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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咖侦探团（第三集）阎王追缉令（出书版） BY： 杰克胡椒


      　　书　　名：B咖侦探团（第三集）阎王追缉令

      　　作　　者： 杰克胡椒

      　　出 版 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09/12/20

      　　文案：

      　　天那么黑，风那么大，

      　　阿飘处处飞，拜托放我回家啦～

      　　鬼差大出包，死人活人乱抓一通，

      　　为拯救无辜卷入的虫哥，不良高中生和死鬼刑警勇闯阴间。

      　　没想到007发威大暴走，更绑架可怜鬼差，

      　　阎王大笔一挥——所有人统统变成通缉要犯！

      　　最让人囧的是，连生死簿失窃都算到他们头上？

      　　拜托，明明是那个脑残判官弄丢的耶！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不良高中生只能苦命地为阴间寻回失物。

      　　可恶，他不想年纪轻轻就下地狱啦！（泪）

      　　第一章：医院有鬼

      　　「来～嘴巴张开～」穿着粉红色制服的小护士娇滴滴地说。

      　　面对这样的美女，我怎么能拒绝她的要求呢？「啊——」

      　　小护士将葡萄放进我的嘴里，一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问道：「好不好吃啊？」

      　　「嗯，很甜。」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不过没有你甜。」

      　　「讨厌啦～」小护士娇嗔。

      　　我淫笑着正想对她上下其手时，病房门突然「碰」一声打开了。死鬼一脸怒气冲冲、周身环绕着黑暗阴冷的气息，席卷而来。

      　　「你这个负心汉。」死鬼指着我的鼻子，阴郁地说。

      　　对于死鬼的指责，我置若罔闻，不耐烦地道：「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你妹妹我会对她负责，明媒正娶让她做大的。」

      　　死鬼的脸缓和下来，似乎对于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但随即又摆出一张晚娘脸道：「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么另外一个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讶异道：「另外一个？你还有其他妹妹吗？」

      　　死鬼缓缓靠了过来，两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脖子，哀怨道：「我说的，是、我、啊……」

      　　我瞬间进入当机状态，死鬼脸色一沉，用力地掐住我。

      　　「救、救命啊！要是杀了我，你妹妹就会变寡妇啊——！」

      　　我猛然睁开眼睛，死鬼苍白的脸近在咫尺。

      　　「饶了我吧！」我惨叫求饶。

      　　死鬼面无表情说道：「你脑子进水了吗？」

      　　这才是我所熟悉的死鬼的恶毒语气。我愣了一下，察觉到旁边微弱的光，从层层遮掩的雪白窗帘中透进来。

      　　不只是窗帘，地板、墙壁——除了被我故意翻倒葡萄汁洗不掉的地方外——举目所见皆是白色。我还在医院里。

      　　我松了口气，刚刚那个梦真是太恐怖了……

      　　「你睡觉睡得真激烈，八成是又做了没营养的梦吧。」死鬼一针见血地说。

      　　「这你倒是说对了。」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刚刚梦到你像个怨妇一样……咦？」

      　　我赫然发现死鬼的脸跟我同高，那不就代表他是蹲跪在病床旁边？想不到他这么关心我，连睡觉时也要像电视上一样，握着我的手细心地照顾……

      　　我欣慰道：「死鬼，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住院还不是因为老爸杞人忧天，以为……」

      　　死鬼冷淡地打断我：「我没担心你，而是你挡路。」

      　　他这一提醒我，我才察觉到，为什么天花板这么低啊……因为我浮在半空中！

      　　我一察觉，身体马上下坠摔落地面。虽然是不会痛，但实在是束手无策。我坐在地上，死鬼居高临下俯视着我，而我只能看着在床上的……我的身体！

      　　「为什么？！我只是想好好睡个觉罢了，为什么会一直跑出身体啊！」我哀嚎着。

      　　「就跟运动伤害一样，只要没做好适当处置就会变成习惯性扭伤或挫伤。而你，是无意识的习惯性灵魂出窍。」死鬼冷静地分析。

      　　之前历经了很长一段没有身体的时期，但我终究成功回来了。可是现在有更棘手的问题，我的灵魂好像跟身体有些「联结」总是无法连上，每当我睡觉时，灵魂就会掉出来，最后都是死鬼叫醒我回到身体。

      　　我躺回身体，想着回去的感觉，然后「咻」一下就重新融回肉体里。

      　　习惯性出窍的唯一好处，就是我练就了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随意地「出去」或「进来」……有时候需要死鬼小小帮忙一下。

      　　我从床上坐起，忿忿然道：「靠！我也要去弄条编人发浸鸡血的绳子，把我的灵魂绑在身体里！死鬼，你当初也是被那种绳子绑在我的身体里出不来吧？」

      　　「没错。」死鬼嗤笑了一声，「我想你一定是忘记了，你的身体接触过那绳子的地方全都起了红疹子，痒到晚上都睡不着吧？最后还用了大量类固醇才勉强治好。通常这种过敏反应，有将近百分之百的复发机率……」

      　　「……靠！」

      　　死鬼没理我，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虽然已经入冬，不过天气依然温暖，阳光依旧耀眼。

      　　我伸手挡着刺眼的光，边暗骂着死鬼扰人清梦，正准备下床去梳洗时，脚甫一接触到冰凉的石质地板，突然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床底下有个东西攫住了我的脚，将我往床底下拖！

      　　我惨叫一声，那股力量随即用力地放倒我。我一倒地，不知名的力量随即消失。我连滚带爬离开攻击范围，只见床下一对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对我虎视眈眈！

      　　「操！你这只烂狗竟然又偷袭我！我一定要叫卫生所来抓你！」我抱着鲜血淋漓的脚踝凄厉地哀嚎。

      　　贱狗在床底，趴在地上还打了个哈欠，一派闲适自得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它是只凶猛嗜血的外星生物，不过它嘴边的血迹是骗不了人的！

      　　死鬼走了过来查看我的伤口，瞧了一眼便嗤之以鼻道：「看你叫得像是杀猪一样，结果只是擦破了点皮。」

      　　「很痛耶，你看血丝都冒出来了！」

      　　「就跟你说了，007的地盘意识很强烈，不是说好你从另一边下床？这一边是007的地盘，你这样擅闯也不能怪它攻击你。」死鬼一副我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的样子。

      　　我义愤填膺道：「我才要提醒你，医院里怎么能让狗进来？！要不是你擅作主张让贱狗偷渡进来，我现在就会享受着美好的住院生活了！」

      　　死鬼冷笑道：「你放心吧，就算007不在，也不会有可爱的护士来服侍你的。」

      　　被死鬼说中我的妄想，我只能干笑一声、讪讪开溜。

      　　之前我一时忘记老爸还在旁边，跟死鬼说话自然是被当成神经病，老爸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一定撞坏脑袋了，不管其他医生都检查不出异状，老爸坚持让我住院到清醒为止，我也乐得逍遥自在，请个病假连学校也不用去。

      　　「我晓得你过得很开心，但还是及早出院比较好。」死鬼又在旁边危言耸听，「这医院里，不属于活人的气息越来越多，似乎变成鬼魂的聚集地了……」

      　　拜托，医院里鬼故事最多谁不知道啊？」我不屑道，「其他病人也好好的，就算作祟也不一定会来找我啊。」我挖了坨鼻屎想要弹死鬼，不过劲道不足，掉回我的床上。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在你睡着后还来巡房的『那些人』……」死鬼阴森地说。

      　　「你少晃点我！谁信你鬼扯蛋啊？」我不屑道，「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要出院了，住这里我都快要生病了。」

      　　我伸伸懒腰，跳下床开始收拾行李。老爸和罗秘书大概把我的家当全搬来了，我一整理才发现东西多得不像话，连我珍藏的「九零年代经典电影」DVD都拿来了，幸好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樱井莉亚的「诱惑！人妻！」系列……

      　　我正跟贱狗抢夺我被咬得破破烂烂的帆布鞋时，门猛力地被撞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医生和护士，出乎意料地是许久不见的虫哥。

      　　我刚刚才跟虫哥通过电话，请他帮我带一些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跑来了。

      　　「嗨啾！你身体好了没啊，怎么住院住这么久？」

      　　虫哥一进来便展现了他媲美五百瓦电灯泡的笑容，简直比阳光还刺眼。不过老子这时心情不好，心里只能暗骂：你笑屁啊？来探病很开心吗？

      　　虫哥将探病的花束随手扔在一旁，非常不客气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不过这次破获的制毒工厂真是太大了，光录口供就花了好几天，起出来的毒品已经不是上亿可以比拟了，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武器，把我们刑事局的临时证物室都塞满了。」

      　　关于他们的侦查进度，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注意到虫哥旁边大包小包、散发出油滋滋香味的东西。虫哥察觉我的视线，拿起那些袋子献宝似地说，「我带了好料来喔，这是XX村的卤味，还有四兄弟豆花，和你一定会喜欢的——K爷爷炸鸡桶！」

      　　「太棒了！好久没吃这么好了！」我兴奋地丢下鞋子，打开盖子闻香。

      　　这也没错，之前一段时间没有身体，回来之后也只能吃医院淡而无味的病人餐，闻到香味，我肚子里的馋虫似乎都活跃起来。

      　　「对了，你在做什么？这里活像是被轰炸过一样……」虫哥看着满目疮痍的病房问道。

      　　我迫不及待抓起鸡腿和薯条就往嘴里塞，口齿不清说：「偶在整理啦，要粗院了。」

      　　死鬼厌恶地说：「拜托你有点人的样子好不好？饿死鬼吃相都没这么难看。」

      　　我嗤之以鼻，想说些什么，结果才冒出一个字，嘴里的豆花就跟着喷出来了。死鬼非常灵巧地闪到一边去，躲过了我的食物攻击。

      　　看了看虫哥，我发现他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就像是太阳表面的黑斑一样。

      　　这倒有些奇怪，虫哥一向是号称最迟钝也最耐操的刑警，之前青道帮在码头边火拚的重大伤亡案件，虫哥一个礼拜没睡觉还是依旧阳光开朗。

      　　我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开口询问他。

      　　「唉，如果只有那个温泉毒品案件也就罢了，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问题。」虫哥很难得地郁卒道，「其实我今天也有点事要请教你，这应该算是你的业务范围吧。」

      　　「啥啊？」我一头雾水。说起来我的本业是不良少年，我的专业技能当然不出聚众打架、破坏公物等作奸犯科之事。

      　　虫哥压低声音道：「我们警局啊……闹鬼。」

      　　我在脑子里酝酿了许久，知道是那个「闹鬼」之后，我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要嘲笑虫哥比较好，毕竟他说得挺认真。

      　　「噗……闹、闹鬼？」我憋住笑问他，差点就破功了。

      　　「嗯！」虫哥神秘兮兮地点头，「很多同仁都看到了。每次值夜班时，都有人看到穿红衣服的女鬼，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或茶水间游荡，一堆人都不敢值夜班了。」

      　　「你有看到吗？」我问。

      　　「没有啊，我从来没看过鬼，所以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虫哥伤脑筋地抓抓后脑勺。

      　　我想也是，旁边那么大一只鬼你都看不见了……我瞟瞟死鬼，只见他很不以为然地摇头：「真是乱七八糟，应该让这些造谣生事的人交报告，警局堪称是阳气最重的地方，不太可能有鬼。」

      　　「你还不是进去了？说不定其他好兄弟也可以啊。」我反驳道。

      　　「什么？」虫哥抬头道。

      　　「没、没有啦，我是说，这样好像很奇怪。人家不是说鬼会怕警徽吗？遇到的时候就把帽子上的鸽子亮出来就好啦！」警徽金光闪闪，别说是鬼了，连人都不想靠近。

      　　「可是那是穿红衣服的厉鬼耶！」虫哥道，「大家看到逃命都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拿警徽对着她啊？而且警局墙壁上就有了，比帽子上的大上好几倍，那个红衣女鬼还是照样穿梭自如。」

      　　我很辛苦才忍住笑，想像那些条子们看到女鬼落荒而逃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尤其又看到死鬼一脸铁青的模样，要是他在的话，应该不会允许那些部下散播谣言。

      　　死鬼冷哼了一声，「都是些无稽之谈。」

      　　我无声跟他说：靠！你自己就是个拿黑令旗回来复仇的厉鬼啊！

      　　……黑令旗？说不定这个女鬼也是有啥冤屈，所以拿着黑令旗回来报仇？我问虫哥：「你们局里有没有什么破不了的悬案啊？」

      　　「多得是咧！后来我们请了法师来超渡也没用，那女鬼晚上照样出现。」虫哥愁眉苦脸道。

      　　他们找的八成都是些骗钱的神棍，说到有真材实料的，我应该介绍琛哥给他们……

      　　「对了，还不只是这些。」虫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最近我们也接到很多民众报案说有鬼，真奇怪啊，现在也不是鬼月。」

      　　「为什么见鬼了会打去警局？不是打去庙里比较快？」

      　　「唉，我们也说过啦，可是民众说那些庙宇道观教会现在都门庭若市、应接不暇，所以只好打给人民保母求救。」虫哥无奈地说。

      　　不知为何，我开始同情这些条子了……

      　　「现在的报案电话两通里就有一通是找我们去驱鬼的，楼下派出所电话接不完，只好转来楼上刑事局，缉毒组和重案组都变成申诉管道了。」

      　　我摸着下巴思索着。就我所知，这种群魔乱舞的情况，只有在发生所谓的「九星连珠」天文现象时才会出现，地球的磁场严重改变，造成鬼门大开……不过这是电玩情节，不能当做参考。

      　　「对了，这间医院也打去报案了。」虫哥笑嘻嘻道，「不过有你在应该是没问题吧？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出院，来警局帮我看一下……」

      　　我打断虫哥：「报警？有鬼吗？」

      　　「对啊，好像是哪个主任医师亲自打来的，说医院四处都传出见鬼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甚至连护理人员都不敢来上夜班。那时我就想，你真是了不起，这间医院鬼都比病人还多了，你竟然还住得下去……」虫哥滔滔不绝地说。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今天死鬼罗罗嗦嗦叫我快出院……

      　　「所以说啊，对于这种问题你经验相当丰富吧？去问问那些游荡的亡魂有什么生前未了的心愿，这样应该就可以超渡他们了。」虫哥看着我，眼睛相当闪亮。

      　　……看来虫哥还是一心认定我是灵媒。

      　　没花多少时间，虫哥带来的食物已经被我一扫而空了。

      　　「嗯，看来这次案件让你的体力耗损真的很严重。」虫哥对着十块炸鸡桶残骸下了判断。

      　　「……」死鬼轻蔑地看着我。

      　　「我今天休息，帮你一起整理吧。」虫哥开朗地说，「对了，这是你要的绳子。毕竟这是证物，虽然没什么用，所以我只带出了一小段。」

      　　我从虫哥手上接过暗褐色的绳子，开心道：「这样就够了。」

      　　我们一起愉快地整理行李，虫哥说了很多往事，例如忘记提列证物然后被死鬼钉得很惨，要不就是记错突袭时间然后被死鬼钉得很惨……虫哥说得兴高采烈，死鬼的脸色越发阴沉。

      　　当我和虫哥研究着「十大精选电影」时，天色渐渐昏暗。我一转头发现窗外的天空是浓重的黑色，心下一惊，暗叫着糟糕，竟然没在白天时就离开医院。现在那些亡魂应该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虫哥先帮我拿了些行李去楼下。虫哥前脚一离开，我赶紧问死鬼：「你叫我赶紧出院是因为鬼魂异常的出现？好像跟虫哥状况差不多？」

      　　死鬼在一旁沙发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说道：「嗯，由于亡魂聚集，这间医院的阴气越来越重了，从外面看几乎都可以看到笼罩在医院周围扭曲的黑气。」

      　　挖靠！想想那种情景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你干嘛不早说啊？我现在身体虚弱，要是被阴气侵袭怎么办？」我兴师问罪。

      　　「你在医院待得很开心，我实在不想打扰你的兴致。更何况你身体虚弱，留院让美丽的护士小姐照顾你不是更好？」

      　　「屁啦！你哪只眼睛看到美丽的护士小姐？只有恰北北的护士长好不好！她帮我打针的时候，我都以为是不是倒了她几百万，痛死了。」我心有馀悸摸着乌青的屁股道。

      　　打针打在屁股上似乎是这间医院的坚持，不管老的小的，一律脱了裤子趴在诊疗台上。

      　　「不过……昨天那个巡房护士好像挺漂亮的，睡得迷迷糊糊没看清楚真是太可惜了，之前没看过她，是新来的吗？」我扼腕道。

      　　我等着死鬼损我两句，但迟迟未听到他开口，一瞥只见他脸上诡异的笑容。我瞬间如堕冰窖，鸡皮疙瘩一颗颗冒了出来。

      　　「你该不会要说昨天巡房的小护士……不是人吧？」虽然看死鬼的嘴脸就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

      　　「原来你只看到那名护士啊……其他的都没看到？」死鬼若有所思地说。

      　　「不——！」我哀嚎，「决定了，管那老头子说什么，我要出院！」

      　　我马上跳下床，提着剩下的包袱就要出去。

      　　死鬼突然伸手挡住我开了条缝的门，沉声道：「等一下。」

      　　他这样跟我说话实在很不寻常，正要问他发啥疯时，只见他脸色也异常凝重，示意我闭嘴退开，然后关上门。

      　　「你听。」他轻声说。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咦？我看看时钟，现在是晚上六点整，应该是医护人员或病患家属正忙碌在走廊上穿梭送餐点的时间，怎么会寂静得像座死城一样？

      　　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几下，「噗」一声熄灭了。唯有窗外的月光让我勉强能看清楚周遭，旁边的医学大楼似乎也停电了。

      　　有个声音在无声中清晰起来，彷佛是重物在地上拖行发出的沉重声响，不时还有金属撞击的锵啷声。

      　　那声音越靠越近，我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发抖，牙关喀喀打颤。我有种极不好的预感，这感觉似曾相识……

      　　死鬼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门看。

      　　那声音走到我的房前，从底下门缝可以看到被走廊紧急照明灯拉出的影子。影子从右边出现，慢慢拖着脚走，然后走过房门消失在另一边。

      　　许久，我吞吞口水问道：「死鬼，那是……」

      　　「碰！」

      　　门登时大开……不，是整扇撞飞了，支离破碎地跌落在我面前。大量的黑雾涌进房里，像是有生命般扭曲着，四面八方烟雾弥漫，一个身影在其中隐约浮现。

      　　我抓住死鬼的手臂，察觉到他似乎也浑身僵硬。

      　　一张死白的脸从烟雾中冒出，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上次拘提死鬼回阴间的牛头马面之一！他拖着长长的铁链，脸部还是像面具般僵硬。

      　　他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时辰到了。」那个长着马脸的鬼差说道，声音如同我印象中的尖锐，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样的令人难受。

      　　我抓着死鬼不敢放开，这实在太突然了，完全没任河预兆就要带他走，我记得死鬼当初跟我所说，他和阎罗王讲的条件不是这样啊。

      　　死鬼反握住我的手，冰凉乾爽的触感依旧，只是力道多了几分。他昂首说：「怎么回事？我和阎王谈好，等查出杀害我的幕后主使之后才会回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那马脸眼睛没眨一下，看着死鬼道：「汝与上层有何协议吾人不清楚，不过吾人受命，必于时限内领汝回归地府报到，若有什么冤屈，待回去后再行提出。」

      　　「肖欸，谁要回去啊！」我对着马脸骂道，「死鬼，千万不能跟他回去，要是你一去就不回怎么办？一定又是阴间的行政疏失，上意没有确实传达给负责的人员，没必要为他们的失误浪费时间！」

      　　「我也有此打算。」死鬼斩钉截铁道，「请你回去确认，我相信上面应该会给你明确的指示，若是真的要抓我回去，请拿着拘捕令来。」

      　　「汝若执意如此，吾人别无选择。」马脸冷冷说道。

      　　可恶！看来他不吃这一套。

      　　那马脸鬼差气势汹汹，一步步走向我们，马蹄踏在地上，踩破医院的磨石地板，留下深深的足迹印。这时候才察觉这家伙真是高大，两只耳朵几乎都要碰到天花板了。

      　　「完了，死鬼，你应该打不过这家伙吧？他光体重就可以压扁你了。」我伸手到背后，偷偷摸摸构着窗户，等会儿趁他不注意，窗户一拉就可以跳下去了。这里是二楼，一楼是草坪，摔不死人的。

      　　死鬼看到我的动作，摇头笑道：「没必要这么做，我回去一趟解释清楚好了。」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骤然，一个物体从旁冲出，挡在死鬼和马脸中间。

      　　此时我才想起，床下还躲着一只贱狗。如果是贱狗，说不定还可以跟这家伙打个几回合，毕竟它也属于未知世界的生物。

      　　贱狗背对着我们，对着马脸鬼差不断咆哮。不用看我也知道，它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凶恶无比，露出满口利牙，口水流不停。

      　　不过，马脸无动于衷，持续逼近我们。

      　　「贱狗！他要对死鬼不利耶，还不快上！」我催促道。

      　　贱狗猛然扑了上去，张口就往鬼差的腿上狠狠咬下去。这时，鬼差的从容不迫终于瓦解。他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我倒是没想到贱狗真能攻击这家伙，它也不负众望地紧咬不放。鬼差举起铁链挥舞着想赶走贱狗，但贱狗此时就像身经百战的超级特务，咬着的同时还能灵敏的左闪右躲，那鬼差反而往自己腿上抽了下去。

      　　既然贱狗能碰到他，那就代表我也能！我怒吼一声冲了上去，抓起我的铝制球棒就猛K马脸鬼差。

      　　那鬼差给砸得唉唉叫，一开始出场这么有气势，结果只是一只软脚虾。

      　　「停手吧，他应该没有反击的能力与意识了。」死鬼在一旁劝我们道。

      　　我跟贱狗杀得正眼红，根本无暇理会他说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眼一看，虫哥张大着嘴站在门口，相当惊慌的样子。

      　　「虫哥，就是这家伙，他是厉鬼，要是不处理掉的话会危害人间的！你也来帮忙！」我大吼道。

      　　虫哥愣了下才回神过来，一脸白痴道：「什么鬼？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重要啦，快来帮忙！」我指着在虫哥眼里只是一团空气的鬼差说道，「往这里打就对了，不要打到我喔！」

      　　「喔！」虫哥挽起袖子就要上来对付马脸。

      　　这时，鬼差大概是见又有其他人要来，终于狗急跳墙了。

      　　「喔——！」他怒吼一声，用力挺起身体，将巴在他身上的贱狗和我用力甩开。

      　　贱狗飞出去撞到了虫哥，我则是撞到了死鬼，两人一鬼加一狗跌作一团。

      　　我跌得眼冒金星，看到怒气冲冲的鬼差一口气站了起来，将身上背的勾魂铁链像甩鞭子似的抛了过来。

      　　霎时间浓烟大作，整个房间又陷入一片黑暗，眼前只看到翻滚着的黑雾。我手忙脚乱赶紧抓住我旁边的死鬼，深怕他给那链子勾了去。

      　　我紧紧抱着死鬼的手臂，他另一只手反抱着我，手心中传来的温度和坚实的感觉让我确定他还在。

      　　金属撞击声连绵不绝，然后戛然而止。同时，烟雾像是被强力抽风机抽乾一样，一下子往房门口消散而去。

      　　头顶传来「哧」的声音，灯亮了。

      　　睁开眼睛，光亮和声音一起刺激神经。房门好端端的连在原本的墙壁上，护士推着推车快速的经过，轮子发出润滑不够的唧唧声；吊着点滴，老人们蹒跚的脚步拖在地上，边走边咳；走廊的音箱也正传出医院的广播，又有小孩子走丢了。

      　　医院里吵闹了起来，就像平常一样，其他的大楼也灯火通明，楼下车子病人来来去去。若不是我手上还握着球棒，大概会以为刚刚的经历只是白日梦。

      　　死鬼放开了我，我也松开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的手，手心中沁满了汗。

      　　「操！这家伙真是鬼差吗？本以为他被我们揍得鼻青脸肿、下巴都歪了，至少应该会把我们全部拖下去才甘愿，结果竟然放了个屁就跑了。」我不屑说道。

      　　「他们只能带走应去报到的魂魄，而且阴间也禁止鬼差们伤害活人，否则也是要受罚的。」死鬼解释，「不过，鬼差这次没能带走我，他要怎么交差？」

      　　「管他的，反正顶多扣扣他薪水罢了。反正他回去问问也就会知道搞错人了。」

      　　我长呼出一口气，赫然想起了虫哥，连忙爬起来去看他。我走到床边，见到虫哥和贱狗都躺在地上，看来是被砸晕了。

      　　我用力地摇晃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叫：「起床了！」

      　　不过虫哥晕得很彻底，眼皮动也没动一下。我叫了半天虫哥都没醒，甚至连贱狗也没起来，虽然它是睡着就叫不醒，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死鬼察觉事情不对劲，过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死鬼翻翻贱狗的眼皮，量了虫哥的脉搏，推敲了一下之后，严肃道：「他们完全失去意识了。」

      　　「废话，这我也看得出来。」

      　　「我的意思是，似乎连魂魄都不在了。」

      　　什么？！我照着死鬼的动作检查了一下，用力地掐着虫哥手臂，使尽吃奶力气扭转，都一片乌青了，虫哥兀自躺在地上。

      　　「怎、怎么会……难道是他们相撞时灵魂出窍了吗？」我想起之前的真实经历。

      　　「不，他们跌倒时，我还看到他们有自主性的动作。」死鬼沉吟道：「刚才我就在想，鬼差没抓到人如何回去交差，现在真相大白了。」

      　　对于死鬼的结论我思考了很久，脑子里轰地一炸，终于搞清楚了。

      　　「你是说，那个白痴鬼差……把他们带走了？」

      　　第二章：去阴间吧

      　　鬼点点头：「他应该是抓错了，毕竟刚刚场面混乱，什么都看不清楚。而鬼差勾到魂魄就以为抓到了，没想到是……」

      　　我赶紧叫了医生过来，当他们看到病房里我这个病人活蹦乱跳，而地上却多了昏死的人和狗，想当然耳反应一定不是太平淡，我只好将事情全部推给没有意识的虫哥，说贱狗是他带来的，我只是出去一下回来就这样了。

      　　虫哥和贱狗都移到了另一间病房，靠着仪器维持他们的身体机能。至于贱狗能继续待在医院里，是死鬼威胁我靠老爸的财力让它留下的。

      　　「这样没问题吗？会不会有其他孤魂野鬼意图占据虫哥的身体作怪啊？」我担心地问。至于贱狗就没有这个困扰了，会有鬼魂想进它身体才奇怪，看镜子都把自己吓死了。

      　　死鬼沉思一会，道：「那绳子……它的功能应该是种阻隔效果，将鬼魂隔离在另一边。我记得那时被绑着，灵魂就不能脱出身体，那么，应该也无法进去。」

      　　我冲回病房，马上做了实验——果然如死鬼所说，绑上那条绳子，连我都无法进入自己的身体。

      　　我剪了段绳子，抽出几股紧紧搓成一条幸运带绑在虫哥手腕上，只希望这绳子能「冻」到他灵魂回归。

      　　「怎么办啊，死鬼？要坐着等他们回来吗？」我烦恼问道，「贱狗无所谓，不过虫哥要是就这样走了，我死也没办法赎罪了。」

      　　「先等等吧，我想发现误会之后，应该会立即将他们送回来。」

      　　这一等，等了五天。

      　　「也太久了吧！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我焦虑地说。

      　　在医院的这几天，我寝食难安……不是因为虫哥，而是我已经受不了那些晚上就把医院当游乐场的鬼魂！这一带简直变成鬼窟了，晚上出门，满街鬼魂横行，数量多到令人咋舌。

      　　「其中不少都是最近死亡的人，可是却迟迟没有鬼差领他们去阴间……」

      　　「一定是因为那个马脸鬼差，做错事不敢出面，所以才让这些应该是他要负责的好兄弟滞留在阳间！」我相当肯定地说道。

      　　「这样呆坐着也不是办法，说不定我们在谈话的同时他们已经准备投胎了。」死鬼思索道，「我想，有必要下去看看。」

      　　「我也去！」我马上举手，「毕竟是我害虫哥卷入这种无妄之灾的，我有义务去救他！」

      　　「你不是很怕鬼？」死鬼挑眉问。

      　　「鬼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出现在都是人的地方，如果在阴间那种本来就只有鬼的地方，那有什么好怕？鬼可以对人作祟，倒还没听过对鬼作祟的。」我分析道。

      　　「这什么歪理？你只是想凑热闹吧？」

      　　被死鬼说中了，我讪笑着说：「怎么会，虫哥是我的朋友，就算上山下海我也应该去救他的，不是吗？」

      　　「你可要想清楚，到时可能是上刀山、下油锅了。」死鬼冷笑。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我提出质疑：「我又没做错什么，你是不是唬烂想骗我留在这里啊？」

      　　死鬼耸耸肩：「我可不在乎你去不去，只是怕你碍事。」

      　　我怒火中烧，大声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更要去了。」

      　　死鬼做了个手势，「请便。不过你知道怎么去吗？」

      　　这下子就来到事情核心了。我一心想着要去玩……不，是去救虫哥，不过却没想过该如何下去。死鬼也就罢了，我活生生的人应该无法随便出入……

      　　「那我们要坐以待毙吗？！」我悲愤交加地说，「他们说不定正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受难，尤其是你的好搭档贱狗，它作恶多端，一定会很惨的！带我去有个照应也好，说不定会有需要动手或是用到不良少年智慧的时候，我保证会乖乖听你的话！」

      　　死鬼皱眉看了我半天，我知道他一定是被贱狗钓到了，不由得心中暗爽，不过还是装做为了贱狗的生死未卜而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叹气道：「好吧，我想我应该有足够能力保护你。只是，我不确定要如何带你下去，看来还是只能靠金钱的力量了。」

      　　我奇怪道：「你该不会是叫我多烧点纸钱，然后看看有没有利欲薰心的鬼差要来扛下这差事吧？」

      　　死鬼奸诈一笑：「答对了。」

      　　隔天，晚间将近十一点时。

      　　「喂，你不是说要烧纸钱吗？」我挥舞着手上轻薄不占空间的纸张问道。

      　　「烧大量的纸钱污染空气？你放心，现在冥界比你想像的要便利多了，支票或是商业本票都可以兑换。」死鬼云淡风轻地说。

      　　「可是这是我的支票帐户，他们要怎么提领？用啥名义？」我对于死鬼的话抱持着怀疑态度。

      　　「他们有互通阴阳两界的专业银行处理，专门提供不同世界的跨行提领。」

      　　「靠！那我到时去查帐户明细，提领人会写黑白无常吗？有够恐怖的！」

      　　死鬼看了看天空道：「时间到了。现在是阴气最盛的子时，这时候要召唤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现在正站在医院中庭，冷风飕飕，一点月光也没有。我掏出打火机点了炷香，随便拜了一下之后插在地上，用香开始烧手中的支票。

      　　「拜托快显灵吧，别看这张支票一吹就飞了，上面的数字可是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我把积蓄全部丢下去了，还偷转老爸要帮女人买卡地亚的基金，被发现我一定会被打断腿的。要是烧完了还没人出现，我就提光户头的钱，跳你的票！」我边烧边喃喃念着。

      　　死鬼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这种钱让你父亲出就行了，你的存款根本没动用到。」

      　　我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反正都是钱，是谁的钱无所谓，反正死鬼也没出钱，他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好了。」

