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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武角儿这戏，要演得实在，切不可被旦角儿影响了去，武角儿是用来压阵脚的，一定要生猛威风，唱腔要浑厚，要雄壮……”
　　
　　我连连点着头，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半生都在唱戏的戏子，他唱了整整五十年，如今已是这个戏班的掌有者了。
　　
　　“九袖，你嗓子不如其他武角儿来得好，就要把身子骨给练结实了，这样一来才能压下台下的人。不行的话……唉，你还是继续拉胡琴吧。”
　　
　　“不，不爷爷。咱戏班里武角儿本就少，这回小良又生了病，这出戏其他武角儿没学过身手的定然演不出势头，我……我不想让爷爷的戏班差了名声。”我黯然低头。嗓子不好是对武角儿而言的，我的嗓子太细，不厚，虽没有若女子那般，却叫人分辨不出性别来。本以为长大了就好了，但如今身已十五，却依旧毫无变化，为此我也遭不少武角儿笑过。
　　
　　“唉，本来依你的嗓子，气儿长，音阴柔，是最适宜唱旦角儿的，只是你面相不好……”爷爷叹息着，心疼地看着我。我不答，轻抚上面庞。“不管怎么着，先排演排演吧。”爷爷怕戳着我伤处，立起来，拍了拍袍裾。我也站起来，跟到他身边，看着他召集起了戏子们。我默立着，轻吐出一口气。
　　
　　七年前，我还在游泳队做教练呢，只因一场意外，竟溺死，来到了这个小鬼的身上。当时这个小鬼身上惨不忍睹，全身都是被凌虐的痕迹，□还有血迹未清理，身前摆个破碗，里面只有三四个铜板。我从那铜板上的刻字里看不出什么来，这字古怪，全然不似中文，然而路上街头隐隐飘进我耳中的话，却是古人的说法。这孩子浑身发臭，连苍蝇都围着他团团转。幸好我到了他身上。也许是因他死了有一会儿了，我觉得血液的流动奇慢无比，肚腹空空，饿意叫嚣得厉害。方睁开眼睛动上一两下，一个黑衣男人就立在了我面前。“亏你命大，走岔了路子都能活过来。”男子虽是冷哼一声，却蹲下来抓我的手腕——俗称把脉。亏他忍得住那臭气。男子沉吟了一会儿，渡起真气给我（我后来才知道那暖洋洋的东西是真气），又留下一本簿子和一句“看你造化”了就扬长而去。我怎么看着情节怎么滥俗，像是武林秘籍似的，于是吃力地随手揣入怀中。这东西他给我是一回事，我看不看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一边诅咒着那男人怎么也不留下点饭食，一边艰难地靠着那一点真气维持气力。说实在话，最初到了这边还真不敢相信，全将这当梦来做，然而在看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古代街道的时候，我这才被一棒打醒。然而打醒我的不是我来到另一个世界的现实，而是铺子上摆着的热乎乎的馒头。我贪婪地盯着那几个馒头，觉得自己饿得好像有三年没有吃东西了，所有的物体都一概消失，只剩下了那几个馒头。我拚了命得偷了一个馒头就跑。当我被按在地上痛打时，我只是疯了似的啃馒头，一声也不啃，然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到了垃圾旁。
　　
　　再之后，我就开始看那本册子。我用枯枝作剑，依册上所说练习。我夜间打坐，修炼那所谓的真气，一个月之后才感到腹中暖起来，然后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你倒是比原先聪慧了许多。”他惊讶的双眼让我明白估计不是很多，是暴多。之后，那人出现得勤了，偶尔会告诉我哪处剑势用错了，再后在他会飞下来亲自手把手地教我了。我偶尔会看到他看我的眼神，不解、震惊、狂喜、狐疑……不一而足。不久后他终于怀疑上我了，那一天我挑飞了他的剑。
　　
　　“你是谁？”他冷眉峻目。说来可笑，我至今只能见到他一双眉眼而已，下半和头上都用黑布遮了，使什么手段弄下来也没成功过。
　　
　　我耸肩，不答。
　　
　　“你不是他。”他指了指我的头，再指一指我的身子。
　　
　　“我怎么可能不是？”我反问，带着好整以暇。
　　
　　“他没有那么聪明，也没你这么——”他皱眉，“懒散。”
　　
　　我点点头，他的眉皱得更深了。“九儿在哪里？”
　　
　　“你面前。”我的意思很多，只不过他理解的是哪一种罢了。哦，这孩子叫九儿。
　　
　　他拿剑对准了我，眼神冰冷。“那就杀了你再找。”
　　
　　我不耐烦地踢踢脚边的枯枝。我刚才就用它打飞了这家伙的剑。“你不杀我，这个九儿还有一线希望，你杀了我，我死，他也死。”他微微动容，然后震惊：“你——”
　　
　　“没什么好奇怪的，神鬼之说并非无凭无据。”我烦躁地把他的剑挪开一些。
　　
　　他走了。我继续要饭，但自尊已经被磨灭得见底。我逐渐沉默少言。后来我发现了这张脸的坏处。我终于明白当初刚成为“九儿”时□的剧痛和浑身的红白之物是由何而来。我被人掳了两次，第一次他们没得手，我逃得快。第二次我想知道他们玩什么把戏，到底为何要和“九儿”过不去，于是故意被抓，洗干净扔进了一间小屋。一个少爷恶狼似的扑上来撕扯我的衣服。我傻眼了两秒才踢开他，然后几乎拆散了他全身的骨头。后来那个男人折返，夜间给我留下一张精细的人皮面具，以后每月一换，变化不大，却细微得像是人在成长。我心安理得地收了这份礼。那时候距我来到这个世界，刚满一年。那年冬天很冷，我缩在破庙的石垄下准备过冬，这个戏班子就这么进来了。
　　
　　为首的老爷子抖掸去身上的雪花，顺道帮身旁的几个孩子拨去肩头的雪，便吆喝众人寻柴寻地，围火而坐，温暖得不像话。我想向那一边靠靠，可究竟是生人，如此长时间的见人脸色过活，早已将我原先的性子磨去了泰半。这世间的冷暖，终究叫我全然体会了一番。我往回缩了缩。那火，不是我的。却在这时，听得那老爷子道：“阿林，去把石垄下那个孩子叫来一起暖暖身子吧，这天寒地冻的，莫要生生冻出病来。”我当初觉得惊奇，这老爷子是如何发现我的？莫非他也有武功？我后来才知晓，老爷子似乎天生有捡人这项本领，戏班里多少孩子是被他这么发现的。
　　
　　只听见一个男声淡淡应了，慢慢来到石垄下，掀开那块灰蓝色的破布，向我伸出手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上木无表情，手就这么直直地伸到我鼻子底下。我愣了半晌，尚未应过魂儿来，他却不耐了，将我一拉一拽，拖出石垄，然后直接拎到了篝火边。我缩成一堆，只露出双眼睛打量着一圈的人。他们同时也在好奇地看着我，不过似乎已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慢慢地，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指着我的眼睛惊叫起来：“爷爷！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他是个胡人！”周围呼吸一窒。我愈发瑟缩了一下。却没料到，那老爷子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周边的戏子们也争相拥上来看我的眼睛。我一呆，忙条件反射地一个后空翻，避开他们，却是因腹饥力尽，只翻到一半便摔在地上，肚子“咕咕”一叫，我的脸色便精彩了起来。我看到老爷子的眼睛一亮，于是，我进了戏班。
　　
　　我说自己叫九袖，九儿的九，莫袖的袖。戏班里多是十多岁的少年，只有三成是老生、老旦等配角儿。老爷子姓伍，想让我做武角儿，可身子太薄。听了我的嗓子又想让我做旦角儿，可面相太差，于是无奈，他且执了胡琴和琵琶来让我先适应这班子，我嫌琵琶难学，便随手指了那架蛇皮胡琴，一拉，竟这么拉了六年。
　　
　　理理心绪，我缓缓抬头看着这些戏子同伴们。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了一个技术性问题……修了一下




3

3、第二章 ... 
 
 
　　理理心绪，我缓缓抬头看着这些戏子同伴们。
　　
　　“大家听好了，这出‘踏雪寻梅’就由九袖代替小良来演，大家收拾收拾，先练上一回……”伍爷爷花白的胡子抖动着，用手里的一支花枪跺跺地。大伙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便立马四散开来，去寻戏演得物事了。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武生遇着了一个官小姐一见倾心，多次为小姐排患除暴，终赢得芳心，同小姐双宿双飞而去，却不想被官老爷得知，在寒冬腊月里派人打死了武生。官小姐折梅刺心，含恨而终的悲剧。这武生姓梅，这“踏雪寻梅”的题儿，便从这而来。我演的自然是这武生。
　　
　　换上衣袍，拿起一杆红穗长枪，我跃到了院子中央，这排演虽比不上真正表演，却马虎不得，唱腔丝毫差错也不能有。真真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将长枪就势一劈，令众一惊后，放开嗓子吟唱起来：“小生一介武夫，打马来此……”
　　
　　“……那位小姐好生美！吾心跳不停。且待吾前去会上一会，教其芳心下许吾。”
　　
　　小姐上。小姐乃是阿青饰演。阿青是个腼腆的男孩儿，嗓子又细，面相也属阴柔，正是火在当头儿的旦角儿。他一上来，周围便开始像模像样地叫好。“哟，那边儿郎唤的谁？瞧那气势好生威！教得奴家羞……”下头发出几下暗笑。我也不以为杵。只见两个强盗上前来挡住小姐（罗七、乐然饰），道：“呔！小娘子，交出金银饰物来，不然掳你去压寨！”
　　
　　我惊，上前一步道：“呔！光天化日下，尔等也敢来作恶！”说罢提枪而上。以前大家并不对我的花拳绣腿感兴趣，这一回我却用上了半成的势头，刹那间花枪生风，舞得让人眼花缭乱，步步紧逼二人，不出几下便打他们出台。一时之间，周围人竟都惊呆了。“好！”老爷子突地叫出一声来，顿时，戏班里的人应过神来，纷纷叫好。阿青忙也回神，以帕掩面吟道：“多谢公子相救——”
　　
　　我抬步上前，做惶恐状，道：“小生一介武夫，愿保小姐平安……”
　　
　　经方才那手一露，再也没人小瞧我，皆聚精会神，目光齐聚于我身上。我蓦地生出一股前世当教练时的感觉来，收拾收拾心情，打出八分精神，将这出戏排演完了。
　　
　　自然的，这戏份归到了我头上。
　　
　　伍老爷子拍着我的肩膀笑道：“没想到九袖你演起来还真有几分气势，竟压下小良嘞！”我一笑，道：“爷爷，小良的戏我可不愿占，他才是正角儿，若不是这一回他犯了病……”伍爷爷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点点头，再次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我支起胡琴，惬意地拉将起来。
　　
　　“你倒是心情不错？”一个人拎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我身旁。听那熟悉的音色，我不必睁眼也知道那是谁。阿林，当初拖我出石垄的家伙。
　　
　　我哼了一声算作回答，不愿去理。他是戏班里最沉默寡言的一个，演的是配角儿。我就想不通为何他长得如此之好，却甘愿作一个配角儿。我刚进戏班时，先前我俩都沉默，互不说话，后来我开始拉胡琴了，他便偶尔来我身边听，久而久之，我一拉胡琴，他便在身旁了。接着，我俩也开始说话，我才渐渐了解他的性子。他不是忠于名利的人，做配角在某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这点我是知晓的。长得好的旦角儿总会被什么高官、贵人看上，咱们这个小戏班惹不起也躲不起，旦角儿红起来的代价就是去陪那些一掷千金看中他的人。说来可笑，连拒绝这些钱的余地也没有。阿林说他老看不懂我，我一笑，不可置否。他如何能够看懂？他如今不过二十有三，我加起来却长了他七岁，除了性事，还有什么是及不上他许多，他够得着我的？说到上一世的遗憾，也许就是来不及找个女人举行一场婚礼把自己捆住了吧。恋爱谈过一两回，但交往的人都说我薄情，无奈。
　　
　　“什么曲子？”阿林细眯着眼问我。我随口答道：“乱红。”这本是我从前偏爱的一首曲目，不想用胡琴拉来竟也如斯好听，一股子江南的风韵混合着京韵，奇特得很。他点一点头，不再言语。他知晓我总知道新曲子，对我常常摆弄出来的新曲子已经习惯了。他记性极强，我拉过一遍的曲子，他就能记得，三个月后再奏，他还能叫出名儿来跟着哼。我曾听一个老和尚说：“无欲无求了，才能透析世间万物。”那老和尚的记性也好得让人咂舌。阿林的声音很好听。挺有磁性，微沉，很让人舒坦。我住的和他是一间，因为如果和别人住的话就要大通铺，统统盖一床被子，既挤，到了冬天又冷。我每晚都央求着他给我哼曲子，他哼出来的曲子往往是我奏过的，但就是味道不一样，能让人好梦。
　　
　　戏班里的孩子们老说我俩是“黑白双煞”。他白，我黑。阿林的皮肤白得像温润的玉，不涂抹上粉彩就仿佛会发光一般。我带着人皮面具，身上也给我应脸的颜色用剑客给我的特殊药粉抹黑了，显得比常人更黝黑些。常年身上覆盖着这些物事，我连自己如今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了。不过我本不在意，这身子不是我的，怎么变也不是我的事。我还是在希冀期望有一天能够回去。回到那个电器纵横的信息时代，远离这个历史上都没有记载的国度，离开这个身体——我怕。我对于前世的记忆已开始淡忘了，我本就不爱记事，我怕有一天我会全然忘却，毫无廉耻地占据着这个身体。
　　
　　“阿林，把我的晚饭带到房里来吧。不带也行，我累了。”舒口有些郁结的气，我停下胡琴，起身向大杂院的一个小间里走去。小间太小，所以多余出来的我和阿林才只两个人住。我把自己扔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将脸埋进单薄的被子里。
　　
　　“怎么又坏了兴致？”阿林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没事。”我闷在被子里说。阿林没再在门口踌躇，他走进来，来到床边坐下。“……想听故事么？”
　　
　　我惊讶了一下，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阿林没有管我，顾自开始说：
　　
　　“从前有个叫李林的小孩，出生于一个将军家。他是将军的末妾生的孩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和他最宠爱的女人的孩子。大房的妻子憎恨小妾，憎恨女人。因为女人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终于说服另几房妻妾造出一钞意外’来，在外出得那天，她们设计让那个小妾葬身马蹄。这种事情她们做得太多了……熟能生巧，游刃有余……但是突地窜出来的事，让她们也始料未及。林中突如其来杀出一伙强盗，掳去了李林河几房将军次爱的妾，强盗们轮流□了女人，然后收拾了她们满身的金银珠宝，将女人卖进了青楼，孩子卖进了小倌馆……那辆车上，只有李林一个小孩。
　　
　　“将军大怒，想寻回失踪的妻儿，可战争突发，奉上旨意，不得不征战沙场。将军最后被敌人斩下人头，死了才得到一个他半生都想要得到的爵位——”阿林面无表情地缓缓讲着。
　　
　　“……那……那个孩子……”我终是忍不住了，虽然心中隐隐察觉到真相，然而亲身的例子就在我面前，我想笑这故事滥俗，却又终是忍不住心惊。
　　
　　阿林一顿，声线微微颤抖。“那孩子受尽了侮辱，终于循到门路逃出来，但很快又被发现，抓回去毒打。逃出来、被抓、被打、逃出来、再被抓、再被打……”我慢慢抬头，忍不住喘息着握住了阿林的手。他的表情很镇定，手却在发着抖。“别说了。”我坚决地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清澈而透明。
　　
　　阿林似乎平静了许多：“……最后，李林终于逃出来了，昏倒在路旁，一个戏班子里的老头捡到了他……”
　　
　　然后老头为了帮李林躲避抓捕多次迁移，几个月漂泊不定。路途中也总会捡到些其他孩子，躲不过的就自己掏钱，买下那些孩子。我发觉阿林落泪了。老爷子是个好人。
　　
　　“……十年。整整十年……”
　　
　　“阿林。”我负疚地拉着他的手。引起他伤心的是我，我极为过意不去。难怪阿林有时会从一些小动作里透露出些高贵的气质，他原是集荣耀于一身的将相之子；难怪他明明会武却刻意荒废不愿做主角，他是怕再一次受人关注，发生悲剧。阿林将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如同惊弓之鸟，不敢再探出头来。阿林他受的比我更多的苦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高处跌落下来的惊恐和痛苦，失去父母的撕心裂肺，落了一切的惊慌。相比之下，我不过是要饭要了几年，不过是磨去了棱角和反抗之力。阿林他……受苦比我多。“谢谢……多谢你告诉我……”阿林反握住了我的手，二十出头的青年窝在我肩上，安静地哭。
　　
　　 

作者有话要说：《乱红》




4

4、第三章 ... 
 
 
　　我的戏在十二月初八的时候就要开演了，初七那日，伍爷爷忧心忡忡地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告诉我们是湘王听到了咱们“伍戏班”的名声，竟包下了我们一天的场子，且指了名儿要看“踏雪寻梅”。
　　
　　“这是好事儿呀，爷爷，说不定咱们就此攀上高枝儿了呢！”小良在病榻上听说了这事，兴奋得不能自已。
　　
　　“唉，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事儿啊……”伍爷爷叹一口气，揉揉小良的腿，“肿消了，再有几天就可以下床了。”这里的孩子都很苦，只有小良一个是当初跟他从村里出来的，没尝过多少苦滋味，自然不明白。这班子里的好些戏子也许是王公贵族的熟面孔，孩子们见了只怕要翻出旧伤。台子光靠大的、老的也撑不牢，这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爷爷……”我进门便是见他一副愁苦样，明白为何，不由叹了口气，道：“不如到时将妆容画浓些……”这里的戏同中国古代的京戏不同，脸上是着淡彩的，衣饰也不如京剧那般特殊。这里普通寻常的衣服是窄袖、束腰的，戏服却是宽袖，松襟，比常人衣着艳丽，是以一件戏服常要让一个戏班挨饿上好一阵子。我还记得上个夏天，为了凑足钱给阿青弄上一件《吴姬》的戏服，戏班子天天粗茶淡饭，一天一顿，整整挨了十天。
　　
　　老爷子眼一亮，道：“怎么个涂抹法？你来说说。”
　　
　　我叫来画妆的小眉端来东西，请阿青坐下，回想着家乡京戏子的模样，开始描画起来。见我将脸全打上白色粉底，小眉惊呼了一声：“怎可如此胡来！这……”我不理会她，顾自动手，拿最赤的胭脂，最墨的眉笔，在小眉不断的惊叫和试图阻拦下，完成一张女子的脸。我一拍手，将镜子放在了阿青面前。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也好歹出了效果。
　　
　　一时之间，众人噤声。
　　
　　我缓缓饰弄着阿青的长发织成髻来，从各个女孩子那里借来珠花、燕钗等物，插入阿青的发髻里。不知何时，众人已齐聚在这屋里看着我巧手翩翩。为了防止他们接受不了，我特意把白粉施得淡了，能看出些许肤色来，又上了浅胭脂，发髻也留了缕长发下来，该是能接受的吧。
　　
　　“艳而不妖，清而不淡。”阿林蓦地开口道。
　　
　　我寻来最遒丽的大红衣裳，缀着火红穗子的。披在阿青身上，他立刻美艳得如同一团火，刺着人的眼球。
　　
　　老爷子半晌才回过应来，拍着手惊喜道：“好！好！就这么办！”
　　
　　演戏的那天，众人一一被我画上了老爷子买来的珍贵油彩，穿着最为艳丽的戏服登台上场。来看戏的都是湘王府邀来的王公贵族，也有少许好事的买通了小厮，把自己扮成一个下人溜进场子里来。我们的出演是在城北的“万安戏社”里，那社大，台宽，几抹艳色一上，便引了众人眼球。我特叫伍爷爷把奏乐的人也搬上了台，却着有意韵的朴素衣物，这一来，京韵便愈加浓厚了，还隐隐透出点越剧的魅力来。我看得不住点头，更别说台下不断拍手叫赏的贵人们了。
　　
　　××
　　
　　《踏雪寻梅》是压轴戏，到天色将晚了我才入后台。晚花灯已经上梁了，后台正热闹，忙得不可开交。阿林寻到我，一把摁我坐下，端来描妆奁，道：“还有一炷香。”我知晓他的意思是时间不多了，却无奈地一摊手道：“我可没法自己画自己。”这描画是精细活儿，这儿的镜子又是铜镜，穷人家还没有镜子，我尚是半吊子生手，能为别人画已经很了不得了，却要为自己画，我可没那么厉害的功夫。谁料阿林蹲到我面前，竟笨拙地拿起脂粉帕，朝我脸上敷来。我惊讶地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笑着闭上眼睛，任他摆弄我的脸。反正也就这么一张破脸，谁都不会去在意的。
　　
　　前世许多女子，心中日夜所思的最温情的时刻不过是有人在面前细细替自己画眉，如今是真的有了这境遇却发生在我的身上，可惜的是我是男子。我不禁一叹。那眉笔触到我的眉尖时，我的心确乎骤然一缩。若我是女子，只怕早已被打动……
　　
　　“好了。”略略别扭的声音响起，我睁开眼看镜中的自己。许是肤色太黑，阿林又不善于涂抹，肤色只到常人差不多，艳色用的却多，眉也描得极好。只是怎么看，这脸都比原先柔美了许多。眼角边的腮红竟使我那双本是圆尖的杏眼细长起来，配着飞入鬓角的剑眉，居然人模人样。
　　
　　见我惊讶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阿林不好意思起来，拨开镜子便拉我。“好啦好啦，我这就去换衣裳。”我笑着掰开他的手，跑去寻我的戏服。看管戏服的小良见了我竟一怔，仔细打量了我的衣着才分辨出来。“九袖，你原先的脸好生生，我看了快十年了有时还记不起来，如今这一抹，可真英武起来了。”他羡慕地将武生的戏服交给我。嘱托我别压皱了。我就帘子换了衣裳，听得伍老爷子在外唤了，才走出去。众人皆已待我，竟都是双眼一亮。老爷子连叫几个“好”字，将我往台上一推，打个“加油”的手势给我。我屏息换气，最终心明澈下来，几步来到台中央，向下一抱拳。
　　
　　 

作者有话要说：收到一些大人们的建议，于是改了，尽量还是不让大人们踩雷了……




5

5、第四章 ... 
 
 
　　
　　湘王府是朝廷中的一支大脉，不属正亦不属邪，自成一系，行事难测。此番如此大规模地看戏，自然是请了不少人，朝廷官员不论何派，皆被均匀地邀了几个人去，就是新晋的官员，据说也不痛不痒地来了几个，一时之间，诺大一个戏社，竟只余后台有空。
　　
　　据说湘王府是仙府，府眷个个似仙，少出门见人，神秘非常。上朝时，湘王旗下的人也少有言语，沉静安和，反倒更合皇上心意。湘王府在民间是极得人心的。不过——我冷笑——做事能如此干净，又怎会无污呢？
　　
　　×××
　　
　　阿青出场时果然艳惊四座，我斜眼得空看向台下时，却是一个而立男子带头缓缓鼓起掌来。他掌声一响，众人方清醒，一时之间叫好声压过了台上乐声。我花枪一舞，半跪于阿青身前，道：“小姐可愿收下吾？”
　　
　　我和老爷子合计好了，乐声响时便有人在台后替我唱腔，混着敲敲打打的锣鼓声也难以分辨，我的嘴同那声音一开一合，对得丝毫不差。可身上却有一道目光，似芒刺在背，如影随形，竟摆脱不得。我余眼看去，却是那而立男子身边的一个不知年岁的男子，面目端的是稳重，却让人隐隐觉得飘忽不定，记不真切。那目光依旧紧随，我却将眉越蹙越紧。是了！我忽地想起什么来。
　　
　　“九袖，你这张脸好生生，我看了你快十余年了，有时还记不起来呢！”
　　
　　“九袖？啊，没认错。我老记不住你的脸，嘿嘿……”
　　
　　“哎，你要有些标记就好了，偏生脸上一颗大点儿的痣都没有，独独绿眼辨得出来，要你闭了眼，可叫我们怎么认？”
　　
　　……这人，易容了！我心蓦地一惊。这手法竟与我相差无几……我登时背上一阵冷汗，将眼神速速瞥过那而立男子。那男子却是平常，眼角有颗泪痣，除了双眼狭长，却也无甚可取。我又瞥见那他身旁的神秘男子。他竟蓦地朝我一笑！
　　
　　我心中一紧，再不敢分心，头皮发麻，有意无意地背对那人，对台下叫好声置若罔闻。不久，那行锣一响，正在台上唱独角儿的我蓦地神经一松，挽个枪花儿来隐下台去。如此上台下台反复多次，那目光也逐渐移开了，看得我好松一口气。这人定是同江湖搭上了边儿的，我可不愿因我这张脸再惹麻烦。即使性质不同。
　　
　　一出《踏雪寻梅》唱到最后，我倒在台上，阿青在身旁将一枝梅枝“刺入”胸膛，紧接着倒在我身上。我听到掌声如雷，于是同阿青睁开眼相视一笑。他缓缓立起来，我却是一跃而起。我那一下跃得漂亮，台下叫好声又响了几遍。阿青欠身还礼，我拱手作揖。随后，伍老爷子亲自敲起“木锣”，我和阿青相绕一圈，他接过我手中的长枪，抛空舞了个熟悉的花势，倒也气魄十足。我则一改方才之势，弱柳扶风，运起了嗓子用汇了点京韵的特殊唱腔唱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燕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本是李煜的《相见欢》，一回老爷子听我吟了直说好，非要叫我在这出戏上唱出来，且换人唱了他还直摇头，说没那个“韵儿”，恰好借这戏尾的“错鸳鸯”叫我唱。这“错鸳鸯”本是这个世界戏中的一大特色，也便是颠凤倒龙，原演武生的要在这尾巴上唱一段旦声，原是旦角儿的却要耍一把武技。这“错鸳鸯”本是技艺高超的角儿才可演得，阿青自是不用说了，我却也沾光做了一回“高角儿”，自然要尽力把这尾梢结好了。
　　
　　“这‘错鸳鸯’可难，尤其是武角儿，要演出旦角儿的风韵，是难，又要唱出来，是难上加难。九袖，你可得备好了，万一演好了，这戏便高了，万一演差了，这戏也就砸了。”伍老爷子是这么讲的。
　　
　　我和阿青相挽下台，原是一片寂然，正当我自道“糟糕”时，却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掀了起来，直震得我耳根发麻。阿青激动地抓着我的手，双眼晶亮，身躯发颤，半晌憋出几个字儿来：“太……太好了，九袖……”
　　
　　伍爷爷在台上谢幕，声音洪亮。像他当年也是个武、旦双角的高超戏子，如今不唱了，接管下戏班，这回唱到朝廷里去，也算偿了他一个心愿。
　　
　　×××
　　
　　一出戏唱下来，伍戏班出了名，阿青更红了，连我竟也在外头有了名声，旁人都说：“演梅生的那个角儿——”
　　
　　湘王府光顾了我们戏班子后，伍戏班便身价高涨，再也不是一个寻常戏班了，每回出演，常有高官包下场子来，就是没有包场的，定也有不少捧场的，一时之间，一出“伍戏”的票虽未到“千金难求”的地步，却实是高出同行数倍之多。湘王府自那一次之后，却是再没有点过戏。
　　
　　阿青一红，便要为他正式起个“牌名儿”了。原来也是准备起的，不过正赶上了这一回。因其双角演得好，伍老爷子给个谐音，起叫“霜珏”，这名儿便开始频繁地挂在人口边了。
　　
　　又自那出戏后，伍戏班的戏便分了两种，一种叫“京戏”，一种却是寻常。那名儿自然是我起的，价钿也不同，“京戏”是演给官员看的，普通的戏是演给百姓看的。伍老爷子如我所愿，再没让我上过台，我在台旁隐了身形拉拉胡琴，自得其乐。
　　
　　风云变幻，一月初八那日，天冷得连手指也动不了，宫中竟传来国丧：皇后逝，国哀三日。
　　




6

6、第五章 ... 
 
 
　　风云变幻，一月初八那日，天冷得连手指也动不了，宫中竟传来国丧：皇后逝，国哀三日。仅一日，府中竟又有消息传来：湘王府请旨，出戏为悼念皇后。一时之间，举国震惊。国丧之日不得出戏、花街闭街、游乐尽止、一切喜事禁行，举国戴孝。这一向安和的湘王府竟大逆不道地邀请出戏！真是匪夷所思。更为另人惊骇之事，皇上竟答应此请，不日便将挑选全国戏班，在皇后葬典之上御演。
　　
　　这一来，全国的戏班全拥到了京城，走三条街就能见到一个戏子：宽服敞袖，容貌出众者不在少数。谁不像得到“御用戏班”的名号?哪个戏子不想享誉全国？
　　
　　伍老爷子却是不欲争这个衔儿。
　　
　　“咱们已经太过招摇，时间长了免不了被人嫉恨，这一事正巧，出来个‘御用戏团’也能替咱们避避灾。”伍老爷子是颇为高兴的。
　　
　　“爷爷，这不成，难道就把皇室那宗大生意让了人？这可是飞黄腾达的好机会呀！”小良急道。一旁的众人也纷纷附和。我替爷爷捏着试妆用的面人儿，不咸不淡地道：“古来戏子地位便屈于人下，如今摆出这一着，免不了又是一场宫斗。那些达官贵人怎会坐看一班戏子招摇显摆？这戏演得好了，面上是风光无限，今后做上朝廷买卖，暗内要被多少戏班嫉妒？这名一出，也不知有多少官员盯上这班子，大家都是吃过苦头的人，谁想过回原来的生活？即便是恃技博得皇上欢心谋个一官半职，也不知要遭多少人唾骂，三日五日的，谁受得了？没有一技之长在身，何以久留？那宫门太深，进去了就别想出来，实是去不得的。”我一席话说得伍爷子连连点头，余人也哑口无言，虽心有不甘，却都化作一声叹息，去了。小良一见，急了，道：“你怎这样说？进宫面了圣，演了戏，一举扬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会来讨好我们呢，一朝惊演，就换得半生荣华富贵了呀！”这一说，又叫众人回过了头，面上犹豫。我摇摇头，不回话。这宫里的事情我那丰富的阅览看过的何尝少了？你争我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哪一样是好玩的？只有天真的人，才会觉得皇宫是个金窝窝，入了宫就是上了天，什么也不愁了，即便是皇上，也要每天朝九晚五，又何尝轻松了？
　　
　　×
　　
　　如此两日，上竟传下命令来，全国的戏班必须派一个人去宫里，唱一段戏，唱得妙的，选拔出三十人来，再抽这三十人所属戏班中戏子，抽演段子，演进前十者至圣上座前，整戏班排演，最后由圣上断决。这一来，便算是下了死命令。小良等人舒坦高兴了，我和伍爷爷却愁了。我家戏班本就唱得好，技艺高，随便去一个也能跑进三十去，而三十之后的两场却都是贵人把手，我们的名声已经传开了，糊弄断不好糊弄，认真又定不能认真，只急得我顿足兴叹。伍老爷子也整天愁眉苦脸。“不然，最下下策……”
　　
　　“不，伍爷爷，等到时再看看罢，若是真不成——也只能……”解散戏班子了。伍爷子和我都不愿把大伙儿往火坑里送。
　　
　　请帖是在十三那日送来的，老爷子没多思量，就将咱班子里唱得最差的那个武生学徒雨恭送了出去。临行前没着服彩，没上油粉，一溜儿素色地去了。雨恭是个单纯的孩子，却是难得的明白我们的心思，他私下里对我说，他一定不会进去的，叫我和老爷子放心。我们也就真放心了。这孩子的腔，说句不好听的，咱有把握。
　　
　　雨恭回来时神情郁郁，站立不稳，夕阳西下时分我们都没见着有什么不对劲儿。只当他是因被人嘲笑了才如此，安慰了他两句人便皆失望地散了。待我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同阿林贴在了一起时，才听他轻声说：“雨恭今儿好像有些不大对劲。”“怎么？”我已迷糊了，冰凉的双手放在阿林暖和的身子上捂着。然后再也听不清他的话，只觉阿林轻叹一声，侧转来面向我，张开双臂将我搂紧了，轻唤一声：“怎的如此冰凉？”
　　
　　我咕哝一声，睡过去了。剑客所教我的功夫我未曾荒废，这功夫修的内力不同于常，流转时自然是体内生热的，但皮肤却是冰凉，我自小怕寒怕热，夜间不愿用这忽冷忽热的内力，幸而我和阿林挤一张床，便干脆窝到他被子里取暖。一次两次的，阿林也就习惯了。反正都是男人，将阿林当成哥哥，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第二日醒来时，阿林已经起了。我赖在被子里懒散了一会儿，才见他端着两个馒头一碗豆浆进来。碗中豆浆犹冒着热气。这算是一顿上好的早膳了。我忙接过那碗放进手里温着，抬头朝阿林笑了笑，他却已去寻我不知扔在何处的衣裳了。我速速吃了早饭，耍赖央求阿林替我着衣，然后才跳起来，要往院中走去。阿林一把拉住我，摇摇头道：“一会儿再出去。”
　　
　　“怎么？”我回头问。
　　
　　“有宫人在外面。”他犹豫一下，答道。
　　
　　我一惊，揪住他问：“怎么回事？”阿林下面的话仿佛晴天霹雳，将我打懵了。“雨恭被选上了。”
　　
　　“这……这是……”我颤抖着问。
　　
　　阿林点了点头，不忍道：“我同你说过雨恭昨日脸色不对，半夜里我起来去看他，他正在打水沐浴……今儿一早，是宁王府的人来带走的他。”
　　
　　“怎……怎么会……”我一下跌坐在了地上。我竟忽略了。雨恭他虽唱得不好，舞刀弄棒的也不习惯，可人却是戏班子里长得仅次于阿青阿林的。没有抹油彩，就这么生生将他一身素色摆上台，自然跳脱，这失身得势的几率简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林你和我说。”我揪住了他，急切地问道。
　　
　　原来第一轮的评论是宁王府主持，宁小王爷也不知为何，夜里宿醉在万香楼，大清早回来后一定要来看戏子。众人也知他是要干什么：第二轮第三轮就没他进去的地儿了，所以在第一轮前来。结果一来就碰到了雨恭唱戏，便觉特殊，后又看两三场发觉太过雷同，便决定去寻雨恭，借着残余酒劲儿，他在后台隔间里寻到雨恭强绑他入宁王府，到暮色临了，才被得知如此荒唐事的宁王寻到，遣雨恭回去。但宁小王爷不依，闹了一日，今早宁王拗不过他儿子，不得已妥协，于是又把雨恭抢了去。这些都是阿林从雨恭那儿得知，再加上今早街坊间的传闻拼凑起来的。
　　
　　“这宁小王爷是什么人？”我问。
　　




7

7、第六章 ... 
 
 
　　“这宁小王爷是什么人？”我问。
　　
　　“骄奢淫逸，沉湎于花天酒地，不思进取的放荡王孙公子。”阿林不客气地道，“本极喜女色，却不知为何见了雨恭后竟好起男风来了。”
　　
　　我无言，径直向门外去。阿林来拦我，我道：“放心吧，我不过是出去看看，不会大吵大闹的。”阿林不放心，抓着我的肩膀同我一同出去。
　　
　　想来“喜事”已报过了，那拿着红榜的官差正将一枚符交与伍爷爷。大概是受了宁府“关照”的原因，他们没多收私钱，一脸谄媚地美言了几句便离开了。我忙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伍爷子。相顾，竟皆是痛心一叹。
　　
　　“是我疏忽了。”伍老爷子说着，挽着我的手坐到垫了旧棉垫的老竹椅上。大伙儿今儿要排一场戏，只余我在他身边，阿林替他维守纪律去了。
　　
　　“这一回更难对付，班子里的孩子们都想争那位子，懂事的也只有你、阿林和雨恭。如今雨恭被……你们两个我更不放心，万一也……唉……其他的孩子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若挑个唱得不好的去，那群孩子还不懂事，难保不会有一个去‘效仿’雨恭……”伍老爷子越说越担心。我沉吟片刻，道：“爷爷，不如让我去吧。咱班子中也没谁可选了。”
　　
　　“不成！”伍爷爷的反应异常激烈，差点掀翻了椅子，“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孩子，怎能让你……”
　　
　　“爷爷，”我安抚下他，“我一来唱腔不好，二来没甚姿色，三来——最重要的是我知你心。第二轮尚有余地，到了第三轮在圣上面前，机会可就没了！”
　　
　　伍爷爷犹豫着，最后还是道：“不行，让小眉去，她不懂唱戏，去了自然是没着落的。”我一叹，也随他去了。
　　
　　仅一日，又有宫人来叩院门，伍老爷子上前开的门，来人是个笑得更谄媚的小太监。我心下暗叫不好。果不其然，只见他扶起欲跪的伍爷爷，开口道：“小人不是来送赛帖的，是来送符的。湘王爷是主持，他说了，知晓您‘伍戏班’的底儿，用不着再去了，后日直接入朝面圣即可。”
　　
　　我的心顿是一沉。湘王府，已瞄中我们做靶子了。
　　
　　当下一片欢呼，只有几个怯懦的和我们低头不语。那宫人不久便走了，伍老爷子撑了一盏茶的笑脸立刻垮了下来，他将小良单独叫进了屋，到午时才放其出来，一个人又关在了屋内。小良有意无意地瞪我，我暗叹一声，无可奈何。
　　
　　下午我听到小良在同同伴们演练，他突然唱出《挑胡》中一句：“胡人，都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随即将枪一扔，转身走了。我默然不语。这个戏班本是一大家子，如今却为此事开始有了缝隙，实是我不愿见的。我们一同度过了多少个秋冬，这番情却敌不过一朝荣华富贵，竟骂出那样难听的话来。
　　
　　黯然间，阿林将手搭上了我的肩，我疲惫地回以一笑，闭入门中，再不出来。算了算天日，这一个月，那人也快来了吧。
　　
　　夜里正是月黑，我趁阿林睡了，从被中溜出来，不敢穿鞋怕惊扰了他，于是赤了脚披上件外套，轻声踱出门去。本来我的动作是无声无息的，却不想在开门时门闩发出“吱呀”一声，吓得我立刻不敢动弹。幸而阿林只是翻了个身，并无醒来的迹象，我遂放了心，走出门去。
　　
　　庭院中已立着一袭黑衣。“慢了。”他传音向我。
　　
　　“面具。”我没多废话，向他伸手一探，同用传音。他却忽地飘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他放开我，双指掐住我的筋脉，微一沉吟，道：“你懈怠了。”
　　
　　“面具。”我继续道。
　　
　　他的眼神略一闪烁，从怀中掏出一个人皮面具来，伸手交给我的瞬间，他双掌一翻，几道银光一闪。我不动声色地挑指，指风翻飞，片刻间几枚银针已落入手中。“内力未增多少，招事却强了不少。”他满意地笑了。我扯过他手里面具，瞪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揭下脸上面具，将新的覆在面上，旧的丢还给他，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还是觉得他惊喜地神色一闪而过，紧紧盯着我的双眼不放。我微微有些懊恼了。
　　
　　“我回去了。”我躲过他的眼神，面色不快地道。
　　
　　“九儿……”他忽地轻声说道，那声呼唤没用传音，满含柔情，又带着些许无奈。我的脚步一顿，轻叹一声道：“……我不是。”
　　
　　“我知道。”他的声线再次一变，待我惊觉，他已扣住我脉门，鼻息近在咫尺。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附在我耳边轻吐：“你可知，我与九儿是什么关系？”
　　
　　“……师徒。”我控制着浑身的僵硬与颤抖说。我本以为自己已与他相差不远了，没有料到，我和他之间的实力差距仍是如此悬殊。
　　
　　“你说，我为何要收一个半胡人血统的小叫化子为徒？”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不可闻。
　　我很想骂他，但话未出口，他已封住我喉脖，迫使我仰起了颈，不能开口。半胡人血统！我蓦一怔。
　　
　　“别急，让我来告诉你……他是拿身子换的——”眼前一花，已有什么封住我唇齿，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轰地一声，如五雷炸顶，只怕几十年的惊愕汇总也不过如此。待我逐渐有了神识，近十年练就的气息竟无法续上，呼吸不畅，神智模糊起来。有一条舌头在我的口腔之中肆意翻搅，侵占了每一寸我舌头躲藏的角度，最终迫得我不得不和他纠缠在一起，手足皆软，竟然要他一手来扶住我的腰才不至于跌下。我感到腰上的手越掐越狠，他的舌越缠越深，仿佛要将我揉入骨髓，吞吃入腹。我趁得一个空隙来交通不及，只偷换一口气息发出嘶哑的一声呻吟，竟是媚得入骨……
　　
　　他的呼吸顿时粗了，蒙面的帕子早被摘下，居然是一张我觉得颇为眼熟的面孔，好叫我吃了一惊。他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使我感到莫名恐惧。他用沙哑的嗓音道：“你好好看清楚九儿！你躲不掉的！你生来就是个贱胚子、生来就给人骑！看看你多能扣住男人的欲望！恩？”他仿佛陷入了疯狂，面目狰狞，再无理智地撕开我胸前单薄的衣襟。我顿时被冷得发颤，神智蓦然清醒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冷，冷到了骨髓里去。我痛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啪！”忽然之间一片寂静。“啪啪！”我又连着打了他两个巴掌，冷冷凝视着他充血的双眼。“你好好给我认清楚了，我是九袖！你的九儿已经死了！”
　　
　　他突然间清醒了。
　　
　　“我不是玩物，我管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只管给他做个棺材曝于荒郊野外，日掘其坟，这些都与我无干！我是九袖！不是九儿！”我在他耳边狠狠说道。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在我无异于生生撕裂扯碎他的伤口的话语下，方才还带着惘然的眼神消失无踪，冰冷彻骨，但至少叫我安了心。他一言不发，一跃踏枝而去。
　　
　　我疲惫地闭上眼，腿一软，瘫倒在地，怔怔地呆了许久。半晌，一件薄外衫覆到了肩上，阿林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响在身后。“晚上凉，起夜也不晓得穿双鞋。”
　　
　　我蓦地泪水盈眶，反身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将脸埋在他的臂弯中呜咽。阿林轻叹一声，俯□来，在我的惊愕中抱起我，细心地替我掖好外衣，步入房中去了。
　　
　　“你……都听到了？”我埋首在他怀中轻声问。
　　
　　“不，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话让我差点再一次落泪。我竟然如此不禁吓，才这样就哭成这副模样。我一边自讽着，一边泪水决堤。当夜，阿林哄着我拍我的背直到入睡，就像小时候母亲一样。阿林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只怕从来没有做过这事。熟睡中有一个异常熟悉的吻落在眼上，轻得像鸿羽，柔得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说：（注：戏曲名字皆为杜撰）把雷区消掉了~




8

8、第七章 ... 
 
 
　　天下大雪了。半夜里落的。今儿早起来，出屋竟是一片银白广旷得让人心被猛一冲撞。一大早的院子里的人已起了不少了。小良在抟雪球儿，阿青笑嘻嘻地砸向他。
　　
　　“伍爷爷今早发了冬衣，喏，九袖，这是给你的。”小眉笑眼弯弯地递过来一件雪白的冬衣，冬雪衬得她的双颊生红，呵出的阵阵白气淡掩了她面，愈发显得玉颊肤脂起来。这里的冬衣不是寻常棉衣，是穿出外头去的厚暖带帽披风，做的敞袖，一般是红色的。但班子没那么多钱给大伙儿买好的冬衣，买来的都是素白色，未经染的，用的是最廉价的兔毛，里子浅薄的低廉货物。因是卖给戏子穿的，袍角免不了绣上几朵木兰花以示身份。只有有牌儿的戏子，衣袍上才绣的紫荆。这回的事，据说是被皇上点中的，可绣以贵妃才用得花案——曼陀罗，这怎不叫人心动？
　　
　　“这是林大哥的，你也一并带进去吧。”小眉将手中的另一件冬衣也向前一递。我顿感心情大好，接过报以一笑。今早起来我和阿林谁都没有谈到昨晚的事，似乎仅仅是一场梦一般，也不见他有丝毫异色，这让我心下暖和。转身回屋时，冷不防因日益精进的内力听到小眉在外头嘀咕说：“……没想到九袖笑起来竟那般好看，那眼媚得似能把人魂儿吸进去似的……”
　　
　　我顿了一下，手脚略微僵了半刻，才迈动步子来到床边。许是昨夜阿林他安抚我被折腾得累了，今日竟是还未起床。我首回看到他安祥的睡颜，一时玩心大起，伸出指尖来拨弄他翘长的眼睫。玩了一会儿，我忽的失神起来，指尖顺着他高挑英挺的眉骨一路缓缓而下，抚过他的眉，他的鼻，他的颊，他的唇。如果我是女子——不，不可能！我猛然摇头。
　　
　　“想什么呢？”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拽入温暖的被窝中。我一惊，抬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温和地凝视着我。“你、你醒了？”
　　
　　“有人的手冻成这样，在自己脸上描描画画的，你还睡得着吗？”阿林白了我一眼，双手在被子里替我捂着，我的心顿也暖了。“还有一只呢，一起帮我暖暖吧。”我笑着撒赖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他抓住我的手，竟不就此止住，放到了他的胸膛上。我顿时一怔。“这里暖和些。”他道。我埋下了头，脸顿时开始发热，幸好有面具替我掩着，不至让他看出来。
　　
　　温存了半刻，我催促阿林起身去看雪，他自榻上坐起来，接过我替他寻来的衣裳，下床来穿戴齐整了。平常我也是这么看着的，可今日，却不知怎的，上前欲替他理衣襟时，双颊发烫，竟系不好他腰带。阿林接过我的手道：“还是我来吧。”
　　
　　“不好，平日里皆你替我穿戴，今日也由我帮你一帮。”我倔强起来，阿林只得无可奈何地松了手。我打起精神，细细替他整冠了，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嗯，总算是亲自理了一件衣裳！”阿林顿有些啼笑皆非。
　　
　　这日难得空闲，我陪罗七滚了一回雪球，便应乐然的唤，出门去替庆嫂购置菜料了。乐然十七岁，是个不得道的武生，人却是极爽朗的。他拎了篮子，嘱咐我穿好冬衣，便同我一道儿自后门出去了。
　　
　　雪是大，早市却不得晚，我们到了街市上时，早集已经始了。乐然和我分头速速去购置菜料。这一带咱班子都挺熟，几个摊儿的大嫂见了我便笑着打起招呼来。我一一应了，同她们闲嗑几句，便用布覆了篮子，回头去寻乐然。我在巷角看到了他，正同“猪肉刘”杀价呢，旁边有家“狗头张”的铺子，狗肉烧得最是有名声，香气飘了五大条街都远远得能把人引过来，这会儿已经开张了，那满脸横肉却甚是讨人喜欢的大汉此刻正吆喝着“吭哧吭哧”地斩着砧板上的狗肉，也不怕自己的形象吓坏了客人，只顾呲着一口大牙，和一旁的“猪肉刘”比拼气力。我不觉浅笑了一下，立在后头待杀价杀得不亦乐乎的乐然。
　　
　　天又开始悠悠地下起小雪来了，落下来的雪花儿被那腾腾的热气一熏，半空便已融了不少，落到地上时却已化得差不多了。饶是如此，本已被踩出来的雪道儿又被覆了，我拿帽儿罩住了头，兀自站在街中央儿抬头望着银灰色的天空，耳畔听着乐然热火朝天的砍价声。
　　
　　“……不就是两子嘛，您连这点吝啬钱都不放？”
　　
　　“吓！算了算了！给你给你，就你小子每回来我这儿都给我亏本生意做！”
　　
　　乐然回头朝我呲牙一笑，招手，我也点点头。却是这时，一辆三銮马车横冲过来，我凭借着自己的身手，千钧一发之际向旁一闪，马车擦身而过，身旁的一个过路人却一时避之不及，被那大马一踹，一脚踢了出来。我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这人却生生一个趔趄，将未用上内力的我猛然推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慌慌忙忙地想爬起来，却一踉跄，又栽倒在我身上。
　　
　　乐然匆匆忙忙地奔过来扶我，一把推开了那人。“九袖你没事吧？”他上上下下查检了一番，替我拍去身上的雪。我抬手制止了他，回向那正疼得呲牙咧嘴的家伙。“家兄鲁莽，对不住。”我掏出一块素帕来递给他，然后告声歉，便携着乐然欲往回走。
　　
　　“等，等等！”他蓦地叫道，几步跑到我面前来，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看，我不得不回视他，是个面相清净的书生模样，鬓发微乱，身上尚未整理便冲了过来。“你……你是楼兰人？”楼兰？我一怔。这，这难道是中国的历史？
　　
　　乐然见他这般模样，不高兴起来了，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有随意打听别人家世的吗？”
　　
　　他幡然醒悟过来，面带羞愧道：“恕鄙人无礼，鄙姓吴，名单，字弃双，请教二位兄台名讳。”
　　
　　乐然见他礼数周到，也客气起来，遂一抱拳道：“奴姓乐，名然，无表字。这是九袖，也是无字的。”
　　
　　吴弃双一愣。
　　
　　其实那字，都是有些世道的人家才起得的，寻常清苦人家，起不起字儿，有些甚至单名儿，连姓都没有，我便是这般。戏子的地位低贱，自然更不用说，连自称，都是同下人一般的“奴”。
　　
　　“弃双，你同这两个戏子混什么？”　一个倨傲的声音蓦然插入，乃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芝兰玉树，气势逼人。吴单这才回过神来，终于睨见了我和乐然衣袍上的木兰花。
　　
　　“告辞。”我吐出一句，拉起乐然便走。一来为其无礼，二来这种娇惯的公子哥儿，非商人之子，便是高官之后，这二者都不是我有兴趣去勾搭上的。
　　
　　“同兰，你怎可……唉——”细细的私语远了便听不清了，我也无兴趣去用内力听他们的对话，于是速速赶回了院子。说起来，这院子呆的时间确也长了，戏班子都是走南游北的，惟独到了京城来发觉生意好，便多停留了几日，时间一长，伍老爷子便干脆买下了这个破败的院子，便是外出，也终要回来。这里，已算是家了罢。
　　
　　回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庆嫂一人忙不过来，便要我去帮忙。
　　
　　“哦！有口福喽！上回九袖做的菜我还记忆犹新呢，那口感……”罗七双眼无限向往地望天。罗七是戏班子里的猴子，平日要逮住他唱戏要花上好半天时间，可自从那回我试着煎了份猪肉刘送的还没巴掌大的牛排出来，顺道给他分上了一口之后，他便日日念着我哪天再掌勺一回。
　　
　　“哈，正巧，我也想试试九袖的手艺呢。天天听罗七那般说话，说得我嘴也馋了。”阿莫开口笑道。
　　
　　兴许是这一日难得空闲，大家都默契地闭口不言那事，竟是连日来难得的友好相处，其乐融融。连小良也和善了许多。
　　
　　“我哪有什么厨艺，不过瞎捣鼓着玩罢了。”我一边道，一边将猪肉剁碎，“乐然购的肉多，今日便做个你们不曾见过的吧。不过吃到每个人口里可就少了。”我想到了刺球儿。是用米饭在肉圆外包上一圈，这么简单的菜式，我在这里呆了七年也没见到。
　　
　　众人等在一边眼巴巴地看，我叫阿林帮我打下手，他同我最亲近，自然相配默契。我熟悉迅捷的刀功也让他们大开眼界。其实这得归功于练武。快准狠我是得到了那个苛刻的师父的赞赏的。想到他，我的动作便停了一拍。阿林觉到了，看向我，用眼神问。我向他一笑，于是两人又开始分工合作。那菜本就简单，不消半刻便成了，却是最后端上来的。我捏了三十六个丸子，正好一人两个，捏得都小，上桌之后大家一哄而上，竟眨眼之间成了一只空盘。
　　
　　阿青看了看我，迟疑地将他筷中的丸子夹过来，道：“九袖，你自己做的，不能不尝——”中途忽插入一双筷来，将肉丸子夺了去，竟是罗七。“嗳~阿青，你这句话可不对了，九袖他自己会做，啥时候吃都行，我们可就不同了，既然你不要，那可就孝敬我了！”正张口欲塞，又一双筷子夹来，乐然瞪他一眼，道：“你都已经抢了三个去了，还不够么？阿青他只有一个，又瘦成这个样子，你吃得安心？”说罢又将刺球儿夹回阿青碗中。
　　
　　我顿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这融洽也不过是维持到了傍晚，吃毕晚饭，刚上了灯，大门便被敲响了。是个用银腰带的太监，手执一份帖，神恭礼周地躬身奉上，伍爷爷面有寒色地接下了。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而去。我暗暗好奇了一下那太监，倒也特别。
　　
　　




9

9、第八章 ... 
 
 
　　这融洽也不过是维持到了傍晚，吃毕晚饭，刚上了灯，大门便被敲响了。是个用银腰带的太监，手执一份帖，神恭礼周地躬身奉上，伍爷爷面有寒色地接下了。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而去。我暗暗好奇了一下那太监，倒也特别。
　　
　　“九袖，你来。”伍老爷子向我招招手，我于是披了外衣步入他房中去了。
　　
　　他将那帖递给我看，只顾叹气。
　　
　　我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帖上的“经湘王推荐，圣上甚奇，赛日必携朱袍锦袖，绝丽之彩而来，献于御座……”分明是说湘王已咬定了我们了。也不知要戏班这一棋子有何用处。贴是内务府下的，盖的却是湘王府的章——极为特殊，仿制不得的竹印。
　　
　　我沉默许久，忽地单膝而跪，拜道：“爷爷！您若信得过我，就受此一拜，让我去吧！”
　　
　　伍爷爷慌忙扶起我，豫道：“不可——不可！”
　　
　　“伍爷爷……只有我了。”我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阿林他……”
　　
　　“阿林不能去！”我断然道。阿林是将相之子，有朝一日或许会重拾地位，若是仅仅待在这儿，尚可宣称是落迫于此，露脸唱戏了，便一辈子也抹不去那低下的地位了。试问谁会让一个戏子承袭爵位？
　　
　　“为何？”伍爷子讶道。
　　
　　“他……他……总之，爷爷，阿林不能去人前唱戏。那会毁了他！”
　　
　　“可他以前不也扮过角儿——”
　　
　　“从前是从前……”现在形势可不同了，有人会盯紧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直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阿林他……不行的……”
　　
　　伍爷爷似是明白了什么，沉吟不语。
　　
　　“……爷爷——”
　　
　　“你不用再说了。”他止了我的话。在房中转了几盏茶的时间，我跪在地上凄楚地看着他停下来，看看我，又摇头一阵，再度踱步。最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定定道：“我去！”
　　
　　我愕然，却觉无法反驳。论辈分，老爷子算是最高的，不会被安上不尊皇室的罪名，论技艺，老爷子当年是一等一的，多少人为求他一张票排队排了三条街。最主要的他老了嗓子破了唱得差了不得好，也便无可厚非了。那湘王府便逼不得咱们。说是：我们连最重的老爷子都请出来了，还不够尽心力么？指不定便可摆脱湘王府的大掌。
　　
　　我默然一阵，最终妥协，郁郁回了屋。
　　
　　难为伍爷爷他老人家，一大早起来便被我梳妆涂抹，穿上艳丽的大红武袍，赶在宫里车到之前备好了一切。那红色竟显得凄凉。
　　
　　“师傅不带一个孩子去吗？”还是当初那太监，温和淡然地问道。伍老爷子一怔，遂下意识地看向我。我将那目光故意曲解成要我跟随，于是脆生生应了一声，理了衣裳，披上那件素白冬衣，不由分说跳上了车辇。我是不放心老爷子一个人去宫里的。这些年来，他已同我亲爷爷一般，我不愿也害怕失去他。
　　
　　他人没多说什么，想来这里面的阴差阳错也仅有几人看透了，我不等伍爷子出声，便携了他手，带上一箱妆红，催促着离去了。幸而爷爷直到车行了一段距离才回过神来，立刻大声喝斥我要我回去。
　　
　　“不！不要，小袖这才第一次去皇宫看，爷爷不要赶小袖！”我背对着那太监，朝爷爷猛眨眼睛，期望他能明白此处不宜多话失言的道理。爷爷果真不再说话，只是又气又悔地戳我的脑袋。我们俩便一路作戏，这戏还未见着皇上，已演开了。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在进宫的大道上响着，我从那偶然翩起的帘子看出去，是几扇巨大的朱红色宫门，门上安着金狮的巨首，威武吓人，全然不如中国古时的那小巧佛首狮头，鬃毛四散，大嘴巨长，栩栩如生。道旁立着两排侍卫，气势逼人，身上的铁甲银光闪烁。我装成一个不谙世事的普通十五少年，讶了一下，拉着爷爷叫起来。伍爷子忙也回应，言语是同我那般无忌粗俗，引得那太监蹙起了眉。
　　
　　车终于驶过正宣门，到了侧武门处，我装着不识字，连问那太监宫门上的写得什么，那字竟这样好看，太监斜了我一眼，淡淡吐出那名目，神色却也未闪过丝毫鄙夷。到那高极的门前时，有两个宫人本要上车来检查，但见了那太监竟齐身一跪，只问了我们的身份便让开了道，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我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太监，装出一副天真的表情来问：“这位大哥，您贵姓何如？”
　　
　　那太监瞥了我一眼，不卑不亢地一揖道：“小哥唤我碟礼便罢。”
　　
　　我一怔，便福身道：“碟礼大哥！方才那威武的可是禁军？”一个太监竟是这样的名？我深思着。
　　
　　“非也。禁军是在朱雀门环中，方才是青龙门环的守军。”他不咸不淡地答道。
　　
　　“哦……大哥知道得真多！”一个内务府的太监，若不是心思玲巧，怎会去注意这些事情？湘王派来的这个人，似是大有城府。
　　
　　入了侧武门不过多久，便到了一处名为“采院”的园室，碟礼令我们下得车来，又入了一轿，行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在一小楼前停下了。说是小楼，却是相较于皇宫的其他建筑了。雕梁画栋，飞檐燕柱，若是放在宫外，则大气尽显，令人由衷而叹，而建在宫内，却只能说它小巧别致了。
　　
　　碟礼请伍爷子下轿来，先行入小楼歇息，一切安排待上头吩咐下来，再由他传来。
　　
　　老爷子自入了宫便开始不安了，我的心也忽上忽下，忐忑不安。我显出极度紧张来，仅仅攥着老爷子的衣袖，“搀”着他步入楼中。其实方在远处，我们便已听见了喧哗声，一入楼，满目炫彩，宽袍蝶飞，千娇百媚的戏子怕不输选才女那日。也有少数作武生、老旦的，静立于一旁，却也满眼希冀。老爷子一入屋，众多眼神便投了过来。
　　
　　此间色彩虽多，却一件也不敢艳；脂粉虽厚，却一张也不如老爷子的浓一时老爷子脸上的色彩竟无比出众。一个声音道：“想必是‘京戏’了，伍老爷，久仰了。”我闻言看去，是个中年男子，面目清爽，不壮不瘦，身着一套旦服。“京戏”因我们只此一家，久而久之竟也已创成了一个流派，旁人知道不足为怪，但此人却识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伍老爷，实是出乎我意料。
　　
　　“这位生得这样男子气概，不知为何饰演这旦角儿？”我未待伍爷子开口便问，这自然是有心计在内的。其实他也算不得极有男人味，面目柔和，穿了旦服只叫人恍惚一下，才辨得清楚性别。
　　
　　“呵，都是俗套之人，这位小哥难道不知旦角儿吃香么？”一个少年忽得讥笑着接口道。事实原是不错，可一旦挑明了，气温顿降两度，众人怒目视那少年。他着一身普通衣物，看上去似是个随行而来的小僮，但面目着实精致，不输在场的娇角儿们。“哎？”我天真地歪头。
　　
　　旁人正要怒气冲冲地开口，老爷子却笑了起来，抱拳向那中年男子一礼道：“方才小徒出言不逊，在此谢罪，‘武旦流’淡师傅有礼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静了下来，连那精致少年也不觉一怔，看向那男子。这人他们认不出来，但“武旦流”这大名声却是在唱戏的中间如雷贯耳的。这地方有七大流派，最近咱们“京戏”名声渐大，也隐隐成了第八流派“京流”，不过尚未公开认可罢了。那武旦流便是七大流派之一，这淡师傅，自然是此流派如今的执掌人了。这下我倒记起了伍爷爷曾对我介绍过这些知识。所谓武旦流，顾名思义，饰演女将、女英雄，非但旦角儿演起来惟妙惟肖，耍起棍棒来也有声有色。这一派学成的人很少，难得有人能同时演两个截然相反的角儿的，非但要威风，还要从骨子里觉出横生媚态，实在难为。就这个样子……这人真是老爷子从前对我所讲的“淡妖”么？淡妖是牌名，老爷子说，“淡风”才是此人真名。因唱起戏来太过妖孽，才被人提了这么个牌名。可我实在觉不出此人哪里妖孽了，据老爷子说，他如今已近五十了，可不得不说此人保养十分之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少几。
　　
　　方才众人的眼光带上了敬畏。
　　
　　“无妨，伍老爷的小徒可爱得紧。”淡风浅笑着客气道，我却看到他看了一眼那角落里已然无人关注的少年。
　　
　　伍老爷子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做个鬼脸拉他入席。“爷爷别站着哩，多累呀。”
　　
　　伍老爷子无奈地坐下来，接过我递上的茶盏。如此一来，小楼里倒是静了许多。
　　
　　“众位师傅。”碟礼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皇上于辰时一刻开始赏阅，现请各位入屋休息。”虽是请，却是不得不为的，许是有人嫌他们太过吵闹了。我下意识地想去寻那少年看看是哪个戏子的随僮，然而他已经不见了。
　　
　　戏子们鱼贯上楼，在太监的引导下入了各自的屋。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还是希望有评……




10

10、第九章 ... 
 
 
　　
　　戏子们鱼贯上楼，在太监的引导下入了各自的屋。
　　
　　“你怎可如此胡闹！能到这儿来的都不是些弱角色，你怎的瞎惹麻烦！”一入屋，伍老爷子便劈头盖脸骂了下来，我笑嘻嘻地受着，带他骂完了一整路我出格的所作所为，好歹顺一顺气时，我忙上去抚他的背，撒娇道：“爷爷甭气，九袖不也是为了多多知晓些情况好做事利索不是？九袖嘴快，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是九袖的不对，爷爷莫气。”
　　
　　“你呀，平时怎不见你嘴快？”伍爷子瞪我一眼，用指头戳戳我的额。我傻笑道：“这眼神儿妙，伍爷爷您宝刀未老！”
　　
　　伍老爷再也撑不住那严厉面孔，丧气地给我一个栗子道：“你这小鬼头，唉……”
　　
　　我知他所叹为何，便也静默了不言。许久之后又锣声一响，有人来领了咱屋旁的那个戏子去了。原来皇上已经开始赏阅了。我忽地颇想看看这些戏子会在圣上面前演些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央求了伍爷爷。可伍爷子不答应，神态坚决，我倒也一时无法。
　　
　　渐渐的，三声锣响敲过了，伍爷子渐渐坐立难安起来。据说那顺序是皇上挑着牌子看看办的，各个来参赛的戏子先行报上了戏名儿，皇上凭着自己的喜欢选看。也不知要何时才轮到我们。老爷子上报的戏名儿是《降武堂》，是难得一见的武角儿单剧，气势大，配上咱的京色，效果是说不出的好。伍爷子在前一日排演过一回，五十多年的双角儿可不是随意说说的，功力仍不见散。但我和伍爷子愁的却正是这。那京彩我已尽力抹得浅淡了，衣袍也简了花色，也不知会不会被湘王府的人看出水分来。
　　
　　午时挂牌时分，戏子已去了大半，皇上也要歇息，便由几个公公送来了午膳。虽是给戏子的饮食，却简而不陋。但只有伍爷子一人的份。幸而我的食量也不大，美滋滋地尝上两筷精致的素菜，也便饱了。我这几日没疏于练武，普通功夫是愈练食量愈大，然而我这门功夫蹊跷，似乎练到最高便能粒米不进，油盐不食了。这一个月来食欲渐退倒也证明了这事。
　　
　　伍爷子催了我两筷见我不再进食，便也罢了，草草吃了那膳食，又由我给补了妆容。越发紧张地来回走了。他出演过如此多戏，给皇上演却是头一遭，怎么都是平民，第一次见圣上免不了慌张一番的。
　　
　　我的心也怦怦直跳，忧心忡忡地频频望门。终于，申时时分，一声锣响，有人立在了门口道：“《降武堂》候场！”
　　
　　我“嚯”地从凳沿上跳起来，慌里慌张地替伍爷子顺了衣襟，颤颤巍巍地搀着他打开了门。门口正站着碟礼，一脸平静之色。他手中举着一块红牌，写着“降武堂”三个字。许是皇上刚点下的牌子。
　　
　　“请随我走。”这个太监真是特别。我默然看着他，倒也一时镇定下来。碟礼领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曲廊折栏，一直到达大内宫门。碟礼略抬一抬手，门口侍卫见着他手中红牌，立刻低首退到一边。我深深又看他一眼。那两个侍卫，倒似看的不是那红牌，而是这个太监的人。方才那一拦，也不过走个形式似的。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后台。
　　
　　一路上我一直惴惴不安，竟是连皇宫一角也未看清。现在抬头一看，赫地吓了一跳。雕梁画栋，飞龙凤檐。华灯初上，正有宫人挑了大红的宫灯拿银钩往梁上挂。侍女身着霓蓝绣彩，收袖、束腰，任何一个拿出去，在我们这般低下的人人之间都是仙子一般的人物。锣鼓声正响，看样子是宫廷的乐师。黄昏迷蒙的色彩笼着酒绿花红，说不出的纸醉金迷。
　　
　　“锵！”一声巨大锣响，我蓦地听到一声娇喝犹如近在耳旁。才觉因身小，竟已穿过众人来到了离台不远的位置。远远见伍爷子正被碟礼安置了去往上台口，便也一时放下了心，将目光投到了台上。妖孽！我脑中蓦地跳出这一个词来。
　　
　　“这淡妖得名，便是因其所唱太过妖孽才起的……”
　　
　　淡红的宽衣若蝶飞旋，长发绕颈，在昏黄炽艳的夕阳下，那一脸素色和浅笑竟魅得惊心动魄。淡妖张开了口，一霎那间我如被击，妖娆的声线直穿双耳，吟得那人的身影愈发飘如烈火，恍若妖孽。
　　
　　这样的唱，还有何人能抵？我如痴如醉，恍惚间下意识地望向那条红毯的尽头。金锦的软座扎得人眼生疼，明黄的衣袍绣着五爪金龙，如生如游。蓦然间一切声响皆远了，缥缈如隔了九重浓雾。
　　
　　年轻的帝王，束着九龙冠，眉飞入鬓，面容沉静似水。身形略显单薄，在宽大的衣袍下，却又显出极尽天尊的凌厉。那一双眼，那一双眼是何等……瞥到那双墨黑色眼瞳的刹那，我犹被万剑齐齐贯胸而过，身躯竟因胆寒颤抖起来。
　　
　　站在顶峰的，一头美丽、遒劲的孤兽。浑身沾染了他人的血。从那阴谋世故中练就出的一双锋利、尖冷的锐眼，剜去了多少人的勇气使之臣服？
　　
　　嫔妃们偷眼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大臣们紧盯着台上舞枪的戏子，眼神却不忘瞥一眼那九五至尊。这种古怪而微妙的气氛犹如雾里看花，让我生生打了个寒颤。
　　
　　淡风最后舞个花势停住了，待歇上小半盏茶的时间，又是一声锣响，伍老爷子上了场。我开始庆幸起来。有淡妖在前，老爷子虽是新颖，却也失了色彩，更何况用的是宫廷的乐师，那京韵衬不出来半成，老爷子落选那是一定的。
　　
　　正窃喜间，一手忽拍上了我的肩，我一怔之间回过头，竟是面色如常的碟礼。这会子他找我作什么？我一愣，心下隐隐觉出不安来。
　　
　　“湘王爷有请。”
　　




11

11、第十章： ... 
 
 
　　“湘王爷有请。”
　　
　　果然。这一声话让我僵住了。见我杵着不动，碟礼又述了一声，这才将我唤醒过来。“湘……湘王爷？”
　　
　　碟礼不言，转身而去，我不清不愿地扭着脚步险险跟上，走不到半路，便听得一个声音朗声道：“皇上，这‘京戏’有其两大特色，若用这宫廷乐师，怕是要失了一色。”我定睛一看，不觉一愣。这竟是当初湘王府点场子时坐在台前的那个而立男子。
　　
　　“那是……”我隐觉不妙。
　　
　　“湘王爷。”碟礼不紧不慢地道。这话犹如一道炸雷，顷刻间将我炸得僵在了那里。
　　
　　“哦？有这一说？”皇上看似感兴趣地道。
　　
　　“说这‘京戏’的特色有三味，二味是唱腔和京彩这不用说，另一味却是那曲调儿。若失了这一味，可怕要失色许多。”
　　
　　“哈哈，王兄可是在说朕的乐师比不上这京乐的乐师？”
　　
　　我听得蓦然一阵冷汗。
　　
　　却听得那王爷说道：“可不是！”我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这湘王爷，可不让人活了！
　　
　　“那倒是奇了，可惜此处没有拿京戏的乐师。”我蓦然心下一沉，果听那湘王道：“皇上这回好运气，叫小王寻到一个随这戏子来的小童，伍戏班内随便一个人都会器乐可是出了名儿的。”我心里发急。这可不是乱诌么！戏班子里好些人不会呢！
　　
　　碟礼侧身一让，将我暴露出来，便听他轻声道：“请。”
　　
　　我踉跄一下来到那红毯上，避过伍爷子惊愕的双眼“扑通”跪在了地上，诚惶诚恐地道：“草……草民九袖……叩……皇……皇上……”
　　
　　绣着金线的龙靴就摆在上头，我的双眼紧紧盯着艳丽的大红地毯，不敢抬首。我是半胡人，眼睛的颜色是绿色的，不知怎的，心中总有种叫着皇帝知道不妙的感觉。
　　
　　幸好那皇帝不耐烦地道：“你可会器乐？”
　　
　　“略……略……”我尽力显出惶恐的样子，口齿不清，全身都在发抖。
　　
　　“你会什么？”
　　
　　“琴……胡琴……”
　　
　　“来人，拿一把胡琴给他。”
　　
　　所来人呈上来一把上好的蛇皮胡琴，由皇上身旁的一个小太监递将过来。我双手接过，仍垂目低首，不敢看上头的九五之尊，却斜眼瞥到了那小太监的腰牌。金镶边，刻两个字“务顾”。这边太监的名儿都这么正经八百儿的么？我暗道。
　　
　　“还有什么别的多添没有？”皇上的语气中略带笑意的文。
　　
　　“且将皇上听罢。”湘王爷也笑着，顺道给我丢来一个眼神。与皇上的温情全然不同，冷厉得让我生生颤抖了一颤。我忙三两步一溜儿小跑到台角儿，试了试音，起了个调子儿，顺道给伍爷子拉了拉气儿。
　　
　　那苍凉的音调一响，伍爷子便开始动了。
　　
　　由于人数众多，这曲戏仅截了一段，眼见着伍爷子衣袂翻飞，大刀阔斧往那儿一站，嗓子一拉，气势便流泻了出来，是真真武将了。伍爷爷越入角色，我越是担心，心中七上八下，老失手拉措调儿。引得那湘王爷频频蹙眉。我的头也愈低愈下，越埋越深。
　　
　　总算，一曲《降武堂》在老爷子的断喝声中即将收场，却不料此时，异变陡生。
　　
　　“皇上！”一名太监匆匆奔来，衣冠不整，神色惶恐地道，“皇上！梧林宫失火了！”皇帝还未待有所举动，侧座一名嫔妃突地站起来惊慌地大叫一声：“未儿！”提裙飞奔而去。一行侍女、太监忙也叫唤着跟上，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青年皇帝微微蹙起眉，喝道：“鼓乐暂停，戏事全止，调遣三十禁军速赶往‘梧林宫’！”
　　
　　我为那极强的行动力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有人快速、有序地带领了我们下去，速速回到了先前的小屋。路上，远远地望见一处火光冲天，众人纷纷往那处赶去，便猜那方向定然是后宫无疑了。只是不晓得烧的这是哪位嫔妃的宫，竟如此劳师动众。
　　
　　回屋后，我同老爷子讲了经过，他深感忧心。不过这一回失火却失得好，起码皇上无心再细想我们的戏，大概没多久便可以回去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上有令下来全散了戏班，遣其各自出宫，赛事三日之后再定。后宫家墙失火，这回可要忙得他焦头烂额。我暗自窃喜。
　　
　　回去的路没有坐车，我却觉得无比舒坦，天似乎也暖了许多。
　　
　　回到院子，大伙儿全围了上来，一个劲儿地问我和伍爷子。我和老爷子也不愿引起他们的羡艳之心，于是闭口不谈，要不便装着不屑道：“皇宫那也没什么好的，全是石头搭的，让人气闷得很。”我那一番神态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真，唬得大伙儿大半信了，我才松口气，回屋里去。
　　
　　阿林果然已在屋中备了茶待我了。见着门开，便扬起一个淡笑。我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温情来，突然冲上去抱住了他。阿林被我抱得一怔。“从前可没见你这么样。”他笑道。
　　
　　“不许笑！”我狠用头钻他的胸口。“我累死了……借我靠一靠。”
　　
　　他拍了拍我的背，默然应许了。我知他懂我，顿时感动得差点哭出声来，终是让我将哭泣埋在了他的衣襟里。
　　
　　“……一身的汗，该去洗洗。”
　　
　　我抬眼朝他笑笑，泪水犹迷了双眼，雾中他的脸俊朗得令人心悸。我注意到他一滞，忙低头看他胸口，一小片水渍。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跳了出去，喊他帮忙打水。
　　
　　这大杂院中没有生活温水之处，冬日里都是浴冷水的。那浴桶也是大伙儿凑了半个多月买了来，后来又添置了一个小的，却是只能给五六岁的孩子洗。武角儿多半是在井旁冲了井水便哆嗦着回屋，旦角儿要娇贵些，用那木桶。我却也厌恶那种曝于人目光之下的洗法，也是少数几个非旦角儿却用浴桶的。我非但用浴桶洗，洗时也要将人全赶出屋去，要不便不洗。这是我上辈子心理在作祟。我独身一人惯了，很讨厌一起洗浴。加之我在水里一泡，身体肤色便同面色不同，更不能给人看到了。无论怎么说，洗澡都是件麻烦事儿。
　　
　　阿林替我打了水，一小桶一小桶地灌进那大木桶中。我故意笑他那不平稳的步姿，力气比我还不如，便见他赌气似的端正了身子。我暗自高兴。我在明白阿林的身份和其具武功之后，便刻意地总用这些小事来劳烦他。不引起疑心的同时，尽力锻炼他那荒废的内力。我在小桶下垫了层沙，沙下铺了石块，这便重上许多。阿林起初提不起，现在已能双手各一个，平稳地抬起来了。寻常时刻我就调了那桶，以免别人也抬不起，令阿林起疑。
　　
　　“谢了。”我看着那桶将满的水，回头向阿林道。阿林点一点头，一言不发地合上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评~




12

12、第十一章 ... 
 
