙挨着他坐下，几次想说话，终究有些心虚，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两人沉默许久。虞静卿起身进屋，章文龙跟在后面。见他在案边坐下，章文龙终于开口道：“你生气了？”
　　虞静卿瞥他一眼，提起笔准备写字。章文龙上前按住他的手，着急道：“不是说过，要打要骂都随你，就是不要生气不理人。你忘了？”
　　虞静卿冷冷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章文龙道：“我知道你看见柳色在寝殿，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虞静卿挑眉看他，他讪讪道：“差点做了，但我想已经有你了，所以……”
　　虞静卿截住他的话头道：“王爷枕*席间的事不必向我解释。”
　　章文龙听他的话冷淡而疏离，更着急道：“当然要解释，要不你冤枉我。”
　　“王爷恁多男宠也是冤枉吗？”话语中已经多了一丝怒气。
　　章文龙呆呆看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看见虞静卿要变脸了，才止住道：“静卿，你吃醋了！”
　　虞静卿不答话，看在章文龙眼里就是默认。
　　他一把抱住虞静卿笑道：“你吃醋了。我真高兴啊！”
　　虞静卿刚想说话，还未出口的话语就被尽数堵在嘴里。
　　虞静卿瞪大了眼睛，嘴里一用力，咬在章文龙的嘴唇上。
　　章文龙身子一抖，但就是不松口，越加卖力的辗转吮吸。虞静卿被吻得有些头晕，手脚终于老实了。感到怀中的人乖顺下来，章文龙的吻也渐渐变得温柔。
　　最后，这开始得无比激烈的一吻以无比甜蜜的气氛结束。
　　章文龙把虞静卿抱上床，竭尽温存*亲热了一番。
　　完事后，虞静卿依在他怀中，双颊红潮未退，兀自轻轻喘息，章文龙吻着他的肩膀含混道：“还生气吗？”
　　虞静卿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章文龙看他的样子满足的笑起来。
　　隔了一会儿，听得虞静卿慵懒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每次都想让我快活，自己却不快活……如果你想去找谁……就去好了……我不会再生气……”
　　章文龙支起身子，不可置信的望着他道：“你说什么？”
　　虞静卿轻轻抚着他的脸道：“我也想你快活啊……我真的不会再生气了。”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想问他为什么，一时间又想叫他不要委屈自己，最后只愣愣的喊他名字：“静卿……静卿……”
　　你那么骄傲的人也可以为我忍耐至此，我又怎么舍得让你难过？
　　第二天，章文龙兴冲冲的跑进染竹轩，一个虎扑将虞静卿擒倒在桌案上。
　　虞静卿被他扑乱了书案，推开他的时候，有点着恼道：“惹了什么邪火，这样胡闹？”
　　章文龙坐下，将他抱到腿上，一脸喜色道：“不是胡闹。我决定遣散那些娈宠，已经对他们说了。愿意走的，都赐予重金安家；不愿意走的，另派别院安置，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只是暗香，他一直帮我管理王府，又是京城人，我把他留下来。不过不算娈*宠，算管家。”
　　虞静卿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道：“你把娈童都遣散了？”
　　章文龙抱着他献宝一般道：“是啊，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虞静卿抱着他的头道：“你……这是何苦？”
　　章文龙把头贴在他怀里道：“我有你……够了。给我一个机会来珍惜你，好不好？”
　　虞静卿抚着他的头发，呆呆的凝视他，眼神复杂。过了半晌，轻轻答道：“好。”
　　章文龙亲亲他，道：“静卿，我想……抱你，想做到最后，行吗？”
　　虞静卿一双澄澈安静的墨色眸子无声的望向他，点点头。
　　虞静卿躺在床上，轻轻阖着眼眸，身体却在微微颤抖。他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根根如鸦羽般漆黑，那轻微的煽动的样子，显得无比脆弱。
　　柔软的衣物一点点的，滑下他的身体。
　　青竹般秀逸挺拔的骨骼，柔韧的肌肉，使这具身体，每一寸每一分，都拉出完美的线条。
　　章文龙压在他的身上，温柔问道：“害怕吗？”
　　虞静卿不答，睫毛颤动。
　　“把眼睛睁开，看着我。别怕……”依旧是温柔的声音。
　　虞静卿慢慢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文龙，轻……轻点……行吗？”
　　章文龙的动作一顿，心中溢出无边柔情。他用鼻尖蹭蹭虞静卿的鼻子，道：“放心，别怕。”
　　他喘息声渐重，一双眸子望着章文龙，渐渐漾起水雾。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不激情，却又感到异常满足的云*雨。
　　虞静卿身子有些发抖，双手紧紧环住章文龙的脖子，无助而压抑，既让人心疼，又能勾起无边的欲*火。昏黄的烛火落入让水玉般的眸子里，随着似浅似深的眼波叹息般的流漾，说不尽的勾*魂*摄*魄。
　　有那么一刹那，章文龙甚至有些恍惚的觉得，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眸，似乎下一刻，便会滚出晶莹的泪珠。

　　第十九章

　　云南王遣散府中男*宠，这个消息在坤明城掀起了轩然□。
　　章文龙其人在民间口碑不错，虽然说不上特别贤明，却也算个合格的领导者。他治辖的地区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但他好男风，风月场所也没少去，所以大家都说，我们的王爷好是好，就是太风流了些。那些王府中的秘辛一向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在云南王居然收了性，岂不是大奇闻？坊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云南王收了一位叫虞静卿的娈童，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又擅媚*术，把云南王迷得七荤八素，于是三千粉黛无颜色，王爷索性遣散其他娈*宠，日日专房独宠好不快活。
　　听到这个传闻时，章文龙笑弯了腰，一边捶桌子一边道：“有意思。有意思。”
　　虞静卿则黑了面庞，眉头拧成川字。
　　章文龙笑够后，搂着他道：“说得也不错，我现在可不是‘专房独宠好不快活’？
　　虞静卿继续黑脸拧眉，不答话。
　　章文龙去扳他的脸，嬉笑道：“你不快活吗？”
　　虞静卿见他笑得暧昧，脸登时红了个透。
　　章文龙看他脸颊绯红，煞是可爱，心中蠢蠢欲动起来，不由分说，抱起他就往榻边去。虞静卿有些文人脾气，对于白天欢好不甚配合，总说是白日宣*淫。此时他在章文龙怀中挣扎，直说要到晚上再做。
　　章文龙哪会管那么多，把他压在身下开始动作，嘴里道：“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扫兴，什么白日宣淫，我们第一次难道不是在白天？还是在林子里，可不是野*合？我看你挺快活的。”
　　被他这么一说，虞静卿的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却不再推拒，开始温柔的回应他。不一会儿，两人就被卷入到一片席卷身心，吞噬心灵的欢娱至乐中。
　　这一场情事结束后，他们都懒洋洋的躺着不想动。章文龙将虞静卿的发丝放在手中把玩，满足的长叹道：“你这身子真是好。”
　　章文龙想起以前，自己为了能和虞静卿云*雨，曾经是多么的小心翼翼。那时候，虞静卿无论身心都留有过去的浓重阴影，那种异常的绝望悖乱感几乎是刻进骨子里。所以即使在接受自己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交*欢。但是现在，他在与自己温柔缠绵的时候，也会不自禁地厮缠喘*息，呻*吟迎合。那种无力自持，款款索取的样子，比章文龙见过的所有风*情都更加动人。那是任何人都不能带给他的，一种浓浓的满足感。以致于每次在到达极*乐巅峰的时候，章文龙心里都会生出一种感慨——为了这一刻的欢娱，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是想抛下一切，但是现在的形势却不容他这么做。好比此刻，虞静卿休息够了，就去拿衣服。章文龙按住他道：“你干什么去？”
　　虞静卿道：“刚才送来的塘报还没有看。”
　　章文龙知道目前形势不稳，不能有丝毫懈怠，刚才的情事不过是忙里偷闲，不好一再耽搁。他放开手道：“我们一起看。”
　　木氏与乌氏的战争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乌氏军队连连败退，眼看胜利在望，却在攻打乌京时遭到激烈抵抗。乌京久攻不下，战事陷入胶着状态，章文龙不得不将大量物资运送给木恒。然而今年朝廷突然增收各藩王属地的岁贡，增加数额之大，前所未有。眼看交纳岁贡的时间就要到了，章文龙又不愿意增加百姓税赋，这样一来财政就有些吃紧。
　　经过反复斟酌，章文龙想到一个向属地内的大户增收税赋的办法，正要与虞静卿商量，却听他低喝一声：“奸王！”手中的茶杯砸碎在案桌上，瓷片刺入手掌，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塘报，目呲欲裂。
　　章文龙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忙找来伤药替他包扎，关切的问道：“怎么了？你生那么大气？”
　　虞静卿发了半天呆，长叹一声，悲愤道：“国子监祭酒李沛被问斩了，说是散布妖言，惑乱人心。这根本就是奸王的阴谋！”说着一拳砸向桌子，章文龙忙拉住他道：“别介！”
　　其实他与那个李沛素无来往，只是隐约有点印象，但看虞静卿那么生气，仍然温言安抚道：“别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李沛与我有师生之谊。他为人正直，当年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镇北王府受辱，就发动国子监的太学生上书，要朝廷顾及我曾在朝中为臣，又是探花出身，虽是罪奴也不能太过折辱。正是因为南北国子监几千人上书，奸王才停止对我的虐待，也没把我卖到倌馆，而是找了个借口说是把我流放南疆，其实是送给你做娈宠。他想有了这个借口，又可以继续折辱我，别人也不好反对。毕竟将罪奴流放边疆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到以前，章文龙心中又愧疚又怜惜，他握住虞静卿的手，把他揽在怀里。虞静卿靠在他的肩头道：“不过他想错了，你没有让我受辱，还对我……很好。遇到你，我很幸运。”
　　听他这么说，章文龙心里甜滋滋的。
　　“李沛那时候得罪了墨擎辉，现在他终于找到借口报复。李沛……终是因我而丧命。”虞静卿神色黯然，眼睛有些湿润。
　　章文龙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抱着他亲了又亲，然后道：“我们今天祭他吧。”
　　虞静卿点点头。
　　他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对章文龙说，镇北王已经开始清除异己。李沛只是个开始，等待他们的，不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青龙京城，镇北王府。
　　墨擎辉正在看一份密报。看完之后，他暴跳如雷，把密报撕了个粉碎，又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下。一旁的幕僚侍从都噤若寒蝉，垂首站立，不敢发出声响。
　　墨擎辉砸完东西，心中的恼怒稍稍平了一些，才道：“章文龙居然遣散了所有娈宠，只留下虞静卿。他倒真是有魅力，把云南王都迷住了。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听赵岭南的馊主意。现在便宜了别人！”
　　旁边一名幕僚小心翼翼接话道：“虞静卿会不会鼓动章文龙造反，对王爷不利？”
　　墨擎辉面色阴沉道：“章文龙为人粗鄙，胸无大志，不会轻易造反。不过……他那么迷恋虞静卿，不得不防。”他眯起眼睛，眼神阴鸷，自言自语道：“虞静卿、虞静卿，我看你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

　　第二十章

　　这日，虞静卿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而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张立贤已经出门一个多时辰还没有回来，他等得十分焦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立贤小跑着回来。他一进门，虞静卿就拉住他紧张的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张立贤一边擦汗，一边喘气，答道：“木王爷说……事情进展顺利……详细……详细的情况……都写在信上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虞静卿。
　　虞静卿将信快速读一遍，抚掌笑道：“太好了，我们这回有希望了！”他想想又问道：“你出去的时候可有人问起？”
　　张立贤道：“有人问，我说公子要吃木氏的茶叶，我替你去买，他们就没说什么了。”
　　虞静卿又问道：“一路上可有人注意？”
　　“没有。公子放心，我一路上都很小心。”
　　虞静卿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定要小心，否则不但你我有危险，还会牵连很多人。”
　　张立贤点头答道：“立贤知道。”
　　虞静卿坐回案桌旁，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斟酌许久后，提笔回了一封信，然后递给张立贤道：“你明天将信送去。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茶叶不合口味，重新去换。”
　　“是。”
　　虞静卿将先前那封信烧掉，负手立在窗前，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的眸色分外深沉。
　　晚上章文龙和孟一凡一道回来，一进门就高叫道：“静卿、静卿，有好消息。”
　　虞静卿迎出来，笑道：“什么好消息让王爷如此高兴？”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喜笑颜开，道：“乌京攻破了，乌氏的地盘都在木恒的掌握中！”
　　“确实是好消息。终于可以清静几日了。”
　　“可惜没有生擒乌斯冥，据说他还带走一队人马。”孟一凡在一旁补充道。
　　“木恒已经派人追捕，相信不久就能擒获。这几日辛苦两位了。”章文龙道。
　　三人在房中喝了一会儿茶，章文龙就和孟一凡去找以前的同袍兄弟喝酒。虞静卿为了掩人耳目没和他们一起去。
　　章文龙刚走，暗香就上门拜访——他现在算是王府的管家，对虞静卿十分恭敬，虞静卿待他仍像从前一般，并没有摆主人架子。
　　两人闲话一通后，暗香问道：“我看虞公子这几日老遣立贤出去买东西，是不是王府中准备不足？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好准备。”
　　虞静卿微笑答道：“我在丽水城喝过木氏的一种茶，很喜欢，只是那种茶出产极少，坤明城中只有一户商家卖，所以叫立贤替我去买。”
　　“既然公子喜欢，我叫人送来就是。”
　　“那种茶极稀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再说，立贤年纪小贪玩，也该放他出去走动走动，还可以替我买些时新玩意儿。”虞静卿笑得一脸温和。
　　“既然这样，让他出去走走也好。暗香是怕下人想得不周到，怠慢公子，到时候王爷可是要怪罪的。”
　　“你放心，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暗香告辞离去。
　　虞静卿没有心思处理政务，抚一会琴，却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
　　张立贤站在一旁嗫喏道：“公子……”
　　“有什么事？说吧。”
　　“公子的事……不打算让王爷知道吗？”
　　“嗯。”
　　“可是……王爷对公子一片真心……我看得出来。”
　　虞静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他。”
　　“我知道了。”
　　“掌灯，我去看看王爷。”
　　虞静卿独自行到章文龙喝酒的小院，守卫看见是他，忙对他行礼，他阻住通传，跨过半月形的拱门，走进小巧别致的院落。的7
　　阴凉处微微生着青苔的小楼，从雕花木窗里透着一片明亮。里面喧哗热闹，觥筹交错，嬉笑不断。不时可以听见章文龙的声音。的c24cd虞静卿静立于窗外良久，听着那人的声音，唇边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
　　炎热的夏夜并不安静，隔三差五的便是鼓噪的蝉鸣声息。的be可他站在这里，觉得一切都很好。
　　门“吱呀”一声打开，章文龙踉踉跄跄走出来。看见一人持盏宫灯站在院中。
　　那人一袭青衫在夜色中飘动，面容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俊逸舒展的轮廓。
　　“静卿？”他轻声唤道。
　　“文龙。”
　　章文龙几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跑这里来做什么？”
　　虞静卿柔声道：“夜深了，我怕天太黑，你又喝了酒。所以来看看你。”
　　正说着，门大开，几个人晃晃悠悠走出来。都是章文龙出生入死的同袍，现在分别担任不同的职务，交情却没有改变过。
　　孟一凡看见虞静卿，拱手行礼。其他人大多没见过他，但是看章文龙对他的态度，大概猜出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娈宠，不免上下打量一番。张龙认得他，走过去暧昧的对他说：“王爷喝醉了，好好服侍。”随后对章文龙挤挤眼睛。
　　等他们走远，虞静卿关切的问道：“你喝醉了吗？”
　　章文龙笑道：“我骗那些兔崽子的。要不然非被灌趴下。”
　　虞静卿也笑起来，道：“既然没醉，我们趁着月色走走可好？”
　　章文龙牵起他的手，道：“好啊。我们正经还没一起赏过月。”
　　两人顺着石子路来到一座小桥前。清风徐徐，涟漪深碧，桥边及山石上缠着的古藤，蒙蒙茸茸，底下的水一派清冷碎玉之声，让人心旷神怡。
　　虞静卿道：“此处正好。”
　　两人寻块山石坐下。此时正直满月，正是水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章文龙一双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点点波光在他眼中投下斑驳的影子。虞静卿想，这眼睛委实生动，总是能变换出各种表情，有时可怜巴巴，有时促狭慧黠，对着自己的时候却是深情款款。以前总觉得这人无赖鄙俗，后来看到了他临危不惧的气势，而现在却十足成了知情识趣的痴郎君。
　　“静卿，你只顾看着我笑什么？”章文龙笑问道。
　　虞静卿惊觉失态，摸摸脸，已经一片火烫。
　　章文龙没注意到他脸红，道：“张立贤说你以前在家爱串戏，你今晚串一折如何？”
　　“我唱不了以前那么欢喜。”
　　章文龙听他说以前，心中一窒，有些酸涩。
　　虞静卿知他怕提过去，便笑着宽慰道：“不如我们一起串一折，你唱生，我唱旦。”
　　章文龙拍手道：“好好好。”
　　当下说定曲目。只见虞静卿站起身，走了几个台步，好似垂柳纤纤，春云冉冉。再一回眸，又似远黛含颦，晓露犹含。章文龙叫了一声好。
　　听他唱道：“误走到巫蜂上，添了些行云想。”溜脆清圆，纤音摇曳。
　　章文龙上前两步，打个揖，念白道：“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虞静卿忍着笑，对念道：“你是何人？”
　　“小生章文龙，在此专候小姐。”
　　“候我作甚？”
　　章文龙唱道：“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小姐呵，只被你兀的不引了人心猿意马？”唱得铿锵嘹亮，又一往情深。
　　虞静卿不禁也叫声好，接着往下唱。
　　待念到：“你这冤家，令人奈何不得你。”时，虞静卿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章文龙接着念：“你叫我和谁成双？我偏要和你成双。”
　　虞静卿笑弯了腰。章文龙笑着抱住他，低头吻他，然后轻声道：“我偏要和你成双。”
　　虞静卿止住笑，抬头睇视他，柔情缱绻。他伸出手指，近乎是留恋一般抚过章文龙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过微黑的肌肤，最后停留在他丰厚而柔软的嘴唇上。然后凑近脸轻轻吻了一下那有些微凉的唇瓣，轻声唤：“文龙……”有一天，你可会后悔？