      　　我非常诚心地祈求，看着手中支票一点一点变成灰烬。等最后的灰也随风飞逝，中庭里还是只有我和死鬼两个人。

      　　「靠！」我愤怒地踩烂插在地上的香，「难道这些还不够吗？！这些鬼差一定是想狮子大开口！我警告你们，老子没钱了啦！」

      　　死鬼的声音传来，听起来相当缥缈虚幻，「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还写了另一张支票吗？不要吝啬，烧了吧。」

      　　我发着抖掏出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支票，上面的金额就是我全部的财产。忍痛看了很久，我大吼一声：「算了！烧就烧！」一咬牙磨了一下打火机，燃烧支票的火势猛烈，没几秒钟就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渣也没留下。

      　　我沮丧倒在地上，那么多钱竟然只够烧几秒钟……「死鬼，我们快去银行！我要把支票作废！」

      　　「嘘。」死鬼拉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拖起。

      　　我刚坐着的地上，有一坨像被踩过的狗屎般的污渍。我慌张查看裤子是否沾到脏东西，正努力瞧我的屁股时，地上的痕迹顿时扩散了。

      　　地面上彷佛有个扩大的黑洞，将空气回旋着往中心掠去，像是要把人都吸进去般。

      　　霎时风云变色，天际传来几声响雷。黑洞中心有个物体慢慢浮起，浑身裹着黑色黏液，黏黏滑滑的相当恶心。

      　　那东西持续地浮出，越拔越高，然后停止。

      　　我屏气凝神等着鬼差从中现身，不过他伫立许久，一动也没动。虽然死鬼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不过我实在等不下去，就要问话时，那坨黏液有了动作。我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黏液慢慢伸出一只勉强能称之为手的「分枝」，黏着两张很熟悉的东西。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身体深处发出一样……因为我看不到他的嘴。

      　　他含糊不清说：「这两张……不是芭乐票吧？」

      　　两张支票在他手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死鬼冷静地说：「当然不是，我们有事相求，希望你帮忙。」

      　　那人将支票凑近眼前——根据我的判断，那位置大概是眼睛——仔细地瞧了半天，然后那些黏液就像有自我意识般将两张支票「吸」了进去。那人道：「什么事？」

      　　我往前一步，以不容分说的气势说：「等等，在这之前我有事情要向你确认！」

      　　那人相当缓慢地说：「你怕我收钱不做事？」

      　　「不是啦，我是要问你，干嘛要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气势凌人地说，「我不跟没见过面的人做生意。」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着没动。风呼啸吹过，我开始有点担心他能不能保持黏液的湿润度。

      　　「看够了吗？」那人忽地冒出一句。

      　　「什么看够？」

      　　「你可以确定我的相貌了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

      　　「……」死鬼抚着额头，连话都懒得说。

      　　「你的意思是，这坨烂泥巴不是你的伪装，而是本尊？」

      　　「是。」他相当简短地回答。

      　　死鬼抓住我的衣领将我往后丢，向黏液型鬼差道：「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我们的要求是，希望你能带我们到冥界去。」

      　　鬼差打量了我们一会儿——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五官在哪——指着我道：「这个小孩子也是？」

      　　「是的。他能够自由控制灵魂出窍，因此就这点来说是没问题的。」

      　　我突然想起个严重的问题，拉着死鬼小声道：「死鬼，我的灵魂不可以离开身体太远耶。」

      　　「这无所谓。所谓阴间，其实是跟人间相对的世界，也可以说阴间和人间没有相距多远的问题。」

      　　「……啥？」

      　　鬼差没等死鬼解释，说道：「那么，走吧。已快过子时了，逾期不候。」

      　　靠！子时快过了还不是因为他慢吞吞的才来！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扯开喉咙大喊：「救命啊！这里要西郎了啦——！」

      　　我的叫声响彻云霄，不一会儿，听得到四周开始有了声音。急诊室门打开了，几个人匆忙地跑出来。

      　　我闭上眼睛几秒钟再睁开，看到我的身体软软地往前倒下去。我已经成功脱出身体了。

      　　鉴于之前被那绳子整得很惨，死鬼戴着手套，将预备好的绳子绑在我的手上，防止我不在家的期间其他鬼魂鸠占鹊巢。

      　　绑完后，死鬼迅速将手套摘掉扔出去，省得赶来的人看见空中飞舞的一双手。

      　　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进行紧急治疗，至少我可以不用担心身体会死去。

      　　鬼差说：「你们站到我的旁边来。」

      　　「你是说那个黏液黑洞？」我恶心道。

      　　死鬼扯着我站到了黑色漩涡的范围内，很神奇的是一点奇怪的感觉都没有，踩起来就像一般地面。

      　　「死鬼，鬼差都长得这样奇形怪状的吗？我只见过牛头马面和这黏液人，我想你见过的应该比我多吧？」我悄悄问死鬼。

      　　「他们的外表并不重要，我的确是见过很多以不同型态存在的鬼差，似乎也有不同的专业分工，不过那并不影响他们的工作。」死鬼解释。

      　　「酷耶！原来他们就像神奇宝贝那样吗？真期待能见到比这黏液型还丑的家伙！」我兴奋道。

      　　我的雀跃之情在三秒后就消失无踪了。我们站定之后，脚下的黑洞突然伸出一堆触手，扭曲着不断伸长，并向中心的我们包围过来。

      　　「干！哪有这么恶心的啊？！」我惨叫着往死鬼身边挤，湿冷黏稠的触感真是恶心毙了。

      　　死鬼也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他不能忍受这种东西。不过他并没说什么，任由那些触手将我们全身包起。我们渐渐地往下沉，沉入那黑色的黏稠深渊里……

      　　隐约中，好像有只虫子停在我脸上。我不耐烦地伸手挥开，那虫子却又飞了回来，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在吸血，扎得我都觉得痛，看来是只大蚊子……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才勉强将眼皮睁开条缝，想看清楚是什么样的虫子。

      　　映入眼帘的是个银晃晃的东西，顺着看过去，让我越发惊愕……哪来的虫子啊？！是一支沉甸甸的、快刺穿我的脸颊的枪头！

      　　我大字形躺在地上，拿着枪抵着我的人，身穿盔甲，精致的银色甲片串成一件，雕花头盔几乎罩住了整张脸，手持系着红穗的枪，看起来极有气势。

      　　见到我醒了，他头盔下凌厉的双眼一瞪，喝道：「快说！你是不是间谍！」

      　　肖欸！这家伙大概是所谓的古装迷吧？不过我感觉得出来那支枪头很有分量，嘴上应承道：「什么间谍啊？当然不是。」

      　　「拿出证据来！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我举起手将衣领里的东西拉了出来，那是老爸给我的开光过的犀角护身符。

      　　那人端详了一下，将之丢还给我，然后将枪收了回去。

      　　见他没什么动作，我才敢动动手脚。妈呀，全身酸痛，好像被大象踩过一样，骨架都散了。随便抹抹脸颊，将血迹擦干净，我吃力地撑起身体。

      　　周围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咦？我看得到自己的脚，看得到那个盔甲男，但明明一点灯光也没有。

      　　我这时才赫然想起，死鬼呢？我们应该是跟着那黏液要去阴间……

      　　「这里是哪里？」

      　　那男人眺望着远方，头盔上的红穗飘扬……没有风怎么会飘啊？！真是装腔作势。

      　　「两军交战，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依旧看着远方，虽然不管我怎么看，都只有一片乌漆抹黑。

      　　「所以我才要问这是哪里啊？！」我吼道。

      　　「你走错地方了，猴子报到处不是这里。」他严肃地说。

      　　「你是故意的吗？！」我咬牙切齿说。

      　　「被你耽搁了不少时间，我得走了。」

      　　「快滚！跟你说话才浪费老子时间咧，你要走就快走，别留在这碍事！」有够衰小，遇到个神经病！

      　　那人转身，背影看起来很是凄凉，有种英雄迟暮的愤慨和无奈。

      　　我心里还在骂着遇人不淑，那人已经悄悄走远了。我站起身环顾，这才发现事情大条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啊！四周糊成了一片黑暗，和平常的空间似乎很不一样。

      　　我脑袋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那人有些怪怪的，但跟着他还是比较保险！

      　　我一抬头，那人的背影已经远到剩一个小点了。我拔足追了上去，不管如何，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停在那人后方几步的位置，我跟着他走路的节奏，问道：「这里有其他人在吗？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高大穿西装的男人？他长得还算可以，不过一副结屎面、很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你有看见这样的人吗？还是一个长得像一坨泥巴的家伙？」

      　　无论我如何问话，那人还是自顾自地走，嘴巴里念念有词，就是不回我话。我只好自力救济，边走边叫说：「死鬼，你在哪？你这死人头死哪去了？」

      　　我发出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回响，也没有传出去，就像是被周围吸收了一样。这个空间彷佛就是无止境的黑暗。这样走下去也让我害怕起来，如果永远走不出去怎么办？

      　　「喂！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我跑上前去拉住那人，「你该不会在这很久了吧？」

      　　盔甲男猛地将手一挥，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手中的铁枪也跟着指了过来。

      　　「你是谁？！是不是间谍？！」盔甲男相当凶恶问道。

      　　我气急败坏地说：「就跟你说不是了！」

      　　那人睥睨着我，很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我只好再拉出他刚刚确认过的护身符。

      　　这个脏得发绿、上面刻着六字真言的犀角护身符大概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那人看到后，就把枪收了回去，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既然你有那个，那就应该不是间谍了。不过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快离开比较好。」

      　　「所以我才要问你怎么离开啊？这种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你不知道怎么离开？那你怎么进来的？」

      　　「鬼才知道啦！」我不满大吼，「我明明是跟朋友和一个黏液型鬼差同时要下去阴间，不过醒来后就只看到你这个疯……咳，就只看到你。」

      　　「喔，那可能是途中出了差错。因为来阴间报到途中有个过滤分类装置，你应该是机器无法辨识，所以才掉到这来。」

      　　我暴跳如雷：「什么鸟机器？！什么叫无法辨识？你是指分不清老子是人还是猴子吗？」

      　　「不，是该死未死、不该死却死了、死了没来还有没死却来了的区别。」他讲得相当清晰，完全没有吃螺丝。

      　　「……算了。你知道怎么走出这里吗？」

      　　那人点头，高高举起手中长枪，往我头上就劈了下来！我坐在地上，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无法抵挡，只能下意识地抱住头。

      　　不过预计的疼痛迟迟没到来，我抬眼瞄了一下，那人一派气定神闲地站着，完全看不出来他刚刚突然想杀了我，还是他心血来潮又不想杀了？

      　　「走吧。」那人道。

      　　我慢慢放下手，这才发现我和他之间的空间中，硬生生多了一条裂缝，透出白色的光，就像这空间破了个洞一样。

      　　那人双手轻松地撑开裂缝，微微一弯腰就跨进去。他提着铁枪，半个身体已经陷入裂缝里了。

      　　「走吧，出口等一下就会关闭。」说完，他便消失在白光中。

      　　我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里只剩下我和那条空间裂缝，也不知道另一边是什么东西，是否该相信他？

      　　倏地，那人的头又从裂缝里冒出来，吓得我差点都漏尿了。

      　　「你最好动作快一点，上次也有人像你一样慢吞吞的，结果身体出去了，一只脚却被留在里面……」

      　　我恐惧地发现那裂缝还真的越缩越小了。算了，死就死吧！我一咬牙就跳进裂缝里。刹那间，身体急速下坠，刺眼的白光充斥了身旁……

      　　「碰！」

      　　还来不及叫，结果马上就着地了，我跌了个狗吃屎，脸着地弄得满嘴泥。这里相当明亮，我刚从黑暗出来无法适应，只能伸手去挡，蓦地，一团影子过来遮住了光线。

      　　「唉。」盔甲男的叹气声从上方传来，充满了惋惜。「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只不过好端端一条尾巴就这样没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有尾巴？！」

      　　我一口气跳起来，想冲过去赏这家伙一顿粗饱，但景色吸引了我的注意。看来我终于来到像样的地方了。

      　　四周一片荒芜，只有看不到边际的草地，天色有些昏暗。

      　　「这里是阴间？」我狐疑问道。

      　　那人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连忙跟了上去：「你确定吗？这里不是S市郊区？我看刚刚那里还比较像阴间，阴间不都是黑漆漆一片，一堆小鬼狱卒折磨前世犯下过错的人，或是阎罗王审判亡魂？」

      　　「这里是阴间的边境，你说的那些在市中心才看得到。」

      　　「这当然。」我点头称是，「我要怎么找人？我和朋友失散了。」

      　　「你来找女朋友吗？我还以为现在已经不流行殉情了。」

      　　「男的啦！」

      　　「喔——」他若有所思地瞄了我一眼。

      　　「你这家伙不要曲解别人的意思好不好？！我们委托了一个鬼差带我们下来，是要找其他被误会带来的朋友。」

      　　「所以是你和朋友一起殉情来找女朋友？」他皱眉道，在我把拳头捏得喀喀作响时才又说：「如果是要找人，当然要先去户政事务所，一般人下来后都是先去那里报到。不过你的朋友似乎是贿赂鬼差带下来的，那么就不能确定他在哪了。」

      　　「……户政事务所？」

      　　「为了因应时代潮流，阴间也有改革，希望能更亲民，提升业绩和效率。」

      　　……阴间就算再亲民也不会有人想来的，提升个屁！

      　　「相逢便是有缘，我就带你去见识见识。」那人有义气地说着。

      　　「拜托，我才不想见识。你快点带我到有人的地方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假装没听到，我也只好跟在他后面，反正等一下我自己看着办，找到其他人时就跟这家伙分道扬镳。

      　　这家伙穿着沉重的盔甲，还拿着光看就知道不轻的长枪，却健步如飞。我跟在后面小跑步才能追得上他，跑得气喘吁吁。

      　　他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天际道：「好像快下雨了，似乎有打雷声。」

      　　我没好气说道：「不是打雷，是老子的肚子在叫。」本以为灵魂体不会有饥饿甚或疼痛等感觉，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的肚子叫得震天响。

      　　「喔，真是高人。」那人由衷称道。

      　　我连句「高你妈啦」都懒得骂了。

      　　不久，我看到了地平线有些阴影。

      　　靠近才发现那是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草地上，旗帜飞扬，鼙鼓雷鸣，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我心下暗叹，难道阴间的人兴趣是战争游戏吗？

      　　盔甲男迈开大步向前走，远远的其他人看到他便大声招呼。

      　　妈呀，这里就是牛鬼蛇神大集合嘛！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人，牛头马面还是最普通的样子，还有猪头、鼠头、狗头等顶着动物头的人，更有长着人头、下半身却是四只蹄子着地的人，看来他们大概都是鬼差之流的。

      　　「麻烦你带我来这里，不好意思再耽搁你的时间，我们后会无期。」我急欲摆脱这家伙，迫不及待地道别。

      　　这时其他人才注意我在他身后，问道：「这是谁？您在路上捡来的游魂吗？」

      　　盔甲男瞥了我一眼，突然目露凶光大吼：「你是谁？竟然跟踪我来，你一定是间谍吧？！」

      　　他这一大吼，所有人都瞪视着我，几支枪头迅速伸来将我团团包围，气氛肃杀。

      　　「挖靠，你这家伙玩不腻啊？！」我破口大骂，「就说了我不是间谍！你刚刚不是才把我从那黑漆漆的地方带出来了吗？」

      　　盔甲男露出疑惑的神情，似乎在回想什么。

      　　这时，在我背后的其中一人突然大喝：「快看！」

      　　他在我背后蹲下来，伸手拉出我系皮夹用的腰链，指着腰链大喊：「他果然是间谍！」

      　　腰链上有个小十字架，在空中晃来晃去。

      　　盔甲男脸色一凛，挥手道：「把他带下去！」

      　　几个人上来粗鲁地架住我，将我往旁边带。我边挣扎边大骂，但他们无动于衷。我被拉拉扯扯地丢进一个帐篷里，留了两个人在门口看守。

      　　真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被当成犯人看待……至少也要给战俘吃饭吧？我席地而坐，思考着下一步。老实说我很怀疑这里是阴间，倒不如说是跑到哪个未知的时空。

      　　不晓得死鬼在干嘛，要是他也被当作间谍抓起起来那就好笑了，不过我想他现在应该在找我吧……不，应该是在想办法救贱狗，然后才会顺便来找我。

      　　死鬼大概有办法跟这些家伙沟通，还我清白，但从刚刚的情况来看，这些人都非常亢奋，处于不分青红皂白的状态，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先逃出去再说。

      　　我环顾四周，这帐篷像是古代军队驻扎时用的东西，材质类似某种动物皮，非常坚韧。我本来还妄想可以像电视上一样一撕就碎，看来是不太可能，只好从口袋拿出钥匙，想办法用尖锐的部分将皮刮破。

      　　刮到一半，门口突然有了动静。我赶紧将钥匙收好，躺在地上假寐。

      　　一人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我睁开眼睛，表现出一个俘虏应有的样子——由下往上一百三十五度角、愤恨地瞪着他，心里已经想好下一句要说「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任何情报的」。

      　　「不好意思。」那人道歉。

      　　「呃……没关系？」

      　　我也不晓得他道个啥歉，他不是应该说「说！谁派你来的？」之类的，害我准备好的台词无用武之地。

      　　那人身着古代官服，看起来有些年纪，加上两撇胡子，十足的大官样子，不过他的态度和善，有些温吞，倒是和外表不太搭。

      　　既然他放软态度，我就毫不客气地问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那个穿盔甲的家伙把我救出来的，结果竟然又翻脸不认帐，那家伙是不是脑袋有毛病？」我将怨气一古脑发泄出来。

      　　「唉。」他叹了口气，「刚刚那位是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他人很好……」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说那家伙是判官？是地狱里的那个判官吗？」

      　　那人奇怪道：「对啊，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抚着额头道：「我大概有个底，只是怀疑的成分居多。」

      　　「那我来为你正式介绍，」那人清清喉咙，「这里是阴间，万物死亡后都应回归、等待审判、准备下一世轮回的地方。」

      　　「喔……」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如果是想像中的阴森的衙门里、长得凶神恶煞的黑脸判官坐在高堂上、一项项点出生前的罪名，我还会比较激动……

      　　「跟你想像中不一样对吧？」他笑道，「一般人间所见的绘卷，其实有其真实性存在，不过那是要吓唬人用的，死后来到阴间都是去那些地方报到。不过我们生活在这里，要待在阴暗的房间里，精神压力也会很大，其实阴间算是个生活机能充足的地方。」

      　　是啊是啊，工作做完还可以携手出来踏青咧……

      　　「那么，你是鬼差吗？」我问。

      　　他整整官服，扶正头上的帽子，似乎很了不起地说：「看我的服装你应该就要知道了吧？这可是判官的正式制服。我隶属于十殿阎王中第五殿阎罗王，四大判官之一——赏善司。」

      　　「喔……」我打了个哈欠，「那我可以确定，死后不会遇到你了，因为我从来没做过啥好事。」

      　　唉，要是其他的判官可能还可以套套关系……

      　　见我的反应如此，判官大叔似乎有些失望，但他也没说什么。我想他一定是被忽视习惯了，长了张路人脸，个性也不起眼，一整个DORORO化了。

      　　「那你们现在都在干嘛？战争也是阴间的例行事务吗？」

      　　「这说来话长，总之阴间最近也不甚太平，你正好又在这时间来，所以没有查明你的身分就直接先关起来再说，我向你道歉。」判官大叔鞠躬，「请你务必要体谅，阴间的娱乐很少，每天的开战时刻就成了鬼差们唯一的乐趣。」

      　　「……」

      　　「哈哈。」大叔苦笑，「至于崔判官——就是穿盔甲那位——他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变装癖？翻脸比翻书快？」

      　　「他……」判官大叔欲言又止，「崔判官有严重的健忘症。」

      　　我冷哼一声，这我绝对不怀疑。

      　　「除非是工作接触的东西，否则他几乎记不起任何事来。五分钟前说过的话、看过的东西他都会马上忘记，不过他本人不晓得这件事，毕竟他也会马上忘记，说了也没用。他这毛病大家都知道，只是现下情况特殊，一时间忘记查证，所以才将你当成间谍。」

      　　他拿出件袍子给我，「换上这个，把身上其他东西给丢了。」

      　　「给我衣服干嘛？又不能吃。」我抱怨道。

      　　我没脱衣服，把那件像寿衣的袍子罩在外面。判官大叔带着我出帐篷，而看守的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所有人依然拿着武器挥舞叫嚣，隔着中间的广大空地，远远的是另外一群人，两边互相对峙。

      　　我眯着眼睛看了个仔细，才发现对面那些人的服装好像不太一样。

      　　他们穿着锁子甲，胸前肩上别着十字徽章，飘扬的旗帜上画了十字架，看起来就像电动里的十字军。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看到我的腰链就认定我是间谍了。

      　　「你们该不会因为宗教因素才开战的吧？」我斜眼问。

      　　「该怎么说呢，两边互看不顺眼是必然的，毕竟信仰有冲突。而且最近又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造成冲突升高……」判官大叔摇头道。

      　　「不过，为什么那些人也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所谓的天堂或地狱里吗？」

      　　「其实，阴间和西方的天堂地狱基本上是同样的概念，都是人死后应去的地方，只是平常楚河汉界，分得十分清楚，一般人不会察觉到其实都在一起。」

      　　我听了听他们的战前叫阵，都是些没营养的内容，骂到最后就开始谯脏话问候别人的妈妈或祖宗，比小学生吵架还不如。

      　　对面那方应该也差不多，虽然他们用英文叫骂我听不懂，但最后也开始了「you fucking asshole」或「sucker」或「go to 
      fucking hell」等脏话，两边的水准都差不多。

      　　叫骂声渐渐停歇，擂鼓声逐渐大了起来。应该是要正式开战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武器、摩拳擦掌的样子。

      　　「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我问。我可不想被卷入血流成河的战争当中。

      　　判官大叔没有回我，一脸凝重注视着前方。好吧，我想这时候才逃应该也来不及了。

      　　鼓声赫然停止，那个穿盔甲的崔判官威风凛凛站到一辆战车上，大喝一声：「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立定稍息，脚步声整齐划一、撼动了广大的草原。

      　　「好了！」他们大吼，雄壮威武的声音响彻天际，长枪头发出刺眼的光。

      　　我屏息等待壮烈的战争开幕，冷冽的风吹起黄沙滚滚，所有人动也不动，等待开战的号角响起。

      　　崔判官环视战场，确定所有人都蓄势待发。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吼：「收工了！」

      　　「……啥？」

      　　瞬间，那种勇赴沙场、视死如归的气势都软了下来。

      　　在我的疑惑中，大家纷纷收拾东西，七嘴八舌讨论「等一下去喝酒」或「我上次的客户超级抠门的」云云；就连对面的十字军也准备打道回府，刚刚的针锋相对已不复存在。

      　　我傻眼。

      　　「结……结束了？」我问。

      　　「是啊，这只是每天的例行训练，象征性的对抗。反正打也打不死，当然不会真的打起来。」判官大叔理所当然地说。

      　　「……」

      　　崔判官也从战车跳下来，走到我旁边问判官大叔道：「这是谁？」

      　　我赶紧将失落感丢掉，扯扯衣服想稍微遮住脸。

      　　「这是新来的，第一天上班。」判官大叔泰然自若地回答。

      　　「嗯。」崔判官点点头，「呆头呆脑的，要精明一点。」

      　　……靠！我咬牙道：「崔判官您还真是不长记性啊，您忘了我们之前见过吗？」

      　　崔判官皱眉道：「我们见过？动物园吗？」

      　　我一用力扯裂了衣摆，判官大叔连忙说：「我带新人去看看环境，崔判你就先回去吧。」

      　　崔判官伸手阻止了大叔，拿下头盔道：「今天让我来吧，很久没带新人了。」

      　　这时才看到崔判官的真面目，面貌还很年轻，双眼有些忧郁，不过活脱脱就是个帅哥，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让看惯牛头马面的我觉得相当刺眼。他要是和死鬼站在一起，两人应该可以算平分秋色。

      　　我攥紧了拳头，竟然又是我最讨厌的美男子类型，就是这种人把美眉都把走了！

      　　大叔没注意到我眼神火热地瞪着崔判官，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既然崔判官说要亲自带你，我也没办法再帮你了。你注意，要不断跟他说话，别让他思考停止超过三分钟，否则他就会忘记做过什么事了。你也不想被当成间谍或是游魂吧？」

      　　大叔警告般地加重语气：「现在状况特殊，没办法查证你的身分，以崔判官的能力可以直接送你去投胎的。不过你也不需要太担心，别看崔判官不苟言笑、很难亲近的样子，其实他很喜欢小动物的……」

      　　我比了个中指，便丢下大叔赶紧跟上崔判官。

      　　「做为一名鬼差，最重要的是什么？」崔判官问道。

      　　「呃……不要抓错人？」我本来是想回答「中饱私囊」，但这应该不是标准答案。

      　　「不。」崔判官摇头，「最重要的是能威吓别人的外表，让鬼魂看到你就吓得腿软不能动，乖乖跟你走。」

      　　这我倒是能理解，刚刚那堆鬼差聚在一起比怪奇马戏团还恐怖，每一个都相当高大，配上不怒自威的脸，要不是我看过好几次了，一定会吓死。

      　　「你的体型这么瘦弱，可能还反被亡魂威胁，真不晓得你怎么考进来的。」崔判官叹气道。

      　　虽然我不清楚阴间的考试制度，不过八成也脱不了走后门、贿赂主考官这一套。

      　　「不过既然接下了这个职务，希望你能尽忠职守。到时，我会安排有经验的鬼差跟你搭档……」

      　　终于听到重点了！我问：「那个……能不能自己选择搭档呢？我之前见过一位马脸鬼差，讲话文诌诌的，他应该是负责S市的业务，如果可以我想跟他见一面。」

      　　崔判官眉头微蹙，「每个人分配到的地方不一样，你在实习阶段，还不能自己选择。」

      　　切！我不死心，只好从其他角度切入。「那么，我还想知道，会不会有抓错人的情况发生？例如说，抓成阳寿未尽的活人……」

      　　「这也不无可能，对鬼差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失误，严重的话还可能被褫夺神职、打入轮回。不过通常马上就会发现，然后即刻送回人间。」

      　　那马脸一定有问题，虫哥和贱狗躺了几天都没回来，肯定是想得过且过算了。

      　　正当我想着虫哥和贱狗会有什么悲惨的下场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这种声音很稀松平常，但不应该出现在阴间的。

      　　我看向声音来源，见崔判官从怀里掏出一支N牌手机，正大声响着该品牌招牌内建铃声且闪烁不停。

      　　「抱歉，失陪一下。」

      　　崔判官转过头去讲话，所以我能确定这应该真的是电话，只是没想到阴间如此的「人间化」，连这种东西都有。我看装台电视和小耳朵说不定还能接收到HBO咧！

      　　崔判官很快地挂了电话，对我道：「抱歉，我有要紧事必须赶回去，你跟着来，我找其他人带你。」

      　　一说完，他人已经在几尺开外，而且正以非常人速度移动中，快到我看不清楚他是用飘的还是用跑的。

      　　靠！这种速度……「喂！你等等我！」

      　　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点的人影又清晰起来。崔判官飘回来，略微不耐地道：「你还真的什么都不会，要是实习过后还这样，我就调你去当猴子的引路人。」

      　　我还来不及反驳，崔判官揪住我的后领，一提气就如箭离弦般冲出。

      　　瞬间，景物都糊成一片了。我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拎着跑，甚至脚都无法着地，实在有损我男子气概。一开口，强风就灌进我嘴里，根本无法说话。

      　　渐渐的……应该说很快的，前方就出现了建筑物群的轮廓。

      　　崔判官慢下脚步，看着被搞得七荤八素的我道：「你是谁？」

      　　……靠！他提着我这么久竟然还问？！我悬在半空中，眼睛干涩得睁不开，只能忍着一肚子火跟他解释我是新来的鬼差。

      　　崔判官挑挑眉毛道：「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奇怪！笨蛋！

      　　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两边的景色已经不知不觉变了一个样子。到处耸立着建筑物，有的是庙宇形状，大小仅能容一人出入，也有的竟然就是一具具的棺材，还有纸扎的房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虽然不记得我了，但崔判官依然尽了些自己的责任解释。

      　　「这里是鬼差们的住所，能住什么样的房子取决于办事效率，如果能好好指引亡魂到阴间来，通常家属都会提供可观的报酬以示感激。所以有人能住富丽堂皇的庙宇或棺材，有人只能住纸糊的房子。不过实习期间会集中管理，一律住宿舍。」

      　　……难怪鬼差都死爱钱，想尽办法都要捞点油水。

      　　「往前走就是阴间的中心——酆都，十殿阎王和所谓十八层地狱都在那里。」

      　　越往中心靠近，就越能感受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左右都立着巨大的夜叉雕像，彰显着阴间的权威。

      　　街道上，有鬼差们用铁链拴着一个个亡魂走过，那些亡魂们挣扎着。

      　　崔判官看了一眼，「那些是生前作恶多端的人，现在要前往地狱受罚赎他们的罪孽。在无止境的酷刑后，就会沦落到畜生道，任人宰割。」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似乎只是讨论今天天气罢了。我吞了吞口水，冷汗从发际流下，开始努力回想我是否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我们来到一栋宏伟的建筑物前，外观有些像庙宇，不过整座建筑物都用黑砖黑瓦打造，看起来极其阴森。

      　　屋脊上站的，不是招祥的双龙抢珠或福禄寿三仙，而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小鬼，工法极为粗犷，却让人不寒而栗。

      　　墙面上毫无装饰，只深深刻着一个个奇怪复杂的文字。

      　　「那是冥文。」崔判官看出我的疑惑说道，「是写给亡魂和这个世界的人看的，你怎么会不懂？」

      　　糟了，要露馅了！听他的语气，那应该只要是死人都看得懂的文字，我怎么能说我是生灵、是偷渡来的？我假装恶狠狠道：「我啥时说我不懂？」

      　　「抱歉，因为你看着冥文的样子就像在看无字天书一般。」崔判官面无表情地说着，「这里就是我们办公的地方——第五殿。」

      　　我举步就要进去，结果狠狠撞在门上弹了出去。

      　　崔判官扶着我道：「看来你尚有许多事要适应。作为鬼魂在人间自由穿梭是常态，不过在阴间你就要习惯，我们是没办法穿墙的，其他的如飞檐走壁还是附身之类的，在阴间也都没办法做到。」

      　　黑铁铸的十人高大门「轰隆」的打开了，阴冷的风吹了出来，殿内幽深不见尽头。

      　　我战战兢兢地随着崔判官踏进大殿，沉重的气氛震慑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在这里等。」崔判官抛下一句话，就「咻」的一声不见鬼影了。

      　　「喂！别、别丢我一人在这，至少先让我吃饭……」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响，重重的回音让人觉得这里好像不只我一个人在。

      　　我握紧了老爸给的没用护身符，颤抖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想尽办法说服自己也跟亡灵差不多，没啥好怕的。

      　　独自待在这实在让人不安，我决定要去找其他人，不过无论怎么走，都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柱子，大殿彷佛寻不到边际。我开始慌张，从外表看来，这个大殿根本没这么大，难道是遇上鬼打墙了吗？！

      　　人家说，鬼打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等别人叫醒你，可是唯一知道我的存在的崔判官，现在八成不记得我了，而另一个判官大叔也根本不知道我在这。

      　　我可以预见，等死鬼终于找到我时，只能看见一具干尸了……不知道灵魂体能否变成这种状态，不过我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倏地，有个声音出现震荡了空气，回音缭绕不绝，盖过了原本的声音来源。