 
　　我褪下了衣衫。这具身体我已比原先自己真正的身体还熟了。我鼓起内力，让暖流流遍全身，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冰冷的水里。果然是懈怠了，这点就受不住了。我暗道。
　　
　　那股暖流在我的驱使下渐渐活络了起来，我在浴桶中也渐渐舒坦了，放开了手脚。许是长年未见光的关系，身上的颜色一化，竟白得出奇，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和血液的流动。让我立刻想到了九儿的身世。半胡人血统……在这儿，胡人指的大概就是像在原世界中西方的白人吧。我既是混血儿，肤色和虹膜的继承，倒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沉思、考虑了良久，终是决定将那面具摘下来看上一看。这张面具戴久了，只怕我只认得面具而不认识自己了。
　　
　　小心翼翼地撕下人皮面具，我低头向水面看去。蓦然间心神一震，犹如一把钝器击中了胸口，眼前一片黑，几乎让我不能思考。
　　
　　“九袖！你在吗？”我被这一声惊醒了过来，慌忙将面具向脸上一覆，门开的刹那间披衣而立，将身形掩在了浴桶旁。进来的是罗七。“哎，我就知道你已经洗完了，阿林哥还门神似的拦着我不让进来呢……阿青说他也要洗，九袖你一会儿倒了水给阿青送去啊。”罗七猴子样地道，急匆匆地往外跑，“话带到了，我可以出门咯！”
　　
　　我小心翼翼地从桶后探出身来，长吁一口气，心头乱七八糟。那张脸……那张脸……
　　
　　忽然又一块毛巾覆上了我的头发，阿林浅浅的声音道：“怎么也不知道擦？着了凉又得我顾你。”我一惊，立刻手忙脚乱地跳起来。阿林的另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托着一个小匣子。“是这个吧？”我隐约听到一声轻叹。
　　
　　我浑身僵住了。白皙的皮肤裸 露在冰冷的空气下，一时竟忘了去遮掩。阿林淡淡说：“先擦干了头发再抹罢。”
　　
　　我顺着他坐到了床上，背对着他面向床里。阿林他发现了……阿林他发现了……我的心乱成一团麻，左缠右绕，死也解不开。我忐忑不安地待着阿林慢条斯理地擦完了我的发，将那个小匣子推到了我面前。
　　
　　“阿林……”
　　
　　他没有看我，兀自道：“哪里够不着，我帮你。”
　　
　　我霎时愣住了，嘴渐渐瘪了起来，“阿林……我……我不是有意瞒你……”感动涌上来的速度那么快，我又一次想哭了：“我再也不瞒你了，我……”
　　
　　阿林僵硬了一下，拍拍我的背，无言。
　　
　　尽管习武人的身体柔韧性之好非常人所能知，然而我还是将小匣子打开，掏出一个小瓷罐，放在了阿林手上要他帮忙。他带着薄茧的手抚过我的背脊，蓦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揉身而上，从他微凉的指尖里一再透渗过来。我忍不住扭了扭身子。阿林的手在我的尾椎处停下了。“好了。”他淡言一句，将瓷罐放下，兀自出了门。我拿起瓷罐，恍然若失地涂抹起周身的另外各部来，只是一再觉得背上仿佛还停留着阿林的指温，浅浅的，恍然如梦。
　　
　　夜里阿林很晚才回来，我一直缩在被子里。见他点了油，合上门，一言不发地脱衣。我看着他光下映在纸窗上的修长剪影，越看越痴。恍惚中觉着他端着油灯来到床边，将那小半碗油灯摆在床头，掀了被子躺进床里来，然后解了发，张口吹灭了火。他的身子微凉，隔着里衣的触碰可以觉出那结实却瘦的身子。我依着那淡淡的月色看清了他俊朗清雅的眉目。他已合上了眼，呼吸匀稳而绵长，动作也规矩谨慎，就像他人那般。我看了他的侧脸良久，直到困得睡过去。
　　
　　夜里作了个梦，梦见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不过已物是人非。我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像个异物。我问询路人，却发现街道改造的快，连回家的路也不知是哪条哪道，都改了名儿了，一切陌生得令我吓出一身冷汗。好歹，有一只手同往昔一般搁上了我的肩头。“九袖？”
　　
　　我浑身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阿林的脸就在面前，坦落落的，真心得让人想要去摸上一摸。我虚弱地朝他笑笑，轻声道：“我可算回来了……”
　　
　　他的眼中一闪，没说什么，淡声提醒我：“已寅时了。”我看一眼苍白的光亮，点一点头，这才突地注意到自己竟像八爪鱼一般四脚八叉地缠着阿林。再一看阿林，衣衫凌乱，动作僵硬，襟上还残留着不知是我泪水还是口水的水渍。我登时赶紧往后缩，却不料头皮一痛，忍不住“啊”地叫出一声来，泪水盈眶。阿林的发同我缠在了一起，打成了结，怎么扯也扯不开，根根纠缠。阿林的眉也是一蹙，试着扯了两下，却纠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来床头柜子里的剪子，往自己的发上剪去。我一时惊呆了，竟忘了要去阻止。三千青丝齐腰而断，纷纷散落在枕上。他用指替我梳弄两下，那缠于我发上的失了生命的丝缕，便颓然松了开来。
　　
　　我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13

13、第十二章 ... 
 
 
　　
　　三天，假期虽短，却也足够我重新恢复同他人以往的关系了。许是大伙儿都觉得这回没戏儿——因为我将其他戏班的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皆逐渐同我恢复了以往的态度，连小良也偶尔同我搭上一两句了。
　　
　　正是这日，我手把手教脑筋转不过弯儿来的小眉描彩，门上突然响起几声敲捶之声。大伙儿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是小良开的门。突听得院中一阵欢呼，小良惊喜地叫着：“中了中了！咱班子中啦！”小眉蓦地跳了起来，我手中的眉笔掉落在地尚自不觉。
　　
　　“第九！是第九！”小良挥着一张红榜，喜得在院中乱蹦乱跳。紧接着，那我见过的太监碟礼便出现在院中，冷眼关心，不言不语。
　　
　　我恍若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愣愣地见老爷子寒着一张脸上了前，也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他二人言毕，那碟礼忽地转过头来直直看向兀自站在廊上发怔的我，略一点头便牵袖而去。我被那平淡无奇的一眼看得冷汗直冒，抓紧了身边的门框，五指指甲掐入微朽的门缝中。
　　
　　第九……仅挑十个班子竟上了第九……
　　
　　“九袖？九……”小眉在我耳边急呼，我却无法应答。已摆脱不得了么……这湘王府。我站直了身子，苦涩地朝小眉摆摆手，转身踏回了屋中，不去看小良一干孩子们欢呼雀跃。湘王府究竟看中伍戏班哪一点，为何执意不放手？！我恼怒地捶了一拳桌子，下力虽不大，终究习武之人，猛然间还是敲掉了一只桌角，木屑乱飞，扎进了肉里不少。我顾不上疼，心中直懊恼。
　　
　　“你恼也没用，这桌子又如何碍着你了？”阿林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寻出一块白布来捉了我的手轻柔包了，“那湘王府打定了我们的主意……便是你，如何躲也没用了。”
　　
　　“可……可……”我心有不甘，着恼地握紧了拳头。
　　
　　“松开。”阿林淡淡道。我瞥他一眼，丧气地张开了手。
　　
　　躲不得了……难道只能看着班子里的人往火坑里跳么？当时的那一片刻间我看到湘王府的眼神，便已知他在伍戏班上下心思了。那眼神我太熟悉，正是我的一个同事时常看待他的学生们的眼神。虽然性质的大小有不同，但是确确实实，他是看中了我们伍戏班，想要借我们而取得什么利益的。我深深蹙眉。阿林更是麻烦，要如何才能替他摆脱这戏子的身份……
　　
　　“阿林，你听我说，”我突然握住他的手，疼痛犹自不觉，“你现在就辞了这班子，离开这里，我——”阿林用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掀开他的手，急道：“你是将相之子，决计不能随这戏班入宫！你有大好前程，有朝一日……”
　　
　　“我何来锦绣前程？”他忽道，“父死母失，我凭何去寻什么前程？”
　　
　　我怔然。
　　
　　“我的身，我的心，早已在几年前就同这戏班子拴在一块儿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何可去？”
　　
　　“可是……可是……”我可是了半天，却寻不到话来反驳他，只得闭了口，一人生起闷气。“更何况，兄弟姊妹皆在此处，我如何能一人逃离放着不明不白的他们进去侯门？”他俯下了身来凝视我的碧眼，一字一句地道：“你便听好了，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阿林也随着你去！”我被震住了，险些落下泪来，呜咽了一会儿，揉了揉眼道：“罢，今后，你可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我睨他一眼，拉他坐下，问道：“阿林，你知晓现今国事多些，且来同我说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阿林疑道：“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气他木，道：“湘王如今咬定了咱们，咱们便由着他咬？自然是寻棵大树抱死了，等脱离了那条豺狼，才好下树来另谋出路！”
　　
　　原先为了躲避那官场，我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话题，可如今却要进去了，必然要好好把摸透了。听阿林略略一说，我顿时头大如斗。
　　
　　这朝廷里，原不只湘王一家坐大。这我是能料到的，但却不知，足有五个流派相扯相牵。湘王是亦正亦邪一派，本不好摆弄，但朝中偏有一派同他处处作对，亦是正邪不分，乃是以孟清菊为首的清菊一派。及旁还有以张涣祯、范重雪、夏霂臣等人为首的保守派和以厉王府为首的激进派。最后还有一派是朝廷元老相合而成的持稳一派。“不过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阿林道。言下之意，是现下也不知变成了何种派势。
　　
　　我沉思起来。我们自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同湘王对着干，也顶好不要将班子推到风尖浪口上去摆着，保守一派又颇偏向湘王府，如此看来，倒是老臣一派最为合适。可老臣向来反对戏子这等惑主之物，又要如何才能投向他们？更何况，上回那一出，湘王已间接地宣布了伍戏班是他的，我们这个小小的戏班被反湘王府的人见了，是鄙，被湘王府的人见了，依旧是鄙。要怎样才能以这浮萍之身稳靠下来……还有，现下局势也不知如何了……
　　
　　我猛地站起来，狠狠地踢了一脚梁柱，烦躁得想大吼出声。没等我发泄完，一只手掌忽地覆上了我的双目。“莫多想了。”阿林浅声道。我一怔，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此刻空想毫无用处，走一步算一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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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几日后，伍戏班连人带物被几台锦绣大轿抬进了皇宫。四合院的小宅上了锁，我一路回头盯着那落满积雪的屋檐渐渐只剩下一点黑影，连大门上过年时贴的红纸都看不见了，才从车窗外缩回了头。
　　
　　车来得早，沿街的铺子都未开张，我看着翩飞的帘子下不时晃出来的熟悉的景致，顿感到一阵凄荒。这雪大的，只怕车轱辘的轧痕一过，没多久就又被覆上看不出来了吧。我在马车嶙嶙的响声中倚窗而思。
　　
　　入围的十支戏班中，相当然尔，三大流派尽数揽进，除了我们京戏独此一家，其他流派都有不下两个戏班。可我掰指一数，却疑惑起来，这第四个，却是哪一流？
　　
　　这回来迎的却不是碟礼，而是另一个小太监。年岁不高，话要多些。“嘿，别说，要寻常还真猜不出来。谁会想到排了第四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流派呀，里头角儿都说不清名儿的，唱起来期期艾艾，谁料还正对了皇太后的口味。这下，在太岁爷耳边说上那么一句，就过啦。”我方记起那日皇上身边并未有什么老太太似的人物，于是道：“皇太后？草民倒是未曾有福得见。”
　　
　　“那日选了一个上午太后便乏啦，于是下午就回去了。吃罢醒茶又来看了一回，然后到未时就又回寝宫去了。”难怪，我们上台时已过未时，自是没见了。我又同那叫“小法子”的小太监瞎聊了一会儿，见他在这厢里耐不住，便叫小良过来同我换了座，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便嘻嘻哈哈说在一道了。我则同小眉安置在了一起看箱子。小眉拍着那几只箱子道：“只怕如了宫，这几箱衣裳也用不着啦。”“怎么？”我看向她。“小法子说了，戏服届时宫里头自会有人制订，这等穿旧了的衣裳是不能入皇上的眼的。”我点了点头：“唔。”
　　
　　“九袖……你同老爷子还有阿林……是不想戏班子入宫的吧。”我一惊，抬头看向她，却见到一脸凄怆之色。小眉勉强提着笑道：“我是被老爷子从街上捡到的……我对老爷子说我什么也记不得了，老爷子就收留了我……”她别过头去，眼神空落落地落到了远处，“可其实我什么都记着……什么都清清楚楚。”她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细弱的手指抓紧了箱子，“我是自个儿逃出来的……自府里……后来有人来追我。我骗了老爷子哭着喊着求他收留我，他就信了，什么也没问，带着我东奔西逃……”我隐隐想起来了，那年冬天雪比这小些，一大堆凶霸霸的家丁模样的人拦在门口，推搡着老爷子叫吼说要交出小姐什么的。老爷子借口跑回屋，带着我们自后门溜走了，落下了一大堆东西，我们饿了一个春天才补齐了演戏的器具。“那些人是最凶的家丁……爹都管不住他们……”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歉疚。我没有插话，只用手握住了她抓得泛白的手指。她虚弱地朝我笑了笑，“我怕……”她小声抽泣起来，“我怕死了……如果看到他们……”我握得更紧了，“我不想回去……回去只能死……我……我……”她的气略微有些不顺，自己定了定神，然后慌乱地看了看我，“我认得阿林……我小时见过他一回……”我蓦然一惊。“他是李将……”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将惊愕的她的头放到胸膛上来轻声说：“别说。”她惊呆了，挣了几下，我越发将她按得紧了，“别多想，我们不过是最低贱的戏子，宫里头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认得。”“九……”她挣了一下，然后渐渐不动了。“我们谁也不认得，我们不过是一班戏子……”我轻声地在她耳边安抚般地一遍遍耳语。她听到了我的话不动了，仰面看着我，满含泪水和惊惶的双眼看着我欲言又止。“其实罗七他……”然后她不说话了，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低下了头去，将脸埋在了我怀中。
　　
　　我感到心更沉了。“来，小眉，我们打个勾，要是碰着了不想见的人，咱就拉拉小指……好不好？”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我们全都是老爷子的孙子，我们全是他从穷乡僻壤的小村子里带出来的，一个也没落下，对不对？”
　　
　　她又点点头。我搂紧了她，将眼神定在了摇晃的马车的一点。热气顺着她小小的瘦弱的身子传过来，但是挡不住寒冷的侵蚀。
　　
　　我全部心思都落在了湘王府上，以至于到了宫中进了涿院将要分房时才被小眉惊醒过来。她一如一个贫民少女笑着对我道：“九袖，分房啦，你和阿林还是一间。这回大伙儿都是两人一间房……还有，下回出演的时候也定了，在月末。咱的京服已通知了人去办了，明儿个就会有人来丈量尺寸……”
　　
　　我这才听到小良他们欢喜热闹的叫声，发觉这竟是个比四合院还大上许多的小院。“其他班子呢？”“都在其他院子里呢，咱这是冬院。”我“哦”了一声，寻到了自己的房门，箱子已被人卸下，各自的东西也给分到各自的房里了。我进屋就见阿林正在整理他的物事。我打量了一眼那屋。屋子很宽敞，有个大的圆桌，还有一张卧榻，榻的上方悬着张竹画，我也不是内行，只觉得好看，可不知如何评说。一旁摆着两个花瓶，房内四角也摆了盆栽。床榻和小厅之间由纱帘隔了，两床之间设了道雕花屏。阿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去打开窗子透风。我搬着我的蛇皮胡琴坐到了窗边，看着园内开得正盛的几株腊梅。两人竟一时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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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伍老爷子选来选去，最后敲定了《碎花阵》。既不会太出彩，又不会演得砸了叫湘王府起疑。因需全班上阵，这出戏是再好不过，每个人都有，戏份又不多，上来唱也仅一两句，担保不会被谁相中。裁衣服的下午就来了，丈量了每个人的尺寸，便回头去做京服。因为京服不同于一般，我且画了样稿给他，倒让那人夸了一手好画，直让我纳闷无比。
　　
　　我依旧是那拉胡琴的，还有几位老人也同我一道敲敲打打。我便用不上那戏服。阿林干的是次配角儿，走个过场便罢，小眉倒是有戏份，需得凄哀地唱上两句哭词。全戏倒是小良和老爷子挑起了大梁。
　　
　　排戏的时候少了个人，方想起雨恭被那个宁小王爷带去了，一时觉得揪心无比。老爷子便让乐然替了他的份儿，一出戏的角儿倒也顺顺当当地安排了下来。
　　
　　《碎花阵》的调儿我是熟悉的，嗦了两个音便拉得溜儿了起来。阿林的角儿小，走了一遍便过了关下来，拉张椅子同我坐在了一道静静听那调儿。因为这碎花阵原先也排过几回，倒也不生，到下午的时候便差不多定了型。但阵势庞大，只分开了排，却还没合上过。
　　
　　宫里的御膳倒不亏待我们。众人吃得很是开心。我因内力的关系舀了两勺汤便罢。方回了屋，阿林便端着几叠酥糕进来了。“晚膳用不惯么？”他将那两碟蝴蝶酥摆在我面前，“吃得益发少了。”
　　
　　我一愣，隧道：“哪里，是没什么胃口。”他却不放弃，将一块酥递到我唇边。我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无奈地叹一口气，张口去咬。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罗七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才一开口，便停住了，忙大呼小叫地退出去：“对不住对不住，我来错了时候……啊呸，我没来过……”
　　
　　我发了会儿怔，才失笑将那酥用手接了过来。“这小子……尽知道瞎说。”阿林一声儿也没吭。
　　这便在宫里住下了。
　　
　　这宫里头倒也同四合院没分别，除了到了月半时湘王府的一个人来过一回，看了排演的情况，时间一溜儿便到了月末。因为消息不通，也不知道其他戏班演得什么，越是临近那最后的时间，众人越是惴惴不安起来。
　　
　　宫里裁缝做的衣裳已经送来了，自然同寻常之物不好相比。全是丝织的，艳丽非常。我们这些伴奏的乐师也有一套湖蓝色衣衫，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最后几日众人益发用心起来，如今骑虎难下，我也不得不收讫诸多心思，认真排起戏来。
　　
　　最后彩排过关那日，全员串上一遍，一个趾高气扬的太监过来看了一盏茶时间，便在一本簿子上用红笔划上一个圈，转到下一个园子去了。余下一个小太监来看我们演完。那小太监评点甚是尖刻，但似又是内行，处处指责竟是一针见血。老爷子连连点头，叠声应是。我不由多看了那小太监几眼，只见他腰排上写着“崔生”。
　　
　　那崔生看过一遍后坐下来喝歇茶。小良殷切地端了茶水上去，他一饮竟，竟直接吐出口来。“这糟水也拿给咱家？换净水来！”小良忙又去换净水。
　　
　　趁这档儿，罗七凭他一张巧嘴撬出了些消息来。那崔生太监说到了排了第三位那班戏子，我一听之下心底咯噔一声。濡软凄迷之音，宛然之句……诸多形容到似是江南的越剧！
　　
　　我小心地挪过去些，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许是动作太大，崔生太监斜了我一眼，突然跳起来惊斥道：“怎么？这里竟有胡人！”我一时傻在原地。“来人！……”伍老爷子一见不对劲，忙上去道：“大人！大人！这是草民班子里一个打杂的，并非胡虏……”“你胆敢收养胡人？！”崔生竖起眉毛，嘴脸尖刻。我忙和众人齐跪在地，冷汗直下。“大人息怒！此人不过瞳色特殊，您瞧那模样，哪有半点胡人的样子？贱民可拿这条老命做赌，他绝非胡人之嗣！”我惊愕地看了眼老爷子，咬着牙面作惶恐地埋下头去。崔生太监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一挥手，面色不善地一脚踹来，“呸”地一声拂袖而去。小良的脸上略显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之色。
　　
　　我被踹翻在地。那一脚着实重，好在是我不是老爷子。我也算是个练家子，这点力道不至使我受伤。只是一时胸闷，气血翻腾了一阵。阿林和小眉待那太监一脸晦气趾高气昂地走了，忙上来扶我。我朝他们笑笑道：“没事。”随即感激地看向了老爷子。老爷子只是一叹，背过身回房去了。我顿是无比亏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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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是阿林送的我回房。天色已夜了，他替我揉了瘀青便早早躺下睡去。我知道他是为着什么。我同他说今夜是那个日子。我不晓得那人会否来，只怕这皇宫也拦他不得，因此便睁着眼直坐到半夜。
　　
　　但我竟是料错。他非但没来，而且我仅存的一点药膏也自此用尽。我半夜迷糊睡着了过去，第二日醒来竟是在榻上。想必是阿林将我弄到床上去的，此刻天大早，却不见他人了。
　　
　　待我方要着衣起身，阿林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餐食，放到桌上来替我穿戴，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指尖绕过衣襟，带着薄茧的手拉挺了我的衣摆，拍拍我的背道：“好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许久没练剑，原来的茧已尽数退了下去，生嫩得无缚鸡之力，顿觉一阵莫名难受与惭愧。我道：“阿林……他昨夜……没来。”阿林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吃饭。”
　　
　　我跳过去，打探般小心道：“谢谢。”阿林别过头，有些不自然地道：“是你自个儿回床上去的。”我狗腿而狡黠地笑了起来：“我还没说谢你啥呢。现在到要好好谢谢你了！”阿林瞪了我一眼，起身走出去不再理会我。我窃笑着喝起粥来。阿林不爱听人答谢，一听到谢字便窘迫得不知该往哪里放手脚，这是我偶然发觉的。
　　
　　用毕了早饭，才觉大伙儿都已到齐，正在排台子作最后一场排演。就连老爷子也有了一丝紧张之色。是哇，这一回可不像上一次了，圣上是真真就在眼前仔细看的，一个差错，脑袋可就保不准了。我忙跑到自己位子上去，抱起胡琴来。老爷子冲我点一点头，便忙着排开众人，见乐者皆已备齐，便沉声喝始。我吊一高调，咿咿呀呀拉开了。故事讲的是个书生自小寒窗苦读数十载，考场犹如拦路虎，灾难如阵势在他面前展开一波又一波停不得，终于小生熬成老生，许了婚约的姑娘家熬成老婆娘，终于被他走了运寻到了门路，找到了个名门望族作保荐，还捡中便宜被答应了娶那族的小姐，可那族虽已答应，他却乐坏了，喝过了头被困在了人家家宅后院里迷了路，左突右冲最后跌进湖里断送一生。罗七饰一丑角，为书生出谋划策，出场两回。小良饰小生，老爷子饰老生。阿青饰那风华绝代的小姐，小眉饰被抛弃了的婆娘，其余皆是“拦路虎”：官场上的考官及院子里的碎石落花。走过场便罢。
　　
　　我将这戏改成京剧，十分中意其中老生独唱冤晦的那一段快板和小眉哀怨的诉词，我把调儿，他们便和着我的调儿唱。最初唱京腔需得我唱一句，他们跟一句才成，现在个把月的工夫，京韵的调儿已在他们腔内成形，认真演来，竟是出奇一出好戏。我一边隐约自豪却一边惊惶地思索。若非我教来京戏，伍戏班怎会被湘王府相中？又怎会演变至此？说来竟皆是我的缘故。上午排了一回，下午老爷子借以对音之名又寻上我，两个商量了一阵，觉着这戏不得不演。“咱要对的是皇上，这《碎花阵》是两重天，演好了好看，演差了不知所云。皇上取决咱们的性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若是没了命，还谈何逃脱？这戏得演。”老爷子忧心忡忡地说。我觉着不对，却也无更好的办法，只是叹气。“说不准若是演好了，还能请皇上给咱们点特权？”小眉在一旁迟疑地插嘴道。“痴心妄想。顶多封个什么称号的……”我气一松，敲了一下小眉的脑袋，手忽地停在半空不动了。
　　
　　“爷爷，就照你说的办吧。”我顿了顿道
　　
　　 

作者有话要说：少了一点儿……赶得太急……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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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明儿个既要出演，你可切切打点好了。”老爷子最终说了一句，疲惫地踏出门去了。我和阿林相顾无言，过了许久，一个太监进来传话。命众人沐浴更衣，今晚不得喝茶、饮酒伤嗓，吃食也较之以往清淡更胜一筹。今夜要沐浴一次，明早起个大早也得沐浴一次。早起是为着干发。众人纷纷散去用饭沐浴。我也难得同大伙儿一起吃了一回，因为那太监盯梢。饭后我没洗，阿林便洗去了我那份沐浴的时间。我用水把头发浇了个透湿竟也瞒了过去。夜里宵禁严得厉害，我本以为会辗转反侧无法安寝，谁料头一沾枕即安眠，倒是阿林，我第二日早起时发觉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我用老办法骗过了那太监，阿林似是明白了我现下无法伪装的窘境，也分外配合。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大气儿不敢喘上一口。
　　
　　卯时一辆玲珑小车驶过来，载了众人上去。我同乐师们坐在一道儿，听到车慢慢驶离了小院，心也开始跳得快了。
　　
　　不大一会儿，戏乐声已渐渐相近，同车的乐师俱是一幅惊惶之色，我看向他们，拍拍老张的肩，安抚他们的紧张。毕竟这戏可不是民间随随便便的一演。
　　
　　车终于停下了。
　　
　　这是比上一次排场更大的阵仗，我同一对戏子胆战心惊地下车来，随着一个太监一声不吭地小步穿过两旁的侍卫队，垂着眼睛飞快地向后台步去。别的人也同样大气不敢出，规规矩矩按照当初太监的指示，鱼贯而入，丝毫不敢逾矩，直过了那威严的阵势才舒得一口气。
　　
　　这便是那正规顶紧要的后台了。什么妆奁脂粉，花枪锣鼓一应俱全。便连我在此国不甚风行的胡琴也有数把。只不过此国胡琴奇特，有三根弦，我很久才适应过来。三弦较之双弦，音域要更阔上一些。
　　
　　后台里已有许多班子忙活着了 。我等的到来无疑加重了忙碌。一个小太监来领我们到了专属我们的地儿，指了指一片小竹椅道声：“喏。”老爷子便带着我们过去了。这一回我可算大开了眼界。上一回过早入房，未见得那众派，此刻却正如百鸟争鸣，数千珠玉罗列各色珍奇斗异。那最浅淡色着施脂的是太皇曾最是喜欢的清派，于那清派之中，我却见到一个面熟之人，正是当日在楼内得罪众人的那一小僮，不想他穿了一身浅蓝宽袖宽腰的鱼纹戏服，淡施薄粉，竟袅袅好一个青衣旦！淡师傅的武旦流自不必说，其门下弟子正在着装，戏衣一上身，便霎时化了妖，夺人双目，令人欲罢不能。这已两个流派。我镇镇心神，遂命同众人一同行动起来。正替伍爷子描额之际，又一队人马掀带着一阵香风而来，伍爷子指着为首那身着生服的年轻男子道：“这便是这一回‘景派’的当家了。”我登时讶然惊呼：“如此年轻么！”
　　
　　伍爷子道：“那原生是洪殷作的当家，景流繁杂，分为二支，一支为大宗，一支为小宗。近年来大宗洪殷故，这二宗向来争夺凶猛，这一回叫小宗坐了大，竟是换得这年轻小辈来当家，想来本事也是了得的。”我点一点头，道：“可伍爷子如何知晓他是当家？”
　　
　　“你瞧见那流云簪了么？”伍爷子闭上眼，让我的笔好描画他的眼睑，“景流以情胜，故事皆出自经传史载，不少老爷爱看。当初创派之祖乃是个不第秀才，于官场失了意，心灰意懒，便留一支流云簪给子嗣，教他宁肯做戏子也勿做官。这不，景派便起来了。一开始，演的俱是那秀才的家史哩。从那后那簪便是当家的物事了。”
　　
　　“原是如此。”我点头道，遂搁了笔，用小指挑了朱丹去抹伍爷子鬓角，图个吉利。“好了。”我道。
　　
　　这辰光，那第五个不出名的小流派终是到了。来人是个眉目灵秀的姑娘，声音嚅亮，讨喜得很，一来便直呼前辈们好，似乎丝毫也没有被先前外头的阵仗吓坏。三大流派瞧她不起，可掌事的终归懂事些，待她还算有礼，她便一圈儿转到了这边来了。
　　
　　“京派的伍老前辈好！”她笑吟吟地一张嘴，小良的魂儿便被勾去了，只晓得张大嘴巴瞪着眼。那眼神儿愣是能把人家姑娘单薄窈窕的玲珑身段戳出个洞来。
　　
　　伍老爷子并不高看自个儿，自知比三大派不过，亲切地摸摸姑娘的脑袋，笑道：“好。”
　　
　　“这位小哥也好。”她悄生生地向我眨眼。
　　
　　我一怔，遂呐呐道：“好。”默了一阵，忍不住道：“姑娘是何派？”小良正欲搭讪，被我一岔，不由猛翻白眼。
　　
　　“咦！小哥问得可大，小女子唱来卑贱，幸得太后恩识才得以混将进来，哪来什么派系，若有可好了！”她笑嘻嘻地道。
　　
　　“你这难道不是越剧——”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又忙住了嘴。
　　
　　“悦剧？这名儿倒好，小凝可收下哉！”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
　　
　　“叫人高兴，这倒是不错，咱不就叫了太后高兴了么！小哥这嘴儿真比我们姑娘还巧。没错儿，咱今后就呼作这个了！你可算咱们的开山师了呢！”
　　
　　我不再开口，小良在一旁直瞪眼，几次想把围着我转的小凝叫开。我还要替众人画油彩，于是道：“姑娘请便，我要做事去了……”“唤我小凝便是。”“凝姑娘……”“我正好十分喜欢佩服京彩的油彩，小哥你便做事去吧，小凝决不碍着您！”“我……”我无奈，怎料这丫头竟这般狗皮膏药。我去何处她都紧跟着我，似是认准了我便是画彩的，定要来学上两手一般。我不理会她，兀自替小眉上了妆，好让她尽早去替阿林他们上妆。小凝细细看着我替小眉画彩，倒也真一声不吭，等到小眉起身去画他人的，她又跟过去看了两眼，再回来我这头。我禁不住提醒她她的班子也该准备了，她这才撅起小嘴，依依不舍地回过身去。小良不阴不阳地冷哼了声。
　　
　　




18

18、第十七章 ... 
 
 
　　
　　我替众人上满了妆，理了理身上穿的轻若无物的云锦湖蓝长衫，跟着众乐师去挑选器乐。这器乐也需得用宫中所制，音乐圆润，听起来顺耳无比。我却道不符。我实是喜欢原来胡琴的苍凉之音的，哪能如此这般驯服！其他乐师皆挑了器乐去，我却在一排胡琴前举棋不定。咱班子里本就少会奏胡琴的，偏生京戏还真就缺这一角儿不成形，老张原先想通我学了这绝活儿去，可终究是拉不出那韵味儿，只得悻悻作罢。我是挑大梁的，自然不好在选琴上出了差错。看来看去，我相中一把不甚满意的老琴，在旁也选琴的一个别班乐师讶异地斜了我一眼，拿着一柄崭新的琴曲了。我又自在帐中游荡了一会子，听得三声锣响，知是那皇帝来了，不敢再逾矩放肆，忙回到班子来，挨着阿林坐下了。
　　
　　只听得外头一阵震天高呼“万岁”，“万岁”声渐近，一太监进来引众班鱼贯而出迎见皇上。三大派的人顿收讫了傲慢之色，一脸惊惶地低首垂目，随着那太监踏将出去。我们尾随众人，踏出帐外，只见锦绣宫髻簇拥之中，一抹明黄立于万人之上。我突觉刺目，忙同众人一道跪下，口呼“圣上万岁”。
　　
　　“平身。”那人距我们不到二十步之遥，登级上阁，先扶了一个年岁颇高的老太太上座，再自己坐了袭来。那老太太眉高眼高，身上绫罗绸缎，珠环佩饰叮当直响，髻上斜插五六只正宫凤吟簪，肩披七彩百鸟朝凤袄坎，一袭牡丹梅红碎苏袍，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宫女。宫女也是眉目灵秀，衣着不凡。想来那老人是太后无疑了。
　　
　　皇上一身龙袍，待落座后他身旁我颇为眼熟的太监将一件银貂大氅小心翼翼披在他身上，左右又奉上了烫茶，用的是晶莹通透的群青瓷盏。
　　
　　“快些开始罢，再晚些又要乏了。”太后端起了一盏茶灯，慈眉善目地对皇上道。“自当如此。”皇上恭孝之极，向身旁我方认出的务顾太监斜去一眼，那太监极是机灵，忙躬身谄笑道：“奴才这就叫他们一个个儿上台来。”
　　
　　“甭废这工夫了，直接看戏便罢。尽早选了，也好尽早叫晴云那可怜的孩子安歇。也亏得景湘那浑小子想这诸多琐事滥礼，非说晴云生前最爱看戏，死了也要了她一个愿，这事儿竟无端拖到这时日。”太后罢罢手蹙额道。
　　
　　“王兄也是一片好意真心，说的原是不错的。您若累了，孩儿便送您回去。”皇上道，“现下开始便是。”
　　
　　务顾忙“哎”了一声张罗开去，我们被遣回后台，随着锣响敲开，皇上开始点牌子了。
　　
　　“第一出儿——念珠亭！”外头响来报声，只见三大派的一支小宗突地全员慌张地跳了起来，看一眼大宗，遂急急跟那太监出去了。看那衣饰，应是清流无疑。
　　
　　氛围蓦紧。罗七他们口中念念有词，许是在对句儿，老张正在调试音色，我紧迫难耐，抱着琴在后台逛了一逛，寻个管事的太监说要去茅厕。可巧，又有一个来寻茅厕，似是武旦流之徒。我对淡师傅颇有好感，当下便向他点一点头。他的眼神一闪，唯唯答应着，同我一道跟上了那太监。
　　
　　皇宫里的茅厕也非比寻常，隐蔽在几株梅枝之后。我将琴放在外头，如了厕再出来，那一同来的已离去了。我打水净了手，再抱琴回来，不愿早早回帐，便走走停停，欣赏那园林美景感叹不休。这一来，紧张之情也便去了不少。
　　
　　许是我太慢了，原一声不吭的太监也禁不住不耐开口催促，我只得跟上回帐，伍戏班的人见我回来，均舒了一口气。
　　
　　“以为你被人拐了去，回不来了呢。”阿青打趣道。
　　
　　“哪儿能呀。”我笑道。却正是有说有笑这片刻，外头的声响突地全无，寂静之极。我一怔，遂笑声问阿林。“方才那班已完了休息呢，这会儿想必是又要点牌子了。”乐然插嘴道。
　　
　　只听一太监尖细高亮的嗓音叫道：“《碎花阵》——”
　　
　　我登时懵了。小眉拍醒我，神色慌张地道：“快！九袖！别怔了！”我忙清醒过来，老张一把揪过我袖子，跟着太监便跑。外头阳光明媚，我竟突生一丝眩晕感，一切都似云里雾里，梦中一般。我自台边坐下，眼见台后老爷子向我使个眼色，一切竟已备齐。我深吸一口气，拉出一个调来，脸色突变。
　　
　　三根弦，一根被人松了，另两根粗糙得不行，显是被人动了手脚。那一声软软绵绵不着力道，连着第二音又嘶哑侧耳无比。我的脸色霎时白了。那个人……方才那随同我一道出去的人！
　　
　　身后乐师惊疑不定，小良也犹豫不决是否该出场。坐于台侧席上的官员们相互对视了几眼，看到那悠然闲饮茶水的湘王，将目光投了过来。我方才竭尽全力忽视的阵仗又重载面前了。湘王的眼神如在眼前，惊得我全身发寒。我蓦一咬牙，调儿一转，高声唱道：“红酥手，黄藤酒，满腔春色宫墙柳……”两弦，正是我原用的，这一转来，混上那糙弦，竟意外叫我隐隐找回了原先钟爱的韵味。这一出谁都未曾料到，待我熟习了一遍那音域，乃是众人熟悉的音律了。
　　
　　小良跳出场来，高声唱道：“数十年来书作枕，风当被，地为床。而今……”
　　
　　喑哑的调子叫人听来凄凉，我一身的冷汗渐渐下去了。幸亏意图害我那人不知我在班子里原先用的都是二弦，直到班子出了名气才改用三弦，不然今朝……
　　
　　我不敢再想，守住心神拉调儿。竭力低头不去看看客们的神色，尤其是那如有实质的——湘王的眼神。
　　
　　许世京戏的开场太过与众不同，台下静了半刻钟直到小良唱完了他那一段儿，才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不一会子便叫好声一片，热烈得竟让我有些傻眼。我偷觑了眼阁上，见太后和皇上正说着什么，面色倒不是严肃，我于是放下心来。
　　
　　这一出戏虽是开头惊险，幸而之后还算顺当，老爷子临末一个抢背尤其精彩。掌声中我们齐向皇上拜了一拜，忐忑不安地下得台来。不料方回了另一后台，众人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面向我道：“九袖！你那是什么调儿，这般好听！”
　　
　　“我怎不知你有这般好腔！”
　　
　　“那一段子真够味儿，九袖，你何时——”
　　
　　伍老爷子也拍拍我的肩宽慰地笑。小良却是闷哼一声。
　　
　　我忙解释了大概，想他们也听出了那胡琴的不对劲，却因我一说，那一阵热闹便下来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我。我将那胡琴向前一摆。“喏。”之见那弦已毛了，再多拉一会儿只怕就要绷断。众人顿是面面相觑。
　　
　　“我怕一时调不过音来才当唱了这一段子，实是……”我叹一口气，摇着头悔道。“我本应在上台前再好好看查一番的。”阿林拍拍我的肩道：“事已至此。”“就是，反正九袖那一段正是增色不少。”乐然道。我无言，只是寻了位子坐了，一个劲儿懊悔。究竟那是何人，为何要毁我伍戏班呢？
　　
　　我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问：“平坑有望吗？”
答：“……看见我惨淡的脸色了么？”




19

19、第十八章 ... 
 
 
　　
　　这紧张一过，时间便宽待了。只觉着没多久，又是一支清流的小宗下了场进来，和那原先的一支坐在一起说笑闲聊，但面色不佳。罗七开始给大伙儿讲笑话，我坐在一边摸着那火烫的弦苦思冥想直到它凉透。没多久，据说是太后乏了，又巧到了中午辰光，便全体用膳。
　　
　　这辰光侍卫也换了一拨去，我们在营里用饭，也算优待。因为菜里有肉。这个把月下来，把一群瘦猴子都养出了几两肉，都能看了。
　　
　　太后要困午眠，我们便也捡了个现成便宜，在那个后台包里拖来几张凳椅，并成几小排，互倚着小憩一歇。阿林怕我着凉，要将他的冬衣递给我，我不依他，于是争执不下，便坐了一起，由我俯在他腿上困过去了。两人凑得紧些倒真暖和许多。
　　
　　台内众人都歇了，要不便是小声喝着茶，只有侍卫笔挺挺立着，那个一直看管我们的小太监也疲了，倚在门柱上打起了瞌睡，只是天冷，少不得要每盏茶时间就被冻醒一回。
　　
　　我无端的眠得舒坦，待得一觉起来，只觉暖和。一看，竟是阿林将我搂了，好使得他的冬衣能一道裹牢我。我心里谢他，正想向他道谢，见他似也正熟睡得和暖便不敢轻举妄动，将气息也调轻了些许。自我俩分了各自的秘密之后，阿林便同我近了许多，只怕除了老爷子，他便是我在此地第二个真真的亲人了。
　　
　　我小心趴伏在他摆在大腿上的一条臂上，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有一半的人已醒了，炉火燃得正旺，火盆子里不时发出劈啪声。看着态势，恐怕太后还未起，也不知是几更了，还有兴致赏阅接下来的戏否。
　　
　　由于此番排场大，十个戏班的戏也需得两日才能鉴毕。怕是到了后头，太后同皇上都会不耐起来。我正揪着一缕发胡思乱想着，阿林搭在我腰间的手动了一动，我赶紧不动弹了。他也随即没了声儿和举动。又怔了盏茶时间，趴在一旁椅上的小眉揉揉肩困醒过来，茫然地看了一圈。众人已醒了大半了。她忽的转向我，我见她张口欲言，忙要示意她噤声，只是慢了一步，她冒出一句话来：“你俩都醒了呀。”
　　
　　我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阿林正也低头看我，不由一阵尴尬，忙自他身上起来。他的冬衣一离身，顿觉冷了一番。
　　
　　没有多久，外头又吹起号子了。只听得忙碌之音重起，敲敲打打又自开始了。我想溜出去看看那戏班的戏，可情理同那侍卫说不通，他虎目一瞪，便将我灰溜溜吓回来了。
　　
　　看也看不得，听也听不成，我便拉扯来罗七乐然，教他们下五子棋。这玩意儿在这儿的富贵人家又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至今未见。乐然一听有好玩儿的能打发时间，便乐颠颠地去寻“棋子”。从小园里梅枝下拾了两把石子来。我同他们“杀”了两局，他们方上手，生涩得很，我道赢得无趣便弃了这游戏，又百无聊赖起来。他俩却耗上了。
　　
　　待得申牌一上，武旦流的大宗和小宗都来了。此处后台顿热闹了不少。我去寻张叔，同他一道吹笛子玩儿。学来学去也只吹会了几个音，憋得脸涨得通红却因面具掩着，还让张叔一个劲儿夸我气儿又长又顺溜。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悦派”的姑娘也来了，这处便更热闹了。小姑娘见着我便笑吟吟地过来追着我说话。我直道“无福消受美人恩”，狼狈地同她玩起了捉迷藏，好歹是让她一跺脚，转而去搭讪别人了。小良只是一个劲儿追她，她理也不理。
　　
　　傍晚时分众戏班被遣散回园，一天下来话题颇多，尤以罗七为最。饭桌上他讲得唾沫横飞，一条舌头滚车儿似的灵快。我同阿林用罢饭便早早回房，打算同他好好讲讲今朝断弦那事，谁料老张一句话揪得我立即回转了头：“这俩口子感情忒好。”我当下寻老张算帐去了，阿林在那儿立了一会子便自个儿回房去。饭用到一半罗七提议要酒。难得一回，又是最后一回了，伍爷子不知怎的伤感竟答应了，去请了那小太监。小太监人善，笑嘻嘻答应了，引得罗七他们一阵欢呼雀跃。
　　
　　我被揪住了灌酒，酒量不咋地，没二两便醺了，扶着额趴在床上佯睡，好歹逃过烂醉如泥的一劫，趁众人酒至酣处便偷偷溜了回来。时阿林正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什么书。我摇摇晃晃进来，只引得他斜里一瞥。“阿……呃……林……”我卷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道。四周一片模糊景象，阿林也一个成了俩。却见他仿佛弃书下榻来，到桌边替我倒了一杯茶水。我跌跌撞撞绊进门里来，扶在桌沿边，看着他的动作笑嘻嘻地傻乐。他木无表情地将杯递来送到我唇边。我皱着眉，脑袋里什么想要说的都混成了一片，只道欲睡便向床挪去。只是不知为何脚步不稳，这后劲的酒力竟让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去。阿林眼疾手快来扶了我一把，我便笑笑朝他道谢。“我……我热……让我……睡……”我含糊不清地说着推开他，又自向床。阿林似是皱了眉，过来拉我的手，扶着我到床边躺下。这宫里的床即使给下人住的也终是比原子里的和暖柔软多了。我感到浑身燥热，便央阿林给我打水。他的声音飘飘忽忽传入我耳，似是“你不能用水”什么的，只是我无论如何听不明白。他的手凉，我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大呼凉水。他一个劲儿说着什么我却听不明白，只晓得热得受不了了，便自己脱了衣服。褪至里衣时却受到了阻挠。阿林说些那什么“着凉”的蠢话，我不耐烦起来，一把将那冰凉的事物揪了过来，抓住了顿觉舒坦，于是昏昏糊糊不省人事了。
　　
　　有谁又自唤了我两声，声音自我一侧传来，我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闷热得厉害，我抓挠了两下子，却被抓住了手，挣不得开去。心里气恼，只觉这纠缠之人讨厌，于是一撑胳膊，支起身子来迷眼看那被我圈在身下的人。虽是眼熟却已叫不出名儿了。“不……不准动……”我咬着舌头，迷糊着警告那家伙，手一软，干脆四脚八叉地趴在了他胸膛上。那人却仍不安分，动推了我两下子。我火大，一把抱紧他，凉不释手，不由多磨蹭了两下。那人终是不动了。
　　
　　夜暗了，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微醒着，只觉得到了一个分外旖旎之地。一个人遥遥向我步来，披着素白的罗裙，道是一个女子，但待那人近了，面目却更不清楚，只是那步履又分明是个男子。我困惑已极，心中不知怎的对那人竟无端的有一种渴望之情，只想将“她”狠狠搂在怀里。妙的是那人而当真走过来了，踏至我面前。我明了“她”是在笑的，虽看不分明。“她”晓得我的心思，我自己却懵懵懂懂，“她”将我拉过来，让我扑到“她”身上，慢慢地解我的衣，解“她”的衣。只是那衣下也是一片朦胧，我只能摸着“她”瘦的蝴蝶骨。然后一切更朦胧了，我几是本能地趴到“她”身上，解开“她”的罗裙，分开了“她”雪白的双腿。“她”挣也不挣，张开那双绝妙至极的大腿，只是笑吟吟地搂着我。我顿进入了一种欲仙欲死之感中，体内不宣泄涨得厉害的那玩意儿一泻千里，倾巢而出，只是感觉落不到实处，终究有些空落落的。但我随即昏死过去，眼前脑里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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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我睁大了眼睛同阿林对视了半晌，脸蓦地烧了起来。身上那黏腻之感久留在胯间，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腥淡的麝香。我的口齿忽地失了灵俐。“我……”身下的阿林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耳根微红，推了我一把起身来，弯下腰去从箱箧里取出一身干净衣裳。我偷眼瞥了一下他被我濡湿的腰胯间，不觉脸更烫了，遂一头捂进了被里。
　　阿林轻快地换了衣，幸亏只是里衣。我揪着被子不敢冒出头来。丢脸丢大发了。我竟然……竟然……
　　
　　“出来。”阿林的声音在被子外头道。我在被里听着微有些沉闷，越发缩起了身子。“出来。”阿林又重复了一遍。我仍一动不动，心里忐忑。阿林默了一会儿，一把掀了我的被子。我被冻了一冻，缩紧了身子，只羞得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擦身，换衣。”我听得一声闷响，又是几下脚步声远去，待一切声响消失才抬起头来。床边放着一盆热水和一块白巾，枕旁叠着一身干净里衣。我四下觑了几眼，慌张爬起来洗净污处，又赶紧换了衣裳，把脏衣服丢进盆里外去打水洗了。便是那寒冬腊月的水再冰，我也受了，还暗自庆幸这园子里有水井，又起得早，无人见得我在做什么。阿林也不知去了哪儿，这叫我好松一口气。
　　
　　只是回来时碰着了一个换洗床单的粗使丫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见到她手里物事，心中大窘，忙装得一无所知，眼也不斜地踏了回来。
　　
　　回来时众人已渐起了，听说别的戏班已去了皇上跟前。我一问时辰才知晓大家都起晚了，已是辰时时分了。我看看人，阿青和乐然都不在，据说是头疼下不了床。我忙也谎称头昏脑涨，只怕人看出我手脚酸软，嗅出我身上的异味，于是逃也似的回屋闭门不出。
　　
　　这一闷便闷到了晌午。我拉了一上午的胡琴，仍是烦躁着恼不安，午饭也不用，只一劲儿暗骂自己。有人来寻了我两回，我谎称头疼，闭门不出，要么干脆不应，如此又到傍晚时分，阿林的声音蓦地自门外传来：“九袖，出来。”我一怔，张了张嘴，不知该道何，但他随后一句却炸得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下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以伍戏班技艺高超，戏韵独特，朕与太后甚喜，欲特封为御用戏班，赐白荷锦绣，当冠以‘京’名……钦赐！”
　　
　　我趴在众人后，头脑一片空白。
　　
　　那太监收了圣旨递到颤颤巍巍立起来的伍爷子手上，面无表情地就要走开，伍爷子忽唤住了他：“这位大人……”
　　
　　“恭喜了，”那太监打断他道，“你的班子唱得不坏，入了皇上的眼，这一回相中了景流，却又多添了两个御用班子供宫里赏阅。你正巧是其一。”那太监把伍爷子想问的都道尽了，便头也不回地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离了院子。我几同伍爷子一般，只是瞪着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圣旨一下，封赏随之而至。“谷院”一座，白荷锦绣五十袍，赏银百两，赐物若干，粗使女侍两人，男仆一人。竟生生将我这伍戏班困在了黄金囚笼之中。只道惶恐。
　　
　　几个时辰之后，伍戏班便班师入“谷”。夜寒霜冷，小良他们又开了宴。我思及昨夜糗事与今日之变，无心再宴，只抱了胡琴踏入后院，倚着那梅枝的干远远望及玉兔，心里不觉凄伤。这宫里再好，终是比不得小院那一方天井里的曲梅、巧月来得多人心魂。我幽幽长叹了一声。
　　
　　阿林来得不是时候。我正奏一曲《踏古》，他悠地出现在一梅树之后。我的内力重又修习至精，这点动作我自是得见的，但只觉无从面对他，只装聋作哑，全当未觉。耳里听得阿林轻轻沉吟，踏出来，低声道：“莫奏了，曲风已乱了。”
　　
　　我一僵，手顿在了那里，胡琴顿发出嘶哑之音。
　　
　　阿林踏了近来，实我未料。他手持一把二弦胡琴，更是出我所料。他将那琴置于我膝上，淡然道：“奏一曲《虞美人》罢。我和着你。”我怔怔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笛，清淡道：“久了，也不知记不记得这吹法。”我方知他原是会笛的。忐忑之下，我瞥他几眼，见他面色如常便小心翼翼地拉起了音。只听那苍凉音乐响过一瞬，清远的笛便悠然附之而上，凄清缠绵，如隐丝般摇人心弦，哀婉欲绝。我万万想不到阿林的笛竟吹得这样好，一时竟忘记了诸般烦扰之事，只沉绵于那被笛声搅拌的柔月银晖之中。
　　
　　奏到动情处，我蓦想起一个词来：花前月下。此番景致不正是如此？一时酣畅一阕《点绛唇》便脱口而出。这清丽绝俗的词竟万分合拍，引得心弦颤动，进入一色神妙境地，韵儿便无端跳脱出口。
　　
　　我蓦地兴致大起，放了嗓子唱起来。凄清之夜伴凄冷之声，却叫我忘却了忧愁。本当如此，这戏是该无忧无虑地唱得，何能参杂这诸多宛转心思。我望月蓦然长叹，声音戛然而止。“这戏，真是不该摆演到皇宫里来得。”阿林亦放下了笛，忽将一手搭上我肩头，我转身将脸埋在他臂里，沉闷地道：“阿林……昨夜……对不住。”阿林没出声，我觉着他是想说什么来慰我的，可是许是词拙，说不出口。于是我道：“我再不喝酒了。”他只是点点头。隔半晌，他道：“风大，回去罢。”我应了，相与步回房中，只留恋般再回眼看了角月与梅，顿怔了一怔。阿林若有所觉般看向我，我于是摇头笑道：“没事，大概是什么鸟雀，我眼花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小君在此通知大家：小君的《第二》已经完工，所以现在开始正式更“把酒”，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周更，欢迎大家拍砖。小君在此鞠躬~




21

21、第二十章 ... 
 
 
　　
　　这“御戏”事端一起，全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成了此。戏子的身份忽地便高了。京戏原小有了名声，此刻一传十十传百，竟声名大噪，近几强比三大流派。
　　
　　我得知那御用戏班另一班子是那“悦派”之时，已是景流开始排演悼文的两日后了。听说，虽然只有三个班子留在宫中，那清流的却成了厉王府的门庭戏班，我欲知其他班子如何，是否回了原处，却无处得知。宫内消息闭塞，宫人口风甚紧，因此我得知京戏出了名引得京城勾栏贵时很大吃了一惊。心中忐忑，只觉有恶事发生却又无处可察。
　　
　　这一删选已月余，皇后的尸骨虽已入棺，丧失却因而拖着迟迟未发，皇帝连日来的催促看来是已嫌日久。偶然罕见地听好事的小太监说那景派班子累得活像头牛。
　　可这苑里却清闲了。
　　
　　我闹不明白，这皇帝看来也不是个爱歌舞升平的主，却怎会又劳什子地多设两个御用戏班来？莫非是为了给湘王一个面子么？那这面子也给得忒大了。我怎不知皇帝是如此重视这湘王的？
　　
　　我虽是布衣草民，日里也听得些朝廷传出来的大事的。湘王府更是家喻户晓，只是传的皆是湘王府的好、善，半点和皇上搭不上边。而今看来皇帝倒对这王兄恭敬得很。莫非这便是湘王坐大的缘由了么？
　　
　　我这便日思夜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湘王府究竟为何要我们这一小小的伍戏班，更想不出如何逃出宫外去。
　　
　　*
　　
　　这苑里一住，因用不着出戏，便整日与阿林腻着吹笛拉琴。自那一日事后我对阿林愈发亲近了，只觉得这兄长比亲生的还来得亲。阿林的一举一动都由我揣摸了遍，一旦发现他一个表情是何意味便喜不自胜。我不知这感觉由何而来，觉着欣喜却又微的隐隐不安。但那不安潜薄如丝，出自我自身而并非因着阿林，便不敢去循它。
　　
　　二月初四，皇后下葬了。
　　
　　我们因住在宫中，竟有幸得见这皇室的葬仪。远远隔着几十重人头，跪在人海百臣千婢万奴的最后端，遥遥瞥见那一抹黑色金绣。头未束龙冠，只簪一白脂玉簪，站在陵墓外的棺木前，身后是景派的悼戏。隔得远，我听、看不分明，只见到那严谨肃穆已极的戏似末了，皇帝向那棺木轻地一拂便一抬手。一旁有人上来，小心地将那棺木入陵。我实是没想到这皇家的陵墓竟就在宫后,那一片凄冷之地.又一批宫女抬着箱子陪葬物器入陵,又一径儿出来。万人皆服素白，茫茫一片，叫人心威孤寒。也不知那上等的红木镂凤棺内是何模样一个芳华女子，年纪轻轻便与君王天人永隔。即便是受着举国上下的跪拜哀悼，也换不回那一缕芳魂。
　　
　　就在我黯然神伤之际，斜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半老徐娘，披头散发，老泪纵横，竟生生冲那黑衣的皇帝窜去，却在半路被侍卫拦住了。众人皆惊呆。只听她声嘶力竭地朝皇帝大喊，嗓音喊得粗哑了，银鬓散了髻，白裳脏污凌乱，手捧着一方黑匣，任凭几个男人如何拉她也不去。皇帝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她终是美了气力，将那匣一把重重塞进了皇帝手中，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头，次次隐血，回回发青。皇帝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阖上眼去，张口说了一个字，侍卫放了手。
　　
　　那老妇站了起来，身影竟比皇帝更为挺拔坚韧。她掸掸衣衫，理了三千银丝。那势叫人想起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柔弱却刚强。直到齐整完毕，她再不看一眼众人，将手轻贴在腹，迈着那袅娜委婉而又端庄高丽的步子，一步步踏入了陵墓之中。
　　
　　我只听请了一句话：“合陵——”
　　
　　人群忽地骚动，我闻声看去，却是一个老臣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直直栽倒下去。
　　




22

22、第二十一章 ... 
 
 
　　
　　默然不语。
　　
　　我跪在那天子之前，头深深埋在胸口，隐涨得厉害。“你，且将那日那一阕词唱与朕听。”我沉默半晌。“你们都下去。”天子挥了挥手。我又自沉寂。“慢着，你要胡琴是不是？拿秦来。”天子身旁的太监务顾轻声附在这皇帝耳边道：“皇上，饮酒伤身。”这声音小，可在空寂的殿里却被放大了数倍，叫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一径儿沉默。这是那一场葬仪后的第二日。
　　
　　皇帝瞪了一眼务顾，不理会他，依旧道：“拿琴，唱！”我对这皇帝实无好感。那老妇入墓的一幕仍徘徊在眼前，这皇帝的冷清也依然直刺双眼，此刻更发得心寒。不知何来勇气，我竟开口道：“皇上，那曲子不适于您。”皇帝听了一怔，双眼随即眯了起来。那务顾双眉倒束，大叫一声：“大胆！”
　　
　　“为何不适于朕？”他眯着眼冷声道。
　　
　　我依旧怨恼着他，生硬地道：“那词乃是两相深情之人时过境迁不得相见之意，于您——”我张了张口，没有说下去。最是无情帝王家，我言这些又有何用，无端惹祸上身罢了。我一趴而下，叫道：“贱民失言。”一时静寂无声，连那务顾似乎也被我的大胆吓得怔住了。只听得皇上的音色中隐闷涨怒，沉声道：“你是责怨朕负晴云么？”
　　
　　我忽地一惊。这皇帝，当真醉得这般深了么？竟同我说出这些话来，连皇后的闺名也吐出口来入了我一个贫贱戏子的耳。务顾似要劝止，却见他猛地将酒觞往地上一掷，双眼通红，十指白生生地紧扣着龙椅。我惊得不敢动弹，却见他隐忍不发，似是沉入一境痛苦，心忽地软了下来。这皇宫本也是一座墓冢，进去了和待在那镂金棺木中又有何分别。务顾急得直打转，看来也从未见着主子如此失态，连惩戒我都忘记了下令。“下去！下去！”皇帝狠狠挥手，所有宫奴已去，务顾不得违命，只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倒是个护主的好奴才。我忙也起身退离，却听皇帝一声咤喝道：“你给朕留下！”我登时不敢动弹了。那务顾瞪了我两眼，我如何不知那是警告，只低头作惶恐不知。
　　
　　务顾终是去了。
　　
　　那双黑靴从龙椅上一步步踏下来，步步踏在我惊跳的心坎上。那酒醉的皇帝忽地不顾身份抓住了我的肩道：“你说，你说呀！朕负了晴云么？朕负了她么？你是责怪朕由她娘陪葬去了么！朕要如何才使得！一日夫妻百日恩，朕也想留住她娘！可那一品夫人在朕眼前磕去了大半额角，就为求朕让她同女儿一道死！朕该如何应对？如何！”那年轻的皇帝睁大了眼，直刺刺的目光戳进我的额。我惊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皇帝突得如垂死之人，跌坐了下来，双目无神却又复杂。
　　
　　我的心里揪得难受，伸了伸手，终是咬咬牙，低低唱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蓦地刺入我天灵。那皇帝直直地盯着我，忽道：“抬起头来。”我听着那沉冷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懊悔万分，但不得抗旨，只缓缓如死刑犯一般抬起了头。不料惊见皇帝竟是满脸泪痕……
　　
　　“无怪这音色凄凉，原是胡人。”他垂下眼帘，转身蹒跚地步回龙椅。我未曾料到是这结果，只怔怔看着他背影。通往王座的路只他一人，身影无比萧索。那背上重逾千斤，略是佝偻。我看着喉头不觉哽咽唏嘘，满心凄凉，无端地发慌。阿林的音容跳将出来，只想一下跑回他身边，哪儿都行。
　　
　　“这词……是你所做？”皇帝疲颜问。
　　
　　“并非小民所写。”我硬着头皮道。
　　
　　“那是何人？”他顺手牵过杯盏饮了盏凉茶，似是略为清醒些了，恢复了些许神智。但发觉手中是茶，又自嘲一笑，端起了一旁酒盅，看来竟是不醉不成。
　　
　　“是……是小民家乡的一个词人，已过世了。”我低着头道。
　　
　　皇帝又开始饮酒，面显阴晦凄郁。这实是我未曾、不忍相见的。我轻叹一声，低声道：“借酒消愁愁更愁，莫喝了皇上。”他只是不理。
　　
　　我思着回去，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发急，小心地回望盼着那务顾会否折回来。但希望落空，务顾未敢逆皇命，安然在殿外不知何处未现身。
　　
　　“当时只道是寻常……”醺醉的皇帝只反复念着这一句，双目盯着酒盅。我远远地听人打了三更过去，心里的焦迫又多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九袖。”
　　
　　“你……”我忙闻声抬头，满眼期冀。皇帝似未觉察，只是道：“你……再唱一遍。”
　　




23

23、留空 ... 
 
 
　　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真的想要更来着……结果发现U盘落在某个不知名的遥远星球上了所以……抱头……我真的知道错啦！




24

24、第二十二章 ... 
 
 
　　
　　我硬着头皮着恼了一会儿，又目及他凄惶的神色，心软下来，一句一句，耗着那因入夜而沙哑了的嗓音，沉声吟唱起来。那清声荡在殿内，轻轻回响着，绕着龙柱盘旋，扶摇直上，似要穿透那九龙穹顶，直渗入青霄天宫，一遍又一遍。
　　
　　帝王倾耳谛听着，目色氤氲，看到了极远处。座上一个他，几尺远的地下一个我，竟无人来破坏这微妙之极的奇诡之境。直至一曲再终，他侧耳仿佛仍在回味那一声“寻常”的余音，半晌才醒悟过来，却吐出一句让我头疼不已的话。“再唱。”我只得照命。直到唱到嗓子发哑，才听得他道：“你……退下吧。”我如蒙大赦，霍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向殿外冲去。一拉开那沉闷的朱红色漆金大门，奔不到几尺，便见十数盏灯笼袅袅而近。一个女子身着五彩华服，披着狐裘，髻束数把琉璃簪，身后尾随着两队侍女，满面忧色地袅娜步向那座大殿。我悲一声“可叹”。又是一个痴人。我不敢再留意，加快步伐绕着重重宫门奔回去，满心满脑，不知怎的竟都是阿林。
　　
　　阿林在烛下迎我。烛已结了老长的灯芯。我气喘吁吁推开门时，竟相顾无言。他立起来，到我身后将门闩上了又坐回桌边。“见了皇上，如何？”他问道。我饮了几口茶水润喉，一听这话，一把揪过他，扑到他肩上。阿林一动也不敢动，任我将脸埋在他的肩胛。我们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闷声道：“那皇帝……倒不想是个深情之人。”阿林她轻轻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音。“那日那老妇……是皇后的娘亲。”阿林“嗯”一声。“皇帝……”阿林不再等我说，只凭他较之我更显高挑的体态将我抱起来步到床边放下，淡声道：“夜深了，辛苦便睡吧。”我看了他一会子，点点头，挑衣钻进了被中。嗓子火辣辣地疼。怕是阿林也受不了我这沙哑的嗓子了才嘱我休憩。我隔着道屏风见阿林将灯吹熄了，步出房外。夜深，那凄清的月光淌入屋里来竟有了一种孤戚之感。阿林不复在此，住处愈大，人却愈觉清冷起来。我辗转了一会儿，只觉身旁少了什么，孤苦难耐。殿上那情思又蓦地缠绕了上来，摆脱不得。我犹豫反侧了许久，终于一骨碌翻起身来，赤着脚跑了出去。
　　
　　*
　　
　　“阿林！阿林！九袖他不见了！”一阵大呼小叫，依稀是阿莫的声音。我不耐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中。可身旁之人偏不愿如我的愿，将我被头又显了开来。“快起，日高了。”我不理睬，抱住了个暖和的身子不撒手。
　　
　　“阿林！九袖不见了！圣上赐东西啦！”门“啪”地一下开了，阿莫一步踏了进来，神色慌张地冲阿林直嚷嚷。听到“圣上”二字，我蓦地一个激灵，从阿林怀里抬起头来。“圣上赐赏了，可九袖——”阿莫和我都怔在了那里。我的脑袋有一会儿没法思考，阿莫却比我应得快。“我……我先去招待那太监大人了……”他慌里慌张地退出门去，隐见脸侧微红。我痴怔了片刻，才蓦地跳起来，大呼小叫着直道猴急。“阿林，阿林快给我衣裳！”阿林匆匆将他一身外衫扔给我，我裹了他的冬衣，踩着他的鞋一跳一跳别扭着脚跟奔出门去。我方觉察到阿林的鞋太冷了。我尚在里头让小眉从被头里拆了点棉絮缝进去，他却只一层粗布，冻得人脚心发寒，脚趾生疼。
　　
　　一番梳洗加狂奔，好容易让我赶到了那封赏来的太监面前，心里像揣了三百六十只兔子，直在怀里蹦跶。赏？何来封赏？为我昨夜的一腔唱词么？那倒惶恐了。可这皇帝当真记性如此只好，记得我昨夜所喝么？我背心发凉，扑通一声跪倒在那道圣旨前。身旁是老爷子他们，阿莫瞪着我的冬衣直咧嘴，其余人却是一头雾水。也难怪，那皇帝本事不声不响唤我去的，只是至今也不知为何挑中的是我 。
　　
　　那太监大摇大摆，放下茶盏来，腆着个肚子，颇为费力地抖开圣旨，尖细着嗓子道：“……朕今以京戏绝丽，赐伍戏班锦缎三匹，白银三十。赐戏子九袖锦缎五匹，封号‘绝韵’……钦此！”那一声钦此气贯河山，分外响亮，只如一重锤将我一头槌懵，叫我只能傻站着不动。我还想韬光养晦，叫湘王府及众别再记着我伍戏班来着，今却给我如此大一个“惊喜”。当真是只惊无喜。
　　
　　“还不接旨？”那太监得肚子大得只能叫我看到他半张脸面，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起身上前接旨。那圣旨接到手里沉甸甸的，仿佛在刹那间扇了我一个巴掌，直打得我晕头转向。那太监眯着双小眼，上下打量了我几回，看得我毛骨悚然。然后面显失望、不甘及纳罕之色，挥一挥手道：“走罢。”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看他一眼，一齐低声道：“是。”赶紧立回他身后，匆匆随着他走了。我默然立着，手里捧着圣旨，身边是几口小箱。身后的小良他们抱着银子又欢又叫，只那声儿却传不到我耳里去。
　　
　　“绝韵！”有谁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回头，却是老张笑眼弯弯地看着我。他身后小良露出些许着恼之色，瞪了我一眼却又似懊悔，不敢再看我。阿莫只瞪大了眼睛看那绢丝银亮，没把口水也流尽。跪在最后头的阿林默立着，穿过重人遥遥望着我。那一瞥仿佛隔了极远极远。好似陌路。我欲向他解释。我道要向他解释，却不知要如何解释 ，开口又将道出什么，只是张了张嘴，在沉默中颔首，将那圣旨及满心地迷惘草草收起。后悔知是无用的，谁能料到那皇帝竟会记得我——在醉酒之后。我也千不该万不该动了真情，只道听众只有皇帝一人便毫无遮拦地开口唱了。这一下，我该如何向阿林交待，向老爷子交待！“从未有一个戏子被皇上封牌子，九袖，恭喜你。”阿青向我笑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只得木然点点头，心里分外不是滋味。这“第一人”如何当得起？我悔不当初，几要捶胸顿足。
　　
　　“九袖九袖！你做了什么让皇上封你的号？莫不是昨夜的事？”阿桑尚小，拉着我的袖口，眨巴着一双鹿目看着我。“就是，九袖你唱的什么？却正对了皇上胃口？”小良酸溜溜地说。我凄然无奈地望了一眼阿林，扛不住阿桑及众人的一再盘问，幽幽开口，将那一腔唱词缓声唱来。阿桑起初一个劲儿摇我的手，渐渐不动了，只瘪着小嘴盯着我，泫然欲泣。“你怎唱得如此悲凉。”小眉捂着嘴，远黛相蹙，面露凄清，小良也一时怔得默然无语。“词曲悲凉，如何用我这拙劣的唱功营造？”我趁此赶紧穿过众人，快步来到阿林面前，将身上冬衣褪下，眼也不抬地披到他肩上。“其余的，一会儿尽还你。”说罢我匆匆跑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脚上的鞋在廊上拖沓回响，竟在冬雪中听得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乖乖来更文了……




25

25、第二十三章 ... 
 
 
　　
　　皇帝不识人间疾苦，随随便便应自己高兴号了我一号，便当我会感恩戴德获取莫大殊荣。可正因他此举，麻烦接踵而至。
　　
　　眼下，那景流的年轻当家正摇着一柄黄底纸扇，堵在大门道口。“听闻近日鹊临贵苑，鄙身特来道贺，不知有幸得见那绝致之韵否？”
　　
　　真不愧是景流的当家，着口言辞也是这一番酸儒之舌。我面无表情地上前去，目不斜视地推开他道：“大哥让道，小弟要去御膳房。”他一把拦住我：“你当家花旦可在？”这“书生”，却连那绝韵是个什么人都不知晓，只以为定是那当家花旦了。我于是开口道：“喏，向里头朝左，第二间房便是了。”只愿阿青别怨骂我才好。他遂“笑逐颜开”向我道声谢，摇着那扇子去了。亏他摇得这般起劲，这寒冬腊月的。戏子的扇是不得用白绢的，需用黄底子儿才称。我偷笑一番，错过他身出去了。老爷子罗点人头，发觉少了个罗七，向来定是在御膳房鬼混。我憋得也久，就自告奋勇来寻罗七。乐然就目瞪口呆立在我后头，我朝他打了个“噤声”，他便会意，笑嘻嘻不知从偏厅遛去了哪儿。
　　
　　罗七果在御膳房，正同那些掌勺的打得火热，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看着就要下爪子了。我一拎将他揪了过来。“罗七，你在这儿做什么？走，老爷子寻你呢。”“咱不是……”好事没得逞，他一脸懊恼哀怨之色，瞪了我两眼，哭丧着一张脸，活脱一个丑角，连妆都用不着画。我拍拍他的脑勺，他撇开我手，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跟在了我后头。
　　
　　我带着罗七回到园子时，只见那景流当家正从门里踏出来，脸色变幻，也不知是在阿青那儿吃了什么闭门羹，见了我只略一点头便斜了开去，连扇子也未摇。罗七一声唿哨，撇下我奔入院中去了。我看了那景流当家的背影一会儿才慢慢踱回去。
　　
　　皇上的绝韵，这名头我真担当不起。
　　
　　且不说每月进出的各色人物有多难应酬，单是同阿林、小良闹得各不相顾已令我头痛不堪。小良也罢了，阿林的景况却叫我揪心无比。我送去的鞋袜他不要，我端去的粥米他不食，我同他擦肩而过他也视若无睹，气得我恨不得给他两拳。偏生那来客络绎不绝，叫我忙得连同他谈谈的时光也无，只能跺脚叹气。现下我好歹寻到了一个时机闲暇，见罗七认进院门去了，便两步并作一步，直冲到阿林房院里去。
　　
　　“阿林！阿林！”我高唤了两声。如今阿林的房我也没法轻易进去了。只得来外头苦苦哀唤。只是一如往常，阿林半点声响也无，好似那屋中空无一人。可我知道他就在里头。我跺跺脚，知道这法子不成，便速去提了柄胡琴来，将一把竹椅当中放下，兀自扯断了一弦。那柄胡琴尚是新物，自我被封之后皇上便又陆续给我送了好两柄琴来。我都堆在杂房里。这回顺手取来一把，却是一柄质地极好的蛇皮胡琴。新弦锋利，我这一扯，手掌中顿破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我也不管不顾。我明白阿林，我晓得如何才能让他出来，之前只当我欠他的让他在房里“悠闲”了这许多时日，今日我定要他出来！我略作调整，提起杆，“吱呀”一声，一道凄厉无比的音响顿划破了天井。
　　
　　阿林，我以为这世上就你懂我，却连你也不信我。我道我们间亲比兄弟的轻易足够深切，却发觉终不过纸薄！你叫我情何以堪？！
　　
　　胡琴声由哀婉忽转凄厉，再渐悲凉。这春景竟被染上一番肃杀秋色。恨意渐浓，刺耳无比的音弦之声猛划过五个亮阶，一只杜鹃突地窜出灌丛冲天而去，凄厉无比地一声惨叫。阿林的门终是“嘭”地一声开了。他沉静无波的面上竟含了一丝怒意，然而所有怒意在见到我手中那柄染血的胡琴之时登全然化作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箭步上前，掀开了我的手。我习武，力气本比他大，可受伤再加一个措手不及，竟让他把我手夺了去。那道大口子便生生曝在空中。“你管我做什么！”我恨恨收回手，恼怒地白他一眼，满心委屈。阿林又是一番郁怒。“不若你引我出来做什么？”他速又回了屋。我一急，正暗骂自己欲加阻拦，却见他又极快地携着一盒药膏、一绢白素出来了，正撞着我起身焦迫的样子，我俩顿时尴尬得同时别过了头。
　　
　　“为何躲我……”我低声道，不睨他一眼。他自来取了我的手去，将药膏涂于我掌上，却不睬我。我将手一收，他却抓牢了，不松开去。半晌，他闷声道：“你不过对他是初见……”
　　
　　“什么？”我一头雾水，茫然地望向阿林却看到他从未露出过如此郁结而闷恨的神色。他定定看着我的眼，手中的动作忽地停了。我正疑他究竟要做什么，却被他的举动吓呆了。他竟突地俯下了身，将嘴唇覆在了我唇上……
　　




26

26、第二十四章 ...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任何物事，连阿林的人也在我眼前恍恍惚惚看不分明了。阿林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侧着那令我惊觉消瘦的脸颊闷声道：“懂了么？我为何躲着你。”他缓慢地转过了身，踉踉跄跄，如同遭受了重击一般摇晃着往屋里去。我恍了恍深思，隐隐发掘一个人影竟然同他的背影重合了起来。我的脸色登时也白了。那夜梦里……那“女子”……为何竟然同阿林这般……这般相像……
　　
　　我倒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嘴，又顿发觉手中被包扎了素带，一股隐隐的血的铁锈气味。阿林合上门时尚瞥了我一眼，见到我惊骇的神色时，身形再度不稳，脸色越发差了，然后猛然合上了门。
　　
　　我跌坐在椅子上，惊愕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匆匆站起身子来，提起胡琴逃也似的奔出阿林的院落去了。我奔走回房，狠狠堵上门，心中狂跳不止。为了那一个惊骇的发觉乱了所有心绪。莫非……莫非……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我盯着胡琴吞咽了一回。难不成……阿林也……
　　
　　我的脸色顿青了。阿林可不同我一般。我早已隐有所觉，临到关头发觉自己断袖虽惊骇却也不难接受，然而阿林却是久被熏养古圣贤礼的守旧之人……他方才那脸色……我顿叫一声“不好”。阿林定然误会了我……他几日以来受到的是何等的煎熬？我竟然撒腿就跑……
　　
　　我急急在屋内踱步，快步了两圈，终顿下了脚跟。罢罢罢，反正已是个戏子，即便再作践自己名声也坏不到哪儿去——也好不到哪儿去便是了。我横下心来，掀开门板，箭步冲了出去，重又冲回了阿林的屋子，猛力拍门。“阿林！开门！阿林！”
　　
　　门内毫无回响。我急迫得差点翻窗而入时，身后忽地响起阿莫德声音：“九袖，你在这儿做什么？阿林他方才被上头唤去了。”
　　
　　“什么？！”我惊得大叫一声。
　　
　　“景流要排班子，帮手不够，便从我们这儿抽了几个去，正巧抽到了阿林和小眉，前脚刚走呢。”阿莫道。
　　
　　我顿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调遣人手，这倒还不必忧心。见我神色慌张，阿莫问道：“怎么了，九袖？莫不是昨夜睡得不好？”
　　
　　我朝他惨笑一下，不言而去。
　　
　　我在这头惶急，阿林却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回来，听人说神色如常。我是听人说，缘由却是因着阿林这头刚回来，我却被一个太监寻着了。
　　
　　那太监不是别人，却正是那日来宣圣旨的那位。他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一双绿豆小眼再次上下好好打量了我一番。阿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我都看得出他紧张的神色来。那老太监却不瞥阿莫一眼，只教上下左右地看我，连我都不免浑身不自在。待抿了半盏茶、令我硬着头皮忐忐忑忑跪上了半晌后，他才放下茶盏，站起来吊着那细丝儿的嗓子开口道：“九袖，你今儿又撞红日了。圣上宣你觐见。”说罢，一柄胡琴已然递到我跟前，是个伶俐的小太监，向着那太监一脸谄笑，手中竟是我屋里那柄二弦的胡琴。
　　
　　又是雷雨一阵轰鸣，我摇晃了两下，只觉得那黄昏的日头惨白得奇怪。站起半麻的腿来，摇摇晃晃木然跟在了那太监的身后。那天气也怪，当我看到阿莫匆匆走过我身边朝我打着手势时，我方晓得阿林回来了。就在我出了院落的那刻，青空竟然一声炸雷，登时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恍惚竟如同踏错了一条活路，与阿林失之交臂，竟步入了一着死棋。我晃晃脑袋，把那不合清理的思绪抹去，遂跟上那咒骂一声，快步钻进轿里去的太监，同那几个一样淋着雨畏缩在银河之水里的小太监一般，蜷缩起身子，快步朝着那雄踞的大殿奔去了。
　　
　　这偌大的皇宫说来不小，实则大极。我在雨中奔了不到三两步便被浇得透湿，心中叫苦不迭。身上的药膏虽不比寻常，却终究是药物，在这般大雨之下溶化得极快，这可怎生是好！
　　
　　一前一后两个小太监却比我更惨，他二人直接曝于雨下，衣襟湿得贴胸粘背，我倒尚还能将头勉力往那轿沿下靠，好叫半面身子贴住了轿壁不尽湿透。然而这终究是无望。那明晃晃的大殿看似就在眼前，却走了我们小半个时辰。那圆滚滚的太监硬是坐不惯颠簸的轿子，便叱责两个小太监放慢速度。这一来，便是我，也难再保住周身，浑身上下无一寸不被浇了个透心。
　　
　　这冬末，天气本阴冷，这一场瓢泼大雨更叫人淋得心凉无比。雨雾蒙了双眼，我的双脚竟似麻得走不得路，只晓得贴住了那顶软轿，抱紧了怀中仿若能散热气的胡琴，半步挪不开去。
　　
　　那大殿，好歹是到了。
　　




27

27、第二十五章 ... 
 