　　第二十一章

　　南疆这段时间真是不太平。
　　章文龙原想灭了乌氏就能清闲，但是才几天功夫，就传来骠骑国大举进犯大理段氏的消息。
　　骠骑国是南疆边境一个大国，国内文明程度较低，国民野蛮强悍，能争善战。是只会掠夺不会建设的国家。正是靠着这近乎动物般的凶猛，骠骑国成为仅次于青龙国的第二大强国。
　　大理段氏紧邻骠骑国，是南疆的重要门户。历代段王都勇猛善战，加上朝廷的大力支持，在屡次与骠骑国的战争中胜多负少，所以骠骑国虽然对南疆觊觎已久，却不敢轻易进犯。但是大理段氏最近这几年信奉佛教，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虔诚理佛，到处兴建庙宇，供养僧尼。这样一来，部族实力不如以前不说，武力更是衰微，加之中央朝廷忙于内斗，对边疆的支持也大大减少。
　　这种情况下，骠骑国进犯不足为奇，而段氏的溃败也是意料中的事。眼看骠骑军队已经快攻打到大理巍京，段王段智信向章文龙求救。
　　于公，大理是南疆的门户，大理不保，南疆内陆也无安全可言。于私，当年是大理段氏与平乱军联手打败暹罗军队，章文龙才当上云南王。所以于公于私，段氏求救，章文龙不能不管。于是派出大部分精锐主力，由张张龙带领支援段氏。然而战争的艰难程度大大超出章文龙的想象，双方陷入了旷日持久的胶着状态。
　　事情还远远不止这样。
　　青龙三年，八月，某夏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坤明城的宁静，一路直奔云南王府。敲开王府大门，一名全身血污的兵士冲进去，一边跑一边大叫道：“王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坤明城要完了！”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叫的大半个王府都亮起了火烛。
　　章文龙两人刚穿好衣服，那人就冲进了染竹轩，伏在地上一叠声道：“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骠骑军队打来了！坤明城完了！”
　　章文龙喝道：“有什么事慢慢讲！休要说这种惑乱人心之话！”
　　兵士抬头望他，声音尖锐颤抖道：“碧鸡关被破，骠骑军来了，坤明城……完了！”
　　晴朗的夏夜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章文龙登上城楼，极目望去，到处是一片黑暗，但还是能够望见一片火焰向坤明移动。
　　天上有雨点落下。不一会就下起了暴雨。
　　骠骑国这回倾巢出动。他们先用一部分兵力攻打大理，牵制住大理军队和章文龙的精兵。又派剩下的军队从大理边境小股进入章文龙的辖区内。逃窜的乌斯冥不知何时已埋伏下来，等骠骑军一到就里应外合破了好几个关隘。而那一带因为与大理为邻，防卫最薄弱，驻扎的都是朝廷拨来的军队，本来就与章文龙有些离心，看见骠骑国的虎狼之师又被许以重金收买，结果不作任何抵抗就投降了。骠骑军不费吹灰之力打到碧鸡关下，才遇到小部章文龙军队的抵抗，但也是以卵击石，很快被击溃。
　　眼看骠骑大军马上就要打到坤明城下，章文龙才收到消息。城中军队不到骠骑军的一半，战斗力还极弱。支援大理的军队被牵制，一旦回城救援，大理必破。唯今之计，只有向朝廷和木恒求援。
　　听完大家的分析，章文龙冷哼一声，道：“朝廷就不用指望了，等他们的援军到，南疆早被骠骑军灭了！还是找木恒求援靠谱！”
　　孟一凡点头道：“王爷所言极是。只是向木氏求援须王爷亲自出马。”
　　“没这个必要，我要留在坤明督战。”
　　“木恒刚灭乌氏，兵力受损，恐怕分不出那么多军队。要打败骠骑军还须借助其他部族的兵力，所以要王爷亲自去说服其他土司。而且及早离开坤明城，也可保王爷安全。”
　　“我留下督战，你和邓宝去。你口才好，一定能胜任。”
　　“王爷，你留在坤明不妥！假如坤明城破，只要王爷安全，还可以卷土重来。万一你出什么事，我们就群龙无首，平乱军将成一盘散沙！”孟一凡说着就跪倒在地，众人都知道他说得对，全都跟着跪下。
　　章文龙不耐烦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就这么定了，我留下，孟一凡和邓宝去求援！”说完转身出了议事厅。
　　其实章文龙也知道从大局着想，他此时离开坤明是上策，但是他不愿，也不舍。
　　他亲自到军营中选了一批精英，又监督着备好粮食、马匹，才回王府。
　　当他回到染竹轩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虞静卿跪在院内。他忙走上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静卿并不看他，垂首道：“我听孟师爷说了。请王爷速离坤明！”声音无比严肃。
　　章文龙去搀扶他，道：“你起来！”
　　虞静卿握着他的手道：“王爷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章文龙急道：“你不要逼我！我不能走！”
　　虞静卿正色道：“王爷必须走！”
　　章文龙跺脚道：“你怎么不懂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虞静卿听他这句话，脸色缓和下来，抬头望他道：“我懂的。正因为懂，更不能任你不顾大局！”
　　“有什么话起来说。”
　　虞静卿站起身，依旧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想和我同生共死，但是我们遂了愿，却要拉那么多百姓兵士做陪葬，你可安心？”
　　章文龙难得的蹙起眉头，道：“我知道……但我舍不得你……我怎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虞静卿听他如此说，反倒笑了，道：“你要我安全更应该走。”
　　章文龙疑惑的看向他，他微笑道：“你去，更容易说服那些土司，即使说服不了借不到兵，你还可以去大理重新部署，坤明城被攻陷也有机会再夺回来。但是若派其他人，又有哪个人有这样的能力和威望？你留在坤明说不定我死得更快！”
　　章文龙怒道：“说什么死不死，恁不吉利!”
　　他低头将虞静卿的话细细想一回，觉得有理，但看看虞静卿又犹豫不决起来。
　　虞静卿便仔细分析形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劝得章文龙同意离城。他赶忙去通知孟一凡，就怕章文龙改主意。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叫人备了酒菜，说是给章文龙送行。
　　章文龙全无胃口，心中一片苦涩。
　　虞静卿笑着举杯，道：“我祝你马到成功！”
　　章文龙勉强喝下酒，苦笑道：“你就那么想我走？”
　　虞静卿开玩笑道：“因为我怕死啊！所以要等你来救我。”
　　“那我算是英雄救美了！”章文龙想笑，却笑不出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胡乱吃过东西就早早相拥着上床。
　　他们火热的吻在一起，仿佛要用尽生命一般，怎么吻都不够！
　　这□情仿佛比平素都更加热烈持久，直做到虞静卿快昏过去，章文龙才放手。
　　章文龙往常都会比他早入睡，这夜却没有睡意。欢*好的时候忘记放帐子，几上残烛犹有余焰，照见虞静卿眉头半舒半敛，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即使是这般沉酣的睡颜带着一丝忧虑。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不愿错眼，像是要永远记住这张脸庞……
　　半夜的时候，章文龙起身穿戴好。他走到床边，低下头，轻轻的，细细的吻睡梦中的人，每一分每一寸都不肯放过。虞静卿缓缓睁开眼眸，瞳仁象水墨晕染过一般，清澈明晰的映出章文龙的脸庞。
　　虞静卿抬手来回抚摸他的眉眼，呢喃道：“你在战场上……一定很英武……所以我一点不怕……”
　　章文龙把他抱起来，搂在怀中。半日放开他，仔仔细细上下看了几遍，才道：“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死不能同穴，白认识了一世，却有什么趣味！”声音竟然打着颤。
　　虞静卿紧紧抱着他，尽量柔声劝慰道：“不会的。我们一定能好好活着……然后一起终老……不会分开……我会死守坤明城……”
　　不等他说完，章文龙就斥道：“迂腐！谁要你死守？打不过就赶快跑！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虞静卿将头埋在他胸膛上道：“我明白。我要是打不过……一定跑。可我要是跑了，你怎么找我呢？”
　　章文龙把他抱得更紧一些，道：“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
　　紧紧相拥一阵子，章文龙的激动渐渐平复。他起身拿过一件软甲替虞静卿穿上，叮嘱道：“这个能防弓箭、刀枪，你睡觉都要穿着，不能脱！”
　　虞静卿点点头。
　　章文龙又取出匕首放在他手上，道：“这个也要随身携带！”
　　这时候孟一凡在外面催促。章文龙一把抱住他，要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低低道：“等着我！”然后重重吻了他一下，一咬牙，走了。
　　帷幔在他身后飘起来，如银色月光下飞舞的墨色花瓣，缓缓落下时，露出虞静卿坐在床上的身影。无比眷恋又无比坚决。

　　第二十二章

　　这坤明城是建在一个山谷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通行，易守难攻。骠骑军也知道攻打坤明城不易，便在城外驻扎下来，不急于开战，显然是准备长期包围，耗光城内的物资，再一举攻陷。
　　章文龙一行人埋伏在一处树林，由斥侯先去打探，寻找骠骑军防卫最薄弱的地方，准备突围——此时骠骑军刚抵达坤明城外，还未布置好防线，正是突围的最好时机。
　　听了斥候回来的报告，章文龙对随行将领简单布置一下，然后翻身上马，马蹄都包上布，行走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犹如幽灵一般。
　　眼看逐渐接近敌营，章文龙一面挥手，一面用腿夹紧马腹，踏月明白主人的意图，四蹄一跃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章文龙在马背上坐直身体，搭弓射箭。只见他换箭张弦有如在琵琶上急指轮转，风嗖嗖数箭开路，后面紧跟的弓箭手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
　　箭来如电，马驰如风。骠骑军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射倒一大片。
　　眼看追兵将至，章文龙将弓背在肩上，探身拿起长刀，宝刀切金断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追赶上的骠骑兵被砍得支离破碎。杀气在黑幕里萦绕不去，耳畔有风声，有马嘶，更多的是刀甲丛响，让闷热的夏夜也凛凛生寒。
　　只见章文龙白甲轻骑领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破骠骑军的防线，且战且走，如白电，如惊鸿，一路向东，绝尘而去。
　　坤明城，云南王府。
　　虞静卿和孟一凡等人在议事厅焦急等待，终于等到斥侯来报，章文龙已经顺利脱身。众人都松了口气，悬了半夜的心终于放下来。
　　章文龙一走，坤明城中各项事务都由孟一凡和邓宝两人负责。孟一凡请出虞静卿协助，虞静卿此时也不再避嫌，大大方方协助两人。
　　骠骑军的凶悍是出名的，加上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围了坤明城，士兵们不禁有些胆战心惊，一些消极的言论便在军队中流传开。另外驻守坤明城的军队中有一部分是朝廷派过来的平南军。他们仗着曾经跟随过镇北王，平时就骄横跋扈，现在章文龙不在哪会把孟邓二人放在眼里，根本不听调度。所以，此时最棘手之事就是如何团结军心，鼓舞士气。
　　虞静卿听完孟邓二人说平南军不听指挥的劣迹，相当不忿，道：“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如此刚愎自用，不顾大局，要是打起战来定是要坏事的！”
　　邓宝道：“平南军主将李善曾经隶属墨擎辉，所以骄横得紧。”
　　虞静卿道：“不拿下平南军，两位就不能在军中立威，将来如何指挥兵士？”
　　孟一凡叹气道：“话是不错，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未开战我们内部就兵戎相见总是不好！”
　　虞静卿道：“不能硬来可以智取。这李善可有什么弱点，或是特别的嗜好？
　　孟一凡想了想道：“李善好*色。男女不拒。”
　　说完他看向虞静卿，只见虞静卿沉思一晌，随即展颜一笑，道：“我有一计。”
　　孟一凡忙摆手道：“公子不可！”
　　虞静卿笑道：“你知道我的计策是什么？”
　　孟一凡点头道：“太过凶险。”
　　虞静卿依旧笑得云淡风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孟一凡还是摇头道：“公子若出事，我怎么向王爷交待？”
　　“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计策吗？”
　　孟一凡低头不语，
　　虞静卿又继续说服道：“如果坤明城不保，我们大家都凶险，为保坤明有些险是必须冒的。再说我们好好筹划，也不见得就有多危险。”
　　孟一凡想了半日，叹息道：“虞公子有这样的胆色，孟某实在佩服，但请公子看在王爷面上务必小心！”
　　虞静卿微笑道：“军师放心，我会小心的。”
　　当日虞静卿带着暗香去章文龙安置柳色等没有离开王府的娈宠的居所。众人知道他现在得势，对他都很恭敬。谁知虞静卿一见面就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众人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虞静卿道：“静卿来此是想请众位帮忙。”
　　众人都不说话，只有柳色问道：“你……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相信众位都知道现在骠骑军围城，坤明危急！”
　　“那又如何？我们又不会大仗。”柳色答道。
　　“如果坤明沦陷，我们是云南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们可想过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关于骠骑军的种种传闻，都有些害怕。沉默半天，柳色嗫喏道：“你要做什么就直接说，别绕弯子了。”
　　虞静卿点点头，当下把他的计划简要说一遍。众人听了一时无言，脸上神情各异。
　　“会很危险吗？”一名少年问道。
　　“各位呆在这里就不危险吗？堂堂七尺男儿，在这样的危急关头难道不该为自己为百姓挺身而出？难道各位就从来没有一点抱负，生来就只是供给那些床*第欢*情，儿女恩爱的吗？如果你们能和静卿一起做成此事，我会在王爷面前为各位请军功！”
　　其实娈宠虽然衣食无忧，却最是被人鄙视。以男儿之身行女子之事，靠在床上承欢来安身立命，世人都觉得下贱。得宠时还可以狐假虎威一下，要是失宠了就简直是别人眼中的尘土垃圾。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尊严。
　　虞静卿一席话说到众人的痛处，又听说可以领军功，顿时生出些热血豪气。反正坤明城若被攻陷，他们也没好日子过，现在搏一搏兴许还能获得些尊重，于是由柳色带头，大家都表示愿意参加虞静卿的计划。
　　虞静卿又对众人行大礼道：“静卿代王爷、代坤明百姓先谢过各位。”
　　暗香忙摆手道：“虞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这么做也是为自保，你尽管吩咐好了。”
　　当下虞静卿便将种种部署仔细交代给各人。
　　入夜，众人来到李善营帐外，声称云南王弃城而去，他们一干人无处安身前来投奔。
　　李善听说是云南王的娈宠前来投奔，又惊又喜。心想，据说云南王好男色，收在府中的娈童都是绝色，现在云南王已离开坤明城，这些人居然来投奔自己，真是天上掉馅饼。忙将众娈童传入帐中。只见众人鱼贯而入，入目尽是莲脸桃腮，娇面花容，喜得李善抓耳挠腮，暗忖章文龙真是有艳福，能收得如此多的美人在身边，一时间□熏心，既不管这些都是自己上级府中的人，也不管现在敌军就在城外随时都会发起进攻，竟在营帐中摆起酒席寻欢作乐。
　　大家轮番上前敬酒，暗香、柳色更是一边一个极尽精神劝酒，李善哪见识过这样的脂粉阵仗，眉飞色舞，豪气顿生，连饮数杯之后，就有些醉意。
　　虞静卿看李善醉了，就借出恭之际去到帐外，这时孟一凡化妆成小兵的样子站在黑暗中，见到他就走过来，对他点点头。他会意，回到账内对暗香、柳色使个眼色，然后抬酒来到李善面前，对李善道：“静卿敬李将军一杯。”
　　李善拉住他的手，色咪咪的道：“你就是虞静卿，呵呵，果然是个美人！不枉云南王那么疼你……今晚也让我好好疼你一番，如何？”
　　虞静卿微笑道：“静卿早听说过将军威名，甚为仰慕，能侍奉将军静卿求之不得，一定让将军尽兴。请将军与我同饮这杯同心酒。”
　　李善眉开眼笑道：“好，我就与你饮同心酒。”说完抬起酒杯仰头就喝。
　　虞静卿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摔，一脚踢翻桌子，欺身上前。李善毕竟是武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本能的做出抵抗，抽出佩剑向虞静卿砍去。虞静卿躲闪不及，肩上被砍了一剑，他顾不得疼，飞身一脚将李善踢倒，众娈童一涌而上把李善按在地上。虞静卿用匕首抵住李善的脖子，其他人按着他的手脚，毕竟都是年轻男人，被这么按住，李善就动弹不得，不一会儿被捆个结实。这时候帐外打斗声渐止，李善的亲随都被孟一凡他们收拾干净。
　　孟一凡进帐看到被捆成粽子的李善，呵呵一笑道：“虞公子真是英勇！”
　　虞静卿也觉得畅快，笑道：“多亏大家同心协力。”
　　众娈童此时都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个个都面带骄傲。
　　“他如何处置？”孟一凡问道。
　　“你和邓将军看着办。如果听话就先关起来，不听话就砍了，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好……你受伤了？”
　　他一提醒，虞静卿便感到肩膀吃痛。他扭头看肩膀，衣服被砍破了，那一剑却因为穿着软甲而未伤及皮肉。孟一凡仔细检查完他的肩膀，道：“你穿着金丝软甲，刀枪不入，回去擦点散淤的药便好。这金丝软甲是王爷当年征战得到的一件宝物。王爷对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想起那个人，虞静卿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贴身的软甲也变得分外温暖。他抬头仰望漫天星斗，宛如那人明亮的眼睛在凝视自己。
　　“文龙……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第二十三章

　　制住李善后，孟一凡等人又抓了几个平南军将领，用雷霆手段控制住平南军。然后整饬军纪，肃清谣言，终于稳住了军心和民心。
　　坤明城现在被围困得铁桶似的，上至王府，下至军民，反而都有了索性决死的意志。准备仗着城池坚固，奋起最后的力量抵御，打一场守城战。
　　骠骑军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就展开了狼群般凶猛的冲杀式攻击，虽然被射箭放翻了无数马匹，使冲上来的队形大乱了一阵，但后续大军仍旧源源不断的冲杀上来。投石车投出巨石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此起彼伏。蝗虫般的箭矢带着明亮火焰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火红色。激战最酣的时候，也是城中守军士气涨到极高的时候。士兵们没日没夜守在城头，石块箭矢如雨而落，将潮水般攻城的敌军一轮轮打退，城中百姓也一框框饮食直送上城头劳军。
　　孟一凡、邓宝等人在城头指挥战斗，虞静卿则负责运送分发各种物资，不时冒着箭矢登上城头，激励士兵，甚至吃睡都在城头。虽然他不谙武功，不懂战法，但一腔热血着实鼓舞人。等到打退骠骑军的进攻时，他已经获得大部分官兵的敬重，大家都觉得尽管他是娈宠身份，却是个端肃凛然，身先士卒的忠勇之士。
　　好不容易抵住了敌军的进攻，城内军民士气高昂。但虞静卿等人都暗暗担心。在城楼视察军情时，虞静卿远望骠骑驻军，低声自语道：“人心可嘉，却不可久。”
　　孟一凡听见这句自语的时候，残阳如血，照得虞静卿脸上一片红光，竟颇有些凄艳之感。那样一种神情好不矛盾：无奈，却又坚定。
　　也许正是无奈，这才坚定——残阳同时照着的，是插在城头的，染了血迹，已被烽烟熏黑的旗帜。玄色的缎面上绣着明黄色的“龙”字，在弥散着血惺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章文龙一队人马日夜兼程，在路上打了几个小仗后，终于抵达丽水城。但是等着他的却是坏消息。就在骠骑军攻打大理时，暹罗军大举压近乌氏和木氏边境，已经和木氏军队打过几仗，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这样一来木氏无法分兵救援不说，其他和章文龙、木恒交好的部族也不会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轻易出兵。
　　章文龙听到这个情况后，又怒又急，道：“娘的，沙马和我签订休战条约没多久就反悔，趁着骠骑国发兵来捡便宜，真是小人！看来这回本王是借不到兵了！”
　　木恒沉吟道：“骠骑、暹罗、乌斯冥好像是约好的。乌斯冥不会有能力说服两国出兵，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人。我听说镇北王的军队已经集结到南疆边界，却一直按兵不动，坤明城被围也不施援手……”
　　他还没说完，章文龙就恍然彻悟，顿时勃然大怒，道：“定是墨擎辉搞鬼，挑起南疆战争，待打得两部俱伤时他再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就能控制住南疆！忒狠了！忒黑了！他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啊！”
　　木恒点头道：“他是惯于玩这一套。”
　　事到如今，章文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找木恒借得小队人马，准备去大理和张张龙汇合，再作其他打算。
　　刚走出丽水城，又被木恒追回来。他见到木恒还未开口询问，木恒就喜道：“龙兄，天无绝人之路！这回坤明城有救了！沙缪派人来议和！”
　　沙缪是暹罗国国王沙马的弟弟。和好战残暴的哥哥不同，他向来反对打仗，主张与青龙国修好。上一次暹罗进攻南疆他就竭力反对，奈何他顾念兄弟之情，心慈手软，结果反被哥哥夺了兵权。暹罗经历了上一次大战，国力一直未恢复，这次出兵，国内怨声载道，但沙马一意孤行，终于激怒沙缪，促使他起了反心。他知道坤明被围，章文龙亟需救援，于是想请章文龙等人暗杀沙马。如果暗杀成功，他便依自己的部署夺权，如果暗杀不成功，便把所有责任推给南疆部落。好个借刀杀人之计。然而在目前的情势下，又是章文龙最好的和唯一的选择。
　　依木恒的意思，是挑木氏的顶尖好手去执行暗杀任务。但章文龙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去最保险，木恒劝不住，最后也只得依他。
　　他们预先挑好人手，准备跟随沙缪派来的人，妆扮成暹罗军人悄悄遣过边境，混入暹罗军队，等沙马巡视军队时动手。
　　临行时，木恒拜酒送别。章文龙一气饮完三杯，郑重对木恒道：“木兄，我平时虽然叫你老狐狸、老顽固，其实心中对你是佩服的紧。我们在一起打过仗，也算是同袍，我部又和木氏交好，现在我有一事相托，还望木兄答应。”
　　木恒拍拍他的肩膀，道：“龙兄有何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替你完成。”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请你无论如何要把静卿接出坤明城，护他一世平安！”语气中是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木恒听得感动，道：“龙兄放心，我一定不负重托。”
　　话说到这里，竟有些诀别的意思。章文龙拿起酒碗，一脸豪迈道：“来，木兄，干了这一碗，祝我马到成功！”
　　两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章文龙翻身上马，仰天大笑。待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木恒还依稀听到他的笑声。
　　等到沙马巡视军队那天，临时的校场之上，先步卒，后骑兵，先倒旗跪拜，再揭旗起立，各色旗帜穿插不定，密匝匝人头涌动，场面颇为壮观。
　　突然听得一声长啸，一簇烟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一声巨响，校场一角冲起一阵气浪，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响，很多士兵被掀翻在地。混乱中，不知从哪里飞来箭矢，霎时间就射翻一大片人。暹罗军遭此变故，只当敌军来袭，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却看不见敌人，一时间乱作一团。
　　在混乱的人群中，有十几个兵士飞身而起，踩着乱军的肩背头顶，就到了沙马所在的高台之下。这时军中才有人反应过来，知道这伙人是冲着沙马而来，忙往高台这边聚集，不断拦在踩在高处飞奔的士兵。
　　只见奔在最前面那名兵卒却根本足不落地，翩如飞鸟，硬生生挤进高台，护卫大惊，数名盾牌兵扑身上去护住了沙马，另外有兵挺枪仗矛，向空中落下的那名卒攒刺过去。兵卒脚尖一点，腾空而起，猿臂轻舒，手指勾到彩旗一角纵身跃到旗杆之顶，然后双手攀住旗杆脚下用力，旗杆被弯折成了一个弧度，随即弹起。他借这一弹之力，直直扑向护着沙马的兵阵。
　　众人挥刀的挥刀，舞枪的舞枪，眼看那人将要落下，身子马上就被刺穿。只见他身体突然向上拨高，一扭腰间，手中忽然闪出一道白光，只听一片断金戛玉之声，众刀纷纷成为两截，却是他袖中出剑。只见他迅速扑入盾阵中心，白光一闪，沙马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在地上，鲜血迅速从他颈间流出，洇了一大片。
　　那人飞身一跃，上了旗杆。士兵们追着砍旗杆，他却在旗子之间飞速移动，像长了翅膀似的。有人大叫“放箭”，却半天没有箭射过来。这时突然听得一阵杂沓声响，由远及近，一群骏马飞驰进乱军中。马匹大概是受了惊，一路踩踏，硬是冲出一条路来。
　　那人抓住一面旗子，顺势向外飞去。离杆裂旗如红云出岫斜飘出去，连人带旗直落入另一处刀枪丛里。只见他脚尖一蹬，腾空而起，几个跳跃翻身，便落在一匹马背上。在人群中厮杀的随他同来的人，也边跑边杀，纷纷跳上马背。
　　一行人瞬间就冲出乱军，向旁边的树林奔去。