      　　我连滚带爬地躲到根柱子后，神经质地警戒着四周。殿内昏暗，烟雾若有似无地模糊了视线，些微动作都会看起来鬼影幢幢。

      　　那声音持续刺激我紧绷的神经，「咚——咚——」还是「吼——吼——」的，越发大声。四面八方看不到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物体，我抱着柱子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柱子？我往上看，一根根粗大石柱高耸不见尽头。

      　　所谓制敌机先，就是应该要取得好位置以利偷袭。

      　　我攀着柱子，爬上约两层楼的高度之后就腿软地抱住了柱子。爬高一点果然让我放心多了，就算有什么东西过来也可以在它看到我之前先察觉它的行踪。

      　　那声音戛然而止，只馀回音在空气中环绕。我浑身冷汗，努力越过障碍物想看清楚有啥东西。

      　　赫然间，一股颤栗如电流般从尾椎直窜上头皮，周身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一个带着冰冷气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在做什么？」

      　　我一锉，手就抓不紧，脱离了柱子。不过身体并未如预期中下坠，领子猛地一紧，被人抓住了。我身体丝毫不能动弹，任由背后的人将我下放地面。缓缓下沉时，一张看腻而讨人厌的脸孔出现，不过此时看到这张脸，我只觉得谢天谢地。

      　　我跌落地面，坐在那人面前。仰头看着他时，眼眶微微发酸。

      　　「死鬼……」我叫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有种感觉在这时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吞没了我全身的知觉。

      　　「我……快饿死了……」

      　　第三章：通缉犯虫哥

      　　鬼无情地看着我，然后转身就走。

      　　我连忙抱住他的脚，惨叫道：「要走可以，留下食物来！」

      　　这时，我眼角瞥到一双华丽的靴子缓缓从天而降，站定在我和死鬼旁边，在之上是银光闪闪的盔甲。「这就是你走丢的宠物吗？」

      　　刚刚那家伙果然是崔判官，看来他也如我预期的什么都忘了。

      　　「很抱歉，我会严加看管的。」死鬼没有反驳崔判官的宠物之说，漠视我的愤怒道，「感谢您的帮忙。」

      　　「你怎么这么慢才来！我等很久了耶。」我不满抱怨道。

      　　死鬼沉吟道：「来了阴间之后，我就没办法感觉到你的气息了。所以你自己注意点，要是迷路了我可找不到你。」

      　　「哪用你找！我问条子杯杯就好了！」

      　　「那么，剩下的去我办公室谈吧。」崔判官迈着大步，「你特地来此，应该是有要事吧？阎王殿下吩咐我，对于你的要求一定要尽全力完成。」

      　　我拉了拉死鬼的袖子，小声问道：「你跟阎王是啥关系？他欠你很多钱？」

      　　死鬼轻笑，一脸高深莫测：「没什么，只是无意中掌握了些把柄。」

      　　……我可以想像死鬼是如何充分利用这些把柄了，他能钻冥法漏洞回到人间，八成也是以此威胁阎罗王。

      　　崔判官相当迅速地在大殿里穿来穿去，要说这里像迷宫也说不出来，千篇一律的都是柱子，根本看不出来任何可以当作地标的参照物。

      　　我紧跟着崔判官，想从他脸上看出点蛛丝马迹，是否在数「第一百零七根柱子左转，第一百五十九根柱子右转」之类的，不过他的表情始终如一，没半点波动。

      　　我们来到一间稍小的偏殿，就是崔判官的办公室，看起来像古装剧里县太爷升堂的衙门。殿内凌乱不堪，案上和地板的书堆积如山，椅子上放着卷宗和写秃的毛笔。

      　　崔判官将椅子上的杂物扫落地面，示意我们坐下。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死鬼率先开口，「您应该也晓得，我当初是领了黑令旗回到人间的，并与阎王达成协议，直到找出杀害我的真凶前，我有在人间自由活动的权利。」

      　　「嗯，这我的确知道。」崔判官点头。

      　　「不过，就在几天前，有个鬼差说要拘拿我回地府，完全不听我的抗辩。我原本是假设阴间的行政流程出现瑕疵，只要回来说明清楚，应该能解开误会，不过当时发生了点意外，我的……宠物，和鬼差起了肢体冲突。」死鬼说完还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现在有正事要办，只能忍气吞声，任由死鬼胡说八道。

      　　「结果，那名鬼差在匆忙中，误抓了我两个朋友的灵魂。」

      　　我的神经瞬间崩断，「……为什么贱狗是朋友，老子是宠物啊？！」

      　　死鬼没理睬我：「而且这两位朋友迟迟没回来，我想请您帮忙寻人，并且找出这名鬼差，其中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崔判官沉思了会儿，拿了本厚重的书给死鬼看：「你确认一下，那名鬼差是否为这人？」

      　　我和死鬼都凑上去看，见到那页面上贴着一张大头照，正是那个马脸鬼差。同页的个人资料还钜细靡遗地写着马脸的出生年月日和死亡日，星座血型生肖嗜好前科，无一不备。

      　　「这是负责那里辖区的鬼差，老实说，他现在失踪了。」崔判官严肃说道。

      　　我和死鬼面面相觑。

      　　完了，这不是最常见的绑票勒赎步骤吗？！通常失踪的人犯会带着肉票到处藏匿，等到查出嫌犯身分并诉诸媒体之后，肉票的处境此时就岌岌可危了。

      　　崔判官看出我的担心，道：「有件事让人难以启齿，不过，你们可能暂时不需要担心朋友的安危。可以给我那两位的照片或画像吗？我要确认一下。」

      　　……谁会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啊？

      　　死鬼向崔判官讨了纸笔开始速写，据他说这是刑警必备技能。没多久，两张画像便出炉了。

      　　虫哥那张虽然不是顶像，不过掌握了最明显的特征：比黑人牙膏包装还闪亮的笑容；而贱狗的画像就真实抓到了它长相的精髓：恶心、塌鼻、口水、皱纹。

      　　崔判官仔细端详了两张画像，神情凝重道：「果然没错，你们的朋友……现正被通缉中。」

      　　「……啥？！」我伸手掏掏耳朵，想确定是否我的听力被耳屎蒙蔽了。

      　　死鬼也很难得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怎么回事？」

      　　「操，你这家伙该不会又忘了什么吧？他们可是无辜的耶，怎么会被通缉？你们该不会黑箱作业、想要包庇自己人吧？」我盛气凌人地问。

      　　这时，警报声忽然大作，响彻整座大殿。

      　　我慌张地跳起来问道：「怎么了，不会是火警吧？」

      　　「不是火警，而是你有麻烦了。」崔判官平淡道。

      　　「三、三小麻烦？」我结巴问。

      　　「嗯，看来会加重刑罚了。」崔判官牛头不对马嘴地说。

      　　只见几个人大步跨进偏殿，走进来就对着我道：「刚刚说脏话的是你吧？你被逮捕了。」

      　　我不着痕迹往死鬼背后躲，「我靠，说脏话你们就要抓我？这里有没有王法啊！」

      　　「这正是阴间的法律之一：不可妄言。基本上，说粗话就要被移送拔舌地狱。」崔判官非常好心地解释。

      　　完、完了，怎么会有这种不合理的法律？我连忙抓着死鬼以眼神向他求救。

      　　死鬼不为所动，冷血道：「让你吃点苦头也好，看你以后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救命啊，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规定啊！」我哀嚎，「叫我不说话不如杀了我算了！」

      　　「唉。」死鬼长叹，「崔判官，能否通融一下？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会好好管束的。」

      　　崔判官点点头，向冲进来的人说了几句，他们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讲讲粗话也不会怎么样！这么鸡……积极抓人干嘛？而且这规定有漏洞。刚刚在战场上我明明听到大家都在骂脏话，为什么他们就没事？」

      　　「鬼差不受这条法律的规范，一般鬼魂才要遵守。而『另一边』我们更管不着，机器也无法辨识英文，我倒是不清楚他们有没有类似规定。」

      　　「挖ㄎ……这也太扯了吧？！当官的知法犯法就没关系喔？」我抗议道。

      　　「关于那名鬼差为何抓错人却不放人回去，这一点我们还在调查中。」崔判官话锋一转：「不过，你们的朋友们确实是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

      　　「放屁啦！贱狗也就罢了，虫哥怎么可能？」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粗话，赶紧往门口看那些家伙是否又跑来了。

      　　「你放心，放屁是正常生理现象，所以不算粗话。」崔判官煞有其事地说，「根据目击证人指出，那名鬼差在将你们的朋友拖下来之后，确实发现抓错人。不过，他没能及时将他们送回去，可能是因为不可抗力……因为他遭受到惨烈无比的攻击。」

      　　我和死鬼顿时恍然大悟，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贱狗干的好事！

      　　「他们攻击了那名鬼差后，又转而袭击其他路人，之后便不见踪影了，只知道遭受毒手的人不计其数。现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们的朋友绑架了那名鬼差。」

      　　崔判官眯着眼睛道，「所以，我立即下达了逮捕令，务必要将他们缉拿归案，否则地府的威严将荡然无存，竟然让两个人搞到人手短缺，好几个鬼差负伤休养……」

      　　「其中一个是狗，不是人。」我提醒他道。

      　　「总而言之，如果找到他们，我会照阎王殿下的意思通知你们。不过在这之前，我也会根据他们的罪行给予适当的惩罚……」

      　　真是峰回路转啊，虫哥和贱狗竟然从被害人摇身一变，成为通缉要犯了……我科科窃笑，贱狗也有这么一天，过着悲惨的逃亡生活，虽然幸灾乐祸很对不起虫哥，但一想到贱狗落魄的样子就大快人心。

      　　「但其实，也不是不能通融……」崔判官语带保留地说。

      　　「没关系！做你们该做的吧！不用顾虑他们的生死。」我悲痛地道。

      　　死鬼一掌捂着我的嘴，一手箝着我，道：「有条件，是吧？」

      　　崔判官叹口气道：「没错，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适才看到你的资料，你生前是刑警。你们应该也发现了，现在人世出现了很多游荡的亡灵，如果这件事再不解决，人间会被鬼魂占据的。」

      　　「引渡亡魂不是你们的工作？如果阴阳不平衡，应该是你们的责任吧？」死鬼毫不留情面地说。

      　　「所以我要委托你们，因为情况相当棘手，以我们的立场实在无法采取什么行动……这攸关阴间的权威，不能让一般人知道。」崔判官停顿一下，像是下定决心地说：「生死簿……失窃了。」

      　　死鬼和崔判官两人突然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我则是一头雾水，那是啥了不起的东西吗？

      　　「生死簿上面记载了众生的轮回，基本上阴间都是依据上面记载的资料，决定每人死后的惩罚甚或来世应有的劫数。」死鬼慎重地说。

      　　「那找写生死簿的人问问不就行了？」我莫名其妙地说。

      　　「我们分配鬼差引路也是照着生死簿的记载，现在没了生死簿，根本无法做事。」崔判官面无表情，彷佛这对他来说不构成困扰，「生死簿不是人或神写的，它上面会自动记载每人的出生和死亡，以及一生中做过的事。」

      　　「那么重要的事，就全在那本书里？想必生死簿一定很大本。」我惊叹道。

      　　「这件事只有判官以上阶级才知道，为了避免有鬼差起歹念想藉机作乱，这消息全面封锁。不过纸包不住火，到时，人间鬼满为患，会压垮两界的平衡，人类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阴气，就只有……」

      　　崔判官没说下去，而死鬼露出了然的样子。虽然我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可想而知一定会很糟，可能与九星连珠、鬼门大开等级差不多了！

      　　「所以……虫哥说一堆人报案要抓鬼，还有死鬼你说医院鬼魂异常聚集，应该都是因为这个了？」

      　　死鬼点点头，转向崔判官道：「先找到我们的同伴，确保他们平安无事。之后，我不敢说可以帮得上忙，不过会尽全力查明真相。」

      　　「很好。」崔判官站起身，撞翻了脚边一堆书，「那么，带着你的宠物过来吧。」

      　　我本以为他会带我们去刑场，看看贱狗和虫哥可能会面对什么样的残酷刑罚，或是看看失窃地点是否留下蛛丝马迹。不过，在穿越无数的柱子之后，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我鼻子里。这味道启动了我的饥饿开关，肚子马上「咕噜」作响。

      　　崔判官和死鬼都回头看着我，我赶紧挺起胸膛撇清：「我、我不小心放了个屁……」

      　　「咕噜——」这一次的「屁」非常响亮持久。

      　　「喔。」崔判官露出了然的样子，「你是新物种吗？」

      　　死鬼用眼神跟我说：你真丢脸。

      　　我讪讪然跟在后面，一肚子的屁……不，是一肚子的不满无处发泄。

      　　崔判官领着我们往香味方向前进，来到一处装潢像是酒楼的地方。

      　　他向里面柜台的人吩咐了几句，对我们道：「我还有公事处理，请恕我失陪。你们可以在员工餐厅用餐，我会让他们记在我帐上，不用客气。」

      　　我充满感激地望着崔判官离开的背影，对死鬼道：「这个崔判官虽然有点秀逗，不过人还不错嘛。」

      　　死鬼冷哼道：「只要给你东西吃，都是好人吧？」

      　　这时，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从内堂走出来道：「不好意思。」

      　　「干嘛？你不会要跟我说没饭了吧？」我凶恶地问。

      　　「刚刚崔判官吩咐道，要准备给猴子吃的东西，不过我们实在不知道猴子吃什么……」

      　　「……」

      　　死鬼忍着笑，向店小二取消了猴子饲料这道菜。我毫不客气地点了大鱼大肉和一堆奇怪的菜，发誓要吃垮崔判官作为复仇。

      　　阴间的食物来源是人间的祭拜，所以人间拜了什么，就有什么吃。

      　　我还记得，曾看过老爸拿鱼子酱和八二年的勃艮地红酒当供品，一整个暴发户样。老爸说过，拜过的食物会失去所谓「灵气」，所以和祭拜前的吃起来不一样，不过根据我偷吃测试，好像没什么不同。

      　　现在来到阴间，吃的就是食物的灵气。不过就我看来，也没特别好吃。

      　　死鬼蹙着眉头看我狼吞虎咽，自己啥都没动。

      　　「喂，死鬼，不要客气快吃啊！」我趁着进食的空档对死鬼道。

      　　「……对着你还能吃得下才了不起。」

      　　我没空理会死鬼，准备喝杯茶休息、等会儿再战时，一股冷颤像电流般流过全身。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且恶心，我不禁恐惧地看看四周，不过没见到那不祥的影子。

      　　「怎么，噎到了吗？」

      　　「没事……」想也知道，「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应该是我太敏感了。

      　　虽然想着没事，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轰」地站起。

      　　我急急忙忙走出餐厅，回到了大殿的柱子迷宫。死鬼不明所以，什么也没说地跟着我。

      　　这次，我闭着眼睛都能凭着这股感觉走，虽然还是不认得路，不过身体却知道要往哪走。

      　　不久，便看到远处我最初进来的大门。

      　　我冲出门口，闭着眼睛感觉「那东西」，果然有强烈的恶心感在……上方！

      　　我和死鬼同时抬头，只见晴朗天空，阎王殿高耸入云，有只鸟正在下坠……起初只是个小黑点，很快的就发现那东西体积极为庞大，将阳光都遮住了。

      　　「碰！」

      　　瞬间连地都震动了，飞扬的沙尘卷起半天高，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我仰视着那傲立烟尘中的巨大物体，顿时有如五雷轰顶，不好的预感竟然成真了。

      　　那威风凛凛、皮皱肉松、脚下正踩着本人我的是……

      　　「007！」死鬼惊讶道，无视我被当成贱狗的肉垫。

      　　贱狗慢条斯理从我身上踱下，兴奋地跑向死鬼，而死鬼脸上尽是与情人久别重逢的深情，一人一狗的情谊展露无遗……

      　　「死贱狗！你搞什么啊？差点被你压死了！」我捂着重伤的肚子，艰难地从地上坐起。

      　　「嘘。」死鬼抚摸着贱狗的头，一边左右张望，「别忘了007被通缉中。」

      　　「那我干脆替天行道、让他们把这只死狗抓起来好了！」我酸溜溜说。

      　　「007，小重跟你在一起吗？」死鬼不鸟我，自顾自跟贱狗情话绵绵。

      　　贱狗「噢呜」一声，屁股一转就开始跑。死鬼一把拉起我就跟着贱狗。

      　　「喂，我饭还没吃完耶！」我不满地大声抱怨。

      　　「饿不死你的。」死鬼的语气与跟贱狗说话时截然不同，相当不屑。

      　　贱狗带着我们一路奔跑，路上引起许多侧目和惊呼，不晓得他们是看通缉犯贱狗还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这时我衷心希望能有人去告密，赶紧抓了贱狗了事。

      　　离开市中心，来到都市外围的鬼差住宅区。

      　　我抓住死鬼大叫：「我再也跑不动了，你不如杀了我吧！」刚吃下的食物好像都已经快「反刍」到嘴里了。

      　　死鬼和贱狗停了下来，两人脸不红、气不喘的。死鬼皱眉道：「怎么就你这么麻烦？都成了鬼魂还一堆毛病。」

      　　「你才有毛病咧！我可是正常人耶，饿了要吃饭、累了要休息是人之常情啊！你这家伙已经死透透了，而贱狗根本就是异形，你们怎么会了解我的痛苦！？」我直接坐在路旁隆起的土堆上，上面还插了块寒酸的墓碑，不晓得是哪个穷鬼差住的地方。

      　　贱狗在死鬼脚边打转，一边朝着郊区的方向吠叫。

      　　死鬼冷着脸看我：「就快到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走；第二，我抱着你走。选一个。」

      　　「……你背我行不行？」我怀着希望问道。

      　　「……」死鬼没说话，弯下腰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从我两腿膝盖窝下穿过，竟然真想付诸行动来个公主抱。

      　　「好啦好啦，我自己走！」我挣脱他的手，虽然两腿发软还是硬站起。这家伙……背我一下也不会少块肉，还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时间浪费。我打定主意，等会儿活拖歹拖都要拖延他们的前进速度！

      　　死鬼冷笑一声，对贱狗道：「走吧。」

      　　贱狗越走越偏僻，这里零零落落立着几间废弃的小房子，完全不见人烟。最后，停在一间石砌庙宇前，斑驳的朱漆和缺角的阶梯看得出来这之前应该是间华丽的建筑，住这的鬼差八成捞了不少油水。

      　　「这里？」死鬼问。

      　　「噢呜！」贱狗大摇大摆从门口进去。

      　　本以为可以一窥鬼差的私密生活，看看他们的住家会是怎样的装潢风格，不过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白蚁啃得七零八落的家具和满地的白布，积满灰尘和蜘蛛网。

      　　有个东西在这里相当显眼，就是蜷缩在角落的虫哥！

      　　我连忙冲了上去，不知道他是否受伤，但他以非常安详的表情抱着一团布呼呼大睡，丝毫未察觉我心中的熊熊怒火和死鬼的急冻视线。

      　　「起来啦！」我蹲下来用力摇晃虫哥，真佩服他不顾时地都能睡得乐天知命。

      　　虫哥咕哝了一声，翻个身闭着眼含糊道：「我不吃早餐，妈……」

      　　「鬼才是你妈啦！」我用力抽起被子大骂。

      　　虫哥这时似乎清醒了点，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咦？你……」

      　　他说了两个字赫然停住，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聚焦在死鬼身上，脸上满是惊愕。这也难怪，看到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出现在他眼前，一时间一定很难接受吧……

      　　「组长！」虫哥跳起来，声音很是响亮凄厉，「对不起，我报告马上写好！请不要派我去人妖酒店卧底！」

      　　「……」死鬼无言。

      　　「……笨蛋。」恶，虫哥这么「粗勇」，扮成女人能看吗？

      　　「哈……」贱狗抬起后脚搔搔脖子，打了个哈欠。

      　　虫哥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死鬼，「这……这……」他张口结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我……我果然是死了，对不对？」虫哥颓丧地说，「组长，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之前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

      　　「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吗？」死鬼鄙夷道。

      　　「哇——这果然是组长的语气……」虫哥哀嚎，「这一定是为了要惩罚我造成这么多麻烦，所以才派组长负责处刑对不对？」

      　　看虫哥这副可怜样，我决定还是早点跟他说清楚好。

      　　「那个……虫哥，其实你没死，只是暂时灵魂出窍罢了。这一切都是误会，不过因为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所以你先听我说。」

      　　接下来，我向虫哥简单描述事发经过以及找生死簿的重大任务。虫哥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被我随口胡诌唬住了，简直比五岁小孩还好骗。

      　　「那组长怎么会……？」

      　　这说来就话长了，我详细说明死鬼向法力高强的我求助、为了找出他死亡真相而回到人间的过程，而在他宿愿得偿之前，担任我的助手角色。

      　　死鬼面无表情听着我胡说八道，不过也没提出异议。

      　　「原来如此……请组长放心！我绝对会好好听小鬼……不，是大师的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虫哥铿锵有力地说，似乎都忘了「牛牵到北京还是牛」这句话。

      　　「我可没说过要让他跟着，有你一个就够了，还要多一个碍事？」死鬼语调毫无起伏，不过我听得出来其中深深的不爽。

      　　我将死鬼拉到一边，省得他多嘴戳破我的「膨风」。

      　　「我们在这里势单力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助力啊，而且麻烦事可以叫虫哥去做，我倒觉得不如让贱狗回去好了，反正它也没什么用。」

      　　「嗯，这倒也是，应该要剔除最没用的成员……这么说来，非你莫属了。」死鬼冷冷道。

      　　「……算了，我就勉强让贱狗跟来好了。」我不情愿道。

      　　死鬼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妥协是在如何左右为难的情况下做出的，迳自走回去找虫哥和贱狗。

      　　「没想到还能再和组长一起办案呢，现在想起来，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都变成美好的回忆了……」虫哥自顾自回味过去。

      　　「你开心什么啊？我们四个都是公的，一点搞头都没有……」我唉声叹气，「等一下你就可以再度尝到过去的痛苦了。」

      　　「你还记得事情发生的经过吗？」死鬼问虫哥道。

      　　「是！」虫哥非常恭敬地回答，「那时在医院里，小鬼叫我攻击一个没有形体的东西，我便照做了。突然眼前一片雾蒙蒙的，就有条铁链缠住了我的脖子，瞬间就像是溺水一样，没办法呼吸，所有的感官都失效了……」

      　　贱狗汪呜了一声表示赞同。

      　　「醒来后，就发现到有人拖着我……和那只狗走着，是一个长着马头的人。他一发现我们，也显得相当惊慌失措，据他的说法，好像是抓错人了。这时我才知道那马头大概是什么身分。后来，那狗也醒了，就开始攻击那个人。」

      　　我瞟了贱狗一眼，它垂着张松垮垮的脸「青」回来，毫无反省之意。

      　　第四章：找回生死簿

      　　瞟了贱狗一眼，它垂着张松垮垮的脸「青」回来，毫无反省之意。

      　　虫哥看了连忙说道：「不能怪那只狗，其实我应该要感谢它才是。那个马脸好像是打算将错就错、把我们当替死鬼，多亏了这只狗，否则我现在可能不会在这了。」

      　　死鬼赞许地摸了摸贱狗，问道：「你从那鬼差那里听到什么吗？」

      　　「那只狗……007制服了马脸之后，我问他打算做什么，他当然是闭紧嘴巴不肯说，所以我就用了些平常侦讯时不能用的小手段……」

      　　虫哥一脸开朗，说着他如何「刑求」那个马脸鬼差，残酷的手法简直可媲美雷洛时代的警察了。死鬼点头，对虫哥的作法表示赞同。

      　　我打了个哆嗦，这感觉就像是突然发现住在隔壁、阳光的大哥原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条子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那马脸说，他接受了别人的委托要去人间抓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收了钱办事。后来，我们不小心让他给溜了，也无法得知是谁在策划这件事。」

      　　这么说来，有人唆使那马脸去抓死鬼，那人应该是认识死鬼吧？

      　　「欸，死鬼，你生前有什么仇人吗？说不定他是死了不甘愿所以要陷害你。」我问。

      　　「要说起组长的仇人啊，我看可以塞满半个阴间了，光组长抓起来的人就不计其数了。」虫哥插嘴道。

      　　死鬼瞥了虫哥一眼，吓得他闭嘴不敢再说话。

      　　「这其中可能没这么单纯，」死鬼思忖道，「首先这时机就很值得玩味，若是平时，有生死簿在，无法随便抓人。而现在唯一的依据失窃，这人应该是想趁这时置我于死地。等我下来，就送我去阿鼻地狱或是让我进入其他六道轮回之中。」

      　　「那是不是代表说，要陷害你的人知道现在阴间发生的事？」我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崔判官刚刚说了，这消息他们已全面封锁，会不会是泄漏出去了？还是要陷害你的人地位很高？」

      　　「这都有可能。而另一个可能性是，这人既不是地位高的人，也不是消息走漏，而是……」死鬼停顿。

      　　「而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那人就是偷走生死簿、导致这一切大乱的始作俑者。」虫哥凝重地接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处心积虑偷走生死簿就只是为了报复你吗？」我问死鬼道。

      　　「我不清楚，但原因应该不只这么简单。生死簿的重要性人人皆知，阴间对这方面的警备一定非常注重。那人如果能穿过严密警备偷走生死簿，一定是有更重要的目的，而报复我可能只是顺便。」死鬼轻描淡写，彷佛遭到报复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重要目的？征服地球喔？」这是依我打电动的经验，所能得出最贴切的结果。

      　　死鬼不鸟我，继续道：「当务之急，我们先回去取消通缉，再和崔判官商讨之后的流程。」

      　　「噢呜！」贱狗谄媚地摇着尾巴。

      　　我们走出小屋，我正尝试着分辨刚来的路，死鬼和虫哥忽然神色一凛，贱狗也警戒地竖起耳朵，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式。

      　　「怎么了？你们吃坏肚子喔？」

      　　死鬼不发一语，扯住我的衣襟将我往后拉，虫哥也在同时向前一步，以身体挡住我。

      　　「有人埋伏。」死鬼低声道。

      　　我踮起脚尖越过他们的肩膀想看个清楚，但除了断垣残壁、丛生杂草和滚滚黄沙，没见到任何可疑的人。

      　　「唉，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以过来人身分说道，「当初我以为被青道帮盯上时，也是像你们这样紧张兮兮、草木皆兵……」

      　　话没说完，一阵强风诡异地吹过，瞬间飞沙走石，整个天空布满了沙尘，能见度不到一公尺。

      　　风声渐弱，视野清晰起来。我们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一些刚刚还不存在的轮廓，影影绰绰似乎很多人。

      　　空中飞扬的黄沙散去，我才看清楚前方的人马。大约二十来人，他们全副武装，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乖乖束手就擒吧！」为首一人喝道。「被你们绑走的鬼差在哪里？！」

      　　看来还来不及回去报备就先遇上麻烦了。

      　　那些鬼差根本不听虫哥的辩解，所以只能以武力见真章，一时之间双方打得难分难解。我在一旁摇旗呐喊，为他们助阵，这种高级的打斗实在轮不到我。

      　　一个猪鼻子鬼差注意到我闲在一旁，狞笑着就往我走来。

      　　死鬼见状，脸上露出焦急，但有三个人围着他，实在无法脱身。他只能喝道：「那小鬼不是通缉犯，别伤害他！」

      　　但那鬼差哪里听得进去，一步步靠近我。我没逃跑，向死鬼丢了个「安啦，我能应付」的眼神。

      　　早在他们打斗时，我就仔细研究过鬼差的动作了。他们穿着厚重的盔甲，虽然能有效抵挡外在的攻击，但也使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盔甲……也是有罩门在的。

      　　那鬼差高高举起长枪就要攻击我时，我将头别过去惊讶大叫：「地上有钱！」

      　　这方法果然奏效，那嗜钱如命的鬼差马上被我的谎言引开注意力。我则用力一脚踢起，攻击那盔甲唯一的罩门所在——胯下。

      　　……我的结论是，不管是人类或鬼差，弱点都差不多。

      　　那名鬼差吃了我的阴险必杀技「绝子绝孙脚」，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下面不住打滚。死鬼皱皱眉头，贱狗呜噎一声，虫哥则露出心有戚戚焉的同情样子。

      　　其他鬼差看到同伴受到如此严重创伤，群情激愤，叫喊着：「杀了他们偿命！」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幽幽响起。

      　　虽然声音微弱，但却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两方人马立即分开，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抬头，声音的主人缓缓从天而降，背后的阳光照得那人光芒万丈。

      　　……又是这种排场，反正有地位的人出场一定要搞点噱头就是了。

      　　崔判官落地，脚下没激起一点沙尘。他淡定的双眸环视全场，震慑得那些鬼差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我不屑地想，这崔判官根本是秀逗，有啥好怕的？

      　　「我接到消息，有人目击通缉要犯的行踪。没能及时下令，他们就出动了。」崔判官对死鬼说道，说起话来像念台词般毫无起伏。

      　　「幸好你赶到，否则我们可能就要被他们杀了。」我悻悻然道。

      　　对于我的落井下石，那些鬼差是敢怒不敢言。崔判官没说话，眼睛扫过受到我的重创依旧爬不来的鬼差。

      　　「总而言之，撤销对他们的通缉令吧。」死鬼指着虫哥和贱狗道。

      　　「先跟我回去，等做过调查之后再行决定。」

      　　我不满道：「喂！你这家伙说话不算话喔？不是说……」

      　　死鬼掐了我一把，以免我再惹事端。他小声说：「这是缓颊之词，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私下协议。」

      　　我们乖乖地跟在崔判官后面离开，留下那些鬼差们大眼瞪小眼。

      　　回到了阎王殿，虫哥向崔判官说明事情来由。

      　　「看来，要先找到那个鬼差才能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崔判官行事决断，立刻下了命令，改通缉畏罪潜逃的鬼差，理由则不对外公布。

      　　「生死簿是由您保管的吧？我有必要先了解您平常的行程以及生死簿失窃当天的情形。」死鬼公事公办道。

      　　「这里是公共场所，隔墙有耳，我们到内室谈。」

      　　崔判官领着我们到了他的官邸，出乎意料地相当朴素，没有雕栏画栋或昂贵的古董家具。

      　　「现在阴间提倡简朴运动，我们管理阶层要以身作则。」崔判官解答我的疑惑。

      　　「看起来平平无奇，说不定值钱的都藏在墙壁的保险箱里咧。」我咕哝道。

      　　在场的人有志一同地忽略我的发言，只有贱狗鄙夷地看着我。

      　　「请您详细说明当天的情形，一点小细节都不要遗漏。」死鬼道。

      　　虫哥非常尽职地拿出小册子做笔录。虽然他现在的职位和死鬼生前一样，但死鬼的权威看来已经根深蒂固了，虫哥毕恭毕敬、吓得像只发抖的鹌鹑的样子实在很孬。

      　　「那天，我处理了几个悬案，因为死者回人间找到了凶手，并想对他们下手，我便提前拘捕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判了他们万箭穿心之刑，受完刑之后打入畜牲道。」

      　　崔判官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当天总共处理了N万人次，N千人直接投胎，N百人打入无间地狱，N百人去大焦热，N百人去小焦热……」