 
　　
　　我一直疑虑，为何这皇帝接见个戏子也要在这雄伟的宝殿里。难道不怕我这戏子的身份污了这庙堂圣地？那太监下轿入了那飞檐的护佑之下时，忽然朝我露出个笑脸来，带着几分微妙的讨喜道：“你可记住了，今儿引你进来的是我罗福公公。”
　　
　　见我毫无反应，他忽地直起了腰，双眼眯缝了起来，那讨喜的神色也蓦地失了踪影。“记清楚了你的身份！”
　　
　　那声音实在尖细，引得我慌忙回神，唯唯诺诺地连点几下头。他方不甚满意地迷眼瞪了我一小会儿。那目光锐利，我被看得低下头去，连腰也直不起来。遂被放行。只听得他高唤一声，打开了殿门。本来引我一个戏子是用不着唤礼的，这唤的，不过是为了这所谓的罗福公公。殿门一打开，恍惚回到了那晚。外头天色阴沉已然同黑夜无异，殿的尽头坐着那君王，只是这回却未醉酒，成堆的奏折安放于前，御按上已堆叠了三尺来高，而他身侧竟然无一太监充作书童。哪怕那务顾也不在此。我心下纳罕，嘀咕出声：“那务顾呢？”之间身旁的小太监斜了我一眼，道我在问他，遂看一眼前头的未注意身后的罗福太监，低声对我道：“务顾公公今日不当御前差。”我顿恍然。看来不仅后宫争宠，这太监也是要争一番的。我隐隐明白那罗福的意思了。想来这太监要争宠，也只能耍手腕子扳倒对手，要么引荐弄臣了。看来我竟成了他下注的一码。
　　
　　见前头罗福深深一拜跪了下去，我忙也同身旁两个小太监一同跪落。可怜这光亮得镜般的青石板面让我们几个落汤鸡给污得一塌糊涂，泥浆抹地。
　　
　　那皇帝蹙起了眉。“何事？”
　　
　　罗福谄笑了起来：“皇上国事操劳，自打皇后薨，皇上更体力躬行，事必躬亲。奴才实在忧心，恐皇上伤了身，竭了精力。奴才日夜苦思，辗转不眠。前日听闻皇上极喜京韵，封了‘绝韵’一牌，便私擅下令，替皇上寻了曲儿来。”
　　
　　那皇帝连看都没看他后头的我等一眼，只是不耐烦地蹙起眉一挥手道：“下去。用不着。”
　　
　　我瞥见罗福垂了嘴角，却又极快地翘了起来，依然是那副忠心耿耿，痛心无比的模样，“奴才知道皇上对皇后情比金坚，可……”
　　
　　听到这太监三番两次自作主张地谈及皇后，皇帝终于恼了，速立起身来，将手中金杆狼毫往地上一摔，朱色乍染了青砖。
　　
　　罗福未待他发话，忙叩头伏首：“奴才僭越了！”我忙也一头雾水地同身旁两个小太监一头叩头。只是觉着这太监的“僭越”总含着几分赌胜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我意会错了。
　　
　　就当我暗下祈求上天令皇帝赶我们出去时，却听他语气一松，微疑道：“起来。”
　　
　　罗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又极快地消失，略略移开步子，令我暴露在那皇帝的视线之中。我尴尬得手足无措。这般狼狈模样现在皇上面前，只怕他看了立时要赶我们出去。然而那皇帝却忍了。“皇上。外头大雨……”罗福的语气听来有些委屈的意味，叫人浑身不舒坦。那皇帝依旧忍了。
　　
　　“去弄干净了，朕且作番歇息罢。”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颓然坐了下去。罗福立马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且不再掩饰，揪起我，给两个小太监使了眼色，那两个小太监会意，立刻一边一个拉住我将我向偏殿架去。我茫然不知所措，任由他们拉了去，七弯八扭，也不知是又匆匆小跑着到了哪路宫殿。只见雕梁画栋，陈设华贵，金银镶壁，珠玉齐晖，恐怕不是什么寻常地方。果然，听我右侧那小太监道：“你命得真好，遇着了我们公公，连御池都能让你来享用一番。”
　　
　　我顿惊。
　　
　　他们在我浑然不觉下迅速将我衣衫除去，一把推入一扇屏风之后。我尚回过神来大叫道：“这是做什么？！”
　　
　　“圣上看不得污，许了你下池，你便好好享用吧。”那小太监语露羡声。
　　
　　我方安下心来。一身臭泥，却也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了。
　　
　　那温润的水实在舒服，池子宽敞得不可思议。四周有龙头金雕，口吐玉泉。泉中染了不知什么薰香，雍容华贵。居然也有朝一日让我享用了去。我险些在这烟雾升腾之中迷了神智。屏风后一小太监的叫唤声将我惊醒。却见两人闪身进来，已换了身干爽衣衫，手中拖着不知什么服饰过来了。我慌忙缩起身子，警觉地看着他二人。
　　
　　“又不是没见过……”只听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声道。遂将我一把扯了起来。“快起来，圣上还等着呢。”
　　
　　那两个小太监的年纪都还不大，看上去几乎与我同年，生得眉清目秀。我便问：“你们俩叫什么？为什么会跟着罗福公公？”
　　
　　那两个小太监初时脸色还霁，一听到“罗福公公”四字，脸色霎时变了，一言不发地将我拖起来，二话不说将衣裳往我身上套。也不知是做惯了多少遍这服侍人的活计，虽然神色不愉，动作却分外轻柔。我看得眼花缭乱，暗道不愧是宫里人的服饰，这般繁复。也不知阿林从前是不是也穿这般的衣衫……我忙摇摇头，这境况还想着阿林，莫非真走火入魔了不成！
　　
　　待得一切摆弄妥当，我才极为别扭地端上那柄被侍弄如新的二弦胡琴，一磕一绊地随着那两个小太监再往大殿步去。这辰光也不知是几时了。
　　
　　那身衣物太古怪，几乎令我无颜见人。这大冬天的居然让我穿丝织物，虽然一层又一层，却都极其轻薄，腰间系了长带，挂着火红的流苏，长发叫那两个小太监用簪子挽了，也不知那一柄琉璃簪要多少价钿。许是我戏子的身份，衣袖必宽，这一来凉风便嗖嗖地往臂里钻。更何况……更何况……他们还没为我准备亵衣！
　　
　　 

作者有话要说：弥补过错……多写一章献给某也大人……




28

28、第二十六章 ... 
 
 
　　
　　我本极不喜欢红色。除去戏服，我只觉那是女子的用色。然而如今却被套上一身火红，叫我浑身不自在。当我抱着胡琴出现在殿中央时，好叫那二人吃了一惊。想来当初那两个小太监的吃惊也不算小。
　　
　　罗福立在皇帝身侧，神色令人不悦。仿佛押对了宝的惊欢叫我生出一股厌恶之情来，那皇帝的吃惊却只一闪而过，随即没有了声息。罗福也不知同那皇帝说过些什么，只是一躬身，便退了下去，嘴角带着一抹笑，即便务顾也没有他这般叫人讨厌。
　　
　　我不悦地看着他离去，未见到那皇帝有何动静，于是暗叹一声，循到一旁似是特意为我而设的一张圆凳，齐膝坐下，慢悠悠拉起琴来。我只求这皇帝对我的兴趣只在我的曲子，那便不会牵连到伍戏班去。明了了对阿林的心意之后，我变得更为患得患失起来。
　　
　　就在出神的盏茶间，皇上竟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我跟前，双眼遥遥望着黑猩猩的天，外头的暴雨仍然一刻不停。我心下忐忑，不知他有什么指示，便停下手只愣愣盯着他看。
　　
　　那皇帝突然开口了：“你道罗福将你送来是做什么？”
　　
　　我茫然地摇摇头，呐呐不语。这皇帝难道是被那太监抓住了什么把柄？竟然三番两次忍耐那太监的无礼，还问我这些话。
　　
　　“你真不知？”
　　
　　我忐忑不安地摇摇头，再点点头，再摇了摇。自从被这皇帝识破了胡人的血统后，我便不再顾忌与他对视，起码这皇帝不像是一见胡人便斩立决的鲁莽皇帝。
　　
　　他垂下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方才站在我身前已有一派龙威气势，现下那双眼睛切切实实地盯到了我眼里，叫我蓦然一缩，如被电芒击中，半点不敢动弹。不愧为皇帝这个名头，镇压了天下的双目又岂是我这等从未见过大世面的小民能比拟的上的。
　　
　　幸而他只盯了我一小会儿便赚回案边，重新将那使我冷汗涔涔的目光放于案上卷宗。那支摔落在地的金杆朱笔不知何时回到了他手边，青砖上的朱红污痕也已被销去。我不敢怠慢，轻柔转了两个音弦，缓缓拉起一首喑哑低曲来，隐隐听到窗外雨声轰隆，微微在殿中回响，却穿不进这殿堂中来。可皇帝却依旧似被扰了心弦，不写到半刻，便以手支额，闭目蹙眉，犹如碰到了什么晦涩之物。我愈发放清了声响，这冷清清的天气，身上的衣襟开得不小，我却愣是出了一身微汗，弦音一哑，顿时手臂发了颤。好在皇帝似乎并未留心，我遂又小心翼翼转了调子。
　　
　　却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声高唱：“厉王爷求见——”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声一惊，弦声戛然而止，皇帝蓦然间白了脸色，面色不愉，仿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为面无表情，道：“传。”许是殿堂里的回声效果极好，这不大的声音也显得分外洪亮，轻易穿出了殿外去，殿门便缓缓开了，走进一个青削身影来。我不敢细看，只是站起身来复跪下去，只看到那双青靴迈着极霸气的步子，得意洋洋地跨过面前，连斜视我一眼都不屑。跪多了，对人的步子自然多了份细究。皇帝的步子含着地位的高傲霸气，深藏不露。这厉王爷的步子，却过于激进了。我隐隐记起当初阿林曾对我说过，这厉王爷在朝中本也属激进一派，立党甚众，树敌甚多，兵权也控得极大。难怪皇帝要对他这般头疼。
　　
　　也不见他如何躬礼，只听他道：“皇上好兴致，请了乐音入殿相伴耳侧。”
　　
　　“不过一时兴起，希图解国事之扰。”皇帝淡然道。这一番对话下来，仅从那声腔、气韵，我便不自觉地将其二人辨了个高下。皇帝自然是高上一筹的。然而那厉王爷也不见丝毫懊恼，只是欢颜道：“皇上可还记得数月之前梁城旱灾之事？”
　　
　　也是，这春冬季节，本益发旱，这京城地处偏南，富庶鱼米之地固不愁水，北方却旱情严重，那消息是连百姓都隐隐传闻的。我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也不见有人来宣我起身，便只得跪在那冷硬的地砖上，侧耳被迫听那本与我毫不相干的枯燥国事。
　　
　　“自然。”皇帝漫声道，“可是皇兄有何良策？”
　　
　　“皇上曾命顾大人负责赈灾一事，然而旱情却迟迟未得缓和，于是臣僭越，彻查了沿路运粮……”厉王爷的音调微微上扬，我听到皇帝的沉吟声变得极低，显然是含了怒气。我不明国事，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尔虞我诈同这赈灾的关系，但相见皇上心情不佳，待这厉王走后我便得独自面对盛怒中的龙颜，实在是……
　　
　　“皇兄有此心，利国利民……”虽然这么说，那声音却的确沉闷，叫我一个戏子羡慕都羡慕不来。我的声音本属阴柔，武腔是绝唱不来的。这皇帝的声腔倒是沉稳有力，绝佳的嗓子。我听得那国事昏昏沉沉，不过盏茶便微合了双眼，头一沉，几要落地，为那砖石下寒气一侵，才醒过神来。那厉王爷也不知道占了什么便宜去，一脸志得意满，而皇帝的面色已微微铁青，却还言不由心地说些违心之语，实在看得我揪心不已。
　　
　　“臣请虎符，调兵于边守一解旱情之急。”那厉王爷微一躬身，我一瞥间有幸得见尊荣。与皇帝同出一脉，端得是个威严的容貌，剑眉星目，轮廓颇深，面目含笑之时更显得风度翩翩英雄气长。与那略显年幼的皇帝还有三分相似。
　　
　　皇帝手中金杆笔紧了三番两次，终于从牙缝中逼出一个字来：“——准！”随后一卷朱笔御批的奏章掷地，那力道看来盛怒。厉王爷也不知倚仗什么，这般有恃无恐。只安然从地上拾起了那本奏折，再次躬身。
　　
　　“朕……明日将命人送虎符与厉府上。皇兄……有劳了！”
　　
　　“臣，遵旨——”厉王爷的嘴角上扬，缓缓退了出去，却在退到门前时，别有深意地斜了我一眼，忽道：“皇上这伶人的眼儿妙得紧，莫辜负了一般春宵才好。”
　　
　　我吓得双腿筛糠，只将头猛埋入地，他的目光戏谑地凝视了我一会儿，方渐渐地消失了。我惊惧地听到皇帝狠狠颓然坐倒在龙椅上，半天不见有何声响。我不敢乱动，怕同方才那样被发现了窥视。这般直到我的腿跪的酥麻，才听到一个轻微地声音说：“给我唱一段。”
　　
　　我道听岔，小心地抬起头来。不敢直腰就座，就地将两腿贴于臀边，战战兢兢的支起胡琴，幽幽拉了两个调子，见皇帝并无反对之意，只看着什么自想心事，便微壮了胆，开口唱起一段小曲。那曲子是什么我自己也分辨不清了，只是胡口诌来，便觉那皇帝的目光定定落在了我身上，吓得我浑身僵硬。盯了我有一炷香，几个小曲儿都唱完了，他尚不移开目光，我不由得心急，斜眼一瞟，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这皇帝，竟然不知何时走得这般近了，在我一瞟之间，竟然能够用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细细打量着我的双目。“皇兄倒说得不错，这眼儿媚得很。”我吓得曲调不稳，心中惶急。先前一直被这皇帝的深情蒙了过去，却忘记了最使无情帝王家，皇帝乃是整个京城之中最为心狠手辣之人，他的心思又怎会让我轻易看透？我当他是纯良之人却是大错特错了。
　　
　　见我吓得瑟瑟发抖，皇帝眼中那收敛的大漠中的孤狼般的狠戾却瞬间显现了出来，他抓起我的腕子，一把将我半提了起来。我被扯得生疼，慌忙叫道：“皇上饶命！”
　　
　　“饶命？”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一般，“你何时认识的罗福？”他厉声道。我心道不好。今日黄道不顺，撞见了他吃鳖的情况，这气就要撒在我身上了。我不敢隐瞒，慌忙颤声道：“方……方认识……”
　　
　　“湘王、罗福，又来个厉王都荐你，你好大运儿。”我知道这皇帝是专门撒气，把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扯。我又正好碰了个巧，撞准了三位折腾皇帝的大人，只呐呐答不出声来。只听到皇帝说：“你这腕子，到别致。”我心下一惊，又听得他下一句道，“也不知这身子是不是一样精巧。同你的脸，可相差多了。”
　　
　　我睁大了双眼瞪住了皇帝，却见他冷笑一声，双眼渐红，一个使劲，将我从地上扯起来，一直拉到了御按边狠狠将我的脸颊压在奏章上。“你瞧，你瞧啊！这帮无耻之徒正觊觎着朕的皇位！朕的江山！朕的天下！”他揪起我的衣领，紧紧盯住我低吼道：“你们却一个个覆着张张面具，假慈假悲，惺惺作态！哈，哈哈！好！好得很！我如你们的意，如你们的意！”我吓得心惊肉跳，不知是他看出了我的人皮面具，还是将我看作了那些奸臣篡党。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在劫难逃。脑海中只轰鸣作响，那皇帝将我狠狠往御按上一撞，大叠的奏章登时砸了下来，散落了满地，好些撞在了我身上，骨头咯得登时一片红。连数支朱笔也一并滚落在地。
　　
　　我茫然不觉，只被皇帝那血红的双眼震摄住。直到被撞在桌角上腰背吃痛才发出一声惊呼。那皇帝瞬间扯开了我的衣领。大红衣袂翻飞，轻薄得令人发憷。我被一声裂帛之声惊起，慌忙推搡那皇帝。皇帝只顾冷笑，将我腰间腰带用力扯下，手脚麻利地将我拼命挣扎的双手捆束了一道。那发上珍贵的琉璃簪早已不知去向，乌发揉乱了满案，垂落下地。久不经打理的发竟然这般长了。腰带一下，那层层衣衫顿散了开来，我奋力蜷缩起身子妄图将衣衫收束，奈何丝绸轻薄，触手而过，我怎么拢也拢不起来。
　　
　　“不……你……”我双眼通红，几欲奋泣，胸腔被一腔鲜血撑足，几乎要啼出喉口。“这般作态……这般作态！”那皇帝依旧撑破目眦，嘴角带笑着喃语，我却惧得浑身发抖。“你……你混蛋！”我奋力一挣。他似被我这一吼惊得一怔，略微松了手，我便得以逃脱开来，跌跌撞撞地从案上滑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我将下唇咬出鲜血，用力攥住身上滑下的薄衫，在冰冷的青砖上瑟瑟发抖。我愤怒地瞪着他，血丝布满双瞳。却见他的双目缓缓将目光移到了那不及掩饰的裸　露的大腿上。我心中叫苦。这身肤色，终究是被戳穿了。
　　
　　他的呆愣只是片刻之间，我尚不及逃远，便已再度被钳制住。我朝他奋力吼叫：“放开我！放开……这里可是金銮殿！”
　　
　　“金銮殿又如何？！”他冰冷的手触到了我温热的腰间，随后，一个火烫的极硬的东西蓦地顶上了我两股之间……
　　




29

29、第二十七章 ... 
 
 
　　
　　虽隔了一层绒料子，那玩意儿的温度依然灼烧着我的皮肤。我一怔间，胸口顿汹涌起一团惊怒，奋力挣扎起来。那皇帝双眼血红，如鹰隼般紧锁我的碧眼，只微微一用力，我便听得“咯”地一声，自腕上传来一股钝痛，指呈五爪直逼皇帝的右手腕子登时一片青紫，直教我闷哼一声，歪斜一旁。这厮……竟将我的腕子卸脱了臼！我痛不能呼，只侧躺在案角上喘气，脑中一片混沌，思考不能。只感到腰身被一双十指修长的手钳制住，轻而易举便令我天旋地转，翻了个身直面龙案。那火烫得厉害的玩意儿竟就这般横冲直撞无遮无拦地顶了进来。
　　
　　我堪堪用一手稳住了身子不至滑下去，脑中竟轰鸣一片。后|庭口的异物叫我瞬间忘了身在何处。只恍恍惚惚决定此梦太长，荒唐无稽，可怪可怕之极！
　　
　　□涩得厉害，那混账的东西大得惊人，只顶入一个小小缺口便不得进入。我的双手被缚，双腿被制，犹如案上刀俎，一时之间麻木无觉，仿佛天地瞬间踏毁，双眼直勾勾地投于那一点昏光。四周阴霾压顶，黑暗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直迫得我心胸闷热。好似天不容我。我只觉胸中燥热，一腔气血险些吐出口来。身后那人毫无怜惜之意，起了厌烦之心，只狠狠抓住我的腰往里一撞。我的神智为后|庭蓦然间一阵撕裂的利痛所清，惨叫一声，十指扣住了朱木，扣得发了青。那皇帝显然也不好受，闷哼一声，一时不作动弹。四下顿一片寂静。一阵心脏跳动的声音竟就此传入我体内，另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居然与我这般相近。我的十指扣得发麻，胸口隐隐作痛，耳畔尽是嗡嗡声却能听到那皇帝极轻微的喘息声，竟似是从体内传来。我几欲恶心作呕。
　　
　　内|庭热了起来，想是出了血。含住皇帝下|身的干涩皮肉竟微有了松动。我喘着气，目眦尽裂，只怕一张口便是满嘴锈腥。那皇帝的手忽得松了我的腰，沿着我肩颈抚摸起来。我浑身一颤，却听得他蓦然的声音道：“放松。”我几乎咬碎牙龈。那手指顺着我的脊背一路向下，动作极缓，力道微妙。我眼前空白，知觉尽失，似乎全身只余下了那指的轨迹，和心中所缺的不大不小的一块。心绪根根成丝，随着那指尖下滑，寸寸绷紧，只怕不到半刻便要崩断，那手指却一直揉弄着到了尾椎。我猛然一震颤。只听得那声音微讽道：“贱骨子。”我的神志顿然回来了大半，气得浑身发颤，又痛得不能，只奋力飞起一脚。他一手原已松开，此刻居然一把握住了我的脚腕，力道之准只怕那外家功夫练了已不下十几二十年。我一惊之下没能挣开，被他就此往旁一拉，戈戟重鸣，他竟借着我一动一颤间内壁泌出的粘稠之物和着血撞了进去。
　　
　　甬道又是一番扯裂。我痛得眼冒火星，手指攥得发白，一缕青丝咬在口中几被嚼断。那长根一通到底居然到了我绝不相信的深度，只觉上下被填满，深处的什么地方被此一触，脑中顿然空空，连身前分|身竟也渐渐抬了头。我羞愤欲死，木然将脸埋入臂弯之中，只感到他将那东西缓缓抽出了一半，嫩肉被扯得往外牵连，又猛冲了进去。我再一次空了头脑。身后之人的呼吸渐重，已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之声。将死之心渐渐从我心底里滋生蔓延开来。没有想到我临行前的预感竟成了真。
　　
　　那皇帝猛然叠起我的一条腿，将我翻转过来。眼前景物一旋，连带着后|庭跟着一转，我禁不住倒抽一口气，发红的眼狠狠剜着那人，下唇被噬得沁了血。那皇帝鬓发微乱，双颊较之我之前所见的苍白略红润了几分，叫我忽得惊觉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刚刚弱冠而已。那般威严龙势，在这床|第|之欢间，也卸下了八分，欲态遍生。只听他哑声道：“把腿张开。”我猛回过神来。床|第|之欢！羞辱揉身而上。我咬紧了下唇，眼前一片模糊，顿然发了狠，用余下一腿蓄了全力向那混账胸口踹去。那一脚不可谓不快，我的手上功夫是教那苛刻的师傅夸赞的，脚上虽不及手端灵活，却也自信难有敌手，这深处皇宫大院的皇帝自然无处可躲，只叫我未曾料到的是，这皇帝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他竟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好叫我大惊失色。在我充愣间，他将我腿向两旁狠狠一分，我吃痛，含了挣扎出的苦泪，仰起脖颈绝望地闭了目。泪水蓄不住眶，顺眼角滑入了鬓间。
　　
　　皇帝一个挺身，那根东西又插了进去。我用手臂蒙住了眼，只觉得浑身上下腻粘着羞耻——我的分|身……竟也昂了起来。
　　
　　身体随着那皇帝的律|动一下下在御案上微小地挪移，我紧闭着双眼，狠狠压住喉中的颤声，□愈来愈热，我燥热难耐，扭了扭身子，一只手掌突然之间覆上了我的分|身。我只觉脑中一阵冲血竟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道那东西在那手中又涨大了一圈，好一番欲|仙欲|死的搔痛感觉……我猛一咬舌头。死死从牙缝间逼出几个字：“放开……我……”皇帝充耳不闻，回应的是一个深极的挺|入。肠内一阵滚烫。这混蛋……竟将那东西射进去了！我绝然地垂了头，脑中渐生出一个意念来，接着便极快地占据了我整个颅腔——杀了他！我浑身颤抖起来。杀了他！杀了他！手指在案沿触到一物，我双眼微睁，将其瞬握在了掌中。
　　
　　好！好得很！只要用上十分的全部内力，只怕不死也不成！手里琉璃簪险些被我捏断，我头颅发热，不再挣扎，由那皇帝肆意摆弄，狠狠盯紧了他，只待他一失神，便将那弦上之箭刺入其心脏。杀了他！
　　
　　那皇帝却消停了半刻。也不知发的什么疯，竟无言无语地看了我几瞬，丝毫不将我满身绝然与杀气放入眼中，手上却在我分|身之处轻轻一按。我蓦地周身一软，险些握不住那柄琉璃簪，只觉全身气力尽皆被抽了去，聚汇到小|腹下|身。那儿蹭地蹿了一把火，添油加柴地令那管束不住的可恶东西又涨大了数分。那皇帝也可恶已极，竟拿拇指抵住了顶端，面上露出一个叫我气昏了头的讥嘲冷笑。“拿……拿开……”我声音疲软，喑哑得使不上力道，染上了几分央求之意，听上去带了哭腔。我决未如此厌恨过这嗓子，今叫我丢尽了颜面。心中那把火燃得更旺了，疯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
　　
　　那皇帝却不着急，好整以暇地坐到了宽阔的龙椅上，谑讽地道：“过来。”眼前全然被杀意填满，况乎分|身尚在他手里，我滑□来，青白着脸，让脚沾了地。红白之物顺着腿间流了下来，这般狼狈羞耻尽皆落入那皇帝戏谑的眼中。我意图站直了，怎奈腿竟着不上分毫力道，酸软之极。我一个踉跄，瞬向皇帝撞去。大好时机！手中琉璃簪突现，直直向那皇帝的心口扎去。其势绝不可挡！
　　
　　我料定这皇帝必死无疑，心中几已窃喜雀跃，却猛然间手臂一痛，指尖顿然偏失，那琉璃簪竟在须臾间被劈飞出去。惊骇之色略微顿几个弹指才在我面上隐现开来。皇帝的面色顿然叫我疯子般的激奋打了个冰凉彻骨。
　　
　　“怎么，你还想行刺朕？”他口中含着讥诮之意，看也不看自己划出一道血痕的手侧。我浑身颤抖，这一回竟是无法止住。他长臂一揽，将本已半伏在他身上的我再拉近几寸，抓着我的胯对准他硕大发紫的分|身按了下去。“啊！……”我蓦一始料未及，一声呼叫出口，竟妖弱彻骨。那皇帝可怖的东西竟忽大了一圈，抓住我的腰猛地穿|刺起来。我死死咬住牙，喉中仍是泄出了那令人难堪的呻吟之音。“张口！”
　　
　　我不应，突地扑向他的喉咙咬去。他猛一侧颈，堪堪躲过正中之险。我咬中了他的颈侧死不松口，面颊上不知何时滚满了泪珠，口里顿涌起一片血腥。他摆脱不得，将我分|身一捋，只随着一阵倾|泻快|感，我忍不住张口一声惊呼，白|乳洒在了那明晃晃的皇袍之上……这混蛋为何不直接劈昏了我！
　　
　　趁我脑海空白的几个弹指，他张口叼住了我的唇。我后|穴一缩，禁不住一声呻|吟，夹着难耐的喘息，在那皇帝利极的口舌之下盈泄了出来。那皇帝竟也不顾怀中搂抱得是两番险些夺去他性命的人，我只恍惚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兴奋已极，自己却竟在几番冲撞后无望之中倒在他颈窝里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进度……快这个词实在是天的问题……




30

30、第二十八章 ... 
 
 
　　
　　我是被一个巴掌掴醒的。实则是被一个尖细的叫声惊起。“贱……贱人！你好大的胆子！”我茫然地睁开眼，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满脸惊骇的太监。不及思索这熟脸是谁，我意图起身，却发觉浑身酸痛之极，身上衣物在我支了上身时竟险些滑下。我忙揽住，这才惊觉浑身上下□，那披在身上的乃是一件龙袍。我吓得魂飞魄散，再定睛一看四周，始发现我竟半伏在龙椅上，一条腿还横陈在扶手之间，身前御案上一片狼藉。昨夜之事缓缓一幕幕回到我脑中。每多想起一分，我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竟连指尖都褪得血色全无，苍白如纸。我方认出那太监正是务顾。
　　
　　务顾又惊又怒，脸色青白。一只手猛扇过来，将我又一巴掌打得偏了侧颊。我浑身酸软，竟支撑不住，滑下椅去，低伏在冰凉的砖阶上。这一动，□顿然痛不可遏。我方惊怒地发觉全身上下布满了青痕，显是那皇帝在我昏过去后又干的好事！那务顾顿当也察觉，颤颤地指着我腿上欢|爱后的瘀痕，说不出话来。
　　
　　眼见着他放下了手，眼中露出狠戾之色。我却回转了头，望向殿外。外头尚是黑夜，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瞅这务顾到了此处，推测来当已过了子夜，属第二日了。檐外还听得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顺着飞檐打下去，那声音听来好叫我迷惘了半晌。务顾终是发话了，可是只说到了一半，那趾高气扬的调子便忽地降了下去，露出一端惶恐：“你……皇上！”
　　
　　我钝然转过头去，只见一人身披银色狐裘自偏殿踏来，长发尚未干透，披在肩后，降了王冠，他竟失却几分君王之气，生出一番翩尘来。许是我厌恶他已极，此刻竟不再害怕，即便是这番清醒了，也只觉此人无情冷酷，且又伪善得叫人作呕。事已至此，我木然别过了脸去。
　　
　　“皇上！您……您的颈……”务顾大惊失色地叫道。皇帝的脖子上包扎了白布。我只作未见，听此不过冷笑一声。
　　
　　“送他回去。”皇帝不应，漠然道。
　　
　　“不必皇上劳心。”我冷哼一声，用手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一动身上更为难受，我咬着牙直起了腿，直僵僵地立住了。那皇袍从身上滑下，我也不顾它，兀自自地上那散落的破碎的衣物之中拾起一件稍完整蔽体的夹衣，缓缓覆在了身上，不去理会那两道紧驻在身的目光。我知晓自己□恐怕一片狼藉，也知晓此二人无一将我作人相待，心中麻木，不再理会，也不愿去寻那散落不知何处的鞋，一摇一晃地向那殿门步去，只愿休再踏出此地一步。
　　
　　“慢着。”那声音又开口了，透着几分余存的沙哑。我不敢不顿，默然停了下来却无意转身。只听得身后“咣当”一声，一物在我脚旁坠地，力道分外调当，可见内家了得。我斜眼一瞥，还不及看清那物，务顾已尖声叫了起来：“皇上！那可是环龙配！”我冷笑，不作理会，又欲抬步，那讥诮之声再度响起：“禁军不识你一个戏子。”
　　
　　胸中羞愤几欲再兴，我禁不住回身狠狠剜他，却被我二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步之遥的距离给骇住了。这几步之遥，便将我同他隔开了几尺远，那一派敬惧之心竟再度生起。只觉得此人生来高高在上，即便立在他的身侧，也有望之弥高不可攀之感。我心神一敛，方重意识到自己同此人身份之悬殊，咬了咬牙，郁结再三，俯身将那玉珏握在了手中。
　　
　　那殿门在我手里重逾千斤，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将其开一小缝，待侧身出，随即合上了。这大殿的回音的确了得，待我走出十几步，仍在雨中听得那务顾对皇帝说：“皇上！那环龙……”我不欲细究，竭力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闷入雨中。不过十步，便见一顶眼熟之极的软轿停在雨中。罗福太监竟腆着个大肚子，由一个小太监撑着柄油质大伞站在那儿待我，面上居然带了几分见到皇帝的谄媚之色。见我走近了，他上前了两步，喜笑颜开地低声对我道：“绝韵绝韵，果然绝世之韵，好生一副妙嗓……小大人可要记得，昨日是谁将你推入这金銮殿的殿门的。”这太监，必然将昨夜之事在殿外听了全部。一切都尽入他掌控。我看着他的面孔，好好映在了脑海里，咬牙切齿地道：“大人的面目……小人毕生不忘！”
　　
　　他侧开了身，笑眯眯地命身旁一小太监道：“阿富，你随上，替绝韵打伞。”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原是替我更衣的一个。我头也不回地道：“不必了。”想来那罗福的脸色不好看，一旁的小太监都打颤了。我依旧不理会，独自一人□着双脚步入雨幕。只听得身后一声中重冷哼，耳畔便尽是落雨绽珠之声了。
　　
　　这长长一段生路，竟然叫我浑浑噩噩摸黑走了全章。一路竟未碰到禁军。那般的七万八扭，我竟不知怎的走了过来，待到谷院门前时已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我望望门内，半点灯火也无，便奋力锤起门来，心头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恐惧。好似这世界就剩了我一个，我一个孤魂野鬼。进不得，退不得，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否一梦清醒，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干净。敲了不知多久，门内亮起了一点灯黄，有人匆匆来开门了。我听到唤门声，欲回应，嗓子却辛哑得说不出话来。里头听不到应门，便开了一道小缝，随即拉大了。依稀是小眉一声惊呼：“呀！九袖！？……”一片昏天黑地。我只喃喃道了声：“阿林……”便就此不省人事。
　　
　　×
　　
　　夜里好长一个噩梦。魇得全身冷汗，满身酸痛，待得猛睁了眼，用手挡住了一簇刺目的亮光之时，却又霎时忘却了那惊惧逼人的梦境。我一时不知自己在躺在何处，愣愣盯了半晌屋顶大梁，方渐渐地认出，这屋子许是阿林的。我道好笑。阿林才方拒了我出门，怎又是他的房间？
　　
　　我支起身来，浑身酸痛又叫我猛地脸色一变，回想起之前的事，黯然地舒出了一口气。门“吱呀——”一声开了。叫我哑然的是阿林竟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不知什么，对上了我的双目。他默然了一阵，好似定下了什么决心。我见他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踏入了屋来。我无颜见他，只别过了脸去，一言不发。
　　
　　阿林来到床榻边，将那碗东西摆到了我的面前。“你——喝粥。”他似乎要想说什么，却又耐住了，只将手里粥碗递到我跟前。我瞥了一眼那碗白生生的软粥，缓缓抬起了眼帘来看他。他的眉目中似乎流淌着什么，却不看我，用另一只手舀起了一勺白粥，递到了我唇边。见我一动不动，他叹一口气道：“你已经快一整日没有吃什么了。”我依旧不言不语。
　　
　　“……我替你清的身子。你放心罢。”他忽道，“昨晚太夜，小眉没有看清。”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厚布衣裳，再看到了右手被素带所裹的肿了一圈的腕子。盯着看了一会儿，张开了口，将那勺白粥含入了口中。未下咽半刻，我脸色忽地一变，推开阿林跌跌撞撞扑下地去。阿林一时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我，我一把推开他，冲出门外：“别过来……我去茅厕……”
　　
　　定然是那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没有被清出来的缘故！我扭曲着腰，靠在茅厕旁的柱壁上。一日未进食，哪里会有东西拉出来……自然只有那东西……阿林定然不会替我清它出来……
　　
　　胃里一阵翻滚，我一弯腰，将方才的那一口粥又翻了出来，再呕两下，却只有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我远远瞥见阿林似乎要靠近，忙用一只手遥遥止住了他。“别……别过来……脏……”嗓子呕得有些发颤，阿林停住了脚步，像是生生被一层东西隔挡住了一般，那眼神叫我难受。
　　他只顿了半刻，又踏上了前来，不顾我软弱的抵抗，用手中绢子替我拭了嘴角。我堪堪靠在柱上，看着他的侧面，不觉目色氤氲。这难得大好的日头竟给我染了昨夜的雨气。
　　
　　“走开……”我微弱地道。
　　
　　阿林却似未闻。待替我拭净了嘴角，他突然猛地抱住了我，将鼻尖埋入我的颈窝。这一着将我惊得呆愣不觉。我被他环住，搂得酸疼，却觉察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那极其微弱沉闷的声音透过我的肌骨顺着皮肉传入我的耳中：“如何会比我更脏……你这满身的龙涎香……”
　　




31

31、第二十九章 ... 
 
 
　　
　　“……你可记得我曾进过倌馆？”阿林一句话将我震醒。我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背后的梅树，惊骇得动也不会动。阿林曾同我讲述过他的身世，他本是将相之子，却家道中落，其间也曾进过小倌馆。我却不曾想到阿林竟然也遭受过这等苟且遭遇。“我……”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措得连泪水何时落下都毫不知晓。阿林渐渐松开了我，紧抿着唇。我木呐地看着他极力隐忍成面无表情地模样盯着我的面目，将我的泪水擦去。
　　
　　“我不曾想过还会对一个男人儿女情长……可是，终究是成了现在这般模样。”阿林微叹一声。我蓦然惊醒。我是个男人，何必同女儿一样哭哭啼啼。不过因着这身份被欺凌了，同那些被痛打的宫人又有何不同？
　　
　　见我慢慢回复了精神，阿林却似心力交瘁。我扶住他，感到他的身体愈来愈重，最后竟径自倒了下去。我吓得大叫：“阿林！阿林！”他却昏了过去，不再应我。叫喊声毕竟引来了人。小眉和阿莫从斜里蹿来，惊慌地道：“出什么事了，九袖？”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眉见我如此，一把替我扶过阿林，用手抚了扶他的额，道：“无怪了，阿林昨夜守了你一宿，也不知你去了哪里，竟然弄得一身湿回来。阿林一夜没睡呢。”小眉的语气中颇含了几分怪罪，我过意不去，正想替她搀过阿林，谁料腹中又一阵纠缠，我猛然回头抱着树呕吐起来。小眉和阿莫都被吓着，阿莫忙来扶我。小眉略略慌了神，不一会儿便震惊下来道：“阿莫，你扶九袖，我搀着阿林，你们回屋去。”阿莫年纪小，且是个候补的旦角儿，及不上看似瘦弱的小眉气力大，也不争，便搀起呕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我朝里屋步去。我方觉察到，这雨过天晴的日头正晴，好得罕有。
　　
　　*
　　
　　“你们俩倒好。一个比一个会找麻烦，也不知是哪儿惹来的一身病……”待将我俩安顿下来后，小眉立在我的床旁呵斥。她将手里毛巾递过来，替我抹了嘴角，又将吐得奄奄一息的我重新扶回到枕上。我的手肿得无法动弹，幸亏阿林习过武，将我腕子重又接了回去，虽然不及时，却也遏制了伤势，没让伤着了筋骨。我朝着小眉勉强笑了笑，虚弱地道：“冒犯了上头的大人，一个不小心被打了板子，伤了后头。”
　　
　　“什么？！”小眉惊了一惊，随后一脸活该担心道，“难怪走得这般古怪……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才好！”顿了一顿，她小声道：“阿林怎知道你被伤了那儿没让我扶你……”我装作未闻，“哇”地一声又趴到了床边对准了盆盂。
　　
　　阿林只是低烧，为我擦了身自己淋了雨却没有弄干净，又熬了一宿这才倒下。我道阿林的身子不会这般弱，一问才知道阿林在帮忙时被人使绊子。那景流的找我们京戏的茬，让阿林跌了好几跤，在雨里来回送了好两趟重物。给的膳食又不干净，这才把阿林弄成这个样子。阿林也有一天没好好吃饭了。
　　
　　我打听到这时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力回击，只盼快好起来，改日去景流那夏院里找岔子去，也好好教训教训那大冬天里还摇着扇子风流的家伙们。这院子原本是“谷院”，后因着我们这般戏子入了住，为着方便，便将我们原先的住处的名儿调了过来，现在这谷院又称“冬苑”了。而景流那住处原来也不知叫什么院，现时便成了“夏苑”。那同我们一般被留在宫中的“悦派”正住进了“春苑”里，一群姑娘正是将那小小一个院落整治得春意融融。那余下的“秋苑”，我多般打听，才得出原来那秋苑并无此苑，有的是“秋园”，乃是宫女丫鬟们的住处。
　　
　　我这上吐下泻的一病便病到了二月末，打皇后二月初四下葬以来竟然去了大半个月。阿林期间好得快，便上上下下服侍我，我们既已得知对方心思，反倒没再敢提，只是让老张取笑道：“这俩小子愈发亲近了。”
　　
　　待得三月初，我终于下了床，那腕子也好得差不多了。阿林一回问起我那当初连昏在梦里还死死攥着的玉佩从何而来，我只告诉他那是一个大人物的信物，我留着保命来用，却没告诉他真招。我怕阿林听到了那是皇帝的东西，会当即摔碎了它。我虽也想如此，但好歹留了个心眼，只将其佩在了内襟里，时刻不敢离身。
　　
　　自那日之后，皇帝却再没唤过我。倒是悦派，越发得皇太后的欢心，其态势隐隐有压倒景流之风。那景流自然也就转移了目标，不再找我们的麻烦，转而对付那帮女孩子去了。我病了半月，外加功夫没有连成，便只能调息内力，平日来没有功夫锻炼的内力在这短短二十几日之间竟突飞猛进，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涨得飞快。阿林在我督促下也未落下苦练，渐渐外家功夫也铸就了起来。相比景流同悦派，我京戏便显得安分守己得多。因着无人寻我们排戏，我们便在这冬苑里过上了小日子。小良等人初时觉着兴奋，这劲头一过，也渐渐觉出无聊来了，整日在后苑里的小水塘畔翻蛤蟆捉着玩，眼见着要霉出花来。
　　
　　我同阿青闲聊之时，听得他道：“这日头不会久了，三月十七是‘进贡节’，那胡蛮马上就要来了，倒时必有一番盛典，我们恐怕也脱不开身去。”我讶然道：“进贡节？”阿青看了我一眼，怪道：“怎么？你竟然不知？”我顾左右而言他。“这节令举国上下都是欢庆的，老爷子已经开始备起名目来了。”阿青顾自言道。
　　
　　我不敢多问，“嗯呀”了两句，忙跑回屋去询问阿林。阿林竟也露出了奇怪之色。“你是楼兰人，怎会不知？”
　　
　　“楼兰？”我一怔，恍惚记起似有人也曾这么说道过。便顿然想起那会儿下雪之日在路上碰到的名为“吴单”的青年。他也曾问过我是否楼兰人士。“你怎知我是楼兰人？”
　　
　　这问题似乎使阿林愣住了，他微睁了双眼道：“楼兰人身上皆纹有青莲，你……”他突然顿住了，脸色微不自然。我怔住。我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纹身？因在屋中，我速褪了衣裳，四面寻找起来，找遍了手脚都未寻到一块别样之处。我忽然顿住，明白了什么。想来必是在后背，我才无法得见。“阿林，替我寻两块镜子来。”阿林不知我要做何用处，却也点点头出去了，不多时便取回两面铜镜。虽是铜镜，却也足够看出轮廓了。我将镜子一前一后摆放。阿林看着奇怪，道：“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
　　
　　我不答，只对着眼前的镜子看，却怎么也看不出什么。阿林似明白了那镜像的道理，步上来，抓过了我身后的镜子，慢慢移了下去。我从身前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肩颈，脊背，腰椎，然后——
　　我脸色蓦然不自然起来。微微将亵裤下扯，只见一朵描绘得极为妖异的青色莲株竟绽开在我尾椎处，扎根入了一双臀瓣之间……
　　
　　我猛然记起那日金銮殿中，皇帝的指尖缓缓移到我尾椎之处时吐出的一句：“——贱骨子。”
　　
　　“阿林……我……我从小在中原长大……这楼兰，又何特别之处么？”我低头缓缓整理好衣襟，沉声问道。
　　
　　阿林替我系上腰带，淡声道：“楼兰属异宝之国，多美人，多珠宝，多舞姬，多异族胡歌。楼兰无处无寸不是货，哪怕是奴，这王宫贵族之间也以楼兰奴隶为贵。你可明白？”
　　
　　我微微怔诧：“这……”
　　
　　“楼兰人却也骁勇善战，再者皇帝已明令不许贩楼兰之货，是以楼兰得以保存。”阿林和我几乎心意相通，他知我要问什么，不待我问出口已便答出。难怪当初来巡视我伍戏班排戏的太监见我是胡人之时这般愤怒，想来惊惶多于怒意了。他是怕我这胡人来得不干不净，叫皇帝看见了会大怒，牵扯上身。这楼兰的样样货物看来都是走私品，只有这劳什子“进贡节”，才得以令人明明白白地一饱眼福的。
　　
　　正这般想着，只听到苑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声：“伍戏班接旨——”
　　
　　我和阿林对视一眼，均道：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上一章的时候再看到大人的留言，君就看了一眼键盘，心道：果然如此……




32

32、第三十章 ... 
 
 
　　下圣旨的不是务顾，也不是罗福，倒是个久未曾见面的人了——碟礼。这太监面无表情地按旨通报着，看也不看一眼我们这一帮为他湘王府所提携起来的戏子。待得读罢，他才将那圣旨一收，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老爷子手上，袖起了双手道：“皇上说了，这一回的庆典极是重要。凉夏的公主要和大楚结亲，楼兰与穆吉也会送来众多贵重礼物。你伍戏班是我们湘王府出的班子，莫要丢了脸面才好。”伍爷子唯唯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那碟礼又道：“湘王爷说了，顶好出演一出胡戏，博博彩头。你这班子里，找几个人通晓通晓胡律歌舞，免得到时皇上起了性子，玩不出彩来。”
　　
　　伍爷子只得不断点头喏喏。碟礼巡视了一圈我们跪在地上的诸人，道：“明日我便请几个通晓胡族歌舞的教坊善才来。”说罢，他便转身步了出去，竟也不坐下来喝口茶水润润嗓子。我们直待他走出了门，才慢慢地起来，面面相视，眼见着众人脸上渐渐有了喜色。小良一蹦三尺，乐得转身就跑，奔向存器物的屋子去了。老爷子却紧锁了眉头，想是在思虑着那名目。这湘王府，给我伍戏班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外邦的歌舞原本就被明令禁止，我们这班戏子怎么能在这点时日里演练出来？而况那外邦曲目的乐器，在这班子里除了我和老李的胡琴，也不会什么了。我直怨自己当初为何不选了琵琶，如今班子里一个琵琶的乐相都无，这可怎生是好？
　　
　　伍爷子向我招手，我忙上前，他携了我的手招呼了老张老李等一干乐相入他屋中。阿林也在列内。
　　
　　胡戏在此间流传最泛的不过是《纳基公主》和《不干迎亲》，其他民间的小的戏段子怕上不了台面。而那两个戏目又已太过脍炙人口，早无新意，想来过不了湘王府的眼。我和伍爷子他们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合当的法子，只支了脑袋，苦恼得抓住头发乱挠。
　　
　　“不然，我们自己编一出？”老李突然道。
　　
　　“编？”我抬起了头来失笑，“老李，你也想得忒有新意了，这戏段子哪能是说编就编的？咱从前演的段子，哪一个不是经由了数十年的考验流传下来才由我们搬上的台面，说编一个，且不说咱们的戏能不能入得了皇上的眼，这班子里有没有这个能编戏的人物尚是个问题。”
　　
　　“怎么没有？”老李颇为不服地道，“咱这京戏的套数不就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么？”我一怔，顿时哑然。
　　
　　“也对，九袖，你不常有那些新奇的曲子？给皇上也唱过不少了，那第一回唱的不便是首新曲子么？我们可从没在哪儿听过那般的曲儿，连皇上都给你封了号，你不正是那个人物？”老张一拍大腿，双目灼灼地盯着我。我张了张嘴，只能“我……我……”的失声，百口莫辩。这些哪里是我凭空编出来的？我不禁一阵汗颜。正要推辞，老爷子也道：“九袖，这一回……恐怕还真得你帮忙了。”连老爷子都这般开口了，我更加发窘，到口边的推辞竟说不出口来，只得求救地望向了阿林。可我忘了阿林再亲也不晓得我的来历，他只是别过头，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居然也是这般认同的。
　　
　　“我……哎……”我叹了口气，“好吧……”我是肚里真没墨水，却硬得了这摊子，眼见着那些老一辈的乐相们高兴了，我却苦恼起来．我前生不过是个略微学历高些的游泳教练，再怎么也不是专业的京戏行家，哪里知晓编戏这等事？我初到此地时，连宫商角徵羽都认不得呢。
　　
　　事情既已定下，大伙儿便都散了，分去开始准备一切物事，眼见着苑里开始清场，我咬着唇，死死回想着生前曾了解到的为数不多的关于京剧的剧目。可惜绞尽脑汁，不过是京戏大红遒丽的袍子，华美的妆容，生旦净末丑流武，其余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方惊觉自己对于那前世的记忆竟已开始渐渐忘却，许多事物都已逐渐模糊，记不清具体的模样。仿佛那个怪异的世界不过是我的一派臆想。我跳将起来，胸中一片慌乱，也不知慌得是什么。就这么在廊下转来转去，竭力想要记起一切。只是越想要记起，心中越慌，空荡荡得可怖，惊得我几乎要颤抖起来。正在这时，一只手忽地放到了我的头顶。我的神志被蓦然一拉，牵扯了回来，回过头，不出意料的看到阿林漠然的面孔。我忽的松了一口气，一样没有道理头绪地。然后笑了起来。我朝阿林道：“阿林……我想到了。”
　　
　　*
　　
　　碟礼太监的人第二天果真来了。还是辰时的时候就来敲响了门。来的却只有一人。那个善才手中怀里抱着胡音，神态颇为傲踞。众人站在场子里，拘束地看着他从我们面前缓缓步过。我在最后头小心地打量着这个人物。我道善才不过是教坊中人，论起来地位也不过如此，然而却怎一副高贵的派相，仔细打量了老久才看到他衣角的一株桂枝，猛记起那桂花是善才里头最高贵的，想来是受喜爱颇多，身份地位自然高了。那善才初来时我未曾看清他的面目，只觉得这人一身白衣，怀抱琵琶时远远看上去分外清丽缥缈。待得走得近了，我顿然惊讶得有些难以出声。好一个妙人！眉间一点朱砂，青丝满肩，犹抱琵琶半遮面间，一双碧眼竟同我对了个正着！
　　
　　他见到我时也蓦然一惊，细细打量了我半晌，然后伸出他极长的手指，点了点我道：“你，跟我来。”
　　
　　我四下看了看，呆问：“我？”
　　
　　他脸上露出几丝不耐，道：“那个，也过来。”他所指的是阿青。未被点中的人略微有些失望之色，但见到我二人出列时，他们又神色高兴起来。我一头雾水地和阿青跟上那白衣男子。那人将我们带到了后苑，在假山旁坐了下来。身后梅树掩映，端的是翩尘。他对我道：“你是凉夏人？”
　　
　　我心中一凛，道：“不是。”
　　
　　“你不必忌讳我。我也是凉夏人。胡人不为难胡人。”他忽地放柔了声音，透出几分亲切来。我犹豫一会儿道：“我不是凉夏人。我是楼兰人。”他似乎吃了一惊，我身旁的阿青也吃了一惊，都看着我。我不自在道：“我是个半楼兰人。”
　　
　　他似乎了然，点了点头，脸色又变为了面无表情。他转而向阿青道：“你是旦角儿？”阿青点了点头。他遂道：“你弄翻骨子给我看看。”阿青闻言，软了腰肢，几个缠绵技高的旦角儿高技使了出来。毕竟从小练起，阿青的功夫也不是说说的。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又转向了我。“你是什么角儿？”
　　
　　我道：“我不演角儿，我是个乐相。”
　　
　　“可会琵琶？”
　　
　　我摇摇头。他脸色不变，道：“你同我学曲，你同我学舞。”后那一句是对阿青说的，阿青的惊喜我看在眼里，见他如此我也微微高兴了起来。阿青怯怯问道：“敢问这位……这位前辈……名……名讳……”
　　
　　那人看了一会儿阿青，就在我以为他心中不悦，阿青脸色渐白时，他道：“叫我桂师傅便罢。”我和阿青忙一起躬身道：“桂师傅。”
　　
　　“今日，你同我学舞技，明日，你过来，我教你琵琶。”
　　
　　我俩均躬身道是，我看了眼紧张的阿青，遂告了退，小步跑去了阿林处，将那方才发生之事尽告了阿林。阿林道：“我已知他是凉夏人。”
　　
　　我轻“咦”了一声。
　　
　　“他额上有朱砂。”
　　
　　我点点头，依旧不解地看着阿林，过了一会应过了神：“莫非这凉夏人都在眉心点砂？”阿林却摇了摇头。“大楚人分不清胡人之间的别样。便效仿楼兰人，在每年进贡的凉夏人眉心都点上朱砂痣。”
　　
　　我心中一惊：“你是说，这师傅是进贡进来的？”
　　
　　阿林斜我一眼道：“私卖自然到不了这皇宫里来。”我听他话中有话，便接着问讯，阿林便道：“我听闻宫廷之中绣有植株的乐人不多，当年皇太祖它物不好，偏爱音律，因而宫中多乐相。这习俗传至此，每年便也有一回乐相的采选，我听闻，当今这宫廷中教坊第一部的善才，便绣有桂枝。”
　　
　　我讶然：“你是说，湘王找了那教坊的第一人来教我们这戏班子？”阿林点了点头，眉微微相蹙：“可我听闻，这个人却是厉王的府上人。”
　　
　　我一怔。“厉王”一词叫我忽地记起那在金銮殿上飞扬跋扈的男人，脸色随即难看起来。阿林觉察到，搭着我的肩问：“怎么了？”我摇摇头，拉起他道：“走，找老爷子去，我已经想到咱该怎么个演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就当端午的贺礼……




33

33、第三十一章 ... 
 
 
　　
　　湘王府变着法子要讨皇上开心，拿那胡戏来献艺，我等身处中原内部的戏子便倒了霉。我想来想去，终究叫我想到一个法子，足够新奇，也不使咱们为难。
　　
　　“这是……”老李捧着那一纸编本，略为傻眼。我方极其这里的人多是不识字的。我正待说话，那厢伍爷子却突然抚掌叫起来：“甚好！便是这了！”
　　
　　我遂舒了口气。老李急于知晓那编本的内容，我于是不慌不忙向他缓缓道来。说到底不过是一出在现代的再滥俗不过的剧情。一个胡人奴婢被送入一王侯贵族家，受到那候爷的青眼相待，一步步成了候爷夫人。这其间受了不少苦，原配的候爷夫人处处针对，终究叫候爷休了那夫人。想到这剧情时我不禁心中一寒，差一点掉下满地鸡皮疙瘩。原以为伍爷子会迟疑，却不想竟然答应得这般爽快。老李等人听我这般一说，竟然感兴趣地跳将上来，急急要伍爷子读来听听，更别说那些刚刚才听说着故事的年轻人了。伍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便读，才起了个头儿，便见众人都围了过去。我方想到这儿是信息不通的古时，相比这样新鲜的读物是少有的，看小眉他们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想来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见这事儿能成，我不禁微微开怀。这胡戏总算是叫我套上了个名头，戏里也照旧是咱京戏的底子，不怕摸不准路数给演砸了。
　　
　　“只是……这候爷夫人的名头要改上一改。”阿林竟也听得新奇，不一会儿忽道。
　　
　　老爷子点了点头。我“咦”了一声。
　　
　　“胡人姬妾本已惊世，升为夫人却是骇俗了。这大楚以来还未曾有这样的事。”老爷子道。我忙隐汗道：“老爷子说的是，那末便改为偏室罢。”老爷子点点头，待他们话毕，阿莫他们竟皆拥了上来。“九袖好文采，怎得给你想出这般点子？”老张笑道。“下一回不如让九袖多写几本，我看着东西必定引人。”
　　
　　众人都称是。连小良竟似也被吸引，脸上露出了些许希冀之意。我傻笑一番，忙推着大伙儿干活。老爷子却起身道：“还有一事。如今这本儿定下了，那末角儿也该定了。”大伙儿皆站住了脚，十数双眼睛看着老爷子。正在这时，阿青推门进来了。见到这阵势，他略略一怔道：“怎么？”
　　
　　老爷子笑道：“九袖的本儿出来了，你也看看。”阿青惊喜地接过，一页页翻去，竟然看得飞快。“这……这是九袖所出？”我看着他又咧嘴傻笑了一番。“那……这角儿……伍爷子定了么？”阿青激动得道。
　　
　　“正待定下呢。你便来了。”我笑道，“那桂师傅，可怎么样？”听到我问，阿青微微红了脸颊道：“自然是高人……”
　　
　　我这会儿也无意调笑阿青了，望向老爷子，只待他，分配了角儿，看看那胡姬是何人选。老爷子看着本儿沉吟半晌，道：“不如……这胡姬——”
　　
　　“定然是阿青了。”一旁的小眉笑道。
　　
　　谁料伍爷子却摇了摇头。“阿青饰那王妃罢，那胡姬，不如由罗七来饰。”
　　
　　“什么？！”此话一出，我等人顿时愣住了。叫罗七这猴子来饰演那千娇百媚的胡姬？我等面面相觑。“老爷子，罗七从未饰过旦角儿，这恐怕……”
　　
　　老爷子摇了摇头：“我瞧着这班子里也没有像罗七这般上下跳将的了。于那胡人活络的性子正合。且罗七的面向也中，倒不如让他试试。”罗七满脸讶然，听到自己竟要饰一个旦角儿，且是主角儿，不禁觉得自己被高看不少，笑得一口白牙。
　　
　　“可是这戏里有一段胡舞，罗七他……”我犹豫道。
　　
　　“无妨，这倒可以让人来替。”
　　
　　我缓缓点了点头。那段胡舞是胡姬最初出场时所跳，蒙着面纱，想来替个人也不是大事，只要身段同罗七相仿。
　　
　　“至于这王爷……”老爷子巡视了一圈屋内的人，最终落在了阿林身上，我慌忙开口道：“乐然说不定能演出一派气势来。”老爷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随后道：“也罢，就让乐然试试。”
　　主角儿一定，这戏的架子便搭了一半，余下的次角儿便不是问题。我思量着配曲，便不待伍爷子把余下的角儿定了，自去取胡琴来奏演。众人不过一会儿便分到了角儿去，忙活着开始搭台子、串角色了。
　　
　　阿林照旧同我一般在台侧奏曲子，他取了笛子来问我怎么个配法，我忌惮那景流，不敢出彩，便道：“不如，阿林你来谱上一曲？”
　　
　　*
　　
　　那节日定的是十五的日子，各路胡虏却似乎在十日便会陆续到来。我们的时间便分外紧迫了。那位桂师傅守得约，每日分辰、申时来上一回，上午教阿青胡舞，下午便教我琵琶。许是胡琴拉得多了，我对这琵琶也有了几分亲切之意，弹起来竟不觉得生疏，进程倒是不慢。这桂师傅的教法又是极好，先手把手教了我指法，再让我从艰涩曲子练起，待连得八九不离了十，他才渐渐地降了台阶。这一来，那简单的曲子自然不值一提。
　　
　　我偶也去看看阿青练舞。那胡舞不比中原的舞蹈，舞起来飞快而急促，热烈奔放，妖娆之极。阿青自小生长在中原，学习起来颇有些不习惯。那桂师傅待阿青甚是严厉，却较之我更温和些。我每拨错了弦，他那腕子便敲了过来。他的腕子上带着一个划着胡文的银镯子，敲起来每每让我额上发红。虽然说了胡人不为难胡人，我却觉着他尽挑我刺儿。回头同阿林说了，阿林却浅笑不语，只叫我看得发怔。阿林的眉眼清淡，笑起来如云似烟。有一番仙尘之气。
　　
　　想来景流也忙得慌，不见他们来找我们的碴了。平日里向那些常常走动的小厮打听，也听闻那悦派正上窜下跳。几个姑娘为那出演发着愁。原先大伙儿都是平民草芥，哪里见过这等大阵仗？之前在皇上面前的演，不过也是为了娱乐，而如今却是代表了这大楚漏的面，莫说我们不敢轻视，怕是连那皇帝也不敢轻视这回的宴请。
　　
　　戏，这厢如火如荼地准备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君先来告个假，下周也许会停更，之后会补上的……鞠躬……




34

34、第三十二章 ... 
 
 
　　
　　十五日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正巧叫我如同当年高考一般发狠习尽了琵琶的音律，能利索地弹出三两首不一般的胡曲来。阿青待到最后几日也分外用工，每每夜里灯下还能见到他映在窗上翩迁的影。
　　
　　胡乐变徽调颇多，然而我是自小学“1、2、3、4、5、6、7”西方音律长大的，那所谓的“4、7”自然不成问题。这倒叫桂师傅吃了一惊。据说这大楚的人是不大会奏那两个半音的。
　　
　　随着时日过去，宫里头也渐渐有了那紧迫的气氛。别处我尚不知晓，单从咱们的院子便可看出外头已如何装扮了。苑里的梅花被挨枝修剪，那几束桃花也来了人好好翻整了土。横梁上撒了不知什么香为了寻个吉气，飞檐上也挂了流苏。各处被好好打扫了一遍，那来的粗使丫头力气竟然比我们这些扎扎实实的男人还大，阿青搬了好半天桌子，叫那健硕的丫头一举便搬进出了屋子。我仗着内力扎实，专拣重物搬，拣了个日头好的日子，拿出来都晒晒驱一整个冬日的寒气。老张颇为讶异地看我半晌道：“没想到九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竟然力道这般足！”我不服气，捡起脚旁扫把舞了个剑花直指老张，阴阳怪气地道：“这小个儿九袖还能舞剑呢。”老张顿时瞠目。
　　
　　又隔了几日，外头的人声渐渐大了。桂师傅来了最后一日，听着外头那喧闹的宫人的声音，侧耳呆了一会儿，转脸来对我和阿青道：“今日之后，你们便自己练习那技艺罢。我不便再来了。”他说这话时耳垂上那琉璃坠子轻轻摇摆着。我听阿林说凉夏人不同大楚一般，男子的耳垂上是挂坠子的，显男子气概。可惜我怎么也觉不出那坠子给桂师傅添了什么男子气概。倒愈发的美人倾城了。
　　
　　湘王府为每人做了衣裳，那样式自然是我的图样。我费了老大的功夫细细画出了那头冠。怪的是其他的事儿我渐忘的同时，这京戏的每一点我从前得到过的信息都一点点清清楚楚地回到了脑子里面。那头冠的每一粒珠都叫我描摹得真真切切。湘王府的人来拿了那稿时，惊讶地看了我好几回才将信将疑地走了。也亏得他们本事高，短短几日便送来了我画出的东西，竟然也有九成九的相似。伍爷子他们从未见过那般华丽夺彩的物事，掀开了那盒子时都结结实实地惊叹了一阵子。湘王府用的料子不一般，极滑的绸子，大红耀眼。虽然只是胡姬一角穿戴，却真真叫我们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小民惊讶至极。
　　
　　罗七拿到了那套戏服时，喜得爱不释手，来来回回抚摸了好两边才依依不舍地置回盒中。除却罗七的那身戏服，就属阿青的戏服最为鲜丽。王妃的服饰自然高贵非凡。罗七那身袍子只有一个场景，便是最后他同那王爷携手登堂之时。阿青却要穿得多了。一身绯色宽袖大袍，头顶五凤朝珠，衣角绣大红牡丹，连衣带上也绣织了百鸟朝凤。端的是瑰丽端庄。
　　
　　想我们当初为了一件戏服要挨饿受冻几个月，如今却这般得来容易。
　　
　　我本以为这两件衣裳已经倾尽人力，没有想到湘王府财大气粗，不日又送来了那我本以为用不着的胡姬舞时的胡服。暗红的料子，伍爷子初拿到手时便面露惊色。我待一问，才知那竟是千金难求一尺贵的楼兰丝料。染的是珍贵的曼陀罗花色。这一手笔实在叫我等受宠若惊。除去了角儿的衣裳，我料不到那不意送来的乐相的袍子也是一笔金银。白色的宽袖宽腰袍子，袍角绣了那皇帝赐给我们的白荷标显。其中独独有一件不同，绣的是青莲，由另一个盒子装了。伍爷子递交给我时，我略为一愣，一待问才知那是给皇上特封的“绝韵”的。那倒似颇带了几分讨好之意。我本要冷笑，但一看到那青莲时便变了脸色。难不成那湘王府已经知晓了那事？！竟然……竟然绣了青色的莲株……
　　
　　我无法断定是湘王府的主意还是皇上的授意，只得忐忑不安地接了。阿林拍拍我的肩安慰我也不顶用。
　　
　　转眼十四。那日宫娥挑着灯已挂到了我们这些小地方。外头鞭炮噼噼啪啪响了几遍，我在外看了一会子那五彩的宫灯，便转回来和大伙儿坐在了一起吃夜饭。
　　
　　伍爷子坐在头上，望望外头的夜，像是叹息般地道：“想来这外头也已是锣鼓喧天了。”我抬起头，看向伍爷子。心下也有一番伤感孤凄。“往年来咱们这时候都还挨着冻呢，哪里会有心想到那些来朝贡的胡人。”乐然道。我方想到为何我在此待了这么多年，却好似从未听说过这节日似的。也对，从前我在班子里默默无闻，不愿意同大伙儿搭话，即便是后来熟了，也因为班子寒碜，过不起那些节日。再加上现在在这宫里过节，自然同在外头过节是不一般的。外头见不到那些胡人，想来穷人家过节也不过是多加一碟冬前腌下的萝卜，坐在炕头上同人家睁大了眼睛唠唠那些传出来的蜚语了。
　　
　　可现下，我们却要见着那向来只是流传在百姓口中的胡族公主了。
　　
　　“也不知那凉夏的公主是个什么模样。想来是国色天香。”阿青道。
　　
　　“听闻凉夏以舞技夺人，兴许这回可以一饱眼福。”罗七兴兴然。“指不定，还有好些伶人今后会同我们一道给皇上取兴。”
　　
　　“你这小子，是想尝尝那胡人的别样滋味儿了吧？”老李取笑道。罗七顿然红了脸，怒骂道：“老李！你、你胡说什么呢！”
　　
　　“这可也是。你们这帮小子都已经大得八九不离十了，也是时候要相丫头了。”老张忽然认真地道。我本以为他们在调笑，谁想老爷子竟然认真想起来了。他点点头，环视一圈这桌子上的。除了小眉和阿莫身边那个还在带的小丫头，这儿的皆被伍爷子扫入了视线，连阿莫也被看了好两眼。
　　
　　“阿林已经二十出头了，再不相一门亲事的确为难……”老爷子沉吟道。我心中一慌，下意识地看向了阿林，却见他低着头，只自顾自喝着茶。
　　
　　“乐然和罗七，你俩都已经十七，正是年纪，小良……也是时候了。”见老爷子的目光扫向了我，我赶忙低头，装作未觉。“九袖今年过了年也十六了。外头人家的孩子已经开始寻媒人。我看……”
　　
　　“老爷子！”眼见着老爷子要替我们决定这终身大事，我连忙唤道，“咱们这是在宫里呐，老爷子……”
　　
　　“咱们这可是在宫里。”老爷子看着我的眼睛道。我蓦然被他噎住。老爷子的意思我顿然明白了。这可是在宫里。一个不小心，便会引火上身。我这不是自己便成了一个例子么？
　　
　　我有一会儿差点儿以为老爷子知道了我那事，幸好他未再看我，我便也默然了。
　　
　　“我瞧着那悦派的几个丫头也颇合适，我不信你们一个也没打过她们的主意。”老爷子又微微笑了起来，带了几分老顽童的架势，“你们不妨……”小良双眼晶亮地看向老爷子，似乎就待他开口说这一句。
　　
　　“老爷子。”阿林忽然开口了。众人皆怔了一怔，看向了他，“我今生，已发誓不娶。”阿林话一出口，四座顿然寂静。一向只笑听我们说话的长叔睁大了眼睛看着阿林，好似怀疑自己听错了。“林子，你发什么傻呢？”
　　
　　阿林镇静地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道：“我已发誓不娶，自然不必再考虑我。”
　　
　　我震惊地望着他，想要说什么，却因为隔得太远而没有交流成。阿林压根儿没有看我一眼。我心乱如麻，恍惚觉得自己毁了阿林，却又有一丝声音在叫反抗，顿时坐立不宁起来。阿林已经表明心迹，若我还这般呆坐不动，岂不是懦弱之极？可是……可是……
　　
　　我猛地站了起来，这一回，众人的目光又自投射到了我身上。我哑着嗓子道：“我……我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想来想去，还是先把下个礼拜的补掉……




35

35、第三十三章 ... 
 
 
　　
　　我蹲坐在屋顶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那轮毛乎乎的月亮。这里的星辰甚是漂亮，从前在小院里的天井之中看就如此觉得，如今到了皇宫里来，自这别处比不上的高低看那星空，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圆弧的苍穹。不知是谁小时候同我说，有了月亮就看不见了星星，有了星星的晚上却从不见月亮，初时我觉得古怪，那何来“众星拱月”一说？后来我渐渐相信了。那月亮的光太亮，众星都被其压抑，只有到这般的境况下——月子是蒙蒙的，被云霞遮掩之时，星子们才显出光泽来，如同刹那间亮了眼，铺满了整个天宇。三月初的风凉，但是我五脏六腑都热得厉害。不知是运起了内力的缘故还是手中那壶酒的道理。
　　
　　老爷子将宫里赐的酒都好好收藏在咱们放器具的小屋里，平素也不会有人偷偷拿出来喝，想必我却是头一个了。这酒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反正我对此不熟，自那回酒后失态，我便朝阿林许诺不再乱喝酒，却不想这会儿又在屋顶上破了自己的诺言。
　　
　　这酒喝得我头脑有些糊，却恰是最好，叫我想不起其余纷乱的杂事来。我隐约听到有谁架了梯子，慢悠悠、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我脑筋转得慢，想了很久，还是不愿挪动位子，便听着那人慢慢地爬了上来，分外惊险地在屋顶上移动着，渐渐靠近了我处，在我身后侧坐下，终于重重缓出口气来。
　　
　　“袖儿——”这声音出来时，我的酒醉蓦然醒了一半。谁我都不奇怪，可这声音分明是老爷子的，这叫我一惊间回过了头。
　　
　　老爷子坐在那脊上，佝偻着被，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那朱红的琉璃瓦之上，仰着头，同我方才一般迷眼看着天际。我慌忙转过身，用手扶住他，怕他一个不稳摔了下去。我竟叫这个老人颤颤独自一人爬上了屋顶。
　　
　　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我的帮忙。见他稳稳端坐在那处，我便也缓缓松了手。
　　
　　“袖儿，咱们在一起，也快有八年了吧？”伍爷子缓缓地道。
　　
　　我一怔，酒意被那凉风吹着吹着，也醒了一半。我不答，不知如何答。
　　
　　“过了这个年，你便十七了，再一个月便是你的生辰，那会儿，你周岁也有十六了。”老爷子心里有一本明簿，将班子里的每一个人的生辰算得清清楚楚。他从不忘记每个人的生辰，有谁生日那天，必然要庆祝一番的。我不知道他说这个是所为何，只得闷然应了一句：“是。”
　　
　　“从捡你回来那日，我便知你与众不同。老爷子虽说年岁不小了，但这日日夜夜却全看着你们。”老爷子皱巴巴的脸微微舒了开来，“这七八年下来，老爷子也算摸清了你们啦，老爷子看了这五十多年的人了，却独独看你不同。
　　
　　“你这娃娃，看着年纪小，心里头却通透得很。老爷子常在想，你那怕是个胡人，也怕是那富贵人家的娃。若是中原人，也只有江南那等灵秀之地才能生养出这般灵气的孩子。”我心里头苦笑。我是多活了二十多年的人，自然比一般十六七岁的孩子看的远些。
　　
　　“你恐怕不知，老爷子是日日夜夜看着你，揣摩着你的。老爷子呀，知晓你是个一旦认定了人就绝不改念头的孩子。你同班子相处了五六年，才慢慢同班子里的孩子们说笑，这近一年才渐渐同我们熟络起来。老爷子看着是打心眼里高兴。你把班子看作是家了，你晓得咱们都是可以依托的人了，才敢放开心胸。”
　　
　　老爷子的话说得我一怔，略微抬了抬头，又自默然。
　　
　　老爷子顿了顿，续道：“当初我把阿林同你放在了一道，是看你们俩实在相像。”听他说到阿林，我忽地一抬头。
　　
　　“那孩子也是个认死理的，我当初捡到他时，他像个布娃娃似的，顶多会动会吃饭，话也少。几年了才同我们开始说话儿。老爷子希望把你们俩放在了一道，说不定能让你们成了好朋友，也能放开怀来相信别人。
　　
　　“我也所料不错，阿林同你，这会儿却不是顶好么。”老爷子微微笑了。我不知怎的，心里头跳得厉害。老爷子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袖儿，你同阿林，我却也知道的。”
　　
　　我猛然直瞪瞪地看向了伍爷子，心里头一乱。
　　
　　“你们这般的孩子，的确容易凑在一道儿，除了同自己相差不多的人，断然不会接受他人的。”老爷子低下了头来，不再看天空，“老爷子知道你俩也许会走到一道儿，也不是不应允，咱们戏子，总会发生这般事。”老爷子的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与凄哀。“可是你要知道，咱们这可是在宫里呀……”
　　
　　我攥紧了拳头，默然不语。老爷子看着我颇露出几分怜惜，以他长辈那宽厚的手掌放在了我的头顶。我觉出那温暖，挪了挪屁股，转过去揪住了他的衣服低声呜咽起来。“阿林……我喜欢阿林……”
　　
　　“如果……如果咱们还有回去的那一天……”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发空，仿佛看到了很远，我抽泣了几声，恍恍惚惚想到了江南，“如果有那一天……我们去江南。”我轻声道。仿佛眼前看到了盛夏的荷花，碧波荡漾的烟雨山楼，仿佛看到了那不同于北方的柔情。
　　
　　“好。我们去江南。”老爷子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晋江抽……抽掉了我半条小命……差一点以为自己的文全部打水漂了……




36

36、第三十四章 ... 
 
 
　　
　　去江南。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
　　
　　这大庆的日头将近，我越发得不安起来。琵琶曲我尚学了不出二十首，对此实在毫无把握，周围又没有可以相近教习的人物，我只能一个人在窗下苦练，也不知是不是个准。阿青也是郁郁，对那胡舞颇有些无从下手。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三月的最大的节日即将到来，众人越发不安了。戏本已经排得差不离，可算万事俱备，只是众人都觉得还差了什么，却也都无从落实。前几日的喧闹一过，这阵儿反而安静了下来，听说那来到的使者都陆续到来了，却都安置在整个皇城的另一头，与我们正是反向，因而此处显得平安了。
　　
　　自那日老爷子同我谈了一宿，我倒不再怕说出自己同阿林的关系。也不知老爷子是怎么同大伙儿说的，好似只隔了一日，大伙儿都明了了我同阿林。眼神初看我们有些古怪，可终究是适应了。小良似乎明白我对那悦派的女孩子不感兴趣，倒也会对我亲敬起来。而阿林，更不用说日日同我腻在了一处。倒不是我们这般爱在一起，而是阿林终究人清冷，若不同我在一起，他却只能做在天井里看看书、练练拳脚。这皇宫束缚得人多，我们无法出得门去，像阿林这样又不是戏子，自然只能这般闲置着。
　　
　　十五这日宫里的人终于再次登门，好一番嘱咐。我们这才得到了消息，那该来的使节差不多都到了，仅差了凉夏和楼兰。那宫里来的人看了我们一便完完整整地排演，略为惊奇了一会子，便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复命去了，想来是我们的戏通过了。乐然向那人打听了一阵，似乎是景流的戏没有通过，犯了上家的忌讳，给驳了回去，那悦派的女儿不成气候，演出来的戏上不了大场面，这结果看来竟是我们京戏一家独出了。
　　
　　“你这京戏的本子虽然是演的小家，却透着大家之风。皇上看过那戏本子了，说能显出胡楚之好，且京戏艳丽大气，能显国风，因而收受了。”那人带了几分讨好道。倒看似我们京戏竟然颇为得宠。老爷子得了那解说，哈腰请了那人回去，转回来时脸上却不那么雀跃。我自然也不怎么高兴。这仿佛正遂了湘王的意，也不知是福是祸。
　　
　　夜到时楼兰的贡使也到了，在夜半的时候。那头灯火鞭炮响了一通，众人被略微惊醒了一阵就又都回去睡了。我却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又怕吵醒了阿林，便蹑手蹑脚起来，走到外头来看月亮。一时手痒，琵琶下一曲《雨霖铃》便脱了手。之前用胡琴奏那《雨霖铃》太过凄惨，硬是给那江南幽微的怨意蒙了声嘶力竭，这用琵琶一奏，竟是说不出的玲珑剔透，口含珠玉。兴致一高，那词儿便脱口而出，幽幽吟来竟十分动人。我奏到兴高，只觉得浑身内力汹涌起来，流动得飞快，竟然隐有突破七层之象。我顿然一阵讶异。想这功夫是越到后头越难，我的第七层已经伴我两年，仅仅这几日便升得飞快。我那师父曾说过，这到了第五层后，就要看造化了。若是机缘得当，便能突飞猛进，如若实在运气糟糕透顶，便只能一辈子留待第五层。我在一次巧合下突破五层直升六层，叫那师父惊讶了一回，在之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又升一层，叫那男人震惊了许久。之可惜之后却没有再升。不仅是他，连我自己都相也许仅能在七层逗留了，只是没有想到这长久没有进展多少的功力竟然短短几日到达了七层的巅峰。而且似乎还有余力冲上八层三系。
　　
　　我顿然惊喜莫名。
　　
　　“你这手，倒当真灵巧。”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叫我猛然一惊，恍然站起来回过了头。我本以为到了宫里之后再不会听到这个声音，谁想到竟然在今夜又一次重闻。我面色铁青地叫道：“是……你。”
　　
　　那男人一如往常的蒙着面，站在阴影里面，听到我的声音时轻轻笑了起来。“怎么，以为从此便能摆脱我？”
　　
　　他缓缓步了出来，叫我略为吃惊。他这一回竟然没有蒙头巾，一头金色近几银色的卷曲的发在月光下犹如泛着月辉。只是那双眼是乌黑的。我蓦然想起那时看到自己的脸时的震惊。我并非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事实上他的脸我在最初同他练武时已经看过太多次，只是他每一次在外面与我相见都蒙着面。叫我震惊的是：他同我……实在太像了。
　　
　　我早就知道他是胡人，但是却从不明白我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知道近些年来一次又一次地看自己的面孔，才渐渐发觉，我同他的脸实在是相像之极！这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整容，那面皮都是天生的。这让我不作二想。他必然，只能是九儿的亲人。对自己的亲人下此手，当真禽兽！
　　
　　如今我再见他，顿时有些浑身犯抖，也不知是怒的还是惧的。
　　




37

37、第三十五章 ... 
 