　　第二十四章

　　那在乱军中取沙马性命的兵卒正是云南王章文龙。
　　沙缪预先在校场埋下火药，并在周围埋伏了弓箭手，那些效忠于他的士兵，在爆炸之后故意制造混乱场面，章文龙等人则趁乱刺杀沙马，沙缪在指定时间内放出马匹接应他们。这次暗杀行动安排的很周全，只是对时间的拿捏必须精准，假如放出马匹时不能刺杀沙马，或者错过疾驰的马匹，就只有刺杀失败或是被暹罗军队围剿两种结果。
　　章文龙等人到了树林，下马、换衣、化妆，悄悄潜回沙缪预先准备的营帐，等到夜晚随沙缪的人马以追杀刺客为由离开暹罗军驻地。
　　沙马一死，沙缪很快控制的局面，他撤走边境的军队，和章文龙、木恒签订休战友好条约。暹罗军队撤走后。木恒一边调集军队，一边说服其他土司出兵，很快就组织了一对人马救援坤明城。
　　坤明城这段时间，军民同心，抵住了一轮又轮潮水般的攻击。
　　城门处，将士们正轮番死守。
　　城门外，攻城的巨木一个劲的撞击城门，骠骑军顺着云梯往上攀爬，被守城的兵士或用箭矢射杀，或用石块砸伤。城楼低下早已尸横遍野。
　　城墙数次被砸通，又数次修补好。箭矢告罄，征集了老百姓家的木材和铁器连日赶造。粮食吃完了，老百姓纷纷拿出自己的储备送与守城官兵。
　　这样轮翻的交战，将士们都疲惫不堪，全是凭着一点希望和意志支撑着。援军什么时候会到？到底有没有援军？
　　虞静卿站在城楼上，眼底一片坚决。无论前途如何渺茫，他也一定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然而就在这时，敌军的攻势突然潮水般的退去，对面的军阵中传来了急促的锣声，传令兵在大声的吆喝着什么，可是太远了，他们听不清。明亮的火把在不停的挥舞，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公子？”
　　一名传讯兵就踉跄着冲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虞静卿的面前，激动的满脸通红，大叫道“有援军！”
　　虞静卿也顾不上他，几步就冲到城墙边。城楼上一片喧嚣，所有人都在击掌相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地平线下，出现一片铁灰色的长龙，如同一条微弱的溪流，可是转瞬，溪流扩大，冲出地平线，汇成一片汪洋大海。无数的士兵手握狼刀，穿着青铠，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汹涌而来。
　　“杀！”
　　“是云南王！”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紧随其后的，所有人簇拥在一起，无数的士兵抱头痛哭，死里逃生的战士们冲着远处的援军大声欢呼。援军应和着他们，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冲锋声。
　　“公子！我们有救了！坤明有救了！”
　　孟一凡满身鲜血的冲上来，兴奋的对着虞静卿大声叫道：“王爷的援军到了！”
　　虞静卿静静站立着，过了一晌，他抬头仰面，大笑起来——你回来了！在大家即将失去希望的时候，你终于回来了！
　　他走到战鼓旁，拿起鼓锤，一下、两下、三下……鼓槌落到鼓面上。声如迅雷降临，轰然入耳，奔腾跳跃，肆意纵横。急如狂风骤雨，密而不乱，疏而有制，慑人心魂。
　　城内将士听得热*血沸*腾，孟一凡和邓宝跨上骏马，手持兵器，在前领头。城门大开，军队象潮水般涌了出去，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把骠骑军死死围在中间。
　　三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厮杀。
　　只见章文龙冲在最前面。银盔银甲，弓箭随身，手持长刀，坐下踏月马，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在乱军中仍听得鼓声阵阵，惊天动地。抬眼望去，城楼上一抹白影像标杆一样挺立在漫天席地的杀气中。他精神大振，长刀上下翻飞，光影如花，刀灿霜雪；马蹄到处鬼哭神嚎，血如泉涌，威不可挡。
　　骠骑军本就是疲惫之师，眼看援军到来，已是军心大乱，再见云南王的军队勇猛异常，更是被打得狼狈不堪。一时间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章文龙及其军队则是越战越勇，生生把骠骑军围成无数小块，全数歼灭者有之，仓皇逃窜者有之。
　　这一战，云南王大获全胜，成功解除了坤明城的包围。
　　眼见骠骑军败走，章文龙也不追赶，召集兵将策马回坤明城。
　　虞静卿在城头见章文龙获胜，大喜过望，飞奔下城头，拉过一匹马就向章文龙的方向疾驰而去。
　　章文龙看见他，也快马加鞭。眼看两匹马越离越近，不过是须臾间的事情，对于两人却仿佛经年累月一般漫长。
　　当他们来到彼此面前时，都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扑进对方的怀抱。
　　只听“嗖”的声音，冷不防两只黑色的铁箭破风而来，章文龙大叫道：“小心！”飞身扑上前，将虞静卿扑下马，一支箭落在两人身旁，一支箭则赫然射穿章文龙的胸膛。
　　这时候又有铁箭飞射过来，周围的兵将忙将他们围在中间。另外一些则循着铁箭射过来的方向追过去，原来还有小队骠骑军埋伏在附近。两队人马顿时厮杀起来。
　　虞静卿扶起章文龙，他已经奄奄一息，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虞静卿脑中一片空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端，一丝微弱的呼吸终于让他的心再次跳了起来。
　　“快救王爷！”他高喊一声，周围的人都被他凄厉的神色唬得一愣。待他再叫一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忙护着章文龙上马。
　　当章文龙被抬回王府时，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紧紧握着虞静卿的手，断断续续道：“你没事……没事……就好……”
　　虞静卿心头一痛，将头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中，哽咽道：“我没想到……”
　　是的，没想到，你又一次置自己的安危不顾，来救我。
　　“我穿着金丝软甲，被射到也不会有事……你不必……”虞静卿咬着嘴唇，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后面的话难过的再也说不出来。
　　“我就是担心……怕你出事……都忘了你穿着金丝甲……”章文龙勉强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几滴滚烫的泪珠溅到他的面颊上。
　　章文龙吃力的抬手想拭去他的眼泪，终究是抬不起手。他低声道：“能教你……教你为我哭一场……也是好的……”

　　第二十五章

　　郝老头已经替章文龙看诊过，他走上前道：“公子，必须立即替王爷拔箭，否则……”
　　虞静卿点点头，紧握着章文龙的手道：“他决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郝老头听他语气铮然，忙点点头，擦去额上的汗，不敢再稍作耽搁，准备好刀具、药品，划开章文龙的衣服，露出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视线里，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箭头陷在肉里面，埋得极深，只有硬生生将皮肉切开，方能取出箭头。
　　章文龙前一刻还意识模糊，后一刻就被一阵剧痛给疼醒。他使劲握着虞静卿的手，捏得他生疼。
　　虞静卿眼前是一片血红。每一刀切下去，都会有汩汩的鲜血流出来，布巾压下去，不消片刻就被染得血红一片。随着刀割在肉上的钝响混合着章文龙痛苦的低吟，他的心就像被锔子来回撕磨般疼。他握着对方的手不停的在颤抖，背上的衣服被冷汗沾湿了一大片，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郝老头看他面色苍白，停下手道：“公子……”
　　他颤抖着声音回答道：“继续……继续……”然后替章文龙擦去额头上的汗。看章文龙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他只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只能死咬着嘴唇，嘴里尽是血惺味。
　　在箭□的瞬间，章文龙剧烈的抖动起来。鲜血喷了虞静卿一脸，他却全然不知。他只能借由握紧对方的手来确认对方还活着。
　　郝老头呈上铁箭，竟然带着倒刺。如果这一箭射穿章文龙的心脉，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想到此，虞静卿打了一个寒战，心中一阵后怕。
　　章文龙脸色青白，满脸汗湿，意识涣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文龙……文龙……”
　　章文龙发着高烧，虞静卿守在他身边，为他反复擦身降温。
　　这一晚，虞静卿就这样伴着一盏烛火，一直守到天亮。
　　风吹起他的黑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那滴泪。
　　章文龙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全城军民自然是欢心鼓舞，虞静卿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这一日，章文龙正靠在床边，看大理那边的战报。
　　虞静卿端药到他身边，拿掉他手中的战报，道：“别看了，先喝药吧。”作势就要喂他喝药。
　　章文龙抬眼看向虞静卿，眸中像滴了墨一般，幽深一片。
　　“你一直守在我身边，是不是？”
　　虞静卿点点头，章文龙展颜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英俊。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都要进鬼门关了，然后我听到你唤我，我又挣扎着回来。那时我才知道，有多舍不得你……”
　　虞静卿叹了口气道：“你怎能如此冒险……”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你有危险。一见你有危险，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你。”他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虞静卿，眼中尽是让人难以负荷的深情。
　　虞静卿也呆了，怔怔的望着他，感觉被温柔一层又一层的包裹着。直到章文龙拉他，他才清醒过来。
　　“静卿，我受这般苦，你也不安慰我？”章文龙做出委屈的样子道。
　　虞静卿不解道：“你要我怎样安慰？”
　　“你要喂我吃药！”
　　“我不是在喂吗？”
　　“不是这样喂。”章文龙指指药碗，指指虞静卿的嘴唇。
　　虞静卿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羞赧道：“你怎么……”脸颊绯红一片。
　　章文龙拉他的衣袖，耍赖道：“你不喂我，我就不吃药！”一边捂住胸口，咳嗽一阵。
　　虞静卿忙帮他顺气，看他一脸痛苦之色，叹口气道：“你啊！好吧，我喂你。”
　　他含一口药在口中，然后靠近章文龙，将唇贴在他的唇上，一点一点把药喂到他口中。章文龙咽下药，还不忘缠着他的舌尖缠绵一番。就这样，一面亲吻一面喂药，好半天终于把药喂完，虞静卿的脸已经热得可以煮鸡蛋了。章文龙则一副吃饱喝足的满意样儿。
　　章文龙现在就像个赖皮的小孩儿，吃饭喝药要虞静卿亲自喂都不说，遇到汤汤水水的东西就一定要他嘴对嘴喂，趁机上下其手，吃一番豆腐。虞静卿很怀疑这人到底是什么体质，哪儿像受过重伤？每天换着法儿来折腾自己。
　　这一日，章文龙吃完药，一脸无赖道：“静卿，我要沐浴。”
　　虞静卿摇摇头，淡淡道：“太医说了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乱动，知道吗？”
　　章文龙抓起他的长发放在鼻尖，嗅一嗅，笑得一脸暧昧道：“我不能动，不是还有你吗？”
　　虞静卿半天才明白他的小心思，拉下脸，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谁知章文龙立即弯下腰，一脸痛苦的咳嗽。虞静卿吓了一跳，只当自己下手重了，一面帮他揉背，一面作势要去看他的伤口。
　　章文龙捉住他的手，直起身，把他揽在怀里，露出一脸促狭的笑容。虞静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上当了。
　　这厮就是个惯于弄虚作假的人，眉一皱，脸一僵，可以把人吓个半死。
　　虞静卿恨得咬牙，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一口，颤声道：“你以后再敢吓我……”
　　他是真的生气了。关心则乱。
　　章文龙看着他气坏的面容，忽然明白他为何生气，心中不由得感动，手上搂紧他，用鼻尖轻蹭他的脸颊，柔声道：“对不起。我没事，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担心。”
　　虞静卿冷着脸道：“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会担心……”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
　　章文龙忙点头。脸上全是笑，连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
　　由于章文龙的耍赖功夫，和虞静卿对他的心软态度，虞静卿不得不亲自为他沐浴。
　　说是沐浴，其实也就是擦身。虞静卿拿着锦帕，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替他把身体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大腿的时候，章文龙有了反应，虞静卿的脸腾地红了，动作也慢下来，有些迟疑。
　　章文龙调侃他道：“恁容易脸红。我身上你哪处没看过？以前摸也摸过，咬也咬过……”不待他说完，虞静卿马上停手，就要摔锦帕。章文龙忙拉住他道：“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他果然闭嘴不再说一个字，却一动不动盯着虞静卿，那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让虞静卿又一次红了脸。

　　第二十六章

　　章文龙的体质真不是一般的好，没躺几天就可以下地了，伤口也很快结痂，恢复的极好。即使没有郝老头，估计他这铁打的身子也能自我恢复。
　　虞静卿从坤明被围以后，日夜操劳，一直没好好休息。章文龙受伤以来他更是衣不解带，事无巨细样样亲力亲为。眼看着章文龙是一天好过一天，他则是越来越憔悴，委实操劳得厉害。章文龙本来还想再装几天病，好好享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是看他瘦得变尖的脸，也不忍心再让他劳累。
　　坤明城内重建之事交由孟一凡负责，邓宝则负责追缴逃窜的骠骑军和乌氏残部。两人有事才回报，虞静卿和章文龙倒有时间清闲的休养。
　　这一日章文龙和孟一凡讨论大理战况——当初坤明城被围，平乱军有很多在坤明城安家的兵士，因为担心家眷安危，军心不稳，战事曾一度陷入低迷。现在坤明之围已解，自然是军心大振，接连打了几个胜仗，眼看骠骑军节节败退，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见分晓。
　　章文龙看着手中的书信问孟一凡道：“段智信邀本王在战事结束后去大理，你说本王去还是不去？”
　　孟一凡答道：“既然段王邀请，王爷便去。一来可以劳军；二来可以和段王商谈以后的事宜；三来嘛……”他看看窗外，微笑道：“也可以让虞公子散散心，他这段时间操劳过甚。”
　　章文龙点点头道：“以前就说过要带他去大理，这次正好可以成行。”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清越飘渺，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缠绵，偶尔在高昂之处，却也不失婉转，袅袅如烟，清空悠长。
　　两人被笛声吸引，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孟一凡点头道：“听说虞公子精通音律，过去只听过他弹琴，没想到笛子也吹得好。不过以前的琴音中总有一股悲凉之气，现在听笛子却更多些潇散，没有那么伤心了。这都是因为王爷吧！”
　　章文龙笑而不语。
　　孟一凡又道：“我总认为虞公子骨子里那份骄矜不会轻易改变，王爷对他用心也是枉然。可是王爷受伤时看他担忧着急的样子，果然是……一往情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枉王爷一片苦心。”
　　章文龙笑道：“你看出来了？”
　　“不只是我，王爷身边的人怕都看出来了。”
　　章文龙拍拍他的肩膀道：“情之一字，其中百般滋味，等你遇上心上人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又说笑一回，孟一凡告辞离开。
　　章文龙到后院寻虞静卿。后院的一处幽潭之上有一座小亭，亭下种了几棵杜若，细小的花顺着藤蔓蜿蜒的爬上去，将柱子一圈圈的缠绕，凭添了几分素雅的幽静。
　　月光淡淡的照在前面青碧色的深潭之中，一弯圆月洒在水波中央，波光潋滟。
　　虞静卿一身淡紫色长衫，随意的坐在亭子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柱子，有几丝墨发从鬓角滑脱，落在脸边。他的模样仍旧是极清俊的，手握竹笛，吹着极动听的调子。没有幽怨的痴缠，没有凌云的壮志，就像是普通少年吹奏的乡间谣曲，时而轻快，时而舒缓。
　　章文龙静静看他一会儿，突然抽出随身宝剑，挽一个剑花舞起来。
　　因为胸口的伤势，章文龙舞剑时没有用力，招式也踏不准节拍，但是一招一式仍然气韵不减。行云流水，跌宕起伏，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清冷的宝剑在月光下寒光凛然，舞到最挥洒时只看见一道道寒芒映射四周，射到虞静卿面上，咄咄逼人，他却不以为意，纵然剑光掠过眼睫，他也是姿态闲雅，连眉峰都不稍动。
　　一曲终了，章文龙收起宝剑坐到虞静卿身旁，虽然没有用力，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他捂住伤口，嘴上却笑道：“月下舞剑，还有你奏乐助兴，真是痛快。”
　　虞静卿皱眉道：“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般舞剑小心伤口裂开。”
　　“不妨事，不妨事。尽兴就好。可惜无酒。”
　　“你贵为王爷，就不能保重身体吗？”
　　“你心疼了？”章文龙嬉笑道。
　　虞静卿转过头睇视着他，目光那样清澈。
　　“你为保护我屡次蹈险，却不知，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很小心的缓缓靠近章文龙的手。不像是以往的任何一次，而是一点点的轻触男人的手背，然后，轻轻的用手指捏住他的手。他的手指那么凉，像幽潭的水。章文龙转头看着他，神色一直是怔愣的。夜风吹过他们之间，亭子里的杜若香气袭人，他们像是小孩子一样坐在台阶上，拉着手，谁也没开口说话。
　　夜风吹过幽潭碧水，荡起一阵涟漪。
　　虞静卿将头靠在章文龙肩膀上。章文龙低下头轻轻吻他的脸颊、脖颈、耳垂，然后吻上他的嘴唇。温柔的亲*吻，让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融化成水。
　　风清月朗夜深时，还怜合抱。卷花对烛红。
　　章文龙的手指在虞静卿有些微微发烫的脸颊上缓慢地游移着，低头看着烛光下他深邃的轮廓。实在是特别、特别地想珍惜这个人。
　　虞静卿坐在章文龙怀里，滚烫的皮肤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那种无法克制下来的热度和悸动。他的手指在对方那窄小隐*秘的地方动着的时候，便看着虞静卿纤长的睫毛在他面前一颤一颤地扇动着。
　　再也忍不住了。那时候就只剩这个感觉。
　　章文龙在床*苐间从来都是温柔软款的，而虞静卿则总有些压抑隐忍。然而这一晚的情*事，两人都有些反常。章文龙比平时要狂野不说，虞静卿也比平时要热烈得多。
　　章文龙在虞静卿身体里毫无节制的横冲直撞，而每冲撞一下，都能感觉到他积极主动的回应。他那忘*情的叫声，竟是那么毫无掩饰的愉悦，那么毫无掩饰的爱恋。
　　他们都有些宣泄的意味，迷乱中渴盼痛楚来得更猛烈一点，于是痛楚也变成了缠绵。
　　也不知做了几次，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方才云散雨歇。虞静卿满脸都是水珠，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章文龙抱着他，一面轻抚他的面颊，一面柔声道：“刚才为什么哭？是不是弄疼你了？”
　　虞静卿转头看他一眼，低声答道：“我不是哭，我只是……后怕。”
　　是的，是后怕。
　　自别后，多少个日夜，生死悬于一线，彼此都在鬼门关走过几遭。再也不想这样担心，再也不想看你涉险。
　　所以，让我护你……一世周全。