      　　「……我们想了解的是您当天的行程。」死鬼道。

      　　「喔。那天我像平常一样上午进办公室处理公事，从轮值的赏善司判官手上完成了生死簿的交接，中午去了员工餐厅用餐，下午是例行公事——向『另一边』叫战，回来后接见了几个鬼差，还见了阎王殿下禀报待办事项，而晚上要将生死簿交给轮值的赏罚司判官时，就发现生死簿不见了。」崔判官简洁有力地交代完当天行程。

      　　「那么，您最后一次见到生死簿是什么时候？」

      　　「早上。」崔判官的话不带一分迟疑，「我当时处理完公事后便将生死簿收起来，一直到晚上交接前，都没有拿出来过。」

      　　「我ㄘ……」我把自然而然就冒出来的脏话吞回去，咽咽口水道：「那不是中间一大段都是空窗期？！难怪这么容易偷！」

      　　「可以让我们看看现场吗？我想，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虫哥提议。

      　　崔判官点头。我们都站起身来准备要到案发现场，崔判官却毫无起身之意。死鬼挑了下眉毛，没说什么。

      　　但我按捺不住，不顾死鬼的阻止，没好气骂道：「你这家伙倒是很大牌嘛，别忘了我们是要帮你耶，还不快带路！」

      　　「案发现场就是这里。」

      　　呿！有屁不早放！我、死鬼和虫哥三人，马上开始行动……但房间里除了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藏在墙壁里？

      　　「喂，你保险箱放在哪里？让我们看看啊。」

      　　「没有那种东西。」崔判官摇头，「生死簿平常我都不会离身，一直放在我的衣袋里，生死簿是从我身上遗失的。」

      　　难怪他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原来所谓案发现场就是他自己……不如说是他弄掉的。

      　　我看这下子死鬼也没辙了。那不是崔判官自己丢掉的，就是被扒走了，连想要效法CSI搜集指纹和毛发或是衣物纤维来个证物鉴识都不可能。

      　　「生死簿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放在衣袋里？没有保险库或密室专门供着、上百兵力看守？」我问。

      　　「没有。」

      　　「那轮值的时候咧？其他判官把生死簿放在哪？」我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自然是他们的衣袋里。」崔判官理所当然地说。

      　　死鬼之前还研判，偷走生死簿的人一定要穿越重重警备、千惊万险才能办到，不过这样看来，偷不到生死簿的人才是白痴。

      　　「既然如此，调查方向就要改变了。」死鬼镇定地说，「因为有可能是预谋，您当天接触过的人都要调查，任何小事都可能隐藏着讯息。」

      　　应死鬼要求，崔判官要再次详细说明他当天所发生过的事。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进办公室……」

      　　「抱歉。」死鬼打断崔判官，「我需要了解所有的事，包括您在非办公时间的行动。」

      　　崔判官眼里露出一丝迷惑道：「我不记得当天上班前的事了。」

      　　我赫然想起崔判官的老毛病，拉着死鬼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个崔判官有健忘症，除了公事以外，其馀的东西他都记不起来。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刚刚才差点被他的健忘症害死了咧。」

      　　「真是麻烦。」死鬼皱眉道。

      　　「真是稀奇。」虫哥也听到了，一脸不可思议叹道。

      　　死鬼还是详尽地问清崔判官记得起来的公事，不过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疑点。

      　　问完话后，天色也晚了。崔判官尽地主之谊留我们过夜，便转身要离开。

      　　「那个……等、等一下……」我出声叫住了崔判官。

      　　崔判官一脚已踏出去，回头问：「什么事？你饿了吗？」

      　　「不、不是啦。」我欲言又止，「那个……我想问一下，我认识的人……」

      　　崔判官走了回来，幽深的眸子直勾勾望着我。他没等我问，伸出一只手放在我肩上，轻声道：「不要眷恋过去，你还活着，要抱持着信念，相信他们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

      　　这个秀逗的崔判官，说出的一席话完全不像他过去的表现。当我还在发愣时，他已经离开了。死鬼若有所思看着我，而虫哥带着贱狗手把手参观房子去了。

      　　这屋子里有股木头味，闻着闻着就让人想睡觉。我看着黑暗中物体的轮廓，却睡不太着。

      　　「睡不着？吃太多胀气吗？」

      　　死鬼的声音从右方传来，原来他还醒着。

      　　我们晚上借宿在崔判官家，由于没有多的客房，我和死鬼一间，虫哥和贱狗一间。可恶的贱狗和虫哥处得不错，两个人一晚上到处参观、玩得不亦乐乎。实在不晓得贱狗的识人标准，为什么会觉得我对它有威胁？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看见死鬼从床上坐起，伸手扭开了小夜灯。微黄的灯光很柔和，正好让我看清楚死鬼的脸。他睡在隔壁床，我们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对啦，等会儿放屁臭死你。」我威胁道。

      　　「你什么丑态我没见过？」死鬼嗤笑。

      　　我挪了挪身体面向死鬼，半张脸陷在蓬软的枕头里。

      　　「刚刚听到崔判官说，送了几人去投胎、几人去下油锅，我突然想起，我认识而已死的人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经投胎、以其他身分生活着，还是正在地狱受苦受难……死鬼，你会这样想吗？」

      　　「你想你母亲吗？」死鬼反问。

      　　「……算是啦。还有那个三八鬼，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我在意而又不在人间的只有这两人，「以我对她们的了解，当然是安安分分地喝了孟婆汤去投胎了吧？只是想到我所熟悉的人，忘了我而以其他身分活着，就觉得有些难过。」

      　　死鬼盯着我，可以看见他浓黑的瞳孔映出小夜灯的光，也似乎映着我的身影。

      　　我继续道：「我也想到，到时候你在人间的任务结束了，就要回到阴间了吧？说不定几年后我会在路上遇到重生的你，流着鼻涕、咬着奶嘴，但我们却不认识彼此……」

      　　「你知道吗？」死鬼莫名其妙地问。

      　　「啥？」

      　　「我只希望，几年后遇到你时，你不是流氓或罪犯。」

      　　「干！老子难得这么认真，你竟然泼我冷水！」我大骂道。

      　　瞬间，「粗话警报」又响起了。接下来就如同之前的模式，纠察队出动、我没尊严地哀求、崔判官出面解围……

      　　当晚入睡之后，我恍恍惚惚中似乎可以察觉到，外头不太安宁，吵吵闹闹乱作一团。

      　　隔天，一早就被死鬼挖起来，我们和虫哥会合后便往大厅去，预定今天要请那些关系人来一个个逼供，因为死鬼和虫哥都相当擅于此道。

      　　踏进大厅，一股沉重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片，除了崔判官，多了为数众多的一群人，装束以及身上针对我们的敌意和昨天一样，而他们看起来更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刚起床本来还有些懵懵懂懂，看到这么大的阵势，我一下子睡意全消。我用眼神向死鬼询问这是什么情况，他不动声色示意我小心一点。

      　　「根据线报，你们被列为偷走生死簿的嫌犯。现在正式逮捕你们，如果试图逃跑，我们不排除武力对抗。」

      　　冷淡说出这一席话的，竟然是委托我们找出嫌犯的崔判官！

      　　「明明就是你要我们找出你弄掉的生死簿，现在反过来诬陷我们是小偷？我们昨天才来的，你说要怎么偷？」

      　　「那可不一定。你们在生死簿失窃后就出现了，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你们所为。」

      　　可恶的崔判官竟然翻脸不认帐！原来他是假意留我们过夜，趁我们放松戒备好一网打尽。

      　　崔判官一派气定神闲站在那群人之前，准备一声令下就可以将我们逮捕。真是会演戏，我们全被他骗了……不，看来他也很心虚，手指头焦躁地敲个不停，敲击的频率很是杂乱，有快有慢……

      　　我灵光一闪，这一招不是常在电影里见到吗？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是摩斯密码，不过我对那东西一窍不通。

      　　我赶紧拉拉死鬼，叫他注意崔判官的手。死鬼看了一下子恍然大悟，转头吩咐虫哥道：「拖延时间。」

      　　虫哥点头如捣蒜，站出去就要求他们拿出逮捕令。在虫哥与那些人争论不休时，崔判官彷若无人，自顾自敲着手指头。死鬼则眯着眼全神贯注崔判官的动作。

      　　倏地，死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猛然一转头看向后方。我看过去，只见后头是一面墙。难道崔判官费尽心思用摩斯密码告诉我们，是想叫我们打破墙逃出去？

      　　一件悬在墙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崔判官之前用来指着我的长枪。

      　　死鬼似乎也一头雾水，盯着那支长枪没有动作。

      　　虫哥和贱狗与那群人的争执越烧越烈，为首的人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了，贱狗也目露凶光发出低吼。

      　　我赶紧问死鬼：「崔判官说了什么？」

      　　「拿墙上那支枪赶快逃走，他会暗中接应。不过我不明白他指的『砍一个洞』的意思。」

      　　「我知道它的功用！」

      　　我跳上椅子，将长枪拿了下来，那重量沉得教人咋舌。

      　　「快跟我来！」我吼完转身就跑。

      　　崔判官家不大，通往宅邸其他部分的道路窄小曲折。我左弯右绕，那些人穿着沉重的盔甲根本不可能跑得快。

      　　我停下来，对跟上来的死鬼他们说：「你们跟着我，动作要快一点！」

      　　说完，我吃力举起长枪，在空中斜斜用力一划。

      　　一道大裂缝凭空出现，我慌忙将长枪往里面丢，然后手脚并用爬进去。「快！」

      　　我爬进裂缝后跌落地面，然后贱狗、虫哥、死鬼依序跳了进来。随即，裂缝便阖了起来，在最后我还瞥见另一边银晃晃的闪光。

      　　回归平静，只听得到我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虫哥迟疑的声音响起。

      　　我转转头，这里果然是我当初误闯的地方，只有黑暗的空间。

      　　我向死鬼和虫哥解释这里是我和崔判官初相遇的地方，当时我亲眼目睹崔判官用那支铁枪划出通往其他空间的门。

      　　「所以说，应该可以利用这支枪来往两个空间逃避追缉。」我一口气说完，问死鬼道：「怎么回事啊？不是说生死簿失窃是秘密吗？为啥才过了一晚上就变成一堆人对我们喊杀喊打？」

      　　死鬼打量着四周说道：「昨晚外面就很鼓噪，应该是事情曝光了，所以逼不得已要拿我们开刀，毕竟我们是外来者……还有绑架鬼差的前科。」

      　　虫哥不好意思抓着头道：「不过肉票也逃走了，我们应该获判无罪吧？」

      　　「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乌漆抹黑的地方，可是回去那里又会变成全民公敌……」我颓丧说着。刚刚运动了一下，肚子又不争气的开始咕噜叫了，在这里我能笃定没有餐厅。

      　　「想办法脱罪。」死鬼斩钉截铁地说，「找出真相就行了。」

      　　「不如去自首？反正他们查清楚了就会放我们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生死簿下落不明，而他们对于犯人也毫无头绪，此时最可疑的就是我们了。崔判官没有为我们解释，可能代表这是高层的授意，他也无法反驳。如果我们被抓到了，只有可能被栽赃成犯人。」

      　　我哑口无言，本来只是想来阴间玩玩，结果又碰上这种麻烦事……仔细想想，遇到死鬼后，每次都会演变成这种情况，说起来死鬼还真是带赛到不行。

      　　「我赞成组长的做法。」虫哥率先举手。

      　　……笨蛋，不管死鬼说什么你一向都唯命是从的！

      　　「幸好昨天已经把该问的事都问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循线调查就行了。」

      　　死鬼看了看那把枪说道：「这东西也太碍事了。」

      　　「有什么办法？那可是救命法宝耶……」

      　　我还在说话，就看到死鬼一手握住枪柄，一手抓住枪头，用力一拔，竟然将枪解体了！

      　　「带着枪头就行了。」他冷酷说着。

      　　「喂，你这家伙真不懂得客气！那是别人的东西耶。」我嘟囔着为崔判官打抱不平。

      　　「你知道从这里回去会到哪里吗？」死鬼突然问道。

      　　「当然是刚来的地方啊！」我奇怪说道，「总不可能你从客厅开门进房间，再开门客厅就变成厕所吧？」

      　　三分钟后……

      　　「客……客、客厅怎么变厨房了？！」我不可置信大叫。

      　　刚刚我们如法炮制离开黑暗空间，谁知道来到的不是崔判官家的后院，而是一处阴森森的林子里。

      　　这里的树都枯死发白，空气似乎停滞在这诡谲的气氛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说话声。要是有什么东西冒出来，我一点都不会意外……

      　　「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魔鬼的耳语在我旁边响起。

      　　我僵直着身体慢慢转身，有了过去的经验，我已经知道这家伙老是神出鬼没，冷不防的就吓人一下。

      　　崔判官就站在我们后面。他不知是未卜先知还是以超神速闻风而来，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谢谢您的暗中相助。」死鬼先客套了一下。

      　　「抱歉，逮捕你们是十殿阎王的意思。昨天消息传开了，矛头都指向你们，为了平息众怒，所以只好先做做样子。」

      　　「果真如此……」

      　　「那支枪用来连接不同空间，在阴间当差的人人必备，进入不同地狱也是靠那东西，不过外观可能不太一样。你们只能用它来往阴间和空间夹层。去空间夹层时要小心，要是在里面丢了，我也无法救你们出来。」崔判官看着我手上只剩下一截的枪头说道。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从那把我救出来……你大概不记得了。」我问。

      　　「空间夹层是一种虚无空间，没有确切的位置或范围。我们会定期去那巡逻，总是会发现一些误闯那里而丧命的人。」

      　　那我遇上崔判官还真是走运，要不然大概已经在那等死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从夹层出来会在这里？」虫哥问了我很在意的问题。

      　　崔判官指着我道：「我闻得到它的味道。」

      　　「喂！」我马上抗议，「你这样好像是在说我很臭一样！」

      　　「不是你，是那个。」崔判官指着的是我拿在手上的枪头。「我能闻到那把枪的味道，所以能掌握你们的确切位置。味道消失时就是进入了空间夹层。」

      　　崔判官教导我们如何正确到达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基本上就是靠强烈的意念，如果目标不够清晰，就会像现在这样，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现在全阴间都在通缉你们，被抓了就会直接送到阎王那边，到时我也帮不了你们，请务必小心行事。」崔判官临走前谆谆嘱咐道。「还有，脏话辨识机可以立即指出违反者的所在地点，有效范围遍布整个阴间，要注意别又犯了。」

      　　最后这一点很明显是针对我。说完，他「嗖」一声就不见踪影了，如同他来时那样迅速。

      　　死鬼和虫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迅速拟定好该搜查的目标和路线。由于情况有变，将严刑拷打关系人这项先延后，改成视察崔判官的动线。

      　　「据崔判官所提供的证词，他那天去过的地方并不多。而在中午之前，他都确定生死簿在他手上，这样搜查范围就小了许多。」

      　　虫哥看着他记录的本子道，「不过问题是，连接这些地点的路径不一定，而我们也无法光明正大地探查，这样搜查的范围就从面减少到点了，可能会有很多遗漏。」

      　　「这是以临时起意犯罪作为前提的搜查，而在之后的审问证人则是假设这是预谋犯罪。如果所有搜查结束还无法得出结果，我们再考虑这些特意忽略部分。」死鬼道。

      　　他们讨论得很带劲，我闲闲没事，只好折树枝和贱狗玩抛接。只不过树枝丢出去，贱狗没去捡，反而不爽地追过来想咬我。我被它追得只能发挥灵长类的演化优势——擅于攀爬的手脚。我狼狈地爬上树，贱狗爬不上来，就在树下打转，咆哮示威。

      　　「你要香蕉吗？」死鬼嘲讽道。

      　　「吵死了！」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生死簿最有可能遗失的地点——阎王殿。在之前，我们先利用阴间式的任意门去了鬼差住宅区，偷了几件衣服变装。

      　　崔判官说过，阎王殿有防卫机制，无法用铁枪进入，一定只能从大门进去。冒着可能被认出的风险实在太刺激了，我当下就想打退堂鼓。

      　　这样有点对不起虫哥，因为他为了能更融入鬼差群，化身为犬头人身鬼差——他扛着贱狗，整个身体都用衣服遮住了，只留了个小洞看路，看起来极为滑稽可笑。

      　　我向死鬼拿了枪头道：「这次让我来吧，我觉得我应该可以掌握使用这东西的诀窍了。」

      　　虫哥露出兴致勃勃的样子道：「换我试试看吧，我还没用过呢！」

      　　贱狗也摇着尾巴想参一脚，冲过来两只前脚就搭在枪头上。

      　　我不爽骂道：「你这烂狗闪一边去啦，关你什么事啊？你要是能用这个我就认你当干爹！」

      　　贱狗不甘示弱，两只脚抓得更用力了，还皱着一张脸边发出「吼——」警告我。

      　　虫哥见状，假好心上来说道：「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了，不用劳烦两位。」

      　　我们两人一狗僵持不下，死鬼在一旁隔山观虎斗，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冷冷说：「有人来了，快决定。」

      　　第五章：无间？无间！

      　　「要不，我们猜拳决定？」我提议道，「赢的人拥有这次的优先权。」

      　　虫哥欣然答应，看来是对自己的猜拳很有把握，而贱狗也表示同意……

      　　我将枪头放在地上，出声说：「开始罗，剪刀、石头、布！」

      　　在说「布」的同时，贱狗和虫哥都比出了「布」，我则什么都没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捡起了枪头，然后远离他们。

      　　「嘿嘿，笨蛋！老子才不会乖乖猜拳咧，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先抢先赢的啦！」

      　　虫哥大声提出抗议，死鬼则一脸鄙夷看着我，只有贱狗似乎不甘心被我骗，目露凶光朝我走来。

      　　「笨、笨就要有自知之明，回、回去练个十年再来……」我警告贱狗，不过有点底气不足。

      　　贱狗摆出攻击态势，一下子冲过来咬住枪头。我被它扑倒在地，手忙脚乱想夺回来，抓着一头使尽吃奶力气都不愿放手。

      　　忽地，贱狗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个奸险的笑容……我发誓它一定在笑！还来不及深思它这个表情的意义，就感觉到手上对峙的力道猛然消失了，贱狗在我用力想抢回枪头时松开了嘴。

      　　我跌了个倒栽葱，还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我马上爬起，愤怒地将枪头扔在地上，大吼：「死贱狗！今天不打个你死我活，我誓不为人！」

      　　贱狗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才踏出一步，忽然听到死鬼惊叫：「别动！」

      　　死鬼的命令已传到脑子，但身体却没接收到。等我察觉到脚底没接触到地面时，身体同时一沉，整个人跌进一个大洞里。

      　　千钧一发之际，我伸手抓住了洞口边缘，一只手臂撑着身体的重量，痛得好像要断了。

      　　……这地上啥时出现一个大洞？下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形状狭长，看起来倒有点像是用枪头划出的裂缝……应该是刚才不小心弄出来的。

      　　死鬼和虫哥跑了过来，但在他们之前，一个不吉利的阴影笼罩。

      　　我抬头看，贱狗正咧着张嘴冲我而来。我一个激灵就忘记目前的处境，松开了手。

      　　最后见到的，就是从洞口探出的死鬼紧张的脸。

      　　我翻了翻身，让汗湿的后背透透气，不过只能感觉到炽热的空气。

      　　「……干！热死人了！」

      　　我跳起来，想大骂死鬼时，就发现了问题。这里……是啥鬼地方啊？！

      　　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窟，洞顶极高，两边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举目所见，都是坑坑洼洼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臭掉鸡蛋的硫磺味。岩壁上好像有什么矿物，隐隐发着微弱的红光。

      　　适才我不小心在地上划了条裂缝，然后被贱狗陷害掉进来了。对照我掉入的方向和这儿的情况，难不成我是跑到地心里了？

      　　崔判官说过，在制造门时要是没专注想着目的地，就会跑到奇怪的地方去。这鬼地方连看都没看过，死鬼他们要找来也很难吧，我得自食其力找到出口才行。

      　　这里和我认识的阴间相差太多，简直像完全不同的空间，不过我们只能用那枪头来往阴间和空间夹层，所以至少可以确定我尚在阴间的范围内。

      　　我选定一个方向，拿出麦克笔在石壁上做记号。虽然这里看起来就是直直一条路，不过这地方是阴间，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还是留下记号，说不定等一下还会回到这。

      　　我靠着岩壁、藉着微弱的矿物光摸索着前进。

      　　石洞应该是天然形成的，相当崎岖不平，走了一段路后就发现这石洞有着不易察觉的坡度，而我正往上走。我当下就想回头改行较好走的下坡路，不过又觉得现在应该是在靠地底的位置，要想办法走回地面才行。

      　　这里的空气热得炙人，和我所知道阴间的森冷相差甚远。我边走边脱，将原本穿在外面的伪装用寿衣和夹克衬衫裤子都脱了，只留下吊嘎和四角裤，但还是闷热难耐。

      　　右手臂垂在身侧，软软的无法动作，应该是刚刚掉下来时弄伤的，一碰就痛得像是要断了。

      　　我步履蹒跚地走，身体里的水分不断散失，肌肉也一抽一抽的向我抗议工时过长。我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全身没一处舒服。

      　　我不禁在心里埋怨起死鬼来，要是他动作快一点就好了。等会儿回去，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定要敲崔判官请我吃饭，还要申请灾害补偿和我应得的报酬。

      　　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停滞下来，完全没有流动，高温和密闭空间让我感觉不到血液将氧气送到细胞，浑身都不对劲。

      　　将衣服叠在一起铺着，我筋疲力竭瘫在上面稍作休息。

      　　这样的冒险对我这只温室长大的肉鸡来说，实在太辛苦了，早知道刚刚应该拼死都要连贱狗一起拉下来，让它品尝我现在的痛苦。

      　　洞穴内安静得有些吓人，我将背脊靠在岩壁上，虽然烫得就像是在铁板上煎烤一样，但背后坚实的触感让我安心许多。

      　　有个声音像水面激起的涟漪般蔓延过来。我悚然一惊，忙从地上爬起来。

      　　这声音在整个洞穴内不断反射，模糊了音源，听起来好像极遥远，又像近在咫尺。

      　　无法确定声音的方向，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那声音是从我刚走来的方向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依稀可以听出是脚步声！

      　　我拔腿就跑，瞬间我钝重的脚步声就掩盖了追踪者的声音。肌肉酸痛，肺部像受到压迫般快爆炸了，还要顾及不能震动到受伤的右手，跑也跑不快。

      　　听不到后面的动静就无法得知彼此的距离，这让我有些害怕。我稍稍慢下脚步，趁着喘息的空档确定。

      　　已经不只是脚步声了！一个黑暗的影子张牙舞爪从黑暗中伸出！

      　　我吓得肝胆俱裂，腿都软了，只能咬牙做着垂死的挣扎。人衰真的无论何时都会碰上坏事！救命啊，死鬼——！

      　　一只枯瘦的怪手猛然抓住我的肩膀，我被拉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在地上。一张长满脓包、嘴歪眼斜的脸凑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来。

      　　我终于受不了，濒临崩溃大叫：「干——！」

      　　那张嘴迟迟没咬下来，反而一掌挥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在头晕目眩中，怪脸慢慢融化，在那之下的，竟然是死鬼！

      　　我茫然地看着他，实在不清楚为何妖怪会变成死鬼。那双眼，那鼻子，扶着我的臂膀，都是我所熟悉的死鬼；眉梢挂着的忧虑和嘴角凝结着的沉重，也是只看过几次却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

      　　「死鬼……」我从乾得要裂开的喉咙硬挤出话来。

      　　死鬼的脸缓和许多，牵起个微笑道：「你的兴趣是裸奔吗？」

      　　我这时才想起，刚刚垫着的衣服一时匆促间忘了拿，身上只穿着吊嘎和画着不倒翁的四角裤。我跳起来，顿时清醒多了。

      　　「你扔在路上，我帮你拿了。」死鬼手中拿着我的衣物说道，「我叫你半天，你跑个什么劲？」

      　　「我又没听到！」我抱怨着，「我吓得快锉赛了，刚刚还把你看成青面獠牙的恶鬼咧。」

      　　死鬼面色蓦地一沉，「我就觉得你的举止很反常。果然没错……这空气可能有毒。」

      　　我反射性地掩住口鼻，含糊道：「不会吧？我只闻得到屁味啊？」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就你我的情况来说，只会在精神不济时导致轻微的幻觉，我倒是没受到影响。」

      　　见死鬼泰然自若，我也放心了，慢慢放下手道：「所以说毒不死人罗？难怪我觉得呼吸不顺畅，原来都是这些毒屁。」

      　　「你还是别得意忘形吸入太多比较好，省得等一下又出现幻觉。」死鬼告诫。

      　　「好啦好啦，你比我老妈还罗嗦！」我斜眼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

      　　死鬼的脸冷了几分，「还不是为追你这个白痴？」

      　　「你也是从裂缝跳进来的？我还指望你会知道出口咧。」我唉声叹气，「这里我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我们赶快走吧，离开这个洞穴去跟虫哥会合。」

      　　「原来你还没发现……」死鬼扶额，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你还记得，崔判官说过那铁枪的作用是连接不同的空间吧？」

      　　「废话！」

      　　「所以我们从战场到阎王殿，就要利用和空间夹层的连接。这就代表，那支铁枪是没有办法让我们在同一个空间直接来回的。」死鬼抬眼严肃道：「这样说你该懂了吧？」

      　　我消化了一下，然后像触电般恍然大悟：「这里不是阴间？！」

      　　「没错。」

      　　「这里不是阴间……」我喃喃自语道，「会不会是那枪出了问题？这里也不像是空间夹层啊。」

      　　「这就是问题了。一开始我也这样怀疑，不过你没忘记你刚刚说了脏话吧？就在那时我确信了，这里……应该是其他空间。」死鬼的语气十分肯定，「阴间的粗话侦测可以立即补捉到违规者的位置，且在短时间内予以逮捕。不过，你还没见到他们吧？」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靠！崔判官不是说我们没办法去其他空间吗？那家伙讲话真是不能信！」

      　　「不要怪罪别人，是你太蠢了。」死鬼毫不留情指出，「谁知道你和007争抢时在想什么？追根究柢，我们所处的困境是你造成的。」

      　　「对啦对啦，都是我的错啦！」我自暴自弃地说，「要不是贱狗跟我抢也不会这样啊，你干嘛不说它……」

      　　死鬼不理会我的念念叨叨，将寿衣撕下一块让我掩着口鼻。「现在，我们得想办法知道这是哪里，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回去的……你的手怎么回事？」

      　　「掉下来弄伤了，肩膀那边很痛。」

      　　死鬼轻轻地摸了摸我的手臂和肩膀，「不能转对吧？应该是脱臼。忍着。」

      　　我才想跟他说我一直忍着，死鬼突然握着我的手臂用力一转。我似乎听到了骨头发出痛苦哀嚎，然后一阵剧痛袭来。

      　　「痛——死了！」我惨叫。

      　　死鬼把我的骨头接了回去，虽然很痛，但手马上就可以动作了。

      　　「我猜这里是鬼差们的惩罚空间，贪污渎职的就来这里接受热死人酷刑。」我在死鬼转着我的手臂确认没有其他伤势时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定会人满为患吧。」死鬼很稀奇的对我的耍白痴做出回应。

      　　有死鬼跟我一起走的确是安心多了，而且也轻松许多。

      　　我死求活赖，跟他说我刚中毒没体力，手臂又痛，硬是拗他背我。死鬼被我缠得受不了，只好勉强答应，所以我现在趴在他背上，还有闲情逸致到处指指点点。

      　　洞穴越来越窄，温度也越趋升高，这是否代表在那另一头有什么异状？

      　　「死鬼，你走快一点啦，这么慢要走到哪年哪月啊？」我催促道。

      　　死鬼忽地松了手，我重重跌落地面，屁股大概裂成四片了。

      　　「我开玩笑而已，你很没风度耶……」我揉着屁股骂道。

      　　「嘘。」死鬼回头，指着我们前进的方向，「前面有东西。」

      　　我凝神看，在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亮光，隐约还有嘈杂的声音。

      　　「那是……出口吗？」我兴奋道。

      　　「不知道，小心一点。」死鬼叮咛道，「这种温度和空气流动不像是通到外面。」

      　　我们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往那亮光方向走去。

      　　那出口比想像中来得近，而走到中段地方，洞穴变得很窄，我和死鬼甚至只能匍匐前进。

      　　我攀上洞口，用力撑起身体。眼前豁然开朗，那个小洞口外竟然别有洞天。

      　　是一个非常广阔的洞穴，甚至大的看不见另一头……应该说连左右两边都看不到。如果以大家最喜欢的计量方式来比喻，大概比一千个巨蛋还大。

      　　我和死鬼趴着的洞口离洞穴地面尚有几公尺高，就像是墙壁上被白蚁咬出的一个洞。我往下看，只见地面密密麻麻都是人，仔细一瞧，简直要吓破我的胆。

      　　那竟是一堆正在接受酷刑的人们！

      　　各式各样的刑具，就如同民间传说描述的，大油锅里滚烫的热油翻滚着，拿着长戟的小鬼们逼迫犯人们一个个跳下去。

      　　进入的瞬间，身上立即血肉模糊，犯人痛苦地嚎叫挣扎，但小鬼们用长戟将他们再度压入热油里，载浮载沉，却怎么都死不了。

      　　还有一堆小鬼围着个铐着枷锁、吊在空中的犯人，手中凶器不断往他身上招呼，每一次都刺穿他的身体再拔出来。

      　　其他犯人就在旁边看着，等着下一个轮到自己……

      　　凄惨濒死的呼喊声此起彼落，就我视线范围所及，大概有几万人同时在这接受惨无人道的酷刑。

      　　我打着颤转过身不敢再看，胃里一阵翻腾，简直要吐出来了。

      　　死鬼漠然地盯着这意想不到的画面，脸上没有一丝同情或动摇。

      　　「看来，你是无意中开启了连接阴间和地狱的路。鬼差用那些连接空间的道具，将犯人送往他们所应为生前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场所。」

      　　我没注意死鬼说了什么，还在为刚才恶心的画面干呕不已。

      　　「怎么，开始担心了吗？」死鬼说着风凉话。

      　　「笨蛋，老子还没做过需要这种惩罚的事咧！我的丰功伟业还不至于……」我想起个问题，问道：「这里是第几层地狱啊？」

      　　死鬼看了看稍远的地方，那里几个小鬼正在挖犯人的眼珠。

      　　「这种程度的……大概是第十八层吧。」他耸肩道。

      　　我惨叫道：「靠！地狱还有另外十七层啊，为什么偏偏就来到这里啊？我大概一个月吃不下饭了！」

      　　忽地想起，死鬼也死过一次，不晓得他当时是否也接受过审判？他会得到任何惩罚吗？我有点想问，但又难以启齿。

      　　「我是含冤而死的。」死鬼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

      　　「……啥？」我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我当初下来时，先去阎罗王面前告诉我的冤情，像这种审判要等我真正回到阴间后才会执行。」死鬼知道我想问什么，自己说出了，「不过，我这一生从没犯下违背良心或是天理所不容的事，因此，我不会有任何处罚。」

      　　「……说不定你曾不小心开车辗死了什么小动物，你自己还不知道。」我酸溜溜地说，但心里同时有些欣慰。

      　　我无法想像死鬼在地狱中挣扎煎熬的样子，他一向都这么自信，朝着确立的目标前进，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偏离目标走岔的。

      　　死鬼对于我，是个特别的存在，我无法给他一个清楚的定义，「朋友」抑或是「冤家」，但能确定的是，他在我心里的意义绝不只是这么简单。

      　　我想这大概是所谓的革命情感吧？说是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由死鬼单方面的奴役开始，不过我和他都很清楚，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缺一不可了。