 
　　
　　如今我再见他，顿时有些浑身犯抖，也不知是怒的还是惧的。
　　
　　他向我走上来一步，看了看我怀里抱的琵琶。“之前也不见你有这般灵巧，看来是这些淫巧末技让你提升了手法。”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长时间未曾出现，今日突然现身，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反正不会是好事。
　　
　　“承蒙夸赞。”我反讽道。
　　
　　他突然间一步上前，指爪如风，我下意识地惊回，几个转身间险险避过他攻势。可毕竟连日来疏于外家功夫，他微微一眯眼便加快了手法，我顿然手忙脚乱，抱着琵琶一时不及，被扣住了脉门无法动弹。他微一沉吟，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双眸蓦然一亮。“你已经近七层顶峰了？”他道。
　　我紧抿双唇不语。
　　
　　“倒是造化不浅。”他眯起了双眼，打量了我许久，仿佛看出了点什么，脸上突然露出了狰狞之色，“说，谁运的你功力？”
　　
　　我猛然一惊，随即冷眼道：“此处是皇宫大内，还有谁能给我运功力？”
　　
　　“别想蒙我。我叫你的玄天决绝非普通功夫，并非如此容易轻提。你的内力灼热，而非微凉，自然有人用了深厚内力催你至顶。你倒也聪明，知晓物尽其用。”他冷声道。
　　
　　我更为茫然。我的内力有了突破是在那晚那皇帝干了好事之后，难不成这皇帝还会给我渡功？真是笑话。“你爱信不信。”我哼了一声，阴枭地瞪着他。他自然不信，只是却没有当即回驳我，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半晌，那扣住我左手玄脉的手忽然变为了抚摸，接着，那只扣住我脖颈的右手渐渐滑入了我的衣领。我一愣，猛地挣扎起来，脱开他的手迅速跳将到了三尺以外。“你……禽兽！”
　　
　　他冷冷地笑了：“莫说我，自己不也是个淫贱胚子。”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才短短几日不见，就知道找了相好，倒是挺有我的风度。”他冷笑着。
　　
　　我听他侮辱阿林，气得不顾其他，甩脱了手中琵琶，随地捡起一杆枯枝便迎面刺了过去。我的拳脚功夫不如他，但是我的手却当真练得奇巧了。那内力大增也让我的剑术多了几成威力。拳脚不曾练习，剑术我却是时时不落的，黑夜里那枯枝更是被我舞得不见影子。男人起初只是随手应对，之后却渐渐惊讶，面目沉了下来。想他先前也曾被我挑飞过剑，此刻我剑术又上一层，他不久便应对得左右支拙。
　　
　　我禁不住冷笑一声，心中却微微发急，只想着尽快打发了他走，不叫这儿的声音惊起了他人，那可就不好办了。谁料这家伙实在难缠至极，虽然应付得略为手忙脚乱，然而却缠死了我的“剑”，待我惊觉，他竟一只手猛然袭上我脖颈来，五指成爪，我慌忙一退，谁料他冷然一笑，眨眼间使出一个袖里乾坤，劈手将我的“剑”夺了去。我二话不多说，一个旋身间从地上抄起另一根枯枝，直直向他劈去，他用手中夺去的枯枝劈向我的“剑”。他的内力远上我一层，剑术虽似乎让我微微胜出，却没有他的内力来的深厚，那一下在枯枝上灌注了内力，我只觉得一股雄厚阴毒的气息自手中枯木直传而来，指尖一麻，竟然整只手臂都酸软了下来。眼见着男人鹰隼般扑来，我就地一滚，抄起脚旁琵琶，就势往他头上一砸，想他收势不住，必然会被我砸个正着。可是他手下一撑，一个翻身竟然避过了这一击，只叫我看得一阵呆愣，竟然忘记了回招。
　　
　　怪只怪我身处皇宫，又已经几年少和人交手。原来经验便微薄，哪里能和这身经百战的家伙对仗？回过神来的瞬间，那男人已经在我眼前，我只感到两只手臂猛然一麻，顿然一声惨叫。男人在已在我身后，反手扣着我的双臂，猛然向后一扯。我的眼前仿佛数道金雷劈开，好像两手的筋脉都断了。
　　
　　我被迫着仰起了脖子，恶狠狠地剜着那在我后方的男人。他低着头，月光照射下来正背对了光。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到两个眼白，凶狠得可怕。我禁不住呜咽了一声，声音微微发起颤来。那男人用一手抓住了我荒废的手肘，另一手慢慢抚上了我的喉脖。我尚未到变声期，但是喉结已经微微显现。他在手指流连在那处，微微瘙痒，我禁不住吞咽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成爪掐住了我的颈子。我发出一声痛苦的鼻音，眼角有些发潮。那双眼白眯了起来，然后在一片模糊中离我跟近了，接着唇上仿佛是被野兽撕咬一般，这混蛋如用虎狼般将我的唇舌含住，我无法挣脱，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根不知什么猛然间刺了过来。男人为了躲开那东西，不得已离开了我的唇，那东西险险从我二人眼前穿过。我睁大了双眼一看，顿时惊得转过了头。那是一管笛。
　　
　　阿林站在阶上，只穿着单薄的雪白的里衣，自那一回剪断了后又再蓄长了几寸的黑发松松垮垮挽在肩头，脸色白得可怕。
　　
　　阿林用我从未听过的阴沉的声音道：“放开他。”
　　
　　男人初时惊了一惊，一见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阿林，随后便慢慢地勾起了笑。为了吻我，那面上的罩子已然摘下，在月光下那一笑竟然叫阿林恍惚了一下随后退后一步，脸色愈加发青。阿林重复道：“放开他。”
　　
　　我紧张得屏主了呼息，拼命用眼神示意阿林不用管我。这个男人不是他可以对付的。自然也不是我可以对付的。但是我总不会死在他手下，阿林却说不准了。
　　
　　男人轻松已极的站了起来，顺手将我拎了起来，我的胳膊又是“咔嚓”一声，疼得我直冒冷汗。他轻佻地道：“怎么？你想来看你的相好和我亲热么？”
　　
　　我瞪直了眼睛，怨毒地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但是我知道他此刻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空门，此刻偏偏是他最警惕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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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我还对你不敢兴趣，但是既然你看见了我的尊容——”
　　
　　我心里头“呸”了一声。还尊容。
　　
　　说时迟那时快，我眼睛瞟到他手中一道细光闪过之时，脑中不觉一空，狠狠朝他撞了过去。我不知这管不管用，然而那细针确乎一斜，从阿林左肩擦袖而过。阿林顿时惊骇。那男人也脸色一变，凶狠地揪起我当头朝我就要一拳。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串极轻的琶音，隐隐约约是我熟悉的曲调。我正待细听，却见男人脸色一变，看着我犹豫了小半晌，最后狠狠将我向地下一掷，忘地上啐了一口，飞身跃了出去。我兀自坐在地上，呆愣了半刻，直到阿林跑上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我忽的睁大了双眼，直瞪瞪地盯着阿林道：“那曲子……是桂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君开始勤快了……




38

38、第三十六章 ... 
 
 
　　
　　这一晚过得着实艰难。直到次日鸡啼三声，我才从惊魂未定的不安定的梦中醒过来。夜里也不知怎的睡过去的，醒来时是趴在阿林的腿上，两只手臂如同废了一般毫无知觉地垂挂下来，但是指头却是可以动的。想来是阿林提我接了骨，我那肘子不过是脱了臼。想我这双手也真是多灾多难。
　　
　　我睁开眼时阿林侧靠在床柱上，蹙眉睡着，睡得很不安稳，我只微微一动，他便醒了。我心中一酸，埋首进他衣襟里，轻声道：“对不起……”
　　
　　阿林尚不清醒，但是却很快回过神来，他见我如此，忙将我扶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我的手，见接得没有大碍，便松了一口气。那男人下手倒没有皇帝来得狠，又或许是手肘子没有手腕来得脆弱，肘子上只是轻微的乌青，我尝试着动了两下，筋骨却也没大伤。
　　
　　阿林扶着我靠到床上，起身穿鞋要去替我拿粥。这辰光相比大伙儿都正陆续起来。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戏子并非那么好当的。如若不是我这般样子，一早起来也是要到院子里去，独脚站在砖头上练嗓子。那站砖是为了练腿脚，戏子不但要戏唱得好，身段也要一样带劲。伍爷子的戏班里并不让大伙儿只专于份内，像我，一个乐相，却依旧是要日日爬起来，和那些生旦净末们一道“咿咿呀呀”地练嗓。但正因为我工的是乐相，因而练得要比别人少些。伍爷子倒也不会怪罪。我知道阿林也是会去练嗓子的。因为他一开始在班子里便是个配角儿。虽是配角儿，但也好歹要说上几句话，因此那嗓子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近年来却不大上场，一来是我的阻拦，二来他自个儿也没了那个兴致。
　　
　　除去练嗓，武生们还要练腿脚，练拳术。旦角儿也要下腰、压腿之类，那“对枪”、“对剑”、“鞭褂子”也是要练的。跟不用说“回文”、“跨虎”、“鹞子翻身”、“卧鱼”等技巧。因而早上这院子里可算忙碌。我侧耳听着，不多时大伙儿便开始“早课”了。我不参加已经月余，往往是一觉睡了过去，此刻听到不觉心中有些羞惭，只觉得那“绝韵”的头衔按在身上甚是沉讽。
　　
　　不多时，阿林端着盘子回来了。我靠着腰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阿林看。阿林被我看得古怪，别过了头去。我道：“阿林——你，你可知昨晚那人是谁？”阿林沉默着，坐到我身边来，用那勺子舀了粥放到我的唇边。只道：“你不必告诉我。”我心中感动他体贴，却依旧道：“那是我师父。”阿林听了不觉一惊。我冷笑道：“你必然在想：何以师父会对我如此？”他不说话，只是将粥一口塞进了我的嘴里。我忙狼狈地咽了下去，颇带责备地看着他。“他不仅是我师父，他还是我兄弟！”
　　
　　阿林的手猛然抖了一下，我看到他躲闪的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光。我勉力抬起那双不停使唤的手，轻轻将阿林的粥碗拨开，沉声道：“其实，我早想这么做了……”我将手放在了脸颊一侧，摸索了一小会儿，慢慢撕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我想着我总有一天要告诉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阿林，你一定在奇怪我的脸为何同身子的肤色相差如此之大，不如趁这个时候告诉你。我不想，连你也骗。”
　　
　　我料想阿林必然会震惊，事实也正是如此。阿林看到我的真面目时，有半晌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我的脸第一次如此感到轻松透气，仿佛卸下一大摊沉重的担子，终于不必再藏着掖着。我终于找到一个能全心信任的人。我凄笑道：“也许你恨这张脸，我也如此，但……”阿林一把捂住我的嘴说：“莫要再说。任你变成什么模样，我认准的就是一个你。听见么，九袖？”
　　
　　他放开了手，神情已然恢复了平稳，接着替我喂起粥来，只是手有些发颤。我细细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不觉胸中一片疲软。
　　
　　“一会儿，我带你去瞧瞧大夫，你的手，怕是这次的台子都上不去了。”阿林边喂着，边说道。我念他自己也未吃过早餐，催促着他自己也垫上两口，听他这么说，便道：“上不去也正好，我却也不想去见那劳什子的阵势。”
　　
　　阿林点了点头，自己舀了一口粥入腹，便道：“那末我一会儿便去告诉老爷子。”我转念间止住了他：“慢着……若是我不去……若是遭着了那什么皇上的性子……”阿林也是一顿。我懊恼道：“看来我非去不可。”
　　
　　阿林安慰我道：“若真如此，阿青不是也会胡舞么？”
　　
　　“会是会，只怕他要个奏乐的。谁知道那皇帝在想什么，若是他兴致一高，说不定把我们整个班子拖出去‘问斩’。”我憋闷道。
　　
　　阿林也一时没了主意，于是我俩便只得闷闷舀干净了那粥碗，阿林问过我不再想要，便出去了。我心头发急，看着自己的这双手，颇为气闷。狠狠甩了两下子。谁料着一甩，蓦然一股气劲从丹田之中涌了上来，注入手臂之中，在肘部淤血处徘徊不前，似是堵塞住了。我心中一动，催动真气流转，去冲那肘部的淤血，那真气原本在我丹田漫溢已有些不受控制，此刻让它们去干这等事却正有此蛮劲，不到午时，我的右手肘子便已经恢复得几乎同原先一个模样。阿林进来时正见我满头大汗，满面兴奋，不觉轻声“嗯”了一声。“我已替你向伍爷子说了……”
　　
　　“阿林！”我朝他惊喜地叫起来，“我未曾料到我的真气还能这般用法……你瞧！”我露出那截雪白的手臂。臂上淤青已几不可见。阿林也有些呆愣。这股气力经这一冲，在手上的流转更加便利起来，我的手指划动仿佛生风。
　　
　　“我想我夜照便能好全！”我兴奋地道。阿林却蹙起了眉。“为何你之前没有这般恢复快？”我听他这一问也心中一愣。想我原先在班子里也常有跌跌撞撞，大伤小伤也不算少，却从来没有这般尝试过。我没有想到是一回事，可是当初……当初却也并无这丹田充盈的状况呀！我心头一愣。那师父说我内里灼热，方才倒也正似如此，昨夜和他一架，又打得内力盘蓄，尽早起来才会充盈至顶，难不成真有人替我催了内力至顶而我却不自知？我不觉又自想到了那日金銮殿上。脸色不禁一阵青白。
　　
　　“不过，自来到宫内后你的伤却也好得快，想必是宫里的膳食……”阿林道。
　　
　　我脑中蓦然一闪。的确，那一回皇帝下手忒重，那伤若是常人，少说也要躺上几个月，可我却不到一个月身上淤青便消干净了，这么说的确是比从前愈伤快了许多。“不管怎么说，想来明日应付那大典是不成问题了。”我甩头不欲细究，阿林见我如此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因着明日便是大典，大伙儿都如何紧张。老李拉断了几根弦也哆哆嗦嗦拉不出一手完整的曲子来。连小眉都忘了妆怎么画。我心下好笑，同时也高兴阿林会关注大伙儿了，若不是我整日的要知道大伙儿在干什么，他才不会这般看得仔细，他从前想来只是独来独往。想到这里我便又想到了老爷子的话，心下有感，叹了一口气。略略下定了一个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君也发狠了……把以前的补回来……




39

39、第三十七章 ... 
 
 
　　
　　傍晚时分，大伙儿再次重排了一回戏。我的肘子在我的全力恢复下竟然敢上了重排。虽然尚有些不大利索，但是对付胡琴却是绰绰有余了。我拉得依旧是三弦，不想让二弦引了旁人的新奇。这一回大伙儿描上了妆，身着白色的里衬衣，就差那戏服上身了。想是实在觉得那戏服珍贵，不愿意一个岔子将那贵重的东西损坏了。
　　
　　我细细地替阿青画脸，将他双眼稳稳吊好，再开始贴片子。阿青乖乖地坐在铜镜前没有动，只是盯着镜子里的我看。那宫里的镜子不比乡下那些凹凸不平、模模糊糊的镜子，是十分清晰的，只是色彩看不出来而已，阿青这么看着我，我自然注意到了。于是笑问道：“怎么？”阿青也微微一扯嘴角，不愿意弄乱了我贴的片子，算是笑答：“我正想呢，九袖的眼睛，怕是不用吊便能直接台上去。”
　　
　　“哪有的事。”我不觉一哂。
　　
　　“想来九袖的嗓儿也是极得人心的，若不然，怎得会被皇上封了‘绝韵’？只可惜老爷子未曾让你上台去。”
　　
　　我看着阿青笑道：“哪儿的话，我不过是唱了几句前人的词，托了个彩，才被封的牌子，哪里有阿青你们这些真角儿的功夫？而况我面相同嗓子不搭，上台子唱曲子，那不是遭骂么？”
　　
　　阿青又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了。我心中微微有些感慨。连阿青也在意这我那虚名，想来旁人是更加在意的了。待侍弄完阿青的妆容，我再去审查小眉办得如何了。她身旁带的那个小丫头在她一边看着她画，正看得出神。小眉脸色紧张，好像已到了明日，画出来的妆容不是浓了就是淡了，我于是按罗七在她一边坐下，从妆奁里拿出眉笔，开始不轻不重地描画起来。小眉看了我两眼，渐渐的手不颤了，待我细细描完了罗七的两个眼窝，小眉轻声道：“谢谢你，九袖。”我一看，乐然那张王爷的面相已然呈现出威严的架势。乐然“哈哈”长笑一声，迈着武步唱道：“我乃当今天子之兄弟，王姓九朝之帝胄……”别说，这一看，乐然当真有七分威武了。要是着上了那身黑龙大袍，可不就是一个王爷么！
　　
　　我正欣慰着，乐然顶着那张威武大脸嘿嘿一笑，散了身架子转回来问道：“如何，如何？”
　　
　　我噗嗤一笑：“破功了。”
　　
　　乐然却未同以往那样来打我，只愣愣看着我的眼说：“九袖，你的眼儿好像又绿了不少。真当媚骨了……”
　　
　　我心下一愣，板了脸不再理他，转了去给罗七画妆。谁料罗七竟然也看了我半天道：“确然不错，若是这双眼身在女子身上，不知要迷翻多少男人。”我“啪”地在罗七脑勺上给了一巴掌，啐道：“说什么呢！”
　　
　　他们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的，也没再开口。我却知道他们想到的是阿林，脸色不觉有些扭曲。
　　
　　外头老爷子已经搭好了台。其实那台子不过是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换幕时也会换下。京戏里不讲究个真假，讲究意境，你说那椅子是口井，那便是口井了，看戏的大都明白。
　　
　　我将戏那戏分成了三折：《相见》、《胡舞》、《斗妃》。那第一折是那胡姬来到中原，一见那王爷便为之心折，王爷亦于她一见钟情。该折虽短，却要极尽演绎的技能，万万不能失了表情独独专重了姿态。若是演得好，便是全剧的重心。这第二折胡舞确是重点了。罗七连日来同阿青学习那胡舞，看似倒也有一番结果，竟是不用再寻人替换了。这戏正是讲求个意境效果，若全然是胡舞了，那岂不是一出歌舞？这第三折虽然场次不重，却最能吸人眼球，老爷子还想再多加时段，我却蜿言道：“您想那戏都是这般的，短了才叫人觉得精彩，不过瘾子，长了却变成了宫斗，还叫皇上疑心我们是否另有他意。而况，咱已将这本子缩减至此，再扩长，怕是不好办。会失却了平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爷子只得点头。
　　
　　那最后一折还含了尾局，王爷同胡姬执手凳堂。
　　
　　我看着他们在一边排演，也不敢懈怠。手头胡琴迎合着他们的唱，吻合得丝毫不差。这耳朵我怕也是如此练出那伶俐的。
　　
　　伍爷子最后纠了纠错处，大伙儿便散了。伍爷子不同其他班头一般，他从不打我们。但是其他的班子却是会打学徒们的，伍爷子觉得那不是个事儿。孩子打不得。这也是我如此尊敬他的一个缘由。但是伍爷子的骂却不是谁都承得住的。伍爷子并不骂粗，他的“骂”叫班子里的人都落过泪，大伙儿却都尊敬他。
　　
　　那晚夜饭大伙儿吃得很沉，没人多说话，想必都想着明日的事。我抓紧了活动自己的手肘子，伍爷子问了我两句如何，我告他不必担心，他便也放心了。阿林回来同我同睡时，我兀自翻来翻去不消停。阿林也没睡着。看来大伙儿都是一般的心境。我于是戳戳阿林道：“你说，明天的排场要有多大？”
　　
　　阿林沉吟了一小会儿道：“我小时候曾同爹爹参加过一回，记得不清了。但是那排场确乎很大。”
　　
　　“金銮殿？”
　　
　　阿林摇摇头：“不，在金銮殿外。”
　　
　　我惊呼了一声。
　　
　　“那一回天子还不是当今皇上，是他的父皇。那辰光戏子还不受重视，代表我大楚的乃是乐师们……等等，哪时候太皇极爱凉夏的曲子，那，那桂师父……好像是在那个时候被献进来的。”
　　我“咦”了一声，用一只手臂撑起了身子，就着月光看阿林的侧面。
　　
　　“对，他奏的时候我就在最靠近他的地方……难怪这样眼熟……”阿林轻声道，“他那时奏的是一曲《舞青州》，太皇似乎就是被那首曲子所打动，将他赐为第一乐相的。”
　　
　　“第一乐相！”
　　
　　“没错……是这么个叫法。”阿林渐渐回过神来，我仍沉浸在对那当年桂师父的风光的想象中。直到觉着身下阿林的面色有些不对劲，才回了神：“怎么……”我睁大了双眼，阿林竟仰起了脖颈，将唇贴在了我的下颚上。我顿时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仿佛要跳出胸腔，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点着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耳朵蓦然火烫起来。阿林的唇渐渐移动了位置，向上叼住了我的耳垂。我颤抖了一下，感到他轻轻地咬了咬，然后松开了。我觉察到他呼吸有些不稳地说：“……明早还要早起……睡吧。”
　　
　　我的手一松，身体倒了下去。我慌忙转了个身，背对着阿林，生怕心跳被被他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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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 ... 
 
 
　　
　　三月十七是进贡节。自打我知晓这节日以后，便无一晚不在坐着那关于胡人的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身子也是个半胡人的缘故，竟然对他们的到来分外期盼。又似乎只是想要看看那所谓的楼兰人、凉夏人、穆吉人是否长得都是金发碧眼。
　　
　　昨夜我又做到了那梦，只是这一回出来的楼兰人却不是那身段妖娆的舞姬，却是一个金发的舞剑者，身形瘦长匀调，端得好看。但当他一转过脸来时，我却吓得去了半条命。那“师父”的黑眼就这么牢牢锁住了我，然后将手伸向了我，一把扯下了我的人皮面具……
　　
　　我惊醒过来时用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侧，阿林被我惊醒，恹恹地看了我一忽儿才爬起来：“怎么了？”我看着他有些发黑的下眼睑，支吾了两下，最后道：“不……没事。”阿林爬起来看了我一会儿，将我脸颊一侧的发撩到耳后，道：“梦到谁了？”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起来：“没事儿，就是梦里头从桥上掉下去了。”
　　
　　阿林道：“好事。长骨头呢。”我听了这话方才还对他那心有灵犀有几分窃喜，这会儿却一阵憋闷。阿林竟然拿身高挤兑我。阿林的个子的确高，我估摸着总有个一米八，但是我——我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不禁眼角有些抽。也不知道一米七到了没有。“你才十六，时候还长着呢。”阿林也不知怎的，这一早起来竟然有闲情同我调笑，我一个翻身跃下来，伸个懒腰道：“这立马就要放鞭炮了，我们可得快些。”说罢穿了鞋就要出去。阿林一把拦住我，好生将我胸前衣襟扣了，又一件件套好了中衣、外衣、氅子，这才拍拍我的脑勺道：“去吧。”我摸摸被他拍的地方，嘀咕了一句：“老妈子似的……”便忙脚底抹油。回眼见看到阿林嘴角的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说到要放鞭炮，罗七最是开心。一群半大小子和猴儿似的抓起了那一筒筒大清早送来的爆竹在怀里抢着。老爷子在一旁直叫危险也没听。我竟然起了性子，也扑了上去争抢那爆竹。见到我，罗七愕然了一下子，被乐然抢了去，他立刻哇哇叫着扑了过去。我好歹有些功夫，凭着手段灵巧，竟然叫我连抓了四五个。阿莫一看，不干了，哇地叫道：“九袖使坏！”这下子罗七、乐然、小良等全虎视了过来。我一看不好忙撒腿就跑。却迎面撞上了着了衣裳出来的阿林。他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爆竹，轻斥道：“你也好意思和小孩子抢？”
　　
　　我一愣，竟就此顿住了。阿青从阿林手里拿了那四五个爆竹去，笑嘻嘻地看着我道：“就是！”说罢好声好气地平分了爆竹给大伙儿，两人分到三个。
　　
　　我一省神回过念头来叫道：“不对，我比他俩还小呢！”
　　
　　可是这会儿已经迟了。我和阿林拿到那三根细弱的小爆竹，有些无从下手。回头看乐然和罗七，两人正在夺抢那一筒多出来的。阿莫却已经点着了。“这大清早的就放？”我回头问阿林。“就是为着大清早，图个吉利来着。”小眉说着递来一个火折子。我抢是抢了，但放炮仗却是不敢的，于是讨好地朝阿林笑笑，将那三个爆竹一股脑儿塞给了他。阿林看着我似乎翻了个白眼，接过了那三筒爆竹，寻到一片空的地方，拿火折子去引了。我屏着气，一见那火星儿出来了，慌忙叫道：“阿林，快过来！”阿林从容不迫地小跑了两步过来，他身后的炮仗一飞冲了天。顿时，院子里“轰隆”、“噼啪”声响成了一片。我捂着耳朵一个劲儿地推阿林去放，阿林来来回回跑了三趟终于将那炮仗放完，回头来便替我捂了耳朵，抬头看那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红纸屑儿。那一刻众人的叫喊声都有些哑，我有一会儿觉得这儿仿佛不是皇宫，看着那天自有一片空旷。难怪阿林这样喜欢在天井里望天。我回头看喧闹中的阿林，谁知他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这下我满眼便全是阿林清殷的笑容了。
　　
　　正出神间听到小眉轻轻咳了两声，我忙移开目光，见小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俩，不觉脸上一红。“我想呀，也就阿林能制住九袖。”小眉这般打趣一句，怕我恼羞成怒，忙小步跑了开去。我也果真要去追她，却被阿林拦住了。“以后对付不迟。”他笑着说。
　　
　　上午是那些使节们进献的时候，我们这些戏子自然是不得参加的。我们得要傍晚在各国互相助兴的那一席酒宴上上演。于是放完了鞭炮，大伙儿排戏的排戏，不排戏的便寻到那些路过的小太监，打听打听那头的动向。罗七也最爱听那些奇珍异宝，听得是满脸馋涎，回头就大呼小叫地咋呼。我们便也粗粗得知道凉夏这回带来了多少金银、珠宝，穆吉运来了多少香料、布匹，楼兰送来了多少美人、瓷器……那凉夏自然还多送了一个公主。听说那公主是蒙着面的，眉心点了朱砂痣，穿着削腰裸肩的金裙，腰际上别着金叶子，脚踝上套着金铃，每走一步路都泠泠作响。别是那一双碧眼，迷到了金銮殿上多少大人。
　　
　　我听着也向往起来，到底想要看看那外邦的风采，乐然安慰说咱们下午就能见着，顿时我和罗七心里都痒痒起来。
　　
　　长叔见我们这般没出息，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道：“告诉你们这几个小屁孩子，长叔我当年也是见过这外邦的美人的。”
　　
　　我一听，顿时来了劲，和罗七一人搬来一张凳子，紧挨着他坐下了。那头乐然也忙抓耳挠腮地寻来椅子，就连阿莫和阿青也带劲儿的摸了凳子过来坐下，把长叔围得是里外三层。长叔一见这架势，有些冒冷汗，将手连摇带摆地说：“这……”
　　
　　“长叔，你该不会是编来骗骗咱们的吧？”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长叔被我这么一说，立刻挺起了凸现几根肋骨的胸膛，拍拍心口瞪着眼睛说：“谁说我骗人？臭小子……拿椅子来！”阿莫忙乐颠乐颠地去搬椅子。长叔坐下后舒了口气，俯低身子睁大了眼睛对我们说：
　　
　　“我告诉你们，那可不是我长叔吹。当年呀，在那杜陵河畔，就有那么一个国色天香的外邦美人。长叔我也是去过江南来的，那时候还没和老伍搭伙呢。”
　　
　　我一回头，正看见阿林站在不远处扒拉初绽的桃花，于是朝他招了招手，将他也引了过来，和我坐在一条小长凳上。阿林听着那长叔侃，奇怪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我问：“阿林，那杜陵河是啥？”
　　
　　阿林看我一眼，似乎已经为我这不识世事所习惯，脸色微红道：“那杜陵河……是烟花酒巷之地。”说罢有些责怪地看着长叔，长叔咳嗽了两声转过眼去不看阿林，我推推阿林，怕长叔见了他不说下去，又道：“你走远些，长叔不高兴讲了。”阿林无奈地看我一眼，可我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长叔的事儿，便起身又回到了那桃花边。
　　
　　想来，那杜陵河是和秦淮河一样的所在了。
　　




41

41、第三十九章 ... 
 
 
　　
　　想来，那杜陵河是和秦淮河一样的所在了。
　　
　　“……杜陵河畔呐，有一座最大的红楼，叫做添香楼。里头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每一个出去呀，都是可以进皇上的后宫的……”
　　
　　“长叔，红楼是什么？”阿莫年纪小，竟然就这么脆生生问了出来，长叔一愣，朝我们看看，见到我们的脸色便将脸一板道：“小孩子打听这个干什么？别问！”阿莫委屈地缩了回去，小声嘀咕道：“这不是您在说么……”
　　
　　长叔当作没听见，继续道：“我去的那阵子，添香楼正出了个头牌儿，听说美得那是一个不可方物！摆到在其脚下的才子佳人那是数不胜数哇……”我心里直笑长叔乱用词儿，却不敢打断他，只竖着耳朵听下去。
　　
　　“我老长一听，那可来劲。我那会儿正想去添香楼一探个究竟。可是……可是……”
　　
　　“可是囊中羞涩。”我毫不留情地笑道。
　　
　　长叔瞪了我一眼，老脸一红骂道：“臭小子打什么岔！”我笑得腹痛，面上却道：“成，您继续！”
　　
　　“我想：这杜陵河我去了几座红楼牌坊了，不过如此。可是添香楼这最最出名头的我却一个也没见着过。这哪成。长叔我听说第二日那为头牌就要首度出来抛头露面——在那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咱就早早睡下，连翠酒居都没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往添香楼跑。可哪知原来那路宽敞，比之皇城也不遑多让，这会儿竟然挤得连个蚂蚁缝儿都没有。一问，好嘛，感情都是闻着那美人儿的大名去的！那可真是倾城出动了！”长叔越讲越激动，用手掰正了椅子，唾沫星子乱飞。
　　
　　“那美人究竟长得什么个模样长叔你快说呀！”罗七等急了，张大了眼催促长叔。长叔道：“甭急甭急，我这不就要说呢。”
　　
　　“我长叔早些年也是连过拳脚功夫的，你们这群小子也见过我演武生的。”
　　
　　小眉在一旁暗下说：“那可也叫‘武生’！”我不由噗嗤一笑。
　　
　　“当下我就几个挪移，从人缝儿里钻了过去。别说，我这一手还真就叫我占来了个好位子，连那些捧场来的达官贵人都没我看得清楚。我那位子就在杜陵河旁，添香楼在河上搭了座红桥，还铺了穆吉的上好的毯子，花纹看的我是眼花缭乱。没过多久，添香楼上那鸨儿出来了。当真是添香楼，连那鸨儿都有几分风致，那可是旁的比不上的呐！那老鸨也就出来了一回，她谢过那些捧场的达官贵人，就上来了一排美人。啧啧，那真是百花齐放了，长叔我阅人无数，也没见着过那么多美人儿，啧啧……”
　　
　　“鸨儿是什么？”阿莫又是一问，这会儿是乐然一掌把他拍了回去，“甭打岔！”
　　
　　“我说呢，就是那大美人儿不出来吧，这些也够我看了，可是谁想到呀，那大美人儿一出来，嘶——哎呀，这些人是真不够看了！你猜怎么着，那大美人一出来，下头的呀，全都把眼睛都挖出来了，一个个都成了木头。”
　　
　　“那长叔也成了木头？”阿莫再一次插嘴。
　　
　　“小孩子家家的！”长叔虎目一瞪，阿莫连忙又委屈地闭了嘴。我将阿莫一把拉过来在我腿上坐下，道：“长叔您说。”阿莫揪了我的袖子呆呆看了我一会儿，那泫然欲泣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子，然后拿我的袖子擦了擦就笑嘻嘻地坐稳当了。
　　
　　“哎，也真不瞒你们说……长叔我呀，是看真傻了。那美人仙子似的，从两层多高的楼上就这么飘了下来。那可是两层多高呵！老长我一辈子也就看见过这么一回轻功是咋回事，而且万万想不到是这么一个惹人疼爱的美人儿使出来的。不过那会子我也没想到那是轻功。我是真当那仙子呢。”
　　
　　“那美人儿是外邦人？”我问。
　　
　　“没错！哎呀，这可真叫我傻了。我还真没见过外邦人。看到那一头金灿灿的头发我真当是神仙了。那美人儿的头发是金色的，那可比黄金好看多了，我不说假。而且还卷，不像咱们这直僵僵的。他们外邦人那是生来就卷的。那个皮哟，啧，可是比白玉还白，真真是玉做的人儿。那美人儿穿一身雪白的缎子，哎哟把那雪白的大腿露出来了，可真是和透明一样了。那脚脖子上的银铃，也真是好看得不得了。长叔我那会儿还想呢，要是咱能娶上个那么漂亮的老婆，可真是一辈子乐歪嘴了。”长叔露出了向往的神色，仿佛依然迷醉在当初那景致之中，“然后那美人儿开始跳舞了。他们胡族的舞蹈比这儿的要火辣多了，看得我真是浑身痒痒难受。你说那么一个美人，一会儿露个胳膊一会儿露个腿的，偏偏脸上还不带笑，冰得像那雪山一样真真是……我瞧着那些达官贵人的，有些钱的都叫了几个来把玩，眼睛却全是看着那美人儿的，想是受不住了……”
　　
　　“长叔！”阿青已经满面通红，忍不住喝止了他。长叔这才觉着对咱们一圈还是娃娃呢说这似乎过了，可他转念一想，又嘿嘿笑起来道：“这有什么打紧，您们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娶媳妇了。”
　　
　　我别过了头去。这古时候成亲确早，可在我眼里这些还都是孩子。阿青红着脸啐了一口。
　　
　　长叔讲得起了性子，又见罗七听得睁大眼睛就差没留口水，便更为得意洋洋。“我那会儿正想要不然也舍了本去寻一个来玩玩，正这么想呢，那美人儿忽然按下腰，那动作真叫一个漂亮，可是也叫我真真切切看清楚了。吓！那美人竟然是个男的！”
　　
　　我听到这里愣住了，连罗七和乐然也张大了眼睛。
　　
　　“我以为我看错了呢，回头一问才知道这添香楼原来就男女统收，那美人儿原来是宫里头的楼兰美人儿，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弃了出来，按了奴籍，于是只能卖身子了。我想想可惜，可是这么一个美人儿，哪怕是个男人，怕也没什么打紧。”长叔讲到这里，忽然放轻了声音，咱们也应合着放低了身子去听。“你们不晓得，别人看不见，可我站在那儿离得近却能看见那美人的脖子上有一道疤。长叔我从小到大练功夫也受过伤，一眼就看出那是刀伤啦！那刀伤到这边就断了，”长叔说着在颈侧上一划，“那是被人劈开刀去了。我猜呐，恐怕是那美人要寻短见，没得成。”
　　
　　见我们脸上均是惊叹，长叔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衣裳站了起来。最后道：“你们长叔见识大着呢，今后可莫瞧扁了我。”
　　
　　罗七见他不说了，还颇有些意犹未尽，抓了他袖子问：“那大美人儿叫什么名字呀？”
　　
　　“这……”长叔犯了难，“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他的牌子倒是晓得的，好像是叫木芙。”
　　
　　“那他现在还在杜陵河么？”乐然问。
　　
　　长叔被问得有些憋气儿，恐怕怕我们的问题越来越多他答不上来，想尽快摆脱了我们去，便道：“你长叔我后来就被老伍‘招安’了，随着队伍到了京城扎根了三十多年，早不知道江南的那点儿事儿了。”说罢他摆摆手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罗七叹道：“若那是个女子多好。”
　　
　　“好？好也轮不到你呀。”乐然取笑他，“更何况长叔那会儿的人了，你还期望着那是现在还是美人儿吗？”
　　
　　“不对，长叔又没说那美人儿的年纪，而且长叔的话靠不得谱，咱们来京城也没几年，硬是让长叔说成了三十多年，恐怕那会儿长叔也没他说得那般年轻。”罗七不服道。
　　
　　“走，咱去找长叔问个究竟。”乐然说。“走！”罗七较起了劲，起身和乐然追长叔去了。我放下了阿莫，回头问阿林：“阿林，长叔啥时候来的班子呀？”
　　
　　阿林道：“他来了近十年了，怎么？”十年？看来长叔那满嘴跑火车的老德行还依旧改不了。恐怕就是怕了我们说他十年前三十好几的人去风流不成个样子，硬说自己还年轻。我笑道：“没啥，听长叔的风流韵事呢。”阿林皱着眉头敲了敲我的头道：“怎么愈发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应言了……两章




42

42、第四十章 ... 
 
 
　　
　　这大早的胡侃自然是因着众人心里紧张之故。长叔这一通前后不得推敲的故事也正叫我们几个孩子紧张的心略略松了松。可是那一个上午的难熬去是没得说的。午间的时候咱们小院里厨房的大婶烧好了饭菜，送了进来，大伙儿却没甚心思吃。我瞧着都快和我的饭量相差无几了。随着那功力飞涨，我这几日也益发不愿进食起来。阿林瞧着担心，我便告诉了他缘由。“人是铁饭是钢，无论怎么着，这进食还是必得的。”阿林不容置喙地将我一把拖过，把饭菜摆在我面前，大有我不吃就硬来的架势。“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喂？”阿林的眉梢一挑，我心跳顿跳漏一拍，慌忙捏了筷子将一个鸡腿塞进嘴里。阿林那脸严肃才慢慢下去了。
　　
　　待用毕了饭，大伙儿也有了几分倦意，老爷子将大伙儿纷纷赶回了屋去困午觉，我和阿林自然也不例外。可我睡不大着，便别出心裁地跑到了后院里头拉嗓子。阿林没多久也出来了。这会子院子里静得很，大家都已进了屋，便是没有睡着也有了那么个气氛。我见阿林出来，微微吃了一惊.
　　
　　他拉了一张圆凳在我身边坐下，看了我一会儿道：“九袖。”我听他的语气奇怪，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嗯？”
　　
　　“你告诉我实话。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阿林忐忑地措了一会儿辞，才慢慢地道。
　　
　　我微微诧异，苦笑道：“怎么办？自然是走一步算一步。”
　　
　　阿林愈发忐忑不安：“别蒙我，打你那晚……那晚从皇上那儿回来我就觉得你在想什么……九儿，我——”
　　
　　“等等！”我脸色一变，低下头道，“别、别叫我九儿。”这名字叫我瞬间想起了那金发的兄长。阿林脸色也变了三变，黯然道：“九袖……”
　　
　　我朝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叫我袖儿便罢了，莫……莫叫九儿。”阿林疑惑地看了我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又续道：“我知晓你整日在为着班子着想……但是，袖……袖儿，你……你该信我。”
　　
　　我朝他苦笑道：“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自己心里还没有那个底，一切尚未有码之前，我不敢妄说，叫你忧心。”
　　
　　“你……你可知便是你不说才叫我忧心？”阿林的眉蹙了起来，一只手扳在假山上渐渐攥紧。
　　我朝他步了过去，俯身捋开他的发丝道：“阿林，你若信我，便让我去做。我说过要把这班子挖出来，就一定做到！”阿林看着我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将我一把揽了过来，搂在怀里。我被他这一揽，一个踉跄扑到他身上，像个孩子一样跨坐在他腿上。我挣了挣，他却搂得更紧了。只听得他耳中小声道：“莫要以身犯险——”
　　
　　我拍拍他的肩头用作安抚，眼角却忽然扫到阿林背后、我的面前那一抹白影，顿时僵住了。桂师父一如往昔的翩尘，站在那后院入口的团花柱旁，默然看着我和阿林。我慌忙挣开去站在一边，尴尬地唤了声：“桂……桂师父……”他怎的这个时候来？不是说不来了么。
　　
　　我心中疑虑重重。阿林听到我这么说，也是一僵，却神色镇定地转了过来，朝桂师父行了个礼。桂师父好似没有看到我们之前的亲昵一般，只是挥挥手做回礼，走向了我来。我小小咽了一口，扯一个笑道：“桂师父，您怎的来了？”这都是先前被他的严厉吓坏了，我才这般忌惮他。桂师父的怀里却不同以往一般抱着琵琶，他别过头看看天色道：“我来看看你进程如何了。”我忙道：“我正巧有许多疑惑难以解答，师父待一待，我去取了琴来。”桂师父罢罢手止住我道：“不必了，我今日来也不仅为着这事。”说着他看了一眼阿林。阿林会意，躬了躬身便走出了后院，连头也没回。我目送阿林出去，心里却越来越疑惑。方才还说要看看我的进度，这会儿却又说不是为这事而来，那究竟是……
　　
　　桂师父在那圆凳上坐了下来，又仿佛不舒服一般，蹙着眉站了起来，看后院里的植株。来回逡巡了一番，最后看了看我，别过眼睛道：“凉夏公主失踪了。”
　　
　　“什么？！”我惊得大叫出声，又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桂师父依然蹙着眉，远远望着一点喃语道：“真是想不到……竟然在这个时候……”
　　
　　“那……那么宫里头……”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桂师父，忽然想到他也是凉夏人。难怪这般关心此事。
　　
　　“除了凉夏来的人，他人尚还不知。”
　　
　　那你一个乐师又是从何得知？我越想越是奇怪，禁不住看着桂师父的目光有了些狐疑。
　　
　　桂师父似乎未察觉到我的目光，只是紧紧皱眉回过头来对我说：“我要你帮个忙。”
　　
　　我惊疑不定地道：“我？”桂师父只是点点头。我一笑：“桂师父说笑，我又有什么忙可以能帮得上？这是凉夏的事儿，关乎国家的，我一个小小的乐相……桂师父？”
　　
　　“这事儿只有你能帮忙。”桂师父淡淡道。我顿时讶然，“凉夏人内部尚仅有几人知晓，而这皇宫里也就我知道此事。自然不能张扬出去。”我心下一凛，也顾不得自己的态度了，只冷声道：“那末这与我又有何相干？”
　　
　　桂师父道：“你和公主年身段相仿，又是胡人，熟习宫中礼教……”我脸色一变。“你想要让我冒充凉夏公主？！”桂师父看我一眼，继续道：“宫中大典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开始，届时公主必得出面，若是不见公主的人，那你觉得会如何？”我心中冷笑，怒道：“如何？如何也不干我的事。”可是桂师父只是继续道：“凉夏会被灭邦。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便会让这大楚的铁骑踏遍我凉夏的每一寸土地，让凉夏人的血撒入大漠！”
　　
　　我顿时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像是被胡桃噎住。
　　
　　“为何……为何是我？”我低下头道。
　　
　　“最先知道公主失踪的是她身边的侍女，然后是大使，加上我和你，细数起来总过不过五人。公主的侍女年纪太小，身量不够，大使需得陪伴皇上在侧，我……自然是不行的。”
　　
　　“于是你就想到了我。”我冷声接上道。
　　
　　“没错。你的眼睛和发色和公主一模一样，自然想到你。”桂师父也同样毫不客气起来，似是已然习惯了我的无礼。我只感到阵阵憋闷，道：“你如何知道我会答应？”桂师父看了我一阵子，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笑容道：“我救了你一命，自然不怕你将此泄露了不帮我。”我心中震惊道：“那晚果然是你！”桂师父的笑容又忽的消失了。“一句话，你帮是不帮？”我垂着头沉默了半晌，眼前仿佛全然是那血撒荒漠的场面，我挣扎道：“我的面相丑陋，怎可以冒充公主……”“无妨。公主蒙面，新婚以前是不得给外人看见的。”桂师父摆摆手道。我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会儿，想是他吃定了我无法拒绝，最后只得颓丧道：“那凉夏公主……是如何失的踪？”
　　 

作者有话要说：改下错字




43

43、第四十一章 ... 
 
 
　　
　　他听到我开口说着是，顿时笑了起来，又冷然道：“公主面过圣后回来本应梳洗排演今晚舞蹈，可是却说要行出恭之礼，便离开了。丫鬟等了一炷香也不见来，于是匆匆去查看，公主便是这么消失了。”我心道：恐怕不是消失了，而是自行出逃了。这么想着桂师父果然道：“公主原先就不愿意来此和亲，这一次失踪恐怕要寻回颇难。怕是两个时辰内劳师动众的，难以完成，也易惊动他人。因而寻你来冒充公主，只需让人知晓公主一直在宫里坐着便是了。”我脸色变了数变，最后道：“若是你们晚宴还寻不回来……我岂不是要一直冒充公主去宴上助兴？”
　　
　　桂师父蹙眉道：“若真是……也只得如此。”我脸色更差了。“你方才说那公主本要排演今晚的舞蹈。这难道也是我的份内？”
　　
　　桂师父睨我一眼，坦然道：“因而我这样早早的来。就是为了怕一时寻不到公主，好先教了你那胡旋舞，应付过去。”我一听如此，铁青着脸，最终叹了口气生硬道：“你也不怕我一个男身被看出来。”
　　
　　“这不成问题。你身量还小，又是戏子，且兼有功夫，身骨怕是比那阿青还好上几分。我自不必担心你显不出那柔媚。公主的服饰也不袒露，我族虽奔放，却也不会在这等场合失了体面。公主的衣裙必然是严实的。”桂师父已然咬定了我，我无法，只得暗下怒骂，也不敢出声。“你我就在此练习？”
　　
　　“不，去我苑儿里。”桂师父将我一拉，竟然不从门出，使出一手神出鬼没的轻功，竟然翻墙掠了过去。我心中大骇，这功夫怕是连我那师父都要赞上两句。这小小一个乐师竟然能这般自由游移于宫内么？
　　
　　桂师父几个起落间避开了侍卫。宫中的侍卫极为紧密，我在上头看了个真切。这头刚一班人马过，另一头又有人接上了。可是桂师父不过是几个腾挪，接着树阴斜疏竟然就这么晃过了侍卫们的视线。显然是熟悉之至了。我看了他两眼也不见他有丝毫喘息之色，心中更加惊奇，暗想这乐师究竟是何人，和我那师父又有什么关系。想来想去也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看着他将自己带入了一个小阁，从窗沿中飞了进去。桂师父放下我后也不多说废话，开口就道：“之前我教阿青胡舞，想必你也看过一些了。”我点点头道：“虽是如此，却是一丝儿也不记得的。”
　　
　　“本不要你记得。”桂师父摆摆手道，“我教阿青的乃是楼兰与凉夏的合舞，与我下头要教的凉夏宫舞又有大的区别。我只需要你记得当日我对阿青所说的胡舞的身法便是了。”我点点头道：“那我却是记得。”桂师父道：“你且使一遍来看看。”
　　
　　我沉思了一小会儿，将脚步一错，指摊佛印，微微斜后移腰身，清声道：“这是‘燕式’。”说罢身子前倾，右臂平举在前，左臂上抛，右脚缓缓由下勾起攀到耳侧道：“这是‘菩提式’。”随后我又连翻几个动作，勉勉强强将那些动态背记下来。桂师父只是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见我歪歪扭扭使完了三十一式，这才开口道：“这骨子，倒是够了。”说罢将我歪斜的手一正，来到我前侧一方，道：“你看仔细了。”
　　
　　之间他振袖间一串连贯至极的三十一式已然使出，竟是相接吻合得丝毫不差，错落有致，腰身旋扭间一派风华。虽是男子，却也尽显妖娆。我看得一时呆愣，直到他舞罢了才醒过神来。“这才是凉夏真正的舞蹈。”桂师父方才用轻功提着我到此处都未喘一口粗气，此时却微微有些气喘，像是未用一丝内力舞了下来。我扯了扯嘴角道：“桂师父，这不妥。你凉夏的舞传承这般久，岂是我两个时辰可以学会的？”
　　
　　桂师父却不急，只是掸掸袍子淡声道：“我自然不求你两个时辰内学尽。只需你在这两个时辰内学毕了公主那套舞的架势便够了。”我终究是觉得别扭，临到末了还欲推辞，可桂师父的眼睛一瞪就让我吓得不敢说话了。“这时候还想要逃，岂不太晚？”
　　
　　我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和桂师父学起那凉夏的舞蹈。想我一个楼兰人，楼兰的舞尚未学会倒先学了这凉夏的舞乐了。饶是桂师父教人的功夫极好，两个时辰以内叫我融会了一套舞的架势却也有些难了。我好歹是用了一个时辰三炷香才将那舞的架势学了个八分。桂师父虽然按看着不甚合意，却也一时无法，正要再开口纠正，忽听得门外有人匆匆进来了，道：“萧公子，有您的信来。”我一怔，看向桂师父，只见他眉头微蹙，下楼去开了门。我尾随着他在楼梯口站住了，见到他微微开了门缝，将一封信接在手里，又合了门拆开看了。我不知那是什么信，不过想来不是什么好消息。桂师父的眉蹙得益发深了。
　　
　　“走，皇上派人来给公主回礼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桂师父二话不说，拎起我又如同方才那般从窗口一跃而出，我被晃得眼花缭乱，没过多少时间便见一座恢宏的行宫在眼前了。想必那是为了接待外国使节用的。桂师父灵巧地闪过侍卫，将我掩在荫影之下，见巡查的人走过了，便顺着墙根，找到了一处跃了过去。我见他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居然也一派安然翩成，好似在自家花园里信步闲庭不觉有些发愣。桂师父到的正是那正殿之后，远远的可以看见数个大红官袍的官员手执大盘和圣旨，远远地待着。我只得一瞥，桂师傅便将我拉进了殿里。殿中使女颇多，见到桂师父和我竟然毫不惊奇。只是个个向桂师父行李。桂师父不再躲避他人，拉着我进了寝殿。我挣道：“这不好……这是公主的寝殿……”
　　
　　“要你进的就是公主的寝殿。”桂师父说着将我一把推进，在后头合上了门。殿里有几个侍女，见到桂师父将我推进来颇有些意外，只是一惊便似了然。桂师父道：“你们速速替他装扮好了，莫要惹人生疑。”
　　
　　几个侍女低眉应了，便围上来将我按坐在梳妆台前。我怔怔地由着她们摆弄。这凉夏的妆容颇有几分京戏的浓墨重彩，侍女们拿眉笔替我描眼。我的轮廓本比楚人深，比外邦人略浅，这妆要是画在楚人身上必然讨不了好去，可是在外邦人脸上，尤其衬着一双碧眼，却显出一股子妖媚来。我不知道公主在这等庄重的时段也画这般妆，是否有些不合当了。那几个侍女小心翼翼替我描了妆竟然也怔住，无措地看向桂师父。桂师父蹙起眉，摆手道：“时候紧迫，也不必再改了，先更了衣去外头应付了使臣再说。”
　　
　　几个侍女道声“是”，便有两人来去我的衣服，另有一人端了一身素金衣裙来。有人来除我的衣裳我颇为不自在，但是桂师父看着我也不敢妄动，只闭了眼由着她们摆弄。只觉得身上衣裳一件件除去，皮肤渐渐凉了，除到里衣时我一慌，见她们仍有不罢手的架势，忙道：“这里衣也要除么？”
　　
　　一个侍女笑道：“凉夏的服饰自然不同于大楚，大楚的衣饰宽松，凉夏却是紧的。”说罢除了我的里衣就和另一个侍女将那金色的衣裙抖开，往我身上套。我抿着唇看她们将那素金裙子套上了身，心中说不出的别扭。公主想必长我几岁，穿在我身上居然也差不离。桂师父说那公主的衣裙严实，我看也不尽然。这凉夏的衣服竟然都空了腰肢那一段，连这些侍女也是如此。又见一侍女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一幅金叶子和一串金铃，拿那叶子在我腰上围了，又用金铃套在了我的左脚脖子上。我顿时觉得一边重一边轻好不古怪。待摆弄完了衣饰，他们又按我坐下摆弄我那头发。虽说发色相同，但是我听那侍女的话她们公主的发是微卷的。桂师父道：“现下也不必计较这么多，先用纱蒙了，出去再说。”
　　
　　侍女们应了，将我缠成髻的发放下来，取一条羊绒大围巾将脖子、后背、下脸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齐齐朝桂师傅一拱手。桂师傅点点头，看了我半晌，忽地从桌上拿起那只朱砂笔，贴进了我的脸在我眉心轻轻痒痒点下一点。我为他忽然靠近的脸吓得一怔，只恍恍惚惚觉得桂师父真是好看极了，便又见他疏忽远了，将我一推道：“走‘蛇步’。”我一愣，脸上一热，道：“必……必得走那步子么？”那“蛇步”桂师父一开头就教了我，可是那步子实在妩媚，我总不觉得那是男子该走的步子。可谁想这会儿桂师父竟然硬要我步那步子。
　　
　　“公主的蛇步在整个凉夏都是有名，已然融入骨髓，你期望被人认出来么？”
　　
　　我眼角一抽，心中骂他两句，便恶狠狠推开门，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扭曲的脸，摆起腰来一步一僵地步出去了。
　　
　　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扶着圣旨。躬腰显然已经站了许久，却不见丝毫怨言。只听到一声：“公主到——”那太监及外头的众大臣尽皆跪了下来。我尽量放柔了身子，微微昂起下巴，周身的金叶子和铃儿都在闪烁着响动。我看了看那太监以及众臣道：“大人们请起。”
　　




44

44、第四十二章 ... 
 
 
　　
　　皇帝出手好是阔绰。一大盘奇珍异宝摆在了公主的寝殿之中。我怔怔地看着那株闪闪发光，足足有两个人高的珊瑚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样高大的珊瑚树，可算是价值连城了！可是桂师父，以及一干侍女竟然都没向那儿瞥去一眼，我不禁心下怀疑是否是自己过惯了穷日子，见宫里的什么玩意都算上宝物去了。皇帝派来的使臣算不得出息，看到我这公主的扮相时竟然都无礼地瞪了我半晌，看来那时罗七打听来的倒是真的，只有送礼来的那个太监方有几分沉稳，我留意看过他的腰牌，上头写的是：祁秀。不过这太监远远见我出来时仿佛吃了一惊，看到了什么不合理的物事一般。我眼力好自然发现，旁人却恐怕是不得知的。这祁秀太监立马就掩饰了过去。
　　
　　那太监的功夫也好，就那双手托着圣旨地动作一动不动地待到现在竟然也不见颤，待我出现行了礼，便将那圣旨读来。无非是皇上的一番美意云云。
　　
　　我受了嘱咐不多说话，怕声音让人钻了空子去，简单的几句也压低了嗓子。那祁秀心思缜密，果真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公主嗓子不好？”
　　
　　我微微眯眼道：“有劳大人挂心，北国寒冷，微感风寒，嗓子有些发哑罢了。”
　　
　　“如此，公主务必小心了金体。”我罢罢手，这一队看似来势汹汹的人马便都沉默着回去了。待走光了人，桂师父才出现，将我重又带回了寝殿。
　　
　　“这祁秀，你小心了。”桂师父一回来便对我这么说。我心下好奇，不动声色地道：“怎么说？”我见过的太监也不少了，虽不是个个出彩却然人人个性鲜明，我这一问，桂师父却不回答，只顿一顿道：“你在此处坐着，有什么外交的使节要来，大使自会理会得不必你出面。我先下要去寻公主，你好生担待着。”说到最后一句时，桂师父颇有警告的深意看了我一眼，我为那一眼震住，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便见他施施然端起广袖踏了出去。身后一片侍女俯身。我见他走得远了，才拉过身旁一个侍女，讨好地笑道：“好妹妹，告诉我桂……萧公子的事儿吧。我实是好奇得很。”那侍女看了我一眼，脸上飞红，拂去了我的手别过眼去道：“奴婢资历尚浅，是不晓得的。”我软磨硬泡了一会儿，说什么要套出一些来，那丫头被我磨得实在无法，便道：“我们说这些是要受罚的，公子莫问了。”
　　
　　我不死心，好生好奇地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人能知？何况那上头的人怕的是自己的对头知晓了秘密，我不过一介戏子，哪里敢随口乱说出去？不过是仰慕萧公子的名声，好奇罢了。好妹妹，你便告诉我吧。”听到我说是戏子，那丫头“咦”了一声，看了我半晌叹口气道：“我说了，你可别说出去。”我忙连声道好。
　　
　　“我年纪小，不知道宫里头深事儿。只听人说，萧公子原来是我们凉夏宫里的什么贵人，那一年为了和战而送出去的。身份地位高得很。我们这些婢子一早就被嘱咐了，若是见到他，是要向他行礼的。”我睁大双眼道：“当真？你们公主也要向他行礼么？”那丫头犹豫了半晌，我见此忙道：“妹妹附嘴过来，我绝不说出去。”那丫头看了看我的眼睛，终于挪过来，小声在我耳旁说：“我听说……萧公子是凉夏原先的大公子。”“大公子？”“也便是咱们公主的哥哥。”我听到这顿时一惊，那奴婢瞬间掩住了口，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一脸懊恼之色。难道说，这桂师父，竟然是凉夏的大皇子么？只是竟然被送来作了一个乐师……也难怪他这般在乎凉夏安危存亡。我脸色变了几变，那丫头又一次来叮嘱我不许说，我又保证了好两遍。
　　
　　我猜来猜去，竟是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可是，这桂师父和我那师父又有何干？他是厉王爷的人，怎得来帮湘王的人是个谜；我师父听到了他的琶音竟然有几分忌惮，这缘由又是个谜。最后，他来找上了我，却是最大的谜。
　　
　　我是万万不信桂师父的说辞的。要说和我身量相差无几，碧眼乌发的男女我见这殿里也不是没有，而且原本就是凉夏人，应是更为相像。要说怕泄露，一个小小的奴人也怕控制不住？难道我就更好控制了不成？这桂师父还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我心里嗤了一声，也不愿再去想，躺在了那公主的床上，无所事事没过多久便睡熟了。只是心里头惦记着晚时候的晚宴以及阿林他们，睡得不深，也便时时有几分惊醒。
　　
　　最后一次惊醒过来时，却发现天已经黑了。我一惊起身，抬头便问一侍女：“这什么时辰了？”那侍女答非所问道：“快要开宴了。公子请梳理。”我得到一个不愿得的答案，忙用桌上水漱了口，由着那几个侍女来替我补了妆容，心下忐忑地掀开了一点窗扇，从窗缝中向外看去。只见外头灯火辉煌，声乐业已开始响起，不觉一怔，焦急起来。“公主还没寻到么？”我自然知道自己这是白问。我还呆在这里，那公主自然没有寻到了。
　　
　　那方才的侍女回道：“萧公子还在寻呢。”
　　
　　我心里头不快，脸色发黑地想到：恐怕今夜是必得冒一回险了。
　　
　　想到这里，便听到殿外一个高声唤道：“庆宴开始，邀公主见驾——”我心中暗叫不好，硬着头皮理了衣裙起身，随着身畔那透露给我信息的侍女走出了门。
　　
　　外头已经为我备好了一条直通金銮殿前的灯火大道，两旁宫女身着浅色宫服手执彩灯，侍立一旁。每隔几个宫女便有一位素娥手挑铜杆，杆上钩着大红宫灯。身畔的侍女在我的左前方向，手中也是一盏亭亭彩灯，样式别致，灯面上书“凉夏”二字，为我引路。我随着她，只觉得手心皆是汗，竭力目不斜视，微挑下腭，缓步向那噩梦一般的金銮殿步去。
　　
　　那金銮殿外已然是大变样了。
　　
　　殿檐上挂着巨大红灯，飞檐上流俗浮空，四处是爆竹声响，红色的碎屑儿到处飘扬。殿前空地上搭了台子，气势恢宏，全然不能与我们从前京戏那台子相比。台子两旁是龙柱，外檐龙柱上书着一幅气势磅礴的对联，旧时宫灯十二对，隔扇、门帘、台帐等各类戏法要用的东西一样不少。那隔扇镂刻精细，糊上了薄纱，背面衬景是百鸟朝凤图。四周皆是圆座，金銮殿同那台子之间的大道两旁搁置着几章略小的桌，想必是为王爷、丞相而备。龙椅已置在外，高高在上，椅背后两侍女手执孔雀屏立着，椅前摆了金案。一切都将完备。我踏过去之时，远远见到文武百官都陆续到达，每到一位便响一声炮。噼噼啪啪一阵通响之后，声音渐静了。只听得远远一声：“湘王到——”紧接着近乎重叠，一声：“厉王到——”也随了上来。我浑身紧绷起来，脚步越发沉重缓慢。四下里张望着，指望在这最后关头，那公主找到了。
　　
　　可是事情终究不如意。我听得陆续的妃子贵人到场，最后竟然是一声“吾皇驾到”，顿时小腿一抽，加快了步子，赶急在众人黑压压一片下跪之时一并跌跪了下去。这一来，我的那一声通报便被压去了。
　　
　　皇上头戴金龙冠，身着九龙皇袍，扫视一圈群臣，朗声道：“众卿平身——”
　　 

作者有话要说：周日小君不一定会更，明日的份君今日先放上来了。一有机会就补上双更




45

45、第四十三章 ... 
 
 
　　今日良辰佳节，逢喜之际皇帝大宴群臣。文武百官尽皆落座之后，一个太监便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无非是些恭迎的话，既显龙威也显我大楚宽待天下。那太监的声音耳熟，我抬头一瞥是那祁秀。看来今朝是他当职。待祁秀照着心里那本谱宣读完毕，皇帝便也立了起来，说上了两句场面话儿。于是众臣又大呼“皇恩浩荡”，磕了两遍头，这宴终是开始了。我知公主的座儿就在那厉王爷座下首，缓步挪过去时，厉王爷一道眼神盯在了我的身上。我仿佛被他赤|裸裸看了个遍。我这声迟到的通报在这时候不尴不尬地响起来，颇有几分微妙的轻视皇帝的意味。听得那太监一报，我便只得缓步上前，立在大道中央，朝那皇帝缓缓一拜。拜下去之时，忽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叫礼，身形在弓腰那动作上一顿，又生硬地直了起来。皇帝也不介意，轻巧地接了过去道：“公主来我大楚和亲，乃是贵客，不必多礼。”
　　
　　我张了张口，想起桂师父的嘱咐，也不多言，遂转身回了座去。这一回不光那厉王，连湘王的眼神也放到了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坐着，暗自打量着周遭。湘王一如往常身着暗袍，面目不及皇帝来得精巧，不及厉王来得英枭，却的确看得出是同出一脉，自有一番大气。他身后立着个人，不像是小厮之流。那人身着青袍，一头微卷长发，面目颇生，只是平常。我却猛然一震，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初湘王第一回包了我们的场子时，这人也就站在湘王身边。他易了容！现下此人也正微微眯缝着眼打量着我，眼神里略带了几分古怪。我不敢再看他，赶紧敛了眼睫，眼球微微滚到了一侧，拿余光瞟着厉王。谁想着厉王也正死死盯着我，看到我斜眼看他，竟朝我邪气一笑道：“美人在侧，今朝酒宴更为开怀！”
　　
　　我忙收束目光，不敢再四处乱瞟，执起酒觞作掩饰，只是发觉脸上蒙有围巾，一愣间又将酒觞放下了。
　　
　　这会儿那祁秀踏下两级台阶，高唱道：“宴起！——”
　　
　　两队宫娥从两旁传了上来，一时间舞袖翻飞，数名宫女执盘上酒菜，绫罗满地。丝竹之乐渐渐响起，那一股奢靡之风缓缓漫上了脸颊，熏人自醉。我的案前呈上了羊腿，想是为了公主的口味考虑。可我却着实不知这一大条羊腿要从何下手。看了看四周，眼见着那几个同为外邦的楼兰大使将羊腿直接用手扯了肉塞进嘴里。我立刻别开了眼光。酒过一旬，一声响亮的锣敲开了。我心里一紧，连忙看向那台上，台子已不知何时被布置成了京戏所需的式样，坐在台边的正是老张他们。我心里一慌，忙去寻找那拉二胡的乐相，看到那人时我顿然呆住了。那人长发梳髻，穿着皇上赐给我的那身袍子，袍角绣着青莲。可那张脸，却分明是我的脸！我下意识地一摸自己颚角，顿时心跳漏两拍。我的面具，被撕去了。
　　
　　方才心不在焉，竟然一直未曾注意，只觉得脸上轻快，现在一经发觉，顿时让我惊骇无比，用手将那围巾裹得更紧了。我再一次注意那乐相，只觉得那身影越看越熟，分明是桂师父！
　　
　　这时候，一声清脆的亮嗓，阿青上场了。
　　
　　我身旁立着个小太监，充作我的介绍。他用大楚的语言说一遍这京戏，再颇为熟练的用凉夏语讲了一遍。亏得他之前有一遍大楚的话，不然我压根儿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等他说完那凉夏语，才故作镇定地点一两回头。
　　
　　罗七这日的妆果真极美。一头青丝在脑后扎成了条柔婉的辫子，耳旁加厚了水鬓，鬓边伏贴着金镶的缎花，一身云锦小腰裙配着贴着亮片的蛇皮坎肩，扮相异常俊美灵动。锣鼓声一敲，众人皆静了下来。罗七摊起云手走了个圆场，然后一个蹲身亮相，提起了嗓子唱道：“摇摇晃晃百里路，马背转入花轿来——”平日里听不大出，到了这时候，远远地在台下一作，才惊觉罗七的嗓子竟也是一副云雀嗓，声音柔美，却带着一股子英气，正是草原上胡族美人的嗓子。他这一亮嗓，台下顿响起了几声叫好。我在心中暗暗高兴之时，忽觉那厉王正盯着我看。我转过脸去生殊地同他点一点头，他似同我说又非同我说般地道：“这出戏倒也正是时候。”
　　
　　我赶快又回过了头。可不是。这凉夏公主却正是千里迢迢嫁到了大楚。这会儿罗七开始唱起一段独白，乃是那胡姬思念家乡的戏码。我听得厉王爷轻声对一旁青年道：“这戏子，倒有几分眼熟。”我瞥了一眼那青年。如同湘王身后所站之人，此人似乎也是厉王的内臣，手执一柄小扇，颇有几分景流当家的“气质”。那人看了看罗七，微微一挑眉道：“的确，同那罗家小公子确有几分神似。”
　　
　　我当下骇然。难不成，这厉王爷同罗七有什么瓜葛么？我一惊之下隐约回想起小眉在咱们入宫那日曾欲图对我说却又没有出口的话。那一句“其实罗七他……”之后的未尽之意现在却显得有几分深了。我心下一凛，死死盯住罗七。这时罗七正唱完了他那一段慢板，准备转到皮黄去，我的耳旁突然惊起一声：“好！”那厉王爷也不知发得什么疯，竟在此时叫了一声场。罗七微微一愣，斜眼偷偷瞟过来一眼，顿时浑身一震。我紧紧盯住他，自然发觉了这异常，旁人却是看不大出的。但仅仅是这一颤，我便顿时心叫一声“不好”。果然，那厉王爷在我脑后对那青年道：“愈发像了。”
　　
　　罗七很快稳住了，继续吊起嗓子。我却细细察究出他神色中的几分不安于害怕。这时候，乐然出场了。
　　
　　乐然一身黑龙大袍，画了威武的黑脸，一派英煞之气。他站在台角上一亮相，正和罗七呈犄角之势立于两边。只听得他一个丁字步，单手抱腹唱道：“我乃当今天子之兄弟，王姓九朝之帝胄……”当初在台下听他唱过也不少遍了，却没有一回像这样来得有气势。乐然声音沉稳高亮，颇带几分凶沉，真真是气贯长虹。因而他方亮了嗓，台下就轰然一片叫好。待唱罢了那段独白，他远远一看胡姬，面显惊艳之色，再圆走两步，再一看胡姬，后退一步，起势叫起来道：“哇呀呀，这是哪边星宿降下来的人儿，生得这般闭月羞花？”胡姬稍近一步，望台下道：“这人好生气派，端得神俊无比。”王爷向身畔小厮道：“阿勾，你去把她人儿的芳名要了来。”阿勾（小良饰）道：“喏。”
　　
　　胡姬远远望见来了人，遂别过头，以手遮脸，羞对身畔丫头（阿莫饰）说：“你去替我挡了礼。”
　　
　　阿勾道：“我家爷要你小姐芳名呢。”
　　
　　小晴（阿莫饰）道：“我家小姐要我来挡你呢。”
　　
　　阿勾：“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三个字儿里我有两个听不明白？”
　　
　　小晴：“若是叫你听明白了，还怎么挡礼？”
　　
　　阿勾：“噜噜苏苏，我家爷看上你小姐了，快替你家小姐披上了大红锦帕乖乖坐进轿子里去，好待我家爷来仔细疼爱！”
　　
　　小晴红脸啐道：“呸，口里这般不干净！”
　　
　　阿莫同小良开始对戏。他俩对戏最是有趣不过，几句话下来，台下已笑成一片。我却愕然。我可没有写出过这般剧本，全然是他们自个儿编纂的！我身旁小太监已然笑作了一团，见众人都将心思放在戏上，不再注意演的是谁与我，我便也弯起了眉眼。
　　
　　《相见》这一折下来妙趣横生，罗七演得极好，全然显现出了那胡姬的媚态与娇羞。乐然也饰出了一番大度。待这一折歇了唱，我听乐然的嗓子都有些发沙。戏子是不能饮场（演出期间喝水）的，心里喜忧参半地为他担了几分心，幸而歇过小半刻后见他再次上场，已经没有了那沙哑之音，音色浑厚响亮，较之先前更甚。
　　
　　《相见》与《胡舞》两折之间众人略作休整，第二轮上菜又上来了。我的桌前已经摆满了盘子，珍馐方上佳肴又摆。我不敢摘下围巾来，便只得眼睁睁看着几个宫女将几盘一动未动的好菜又重新搬了下去。
　　
　　“这菜可是不合公主口味？”我坐在厉王下首，湘王却远远地投来桃枝。我微微一僵，颔首道：“微感风寒，嗓子疼哑，辜负皇上一番心意了。”那皇帝听到湘王一问便已将目光投向我来。我这番话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来人，为公主准备稀粥。”那皇帝却不放过我，这般叫道。我知道无法拒绝，只得青着脸谢了恩。
　　
　　这小小一停顿之后，《胡舞》开始了。最先出场的却不是罗七，而是阿青。阿青饰王妃，一身火红，全套点翠五凤朝珠艳丽上阵，深红戏服上大绣怒放牡丹，衣带飘然间百鸟朝凤。一头青丝挽成宫髻，哪怕一个转身也端得是端庄英艳。阿青方一个亮相，台下便一片惊声。只听得席上一使者朝皇帝拱手道：“大楚戏剧果真仪态万方，瑰丽端庄！”湘王起身替皇帝回礼，点头道：“使者客气了。”
　　
　　第二折使乃是王妃听闻王爷看中了一胡女，心生嫉妒，百般试探。终得知不假后与王爷闹翻。王爷盛怒之下摆宴邀胡姬。请舞胡舞。一见心折，当下当着众面宣了收胡姬为妾。王妃负气而走。
　　
　　我不知道那代替罗七来舞的人是谁，于是紧紧盯着那幕。只见罗七方一下场，不多久便上来了一位身量同罗七相差无几之人。身着暗红胡服，曼陀罗花色，脸上蒙着黑色面纱，面容装扮竟然一模一样，若不是我日日同罗七朝夕相处，断然分辨不出那人是个替身！那人身着胡服却不见绊手绊脚，身段伶俐异常，一举一动间媚态横生。方一起舞，身姿飘逸，轻巧若狐，恍若盛开红莲，妖娆无比。连我都有片刻被晃花了眼。台下顿响胡乐。有桂师父在场，自然十分熟练。那短短的一段胡舞却吸引了所有人眼球，不到盏茶时间，众人的眼全直勾勾地盯住了那抹身影，连乐然也有几分惊愕。不过正是应了戏份。
　　
　　阿青不忘本职，待舞到了将末之时，忽地上前含泪狠狠甩了胡姬一个巴掌。这戏份原本罗七和阿青配演时正好罗七右一偏，做出样子。可那一时间，台上却响亮地响出了“啪”地一声。那胡姬和阿青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瞬的错愕。我也顿然一呆。这二人难道没有排演好么？幸而乐然应对及时，上前来怒气冲冲地拉住阿青，怒喝道：“你好大胆子！”王妃泫然欲泣，甩袖而走。那胡姬方回过了神，什么话也不说奔下了台。“等……等等！”王爷心焦地追上。
　　
　　“咱从未见过演得这般逼真的戏，这伍戏班当真了不得。”我身畔那小太监说道。
　　
　　那第三折原是《斗妃》，本来精彩。再加上先前两折将众人已然吸引，这第三折便叫好声接连不断。阿青的唱工是没得说的，罗七的扮相也极其受宠，加上乐然不时上来以男音衬调，这出戏一完，竟然连连叫场了十数次。
　　
　　好酒好菜这会儿也耗了大半。酒过三巡。
　　
　　宫女再一次上来，更一批菜肴，掀一阵香风，添酒回灯重开宴。
　　
　　这时，我身侧的那位我还未曾搭上过话的凉夏使者忽地立了起来，向皇帝拜礼道：“我观大楚戏剧，确然绮丽无双，心甘臣服。小国凉夏也欲为皇上呈献歌舞，一表我凉夏同大楚同修共好之意。”我心下一惊，差一点碰翻了酒杯，瞪着那使者说不出话来。
　　
　　皇帝温笑道：“如此甚合朕意。”
　　
　　皇帝话音还未竟，厉王爷已站起来道：“小王一早听闻凉夏公主舞艺高绝，最擅盘中之舞，不知今日能否得以一饱眼福？”我愕然，又转而瞪向了厉王。盘中之舞？真是胡扯！桂师父可没有说过什么……
　　
　　“不如就让方才京戏乐师来奏胡曲，两国之艺撮合，岂不妙？”那皇帝笑道。
　　
　　湘王道：“皇上所言甚是。”
　　
　　我顾不得其他，左看右看，众人竟都盯住了我。我不由浑身冒汗，缓缓起身道：“容……容我更衣换服……”
　　
　　皇帝道：“公主请。”
　　 

作者有话要说：宴会果然难写……早就料到没想到这么难写ORZ…

小袖子要开始慢慢行动了……




46

46、第四十四章 ... 
 