　　第二十七章

　　当日抓李善时，虞静卿曾答应众娈宠，如协助他成功者，会向章文龙请军功。
　　虞静卿向章文龙提了这件事，并把当日娈童们的勇敢细细描述了一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章文龙听说后大为称异，没想到这些平日惯常撒娇卖乖的少年们，能在关键时候有此义举。当下就给众少年记下军功，又准备犒赏之物，亲自前往别院探视。
　　众娈童见他亲自来封赏，都雀跃不已。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坤明被围之时，他们亲睹虞静卿的胆识与才干，心中钦佩，知道自己无法与他相比。后来又听说章文龙为救他受伤，便知两人感情深厚，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所以都淡了争宠之心，一心盘算自己今后的退路。
　　今日见到章文龙，众人纷纷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大部分人是想出府讨生活，只有少数几个想留在王府当差。章文龙慨然应允，都给予妥善安排。
　　皆大欢喜之余，众人请章文龙留下用膳。酒过三巡，大家兴致高昂，不免将当日擒获李善的细节又讨论描述一番。到此时，章文龙才真正清楚当时事情详细的来龙去脉，越听脸越黑，等到用完膳时，他的脸色已经和锅底差不多。
　　回到染竹轩他也不与虞静卿说话，只瞪视着对方，目光既凶狠又热烈，一副要将他拆吞入腹的表情。虞静卿只当他是喝了酒，吩咐下人准备醒酒汤。谁知他突然合身扑过来，将虞静卿扑倒在床榻之上，粗鲁的就来撕扯衣服，吓得张立贤等还在房里的随侍忙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虞静卿没想到他如此莽撞，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情事都热烈频繁，他也渐渐习惯，所以一开始只是闭目承受。可是后来慢慢觉出章文龙的异样——他比往日兴致更高，爱抚更热，动作也更粗暴，近乎是完全的掠夺，把持着自己的身体恋恋不舍，再三再四的索要。以至他做到后来实在抵不住，呻吟着低声告免，章文龙这才勉强罢手。
　　虞静卿全身大汗淋漓，苦笑道：“再不放手，我真不行了……受不住你这般折腾。”
　　章文龙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乱逞英雄。那时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这样就受不住了？”嘴上虽说着狠话，但听见他声音微弱，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虞静卿缓过气来，挣扎下床找水喝。
　　章文龙平时做完都懒得动弹，不知为何，今日心里特别不痛快，竟一刻也不想放开，起身下床，自背后抱住他，喃喃唤道：“静卿。”虞静卿全身虚脱无力，被他一抱，脚下一软，又摔到床上。
　　章文龙依旧从背后抱着他，闷闷的道：“你就是个不怕死的。竟想出那种方法去擒李善！如果那时你没穿金丝甲，今天还有命活吗？就算不死也落个残疾，你……当时，可有一丝顾念我的心情？”
　　听他如此说，虞静卿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当时情景确实凶险，回想起来自己也有些后怕。只是那时的形势，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就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章文龙扳过他的身体，摩挲着他的脸颊，继续喃喃道：“你是要跟我一生一世的人，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安危？”
　　虞静卿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的心情我都懂。当时是我鲁莽了。可是，你在沙场上何尝不是和我一样？你这次受伤时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章文龙一时语塞，翻身压住他，绵绵亲吻半晌，幽幽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会顾惜自己，不让你担心。你也不准让我担心，不准再耍狠！”
　　虞静卿点点头。然后推开他去倒茶。
　　章文龙坐在榻上，看虞静卿一个劲猛灌茶水，阴恻恻道：“李善还敢调戏你！说，他把你怎样了？”
　　虞静卿摇摇头道：“那种状况下他能怎样？不过是摸了两把而已。”
　　章文龙一听就冒火，怒道：“还敢摸你！我剁了他的狗爪！”
　　虞静卿听他吃醋发怒，不禁笑起来。
　　章文龙见他笑，心中郁闷，对他招手道：“你过来，坐那么远干嘛？”
　　虞静卿放下茶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认真的命令道：“躺下来。”
　　虞静卿依言躺好，一动不动。章文龙俯下身，从他额头开始，顺着脸庞一路细细吻下来。那样仔细，仿佛不愿放过他的任何一寸肌肤。那样轻柔，宛如在用唇轻轻抚摸一件精细的瓷器。
　　整个过程中，虞静卿一直很安静。9211
　　安静得，让章文龙甚至能感觉到那肌肤上的每一次战栗。
　　到后来章文龙开始恶意的挑逗他，不但亲吻，还不时用舌尖舔舐他的敏感部位。
　　虞静卿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被逗弄得发慌，试图用手把身子撑起来。章文龙毫不客气地反剪了他的双手，将他的手按在头顶。
　　虞静卿抿紧嘴唇有些脆弱地偏过头，那侧过来的一双黑眸里似乎也漾起了迷茫又难堪的雾气。
　　章文龙一边在他身上律动，一边喘息道：“静卿，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拥着身下的人，在他身体里冲撞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吧。可是为什么幸福得这样绝望？
　　他更近了，也更远了。
　　章文龙觉得，这样绝望的幸福，是因为，自己总觉得留不住他。与此同时，他又将永远陪伴在自己的生命里。
　　一直到虞静卿沉入无边的黑暗，耳边仿佛还听得见章文龙的呢喃：“你是我的，静卿……”
　　次日，章文龙下令将李善斩首。孟一凡等人虽然觉得李善不顾大局，违抗军令，战时宣淫，斩首也不可惜，但顾忌他是镇北王的人，还是替他求情。章文龙这次却铁了心，声称不斩李善不能立威，而且镇北王也不是什么好鸟，得罪又如何？众人见他决心已定，如何都劝不回转，也只得作罢。

　　第二十八章

　　坤明城在如火如荼的重建的时候，大理也捷报频传。不久大理军和平乱军在大理边境大败骠骑军。至此，这场持续数月的南疆保卫战终于以南疆各部联军获胜而告终，虽然胜利得来不易，也成功为章文龙和木恒立威。另外两部联合消灭乌氏，夺得乌氏境内的各边境口岸，基本控制住南疆与邻国贸易权，为两部族增强实力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大理段王本就与章文龙交好，每年都要邀请章文龙到大理游玩聚会，这次又得章文龙派兵援助才得以打败骠骑军，更是盛情相邀。
　　章文龙应予，将城中诸事交与孟一凡等人，便带虞静卿去大理。
　　大理和丽水一样是南疆较为富庶，并且文明程度很高的部族。与丽水一直致力于扩充实力不同，大理近几十年来笃信佛教。在部族境内兴修佛寺，设坛讲经，上至王室，下至百姓无不虔诚理佛，有“妙香之国”之称。僧人在部族内享有至高的地位，于是有很多人不耕种不经营，直接出家为僧。每年族内收入很大一部分都供给寺庙。所以大理实力日渐衰微。这次骠骑国大举进犯算是敲响了警钟。
　　进入到大理境内，到处是战火的痕迹。许多佛寺佛塔被焚烧捣毁，古刹荒凉，颓垣败井，佛像倾欹，满目萧条。
　　虞静卿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不由得感慨道：“一场战火不知毁了多少东西，真是‘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章文龙叹息道：“我以前打仗的时候，半夜行军经过战场，月光照在白骨上，那才叫凄凉瘆人。有时候一个村子的男丁都去打仗，能逃难的都逃了，剩下那些老弱病残逃不了的，有时候生生被野兽吃掉……那种哭声，真是惨！”
　　虞静卿扭头看他，只见他面色悲恸，神思恍惚，好像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只听他凄然道：“我家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是当兵战死的。我家就剩我这根独苗，家里都指望我啊——我还读过书，不打仗的话，难说会去考秀才呢。可是年年打仗，家里都打穷了，没办法，我也只有出来当兵。我命硬，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我总是想着要挣点功名，回去可以光宗耀祖，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后来我当上云南王，回家一看，村子都被烧光了，村里人死的一个不剩。听说是几个藩王打仗，莫名其妙的烧村子杀人……这种事也不稀奇，打仗打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要说我也有血海深仇啊，可是我找谁去报仇呢？是找皇上理论，还是把那些打仗的藩王将领都杀光？我连家人的尸骨都不知道埋在何处，报仇有什么用？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他低头说着，声音哽咽，眼角红了一片。
　　虞静卿握着他的手，柔声唤他“文龙”，他才慢慢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道：“所以说上位之人能给老百姓一个清平世道，就算是造福了。”
　　虞静卿点头道：“愿戒兵犹火，恩加四海深。”
　　章文龙涩然道：“你懂得就好。我一点都不想打仗，即使是撺掇木恒灭乌氏也是迫不得已。我们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好好的家被打没了，现在好不容易又安个家？他们谁想打仗
　　他们是信我，才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听我调遣。我这个云南王是用整个平乱军的家小换来的！”
　　虞静卿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说的，我都懂。你不用敲打我，我不会做对你和平乱军不利的事。”
　　章文龙伸手抱住他的肩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闷闷道：“你又冤枉我！我不是在敲打你，我是担心！你嘴上答应我好好的，其实一直没死心，你又是个不怕死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擒李善那样去冒险？”
　　“我现在又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担心。现在这样跟着我……不好吗？”
　　虞静卿不语。
　　章文龙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道：“我知道让你当娈宠委屈你。我已经给皇上上书，要帮你脱奴籍。”
　　虞静卿大惊，推开他，道：“你给皇上上书要脱我奴籍？”
　　章文龙笑着点头。
　　“你怎恁的鲁莽？我犯的是谋逆之罪，为奴已经算皇上开恩，怎能轻易脱掉？”
　　“这次南疆大乱，你功劳显赫，表明你对朝廷一片赤胆忠心，就算将功赎罪，为何不能给你脱奴籍？”
　　“墨擎辉会答应吗？”
　　“管他答应不答应！这次南疆之乱我怀疑就是他在搞鬼，现在成功平乱，论功行赏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又能说什么？”章文龙理直气壮道：“等去完大理，我就要进京面圣，你到时候愿不愿意与我一同进京？”
　　虞静卿若有所思，并不答话，心中暗忖，进京是自己布局的关键一步，如若进京后一切顺利，计划就可以提前实施……只是京城中遍布墨擎辉的暗探，如果不小心被发现，肯定会连累章文龙……
　　章文龙只当他是对过去心有余悸，体贴道：“你实在不想去就在坤明等我。我会快去快回。”
　　虞静卿抬头看他，眸色深沉，平静道：“我和你一起进京。”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章文龙又抱住他亲一口。
　　一行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章文龙叫人不走去巍京的左路，而要走右边路口，他转头对虞静卿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骠骑军不一定找得到那里。”
　　于是章文龙带路，弯弯扭扭走了好大一段，虞静卿都走迷糊了，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目光所及都是高耸的山峰，山峰下是一片碧油油的草甸，他们进来的道路一直往前延伸，路的尽头是一处峡谷的入口处。章文龙拉着他往峡谷中走。
　　走进峡谷，听见淙淙水声，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溯溪而上，在溪水的尽头，有一棵合抱粗的树，依靠着山崖挺立着，树下有泉水，从树根洞内向外流出，清澈如镜。下方又有一棵小树，仍然有一小泉，也是顺着树根流出。两条泉水汇合成一丈见方的池塘。那一大一小两棵树上开着象蝴蝶一样的花朵，又有无数的真蝴蝶，连须勾脚，从树顶部倒悬而下，直到泉面，缤纷绚丽，五彩斑斓。峡谷中也飞动着各色彩蝶，阳光下绚烂的粉末蒸腾飞旋，空气中洋溢着花朵的芳香。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气势。
　　虞静卿对眼前的景象大为称奇。
　　章文龙解释道：“这就是大理有名的蝴蝶泉。也算骠骑的蛮子不懂观赏，没有找到这里。”
　　虞静卿只是仰头望着成千上万的蝴蝶出神。
　　章文龙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中放了一块蝶形白玉佩，玉质并不好，雕工却极为精致，那振翅欲飞的玉蝶栩栩如生。
　　章文龙凝望着他，眼里是无边的深情，道“这是我们龙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最穷的时候都没舍得卖，说是留给龙家的媳妇。我这一生不会娶媳妇，就想和你在一起。等脱了你的奴籍，你就不是我的男宠，但是你跟着我，就算龙家的人……你愿不愿意？”
　　虞静卿点点头，合掌将玉蝶握在手中。
　　两人在漫天飞舞的蝶群中亲吻。柔情缱绻。

　　第二十九章

　　章文龙一行人抵达大理巍京，受到王室的盛情款待。紧接着就是与应邀来大理的各部土司磋商各项合作事宜，之后章文龙又检视犒劳军队，忙得不亦乐乎。
　　虞静卿多数时候是一个人，由向导陪同游览巍京及周边的风物。这大理确实是风景优美之地。一边紧依秀美苍山，青岚如碧，云雾缭绕；一边近临澄澈洱海，水光如镜，浪翻游鱼。徜徉在湖光山色中，虞静卿心情大好，一扫前段时间的阴霾和疲累。
　　一天，章文龙不在，一位不速之客来探访虞静卿。此人正是木氏土司木恒——他也是应段王之邀到巍京。
　　木恒一见虞静卿就露出愉快的笑容，亲切询问道：“丽水一别，静卿可好？为兄甚为想念！”
　　虞静卿笑答道：“多谢王爷挂念，静卿一切安好。”
　　“我听说坤明一战，你着实英勇，也着实冒险。”
　　“言过其实了。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可把龙兄吓坏了。到现在还叨念着。”木调笑道。
　　虞静卿笑而不答，奉上茶水，遣散仆从，在木恒旁边坐下，敛去笑容，郑重其事道：“王爷此番来访可是有事要告诉我。”
　　木恒仍然微笑道：“前段时间坤明大战，有些消息无法传给你，今天特来相告。”说完，从怀中取出两封信递与他。
　　他拆开信封仔细读了一遍。
　　木恒见他面有喜色，问道：“可是有好消息？”
　　虞静卿点头道：“确实是好消息。青海王、北琉王都已下决心起事，现在只等京城中的消息了。”
　　木恒大奇，道：“青海、北琉两位藩王竟然同意起事？你人在南疆，不过是传了几封书信，如何能劝服西、北两位蕃王？
　　虞静卿一哂道：“这都是家父的功劳。”
　　木恒更奇，道：“虞相？本王更糊涂了。”
　　虞静卿微笑解释道：“当日太子与墨擎辉对决时，家父就料到太子仁厚，又没有京畿重地的兵权，胜算很小。青海、北琉两位蕃王虽然一直保持中立，其实一直对墨擎辉心存忌惮，只是当时他们也不相信太子，所以不会帮助太子一党。但是墨擎辉一旦得权，必定会对那些无法拉拢的藩王有所动作，到时候两位藩王不一定还会保持中立。
　　基于这种判断，家父当时便挑选了几位可靠能干、又无法在朝中当官的门生分别前往青海、北琉，努力成为两位藩王的亲信幕僚。如果太子失势，他们就等待时机力劝两位藩王起事。一切正如家父所料——太子失势，墨擎辉夺权。而他一上台就按捺不住，不但年年增加各藩属的岁贡，还屡加试探，大有除之而后快的态势，搞得各藩王岌岌自危，这两位藩王都生出了异心。
　　墨擎辉阴险暴虐，刚愎自用，不顾情势一心除藩，是他自己把两位藩王逼到敌对方去的。我不过是顺应时势，抓住机会而已。”
　　木恒恍然大悟道：“我替你送信去的那几个人就是虞相当年派出的门生？”
　　“正是。”
　　“本王还有一事不明。虞相怎会知道当年虞家满门抄斩，独会留你不杀？如若你没有幸免于难，计划再好又如何实施？”
　　“家父自然不会料到我会活下来。这个计划本是由另外的人实施，只是我既然活着，就该当担复仇锄奸的重担！”
　　木恒心中佩服，赞赏道：“虞相料事如神，竟然布好身后之局，这等谋略有几人能及？可惜啊……”
　　虞静卿黯然道：“家父当年苦劝太子离京，另立门户，太子一意孤行，不听劝告。那时败局就已经定下了。只是先皇将太子托付给家父，家父怎能为自家性命逃避责任，自然是与太子同进退，纵使搭上全家性命也在所不辞！虞家覆灭，虞家人却没有一分后悔！这次计划不管成功与否，静卿也绝不后悔！”说到后来，语气铮然，掷地有声。
　　木恒默然，半晌，道：“龙兄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事吗？”
　　虞静卿点点头，幽幽道：“计划能否成功，我没有一点把握，实在是兵行险招，以命相搏。我不想把他牵连进来。不管什么样的结果就让我独自承担。”
　　木恒动容道：“你不想牵连他，他未必不会被牵连进来……如果哪天他得知真相，你们又如何面对？”
　　虞静卿长叹一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能瞒一天是一天。大概我这一生总是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顾不了太多儿女情长……”
　　木恒也叹道：“虞家对江山社稷算是竭忠尽诚。而静卿，你对龙兄也是……呕心沥血。虽说是顾不得儿女情长，你到底还是心甘情愿……对他好！”
　　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心潮澎湃，一时没了言语。
　　沉默了一会儿，虞静卿起身对木恒行礼，道：“静卿谢过王爷襄助。”
　　木恒忙扶住他，道：“你不必客气，本王不过是替你传传消息而已，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再说我们当初是讲好条件的，说起来还是本王占便宜。”
　　“我不日将与云南王一同进京。此次进京事关重大，有消息要劳烦王爷替我传递。”
　　“静卿不必客气。”
　　虞静卿走到案几旁，提笔写了一封信交与木恒，道：“请将此信交与翠红楼的素兰姑娘，说我的名字她就知道如何处置……京城遍布墨擎辉的眼线，王爷务必告诉传信之人千万小心，否则不但我们的谋划功亏一篑，还会牵连王爷。”
　　木恒答应，将信收入怀中。
　　刚说完，章文龙就回到驿馆。他进门看到木恒有些吃惊，再看两人面色凝重，心中更起疑。表面上还是热情招呼，和木恒寒暄一会儿，便笑道：“木兄对静卿果然亲厚，本王到大理那么久都不见你上门，我一不在你就来探望他。”
　　木恒不理他话中酸意，顺水推舟道：“很久不见，本王确实想念静卿。这几天太忙，现在才有空来看他。正好龙兄不在，我们倒有机会说说体己话。”
　　他这么一说，好像开玩笑一般，倒显得坦荡无私，章文龙哈哈笑道：“看来本王回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你们说体己话。”
　　三人都笑了一回，又说些平时场面上不好说的事情，话题就扯到此次朝廷不予救援一事上。
　　木恒道：“我们这回抓了一些乌氏人，里面竟有汉人，正要审问时就自尽了。我怀疑他们是镇北王的人。”
　　章文龙拍桌怒道：“肯定是他搞的鬼！借外族入侵令南疆动乱，削弱我们的力量，最后他再找个平乱的借口扫平南疆，顺便把本王也除掉。可是他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好，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这次进京，我看他要玩什么花招！”
　　木恒同意道：“墨擎辉做事不择手段，骠骑、暹罗两国的君王都是唯利是图、缺乏远见之人，才会被他当枪使。而乌氏有胆量刺杀龙兄作乱，只怕也是有他撑腰。”
　　虞静卿在一旁低头深思，不发一语。两人都发现他心事重重，又说些闲话，木恒便告辞离开。
　　他一走，章文龙过来抱住虞静卿调笑道：“你们说些什么体己话，你说给我听听。”
　　“木王爷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章文龙见他不比往常，兴致不高，便换个话题道：“过两天我们就要回坤明了，你玩得可尽兴？”
　　“不错啊。”
　　“这回我太忙了，下次陪你好好玩耍。”
　　虞静卿点点头，又无语。
　　章文龙抚着他的头发道：“你今天不高兴吗？是不是在想进京的事？”
　　虞静卿摇摇头，半晌才幽然道：“这次动乱定是墨擎辉搞鬼……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这般为难你……你还要帮我脱奴籍，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章文龙亲亲他，柔声安慰道：“有没有你，他都要搞这一出！我们这些藩王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别看他对我百般拉拢，还投我所好送美童，其实无非是想稳住我，好让他有机会在暗中弄鬼。你什么时候变傻了，竟会怪自己？”
　　虞静卿一哂道：“你有何打算？”
　　“兵来将挡。反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会客气！哼，现在我平乱有功，他封赏还来不及，一时半会儿也拿我无法。他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说完，章文龙又笑一回。
　　笑完，他对虞静卿道：“这次进京你怕不怕？”
　　虞静卿微笑摇头道：“不怕！”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道：“对啊，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第三十章