      　　他现在是我最珍惜的朋友，纵使我明白，他的存在是一种偶然，为了重要的目的才在这的，我们的缘分太晚开始了。

      　　我有时会想，如果在更早之前就认识了，我会不会变得和现在不同？这个想法我曾透露给死鬼，但他只说，不希望我有任何改变，我就保持原来的自己就行了。

      　　他的话对我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肯定。

      　　周遭形形色色的人，不是漠视我，就是和我一样，我对于那些轻视我的人也同样抱持着敌意。而死鬼不同，他有时会说些难听的话刺激我，或是对我的作为表示轻蔑，但我能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不一样的态度，和过去我习惯遭受到的侮辱完全两回事。

      　　所以我的心里很矛盾，理智上当然希望死鬼能早日查出幕后主使，完成他的期盼安心投胎，情感上却希望他能留在人间久一点。但我知道，这不像小孩子要玩具这么简单，一切都会牵涉到死鬼的未来。

      　　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我从没如此为一个人设想，也没有其他人这样对我。所以我不会提出任性的要求，虽然知道只要我开口，死鬼一定会留下，但我不会这样做。如果要说死鬼的存在让我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这个了……

      　　一阵摇晃让我从思考漩涡中醒来。

      　　死鬼嘴角微扬，嘲讽道：「你大白天的就在做梦了吗？睡了这么久还不够？」

      　　「吵死了！」我暴跳如雷道，「你才不懂我在想什么咧，你这大叔怎么会知道纤细又多愁善感的少年心啊？！」

      　　「我当然知道。」死鬼突然沉下声音道。

      　　我心脏突地跳了一下，死鬼该不会真知道我的想法吧？刚刚那些思考如果被他知道一定会被嘲笑到死！我支支吾吾道：「你又知道啥？」

      　　「一定是A片，要不就是晚餐吧？」死鬼瞧不起人地说，「你可怜的脑袋只有这个。」

      　　「唉，你还真是没有长进。」我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

      　　死鬼不了解我的苦心，只是注意着外头情况，然后一下子又缩了回来。「下面有人。」

      　　我悄悄探出头，只见我和死鬼藏身的洞穴正下方，有几个小鬼聚在一起，正大吃大喝、叽哩呱啦地闲话家常。我实在不敢去想他们的下酒菜是什么……

      　　「……我老婆昨天买了一套高级保养品，花了有我三个月的薪水。我跟她说，她的脸大概需要整形才有用，她竟然大发雷霆把我赶出去了。」一个小鬼边灌酒边无奈地说。

      　　「我老婆才……」

      　　我跟死鬼道：「这种话题有什么好听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说不定另一边的尽头就是出口了。」

      　　「再等等。」死鬼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们的废话相当有兴趣。

      　　在我听完第二十遍以「我老婆」起头的对话，突然一个小鬼压低了声音。

      　　「……那家伙找到了没？」

      　　一个小鬼马上恶狠狠骂道：「你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个浑蛋，要是被我找着了一定要剥了他的皮，把脊椎抽出来啃！」

      　　「还不是你财迷心窍？给你一些钱，竟然就糊里糊涂把人放走了，要把人追回来时还差点被他宰了，被发现了可是死罪一条……你到底收了多少钱让他出去放风？」

      　　那个小鬼支支吾吾，其他人眼睛都发光了，抓着他道：「一定很多对不对？」

      　　「欸，你觉得生死簿丢了跟那家伙有没有关系？他逃掉没多久，生死簿就在当天不见了。」

      　　「哪这么刚好？你说他要怎么偷？生死簿那么重要，一定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你倒是去偷偷看。」

      　　我和死鬼心有灵犀地对视一下，心道：你们都错了。

      　　「还有啊，那个人竟然能拿得出这么多钱，还在我们的监视下逃掉，这一定有问题。我觉得是有人暗中帮忙，这么有钱又知道我们守备的漏洞，我猜一定是高层，说不定就是要他去偷生死簿……」

      　　几个小鬼慌张叫他闭嘴，「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听到就完了。」

      　　他们的话题迅速转回老婆身上。

      　　我和死鬼将头缩回来。死鬼一副若有所思，我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洞穴口旁，道：「死鬼，我们好像听到很了不起的八卦耶。」

      　　「嗯，不过听他们的对话，似乎都只是猜测，没有实质的证据。」死鬼沉吟道。

      　　「要不，去问他们那个逃犯是谁好了？虽然只是猜测，但不是有句话说什么谣言不会空……空……呃……」

      　　「空穴来风。」死鬼帮我接上话，「的确是，竟然能从十八层地狱脱逃，看来这个人也相当有本事……或是说，他背后的人。」

      　　「我闻到阴谋的味道了。」我装模作样抬高鼻子闻，「那么，事不宜迟，现在赶快去问他们。他们待在这地方，应该不知道我们是通缉犯，而他们更认定那个逃犯才是真凶，所以直接问就行了吧？」

      　　死鬼皱眉道：「不要鲁莽行事。你打算大摇大摆进去，就指望他们什么都告诉你吗？他们当然不会认出我们是通缉犯，而是……」

      　　我打断死鬼，迫不及待说：「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抓一个起来审问是吧？我也比较喜欢这方法，那么赶快动手吧！」

      　　死鬼很受不了的摇了摇头，「先稍等一下，现在下方人多，等他们的聚会告一段落，有人落单时再行动。」

      　　死鬼相当有耐性地窥伺下方动静，而底下小鬼们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趁阴间大乱，好好偷懒个够本，酒会气氛越加高涨，小鬼还手舞足蹈起来。

      　　我实在不想看那些丑陋的小鬼跳舞，反正盯梢这种事让死鬼来就够了，我就靠在一旁养精蓄锐。

      　　我猛然惊醒，身体像虾子似的弹了起来。一睁眼就发现我还睡在刚刚的洞穴里，只是已经半个身体悬在洞口了。

      　　眼睛慢慢聚焦，见到死鬼正一脸紧张地要拉我起来。我才想说只是做梦你担心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愤怒嘶哑的大吼：「有人在那边！」

      　　完了，被发现了！死鬼将我一把拉起，两人就开始努力地往回爬。

      　　「干嘛要逃啊？跟他们说明我们的来意就行啦！」我不明所以，边擦嘴边的口水边问道。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死鬼反问，「我们在这里出现只会被当成试图逃跑的人犯。」

      　　这时，后面的小鬼追了上来。他们争先恐后钻进洞穴里，敏捷地在狭窄的洞穴里爬行。小鬼体型大约半个人高，骨瘦如柴，但脸上凶恶表情和对犯人的残酷程度都是前所未见的。

      　　「快一点，他们可以站起来之后动作会更快！」死鬼催促。

      　　「我、我们是崔判官钦、钦点要找生死簿的特勤人员……」我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试着和小鬼们讲道理。

      　　「别跑！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家伙，刑期还没满就想逃吗？！」小鬼在后面咆哮，脸孔扭曲，龇牙咧嘴地扔掷手中武器。

      　　他们还真是心狠手辣咧，丢过来的狼牙棒将岩壁砸得粉碎。我不满大叫：「就说我们不是了，矮冬瓜！」

      　　他们似乎对身高相当敏感，听到「矮」这字就怒不可遏，嚎叫着追过来。他们动作虽快，但腿短，所以我们才能到现在还没被抓到。

      　　我跑着跑着，很快地就有点力不从心了，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张开嘴希望能吸到更多空气，但流进肺里的只有炽热的硫磺味。

      　　「死、死鬼，我不行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死鬼交代遗言，「跟、跟我老爸说……」

      　　「少蠢了。要是被抓到，他们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赫然想起小鬼们折磨犯人的画面。我吞吞口水，决定再坚持一下好了。

      　　我已经跑到神智不清、眼前一片朦胧了。前方地面上突然出现了狭长的大洞，横越了整条路。我能确定，刚刚是没有这个洞的。

      　　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一堆人追赶我，前方一个阻挡去路的洞，那不是跟我刚才做的梦一样？

      　　我向死鬼大叫：「小心点，一定要跳过去，要不然他们会变成贱狗！」

      　　死鬼蹙眉瞟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起肖了。

      　　地上的裂洞越来越近，我勉强加快速度想一口气跳过去。

      　　就是现在！我屏住气息，在起跳的瞬间，那洞突然冒出一颗头来。

      　　我着实是吓了一跳，来不及看清楚那是什么脸，一口气就憋不住，但身体已经跳出去了。我感觉身体到了最高点后往下落，不过脚下却是黑洞洞一片。

      　　人生片段如跑马灯一样，一幕幕快速掠过……

      　　咦？死鬼也在我旁边下坠中？难道他跟我一起掉进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饱受摧残的屁股又再度受到重创。

      　　四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抬头看看洞口，发现那洞口竟快速阖了起来，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

      　　陷入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已经被切断了，这地方看起来应该是我相当熟悉的空间夹层，黑暗阴冷，不过我却能清楚看到站在旁边的死鬼和……

      　　崔判官！

      　　「我回到殿内时，你们的朋友等在那里，表示你们掉进裂缝里，他们来回空间夹层数次却到处找不到你们的踪迹。」崔判官看着我道，「询问之下，果然你们是在地面上制造出门。所以我就一层一层找，没想到你们竟然会在第十八层。」

      　　「你怎么会知道要到地狱找我们？」我听出一些端倪。

      　　「来回地狱的办法，就是在地面上制造门。之前怕你们擅闯所以没说，没想到你们自己找到了。」

      　　「哇靠！拜托你们把去地狱的方法弄得复杂一点好不好？譬如说念个咒语之类的，省得又有像我们这样的无辜小老百姓掉进去吓得半死！」我抱怨道，「那要是我在天花板划咧？会通到哪？」

      　　「我不能说，也请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崔判官语带威胁道。

      　　我噤声，让出谈话空间给死鬼，死鬼稍微说了下我们的旅程，但却没提到那几名小鬼所说的有犯人逃走的事。我知道死鬼不可能会忘记，所以说就是特意隐瞒罗？

      　　他一只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我稍安勿躁。

      　　「对了，你接受了什么惩罚吗？」崔判官莫名其妙地问我道。

      　　「老子又没做坏事，惩什么罚？」

      　　崔判官眼神扫过我，道：「你衣不蔽体，我想是不是小鬼们想出的新花招……」

      　　靠！我这才想起，刚刚逃跑时太慌张，衣服都丢在那了……「哈啾！」

      　　崔判官带我们回到阴间，再度到这里让我有回家的感觉。

      　　虫哥和贱狗都暂时待在崔判官家里。听了我们的遭遇后，虫哥非常兴奋，直嚷着想去开开眼界，不过我猜他是想去学新的拷问花招。

      　　「为什么不跟崔判官说那个逃犯可能是盗走生死簿的嫌疑犯？」在虫哥离开房间去帮我们打点时，我小声地问死鬼。

      　　「一来，这没有证据，而地狱的逃犯和我们被委托的事项没有直接关联。」死鬼有条不紊地说，「二来，如果狱卒们的猜测属实，那么崔判官就也是嫌疑犯之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以及危害我们的安全，不告知是目前最适当的做法。」

      　　「崔判官？怎么可能！」我嗤笑道，「他干嘛要监守自盗啊？你也太多疑了吧？」

      　　虫哥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碗东西道：「小鬼，崔判官叫你喝掉。」

      　　我探头一看，那大碗里盛满了灰绿色的浓稠液体，还有不明块状物在其中。

      　　「这啥东西啊？！」我恶心地别开头，「黏勾勾的像厨馀一样！拿去给贱狗吃啦！」

      　　「我向崔判官说你吸了那里的空气有轻微中毒现象，那是解毒汤，快喝下去。」死鬼一脸似笑非笑说道。

      　　「ㄎ……」刚起了个头我就想起这里是阴间，不能说粗话，「你陷害我！你不也吸了很多，你干嘛不喝？」

      　　「我可没有你虚弱。」死鬼立即打了回票，「你刚刚已经出现幻觉，为了避免引发后遗症，还是先清干净比较好。你要是不喝，我就压着你灌下去。」

      　　「组长，我帮你抓手！」虫哥嘻嘻哈哈地说。

      　　你凑什么热闹啊！我阴毒地瞪了虫哥一眼，心不甘情不愿接过他手上比脸盆还大的碗公。

      　　……妈呀，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恶烂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吐出来的而不是应该吃下去的……我喝了一口，马上全喷出来。「这他妈的是啥？！味道比呕吐物还恶心！」

      　　最后，还是由虫哥抓着我，死鬼捏着我的鼻子，整碗灌进我的喉咙里。

      　　第六章：嫌犯是……？

      　　隔天，虫哥再度扮成犬面人身鬼差，理由是因为在通缉中，所以才要扮装避人耳目。

      　　不过我觉得虫哥是玩上瘾了，要是他这么喜欢贱狗，干脆把贱狗送给他好了。我向死鬼提议，他没花一秒钟思考就驳回了。

      　　而我和死鬼地狱十八层一游的事，就像伊波拉病毒一样，不到一天就传遍了阴间。说是疑似偷走生死簿的嫌犯，意图闯入地狱劫囚，从第一层闹到第十八层，打伤了一堆狱卒，还翻倒了十八层最广为人知且具代表的象征——油锅。

      　　到处都能听到鬼差讨论这事，说得绘声绘影，好像都看到我和死鬼长了三头六臂、力大无穷似的。逼不得已，我和死鬼只得披一件斗篷盖住脸了事。

      　　死鬼用白色绷带缠满了全身，再罩上清代官服，就像木乃伊。而崔判官替我弄了顶假发和长袍来，还在我脸上东抹抹西抹抹。

      　　「你画个什么劲啊？」我问崔判官道。阴间没有镜子，因为鬼魂无法映在镜子上。

      　　「关于你的角色设定，因为是较特殊的人物，所以必须化妆。」崔判官拿了红色的颜料大把大把往我脸颊上涂。

      　　「我扮演谁？关公吗？」我只能从红色颜料作猜想。

      　　「不是，你扮演的人物纯粹是个疯子。」

      　　靠！难怪他刚刚要把假发梳得乱七八糟，还在我头上绑了些东西，我伸手一摸，都是大朵的花和蝴蝶结。

      　　「我不要！为什么我不能和死鬼一样扮成当官的木乃伊？！你们分明是想看我笑话吧！」我怒吼着。

      　　看到虫哥强忍着不敢笑出来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装扮一定很夸张。

      　　死鬼很好心地画了张彩色速写给我，让我看清楚自己的尊容……根本是面目全非了嘛！我搽着蓝色眼影、橘色口红、红色腮红，脸白得像刷过油漆，加上花枝招展的帽子，活脱脱就是阿美姐再现，大概连我老妈都认不出来了。

      　　「幸好你父母把你生为男人。」死鬼冷静地做出结论。

      　　「噗……」虫哥把头转开尽量不看我。

      　　「噢呜……」贱狗的意思是：真是一场悲剧。

      　　我就顶着这丢脸丢到姥姥家的变装展开了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依照崔判官给的资料，找到了当天来会面的鬼差之一。他的地址在鬼差住宅区外环偏远地带，看来是个穷鬼。

      　　我第一次走进纸糊的房子里，那种摇摇欲坠的紧张感实在很稀奇。而纸糊的房子根本没有什么遮风蔽雨功能，到处都是水渍和破洞，阳光也直射进来，屋内没有任何照明工具……大概是怕烧掉。

      　　这屋内连家具都是纸做的，漆成木头色而脆弱不堪。我刚刚手往桌子上撑了一下，桌子没发出一点声响，安静地垮了。

      　　我们要找的鬼差就躺在纸糊的双人床上——正确来说是床里——鼾声震天。

      　　死鬼示意虫哥挖他起来，虫哥非常机灵地应是，把袍子解开一点探出头来。

      　　虫哥，以及依然在他肩上的贱狗，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个鬼差。虫哥悄悄伸出一只手，慢慢捂上了那鬼差的嘴。

      　　在接触到的瞬间，贱狗气聚丹田，往那鬼差耳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狂吼。

      　　房子摇晃了几下，灰尘扑簌簌直往下掉。

      　　那鬼差睁开眼睛，一看到贱狗离他不过几根指头远的脸，马上翻了白眼。

      　　「笨蛋！你这么大声是要把其他人引来吗？这房子一点隔音效果都没有耶！」我小声骂道。

      　　虫哥讪笑道：「哈哈，没关系啦，至少人也叫起来了啊……」

      　　「你确定吗？」死鬼冷若冰霜地说。

      　　虫哥将手抽离，我们才发现那鬼差竟然晕倒了。

      　　「咦？他又睡着了。」虫哥搞不清楚状况说，「那么，007你再叫他一次……」

      　　「肖欸！你再叫他就要噶屁了啦！」我忙阻止他们。

      　　死鬼让虫哥和贱狗闪一边去，拍了那鬼差两下，他就醒了过来。鬼差从烂纸堆里爬起来，一脸又惊又怕。他长了张吸毒犯的脸，全身枯瘦得像只剩下一副骷颅黏着人皮。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拿起旁边的铁杖恶狠狠地问，但随即就被那铁杖压得倒回地上。

      　　我粗声粗气道：「我们是崔判官指派的钦差，负责追踪下落不明的生死簿。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快说，否则逮捕你！」

      　　那鬼差这时注意到我，又是一副受惊的样子。

      　　死鬼将我推开，对那鬼差道：「这是……我妹妹，他脑袋有问题，不用理会他。」

      　　「原来现在已经开始招募女性同仁了吗？」那鬼差盯着我，看起来很是兴奋，「不好意思，刚刚没认出你是女性……」

      　　「老子哪里像女人！」

      　　我卷起袖子想揍他，死鬼拉住我，省得把他骨头都拆了。

      　　「你前几天去见过崔判官吧？那天正是生死簿遗失的日子，我们想知道当天你和崔判官会面的详细情形。」死鬼问。

      　　那鬼差颤巍巍从烂纸堆里爬出来，每踏出一步身体就会随动作颤抖一下，相当的虚弱无力。

      　　「我那天去见崔判官，有点事想禀报，就在会客室等他处理完工作。等了很久崔判官才出来，不过谈没多久，他回绝了我的要求后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平板，连带讲出来的话也让人觉得很没分量，自然不会被重视。

      　　「你们谈了些什么？」虫哥问。

      　　听到虫哥开口，鬼差惊讶地看了看他再看看贱狗，道：「原来那是两个头共用一个身体吗？我没见过你这型的鬼差呢！」

      　　「呃……他们是阴间最新开发出来的人型兵器啦！先用下面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骗取对方的好感，再由上面那个恐怖的狗头负责将对方一口吃掉！」我唬烂说。

      　　「喔，想必成果一定不错！」鬼差惊叹。

      　　「请继续。你们谈了什么？」死鬼道。

      　　鬼差苦着脸：「这也要说喔……其实不是大事，我去要求崔判官帮我换辖区罢了。我现在负责的地区大多是荒山野岭或海域，杳无人烟，零零落落的几户人家也不断迁出。只靠鬼差的薪水在这高物价地方，完全活不下去。各位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吧？」

      　　大家都沉默不语。

      　　那鬼差道：「不过崔判官说，每个鬼差所管辖的区域是固定的，重新划分会影响到很多人，不可能为了我一人的要求而改变。」

      　　「那你还真可怜……」我衷心地说。

      　　「我就抗议说这样子划分太不公平了，要求申请补贴，不过崔判官也拒绝了，他说没有编列这笔预算，以后也不可能，还说叫我等个几百年，说不定地貌变迁或是发生了连高山都被夷平的大灾难，到时候我就会增加很多业绩了。」鬼差可怜地说。

      　　我十分惊讶，想不到崔判官在公事上这么一板一眼又毫无人情味，而他那段说词也听起来相当冷酷，跟我对他的印象大相迳庭。

      　　「对了。」鬼差补充，「那天会面时，崔判官看起来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神色慌张，随随便便地打发我走了。那样子真的很奇怪，就有点像是重要的东西掉了或是作贼心虚。」

      　　死鬼思考了一下问道：「那么那天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鬼差想了想，摇头说：「没有，最奇怪的就是崔判官了。」

      　　我心下疑窦顿生，崔判官的行为很反常？

      　　我们又听那鬼差抱怨一长串生活多么不好过之类的苦水，并承诺会将他的状况报告给上级知道。

      　　走出那鬼差家，我问死鬼道：「为什么他这样说？」

      　　「看样子应该是有什么紧急事态，但根据崔判官跟我们所说，那天除了生死簿不见之外，并无其他大事。」死鬼道，「而他发现生死簿不见是在晚上要交接时，那么在那之前应该是没有足以让他慌张的事发生。」

      　　「那就代表，崔判官对我们可能有所隐瞒。」虫哥接口，「他这个人相当冷淡，就连在委托我们找生死簿时，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会让他这样慌张？还是，其实他在那时就已经知道生死簿不见了？」

      　　「如果他那时就知道了，为什么谎称到晚上才知道？」我问。

      　　虫哥摇头：「不知道，通常这种情况都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或是湮灭罪证吧，说不定跟那个逃犯有关。」

      　　记得那些狱卒说过，逃犯是在生死簿失窃当天逃走的，时间点只比晚上发现生死簿不见时早上半天。说起来，和崔判官的异状在时间上还挺吻合的。难道崔判官就是……？

      　　没想到问完第一个证人后，嫌疑最大的竟然就是崔判官。

      　　我突然有些失落，崔判官人还不错，虽然会把我误认成猴子，不过也请我们吃饭，提供住宿地方，几次陷入危机也是他及时救我们……

      　　但这些都有可能是他的伪装，就连委托我们找生死簿也可能是掩人耳目，说不定生死簿不见、我们是嫌犯的风声就是他放出来的咧……

      　　「一个人的情绪反应不能当作证据，一个人的证词也不能完全信以为真，等我们搜集完所有必要的证词再做决定。」死鬼理智地说。

      　　「不过那个崔判官还真是深藏不露，」虫哥摸着下巴、眯着眼睛道，「在我们面前掩饰得倒是很彻底，完全没破绽。」

      　　「刚刚那名鬼差的话也不能尽信。」死鬼道，「不过，我听得出来，他的话虽然有些加油添醋，不过大部分都属实。」

      　　我嗤之以鼻：「那家伙啊，讲话的时候眼睛东瞟西瞟又神经兮兮的，八成也没打什么好主意，说不定想靠告密捞什么好处咧……」

      　　环顾四周，清一色都是纸糊的烂房子，形容枯槁的鬼差像游魂似飘来飘去，一点活力也没有，一整个萧索破败，没有想到在这里也有如此明显的贫富差距。

      　　蓦地，那些鬼差像看到鬼一样一哄而散。清空出来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个队列。

      　　队伍大概三十来人，全然是和这个贫民窟不搭调的威风凛凛，身上的铠甲闪闪发亮，都可以拿来当太阳能发电机了。

      　　我不禁哀嚎出声，「为什么来阴间不过第二天，我们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啊？这两天根本是在你追我跑中度过的嘛！」

      　　一回头，身后的路也被截断了，另一支队伍堵在路上防止我们逃跑。其中一人相当眼熟，猥琐的样子不久前才见过。

      　　「你这王八蛋！」我怒骂出声。这在粗话辨识机的解读，是「乌龟卵」的意思，我之前已经请示过了，所以现在能光明正大地骂。

      　　我们的一号证人就站在特警队旁，脸上有些得意道：「你们是通缉犯，身为守法公民当然要报警罗。说起来就是你让我发现你们的身分，阴间女人很少，怎么可能有这么丑又粗鲁的女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呢？」

      　　可恶！刚刚还说这家伙告密，没想到告密的对象竟然是我们。

      　　「你这抓耙子最好别被我逮到！你以为老子喜欢扮女装啊？大爷我的本尊可是帅得掉渣咧！」

      　　我的话一说完，所有人马上陷入诡异的沉默……好吧，我知道脸上化着这种妆没有什么说服力。这辈子大概没这么难堪过，我干咳道：「这、这不重要啦！我们赶快划条裂缝逃走。」

      　　死鬼低声道：「不行，那些人离我们太近了，在裂缝阖上前他们就可以赶到再将裂缝划开，跑到空间夹层里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我疑惑道：「不逃难不成要硬上？死鬼，就算你们都是蓝波，没有手榴弹应该也没办法对付这么多人吧？敌我相差太悬殊了。」

      　　虫哥摩拳擦掌说：「虽然我很想好好活动筋骨一番，但这么多人恐怕应付不来，还是逃走好了。」

      　　「拜托！这要怎么逃啊？我们根本被团团包围了，前后是追兵，左右是建筑，连条让老鼠钻过去的隙缝都没有。」

      　　街道两旁的建筑，好死不死正巧全并在一起了，没有任何巷子。我看看地上，也没有下水道，要不然就可以像电影一样从地下溜了。

      　　那些特警相当谨慎地慢慢靠近，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之前被我们逃掉他们应该也吸取了教训，这次就学乖了，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等等！我记得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部卡通，那个作者富奸虽然爱拖稿，但他有个点子给了我灵感。

      　　「这些破破烂烂的房子……贱狗应该一口气就能吹垮了吧？」我说道，「反正都是纸糊的，弄垮了让那些鬼差们再盖新的好了。」

      　　「喔，你还挺有办法的嘛！」虫哥很是开心，大概是他体内的暴力因子苏醒了。

      　　我们花了不到十秒钟制定逃亡计划，然后转身面对追兵。有些麻烦的是，他们已经呈包围态势，向中间的我们渐渐靠拢。虽然已经想出法子，但追兵数量太多了，让我有些害怕。

      　　「干脆叫贱狗去把这些人引开好了，我相信它能办到的。」我不怀好意地说。

      　　「那还不如你去。一般来说，担任这种角色的都是最弱的，知道自己只会拖累别人的进度，你就英勇捐躯吧。」

      　　我悻悻然闭嘴。死鬼的语气毫无起伏，还带着酸死人的意味，连这种开玩笑的话都说得像是威吓……我当然假设他是开玩笑，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去当炮灰就不得而知了。

      　　「汪！」

      　　贱狗一声令下，我和死鬼、虫哥和贱狗，兵分两路，同时往两边的房子跑。我们毫不留情地穿过层层脆弱的纸壁，所经之处皆引发连串的惨叫声，那些贫穷的鬼差们痛哭流涕，直嚷着特警队值勤造成他们重大损失，一定要要求国赔。

      　　而特警队虽然在我们身后，不用像我们必须披荆斩棘、在前方开路，但他们厚重的铠甲却也变成阻碍，不仅动作变慢，那些金属甲片也不停勾到衣服或窗帘。

      　　死鬼弄破一面纸壁，再过去的房子开始变成石砌的了。死鬼拉住我，不从这洞口出去，却是走旁边的大门，然后便躲在门后。

      　　特警队跑过去看到那个洞便认定我们从那逃走了，全部追了出去，开始在那些房子间穿梭搜寻我们。

      　　我和死鬼偷偷从远一点的巷道溜了回去，因为和虫哥约在原地会合，特警队绝对不会想到我们竟然回去一开始被追捕的地方。

      　　我们回到大街，街上果然一个鬼影都没有，所有特警队都去追人了，其他鬼差大概也怕被卷入造成更重大的金钱损失，也都跑得不见踪影。

      　　我们在一旁埋伏了一会儿，虫哥和贱狗才姗姗来迟。他们好像闹了个天翻地覆，远远的都可以听到他们制造出来的骚动。

      　　我们回到空间夹层，现在反而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我们才可以稍微喘息一下。

      　　虫哥把玩着手里的铁枪，和贱狗玩起抛接游戏。他用力地将铁枪扔出去之后，道：「有这东西当然是很方便啦，只不过这是崔判官给我们的，而他现在又是嫌疑犯，有了这铁枪，他就可以掌握我们的行踪。是不是应该丢掉比较好？」

      　　死鬼摇头，「先暂时留着，迟一些再决定要如何处理。」

      　　去找第二号证人前，死鬼决定把我的女装弄掉，毕竟在阴间，这种装扮只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真不晓得崔判官安的是什么居心，阴间的状况他应该是最清楚的。

      　　这时我们对于崔判官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第二号是个实习鬼差，比较麻烦的是他住在鬼差宿舍，在这种人口密度高的地方，我们这些通缉要犯实在不好堂而皇之地走进去，而且一楼有舍监在，所有访客都必须要登记。

      　　「爬通风管进去呢？」我问。

      　　「阴间没有四季，也不需要空调系统，哪来的通风管道？」死鬼马上驳回。

      　　「那下水道咧？不过我要先声明，我可不钻下水道，你们进去问就行了。」

      　　正好虫哥勘查地形跑回来，举手说：「报告，这附近没有任何下水道，他们的都市规画似乎不包括排水系统，连水沟都没有。」

      　　「那么，就像汤姆克鲁斯一样，从屋顶上垂绳子降下来，从窗户进去……」

      　　「你看到任何窗户吗？」

      　　哇靠，这里是监狱还是宿舍啊？！水泥的外观极有压迫感，而且墙上只有一个个的透气扇，要是从那爬，一定会卡在中间动弹不得的，简直跟感化院差不多嘛！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我看倒不如在门口埋伏，等他出来就拖去荒郊野外……」我摩拳擦掌地说。

      　　「怎么可以动用私刑呢？」虫哥劝阻我。

      　　看来虫哥完全忘记他是如何对待那个可怜的马脸鬼差，害得人家现在都不敢露面咧！不过虫哥的解释是，明知犯法的事还做，给他一点教训是应该的。

      　　死鬼端详着建筑物，由上看到下，又由下看到上。倏地，他发现了什么：「那是天线。」

      　　我抬头看，果然在顶楼边有一支天线竖立着。

      　　「那一定是用来偷接人间的讯号的啦！连有线电视费用都不用付。阴间高科技得很，之前我还看过崔判官讲手机咧。」

      　　虫哥拿出手机，惊诧道：「真的耶，在这里还收得到手机讯号！」

      　　「那么，他们也要用电……」死鬼思忖道，「小重，你在建筑物后方有看到变电箱吗？」

      　　「嗯……不确定耶，哈哈。」虫哥很不会看脸色地笑道，「不过不用这么麻烦啦，我知道组长想破坏变电箱对不对？我有更好的东西。」

      　　虫哥从口袋掏出一个四方形的塑胶盒子，比香烟盒还小上一些，黑色的极为不起眼。

      　　「这是讯号干扰器，逮捕犯人时很好用，只要打开就会干扰电视卫星或是手机基地台讯号，虽然也很容易被反侦测到啦。他们通常都会打电话请人来修理，我们只要扮成维修人员，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虫哥得意道。

      　　我登时眼睛发亮，「太酷了，快用用看！」

      　　虫哥按下了开关，我们便满心期待地等着结果。不过却迟迟没有人上顶楼去确定天线有没有问题，也没有传出我们预期的「干！怎么没讯号了？」的声音。

      　　「嗯，奇怪……」虫哥拿着盒子左右翻看，然后突然大叫：「啊，没电了！」

      　　……我这时非常深刻地感受到死鬼身为上司的无奈了。

      　　死鬼像是早料到这种结果似的，面无表情说：「去看看后面有没有变电箱。」

      　　虫哥落荒而逃。但这次他将功赎罪，找到了埋在地下的变电箱。

      　　死鬼循着线路找到了宿舍的配电盘，他稍稍拉出一条电线，那是我们的目标楼层的电线。他将电线外的绝缘塑胶皮切开了条小缝，位置靠近底端埋入墙壁的部分，从那缝隙剪断了里面的铜线，然后将电线转回去，看起来天衣无缝。