 
　　
　　我未曾料到会再一次到这侧殿来。上一回来时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此刻我又同上一回一样，立在了这锦阑偏殿之中。那引我们来此的仕女躬身退下，我身后那几个知晓我身份的侍女快步上来，手中分明是一盘早已预备妥当的舞裙。我脸色发青。
　　
　　“我怎不知道我还需上演一出盘中舞？”我冷眼盯着身旁那当初告诉了我桂师父身份的侍女。她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安来。“我……我也未曾料到……”这些侍女知道我不过是个戏子，称呼自然不客气。我看得恼怒，胸中憋了一口气，却死死耐住不发出来。那几个侍女见我一言不发，便小心翼翼地上来试探着开始除我的衣。我深深呼吸着，也知道自己无法摆弄这些胡服，便也紧闭了眼由着她们了。
　　
　　几双柔软的手偶尔撩过我□的皮肤，我盛怒之余忽感到了几分别扭的绮丽。待我惊觉这下意识的生理反应之时，我忙遏止了心中绮念，将阿林的面目拖到了脑中来。心中顿升起了一股不安与羞愧。侍女将我那身衣裳除下，又披上了一身雪白的舞裳。那舞裳的水袖极长，平展开足足有二十四尺之宽。领口颇大，松松垮垮地架在我两肩最末，胸口一串流苏掩住了体态。腰中系起大红绣绳，侍女在我腰上缠了足足有十圈，尚还挂下了长长两串，末端织着麻花，再下又是两串大红流苏。□雪白长裙，罗裙斜裹，裙摆末自腰端开始绽起百合边，层层绕下。我围巾方一除下，侍女们便呆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怒视道：“看什么？”“奇怪……怎么仿佛变了模样？”一个侍女轻声嘀咕道。我正待问，却见她们又看了看我的妆容似乎无异，便连忙替我蒙上黑纱，又开始摆弄起来。一侍女用手捧起了我的足，我一颤，低头间之间到那侍女胸前的一片雪白，连忙别过视线，慌忙将脚伸进了那双舞鞋里。“中原人的脚真小，你一个男人还没有我们公主的脚来得大。”那侍女笑道。
　　
　　我怒道：“你们本来是马上民族，骨架子大些，你们公主又是从小跳舞，自然脚掌偏大。怎么是我脚小？”
　　
　　那侍女见我要生气，忙掩了笑，正正经经替我整理发。两个侍女上来替我编辫，这是为了舞蹈方便。我的长发未曾剪去过，现在已经长及膝下了，只听得我身后侍女道：“公子的头发真多，辫起辫子来也格外好看。”我差一点要跳起来，心道，这几个侍女莫不当真将我看作女人了！
　　
　　这一番折腾，好歹是让我“重装出阵”。我毕竟是个男人，先前穿起那裙子来心中对自己说当作是演个旦角也便罢了，可这身舞裙却真真是只有女子才能穿的服饰，现下穿了起来，心中顿生别扭。那裙摆一边长一边短，短的一边露出我半条小腿，长的一边却非得我提才能使之不落地，这动作自然又让我好生一番郁闷。足下舞鞋底薄，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穿来冰凉，幸而只是套住了脚趾脚跟，边缘薄薄一层也尚能让我存温。见我在意那鞋，侍女道：“这是公主最喜欢的鞋。冰蚕丝制的。”我慌忙要脱下来，正色道：“你们公主最喜欢的东西也给我穿？快放回去！”
　　
　　那侍女道：“公主时刻不离身的那副金铃不也在你身上了么？若是没有那金铃，众人必要怀疑。”我哑然看了看脚踝上的那串金铃，顿时说不出话来。公主时刻不离身，现下却在我身上。这任谁都看得出公主是铁了心要逃跑了，连这易被人发觉的金铃都扔在了殿中。
　　
　　“你别多想。本来这舞鞋就是要为公主跳舞时穿的。既然你现在是‘公主’，自然就是你穿了。只是我们未曾料到你们皇帝要公主来跳盘舞，这盘舞却是非脱了鞋不可的。你且穿了去，若是他们玩真的，你到时想穿都没法穿。”那侍女的一番话叫我目瞪口呆。应该说果然是胡族的女子么？竟然连丫头都这般不羁。
　　
　　我自然算不上开心。但也只得提起裙摆，让侍女为我在眉心补足了朱砂，额上绕了银环，一步一摇一叮当地随门外候着的仕女步回金銮殿外。
　　
　　越是走近那地方，我的心越是跳得猛烈。我几乎怀疑身旁侍女能听到我强烈的心跳声。我心中不平，脑海里嘶吼着：我是男人，怎么能去跳那舞？！
　　
　　虽然当初同桂师父学得挺顺当，但那终究是被迫，我打心眼里排斥跳那艳丽之极的舞蹈，此刻却真要我舞出来，我只感到头脑发昏，期盼着谁将我一棍子打昏了事。
　　
　　霓虹之彩灯越来越近，我终究是白着脸来到了那方红毯之上。毯中央架起了三根雕花木柱，柱上摆着一只青龙大盘。盘心阴刻绽放牡丹。大盘周围相距十二尺，围起三圈鼓。最外层乃纹虎朝阳大鼙鼓，中层为蛇纹红漆皮鼓，最内一层却是一拳斜向内的花斑镂木支柱小鞶鼓。我一见这架势腿便是一软，心知这一回是绝对逃不了的了。仅仅在那三圈之内的一角，一张紫檀木金银花镂空圆凳上，坐着一席白衣。衣角带青莲，青丝束扎，流泻于肩，目光下视，一动不动地坐待着。一张我常常在铜镜里看到的脸沉静若水，仿佛周遭喧闹于他毫不相干。我见即便是那张脸，覆在桂师父身上也自有一番风流，顿时心中苦笑了两下。我这等俗人，自然是拍马也赶不上这凉夏的大公子。
　　
　　可现下，我却实在没有时间来自贬身价了。那厉王甫一瞟见我，便道：“公主来得好快。”厉王这话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下来。我心知这是反话，却不敢回驳，只是缓缓走到了灯下，向皇上一礼道：“我来迟了。”这话完了，我却不知该说什么。自请起舞？我实在说不出口。
　　
　　而这会儿周围一片寂静。与方才为敬厉王不同，这静之中多了几分异样的氛围。
　　
　　那皇帝又一次接上我的话道：“朕与众卿早已候公主待观公主盛名了。”
　　
　　我咬咬牙，知道躲不得，便闷闷转了身走向那盘。那盘子大小同我方才桌上呈野鹿肉的巨盘相差无几。但盛的是野鹿肉觉着大而气势足，若是人，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时背后忽然响起厉王爷的声音，仿佛是隔了很久才喘过一口气来一般道：“公主美貌，果真名不虚传。”我身形一僵，心道：等你见了真的公主再说这话吧。
　　
　　有仕女上来，为我在那盘下摆了凳子好助我上盘。那盘有半人身高，身旁有侍女上来，替我除鞋，眼里颇为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我认出是那说话泼辣的侍女，瞪她一眼，凳上了盘。我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试探了探严实，才慢慢将整个脚掌落下。幸亏当初同我那师父学轻功时也练过立在荷叶上，不然此番就要暴露了身份。我轻功学得不好，总觉得自己会掉下来，因此也就仅仅能立在荷叶尖上不出半个时辰。这盘子虽然比荷叶坚实，我心中却始终绷着根弦，不敢微微放松，因此才方踏了双足上去，鼻尖便已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我眼角瞥到桂师父，见到我上了盘，他仿佛才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这登盘，仿佛挑起了所有人的心弦，见到我稳稳立在了盘上，下面顿时有人抚掌叫道：“好！”我面无异色，心中却着实紧张，眼见着一排身着胡服的汉子手执鼓棍上来，一人左右前后共六个鼓，一个朝阳大鼙鼓，两个红漆皮鼓，三个花斑小鞶鼓。一圈围下来，三十三条大汉。我心中一动，看了看下首桂师父，缓缓蹲下了身，跪作“莲花式”。桂师父知道这是起势，当下，怀中琵琶砰然一声泠音，四弦一划乍破夜风。周遭胡汉抬起壮硕右臂，高举夜空，顿然沉喝一声，齐齐震响纹虎鼙鼓，气势如虹贯顶。我手中长袖顺音而发，直指长空——
　　
　　音下琵琶急弦，拢捻抹挑齐绝。我起身一个胡旋，踝上金铃“嶙嶙”一阵金石之响。长袖收手，鞶鼓一震间当空划出太极，挑右足左手做“鱼目”，呈飞天佛态。琶音促促转柔。舞到此处本应水袖双划左右圆弧做心结双扣，呈莲花态，我却蓦然间跃起，凌空将双袖往两边长展，内力鼓袖而出！“嘭！——”两旁虎纹朝阳大鼙鼓轰然震响，余音不绝。花斑镂木支柱小鞶鼓原被胡汉敲打着，奏出急缓鼓点，我这一震鼓，几条大汉一怔间神色猛然兴奋起来，大喝一声，皮鼓鼙鼓俱为喑哑。桂师父一惊，手下柔音却不停，衬着强有力的鼓点，恍然令人同时想起大漠胡杨同碧水净莲。
　　
　　我缓缓牵起了一个笑。这才是我该跳的舞。不仅为女子，也不仅为男子。这是胡人生来从血脉里带出的顽强，这是胡杨般坚韧的生命。不是大楚的江南，抑或是大楚仍显秀气的北可比的。这是塞北的鼓！
　　
　　我足踩鼓点，一手当胸，一手指顶，后仰震袖，素练猎猎而出，在皮鼓上略为一点，翻转身形，双袖斜向侧击出。桂师父怀中琵琶亦失了原调，双袖击出间音弦一转，尖利高亢，眼见他指尖如风，双目圆睁，身躯亦微微颤抖，眼前犹如看见了什么在这大楚决然看不到的壮阔景色。三十三条大汉一齐低吟，急促的鼓点如同急弦，嘈嘈切切，砰砰震响心弦。这同血脉一同跳动起来的鼓乐令我浑身血液沸腾。我有一时间忘却自己身着公主的舞裙，站在金銮殿前、天子足下、青龙大盘上赤足舞蹈，我恍惚看到了狼烟落日，听到马嘶长萧。
　　
　　“嗵！”三十三人一齐震鼓。
　　
　　我半伏在青龙大盘上，呼吸急促，身上肩背俱已滚烫浸湿。臂上经脉犹自崩跳不息。鼻尖上汗珠落下之时，两侧失了力的白练才缓缓飘摇而下，如同万千李花百蝶纷飞。
　　
　　也不知是谁在一片静默之中叫了一声“好！”，随后耳中掌声与叫好便纷争着涌入进来。我斜眼瞟了一眼桂师父，他近乎脱力一半坐在那圆凳之上，神色有些恍然。周围一圈胡汉，背后都已一片洇湿，鼓面上点点水渍。
　　
　　我摇晃了两下站了起来，气息一时没有收束住，青龙大盘也随之摇晃了一下。我慌忙屏息，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这半人高处，方才消失的惊惶重新回了过来。自有人上来替我安置了踏凳，我步下来时脚一落地，又是一阵摇晃，身畔侍女忙扶稳我。我顾不上穿鞋，自分开的鼓道中赤足踏出，在皇上面前一个不稳，跪了下去。我心叫一声不好，却有人上来立刻拉了我起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厉王。他一只手中托着那双冰蚕丝舞鞋，将其摆在了我脚下道：“公主玉足万不可磨坏了。”我心中惊骇，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拉住。他朝我一笑，俯□来，握住了我的脚踝套入舞鞋之中。我惊疑不定地看着厉王，忐忑地由他套上了鞋后，便见他朝皇帝一躬身道：“皇上请赐婚。”
　　
　　我一愣，有一会儿没有弄清情况。只见皇帝笑起来道：“皇兄好没耐性。公主自然要嫁与你，却还在朕这儿摆显。”我心道这二人当真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抱怨完了才蓦然醒过神来。难道公主和亲的竟不是这皇帝，而是厉王？！
　　
　　我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待众人皆回了座之后，又有楼兰、穆吉使者上来献演。只是使者来人少，这一回凉夏是大头，演出却也没有方才热闹。倒是厉王频频向我敬酒，大有不灌醉我不罢休的架势，眼睛却一直不停地往我胸口、腰臀上瞟。我心里暗骂着，回绝几次也只得就着黑纱在纱后饮酒。还听了厉王几句不干不净的调笑，心绪越发差了。
　　
　　待罢了宴，想必我的面上已若冰霜，连身旁那泼辣的侍女也没敢来搭我的话。厉王大有跟随我到殿里去的想头，可惜皇帝招呼了两王留宴，我等自然被“开罪释放”，乐颠颠地回去。一回到公主的寝殿，我立马脱下那身舞裙。就在我穿上自个儿的衣裳时，桂师父回来了。我一见到他便一阵怒气，摊手道：“面具拿来！”
　　
　　桂师父似乎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将脸上面具撕下。我将面纱摘下，覆了面具，抬头才发觉桂师父直直地盯着我看。我怒道：“看什么看？”我心中有气，却也不知向何处去发，看了看周围想看不敢多看的侍女一眼，负气跺脚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三升……




47

47、第四十五章 ... 
 
 
　　
　　我料到自己必将再一次被传召，只是未曾料到会这么快。
　　
　　十七夜里闹到了很晚，第二日一大早有人便来敲响了门扉。我头一回醒得早，去开了门，竟然是公主的一个侍女。她见到开门的是我颇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公主寻回来了。”我心中顿然也是一松，忍不住牵起了个笑来道：“那就好……烦你跑一趟了。”那侍女看了看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只抬了抬手，最终仍是叹了口气走开了。我一头雾水地合上门，正转回身向屋，方开了门，却听见苑门“砰”的一声，一个大腹便便的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踏了进来，收束紧袖一抖，脸颊上的堕肉也颤了几颤。尖细的嗓音自苑门扩了开来：“来人呐！”我头皮一阵发麻，苦着一张脸面向了那太监。这不是罗福又是谁？
　　
　　皇帝传我至御书房见驾。
　　
　　听到不是金銮殿，我心下略为一松。那罗福依旧一副讨喜的谄笑，双手袖在袖中，掐着嗓子对我恭维了几句，又支开众人，隐蔽地对我说了几句无非是献媚讨宠的手段云云。我心里厌恶他，却也不敢回绝，只冷冷哼上两句，便随着他身后望御书房步去。
　　
　　那皇帝寻我做什么我略略是有个底的。桂师父冒充我在宴上出了彩，若是没有桂师父的琵琶音，那出舞断断不会这般震撼人心。可是桂师父顶着的却是我的脸！
　　
　　我叫苦了一番，也只得无奈，穿小廊绕花园，走了一通御花园后来到了御书房前。大门闭着，罗福照旧一声通报，里头便有一个小太监来开了门缝，引我二人进去了。罗福的那两个小太监却是留在了门外。我随他走进去，眼见着罗福在我前头一步跪下，忙也就势跪了下来，听得他道：“皇上万岁！”我跟着叫道：“贱民九袖叩见皇上！”
　　
　　上头响起了那皇帝的声音，显得比平日里有些微的柔缓，他道：“起来吧。”罗福赶紧起身立在了一旁。想来他平常是不愿做这事的，也就是做给我这个外人看看。他起了身，我却不敢起，依旧跪着，只是听到罗福带着谄音对皇上道：“皇上，这……”他讨好邀功的话尚未说出口，皇上已打断了他对我道：“你也起来。”
　　
　　我不敢抗旨，也缓缓站了起来。罗福又道：“皇上，那日金銮殿……”我脸色一变，这罗福，以为我是他引给皇帝的，这般急切地想要讨赏么？！“你出去。”那皇帝依旧面不改色地打断了他的话。罗福的谄笑有些挂不住了。“你去母后那里看着，她老人家身子骨近来不好，没有朕的传召，今日不用来当值。”皇帝这一句话让罗福彻底变了脸色。我看到他张大了鼻孔，忍了许久才没有将那一声“哼”哼出鼻。他生硬地对皇帝一拜道：“奴才尊旨！”说罢踏着挺重的步伐出去了。他的身子本来笨重，这一来踏得青砖地面砰怦直闷响。皇帝再看了一眼身侧小太监道：“你也出去。”我心里一凉，有些害怕起来了。
　　
　　那小太监不敢摆架子，慌忙出去了，合紧了门。
　　
　　皇帝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九袖——九袖。”我不知他这重复有何深意，战战兢兢地道：“贱民在。”
　　
　　皇帝道：“你可希望朕用何打赏你？”我心道：如何打赏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就算一顿板子我也得谢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逾矩：“贱民不希求。”
　　
　　“哦？既然你不要赏，那么就来谈谈怎么罚吧。”我听到这一句，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皇帝，又慌忙垂下了眼帘。皇帝单手支着下颚，眼睛发红，看上去很是疲惫。手下朱笔却仍在不停地写着什么。
　　
　　我一颤，腿一软，险些跪下去道：“贱……贱民不知……”
　　
　　“不知？”那皇帝漫不经心地道，“冒充凉夏公主，你可知罪？”
　　
　　这大好的天气蓦然间就降了温。我感到冷汗瞬间从背上渗了出来滑下去。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都有些不稳，却竭力冷然道：“贱民不知。”
　　
　　那皇帝放下了那只支着下颚的手，看了我一眼，眼光盯在我头顶。我感到冷汗下得更多了。他冷笑了一声。“你道朕真认不出一个戏子和凉夏公主之别么？”我心中涌起了一股绝望。我早应知道这皇帝精明，哪怕一点儿小小的差错想要在这皇帝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也着实难了。
　　
　　事到如此，我却冷静了下来，对皇上道：“皇上明鉴，我一个戏子当日在庭下为公主演奏，如何又扮作了公主？假使给九袖十个胆子，九袖也不敢犯这欺君罔上之罪！”
　　
　　那皇帝却冷哼一声道：“你的胆子怕是不止十个。朕听萧乐师的曲子也有数年，你当朕分辨不出么？而况再怎么像，一个男人的骨架子终究不得模仿女人。”我听这话，心里已然凉了一半，却依旧挣扎道：“皇上又怎么知道贱民冒充公主？这可是丢脑袋的事！”
　　
　　“你也知晓这是丢脑袋的事？公主失踪你胆敢冒充，”那皇帝的口气里含着浓重的嘲讽，“如何认定是你？”他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来到我面前，托起了我的下巴，“你那身公主的衣裙，后腰那朵青莲朕还不认得么？”我的心蓦然全凉透了。总觉得当初那身衣服不妥当，我却一时忘记了那纹身。公主的衣裙在腰腹上是空的，我竟然忽略了这！我浑身颤抖起来，不敢迎上那皇帝的目光，只感到嘲讽的意味愈来愈浓，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你知道公主失踪了？”
　　
　　那皇帝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冷笑道：“自然。是朕请公主在御花园游乐一番的……”
　　
　　我猛然惊起：“你……”
　　
　　“……公主想要散心，朕让湘王替她寻了门路。公主自己贪玩忘却了时辰罢了。”我听到这话顿然一阵心惊。敢情这皇帝早知公主来此和亲心不甘情不愿，正利用了这一点让公主干脆来了个失踪。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无疑会将矛头指向凉夏，使两国的关系趋于恶化，说不定征战便由此始……
　　
　　慢着。矛头指向凉夏……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皇帝。那皇帝也正盯着我。
　　
　　我的脸色由白转青，再变白，沉思了数个弹指时间，忽道：“皇上方才不是问贱民要何嘉赏么？”那皇帝的笑变为讥讽。“怎么？现在倒想到了？”我面不改色地道：“贱民……贱民欲求一官职。”我一拜而下，额头紧紧磕地。大约是我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上面迟迟没有声音。我心里忐忑，仿佛有十几只兔子窜上窜下。我心里明白，这一个不好，这皇帝就能将我拖出去腰斩。气氛顿时僵着起来。待我背后的内衫全然被浸湿，我才听那皇帝缓缓地道：“我要你一个戏子做什么用？”我心中蓦然一喜。皇帝说：我要你一个戏子做什么用。而非：大楚命官怎可以是一个戏子。这口气便令我明白——有门。
　　
　　“贱民自然会证明对皇上的大有用处。”我直起身来，语气笃定地道。
　　
　　那皇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看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一眼，甩袖转身。“你可知这句话够杀你数十次？”
　　
　　我抖了一下，沉声道：“皇上可是欲图对凉夏出兵？”
　　
　　那皇帝的背影忽然僵住了，他猛然回过身来，双目射出利刃，直刺向我。“谁对你说？”
　　
　　“皇上不必试探我。您让凉夏公主失踪，不就是为了挑起两国矛盾么？在这关口上凉夏失了大礼，皇上自然有大好借口出兵凉夏。皇上可是想要一统天下了？”我直视着那皇帝的双眼，心知自己在玩火。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若是让第二个人听到了，我的脑袋怕是下半刻就不在脖子上。可我赌的正是这。现下没有旁人，这皇帝的举动自然不必顾及许多，此刻的我说出任何逾距的话来，都有几分生还的把握。如那皇帝所说，单单是我冒充公主，就够将我凌迟，自荐做官，又足够给我下数十道杀无赦了。可皇帝却继续任由我胆大包天地胡说八道。我知道只能在此一搏，没有下一次机会能让我如现下这般同皇帝直言不讳。
　　
　　皇帝的目光如同尖锥一般，扎得我双目生疼。我不敢眨眼，怕这一眨就失去了与他对峙的气势。我怕得全身都在抖，却拚死了不挪开目光。一瞬间我想到了阿林，想到了伍爷子，想到了戏班和大伙儿。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脑袋滚了下来，鲜血溅得四处都是。
　　
　　那皇帝忽然轻声地道：“朕要你何用？”他的下颚微微昂起来，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我依旧跪着，缓缓开口道：“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九袖愿听皇上之令，永不违逆！
　　
　　“九袖乃一戏子，不为礼法所容，皇上若引我做臣，可施以间计。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皇上身居高危，朝廷明暗势力错综有所不察，若用九袖，自能得知消息。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馀不足之处。 
　　
　　“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而况九袖犯大错在前，皇上有我把柄，随时掌控贱民生杀大权，不敢稍有二心。皇上自可放心！”我一揖到底，只待皇帝发声。
　　
　　青砖地面照着我模模糊糊的影，我看到那抹明黄纹丝不动地站着。此时周遭一片寂静，竟然连一声风声也听不到。外头的光被窗扉稍掩着，投下些许阴暗，射在砖面上的反光映衬着皇帝的袍角，显出一种微微泛光的错觉。那道黄影稍稍摇晃了一下，接着皇帝开口了。“你方才所说……是何家兵法？”我心道着皇帝好歹也能听出些门道，于是答非所问道：“皇上现下可察出贱民于皇上有益否？”
　　
　　那皇帝沉默着，小半晌后，他道：“你——还要什么？”
　　
　　我脑中紧绷的弦顿时松了开来，险些绷断。我重重地喘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双眼。这皇帝的眼睛锋利，能时时刻刻看出我在想什么。我完全没有作掩饰的必要。我软坐在地上道：“贱民……贱民只愿皇上能许伍戏班出宫。”
　　
　　那皇帝似乎未曾料到我会提出如此条件，他略显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道：“伍戏班本生于草野，本也只应为百姓演戏。却阴差阳错被关入这金笼子。若再不放出这只鸟儿，伍戏班，它便要死了。会和这笼子一起腐坏在这地方！”许是我这话说得重了，那皇帝露出了些不好看的脸色，随即又一片深思。我已然无力气去掩饰，心道随着皇帝怎么想罢，只要给了我官职，放了伍戏班，便是要我的脑袋，我也应了。
　　
　　那皇帝转过身，冷眼轻声道：“你倒聪敏。”遂重又回到御案旁，微微挑高了声音道：“来人！”
　　
　　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太监。我看皇帝的眼色行事，掸了掸衣裳立起来，转身便要走。皇帝在我背后道：“伍戏班的事且停着，你，明日来御书房伺候笔墨吧。”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要和阿林说拜拜了……咋办……舍不得这娃……




48

48、第四十六章 ... 
 
 
　　
　　皇帝传召伍戏班绝韵九袖。这消息也不知怎的，顷刻间就传遍了整个梨园。我尚未回到苑子，就已发觉周遭宫女见我的眼色古怪。待我回了苑子，乐然等更是直接扑了上来。罗七拽着我的衣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面色颇有几分紧迫。我一把将他拽下来疑惑道：“你这又发什么癫呢？”罗七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纳罕之色。“不是被皇上叫去了么？怎么也没有赏你些什么？”
　　
　　我一巴掌拍在了他脑勺上。“赏？想得倒美。没把我的脑袋搬了已是谢天谢地！”
　　
　　罗七扁扁嘴道：“昨晚咱们演得这般精彩，皇上也不打赏些什么么？”
　　
　　“就是，九袖的琵琶弹得那样好听，圣上也没有什么奖赏么？”阿莫在一旁拽着我的衣角道。我微微一愣，料想大伙儿都没有认出扮作我的桂师父和扮作公主的我。也对。这公主失踪的事儿自然不能让人人都知晓了。我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些雕虫小技哪里能入皇上的眼？皇上是来问我昨晚那演胡姬的人是谁呢。”我心里好奇那跳舞的人是谁，可这话一说出来，罗七却忽然打了个寒噤。他睁大了双眼，眼中微微带了几分不欲让人深究的恐惧道：“皇……皇上问的？”
　　
　　我心里一动，装作随口道：“不，厉王问的。就是那昨晚坐在凉夏公主上首那位。”罗七猛然抖了一下，双目顿然黯淡下去，他垂下了双睫，微微退开了一些，掩饰道：“我……我去看看午膳怎么样了。”
　　
　　我见到他这模样，心中已然知晓了一半。我遂笑道：“开玩笑呢。皇上不过是好奇昨晚戏上谁跳的胡舞，厉王那是压根儿没有的事儿。”我这话一说出口，罗七立刻上来作势打我，我忙躲开，嬉笑着道：“你这般在乎那厉王爷么？也对，那般一个英气偏偏的……”“九袖！看你再胡说八道！”罗七像只炸了毛的猴子，扑上来就打。我和他扭作了一团，将旁人都挤到了一边。我和他扭打的一瞬，嘴角擦过他耳畔，轻声道：“今后莫演旦角，厉王已盯上你了。”罗七浑身一震，撑大了双眼看着我，见到我不似玩笑的深情，神色变了几变，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我恢复常色，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没告诉我呢，昨晚是谁替的你？”我这一问将大伙儿的注意力又引到了这上面来。阿青道：“九袖你又打趣我们。不是九袖你将她带来的么？说是请桂师父替你寻来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我一愣，忙转而道：“没错没错……只是我不曾同那美人儿深交，真是可惜了……”
　　
　　乐然笑嘻嘻地道：“我可见你同她亲得紧。时刻不离呢。桂师父也真绝了，寻来这样漂亮的美女。同那凉夏公主都有几分相似呢！”我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这话题却被错到了另一头。“说到那凉夏公主，哟，真美呆了！”长叔忽然插进来道，“你看那小蛮腰扭的……嘶——真叫一个带劲儿！”我顿然感到额头上有些冷汗，默然退了开去。
　　
　　“九袖你就在那公主下头弹琵琶，可看到她真容了？”乐然兴致高昂地扑上来问。我支吾道：“我这不是在下头么……怎么看得到。”
　　
　　“哎，她那支舞真绝了。我还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舞！”罗七也加入了谈说，方才的阴霾已埋入眼底，消失得快不见了。“真是让人看得血脉贲张。那大漠的舞竟是如此……我也想去那胡邦好生看上一看！”小眉带了几分英气激动道。“公主那盘舞，也真再无人能舞了。那可是瓷盘呐！怕是稍重些的器物都要碎，这凉夏公主竟还能在上舞蹈……唉，若能见到其真容——”见乐然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悄悄退了出来，不想一步踩着了人脚。阿林在后将我一拉，我微微撞入他怀。眼神一交，二人眨眼间转入了房中。
　　
　　阿林坐在凳沿上，双目直直地盯着我。我一见这架势就明白躲不过去。阿林知我太深，我万万是瞒不过他的。只是不同于对那皇帝，我对阿林坦白却是心甘情愿。“你老实告诉我，皇上寻你做什么？”
　　
　　我拉过一张圆凳无奈地坐下来，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微微沉默。阿林也不急，待我理清了思绪抬起头来，他依然一声不响地盯着我看。我略微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道：“阿林……若是分开，你能等我多久？”
　　
　　话音刚落，那“久”字尚未全然出口，我已被阿林拥入怀中，额顶抵着阿林微尖的下巴，只感到他轻微的颤抖。“……一刻也不能。”
　　
　　我不知这短短时间竟然让阿林对我依赖至此，不觉惊讶，推了推他，却挣脱不开。我沉声道：“阿林，我尽力了……我已将伍戏班推出了这牢狱，也许明日……也许今晚，皇上就会放大伙儿出宫。”我觉出阿林将我搂得更紧了，我的骨头都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咯咯”声。我再一次推了推他。阿林没有松手，声音微微颤抖：“那……你呢？”
　　
　　我垂下眼帘，黯声道：“我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
　　
　　“我不许。”阿林的声音不大，却固执得要命。我无奈地用了几分力气拉开他：“阿林，若是把握不住这次机会，下一次就再也没有了。我一人留下来，总比整个班子留下来好。你不要辜负了我这般努力。”阿林的身体颤抖起来，我知道他在想我。他不愿辜负我的努力，却更不愿将我一人留在这深海般的皇宫之中。“你莫要担心，”我的左手绕过他腋下攀上了他的肩膀，“我为自己求了一个官职，皇帝……不会对我怎样的。”阿林将我扯了过来，又将我孩子一般抱在了怀里。我知道上一回的事吓怕了他，但我却不能给他更多安心。“不会再发生的……相信我，阿林。你要带班子出去……只有你能知我心。你要告诉伍爷子走得远远的，到江南去。伍戏班会让京戏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伍爷子已经老了……你要带着班子走。别轻易上台演戏。我不准你演……阿林……阿林……”我蹙着眉，声音发了颤。我不知道男人的眼泪也可以这样轻易地流下来，仿佛这片刻的耳鬓厮磨已然是上天最后的恩赐。
　　
　　阿林紧紧抱着我的手背上条条青筋突出，他攥紧了我的衣裳，仿佛要将我全身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接着他松了手。我看到他惨白的脸色。“我答应你。”
　　
　　“我等你。多久都等你。”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会到江南去。我会在那里等你。若是你舍不得这皇宫……有朝一日，我会在金銮殿上与你相见。”
　　
　　我看着阿林，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似乎他的眼神已是最好的情话。他贴在我背上的手烫得厉害，眼睛泛出微红。我动了动唇角，缓缓凑了上去，唇只是微微相触，那温热的温度却叫我心弦一颤。我迟疑一下，移了开去，落在他鼻尖上。谁想阿林却欺上来，将我移开的唇狠狠含入口中。他的舌与我纠缠着，温热的气息直扑面门，连脸上细不可见的绒毛都一瞬间张开了。我看到他蹙起的眉心，颤抖的睫毛，终于忍不住低吟了一声，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
　　
　　召旨次日下了下来。伍戏班班师出宫，作为宫廷戏班将京戏传于天下。绝韵九袖深得龙心，留记宫中侍候皇上。
　　
　　消息出来时，我已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立在了御书房外司礼监分派的小阁之中。这间阁本是给随时伺候皇上贵人的宫人所居。伍戏班班师出宫，那冬苑自然空了，我一个小人物还配不上用那一整个院子，于是太监罗福仗着他的权势，给我在这离御书房最近的小阁之中找到了一张睡榻。
　　
　　阿林临走时将他的笛子交在了我手中。阿林没有身外之物，那笛子是他一夜间用窗外细竹制成。短小细长，精致得不像是根笛子，却确实能吹响。音色尖丽，细细的挠人心弦。我更无可以留作相思之物，也没有一把惯用的乐器用以余赠，阿林道：“留我一截发罢。”我便将鬓边一缕长发剪下，托小眉编了如意结，缝进荷包之中，让阿林佩戴在身。若是没有认识阿林之前我知晓我有一天竟然会对一个男人这般缠绵，定然要惊骇得无以复加再狠狠嘲笑自己，可现下抱着箱子，肩上还挑着床单包裹的大包袱的我站立在这精雕细琢的小阁之中，却蓦然分外思念起分别不足三个时辰的阿林来。他现在想必已经过了青龙门环，能望见皇城的集市了。
　　
　　




49

49、第四十七章 ... 
 
 
　　
　　若是没有认识阿林之前我知晓我有一天竟然会对一个男人这般缠绵，定然要惊骇得无以复加再狠狠嘲笑自己，可现下抱着箱子，肩上还挑着床单包裹的大包袱的我站立在这精雕细琢的小阁之中，却蓦然分外思念起分别不足三个时辰的阿林来。他现在想必已经过了青龙门环，能望见皇城的集市了。
　　
　　我将背上就要滑下去的包袱拽了拽，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这楼阁虽然是给下人住的，但因紧靠着御书房，却是整个宫中最为华贵精巧的一间给下人住的屋子了。领我进这儿来的乃是一个年老的太监，资历比罗福还要深些。那太监虽然老，却是个精干的管家模样，一路将我领到这儿来也不见说上多余的话。待我打量了一圈之后，那老太监才转了过来，从袖里掏出一个牌子道：“你今后就在这里就寝。皇上指名要了你，你就得遵守这伺候人的规矩。”我看到他那身不同于一般太监的衣裳就知晓他的身份不一般，于是唯唯诺诺得点头道是。“皇上既已封了你牌子，你毕竟也从未伺候人，又身属梨园，出入少不了腰牌。这牌子你接好了，若是失了可甭妄想再寻回来。”我将手里箱子放下，从那太监干巴巴的手中双手接过了那牌子。入手颇沉。想是鸡翅木做的，上头镂刻着曼陀罗花纹，中心阳刻着“绝韵”二字。我知道那花色。本来当时入选的戏子都得以赐下曼陀罗花色的，只是不曾想到最后会选出三个班子来，于是咱们三个班子都赐了这花色，又分赐了伍戏班白荷、景流玉兰、悦派茉莉。三派的花色都为白，也正应了当初皇后国丧之时的孝意。
　　
　　我收下那牌子，对老太监又连声道谢。老太监拢起双手，又道：“这上头一层是丫鬟的住所，下一层是太监们的寝榻。你睡这儿最里头一间。丫鬟们自南门下，尔等自北门出。若有逾距，重责不赦！”我连连点头。那太监皱起眉，又多添了几条规矩，林林总总也列出了五十来条。我不敢分心，一条条都听入了耳里，却眼见着那太监背后的几间小门之中，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分明是之前在御书房里被皇帝在罗福之后令出去的那个小太监。我不出声，待听完了老太监好一番长话后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将那位送了出去。那老太监仿佛总觉得我不得他意，走了出门还一直紧皱着两条光秃秃的眉毛。
　　
　　见老太监走了，那小太监才从屋里钻出来，站在门口想近不敢近，惊讶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我朝他招招手道：“兄弟，我是新来的，向你打听个事儿。”那小太监听我语气亲切，也便步上来朝我颔了颔首。我问道：“方才那老……那位是个什么身份？”那小太监听我问这，顿然惊讶道：“你不知么？那可是司礼监的大总管王公公呀！”我忙道：“你瞧我这不是新来么……我先前是梨园的，自然不知晓这些。”那小太监听得有理，便点点头好奇道：“你……真是那个绝韵么？”我一罢手道：“什么绝韵？那是皇上那日心情极佳，随口封的。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戏子。说这做什么？帮个忙，替我搬搬进去。”那小太监也生起几分爽快，撸起袖子就来扛我的箱子。谁料他使了半天的劲，一张清秀的小脸都胀得通红，愣是没有把那箱子提起一分一毫来。我见他这般吃力，心里一愣，忙笑道：“算了算了，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的，还是我来。”那小太监见我忽一下抱起了那只箱子，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大似铜铃。我虚笑两声解释道：“咱们戏子演武角儿，要扛的可比这重多了！”那小太监佩服地看着我，殷勤地上前替我引路。
　　
　　这小太监刚晋上来不久，原来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娃。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才忍痛将他这个最小的孩子送来入了宫。“我是王公公一路提携上来的。他待我可好了。”小太监说着皱了皱鼻子，“就是也有几分严厉……”我想起方才王公公在时他那副样子，不觉失笑。无怪这小太监心思单纯，原来是对了王公公的喜好，替他挡了风雨，才提到了皇帝这身边来。“宫里的人好生沉闷，咱们不许同宫女讲话，可这些人也不同我讲话。”似乎是见到了能说得上话的人，这小太监说起来一停不停。他一边指着一路走过去的房门。我心道这小太监也太不谨慎，若是里头有人，岂不是听到了他的话么？“今朝他们都当值去了，就留我一个。”仿佛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狡黠地朝我笑笑，竟然也透出了几分艳色。
　　
　　我从他口中得知他叫锦澜，这名字是王公公给他起的。他原来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什么二狗、草根之流。王公公给他起的名字他挺喜欢，只是不会写字，因而也不知这两个字怎么写。听到我说上过书，他惊喜地要我教他。“奇怪了，皇上御书房的侍人都是不识字的呀，你怎么就进来了呢？”我心知自己一时口快，露出了马脚，于是连忙道：“我不过是从伍爷子那儿学过几本书，都是读记，背来的，却也不识字。”锦澜听到这话又显出了失望之色。皇帝的身边不留识字侍人。这缘由我是可以想见的。看来我此番自荐一举，实在算得上是险之又险了。
　　
　　我的睡房不大，脏乱无比。锦澜出去拿了洗具来抢着要帮我打扫。我也不推辞，若是自己一个人打扫，我指不定要摆弄到什么时候去。更何况我本来对这些事儿手拙，当初穿衣也是阿林帮忙，哪怕进了宫，虽然学了却也依旧改不了让阿林替我穿衣的习惯。想到这里，我又是一分惆怅与头疼。阿林不在了，谁来替我披衣束发？
　　
　　屋里头灰尘满是，甫一开窗便引得我好一阵呛。几只蛾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冲出去。见了光，屋里头的一些爬虫顿散得干净。锦澜打来了水，扛来了大把拂尘，同我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锦澜手脚麻利，想来是干惯了这伺候人的活计，没过一个时辰就助我清理完了这不大的屋子。
　　
　　我将包袱往床头一扔，替我俩倒了壶水，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这被捣腾完了的屋子。我累得满头是汗，卷起了袖子裤脚来拿巴掌直扇。锦澜也热得不行，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嘴角便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看着奇怪道：“你笑什么？”锦澜学我卷起了袖子，将两条腿四角八叉地摊开，喝干了一盏凉水后道：“绝韵，今朝和你在一道，我才觉着自己活了一回。”我一愣，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你不明白，这皇宫的内宫里头，除了梨园和尚未成人的龙子，只有皇上一个人是男人。从来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让人舒服。大伙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了一点儿小错就丢了脑袋……我……我喜欢和你呆在一道儿。说不出的……爽快。”锦澜看来才十五，比我还小上了些年岁，我颇为不忍地看着他，默然点头。他舒了一口气，道：“我从来不敢这般放肆地动作，连袖子也不敢卷起来。这、这可是我头一遭。”我看看他白皙细瘦的胳膊，上面隐隐有几道红痕。见我注意到这，他脸微红，就要遮掩，却一顿后又大大方方地撩起了袖子道：“这是王公公和其他总管打的。”我心里一动，又倒了一杯水给他。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看着我的手道：“绝韵，你真白。”我一愣，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袖子：“可不是，整天被戏服遮着，自然要比曝晒在日头下的脸白些。”锦澜露出了几分迷惑之色。我赶忙起身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皇上似乎说过要我去伺候笔墨来着。”
　　
　　锦澜也赶紧站了起来，道：“若是你被排进了班，自会有人来让你去替下的。”我听到他这话略为放了心。正要再坐坐歇息个足好存力气去对付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的皇帝，却听得门外道：“绝韵那人可是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锦澜的脸色顿时一边，慌慌张张跳了起来，迅速拉下了袖子，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竟是比见着王公公还要忌惮上几分。我听那个声音也不算年老，甚至年轻，顿有些不明白。“幼滋来了，你……千万别得罪他！”我正待要问，却听到那脚步声到了门口。我眉梢一挑，上前，先一步开了门。门外之人怔了一下，随即一双桃花眼，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遍。我亦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那门外之人自然也是个太监。年纪同我相差无几，身形高挑，长了一张巴掌大的漂亮脸蛋。脸颊白净得一点儿胡茬也无。我想到这儿忽然一愣，顿然想起来这皇宫里除去了梨园和龙子，的确也就我和那皇帝是“真正的”男人了。我遂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怜之情，微微扯了嘴角朝他一揖道：“绝韵在此，这位是——”那太监微微抬着下巴，斜眼看着我。若是旁的人做起了这动作来，绝好看不到哪儿去，偏生这张脸蛋秀丽柔媚得很，这一斜眼见竟带出了千种风情。我不禁一愣，心里打了个突。难不成我成了短袖连看随意哪个男人看作是女人了么……
　　那太监终是开口了。“我幼滋你都没有听说过么？”他拂袖冷哼了一声道，“皇上宣你去御书房伺候，你——”他上下扫了我的全身，露出鄙夷之色，“你快把自己收拾好了，别让皇上待着。”我知道自己现下一身脏，鬓发杂乱，自然入不了他的眼，心里也不气，又是一揖道：“今后烦请幼滋公公多担待了。”他又是一声冷哼，转眼瞥见了屋里的锦澜，双眼一瞪道：“你在这里干什么？”锦澜一缩脖子，慌忙跳了出去，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的走远了。我隐约听到那幼滋冷笑着道：“什么东西，还要皇上来宣召……”
　　
　　我心里听着不舒服，却想到这太监的身份，不觉又谅解了。于是尽快用余留的一桶清水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极为费劲地梳理了发，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
　　
　　这小阁同皇帝的御书房不远，其间的路程却复杂。幼滋看到我出来时多看了我两眼，又昂着头一言不发地前头带路了。我见到锦澜被他管教得唯唯诺诺，不觉心里有些感叹。他带着我七弯八拐，循着那复杂的径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这段路你可记清楚了，若是有一丝差错……哼，那可就不是走错路这么简单了！”幼滋一边走着，一边斜睨着我道。我看看四周，小径通去的地方多，也许一个岔子真有可能走到了什么贵妃的殿里。我这时又觉出惊险来。这皇帝要让我这样一个男人留在这最靠近后宫的地方，恐怕着实犯了大忌讳。也不知这皇帝在朝堂上是怎么个解释……
　　
　　除了金銮殿，皇帝和大臣议事这里可算是第二个重要的处所了。我再一次来到这恢宏的御书房前时，轮到幼滋在我身前叫门。因着皇帝这一回对我是宣召，我是要当着大门进去的。幼滋嘱我说，今后轮到我当班时，要从侧面小门进出，为了不妨碍到皇上，那小门前还挡了一扇屏风。上一回我并未好好看清过这御书房，这一回进了门，我才惊觉这哪里是个书房了。成堆的书摆在那龙椅之后的架子上，整整立满了一面高及房梁的柜，柜后隐隐有一页雕花紫檀木屏风，那后头该是皇帝歇息之处。
　　
　　皇帝依然坐在那座椅上，用朱笔勾勒着什么。我见他数次，凡不是为之演戏或国丧或国节，他皆是这般姿态，从未见他身侧有什么贵妃相伴，你侬我侬。算起来，这皇帝，也算是清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似乎一有余力仔细描写进度就慢了……ORZ……这改不掉的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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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八章 ... 
 
 
　　
　　皇帝依然坐在那座椅上，用朱笔勾勒着什么。我见他数次，凡不是为之演戏或国丧或国节，他皆是这般姿态，从未见他身侧有什么贵妃相伴，你侬我侬。算起来，这皇帝，也算是清明了。
　　幼滋没有同我一道进去，他在门口便止了步，用眼神示意我上前。我心里惴惴，却也不得不上去，在那前一天还刚刚跪得似乎都有了两个坑的那处青砖上拜了下去。幼滋在我身后不声不响地合了门。
　　
　　皇帝连一个斜眼都没有给我，就这般蹙着眉看着文案。我不知这皇帝这一回又要玩什么花样，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跪着。想来，我甚少有机会一见皇帝就起身。总得惩处似的跪少好一会儿，要么话不到两句又得下跪。心里哀叹了许久，这皇帝却没有叫我起来的意思。我闷声不响，胸中含了一股气不愿吭声。
　　
　　皇帝桌上的香渐渐烧到了底。
　　
　　我的双脚血液不畅，已开始微微发麻，我皱着一张脸稍稍挪动了一下，登时酸得我龇牙咧嘴。那皇帝依然无甚反应，仿佛我压根儿不存在。我心里骂翻了他上下祖宗爷爷辈儿，直到脚到了没有知觉的地步，才见那皇帝似乎阅完了案上东西，松了松筋骨，瞥了一眼那燃尽了的香，微微一怔蹙着眉下意识地朝侧看去，这才发觉了身畔无人，而我就跪在下面那青砖上已然动不了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皱起眉道。我险些一口气闷在喉口，硬是压抑了怒气道：“皇上宣贱民晋见，贱民自然只能在这儿了。”那皇帝方才想起什么，随口道，“你起来伺候吧。”我见他说这话根本没像是真意识到了我这大活人在这，心里有气也不敢发，只得挪动脚企图站起来。可方才就已然没了知觉的双腿此刻竟是一点儿反应也无，任我憋得一脸通红，用手撑着，愣是站不起来。那皇帝依旧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紧蹙着眉看着虚空一点也不知在想什么。就在我奋力支起了腿时，他忽向我道：“你那日所说之兵法——”我一失神，腿一软，又跌倒了下去。那皇帝的面色初霁，眉尖儿都松开了。我气道：“什么兵法？”
　　
　　那皇帝的嘴角带着笑，用一手支着下颚道：“你莫同我打虚腔，你一个戏子，哪里能知道这些兵法？许又是你那个已经死去的乡人？”我听到这里脸一红，却固执道：“就是那个乡人，怎么着？他已经死了，我是他的嫡传弟子不行么？”我说出口就觉得这话无赖了。只可惜覆水难收，我意识到自己已然犯了大忌之后却只能懊丧地用两指按了唇。那皇帝冷了脸色，方才余笑现下已然半点无痕。我又不觉打起颤来。这会儿腿倒是回过血来了，只是酸疼得厉害。
　　
　　那皇帝冷眼看着我不说话，随后开始用食指扣着桌弦，一字一句地道：“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馀不足之处。
　　
　　“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可对？”
　　
　　没听到一句，我的脸色变白上一分。待到最后那两个字脱口，我顿时有些胸闷。这皇帝……竟然将我当日所说全数提炼了出来——一字不差！那皇帝见我的样子，嘴角又牵起了一丝笑，他的声音近乎轻柔地道：“那末，还有什么，不妨一道说出来。”我却惊惧地看到他眼里所带的一丝冷意。我镇定心神，面无神色地道：“皇上说这话，却是过于心急了吧？”那皇帝脸色一僵。“九袖不过一戏子，记性没有皇上天人之体这般好，要想一些从前的事自然需要些时日。贱民劝皇上，一步步来，岂不更好？”我抬眼打量着皇帝的神色，又道，“还是……皇上已经等不及要用兵了？”此话一出口，顿然一声拍桌巨响。那皇帝阴沉着脸色道：“不要以为你懂些小聪明，就得寸进尺——”我扭了扭已然恢复了七八成的脚脖子，脸色也舒了开来。虽是心下害怕，却依旧轻描淡写地向皇上道：“贱民逾矩了。”我是万万不会说“草民该死”这四个字的。万一这皇帝真如了我的愿咋办？想来还是逾矩的罪过轻些。那皇帝看了看我有恃无恐般的神色，冷笑了一声，似乎不欲同我这等下贱的人计较，便宽待道：“今后你跟了我在此当差，就省了那个‘贱民’罢。”我知道他冷笑我全然没有背景却还如此跳梁小丑一般自造麻烦，我却只是苦笑一下，一揖道：“奴遵旨。”贱民省去了，这“奴”却是省不了的。我不是太监，当不上“奴才”这个称呼，这“婢”字也称不上，自然也只能是梨园里的“奴”了。
　　
　　我见皇帝重又垂下了头来，心知自己要开始行使职责，却不知该如何做好。好在那皇帝随口道：“你去把香换了。”我忙上前去，那香原本摆在何处我不知道，但是香炉旁却有一根余出来的备用，我便将那柱香插了上去。香炉里共统有五柱香，大小不一，最粗的一根有我三根手指那么粗。燃尽的是最细瘦的一根。每一根香上都纹饰着双龙戏珠，端的是精致无比，燃出来的气味也好闻，只是我并不浸淫此道，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香炉更为精致美妙，上头镂刻龙凤，栩栩如生。我将那香用旁侧的香引燃摆好了，便立到皇帝身后侧。皇帝挑起朱笔来沾朱丹，一沾之下皱起了眉。我见他瞟眼过来心里一突，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蹙眉道：“磨墨。”我才应过神来，忙上前去。只是我知晓那墨怎么磨，却不知道这朱丹该怎么摆弄，只是看着那盏桃花瓷盘和旁边的一小盒红艳艳的朱丹粉，不知该做什么。这朱丹，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
　　
　　见我这一副木楞的样子，那皇帝终于忍不住冷笑道：“连朱丹都不识得，你还妄图求官？”我听着话不禁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挺胸道：“胸中学问，岂是一盒朱丹能比？”
　　
　　“口齿伶俐。”
　　
　　我听懂他言下之意。是说我不过是口上功夫好罢了，却无真本事。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我看到那皇帝亲自用一旁小小的金匙舀了一勺朱丹墨粉，又用一旁备笔蘸了清水兑入那朱丹墨中去，那墨便如同莲花一般染开了一色鲜红。皇帝修长青葱的十指不见有丝毫粗糙，衬着那青瓷红墨，便如玉般温润透亮。我一时看的有些发傻。阿林的十指也是修长白皙的，却不似这皇帝一般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发着微光。阿林手上的骨头很好看，叫人想起满弦的弓。而这皇帝的手，指比掌长上许多，看上去远远来得纤细。哪怕他双手的确大而有力。
　　
　　皇帝不再理会我，故自蘸笔写起来。我见一道又一道的奏折从他笔尖下走过，有的走了不止一两回。心中自想：这皇帝……也许当真是个好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某君很郁闷地看着两篇文留言的绝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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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九章 ... 
 
 
　　
　　“啪！”烛火爆了心，将我蓦然间惊醒。我一抖，险些跌上一跤直往那皇帝的后背撞去。好在我一把扶住了那龙椅。我揉了揉眼睛，困顿地看着那明黄依旧背脊笔挺地坐在那儿，手里朱墨有些发干。我眨了眨眼把睡意抹去些，抄起盒垄上饰花银剪，上去挑了灯花。那皇帝分了些心来看我一眼，正巧瞥见我一个大大的哈欠。我万没想到平日里一项认真得不顾他人的皇帝这一回会和我对视个正着，不觉哈欠便僵在了脸上。
　　
　　那皇帝看着我尴尬地将张大的嘴慢慢收回去，我知道他只是盯着我看，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便略为放下了心。那皇帝的眼神却忽然有了实质，他仿佛没有在对我说话一般，故自道：“若是一统天下……有何弊益？”
　　
　　我在这儿已经当差五日了。除了第一日，这皇帝还未曾对我多说过一句份外的话。听到这数日来的第一句，且是这般令人惊骇的话，我不觉向后跌了一步，愣神道：“皇……皇上？”皇帝却没有如我所愿一般挥手让我自去，而是盯住了我，倒似真的在问我了。我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道：“皇上……问奴么？”
　　
　　“自然是问你。”我见到他的口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句，顿然吓得三魂去了六魄，“你慌什么？你不是整日说自己聪明才智么？”那皇帝这会儿倒有心情来同我玩笑了。我定定神道：“皇上要听真计策么？”
　　
　　“哦？”那皇帝微微抬高了眉，“怎么，你还有假计策不成？”
　　
　　我一揖道：“自然。九袖是个戏子，万万出不了好计谋，若是叫旁人知晓了，还给我安个佞臣的头。那九袖身为一个大字不识的戏子，自然出不了真计策，也只有胡说八道了。”
　　
　　“那么……”那皇帝深深地看着我，“这真计策呢？”
　　
　　我面色一凛，双目直视向那皇帝，缓了一缓才慢慢地道：“皇上若想一统天下……益自然大。天下一统，可促使多族交流，弘扬各国文化，皇上亦得以充实国库，造福百姓黎明……”这一道政治题早先在原来的世界里天天听新闻哪怕随口胡说也能侃出个一二三来，此刻对付这皇帝自然是手到擒来，洋洋洒洒便是一大篇章。那皇帝没有任何示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待我说得口干舌燥见着情况好似不大对劲终于停下来时，他又轻声道：“那么，弊呢？”
　　
　　我瞪着眼睛看了看他，心里捉摸着这皇帝也不知发什么病，揣摩了半晌不得要领，只得道：“益处多，弊病自然也不少。”
　　
　　“哦？”他挑了挑眉，在烛火下显得似乎挥出了光晕。
　　
　　我愈发觉得口干舌燥，眼睛瞟了瞟他桌上的那盏毛尖。“且不说各国民俗不同要融合起来怕是十分为难，就是要招纳外邦也不是件容易事。外邦不会乖乖归属大楚，则少不了征战，百姓流离，流民失所……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弊病么？况耳军事开支增加，则要增赋税，未先得外，已乱其内，人心惶惶朝廷不得好果！”
　　
　　“你又怎知，我大楚国库会空虚至此，容百姓大乱？”那皇帝眼里射出精光来，直逼我看。我敛眉道：“再丰厚的国库，若不尽用于民，有遭一日也会大唱空城。”那皇帝的双目更为犀利：“你怎知大楚国库不尽用于民？”
　　
　　我一顿，一倒跪了下去，头也不抬地道：“皇上眷养后宫佳丽，吃穿用度奢靡；逢节宫中大庆，铺张耗费资财；朝廷不严加整治，贪官污吏油腹丰腴；上下出行浮夸，餐餐鱼肉全席，命官不知天下尚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国不富、民不强，何以致天下为君？国不安，何以取天下，伏外邦？”
　　
　　我一个闷头磕在那皇帝脚下，半晌也不见有回应。凉冷的深夜里我竟冒得浑身热汗。
　　
　　半晌，那皇帝轻声道：“照你这么说，朕擅养你佞臣九袖，也不得为之了。”
　　
　　我浑身一抖，只是伏低了身子不敢抬头，颤声道：“奴……奴不过弄臣……”
　　
　　“好一个弄臣。”那皇帝冷笑了一声，我心里惊骇忐忑，忍不住偷偷向上看了一眼，竟见那皇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朕原先想你不过一个戏子，湘王为了讨好于我送来，不想倒也送来了个治国安邦的好手？”我听得那语气中浓浓的讥讽之意，不觉回口道：“我不是湘王的人！”
　　
　　话音刚落我就闭紧了嘴巴，看到那皇帝深色面容，隐隐有暴怒的迹象。我慌不择路地跳起来，攥住了他的袖口：“你……你相信我！我……”
　　
　　那皇帝眼里阴郁的盛怒忽然间消散了，惊愕地看着我攥住他龙袍的手。我一愣，像是受了烫一般甩开来，一个劲儿青着脸色磕头。那袍子触在手里，恍恍惚惚叫我想起了那难堪的一夜，这皇袍敝体时也是这般任何衣料都无法比拟的柔爽。皇帝忽地站了起来，正对我跟前，我疑惑之间听他叫道：“起来。”我畏畏缩缩地立了起来。“方才你说话时怎不见你哆嗦？”那皇帝讥嘲了一声，忽道，“你……唱一曲子来。”
　　
　　我顿时傻了。这皇帝怎的又变了兴致？想归想，不敢违命，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嗓子拉唱了开来。因是夜里，又说了那么多话，嗓子干哑得厉害。我结结巴巴地唱叫那皇帝也皱起了眉。他忽地一指桌上茶盏道：“喝了。”我顿然又傻了眼。见他正色如常，我将信将疑地端起了那茶盏，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口那浓而香的茶。只可惜我注意这那皇帝，半分也没品出滋味儿来。我又将那盏放下了，含着茶润喉。这润喉有讲究，要一点点咽下去，最好让那茶水自个儿流下去。
　　
　　口里还含着茶，我一心儿润喉时，一道黑影忽地压将上来，那皇帝蓦然拦过我的脑袋，含住我的唇，将舌头伸了进来。这一串动作不过瞬间，我眼前炸开、尚未醒神之时，那皇帝已然将我口中香茶一揽而尽，那突如其来的舌头纠缠起我的唇齿，凶猛霸道无比。我吓得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是谁，只撑大了双眼看着眼前模糊一片，然而一只探入我胸前衣襟，直穿到后腰的手犹如一盆冷水，瞬间从头顶浇了下来。浇得我浑身一个透心冰凉。我猛然推开他，向后跌去。那人被推开之时一脸惊讶之色，我脸色难看地跌倒在地，抹去了唇角水渍。“皇上……你逾矩了！”
　　
　　那皇帝犹如听到了什么新鲜事物，眼角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逾矩？这天下都是朕的，你说朕逾矩？”
　　
　　我大怒道：“谁说天下都是你的？这江山，这天穹，这地宇，哪一样归你？风不由你主宰，江河湖海通流不听你挥帛，天下苍生各自有名哪能惟你命是从？若震之以危怒，控之以严刑，也心不怀仁，貌恭不服！你身为皇帝，却……却……”我忽然哑了口，“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我忘了，这是皇帝。可不是什么总理上司，必须要负责人否则受法律制裁的人物了。那皇帝的眼渐渐深了，我初时的愤怒渐渐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了害怕。那一晚的惊惧依旧留在我心里，此刻愈发明晰，简直从我脑中直蹦而出。这恍然的灯光，近乎与那日重叠！
　　
　　“你……倒是头一个说朕不是的人。”他施施然从摔入的椅子中又站了起来，“人不大，胆子倒是赛过了朕的整个朝廷。”他一步步逼近了，“还胆敢用一张面具来蒙朕。这可是欺上瞒下，欺君罔顾之罪？”
　　
　　我下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脸颊一侧，那皇帝方才捧着我头时难道……
　　
　　他忽然停住了，高高在上地冷眼看着我：“不必遮掩了，朕难道还看不出一张假脸。”
　　 

作者有话要说：九袖就会欺软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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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我是真想更文来着……结果电脑告诉我盘里头中病毒，一云查杀……好了，啥都没了……
　　跪倒……我的十多篇还在诞生之中的文啊啊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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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把360删档……一定要……（咬牙切齿）

没办法……没文了，临时赶出来的，大人们将就下吧……明天君要补文，可能要后天才能发……到时候再补回来吧……跪倒

我的人生啊啊啊啊啊啊——被360毁了！！ 
 
　　
　　我铁青着一张脸敲开“默阁”的门时，开门的锦澜被我吓个正着，“呀”地叫了一声向后跌去。我一把揽住他扶正了他身，叱道：“你惊什么？”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已经怪罪了自己好两遍。
　　
　　锦澜听出我的声音，拉住我的手就着月光底下看了看，这才舒出一口气道：“你怎么走路悄儿没声的，蓦然听到笃门，自然吓人。”
　　
　　我道：“我在外头还能让你听到声音？”锦澜斜我一眼道：“我们都是伺候惯了人的，贵人们脚步轻，伺候久了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是哪个贵人，别说一扇门了。”我张了张嘴，一脚踏了进来。有功夫的人同常人不一般，脚步自然是轻的，到了夜到更为如此。只是不想这怕也会留作一个马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我随着锦澜步进去，两人都放轻了脚步，悄悄踱过幼滋门前才敢出一口大气，“望着窗还亮灯呢。”
　　
　　锦澜拉我进了他屋，不答反问：“你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叹了口闷气坐下，气道：“那皇帝和我不对盘，被他赶出来了。”锦澜立马惊呼了一声。我自然不能对他讲是我摔门而出。那皇帝着实过分，既然已拆穿了我却还要玩隔纱的把戏，非认定了我是湘王的秘谍，那一句句逼问的语气咄咄逼人，最后竟以伍戏班威胁。我自认辩他不过，气得扭头而出。现下听到锦澜这一声惊呼，看到他惊骇的神色，我忽然冒了一身冷汗，只觉自己怎的连连出错，这等胆大妄为的事都干出来了。若是放在平日，我怕是想也不敢想的。
　　
　　见到我也有些微微发颤，锦澜反回过来安慰我了：“皇上……皇上兴许兴致高了也不定会恕了你……”我见他说得虚，心里直打抖，小腿肚子发抽，只埋怨自己脑子烧糊了不是，居然摔皇帝的门。那可是在甩他的面子！
　　
　　锦澜给我端了一盏茶，我一见那茶，下意识地拨开到了一边，一拨才愣住，又拿了回来。锦澜盯着我看了小半晌，忽道：“绝……绝韵，你抹了唇红么？怎的这般红，出了血似的。”我一怔，用手一触下唇，顿时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真出血了！”这该死的皇帝，下手不轻，下口也重得狠！
　　
　　锦澜看着我，脸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我见他这副模样，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同我客气？”我已在此处待了五日了。这五日里因着我当班的时辰也定了下来，皆是夜半，也不常能见着其他人。除了那第一日里的幼滋同我交接班时常常遇到，我也就同锦澜亲切。这个孩子单纯，尚不懂事，同这儿我所见的其他太监都不相同。我在这儿无依无靠也无亲无近，渐渐同锦澜走得近了。他虽然懵懂，却不是个不懂事儿的主。他晓得什么能说出去，什么不能说，咱俩也敞开了心扉说话。可以说，在这宫里，锦澜怕是我最要好的伙伴了。
　　
　　锦澜听我这么说，仍是犹豫了一下子。我少见他这般，不觉有些奇怪，放下了手正色道：“锦澜，你说罢。”锦澜的双手扭在了一起，纤秀的十指纠缠着像一种不知什么花。“绝韵……我……我不想失了你……”我看他的脸色难过之极，不觉严肃抓住他的手道：“你说什么呢。”
　　
　　“你……你是不是被皇上看中了……”我顿时一呆，他见我的神色，顿然显出一副痛苦已极的模样，“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早先皇后娘娘还未逝之前……皇上兴致极高……我也看得多了……你……你那唇上齿印，分明不是自己咬的……”
　　
　　我的脸色顿然涨红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想要朝他大吼，却对着那张苦瓜似的小脸发不出声来，只得在屋子里犹如困兽般乱窜。“锦澜你……”我哀叹了一声，“你……我……我同那狗屁皇帝什么关系也没有！”
　　
　　锦澜被我吓得木鸡，我抓着他的膀子怒吼道：“老子唯一要靠他的就是揪着他升官发财！”几日来胸口中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一口浊气顿然随着这一声怒吼喷吐出来，我顿然感到这夜里也爽快得极了。
　　
　　“你们俩，这大半夜的吵什么呢？”锦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幼滋站在门口阴沉着脸，一手搭在门上。我心里顿时惊起一阵冷汗，这太监，也不知在门外立足了多久了。
　　
　　“幼……幼滋公公……”我谄笑道。
　　
　　“才得宠几天，就骄慢起来，现下……莫不是失了宠？”我见他眼下青荫，脸上显出讥笑之色，心下不快，却一揖道：“打扰公公清眠了，绝韵这就回房。”这幼滋自然也不得奈我何，瞪着我看我错过他的身走了回去。我听得他在身后训斥了锦澜几句也便没声了。我不同这幼滋作对，除了在忌讳着要韬光隐晦之外，锦澜也是个缘由。自那日来此起，我便隐隐有些看出，这幼滋，对锦澜怕是也有几分护犊的。
　　
　　一回到屋，我便觉着有几分古怪。窗子是开着的，外头的风微微吹进来。我一眼便见着了桌上摆着的一纸信封。封皮上书：九袖亲启。我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不见有人。这默阁之中无人知晓我真名，要是想要来试探我是否识字，也断不会写上这几个字儿来。除了伍戏班，同我相交相识的也便只有那师父和桂师父。剑客想来便来，不必曲折留下一封信，算来算去，也只有桂师父。
　　
　　我迅速将信揣入怀中，扑去将窗关了，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就着那昏暗的光，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拆开了信。
　　
　　初到此地时我并不识得这世界的字儿，是阿林一个字一个字将我教授。本着知识分子的自傲，我愣是学了满盘。此刻读信，一目十行，我越看越是心惊。这桂师父，难不成在皇帝身边也有内应？
　　
　　桂师父竟然知晓皇帝野心，他告我皇帝要出兵胡邦，就在公主成亲之后！公主嫁于厉王，将在宫里适应中原气候半年，那皇帝原订于入秋举行二者成亲。秋……也正是兵家交戟之时。这桂师父，竟想要我说服皇帝……可笑，我难不成是皇帝的什么爱卿？不过一司墨，怎可能影响大局。再者，我和桂师父非亲非故，他同我的交情不过是琵琶学艺，兴许还加上他利用我不忍他亡国的好心迫使我冒充公主。而况不久前我才向那皇帝说了一统天下的诸般好处。若我还想要自己的小命，自然只会随声附和皇帝的决议，哪有那个胆子去劝阻他……
　　
　　我的脑中蓦然响起那皇帝的话：“人不大，胆子倒是赛过了朕的整个朝廷……”
　　




54

54、第五十一章 ... 
 
 
　　这转眼便入四月了。天气渐渐暖热起来，万物已然转为茂盛，那冬的寒意也不知何时扫得一干二净，仿佛是一夜的事儿，所有的花儿都开了。
　　
　　我昏昏沉沉地站在雕龙大椅之后，一手扶着书架子，脑袋一磕一磕点着胸骨，身上穿着今早总管太监刚发下来的春夏侍服。身侧龙涎香氤氲，屋外几阵微风几声鸟啼。这偌大的御书房只余衣袖拂在桌纸上的声响，唏唏簌簌，好听得很。
　　
　　“绝韵。”一声不清不响略带不满的声音炸入我的耳朵，我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发觉那一个劲儿书写的皇帝正拿斜眼看我。我下意识地跳了上去，去磨墨弄丹。可拿砚到手才发觉砚中满满，水墨清凌，而朱丹这皇帝今日压根儿没用。我不觉一呆，尚还不凌清的脑子吱吱呀呀转了数周才晓得抬起头来看皇上。
　　
　　皇帝不声不响地看着我直等到我意识回复了抬头来看他，这才道：“你去御史台一趟，把由启二年的卷宗给朕拿来。”我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险些打出一个呵欠来。待想明白了皇帝要我做什么，我的头顿时僵在了那儿。“御……御史台？”这皇帝似乎见到我惊愕的神色颇觉有趣，嘴角微挑道：“怎么？还要请你去不成？”我的脑子顿然清醒了。
　　
　　我定定看了他含着深意的双眸一会儿，朝皇帝一揖道：“奴这就去。”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这皇帝，终于要实现他的诺言了……
　　
　　外头的天仿佛更为明媚了，我压抑着退出门去，忍住了没在御书房外大吼一声。连皇帝出其不意调了我的班叫我在白日里当班而引得瞌睡连篇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我在这皇帝身边当了一个多月的司墨，这皇帝终于打算将我拉出来了。
　　
　　我缓缓记起了当初跪在殿下，磕着头拼着一条命向皇帝讨要官职的那一刻。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如今无数个夜晚的铺垫下，当初那举动显得极为可笑而自不量力。
　　
　　我抬脚向那金銮殿的方向步去。那里有执掌政事的太监，我可从那里找人来带我去御史台。
　　
　　一个多月来我被留在那皇帝身边，只晓得御书房与默阁两点一线，所做之事也无非铺纸磨墨熨朱丹。当初桂师父要我帮忙之事我一收到了信便推拒了。尽管惹得桂师父大怒，可自己的人头自然更为重要。虽说如此，寻到了机会我还是尽力说些凉夏的好话。皇帝不是傻子，一听便听出了我的意图，他冷笑问：“你不是湘王的人么？何时助厉王去了？”我顿然绝口不敢再提。这皇帝精明无比，绕是在秘密忌讳之事，他也知晓得一清二楚。我当初听到桂师父是厉王爷的人却来帮湘王爷时极为惊愕的事，在这皇帝眼中却似乎再正常不过。这人已然知晓一切，厉王和湘王的手段都比他差得远了。
　　
　　若不顾这些，单单就从这皇帝对我一个戏子来看，待遇实在算好。我当班时候不多不少，凌晨夜傍都不归我管，我只在深夜侍候那皇帝。而况再强悍的人也要睡眠，待皇帝一睡，我便也可以倚在床柱上栖一会儿，若是白日里睡够了，这皇帝偌大一个御书房的书我还可以随手“借用”。更别说这皇帝时常去哪个贵妃屋里探望探望。那末我一整个晚上都轻松了。皇帝出去贵妃殿里是不要我跟随的，无论何时去，他身边的都是幼滋。得知这以后我倒可怜起幼滋来了。难怪每每遇到幼滋，十次有九次双眼下有青影。若是我睡觉没个安生，怕是比他还凄惨。这皇帝出行又没个准！
　　
　　说来也怪。皇后去世也久了，我见这皇帝虽非无情无义之人，时候一长，这皇家中人也不大提起皇后来了，更别说这皇帝。可是为何从不在贵妃那儿过夜倒是奇也怪也。皇帝去探望贵妃最多也不过是去看看那位孕过龙子未的住在梧林宫的贵妃。当初后宫失火，烧的就是她家。难道这皇帝没有生理需求么？
　　
　　我心里恶劣地想了一会儿，远远见着那金銮殿了。我立马止了步，朝殿外那立在那儿如同金鸡报晓一般的太监招了招手。这太监我认识，正是碟礼。我心里庆幸不是务顾，若是他怕是没有那么好说话。碟礼远远看到了我，迈着步子下来了。这太监走路的姿势漂亮，不似王总管那样傲慢，也不似罗福那般趾高气扬，更不湘务顾那样亦步亦趋脚尖儿只指着皇帝。锦澜显小心，幼滋过旖旎。而这太监走得利落，看着……说实话，就不像个太监。我见到过另一个太监也有这样的步姿，那太监是祁秀。祁秀相较之下，又多分缜密大方。
　　
　　碟礼走得近了，朝我一揖，口头面无表情地道：“绝韵司墨。”虽然像是在表惊讶，我却知道他眼神儿好得很，早早看见、知道是我了。我也朝他一揖道：“碟礼公公手头可有空人么？皇上命奴去御史台，奴正苦寻不到路。”算来碟礼应是比我地位高，可是我这本身就是个前无古人的身份，因此宫里这些太监见了我还是要好生做个揖，除了那明令了管我的总管王公公。
　　
　　碟礼听到我这话时，千年不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随后又恢复平和道：“我这儿正有个小太监，若是不嫌弃——”碟礼的眼神一到，那原先站在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快步走了过来，正正经经地朝我一揖。我也回以一礼，谢过了他，便由那小太监引着往御史台去了。
　　
　　御史台是单独的一个处所。出了玄武环再右，便是一圈庭院与高楼。那小太监上门去，在那恢宏的大门前敲了敲，里头便有一个小厮来开了门。御史台里不用太监。那小厮看到门外的我俩时略微愣了一下。我上前一步道：“绝韵奉皇上之命请见钱大人。”我整日在皇帝御书房之中自然不只侍候笔墨而已，比方说这掌管御史台卷宗的钱大人，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只要呈上本子来的，在本子里提到的，我站在那皇帝身后多多少少都看了些，也知道些他们的事迹为人。时候一长，这皇宫里的人物我便也认识了个七七八八了，只是对不上号罢了。
　　
　　那小厮听到我这一说，眼珠子一溜儿一溜儿得带着古怪上下打量了我一小会儿，才道：“你等等。”说着跑了进去。我见身旁的小太监依旧立着，心里微微异样，心生警惕道：“麻烦小公公了，您请回吧。”那小太监听到我这么说有些手足无措，我愈发肯定了我的猜测。宫里头什么时候都有眼线，这小太监大约也只是奉命看看皇上的意图。我虽知晓这不一定有害于我，却不觉得甚为不舒畅。小太监稍稍慌乱了一下阵脚，便稳了，点点头道：“那末咱先告辞了。”
　　
　　我朝他一礼，他便缓缓地回去了，那动作似乎还想要看看我怎么被请进去。
　　
　　这小太监一走，虽然少了眼线，我心里却有些发慌。听说御史台都是些不好相与的主，我这样的身份进去，说不定要遭不少眼色。
　　
　　不多久，那小厮出来了，双眉倒立着高声道：“钱大人问皇上有何要事！”我顿时傻眼了。这御史台，难不成连人都不让我进门么？我心里气愤，却也不好发作，只柔声道：“皇上命在下来取由启二年的卷宗。”对这小厮，我自然不必再称奴。那小厮愣住了，好像没有想到我是真有正事，随后他一句话不说又和上门跑了回去。我在门外呆愣一会儿，只有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改虫~




55

55、第五十二章 ... 
 
 
　　
　　不多久，那小厮出来了，双眉倒立着高声道：“钱大人问皇上有何要事！”我顿时傻眼了。这御史台，难不成连人都不让我进门么？我心里气愤，却也不好发作，只柔声道：“皇上命在下来取由启二年的卷宗。”对这小厮，我自然不必再称奴。那小厮愣住了，好像没有想到我是真有正事，随后他一句话不说又和上门跑了回去。我在门外呆愣一会儿，只有苦笑。
　　
　　不多久，那小厮又跑出来了，不过这回儿开门的就不只是他了。随着出来的还有一个髯须中年男子。身材高大，一袭绛红官服，双目如鹰。那人一出来，御史台的大门随之大开，只见里头一面雕龙石屏，两侧桃花盛开，隐约可见之后回廊和偷觑过来的目光。“司墨找下官有何要事？”那人声如洪钟，气势极大，虽然浑身浩然正气，眼底却有着对我的厌恶。我心知自己现下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弄臣，也不埋怨，施施然躬□道：“皇上命小人来此取由启二年卷宗。望大人勿耽误为要。”
　　
　　钱大人轻蔑的眼神一扫而过，又带几分惊讶道：“皇上只要你一人来么？”
　　
　　我不抬头，从善如流地答道：“正是。”
　　
　　钱大人的眼神略略有些变化，转头对那小厮道：“你去让吴大人把卷宗拿来。”这人正直得紧，他一转回头脱口而出便道：“司墨同传说倒有几分不同。”
　　
　　我一愣，心道这皇帝好歹也给宫里头留下了那么几个正派人物，微微笑起来道：“大人此话怎讲？”
　　
　　那钱大人一愣，粗声粗气地道：“下官听闻司墨身无长物，以色侍宠。今看来也不尽如此。”我心下高兴，知晓这钱大人对我的厌恶少了几分，不觉笑容又多添几分。他却继续道：“身无长物是假，以色侍宠倒是真。”我笑容一僵，用手摸上了脸颊。难不成面具脱了？可面具分明好好地覆在脸上……
　　
　　我随即收敛了笑容，拘禁地又一躬身冷声道：“大人谬赞。”
　　
　　此时，一身着青衣便服的青年远远从内走了出来，我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圈。我当由启二年的卷宗不过小小一摞，谁知那青年愣是堆了个满怀，身后小厮还颇为吃力地扛着一大堆书簿、竹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直待近了，那钱大人将青年怀中卷宗一把接了过来，那青年有些气喘的脸才出现在我面前。那青年长得清秀正派，如玉温润，稍稍捋过了鬓发便朝我歉意一笑道：“下官吴墨见过大人。”我忙回礼道：“小人绝韵见过大人。”听到了我的名号时，那吴墨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了钱大人。钱大人依旧声若洪钟，不动声色地道：“司墨拿好。”我一见那成堆的卷宗，顿时黑了脸，硬着头皮伸手出来要接。吴墨一看，立马道：“司墨身量瘦小，不如让下官帮忙……”我还没回拒，那钱大人已开口道：“不必了，司墨空手而来自然有办法带回去，而况司墨终究是个男人，又不是女人。你别凑热闹了。”
　　
　　我听出那“司墨终究是个男人，又不是女人”的口气里带着深意与讥讽，心里起怒，对钱大人的好感又猛降了一截，却只能摆出笑脸道：“大人说的是，吴大人不必担心，小人力气大，自然有法子搬了去。”说罢挽起了袖子将钱大人手里的那堆卷宗接了过来。钱大人的手实在大，放在他手里尚不觉得，此刻到了我手里就顿觉这驼东西多得惊人。重量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加上了那小厮幸灾乐祸又搬上来的一堆卷宗之后，我便连看清前头的路都难了。那沉重的竹简压在我的鼻梁上，我还得努力憋出一张笑脸来向那几人道别。
　　
　　见到我真拿下了那么多卷宗，钱大人的眼睛有些微微瞪大。我心里暗骂那皇帝，心知此刻要同这儿的人套近乎也是不行，便只得跌跌撞撞地转身走了回去，从竹简的缝隙之中看路。
　　
　　我隐隐听得身后吴墨道：“你怎恁的欺负个孩子？”那钱大人声音大得想让人听不见都不成：“哼，年纪尚幼便懂得以色弄人，你瞧那笑像是个正经男儿的样子么？……”我脚下一跌，心里气道：再也不随意对人笑了！
　　
　　虽说有内力，这些卷宗不过举重若轻。但是功夫长久不练了，要让臂膀维持着这一个姿态，总归是有些吃力。我无奈之下一而再再而三鼓了内力充当气力，好歹让我到了玄武环口。说外牢内松真是不假。虽说这玄武环是最近皇上的门环，要极为警惕，然而要说打，外头青龙环才是最坚实的堡垒。若是连青龙环都挡不住的敌军，里头的几环却是更为不堪了。为什么？皇宫大内四处有禁军，越靠近皇帝老子的地方派的兵力越多，可算越到里头，这门环的用场便越小了，过了这玄武环，便无处不是环。这些都是那皇帝同我说的。我一怔间忽地想到：这皇帝同我说的倒是不少。
　　
　　玄武环的南门这儿，原来应是笔挺站立着的几个守军，此刻竟然一同坐在地上耍色子。我暗下摇了摇头，心里思忖着要不要将这景象报给了皇帝，又一想我这般忠心作什么？倒真把自己当作他忠心不二的的臣子了！
　　
　　嘲笑了自己一番，我这般摇摇晃晃地上前去了。那几个守军挡在侧门的路当中，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司墨，走不来那正门，也只能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于是我只好叫道：“麻烦几位大哥让个道儿……“
　　
　　那几个正玩到兴头儿上的守军一听到人声便立刻跳了起来，怒喝道：“谁！”一见我，许是没见到人脸，他们愣了一会儿，打量了我的衣裳发觉不是什么官员、敌袭，又骂骂咧咧地放松了手里的矛。一个守军挺牛气地上来，敲了敲我搬着的竹简道：“哪儿的？”我方才过来时因着有那小太监的引路，想是这几个守军不敢惹碟礼连带着卖了那小太监一个面子才安安稳稳地放的我们出去，现下我是一个人，又正打扰了他们的兴致，怕是有些难办了。
　　
　　我唯唯诺诺地道：“几位大人麻烦放个行，小人腰牌在此……”我露出个眼睛来，朝那守军示意，想要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当初王总管说了这腰牌只此一块，我怕丢了，遂揣在了怀里，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觉有些傻眼。那守军愣愣看了我一会儿，见我没折腾出块腰牌，他还没不耐烦，他身后的那个守军不耐了。“你在磨蹭什么呢？难不成他交不出腰牌？”那个守军走了上来，看了看颤颤巍巍的我。随即和我的眼对上了。他立刻“咝”了一声。“乖乖，还是个胡人！”
　　
　　那两个守军对视了一眼，听到这句话，又一个守军快步上来了。我脑中蓦然升起一股不妙。这后跑来的守军眼底里露出了些许猥亵的神情，同另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个踏步上来了。“腰牌呢？”
　　
　　我硬着头皮道：“大人等等，在小人怀里呢……”我的手尽力稳住那堆卷宗的平衡，想要腾出一只手去摸腰牌，可是放一松开手，那堆卷宗便摇摇晃晃，我不得不又重新捧住。“怀里？”那守卫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你拿着，我摸出来便是。”我心里觉着不对，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看着他将那双皮厚的黄褐色的手从我与方才努力腾出来的身体和那竹简的空隙之中伸了进来。那只手很粗糙，小指上有长长的指甲，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探来探去。我叫道：“在下面。”那手伸下去了一点儿，长长的指甲戳在我胸口上，我分明感到他碰着那块腰牌了，可是那守卫口上却说着：“咦？怎么没有啊……”说着那双粗糙的手便摸索着探入了我的里衣。我惊得向后一推，手里卷宗立刻被他的手一带往前倒去，我赶忙又向前牢牢抓住那堆卷宗，这一来，那只手便全然探入了我的里衣。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涨红了脸道：“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办法了……用了各种工具，恢复软件都下满c盘了还是没法恢复原软件……算了算了，也算解除一个负担……




56

56、第五十三章 ... 
 