　　章文龙和虞静卿达到京城的时候已近中秋，天气开始有些许寒意。
　　从踏上进京之路开始，虞静卿就心事重重，越接近京城话就越少。在远远望见城门的时候，所有记忆如出笼的野兽奔涌而出，血腥的、悲恸的、屈辱的、绝望的、黑暗的记忆，象风暴一样席卷了他的心灵，有种被凌迟被剜割的痛楚。少年及第，金堂玉马，清贵傲人，那些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游赏，那些倚马万言满座惊得得意，只是一个被血色染红的美梦。
　　梦有多美好，破碎时就有多残忍。
　　在被折磨侮辱最甚的时候，他曾想过如果真有人间地狱，愿自己能化身厉鬼，撕破那挥之不去、无路可逃的天罗地网！凭着骨子里的一种烈性，纵使山穷水尽的绝境，也绝不肯放弃抵抗，所以他咬牙受住肉体的苦楚□，是仇恨支撑着度过那些噩梦般的日子。然而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在南疆的时候，自己心中竟然生出某种空洞的感觉，那种刻骨的恨意和狠意开始变得飘渺而不真实。
　　然而重回故地之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又重新回来，带着攫取一切的力量冲击着他。平生最不堪的噩梦，恍惚间与此刻重叠到了一处。
　　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章文龙看他面色苍白，双手紧握，骨节都握得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便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头放在他的肩头，轻言细语道：“想什么呢？恁般不高兴。”
　　这个的怀抱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安稳。
　　他的心感到某种贯穿似的疼痛。本道自己已经心冷情绝，却原来还是抵不过这多情的温柔。
　　自己果然是变得软弱了。
　　人一旦心中有了牵挂顾及，无论如何都狠绝不起来。然而自己身上的责任，又逼得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在这种矛盾心情下，虞静卿只觉得前面的路，一片寒冷，一片莫测。
　　章文龙此次进京，在朝堂上引起很大的震动。这不但因为他此次独立平息南疆之乱居功甚伟，并且斩了镇北王在南疆的心腹李善，还因为第一次面圣时，他就上疏要求脱去虞静卿的奴籍。当年虞家是因为谋逆而获罪，此举无疑是为虞静卿平反。
　　奏章是孟一凡写的，竭尽赞扬之能事，将虞静卿说得忠勇之极，听上去似乎当年定的罪完全是冤案。这无疑像在平静的湖水里投下千斤重石，顿时激起轩然□，当时就有官员站出来反对。章文龙虽是武将，口才却十分了得，言辞灼灼，将战况的危险夸张了十分，将虞静卿的胆识才干也夸张了十分，直驳斥得镇北王一派哑口无言。那些早已对镇北王心怀不满的官员，趁机站出来帮章文龙说话，一时间朝廷分为两派，僵持不下。
　　墨擎辉坐在摄政王的位置上，始终带着三分笑意，一派从容优雅，但是眼神却越来越冰冷，暗暗带出杀机。最后，他挥挥手制止双方的争论，只说兹事体大，要细细商议，章文龙的奏章暂时留中不发，就宣布退朝。
　　当章文龙在朝廷舌战时，虞静卿接到翠红楼头牌素兰的一纸红笺，上面写着要虞静卿明日未时到翠红楼相聚，字迹是纤秀的小楷，纸笺上还带着淡淡的幽香。
　　章文龙回来时看见这张纸笺，拿起来仔细瞅瞅，向虞静卿半开玩道：“你明日要去喝花酒？”
　　虞静卿蹙着眉点点头。
　　“这素兰是你的老情人吧？”
　　虞静卿听他如此询问，不知如何作答，含含糊糊道：“以前朋友相聚是经常点她……算是旧识。”
　　“你现在落难，她还惦记着你，邀你相聚，也算有情义。”
　　虞静卿不知他这话是真还是假，仔细看他，辨认他脸上的表情。
　　章文龙笑道：“你瞧我做什么？我不会吃醋的。你们这些文人哪个没有点眠花宿柳的风流事儿，我以前还经常去倌馆。不过喝酒归喝酒，不许留宿。”
　　虞静卿听他如此说，暗中松了口气，忙点头答应。
　　章文龙又翻翻他书桌上写的东西，只见填了一首《太常引》：“云流水逝晚来湍，故垒断颓垣。泣血默凭栏，空怅惘，凄然泪残。
　　焚心销志，断肠蚀骨，无限痛绵延。万劫灭从前，风波恶，终难两全。”
　　“写得恁般悲凉，‘故垒断颓垣’所以‘空怅惘’可以理解，只是何事令你‘终难两全’？是不是素兰姑娘让你为难了？”
　　虞静卿抢过纸张，淡淡道：“你又说笑了，她有什么好让我为难的？”
　　章文龙嬉笑道：“万一明天见了她，你们旧情复燃，你岂不是两难？”
　　虞静卿一脸肃然，瞅着他道：“我们一起经历了几回生死，你还不信我？”
　　章文龙见他说得严肃，也收起笑容，端然道：“我当然信你！”
　　虞静卿伸手抱他，将脸埋在他胸膛上，闷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信我！”
　　章文龙回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尽说些有的没的。进京之后你就不痛快，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我们去鸿富楼吃饭吧，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那里。”
　　鸿富楼一如既往的热闹，菜式也一如既往的精美。章文龙凭记忆找到当初见到虞静卿时坐的座位。他指着对面西楼靠窗的位置道：“你那时就坐那里。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好不得意。”
　　虞啸是失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章文龙得意笑道：“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我对你好不好？”
　　虞静卿笑而不答，将剔去刺的鱼肉放到他碗中。
　　在黄昏暗淡的天光中，虞静卿一派温柔神色，章文龙看在眼里，心中无比畅快。一顿饭就在愉快的氛围中吃了好久。
　　吃完饭，章文龙拉虞静卿到西楼去看他写的《浪淘沙》。可能虞家获罪后，老板怕受牵连早将那面墙壁重新粉刷了。对着一墙粉白，章文龙很失望，虞静卿倒不以为意。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两人以步代车，并肩漫步。
　　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继续营业的都点上灯，灯火辉煌，热闹不减。他们在袖底携住手，紧紧握牢，默默无言的往前走。灯光在地上投下两个飘渺的背影。
　　从朝堂上回来，墨擎辉的心情一直不好。想起章文龙振振有词的为那人辩护，心中就升腾起一股恨意。
　　竟然对那人如此回护？
　　这次南疆之乱被章文龙平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他想通过策动骠骑、暹罗两国出兵，挑起南疆动乱，等几方消耗得差不多再一举歼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章文龙除掉。没想到章文龙竟出其不意的平乱成功，无论实力和威望都大大增加，现在自己更动他不得，连替虞静卿脱奴籍的要求都不好驳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一向没把章文龙放在眼里，认为他只是头脑简单的武夫，看来自己是小觑他了。也小觑了他们。
　　原想那人在南疆会百般受辱，没想到却是同心协力共进退。
　　自己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回想初见那人时，还是翩翩少年郎，御苑绿柳荫里，自己亲手扶在恭谨执礼的少年肩头：“静卿，何必拘礼。”那人抬头，容光流转，傲气隐现，既如沐春风，又难以驯服。
　　就是那样意气飞扬的神采让他下不了决心，在应该杀伐决断的时候一再心软。当他躺在自己手心中时，明明只要轻轻一握便成齑粉，却始终握不下去。粉身碎骨太容易，然而碎了之后要他再完整，却绝无可能。
　　不想毁掉他，只想驯服他。
　　百般折辱，不过是想抽去那人的傲骨，让他雌伏在自己脚下。然而他竟是如此倔强高傲，无论怎样的折磨都不曾让他掉过一滴泪，示弱过一回。那股锋锐精芒之意，仿佛利刃出鞘，始终光芒雪亮晃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晃眼就铸成大错！
　　命中注定我们是死敌，既然不能驯服，就毁灭。
　　墨擎辉手中一紧，本来拈在指尖玩耍的菊花被捏得粉碎。嫣红的花瓣落在他的白袍上，宛如血痕。

　　第三十一章

　　素兰与虞家其实颇有渊源。
　　当年虞父外放江南做地方官时，曾经审过一桩冤案，救了素兰一家。后来回京偶遇素兰，得知她一家终究还是罹难，只剩素兰一人沦落风尘，虞家父子对她甚为怜惜多方照顾。
　　素兰是有些侠肝义胆的女子，感念虞家恩情，心甘情愿为虞家做事，非常忠心。当年为避开墨擎辉的眼线，翠红楼就是虞家父子与人商谈，传递消息的重要据点。虞相遇难前的布局里，素兰也是很关键的一环。
　　虞静卿未时依约来到翠红楼，章文龙怕虞静卿出事，派心腹侍卫跟随。到了素兰住的小院时，虞静卿让侍卫在外等候，自己带张立贤进去。
　　素兰早已在住所等候。遭逢变故，重遇旧识，两人都心生感慨，一时无语。素兰自然是知道虞静卿的遭遇，此时相见，悲从中来，一面上前行礼，一面掉下泪来。
　　虞静卿扶起她，问道：“你可好？”
　　素兰哽咽道：“素兰很好。公子……受苦了。”
　　虞静卿勉强笑着安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素兰拭去泪水道：“只要能为虞相报仇，素兰在所不辞。”
　　虞静卿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素兰定了定神，对虞静卿低声道：“人已经到了。公子里面请。”
　　虞静卿随素兰到最里面的卧房，已有两人在里面端坐。这两人一位是天子太傅唐基，一位是墨擎辉的心腹幕僚赵岭南。
　　虞静卿一见唐基连忙迎上去行礼，唐基牵起他，叫一声：“静卿。”眼泪就掉下来，嘴里一叠声道：“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虞静卿也无声垂泪。赵岭南在一旁低声劝慰。
　　过了一晌，唐基勉强止住悲伤，道：“我收到你的信，你做得好！没有辜负你父亲一番苦心……”说到虞父又忍不住落泪。
　　很多人都知道唐基和虞相交好，却不知道他们情同手足，是可以换命的知己。
　　当日太子与镇北王争权，两人已经预料到太子一党覆灭的命运，为了保存实力，唐基和虞静卿合演了一出为素兰争风吃醋，虞父护子心切，与老友翻脸的戏。唐基在两派争斗时保持中立，虞家一倒台他马上站到对立面，口诛笔伐，成为倒虞的中坚力量。世人都当他是见利忘义，背叛朋友助纣为虐的小人，却不知道他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翻盘。
　　正因为唐基那时候的积极表现，墨擎辉不但没有对他不利，还安排他去作天子太傅。作为皇帝的老师，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可以影响皇帝的人物，对他们计划的实施大有裨益。
　　唐基还安排自己的得意门生赵岭南去作镇北王的幕僚，很快就取得墨擎辉的信任。虞静卿被墨擎辉囚禁折磨的消息就是他传给老师，唐基又传给李沛，再由李沛发动太学生上书才促使虞静卿被流放。
　　而流放南疆也是赵岭南出的主意——希望把他放到远离墨擎辉势力范围的地方，以保证他的安全。墨擎辉一心想折辱他，所以把他送给章文龙，却忘记在他鞭长莫及的地方，有利虞静卿实施复仇计划。
　　讲到李沛被杀，三人都唏嘘不已。
　　唐基悲叹道：“如果不是我把消息透露给他，也不会累他被害。”
　　“唐叔是为救我，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才连累他。”虞静卿痛惜道。
　　赵岭南摆手道：“夫子和虞公子快不要自责。李公是被奸王所害！虽说起因是为救虞公子，但李公为人耿直，墨擎辉早就视为眼中钉，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当日虞相为保全太子一党不被剿灭，牺牲了全家性命，何等气魄！何等忠勇！我们应当竭尽所能达成他的遗志，不可有这等妇人之悲。”
　　两人听如此说，都止了伤痛。
　　虞静卿将青海、北琉的情况告诉唐基。唐基大喜过望，道：“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之快，看来报仇之日不远了。”
　　虞静卿道：“当初太子兵败，有一条就是没有京畿的兵权，被墨擎辉控制了京城。这次我们要夺得京畿兵权，里应外合方有胜算。”
　　唐基点头道：“这个我已经考虑过了，正在谋划之中，不久就会见分晓。到时候我会通知你。老虞以前留下的那批死士已经训练得差不多，可堪重用。”
　　赵岭南对虞静卿道：“墨擎辉策动南疆动乱时，我们不知如何将消息传递给你，后来听说坤明被围都十分担心。没想到云南王独撑大局，凭自己的力量就平息动乱，反过来将了奸王一军。平时看他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原来也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你在他身边是否可以说服他起事？”
　　虞静卿摇摇头。
　　唐基疑惑道：“云南王上疏要脱你的奴籍，还在朝堂上和墨擎辉的人吵起来。看他对你很是欣赏信任，难道不能利用吗？”
　　虞静卿眸色暗下来道：“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难道他对你……”
　　虞静卿忙截住唐基的话头，道：“唐叔，这事我自有计较……总之不要让他知道。”
　　唐基见他说得坚决也不再追问。
　　三人又谋划一番，虞静卿便先行离开。
　　素兰送虞静卿出门，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执着他的手，低声叮嘱道：“公子千万要小心。”
　　虞静卿点头道：“你也要小心。”
　　章文龙听回到驿馆侍卫禀报，说是虞静卿单独在素兰房中待了好长时间，相谈甚欢，还手拉手一起出门，心中不免疑惑。又看他眼眶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暗忖：“他并非是容易流泪的人，莫非与素兰感情颇深，不单单是狎妓这么简单？他妻子早逝，有两三红颜知己也不奇怪。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作何想法？”
　　一整晚两人都各怀心事，很早就上床睡觉，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章文龙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那个……素兰与你交情很好吗？”
　　“嗯。”
　　“你为什么不纳她为妾？”
　　虞静卿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把头靠在章文龙胸前，轻声道：“你不要乱想。”
　　章文龙把他抱在怀里，闷声道：“你有什么事都不要瞒我。”
　　虞静卿在黑暗中轻叹一口气，应道：“好。”

　　第三十二章

　　虞静卿自打到了京城，便经常出入翠红楼。章文龙开始并不过问，后来见他去的次数多了，心中颇不痛快。有时候试探着问他，他只叫自己不要乱想。
　　章文龙怎么可能不乱想？
　　这和遇到木恒的时候不同。对于木恒的嫉妒，章文龙更多是对于他本人的才华的忌惮。看见他和虞静卿在一起侃侃而谈，惺惺相惜很不舒服，那是自己所有物遭侵犯后的不爽。
　　这一次却让章文龙开始担心虞静卿的想法。虞静卿来到自己身边时就是娈宠的身份，从一开始便理所当然的认定他要和自己在一起。虽然很喜欢他，很在乎他，可以为他拼上性命，但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他从来不曾了解过虞静卿心底深处的想法。他是否心甘情愿的接受自己？还是因为情势所迫不得已的选择？毕竟虞静卿以前不好男风，娶过妻，也有过一些风流韵事，如果不是遭逢变故恐怕永远不会和他有交集，更不用说有同床共枕交颈叠股的欢情。
　　章文龙觉得很恐慌。
　　他把这种恐慌告诉虞静卿时，两人刚刚云雨完，兀自沉浸在欢愉的余韵中。章文龙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你喜欢吗？”
　　虞静卿以为他是问刚刚的情事，不禁有些羞赧，低低回道：“喜欢。”
　　章文龙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呆呆望着帐顶道：“你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吗？你以前一直都喜欢女人，一直觉得这事违逆阴阳伦常……和我在一起你可会觉得勉强？”
　　虞静卿明白了他意思，心中一酸，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半晌才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喜欢男人虽然不合伦常……人心又怎能说得清楚？”他顿一顿，伸手扳过章文龙的脸，轻声呢喃道：“我此情即付，便是终身不渝……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你要信我。”
　　两人双目相距不过半尺，只见他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章文龙面容，那般清晰而又深邃。章文龙忍不住亲吻上去，含含糊糊应道：我……信你……”
　　一晚恩爱缠绵，章文龙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次日章文龙出门访友，素兰传信来要虞静卿未时到翠红楼。
　　虞静卿正准备出门时，张立贤在一旁忍不住道：“公子，你不是和王爷约了今天去赏菊花？你去了翠红楼，王爷那边怎么办？”
　　虞静卿想起来是和章文龙约好的，而且约的时间也是未时，他叹一口气道：“事关重大，王爷那边是去不了了。”
　　虞静卿到翠红楼时，素兰在前厅迎他，一见面便连连对他使眼色。他知道今日必是要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来到小院时将侍从和张立贤都留在院外，附耳对张立贤道：“有什么异常就叫我。”
　　张立贤点点头。
　　他和素兰一起进屋，唐基走过来对他低语几句，就和素兰从后门退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内室。
　　只见内室端坐一为宫装丽人，虞静卿跪下对那丽人行大礼，道：“罪奴虞静卿，参见太后千岁……”
　　那宫装丽人正是青龙国太后上官氏。
　　上官氏原是青龙先帝的贵妃，诞有一子，排行第六，本不是储君，不能继承皇位。但是上官一族是青龙旺族，父亲是朝中重臣，兄长又手握京畿兵权，所以镇北王极力拉拢，最终两方联手倾覆太子一党，扶持六皇子登上青龙国君之位。
　　六皇子继位后，上官一族势力壮大，开始与镇北王起冲突。现在两方面和心不和，各自都有打算。
　　上官氏对虞静卿道：“虞静卿，你好大胆子，身为罪奴竟然还做出此等谋逆之事！”
　　虞静卿不顾失礼，直起身子，朗声道：“静卿虽为罪奴，守土护国之心却不曾动摇！镇北王一直保藏祸心，伺机作乱，国朝忠良岂能容他？我们此番起事只为诛奸佞、清君侧，并不敢有丝毫倾覆国朝之心！”
　　上官氏冷笑道：“你没有覆国之心，怎能保证两位王爷也和你一样？”
　　虞静卿一哂，答道：“两位王爷若有祸乱之心，以何作为出师之名？出师无名、失了民心又拿什么和镇北王对抗？再说朝庭握有重兵，自然有制衡的把柄。”
　　上官氏盯着他，目光犀利，道：“你就是以说服皇上为条件换得他们支持的吧？”
　　虞静卿不语，算是默认。
　　“你凭什么认为能够说服皇上？”
　　“太后当真相信镇北王没有野心，等过几年就会归还权利，让皇上顺利亲政？他若真是位贤王，当年为何要谋害太子？若不是上官氏一族掌握京畿兵权，他会让皇上登上帝位？”
　　“大胆！”上官氏听他提起太子，登时有些恼羞成怒。
　　虞静卿并不管太后的怒气，继续道：“皇上继位虽然用了些非常手段，但毕竟是皇家血脉，国之正统。镇北王不过是借皇上做跳板，等时机一到，必然会篡夺皇位！他才是真正想谋逆的人！”
　　上官氏听他一番理直气壮的言辞，攒眉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果真是个胆大的，不愧是虞相之子。起来说话吧。”
　　虞静卿叩谢后，站起身，又将当前形势仔细分析了一番。上官氏听他说完，道：“你的计划有几分把握成功？”
　　“没有把握。”
　　“哦？没有把握，你叫我如何信你？”
　　“如果我们能攻下赤羽关，那时请朝廷予以支援，里应外和必能打败镇北王！”——赤羽关是京城地区的门户，攻下赤羽关其实也就是打到了京都城下。
　　“如果你们不能攻下赤羽关呢？”
　　“胜为王，败为寇，如果不能攻下赤羽关，朝廷不出兵便是。只是我们与镇北王对阵时，还望朝廷不要干涉。”
　　上官氏瞧他半晌，朗然道：“好，哀家答应你！”
　　章文龙此时正在约定的茶楼等虞静卿。左等右等不见人，便遣人去驿馆催促。
　　正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旁边一桌来了两位茶客，衣饰华贵，一看便是有些身份的贵公子。
　　两人坐定后，其中一人开口道：“我这几日去翠红楼，总不见素兰，每次都说她在陪贵客。也不知是怎样的贵客？”
　　一人笑道：“什么贵客？不过是云南王的娈宠。只是这娈宠有些来头。”
　　“是何人？”
　　“前朝探花，谋反的虞相之子，虞静卿。”
　　“是他！他不是被流放南疆，怎会成为娈宠？”
　　“流放只是说得好听点，其实是送给云南王……那云南王最好男风……”
　　“真是可惜了。听说虞静卿和素兰很有些交情。”
　　“何止是有些交情？当时天子太傅唐基包了素兰，虞静卿与她私会，结果唐基为这事和虞相翻脸，从此不再来往。虽然虞静卿有点不地道，但是这一段仍成为被人传颂的佳话。毕竟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那唐基太老了，怎及虞静卿风流潇洒？”
　　“现在他们怕是旧情复燃，浓情蜜意。难怪素兰没空见我……就是不知道云南王作何感想？哈哈……”
　　两人又嘻嘻哈哈八卦了一通，直听得章文龙火冒三丈，当时就摔了茶盏。
　　章文龙的侍从从驿馆回来，禀报道：“王爷，虞公子出去了。”
　　章文龙沉声道：“他去哪里了？”
　　侍从见他面色青白，双眼通红，满面怒容，嗫喏道：“他、他去翠红楼……”话音未落，章文龙一脚踢翻桌子，周围的人都惊恐的望着他。他拂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去翠红楼！”
　　一路上，章文龙只觉得胸口像压了铅块，几乎喘不过气来，急欲寻找一个出口将盘旋在胸中怒气、怨气宣泄出来。他没有想到虞静卿与素兰的事竟然在京城中广为流传，也没有想到他现在会不顾舆论、不顾身份继续和素兰来往，更没有想到他为了素兰会耽误与自己的约定。他从来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然而现在他的所作所为竟是如此不顾一切，就像所有话本小说里的痴情男子。他又置自己于何地？
　　到了翠红楼章文龙说要找素兰，老鸨说素兰有客，他怒不可遏，甩了老鸨两个嘴巴，打得对方满脸是血。老鸨吓坏了，说素兰在她的院中，他丢下人就往院里闯，有龟奴上来阻拦，被他一顿狂扁。
　　他好似一头暴怒嗜血的野兽，浑身散发着肃杀的戾气。
　　张立贤望见章文龙，扭头对着院里大喊：“王爷来了……王爷来了……”
　　章文龙见到他这般举动，更加忍耐不住，一把推开张立贤，几个箭步就蹿到小楼门口，抬脚踹开房门。外室里没有人。他往内室走，脚步却不由得慢下来。
　　真相就在眼前，再往前走几步便能揭开，可是他的心在那一刻却犹豫起来。他既害怕看见自己不愿见到的一幕，又带着一点希翼希望一切不过是误会，每往前迈一步，都觉得脚上有千斤重，要用上很大的力量和勇气才能迈步。
　　终于，他走到内室门口。
　　床上锦帐低垂，虞静卿只穿件里衣坐在床上，向外探出身子。依稀可以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章文龙只觉得天塌地陷。
　　在他急怒交迸的眼里看出去，虞静卿的眼神清明而平静。两人目光相接的时候，他脸上毫无波澜，更不见一点愧色。但是章文龙没有看到，虞静卿放在被中的双手紧攥着，指甲在皮肤上攥出一道道血痕。
　　在看到他的瞬间，失望、愤怒、伤心一瞬间暴涨，充盈了整个屋子，章文龙漆黑的瞳仁里正孕育着风暴，眼里一片血色。他哗的一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虞静卿。
　　虞静卿望着他，神色恬淡，毫无惊惧。
　　章文龙心想：他果然不怕我……
　　怒到尽头，悲到极处，竟然是笑。章文龙一阵狂笑，笑得全身颤抖，连指着虞静卿的剑都抖起来，“虞静卿……你叫我如何信你？”话音到最后，一片苦涩。他一挥手砍翻身旁的花架，然后象风一样卷出门去。
　　虞静卿呆呆坐在床上，耳畔依稀还能听到章文龙那痛苦无比的笑声。
　　上官氏坐起身来，理了理鬓间的乱发，问道：“刚才是云南王？”
　　虞静卿点点头，忙翻身下地，叩首请罪。上官氏摆摆手道：“罢了，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回去如何向云南王交待？”
　　虞静卿不语。
　　上官氏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道：“云南王对你还真有情义。”