      　　我们躲在一旁。没多久，就看到有人出来确认，但他看了老半天也没发现那条电线被动了手脚。

      　　那人进去后，死鬼便转头跟虫哥说：「你和007留守，要是真正的维修人员来了，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进去。」

      　　我和死鬼再等了一下，便从宿舍大门走进去，大门旁就是舍监室。

      　　「你好，我们是来修电路的。」死鬼说道。

      　　「喂，」我小声提醒他，「你很不会演戏耶，要亲切一点啦，你这张大便脸别人会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死鬼不甩我，而那舍监似乎也不在意。

      　　「喔，今天来得真快，我还以为又要拖到明天了。」舍监站了起来。

      　　舍监带我们去后面看变电箱和配电盘，死鬼假意研究了半天，拿了工具将那些东西都拆开了。

      　　「嗯，看来问题不是在这。」死鬼专业地说，「应该是楼上电线老旧，所以造成短路，不过详细情形我要上去看看配线才知道。」

      　　那舍监毫不怀疑，领着我们上楼。上去之后，舍监便找藉口离开让我们弄，自己匆忙回去看电视去了。刚刚进舍监室时，我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放欧洲冠军杯小组赛，而且还是现场直播的咧。

      　　我们换下了罩在外面的袍子，躲在楼梯间注意这层楼的动静，走廊上静悄悄的，宿舍内部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般破烂学生宿舍。

      　　找到了第二号鬼差的房间，我问死鬼道：「要怎么跟他说？我们来修电线，然后打晕他？」

      　　「直接说明来意就行，要是他不合作再想其他办法。」

      　　死鬼敲了敲门，门随即就开了，不过没任何人……不，有一双腿！我认出有一双极长的腿就站在门口，他的小腿就到我胸口这么高了，再上就只看到一截大腿和短裤，其他部分都在墙后。

      　　那两棵长满毛的椰子树缓缓动了起来，那人弯腰下来，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且高大的人。

      　　「找我？干嘛？」那人嘴里衔着枝笔问道。

      　　我尚未从惊吓中清醒，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的身材。死鬼倒是泰然自若地说：「你好，我们有些事想请教你。」

      　　第二号鬼差不疑有他就让我们进去了。

      　　进了房间才知道鬼差宿舍也是相当人性化的，虽然门做的一般高，但房间里却是超挑高的天花板，约莫占据了三层楼，足够让这鬼差直立行走……

      　　据我目测，他的身高大概五公尺，但宽度却和我差不多，头颅也是一般人size，身材比例极其诡异，就像是「圣诞夜惊魂」里的主角一样。

      　　「不要客气，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床铺，「我房间里没有其他椅子，不好意思。」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爬不上他的床，因为他房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依照他的身材比例制作。高个子提着我的后领帮了我一把。

      　　「谢、谢谢……」我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是临时成立的特搜组，隶属于崔判官麾下，专门调查生死簿失窃事件。」死鬼正色道，「你在当天也接触过崔判官，所以我们有必要了解详细情形。」

      　　高个子坐在书桌前，翘着二郎腿道：「是喔，我该不会是嫌疑犯吧？」

      　　「那要视你的证词而定，请据实以告。那么，请你说明当天见崔判官的原因。」

      　　高个子歪着头道：「嗯……我那天是去找崔判官讨论这学期的成绩问题，他是我的指导教授。下午去阎王殿找他，在会客室等了一下，我前面那个人看来跟崔判官谈得不是非常愉快，都听得到他在里面大呼小叫的，没多久他就出来了，脸超级臭的。」

      　　……那个抓耙子说得也不尽然属实，他倒是把自己说得像是被崔判官欺压的善良老百姓一样。

      　　「我是想跟崔判官求情，因为我出席率不够，期中考也考得不好，报告从网路上直接复制下来又被抓到了，所以罗……」

      　　妈呀，这不就是最普通的大学生涯吗？

      　　「我跟崔判官说，因为我体弱多病还要半工半读，所以荒废了学业……不过当然是假的啦，我们三天一聚餐，五天一夜唱，一星期联谊两次，哪还有时间念书啊？」

      　　……这家伙实在有够欠揍！连死鬼都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这时候我们大概也可以确定了，他绝对没有能耐去偷生死簿的。

      　　「不过崔判官不相信，他说，我这学期要通过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期末拿两百分，这样平均起来才有可能及格。满分也才一百，他这样说等于是我这学期死当了。」高个子忿忿地说。

      　　「活该……」我小声地说。

      　　「那么当天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吗？」死鬼冷冷地问。

      　　「嗯……大概就是崔判官吧？」

      　　我倏然一惊，关键果然就是崔判官！

      　　「他那天超——级奇怪的，平常都板着一张脸上课，不过那天他看起来很……欸……慌张？还是心情沉重？随便啦，反正那天的崔判官很凶就对了，他平时都毫无情绪起伏的样子，就像机器人，但那天大概是股票跌惨了吧？」高个子幸灾乐祸地说。

      　　是因为逃犯的事吧？假设那逃犯策划逃亡的资金是崔判官提供的，本想弄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没想到那家伙逃走时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所幸的是，那些狱卒们为了逃避责任追究，竟然隐瞒犯人逃走的事实，所以才未曝光。否则，阴间一定会全面通缉这家伙，到时候崔判官是幕后黑手的事就会被揭露。

      　　「我不断求崔判官手下留情，跟他卢了老半天，但他好像有急事，很快就把我赶走了。要不然平常他会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这样看你不停地说，最后才会跟你说，没有商量的馀地。真是浪费人家口水，不想给我们过就早点说嘛，省得……」

      　　高个子口沫横飞地说着崔判官的坏话，我和死鬼无奈地听着。

      　　「他很凶地赶我走之后，就急急忙忙叫下一个人进来，似乎很迫切地想要见他。这是什么差别待遇嘛，那人八成是股票分析师……」

      　　死鬼打断他，问道：「另一个人？在你之后还有其他人见崔判官？」

      　　我记得没错的话，崔判官说他当天只会见了两个人……

      　　「对啊，他是最后一个了。」

      　　「你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吗？」

      　　「嗯……我记得有听到他们说什么『赶快把东西拿出来』，还有『情况危急吗』之类的吧……大概是这样的内容。我猜是买人间的股票结果遇上金融海啸，一定损失了很多。」高个子一厢情愿地认定崔判官炒股失利。

      　　「你有见到那人的长相吗？」死鬼问。

      　　「我只看到他的头顶，我记得他的头超级大的，其他都没看到了。对了，你们可以帮我和崔判官说，求他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死鬼随便敷衍他两句，我们就离开了。

      　　溜回楼梯间的地方，我们换回刚脱下的工人袍。

      　　「这样听起来，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是崔判官了吧？」我问，「这家伙竟然敢晃点我们这样跑来跑去，不怕我们查出是他做的吗？还是他想栽赃谁却没成功，所以就让我们这样到处惹是生非，增加我们的嫌疑？」

      　　「这些我们不得而知，除非本人愿意解释，或是找到他犯案的相关证据，否则……」

      　　「那简单！干脆我们将崔判官抓起来逼供……」我阴森森地说。

      　　「你想崔判官有可能这样被我们抓住吗？要是他不愿意说，我们是无法逼他开口的。」

      　　……对齁，崔判官也算是高阶的神职，等级和一般鬼差相比，就像是虾兵蟹将和终极BOSS的差别，我们不可能应付得来。

      　　我们从楼梯大方的走下来，而舍监则投入在足球的狂热气氛里，完全没发现我们的存在。溜回建筑物后方，却不见虫哥和贱狗。

      　　死鬼眯着眼睛说：「在那里。」

      　　地面摇晃起来，我站起身往死鬼所说的方向望去。远处一片万马奔腾、风沙席卷，在黄沙中隐约看得出来有一堆人在追着什么似的……是虫哥和贱狗！

      　　他们死命地跑，看到我们，虫哥扯开喉咙大喊：「对不起，我搞砸了！」

      　　我和死鬼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赶紧拔腿就跑。我边跑边大喊：「你们到底又做了什么啊？既然被追杀了就应该跑到别的地方，竟然还回来连累我们！」

      　　「说来话长啦！我想说无论如何都应该回来报告一下嘛。」

      　　「……死鬼，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赶他们回阳间？」

      　　「……」

      　　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躲在那座枯树林里。从刚刚开始，我们都有意无意的避免使用崔判官给我们的铁枪，看来大家都有所存疑。

      　　对于虫哥和贱狗干出的蠢事，死鬼没说一句谴责的话，只是目光又冷了几度，吓得虫哥皮皮锉得连解释都不敢说。

      　　我和虫哥说了第二号证人的证词，他也觉得崔判官有很大的问题。

      　　「假设崔判官真是这一切的源头，那么他为什么要偷生死簿？而且是在他保管期间遗失的，到时候要追究责任他也跑不掉。」虫哥双手抱胸靠在树上道。

      　　「没了生死簿，所造成的结果就是鬼魂滞留在人间无法投胎，这样对崔判官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他想趁这机会起兵造反，然后称霸阴阳两界吗？」我苦苦思索，还是只能从漫画中寻找答案。

      　　「那个崔判官特意隐瞒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那个逃犯？因为成功脱逃了所以来向崔判官禀报，然后崔判官就将生死簿交给他，让他去藏起来……」虫哥烦恼地搔着头。

      　　「干脆直接问他好了，出其不意、克敌制胜，突然被问到一定会没有防备，要是他露出心虚的样子，那大概就八九不离十了呗……」

      　　「要是这么容易，破案率就不会这么低了。」死鬼泼冷水道，「况且，如果崔判官真是如我们所猜测，那他的演技绝对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

      　　「真麻烦。」虫哥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都觉得崔判官怪怪的。我记得啊，在民间故事里的崔判官好像不是什么好人耶，贪赃枉法，趋炎附势，好像为了拍不知道是谁的马屁还窜改生死簿……看来民间故事说不定有其真实性存在。」

      　　「唉，亏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我感叹道。

      　　贱狗狂吠起来，我自然而然地抬头看，没想到就看到崔判官站在不远处，正漠然地看着我们。

      　　靠！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出现了，我都忘了他还有这一招。如果他想置我们于死地，我们八成连自己啥时死了都不知道。

      　　我和虫哥对看了一眼，心想完了，说人家是非被抓包了，崔判官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他的罪行，不知道会不会抓狂。他动手的话，我们都只能准备下地狱了。

      　　崔判官眼睛扫过我们每人身上，开口道：「我刚刚得知，有人发现你们的行踪，所以来确定一下你们是否安全。」

      　　他的表情相当自然……应该说如同以往毫无表情，所以他应该没听到我们的谈话吧？

      　　我干咳了一下，说：「那个……崔判官，我有件事想问你。那天你说下午接见了两人是吧？一个是要求调职的鬼差，一个是实习鬼差，除了他们两人，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崔判官不疾不徐地回答。

      　　崔判官这样说时，我睁大眼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但他掩饰得很好，眼神都没闪烁一下。这证明了崔判官一定在说谎，明明就有和其他人见面，但他到这时还在隐瞒……

      　　死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示意我别再多问，然后对崔判官道：「就我们目前的调查，还没办法掌握完整的证明。我们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崔判官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似乎没发现我们对他有所戒备。

      　　「请你们详细调查，找出生死簿和窃走它的嫌犯……」崔判官停顿，脸上浮起一个诡异的表情道：「另外，请务必注意安全，最近风声鹤唳，被特警队逮捕的话也就罢了，如果被其他人抓到，说不定就没办法平安回去了……」

      　　崔判官若有深意的话让我有些害怕，好像他……

      　　我摇摇头，暗想着：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我们又没罪，干嘛要担心这种事？你不要诬陷我们就要谢天谢地了。

      　　死鬼和虫哥若无其事地应承崔判官，还一边将我拉到后面，担心我脸上僵硬的表情会露馅。

      　　崔判官离开后，我拿出藏在怀里的铁枪头道：「这个，丢掉吧！」

      　　虫哥看看死鬼徵询他的意见，死鬼沉默地点了头，我拿着那东西在空中划下去，出现了一道慢慢张开的裂缝，另一头是只有黑暗的空间夹层。

      　　我举起手将铁枪头用力掷去，马上就被黑暗吞噬得不见踪影。

      　　裂缝缓缓阖上，我本来想趁机把贱狗骗进去的，但被它识破我的阴谋。死鬼在一旁冷眼看着贱狗追着我咬，毫无伸出援手之意。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我摸着屁股问。

      　　「当然是要揪出崔判官的狐狸尾巴罗！我们已经没退路了，到时就挟持崔判官当人质好了。」虫哥笑嘻嘻地说。

      　　第七章：跟监行动开始

      　　「情况如何？」我问。

      　　这是间阴暗的屋子，室内没有任何家具，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也拉起来，从外面完全看不进来。只有窗帘上割了个圆形小洞，刚好够望远镜镜头从那探出。虫哥躲在窗帘后，正全神贯注地监看对面的房间。

      　　「目标暂无动静，」虫哥注视前方说道，深怕漏看了一点线索，「尚未与可疑人物接触。」

      　　我走到虫哥旁边坐下，说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回总部做调查进度报告。」

      　　「是。」虫哥恭敬地行礼，便起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和照片。

      　　「碰！」门猛然打开。

      　　我跟虫哥赶紧退到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敌在明、我在暗，是跟监搜查的最高原则。我们握紧了手中武器，屏着气息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一个人影背光站在门口，看不清他的面貌，但体型和我们的目标有些相似。我和虫哥互视一眼，等我打暗号就冲出去制服他。

      　　「你们玩够了没？」那人冷冷说道。

      　　顿时，阴暗的屋子变成树林，我们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我和虫哥呐呐地从一棵树旁站起，虫哥还不小心踩了我一下。

      　　「我们只是在练习如何跟监咩……」我咬了口手中的武器——一根萝卜——说道：「你们跟监时都只能吃这种东西喔？太寒酸了吧，经费不够吗？」

      　　虫哥马上否定：「才没有，我们都是叫外卖来吃，通常是披萨或麦叔叔。」

      　　「这种练习的意义在哪？阎王殿没有任何可以看进去的窗户，崔判官的官邸周围也不会有待出租的屋子可让你们躲藏。」死鬼面无表情。

      　　我摇头叹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不是有一句话说什么……嗯，在下雨前就先准备雨伞之类的……」

      　　「未雨绸缪。」虫哥好心地提醒我。

      　　「对啦，所以我们要先做好演练，等一下虫哥还要教我怎么制服犯人，不过我觉得最有效的招数还是要出奇制胜……」

      　　迫于死鬼的淫威，我和虫哥只好先暂停警察训练课程，展开跟踪崔判官行动，代号是：「直击！崔判官的私密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时毫无保留的披露！」我和死鬼一组，贱狗和虫哥一组，两组轮流盯梢。

      　　我们不能以真面目大剌剌在外面走动。一般好莱坞电影的变装方式，最普通的不外乎戴假发、墨镜和胡子，高级一点的就是改变体型、瘦子装成胖子。

      　　「死鬼，我想我们应该要突破传统。」我正襟危坐，相当认真地说。

      　　「……喔。」死鬼的回答一听就知道他很不以为然。

      　　「只换衣服就想躲过敌人耳目，这实在太天真了！但是戴假发或装胡子这种，又显得我们的思考方式像那些没什么脑袋的金发肌肉男……」

      　　「对啊。」虫哥在一旁插嘴，「你如果装胡子，看起来可能会像是小孩子嘴巴上黏到『原本山海苔』……」

      　　「我不是这种意思！」我火冒三丈说，「总而言之，我有个万无一失、绝对可行的好方法。」

      　　「是什么？」相反于死鬼的冷淡，虫哥非常捧场、兴致勃勃地问。

      　　「那就是……我们扮成夫妻！」

      　　「……」

      　　我看到虫哥露出索然无味的样子，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都想错了。这一次，我扮老公，死鬼扮老婆！」

      　　虫哥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贱狗也停下追逐落叶的行动，脸皮全垮下来了。

      　　「喔？」死鬼倒是没如我预料中的反应，反而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接下来的话马上浇了我一头冷水：「我拒绝。」

      　　「你再想想嘛，这方法一定可行。为了大局你应该要有忍辱负重的精神啊！」我满心期待地问。

      　　我心里偷笑，科科科……他们全都中计了。死鬼扮女装一定很惨不忍睹，到时候我就等于有了他的把柄，要藉机好好取笑他，然后让我们之间的不平衡关系划下句点，不能再任由他摆布、予取予求了！

      　　良久，虫哥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组长扮老婆？！那岂不是像金刚芭比？你们两个走在一起，不会像夫妻，会像富婆和包养的小白脸吧！」

      　　「我倒觉得会像太后和小李子。」死鬼相当客观地发表意见，彷佛要扮太后的是不是他。

      　　被他们这样取笑，我十分不爽地说：「呿！反正你就是不想扮对不对？」

      　　死鬼正色道：「我并不是不愿意扮，而是目前情况不允许。第一，你应该也知道阴间阳盛阴衰的情形，扮成女性只会引起无谓的注目；第二，我的体型并不适合扮成女性，相同的，这样只会招来更多怀疑。」

      　　虫哥在一旁点头称是，狗腿极了！虽然贱狗没有表态，但我想它一定不会愿意看到它最敬爱的主人扮女装。少数服从多数，我也不好意思坚持，只是让死鬼变成我的奴隶的计划泡汤了，不过……

      　　「我还有另一个点子！」我急忙说，「就像武侠小说一样，扮成驼子好了！而且为了有效避过敌人，就要减少我们曝光的机会，太多人一起行动容易引起注意。」

      　　「你的意思是要扮成驼子单独行动？」死鬼一脸好笑问道。

      　　「才没这么简单。我的想法是，我趴在你背上再罩上袍子，这样看起来就会像驼背了吧？而且还可以增加你的体积，你再把头发剃掉、黏上胡子，摇身一变成了个秃头驼背的中年发福怪叔叔，很完美吧？」

      　　死鬼脸上波澜不兴，只是看了虫哥一眼。我正奇怪着他们在用眼神传达什么讯息，虫哥突然笑嘻嘻地说：「我说啊，不如你来扮会更有说服力喔。秃头驼背的发福少年怎么样？」

      　　「欸？这哪里适合？怎么想怎么奇怪。」我恶心地说。

      　　「当然不会。像这种反差很大的样子，虽然会引起注意，但有反面效果，大家会想：这什么怪家伙？但绝对不会想到你会是通缉犯！」虫哥说得头头是道。

      　　「……真的吗？」我狐疑问。

      　　「当然！」虫哥拍着胸脯打包票。

      　　「没时间了，我们先来演练。」死鬼道。

      　　死鬼趴在我背上，要我先背着他走几步路。

      　　我勉强负着他，才踏了两步就觉得举步维艰。之前都是以活人身分跟他相处，根本感觉不到鬼魂的重量，而现在同为灵魂体才知道他这么重！

      　　「哇靠，你还真重！」我哀嚎着。

      　　根据粗话辨识机的解读，「哇靠」是一种发语词或感叹词，类似于「天啊」，所以不算粗话；而单说「靠」或是「我靠」，则和「干」或「我操」同义，就会被抓了。

      　　死鬼在我耳边说道：「为了大局，你应该要有忍辱负重的精神啊。」

      　　虫哥在一旁窃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然联合耍我！

      　　「喂！你这胖子压死我了，快走开啦！」

      　　死鬼爽快地下去，冷笑道：「怎样，你还想扮驼子吗？」

      　　「老子不玩了啦！」我骂道。

      　　「老子」用于自称，表明自己是对方的父亲，在粗话辨识机的判断，这也不算粗话，因为并没有侮辱对方的父亲之意，顶多只能算搞不清楚自己的儿子是谁……

      　　隔天，我们正式展开行动。

      　　我和死鬼换回我们原本的衣服，之前的变装全部抛弃，这是为了能潜入阎王殿。

      　　「死鬼，你不怕被抓喔？」我忐忑不安地问。如果不变装，那不是跟赤身露体面对大庭广众一样吗？

      　　「这是潜入阎王殿的唯一办法。一般鬼魂要进去，除非是要接受审判，或是由鬼差带领，否则没办法通过那扇门。」死鬼温言道。

      　　「那我们干脆扮成鬼差就好啦！或是像上次一样，随便抓个鬼差叫他带我们进去？」

      　　「情况不同，之前我们有崔判官撑腰，但现在他是我们的调查对象。而扮成鬼差也行不通，那门并不是人为操作，可以自动辨识欲进入之人身分，我们到了门口就会被拆穿。」

      　　「那也应该……」我支吾地说。

      　　「所以，扮成要接受审判的人是最妥当的，也是唯一能进入的方法。」

      　　「可是，之前生死簿失踪了这么久，那些亡魂根本没有人引渡来阴间啊，怎么会有人要去阎王殿？」

      　　「这你就自己瞧吧。」死鬼胸有成竹地说。

      　　经过观察，果然如死鬼所说，还是有鬼差带着手足无措的亡魂们进去阎王殿。

      　　「每天死亡人数众多，但是阎罗王等阴间官员只有一个，更何况你也知道，公务员的效率不彰问题，阴阳两界都存在……」

      　　「……我了。」

      　　我和死鬼埋伏在附近，那条是要去阎王殿的必经之路。过没多久，就看到一长串的犯人步履蹒跚远远走来。

      　　我们等在一旁，看到了队伍尽头，就溜出去跟在后面。死鬼捡起拖在地上的铁链捆在我们身上。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看前面的人，应该都是不久前离开人世的，身上都是临死前所穿着的衣服，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衣衫褴褛，大部分的人都穿着医院病服，不过脸上都是千篇一律的对于死的不甘。

      　　那、那人是……！我赶紧低下头，扯着死鬼的衣袖慌张说：「死鬼，你看那家伙是不是那一个啊？」

      　　死鬼微微抬起头，有一人似乎在确认鬼魂们的状况，慢慢向后方走过来。

      　　「我是觉得那坨烂泥巴很眼熟啦，」我紧张地说，「不过不晓得阴间是否有很多那一型的鬼差。」

      　　死鬼低下头道：「那的确是当初带我们来的鬼差。」

      　　靠，也太衰小了吧！这么多人要去阎王殿，我们偏偏就混入这一队列。那鬼差应该认得我们，毕竟是花了大钱请他的，既是他的金主又是通缉要犯……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他察觉之前就先发制人！

      　　不过这里已在酆都中央，大概连踩到狗屎这种小骚动都会引来特警队。

      　　死鬼看见我脸上的凶恶表情，大概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小声道：「不要轻举妄动，听我的指令。」

      　　我按捺着冲动，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坨鬼差缓缓走向我和死鬼。

      　　几天没见，他身上的黏液依然旺盛地流动着，虽然看似湿黏黏的，但却完全没沾到地上，他走过的地方依然干净如昔，我本以为会像蛞蝓一样留下一条黏液的足迹。

      　　他就这样绕过我旁边流到后方，可能是想从后制伏我们。不过他流到死鬼后面，再从他旁边流向前去，完全没有对我们动手的意思。

      　　「看来他是认钱不认人。」死鬼低声说。

      　　呼……我还以为可能又得花一笔钱堵住他的嘴咧。不过，我们依然不敢掉以轻心，紧绷着神经提防随时可能来袭的攻击。

      　　一路下来，那鬼差经过我们身旁好几次，奇迹似的都没认出我和死鬼，

      　　我们跟着队伍到达阎王殿。「轰隆」一声，门自动开启，鬼差领着我们走进去。

      　　如果被认出来就罢了，就怕那扇门一感应到我们就把门关上了，那门看就知道很重，被夹到可不是好玩的。

      　　我将身体尽量贴近前面的亡魂，把手腕上的铁链缠得更紧了些，希望可以藉此混淆大门的判断。

      　　只差一步，我抓着死鬼一起踏过了门槛。随即，大门就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吓死我了，我一直在想，要是被夹在门中间等特警队来抓，一定会丢脸死了。」我心有馀悸说。

      　　「你这样黏着我就不丢脸吗？」死鬼对着像八爪鱼巴在他身上的我道。

      　　我讪笑着放开了手，道：「我只是想说，要是我被夹住了，可不能让你有机会先跑，丢脸就要一起丢脸咩……」

      　　死鬼解开缚在我身上的铁链，然后我们就脱离队伍躲到一旁。

      　　「这些人都是要送到崔判官那的，我们就直接跟着他们。」死鬼注视着亡魂前进方向道。

      　　「肖欸！你倒是说说要怎么跟？保证马上就会被看到，笨蛋！」我骂道。死鬼不知道是否神智不清了，这么蠢的意见也提得出来。

      　　死鬼面不改色，伸手捏着我的下巴硬往上抬：「你先看清楚。」

      　　「……尼叫偶看丧面捉色摸？」我口齿不清地说。

      　　「那些横梁你看到了吗？」

      　　阎王殿的屋顶极高，高得根本看不见，不过的确可以看到半空中纵横交错的粗大横梁。

      　　「那些横梁贯通整个阎王殿，我们就从上面去。」

      　　「干……什么啊！」我赶紧将声音吞下去，小声道：「你有毛病啊？那比101还高吧！我敢打赌那上面一定都是老鼠的巢穴！」

      　　不过除此之外，的确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死鬼生了条绳子出来，一端绑着他，一端绑在我腰上，然后选了根角落的柱子往上爬。因为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手和脚很容易施力，轻轻松松就爬上去了。

      　　只是爬了一段之后，我就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大概爬了有三层楼高，看下去却都模糊一片了。

      　　「你有惧高症？」死鬼问，「之前也没见你这样。」

      　　「一点点啦……」我含糊地说，「不只是我，任何人这样爬都会不舒服的啦！更何况，我之前爬那么高时是鬼魂在人间的状态，而在阴间，摔下去也是会痛的吧？」

      　　最后，还是死鬼托着我，我才平安爬上那高得不像话的横梁。我趴在那上面，努力说服自己，这横梁这么粗，不可能会掉下去的，但身体却不听脑袋的指挥，兀自瑟瑟发抖不已。

      　　死鬼站在横梁上，迎风顾盼的样子很是潇洒……等掉下去就知道了！

      　　我非常难看地爬在死鬼身后，而因为彼此有绳子联系着，死鬼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等我。

      　　到了偏殿，底下的亡魂们站成一排，轮流上去接受审问。两旁站满了脸比锅底还黑的高大鬼差们，光气氛就让人不寒而栗。

      　　「报上名字和生辰八字，并说出你犯过的罪。」崔判官威严地说。

      　　堂下的亡魂开始说自己从小到大犯了哪些罪，偷妈妈皮包里的零钱，在背后说上司的坏话，将吃喝玩乐的钱假报公帐，骗上司要回老家奔丧但其实是去旅游了……林林总总，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全说出来，一个人就能花上几小时。

      　　我心里盘算着，如果是我要这样一一列出自己的罪状，讲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崔判官严肃地问：「只有这样吗？」

      　　伏在堂下的人像是被电到般锉了一下，赶紧又说出他刚刚「不小心」忘掉的事。

      　　听完之后，崔判官手上毛笔挥了两下，便宣判这人应得的惩罚：拔舌，走针山，服刑期满五十年后重新进入轮回投胎。

      　　……我还在想没了生死簿要如何审判，原来是用这种自己坦白的方式。

      　　我小声问：「这样子不怕有人说谎喔？」

      　　「这种情况下，你敢说谎吗？」死鬼反问，「要是被发现说谎，后果恐怕会比本来的惩罚惨上好几倍，这些人应该都心知肚明。想要捏造事实是不可能的。」

      　　下一个人上来，又是同样的模式，不过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一身西装革履，犯下的罪行却连禽兽也不如。崔判官干净俐落地将他发配第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我现在对于地狱的执法能力不太信任，给点钱就可以骗得狱卒团团转，重刑犯都可以从那里逃出，我看关在恶魔岛还比较实在。

      　　光审问这些亡魂就花去大半天的时间了，崔判官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听，连踩到蚂蚁这种事也要报告……

      　　好不容易都解决了，崔判官直接在办公桌前解决午餐，连餐厅都没时间去。这段时间，所有来找过他的人都只是短暂的禀报，看不出任何特别交谈或是传递讯息的动作。

      　　用过餐后，崔判官起身就又要去战场。这种无聊的事，在阴间大家倒是都玩得挺乐的。

      　　我和死鬼在横梁上亦步亦趋跟着崔判官，碍于他动作很快，我也不得不站起身走，只是速度比爬行没快上多少。

      　　「喂，你别跟太近啦！要是被发现就吃不完兜着走了。」我提醒死鬼。

      　　「不会。」死鬼头也不回说道。

      　　「对啦，你说的都对啦！不要到时后悔没听我的话。」我撇嘴说。

      　　我忙着和死鬼拌嘴，没注意到崔判官即将跨过大门，而门已经在他身后渐渐阖拢，我惊慌大叫：「门要关了！」

      　　这时，我不晓得是发了什么神经，瞬间觉得浑身上下充满着要达成任务的使命感，这念头怂恿我快点追上去。

      　　「等一下！」死鬼叫道。

      　　不过我完全没理会他，只想着门要完全关上还需要几秒，我应该能把握这时间。我一时脑充血，竟然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脚离开横梁的刹那，我马上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不过后悔已经来不及，我只能惨叫着瞄准方向，希望我的牺牲能有一些价值……

      　　「碰！」

      　　这是门关上的声音，而我撞上门的力道与之相较实在微不足道，以至于完全被埋没了。

      　　我头下脚上摔在地板与门的交接处，宣告这次行动失败。

      　　死鬼的脚出现在我面前。他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势边骂道：「你白痴吗？这该不会是你打电动学来的自杀攻击吧？」

      　　「死鬼……我觉得我的脖子好像断了……」我气若游丝地说。

      　　「死不了的！我倒是希望摔一下能让你的脑子正常点。」死鬼毒舌骂道，「真该庆幸你是在成为灵魂时发疯。下地狱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灵魂能保留身为人时的感官，但却永远死不了。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我还不是为了追崔判官！你动作太慢了，门都关上了，我们要怎么出去？」我辩驳道。

      　　死鬼抚着额头，似乎已经完全对我绝望了。「这门管进不管出，何时要出去都可以。」

      　　「……」我哑口无言。原来我的牺牲全白费了……「你干嘛有屁不早放？！」

      　　虽然我现在身受重伤，但千万不能跟丢崔判官，只好忍着全身像是散了架的痛苦，一跛一跛追上去。

      　　路上人挺多，见我虚弱的模样都投以注目礼。死鬼无奈地背起我，然后用大袍子罩住。虽然不太值得，但我最初想着要整死鬼的方法也终于成功了。

      　　到了战场，我们就能藉由混在人群中将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小。

      　　站在崔判官旁，见他依然面无表情、冷淡指挥众人，彷佛这场战争他虽身在其中，但和他无关。只有在需要他说话时，他才会装出比较激动的样子。他的表现和那些狂热的鬼差们，形成壁垒分明的界线。他除了命令群众之外，和其他人完全没有交谈。

      　　「这种孤僻的家伙看似无害，不过心理扭曲得很。」我附在死鬼耳边说，「脑袋里一定都充满着要毁灭世界的想法。」

      　　死鬼目不转睛紧盯着崔判官，「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是偏见。别动来动去的，要不然我就扔下你。」