 
　　
　　那守卫厚颜无耻地装道：“什么？我在摸你腰牌呢。”说着那手已然探到了我胸前的红乳，在我左边狠狠地掐了一把。我浑身一颤，倒抽了一口气，轻而小的颤抖着惊叫了一声。那只手一顿，立刻在我胸口狂摸起来，越摸越下，已然到了腰身。我猛地一转身，巧妙地划过一个圆弧将那只手从肩至背甩了出去，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咧嘴笑得猥亵的守卫。胸口被他那极长的手指甲因我狠狠一抽划出了一道血痕。那守卫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朝一旁两个守军道：“哟，你瞧这皮嫩的。”
　　
　　那两个守军同时发出了大笑。一直站在玄武门环门边的那个守军略为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喂，你们收敛点，我听说宫里头的胡人……”
　　
　　“宫里头的胡人怎么了？还不是个个都用来操的？那个皇上身边的绝韵还不是个用来给皇帝爽的？老子也试过男人，真他妈比女人还爽，听说胡虏的男人要不长成剽悍的就妖得把女人都比下去……你小子也太小心了。一个出来卖的还能把我们堂堂玄武环守军的官都削了不成？”
　　
　　听到这话那守卫不吭声了，只是神色间有忧虑。见不再有人阻拦，那三个守军围了上来。我后退了一步，再后退了一步。不是无法对付，而是若是在此出手，必然引来禁军。禁军是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有人扰乱斗殴，便得进大牢永不见日。
　　
　　我的视线被阻，脚步一个踉跄，被一块石头磕绊了去。身后被一个守军推住了，接着一只手便摸到了我的屁股。“大人……请自重！”我极力忍耐着瞪那人。“老子可是重得很呐，你要不要试试？”那口黄牙中传出令人恶心的气息，手开始不安分地顺着我的臀线向下，粗鲁地将手指探到了我的腿间。我吓得跳将起来，那只手却探得更深了，甚至触碰到了我的前端……
　　
　　我的脸涨得通红，只是被面具遮掩住了，我慌乱地感到两只手伸到了我的胸口一通揉捏。我的心脏几乎蹦出喉口，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喘气，连叫都叫不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清冷冷含着怒意与不敢置信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几只令人作呕的手一顿，接着几个守军瞬间变了脸色，惶恐慌乱地跪了下来。“吴大人！”要说这整个朝廷最怕除了皇帝的什么人，就是御史台的官吏了。御史台的官吏有权利将宫里上上下下除了后宫梨园的人弹劾、判处出庭——哪怕连皇帝也不例外。
　　
　　我听到吴墨的声音心里方一升起感激便是一凉。叫他看到如此不堪之事……
　　
　　吴墨快步走了上来。他的身上已然换上一身官服，显得精锐无比，表情却带着极度的厌恶。我心中大叫毁了之时，那吴墨却将我手里的卷宗搬了一半下来。“你们可知这是何罪？！”我慌忙要跪下去，可是吴墨却一把抓住了我，我这才发觉他这“你们”并不囊括了我。我不觉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欣喜。那几个守军连连磕头，好像眼前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而是他们的天王老子一般。我心里正痛快，却正撞上吴墨那冰冷的眼神，顿时畅快不出来了。吴墨道：“我当皇上如何急，还追出来怕你拿不下，却谁知你竟在同这些杂种干这腌臜之事！”
　　
　　我顿时脸色一白，欲待解释，却见他一摆手，摆明了不愿听我的“污言秽语”，将脚边跪倒一圈的人用脚拨开，又走到了那跪在门边的守军之前。“你可知你是什么罪？”
　　
　　那守军浑身颤抖着，却低着头颤声道：“知……知而不报……见而不救……罪而不止……”吴墨冷哼道：“就这些么？”
　　
　　那人抖得更厉害了：“守卫……守卫……”
　　
　　“身为玄武环守卫行此苟且之事，作祟宫人，失我大楚之国风，灭我皇家之脸面，你——可明了自己的罪过了？”那人的脸色白得像是死人，我忍不住道：“吴大人……”他的眼神又一次落在我身上，我忍不住打个寒战，却硬起声音道：“吴大人，此人方才曾试图制止过这些人……这些人……我……小人想他罪不……”那人微微抬起的眼里多了几分希冀。吴墨的眼神冻得我不敢说话。他缓缓道：“他们如此对你，你还替他们说好话么？”我一愣，顿时又想到了方才之事，顿时痛恨起来。“可是……”
　　
　　吴墨的脸色少霁，嘴上却说：“你说好话也没用，自身便有罪责。尔等自去领罪！”后头那一句却是对那些守军说的。守军一个劲的磕头，脸色煞白。似乎被判了死罪一般。我见吴墨开步就走，忙也跟随而上，耳里满是那几个守军失色求饶之声。吴墨走了一段路，我正犹豫着要开口，他突然道：“你求也没用。”我愕然。“他们方才磕头无一磕到地上，并非存心悔过。那一套也不知欺瞒了多少人。这玄武环，迟早是要整顿的。”
　　
　　我顿时张了嘴，又缓缓闭上。“像你这样的人宫人受欺侮的不少，可苦于不敢说出口，今朝叫我撞见，自然要好好惩处。”我低下了头。原来这吴墨打的是这个主意，亏我真当他是正义凛然临危出手。原来就是以我为饵来的。见我不说话，吴墨的口气里有了几分歉意：“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他们会对你一个男人也……”他咳嗽了几声用作掩饰，“我以为只是敲些银钱……”
　　
　　我顿时一腔怒气发不出来。虽然这吴墨现在对我与他的称呼都拉了近乎，我却再也升不起初时对他的好感。一时之间，对当官这事我也意兴阑珊。我加快了脚步道：“皇上必等得久了……”
　　
　　回到御书房，我尚未下礼，那皇帝便一声“怎么这么晚”带着不耐与不满砸了下来。我慌忙将手里卷宗呈了上去，回头一看，那吴墨正跪在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方想起自己同皇帝两人独处时肆意惯了，在外人面前见了皇帝是要下跪行礼的。好在皇帝似乎丝毫不觉，只是朝着吴墨挥挥手，转而对我道：“朕叫你去拿卷宗，怎得把吴大人也一道拿过来了？”皇帝的语气叫我奇怪，竟然带了几分亲昵。我正待去揣摩他的意思，谁知他将我一把揽了过来，拦腰搂入怀中坐在他腿上，硬生生将那吴墨的一句“皇上——”给掐断了。
　　
　　“皇上！”我惊呼出口，却觉出他神态旖旎地说：“去得也太久了。”我一呆，那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衣领。没了当初那堆卷宗，我察觉到这令人作呕的动作之时，立马下意识地拍掉了那只手，才拍下就面上一僵，那皇帝隐怒道：“你这伤打哪儿来的？”我一愣，这才发觉胸口那道细细的伤口，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
　　
　　吴墨见到此景已然口不能言。我拼命想要从皇帝身上下去，可是这皇帝在底下将我抓紧了不松手。“吴大人有何要事？”皇帝这一问才将他的魂魄打回天灵。吴墨慌张地低下了头去，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声调都有些不对劲。他所说无非是对玄武环守军的反馈惩处，只是在说到受害者时顿了一顿。皇帝状似随意地看着我道：“不会就是你吧？”我一颤，呐呐没有回答。
　　
　　“动朕的人，当真是不要命了。”皇帝随口说着，拨弄着我的头发。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全是浆糊也不知这一天究竟是哪个黄道不吉的日子。
　　
　　吴墨也是一僵，遂道：“下官已命其自首……”那皇帝正要揪散我的发髻，我忙将桌上茶盏送上僵笑道：“皇上渴了吧，喝茶……”那皇帝眯眼看了我一会儿，就着我的手将茶饮入口。我未料到他竟真这么做了，一时呆愣。那皇帝突然间将我面颊上的面具撕扯了下来，揪着我发带的手一扯，他口中的那口铁观音便从他口中渡入了我的嘴里。我睁大了眼睛，用手猛地推了他一下，谁知这皇帝身上蕴了内力，我如同推在铁块上一般。这一怔下已失了先机，让那皇帝长驱直入了。我心里大叫不好，努力斜眼去看跪在地上的吴墨，却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拽散了的长发逶迤了桌上一纸，如新墨似的。底下的吴墨看着我们的眼神近乎涣散。
　　
　　吴墨充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道：“微臣……微臣告辞！”他逃也一般的跑出去了。
　　
　　我拼命挣脱了那皇帝，吴墨一出去，他的力道便消失了。我气喘着跳下来，用手抹着唇角的茶渍，冷眼看着皇帝说：“皇上这是干什么？”
　　
　　那皇帝拂了拂被我坐皱了的龙袍，好整以暇地道：“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你当初向朕自荐之时，不正是以此为凭么？”我咬牙，气道：“皇上说得是，奴若在旁人眼中仅是个弄臣，自然不会有人看得起奴而忽视奴。皇上自可以通过奴知晓朝廷上下人心！”
　　
　　“哦，你倒聪明。”我听出他语气中不只这些，又一阵思索，方冷笑道：“皇上这番作态，还能告诉御史台，在皇上身边不过一个小小弄臣，专……专为发泄之用，而非有智之士，不必担心弄人专权。只可惜……奴还真不是个有智之士！”“可惜也不能为发泄之用。”那皇帝道。我气得心血沸腾，又道：“那么皇上撕我面具又是为何？！”
　　
　　“你说……若是今后叫人发现了朕身边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弄臣……”他看见我变冷静的脸微微勾起了唇，“旁人可还会觉得朕养了个一般的弄臣？而况这弄臣的真面目早已被朕以外之人所知晓。朕还能给御史台一个专看上你绝韵的理由。”
　　
　　我虽气得颤抖，却也明白这皇帝字字珠玑，句句有理，绝然反驳不得。想我被占了便宜居然还得说一声“皇上英明”。想到这里我便攥紧了拳头，狠狠回身，将在皇帝手里玩弄着的面具一把夺了过来，覆在脸上。“这般手工精量的面具……朕也就见过一回。”我听到此言心中一动，装作不在意地道：“皇上从哪儿看到？”
　　
　　那皇帝一哂：“你这般在意做什么？”
　　
　　我气得又要回过身去，那皇帝却别开了话头：“你这头云发倒是动人。”我烦躁地转头道：“你究竟要什么？”
　　
　　那皇帝冷眼看着我道：“朕明日便会在朝堂上宣你官职，你留在六部礼部行事，封官‘侍郎’，尔后吃住默阁，办事礼部。礼部与兵部吏部相接——”
　　
　　我隐隐明白了这皇帝的意思。数日来仿佛是第一回抓住了他的思路。封官侍郎。这可是个不小的官职。在外头是告诉了外人我如何得宠，这官职巧。叫那些谄媚的人来巴结我，叫正义之士唾弃我，而那些真正老谋深算的，自然看出我没有什么花头，不过一个恃宠的弄臣，我去巴结了，会当作想向上爬的小人物，因着在皇上的身边，交上交情也便是和皇上交上了交情，这是谁都愿意干的。我便能收集更多情况。吃住默阁是告了众人我一个弄臣的身份，办事却在礼部好方便我行事。至于为何礼部，皇帝都已说得明白。想明白了这些，我顿觉得皇帝先前那番作态倒确有几分必要。众未真见我如何得宠，只是凭空臆造得不出真章，如今叫吴墨这个大实人见了真……我心里头还有几分抱怨，但怒气此刻却已然下去了。只是惊讶这皇帝怎算得这般准，知晓御史台会有人来……我顿然想到那一大摞的卷宗。
　　
　　……这皇帝，早算好了！
　　
　　我脸上变了几番，终是一瞬跪地道：“谢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觉得君很勤劳呢？（摊手讨赏）




57

57、第五十四章 ... 
 
 
　　皇帝的召旨是早朝时下的。我没有在场，并不知晓那是怎么个闹法。只知道那天当差的务顾下来之时扭了脚脖子，才没能怒气冲冲地跑到我这儿来甩我俩巴掌。
　　
　　只盏茶的功夫，好似整个宫乃至整个天下都知晓我一个戏子不足俩月打破世规，升到了礼部侍郎这个多少人眼红，熬苦了多少试子的官位。
　　
　　朝廷上下是怎么个波涛汹涌我自然也没有体会得，只听说那三朝元老当庭气得一口心血吐出，大骂皇帝“不孝”。朝臣上上下下百十人一齐跪下劝皇帝回心转意。
　　
　　若说这些还不算什么，那末皇帝的反应才最叫人震惊。听闻皇帝贤明，朝中提出议案若是有三人之上反对便按下重新考量。可为了我绝韵一个位子，愣是在跪满黑压压一片人头的金銮殿上板着脸甩袖而去。
　　
　　我听得这些消息时正呆立在御书房跟前，幼滋一脸的气愤嘲弄渐渐化为了复杂与怜悯的神色，他拍拍我的肩道：“皇上在里头，你进去吧。”
　　
　　我毫无知觉地点了点头，推门踏了进去。不是从小门进去的，而是从正门，以一个要授以官职的新晋官员进去的。那皇帝坐在案头，身侧是两个太监。一个是红着一双眼睛，自打我一进门就恶狠狠地盯住了我的务顾，另一个是小心翼翼侍立这的锦澜。这白天，本是他当值。
　　
　　我上前就要一跪而下，谁料皇帝竟下来，伸手将我托起，脸上一派温颜浅笑，搭着我的肩道：“恭喜。”我吓得腿软，几乎要摔下去，那皇帝却用手拉住了我，对后头道：“务顾，把官服拿来。”
　　
　　务顾的眼刀子几乎要在我身上扎上数十个孔，我心里虽然摸着了皇帝的门路，却不敢拿正眼同务顾对视。皇帝说：要瞒，就要瞒过所有人。
　　
　　我木纳纳地解了外衫，由皇帝披盖上身。他手法轻柔，那动作像是做了许多次，直到将那顶发冠戴上我的头，我才被他亲昵地轻拍上脸的手掌惊醒。好似梦一样，我竟然就这般轻易地达到了原先要的目的？
　　
　　皇帝身旁的务顾瞪大了眼睛，咬着下唇，依然在原位的锦澜惊愕得小嘴微张。我站在他们前面，蓦然之间从一个比太监弗如的身份升到了他们要叫“大人”的地步，任谁都会忍不住惊讶的。
　　
　　皇帝说：今后你随我上朝，位列左首第七列。你要同兵部尚书套近乎，要看着吏部侍中，还要盯准了你的顶头上司。
　　
　　我道：“谢皇上恩！”
　　
　　那皇帝当着务顾和锦澜的面，将我脸上的面具一扯而下，好似将整个天下赤生生摆在了我面前一般。务顾脸上的表情蓦然间呆滞，随后露出了更为愤怒而嫉妒的神色。他当我不过是以身得宠，现下却忽然发觉他原来看扁的小猫变成了老虎。锦澜惊愕得无以复加，我心里对他含歉，面上也表露了出来。没了面具，我要竭力使自己长出一副面具来。
　　
　　“你今日依旧是司墨，待明日上朝，便是朝廷的命官了。”我看到皇帝眼里的闪烁深意，点了点头道：“绝韵定不负皇上意。”皇帝知晓我说的是什么，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身后务顾锦澜回去。“今日司墨留此侍候，你们不必再来。”
　　
　　我怕我是忘不了务顾退出去的眼神，待那门一合上，皇帝的手便放了下来，脸色又重回冰冷。我看着那皇帝犹豫道：“皇上，那务顾……”皇帝转身回向龙椅，淡声道：“是该叫他清醒清醒了。”原来这皇帝也知晓务顾的心思……也对，这皇帝什么不知道？
　　
　　司墨司墨，只要我今朝仍是这皇帝的书童，哪怕身上披着黄袍也依旧得老老实实跪着替他铺纸磨墨。皇帝有些心不在焉，我也是神游天外，待我手里不断慢下的砚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只是，那皇帝袖下的纸张也被浸染了好大一滩墨迹。我愣了半晌才慌忙去替他换纸，那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缓缓道：“朕让你登了官位，你想要做什么？”
　　
　　我的手一顿，眼前恍惚了起来。登官的目的似乎已然有些模糊。初时见着皇帝似乎器重我，经小眉那一句“说不准若是演好了，还能请皇上给咱们点特权？”便有了点想法，琢磨试探着看能不能让自己代替了整个班子留在这儿而令伍戏班回归乡野。谁想这事儿竟成了。算来还真像是用身体换来的那么回事儿。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心道要捞就多捞些好处，于是冒冒失失向皇帝要了官位。我料到皇帝会讨价还价，因而要求高了，皇帝也果真不失我所望，让我替了伍戏班留在宫廷。兴许这人原本便不对戏艺感兴趣，全是卖了湘王一个面子。留了我一人下来依旧完存了这个面子，却也省去了伍戏班好大一个麻烦。只是我不想这皇帝有朝一日还真把我扶了正。我心里不说假的，倒真存了几分感激。现下他要问，我却脑海空空，茫然一片，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久藏于心的目标忽然间浮上水面。此刻不正是大好时机么！我这官职，皇帝的恩宠……
　　
　　我定了定神，颔首道：“奴想要查清当年李将军一事。”
　　
　　“李将军？”听到这时那皇帝的眉微微一挑，思索了一阵，“你怎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无论如何瞒不过他，早说不如晚说，便坦然道：“奴认识当年李将军的孩子。”告诉皇帝远远比小心放着不让他人知晓好得多了。心里虽说不出这是什么错觉，却潜意识的觉得皇帝为人谨慎，我俩之间有一层古怪的牵连，我尽可以对其坦言。当初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已然略为减弱，但兴许这宫里头只有此人一人知晓我的来龙去脉，知晓我的一切隐晦，哪怕连阿林都没有告诉的心思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即使知晓皇帝并不是条善茬，却也无法遏制向他靠近。
　　
　　皇帝说得对，我靠湘王，靠厉王，亦或是靠旁的什么人，都没有靠这皇帝来得安全。
　　
　　皇帝面无表情地道：“就这事么？”
　　
　　我躬身一揖：“奴的心愿就在于此。”
　　
　　“那末，查清了之后？”
　　
　　我一愣。
　　
　　“你要朕承袭了他爹的官位么？此事已去十数年，即便平了案，这人确能胜任兵部尚书之职？”我心中微微一动，看着皇帝大眼睛道：“确能！……皇上，不也有兴趣么？”
　　
　　确然，这皇帝要我盯紧兵部吏部不是无中生有，怕是这皇帝已经存了心要铲除兵部尚书，才要我同那兵部尚书套近乎寻他的缺漏。
　　
　　那皇帝冷哼了一声：“妄自揣测龙意是何罪你可清楚？”
　　
　　我瑟缩了一下，但一想到阿林，立刻挺直了背脊道：“奴自然清楚。王公公已教导数遍。”
　　
　　“怕是你一句都没有遵循过。”那皇帝的语气又略微缓和下来。虽然微部可察，我却依然嗅到这事儿有门。
　　
　　果不其然，皇帝沉吟一会儿，道：“你——放手去做。”
　　
　　*
　　
　　寅时三刻。天尚未亮，漫天的星斗还高悬空中。我看看外头的星空，心在胸腔里越跳越快。我看了一眼倚在龙塌里蹙眉睡着的皇帝，又看了看那几炷香，眼见着燃到了低，我如同被针扎了一半跳将起来，跑到了皇帝塌边。那香初时我不知道，后来我才晓得就是那珍贵无比的龙涎香。
　　我在皇帝塌边轻声而急切地道：“皇上……皇上！”
　　
　　皇帝只是蹙着眉，没有醒来的样子。我有些发急，忍不住凑近了一些放大了声音道：“皇上！”那皇帝动了动，似乎睡得正沉。我知晓他睡得少，梦里定然沉，只是平常都不是我在这时辰当班，叫醒皇帝的另有太监。我此刻倒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他又沉了过去，我一急，动手摇了摇他的肩，凑到了他耳边道：“皇上！皇上！……啊！”
　　那皇帝下手不轻，糊糊涂涂地将我随手怒气冲冲地一扫，我的脑袋便磕到了龙柱上，疼得我眼泪鼻涕一块儿流。我拎起拳头差点要打下去，愣是刹了车，睁大了眼睛瞪着那皇帝。我看一眼香，第二柱也已经烧去了不少。我又一次靠近要喊他，谁知发觉他额上冷汗，眉蹙得死紧，嘴唇微微发颤，似乎魇进梦里去了，心下一凛。我知道梦魇的可怕，最初到这世界来时几乎天天梦魇，那时和阿林不熟，虽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却离得远。每每睡过一觉像是生了场大病，浑身脱力发汗。更可怕的是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却死活醒不过来，挣扎得要命却感到那梦是一环套一环，发觉自己醒了，却还在梦里。
　　
　　我又摇了摇皇帝，这回下手重了，但皇帝依旧没有挣出来。我愈发确定他是魇进去了。登时有些慌乱。当初阿林发觉我梦魇，也不知是怎么给他治好的，反正我醒来之后总有他抱着，心里安心，也就不魇了。
　　
　　我一想，咬牙着：不管怎么着先试试。于是俯身下去将那皇帝搂进怀里。皇帝的身体僵硬，冰冷得要命，我搂住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回暖。这时辰也不知去了多久了，我的腰酸得发麻，腿也受不住一直拄在木头边上，有些发疼了。我再一次叫了一回：“皇上……”那声音都有些发软。敢情伺候皇帝比练功还累人。
　　
　　谁知这一声刚出，那皇帝僵硬的身体忽然动了，一把将我拦了下去，我一声惊呼没有出口便倒了下去，摔在了他里侧，双腿还不尴不尬地撂在他腿上。那皇帝依然紧蹙着眉，但好歹是能动了，看来已经好了不少。我心惊。这皇帝也魇的太深了，难道掌控了天下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就要这般辛苦么？
　　
　　我看着那两道眉，不觉升起一股怜惜之情。阿林的眉心也这般相蹙，他俩到相似，年纪轻轻的就让自己眉心有了浅纹。
　　
　　那皇帝的手揽得越来越紧，我骨头都像是要被他压碎，而且还有不罢手的趋势。我挣扎着，努力拍那皇帝的脸颊：“醒醒！醒醒！再不醒我动手了！”是人都有耐心的最高，我已经不耐了。于是将腿收进来，打算若他再不醒来就将他踢下床去。那样睡得再死也该醒了。正打算这么干时，我蓦然发觉皇帝颈侧穴道上布满了红色的什么，我初时以为蚊虫叮咬，一想不对，这满室的香不是吃白饭的，仔细一看，竟然是针眼。我顿时一惊，踹人的事儿忘到了一边。那皇帝的腿弯了起来，我赶紧向上一抬，结果又架在了他腿上。回头一看，那蹙起的眉依然蹙着。我心里火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伸出手指来狠狠在他眉心按了下去，直按得通红。这个时候外头报时辰的小太监敲着竹筒过去了，我隐隐听到“卯时——”我慌忙挣了起来。糟糕了，同皇帝在床榻上耗了近一个时辰，这时候皇帝应该上朝了！
　　
　　我狠狠给了他胸腔一下。许是我这回下手重了，这皇帝终于醒转了过来，只是神志还不清醒，依旧抱着我不撒手。我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掰他的手低吼道：“……把你下面的东西收起来！”
　　
　　那皇帝瞬时清醒了。他才放开不多久的眉又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怒道：“是谁睡着了将我揽过来了！”那皇帝缓缓松开了手，但那手似乎有糊了糨糊似的，黏在我身上拉了好久才放开。他问：“什么时辰了？”
　　
　　我慌忙跳起来道：“卯时了！皇上快更衣！”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官服已然一团乱。皇帝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我羞恼地瞪过去：“看什么看！”谁料皇帝款步上来，将我的官服一点点整平，不似是早朝已经迟到的模样。待收拾完了我，他才给我一个眼神道：“为朕更衣。”见我杵着不动，他又蹙了眉。我忍不住说：“我就是不会穿皇袍怎么了？你那眉就不能有半刻别交在一起呀！”
　　
　　皇帝又笑了。我这是头一回看到他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倒是真正笑了两会，不觉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竭力别开了目光。见皇帝开始穿衣，一个皇帝没人替他更衣倒好像真有几分萧索了。我闪烁不安地道：“你……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那皇帝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又是冰冷的眼神了，随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忽道：“今后，你同朕一道上朝。”
　　
　　我唬了一跳：“皇上，您再这么‘恩赐’奴就不是弄臣，要成靶子了！”我心里头惶惑，这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没有放我一马，一言不发地整理好了衣衫，又束了冠。手法虽不熟练却精细。我斜眼看了看自己披散在肩的一头乱发，不觉扯了扯嘴角。那皇帝斜了我一眼，将我抓过来，抄起桌上玉簪三下五除二给我挽了发了事。我不觉一呆。那皇帝道：“臣子冠朕未梳过，反正你同我一道去，也不会有人奈你何。”我别扭地看了几眼皇帝，总觉得不对劲。这皇帝怎么……突然温存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对梦魇知道得那么清楚呢……因为君也魇过……啊，真是恐怖的经历……（据说在乡下这个叫鬼压床）


修了几个小虫……




58

58、第五十五章 ... 
 
 
　　
　　头上插着金质九龙簪，身着侍郎官服，我就这么别别扭扭踩着皇帝的影子跟进了金銮殿。皇帝见到我在金銮殿外踯躅了一小步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也一同顿了下来。我忙跟上，觉得他身旁那祁秀太监面含复杂之色地看了我一眼。
　　
　　皇帝撕掉了我的面具，祁秀会多看我几眼恐怕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他们怕是一开始听说我只是个面貌无盐的戏子。
　　
　　我的紧张却都在思考着今早之事之中消磨掉了泰半。我待得踏入殿中之时，我终于琢磨出来了，那皇帝说：“……反正你同我一道去，也不会有人奈你何。”他头一回没用上“朕”！我终于想明白了这节时，人已然步入了大殿，正随着那皇帝从侧柱要踏上龙椅所在高台之上去。
　　
　　祁秀转回身来用一手轻轻拦住我说：“大人留步。”前方皇帝却连脸都没转一下道：“让他上来。”我心里一紧，向前踏了一步，身影刚刚步出那侧柱的遮掩，便有百道目光射将过来，我的额上登时有了汗珠。头顶仿佛压着大鼎，重逾千斤。底下目光随着我的走动而缓缓移动，我只觉得每一步都分外艰难。连那皇帝的影子，都似乎有些罩不住我了。
　　
　　似乎有人忽然惊醒，接着众人皆纷纷跪下。殿内殿外，黑压压千数号人，一眼望去竟然全在同一时刻跪了下来，洪钟般地齐声道：“皇上万岁——”那声音简直有若雷鸣，大殿之间回音绕梁，数个弹指后仍不散去，仿佛连九根雕龙大柱都震颤了三下。
　　
　　我被摄得心惊肉跳，眼见那皇帝却是神色如常，连眉毛也没半分抖动。他只用不轻不响的声音道：“众卿平身——”我听出那声音鼓了内力，微微沉厚，一直传出殿外，鼓出老远，不觉为此惊骇。于是所有人又纷纷站立归位，立到了该立的位子上。我不敢抬眼，只就近瞟了瞟皇上左右下手的人物。最先头是湘王厉王自不用说，而他们身侧却还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也是身着湘王厉王一般的朝服。我微微一怔，也未有听说这朝廷里还有一位王爷，思索了半晌忽地想起了——宁王爷！当初雨恭不正是被他儿子，宁小王爷给收了去么。
　　
　　心里不大敢下定论，我便也没有多看，又立刻斜眼看到了左手丞相位上人物。令我大出意外，原先我以为丞相这样的人物应是垂垂老矣，少说也要灰胡大把，大腹便便，没有想到站在那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位的三人之中，竟然有一位年轻已极，面目俊秀，气势隐威，绝然不出二十五。另两位也非老相，大约而立之年。
　　
　　我打量他们之时，其中一位而立男子也斜过来了一眼，眼中满是鄙夷。我顿然神色黯淡了下去。
　　一旁祁秀摊看一纸卷轴道：“皇上，今朝孟大人、胡大人托病，钱大人拒朝。”我听了一惊。拒朝！亏这祁秀说得这般镇定。皇帝居然也镇静异常道：“自命领罚，不作余惩。”祁秀道声“是”便退居一侧。我心头慌乱，也未听清那皇帝怎么个说法，只晓得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便都得了名份大大方方来看我了。我心里一抖，竭力不露声色地让他们打量，只觉得浑身别扭不对劲，似乎千万只小虫在身上爬来爬去。湘王与厉王的眼神隐隐有几分异色，大多的却都是鄙夷，还怀着几分不怀好意。朝廷上嗡嗡顿全是悄然议论之声。
　　
　　我不敢仔细听，耳畔却也传入了几声“弄臣”、“奸佞”、“果然如此”、“献媚”……的腔调。我几乎有些发颤。
　　
　　皇帝装作未闻，只命朝臣启奏，接着三四个老臣，颤颤巍巍上来就是一个碰地磕头弹劾我这个今日上任不到半个时辰的礼部侍郎。
　　
　　这早朝，简直如同一场噩梦。
　　
　　我总算体会到传闻那日皇帝所受的了，我几成众矢之的，皇帝的情绪也隐隐暴怒，露出一个专制君主的模样。我却分明看到他的眼底一派安然，近乎乐于见此。果真，这皇帝的手段可是高明了不只一两重。
　　
　　见皇帝不愿悔过，矛头重指向我。我竭力敛了眼中神色，一动不动地站着令他们弹劾。那群老东西说得累了，终于歇上了一歇，我禁不住开口道：“大人可累了？不如先行启奏他事，待下了朝在怒斥下官可好？”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对准了，连皇帝也不例外。我心里一愣，暗叫糟糕，怎得控制不住自己，就这么当着朝臣去讽刺这几个老臣了呢。
　　
　　那几个老家伙指着我“你……你！”了半天，突然转而对准了湘王道：“湘王！你以祸物惑主，可知罪！”我心里终于明白，这几个老东西是朝廷元老的持稳一派，皇帝无法奈得何，就算是王爷也得敬三分的。难怪能咋呼这么久，一日不够来两日。湘王方才还一派闲定的脸上蓦露出了歉疚的神色道：“小王自知有罪，不该引惑物入宫，可当时小王只欲偿皇嫂一个心愿，不知会到今日之境。小王……小王也未曾料到——”好哇，这矛头又转给皇帝了。
　　
　　当下，几个臣子也都开不了口了。湘王怪罪不得，皇帝欺负不起，也只有我能承着他们的滔天怒气了。这一早朝下来，端的是心力交瘁，身心俱疲。可怜我还要到礼部报到，一想便腿肚子大颤就要退缩。
　　
　　皇帝退朝携我下来时还故意亲切地捏了捏我的手掌，我心里哀求他不要再亲近，只可惜这老谋深算的家伙不给我机会开口。皇帝挥退祁秀，同我一道下去御书房时，他唇齿不动地在我身侧道：“这等威压，可还撑持得住？”我看他眼中戏谑的神色，直到他心里不放下丝毫轻视，不觉咬牙道：“李将军之事一日不出，微臣便一日有气力撑持！”听得我那自称，那皇帝微微动了神色，讥笑道：“……微臣！”我脸上一红，道：“奴自大了。”
　　
　　“不，”那皇帝冷笑了起来，“正对你身份。”我见他那讥讽之意，方才在朝堂上的怒气不觉爆发了出来，又竭力压抑着道：“臣子臣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皇上……你——”我蓦然睁大了眼。那皇帝竟突地托起了我的脑勺对着我双唇吻了下去。我惊得傻住了，却见他缓缓抬起头来戏笑道：“你是个弄臣，还得加上‘夫为妻纲’。朕可不是你三纲之首？”我的脑海里一团乱麻，满脑子想着这皇帝究竟又在做给谁看。这时咱俩都已经站在御书房外了，他就不能进去再说么？……慢着。
　　
　　“这段路你可记清楚了，若是有一丝差错……哼，那可就不是走错路这么简单了！”幼滋曾带着我一边走一边斜睨着对我这么说。这御书房后就是后宫……
　　
　　我隐隐想到了点什么。只是依旧想不明白。我自然不会自抬身价认为这皇帝是真认了我美貌动手的。且不说我外貌也许尚可，但在这后宫佳丽里头一个男人的外貌又怎比得过千娇百媚的美女，单是靠我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他都没有动过心思也能知道他压根儿对我不感冒。哪怕他怕我是湘王的人，这皇帝的手段也能将我这无甚宫斗经验的小人物拉入他这一边，而况我压根儿就不是湘王的人，顶多算根墙头草。
　　
　　这缘由，我是到了几日之后才知晓的。
　　
　　




59

59、第五十六章 ... 
 
 
　　
　　我在礼部遭了三天的罪，什么白眼都吃进了，但是偷偷摸摸来送礼的人，还真是如皇帝所料——不少！像是蚂蚁一般，钻着空儿来讨巧的人更多，我试着去讨好那些高官，发觉没面子来的我这一去，却又有好些暗下收了我的礼，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只是在外头，免不了又一番装模作样。老臣依旧顽固地上奏了两三天，待众人发觉此事已经铁板钉钉，皇帝是真下了这个心不打算改了，于是就又一批墙头草。
　　
　　我每日住到御书房的默阁里去也让他们为同我结交增了砝码，只要我一日住在默阁，这些人就知道我一日未失宠。送礼也就频频不断。那些顽固的，中派之流先前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没到几日见皇帝心意已决，我又丢了面子一天一回地跑、说好话，脸色也慢慢软化了，待得月中，那些松动了压根的也笑眯眯地收受了我的礼。
　　
　　默阁这头，小太监们都不大愿见我，但是毕竟之前就见得不多，现下我白日里出现得多了，他们也把我当做了大人看待。只是幼滋一见我就躲，锦澜不知怎的也是这副模样。我叹了口气，待我闲下来了，我定然要好好同锦澜谈上一谈。他是我这宫里头头一个认识交心的伙伴，年纪又还小，我不想失去了他，正如他当初说不想失了我一般。
　　
　　皇帝看着我这番动作，倒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半夜里头批奏章时我总看到他将那些弹劾我的随手一扔，最后还得我去捡了回来。我知道他兴许是有意让我看看，不觉也对这皇帝的心思起了几分古怪之情。
　　
　　这日夜半，我正站在御书房下向皇帝汇报这半月来的景况。忙活了半个月，现下终于安定了一些。那些收礼的便是接受了我，不收礼的有九成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收我的礼。我将那礼单呈了上去，上头写着何人送了我礼、送的东西、送了几次，我又送了别人多少礼、送了何人、又送了几次。见皇帝一列列看下去，最终将那单子放下时，我好舒了一口气。
　　
　　皇帝用食指轻叩桌弦，最后交叉起双手道：“你今晚留下。”我讶然。这皇帝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兵部尚书”不是“礼部尚书”，也不是什么狗屁官员的狗皮事迹，竟然是“你今晚留下”？我一腔的汇报之辞顿然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明早别离开，同朕一道上朝。”我突然想起皇帝最初第一日也曾对我说过这话，只是那一日礼部报到之后实在太忙，我竟忘了去皇帝那儿，后来见皇帝也没有提起便以为蒙糊了过去，没想到事隔十五日，他又提了起来。我张了张嘴，也只得说：“臣尊旨。”
　　
　　皇帝听我这么答了，这才露出满意神色道：“你且说说你要呈的。”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道：“兵部尚书口碑不坏，但微臣却听到一些闲言，说兵部擅养军妓娈童，尚书视察之时带头犯科。”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看皇帝的反应。他只是支着颚，点头示意我继续。我知道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这尚书吃二十年牢饭，丢了官帽了，“还听说，尚书因私人恩怨擅自撤离将职，调遣一个不懂丝毫兵法领军之道的亲戚上任，在边塞闹事。”再加这一条，这尚书够他一辈子不出来了。
　　
　　我见皇帝毫无反应，又道：“臣还听说——”
　　
　　皇帝忽然打断我缓缓道：“听说听说，无凭无据也仅是听说。”我被一下噎住，顿时闭了口。于是皇帝又继续问：“可有吏部什么消息？”我正要开口，想了想，于是道：“小道之信耳，不可信也。臣已无事。”那皇帝看了看我，点点头，指指身侧，我便知晓自个儿又得当回那司墨。在这皇帝身边，我不是什么官员，就是一个小小的书童罢了。这皇帝没半分看得起我。我在外头被那些好话正唬得飘飘然，一回到这皇帝这儿来，就觉得一盆冷水浇下，一腔热血被冰冻了起来。此时方觉得，这十五日也不过收发了些礼品，拼命探听到的兵部尚书的秘辛也毫不可信，说不准皇帝都已经知晓了。我的神色顿然黯淡下来。
　　
　　如此行事，何日才能查到李将军的事！
　　
　　皇帝缓缓地用狼毫沾着墨汁道：“李将军一事，倒还真上了你心。”我看他眼里的那熟悉的讥笑之色，心里不觉一凛。几日下来毫无学习倒是假的，从前见到皇帝这讥讽的笑只觉得气血冲顶，然而现下却忽地发觉了什么。皇帝这可是在提醒我太过注意挑兵部尚书的刺儿而忘却了他事？我思索起来。
　　
　　“这是桩陈年的事儿，你莫不是想几个道听途说就扳倒了兵部尚书扶李林上位？”我蓦然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皇帝。他怎知道阿林？！
　　
　　皇帝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李将军当年仅余一子李林，这在他家谱上是明明白白地记载着的。”对了，我一心想找那兵部尚书的错处，却不想阿林一个已然失踪多年的孩子哪里能因为他一倒下就一步退位？就算我求了皇帝，皇帝要这么干也不能随便便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卒提上兵部尚书之位。就是我，也不是先在伍戏班里头以“绝韵”出了彩，在提到司墨之位，最后才成了这侍郎么？虽说是快得过分，却也算合理了。
　　
　　我当务之急不是寻兵部尚书的茬，而是将李将军的名声闹大了才对，这样才好揪出阿林的名头来。
　　
　　我想到这里不觉敲了敲自己的脑子。就算是我寻到了兵部尚书的刺儿，要让他知道是我干的，还没帮上阿林，我自个儿先没好果子吃。置于阿林……我忽然想起了那张离别时的面孔，那般不舍与痛苦……我紧紧捏起了拳。不会松手的……已经送不了手了了。阿林……
　　
　　皇帝到三更才歇下，我待他睡下还毫无睡意，只蹲在龙柱旁发呆。心里想着阿林的事，第二日一早竟然发觉自己就这么困着了，天色微微泛其鱼肚白。我揉了揉眼睛，正要伸个懒腰，忽地听到门响了一下，接着走进来三个宫女，手里端着洗漱用物，鱼贯上来，看到我皆是一愣，张口就要叫。我赶忙制止道：“下官绝韵，奉皇上之命留下来的……”那几个宫女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我知道她们大概也听到我的名声的，于是叹了口气也不辩驳。随后三个宫女将物事安好，推了推皇帝。
　　
　　皇帝眉头紧蹙地睡死着，我看着不忍，心知他又魇了进去，却好奇几个宫女叫醒他的法子，便没有吭声。见到此景，几个宫女似乎已经习惯了，其中一个端着一副木盘子，另一个宫女掀开了上头的绒布，我看得好奇，借着眼神儿好看了一眼，顿时一惊。那上头竟然是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我蓦然就想到那皇帝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痕。眼见着另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针，朝那皇帝的颈侧上扎去，我立刻叫起来：“你们干什么？！”那几个宫女听到我的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针险些掉下来，都惊讶地看着我。我犹豫起来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几个宫女说：“皇上睡眠不佳，太医如何调养都不管用，奴婢无法叫起皇上，皇上便要奴婢们以针刺其颈穴借以唤醒皇上。”那几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说。但眼里却有着对我打断的不悦和对我的无知的轻蔑。
　　
　　我忍不住怒道：“你们这可是伤害龙体！”
　　
　　那几个宫女听此也有些发抖，仍道：“皇上要奴婢们这么做也有数年了……”我一愣，知道自己是错怪了她们，可是眼见着她们去扎那么一条白玉般的已然布满了针眼的脖子，我却忍不住制止。“你们……你们退下，我来。”
　　
　　那几个宫女疑惑地退了开来，仍犹豫着叫道：“大人——”
　　
　　我烦躁地说道：“我说我来，你们今后别再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说着我便靠近那张榻，俯□去拍了拍皇帝的脸颊。“皇上？”自然毫无作用。我回头道：“你们……出去。”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有一个退了出去，接着另两个也退了出去。“等等！别走太远……一会儿还叫你们。”听到我这话，三个宫女应了一声，便合上了御书房的门。
　　我又一次俯身抱住了皇帝，在他耳边道：“皇上，该起了！”
　　
　　那皇帝一动不动，我连叫了两声，好歹用身体偎暖了他冰冰凉的身子，那皇帝终于眉尖一松，竟然又同上一回一个样，我还没叫出声便被他揽进怀里。我气极，在他耳边想要大吼出声，又不敢，怕他醒了教训我，便只好哀求着道：“皇上……该起了……要不然，你的礼部侍郎就要被外头的宫女笑死了……”
　　
　　“……你不是，已经被人笑得多了么？”一声低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我颈侧传来，我一僵，虚笑道：“皇上您终于醒了……”
　　
　　那皇帝抱着我似乎在醒神。我一把按住他要皱起来的眉心，也不知为什么。那皇帝惊诧地睁眼来看了我一眼。我支吾道：“您这习惯不好……”阿林也是这个模样，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皱眉。
　　
　　那皇帝将头埋在我颈窝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闷声道：“你把宫女轰走了？”
　　
　　我心虚道：“哪能呢，在门外呢。”
　　
　　那皇帝从鼻子里呼出一气来，喷在我的肩胛上有些微痒，我不舒坦地动了动。这皇帝倒是好，他窝在我颈窝里舒泰了，我却得半支着脖子防止压了他，这得多费劲！再下去一个不小心可就落枕了！更何况身子还被他搂得死紧，这人不知道他的内力比我强么？再用上一点儿里我的肋骨就要断了！“皇上……”我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道，“要早朝了……”
　　
　　“迟了也没关系。”
　　
　　“可是……可是微臣的骨头可比不上您的龙体啊！”
　　
　　那皇帝忽然在我脖子里“噗”地笑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到底说实话了。”随后他竟这么就着这姿势没动，放了沉声喊了一句：“进来。”那声音用了内力，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都在振颤着共鸣。接着那三个宫女便立刻进来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谁料那皇帝动作极缓，他慢也不让我快。几个宫女绕过屏风进来时我正绝望地被他箍着，身上衣服一团乱。见几个宫女睁大了眼睛，我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随后皇帝由着几个宫女替他洗漱更衣。这混蛋发了一身汗，黏得我的脖子上也一阵黏腻，正待我气哼哼地满地找自己的靴子时一只手举着一块白巾拍上了我脸来上上下下揉弄了一通，又帮我的脖子随手抹了几把又回去了。我一愣，还没应过神来，却见那头的宫女也呆了，又慌慌忙忙替皇帝更衣。我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随手摆弄两下子头发寻到鞋子也下了床。
　　
　　那日早朝皇帝果真揪了我一道，我又一次成了众矢之的。只是不如头一回那般，投过来的目光起码不再全是反对。这倒让我真舒坦不少，看着下头那几张老脸也多了几分舒畅。
　　
　　只可惜，一下朝，我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那小太监说：“绝韵大人，温贵妃有请——”我登时懵了，只觉得一朵不祥的乌云笼了上来。
　　
　　




60

60、第五十七章 ... 
 
 
　　
　　我终是知晓那皇帝当日御书房之前干的事儿是为着什么。敢情是做给这温贵妃看的。先前还是戏子的时候梧林宫失火，这皇帝心急火燎的也不见夫妻两人失和，却不知怎的就牵扯上了我。我原想装傻，谁知温贵妃还没开口，她一旁小丫头倒是先冷哼了起来：“咱们贵妃当日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我登时闭了嘴。可是一个贵妃同一个臣子吃醋，终究不是个事儿吧，见我死不承认，温贵妃的面色也霜寒了，不到半日便将我请了出去。我正求之不得，走了一半见到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皇子跑了出来，那温贵妃脸色立刻转晴，温笑着唤了一声：“未儿。”便揽住了自己的儿子。
　　
　　我心里顿时有些可怜起她来了。也是。这帝王冢本无情，原先那同她争宠夺爱的皇后死了，本以为能同皇帝相守，谁料又杀出我这个程咬金。若我是女子也罢了，偏偏我是个男子，还是个胡人，最大的罪过是皇帝还“特喜欢”我。这女子自然吃不过味儿去。我心里一软，想要回头同温贵妃解释清楚，大不了再挨一顿“龙吼”。皇帝不能连他老婆也欺负了不是？
　　
　　谁知正一转身，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紧跟着那皇帝便晃了出来。温贵妃一喜，双眼都红了，就要上前。我还乐呵呵地看这夫妻俩和好，想着是不是皇帝觉得对不起贵妃，不能连她也瞒着时，谁知那皇帝忒不识趣儿，居然一把将我拽了过来，半眼也没瞥贵妃，搂着我的肩就走。嘴里还说着：“怎么半天没见你就跑到朕后宫里来捣乱了？也不怕安乐了个祸乱后宫的罪名……”
　　
　　我咿咿呀呀地回头，急着要同那皇帝解释，一回头，竟发觉温贵妃满目恨意地瞪着我，我吓得一哆嗦，不敢多说，快步同皇帝走了回去。一路上皇帝沉默，我试探着道：“皇上……温贵妃好歹是您妻子……”
　　
　　“妻子？”皇帝似乎对这词儿颇为陌生，鄙夷而讥讽地看了我许久，然后沉下音来道，“朕没有妻子。”
　　
　　我忍不住道：“那皇后难道还不算你妻子么？！”我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个这样冷情的人，若他不是皇帝，我必然一拳头揍上去，“亏你还是个皇帝，连这点责任都担负不起！”
　　
　　皇帝的脸色阴沉，冰冷地道：“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就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我登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皇帝粗鲁地将我一把扯进了御书房，逼退了身旁所有人，在门背后掐着我的肩胛道：“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给朕添乱！”
　　
　　我被那双通红的眼吓得浑身颤抖，待皇帝松开了我时我禁不住滑了下去。皇帝喘着粗气，狠狠背过了身。我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依旧不死心道：“那……那日选班子，梧林宫失火……您不是……”
　　
　　“那是因为这女人孕有朕的龙子！那一堆老家伙时刻惦念着的大楚的龙子在梧林宫里面！这女人使尽心计让晴云得了个不孕的病，老家伙们联名上书要朕废后！朕不肯，便联者那太后一道秘旨处死了晴云还一个个装着虚情假意为朕好！”
　　
　　我头一回见皇帝发这样大的火。皇帝在我面前发火也不算少，只是从未有这样一次令我窒息，回想起来还一次次后怕。那皇帝大睁着血红的双眼，凶残得像一条野兽，完全无有了那朝堂上的威仪，仅仅是一个失去了心爱的妻子的凡人。我万万料不到自己会揭出他的旧疤来，也万没料到这一揭便是血流如注。我拉住皇帝的衣角哀求着他息怒，他将我一脚踹开。书桌上的千金难买的墨砚、朱丹，珍贵的狼毫云峰，细白的宣纸，官窑的上好青瓷，天下仅此一件的珍玩被他统统甩到地上摔了个干净。皇帝仍不解气，一把揪起地下的我，抬起了手。我吓得紧闭了双眼，接着狠狠的一掌便拍到了我肩上。心胸猛然一震，我闷吭一声将一口血痰压在了喉咙里。皇帝这暴怒的一掌将我打得头晕眼花，浑身都似散了架，骨头零零碎碎好似无法再组起来。待打完了这一掌，那皇帝才算能控制自己，高抬的拳头忍住了没有落下来。
　　
　　也不知什么鬼迷了心窍，我竟蓦然开口道：“……草臣身份卑贱，皇上要打要骂，尽可发泄在草臣身上……”话刚一出口，我便被他狠狠掷在地上，瘫软下去。皇帝竭力压抑着什么，死死地盯着我，终是一转身，将双手背在身后，拳头握得极紧。“你……出去！”
　　
　　我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那一下含着内力，着实打乱了我全身内力的流动。我白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那皇帝打进来的内力暴烈之极，却分明……分明是那股推动我功力进展的内力！
　　
　　我回到默阁之时，几个见到我的小太监都有些发愣，没想到我会这个时候进来。他们互觑了一眼就要逃开，我一把拦住一个道：“有动筋伤骨的药膏没有？”那个小太监看了我一眼，赶紧跑了开去。我来到自己的屋子，揭开了衣领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肩颈上一大片瘀青蔓延了开来，稍稍一碰就疼得我叫苦不能。
　　
　　小太监在门口敲了敲，我出去开门时已经不见人了，只余下一个小小瓷瓶，里头装着药膏。确是伤药不错。
　　
　　我边揉着边想：我这是得罪谁了我，凭什么要去当个劳什子的官，又作个什么孽去掺和皇帝和他老婆之间的关系。到头来自己被打个重伤，那皇帝和贵妃又都不待见我。
　　
　　叹了一口气，我哀怨地将衣衫整理了。还得去那礼部。皇帝一席话叫我明白，同兵部尚书套近乎，不仅是套近乎而已。那样我一辈子也别想找到证据。我得成兵部尚书的座上之兵，知交好友，这才能得到他的信任。想到这里，我眼神一紧，抿着唇踱了出去。
　　




61

61、第五十八章 ... 
 
 
　　
　　日头过得飞快，我尚未应过神来之时，眨眼已是四月之末，五月出头，热夏方至。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经营，我在朝中的地位好歹有了起色，众人也不再同一个多月之前那般排斥我了。尤其礼部周人，同我处得近的都要好了起来。朝中除了少数官员我还未得一见，多已相识了。待到五月一出，我寻了个大好日子，上午处理了公文，过了日中，食了午饭再歇过一觉，便拣了件稀礼揣着就往兵部而去。
　　
　　到兵部之时已是未申之交了。
　　
　　时兵部尚书贾凌云正在自家府上宴请宾客，我去兵部扑了个空，听得小厮这般报告，便又转而向了贾府而去。这倒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听那小厮道，这贾凌云前日向兵礼两部发了请柬，凑巧我那日托病，没有收受，因而不知晓。我早想着去贾凌云窝里掏掏，这回让我捡着个机会真是天上掉的馅饼。经过数日相处，这贾凌云我也算知晓些了。倒不愧是兵部的人，当年听说也征战过沙场，可是后来升了官，没了校练，便疲懒了骨子，生出肚腩来了。不过在朝中这自然是一幅富贵相。是兵部的人也就带着一股子爽快豪气，只可惜入了官场之后这豪气便被利用得如火纯青成了结交人缘拉朋结党的好手段。那爽快下倒真真切切是一股子狡猾。我初时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同兵部上下打成了一片，鬼知道到底有几个人面里如一。
　　
　　到贾府之时天已将暮，都怪我没问清那贾府远近就贸然步行上路，这一圈走下来累得腰酸腿疼，眼见着人家府上连灯都上了，里头一片喧闹之声。我站在门口整了整官服，昂首挺胸，一副佞臣的欺下媚上模样迎了上去。门口两个守卫问清了我的身分，也不敢怠慢，朝里头一通通报，我便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府里果真一片欢腾。酒席开了三大桌，来的朝臣身份地位都不低，我走了一半，那收到了来报的兵部尚书贾凌云便装模做样地迎了上来，大笑道：“绝韵你可来了！老夫还道你眼高看不上咱们这种小宴呢！来来来，都等你许久了……哟，还送东西，真客气了！”贾凌云已经四十好几，留着把络腮胡子，眼睛里头精光猛闪。我也同他打了几句客套话，将手里东西推了出去，找个位子坐了下来。席上众人一片叫酒，面上欢迎之至，我自然明白他们心里头不悦。来的定然都是贾凌云的好友心腹，反正是一条船上的，也就我这个什么事儿都要钻的不速之客，打断了他们商讨内事儿的环境，还能安然自得地坐在那儿享宴。他们不在心里头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我知晓自己酒力不好，但身有内力，能逼出体外，也不怕他们的轮番轰炸。那贾凌云眼中算计之色一闪而过，一个劲儿劝酒。我便知晓他是打定了既然商讨不了“大事”，就干脆折腾死我，于是也煽动众人众星捧月似的来劝我的酒。我笑着同他们打太极，心里头却将这里的人物一个个都记进了脑子里去。这等同于贾凌云的家宴了，凡是坐在这儿的，或多或少都是他的势力之内。我原想只要进了这府就能探听到些什么，现在想来光是看看这儿来的人也就能获得不少消息。皇帝也许知晓，但我可不一样，我现下不只为皇帝干活儿，也在为自己、为阿林干活儿，怎能怠慢？
　　
　　酒过数巡，众人都已然有些疲乏，虽然劝酒为多，自己也喝得不少了，不少人便开始摇晃起来，神志不清的倒多了。来往于席间的侍女一个个长得花枝招展的，我蹙着眉，眼见着那些个高官将手不安分地放在那些侍女身上，心里起火，正要开口，却见那侍女身子一软，咯咯娇笑着瘫在了那些官员们的身上。我顿时放下了手。好嘛，原来都已经安排好了，这就是一出酒肉宴。我虽然见了多了，却依旧看不惯这事儿，忍不住别过眼睛，转身去搜寻还同我一样屹立不倒地人。看着看着我发觉角落里坐着一袭蓝衣，面相有几分眼熟，正在那儿极为不自在地饮茶。他身旁一个醉鬼朝他倒了过去，那人皱着眉一躲，坐到了一边。我心感意外，正想仔细看看那人的模样，忽然心生警惕。那似醉非醉的贾凌云手里揽了个侍女，正盯着我看。见我转过了头，他笑着道：“绝韵好酒量！”我赶紧谄笑道：“哪能呀，下官的酒都让大人挡去了，酒量哪里及得上大人！”这句马屁许是正拍对地方，贾凌云嗜酒如命，随即乐呵起来了，摇晃着手里酒杯大声道：“今夜欢饮，大伙儿不如来寻点儿乐子。”我头皮一麻，眼见着那群已然神志不清，又或醒装醉地官员们高声道好。“老夫一介武夫，吟诗作对不合老夫胃口，有谁起个新点子，大伙儿好歹聚上一起，别拘数了不像话！”
　　
　　我身旁一官员忽地道：“绝韵大人是今朝上席，原先不就身怀绝技么，不如让绝韵侍郎来唱上一曲儿助兴？”话音刚落，哄叫声一片。我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这不间接说我是戏子，是下作人，就该要为他们唱曲儿么！我忙道：“贾大人……”我一看到贾凌云那神色便心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贾凌云道：“绝韵大人可莫驳了老夫面子，老父听闻绝韵大人这嗓子是天生一副九曲十八弯的黄鹂嗓，不听上一听真叫老夫终身抱憾。此处也没外人，绝韵大人难不成不肯卖老夫一个面子？”
　　
　　我心知这些人要侮辱我，气得攥起了双拳。身旁那官员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所有人竟都在叫场。
　　
　　这……这分明是在戏弄我！看我出丑，叫我想起自己是个戏子的身份，好杀杀我的威风。我的笑变得万分僵硬，犹豫着道：“贾大人……这……”
　　
　　那贾凌云步步紧逼道：“难不成是没有皇上捧场？”
　　
　　下头响起了数声讥讽、淫亵的嗤笑。
　　
　　“不过是一首小曲儿罢了……”我身旁那官员挤起眼睛，歪斜着嘴角一副怪相。他的手蓦地放到了我腿上的拳头上，我惊得慌忙甩开，立刻起身以掩饰慌乱道：“那……那下官便献丑了……”我咬牙切齿地说着，即刻那贾凌云便露出了一瞬间得逞的笑容。我未看漏了去。他高声道：“来人，给绝韵取琵琶！”这贾凌云，“我”使琵琶不过在皇上、众臣、外使面前一次，他竟然要我为他一个人弹琵琶，分明是要享皇帝的待遇！
　　
　　一个侍女取了琵琶上来，我狠狠看着那把琵琶，忍耐着扯出一个笑道：“绝韵技艺浅薄，若是污了大人的耳，可莫怪罪绝韵。”
　　
　　贾凌云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会怪罪，绝韵大人如此妙人儿，好好疼爱还来不及。”我的心顿时惊得一跳，见他打哈哈，便只得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为了一曲儿得罪了这里众人，却是不值得。
　　
　　我拨转琴弦，闭眼吸了口气，媚笑道：“大人要听什么曲儿？”
　　
　　那贾凌云一愣，思索了番道：“神仙醉如何？”我见他那笑里颇露出了些□，心里觉着不安，装着可惜道：“这是什么曲儿？绝韵恰巧不会。”
　　
　　“哦？莫不是连皇上都不听么？”我听这话便知道他们不信，硬着头皮道：“绝韵确实不会，要不然给大人唱一曲绝韵自个儿填的词？”
　　
　　那贾凌云也不敢不卖我这个面子，见我态度冷硬，他便也服了软，开口便道好。我险些要弹出一曲杀气腾腾的十面埋伏来，又仔细较量了会，压下自己的杀意，挑出那曲《雨霖铃》。
　　
　　“此曲名为《雨霖铃》，大人可听好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这一曲着实荡气回肠，我幽咽唱来，眼前缓缓浮现出阿林的影子。他如今已身在何处了？是否到了那烟雨的江南？红窗小楼上会否在思着我的模样？那灵秀已极的地方，许是能长出阿林心爱的女子……
　　
　　周遭皆静，令我愈发入境。我死死蹙着双眉，深深吸气，又接了唱下去：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君：平仄大人们自个儿理会］
　　
　　琵琶“筝”地一声拨响余音。我低着头悄悄抿了抿眼角，赶紧抬头来谄笑道：“大人可还痛快？”
　　




62

62、第五十九章 ...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有肉……大人们跳过也成…………欺负了小袖子……君抱头鼠窜……
 
　　
　　琵琶“筝”地一声拨响余音。我低着头悄悄抿了抿眼角，赶紧抬头来谄笑道：“大人可还痛快？”
　　
　　那贾凌云方醒了神，抚掌道：“痛快痛快！绝韵果真绝然的韵致！这哪里是副黄鹂嗓，怕是神仙听了也要迷三分，难怪皇上这般宠爱绝韵侍郎！”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悦，这不是变着法子说我是凭着戏子取巧得了皇上的欢心来的么？我心里不爽快，面上却不敢露出馅来，只装着不好意思地谦道：“大人缪赞了，绝韵身无长物，皇上是听惯了仙曲妙音的金耳，绝韵这等糟嗓哪里能入得了皇上的耳？不过同皇上说上几句话还算中听得用罢了。”言下之意是你们这些人连句话也不入圣耳。
　　
　　那贾凌云的面上果真有了些不善，周遭似醉非醉之人却也不少，投来的眼光已然敌视。我心道不好，一时逞性，竟然得罪了这儿众人，只怕要讨不了好去。我正被周遭目光看得发麻，那贾凌云忽地道：“今朝是什么日子，大伙儿这般沉闷作什么？来来来，上酒上酒！”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烟消云散，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见贾凌云别头对身畔腻着的美姬吩咐了句什么，那美姬听着，斜了我一眼，咯咯地笑着下去了。我被那一眼斜得头皮发麻，只觉得不怀好意，也不知这贾凌云要怎么对付我。硬着头皮抬眼上去看时，登时惊得一愣，贾凌云双目入炬，热切得似乎要立时将我五马分尸，那眼神竟然也有了几分皇帝的犀利，叫人觉着像是……像是正被脱去了衣裳一般！
　　
　　我怎么坐怎么不舒服，笑容也有几分僵硬了。那美姬领了十数个丫鬟捧着酒坛上来，才远远的就嗅到一股子妖媚的酒香。我心里暗道这是什么酒，怎的这般醉人，眼见周遭的人眼神儿都热了，巴巴得盯着那酒坛，目光不时同在座之人对上两下，显是都尝过这酒的滋味还颇为惦念。
　　
　　那酒上来了，也不见有特别之处，贾凌云松开手里侍女，接过了美姬手里那坛酒，豪气冲天地道：“绝韵大人今夜光降鄙府，老夫就呈出这珍藏多年的美酒‘玉兔’贡席，来来来，绝韵先上一杯！”说罢他大袖一拂，将我杯盏夺了去，满斟上一杯。那酒入杯即香，香气溢散开来立刻弥漫了席间，我旁边的官员深嗅了几口，一脸迷醉，连道：“好香，好香！”一旁有人道：“贾大人当真偏心，平素咱们来也不见您上这酒，绝韵侍郎一来，倒舍得大坛大坛地上？”说罢周遭顿响起一片大笑。这酒已经上过一番，此时的笑已经褪去了温文，一片粗糙嘶哑。
　　
　　“这么——难得贵客不是？”贾凌云的口气带着几分教我不安的得意，我连忙拱手道：“大人错爱了。”贾凌云笑着推我袖道：“错爱不错爱，老夫自会理会得，怎么，绝韵还不给老夫面子，偏不喝这酒么？”
　　
　　一旁有人道：“绝韵侍郎，这难得一品的好酒可莫浪费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回头一看，那官员正满脸驼红，挤着眼睛朝我闷笑。我总觉着这些人同贾凌云自有一番深意，可我却无法懂得，心下想着：难不成是这酒纯度忒高，一灌就醉了人？如若这般，他们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了，我可以逼酒，哪里是这些人能比的？
　　
　　想到这儿，我坦然一笑，拂起酒杯道：“大人相邀，岂有不从之礼？”说罢将酒盏贴唇一饮而尽。那妖娆的酒香登时自五脏六腑四散开来，端的是浓醇无比。我一杯饮尽，竟然脚步踉跄了一下。顿时有几分惊骇。眼见着我饮下了酒，那其余的酒坛也都上了桌，众人纷纷迫不及待地撕了酒封斟满杯盏。我见其余贾凌云眼里闪烁着什么，却自个儿也饮了酒，不觉放了几分安心，暗下将酒逼出体外。逼得顺畅，我心里也就放下了。
　　
　　那贾凌云又端起酒坛斟我的杯道：“来来，再来一杯，方才那杯开封，这杯算老夫敬绝韵侍郎的……”我又饮下一杯。
　　
　　“这杯敬皇上的，侍郎替皇上干了！”我又自饮一杯……
　　
　　几轮下来，肚里已过了十二三盏，我见贾凌云又要来倒，慌忙起身告厕，在一片醉鬼之中退身出去。贾凌云来势汹汹，我应对不及，一个不小心便被灌下这许多酒来不及逼出，此刻留了不少在脑里，顿时觉得昏昏沉沉，脚步不稳。所幸神志尚还清醒，我还能寻到那茅厕的方向，看看四下无人，便运功将酒水逼出体外。若仅仅是如厕，是逼不出酒精的。功力一运转开来，身体顿时热了，只觉得头晕目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暗道了一声：“这酒后劲真当大……”正待歇息一番好多磨蹭些时间去，眼角却瞥见一袭蓝衣正缓步而来，仰头望月。我一愣，仔细看着那人脸，越觉眼熟，忍不住叫住了他：“那边那位同僚——”
　　
　　那人一怔，低头向我这儿看来，眼神清明，一脸疑惑之色。我越看越是疑惑，向前走近了几步。只是不想这头晕得厉害，脚步也带了几分歪斜。那人脸色古怪，似乎想要后退，又止住了，我好歹是走近了，上前却一个踉跄，勉强拉住了他的衣袖才算站稳。那人眉目清秀，藏着几分厌恶，挥手拂开我道：“绝韵大人有何要事？”
　　
　　“你……”我盯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脑袋蓦然一清，登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来，我立马叫道，“吴单！字弃双，你是当初那个撞倒了我的小子……”当初伍戏班还未入宫之时我同乐然外出去买菜，曾在大街上遇到了这个青年，他还撞了我。当时就觉着他非富即贵，原来也是一名官员，而且竟然还是贾凌云势力之中。
　　
　　那吴单听到我的话一愣，显是在仔细思索着我的模样。这自然未果。我当初是覆了面具的。我于是笑道：“当初你在大街上撞了我还记不记得？你被马踹了个马趴……还问我是不是楼兰人。你那朋友同兰呢？怎不同你一道？”那吴单缓缓露出了惊讶之色，失声道：“是你！”我笑道：“是我，当初你想必未曾好好看过我的模样，看看我的眼睛，还记不记得？”我也不知为何话竟然变得如此多，脑袋昏沉得厉害，小腹又缓缓燥热起来，内力似乎运转得更快了。
　　
　　吴单仔细盯着我的双眼看，在月光下他的脸竟有些发红，我正待问他是否也喝了那酒，突然间脸色一变，小腹下一阵刀绞。我抱住了肚子蹲下神去，眼前立时糊了。吴单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来抓我，又慌张地松开手，手足无措地道：“你……你怎么了……”
　　
　　“弃双，你让开。”此时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吴单立刻站了起来道：“舅舅……”我隐隐觉得奇怪，捉摸了好久才想起那个道貌岸然的声音是贾凌云，“绝韵侍郎醉了，把他带到……”我感到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上来拉我。我疼痛难奈，此刻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腹痛忽然就止住了，内力竟然停滞不前，如同也醉了一般，在周身筋脉里头凝固了。我仿佛置身一大团棉花之中，这痛一过去，顿时舒坦得呻吟了一声。贾凌云的声音显得有些发干：“手脚快点！”
　　
　　身后隐约传来吴单的叫唤声：“舅舅你……”
　　
　　那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内力一滞，头便晕眩了起来。我勉强睁开了眼，看着上头景色变换，托着我的几个家丁的脸上都是汗珠，偶尔下来瞥我一眼又赶忙抬起头，喉头却一个劲儿地吞咽着。我脑子里模糊着，转眼便入了屋，七弯八拐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接着被人一放，门“吱呀”的声音一响，屋子便四面不透风了。我热得厉害，心里琢磨着这酒究竟是什么酒，怎得这般霸道，手下使了使劲，想要撑起身子来。可是方一动，便看到了上方多出了张人脸，隐约是贾凌云的面目。我憋出一个笑来道：“多谢贾大人……”那张脸忽地糊了，我听到那人说：“绝韵侍郎的嗓子……果真妙极。”
　　
　　我正待说出一声“谬赞谬赞”，却发觉手被禁住了，那力道实在不算小。我蹙起眉轻声喊了声“疼”，谁料那力道更重了。可是现下这痛同浑身的热相较起来却微乎其微了。我用那空起来的一只手去拽领子，拽了半晌才松了一半。旁边那人的呼吸粗重，也不知是哪头蛮牛。我心里想笑，却觉得腹下难受得要命。方才痛一过去，此刻便升起一股微妙的瘙痒来。我隐约觉着这事儿挺熟，一想又毫无根据。那阵痒渐渐蔓延到了□，我忍不住合拢了双腿轻轻地摩擦，可那难耐之感却愈发盛了。
　　
　　身上蓦然一重，有人跨坐上了我的腰身。我一扭想要将他翻下去，谁知身子每劲，失去了内力便没法动弹。我方觉出不对劲来。都怪我平日里只重了内力懒得练腿脚，现下失了内力，手脚竟然软绵绵无丝毫力气。
　　
　　□越来越热，我颤抖着手想要去安抚一番，谁知却碰找了另一个又粗又烫的东西，指尖一碰便惊得缩了回来。那人将我缩回去的手猛然拉回来按在那根东西上，我只听得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皇帝竟弄得这样一个尤物夜夜令其婉转承欢……哼哈……妙极妙极……”我蹙着眉颤声道：“放……放开……”
　　
　　那人俯身压了下来，抓住我的手令我在那东西上疯狂地上下搓弄着。那粗重的鼻息厚厚扑在我颈侧，一股子酒臭味混合着那“玉兔”的糜香。
　　
　　“侍郎整夜伴皇上，满身龙涎之香……怕也是累了吧，不妨让老夫来好好疼爱疼爱……”我浑身一颤，脑内愈发困顿，竭力睁开了双眼来看眼前的人。只是眼前之人愈看愈像阿林。我登时一愣，绽出一个笑来，轻轻吻上了他的唇角，趁他愣神之际抽出双手来揽住了阿林的脖颈，轻声道：“你回来了……”阿林的眼神变得极为狂热，猛然便撕开了我胸前的官服，我模糊地想着阿林何时这般粗鲁，心里顿时想到了什么。我总欠阿林……自打表明了心迹，我总心怀芥蒂。皇帝对我干的事儿令我对此事带了惊惧，虽然心下带着歉意却一直犹豫着直到最后一日也为曾同阿林……许是借了酒劲，我竟然放下了心中芥蒂，将头一抬便吻住了他的唇。身上衣物已然被褪得干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阿林的嘴何时变得这般宽大？我猛地睁开了眼，眼前赫然是贾凌云的面无。我吓得将他一推，慌忙倒退，他被我突如其来的一掌推得向后跌了一跌，我这才蓦然清醒地看到现下的景况，慌忙将官服揽在身上怒喝道：“你……你干什么！”
　　
　　贾凌云一愣，脸上带着□裸的淫亵的笑，上下打量着我道：“方才不是还挺放得开么？怎的现下开始立牌坊了？”我满脸通红恼怒得憋出两个字道：“无耻……”
　　
　　“‘玉兔’的滋味如何？老夫倒未曾料到你还能清醒，不过如此更好……”说着他缓缓凑近了。我又惊又怒，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见着那张脸越来越近，猛地一脚踹了过去。谁知这一脚绵软无力，推出去就像是自个儿伸出去的一般，由他抓了个正着。贾凌云嘴里“啧啧”了两声道：“不想这足也如此精细。”我浑身颤抖。那“玉兔”的酒力让我热得多穿一件都觉得烫，□又肿又胀，已经无法忍耐。我的脑袋又昏沉了起来，脸颊烫得厉害。视线隔着层布料，我颤抖着双手缓缓伸了下去，一触到□，便像被吸住了一般，忍不住上下抚弄。喘息声渐重了，我惊觉不只是那贾凌云的喘息之声，自己竟然也不住地发出微重的鼻息之音。
　　
　　贾凌云猛然将我的脚一拉，我惊呼一声被他拉到身下，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中。他扯开自己的腰带，脱下裤子那根东西就跳了出来。我忍不住将头埋进了衣物里，头顶发冠早已散落，长发淌得四处都是。我羞愧得咬住唇，感到那东西即刻便定住了我的后方。我竭力将忍着那汹涌而上的欲望，死死地咬定牙，只感到一根东西猛然冲了进来。我痛得惊叫了一声，低吼道：“你……你究竟玩弄了多少娈童！”贾凌云猛吐出一口气，嘶哑着低笑道：“军备簿里上百个都是老夫的玩物，不然老夫将你的名儿也写进去？”我心中一凛，蓦然升起了一个念头，这念头在贾凌云的冲撞下仍未散去。我紧紧抓着床单，试探着，颤抖着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贾凌云的眼睛蓦然红了，他紧紧抓住我的腰，狠狠加快了速度，我近乎喘气不能，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该死的身体却大叫着欢愉。我的眼角模糊之中瞅准了贾凌云迷失的眼神，颤声道：“你……你怎可让一个不懂兵法的人上边、边塞……”
　　
　　“不懂兵法……哈哈……呼……说得好……此人……哼……此人你可不正认识么……方才还说得挺欢。”我一惊，难道是吴单？！混乱的脑子里又多了一笔糊涂帐，我方想了一想便被欲望冲撞得难以自持，一阵战栗的快感猛然间袭上全身。我的脑子蓦然空了，咬紧的下唇缓缓地松开了一条缝，湿润的眼角斜睨着发了疯一般的贾凌云，颤抖着吐出两个字：“我……我要……”
　　




63

63、第六十章 ... 
 
 
　　
　　我呆滞地盯着窗外的天发呆。脑海之中犹自一遍遍过着昨夜及今早的景象。醒来之时浑身上下一片狼藉，两条雪白的腿被掐得满是瘀青。红红白白的东西铺满了官袍。那贾凌云附在我耳边，令人恶心的气息扑在耳背上：“美人儿……若是你将这事儿告诉了皇上……看看是你先完还是老夫先完……若是乖乖听老夫的话，老夫包你吃穿无忧，你要提拔个谁都不是难事……譬如那个‘阿林’。你说呢……”我揽着揉成一团乱的官袍，披头散发，近乎落荒而逃。
　　
　　又是酒……又是酒！我早答应过阿林不再轻易饮酒……
　　
　　门“啪”地一声被打开了，幼滋走了进来，战在门边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睨着我。“皇上唤你呢。还不去？”
　　
　　我木纳地立了起来，心里想着，想必那我昨夜在兵部尚书贾凌云府上过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廷上下了。我整了整衣襟，穿着那身戏子的宽袖宽袍，就这么走了出去。幼滋一脸讶然，怒喝道：“你这么穿成何体统！”我压根儿没理他，兀自披头散发地走向御书房。
　　
　　皇帝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龙椅上，一待我进去，便一如既往地挥退了身旁愕然看着我的锦澜。我跪在青砖上，干巴巴地说道：“皇上万岁……”
　　
　　皇帝头也没抬，依旧写着什么，却随口道：“怎的？又想做回戏子了？官服呢。”我无心理会他言语里的讥嘲，依旧干巴巴地道：“烧了。”
　　
　　那皇帝终是抬起了头。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眯起眼冷哼一声，道：“以身犯险，莫怪朕没有提醒你！”
　　
　　我向上看了一眼。皇帝同往常一般状如天神，浑身都散发着威慑的光。两根天龙珠立在两旁，愈发衬得君权神授。我面无表情地道：“贾凌云昨夜肉宴群臣。私藏违禁之酒。军备簿里详尽记载了贾凌云玩弄之娈童军妓。西北粮仓之中有他囤积的三万石军饷未派发给边疆，导致边疆闹事。他手上有三方兵马，觊觎孙理将军手上十三万兵马，因而扣下命孙理将军剿灭江南绍山流寇之圣旨未发，待一举拿下孙理尽收兵马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名至实归。圣旨就在他贴身衣物袖中……”
　　
　　我每说出一条，皇帝便眯起几分双眼。到最后，他放下了手中朱笔，食指叩着桌弦，直到我说完。“总统罗列十三罪状，证据自能查到，证人便是……”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不稳近乎喘气出声，“……微臣。”
　　
　　皇帝叩弦之声停住了。灰尘在我俩之间停滞，空气都仿佛不曾流动分毫。那皇帝道：“过来。”我缓缓起身，微低着头走上前去。皇帝看着我走到他跟前，抬起手突地翻开了我的衣领。“拿身子换的？”我压抑住颤抖的身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皇帝猛然将我一脚踹到地上，阴寒着脸道：“贱货。”我的腿骨隐隐作疼，却不置一词，缓缓站起了身子道：“这些证据……可够了？”皇帝脸色铁青，只盯着我看。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像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寒意。我闭上眼睛，缓缓向那门走去，口里道着：“微臣告退……”
　　
　　皇帝的声音在身后猛然响起：“你听清楚了，你是朕的人，若是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再过不过要我的命。如若如此能让李将军的案水落石出……我再有一次又何妨。”我面若死灰，发狠了一般说道。
　　
　　皇帝登时无声了。半晌，待我走到了御书房的门前，他道：“当年李将军，是贾凌云派人害的。”我沉默着合上了眼皮，颤声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他那里卖笑？是个男人就能勾引是不是？”皇帝的声音阴冷，压抑着怒火万丈，他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个贱胚子！”我惨白着脸，缓声道：“九袖是个下贱人，身后也就这么一个窟窿眼，若是侍候个人能让皇上对此案上了心，我……我就算做什么也值当。”合上的门后一片寂静。我却知道皇帝恐怕是发了怒。我日子不会好过了。
　　
　　皇帝当真下手去查了。也不知起的什么劲。他轰翻了朝廷上下，把兵部尚书贾凌云的所有根节尽数挖了出来，一根不差。然后装着皇恩浩荡，从轻发落，也楞是把贾凌云投进了天牢永世不得超生——但好歹留了他一条狗命。
　　
　　流寇的圣旨放下，便有上报来说，流寇已然泛滥，圣旨下得不及，又没有军饷，李理将军的大半兵力在边疆，现下也是束手无策。朝廷方得空喘过一口气儿来，皇帝又下命亲自南下，审察江南的同时顺手解决流寇。我不知他这是抽的哪门子疯，贾凌云这棵大树一挖，树倒猢狲散，牵连的扩延了一大片，险些动了朝廷的根基。贾凌云原来是厉王的一条分支，原先厉王就嫌他野心太大，想斩了了事，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儿，厉王一闻风吹草动，立马撤离，绕是如此，也在湘王的推波助澜之下气血大损。
　　
　　而在外竟然风传：皇上为了侍郎绝韵，扳倒了贾凌云这个兵部尚书。此后人人避我如蛇蝎。
　　
　　趁着朝中尚未恢复元气，皇帝又要南下，朝臣原先想要反对的都因这次事端后怕不敢出声。皇帝的行动便成了无可厚非之举，择日便率官率侍微服出行，将那一摊烂摊子留给了湘王，竟然如此信任。
　　
　　皇帝随行之人之中除了三四文官，一个武官，还有两个太监，一个侍女。数名侍卫。原来这阵势也无可指摘，只是当皇帝又将我一把揽进车里之后，便怎么看怎么不是个事儿了。我本以为皇帝要我好看，谁想他不给我硬的，软的将我隔离，我便无法再寻门路去接近那些官员。我暗道这皇帝不是毁了自己的利益，却也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反正我永远猜不透此人，不如走一步算一步，他爱将我如何就如何。只要贾凌云一倒，李将军的案子自然会被翻出查审，阿林的身份恢复指日可待。
　　
　　只是……我怕是再也无颜见阿林。
　　
　　




64

64、第六十一章 ... 
 