　　第三十三章

　　虞静卿回到驿馆的时候，章文龙还没有回来。遣出几播人去寻找都没有找到。他心中焦急，又无法可施。
　　为了静心，他坐在案旁抚琴。其实他并没有心思弹琴，只是凭着感觉挑拨琴弦，弹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弹一首时兴小曲。虞静卿从来不弹小曲，因为章文龙喜欢，他特意学了一首，可能因为天天练习，自然而然便弹出来。
　　“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题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他轻声唱起来，恍惚中觉得自己的声音难以控制的哀伤哽咽，他苦笑一下，喃喃自语道：“当真是断肠人忆断肠人……”
　　当时因为不能暴露太后的身份，不得以将人藏在床上，造成欢好的假象。回想起章文龙震惊绝望的表情，好像拿钝刀子割肉般让他心痛难忍，听着那凄楚的狂笑他只觉得心在滴血，天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忍住上去拥抱他的念头。
　　是的，他想拥抱章文龙，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用自己的胸膛抚慰他，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可是，不能。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愤怒、悲恸、失望、灰心……然后在他和自己的心上插上一刀。
　　凡事都有代价，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亲手毁掉自己的爱情！
　　在所谓大局之下，个人的爱情原是毫无关系，自己这一腔曲折
　　哀痛的情意有没有人相信，算得了什么？
　　当他在沉思中淡淡苦笑时，门被猛地推开，章文龙踉踉跄跄走进来，显然喝了不少酒。虞静卿忙过去扶他，章文龙一把将他推开，口中怒骂道：“走开！”
　　章文龙常年习武，手劲大得惊人，这一巴掌又使足气力，把虞静卿推得连退数步，重重撞在柱子上。虞静卿被撞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似易了位一般，一股腥甜直冲喉头，鲜血从口中喷出来。
　　他擦去嘴边的血迹，抬起头，直视章文龙。
　　章文龙迷迷糊糊的，并没有注意到他吐血，反而被他清明的目光激怒，几步跨上来，一把捏住他的脖子。
　　此刻在章文龙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虞静卿坐在床上的沉静无波的面孔。他慢慢收拢手指，感觉到虞静卿的血脉在自己掌中脆弱的跳动。
　　章文龙激狂的想，他在骗我！他在骗我！
　　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滚烫的泪水，那些灿烂的微笑，那些诱人的呻吟……何曾有一丝一毫矫饰做作？怕在他心里，我还不值得他如此。他为的，不过是委曲求全。
　　竟是天上仙人下凡历劫来了。
　　怪只怪，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动了色念欲念，还动了心。
　　相遇争如不遇，有情却遇无情。
　　就让我现在了结了吧，只要再用一点力，再用一点力……
　　虞静卿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被憋得通红，但是他丝毫没有挣扎，神情竟然出奇的柔顺安静，甚至还带出一丝笑意，仿佛眼前面对的不是可怕的死亡，而是幸福的解脱。章文龙头脑中突现一点清明，想起他在床苐间婉娈承欢时，也常常流露出这一种温柔神色，忍耐的欢愉和爱恋。
　　他手上的劲力忽然松懈下来，喃喃失声苦笑道：“我终究……我终究……我真是傻啊！”
　　他丢下虞静卿往门外走，虞静卿声音沙哑的喊道：“文龙……文龙……”他脚下顿了顿，最后还是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章文龙连续两天没有回来。到了第三天，他遣人回来吩咐，要虞静卿离开他的卧房，搬到偏院去住。
　　张立贤不服道：“公子从来都是和王爷一起住，为什么要搬？”
　　侍从无奈答道：“这个……小人也不清楚，王爷是这么吩咐的。”
　　虞静卿温言道：“王爷这两日宿在何处？”
　　侍从看看他，吞吞吐吐道：“王爷……宿在……城南的相公堂子。”
　　虞静卿了然道：“王爷可是要带什么人回来？”
　　经过坤明一战，虞静卿在王府的侍从中很有些威望，现在他态度和蔼的询问，那侍从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犹豫半天才答道：“王爷相中了一位相公……要带回来。”
　　虞静卿点点头，吩咐张立贤道：“收拾东西。”
　　张立贤咬着嘴唇，不甘不愿的收拾，他看虞静卿一脸平静，终于忍不住道：“王爷居然为个相公要我们搬走！”
　　虞静卿淡淡道：“他心里不痛快。”
　　张立贤还要说话，虞静卿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天王爷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就让他出出气吧，原是我伤了他。”
　　张立贤想起章文龙在翠红楼的样子，心中明白虞静卿的意思，便不在说话，迅速收拾好东西，和虞静卿一同搬到偏院。
　　这些天京城因为有了云南王，不知凭添多少风流。
　　除了上朝之外，章文龙每日在驿馆中宴宾客喝花酒，一座驿馆每天管弦齐响，妙人云集，清歌绕响，丽容耀目。
　　这一日，关于虞静卿脱奴籍的奏疏终于被获准，原先这件章文龙顶关心的事，现在却让他感到锥心般的痛。
　　他知道这段时间虞静卿偶尔还会去翠红楼，过了开始的震怒之后，现在他已经不再生气，只是感到一种心如死灰的冰冷。原来那人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到如今一心惦念着别人，竟到了连掩饰都不耐的地步。
　　章文龙渐渐意识到，那个人在自己心上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无边无际的空洞。这空虚如冰川海洋一般，无论用怎样醇香的美酒，无论用怎样销魂的欢情，都无法驱赶。每当午夜梦回时候，立刻汹涌而至，无处不在。
　　只是——那颗心从来不属于自己。
　　所以在接到诏书时，章文龙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现在他自由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自己，也好，走了干净。他着人将诏书给虞静卿送去，同时送去一些黄金，意思已经很明白。
　　不一会儿，虞静卿就来找他。他正在屋里和几个相公喝酒作乐，听说虞静卿要见他，便对身边侍从道：“本王现在没空，你去问他有什么事？”
　　侍从出去一会儿，进来禀报道：“虞公子把王爷的赏银都退回来了。”
　　章文龙冷哼一声，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侍从又道：“虞公子还在外面等着，他说有话要和王爷说。”
　　章文龙冷笑道：“本王没空！”
　　不知过了多久，章文龙带几个相公去酒楼吃饭，出门时看见虞静卿站在门口，显然一直没有离开过。有些时日没见，他好像瘦了些，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湖绿的长衫被风吹起，更显单薄。
　　两人目光相碰，章文龙心头一抽，而虞静卿的眼中浮上一抹温柔。
　　章文龙避开他的眼睛，转头就走。
　　虞静卿在身后叫他，他本想狠下心不理，却神差鬼使回头。
　　“我有话要和王爷说。”
　　“本王有事，你先回去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本王有空会去找你。”章文龙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
　　虞静卿还要说话，章文龙已经快步离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章文龙寻欢作乐的心都没了。草草吃完饭，把相公打发走，神差鬼使就往偏院去。
　　进到院中听见虞静卿在唱曲：“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题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说不出的哀婉凄楚。
　　章文龙听得呆了。等曲子唱完时，他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人世间还有一种温柔一刀，伤心小箭，任你百炼钢，也成绕指柔。
　　门突然打开。虞静卿瞧见章文龙在外面流泪，又惊又痛，走上前颤抖着轻拭他的泪痕，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虞静卿心疼道：“你怎么……快进来吧。”
　　章文龙由他拉着进了房间，坐下之后，一时无话。沉默半晌，章文龙道：“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虞静卿轻声道：“你真的希望我走吗？”
　　章文龙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我希望你走，而是你迟早都要走。
　　见章文龙不答，虞静卿又道：“如果你要我走，我会离开。可是，我……想陪你。”
　　即使两不相见，即使终将分离，我还是想陪你走完这一程。
　　听到他饱含深情的话语，章文龙对上他清亮的眼眸，眸中透出思念、痛楚、挣扎、苦涩……章文龙的心就像揪起来一般，几乎把持不住又要潸然泪下，怔怔的回望着他，心神俱碎，不知今夕何夕。平素亲密旖旎光景便似乎回来了几分。
　　“罢了，他是去是留，他要做什么，我都不管了。”章文龙自暴自弃的想，“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第三十四章

　　翠红楼，素兰房中。虞静卿很快要随章文龙返回南疆，今天特意来做最后的部署。
　　交待叮嘱一番，素兰问虞静卿道：“公子真要随云南王回南疆？”
　　虞静卿点点头。
　　素兰疑惑道：“难道公子在南疆还有什么事未了？”
　　虞静卿淡淡笑答道：“是我自己的私事。”
　　“公子现在是自由身，离开云南王不是更方便行事吗？唐大人已经安排死士接应公子，不必怕镇北王的加害。”
　　“我不是怕镇北王。如果我现在离开，于云南王于我都是好时机，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这一别也许就是诀别。前路危险莫测，我已赌上生死，无法再回头。虽盼今生长厮守，却仍旧要远隔银塘河汉。即使黯然神伤，即使肝肠寸断。这副重担，挑上了，纵使勒进骨肉里，再也卸不下来。
　　可是，我舍不得啊！舍不得弃你而去。舍不得留你独对漫漫岁月。
　　虞静卿幽幽道：“你每日唱那么多曲，可知情为何物？”
　　素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晌才答道：“我记得有位写曲的人说过‘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大抵情之一字总是喜乐参半，无论喜忧都叫人心甘情愿的承受。”
　　虞静卿自言自语道：“喜乐参半，心甘情愿……都是痴人……”沉思中淡淡苦笑，神情落寞又无奈。
　　素兰从没见过他如此忧伤，虽然不知所谓何事，但从那次章文龙大闹翠红楼，也窥出一点端倪，忍不住劝道：“公子要做大事，必定有所舍弃。当断不断，反被其乱。”
　　虞静卿长叹一声——战车滚滚向前，由我发动，然而一路冲杀，我已无力让它停下。
　　镇北王府内，墨擎辉正在听属下汇报虞静卿的行踪。
　　“他现在还去翠红楼？”
　　“自从云南王闹过一场后，去得少了。”
　　墨擎辉暗忖，原以为虞静卿对章文龙有感情，没想到他还是惦记着女人，为个□居然不惜失宠于章文龙。但是他现在已获自由身，为何还要留在章文龙身边，莫不是想打什么注意？这个人太危险，留不得！
　　他吩咐道：“找个机会杀了虞静卿！别在京城动手。如果不能在路上动手，就通知南疆的人等他回到南疆解决他……最好连章文龙一块儿解决。”
　　“王爷，章文龙武功高强，杀他不易……”
　　“不能硬碰，就暗取！”
　　“是。”
　　“虞静卿，我对你一直心软，留你的日子够久了。不管你和章文龙是真情还是假意，让你们去阴间作鸳鸯吧。”墨擎辉的眼中杀意毕现。
　　章文龙自那日见过虞静卿，同意他继续留下来后，一直都没有再去见他。驿馆内的相公戏子早打发走了，花酒也不喝了，做完该做的事便百无聊赖的等着回南疆。
　　他是舍不得虞静卿，但不代表他可以忽略发生过的事，像以前一样相处。虽然他常常孤枕难眠，思念难耐，有时也回忆与虞静卿的恩爱缠绵，心里却一直积郁着一股怨气，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化不掉。面对虞静卿不禁会生出疑虑、恐惧、焦虑、埋怨、痛苦诸般情绪。总觉得眼前的人飘忽不定朦胧不清……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终究是一个梦。
　　梦醒的失落和痛苦，不想再一次面对，无法再一次面对。
　　从京城回到南疆，章文龙都没有和虞静卿说过话。他从染竹轩搬出来，把柳色留在身边使唤，外人以为柳色又重新得宠，其实柳色不过是陪他说话逗趣，打发时间，床苐之间的事他没有丝毫兴趣。柳色现在对虞静卿十分佩服，又见章文龙每日愁眉不展，虽然有邀宠之心，始终不敢造次，一心一意做个尽职的小厮。
　　虞静卿来过几回，都被章文龙以各种理由挡在门外。然而每次拒绝他之后，章文龙心里都会来回疼个几遍，实在忍不住了，便跑到染竹轩偷偷瞧那人。
　　一人在屋里长吁短叹，一人在屋外心如刀割。一种相思，却偏偏咫尺天涯。
　　冷战没持续多长时间，虞静卿就病倒了。先是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后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章文龙听到禀报，饶是心肠再硬也坐不住。亲自去探视，把郝老头叫来一问，说是过劳伤气，思虑伤神，七情难安，要好生休养。
　　瞧见虞静卿虚弱的样子时，章文龙那点别扭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他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的亲自照顾。所以虞静卿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章文龙那张放大的，充满关切之情的面孔。见他醒来，忙伸手探他额头，轻声道：“还好，不烧了。你都昏了两天两夜。”
　　虞静卿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上，小声道：“文龙……不要生气了，好吗？”
　　章文龙心中一酸，苦笑道：“不气了，不气了。只要你好起来，怎样都行。”
　　虞静卿微笑道：“你也累了，陪我躺一会儿吧。”
　　章文龙上床将他搂在怀里，心中柔情四溢。想起他才进府时，那般倔强，气得自己用镇纸砸伤他，而现在他象只猫一样乖顺的躺在自己怀里。总会有一点感情吧，他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感情自己又怎么驯服得了？心里想着，嘴上幽幽叹口气，道：“你真是我的克星！”
　　虞静卿无声的笑起来，道：“你都气了恁久，还不够吗？”一边说一在他唇上温柔留连。在他的柔情攻势下，章文龙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搂紧他深深一吻，闻着他温暖熟悉的气息，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两人醒时，都觉得腹中饥饿，传上晚膳，章文龙先喂虞静卿吃完，自己才端碗准备吃。冷不防窗外飞入一物，将章文龙手中的碗打碎。
　　章文龙跳起身就往门外追。对方轻功极好，章文龙只看见白影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章文龙追了几步，见追不上，便停住，瞅见白影消失的方向，一棵竹枝上挂着一条白色的东西。他取下一看，是一条白布，质地非丝非缎，在昏黄的天光下泛出流水般的光泽，还有暗色的花纹，显然价值不菲。他正疑惑，却听张立贤在房中大叫：“公子……王爷……公子不行了……”
　　章文龙心中大惊，飞快跑回房中，只见虞静卿面色乌青，一口一口往外吐血，前襟、地板上一片血红。
　　“静卿、静卿……” 章文龙浑身打颤，猛扑过去，把人抱在怀里，“静卿……静卿……”惊惶之下用手捂住他的嘴，鲜血透过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背染红了袖口。
　　“静卿……静卿……”章文龙泪如泉涌，“你不要吓我……我不气了……什么都不气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虞静卿想说话，但是一张口就吐血，他抬起手来，还没碰到章文龙的脸，手便无力的垂下。
　　郝老头已经被揪进屋，一看虞静卿的情形，便道：“虞公子中毒了！”他慌慌张张给虞静卿喂下丹药，然后赶开众人，又是让章文龙运功逼毒，又是扎针放血，折腾半天，虞静卿终于不再吐血，慢慢缓过气来。
　　郝老头一边擦汗，一边叹息道：“好险……好险……如不是王爷在南疆中蛇毒，我的药效果不佳，我又重新配了更好的药，今天人怕是救不回来了。”他检查了桌上的食物，然后道：“毒下在粥里，幸亏王爷没有食用……好险，好险！”
　　见虞静卿被救下来，章文龙松口气。他看看地上粥碗的碎片，又摸出布条瞅瞅，心中大疑。打碎粥碗的人轻功之好，肯定不是府中侍卫，而拾到的布料也不像府中普通下人穿戴的，倒像是原来的娈宠——虽然他们只是留在王府中当差，但吃穿用度还保持以前的标准，算是章文龙对他们的宽待。
　　章文龙想起很久前虞静卿曾提醒过他，府中的娈童可能藏有镇北王的眼线。莫非被他说中了？