      　　我不安分地动了一下，虽然被死鬼背着不用走路很轻松，但袍子罩得密不透风，我都快憋死了。

      　　鬼差们的敦亲睦邻活动并未持续很久，没一会儿就解散了。这时，麻烦来了，为数众多的鬼差都往同方向走，看起来就像是非洲火蚁倾巢而出要去歼灭敌人似的。

      　　死鬼勉强才能跟上崔判官，一方面还要顾虑我，怕我被人潮压迫到伤处。

      　　袍子上只有一个小洞让我能看到外面的状况，为了避免我显得无所事事，我努力指挥死鬼：「跟紧点啦，崔判官已经走很远了耶。」

      　　这时，一个走路不长眼的鬼差撞了死鬼一下，而我正好讲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还比手划脚起来，所以没抓稳就滑落下去。

      　　死鬼急忙反手捞住我，我则手忙脚乱想爬回他背上，但被布缠着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随便抓住能施力的地方硬撑着身体。

      　　死鬼全身罩在袍子里，这一连串的动作也在袍子下进行，是不至于启人疑窦。只是一名鬼差看死鬼扭动个不停，关心地问：「兄弟，你没问题吧？」

      　　死鬼镇定地说：「没事，只是东西掉了正在找呢。看来应该是掉在哪了，我回去再找找。」

      　　死鬼回绝了那名鬼差的好意，坚持自己找就行了。所幸人潮很快地散去，我手一松就掉出袍子了。

      　　「崔判官呢？」我伸手扯开衬衫扣子喘气道。

      　　「托你的福，跟丢了。」死鬼转身面对我，臭着脸说。

      　　「笨蛋，都是你没抓好啦……啦……」

      　　我讲到一半就发现大事不妙了。一个人站在死鬼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很清楚的说明，他已经看到这一切了。

      　　死鬼看到我脸色有异，随即就发现了那人。他一个箭步跨到我身前，提防着那朝我们走来、一脸不怀好意的家伙。

      　　那人脸上盈满笑容走近，停在死鬼前面。

      　　我心里暗想：你笑屁啊？该不会想着我和死鬼的悬赏金多少吧？我握紧拳头，等着赏这家伙几顿。

      　　那人看着我，似乎在期待什么，见我迟迟没反应，他才苦笑道：「你忘记我是谁了吗？」

      　　「谁知道你这老头子是谁？」我毫不客气地骂道。

      　　那人脸垮了下来，一脸哀怨地指着自己：「我、我是赏善司啦……你前天不是被当成间谍关起来吗？就是我救你的啊。」

      　　咦？我仔细一看，这大叔的脸果然如印象中的平凡无奇……呃，其实我不太记得了，不过他这一提我倒是想起了这号人物，衣服也还是那套古代官服。

      　　「是你啊，大叔，我还以为又是一个抓耙子呢，抱歉没认出你来，哈哈哈。」我完全不感抱歉地对判官大叔道歉。谁叫他长得这么路人？

      　　「没关系啦，我习惯了。」判官大叔故作开朗说着。

      　　「死鬼，这个欧吉桑……啊，是大叔啦，他救了我，要不然我可能会被绑在柱子上，像中世纪女巫一样被烧死咧！」我向死鬼介绍，然后转向大叔：「大叔，这是死鬼，是我罩的。」

      　　「我们不会那样处刑啦……」大叔辩解，「你好，我是四判官之一的赏善司。」

      　　死鬼向大叔鞠躬道：「谢谢您救了这家伙，其实没有必要的。」

      　　「哈哈，你是他的监护人吧？」大叔摸着山羊胡笑呵呵道，「对了，你们明目张胆来这里，应该很危险吧？」

      　　「……大叔，你知道我们是通缉犯？」我紧张问，「那怎么没抓我们？」

      　　大叔掸掸沾到胡子上的草絮说：「整个阴间都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你们？崔判官吩咐过我，那四个通缉犯是他委托寻找生死簿的人，但上面却认为你们就是窃犯。」

      　　「陷害我们的就是崔判官咧……」我嘀咕说。

      　　「什么？」

      　　「我说……唔！」死鬼用力抓住我的衣襟，我被勒得说不出话来。

      　　死鬼对大叔道：「我们目前还未有什么进展，如果有任何消息，会立刻通知您和崔判官。」

      　　……死鬼又对大叔说了这种很客套的场面话，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了事。不过大叔并未起疑，还很诚恳地说要帮我们。

      　　他们寒暄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等唠叨的大叔走了，我们便循着原本预计的路去追崔判官。

      　　「干嘛不跟大叔说？他是好人，不会是和崔判官一伙的。」我忿忿不平对死鬼道。

      　　「你怎么知道？难道他给你饭吃了吗？」死鬼酸溜溜道，「之前你也认为崔判官是好人，结果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说不定赏善司也涉入这案件了？」

      　　「要是找到确实的证据我就相信！目前怎么看都是崔判官嘛。」

      　　我们死命地跑，担心崔判官会不会在这时候有什么举动。但还未跑入市区，就看到崔判官一个人慢慢地踱着步，完全没有要赶回去办公的样子。

      　　「死鬼，要盯紧一点。崔判官跑得超快的，要是被他跑了我们一定追不上！」我低声说。

      　　走回市区，崔判官开始有了动作。他走到一半，忽地闪进一旁的建筑物里。我既兴奋又紧张，崔判官终于露出马脚了！

      　　我们从窗户窥探，才发现这是一间小店铺。崔判官和两个人站在店内。

      　　很想仔细地听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和死鬼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随后，他们便偷偷摸摸地往后面走。

      　　「一定是生死簿！死鬼我们快上去给他来个人赃俱获！」

      　　「你看清楚他们拿了什么。」

      　　他们并未走到店铺后，而是停在柜子前，一个穿着围裙的人拿了盆小草递给崔判官。

      　　「会不会是幌子？他可能在问『生死簿藏在哪』。」我疑惑道。

      　　死鬼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是，崔判官的确在问那盆植物的生长期以及照顾时的注意事项。那店员则说，不能浇太多水、不用施肥，放着就会自己长了……」

      　　「你怎么知道？我完全听不到他们说什么耶！」我诧异地问。

      　　「唇语。」死鬼简洁地回答。

      　　我给了死鬼一个白眼，真是有屁不早放，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藏着这招。

      　　「会不会其中隐藏着密码啊？电视里不是常常有这种剧情，从寥寥几句话就可以知道歹徒藏在其中的线索……一定是密码！死鬼，你也有学过密码学对不对？快解出来他们说什么。」

      　　死鬼没有分析他们谈话的意愿，我只好靠自己。但他们只是谈论植物，也没有其他小动作，最后，崔判官就抱着两盆草走出店家。

      　　不知道他到底是何居心，难不成是发现了有人跟踪，所以才用这招欺瞒敌人吗？我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崔判官的举动用意何在。

      　　「说不定这只是单纯的消费行为，你没想过吗？」死鬼看不下去我作茧自缚，开解我道。

      　　「不可能啦！哪有刚犯下重大罪行的人，还有闲情逸致去买花啊？！」我烦躁回道，「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可能生死簿的下落就写在纸条上藏在花盆里！」

      　　死鬼硬是驳回我的提议，继续跟踪崔判官。而崔判官竟像是来到市场的主妇一样，不断采买，买的都是些民生用品，毛毯、罐头和生鲜食品。

      　　而奇怪的是，他到每一间店都会详细地问他所买的商品的资讯，祭拜日期或是会不会过敏，比主妇还罗嗦。这和崔判官一向给人的淡然出世形象有很大的落差，因此我想他一定是在向那些店家传达什么……难不成这些人都是共犯？

      　　我努力想从他们的对话听出端倪来……应该是叫死鬼看出来，不过死鬼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真是不敬业！

      　　崔判官一下午都耗在瞎拼里，等他打算回酆都时，都快接近下班时间了。

      　　「你不觉得很奇怪？照理说这时间崔判官都是在阎王殿处理公务，怎么今天就偏偏在外面晃来晃去？他一定是心虚啦，所以才故弄玄虚混淆我们的调查方向！」

      　　「我应该跟007搭档，把你丢给小重。」死鬼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们两个会很谈得来，智商和思考模式都差不多。」

      　　「喂，是你自己说要这样分配才能保护我耶，我都没说话了你反悔个什么劲！」我不满地说。

      　　「如果你不想当拖油瓶，就安静一点。」死鬼伤人地说。

      　　回到了阎王殿，崔判官又审问了几个嫌犯才打卡下班，不过中间混水摸鱼的时间可没扣掉。

      　　「现在开始是最重要的，如果崔判官要和犯人见面或是商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趁月黑风高时最适合了。」

      　　「那你所说的那些与崔判官官商勾结、舞弊营私、协助湮灭罪证的店家又变成清白了吗？」

      　　「他们都是嫌疑犯，同样不可忽略。」我义正词严地说。

      　　我预料的没错，崔判官走出阎王殿，却没朝官邸方向走。

      　　外面一片黑暗，店家都打烊得差不多了，他还能上哪去？总不可能去泡夜店吧？

      　　我和死鬼尾随在崔判官后，只见他东弯西拐，行进路线很是不寻常。

      　　崔判官猛然停下脚步。我们伏低身体，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崔判官像是察觉什么，警戒地转了一圈查看，他的视线没在我们身上做任何停留就离开了。

      　　「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是觊觎夜归良家妇女的坏人喔……」我感叹道。

      　　突然间，崔判官有了动作。他腿不弯膝不屈，如鬼魅般飞速向前，顷刻间竟已在很远的地方了。

      　　「他一定是发现了，要用这招摆脱我们！」我急忙对死鬼道，「我们快追！」

      　　死鬼拉住我，指指几乎看不见人影的崔判官道：「来不及了，追也没用。」

      　　如果崔判官靠这种方式移动，我们永远也追不上他的。我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身为鬼魂的死鬼身上：「死鬼，你不会瞬间移动吗？电视上的鬼都会耶。」

      　　「……这问题你问过几次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我们赶去崔判官官邸埋伏，直到接近子夜，崔判官才漫步回家。而回家之后，他就熄灯休息了。我和死鬼在他房外听了一整夜，他也安详地睡了一整夜。

      　　到了早上，我们和虫哥换班，死鬼交代他该特别注意的事项。

      　　跟监第一天，收获是零。

      　　等我醒来，已经又到了换班时间。虫哥正在向死鬼回报状况，贱狗在一旁打着盹。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听虫哥说话，第二天007小组依然没发现异状，崔判官的作息相当正常，起床后就去上班，上完班就回家，没出现如第一天的异常举动。

      　　「真麻烦，没有什么好跟的啦……」我懒散地对死鬼道。

      　　死鬼挑起眉毛，打趣道：「怎么，才一天你就腻了吗？」

      　　「无聊死了，等崔判官想要起兵造反时，自然就会露出马脚了。」

      　　我第一天时满腔的热血壮志都消失了，只留下满身酸痛。跟监一点都不有趣，只不过就是监视一个人的生活作息，倒不如说更像偷窥咧……

      　　今天的崔判官也很正常，正常到不行，甚至没去买菜，一整天安分地处理公事。所以我就安心躺在横梁上睡觉，睡到差点掉下去，死鬼救我上来，还一副下了什么痛苦决定的样子。

      　　「要不是你还有用处，干脆就让你自生自灭好了。」死鬼叹气道。

      　　「什么用处？我只会拖累你，快让我回去睡觉吧。」

      　　「如果有需要靠近目标的话，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我实在不明白死鬼的思维，崔判官看过我好几次了，怎么会适合？不如叫贱狗去拉拉皮，伪装成正常狗比较实在。

      　　下班前，崔判官还见了赏善司大叔，两人很严肃地谈着生死簿失窃、人间恶鬼横行的问题。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如果大叔是跟崔判官一伙的，怎么会有这种讨论？」我得意地跟死鬼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看起来同样忧国忧民的崔判官也是无辜的？」死鬼反击。

      　　「想也知道，他一定在演戏啦，心里说不定想着要如何征服世界！」

      　　崔判官和赏善司大叔一起离开阎王殿，大概是要一起去哪里，并没有回官邸，而他们的前进方向和崔判官前天无缘无故消失的路线一样！

      　　崔判官又停了下来，和大叔说了几句话后就像上次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会用这种速度离开一定是怕被跟踪。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知道崔判官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也没想，一下子就冲出去。大叔看到我时吓了一跳，但随即温和笑道：「哎呀，你在这做什么？迷路了吗？」

      　　死鬼从我身后走出，沉着问道：「您好，有件事想必您应该知道。」

      　　「监护人也在啊，有什么事？我知道的一定会全力帮助你们。」

      　　「大叔，你知道崔判官上哪去了吗？」我焦急地问。

      　　大叔露出慌张的样子，但只是一瞬间就马上恢复，「我、我不知道崔判官在哪里……」

      　　「骗人！我们刚刚明明都看到你和崔判官两人一起从阎王殿走出来，然后『咻』一声崔判官就不见了。你一定知道他去哪里了吧？」

      　　大叔一脸「惨了」，但还是说：「被你们看到也没办法了。可是，你们要知道崔判官去哪里做什么？」

      　　「崔判官是重要的案件参考人，」死鬼道，「我们必须掌握他的行踪。」

      　　「你的意思是，崔判官是嫌犯？」大叔不可思议问道。

      　　「可能是。」

      　　大叔沉默了一下，应该是在思考，然后他抬起头来毅然决然道：「抱歉，我不能说崔判官去哪里，这事关阴间的威信和崔判官的个人隐私。但我可以强调，崔判官绝对不会是偷生死簿的犯人。」

      　　「大叔，这很重要！说不定我们就能因此掌握到重要的证据！」

      　　「……抱歉。」大叔还是只有这一句。

      　　我和死鬼无奈地在大叔的目送下离开。我们没去官邸等崔判官，而是回到虫哥那里。

      　　死鬼吩咐贱狗利用气味找出崔判官，但贱狗只闻到一个地方就闻不出来了。

      　　「崔判官的速度太快，连味道都来不及留下。」死鬼判断，「那么，你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隔天，死鬼和虫哥出去张罗必需品，我和贱狗留守。

      　　死鬼和虫哥不知道从哪里抢来了一身衣服让我换上，我本以为他们又要整我，给我女装还动物装之类的，不过，这只是一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还有一顶棒球帽。

      　　「你们搞什么鬼啊？把我扮成阳光少年，崔判官就认不出了吗？」我看着帽子嫌恶地说。

      　　「不过你看起来真是焕然一新呢，跟之前肮脏邋遢的样子比起来要好多了。」虫哥赞道，「你放心啦，崔判官一定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你的说法很恶心耶……你该不会要说崔判官有恋童癖吧？」

      　　死鬼往我后脑勺拍了一下道：「你的年纪也太大了，拿着这东西。」他递给我一块大概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晶片。

      　　「这啥？」

      　　「追踪器。利用卫星导航的，等一下你就黏在崔判官身上。」

      　　我不禁咋舌：「你们连这种东西都弄得到？我还以为会用钓鱼线绑在崔判官身上咧！」

      　　「这也是利用人间的卫星，将讯号混在其中，但讯号较微弱，侦测范围也不大。」死鬼耳提面命嘱咐道，「只有这一个，你一定要成功。」

      　　「我办事你放心啦！」

      　　下班时间，我们躲在阎王殿旁等崔判官出来。他今天似乎有加班，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

      　　「会不会是跷班了啊？」我玩着手中的讯号发送器说。

      　　「嘘！来了！」虫哥用力地拍了我两下。

      　　我忍着要吐血的感觉，看着崔判官从大门走出，只是旁边还跟了个鬼差，所幸那鬼差只跟崔判官讲了几句话就拐回阎王殿了。

      　　我咬紧牙，一下子站起来。

      　　「上吧！」虫哥自以为激励士气推了我一把。

      　　我本来想帅气地走出去，但被虫哥推得一个踉跄，以很难看的姿势跌了个狗吃屎，趴在崔判官面前。

      　　我趴在地上，心下紧张不已。原本的计划泡汤了，这样的出场方式我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啊！

      　　没想到，崔判官先开口了：「你没事吧？」

      　　然后他弯腰下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狼狈地拍拍身上的尘土，将帽沿拉低一些，粗声道：「谢谢。」

      　　「没什么。你迷路了吗？」崔判官面无表情道，应该没认出我。

      　　「我看起来像是迷路吗？！」我凶恶地说，「别挡路，快走啦！」

      　　我这么粗鲁的说话，崔判官也没生气，只是微微点点头道：「小心一点。」

      　　崔判官一离开，虫哥就跑出来兴奋道：「小鬼，亏你想得出这种偶像剧式的出场方法，只是难看了点。」

      　　……还不都你害的！

      　　「这不重要，你的任务达成了吗？」死鬼问。

      　　虫哥拿出一台监控器，小萤幕上一颗红色光点正缓慢地移动，发讯器已经确实黏在崔判官身上了。

      　　「凭我高超的扒窃技巧，黏东西会比扒东西困难吗？」我得意道。

      　　「……你在做这种事？」死鬼蹙着眉头问道。

      　　「没有啦，你哪时看到我这样做啊？！幽默你都不懂。」我急忙澄清。

      　　虫哥一脸好笑道：「不过崔判官喜欢动物的传闻还真不假，派你去果然有用，毛毛躁躁的就像是野生猴子一样嘛！」

      　　「……吵死了！」

      　　没时间再多说话，我们跟上崔判官，以普通方式跟踪他。果然，到了那个定点，崔判官又左右顾盼确认没人在旁边，然后转瞬就消失了。

      　　手中的萤幕，小光点也迅速向外侧移动中。

      　　我们急起直追，当然是跟不上崔判官的速度，主要目的是不能让小光点完全消失在萤幕上，因为它侦测的范围有限，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小鬼，你真的黏上去了吗？这移动的轨迹看起来倒像是被风吹着跑的。」虫哥喊着。

      　　「我可是确实黏在崔判官身上了！」我不满叫道。

      　　小光点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眼看都要到萤幕外了，我们相当勉强才能让它保持范围内。

      　　「萤幕给我！」死鬼叫道。

      　　虫哥将手中机器交给死鬼，死鬼停下，将之塞入贱狗的颈圈里，贱狗接获命令马上冲了出去，在前方保持着我们看得到的距离奔驰着。

      　　「哇靠，贱狗看得懂那东西？！」我不可置信叫道。

      　　小光点的轨迹几乎绕遍了整座城市，我们才终于见到贱狗停了下来。

      　　「喂，贱狗，你该不会是没跟上吧？」我喘着气问。

      　　「噢呜～」

      　　贱狗很不屑地展示好端端在它脖子上的监控器，小光点仍在闪烁移动中。我们的眼前是一扇雕花的巨大铁门，铁门旁的围墙长得看不见尽头，里面看起来像是一座占地广大的庄园。

      　　「崔判官在这？那逃犯躲在这么豪华的地方吗？」

      　　那里头很罕见地种满了蓊郁蓬勃的绿色植物，跟一般阴间常见的枯萎发白树木不同，风一吹过就发出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连空气都跟着清新起来。

      　　「我觉得是情妇！」虫哥斩钉截铁地说，「这里一定是崔判官金屋藏娇的地方，每天都来这里夜会情人吧。啧，还真是大手笔。」

      　　我们攀上围墙翻过去，一边收线一边注意崔判官的身影。

      　　来到这里面才真正是叹为观止，恍若置身丛林，连树丛中都好像隐藏着凶猛动物一样。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提防着被别人发现。贱狗来到这里面变得异常兴奋，在死鬼的喝止下，它才躁动不安地翘着尾巴在周围打转。

      　　这里就像是夜晚的丛林一般，危机四伏的气氛隐藏在树叶后，似乎都在蠢蠢欲动。

      　　「唰——」一个黑影从旁掠过。

      　　我吓得跑到死鬼身旁，死命抓着他不敢放手。贱狗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对着黑影窜过的地方开始狂吠。

      　　「007，住嘴！」死鬼喝道，然后问我：「怎么了？」

      　　「你你你你你没看到吗？！有一头熊从那边跑过去！」我颤抖指着树丛道。

      　　「……熊？」

      　　「我不知道啦，没看清楚。不过那么大只一定是熊！」

      　　死鬼这次相信我，将我拉到他和虫哥中间，贱狗在旁边，形成戒备的阵形。

      　　「嗯……我记得遇到熊的话要装死吧？」虫哥说着废话，还不知道大难临头。

      　　我们快速移动脚步，希望尽快离开这个树丛。不久，便看到前方枝枒间粼粼波光，还有长草丛围绕在旁，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和小湖泊。

      　　远远的草地上，一群动物趴在那儿休息，约莫六、七只。从那轮廓和大小看来，应该是某种凶猛草原肉食动物。

      　　「不会吧，这里有熊又有狮子，难不成是……马戏团？」虫哥智障地说。

      　　我们没人答腔。我看了看萤幕，小光点持续往正北方移动，我们要追上就只能横跨草原、经过那些我只有在动物星球频道看过的怪兽身旁……

      　　「……嗯，死鬼，不是有句话说什么留得青山在才有柴烧之类的，我看今天还是先撤退好了。」我故作镇定打哈哈说。

      　　虫哥一脸无所谓道：「没关系啦，不是说灵魂不会死吗？我们就走过去给它们咬个几口好了。」

      　　死鬼看向贱狗，柔声问：「007，这些小猫……你对付应该绰绰有馀吧？」

      　　贱狗嚣张地应了一声，完全不把那些体型比它大上两、三倍的动物放在眼里。我和虫哥张大了嘴巴想阻止他们。

      　　「喂，死鬼，你这样会不会太强狗所难啊？虽然贱狗是跟异形差不多啦，不过对方猫多势众耶！」我担心地问。

      　　「这种数量对007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它年轻时还曾只身潜入一个大毒枭本营，一夜之间，就让这个帮派尽数覆灭。」死鬼轻描淡写地说。

      　　我和虫哥听到这段贱狗的光辉往事，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死鬼蹲下抚摸贱狗的头，「去吧，007。」

      　　贱狗狂吼一声，以拔山倒海、雷霆万钧之势冲了出去。它的脚步敏捷迅速几乎不沾地，完全不像一条垂垂老矣的狗。

      　　它冲出去时就引起狮群的注意了。它们全数站起摆出威胁姿态，而贱狗毫不畏惧地站在它们正前方，嘴巴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趁现在快走。」死鬼低声道。

      　　我们戒慎恐惧地走过去，我的腿不断发抖，但不清楚是因为那些狮子还是贱狗。

      　　两方对峙，看不出哪一边占了上风……不，狮群似乎有些动摇了。几头母狮子放松了身体缓缓趴下，而为首的公狮和贱狗互看了很久，竟然也趴下了。

      　　这场景看起来像是狮群觉得贱狗不足为惧，所以放任我们从旁边走过去。但我知道，那些狮子自知打不过贱狗，所以表现臣服。

      　　越过了狮群，又进入了丛林。

      　　我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树丛中到处是虎视眈眈的黄澄澄双眼，在黑暗熠熠发亮。不过我们一路走下去都没遭受任何攻击，因为贱狗威风地走在前头，昭示着它在异形……不，是动物中的王者地位。

      　　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片更广大的草原。

      　　这时，一个不属于生物的金属无机质光泽出现在远处。那是崔判官的铠甲。

      　　我们沿着丛林边缘接近，看见崔判官在一个木头围起的栅栏旁边，围篱里是几匹小马，而崔判官像神经病似的对着那些马匹念念有词。

      　　「崔判官还真的爱动物成痴，这里该不会是他的宠物园之类的吧？」虫哥咋舌道。

      　　等崔判官开始动作，我们才又跟了上去。不知道那逃犯藏在哪里……

      　　经过围篱前，我多看了两眼，发现有一匹马的姿态有些怪异，腿比其他马都短，毛色苍白，很神经质地往其他马匹中挤去，好像很怕生。

      　　「……那匹马的脖子有够短，毛色也不太均匀，还真是丑。」我评论道。

      　　「嗯？」死鬼凝神一看，脸上出现微妙的表情，「那……不是马。」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来不及思考，我和贱狗同时扑了上去，将那匹马翻倒在地。

      　　我骑在那马身上，拳头如雨点般往下砸，贱狗也对它有偏见，疯狂撕咬着它的腿。

      　　「你以为这样子就骗得过我们吗？你这王八蛋！落叶要藏在树林里，你以为你这马脸藏在马群里就不会被发现吗？！」

      　　那不是马，是想要陷害死鬼的马脸鬼差。没想到我们找了这么久的家伙，竟然躲在这跟崔判官密会。

      　　虫哥帮忙制伏了挣扎不停的马脸鬼差，笑嘻嘻道：「好久不见。」

      　　那鬼差面如死灰，看到虫哥和贱狗让他相当害怕。

      　　「是谁指使你来抓我的？是不是要趁阴间大乱时对我复仇？」死鬼问道。

      　　「我、我不知道……」那鬼差吓得皮皮锉，全身发着抖说。

      　　「这样子啊……」我狞笑着转向贱狗，跟它说：「臭狗，这家伙想伤害死鬼耶，你要这样坐视不理吗？」

      　　贱狗的眼睛射出精光，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噜声。虫哥也挽起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来你是忘记我们那天的『沟通』了，不如我现在让你想起来好了……」

      　　那鬼差凄厉地惨叫，旁边的马群受惊，四处乱窜。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收了钱办事罢了，那个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那么生死簿呢？是不是你和崔判官联合起来偷的？！」我问。

      　　「不是我偷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怎么敢偷生死簿！」

      　　我看着虫哥，叹道：「虽然有点残忍，不过你们还是『沟通』一下才能让他了解情况……」

      　　马脸鬼差哀嚎道：「真的不是我！我敢用我全部的财产发誓，生死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指使我去抓那位大爷的人就是偷了生死簿的人！」

      　　「那么你躲在这和崔判官窃窃私语讨论什么？不是崔判官监守自盗吗？」

      　　「我不知道和崔判官有没有关系，不过崔判官每天都会来这，只是看那些动物而已！他不知道我躲在这！」

      　　「那偷生死簿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都是他主动来找我！那人头大大的，嘴巴尖尖的，手脚很细长，长得很奇怪！」

      　　「又不是ET！你还敢说别人，你也帅不到哪去！」我骂道。

      　　唉，好不容易发现这家伙，却一问三不知……他描述的长相好像有点熟悉，但我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来是谁。

      　　「小鬼，接下来的片段未满十八岁不宜，你先回避。」虫哥似乎不太相信马脸鬼差说的，但也有可能他只是想玩而已。

      　　我从善如流地离开围篱，站到一边去，这两天我只要看到番茄酱都会想起十八层地狱的场景，实在没办法忍受血腥暴虐的画面。死鬼、虫哥、贱狗三人围作一圈，不久后那鬼差便开始发出如杀猪般的嘶鸣声，他们的手段一定相当惨绝人寰。

      　　我踱到一旁，负责把风的工作。只是向来都是我揍人，其他人把风，闲在一旁觉得有点手痒。

      　　某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看到一坨蠕动的白毛球，体积不大，大概是小兔子或大老鼠吧？看它不断颤动的样子像是受伤了。

      　　我向来没什么同情心，不过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把它送到医院比较好。我慢慢靠近，嘴里念着：「嘟嘟嘟，快过来，小东西～」

      　　那只小动物依然蜷缩成一团抖个不停，一定是被那鬼差不断惨叫吓坏了。我回头叫道：「喂！你们小声一点好不好？」

      　　他们似乎杀得眼红，完全没理会我。啧！真是一群暴民！我心里暗骂，转回来想自己解决。

      　　一回头，只见一张脸急速靠近我。我瞬间的想法就是：好大的头！然后就……

      　　第八章：真凶现身

      　　感觉到一股紧迫盯人的视线，让我虽然很困，但却烦躁地不得不睁开眼睛。

      　　我躺在一间小屋里，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弥漫着一股恶臭，到处是废弃的家具。屋子里很暗，窗帘全拉上了，无法分辨现在的时间。

      　　不知道躺多久了，头颈都痛得要命。我应该是被什么人攻击了，然后带到这里来，难道是穷得鬼迷心窍的鬼差，妄想绑架勒赎吗？我看了看周遭情况后又迅速闭上眼睛，这时候还是继续装昏比较好。

      　　不一会儿，我便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啪嗒啪嗒」的声音让人听了耳朵都发痒起来。我眼睛睁开条缝，不过却始终看不到脚步声的主人在哪。

      　　就我的经验来看，那些鬼差不外乎是要钱，而说到钱，我老爸多的是，这下子一切都好解决了。

      　　我从地上坐起，决定跟这家伙摊牌。那人就在我前方不远处，看不清楚他的形貌，在黑暗中唯一能分辨的就是那颗大脑袋。

      　　我心下一惊，这家伙该不会就是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逃犯吧？难道是跑路的盘缠不够，所以要再做一票吗？

      　　「那个……如果你要钱的话，可以通知我的同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凑给你的。」我试探性地问。

      　　那人没回答，我则是更紧张了。如果他不是要钱，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知道我们在追捕他，所以藉此要胁。这样我的人身安全就不太有保障了。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突然开口道。

      　　我有些错愕。难道我应该要认识他吗？听起来不像是判官大叔或是我来阴间遇到的任何人，这声音中隐藏的恶意比我听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让人不自觉冷汗直流。

      　　「尊驾是谁？」我勉强壮起胆子假装镇定问。

      　　「你这小鬼也成熟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鲁莽了嘛。」那人科科笑着。

      　　他开始往前走向我，离我越来越近，但那张脸却始终模糊不清。我不晓得为什么，有一种把头撇开的冲动，不想看到这个人……

      　　他的脸突然迅速放大，一下子就到我面前。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又回到十八层地狱了，那些丑陋的狱卒要找我算帐。

      　　「鬼啊——！」我大叫。

      　　「好久不见，小鬼。」那个叫我小鬼的小鬼一脸不怀好意说。

      　　「鬼才跟你好久不见啦……」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真的认得这家伙。

      　　嘴巴尖尖，脑袋很大，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绑架我的人竟然是应该死去很久的这个人！为什么听到那些证词我还无法想起他？事实原来是如此显而易见。

      　　所有疑团都串联在一起，一切的谜底都解开了！那个从十八层地狱逃出、偷走生死簿、意图陷害死鬼的人，竟然是章鱼哥！

      　　死鬼生前就是死在他的手上，这个卑鄙人渣身为警察，却利欲薰心与青道帮勾结，泄漏了很多警察内部的消息，所做过的坏事简直是罄竹难书，这种家伙下十八层地狱也是应该的。

      　　一认出他，除了满腹的疑问之外，就剩下怒气了。这家伙……害死了死鬼还不够，现在还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安分一点，别想逃走。」章鱼哥威胁道。「这里是垃圾掩埋场中央，大叫也不会有人听到。你是我用来对付组长的重要人质，要是敢乱动我就让你断个一手一脚。」

      　　我乖乖坐在地上，这时候跟他起冲突不是好事，虽然我满腔的愤怒几乎要控制不住了。我手放在背后，握紧拳头道：「你……偷走了生死簿，对不对？」

      　　章鱼哥毫不犹豫点头：「没错。」

      　　我深呼吸想压抑住躁动的情绪，得先厘清这一切才行。章鱼哥旁边有一坨眼熟的毛球，一条线系在上面，看来章鱼哥刚刚就是用这东西把我骗过去的。

      　　我们才用类似招数骗了崔判官，在他身上放追踪器，结果没多久，我也上别人的当了。

      　　「你又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偷生死簿还要陷害死鬼？」

      　　章鱼哥的脸比他生前更加猥琐狠戾了，他呵呵笑着，秃脑袋满布青色的血管，看起来就像是电影「ID4」里被切掉外壳的外星人。

      　　「我只是想让组长也尝尝身处十八层地狱的感觉，托他的福，我在地狱的这一段时间可是过得很充实。」章鱼哥脸上的表情怨毒，「组长一定很想知道，在十八层地狱里有多少想跟他叙旧的人。」