 
　　
　　皇上亲下江南。在这朝局动荡的时刻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皇帝向那些忧心忡忡的老臣们分析了利弊，说什么正是因为几年来未下诸地才引起这么大的祸端。下面的情况不知道，他这个皇帝坐着又有何用云云。话说得狠了，言下之意还颇带了几分“你们自个儿审查不力要我皇帝老子来亲自审查，留你们何用”的意味。几位老臣唯唯，只得眼睁睁看着皇帝自备行马。至于我，皇帝说得更是坦荡：“此去行程皆需礼部安排，侍中尚书皆有要事在身，侍郎随行自然再好不过。况绝韵侍郎服侍朕也久了，换了人也怕不习惯。”我知晓明着那是第一句的套话，暗着大伙儿都以为是后一句。我心里叫苦不迭，也没人敢上来说上一句帮我的忙将我留下来。哪怕是弹劾我的也好。
　　
　　皇帝下令神出鬼没，兵部尚书一倒，暂替的竟然是个我万万想不到的人——吴单。原来我以为贾凌云的势力会被他全数揽进，谁想他竟然还放了个人出来，这人偏偏我认识。皇帝这眼光也真毒了，熟晓兵部的人皆在那日酒宴之中，而清明的怕也就此一人，怎得就被他这么给抠出来了。
　　
　　我坐在车马上仍想着这事，手托腮不觉出了神。帘布未紧，偶尔飘起显出的窗外之景已缓缓从玄武门环转到了青龙门环。同车的是三四文臣和一个武臣。皇上及服侍的太监侍女在我们身后那九龙大辇里，华贵宽敞得比咱们这坐了五六个臣子的车辇更甚。
　　
　　到了青龙门环，众人下车更车。那九龙大辇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市井之中，两辆轻便车马已停泊在外。配匹的虽不是那九龙大辇前的九匹或雪白或乌黑的纯种胡马，却也是雄壮威武，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高头大马。
　　
　　皇帝在太监的扶持下得车来，瞥眼看了跪在地上的我们一眼，眼珠子转着也不知在想什么。我倒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派幼滋随行。幼滋的眼中带着鄙夷扫过我头顶，我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他自个儿名正言顺，而我名不正言不顺。出行既是微服，大伙儿都未着朝服。我翻来翻去也只有当初的戏服或者乐相时袍子，至于原先在苑里穿的那根本没法入皇帝的眼。无奈之中皇帝居然还送来一套行服，端得古怪。敞袖宽襟如戏袍，腰间却又用红绳一圈圈收束得紧，叫人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下令，我自然不敢不听。无奈着衣。那头冠是万万不能戴的了，皇帝当初留有我一根九龙簪，我想也不想就插上了。初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神色皆有古怪。想来是皇帝要看我笑话。可又有什么法子？我不过也就一弄臣……
　　
　　幼滋原来相貌就生得媚好，身披一件暗花色绿绸长衫，顿显娇娆，若不是那一头用琉璃簪子束扎的长发，倒极易将他同女子混淆。本来，太监也不算男人，可是真有长这么漂亮的倒是少见。皇上身边的侍女也面容姣美，是那伺候他早起的侍女中一人。自打我自发成了皇帝的叫醒闹钟，这几个侍女便只需要服侍他更衣束冠，哦，还有我。
　　
　　皇帝蜕去黄袍，一身玄衣锦靴，肩上披着薄肩，头顶银白法冠，端得英气逼人。褪去龙冠之后，去了分凌厉却多分文雅。我见过不少回他未着龙袍的模样了，但这般穿着常人衣物倒还是第一回，不觉看着有些出神。
　　
　　随行的四位大人，一位武将据说乃是当初李将军未逝之前手下的得力干将，现下的位子正是李将军当年的位子。为人刚正不阿，名为赵坤。他看我极不顺眼，初时一见我出现就扭过头冷哼，性子倒是直爽。其余三位文官，分别为清菊派孟青菊，保守派的范重雪、夏霂臣，厉王湘王的人是一个没选，持稳的朝中元老也被他以腿脚不便给留在宫中收拾善后。我没想到三人之中保守一派会占据两个，孟清菊的理由我是猜得到的。清菊一派唯他马首是瞻，专门和湘王对着干。现下湘王坐大，皇帝带孟清菊在身边也正是提拔之意，那朝中清菊派众人同湘王阻梗自然毫无顾忌。带上两个保守派的，我怕也猜到几分。各派纷纷雄起，唯有保守一派原先出言就少，现下割据较大，他们势力孤危，从前我看皇帝批折子就喜欢多看几眼范重雪的折子，现在相比相对于两王亦或元老或清菊，他恐怕更看好保守一派来着。既好控制又实力不弱。
　　
　　四人俱是人中龙凤，相较之下我实在是鄙陋不堪，同坐一车也见他们同我泾渭分明。心中不觉苦笑。皇上阿皇上，您这招真是将我的面子驳得不留一点儿余地。
　　
　　青龙门环的军人将车銮备好，众人正待上车，皇帝忽然朝我招招手道：“九袖，你过来。”平日里在朝中，听到的都是“绝韵侍郎”，乍一听这名字我愣了一下才方抬起头，那四人不知皇帝说的是谁，也纷纷抬头。
　　
　　“那车小，众爱卿挤坐一车也委屈了大家，九袖，你就坐到朕的车上来。”皇帝笑意晏晏，要不是早摸清这皇帝的底子，我险些还真当了那么回事。我咬咬牙，见那几人的目光带着鄙夷，也便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这分明是又让我失去了同这几人交好的机会！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车马才缓缓行动起来。前头车是幼滋赶的，后头车里由赵坤赶车。三名文官坐于车中。我上车之时幼滋和那侍女小悄的目光都带着敌意，我装着没看见，心里暗道：这算个什么事儿啊，这皇帝偏要我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不敢靠近，缩在车马一角。皇帝拍了拍身旁软塌道：“过来。到朕这儿来。坐在那儿也不怕碎了你的屁股腚儿。”
　　
　　我的脸顿时涨红了，嘴里道：“不劳皇上费心！臣坐得挺舒坦。”当初那贾凌云太狠，我养了几日的伤走路还不得正规，那皇帝便整日拿那事来刺我，现下竟然还上了瘾！皇帝冷笑了一声道：“既然你爱作践自己也随你。”
　　
　　我憋了一口气，一声不吭。那倚坐在皇帝身边轻轻摇着描花团扇的侍女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这一顿车马极长，途经五块州府，车马行了半日还依旧嶙嶙，望眼出去，皆是同一个景致——大片树林。最初在市集上行了一阵，只是帘子是被拉着的，也未有细看，现下倒是可以看了，却总是同一幕，端的叫人生闷。原先我坐在后头说不定还能同那几个官员拉拉气氛，可现下在皇帝这儿，我是说什么也开不了口。最初得知出宫微微的兴奋已然化作愁闷。也不知这一趟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江南。
　　
　　江南。我的心中不是没有动过。我同阿林约定的便是在那儿。可是我也知晓自己现下景况。且不说我没脸见阿林，皇帝在侧，我是否有自由自行出门还是个问题。他巴不得将我捆在了身边，好叫所有人一辈子误会我是个祸害。想到这里，我便轻声叹出了一口气，屁股果然已经坐麻了。
　　宫里头养了这么长时日，皮肉也嫩了，这点舟车劳顿便受不住。我微微动了动，将麻了的小腿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摆在一边，回想着锦澜的手法轻轻揉捏。这小子，估计现下对我的疏离已经到了令我俩的关系再也回复不了的程度了。
　　
　　皇帝的气息忽然重了一下，他从鼻子里哼出一气来，翘起嘴角道：“侍郎大人可还坐得舒服？”我听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又拉不下面子来，只冷声道：“自然有妙处。”
　　
　　皇帝又冷哼一声不言不语了。　
　　
　　行到午膳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算寒碜，尚还热闹。两车进去之时小镇的人的目光皆紧随而来，想必是在这四面林子的地方少见外人。幼滋从外头探进脑袋来道：“爷，咱们就在这儿歇息个晌午罢。”皇帝点点头，幼滋便驾着车马拐了个弯寻到了一家酒楼。说来惭愧，我好歹是个礼部的，面上说是替皇帝安排行程，却连驾个车都不会，更不用说什么安排行程。若要我来指挥，怕是要走到胡藩那儿去。
　　
　　车停了，皇帝在小悄的扶持下从车上下来，我正要跟着下去，谁料脚麻得不行，竟然起不了身。皇帝站在车下四处张望了一阵，回过头发现我竟还在车里，不觉讥笑道：“侍郎难不成练就铁甲之身，不食五谷了么？”我咬牙道：“臣不饿，皇上自去。”那皇帝转过身来凑近我道：“同朕怄了半天气，这点小鸡肚肠？”我看着他含着讽刺的笑颜，不觉从齿缝中吐出字儿来道：“皇上整天‘朕’来‘朕’去，也不怕泄露了身份！”
　　
　　“侍郎整日‘皇上’来‘皇上’去，倒更怕泄露不是？”我瞪着这人，心里琢磨着怎么反击。那皇帝忽然从车里将我抱出，神态亲昵地在我耳旁道：“爷在外唤作冥玑，书童九袖记好了。”我惊呼一声，瞪着那皇帝，他看着我的腿笑道：“书童腿脚若还能走路，爷便放下。”此刻腿上没了压，顿时骨头里一股子酸劲便钻了上来，即便是就这么不着力道也酸疼得我龇牙咧嘴，哪里还能站？我闷声不吭。眼见着皇帝身畔小悄瞪大了眼睛一脸妒色，身后范重雪上前两步神色忧虑道：“爷……这怕不好……”他这厢说着，赵坤那厢狠狠甩了我几个眼刀子，分明是把我当作祸水，好似他家皇帝怀里抱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什么要吞了皇帝的豺狼虎豹似的。
　　
　　那皇帝竟似没有听见，对那四周而来的目光丝毫不以为异。我羞恼着将头埋进他胸前，想着怎么扮作个女人，好叫旁人的眼神不那么怪异。
　　
　　皇帝入了那酒楼，在靠窗位子上停下了，将我放在一张凳子上。我将头埋进双臂之中，不敢看周遭。只听得那皇帝随口让幼滋去点菜，那四个官员推托了半天还是被皇帝给按下同坐了。在外，这皇帝倒亲切起来了。
　　
　　




65

65、第六十二章 ... 
 
 
　　
　　我死活不肯用饭，幼滋受皇帝一个眼色，好说歹说，终是让我咽下饭去。我只觉得这桌上的人看我的眼色没一个带善，虎虎嚼了两口便放下了。皇帝也不再管我，兀自端起手里筷子。幼滋要上来替他布菜，那皇帝随手一挥道：“这都是在外了，还讲究什么礼数？都把手脚松开了。”听了他这话，幼滋有些尴尬无奈，那厢赵坤却是第一个爽快道：“爷，说得好！”那范重雪和夏霂臣微微蹙眉互视一眼，迟疑着有些摸不准该作何动作。倒是那头孟清菊听了这话温颜笑道：“既然爷都这么说了，我等也就却之不恭。”说罢头一个抬起筷儿来夹菜，一个个送到各人碗里头，一边夹一边笑道：“说起来这些年爷这微服私访出得宫来，倒是头一遭。”
　　
　　“皇……爷成日操心天下国事，确是少有玩乐。”夏霂臣面显赞许之色道，“天下有……爷在，必能繁荣昌盛。”那夏霂臣想来还未能将那称呼转过来，每每将要吐出“皇上”二字时总得顿上一顿，脸面一僵。那范重雪心事重重，也不搭话，只是得了准便一个劲儿填饱肚子。不知道的以为他一天没吃了。皇帝轻微一笑，也夹起菜来。不愧是哪皇室的人，想必是从生下来起便得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仪态端高，此刻用饭，那姿势也像是在宫里头似的，背脊挺得笔直，手势优雅，筷尖儿方沾了菜便收回来，绝不翻弄菜肴。
　　
　　我看着心里不知怎得就是憋气，忍不住冷声道：“幼滋和小悄，怎不一道儿吃？”两侍皆是一怔，幼滋慌忙道：“下人怎能同主子一道用食，小人……”
　　
　　“废话恁多，不就是餐饭么，皇——爷不是方才也说了不用客气么？”我斜了一眼皇帝，眼看着其余几人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了。即便皇上这么说了，但那自小生养便扎根在心的等第观念是决不会更改的。若是君臣同桌还能套上个皇帝亲臣的说法，但要叫下人上桌，却是有一番大不敬了。我心知如此，却憋不住想一吐为快。凭什么主子吃饭，下人就得站在一边？凭什么主子能好吃好喝，下人就得冷菜剩饭？凭什么皇上能山珍海味，戏子就得粗茶淡饭？这早些年就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顿时在胸口炸开了。
　　
　　眼见着气氛突地紧张了起来，幼滋和小悄扑通一声都跪了下去不住发抖。正待我和那面色渐冷的皇帝剑拔弩张之际，孟清菊忽地开口打起了圆场：“行了行了，大伙儿这是闹什么呢？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的就叫这饭桌给搅了？这——”
　　
　　“哟，下人就不是人了么？”我冷瞥了他一眼，顿时孟清菊噎住了。
　　
　　范重雪过来拉了拉我道：“绝韵，你这是跟爷作什么对呢……”我怒道：“我怎么同他作对了？人家幼滋小悄服侍了咱们一整天了，咱们这些坐车里的倒吃好穿好，他们就要挨到咱们都用完了才包了剩菜剩饭带在路上吃么？这还有理了！难不成就错在人家投错了胎么！？”皇帝猛然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盏皆是一震，响声忒大，顿然周遭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我红着眼睛瞪着那皇帝看，皇帝的双唇发紫，低喝道：“你出去!”
　　
　　我瞪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袖而去。出到门前瞥见小悄用怨毒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方才那股气顿然一瞬间无影无踪了。我茫然地站在那街上发愣。我这又是干什么呢，小悄幼滋自个儿都没抱怨，我倒先替他们瞎折腾起来了。他们自小便养成了奴性，我便是再怎么替他们讨要人权，到头来还得落得个不讨好的下场。
　　
　　我神色黯淡，垂头丧气地来到马厩旁。马夫正在喂皇帝的几匹宝马，那几匹马倔强得很，愣是对那些草料瞥都不瞥一眼。我上前几步道：“这是怎么了？”马要是吃不饱，咱们还能上路么？那马夫颇为无奈地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您家的马胃口着实挑剔，非得鲜草才肯嚼上两口。可小店仓里没有那许多鲜草哇……”我一看就有气。这马跟那皇帝一个德行，连草料都要吃最鲜美肥嫩的，干草竟然还不吃！马夫方才背对着我忙得满头是汗，现下听到我冷哼，以为我不满，转过头来辩解说：“小人说的是真的，小店真的没有多余……”说罢他的眼睛便僵着了。我被他盯得不舒服，于是道：“这马，还有别的法子让它吃饱么？”那马夫方回过了神，连连作揖道：“小人养马也多年了，店内正有一种这些贵马爱吃的饲料，只是价钿上要细究——”我随手挥了道：“这价钿不是问题。”笑话，皇帝出行要是半路没钱，那可是丢的整个大楚的面子！
　　
　　“哎、哎。”马夫连连应声，我便转身出去了。那双眼睛粘在我背后，直到我走离了才消失。我顿然后悔起当初怎的就没带那面具来。
　　
　　皇帝一行仍在酒楼之中用饭，我抬头便瞥见窗内几人气氛正热，不时哈哈大笑，幼滋同小悄上菜也上得正欢。没有半分少了人的不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感便悠的上来了。我轻声低语道：“若是阿林在就好了……”
　　
　　这小镇因距京城不远，虽少见外人，但来回的本地商人连通了两地，物资却还颇丰。我无事在街上走了两步便打听到了这些消息。这条街商铺林立，吆喝遍地，颇有几分小京城的味道，我每走过一个摊子便有人朝我招呼。摆摊子的多是老人小孩，想来年轻力壮的都下地去了，留这些老人小孩出来赚些小钱，也不必入商籍。这小镇热闹是热闹，乞丐却也多，每隔了两条街便有一两乞丐蹲坐街角。不像京城的乞丐那般油滑，上来就是一声三迭的“行行好喂，大老爷”，直哭得你心烦意乱不得不给，这儿的乞丐还有几分骨气，单单是蜷缩在街角，也不给人添麻烦，若不注意还真没人发觉。
　　
　　我看着这些都是真正的可怜人，衣衫褴褛不用说，却强自整理了蔽体，面前那陶碗也干干净净，有人路过给他们一两个钱，便道一声谢，眼中的感恩之意却是着实必京城的动人心弦。叫人心生暖意。陶碗里头铜板倒是比京城那些哭丧起来直叫人心抽的乞丐们还要多上一些。
　　
　　我走了三条街，遇着了四个乞丐，忍不住都给了银两。见到不是铜板而是银两，那些个乞丐都显出呆色。我趁他们回过神来之前溜走，瞧着竟然还有乞丐拄着树枝做的拐追出来要还的，着实让我新鲜一把。
　　
　　正当我站在墙边含笑看着两个孩童追逐打闹时，我心神一动，内力的增强令我立刻感到有人近身。这个人没有一点儿内力。我明白这点之后便没有动静。肩上忽的被人拍了两下，我装作讶然地回过头去，站在眼前的人倒真使我讶然了。这正是那个追出来的乞丐。他的手里拿着那半块银两，脸色庄重。这似是个二十已末，三十未到的青年模样的人，瘦得可怜，一条腿折了，以一根枝条作拐替着。他仔细看了看我的双眼，嘴里呼出口气道：“终于找着您了，恩人。”我哑然。
　　
　　他摩挲着手里的银两，咽了咽口水，一闭眼，将那块银两伸到我面前肃色道：“这，小人不能收。”我顿时疑惑了。“怎么不能收？”那个乞丐又小心翼翼来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刻，忽地抓起了我的手，将那银两塞进我手心里。我顿时睁大了眼。他的面颊上突然红得似火，抿着嘴角似要逃跑，我一把揪住他蛮横道：“小爷要给你就是给了你了，你还还回来做什么？”
　　
　　那个乞丐原本就瘸，此刻被我拽住了顿时显出无奈之色，他无法，只得转过来面对我，伸出瘦得只剩下一根骨头般的手指一只街边我方才看着的那两个孩童。我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他。他别过头去道：“小人是个要饭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单单靠了老爷们的善心才得以要得上一口饭吃。但是您看见那老妈妈了么？那两个孩子都是她家的。她儿子前年上死了，一个老妇人，只能做小本生意，要养两个孩子，手头拮据一年吃不上一顿好的。若是我们这些要饭的不劳而获便能吃上顿美的，小人怕是睡着了也良心不安。”他转过来盯着我的双眼道，“小老爷您可知道您这一块银两值多少顿好菜么？这叫那婆婆得了，可以用上整月！她两个孙子都不用喊饿。小人本来正值好年应当下地干活养活一家老小，可身有残疾，原就孤寡，无人要我一个瘸子，只得来讨饭。小人是绝没有颜面收小老爷的银子的。”
　　
　　那银两沉沉握在我手里，我一时竟然无法言语，只觉得喉头哽着块什么，鼻尖儿都酸了。我见他朝我吃力地躬身就要走，心里一急拉住了他脏兮兮的手道：“慢着！”我奔到那婆婆的摊子前。那老妈妈看来有六十老几了，面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身上一身碎花布衣，补丁打了十几个，已经看不出那衣服原先的模样了。她两只混浊的眼睛含着温笑盯住两个孙子，直到发觉自己被人影子罩住了才抬起头来道：“小少爷要镯子么？”她缺了颗门牙，说起话来慢慢腾腾而且透风，却端的亲近。“镯子呀，送姑娘。”我近了才发觉她的两只眼睛有一只对不上焦，上头还结着翳，心里忽而就酸软了。我看了看她摊子上的东西，东西不多，也不精致，零零碎碎摆着几个玉、银镯子，一对儿红玉耳坠。还有些发梳、铜镜什么的。老妈妈道：“小伙子放心，这些都是老婆子当年出嫁时候的嫁妆……绝不掺假。这坠子，是老婆子的亲爹从山上打下来的，磨断了一根手指才做出来……小少爷要镯子么？送姑娘呀……”
　　
　　我零碎地点了几样，近乎将她那一半的都选去了。老妈妈眼笑眉开，颤着手寻出块布头来替我将那些玩意儿都细心包起来。我拦住她的手，从中将那对红玉耳坠拨了出来放在手心里，其余的她都一股脑儿包起来了。我递了一枚银锭出去，老妈妈看了一惊，忙回头拿出一个瓦罐，里头零碎的都是些铜板。她翻来翻去找了许久，最后为难地道：“小少爷……找不开啊。”
　　
　　我笑道：“怎么找不开？您只要找给我两个铜板便够了。”婆婆愣了愣，又看了看那枚银锭，使劲儿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个价儿。”
　　
　　“婆婆，您不知道，您的这些玉石都有年头，现下金银不如玉石贵，尤其陈年的玉石更佳。您的嫁妆，是值这个价的。在下，还算敲上了一笔。”婆婆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挡住她瘦骨嶙峋的腕子道：“婆婆您听我的，这些东西呀，按便宜了卖就掉价儿，没人识货。在下也算有些眼力，您呀这儿一件就要买我这个价。明白么？不然就给白白骗了去。”那婆婆茫然道：“谁来骗我老婆子？就是这个价儿，老婆子自个儿明白。”
　　
　　我见说不动她，更为耐心道：“您瞧，这蔬米油盐都得涨价不是？日子越过越难就是您不随流。这玉石也是要涨的，而且比那什么柴米油盐的涨得多了。您这玉要是摆在店里头，是会卖出您这儿百倍的价钿来的。您要再这么固执下去，若没有在下来买您的玉石，别说一年，一个月熬得过么？”见我笑意晏晏不像胡侃，那婆婆露出迷惑的神色道：“啊呀，多亏了你了小伙子！”她还存着疑心，又看了两眼那两个孙子，终于眼中最后一点儿明白也掩了下去，眸光黯淡了下来。我见她如此，心里不舒坦，又道：“要是不成，您就找我四个铜板，您瞧那儿，那位还没吃饱饭呢。”我一指街口，那乞丐踌躇地站在那儿，不自在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唤我快回去，又不敢擅离。婆婆的眼神一清，像是明白了，我见她不再执著，脸上虽有了辛酸之色，却蹙眉微微笑了起来，顺手从瓦罐里掏出了四枚铜板道：“小少爷是个好心人，老婆子谢过您了。”说罢她招招手，唤回两个扎总角的小孩儿，对他们道：“听话，给这位少爷磕个头。”我听了一惊，赶紧抓住两个孩子道：“您这是干什么，我可不要这谢礼。可不是让我折寿么！”我心里暗道这镇子的人忒也淳朴，稍稍的一点儿好意便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心里顿然有些过意不去，像是坑害了好人似的不舒坦。总觉得像那么几分骗了人心。
　　
　　两个孩子满脸灰黑，调皮倒也调皮，一个抓着我的袖子就叫：“哥哥比隔壁姐姐还漂亮！”另一个指着我的眼睛叫：“哥哥的眼睛跟猫儿一个色（shai三声）儿。”婆婆拉过两个孩子训斥了几句什么，我见她放下了心结，也笑了，将那两个红玉坠子悄悄塞进两个孩子的衣兜里，然后揣着那包裹朝她打了个照顾怕她再谢我，赶紧落荒而逃。
　　
　　那个乞丐定在那儿看我跑回来，我将怀里包裹朝他手里一塞，并着那四个铜板道：“这回小爷总可以赏你了吧？银子不收，铜板总成。这些玩意儿小爷还看不上眼，就当一并送你的。”
　　
　　那个乞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一笑道：“你也就一个人，怎得也不去成个家？我可不是说娶媳妇，”我指了指那婆婆，“那老妈妈身单力薄，家里多个人总是好的。你也不非得下地。脚瘸了脑子也瘸了么？经商虽不是个体面的行当，但总算能维持生计。那婆婆脑袋不灵光，不比年轻人，转不过来，你难道也不帮上一帮？”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瘸子也明白了，只是神色复杂，欲语又休。我趁他还没想出什么话来，赶紧道：“时候不早了，小爷马上就要起程。自个儿的事儿还是你自个儿考虑吧。小爷可不是什么安民请命的救世主儿。”说罢拂袖而去，只是一回头还看到他站在那儿，见了我回头，便弯腰一个长揖。“这街上可不只有婆婆一人啊……”我朝那乞丐笑了笑，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感叹一声，打算打道回府。这出来逛了这么长时间，那皇帝就算再细嚼慢咽怕也 
 65、第六十二章 ... 
 
 
　　吃得差不多了。我自个儿的气也消了一半。跟这时代怄什么气呢？人都过来了，随大流罢……
　　
　　正这么唉声叹气着，头顶忽有人道：“爷我怎么不知，你还有看玉石行情的本事？”听到那个似笑非笑的声音，我顿时头皮一麻，缓缓抬起头死气沉沉地道：“爷——”
　　
　　那皇帝身旁几人神色古怪，眼看着他们爷走上来，用手摸摸我的脑袋，像是小狗一般拍了拍，柔声在我耳旁道：“爷叫冥玑。”我看他眼色也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扑腾也不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是垂头丧气地拖长了声调道：“是——冥玑大爷。”
　　
　　孟清菊在后头“扑哧”一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君看到某个非常吉利的收藏数字于是RP爆发了……大人们睁大眼睛！这可是5打头的四位数字数啊啊啊！！表扬我吧表扬我吧啊哈哈哈哈！！………




66

66、第六十三章 ... 
 
 
　　
　　过了这镇，即刻又是一片林子。林子茂密，咱们行的道却宽阔。听孟清菊说这是官道，但是因往这方向走的人不多，道上也少见车马行人。我自然知晓，这是为了皇帝的安全着心。
　　
　　一早就听幼滋说了，有一班车队大张旗鼓地向着另一条常用的官道行进，那个车队上摆满珍奇，说是出去做皇室买卖的，但大伙儿八成以为皇帝也在里头。因为车队的所有卫士都由禁军编排而成，极度嚣张奢华。而相较之下，我们这简简单单两辆小车，同那富丽堂皇的车队一比，自然就成了两辆小破车。随行的侍卫也少，仅仅十人而已。且看上去身手也平常。我仔细盯了好久才惊觉这几人哪是身手平凡，是深藏不露！几人也不坐车，竟然徒步随行还能跟上那好马。虽说不快，但行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有人掉队。这功夫就深了。我自问是做不到，就是叫我跑上两个时辰，怕也要累成一滩泥。想到这里，我顿赧然了。
　　
　　那剑客师父教了我这许多东西，我却只学了个样儿学了套内力，那最重要的体力却吊儿郎当半分没学了去。顶多稍稍比常人高了些，想当初挑飞了他的剑恐怕也只是因为招式奇巧，配着那掩人耳目的看来凶猛无比的内力这才让那师父一时被骗慌了手脚给我占了便宜去。现下看来……唉——
　　
　　我依旧坐在皇帝那车上，仍是老位子。笑话，那塌也就皇帝坐的那一块儿，我一个男人要是坐上去了，必得挤得肩贴肩。没见那小悄正坐那儿给皇帝摇扇子么？便是她我也不敢再惹了。上车之时我听到小悄悄声对幼滋道：“什么东西……他定然是故意的，好叫咱们失了爷的宠！”那声音不大，却也不小，我的耳力自然听得一字不落（la四声）。心里气着也便不愿去招惹她了。
　　
　　皇帝的车比后头那个坐了四个大男人的车稍小些，却更为精致华贵。车内摆放着箱盒奁镜，瓷盘里头还点着液香。坐塌上堆着软枕，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小悄轻轻拿团扇给皇帝扇燥，也是满面娇俏。这“香车”、“宝马”、美女都有了，皇帝的日子也真过得舒坦！
　　
　　我心里嘀咕着，忍不住脚又麻了。当初练武便发觉，自个儿的腿弱，站桩站不住，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掉下来。为了这我没少吃苦头。可即便练了这许多年，我依旧没半点长进，才坐个个把时候，就又龇牙咧嘴。我瞥一眼那皇帝正闭目养神，便小心地动了动腿，盘将起来，稍稍舒了一口气。可一盘起来，下头的那条腿还是僵，便只好讲上面的竖了起来。这姿势舒坦是舒坦，在皇帝面前便有些大不敬了。好在这家伙闭着眼睛，估计是困午觉来着。
　　
　　这么一想，眼前也有些困倦了。外头的景物千篇一律，这马车的速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城镇，亏外头的侍卫跑了这么半天还吃得消。我看着看着，眼睛便闭了起来。头顶上的那盏龙涎香忽地浓郁了。这香安神，我嗅着嗅着便坦然睡了过去。迷糊着觉得身体动了动，未觉出什么异样便入梦了。
　　
　　“……爷，爷？咱们到了。”我是被幼滋的唤声惊醒的，一醒便觉着脖颈怎得这么酸痛。我忍不住要抬手去摸摸，谁料手没抬起来，却抬眼便瞧见自己腿上枕着的一张龙颜。我登时吓傻了。
　　
　　小悄正跪坐在下，看着我醒来怨毒地瞥了我一眼。手里的团扇摇得有气无力。我一眼便见到自己坐在那榻上，皇帝侧着身子躺在我身边，双腿放下，依旧抵着地，身子却斜过来将头枕在我腿上睡得正香。我顿时傻了眼。这……这……
　　
　　外头将头探进来的幼滋愣了愣，又唤道：“爷，咱们到了。”
　　
　　我将帘子掀开去看看窗外，大出我所料，外头已近黄昏，竟然是清冷预备宵禁的模样。比先前小镇更为孤僻。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揉了揉后颈，没好气地推了推那皇帝：“醒醒。咱到了。”幼滋见我这般放肆，吓得有些傻，那小悄却是天天清早见着我这般坏脾气地弄醒皇帝的，便也没有吭声。
　　
　　皇帝侧躺在那儿，一只手摆在凹下去的腰间，这么一看竟也玲珑有致。我恶劣地想了想，抬手推了他两番。幸得是午觉，这人想必困得不深，终于蹙蹙眉醒了。我一指按住他的眉间道：“到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方说完这话，肚子里便“咕”地轻叫了一声空城。那皇帝的头还未离开多远，一听这声音，顿时停住了。我的脸腾地蹿得通红，忙手忙脚乱地把他头推到一边，口不择言低吼道：“小爷我饿了，咱们快下去吧……”中午草草扒了两口，腹里早就空了，这么叫两声也情有可原吧！那头皇帝还茫然着，由小悄替他束发，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我，突然笑了。我被他这一笑笑的毛骨悚然，连滚带爬地跌下了车。后头却听到那皇帝戏谑的声音道：“幼滋，去寻户人家准备晚膳。”
　　
　　听随行的一位侍从官大人说，过了这镇子，咱们再穿过半片林子便能到丰城了。往下便不必再走着条狭小的官道，可以上大路了。那用作替身的一队估摸着已经靠近长官附近，咱们即使同走一路也不会被发现什么。人家的形成估计已经快了我们两三日。
　　
　　说是镇，其实这却同一个村差不离。没有客栈，没有酒楼，仅仅几家小店，算什么镇呢。
　　
　　幼滋同一个侍卫上去寻能借住的人家。想这皇帝也够辛苦的，跑出来玩还要弄个替身，偏偏替身还能吃好穿好，享受国家级待遇，可这正牌皇帝却出行的第一晚就得借助平民屋里。连我都差点要替他叫不平。可我毕竟草莽出生，喜欢的就是这乡野，自然乐得管那皇帝有多可怜。
　　
　　幼滋相貌姣好，加上一个刚正威武的侍卫，看着不像坏人。一敲开一家的门板，那老汉便连连点头，只是面有豫色道：“小老儿愿收留各位，只是……只是小老儿屋子少，容不下各位……”的确，他那点儿破屋子顶多够住仨人，这儿加上那群侍卫，一数也有十八人。是断断住不下的。
　　
　　幼滋无奈，只好安排了三名文臣入住，两个侍卫守夜，又去敲开了另一家人。开门的是对夫妇，一见小悄便分外欢喜，只是屋子也不大，那皇帝随口便令小悄同武将军赵坤住了进去。有赵坤在，便只留了一个侍卫守夜。余下我、皇帝同幼滋三人并七个侍卫，其中四个表示要守夜，另三人人歇息。我心里顿然生出钦佩来。十人之中必然轮流守夜，只是每一回只休息三人，看来这帮侍卫实在高强。
　　
　　幸亏这一回敲开的人家宅子大了些。数了数有三间房，虽然屋子都小，却是足够了。这宅子是两个年轻人的祖产，看来是兄弟，见了人分外热情，推着将我们往里挤。“哎呀，这里有一年没外人来了，客人们这儿走。”看来身材稍壮的那个青年说着将我们引入堂。
　　
　　“客人们用过了饭没有？我兄弟正准备下饭呢，不嫌弃的话不如一道上桌？”那看上去年轻一些的青年笑着走向厨房去了。
　　
　　我肚子正饿着，好歹忍着了没丢脸的叫出声来，却弯着腰分外辛苦。那皇帝在一旁带着浅笑不时扫过我一眼，分明在看我笑话。我咬牙切齿地走在前头，跟着那青年去了。边走边聊间才知道这个青年是哥哥，那略为壮硕些的却是弟弟。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一家也就这两人而已。我作势要帮忙端菜，哥哥笑阻了，说我们是贵客，怎能让客人来端盘子，说着便从灶台上端起几个小盘子来，里头无非是些青菜蔬果。看那哥哥模样还似乎要多做些菜。
　　
　　我站在一边，心里不知怎的看着那哥哥温颜的笑忽地想到：倒也贤惠。
　　
　　一跳出这词儿，我顿时吓了一跳，自个儿失笑，又迎了上去执意要打下手。原先在班子里头，我也常常帮着做大锅饭，这一套对我已然驾轻就熟。有一段时日没有动手了，现下掌起勺来却多了几分回味辛酸。老爷子他们也不知道到哪儿了。老爷子的腿脚有些风湿，这湿气重的春夏，也不知犯了没有。往年都是我替他捏腰捶背，如今也不知有谁来替我做这个活儿。
　　
　　那哥哥拗我不过，只好同我两人一齐安排了，待到吃饭时，我顿时化身饿狼，想也不想就头一个儿下筷，菜夹到一半才想起席上有个皇帝，照理来说应是他先下第一筷，那尾鱼的鱼头也应朝着他。可当初我摆的时候就将鱼头朝向了那对兄弟，这下鱼尾反而对准了那皇帝。我的手半僵不僵地停在了半空，那对兄弟看着我的动作有些奇怪，皇帝却一笑道：“吃饭。”那弟弟道：“这几位也一块儿坐啊，怎得不坐下来？”我斜了那皇帝一眼，皇帝没接我的目光，却从善如流地道：“坐啊。”幼滋那表情仿佛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心翼翼地道：“爷？”
　　
　　兄弟俩听到了这称呼才琢磨出味儿来，颇有些尴尬地僵着筷儿。
　　
　　我轻声哼了一声，对着后头那几个侍卫招招手道：“你们几个也过来啊，跑了一天还要僵立着看我们吃饭么？就那样谁吃得下去。”自打出了宫，跑了一个上午后在宫里的那股子闷气也消去了。什么贾凌云，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厉王湘王，都被我下了狠心扔到了一边。看着这些纯朴的乡民才是我最大幸福。在外皇帝又不能让我下跪什么的，我也不必顶着个头衔哆哆嗦嗦地过日子，这对我可是放虎归山，就差没吼上两句尽告天下孽畜出山。我这一招呼定然是对皇帝不敬了。反正已然不敬了这么多回，要罚也留待回了宫罢，就是罚到我整年下不了床也随他去。我这会儿颇有几分今宵又酒今宵醉的豁出去的畅快。
　　
　　几个侍卫看我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皇帝自是一句话没说，我又道：“怎么，还要拽你们呀？这桌子够大了。”说来也怪，这屋子里也就兄弟俩人，桌子、屋子却显然都曾是多人一起生活的模样。我问起过，那哥哥边炒菜边告诉我他家原先是这儿人口最多的一户了，可是前年大伙儿一道出行去附近乡镇，谁料半路遇劫，匪徒杀了他家上下老小，只余两个兄弟年轻力壮活了下来逃回家乡。那弟弟还给我看了他胸口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说是那时候留下来了。
　　
　　“您道我们不愿意出去，就蜗缩在这小地方么？实在是周遭绿林忒多，咱们这小家小户的，没有什么人会武，也没钱雇什么镖，自然做不了生意展不开去。也只能在这小地方种种地，自给自足了。”那哥哥道。
　　
　　兄弟俩当初见到我们这么多人，就搬出了那张圆桌板搭在那张八仙桌上，因而桌子是绝对够大了。
　　
　　看到我的眼色，侍卫有些犹豫不觉，那皇帝接着也转过了头，也不知给他们使了什么眼色，几个侍卫立刻过来坐下了。我方满意下筷，一个劲儿风卷残云般地扒饭扒菜，半点没有了风度。皇帝是条老狐狸，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交际没应酬过？没半点功夫桌上的氛围已然炒热了。我看着几人相谈甚欢，不觉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暖意。这仿佛，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过来了解下民意……咳咳，要冥玑皇帝番外的大人请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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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四章 ... 
 
 
　　
　　我咂巴了两下嘴。鸡腿味儿还在唇齿间留香，眼睛被刺目的阳光照得有些疼，我微微眯开了双眼，迷惘了一小会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开出一道小缝的窗外枝条上的麻雀。瞪了那雀儿一会子，我才渐渐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动了动身子，结果发觉腰上正被一条手臂揽着，身后那人整个人都贴在了我背上。我顿时僵了。
　　
　　这皇帝，昨夜说什么怕我梦里魇着了，执意要拽着我睡。这儿统共三间空房，正好两人一间，其余几个侍卫要守夜。皇帝不去挑他的侍卫挑他的幼滋，偏偏选了我，还编出这么个令我咬牙切齿的谎话。怕我梦里魇着？呸！是怕你自个儿梦魇了没人搭救吧！
　　
　　我掰了掰他的手，那手也不知怎么箍的，紧得金箍咒似的，我愣是瞎蹦跶了半天也没挣脱出半点儿来，终于忍不住向后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在了他小腿骨上，那手稍稍放开了一些。我赶紧转个身，面向他去推他胸口，可也就放开了这么一点儿又收紧了。我忍不住怒吼道：“冥玑大爷，日上三竿了！”
　　
　　我见着那皇帝的睡颜。最初在宫里头见到，总是紧蹙着眉，睡觉也仿佛在看奏折似的如临大敌。可这两日在外头，我却见他的眉已经渐渐舒了，不再相蹙，心里不觉又几分自豪。就说那宫里头不好吧，看，还是外头好不是？这么打量着，那皇帝的嘴唇忽然动了动，我疑心地贴上耳朵去仔细听，只听得两个字：“母后……”
　　
　　我登时瞪大了双眼。好家伙，这家伙难道还恋母？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了。难道皇家还真有亲情可言？不是说那令人惊惧的老太太把他妻子杀了么？
　　
　　接着我听到那皇帝突然冷哼了一声，发出“咝咝”声。我仔细听了半天，突然听到皇帝说：“……死老太婆！”
　　
　　我顿时吓得往后一跌，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了。被我这一折腾，皇帝总算醒了，看了我半天没说话。我知道这人和我一样，好久才能醒过神来，便安静地待他清醒没说话。
　　
　　冥玑大爷的眼睛总算清明了起来，只是依旧盯着我看，手臂也没半点放松的样子。我耐不住了，就要开口，谁料那皇帝忽地凑近，蓦然吻住了我的唇。我的双眼顿时睁大了，脑袋一阵混沌。那皇帝只是定定地将唇贴在我的唇上，没有半分动作，我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我，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唇。我蓦然就失了神。
　　
　　他拍拍我的头，带着一丝茫然的浅笑坐了起来，好似没发生半点事。我瞪着眼睛看他的背，终于想起自己早该起床，于是掀了被子跳下床来，去床头寻那衣裳。敞袖窄腰，这衣袍怎么看怎么不正经。我虽心里大叹，仍是穿了上去，背后一道目光盯得我不舒服，我草草束了腰上红色细绳，就出了门。
　　
　　那对兄弟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灶台里摆弄早饭。来了几位客人，虽使他们忙碌，看来却很开心。想必独自住这也久了，免不了生出番寂寞来。我方出了门，就见到那弟弟从门前经过，壮硕的身躯在我面前一顿。我忙朝他笑道：“早！”那弟弟长得爽快，就是块头和山贼似的，他瞪着我愣愣半天没说话，脸上红成了一片，若不是肤色黝黑，我定然早就惊异了。
　　
　　我见他瞎站着一动不动，忍不住推推他，疑惑道：“这位大哥，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要唤我们去用早膳——饭？”我咬了一下舌头，差点儿没露了馅。那弟弟方回过神来，连忙道：“是是，寅时三刻了，哥说客人们周车劳顿，要多睡一会儿，便直拖到了现在才来唤。我哥已经将稀粥备好了。”难怪今早也没人来叫，原来皇帝的这伙子跟班都爱惜他，让他多睡一小会儿。我估摸着平日里的早朝害惨了各位，这回子都想法儿闷头大睡呢。
　　
　　我于是朝那弟弟浅笑道：“咱爷已经醒了，我们洗漱了就过来。”那弟弟点点头，几乎落荒而逃。我愣了半天，低头看看自己，不像什么凶水猛兽啊。
　　
　　后头伸来一双手，从我腋下揽过，细细帮我微开的衣襟收合上，又解开腰带重新束扎。那乱成一团的红线顿时服服帖帖，端得好看。我正待回头张口叫出一声：“皇——”看着那副表情，我忙咽了下去，改口道：“冥玑……”叫出这名儿来时我愣了一会儿神。确然我是想着发子占皇帝的便宜，最好能哪天叫他小弟，可现下皇帝有了个正的名儿，和我相同阶级的名儿，我这么叫了出来却感到丝不好意思。我暗骂了自己一声：难不成也被奴化了？
　　
　　那皇帝的眼忽然笑了，清早微微燥热的气息喷吐在我后颈：“记性尚佳。”随后给了我脑袋一个栗子：“只是穿衣技艺入不了人眼。”背后长发被他拨到了胸前，这一来那气息便更为明晰。我僵得一动不敢动，胸口里那颗东西就要蹦出来。皇帝又笑了一声。一年到头也没见他这么会笑。难不成真是这乡下让他心情大畅？想来我在这儿也多笑了。原先在伍戏班里忧心着入宫，入了宫之后忧心着自保，能自保之后忧心着将戏班送出宫。算来我这一两年的，都未怎么展颜。可现下出了宫，却是真真心头放下了什么。连当初小眉说我笑起来媚，自己暗道决不乱展笑颜，此刻也忘了大半。
　　
　　皇帝揽着我由我胡思乱想，待我回过神，才发觉他将下巴抵在我天灵顶，我微微向上抬头，那双眼竟然必着，从下而上一看，睫毛长得小扇似的。连阿林都没有他那么长。只是阿林的睫毛密，黑翼蝶翅似的。
　　
　　“别动。”冥玑皇帝这么叫了一声，又带出了点儿专制。我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发披散满了肩头，两人似两尊佛像似的镶嵌在门框里。
　　
　　我心里那个急。万一让谁看见了，岂不是误会大了。别人我还真就不挂心了，可那对兄弟我却实在在意。我喜欢这些乡民，却也知道这男风在奢华之地风行，这小地方却是惊世骇俗的，若是叫那对兄弟撞见了这番景象，也不知他们要那什么眼神儿来看我。皇帝却恐怕只是外出了没人管束着，就我在身边也图个新鲜。这家伙怕是从小未得亲情，身边也只有我全然是他可说话的人，因而才这般狗皮膏药罢。我见站也站了久了，怕皇帝一个不留神就这么睡着了，于是忙推搡他道：“人家稀粥也煮好了，错过了可惜……你，你还不松手？”
　　
　　冥玑皇帝的眼睫一颤，睁开眼来，一双眸子墨似的黑。他蓦然伸手过来，手指抚上我的眼角忽的道：“猫眼儿似的。”说罢松开了手。我松了一口气，他又上来，我吓得身体一绷，他却只是抽了我的发，揪着我“马尾巴”往床边走。“过来，坐这儿。”他拍拍身边的地儿。我只得坐下。冥玑皇帝以指为梳，竟然替我束起发来。我惊了半晌便生出一股喜悦来，想来今后也不定非要去找不给我好脸色看的幼滋同小悄，还欠人情。这皇帝倒也好说话。呸，在外了还什么皇帝，天王老子也给你降级。我于是一转头，一声狗腿的“冥玑”就叫出了口。瞧见没有，人家这是和咱同辈儿了的！
　　
　　冥玑一愣，微微挑起眉骨。他身上还未着衣，发也未束，这一挑眉挑出几分慵懒味儿。我趁热打铁道：“求您件事儿……今后……今后这发……”冥玑皇帝似笑非笑，非要我说出那完整的来。我心里一横，道：“今后这发请您帮我束成不成？”
　　
　　冥玑皇帝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梳理着我的发。门口笃了两声，幼滋便探进来了。他见到我同皇帝，脸色变了一变，又立马回复，恭谨地道：“爷，早膳备好了。大伙儿也都起了。”冥玑皇帝那簪子三下五除二盘缠插发，随后拍拍我的脸颊用只余我听得见的声响道：“——若是你同我睡。”我一讶，顿然傻了眼。冥玑皇帝挥手对幼滋道：“我们一会儿就来。”皇帝自个儿开始着衣，我还怔在他那话里琢磨不出味儿来。小悄不久便进来了，连忙替冥玑皇帝更衣束发，又端来盆子清水，我不情不愿地过去一道洗漱了一番。也罢，怕什么，不过是这皇帝怕极了梦魇，要我来叫醒罢了，这有何难。我想着一转头便道：“行，成交了。”
　　
　　许久没尝到这清嫩的小米粥，我美得舌尖儿都要掉下来了。那对兄弟见我爱吃，一个劲儿地笑。我这哪是光光爱吃，回忆起当初困窘的戏班生活才是真的。每尝到嘴里，我就想着老爷子他们是否现下也在用这粥，酱菜配食，大伙儿坐着蹲着站着的怎么都能吃，还有的逛到院里吃。武生还会一边扎着桩子一边吃。我不知不觉就喝下了两大碗。
　　
　　早饭一用罢，一行又要启程，兄弟听此消息眼神有些黯淡。我拉住那哥哥寒暄了几句体己话，他们也都受了。只是弟弟心情低落。我看一眼就要走的冥玑皇帝，心里道他怎恁的不识民间疾苦，于是没好气地道：“冥玑，咱们吃了人家的住了人家的就这么走了？”听得我这称呼，小悄和幼滋都脸色一变。那皇帝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含笑给了幼滋一个眼神。幼滋忙去怀里掏银子。俩兄弟一看这架势，就不高兴了，一个劲儿推拒，我的力气怎么着也比常人强些，只强行塞进他们怀里道：“住客栈还要钱呢，这位爷难得慷慨大方，不收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听我这么说话，冥玑皇帝也有傻眼的一天。见我执拗，俩兄弟只得收下。我这才眉笑颜开地同皇帝一行出去了。外头几位大人都已待着，兄弟俩同几户借住的人家家人也都跑了出来为我们送行。我不觉笑了。这才是宫里最难求的，不设防的人心。
　　
　　这小村原来不大，上车之后，村里人都朝着咱们的车招手。就是在京城，皇帝出行，也不会倾巢出动来送行。待村口石碑离得远了，我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缩回脑袋。幼滋今朝坐在车里，架上的是一个侍卫。他一边替冥玑皇帝倒茶，一边道：“皇上给他们这么多做什么？就是住京城的酒楼客栈，也及不上这么多银子。”我知晓他这是说给我听的，顿时有些愤然。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幼滋公公不识民间疾苦，自然不知人家拿出昨夜、今早两餐饭是费了人家多少年的积蓄。这小村子不必京城，人人都要为了活计拼命。咱们早上吃的这一桌，人家怕是要吃上半个月。咱们大鱼大肉用惯了，可这些小地方却是一年到头吃不上一块儿肉。可是人家纯朴好客，自己不舍得的东西却不会给客人不舍得。公公昨夜可注意到了，那鱼那肉兄弟俩是半分没动。有多少进了咱们的肚子？人家却还嫌自己没招待好咱们这些贵人。哼，贵人！这点儿银两，不顾百姓，难不成用来奢侈更值？公公可知就这点儿银钱，人家就要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上两三年！”
　　
　　幼滋顿时无话可说，看了看皇帝，好似要求得些帮助。那皇帝却一脸深色，忽然叹出一口气来道：“朕——确是不知。”我顿时惊得怔住了。小悄同幼滋也一副表情。我心里却突升起一股喜悦。跪下磕头道：“皇上请绝勿将此次出行视为游乐。皇上看看民风，看看这些质朴的平民。这才是撑起咱们大楚的支柱。什么臣，什么官，都不及这天下百万大人们眼中的贱魂！”历来皇帝说什么关心天下苍生，无不是从下上报的奏章之中得知。那些州府官员为了头上官位，自然只会报好的。什么繁荣昌甚，什么国泰民安，全是一纸空文。
　　
　　我不知这话会否惹怒皇帝。我赌的不过是这皇帝值不值得效忠。是否敢与历来的传统，历代的传承作对。我屏息跪在马车上，颠簸的马车震得我腰腿生疼。皇帝半声不吭，我的汗也渐渐流多了。小悄和幼滋都缩在了一旁，睁大了眼睛惊惧而小心翼翼地看我和皇帝。现下他是君，我是臣，而小悄同幼滋，都不过是历史洪流中千万奴婢中的两个。我却要这皇帝突破了那浩荡的洪流，刺穿那势不可阻的传统。我闭上了眼睛，不知这会否成功，若皇帝再偏激固执一些，我的命早已在地府了。可我正是仗着这皇帝三思而后行的谨慎性子。
　　
　　“你是仗着朕宠你，才敢说这话？”那皇帝忽道。
　　
　　我咬咬牙，冷声道：“臣是仗着皇上的为民之心，才敢说话。历来皇权最高，没有哪位皇帝敢承认自己压根儿不晓民生，惟有皇上——皇上敢说自己确是不知！”
　　
　　“不但皇上不知，皇上手下的大臣、王爷、官兵俱是不知。皇城将百姓与皇上仔细分开，百姓不知皇上为何物，只惧不敬；皇上视百姓如草芥，只贱不爱。却不知无有百姓，哪来的皇帝？自然，无有皇帝，百姓也自然成乱。这相辅相成的道理皇上难道不懂得？皇上不敢直面朝廷上下的刀矛，就由臣来。只要能让臣民水乳相融，国运怎能不盛，外邦怎能不服？江南还会否有流寇？若能如此，臣腰斩于市又有何妨！”
　　
　　皇帝不言不语，只是一径儿沉默。两奴俱已吓傻，半声不敢吭。整车里，只余下了车马磷磷。
　　半晌，那皇帝道：“你起来。到我这儿来。”我听得那个“我”字，不觉一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到皇帝身边。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按下，嘴角露出了个毫无笑意的浅笑：“抖成这样，还能说出这番豪言壮语？腰斩于市？怕是你还在牢里就给自己吓死了。”
　　
　　我惊愕地看着那皇帝，看着他的嘴角慢慢放下了：“这话，这里的人都当没有听见。明白了么？”小悄和幼滋连连点头。幼滋却道：“那外头侍卫……”皇帝摆手道：“不必担心。”随后他又看向我，眼里冷意之余又多了份深沉：“我现下不过是个外出游玩的富庶子弟。顺道体验民情。明白么？”我心里如同擂鼓一般，喜不自禁。这皇帝后退了！他 
 67、第六十四章 ... 
 
 
　　退了一步！我紧绷的神经一软，险些摔下去。皇帝揽住我的腰身将我坐的往他身边挪了挪，然后道：“到了江南，可有什么想看的？”看他变脸之快，我不觉佩服，自个儿背上还一阵躁汗。我脑瓜子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我、我想去杜陵河畔的添香楼！”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番外的事……君再好好想想……毕竟小人番外无能。虽说大人们很积极……




68

68、番外一：我叫楚冥玑 ... 
 
 
　　
　　朕初时注意到这个孩子只是因为湘王特意令他奏乐。湘王城府极深，朕不得不卖他这个面子。那孩子看来才十四五岁，手里一把胡琴拉得却漂亮。只是音色稍显生涩，也不知是否紧张之故。那京戏的确有几分有趣，袍子端的艳丽，同朕一气儿看来皆有不同，确然出彩。只是朕并不懂那戏乐，为着卖湘王的面子，也便随意指使了几个班子，将那孩子的班子挑在了第九。这大半，还是母后挑的。
　　
　　第二回照旧是在戏台上见的他，一袭湖蓝长衫却端得能穿出旁人穿不出的沉稳，蓦然便跳脱出来，那乐师之中仅有他一人拉胡琴，起调儿便是他。只是那音色着实古怪。朕何等的内力，稍加一探便探出那胡琴的弦给人作了手脚。可见湘王不动声色，朕又去担个什么心。
　　
　　那孩子吓得脸色惨白，只是一瞬的功夫，他竟然单靠两弦，独独唱出一曲绝特的调子。朕打量湘王及那乐相众人眼色，便知晓那定然不是戏谱上的内容。这孩子却也独特。朕自问通晓天下诗文，这阵子也听了不少戏，却未有听过那般的曲子。那孩子的嗓音阴柔，唱起来不辨男女，令朕惊诧的却是那词儿。初时未细听，但渐渐的那曲调儿稳了，那唱词便也清晰了，“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这词儿听着新鲜，不像是戏子所做，朕打量那孩子，眉间若有愁绪，随即调儿一转，场子便上来了。朕着实起了奇心。这孩子能仅用两根弦奏胡琴，功夫确然奇特。
　　
　　随后朕便开始留意京戏。那京戏确然同他戏有所不同，叫人看着喜欢，韵调儿也极为独特。母后却看好那“悦派”。
　　
　　朕思晴云生前庄重，不爱看出挑的戏，便相中了景流，只是母后执意喜爱“悦派”，朕也无奈，便只好再多添御用班子。也不知怎得，鬼使神差地就又加上了那京戏。这个方兴起的小流派叫湘王这般重视，朕的确关心。这许是朕挑中那班子的缘由。待到封赏之时，朕蓦地便想起那个孩子。满池碧叶中的荷一般，空蒙的雨也掩不住其光华。落笔一挥，便赐白荷。
　　
　　朕知晓湘王送来这一个班子必然存着什么心。想必里头有他中意的人要安插入这宫廷，也不知是何驱使，朕派了身边随身侍卫去探查那孩子。侍卫一一来报，朕得以知晓他有一极要好的伴。两人月下梅影间吹箫弄琴，端得诗情画意。侍卫得朕令来，将那孩子的一言一行皆细细上报。那孩子吟唱间又出一曲《点绛唇》。词儿清丽，竟然也是朕闻所未闻。“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朕疑心这湘王何时爱引一个特殊的舞文弄墨的戏子来宫里头，心里总放着个芥蒂。虽那孩子倒意外合朕胃口，朕却难以相近。
　　
　　晴云的丧事直拖到了班子选出来才算能办。朕这一生未觉得对不起何人，晴云却是头一个。那久晋上来仅爬上过朕的床一回的温家长女施尽手段，让晴云患了那恶症再不得诞子。这样一个毫无戒备的女子，她竟也下得去手！可恨的是母后那个霸着位子又掌不少权的女人竟然还下旨赐死了晴云。到头来反倒自个儿装着可惜替朕来哀悼。当初朕下了大功夫从她手里夺得权来，却究竟夺不过自己的女人。后宫已然被她弄成一帮乌合之众，那一堆毫无胸襟的女人只晓得如何勾引爬上朕的床！朕彼时还颁不过朝中众多势力，只得打落门牙和血吞。有朝一日，朕誓要这些渣滓全数不得好死！
　　
　　二月初四，晴云下葬。晴云的母央求朕准她陪葬。朕从小到大，手里沾满了人血，却第一回见不得这一个老妇落泪。那痛仿佛刺进了心底里，把心咬破了一个小口子，缓缓地、不断地渗血。朕准了。下午晴云的爹便上旨告老还乡。朕也准了。
　　
　　那晚朕看着晴云她苍老的爹自金銮殿失魂落魄地出，命人取酒，痛饮了好几坛子“蜜清”。这酒乃是宫里头最烈的酒。朕不在乎有谁来抓朕的把柄，朕只知晓晴云去了。她爹娘也一道去了。从此朝廷、后宫，皇城，再没有一个是朕的贴心之人。也不知什么鬼使的，朕的脑子里只余下那孩子清婉的词儿，想也不想便传那孩子面见。务顾似要相阻，朕也知晓这孩子的背景怕也不简单。就算是湘王的棋也罢，有害于朕也罢，朕就是想听那曲儿，想听得要命，上了瘾子似的。许是听到那日侍卫回报，这孩子说出过一句令朕着意的话——“这戏，真是不该摆演到皇宫里来的”？反正这皇城之中已无人令朕得以顾及，就算是湘王的人又有何妨？
　　
　　那孩子来了。怕得要命，却对朕透出一股抗拒之意。也不知湘王怎么挑的人，连自个儿气息都收敛不好便要塞到朕身边么？朕命他唱曲儿，他竟然有胆子说那曲子不适于朕。还固执地将那理由道来，说得头头是道。朕顿然发了火。他竟然说朕不爱晴云，他竟然说朕对晴云是假的！朕将一干下人统统轰了出去，却仍留下了这人。朕……偏偏想要听下去。
　　
　　仿佛要澄清自己一般，朕抓住他的肩便大吼：“你说，你说呀！朕负了晴云么？朕负了她么？你是责怪朕由她娘陪葬去了么！朕要如何才使得！一日夫妻百日恩，朕也想留住她娘！可那一品夫人在朕眼前磕去了大半额角，就为求朕让她同女儿一道死！朕该如何应对？如何！”许是真的醉了。醉人才会说出这般疯话。也许是借了酒才敢说出这般疯话。对面一个十四五的半大孩子，如何知道这些？
　　
　　那孩子吓傻了，却缓缓吐出一首小词令来：“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朕犹如当头一下闷击。好一首词，好一个人……泪不觉沾襟。那孩子的眼睛睁得极大，小心翼翼来看朕。那双躲躲闪闪的眸子竟然碧绿碧绿，到瞳孔之间又深了色，竟然是个胡人的孩子。朕无心纠缠那孩子的来历，他说中了朕的心事，天底下仿佛也就此一人与朕在那片刻之间心意相通。
　　
　　朕忍不住道：“这词……是你所做？”
　　
　　“并非小民所写。”
　　
　　“那是何人？”那酒似醒了一半，朕忙又重添，若是清醒了，怎生是好！
　　
　　“是……是小民家乡的一个词人，已过世了。”那孩子说得不是实话。看了形形色色的人说谎，那些成了精的一个个骗起朕来眼睛都不眨，这孩子半点拙劣的演技哪里能逃过朕的眼。只是朕却不想去追究，也不听他的劝，只知道反复念着那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朕盯住了他的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九袖。”
　　
　　“你……你再唱一遍。”那音色极美，却丝丝喑哑，朕一闭眼便能想起温颜浅笑的晴云，她一只镯子，留在朕的胸口隐隐发烫。
　　
　　那可真是……世上再无二物的韵腔了。
　　 

作者有话要说：头疼头疼……这段时间更新会减缓，大人们忍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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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五章 ... 
 
 
　　
　　小半片林子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仔细算来也就小半天时日。我方同那皇帝谏了过，有片刻间不好说话，只直僵僵地坐在皇帝的身边拿眼望着窗外。这片林子倒不同于先前了，林中杂植了桂木桃李，这时日都已结了果子，我睁大了眼睛趴在窗上余外看去，只没跳下车儿去了。
　　
　　皇帝在我身后忽道：“壹，去替我摘两个桃儿来。”我心下一愣，忙止道：“不可！”皇帝转而来看我。我于是道：“爷没外出过，不知晓这些路旁的野桃儿味酸吃不得。这路旁不相近水源，又被车轮滚去了草叶缺肥，这些桃树长得七歪八扭，果子也零零落落，没有过调理，味儿必然酸透了的。”听我这般说罢，外头那个侍卫只是止了步伐定定的看向冥玑。只是我发觉那眼神中有巧，他们不敢直视冥玑的眼，仅仅望向他的胸口。我方想到什么，转而问道：“壹是？”
　　
　　冥玑眼中竟然露出了几分新奇，道：“这家桃野桃的也有这许多学问么？去摘个来给爷瞧瞧。”说罢车旁那侍卫立刻蹿了出去，片刻便手执一枚青溜溜的野桃回来了。我无奈道：“爷，这野桃算来也不差口味，只是这路旁的不好罢了。若是您想要尝尝野桃儿的味道，不如自个儿去林子里水源旁寻寻。那才真叫个鲜滋味儿了。”当初我伍戏班从山上长途跋涉下来一步步溜向京城，什么地儿没宿营过？那一回路途长，到了半路就没了粮，小良乐然他们饿得像一头头幼弱的困兽。行了三四日终于发觉路旁生长着野桃，几只猴子一下就蹿上去了。只是一个个揣着桃子回来时龇牙咧嘴酸得牙都掉了大半。便是再酸，那景况下咱们也寻不到更多的吃食，一个个都忍着胃疼将那桃儿下咽。我想到罗七那副神情，他说：“什么歪瓜裂枣！”的话，顿时忍不住露出了浅笑。
　　
　　冥玑看着我的眼道：“又想起了什么？”我一愣，遂正色道：“没什么。爷……那壹是？”冥玑见我不愿说，便懒懒地道：“我的十个侍卫，分编了号。不过壹至拾罢了。壹是他们的头儿。”我顿明白了。便又沉默了下来。我哪是不愿意说，我只是觉着皇帝不识民间疾苦，不会理会得我们当初的辛苦艰难之中细微的乐趣，那必然是要经一番亲验才能感同身受的。像对着这成日在朝廷之中勾心斗角，衣食用度上却堪比神仙的贵人，对他们说这些欢快，还不是对牛弹琴？
　　
　　冥玑手里把玩着那枚桃子，让幼滋细细拿水洗了，用一枚金质小刀挖下了一小块果肉来含进嘴里。我对那套繁琐皱了皱眉，见着那皇帝也皱起了眉，心里便一阵幸灾乐祸。叫你别吃了吧？你偏要吃。酸死你得了。
　　
　　谁料那皇帝却笑着将那桃子递给我手上来道：“这味儿挺不错，你也尝尝。”我顿时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了。眼见着那桃子在我面前晃悠，我怒视着它好半晌，这才狠狠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在嘴里。顿时，整张嘴都酸瘪了。冥玑笑意晏晏地盯着我看，我吞不得吐不得，含在嘴里受苦受难，好歹给我咽下去了，强笑道：“爷的眼光真好，这桃儿的滋味果真天下无双了。”那皇帝自然听出我在损他，却只是笑着，遂道：“那就全赏了你吃罢，莫辜负了爷一番好意。”我忍耐了半刻，终于耐不住咆哮了出来：“楚冥玑！这在外头你可不是皇帝了！当小爷我是死的，要我干啥就干啥呀？！”小悄和幼滋都吓傻了。且不说我这话，单单是那“楚冥玑”三个字如果摆在宫里恐怕就够我掉三四回脑袋了。大楚以自家天子之姓得名，一脉传来只有皇帝姓楚。旁的王爷都另赐了姓。如那湘王、厉王、宁王。这仔细算来在大楚，楚之一姓居然只有我眼前这一人而已。我想到这儿，顿时觉得眼前之人有那么些珍稀之处了。
　　
　　看着皇帝居然没有发火，我迟疑道：“这……这全天下就你一人姓楚？”楚冥玑斜了我一眼，脸色微微有些下去了。幼滋和小悄惊得大气不敢出。如若这不是在外头，如若这是在宫里，我指不定要被安上一个谋权篡位的嫌疑了。楚冥玑道：“非也。宫里头，还有我母后嫁随夫姓，若是晴云不死，她自然也姓楚。现下，我底下还有个小的还没能脱去了楚姓。”我听着一阵惊奇。原来这嫁与皇帝的皇后是要改姓的么？
　　
　　皇帝没有在这话题儿上多做纠缠，他向我道：“这戏班子，向来是走南闯北的么？”我心下一愣，心道他怎么跑这题儿上去了，也便下意识地道：“这是自然，咱们班子的戏总有一天要演完，自然只能换一换别处，也算长了名气。若是寻到了一出好地方，能日日出戏不缺看客，那自然也便定下居了。当初咱们便是相中了京城这块风水宝地……”想到这里，我神色又黯然了。也正是因为相中了京城，才惹出了这许多祸端来。声音这么慢慢低了下去，外头的风景也渐渐失了颜色。咱们的小路益发小了，只容一车之宽，路也颠簸了起来。楚冥玑也不催促，耳中听到外头传来的一声断喝，才蓦然将我思绪打断。
　　
　　“停车！停车停车！”我听着那声音凶狠，一时讶然，顿然叫道：“莫不是绿林？”楚冥玑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眼神从窗外探出去看，几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身上肌肉不如说是肥肉在简单的衣着之中块块迸出，手里还停着几柄大刀。我低声道了一声：“奇怪。”楚冥玑看我一眼道：“奇怪什么？”我道：“咱们一路行来，看不到一辆车，侍从官大人也说过这路偏僻，少有人烟，咱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两个穷苦贫民。”要说这些绿林，干的都是些抢的营生，这关卡的确是最好的抢点，只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若是在这儿干抢的行当，“怎得这一副物资丰腴……肥得流油了。”
　　
　　说来这些绿林也是有些本事的，咱们戏班也不是没有碰着过。他们身强体壮，躯体精干，挨饿也是常有的事，且要成天在山上陆下跑，若是抢到了票自然也能搓好一顿。但是看到这么肥硕得像是专养得好好的抢贼，我还真没见过。
　　
　　这么想着，车已然驶到了面前。只听得那几个彪汉道：“下马！下车！全都下来！”这一看这架势，还什么不明白？前面侍卫正待动手，楚冥玑在里头忽然对架上那侍卫叫道：“叁。”侍卫的影子似乎在外头不动了。楚冥玑问窗口的壹道：“这是什么地段了。”壹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已是丰城的辖区了。”
　　
　　后头的车也磷磷得停了，孟清菊从那车上下来，来到咱们的车旁边，悄声问道：“爷——”楚冥玑的脑子也不知想的什么，只是给了孟清菊一个眼神。那狐狸似的精人立刻会意，上去道：“几位好汉……”孟清菊话还没说完，那其中一个彪汉双眼一瞪，显出几分凶悍来道：“文诌什么？！全部给老子下车！”谁料孟清菊好整以暇地袖手道：“敢问几位好汉可是抢车的么？”这直白的话一出，那头愣了，我也愣了。几个彪汉互相对视了一眼，大笑起来：“你小子还有几分眼色。老子就是来抢车的若是你们敬上的东西多，老子也就放你们一马，让你这细皮嫩肉的半点不留伤地从老子刀下滚过去。另外车里的，全给我下来！听见没有？” 孟清菊遂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心里暗叹了一声，拿眼望着楚冥玑。这皇帝面无表情地道：“既然相邀，咱们便下车罢。”
　　
　　幼滋和小悄一听这话，便立刻跳下了车去，小悄先下的车，外头那几个彪汉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其中一个对那头儿道：“头儿，这里头还有个娘们！”随即，几人荡笑了起来。但待幼滋一下，我觑着那方才说话的人眼儿都直了。“头儿，有俩呢！”幼滋形容姣好，又是太监，自然一下辨不出来，眼见着幼滋和小悄都一脸厌恶恼怒，我心道：一会儿有你们得意呢。
　　
　　我正待下车，楚冥玑一把抓了我的手道：“听朕的。”那“朕”字一出，我神色一敛，顿时不动了。思及那皇帝方才说过的几句话，我心下微微有了计较。楚冥玑当先下去了，将我留在车内。我屏息不敢动。
　　
　　只听得外头几人道：“都出来了？搜！”我从窗缝里头瞧见赵将军等人都立在了楚冥玑身边，几个彪汉似乎对楚冥玑有那么几分畏惧，眼神紧紧盯着他。他在这些人之中一站，已然浑身透出了一股鹤立鸡群的君临之气。彪汉们总共七个，两个看住了人，四个来搜车，还有一个头儿站在原位子未动。四人正分两两分搜二车，来搜前头我这车的是个略为矮小的抢贼同方才那猥亵的家伙。我看着那两条影子相近了，先是在车外仔细搜罗了一圈，连车底也不放过，显然对这一套极为熟悉。我心里一动。这荒山人烟的，要说有咱们这样的车队也是少见，怎得他们对这车这般熟悉？
　　
　　随后面前那扇车门开了，一个抢贼撩起了门帘来一看，顿时滞住了。他身后那抢贼探上了头来看，也眼睛发了直，怔怔道：“头儿——”
　　
　　我坐在那软塌之中，斜斜倚着，两旁软垫上搭着我的胳膊。我冷眼看着那头儿走近来站在车前一张望，顿时有些发滞。我极为迅捷地从窗缝之中瞟了一眼楚冥玑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我从这方向也看不到他人。我定定气，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将手掌摊开，直直地伸了出去道：“这位好汉不如替我们引见引见？”手中是一块符令，雕龙纹饰，金玉镶边。中央阳刻：见者见圣。
　　
　　那头儿瞬间脸色惨白，后退了一步，一把揪起身旁的贼伙，半声不吭地扭头就跑。另外几个贼伙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见他们老大一跑，心下惊疑，也恋恋不舍地看了车人几眼，揣着手里的东西飞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小君不会写一半就跑的……会慢慢部，大人们放心




70

70、番外二 ... 
 
 
　　
　　朕自那日醉酒醒来才觉得办了件荒唐事。怎得心意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失守，吐露了心声？仔细算来那辰光还特意支开了他人，却怎得偏偏就留下了那个戏子。朕终于知晓这湘王恐怕是有些手段，这孩子确然高明。也罢，叫他听了去也无事，晴云既已下葬，也再没他物能牵绊住朕的脚步了。
　　
　　朕赐了那孩子“绝韵”的号儿，还每个月把送去几柄上好的胡琴。既然你湘王想要拿这孩子对付朕，那也便由着你，看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朕还未必能被一个戏子绊住了脚。
　　
　　这厢湘王在给朕使绊子，那头厉王也夹而攻之。春冬之时北方旱，季报连连上传了数回。朕隐在那户部的人都传上了消息来急言灾情之危急，那户部侍中却苟同了吏部的人趁此大难之时调遣了几个纨绔士族，寻了个办事不力之命将那些焦头烂额的州县城守们挨个拍下马来顶替上去。
　　
　　朕命了顾完负责赈灾一事，旱情却迟迟未得和缓。报上来扣了顾完一个不力的帽子，朕下去的探子却告知那哪是顾完办事不力，顾完此人朕极是知晓看重，为人谨慎，在朝中也步步小心，识得大体，他这是被户部吏部联手扣了赈灾的粮草。这顾完唯一的缺憾便是太过小心，怕惹祸上身，若是一个也便罢了，偏偏引来的不单单户部，吏部也掺和上了一脚，他便束手束脚，迟不上报，灾情也愈演愈重。
　　
　　那吏部侍中是何人指使朕彼时还未尝知晓，只是处处丝引都引向那厉王，便是再不济也能猜出同那厉王有个什么一二三。湘王不乏闹和（huo），这厉王也决不安生。朕头疼之际那宫里几个腌臜的太监居然也敢来掺上一掺搅搅朕这摊浑水。那罗福，当以为朕真不知晓他的那些微末伎俩，不过看在他是太后的人，稍稍留了面孔，他却在此时见缝插针。宦官后宫不得干政，这罗福竟然不择手段，见朕前日看重戏子，妄图寻两个戏子来给朕寻开心。他莫不是真当朕是昏君不成？！
　　
　　朕料他也成不了大事，为了支开他，便也准了他提的请，只是片刻打法了他去却便忘了他方才请了什么。待得那数日不见本已几近忘却的平常面孔现在朕面前，朕才晓得这罗福竟然打上了这孩子的主意。那日大雨，又是黄昏，天色暗得不像话。罗福仅在雨里头步了两步便湿得落汤一般，他一闪身，才现出身后那孩子的影子。湿衣紧贴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瘦弱，那可怜的模样好似落水狗一般，一头长发同狗的长毛发贴在脖子弯里头，泥浆污水断断续续从他身上流落下来，沾了青砖。朕不耐道：“下去，用不着。”那罗福垂了嘴角，却又快快翘了起来，堆起谄笑道：“奴才知道皇上对皇后情比金坚，可……”
　　
　　这罗福当真不是好歹，朕耐他一回，他却二回三回地来冒犯晴云触朕的底线。朕不禁火气，立起身来，狠狠将手中朱笔猛一掷地。这火上浇油，当真好一把油火！
　　
　　罗福却有恃无恐，口头俯首道：“奴才僭越了！”朕瞧着他后头三人皆一道儿叩头，两个小太监叩得又急又快，怕恐之极，那孩子居然却一脸纳罕懵懂，竟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朕的火气也不知怎的，顿然消了一半，那久违的曲子竟然登时重在脑里响了起来，端得喑哑幽然，竟然字字清晰。朕不觉道：“起来。”
　　
　　罗福笑了没笑，朕无暇顾他，只看到那孩子手足无措地曝在朕的视线之下，脏乱不堪，着实狼狈。那小曲又一端儿从心底呈了上来：“……当时只道是寻常……”
　　
　　“去弄干净了，朕且作番歇息罢。”
　　
　　那孩子被茫然架了下去，朕眼见着他背影走远了，才又仿佛对罗福道：“叫他就近在池里洗罢。用不着费那股子功夫了。”罗福脸上露出极谄媚的神色，端得应好，遂乐颠儿地来替朕亲洗了砖上朱墨，又命人来除了泥淖。朕被他这一搅，国事心思全无，竟隐隐盼起那孩子来，好将这张脸轰了出去。
　　
　　那孩子终究是到了。好叫朕一番苦等。当初见他便为他那身莲息所奇，后每一见都暗觉那气息更甚，叫人欲细细探究。而此刻他捧着那一柄油黑簇新的二弦蛇皮胡琴从龙柱后头出现之时，朕的眼前蓦然一亮。那白荷竟生生开成了红莲，恍然间破苞而绽。罗福竟然将当日晴云首次入宫之时在朕面前跳天魔舞的袍子取在了他身上，朕惊的却并非此奴竟然如此大胆，而是那孩子穿着竟然愣是压过了晴云当日留在朕脑中挥之不去的剪影。映山染红的天蚕织就的绸袍，宽广长袖舞空，腰间炎红流苏踏风而至，英气逼人却妖曼没殿。那头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一琉璃簪挽了，独出一番懒醉。朕只消一瞥，便知罗福做了手脚，那轻薄的红衫里头，竟是半件里衣也无。
　　
　　那戏子好生不自在地踹步过来，罗福在朕耳旁说了句什么，朕也未听清，只挥手赶了他下去，嘴角不觉冷笑。莫不是晴云去得久了，朕竟会看上这等平淡姿色？虽是有几分气质，也不过尔尔，仅作一乐奴足矣。这孩子还算讨喜，半句话不说，坐了一旁圆凳展手便拉起了琴来。那喑哑的声儿一出，朕方才那焦躁的心绪便蓦然沉静了。不想却也有这般功效。那孩子仔细拉着琴，脑里头也不知想着什么，朕不知不觉就到了他面前，细细打量。他莫非真不知罗福要他是来做什么？这一套朕一日也不知要做给人看多少回，楚国男风也不算鲜，朕还就真不信他以为自个儿就是来拉琴的。朕见他出神，突然开口道：“你道罗福将你送来是做什么？”
　　
　　那孩子蓦惊，茫然摇头。
　　
　　“你真不知？”
　　
　　他摇摇头，深色惴惴，又再点点头，续又摇了摇。一双碧眼便自直视。这般的眼除了宫里头的那个老太婆，还真没有人再敢如此直视朕的双目了。这戏子胆子不小。朕立在他面前默然不语，有心给他点儿苦头吃，他在朕的威压之下露出了畏缩之色，吓得一动不敢动。朕顿觉此人不过是一个穷苦小民，在入宫之前也不过是三餐食不果腹的戏子而已。朕失望之下转回案边。怪倒也怪，他一坐在那儿，朕便有心理了头绪又自看折。那孩子倒也灵巧，轻柔转了个宫调，低声哼唱起来。他的嗓子朕是听过的，只是这一回同先前又有不同，较之于深夜多了几分轻灵宛转，幽幽扣在龙柱、梁弦之间。朕沉了心去看折，却又为那折中之事所扰，闭目蹙额苦思。正思量那应对之法，便听得他小心转轻了调儿，居然七巧玲珑得很，只是中间滞顿一回，叫我审出他的疲紧。
　　
　　朕的心境蓦静，却正待重起案宗，门外一声高唱：“厉王爷求见——” 弦声戛然而止。朕的脸色转了数遍才冷笑道：“传。”朕那同父异母的兄长正跨入殿来，满身尖锐皆毫无阻隔地指向朕首级！
　　
　　他拜也不拜，只道：“皇上好兴致，请了乐音入殿相伴耳侧。”
　　
　　“不过一时兴起，希图解国事之扰。”朕心中冷笑，淡然道。
　　
　　“皇上可还记得数月之前梁城旱灾之事？”朕心道好笑，你自个儿弄出来的事儿，竟然来这儿堂而皇之的作态来了。真当朕半点事务不晓，不知你在那北边做的什么乱么？
　　
　　“自然。”朕漫声道，“可是皇兄有何良策？”
　　
　　“皇上曾命顾大人负责赈灾一事，然而旱情却迟迟未得缓和，于是臣僭越，彻查了沿路运粮……”朕心中怒起。已然得知他所图为何，面上却不得失了礼数，假笑道：“皇兄有此心，利国利民……”厉王不是好歹，得寸进尺，甚于罗福之贪数十之倍，朕听他请兵符便知他来意，而手下却实在无他把柄，听着那道貌岸然的演说，却只得按下怒来将手中金杆连握三番，才逼出声来暂允了他。
　　
　　“朕……明日将命人送虎符与厉府上。皇兄……有劳了！”
　　
　　“臣，遵旨——”那畜牲志得意满地出去，却又在门前别有深意地斜了那孩子一眼道：“皇上这伶人的眼儿妙得紧，莫辜负了一般春宵才好。”
　　
　　那孩子吓得双腿发颤，埋在地上不敢出声。朕坐倒在椅背之上，缓缓开口道：“给我唱一段。”也不知是何使得，朕竟然用了“我”字。那孩子惊异地抬脸来看，也不敢起身，就地拉琴唱了起来。那小调儿恐怕他自个儿都未发觉竟然无词无曲，仅仅是个调儿罢了，哼得乱七八糟，不着韵儿，单单是那嗓儿居然也动听之极，想是戏子那天生的吊嗓儿所就。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觉忽得竟觉得那孩子诱人了起来，那脸色涨得通红，磕磕绊绊的嗓子叫朕想到晴云当年所述。她曾图想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必有朕得容貌与聪颖，她的柔倩与仁爱，还必得有一副云雀般的莺啼之嗓。这是她当年最喜戏曲所致。朕蓦地想起那话来，只是不知为何是在此时。
　　
　　这个孩子已经不小了，仅仅也比朕年幼了十岁不到，朕在他这个年纪已早识性味。朕无所知觉地走上了前去，探手抬起了他的下颚。那脸并不比寻常人更清秀，不过是见之则忘。朕曾戏谑着告诉晴云，朕将喜爱一个有着晴云般姣好容貌，如半体般知己心意——看到晴云神色之时，朕又加上一句戏子般的遏云流嗓——的孩子。朕心知那时朕所述的不是晴云，也非自己孩儿。朕曾想所求之人是如此，朕初见晴云之时她舞在众人之前，朕爱惜其容貌，后怜惜她痛心。朕以为她便是朕所求之人乐，更惜她不谙世事。朕作她是朕最爱最相近之人。
　　
　　朕这般胡思乱想着，好似这孩子尤其会引人心思。尤是那一双眸子，碧绿的，大楚之人绝没有这般的眸子，如翡翠镶眶。瞳仁极大，眼角儿斜梢着飘去，虽是一派茫然恐惧之色，偏偏调转眼珠之时便同那眉峰勾出了一抹胡人特有的妩媚。朕的喉头蓦然就紧了。决非望见晴云般的情。那感觉道不清，却不似那单的色｜欲。“皇兄倒说得不错，这眼儿媚得很。”
　　
　　那孩子吓得瑟瑟发抖，朕却偏向要再吓他一吓，想到他背后的湘王，朕那胡乱生出的一股子怜思便顷刻下去了。那孩子见朕眼色渐冷，慌忙叫道：“皇上饶命！”
　　
　　“饶命？”朕失笑。朕若要人命，他一个戏子还能活到现在？“你何时认识的罗福？”
　　
　　他颤声答道：“方……方认识……”
　　
　　“湘王、罗福，又来个厉王都荐你，你好大运儿。”朕抓住了他的腕子，有心戏弄他撒气。只是那腕子一到朕手里，便惊异一怔。这孩子的腕子好生纤细。骨架子不柔，却偏生比那女子还精巧。倒是江南那灵秀之地的人生的特有的骨子一般。朕心下思量这孩子怕是个杂的，那脸承不住胡人的貌美，独独承了双猫眼儿，身量上却承了江南人的秀气。那肤色却叫朕一愣。那腕子雪白，脸却为何这般暗淡？朕眯起眼道：“你这腕子，到别致。”见他惊愕，朕续冷笑道，“也不知这身子是不是一样精巧。同你的脸，可相差多了。”那孩子的碧眼睁得更大了。朕初时还未曾有意，只是手里拽着那微微挣扎的腕子，眼上看着那独独一双眼便风流百转，近看独妙的眸子，顺着那细长的脖颈一路能探入那窈陷下去的锁骨之下。腹下顿蹿起一把火，一个使劲将他从地上扯起，一直拖到御案边。
　　
　　朕着实受够了。假仁假义，阳奉阴违，连个小小的戏子都装着欲擒故纵。湘王断不会送来底细浅薄之人，这一手骗功还真是骗得朕挺实在。既然你要朕如此，那朕便这般依了你湘王！朕将那戏子往案台上一撞，脸色阴冷。心下实有计较。湘王正给朕一个机会，朕倒要看看待朕声色犬马之时朝中能探出多少个阴臣！
　　
　　大叠的奏章登时砸了下来，散落了满地。朕蓦然升起一股解脱。伸手扯了那孩子的衣。那身子居然雪白，当真是胡人的种。只是此刻那戏子才晓得挣扎，未免太作假。
　　
　　“你……你混蛋！”那孩子叫出这一声之时着实叫朕一惊，眼见着那眼中含着莫大的屈辱与泪，朕不禁一怔。难不成他真一无所知？只是此刻朕的目光却叫那身子吸引了去，不想姿色有限，身段却是妙极的。那孩子仍在大叫：“放开我！放开……这里可是金銮殿！”
　　
　　朕冷笑道：“金銮殿又如何？！”
　　
　　登时，颠了鸾，倒了凤。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逃跑……实在不是君懒……真的，俺一点都不懒……




71

71、第六十六章 ... 
 