　　第三十五章

　　章文龙回到书房，把管库房的管事叫来，给他看布条，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布料吗？”
　　管事接过一看，答道：“这是水云锦。”
　　“王府有人用这布料吗？”
　　“水云锦很名贵，产地离南疆也远，南疆境内没有商家卖。只有去年暗香公子自己出钱买过两匹。”
　　“暗香？”
　　“嗯。听说他在京城只穿水云锦做的衣服。”
　　章文龙把厨房的人叫来一问，暗香今天去过厨房，时间恰是章文龙传膳的时候。
　　章文龙把暗香叫来，他一进门便问虞静卿的情况，颇为关切。
　　章文龙冷冷看他，道：“你倒挺关心他？”
　　“虞公子与人亲近，府里人都很关心他。”
　　“你今天去过染竹轩？”
　　“我去看看虞公子可好些，见王爷在就没进去。”
　　“后来又去厨房？”
　　“我想虞公子醒了要吃东西，所以去厨房检查有没有准备好。”
　　“本王记得你去年做过几件水云锦的衣服。”
　　“王爷记性真好。”
　　“怎不见你穿？”
　　“今天还穿着呢。那衣料太薄，不小心撕破了。”
　　章文龙瞅他半晌，又随便吩咐两句便让他退下。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章文龙心头疑云更甚。暗香的表现太冷静，太从容，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丝毫漏洞，完美得像个假象。
　　他到染竹轩的时候，虞静卿已经醒了，正和孟一凡说话，见他进来便住了口。章文龙问了虞静卿的情况，然后把今天的诸多时情和自己疑惑告诉他俩。
　　虞静卿道：“王爷怀疑暗香，试一试便知。”
　　“如何试？”
　　“如果他是镇北王的人肯定会武功。”
　　“他跟我这么久，没看出他有武功啊。”
　　孟一凡插话道：“他如果真有问题，肯定会竭力隐藏自己的武功——江湖上有些方法可以敛去内力真气，但是习武的人对危险都有本能反应，只要出其不意袭击他，肯定试得出来。”
　　章文龙恍然大悟，道：“对啊，明天我就试他一试。”
　　孟一凡起身告退，虞静卿温言道：“军师，刚才说的事就拜托你了。”
　　孟一凡点头答应。
　　章文龙问道：“你拜托一凡什么事？”
　　虞静卿笑笑道：“我托他找点东西。”说完斜靠在床上，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
　　章文龙将他抱在怀里，让他把头枕在自己胸前，叹息道：“今天真是吓死我了……要是救不回你来……我……”
　　虞静卿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郝太医医术高明，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即使真救不回来，你也要好好的。”
　　章文龙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道：“你这是什么话？”
　　虞静卿微笑道：“我看今天的事可能是镇北王所为。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清静。如果我死了，对你或许是件好事……”
　　章文龙低头使劲咬他，他吃痛闷哼了一声。
　　章文龙恶狠狠道：“叫你乱说！叫你乱说！好不容易在一起，又说这些话！你是成心不想我们好！”
　　虞静卿凑过头使劲亲他，手伸进他衣服里上下抚摸。章文龙抓住他的手道：“别惹我！你身子不好，受不住的。”
　　虞静卿不理他，使劲去扯他的衣带。章文龙从没见过他如此急切的模样，不一会儿就被他惹得火起，喘息道：“你真是不要命了！”
　　虞静卿满头大汗，一边脱他的衣服，一边道：“就这般跟你死了也罢。”
　　章文龙虽在热情如火的当口，也不觉微微好笑，于是配合他脱衣服的同时，嘴上哄道：“乖，不是这样的……慢慢来，做急了你吃不消。”不消一会儿，便把虞静卿摁在床榻上，俯身使劲亲吻他光裸的脖颈胸口，然后跟他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滚着缠绵了一回。
　　章文龙顾及虞静卿的身体不敢太过火。而虞静卿显然已习惯了和章文龙如此，欢好时用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那难以压制的低低呻吟声更是撩拨得他兴奋不已，即使最后一起释放之后，仍舍不得放开他光裸柔韧的身子，紧紧的缠住。
　　章文龙反手抱住他，嬉笑道：“没想到……你那么想我……还当你的心都在女人身上……”
　　话还没说完，便被虞静卿尽数堵在嘴里。两人又滚了一回，方才罢休。
　　章文龙终究不敢太过放肆，怕不小心又擦枪走火，只搂紧他睡觉。
　　一晚无梦。
　　次日章文龙醒时，虞静卿还在酣睡。章文龙想起他昨天热情急切的样子，心情大好，亲亲他的脸颊，悄悄起身，不敢惊动他。
　　草草收拾完，用完早膳，他在书房见暗香。暗香还是一副恭顺的模样。章文龙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京城的倌馆，他那时艳名远播，是小倌中的翘楚。跟了自己这些年，仍旧是明眸善睐，皓齿流芳，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秀色夺人的少年会是镇北王的暗棋。
　　章文龙压下心中涌起的优柔情绪，对暗香道：“你过来。”
　　暗香低头上前。
　　章文龙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五指成抓形，向暗香脖子上抓去。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暗香大惊，下意识伸手架住章文龙的手，同时头一偏，堪堪避过。章文龙顺势扣住他的脉门，冷笑道：“暗香，你跟本王这些年，竟没看出你有武功！”
　　暗香在出手的瞬间已经后悔，这时候被章文龙抓住，脸上神色黯淡下来。他知道自己闭住真气，现在动手只有个架子，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经过审讯，章文龙得知暗香确实是镇北王派来监视自己的。原来他的任务只是监视，直到他们从京城回来后，他突然接到命令要除掉章文龙和虞静卿，所以他抓住机会在他们的膳食里下毒。却在最后关掉章文龙的碗，匆忙逃走，划破衣服，留下了把柄。
　　“你既然已经得头打手了，为何还要救本王？”
　　“我……下不了手……暗香虽然是镇北王的暗棋，却也不是无情无意之人……任务已经失败，只求速死。”
　　“本王不会杀你！”
　　章文龙原想废掉他的武功逐出王府，但暗香还是趁人不备服毒自尽了。
　　暗香死在自己面前，章文龙心情相当沉重，又担心府里还藏有不知来历的高手，心事重重往染竹轩走。刚到门口，一名侍卫撞到他身上，一见是他，甚是恐慌，结结巴巴道：“王、王爷……虞公子……他、他……”
　　没等他说完，章文龙已经冲进染竹轩，看见了在他后半生中一想起来就心胆俱裂的一幕：虞静卿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在沉酣。孟一凡和郝老头站在一旁，张立贤伏在床边哭泣，见他进来，都让到一边。
　　他猛扑上去，失声大叫：“静卿！”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却觉触手生凉，虞静卿的身躯竟是冷的。仔细一看，脸上一片青白，全无血色。这般安静沉睡，俨然没有一点生机。
　　章文龙吓得魂飞天外，心底一片空白，颤抖着伸手去摸他的呼吸心跳，却是气息全无——一时万物都似凝滞了。
　　他耳边响起郝老头的声音，听上去好似来自遥远的地方：“毒药太霸道，原以为解掉了，结果还是被反噬……没救了……”章文龙只觉得胸口一窒，疼痛难当，一口鲜血尽数喷出，抱着虞静卿的手一松，昏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章文龙作了一个梦——自己走在一条路上，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在寻找什么，却总是找不到。迷迷糊糊中觉得冷，没走几步，竟然下起雪来。寒风卷着雪片打着旋儿钻到领子里，浑身如坠冰窖。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的往前挪，精疲力竭之际，却看到一点灯光慢慢接近。终于，一个修竹般的身影立在面前，含着笑把手里的风灯递过来，却忽然化作一柄剑。等意识到的时候，那人胸前只剩下一个剑柄，鲜血“唰”的染红了衣袍……
　　章文龙大叫一声，猛然坐起来，冷汗湿透衣衫。张立贤在旁边唤道：“王爷……”
　　章文龙擦擦额头的汗水，颤声道：“我梦见……静卿……死了……”
　　张立贤哽咽道：“王爷，不是梦……公子真没了……已经下葬……”
　　话音还没落，章文龙又吐了一口血。张立贤吓得叫人去找郝老头。郝老头来诊过脉，直摇头道：“起于劳累，又思虑太过，内腑郁结，虚火犯肺，新近历经大喜大悲，情志不稳……心病啊……”
　　章文龙躺在床上，呆呆盯着帐顶，想着刚才张立贤说虞静卿死了，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他不久前还与我欢好，那样情浓不能自持的模样，怎么可能会死呢？怀里兀自留着他的温柔，耳边还是他的乖顺甜话，就这么没了吗？以后都听不到、看不到了吗？想到这里，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淌。
　　孟一凡进来见他睡在床上静静流泪，在旁边劝了一回。然后道：“王爷昏迷了几天，虞公子那样放着总不是办法，所以我擅作主张把他下葬。虽然匆忙，棺椁等一应物什都是选最好的。”看章文龙仍然不说话，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中，道：“虞公子要我把这个还给王爷……他说今生无缘，希望来世能了王爷心愿，作龙家的人。”
　　章文龙拿起手里的东西细看，是他送给虞静卿的玉蝶。玉蝶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光辉，翩翩欲飞——“静卿，我这一生不会娶媳妇，就想和你在一起……你跟着我，就算龙家的人……”“文龙，我此情既付，便是终身不渝……”
　　“终身不渝……可是你这般撇下我，我要去何处寻你？”
　　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努力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支持了那么久……难道只为收获孤独一人的惨淡么？
　　章文龙握紧手中的玉蝶，心痛交加，肝肠寸断，伏在枕上，痛哭失声。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听得不恻然。
　　章文龙自这次大恸之后，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在床上养了几天，身体恢复了些。他提出要去看虞静卿下葬的地方，张立贤和孟一凡便陪他一起去。
　　虞静卿的坟茔修在山上，因为匆忙下葬，一切从简，墓碑上只刻着“虞氏静卿之墓”几个字。
　　章文龙抚摸墓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人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想要靠近些，却只有孤坟一座。
　　章文龙喃喃道：“静卿，你知不知道，我常常睡里梦里都是怕的，就怕你会死了，再也见不到你。结果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早知道如此，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闹，你喜欢素兰我送你就是……白白浪费那么多时日！你说一个人犯傻，还能到我这样的地步么？”他一边说，一边流泪。
　　不知絮絮叨叨说了多久，突然下起雨来，章文龙坐在雨里不肯走。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走。结果回到王府他发了一场高烧，病势沉重，修养好长时间才痊愈。
　　他病好之后，孟一凡曾对他提过，虞静卿不希望他去找镇北王报仇。他听到“报仇”二字，愣了半晌，然后淡淡道：“报仇有何用，他又不会活过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早已心如止水，万念俱灰。
　　章文龙把政务交给孟一凡几人，自己搬到染竹轩，只留柳色和张立贤在身边使唤。
　　他把虞静卿平日用过的器物，看过的书，留下的字都一一整理一遍。平日要么读他的书，要么临他的字。那些或清狂、或飞扬、或调侃、或激愤、或缠绵的文字，仿佛是留给章文龙的线索，引领他走进虞静卿隐秘的内心世界。
　　“念昔南国九万里，悲鸿泣，金甲溃。多少英雄成底事，滔滔东流随水。欲效忠军，长缨系虏，叹无人知会。
　　夜阑漏断难成寐，把残酒，对影醉。帘外西风竹弄影，听清寒声碎。阑干独倚，江楼望断，无计空垂泪。”每次看那人写的《御街行》，都能感觉到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愤懑，一腔热血，空抛洒；满心仇怨，尽蹉跎。
　　他其实一直不开心。
　　他也写缠绵诗词，情真意切，千回百转。只是他心中的深情总有些无奈，因为无奈更显得沉重。
　　章文龙终于懂得，以前自己和他在一起时，常常觉得他飘忽不定，抓不牢，拴不住，那是因为他有他的道义，有他的大业，有他的路要走，如何能不顾一切的爱自己？然而他付出的情意又是真切而痛楚的，是带着清醒和矛盾，近乎献祭般的甘心情愿。并非他不喜欢男人或是爱哪一个女人，而是他始终知道自己背负的使命。
　　章文龙想：在两人相爱的过程中，我一味将自己的心意强加在他身上，浑然忘了去体会他的心情。我想用温柔剪断他的羽翼，总觉得把他像豢养宠物一般保护起来便是对他好，此刻反省，才发现，我付出的，有时候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样的爱，还不够吧。
　　一字字铁画银钩，仿佛写字的人将整颗心都倾注了进去。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历历在目，宛然若生。
　　晨钟暮鼓，万里江山，原来你依然在我身边。
　　京城，镇北王府。
　　接到虞静卿已死的密报时，墨擎辉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死了么？终于死了。”然后对着案牍怔怔发呆，直到天色渐暗，侍从点上灯，他才如梦方醒。又叫人来问章文龙的情况，听说章文龙将所有事务交给下属，每日谢绝见客，闭目不出时，他露出古怪的表情，愣了半晌，冷然道：“既然他没有什么动作，不用去管他。盯紧其他人才是要紧。”

　　第三十七章

　　就在章文龙心灰意冷、闭门不出之际，青龙国发生了一件大事，西面、北面两位藩王——青海王和北琉王打出诛奸佞、清君侧的旗号，同时起兵，矛头直指镇北王。因为之前毫无征兆，打了镇北王一个措手不及，墨擎辉的军队节节败退，朝廷表面支持他，却找各种借口推迟发兵，明显是在观望。
　　虽然章文龙想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这种关系国家大局，和南疆息息相关的事情，他不能不过问，不得不每天看关于战局的塘报。
　　当倒墨你军进入青龙腹地直逼京城的时候，发布了一份讨墨檄文，列数镇北王的累累罪行以及谋权篡位的野心。檄文论证缜密，言辞犀利，反对镇北王的人看了是大快人心，支持镇北王的人看了是理屈辞穷，而中立的人看了则无疑是当头棒喝不得不仔细考虑目前的形势。檄文一出，青龙国内一片哗然，有些中立派开始掉转方向支持倒墨军。
　　章文龙看到檄文的时候，心中大惑。他这段时间都在抄诵虞静卿的文龙，对他的文风熟悉之极。这篇檄文让他心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越看越像是出自虞静卿之手。他找出虞静卿做的策论，仔细对照，连一些细小的用词习惯都一模一样，简直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写的。他细细回想虞静卿去世前后的情形，觉得疑点甚多，当时自己因为他的死讯悲伤过度，忽略掉很多细节，现在想起来颇感蹊跷。
　　首先是张立贤的反应。张立贤从小跟随虞静卿，情同手足。以前虞静卿有个小病小痛他都急得不行，前几次生病受伤他更是哭得泪人似的，可是虞静卿去世他表现得远远没有以前伤心，还反过来劝慰章文龙。
　　其次是郝老头医术高明，当时已经救下人，虞静卿的情况看起来也比较好，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去世呢？郝老头看起来并不像是全力救治后无力回天的样子，倒像是早已知道虞静卿会死。而且郝老头这段时间一直躲着章文龙，不得不见的时候总显得言辞闪烁、态度可疑。
　　章文龙越想越疑惑。他把张立贤叫来询问。张立贤毕竟是小孩，经不住他旁敲侧击、挖坑设套，很快便破绽百出，最后不得不承认虞静卿并没有死。
　　一切不过是蒙骗章文龙的骗局。
　　章文龙把孟一凡和郝老头叫来，让他们与张立贤对质。两人一见跪在地上的张立贤就知道章文龙已经知道真相，便将当时的情形合盘托出。
　　原来暗香下毒后，虞静卿担心镇北王会继续对自己和章文龙不利，便诈死悄悄离开南疆。
　　章文龙奇道：“诈死？本王那日抱他时气息温度全无，就像真死了一样，他是如何做到的？”说着眼睛瞅向郝老头。
　　郝老头低下头，答道：“丽水巫师有种药，吃完之后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处于假死状态，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是这种药太伤身体。”
　　“怪不得你们那么着急下葬，原来是想瞒天过海。可是他怎么会有这种药……”
　　他话音未落，郝老头便急忙摆手道：“药是虞公子从丽水城带回来的，与我无关！”
　　张立贤道：“公子无意中听说有这种药，在丽水时向木王爷要了来。”
　　章文龙心里顿时如雪洞般清明，苦笑道：“原来他那时候便谋划着离开本王……连木狐狸都被他收买……一凡，是你把他送出府的吧？如此看来他在京城时便已联络好，一定有人在南疆接应他，还造个假坟来骗我！”
　　孟一凡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章文龙盯住他道：“你跟本王最久，他许你什么好处，你要这般来骗我？”
　　孟一凡跪下，表情诚挚的答道：“一凡欺骗王爷固然有罪，但虞公子此番设局完全是为王爷着想，若不是如此，我怎会帮他？”
　　张立贤接话道：“公子是见暗香下毒，怕镇北王再对王爷不利，所以才决定诈死。他说，只要他死了，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与王爷无关，这样就算他的计划失败王爷也是安全的。公子让我留下，嘱咐我要向待他一样待王爷……他真是一心为王爷着想。”
　　孟一凡道：“虞公子胸有丘壑，很早就在谋划报仇之事，但如果计划失败便是谋逆大罪，就算王爷不知情不参与，以他的身份以及同王爷的情分，王爷如何能脱得了关系？他是在保护王爷啊！”
　　章文龙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道：“他的心思本王怎会不知？你们不用替他说话。这次的事情算了，以后再有这等大事不准欺瞒本王……你们出去吧，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
　　三人退下，屋里只剩章文龙。他心潮起伏，思绪翻涌。知道虞静卿没有死，心中先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想到他谋划那么久，走得如此决绝，不禁生出埋怨和委屈；再想到他在前方作战，情势不明，吉凶未卜，又担心忧虑，恨不得立即去到他身边。
　　黄昏的天光带着淡淡的金红照在那只玉蝶上。玉蝶泛出薄薄的红晕——虞静卿羞赧时也常常露出这样一种颜色。章文龙拿起玉蝶放在手中，想起那人仍活在世上，正做着他一直想做的可以称之为理想的事情，不知是怎样壮志飞扬的模样，心中涌动起无限酸涩的柔情。
　　“静卿，你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不能再次看到你的笑容……我还能给你什么？”
　　章文龙开始非常关注战况的发展，甚至派出眼线去调查双方的动向。
　　墨擎辉毕竟久经沙场，尽管开始吃了败仗，但他很快调整战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而倒墨军显然没有什么大战的经验，被胜利冲昏头脑，贪功冒近，慢慢被墨擎辉牵制住。
　　章文龙身经百战，谙熟兵法，一眼就看出双方表面胶着的战况下，其实激流暗涌。墨擎辉不动声色的将倒墨军往设好的圈套中带，而对方懵懂迎战，毫无知觉。
　　这日又接到战报，章文龙看过之后，急得跳脚，忍不住骂道：“娘的，这些人会不会打仗？墨擎辉分兵出击，就是要分化他们的军队，然后各个击破，他们居然中计！再如此打下去，定会兵败！”越想越急，想要传消息给虞静卿，但考虑到以自己的身份就算传了消息也未必能影响战局，只得作罢。
　　章文龙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朦胧中梦到，倒墨军大败，一片尸山火海中，虞静卿满身是血，自己拼命跑拼命跑却总是无法靠近他，眼看着无数兵器穿胸而过，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他慢慢在自己面前倒下。章文龙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心中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疼痛欲裂。
　　他对着黑暗怔怔发呆，只觉得无论如何不愿再次承受失去虞静卿的痛苦，不愿再次面对独自一人的空虚岁月。他自言自语道：“便是死也要与死他在一块儿！”
　　心意已决。
　　章文龙连夜传孟一凡和张龙进府，对他俩道：“倒墨军这仗打得凶险，我不能丢下静卿不管。我要去帮他。兄弟们若愿意便跟着我，不愿意便留下。我走后，南疆的事就交给两位。你们可以向朝廷上疏和我脱掉关系，以后即使兵败也不会连累到你们。”
　　张龙慨然道：“我们同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王爷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怎能让你独自去冒险？”
　　章文龙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们一片心意我心领了，但是大家安个家不容易，这次一旦兵败就是造反之罪。说实话，胜负如何我也没有把握，你们还是安心过日子，别跟着掺和。”
　　孟一凡微微一笑道：“现在的形势哪容得我们安心过日子？我们已经商量过，这次两位藩王起兵，假如兵败镇北王必会对付各位藩王，明的不行也会使暗招，肯定会置王爷于死地。如果王爷参加倒墨军，一旦胜利便是大功臣，又有虞公子帮衬，只要王爷表示出对皇上的忠诚，即使朝廷想削藩，最多就是交出兵权，不至于对王爷下杀手。运气好的话，不但可以保住南疆，还能谋更多的福利。再说，我们大家本是同气连枝，王爷要起兵，我们誓死追随！”
　　说完，两人跪下对章文龙行大礼。章文龙忙去搀扶，感动道：“好兄弟！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好，我们一起再做一番大事！”
　　第二日，章文龙对大家宣布自己的决定，获得一致拥护。至此，云南王正式响应倒墨军，在南疆起兵，对抗镇北王。
　　踏着连天烽火，穿过刀枪剑戟，我与你终于将再次相逢。

　　第三十八章

　　章文龙在宣布参加倒墨军后，便立即给青海、北琉两位藩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分析当前战况、镇北王的战术、倒墨军的优劣势等等，最后提出自己的看法——倒墨军在练江边集结，集中优势兵力后再出击。章文龙是青龙国出名的骁勇善战之人，参加战役大大小小不下百场，用兵如神的威名四海皆知。两位藩王折服于他的名声，加之他的分析精辟准确，一针见血，便采纳他的意见，暂不前进，在练江边驻扎，与墨擎辉的军队形成对峙之势。
　　章文龙安排好南疆诸事，亲自带一队精兵马不停蹄连赶数日，终于在练江边与倒墨军汇合。
　　三位藩王见面后，寒暄一番，本来要为章文龙接风，但章文龙以战事紧张推掉，迫不及待和将领们讨论战况，整整忙活了一天，终于统一了大家的意见，制定出基本的战略方针。经过这一番试探博弈，众人不得不佩服章文龙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云南王善战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讨论甫一结束，北琉王的一位幕僚上前向章文龙行礼。此人正是唐基的弟子赵岭南。他原是唐基安排在镇北王身边的眼线，两位藩王起兵后，怕墨擎辉怀疑加害，悄悄投奔北琉王。
　　他向章文龙表面身份，然后微笑道：“云南王此番辛苦了。王爷顾全大局不愿摆接风宴，不过有位故人想与王爷小酌叙旧，请王爷赏光。”
　　章文龙在对方表明身份后已知道他是虞静卿的人，当下接受邀请随赵岭南穿过一排营帐来到一座小帐面前，赵岭南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章文龙在进帐前的瞬间竟然有些迟疑。明明那人就在帐帘之后，抬手间便能见到，心里却百感交集，悲喜莫名。
　　当真是近情情怯。
　　章文龙慢慢掀起帘子，抬脚走进去。
　　虞静卿坐在帐中，面带微笑凝视着自己。他的微笑仿佛一个漩涡，把章文龙卷吸进去，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已经回到了从前。
　　章文龙痴痴望着他。
　　这大半年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一颗心为了他拆开了揉碎了烤化了——早把这个身影刻到心底的最深处。
　　“王爷，好久不见。恕在下腿脚不便，不能见礼。”虞静卿淡笑道。
　　章文龙这才注意到，虞静卿坐在一把两边带轮子的椅子上。
　　他喃喃道：“你的腿……怎么了？”
　　虞静卿一哂，答道：“丽水巫师的药太霸道，不过是解药晚吃了几个时辰就变成这样……”
　　章文龙上前几步，蹲下身，温柔的，坚定的，把他拥住，不容挣脱。
　　疼，如狂潮决堤而来，瞬间填满心中的空洞……然而，却如此心满意足……
　　虞静卿伸出手反抱住他。章文龙感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更用力的搂紧。
　　“静卿……”
　　仿佛呼唤，仿佛叹息。那镌刻在胸膛的名字多日不敢出口，此时却化作甘霖普降，迅速注入彼此干涸已久的心田。
　　终于又见面了。原来……只是能相见，就已经如此美好。
　　他们紧紧相拥。
　　也不知过了多久，章文龙闷声道：“你好狠心……这般撇下我……”
　　虞静卿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章文龙抬起头，捧着他的头，亲吻他发红的眼角，呢喃道：“你不知道我追你追得有多辛苦！”
　　虞静卿轻轻摩挲着章文龙的脸颊，拭去冰凉的泪痕，轻声道：“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
　　章文龙抓住他的手，轻咬一口，愤愤道：“都是你害的。以为你死了，我大病了几场……”
　　虞静卿苦笑道：“都是我的错……不过我虽骗了你，伤了你，也遭报应了……”他一边说一摸摸自己的腿。
　　章文龙按住他的手，柔声道：“明天叫郝老头帮你看看……即使当真治不好，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我作你的腿……”
　　虞静卿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轻轻道：“你不怪我吗？”
　　“谁说我不怪你？我现在就要你补偿……求饶也没用！”章文龙一边说，一边抱起他往榻边走。
　　将他放在榻上，章文龙凑过去，亲在他嘴上，然后分开和他连在一起的唇，轻声开口道：“闭上眼睛。”
　　他脸上闪过红晕和喜悦，然后闭上眼睛。章文龙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睫毛开始轻微的颤抖，才开始细细品尝他的唇，和他纠缠在一处。
　　被翻红浪，罗带轻分。
　　章文龙一边摆弄虞静卿，一边亲吻他。双眼不错的看着他，紧紧扣住他的腰，一下下顶到他的最深处。虞静卿湿润的眼睛，泛红的脸颊……虞静卿的爱意，迷醉，满足……一览无余。
　　拥抱着的这个人，拥抱着自己的爱人，一次又一次和他一起到达极乐的巅峰，这不是福气是什么？
　　好不容易从激情中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两人都累了。虞静卿推着章文龙勉强从床上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叫人抬水给他沐浴。
　　章文龙收拾完毕，神清气爽，又有了精神。虞静卿却好像疲倦之极，软软靠在床上。章文龙走过去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故作愤恨道：“我今日要好好审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快说！”
　　虞静卿望着他，只笑不语。
　　章文龙用鼻尖轻蹭他的面颊，埋怨道：“我们如今是盟友，你还要瞒我么……我且问你，你诈死时，怎知我会昏迷？如果我没有生病，你如何脱身？”
　　虞静卿老实回答：“我准备了迷药，本来是想将你迷晕之后再脱身。”
　　章文龙恨得咬牙切齿道：“你也忒狠了，这般算计我！”
　　虞静卿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我怕再耽搁下去会连累你，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在京城时本可以离开，你不是都赶我走吗？当时我舍不得，想再陪你一段时日……但是我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坏了大计，害了你……”
　　之后，在章文龙的盘问下，虞静卿将自己的布局详细说了一遍。
　　章文龙听说木恒在暗中传递消息，促成此次起兵，惊叹了一声。又听到那日在翠红楼与虞静卿见面，被自己误会与他有私情的人竟然是太后，再次惊叹了一声。等听完整个过程，他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
　　半晌，才长叹一声道：“竟是在虞相生前便已经筹划……你跟我那么久，瞒得我滴水不漏，是你太精明，还是我太傻？”
　　虞静卿轻唤一声：“文龙……”
　　章文龙拍拍他的脸，笑道：“如果你早些让我知道，我们也不会闹成那样，还要你装死……不过我以前也不懂，认为只要对你好，我们便能快快活活的在一起。如果那时我能懂你的心，我们也不用白白浪费恁多时日。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瞒我，再像这样单枪匹马自己干就是将我们往绝路上赶……你答不答应？”
　　虞静卿点点头。
　　章文龙从怀中拿出玉蝶给虞静卿戴上，密密的亲吻了一会儿，然后道：“你这辈子是龙家的人，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是，跑不掉的！”
　　虞静卿伏在他怀里轻笑，章文龙仍是不依不饶，非要他许了今生又许来世。两人嘻嘻哈哈，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帐外是如此宁静，隐约可以听到帐内呢喃细语，随着语声渐渐低下去，帐内的人终于熄了烛火，安静下来。
　　夜风在空中盘旋，缠绕着一夜好梦。