      　　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有没有搞错啊？杀了你的是琛哥耶！而且你做的事注定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的，干死鬼屁事？」

      　　「琛哥是下一个！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动他，但迟早我会向他报仇的，所有害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章鱼哥的话很像连续剧里坏女人角色的台词，只是他那副尊容令人不敢恭维。

      　　「在十八层地狱里这么久你还不知悔改？你是用了多少钱收买崔判官，让他愿意这样跟你合伙？」

      　　「……崔判官？干他屁事，我有更远大的目标！」章鱼哥一脸狂热说着。

      　　我诧异道：「这么说，跟崔判官没关系罗？！」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是他让我这么顺利偷到生死簿的。那崔判官还真是蠢，我老早就打听到他非常喜爱动物，只是扮成兽医去找他，骗他说现在有传染病必须让宠物接种疫苗，他就完全相信我的话，连我摸走了生死簿都不知道。」章鱼哥得意地笑着。

      　　……靠！害我一直认为崔判官才是真凶咧……

      　　「那你偷那干嘛？造成阴间大乱你就可以报仇了吗？死鬼你还有办法陷害他，琛哥你要用怨念勒死他吗？」

      　　「这你没必要知道，小鬼。反正你只是诱饵，等组长自投罗网，你就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他了！」

      　　章鱼哥将枪口对准了我，但我早习以为常了，更何况现在我是鬼魂，哪用怕这东西？

      　　「呦，你的武器倒是挺先进的嘛，阴间的鬼差们都还在用菜刀咧。」我不在乎地说。

      　　章鱼哥阴毒地笑了，「本来是打算趁乱让组长下十八层地狱，没想到被你这小鬼给破坏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你们两个魂飞魄散、永远不能超生！」

      　　他「喀嚓」一声退出一颗子弹，那子弹看起来眼熟得奇怪！小小的子弹上竟然画满了红色繁复的花纹……

      　　我脑子里蓦地一炸，想起来那东西了。那子弹，和琛哥之前用过的一样！号称连鬼魂都能杀死，死鬼就差点死在那枪下……

      　　「那不是琛哥的枪吗？！怎么会在你这？你们联手要害死鬼吗？」我急切问道。

      　　听到我的问题，章鱼哥嗤笑道：「你以为这只有琛哥能用？他的也是老板给的，而老板为了让我方便行事，也给了我一些。」

      　　我疑惑道：「什么老板？」

      　　「我的老板还有谁？当然是青道帮帮主啊！琛哥那一身法术也是得他传授，所以我才不能动琛哥，不过以后等我掌权，琛哥就不算什么了。」

      　　「这一切都是那个老板指使的吗？」

      　　「在我知道自己要下十八层地狱时，还以为没希望了。但老板联系我，有重要的任务要让我去执行，就是偷出生死簿，造成阴阳两界的混乱。只要失去平衡，往人间的入口就会打开。」

      　　章鱼哥阴险地说，「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到人间，老板会让我借尸还魂并授与高位。而报复组长只是我心血来潮、顺便做的。」

      　　听起来，这个老板是比琛哥还要强上几倍的人物。

      　　通常这种人的阴谋，不外乎征服世界吧？难不成他想训练阴兵部队打败核子舰队吗？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某部奇幻史诗钜片，里面的死人骨头部队简直是所向披靡、万夫莫敌，亚拉冈要是留下他们就不用打得这么辛苦了。

      　　我火冒三丈骂道：「又不是电动，你们以为这样很好玩喔？到底有什么目的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达成任务之后，我所失去的都可以拿回来，还能一步登天。就算是要踩着无数的尸体爬上去我也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再度复活，这一切都值得。」

      　　……妈的！真是畜生！没想到他们竟然策划如此恐怖的阴谋，要是让他们得逞了，以后人间不是满街都是鬼了吗？我是不太明白，不过我可没办法忍受一堆的阿飘跑来跑去！那不是恐怖死了？

      　　「生死簿呢？你已经交给你的老板了吗？」我忐忑不安地问。

      　　「人间可以送东西来阴间，但阴间的东西没办法直接过去，等入口打开，我就会亲自回去将生死簿递上。」说完，章鱼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的蓝色线装书，封面就写着大大的「生死簿」三个字。

      　　……拼死拼活就为了这本发黄掉页的烂书？而且还真是薄耶，拿来擦个屁股就没了！

      　　「照这情况下去，不出几十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章鱼哥兴奋地说。

      　　可恶，我可不能让你这样做！不过我势单力薄，章鱼哥又有超强毁灭性武器在手，我要怎么抢回卫生纸……不，是生死簿呢？

      　　我坐立难安，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得想办法通知外界才行……干！这地板真是凹凸不平！我忿忿然伸手摸了摸，结果摸到裤子口袋里一个凸起的硬物。

      　　偷瞄了下章鱼哥，他大概正在策划美好的未来，没看着我。我掏出那东西，是之前虫哥带着的讯号干扰器，我那时跟他讨来玩就放在身上了。

      　　如果用这东西发射讯号不知道有没有用？虫哥说用这东西很容易被侦测到，越靠近干扰会越严重，甚至可以藉由手机的收讯来确认位置。

      　　死鬼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想办法找出我，但这里臭得要命，贱狗应该也很难闻出我的确切位置。要是他们到了这附近，而虫哥身上又有手机，说不定可以找到我？

      　　不过这东西没电了根本没用处，我无奈地想。我随手扔在地上，它的背盖就掉了下来，滚出两颗四号电池。

      　　这东西是吃电池的？我灵光一闪，赶紧将干扰器捡回来。一般电池没电了之后，我们都会敲一敲电池的两端，通常这样就可以再冻很短的一段时间。我是不太了解这原理，不过此刻也没时间再探究了。

      　　我将电池两端在地上敲了敲，再装回机体里，然后将开关按下。从外表看不出机器是否运作，只能祈祷机器灵光，而他们也正好发现了。

      　　不过世事不能尽如人意，我等了很久都没人破门而入，而章鱼哥也越来越不耐烦，脸色凶恶的像是要杀了我一样。

      　　「组长还没来……难道我是高估了你对他的重要性？」章鱼哥喃喃自语。

      　　你答对了！应该要抓贱狗会比较有用。

      　　不过我不敢说这句，人质要是失去了价值就只有……

      　　「那么留着你也没用了，我自己去找他！」章鱼哥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枪、阴沉地对着我道：「我就先送你一程。再见了，小鬼。」

      　　我慌忙用屁股向后退几个大步，「你、你可别乱来喔，要是伤害我，死鬼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跟他的情谊可是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比马里亚纳海沟更深，只差没有交换誓约、互许终身了……」

      　　「那正好，我杀了你，组长一定会出现的吧？」章鱼哥阴险笑着。

      　　靠！我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只见他举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我。我瞬间全身沁满冷汗，脑子里塞满所有我未完成的遗憾：还没把我老爸仅存的头发拔光、还没趁罗秘书睡觉时在他鞋子里放死蟑螂、还没考到驾照、还没脱离处男之身、还没让贱狗听我一次命令……

      　　「碰！」

      　　我猛然一震，随即眼前逐渐模糊，身体慢慢倒下。在意识一丝丝抽离身体时，我只想着，对不起，死鬼，我一点忙也没帮上……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然后我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难道是体内的毒还没全部清除？」

      　　我睁开眼睛，死鬼就在我眼前，屋内明亮，他背后的大门敞开。而我好端端地坐着，倒地的人是章鱼哥。「死鬼！你终于来了！」

      　　「幸好你想到用讯号干扰器，否则没那么快找到你的。」死鬼嘴角微扬笑道。

      　　「那、那个……」我指着章鱼哥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死鬼脸色凝重，「其实我之前就曾做出这种可能性，但怕你想太多就没说了。没想到小章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想那马脸应该也是受他指使躲在那的，他已经预测到我们一定会展开搜查，而关系人之一的崔判官也会是重点搜查对象。」

      　　「虫哥和贱狗呢？」

      　　「他们在外头确定有没有其他共犯。」

      　　我看看章鱼哥，他倒在地上一动也没动。死鬼扬了扬手上的枪，道：「小重带着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另一手拿着的是章鱼哥适才要杀我的那把。

      　　「章鱼哥刚刚还说了，他偷走生死簿是有其他目的……」

      　　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我警戒地往外看，见到虫哥和贱狗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鬼没事吧？」虫哥担心问道，「哇，真的是小章……」

      　　虫哥说着，而贱狗已经迫不及待翘着尾巴要冲进来了，但走到一半就停下来踌躇不前，还不停在空中嗅闻。

      　　「贱狗，你起肖了喔？」我无视虫哥说的话问道。

      　　虫哥见状，就要来看贱狗的情况，但他也停了下来，一脸迷茫看着半空中，手还不停摸索，看起来就像是演默剧的小丑假装这里有一扇门似的。

      　　我的手忽地被抓住向后拉，然后从后方伸出另一只手箝住我的脖子。

      　　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觉到冰冷坚硬的东西抵着头部，让我一阵阵寒意直往上窜。

      　　死鬼在我面前，满脸懊恼愤怒，所以说现在抓着我的是……

      　　「嘿嘿嘿……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组长。」

      　　章鱼哥抓着我，手里还有另一把极小的枪。

      　　「放开他！」死鬼沉声道。

      　　虫哥和贱狗在外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欲冲进来的模样，但却好像被隐形的障蔽挡在外面。

      　　「你们掉进我的陷阱了，」章鱼哥阴森森道，「这房子已经布下阵法，启动之后任何东西都无法进出。组长，你刚刚这一枪是无法置我于死地的，我早就习惯地狱的折磨，这种伤根本不算什么，这次是你的失策。」

      　　「我们的恩怨就让我们解决，不要牵连外人，放开那个小鬼，我就任你处置。」死鬼淡漠地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破口大骂道：「你疯了死鬼！这家伙会杀了你的！」

      　　章鱼哥嚣张地笑了：「这可不能啊，组长，你没有任何足以跟我谈判的筹码，而这小鬼我绝对放不得，他也是害我到如此地步的人之一。这都要怪你，组长，你好好地去投胎就罢了，为什么要搞什么复仇回来呢？」

      　　死鬼果决地举起手中刚刚从章鱼哥那里没收的枪，瞄准了章鱼哥道：「我再说一次，放开他。你不会认为你的枪法比我准吧？」

      　　「组长，你最好别轻举妄动。」章鱼哥说着，扼在我喉咙的手更紧了。「你就算打中我的脑袋，我也会拼着一口气给这小鬼来一枪的，你有信心一枪打死我吗？」

      　　「一定没问题的！死鬼，这家伙头这么大，我在一公里外就可以瞄准的，你这逊咖不会打不到吧！」

      　　「闭嘴，别火上加油了。」死鬼蹙着眉头道。

      　　「组长，我们要怎么分出胜负呢？不如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开枪，看是我先打到这小鬼还是你先打到我？」

      　　「……」死鬼沉默不语。

      　　「死鬼，这家伙还不敢杀我的！他一直等着要回人间去享荣华富贵咧，怎么可能会杀了我、然后让你杀了他？！这家伙在虚张声势啦！」我又跳又叫。

      　　章鱼哥用枪柄敲了我一下。幸好这是把小枪，比较难施力的结果就是……还是很痛！

      　　他用种刺耳的声音笑着：「竟然被这小鬼说穿了，组长，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我对小鬼的性命毫无兴趣，但就算要杀他我也不在乎，如果他死了，你就没办法找出真正害死你的幕后主使了吧？我记得你那时想从我口中问出的就是这个。」

      　　当时，我们在码头边参与了青道帮的枪战，也是在那时知道章鱼哥就是内贼。在章鱼哥即将说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时，被琛哥一枪碰掉了，没想到章鱼哥还记得。

      　　「我可以告诉你幕后主使是谁，也可以放走这小鬼……」

      　　「……不过代价是我的命吗？」

      　　「不然，我们来个公平的竞争。我这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你那把有六颗，装的都是能杀死鬼魂的特殊子弹。你先将五颗子弹拿出，我们转身，数到五同时回头，快的人就赢了。」

      　　哇赛！凭你这ET也想学电影里的西部牛仔吗？至少先去整形再来！我心里暗骂。

      　　「好，我接受。」死鬼没考虑爽快地答应。

      　　章鱼哥邪恶地科科笑着，反手把我推了出去，我跌坐一旁，而死鬼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开始开枪。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小屋里，屋顶出现几个小洞，灰尘碎砖扑簌簌不住掉落，而随着这声音，气氛也变得如同紧绷的弦一般，一弹就断。

      　　死鬼赫然停了下来，对章鱼哥道：「如果我输了，你要发誓不能杀他！」然后死鬼转向我道：「你要帮我记着幕后主使的名字，告诉小重，让他去想办法。」

      　　我气冲冲地说：「老子不要！这你家的事要我做干嘛？你要是连这个章鱼头都赢不过，还妄想什么报仇！不准输！」

      　　老实说，虽然死鬼面临生死关头，但我却不太紧张。我相信死鬼一定会赢。

      　　死鬼嘴角微扬，转向章鱼哥继续将子弹射出，直到枪声响了第五次时才停下。

      　　死鬼和章鱼哥回头站定，这破烂屋子瞬间似乎变成了浩瀚无垠的沙漠，黄沙滚滚中，两人对峙着。

      　　「那么，开始了。」章鱼哥说，「一。」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手心不断冒出冷汗，牙根发酸。一定要赢……

      　　「二。」

      　　我偷瞄死鬼，他淡定的侧脸看起来丝毫不慌张，彷佛一切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三。」

      　　虽然很不想看，但我还是得注意一下敌人的状况。只见章鱼哥说完第三个数字时，脸上浮现卑鄙的笑容。他猛然转身，将枪口对准死鬼。

      　　我想叫出声提醒死鬼，但声音竟然卡在喉咙发不出来。

      　　「再见了，组长。」

      　　我瞪大了眼睛，电光石火之际，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我只看见章鱼哥的枪口冒出了子弹击发后的白烟。

      　　我全身僵硬看着死鬼，他的表情依旧从容不迫，身体直挺挺站着。而章鱼哥的表情转为惊骇，胸口一个明显的枪击痕迹，然后便软倒在地上。

      　　为什么倒地的会是开枪射击的章鱼哥？而死鬼却若无其事背对着……难道章鱼哥的子弹转弯打到自己？

      　　「小章，你的问题就是话太多了。」死鬼转过身慢条斯理说。

      　　这时我才发现，死鬼的右手竟然绕过胸前藏在西装下，他的西装左侧后腰际部分烧破了个小洞，硝烟袅袅冒出。

      　　死鬼看了看西装上的破洞，一脸有点后悔的样子道：「我早就料到小章一定会耍手段，所以打算先发制人。而他的多嘴一向是致命伤，我根本不用猜测他会在何时动手。」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全身的力气突然像是被抽干了，软脚坐倒在地。待脑袋清醒一点之后，怒气渐渐上涌。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打个眼色也行啊！害我吓得差点要锉赛了！」我大骂。

      　　「要是先跟你说，你一定会得意忘形、露出破绽的。」

      　　……呃，这么说好像也对。

      　　「为什么你要等章鱼哥有动作你才要行动？」

      　　「如果我先动手那就是偷袭，等他要攻击我时再行动，那叫正当防卫。」死鬼淡淡地说，完全不觉得这席话在别人耳里听来就只是诡辩。

      　　我不屑说：「你这家伙真爱装模作样，不管怎么说，你这也和偷袭差不……」

      　　忽地，地上传来「喀嚓」的子弹上膛声。

      　　「哈、哈哈……你输了！」

      　　章鱼哥躺在地上，手里的枪再度指向我。他边咳着血沫边说：「我这里面还有一发子弹，没想到吧？我现在就要杀了这小鬼，让你剩馀的时间都在痛苦后悔中度……」

      　　头顶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往上看，天花板便整个塌了下来。我及时往旁边滚去，只被几块小碎砖K到。

      　　一时间尘土飞扬，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被灰尘呛得狂咳嗽，眼泪鼻涕齐流。

      　　室内多了这个洞变得相当明亮……应该说只剩下三面墙了，毫无遮蔽。

      　　朦胧中，一个身影从瓦砾堆中站起。银白精致的铠甲，随风飘扬的红色帽穗，淡漠的脸孔……

      　　「崔判官！」我惊叫出声。

      　　虫哥和贱狗跑了进来，看来是这房子的结界被崔判官撞破了。

      　　「我来找你们，正好看到那人要开枪，一时降落不及，请见谅。」崔判官慢慢吐出这几个字，彷佛他踩坏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对了，章鱼哥……我瞧瞧刚才章鱼哥倒地的地方，正是崔判官的脚下，一堆瓦砾碎砖盖着，连人都看不到了。

      　　「所以说……小章是被崔判官压死了？」虫哥喃喃说着。

      　　死鬼没理他，迳自上前将石块搬开。

      　　「小心一点，死鬼！章鱼哥说不定还没死。」我提醒他。

      　　石块清空，章鱼哥的脸露出来。他的额上，有一个小窟窿，血汨汨地冒出，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他的双眼圆睁，死状和他生前如出一辙。

      　　他的野心终究还是无法实现，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我见证了两次他的死亡，一次是肉体，一次是灵魂永远的消灭。

      　　虫哥叹了口气，别过头不忍再看。死鬼沉默不语，他心里一定也是百感交集。

      　　只是他头上的伤口怎么看都不像是瓦砾弄出来的，反倒更是像枪伤。我以眼神询问死鬼，他狡黠一笑，笑容里皆是算计。

      　　「我忘了说，我的枪里也还有其他发子弹。」

      　　死鬼退出弹匣，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枚画着红色花纹的子弹。

      　　「刚刚将子弹一发发击出时，我中途停下来和你说话，便趁机将枪掉包了，因为小重的佩枪和这把一样，所以不会发现枪声不同。六枚子弹我只击出三枚，刚刚转身时才换回来。」

      　　在崔判官降落引起巨大声响的瞬间，死鬼便先开枪了。这一枪准确终结了章鱼哥的生命，枪响也无声无息被埋没了。

      　　我大叫：「死鬼，你竟然耍贱招！你这家伙真是卑鄙！」

      　　死鬼故意无视我说的话，自顾自向崔判官解释章鱼哥的身分。

      　　「组长真的变了。」虫哥感叹道，「他现在变得圆滑多了，要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和犯人妥协，还使用这种欺敌方式。他一向都会让被挟持者失去人质价值，就能直接抓到犯人了。」

      　　「怎么个失去人质价值法？」我问。

      　　「当然是直接对人质开枪啊！人质受伤后就会变成犯人的累赘，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啊。」虫哥理所当然地说。

      　　幸好死鬼没这样做……我赫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冲到章鱼哥的尸体旁，开始挖土。摸到那本蓝色线装书，我高高举起叫道：「就是这个吧！生死簿在这！」

      　　崔判官拿过我手上的生死簿仔细翻了一下，抬头道：「没错。」

      　　「拜托你收好，别再弄丢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把生死簿看好！」我火冒三丈道。

      　　「我会注意的。」

      　　不久后，大批的鬼差赶到，并针对章鱼哥从十八层地狱逃跑以及偷走生死簿展开详细调查。

      　　那些隐瞒不报的狱卒们和弄丢生死簿的崔判官责无旁贷，都被罚了一年的俸禄。

      　　尾声

      　　之后，我们回到阎王殿，要对这件事情的始末做出详细报告，崔判官也很好心地让我边吃饭边录制口供。

      　　「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你不说你当时见了章鱼哥？」我问崔判官，「要是你早点说我们就不用找得这么辛苦了，也不会误会你是凶手。」

      　　崔判官表情严肃地说：「我忘记了。」

      　　赏善司在一旁打圆场小声对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崔判官除了公事以外的事都记不起来？凭他的记忆想要问出什么来是不可能的。」

      　　靠！一句「忘记了」就可以打发我吗？！我将怒气转向赏善司大叔：「那时我们问你崔判官上哪去时你干嘛不说？这样只会增加崔判官的嫌疑耶！」

      　　大叔不好意思地说：「崔判官下班后常常会去市立动物园，但那时间动物园早就关园了，我怎么能说我的上司是利用职权强迫园方让他进去的呢？」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老早就听过你们阴间的卖公循私、恃强凌弱了，有什么稀奇的！」

      　　判官大叔只能摸头讪笑。

      　　「很感谢你们的帮助。」崔判官语气平淡地说，「不过，我要回去工作了，现在阴间的运作恢复正常，之前停摆时累积的要尽快处理完才行。」

      　　崔判官说完，「咻」一下就不见踪影了，还是一如往常的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大叔跟我们道歉之后也急急忙忙跟上去。

      　　他们走了之后，我才将从章鱼哥那边听到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死鬼。

      　　「主使者就是青道帮帮主？」死鬼皱眉道。

      　　「没错，等回去之后就赶快去把他抓起来，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我对虫哥道。

      　　虫哥苦笑道：「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青道帮帮主是谁。」

      　　「怎么会不知道是谁？像这种帮主不是都很高调吗？还要人家对他喊『千秋万世，一统江湖』啥的。」我完全不相信虫哥所说的。

      　　「青道帮创立三十馀年，直到最近几年才发展成为数一数二的黑帮。最为人所熟知的首领之一就是琛哥，其馀还有各堂主和长老。不过，从来没人知道青道帮帮主的庐山真面目。」死鬼解释，「我们之前也针对这点调查，不过完全没有结果。」

      　　「至少琛哥一定知道！章鱼哥说琛哥是帮主的徒弟。」

      　　死鬼沉吟道：「当初，小章要说出幕后主使是谁时，被琛哥杀了。这可能代表幕后主使和青道帮帮主的真实身分同为不可泄漏的秘密，我想，这两者一定有什么关联。」

      　　「我回去后会详加调查的，看看能不能抓几个管理阶层回来问话。」虫哥跃跃欲试道。

      　　我默默扒着饭，死鬼见状问道：「怎么了，不合你胃口？」

      　　我放下筷子，呐呐道：「对不起，死鬼。要不是我被章鱼哥挟持，你应该可以从他口中问出这些事的……」

      　　「无所谓。小章虽然口风不紧，但他说出的话也不值得相信。」死鬼温和道，「不过查出这些事的重责大任就落到你头上了，虽然不太相信你的能力，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我啐道：「老子平常受你驱使已经够多了耶，这种事也要我做喔……」

      　　「唉。」虫哥突然出声，装着很三八的声音扭扭捏捏道：「组长和小鬼每次都这样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我都不好意思看了呢～」

      　　贱狗则一脸不爽地对着我发出「吼噜噜噜～」的威吓声。

      　　他们两个一搭一唱，玩得不亦乐乎。我和死鬼则对他们视而不见，跟他们计较太浪费时间了。

      　　这时，一个鬼差匆匆跑来。

      　　「崔判官请你过去一趟。」鬼差对着我说。

      　　「要干嘛？我已经吃饱了。」我奇怪问道。

      　　死鬼将手放在我肩膀上道：「你就去看看吧。」

      　　我来到偏殿，那鬼差领我到了一间房门口，示意我进去。

      　　这房间也如崔判官家的装潢一样朴实简单，但里面半个人都没有。这可恶的崔判官，竟然还耍大牌让我等这么久！

      　　我正计算着，要是他再不出现，老子就把窗户打烂时，门猛然开了。

      　　「你这家……伙……」

      　　我准备好的一长串不带脏字的粗话梗在喉咙出不来，还差点被口水呛死。

      　　进来的人，不是崔判官。

      　　这人的脸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但她的相貌如我的记忆一般，完全没变，清秀的五官、温婉的笑容，双眼笑起来时有些眯眯的，还有淡淡的鱼尾纹……

      　　我用力地揉揉眼睛，但那人依旧微笑看着我。妈呀，今天还真的见鬼了！

      　　「老、老妈！」我很孬地尖叫出声。

      　　听我这样叫，那人马上变脸，换了张母老虎似的表情。她飘过来狠狠骂道：「跟你说过几百遍了不准这样叫！都这么大了还没学乖？」

      　　我被那大嗓门震得耳膜都快破了，捂着重伤的耳朵大叫：「你才是咧，老太婆！我记忆中你明明是很温柔贤淑的啊！怎么变成了母夜叉啊？」

      　　事实证明，回忆总是会被过度美化。连老妈揪着我耳朵骂的情景，都被我想成是她温柔地殷勤嘱咐，而如今她的出现让我再一次回想起那些特意遗忘的事。

      　　恍然间，我努力厘清目前的情况，平复急促的呼吸，而心跳不受我控制，怦怦跳个不停。这是怎么回事？

      　　「老妈……你怎么会在这？你还没去投胎吗？」我强忍着鼻酸问道。

      　　不过老妈却没回话，兀自生着气。我觉得奇怪，便上前去想摇摇她，但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那是她的意念。」

      　　崔判官在门口出现，向疑惑的我解释。

      　　「什么意思？这不是老妈？」

      　　「你的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在人间以其他身分过着全新的人生。」崔判官淡然道，「然而她的意念十分强烈，还残留在阴间，我将它们收集起来并加以定形，就成了你看到的模样，所以你无法触摸她，而她没办法回答她的意念里不存在的答案。」

      　　我默默看着这有些透明的影像，随着时间过去似乎又淡了一些。

      　　「老妈，你……有话跟我说吗？」

      　　老妈的脸缓和下来，表情充满着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不可以跟老师顶嘴，也不可以欺负同学，知不知道？」

      　　崔判官还在旁边，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我尴尬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啦！」

      　　「睡觉前要记得刷牙，被子要盖好，不要开着冷气睡……」老妈自顾自唠叨个没完。

      　　「哇！我知道了啦，你别说了！」我哇啦哇啦大叫想混淆崔判官的视听。

      　　「还有，你爸爸……」

      　　我心里一惊，想到老爸的恶行恶状，老妈大概都知道了，连忙澄清道：「那老头子只是耐不住寂寞，找年轻美眉来聊天而已，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喔！」

      　　老妈脸上有些哀伤道：「你要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做出后悔莫及的事。跟他说我过得很好，不要想挽回什么……」

      　　她的声音和身体像被风吹散似的，渐渐的不太清楚了，只剩下几缕若有似无的轻烟在原地回荡，缥缈却又如此真实。在那瞬间，我似乎可以感觉到纤细冰凉的触感从脸上拂过。

      　　我闭上眼睛，要把她死后依然挂念着我们的样子铭刻在脑海里。从没想过还有再见到老妈的一天，虽然还想多跟她待一会儿，但片刻的交谈就弥足珍贵。

      　　崔判官一直看着我，等我看他时才开口说：「这应该是最后一面，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她的气息。」

      　　我深呼吸道：「没关系，没有必要再见面了。现在没有老妈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叫她安心升天吧。」

      　　「她不是升天，是投胎了。」崔判官提醒我道。

      　　「我知道！那只是一种说法啦！」我怒道，「谢谢你啦，做了这种多馀的事！」

      　　崔判官摇头：「不是我，是你朋友要求的。」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崔判官说的是谁。真是鸡婆……

      　　我走出房间，见到死鬼倚在根柱子旁。见到我，他绽出一个轻蔑的微笑道：「你没哭？」

      　　「哭屁啊，笨蛋！」我不爽骂道。「要是那样，那老太婆一定会追着我打的。」

      　　「走吧，我们要回去了。」死鬼转头道：「你记得向崔判官道谢，大概是为了答谢你找到生死簿，所以才这样做的吧。」

      　　「……喔。」我随便应了是，心下了然。

      　　应该是死鬼拜托崔判官这样做又叫他不能说，但崔判官八成是忘记了。我决定闭上嘴巴，因为死鬼脸皮很薄，要是知道了面子一定会挂不住，转而整我泄愤。

      　　我们到了阎王殿会合，崔判官已经在那里等着。

      　　「因为工作积压许多，请恕我不能送你们到最后。我派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差带你们回去，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说时迟那时快，崔官语音刚落，我们的脚底就出现了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看起来相当眼熟。

      　　「为什么又是这个黏液鬼差？！」我惨叫着。

      　　漩涡里伸出一堆扭曲的触手，包围而来。第一次见到这种运送方式，虫哥和贱狗都显得很惊慌。我毕竟也见过一次，只好忍着恶心安抚他们。

      　　「后会有期。」崔判官道。

      　　「谁跟你后会有期！我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再见到你！」我大骂。

      　　「可是人总有一死。你放心，我会给你特别优待的。」崔判官认真地说。

      　　那些触手完全遮蔽了光线，将阴间的一切人事物都隔绝开。

      　　终于可以回去了，这是我在黑暗包围中最后的想法。

      　　我还没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医院里特有的不舒服气味。

      　　慢慢从床上坐起，病房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我两旁的病床上一边是匀长的呼吸声，一边还在磨牙。

      　　……搞什么？我懵懂看着病房，没有其他人在。我怎么会住在这种三人病房啊……不，重点是，我怎么会住院？

      　　微一抬手，一截断裂的绳子从手腕上滑落，看起来脏脏的，我的手腕皮肤还长了一圈红疹，应该就是那褐色绳子造成的。

      　　这时，病房推开了。一个长得挺美的护士推车进来，看到我傻愣愣坐在床上，她马上冲出去大喊：「医生！医生！患者醒过来了！」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睡了几年的植物人，醒来有什么好稀奇的？说起来……我比较想知道我干嘛睡在医院？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西装，身材挺拔，但他没穿着白袍，所以应该不是医生吧？他的脸上是欣慰的微笑，对着我说：「你醒得真快，小重和007都还没醒来。」

      　　他指着睡在我两旁的人。左边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兀自好梦正眠，虽然闭着眼睛，但嘴边竟然有一弧微笑，看起来有够白痴。而右边那人是咖啡色的，嘴里「呼哧呼哧」个不停，四肢不停摆动就像游着狗爬式一样……那是啥啊？！

      　　「干！为什么医院里会有动物在啊？那是狗还是异形啊？」我惊恐大叫。

      　　那男人脸色忽地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问道：「你不认得他们吗？」

      　　我不耐烦说道：「谁啊，看都没看过……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条子吗？」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那男人抓着我，语气严峻地问。

      　　「肖欸！」我用力想挣开，但他的手纹丝不动。「老子干嘛要知道你是谁！你很有名喔！」

      　　病房门再度走进几个人，是医生和护士。

      　　「这人是谁啊？快帮我赶走。」我对着医生叫道。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彷佛我不认得这人是多么奇怪。

      　　医生干咳了一声，推推眼镜道：「你的旁边……没有任何人在。」

      　　我指着抓着我的男人大吼：「我说的是这家伙！你是脱窗喔？！」

      　　小护士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摇摇头，其他人也都一脸茫然。

      　　他们都看不见这人？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那个男人抓着我的手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只是他的表情却充满着惊诧。

      　　「鬼……」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然后便口吐白沫、眼前发黑了。

      　　模糊中，我听到周围的人手忙脚乱忙着看我的状况，虽然昏睡中，但还是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握住我，从未移开过的视线饱含着疑虑。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脑子命令我的眼睛不能睁开，否则一定会被这个冤死鬼拖走。

      　　「我知道你醒着。」那鬼的声音就近在耳畔。

      　　我浑身一颤，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脑门，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

      　　「你听着，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的。」那鬼的声音诚恳，「我想，你应该是失忆了。」

      　　失忆……？这什么老梗连续剧剧情啊？！鬼才相信咧！

      　　这时，我听见在一旁诊断的医生对护士道：「我想，这个患者应该是脑部损伤，导致幻觉产生。你去联络家属，需要做新的疗程了。」

      　　一个信誓旦旦地说我失忆，一个又专业地判断我是撞坏脑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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