　　第三十九章

　　鸣沙垭口，三面环山，地势险要。章文龙亲自坐镇，在这里埋伏好一对人马，准备伏击墨擎辉的精锐部队。
　　军队早已排好了阵势，严正以待。
　　写着云南王的血色战旗飞扬在空中，军中毫无声响、一片肃穆。
　　狂风呼啸，黄沙肆意飞舞，峡谷内虽然无声无息，可是却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孕育着令人压抑的紧张。
　　斥候来报，大军已到垭口。章文龙点点头，继续静静等候。
　　有一些细微的声响，初始听不真切。可是渐渐的越来越清晰。最终，所有的细微响动汇聚成了一种巨响 ——大地仿佛在震动，万马奔腾！
　　章文龙举起手臂，一旁的传令官立刻拿起号角，吸起沉沉地吹了起来，以示备战。
　　随着传令官一挥彩旗，后方的弓箭手立刻移到了最前方的盾手之后，握箭拉弓，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放！”章文龙一挥手臂，传令官手里的大旗再次一挥，密如蝗虫般的羽箭射向了正在疾驰着的敌军！
　　一阵又一阵黄沙在空中翻卷，身体落地的身响，战马凄厉的嘶鸣，此起彼伏。前面的敌军摔倒，后面有更多的人潮水般涌上来，很快就冲过羽箭的射程。的
　　待敌军靠得近了，章文龙转过头，做了个手势，传令官手中的彩旗一挥，弓箭手通通向后退，手持刀剑的士兵一排排列队前方。
　　章文龙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无声无息地看着那如一条长龙般的铁骑部队带着滔天的气势朝奔涌过来，森冷锐利的杀气直扑面门。
　　章文龙每一处血脉里贲发着的兴奋，骨子深处爆发着的霸道和杀气。他举起长刀，银灰色的刀刃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他嘴吐出简洁的一个字。——杀！所有的将士随着他的呼声，终于爆发出轰然而响的嘶吼声，纵马拔剑。
　　两军都化作了两条蛟龙，以最惨烈最凶狠最蛮横的力道撞击在了一起！
　　章文龙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直直冲进对方队伍里。只见他手中长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眼中只有森冷的刀光和鲜红的血色，仿佛嗜血的野兽。□踏月马四蹄飞纵，在铁骑洪流中勇往直前，血浪滔天也不曾退却。
　　战鼓擂响，撼天动地。倒墨军士气高涨，好似一条粗大的皮鞭抽向大地，霎时间鲜血如雨般落下。
　　鸣沙垭口一战，倒墨军大获全胜。自章文龙带兵以来，连打几次大胜仗，这次更是歼灭墨擎辉的主力精锐部队。墨擎辉元气大伤，退守赤羽关。
　　章文龙策马回营。这一人一马简直像从血池中捞出来似的——章文龙的铠甲上鲜血如同瀑布一般向下流，脸上像戴个血色面具根本辨不出模样。
　　往常虽然为避人耳目他有自己的营帐，其实他都是宿在虞静卿的小帐里。今天的样子委实骇人，他先到自己帐中沐浴，准备梳洗干净后再去找虞静卿。
　　虞静卿知道他已回营，预备好酒菜等他。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人，非常担心——此战虽胜，战况却着实凶险，章文龙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躯，不知道他是否受伤。
　　虞静卿由张立贤扶着——他的腿在郝老头的医治下已经可以活动，只是还不太灵便——到主帐寻章文龙。他因为身份特殊，虽然一路随军却很少露面，军中将士多数不认得他，只知道云南王夜夜宿在他帐中，还当他是章文龙的娈宠。此时见他来找章文龙不免面露鄙薄之色，虞静卿也不以为意，径直入帐，看见章文龙好好的半躺在浴桶里，不禁松了口气，悄悄走过去，才发现他竟已闭眼睡着了。
　　章文龙这些日子想是累得狠了，这般半坐半躺并不舒服，他却睡得挺熟。一张英俊的面孔全无平时的无赖神气和急色模样，竟带了些婴儿的纯真。虞静卿不由微微好笑。
　　轻轻走过去，却发现睡梦中的章文龙还微皱着眉头，消瘦了好多——睡梦里也不安稳吗？是在担心战事吗？
　　想起在南疆初见他，还是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闲散王爷，每日只知寻欢作乐，而如今竟已站到自己身旁，并肩作战，还总是在不经意间为自己遮风挡雨。什么时候他开始懂自己了？
　　他伸手到浴桶里推章文龙，低声道：“水都冷了，出来床上睡罢……”
　　他这么一碰，章文龙便惊醒了，失声道：“水真凉，怎么就睡着了？说着便起身擦拭穿衣。
　　虞静卿又叹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以后照顾我的事还是交给立贤吧。”自他们重逢后，只要不打仗，不讨论公务，虞静卿的日常生活吃喝拉撒，事无巨细都是章文龙照顾。
　　章文龙笑道：“没事。今日这一仗打胜了，后面的仗便好打了……你不是说只要我们打到赤羽关后党就发兵么？”
　　虞静卿点点头。
　　章文龙大喜道：“太好了！只要他们肯发兵，里应外合，肯定赢了！”
　　虞静卿吩咐张立贤送来吃的东西，两人简单用完膳，章文龙牵着虞静卿到营地外散步。
　　两人在深夜的营盘里走了一会儿，后来一起坐在外围的一个沙包上，这里离巡逻的哨兵都有段距离，幽静安宁，清冷的月光投射下来，照在彼此的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彩。
　　漆墨的夜色中，虞静卿一头墨云般的发丝向后扬起，白色的袍角在身下微微盘旋而起，在夜风中飘舞。一双墨瞳专注地望向远方，里面波光流动，熠熠生辉，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章文龙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
　　他突然回过头对上章文龙的目光，道：“我听孟军师说了，你怕连累兄弟，本来打算自己只身前来。”
　　章文龙呵呵笑道：“我当王爷这么些年，闲得皮痒，也想跟你一道折腾折腾……眼看这仗就要打完了，要是赢了，你有何打算？”
　　虞静卿摇头道：“现在还没打算。”他顿了顿，犹豫着道：“唐叔想让我再入朝为官。”
　　章文龙愣了愣，讪讪道：“为官好啊。你不是一直盼着施展才干，实现经世济国的抱负吗？”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涩——如果虞静卿真入朝为官，他们便不能像现在这般来往。虽然青龙国男风盛行，不拘于豢养娈宠狎玩优童，但官员之间的断袖之谊却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如果想要有好的官声，想要有做事的威望，就一定要杜绝。即使他们只是偷偷来往，都要提防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弄出不堪的事。
　　“但如果他真想做官，我无论如何都会成全他。”章文龙暗忖道。虞静卿突然轻声道：“谢谢你……文龙……”
　　章文龙收紧相握的手，沉默半晌才道：“马上要进攻京城了，你怕不怕？”
　　虞静卿斩钉截铁道：“不怕！我要手刃仇人！”停了停，声音低下去道：“你会陪着我吗？”
　　章文龙凝视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答道：“会！”

　　第四十章（大结局）

　　上官太后如约在倒墨军攻打赤羽关的时候打开城门，墨擎辉的军队顿时兵败如山倒，除了少数人还在负隅顽抗以外，大部分归降的归降，逃窜的逃窜。
　　入夜，章文龙带着一对人马护着虞静卿直奔镇北王府。士兵们高举火把拥到镇北王府前，有几根火把被丢进厢房内，房中顿时熊熊地烧将起来。
　　现在城内人人欲杀镇北王，倒墨军和朝廷的大军团团围在城外，他是插翅难逃。
　　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在火光中大门突然敞开，镇北王慢慢走出来。他走到门前，立刀而站，“你们要杀本王，谁有胆先上？！”
　　火光涌动，刀影林立，杀声四起。
　　王府门外，血溅如河，墨擎辉满身鲜血，犹在人群包围中搏杀。他左砍右杀，像已精疲力竭，身上已被砍出了几道伤，人越围越多，刀斧齐落，眼看他很快就毙命在众人的刃下。
　　一把长剑，重重砍上墨擎辉肩头。
　　鲜血溅起，溅上王府的围墙。一声厉啸直穿云霄，众人慢慢退到两边。墨擎辉握住剑刃，满眼通红的望着拿剑的虞静卿，狂笑道：“本王能死在你的手下，好得很……好得很……”
　　笑声未落，虞静卿拔出长剑，向前一送，直刺入墨擎辉胸口。血顺着长剑滴落，墨擎辉的身体缓缓倾倒在地上，面上带着尚未退去的发狂表情，异常狰狞。
　　虞静卿盯着他的尸体，杀气毕现。章文龙在心中暗道：“他终于手刃仇人。”
　　倒墨军很快清理完镇北王的余孽。章文龙每天忙于和其他人处理战后事务，虞静卿却待在驿馆内足不出户。
　　这一日章文龙从外回到驿馆，行到后院时，听见有人在院中说话。他耳力好，听出是虞静卿的声音，神差鬼使的驻足聆听。
　　“虞侄啊，上次和你说的事，你作何打算？”
　　“唐叔，你再容我想想。”
　　“你还要想什么？太后看过你的文龙，认为你有定国安邦之才，有意让皇上封你作户部尚书。你年纪轻轻就能荣升二品大员，如果现在不是非常时期，朝廷急需用人，哪有那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唐基见虞静卿不说话，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云南王于你有恩。但是你寒窗苦读数年，虞家又只有你这唯一的血脉——于公，男子汉大丈夫理应为国分忧；于私，要光宗耀祖扬名立万，难不成你真甘心作那上不了台面为人耻笑的娈宠？”
　　虞静卿平静的说：“王爷从来不曾将我当做娈宠。”
　　“那又如何？你以男儿之身行妇人之事，就算你们情真意切，仍然是有违伦常。何况经此一役，朝中混乱，百姓离散，外有众藩王虎视眈眈，内有后党把持朝政。这等局面之下，你若一味沉湎儿女私情，还是那等悖乱之情，如何对得起为国全家枉死的虞相？”说到后来语气中已经相当恼怒。
　　虞静卿紧蹙眉头，道：“唐叔莫气！”便再无一词。
　　唐基看看他，长叹一声，道：“虞侄啊，老夫不是逼你……你自己好好考虑，明天给我个回话。”
　　虞静卿点点头。
　　章文龙退回前院，一路上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唐基说得没有错，知道现在虞静卿心中的顾忌和两难处境。其实，这段时间他考虑过很多，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只等虞静卿主动提出来。听了方才一席话，看来现在的僵局还是要自己来打破。
　　唐基离开时，被他拦住。见过礼后，他问道：“唐太傅，虞相以前的宅子已经充公，现在虞相之冤得以昭雪，可否将宅子归还虞公子？”
　　唐基答道：“自然是要归还的。”
　　章文龙笑笑，道：“本王知道如今虞宅空着，可否让虞公子搬进去住？”
　　唐基奇道：“王爷是何意？”
　　“以前虞公子为形势所迫暂与本王同住，如今大局已定，若再留在本王身边，恐为人诟病。”他看看唐基惊讶的表情，继续道：“虞公子是栋梁之材，理应为国家效力，本王会竭尽所能劝他入朝为官，报效国家。”
　　唐基先是一愣，随即了悟，对章文龙一辑到地，道：“老夫替虞相谢王爷成全。”
　　章文龙忙上前搀扶唐基，道：“太傅不必客气，且放宽心等消息吧。”
　　章文龙送走唐基，到虞静卿房中。两人都有心事，默默喝了一会儿茶，章文龙终于开口道：“你和唐太傅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虞静卿抬起头看他。
　　章文龙清了清喉咙，道：“我已经替你答应他了，你明天去回个话，他也好回复皇上。”
　　虞静卿慢慢放下茶杯，墨色眼眸中风起云涌，面色依然沉静无波，哑声道：“你早替我打算好了吧？”
　　章文龙露出一抹苦笑道：“我确实是早想好了。你还是入朝为官吧，你满腹才华跟着我浪费了。你那次诈死后，我才明白，把你拴在身边像豢养宠物一般，其实你一点不开心。所以再见到你，我就决定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虞静卿握住章文龙的手，道：“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章文龙反握住他，勉强笑道：“再开心，也有牵挂，总不是全心全意……如今有机会，你能一展抱负，不要再有任何顾忌……说起来我还真想看看你穿官服的样子。”
　　虞静卿又将他的手紧了紧，不再说话。
　　过了几日，虞静卿接到封官的御旨，进宫谢恩。早两日朝廷将虞家老宅赐还给他，章文龙遣人去打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官服仆役车马一应俱全。
　　章文龙向朝廷告假，准备回南疆。虞静卿上朝之日便是他启程之时。虞静卿知道他这么做是不想让自己为难，心中感动，所以这几日尽量抽时间陪他。
　　相聚时短，分离在即。
　　章文龙离京的前一日，和虞静卿到鸿富楼吃饭。章文龙吃了几杯酒，酒意上头，提笔在粉墙上题了当日虞静卿写的《浪淘沙》。
　　虞静卿奇道：“你的笔迹何时与我这般相似？”
　　章文龙笑道：“那时以为你死了，天天仿你的笔记，抄你的诗书，写多了，自然就像。”
　　虞静卿深深看他一眼，道：“你真有心。”
　　章文龙一哂，握住他的手笼在袖底，与他携手走出鸿福楼，坐上马车。
　　虞静卿的东西大部分搬进虞府，马车里放着少许随身物品。两人手拉手靠坐在一起。沉默不语。
　　马车在虞府门前停住。曾经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毫宅，这时一片死气沉沉，连门匾都被摘去了。惟余门口两个石狮子还如旧模样。虞静卿脚步一顿，章文龙安抚似的捏捏他的手，他对章文龙展颜一笑，大步跨入府门。
　　虽然事先打扫收拾过，院中杂草仍未清除干净，在风中摇摆。四周黑沉沉，静岑岑，只有几盏仆役点的灯火放着幽光。一片凄凉。
　　章文龙怕虞静卿伤情，安慰道：“才搬进来，冷清些，隔几日就好了。”
　　虞静卿微笑道：“无妨。我可以在这里写几个志怪故事……你不是想看我穿官服吗，我准备穿官服去拜祖先，你随我一起去。”
　　虞静卿命人将供奉牌位的房间点上灯，准备好香火，自去换官服，不一会身着绯袍乌纱走出来。虽然屋内烛火昏暗，章文龙还是眼前一亮。穿官服的虞静卿一派端肃威严，却有一种几乎是惊心动魄的明艳之态，入眼夺人。章文龙脑中没来由转过一个念头——当年墨擎辉大概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才动了欲念。
　　虞静卿对他招招手，两人一起走进放牌位的房间。虞静卿点上香，然后对章文龙拱手一辑，行了个大礼。
　　章文龙忙去扶他，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虞静卿敛容道：“静卿不孝，没有保住虞家列祖列宗牌位。你替我再造牌位，总算没有辱没虞家祖先。再造之恩理应受我三拜，莫要再推辞！”
　　章文龙无法，只得任他拜。
　　拜完之后，虞静卿拉他一道跪下，磕完头，又说谢祖宗保佑、家仇已报、自己入朝为官云云。一气说完，虞静卿看看章文龙，然后肃声道：“各位祖先，章文龙在静卿落难时扶危助困，为救静卿性命助静卿报仇，几番出身入死，情深意重，虽死犹不能报。静卿不孝，钟情章文龙，海可枯，石可烂，生生世世无敢忘也！今日在祖先面前告罪，不求原宥，无论生前死后愿受责罚……我已着人寻到慎卿之子……静卿甘陷荒唐情爱，愧为虞家子孙，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教导小儿，让他光耀门楣！”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虞静卿一席话听得章文龙目瞪口呆，愣愣的望着他，直到随他磕完头上完香，都没反应过来。
　　拜完祖先，章文龙才开口道：“你……何须如此？”
　　虞静卿正色道：“这是我的心意。你一心助我做官，可知我并不是贪图官位权利的人，只是如今海内一片混乱，民生凋敝，我想做些事情，能够守土护民，也算对得起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的地方。”
　　章文龙微笑道：“我晓得。”
　　虞静卿微微哂笑道：“当日听你说起你因为战乱家破人亡，我就曾想过如果有施展的机会，我一定还你一个清平盛世！”顿一顿，放软了声音，道：“依我的计划不过是三年五载的事情，你……可愿意等我？”
　　章文龙上前抱住他，轻声道：“别说三年五载，就是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等！你要记着今天和我说的话，我在南疆擦亮眼睛看着！你做不到就不要来见我！”
　　“好！”
　　两人在月光下缠绵亲吻。
　　天心里，还是那一轮璀璨冰轮，玉宇琼楼不胜高寒，又何似人间共婵娟？
　　次日章文龙在城外拜别送行的一众人，正准备上马，突见两人骑马疾驰，远远便喊着：“王爷，留步……”
　　待来到面前，原来是张立贤。张立贤滚鞍下马，上前行礼，然后递给章文龙一个信封，道：“这是公子给王爷的。公子还要我稍句话，要王爷好好保重身体，等他来找王爷。”
　　章文龙拿出信笺来读，写的都是治国之策，末尾写了一句“愿戒兵犹火，恩加四海深。”只见一字字银钩铁划，仿佛写字人将整颗心都倾注了进去。
　　章文龙笑道：“你家公子把他的治国方略告诉本王，是要本王监督他呢。你回去告诉他，本王拭目以待！”
　　说完翻身上马，想着那人此刻在朝堂上，神采飞扬，朗朗陈词，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静卿，我且看你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章文龙长啸一声，纵马前行，扬起一路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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