 
　　
　　楚冥玑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腿上刀柄。那几个贼伙逃跑了还丢了几把刀下来。那刀长口，寒光阵阵，做工不差，刀尾带穗。端的威武。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此人在想什么。楚冥玑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冷笑道：“你看这。”我低头看去，他修长的指指着刀背。刀背很阔，上头刻着几行小字：丰城衙府敬。
　　
　　我心中一跳，脱口而出：“这几人是丰城的衙役！”
　　
　　楚冥玑冷笑。我自语道：“难怪这几人对这富庶的车这般熟习。一个绿林居然还识得字……”如若是真的劫匪，多半是不识字的，就是识字，也不晓得那块符代表着什么。那头儿却是一见此符就跑得不见影儿的。我一怔，抬头看向楚冥玑道：“你是想……”楚冥玑斜了我一眼道：“让你当一回爷不好么？”我登时哀叫道：“爷您这是把我当替死靶子了呀——”
　　
　　楚冥玑假笑道：“你不是整日想着怎么爬到我头上来么？给你一次机会。”
　　
　　车上没丢许多东西，不过是些金银饰物给他们揣了去。其后行程便顺当无比。过了那关卡，人车便渐渐多了起来，这时候也已经近午了。我又小眠了一会儿，自那人声之中醒来，抬头一看，丰城城门竟然已尽在眼前，遥遥望去，人烟阜盛。与先前那两个小村镇决不可相语。我眯眯眼睛，仔细看到那城门外头竟然列着一队城守，阵仗之前立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官袍，腆着个肥油油的大肚子，正翘首以盼。我冷笑一声，斜眼看见楚冥玑半眯着眼坐在榻上，半点不露声色，一只手还放在我的大腿上。我别扭地挪动身子，把那只手挪开了，不待他再放上来便道：“爷，那丰城城衙的，已经恭迎大驾了。”
　　
　　楚冥玑微微眯起眼，嘴角挂上了抹冷笑道：“这车里，就有一个绝韵侍郎。明白么？”小悄等皆点头。我暗叹一声，违逆不得，只看着外面景致渐慢了下来，后头传来几声脚步，孟清菊再度上来请旨。我看了一眼皇帝，对着窗口那人低声说：“叫声爷来听听。”
　　
　　孟清菊蓦然愣住了，随后渐渐浮起一个笑容，居然乖乖道了声：“爷。”我顿时也傻了。“爷，这外头，可都是等候您的大驾啊。”我见他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总那么觉着自己先被皇帝耍了一把，再又给这家伙耍了一把，硬着头皮道：“理他做什么？你去打发了他。”
　　
　　孟清菊遂笑看了我一眼，上去说话了。那大肚子连连哈腰，神色敬恐，不断朝我们这儿看过来。我合上帘子，怨怒地瞥了楚冥玑一眼，心道，我是爷，那您不是爷祖宗了么？有祖宗没说话孙儿就跑出来嘚瑟的么？
　　
　　这么想着，外头孟清菊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道：“爷，丰城城令相邀一至府衙。”我受冥玑一个眼神，只得无奈假推道：“没那兴趣。”
　　
　　孟清菊又待说什么，另一声音便出现了，只是那听来是那城令的声音，嗓子肥硕而显得油滑发闷。那声音惶恐道：“侍……侍郎大人，首到丰城，舟车劳顿……恐招待不周，还请小官略为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微一沉吟道：“好罢，那就去玩玩。”
　　
　　车马磷磷在一行丰城守卫的簇拥紧护之下驶入城中，好似就怕没人知晓我这侍郎大人来这儿了。
　　车愈行愈入，人烟也盛了，竟有几分小京城的味道。我小心地从窗缝里看出去，只见人人皆向这儿往着，口上议论纷纷。我顿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猴子一般。想到偏偏那正牌的猴子不是我却得顶替。
　　
　　那府衙正在人烟最盛之处 ，待车马一停，那城令便在车门外请了。小悄开了门，和幼滋当先下去，楚冥玑斜眼看了我一瞬，也下了车。我默默看着他下去了，那外头的城令一愣，惶恐地道：“大人贵临此地，真是令小……”楚冥玑没有理会他，我只见一只手在车前伸着，这才缓缓起身，叹一口气，躬腰从车儿里出来了。楚冥玑的手，我想了半晌才别别扭扭把住了下得车来。那手温润修长，我把这那拇指不觉一愣。楚冥玑将我一拉拽下车，我跳将下来，竭力板着脸微扬着脑袋仔细审视眼前那座府衙。那城令就这么盯着我好半晌，这才结结巴巴回过神来道：“这……这……”
　　
　　我斜眼冷视着他道：“城令还不请本官入衙去洗褪风尘么？”
　　
　　那城令猛然回过神来道：“啊！您……您莫不正是……”
　　
　　我骄横道：“怎的？本官不入守令大人的眼么？”那城令忙连声否认，恭恭敬敬地迎着我及众人进去了。
　　
　　一路行来，日头将午，我方一进衙，那头边有婢传话来说午膳备好了。我一早吞下一个酸桃子，酸得肚里都没了货，现下正饿得腹痛，听到这话顿时开心起来，二话不说就随上那城令入了厅。身旁楚冥玑半步也不挪开，说是让我做爷，这人浑身漫起的气儿愣仍是将我压了下去，那小婢的神色皆透着畏惧倾羡拿眼望着他。对我却是有几分鄙夷。我心下想那恐怕是我传出去的名声太过不堪，再加上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裳，便轻轻松松给自己安上了个□惑主的名头罢。
　　
　　我也不介意，在堂前坐了，西首尊位原先都是楚冥玑的宝地，也有一日叫我用了去，他坐在我左手一侧，倒是很识得客位尊卑的礼数，直到我落了座，才渐渐地坐了。
　　
　　城令一张脸笑得没了眼，依次问询了一行人的地位尊卑，这听到楚冥玑说是我的随从侍卫长时，脸上颇露出了几分微妙。我知道这任谁也不信的，赶紧岔开话题。那守令姓陈，名为陈独。众一落座他便引开了话题，倒是个颇吃得开的人。我们这头几个文官也都是应酬惯了的人，我少说话，他们便替我同那陈独聊叙开来，小菜方上一两个，见气氛已热，陈独便叫了酒。起身来替各人把盏。待那酒壶摆到了我面前，我才道：“本官不纵酒。”那陈独顿时愣住了，有些僵硬地干笑着道：“喔……那……下官这儿的薄酒自然是比不得那‘玉兔’的……”我闻言身体一僵。
　　这事儿闹得极大，我却不知竟然闹到了天下皆知的地步。这陈独方一吐出“玉兔”二字，那夜不堪便蓦然袭上眼前，我的脸色登时煞白。好不容易掩去的记忆刹那如洪水猛兽一般扑将上来，我顿然惊怒得浑身发颤，肌肉酸疼不堪。手指都止不住抖得摇晃了桌帘。
　　
　　楚冥玑一把在下握住了我攥紧在膝上的拳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陈独道：“陈大人此处自然是没有那酒的。”玉兔是禁酒，可不是人人酒窖里头都能存上一盏的。
　　
　　陈独连忙道：“那是、那是！下官听闻侍郎大人在朝中好大作为，将那些个贪官污吏彻洗了一遭，确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我眼见着他语无伦次，额上冒汗，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楚冥玑。心知那事知道的恐怕数不出一个手的五根指头，旁人要猜出的也多半在宫中，这小小一个丰城守令是不会晓得那事儿的，顶多知晓我“深入虎地”、“虎口拔牙”什么的。被楚冥玑这一握，才醒过神来，身上颤抖去了一半，却换得满身羞辱，只觉得浑身都脏，臭不可闻！
　　
　　我挣开了楚冥玑的手，木无表情地看着那守令道：“陈大人谬赞了，本官全不过是依皇上办事罢了。”我斜了一眼楚冥玑，看他正安然喝酒，“要说功劳，那是皇上的功劳了。”
　　
　　陈独连声道是，遂摆脱了楚冥玑的视线转而向夏霂臣等敬酒去了。轮到赵将军时他一身杀气，虎视着陈独，陈独又惊了一身汗，好说好话地敬上了酒，这才暗暗抹了把虚汗归了座。我料定他这饭吃不出味儿，自己又何尝不是。夹了两筷子菜来，便食不知味，半点用饭的心思也无了。这丰城的城令实在讨厌，转捡我的霉头触，我冷笑一声放下筷子盯着那城令道：“我等一路行来，丰城可算最是富庶不过，陈大人治城有功啊。”我这厢冷笑，那陈独却给我捧了个高，也未听出我那尖锐，笑眯了眼道：“这哪里是下官的功劳，过誉，过誉了。”
　　
　　“只不过行到半途有几个不长眼的匪徒居然但敢来劫车，不知是奉了谁的胆子，好生大了。”我假做不屑道。陈独一听我这话，顿时冷汗落了下来，结巴道：“这……侍郎大人受惊了，若是无恙便……”我打断他的话，又道：“那地段端得巧，说来本官也不懂这境的划分，只向来那地段可是丰城的辖区了？只不过边境之处，不知大人却为何疏漏了管理？”
　　
　　陈独顿时吓得立了起来连声叫道：“下官管束不力，实在该死！”我又一冷笑道：“这也不怪大人的错，那匪徒着实厉害，夺了大人的刀去，也怪不得大人整治不住。”我说吧朝身后叁一个眼神，叁立刻将那几柄刀呈了上来。我皮笑道：“大人可保管好了。莫轻易丢了刀。”那陈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歉，命人将那刀收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落了座。我又自相逼道：“本官此次来访，行事隐秘，也怪不得那几个匪徒不长眼睛。若是想大人这般知晓了本官的行程，怕也不会来相欺侮。”陈独又跳了起来道：“大……大人，下臣实是不知大人会临此处……”“哦？”我一挑眉，见那守令已经被我逼出了马脚。于是轻笑道：“那守令大人又是如何在城外翘首以待？若不是为了那几个匪徒赔罪？”陈独怕是知道了自己已然躲不过，叹息一声大叫道：“大人恕罪，那几个匪徒……实是下官衙中守卫边境之兵，有眼不识泰山，现具已受了惩处了。”我哼了一声，面色阴冷下来。陈独苦声道：“大人不知……下官是今年年初才接的班，您看着这城地丰水茂，人烟阜盛，可官府税收实在不高。上一回城守不落家底，这城富庶，自家却没留多少底子，下官年方上任，需银之处实多，周转不济，虽增了税却也……”“因而你就在那边境之处叫衙人充作了匪徒拦抢乡民？”赵将军瞪大了眼睛低吼道。
　　
　　陈独瑟缩了一下咕哝道：“这……下官这也是下下之策……”我不理会他那畏缩的模样，又道：“那边境人来人往若不是大路也收取不到甚好处，你这般做法不过杯水车薪。”陈独叫冤道：“可不是！大人……下官手头实在紧张，那些旅人随身也不多银钱，为解燃眉之急，还得向周边村镇周济……”我睁大了眼。好哇，除了劫匪绿林，他居然还当了强盗，去抢周边的村镇去了。话倒是说的好听，什么为解燃眉之急。看他这吃好穿好的，贪心不足才是真的。那陈独说出这番话来本必欲想博得怜悯，只是他官历尚浅，毫不知自己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脑袋交在我身旁这人手上了，我心中不觉冷笑。猛一起身怒喝道：“陈独！你可知你是何罪！”陈独啪地摔了下去，惊恐地看着我，再看看其余众人。我斜一眼皇帝，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在他眼前一晃道：“你定然知晓这东西罢？当初你那衙卫也是看过了的，想必也同你说过了一番。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本官罢？”我又自冷笑：“本官这回是奉了皇上之命下来的，你可知若是本官一将此事上报，你会如何？”
　　
　　陈独满眼惊恐，连连讨饶。我再看了一眼皇帝，憋着气道：“不过念你上任时日不长，本官现下饶你一命……不过，本官这儿有几件小事要你去办。
　　
　　“今日之后，还会有好些大人微服来到此地，你务必好生服侍，但切不可告知他们我曾吩咐过你。我等明日就自南边的大道上路，若是那些大人问起我们的去处，你便告知。听明白了么？”陈独欣喜地叫道：“明白！小人识得！”我心里冷笑。我们要走的是东边的路，自然得仔细告诉了西边的行程好叫他们乖乖地走到另一条路上去。楚冥玑早已料到朝廷之中会有人跟随，跟随之人不是太后的人便是两王。抑过更有些老臣之类。老臣尚不足惧，不过两王或是太后就难说了。
　　
　　自此话尽，我随意用了两筷饭菜，便借困乏之理跑回了陈独准备的厢房。陈独先前的细微傲居此刻已然消失，谄媚得如同罗福那老太监。我心里蓦生悲凉。我自个儿也何尝不是？小命掌在那皇帝手中，对其不也是如此？
　　
　　




72

72、第六十七章 ... 
 
 
　　
　　我端坐在小圆桌前，楚冥玑坐在我的对面，手中把这茶盏，神色安然。我看着他那身气魄，憋不住道：“把你那身气收一收，就怕人不知晓你是头儿么？”站在一旁的壹神色微动，却是没有言语。我对楚冥玑道：“你凭什么肯定就一定会有人追来？”楚冥玑呷了一口清茶，斜了壹一眼。“那些人的心里头在想什么，我看他们斗了十几年了，难道还不清楚么？”我默然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抬头看了一眼这厢房之中的摆设。自然是极尽华美之所能。只是常在宫中皇帝身侧，已然觉不出这屋子的用心。
　　
　　我放下茶盏道：“那末咱们明日便走么？”好容易看到了不同于京城的外城，我都没有仔细勘探，竟然就告诉我要离开，这多少教我有些不够尽兴。
　　
　　“这算是微服，还是正服？”那皇帝竟然有兴致来消遣我。我气闷，将手里的茶一丢，心里知晓他说不错。咱们在这儿的事已然闹得全城皆知了，留在此处不如离开。而况我们的目的是江南，这个丰城，今后兴许也会碰到不少。我这般一想，遂也平了心，斜一眼楚冥玑道：“那……那连出门也不许么？”
　　
　　楚冥玑似笑非笑地道：“绝韵侍郎大人出行，不八头大马，敲锣打鼓成么？”我低吼道：“你这是出嫁呢！”提议被驳回，我也知晓若是自己要出这衙门，八成那陈独又像供天王老子似的供我出去，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攀上了侍郎。我想想只得作罢，遂支了头哀叹一声。难不成便如此虚度光阴么？
　　
　　楚冥玑见我这番模样，便道：“这娇生惯养的，也不知嗓子的功夫褪了没有。”楚冥玑这话一出，带着些许讥讽，我立刻恼道：“怎么会褪?!这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要褪也不会才几日。”我失了戏子这身份，反倒天天勤快起来了。当初作戏子时候还不天天练嗓，而自从伍戏班班师出宫之后我却每日都必寻到时辰吊嗓子，练腿脚。自己也不知执念这啥。只是每回唱起来，都能想到当年台上红绒上，乐然阿青等与我对戏的时候。阿青画着浓妆，一双眼儿眼波流转，眉间颦蹙，弱柳扶风。乐然手执红穗长枪，同我斗在一处。我一个跨虎拦住他的攻势，飞挑了他的长枪……
　　
　　“愣什么？不若唱一段？”楚冥玑兴味盎然地拿眼瞅着我瞧，我扫了他一眼，从兰木圆凳上起来，来到厢房的正正中央，端正了神色，深吸一口气，抖抖袖子，揣肚子对着楚冥玑和壹两人展颜一笑道：“二位客倌要听甚么戏？要出何出宫调？”
　　
　　壹神色微愣，那厢楚冥玑却道：“有何戏目？有何宫调？”
　　
　　“这宫调好说，阴阳六律合十二，分谓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这戏目名目却多了，小人且报了一二来，容客官挑选挑选。”我清清嗓子道：“《思凡》《彩楼》《雁门关》，《琴挑》《游园》《惊梦》难，《访鼠测字》身段巧，《贵妃醉酒》别一勘；《穆柯寨》上刀兵严，《木兰从军》又《别姬》……此等皆为戏中戏，莫寻出处且为名。”
　　
　　待我亮了嗓子一通唱来，那壹居然有几分傻眼。楚冥玑眼底含笑道：“那，《贵妃醉酒》如何？”我心下一愣。这许多名目，他怎就偏偏点了这？我遂道：“那末客官可听好了宾白。这戏又名《百花亭》，唱的呀是史上一妃杨玉环……”
　　
　　“哦？我怎的不知此人？”那楚冥玑有意打岔，调笑两句。我不满地瞪他一眼，啐道：“客官方才未听清俺的话了。”
　　
　　“莫寻出处且为名是么？”不想着楚冥玑竟然重述了出来。我又续道：“皇与贵妃相约设宴百花亭，却失了约，贵妃备齐御筵候驾，却竟等不到人。听报来皇已幸江妃宫，遂着恼欲死。贵妃性狭善妒，媚浪之余难以排遣遂酒入愁肠……”我四下一番张望，眼见着书架子上隔着一页摆看的乌扇，扇面绘着梅花，于是取了下来，袖入怀中。
　　
　　“这戏共有三角儿，便由俺唱个独。”我这般介绍完了，将腰间红线一拉，松松扯了开来。壹顿时愣住了。我现下要唱戏了，自然要成戏服，这束的腰却不是那么回事。那身绣饰兰荷的袍子松松便画开了一圈。“客官，这头一个儿说话的，是贵妃的身侧之奴裴力士。第二个，是高力士。”
　　
　　我躬身一个揖道：“天上神仙府，”又转向另一边道：“人间宰相家。”再回了原位：“若要真富贵，”“除非帝王家。”
　　
　　接着一个手势，叫道：“请了！”
　　
　　这演戏，最要紧的是同台下的人交流，用什么呢？自然不能说话瞎聊，说话的是那对招子。伍爷子一老早的就让大伙儿练眼珠儿。只有眼珠儿练得巧了，这台上演着，和台下也一道儿在说着话。
　　
　　我看一眼楚冥玑，眼光一溜，又在壹身上打了个转儿。待念完了两力士的白，那杨贵妃便该出场了。
　　
　　我一个开手，速速作了两个柔软身段，一改先前两小人媚态，定稳了身子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两力士各报千岁。我又饰贵妃唱道：“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宫中冷落多寂寞，辜负嫦娥独自眠 。 
　　
　　“妾乃杨玉环，蒙主宠爱，钦点贵妃，这且不言。昨日圣上命我往百花亭大摆筵宴。 吓，高、裴二卿摆驾！”
　　
　　楚冥玑浅笑着看着我，手里篦簪轻轻击打桌沿，合着拍子微微摇动。
　　
　　杨贵妃行至桥上，听闻消息，顿怒：“呀，昨日圣上命我百花厅设宴。哎，怎么今日驾转西宫？哦，谅必是这贱人之意！咳，由他去罢！吓，高、裴二卿看宴，待你娘娘自饮！”我作怒状，呼上酒来：“敬的什么酒？”宫女道：“龙凤酒。”“何为龙凤酒？”“乃是圣上与娘娘所饮之酒，名曰龙凤酒。”“好，呈上来。”我从一个旋身从楚冥玑面前转过，抄起了一个茶盅来一手杯沿一手托盅，衔杯仰颈而饮。裴力士道：“启娘娘：奴婢敬酒。”“敬的什么酒？”“太平酒。”“何为太平酒？”“满朝文武所做，名曰太平酒。”“好，呈上来。”我又饮一盏。身形已微微摇晃。高力士道：“启娘娘：奴婢敬酒。”“你敬的什么酒？”“通宵酒。”“唗！呀呀啐！哪个与你同什么宵！”高力士道：“启娘娘：不要动怒，此酒也是满朝文武不分昼夜所造，故尔叫做通宵酒。”杨贵妃已有醉态，曼声道：“好，呈上来。”
　　
　　我微微躬身做一身段，又自唱道：“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于是蹙眉频频落酒。
　　
　　我略修了戏本儿，节儿略有删增。那些个衔杯、卧鱼、醉步、扇舞的身段，端得难，但是我却一一做了来，毫不缺漏。壹方才见我松了衣带还低着头，只这会儿却抬起了眼来，同楚冥玑一般盯着我看。
　　
　　我袖出手中乌扇，在腰间一振抖开，摇摇晃晃迈着醉步饮下一杯浊酒，双目迷离。连着几盏一仰而尽，随后扇缘一抖，舞了开来。扇舞的姿态颇难，又加上了醉态，腰肢扭动得极为勤快。我口中哼着调音，不到半刻便微微发了薄汗，脸色微晕（四声），却正是衬了贵妃的醉态，恰是好处。
　　
　　我扇舞而毕，在腰后收扇，背对二人，侧着脸眼色朦胧。伍爷子说，台上最忌讳看不到台下的眼睛，便是背过了身去，也得留一只眼睛看着底下。我拿眼梢瞟着楚冥玑，横生媚态，眼见着他眼色古怪，正沉入戏中的我却竟未觉，只是后腰的扇缓缓摆下之时，那终究不是戏服的衣物终于让那松松垮垮的红绳收束不住，竟然自肩划下了一边来。我忙弯起手肘将乌扇在肩后一展，另一只手赶紧拽住了衣。口上却不停步地唱道：“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嘴，色不迷人人自迷。哎，人自迷……”
　　
　　这一下疏漏毁了我的从容，我无暇顾及后戏，只直接跳了过去道：“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 骗得我欲上欢悦，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一番唱毕，我坐弱柔之状倾身一摇，正待结束了这戏，谁料身旁忽地多出了一人正架住我伸出去的手扶住了道：“朕可不欲辜负了良宵。”我听得那声音浑身一颤，忙站起了身来道：“戏散场了，这位爷。”
　　
　　楚冥玑勾着唇角看我整了衣襟，紧紧束了腰身，神色微沉，也不知在想什么。那头的壹半点声音也不吭。我看看日头，这一唱，已然让太阳偏了西。
　　
　　




73

73、第六十八章 ... 
 
 
　　
　　陈独安顿了我等一宿，第二日一早我就被那陈大人亲来唤醒了。外头日头正好，这五月来的气氛最是热闹，一到早儿的就银燕齐鸣。门板拍响了好一会儿我才醒过来，侧身动了动，一只手正揽过我的腰插入了我襟前。我怔了好半晌才突地跳起来，惊得向床沿猛退好两步，谁料“堂”地一声掉了下去。那人动了动，将脸埋在枕里趴着压根儿没醒。我方醒过了神来认出这人是谁，正要叫起来的音卡在嗓子里蹦不出来了。
　　
　　这人，怎得睡在我这儿了？我回想了老久才想起自己和他打的约定，一颗惊疑不定的心这才略略安稳了下来。
　　
　　“大人？侍郎大人？”外头陈独的声音里头已经有了几分焦急不安，我忙应了一声道：“陈大人！”这方一出口，嗓子就酸疼得厉害，干哑不能。
　　
　　那闷在门外的声音方松了一口气来道：“大人昨夜睡得可好？可是下官打搅了大人？”我心道你把我拍醒了才问是否打搅了我，这算什么？
　　
　　这么嘀咕着，嘴里却不失了礼数道：“睡得不错，陈大人可是有何要事？”
　　
　　陈独微微沉默，似乎有些尴尬道：“大人……这，这可已是巳时了。”我楞了一下这才想起，这都快午时了！“我……本官就来。”这下面子可丢大发了。昨晚那皇帝也不知道吃错的什么药，听我唱了整整一晚的戏，毕竟在宫里上台的时候短了，自然嗓子是有些松的，起码唱了那么久，从前我是一眨都不会眨的，现下却觉得多说一句都嗓子冒火。
　　
　　我起身来到床边，知晓此刻这皇帝尚还不清醒，不用对他客气什么，便嘴上恭谨着道：“爷，该起了。”手下推搡却毫不轻柔。楚冥玑被我推来推去，终于赶跑了小半的瞌睡，眯着眼缝儿来睨我。我心里不由一顿，遂面不改色地道：“爷，快午时了，咱们用毕了午膳，就该上路了。”
　　
　　平日里早朝辛苦，现下得睡一个闷头觉，只觉得无比奢侈。
　　
　　我见楚冥玑磨磨叽叽地起来了，也便收拾收拾打算唤人。楚冥玑尚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里衣，下榻来着了靴，又看了我好半晌。我赶紧收拾收拾衣裳，这才道：“来人。”
　　
　　外头小悄已然待着了，推门进来速速为楚冥玑更衣洗漱。我在一旁偷了个便宜一道洗漱了，整整衣襟就要出门。那楚冥玑尚还由小悄系着腰带，一手便拉住了我的发将我扯了回来。“疼疼……”我单脚跳回来，才瞪了他一眼就又赶紧移开了去。
　　
　　楚冥玑冷笑道：“外头来胆子倒真大了不少。”我心知他的意思，赶紧收敛了骄气，低头垂目地乖乖站在他面前，心里头却不住嘟囔。楚冥玑好整以暇地待小悄替他梳理了周身，然后捡起奁上一柄木梳，拍拍我的肩道：“来这儿坐下。”我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木梳上的发丝拨去了，不觉面上一怔，依言坐了下来。
　　
　　小悄呆立在一旁，眼看着他将梳子插入我发中，眼眶竟然一红。我不想这皇帝竟然真将那“交易”当了真，当下吓得一动不敢动。
　　
　　楚冥玑优哉游哉替我轻轻巧巧挽了发，拿起那一柄九龙簪替我挽了。指尖掠过我发梢之际，我的眼前蓦然闪过阿林。那一夜我同阿林的长发根根纠缠，他拿剪子齐腰切了自己的发……楚冥玑拍拍我，将手里梳子交给正咬着下唇的小悄，遂甩了肩头的发踏出了门槛。我兀自出了会儿神，这才缓缓站起身，摇头晃脑地从小悄面前走了过去。
　　
　　那陈独看来是吃不准我们这几尊大神，急着赶走了了事了。我进厅时眼见着夏霂臣和孟清菊正同那陈大人聊得挺欢，只是那位陈大人的道行实在不深，脸上笑意挂得着实艰险，额上尽是汗珠儿。赵坤赵将军阴沉着脸坐在一旁。我知晓此人最是看不惯这些□道儿，但能在朝中自保，自当担着一个忍字决。
　　
　　我同楚冥玑一现身，几人便都站了起来，范重雪等人一齐唤了声“爷”只是叫的是谁，除了陈独，大伙儿心知肚明。那陈独脸上也显出了几分高兴来道：“大人……”我摆了摆手道：“大人的招待确是周到，只是现下我等用过了饭便要上路赶时，恐怕无法继续盛承大人美意了。”陈独高兴着，脸上却忙露出可惜之色来道：“大人这么说……”我心里冷笑着，忍着嗓子疼，沉声道：“这丰城人丰财茂的，也多亏了大人的功劳，虽仅是方才上任，大人之功也绝不可没，本官回头告诉了皇上替你称赞两句就是了。”那陈独见捞了好处，立刻眉开眼笑，也不多作什么挽留，急急地请了众人入宴吃喝。我把持礼节没有敞开了吃，也就这么填了五六分肚子，便携众人上路了。
　　
　　陈独原还想要将我们像来时那般大张旗鼓地送出城去，我脑子里转了转，同楚冥玑耳语几声，见他点了头，便也向陈独点了头。
　　
　　那一排城池守卫护送着二车驶出城外上了南边大道，行到城外才又告别两句让他们回了。直至看不见了那丰城的人，我才下令车头一转，顺着林间小道，不出半个时辰就转到了那东头的官道上去。
　　
　　*
　　
　　东边官道热闹不下于南边。来来往往多数是从江南上来的鱼米商人。同我们先前走的那些小道可是一个天一个地了。管道修得平整，人马牲畜也多，不乏比我们的车还富丽堂皇些的，想来都是些富商大贾，也有的是香车绫罗，里头隐约能透出几个女子的身形来，估摸着是哪家小姐夫人的省亲或是出游。
　　
　　我趴在那窗户上，自一离了陈独的视线，便忙将那一身装出来的架子卸了。不说别的，就是要持着那斜睨着人的神态，都叫人受不住。
　　
　　楚冥玑也是少有出门，眼里只怕同我一般新奇，只是我每回回头去看他，都见他一派熟习，仿佛已经见识过这些。
　　
　　要说这官道，我也不是没有走过。当初同老爷子走南闯北，除了那江南，哪里没有去过？只是在这宫里一呆，就仿佛过了千年之久，性子也拨摇了，回想起当年已然如同隔世。
　　
　　我这么想着想着，便伏趴了下来，兴致全无。
　　
　　外头有牛车，有马车也一路跛脚却走得飞快的乞人在车窗边乞讨吃食。当真是世间百态。
　　
　　那会儿我同乐然两个手里拿着藤条，前头一匹小驴，一头老牛，不三不四七七八八地拼凑在一道儿，后头一个大大的车板，板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车轱辘。车上一口装着咱们全套家当的木箱，那是老爷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早已褪了漆，掉了色（shai三声），只余那外头镂刻的花纹，只是也年久磨损不少。小良同罗七就闹在那箱子顶上，小眉身子轻，也抱着那时还小的女娃娃在那上头坐着。老爷子和其他人在车侧倚着，嘴里嚼着草根，一路山歌戏韵的唱进京去……
　　
　　我轻声叹了口气。江南……
　　
　　“壹，那江南，还有几日的行程？”我用不大的声音对着那窗口兀自紧随的侍卫长道。壹严谨地一低头道：“回大人，还有九日行程。”京城说来并不算北，同那江南也并不太远。我听闻却仍叹了口气。九日，怎不令相似成灾。
　　
　　壹听我再没言语，便也不说话。我瞧着他的侧脸，忽道：“壹，你莫不是也戴了人皮面具？”壹听闻一怔，我还没见到他会应，便觉得腰侧被一拉，里头楚冥玑道：“侍郎大人当人人都是你么？”我顿时脸一红，想瞪不敢瞪。这一上官道，路便好走许多，路上城池听说也将多了。
　　
　　这丰城一出，不出半日，紧邻丰城便是亡官。这城还有个故事，据说当年开国太皇东征西战，打了半壁江山只余下这一城打不下来。围城之际此处竟然爆发瘟疫，整整一座城的人全数死绝，连太皇的人都退避三舍不敢上前。直到五年之后人见动物进出，这才敢开城重修。那时城里死尸遍地，臭气熏天，到处腐肉。一丝生气也无。这城足足修整了十年才恢复元气，渐渐的有人敢来出入了。现下倒也成了这东南最富庶不过的一座城。
　　
　　听到这故事，我顿时心惊肉跳，听得大气不敢喘。不想这历史上居然还有这等惊心动魄的事儿。楚冥玑见我睁大了眼唏嘘不已，遂笑道：“亡官现下还存有一习俗，每每三五之夜必游湖放灯纪念亡魂。若是我们在此待上几日，倒也得以享见盛况。”
　　
　　我心里好奇，却不敢显出来，江南二字在我脑里一晃，我便犹豫道：“还要待上好两日呢，还是算了罢。”
　　
　　“也不差这几日。你莫不是在赶什么？”我心下一凛，瞥一眼楚冥玑，忙面色不改地道：“怎么能？若是爷想看，那留待几日也无妨。”
　　




74

74、第六十九章 ... 
 
 
　　
　　亡官城着实热闹。那日我们一行险些进不了城门。彼时已是入夜，家家灯火皆已挑起了。
　　
　　楚冥玑想看那游湖点灯，我们这些下头的自然不敢反驳，据那十五之夜还差了几日，便在这城里住下了。只是这一回却没有寻那亡官的守令大人，自寻了一家客栈住了。这家客栈据说是亡官最富奢的一家，只是我同众人进去只是听得孟清菊嘴里的赞叹，瞥一眼楚冥玑，却颇有几分似乎能觉出他的心思之感。这酒舍，也简陋。我这一想，顿然忍不住要抽自己一个嘴巴。还真是被那皇宫给养娇了。
　　
　　既然定下了要在此住上几日，孟清菊便早早地安排了行程，四处打听了亡官名胜，回头就来向楚冥玑报上了。楚冥玑听着只是点头不说什么，笑容也浅。便是对着这八面玲珑的孟清菊，也不动声色。我仔细瞧着他脸色，也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难不成只是期盼着那游湖点灯么？
　　
　　亡官的湖叫做亡湖，据说当时开城时那湖里的水都是血红的。直到后来凿通了河道，引进来活水，这才慢慢地排了血污。我一听那由来，便心里有几分发憷，对那点灯一事倒也失去了几分新性。
　　
　　待孟清菊离了屋，楚冥玑在灯下拿银剪挑着灯花玩儿，我整顿着行囊忽听他道：“你可知，当年开国太皇在此攻的是何人？”
　　
　　我一愣，道：“不知。”说来惭愧，我原先见识就短，又不刻意去学习那史书，自然不知晓这许多东西。这皇帝恐怕也是直到我这等戏子见识短浅才这般一说的。
　　
　　楚冥玑把玩着那把银剪道：“当年，太皇攻打的是楼兰人。”我听到这，心中突然一跳，手里的活慢了下来，盯着他那柄剪子看。
　　
　　“楼兰？”
　　
　　楚冥玑也不点头，继续道：“当年大楚国疆土并不辽阔，实力也不雄厚，还没有凉夏穆吉大。这南边的地儿，是楼兰人的。西边是凉夏，北边是穆吉。大楚先灭了凉夏，复攻了穆吉，最后打到了楼兰这儿。”楚冥玑顿了一顿。我心里疑惑。他同我说这又有何用意？
　　
　　“大楚当年疆土并不辽阔，那怎的能一下打了那俩国家？”我接口道。
　　
　　楚冥玑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翘，在那烛火下显得轮廓颇深：“打两国之时，太皇倚仗楼兰之力。当初楼兰疆域辽阔，甚至蔓延到凉夏以西，国大民丰。”他的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出歪歪扭扭的一幅图。我遥遥一望，发觉那是当时地图。楼兰近乎将半个凉夏抱在了怀里。“又同大楚相距稍远，不如穆吉凉夏来的近，太皇同它联盟，便许了好处，轻易就攻下了两国。”我点一点头，嘟囔道：“远交近攻？”虽然有些偏差，不过基本是这个理儿。“可楼兰，就这么允了？”它就不怕多出一个更大的权力同自己对峙么？那时候楼兰相当于现下的大楚了。
　　
　　楚冥玑斜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一别唇角：“自然不允。只是楼兰同穆吉距离实在远，若要行军打仗，那是极损耗兵力的。打仗最忌讳后补不及，楼兰若想要打到穆吉去，却正是怕的此事。而凉夏，楼兰原也想灭，只是此国一向来安分守己，也定期朝贡，自然找不出名头来，这一回大楚想要发兵，就占了个理亏。楼兰坐等三国互斗，它便能随时寻到名头来将三国纳入旗下。”
　　
　　我疑道：“楼兰为何不直接灭了大楚？将大楚收归版图之下，那还何惧攻穆吉后备不足？”
　　
　　楚冥玑正眼看我一眼，缓缓道：“你道今日版图如何？”我一愣。大楚占大，其余三国分属小地，都不足为抗。只是……“当初开国太皇……可是赢了？”楚冥玑挑起了眉来。我立刻知晓自己问了句废话。自然是赢了，不然何来今日四方朝贡的大楚？可是，既然赢了，怎得还会留下那三个小国，若是全胜，难道不应该将整个天下插满大楚的旗号么？
　　
　　我蹙起了眉看向楚冥玑，楚冥玑的眼神一闪道：“这便是当初大楚不敢轻易攻打三国的缘由了。”
　　
　　我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早在四国之前，各国国长曾是手足。”
　　
　　我惊得张大了嘴“啊”叫了一声。
　　
　　“除大楚之外，三国乃是一同为一父所收养的孩儿，而大楚先皇却是那慈父亲出。”楚冥玑悠悠讲起了史，“四国先皇相敬如宾，友爱非常，自立为国后曾签契约，永世不可为敌。若有朝一日不得不用兵，也必得保全四国之名。是以当时四国之战，到现今仍是保全了四处。”我听得充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四国之战，由楚国挑起，楼兰坐享其成。它打的如意好算盘，待楚国一吞并了凉夏，便扑入了它的怀中，灭了穆吉，又更助它一臂之力，直到楚国灭了两国，实力大损之际，楼兰趁机打着违背契约的名号，朝大楚吹起了号角。楼兰国力强盛，民族尚武，而大楚重于文刀，兵力虽填补不及，但大楚在灭二国之前便早有准备楼兰反扑，因而虽筋疲力尽，仍负隅顽抗许久，才渐渐的被压下去。”我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如何插嘴。
　　
　　“我已说过，大楚重于刀笔，文臣武将不乏算计兵法，这一点楼兰远远不及，大楚将灭之时，这些俘虏忍辱负重，讨好献媚于楼兰，渐渐博得楼兰上位之人的信任，于是也有不少提拔到了高处。这些人在楼兰朝中大兴笔墨，渐渐转了楼兰朝风，赢得楼兰王的心喜，竟给其中一人命了摄政之衔。随后大楚人暗中整顿楼兰朝，上下替换。”
　　
　　我心惊道：“这不是将它们的面子留着，里子全换了么！”楚冥玑冷笑着点点头。
　　
　　“不错。不过这一招，历经几代，大楚、凉夏、穆吉，彼时已名存实亡。待大楚人的势力终究稳固，忍辱了几代的大楚人这才一举下药毒死了楼兰王，对外宣称驾崩，而其终身无子，便由摄政王登基。摄政王甫一登基，就下令大整国风，移风易俗，改服换号！”
　　
　　“换号？！”我猛然一震。
　　
　　楚冥玑看着我，双眼在烛火下微闪道：“——改号大楚！”
　　
　　楼兰上下老臣被逼无奈，于是领着一批不愿改变旧俗的楼兰人在边疆自立为国，大楚人假意又抽了两片小地给那些还残存着的穆吉凉夏人，只是相对于原先土地，自然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大楚于是从内部攻克瓦解的楼兰，摄政王也便是当年开国太皇，乃是当初四兄弟的建国大楚之人的旁系长子，继承王位，大肆整顿，于是大楚就此开国建成。
　　
　　“那末，现下这大楚之中，恐怕没有一人是纯楚人了罢？”那时易整国风，大楚人若要存活，必有不少同另三国的人结亲，这一代代传下来，恐怕血统也早已不纯。
　　
　　楚冥玑摇了摇头道：“楼兰穆吉忠于血统，是以楼兰穆吉人轻易不和外邦人结亲。至于这凉夏，虽无顾及，因为离得远了，也不怎么结亲。现下的大楚，倒是同那些其余的小国结亲来的多些。血统也稍稍较近。”我突然盯住了楚冥玑一个劲儿的看，楚冥玑似是知晓我在想什么，开口道：“大楚太皇随后子嗣皆仅传一脉，凡不为下任皇帝者皆尽早夺姓开出楚籍。这大楚皇室必保血统，入宫宫女必然七代之内纯为楚人。”我心里不觉一震。这要一选，那皇帝中意的还不得少了泰半？
　　
　　我见楚冥玑依旧玩弄着那把剪子，终于忍不住上前来，从他手里拿过了剪子，轻轻将那灯花剪了，烛光顿然一亮。
　　
　　这皇帝，同我说这是做什么？同我解释为何严禁了楼兰私货么？
　　
　　“你说，”楚冥玑又开口了，眼睛直钩钩地盯着我的双目看，“朕是会，还是不会出兵？”
　　




75

75、第七十章 ... 
 
 
　　
　　我恹恹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湖塘里的莲花。这一入了五月，便愈发热了。便是我干坐在那儿，也浑身黏腻。
　　
　　楚冥玑领着他的一帮臣子下车游湖去了，我怕热，愣是磨在车里打死了不出来，楚冥玑也没出招儿，便随了我的意将我留下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儿，我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窗外，却半天看不出点啥，知了声沙沙响得有如就在耳畔，我恍恍惚惚地看到那水波粼粼的湖面上正飘着几叶游船，有大有小，还有几艘漂亮之极的画舫，端得玲珑。舫上莺燕成群，着红戴绿。
　　
　　湖面上的风不吹了，我一阵闷热。伸手拉了拉领口，闷汗一离了衣，便觉稍稍有些清凉。眼看着外头那烈热的太阳，我稍稍将帘儿一拉，三下两下便脱去了夹衣，剩了那内衫同薄得十分透风的丝褂外裳，顿时凉快不少。
　　
　　湖上的风又吹了，我眼前恍惚着看见一盏摇曳的烛火，耳旁听得那幽然的声音道：“你说，朕是会，还是不会出兵？”
　　
　　我张了张嘴，唇齿含着那几个字反复琢磨，只觉得这天气又热起来了。比那午时三刻还灼上了几分。我烦躁地拉拉衣领，扯开了胸前衣襟这才觉得能透气儿了。
　　
　　“……是会，还是不会？”
　　
　　我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坐直了，拿眼望去了窗外。楚冥玑等人的人影儿早不见了，想是去了我这闲话儿，他们正乐呵着。我面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哪怕是那八面玲珑的孟清菊，人精儿似的，看着仿佛同谁都打得开，心里头也终究是瞧不起我的。我哂笑了一声——我是什么人啊！
　　
　　心里一动，我蓦然抬起头来拿眼着于一处。似乎有谁在偷偷觑着我。我猛的抬头似乎叫那人措手不及，居然怔怔地站在那环湖的小街上盯着我看。乃是个面目无色的普通男子，三四十岁，穿着也不出挑。我见这人平常，便只看了两眼便将那头窗子关了，复又回过头来盯着那湖上舢舨看。
　　
　　湖里头有一条颇气派的画舫，雕栏画栋，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船头有一个船家正望着船线，随后便来了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同那船家攀谈了几句。我知晓这些游湖上的船只少有富家自个儿的，船家们造了船都竭力漂亮，等着迎来游湖的主顾。像这样的舫，常为一些大主顾长期订下，船家会招了歌女戏子上船，竭力捧得了主顾开心，那末下一回的生意也便有了。
　　
　　这般想着，忽听得马车门板上轻叩两下，贰的声音响起在外头道：“大人，主子已走的远了，可要小人驾车驱近些？”这贰是楚冥玑留下来看着我的，我知晓那“保我安全”实在不能当真，也没有推脱。我心道这贰恐怕也是在这儿呆得闷烦，希冀着换个地儿看看，可身子乏得很，就是半点儿也不想挪窝，连开开口都闲耗气力。我于是只惫懒地哼了一声。贰道：“大人？”我不答。这贰的性子比壹同叁急，我这厢迷糊着，他已叩开了门，眼睛恰同我眯缝着的双眼对上。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顿时惊得向后一推掩住门扉道：“属下该死！”
　　
　　我纳闷地瞧瞧自个儿，这才恍然着掩了前襟。这古时候就是不比我从前，那时夏天哪这样裹得严严实实，一早儿便脱了衣裤留一条裤衩儿满小巷晃荡了。从前在戏班子里头都是自家人，有时打把子也脱了上身，那大夏天的也不觉着什么，这做了上头的人，却不舒坦起来了。
　　
　　我整了整衣襟，推开门下得车来，贰就半跪在侧，神色忐忑。我笑道：“这又怎么了？我也正憋的慌，不如你陪我一道儿走走。说来我的位儿还不如你高……”
　　
　　“大人！”那贰听到我最后的话，惊得抬起了头，我忙摆摆手道：“我可没说错，皇上看中的人里头可没有我一个戏子。”
　　
　　说罢也不待他回驳，便兀自朝那湖边上走去，贰在后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我走得快。
　　
　　一下了车，便觉得外头比那闷热的车里实在凉快不少。我站在湖边打了个懒腰，人也仿佛精神了，蔫劲儿去了不少。我蹲下来将手伸进清泠泠的湖水里头，一阵凉意便从指尖蔓上来，身上热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我神气一振，怀念起从前日日泡在水里头的光景了。那时候整日整日的躺在水面上，连皮子起褶耗得时辰都要比别人长。
　　
　　我顿时起了性子笑着对贰道：“我同你说了也不信，我这水里的功夫可不是吹的。从前我在池子里飘能将那池子当睡床呢。”贰的神色一愣，有些丈二和尚。
　　
　　我看着他，渐渐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水发愣。
　　
　　“大……”贰的“大人”方说了一半出口，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连串的巨响，我近乎下意识地蹦了起来向前看去，之间我方才注意这的那画舫上头正有人大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落水的是方才的船家同那小厮。我的眼力不一般，远远得便从衣着认出了那两人来。那船家似乎尚识得些水性，但也仅自保有余。可那小厮只扑腾了两下子便沉了下去，我看清这些不过是在一个激灵便跳下了水去的瞬间，那贰丝毫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做，哪怕是眼疾手快，却只勾住了我的一只左靴，我人已轻快地跃入水中。
　　
　　湖水一没顶，那熟悉的触感便汹涌而上。如鱼得水！我刹那间欢喜得忍不住要在这水里头打上几个跟头。只是想到救人，我便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水下水草蔓延，我的衣裳着实碍事。宽大的袖袍叫人蹬来蹬去不着力道。我立刻去扯那腰带，谁料水下看不清楚，愣是将那腰带扯成了死结，救人要紧，我恨得咬牙切齿，将袖子往肩上一撸，便滑动手脚飞快朝那方向游去。这水虽然比寻常的湖泊清冽许多，却终究是个湖，湖里头的眼睛睁不开，好在我眯着眼能用那密长的睫毛挡了秽物。
　　
　　眼见着没几下便靠近，我仍是着了急。多年不下水了，这技艺原本是要靠身子骨自己记着的，哪怕脑里头有那记性，有内力替我使劲儿，这身子却因向来少浸水，速度依旧比我料想的慢上了许多。我三下两下划到了船家旁，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找准了方才那小厮沉下去的眼儿，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水下暗流颇多，眼前又模模糊糊，耳里眼中痛得厉害。这身子没下过这么深的水，自然是不适应的。
　　
　　我忍着疼四下搜寻了一番，却没见着那影儿，胸口中气已然将尽，我只得探出头来再吸一口气，眨眼间瞟到有人自那画舫上放下了舢舨来，朝那船家划过去了，这一露头，发觉同方才扎下去的地方差了七八步距离，我心下一转念，侧身又扎了下去。
　　
　　这一回潜得深了，胸中气数已渐渐耗尽，若是这一回再不寻着人，恐怕就得几日后再来湖面上收人了。我心里急得出了一身汗，胸腔里的最后一点儿气也耗尽了。我吐出一口泡泡，一个掉头就要上浮，只是一瞬间，眼角瞥见一只手，在水底下苍白苍白的。我连忙手脚并用地蹿了上去，一把勾住了那人腰带。那人下沉的势头一顿，遂缓缓被我转了向，快速向上游去。
　　
　　肺里火辣辣得疼，仿佛要炸开了一般，眼前金星乱冒。我闷哼了一下，从鼻子里吐出几个泡泡，接着收不住势，张嘴将口中气全数吐出。眼看着那舢舨的黑影近在眼前，只一晃的功夫，我的眼睛已经聚不准了。那身子同我身上的衣裳沉甸甸的有如千斤重，手臂腿脚酸软得不成，我眼见着水薄了，一弯腰，咬咬牙，拼着力气猛然将那人向上一托。身子往下一沉，胸腔中着火了一半，阿林、老爷子、楚冥玑……所有人的脸在我勉强一晃而过之间，眼前已然黑了。
　　
　　蓦然我听到一声大叫：“撑住！”那在湖面上仅露了几根指尖的手猛然间被人拽住了手腕，紧接着口鼻一窒，蒙着的水幕顷刻间消失了。灼热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叶之中，我的眼前渐渐显出而了景色。那抓着我手腕的老船家一手揪着我，另一手抓着舢舨那死狗一般的小厮的腰带，正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的景况。
　　
　　我猛地深吸了几口气，狠得仿佛要将所有的空气吸尽，肺中发出抽风箱一般的声响。我酸软得手臂终于得了劲儿，伸手巴住了那舢舨，老船家这才缓缓将高举着的我的另一手慢慢放下了。我喘得顾不上道谢，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好半晌才渐渐平息了下来，紧接着不住咳嗽。
　　
　　“好小子，这一手耍水的功夫可真够俏的！”老船家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扯扯嘴角道：“哪能呀……咳咳……这水性都摸个没准儿了……”
　　
　　“这可不是我夸，你扑来的架势那可是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不显色（shai三声）儿的。我若不是别了腿子去，当年也有你这般水准！来，上来！”借着那老船家的力，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只是腰上一使劲儿，我顿时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怕是方才最后那一下弯腰使得劲儿使狠了，筋骨给闪了去，腰眼儿钻心地疼。
　　
　　老船家赶紧问：“咋得了？筋骨伤了？”
　　
　　我憋了口气道：“……没事，就是下水下得急了，没把手脚拉开。”
　　
　　我浑身上下湿淋淋得像一条蔫了的残狗坐在舢舨上直喘气儿，浑身衣物全湿黏黏地贴在身上。头上的发散乱，那只九龙簪居然死撑着没掉，险险挂在那儿摇摇欲坠。我半点儿力气也没有，眼看着那划来舢舨的船伙计同一样湿漉漉但好歹有那么些精神的老船家七手八脚地搬起那脸色青白的小厮，大掌在那后颈上一拍，那小厮想必噎水时噎得不深，呛了一声“哇”地吐出了大口水来，翻翻白眼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一见没事儿了，顿时松了口气，身上愈发没了气力。
　　
　　心里方安，那功夫练久了便生的警惕便上来了，我顺着那盯着我看的眼神儿望去，眼见着那画舫上左拥右抱立着个油头大耳的富少，三十近四，正瞪大了眼睛看。我低头略一审视，顿时皱皱眉。外衫松松垮垮已然褪了一半，内里雪白的薄衫紧贴在身上，好不难受。那人两只不算大的眼正在我胸前腰腹横扫两个来回，接着道：“来人！把人捞起来！”
　　
　　几个小厮立即上来收舢舨，顺道将那落水的小厮勾了上去，又将那老船家同船伙计一起放绳牵上去了。我正皱眉，眼见着两个小厮下来，将我一拖一拽，一个下一个上，连拖带拽地拉上了舫去。我腰间使不上劲儿，手脚又酸软无力，便由着他们将我带上去了。上船之时脑后一垂，发上重物坠了下来，我眼疾手快顺手一抄，将那九龙簪捏在了掌心里。
　　
　　那富少上前来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看，那眼神黏腻，着实不舒坦。我正待说话，那头老船家已经叫了起来：“张爷，您就是多多来坐小人的船，小人就是分文不取也乐意呈您的面子，可您就这么要了小人的船去，这可就不成了！这舫可是小人的命根子呀，您这一要岂不是把小老儿的命给要去了么！”
　　
　　我一听，便知晓了这二人落水的缘由了，相比是这霸王来要霸王食来了。
　　
　　我皱皱眉，原打算开口，可是紧接着瞥到那船家一脸可怜相得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商场行事的狡黠，我顿闭了口。也是，我天真了，这船家做了这么多年的船商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爷没伺候过？我这一脚上去是掺和个什么劲儿呢。
　　
　　那老船家道：“小老儿还有个二八的丫头，一个半大的孙小子，家里头还有好几张嘴要小老儿养呀，张爷您这么一句话就要了去，小老儿可拿什么吃饭呢！张爷您气大财粗，小人这等船能入了您的眼可算是小人的幸事了，可咱这舫，可值小老儿一身的身家呀，张爷您动动一根指头的事儿，就把小老儿这舫的价钿给赚去啦！何愁找不着比小老儿的舫更好的船呢？何必偏偏要寻了小老儿的舫去，跟小老儿来计较这船呀！”
　　
　　那张爷听着仿佛有些烦了，一瞪眼睛，一张有些青白，显然是为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脸便露出了些许威势来，只是于我来说实在是威不可见了。“噜苏什么？大爷我就要你的舫你还见怪了？！”
　　
　　我冷眼看着那船家露出了为难之色倒真是不假，叹一口气，心道：就算换了你方才救命的人情。便开口道：“这位爷，这老头儿是觉着您买不动他这金不换的舫呢。这湖上也就他的舫最好，要价自然高。这位爷若真财大气粗，这小老儿也不怕了您将船双手奉上，哪敢怀疑呢？您的名气就给他生意啦。”
　　
　　那张爷听到我说话先是一愣，随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待我说完他立刻面显怒色道：“大爷我一句话就能买下杜陵河上的头牌儿的一夜，你的意思是大爷我买不起你的船？”
　　
　　当初就听张叔说那杜陵河上的妓，都是身价极高的，若是普通富商，还真买不起，甭说那头牌了。就是见个面也是难上加难。何况此人还吹嘘说能买那头牌的一夜？我心里有些想发笑，却忍住了没露声色。
　　
　　那张爷看看我，然后对着那船家道：“爷今天就买给你看！”说罢命人拿来银票，即刻甩出去了一张。只是那脸色着实难看，想来心痛。那船家瞧了我一眼，面上又露难色道：“张爷，张大人，小老儿侍弄这船已经三十几年了，这……”
　　
　　张爷双目一瞪，似乎觉着这老船家在藐视他吝啬没钱，正要发火，却又开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看着那张银票露出微微不屑之色，他登时火道：“大爷我还没给完呢，你多嘴啥？”说罢“蹭蹭”连丢了三四张银票。我没瞧那票子，却看到那老船家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却又忙收敛住了，连声道谢，不住哈腰。忙招呼船伙计拖了舢舨来，匆匆就下了船。我眼见着他 
 75、第七十章 ... 
 
 
　　们下去了，那张爷的脸色着实难看，一旁的歌姬也微微后退了几步，掩着嘴暗骂着什么，都将眼神投向那老船家，似乎是埋怨他惹恼了主顾，丢给她们一堆烂摊。
　　
　　我不欲再停留，眼神向岸边一望，贰已经不见了。
　　
　　我蹙蹙眉，朝那方下了船的老船家道：“老人家稍待，能捎上我不？”
　　
　　那老船家正待说“好”，我眼见着那嘴的型儿都出了，却突然变了脸色道：“哟，不巧，这舢舨小，怕是载不住四个人，小伙子，你一会儿请张爷顺你下罢，张爷人可好！”我一愣，心里立刻暗骂起来，一回头果真见那张爷就在后头，脸色比方才好上几分，正眯着眼睛看我。我顿时发毛，狠瞪了那速速离去的老船家一眼，见他唯恐人反悔的模样，心里破口大骂，面上却依旧冷色道：“麻烦这位爷顺我上岸了。”
　　
　　“不急，”那张爷荡笑道，“小兄弟湿成这个样子，恐怕也不好，既然这船现下是大爷我张承武的了，便也得尽尽地主之谊。来人，给这位小兄弟备衣裳。”
　　
　　我硬着头皮看看远处岸上，这片刻仿佛离岸又远了。
　　
　　舫之间走出了两个少年，正笑嘻嘻的看着我。我微微蹙起眉。只见这二人的打扮穿着都轻佻艳丽，便生出几分不妙来。正要推拒，那张承武伸手来在我腰间挽了一把，我顿时“嘶”地倒抽一口气，跌在他身上，又猛地推开了，头也不抬狼狈地顺着那两个少年进舫去。
　　
　　正踏入那镂花木门，远远一个声音道：“走的好远，绝韵大人！”
　　
　　




76

76、第七十一章 ... 
 
 
　　
　　张承武一个回头，诧异地看向那条翩然而至的小船。船身细长，纹刻精细。也不知他们这短短时间打哪儿弄来这么一艘漂亮纤巧的游船。船头打头儿一身青衣，发丝儿在湖风中扬着几缕，一张笑脸着实面善。我看着那张笑脸，气不打一处来，暗下抱怨怎的这般晚才寻来，当下作热情道：“孟大人，你来了？”
　　
　　孟清菊身后立着贰，头伸得长长的探出来，几乎要和他平齐。待见到我人时，他才松一口气般道：“绝……”
　　
　　我赶紧奔到了船头，朝他们招着手。那艘小船驶得近了，伸来一条舢板，孟清菊轻轻巧巧一跃，便上了这头画舫。诧异地看着我上上下下。我狼狈地整整那凌乱的衣衫，正待开口，他立刻道：“方才还在奇怪呢，这边怎的热闹，寻人一打听才晓得原来是有人落水，听说教一耍水的人给救了，却不想原来是绝韵大人落了水。”我整整衣裳，也不纠正，只是侧身假笑着道：“这位大爷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那头张承武的脸色千变万化，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作个规矩道：“这位是——”我一身狼狈，被那张承武小看了算是晦气，但是现下这一整船的来人，应门儿的就是一身价钿不菲的云锦青缎双松绣，手里扇子仅柄上纹印便能瞧出是“天下扇庄如意轩”的宝扇，一身气派又绝非寻常之人，这张承武的动作便拘谨了。
　　
　　孟清菊作个揖，正待答话，那头舢板一摇，楚冥玑竟然也踏了过来。通身玄色描金银丝扣龙纹，足下乌墨白边高底靴，头上金冠一看就不是凡物。衬得楚冥玑人模人样。孟清菊立刻叫了一声：“爷。”
　　
　　那张承武一听这字儿，脸色又变了。方才他这般恭敬相待的孟清菊居然此刻叫了另一人爷，这愣生生是将他的身份压矮了。楚冥玑点点头，手中墨色折扇一抖，一副幅员辽阔的江山图便立时闪现在眼前，笔法精细又大气，端的是大家之笔。楚冥玑反手一转，面向胸前侧摇折扇，另一面四个大字立刻晃花了人眼，乃是遒劲潇然的四字连笔飞白：天下苍生！
　　
　　张承武后退一步，惊异地看着楚冥玑，那副酒色之躯居然也露出了几分清明来，颤声道：“这……这位大人是……”
　　
　　我斜一眼孟清菊，不意腰身被人一揽，楚冥玑微声抱怨道：“怎的尽是给人添麻烦？”这声音虽小，却叫那头张承武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双眼盯着我腰上那手，干笑道：“原来是这位大人的人，小人逾矩……”他倒是反应快，这么一会儿便知道自己惹了大人物了。我这厢却疼得厉害，一个劲儿地倒抽冷气。
　　
　　楚冥玑犹如未觉，只是拦着我，也不怕我一身湿的染了他奇贵的衣衫。我眼前金星乱冒，也没听清他们交涉了什么，只晓得楚冥玑回头对壹唤了句什么，壹立刻飞身跃过来将一件衣衫交给了楚冥玑。那一下跃得好看，画舫上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楚冥玑三下两下解开了我腰前的带子，替我除了外衣，紧接着将我套入那身衣衫之中。身上湿透的内衫给风一吹，立刻叫我打上一个寒噤。
　　
　　那孟清菊又同这张承武说了几句什么，说得张承武大汗直冒。我只顾看着楚冥玑那森然的脸色，心里思虑着一会儿怎么同他解释，也没听得那张承武怎么回应。随后楚冥玑揪着我便走。我疼得龇牙咧嘴，脸色扭曲，半声也不敢吭，待到了那条轻快的小船上，楚冥玑将门一关，这才叫我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腰。
　　
　　我忙向一旁躲了躲，楚冥玑沉着脸道：“你这腰还要不要了？”
　　
　　我一怔，眼看看着船舱里头也没外人，便别别扭扭凑了过去。“我也没见你懂医术……”
　　
　　楚冥玑的手已然搭在了我胯上，一听这话便狠狠一掐，我立刻疼得惨叫起来。随后，一阵暖洋洋的热流从腰眼透了进来，在那酸疼无比的地方来回数次打转儿。我闷吭了一声，突然间觉得这暖流隐隐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惊得默然跳了起来，后退数步，指着楚冥玑道：“你……”
　　
　　楚冥玑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一怔，蹙眉望着我。我一时难于启齿，只是颤抖着指着他：“你……是你……”
　　
　　那一直以来助我内力增长的居然是此人的内力，这怎不令我惊愕万分？！
　　
　　我慢慢放下了手来冷静地道：“为何替我渡功？”楚冥玑先是一愣，随后看着我冷笑不语。我感到那流入的内力缓缓顺着瘀血的经脉流动着，慢慢通着七经八脉，一直涌到丹田。小腹顿然灼热起来。我脸色微变，立刻盘腿坐下，暗暗引那灼热的内力流向四肢百骸。
　　
　　楚冥玑安然坐下了，口中忽道：“当年同父四子立王，称霸，曾许诺互不交战。百年之后大楚人先破誓言。千年之后，你说朕，是攻，还是不攻？”
　　
　　我缓缓吁着气，沉声缓然道：“攻，还是不攻，皇上心中自有定数，岂是我一个戏子所能定夺？”
　　
　　楚冥玑默然看着我，好半晌，他才突然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冷笑道：“好一个戏子。”
　　
　　我眼看着他一时默然，不知这皇帝心里头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转念一想，打的什么我犯不着去弄明白，反正现下大楚看来国泰民安，繁荣昌盛，待打起了仗，我还指不定窝去了哪儿。
　　
　　楚冥玑静默许久，待我调息了完全，隐隐的内力喷薄而出，这才悠然道：“大楚的名将可不算多。”
　　
　　我一愣，不知他这话是何意，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见他起身推门出去了。身上衣衫已然被我运功散发的热气蒸干，他方一出去，孟清菊便进来了。想是从贰那儿细细了解了，这才来仔细夸我水性好。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隐隐发红，这第八的关卡，竟然破了。
　　




77

77、第七十二章 ... 
 
 
　　
　　我闪了腰眼，随后两日只得待在房内，任楚冥玑等外出游山玩水。说来也怪，楚冥玑的内力在我周身打上那么几个来回之后，竟然就这么好端端和我的内力混在了一道，丝毫生不出异样来。身上的淤血也就这么轻轻易易耗了大半。待得三五那夜，竟然好得差不多了。
　　
　　方是半日之前，大街上就游街走马，华灯挑了满道，耍武的，唱戏的，遛猴讨饭的，全聚到了这亡官湖畔。我看得眼馋，只是未得楚冥玑的令下楼来，直到晚上几人回来了，我这才飞快扑了下去，心急火燎地用完了晚膳，见楚冥玑慢慢悠悠地歇息了半刻，这才动身去湖边。
　　
　　亡湖畔已然人满为患，摩肩接踵。贰贴身在我身边双眼紧紧盯着我，似乎是怕了上一回的事儿，生怕又一个看了丢。谁想这无所不能的侍卫居然是个旱鸭子呢？
　　
　　我不顾他，只顾往里头挤，楚冥玑在后头由壹为他开道，凭借着壹的架势，也不远不近地吊在我身后。那头游湖上的船已经驶开了不少，各式的湖灯也纷纷在台架上亮相了。我想要凑近了去看，只是那些台架子旁人脸贴人脸，压根儿半点挤不进身去。
　　
　　我这厢恨叹着却听得贰道：“大人，快随了主子去船上罢。”我一愣，这才一拍脑袋。楚冥玑是谁呀，想必早已订好了游船，千万湖灯待他挑呢。这一想我即刻一转脚尖儿，冲楚冥玑奔去了。
　　
　　孟清菊果真已经备了游船，是一艘小巧的小舫。还没有那些大舫的一半大，但端得是精巧。我跟在夏霂臣身后跳上了船，这才体味出这船的地道来。里头的装饰哪怕同先前楚冥玑所乘的那艘轻快小艇相比也大大地精细端正了，舱里头点着白烛，烛上还镂了兰纹，四下共有一桌数椅，还有一张小巧的卧榻。舱隔开了三个小间，供客人的无疑是最大的一间。此刻甲板上站着一个缠头妇人，面目端正静好，白白净净的，细眉细眼，颇有几分温文尔雅。身上一身渔家妇服，身旁立着个手脚灵快干净的小伙计，也是整整齐齐讨人喜欢。看到了我的碧眼，也不知是不是天色已暗的缘由，也不吃惊。这毕竟叫我多高看了孟清菊几分。
　　
　　楚冥玑上了船，稍稍环视，便在舱里头墙上的字画上停住了神，嘴角微微一勾道：“这笔法，仿得倒有三分真味。”我一瞧，乃是一幅草书，看不懂其真意，只得作罢，一眼便瞥见了角落里立着的那把琵琶。我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了一步，又赶紧刹住脚，回头问那女子道：“这琵琶，可是有乐人相奏？”
　　
　　那渔女浅浅一笑，躬身道：“若是爷们想听，奴家便粗奏一曲便是了。”我一听，立刻惊讶地看看她的双手。那双手白净纤长，四指第二个指骨微微粗些，果真同普通渔女不同。
　　
　　众人都入了舱，纷纷落了座，我又觉出这船的不同来了。外来看小，这现下进来了八个人了，也不见挤，尤其是赵坤那副大块头都舒舒坦坦地坐下了。
　　
　　见众人都坐稳了，小舫微微一摇晃，外头景物便荡开了去，幽幽一潭水波便碎了光晕。撑出了几杖，船渐渐稳当了，大伙儿这才夸奖起来，连赵坤都赞叹了几句。幼滋同小悄本已入了二舱，此刻端着托盘进来了。盆上摆着几盅桃花酒和几碟小酥，做工精巧可人。想必是经了女子之手。那双手……确是可以做出这般精巧之物来的。
　　
　　我拈起一块桃酥，放进嘴里细细抿了，只觉得酥软可口，入口即化，居然比宫里的做工还要精柔细腻些，不觉赞叹。
　　
　　小舟在湖上摇来晃去，湖风缓缓吹拂着熏人欲醉。只听得遥遥一声锣响，湖上开始飘起了花灯。大抵是莲花样式，这一放下便密密麻麻自岸边游散了开来一瞬间恍如星火坠湖。那船女挑帘进来了，一张素净的脸浅笑着道：“各位爷们，第一钵已敲了，可要现下放灯？”楚冥玑摇摇手，那夏霂臣即刻道：“等最末的那一钹敲了，咱们再赶个热闹。”也许是节日气氛好，夏霂臣和范重雪脸上都带着喜气，嘴角浅浅挂着笑。
　　
　　那女子含笑点一点头，便退了出去。楚冥玑忽止住她道：“这船上，可有乐相？”我疑惑地看他一眼，再看向那女子。渔女一怔，遂道：“爷要听曲子么？奴家去那爿戏舟上问一回声来。”那戏舟，是湖上四面游动着的妓|女、歌女、戏子们的船，有一些是直接挨上了游船去寻生意的，另有一些大的场子却是几条大船，兀自停在湖中，待其他的小游船来请了娼伶去。这些大船里头的总归比那些自去寻生意的娼伶们有派头些，故两头生意都错不了。
　　
　　楚冥玑一听却摇摇手道：“你来替我奏一曲罢。莫费那个事儿了。”
　　
　　那女子点一点头，遂整了整衣裳，要穿过众人来取琴。我顺手一抄递了过去，那女子朝我含笑颔首，脱口而出道：“这位公子恐怕识得乐理罢？这把琴的招式使得着实漂亮。”我一怔，正要开口，她却慌忙道：“奴家失言了。”我知晓乐相在常人眼中就是奴的身份，若换作他人，必然是犯了大不讳的。我见她神色有些惶然，便赶紧笑道：“姑娘好眼力，识得不敢说，不过摸过了三两根弦而已。”
　　
　　见我这般说话，那女子顿然明白了，嘴上也噙了笑，带着几分调侃道：“这位小公子好生谦，只怕奴家这一手还入不了您的耳目。”说罢她从旁抽了一张圆凳儿来，扶着裙摆望上一坐，把着琴便自那琴弦中拨出插着的拨（bo一声），仔细在手上穿戴好了，这才定了架势。我一见那架势，就隐隐明白这女子从前的营生了。恐怕她年轻时也是个歌女，这般架势，那是普普通通一个爱好戏乐的人模仿不来得。就像出了名的戏子有台风一般，这歌女自然也有一番气势，她这架势一摆出来，那股隐隐的浑然天成的风韵便四溢了开来，“铮”地一声，当先扣住了人心弦。方才听楚冥玑提出此请时面露不悦的赵坤此刻也讶异地睁开了眼。我微微一笑，心道：这回你可知晓咱们卖艺的也不得小看了罢？
　　
　　卖艺的艺人一技在手同你赵将军会一身武艺又有何区别？凡是尽了心力，花了武功去学的，自然有哪一派独的气韵。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各行各业哪里能分个三六九等？哪怕是个柔柔若若、弱柳扶风，经不起一刀一剑相碰的歌女，一旦操起了琴来，这普天之下除了更胜一筹者，又有何人能折其风姿？
　　
　　我当先道：“奏一曲战曲如何？”
　　
　　那渔女一怔，有些茫然。我看一眼赵坤，缓然道：“咱们这儿有将军之心，在这烟花水月之地也惟有此能尽其痛快了。”
　　
　　那渔女似乎有些明白了，恍然支起琵琶，四弦一声，“砰”地猛然一阵杀伐之音。赵坤一阵，身躯竟然一跳，连我都有些振颤。这女子的本事，当真不算小！这四声合同一声竟然犹如战鼓，端得凌厉满腔！
　　
　　紧接着鼓点由远而至，急快地飞驰至耳畔，犹如自上古洪荒便萦绕于体侧一般，震得人心血沸腾。这秀美柔丽的亡湖，现下看在眼中，居然染上了一层血色，隐隐另我想起楚冥玑所述之当年——整个亡湖由血浸染！
　　
　　琵琶裂帛之声一阵接着一阵，急促到令人喘不过气儿来。我双眼紧紧盯着那一双曼妙已极的手，此刻在极越的速度之下，有力地指筋上下凸浮，有如将士充满力量的肌骨。其势丝毫不比壮硕的男子更输。
　　
　　赵坤睁大了眼看着那女子，她的长发自缠头之中飘出丝缕，扑在脸上，居然有如猎猎之旗，满目柔情化为陈冷肃然，一鼓作起，二鼓奋击，三鼓沸腾人血！
　　
　　我当空叫了一声：“好！”谁之这一声却被另一个洪亮的声音盖过了，赵坤满脸涨得通红，浑身气势都宣扬起来，犹如手中正把着一柄利器。他高吼了一声：“好！”
　　
　　渔女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过，指下成风，纤眉微微相蹙，接着手指越来越快，眉毛也越蹙越近，叫人心紧缩成了一团。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猛然破弦一声震响——曲终了。
　　
　　四周一片寂默，赵坤箭在弦上，硬生生没了气力，失了劲道，空落落半失神一般站在那儿，双眼竟然聚不上焦。女子缓缓放下了手，胸口上下起伏着，额畔滚下了汗珠，那手竟然有些发颤。她深深看了赵坤一眼，起身一礼道：“多谢这位爷了。”赵坤愣着，看着她再朝我们一礼，这才缓缓抱着琵琶去了。
　　
　　我看了赵坤一眼，心中感叹。这奏乐的人，实在是需要知音在侧。赵坤此刻无疑作了那女子的知音，唯有当此之时，乐相才能奏出寻常所不能，这可是多少乐相终其一生都不能得的机遇啊。
　　
　　兴许这女子的其余乐音都不足以打动赵坤使之震奋，但仅仅是这一曲子，这一首曲子，赵坤便成了这女子突破自身的相助一臂。我唏嘘良久，抬眼只看到楚冥玑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看，心中不觉打了个突。“确非一般庸手，不过——”我只觉得那个“不过”留有余音，语义未尽，只是楚冥玑却没再说下去。这一回着眼于湖上，已然“满天星斗”了。
　　
　　“爷，这第二钹方才已敲过了。”幼滋从舱外探进了头来道。
　　
　　楚冥玑眯眼看了看外头，道：“再等等。”
　　
　　船又摇晃了一下，想来是为了怕鼓灭了那些湖灯，那渔女又撑了一杆荡到湖心去了。远远的人声鼎沸也渐渐淡了。不过一会儿，只听得若不可闻的一声行锣，第三钹也敲了。
　　
　　这时那女子又来了，那缕发丝已被她缠入头去，身上凌气已然全数散失。手里袅娜地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子是喜鹊镂刻，上面摆放着六盏莲花灯，灯芯插着一只粗短的白烛，还未燃过。
　　
　　“爷，这是最末一钹了。”渔女将托盘放了下来，楚冥玑伸手摘了一盏，把玩着看了看。众人这才去拿。我见其余人都拿了，这才伸手将最后一盏摘了下来。那渔女道：“爷别先忙着点灯，放这活儿，是有规矩的。”
　　
　　“哦？”我轻讶了一声抬起头来。那船女笑了笑道：“各位爷可知道这花灯，为何是九个瓣儿么？”我一愣，低头数去，果真不差，九瓣，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呈个九九之数？”我笑猜道。船女摇了摇头道：“这里头，有个故事。只不过，奴家不敢说。”
　　
　　“哦？什么故事？”范重雪这回感兴趣了，兴味盎然地问道。
　　
　　“爷们不责奴家么？”
　　
　　赵坤大臂一挥道：“谁来同你计较？”言下之意，倒有几分“若是有人同你为难，我先宰了他的意味”。看来这将军对这柔弱的渔女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渔女一见如此，当下浅浅一笑绽了多梨窝儿，沉声道：“当年开国太皇打亡官之时，命人围城。城中百姓无不奋力抵挡。当时城中有九人为城之守令及其得力下属，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百姓呼声甚高。为抵太皇之军，此九人浴血奋战，誓要同这亡湖葬在一处。然而太皇用兵神术，亡官负隅顽抗不得，终不得生路。九人在城头上高喝：‘愿向生者去，愿同死者留！’亡官十之九九皆留了下来。
　　
　　“此九人于是含泪引入病鼠，广布瘟疫，希图将那灾祸蔓延出城去，甚至自身带着瘟疫便出了城。其余几人眼睁睁看着兄弟出城自灭，紧跟着含泪跳了湖。因此自后偷逃出去的人负疚回城时才沿袭了这个传统——点湖灯。这最初，点的都是莲花灯，九瓣分指九人，只是过了后，这灯便改了式样了。”说到这里，那渔女小心看了看我们几人，夏霂臣与范重雪面上稍有异色，范重雪似乎就要发作，然而手却被孟清菊按住了。那厢夏霂臣悄悄看了一眼一派悠哉的皇帝，也按捺了下来，反倒是一向不容旁人对太皇置喙的赵坤，却端得沉闷。
　　
　　那渔女似乎未觉出这异样的气氛，兀自道：“各位爷，若是要寻个真源头，就先得把自个儿的请愿写下了，在灯上燃了，再放入灯里头去，这愿才灵验。单单是磕头拜拜，那是送不出愿去的。”我一瞧，果真，那盘上还摆着一叠裁切好的小纸，几只细锐狼毫，砚台也已磨上了砚。
　　
　　楚冥玑当先取下一支笔，浑不在意地道：“这倒是新鲜，我尚从未听说过这等传说。”
　　
　　那渔女笑道：“这是奴家打小听来的，奴家自小便住在这亡湖边上。不愿那亡湖的源头失了它的真，因而传给众客家听。博一新鲜罢了。”
　　
　　见气氛一缓，孟清菊忙也展开笑道：“那末这愿，要如何请？”
　　
　　“各位爷，若有烦心之事，写下了便可，从此便随灯飘入湖中，几日即淹，这烦心事便不会再随着您了。”我听罢便也取了纸笔来，待要落笔时，方才的兴致却忽然顿住了。我斜眼看了看其余几人。孟清菊欣然写了，楚冥玑略一思索也草草落笔，而后几人对视几眼，这才犹犹豫豫，慢慢吞吞地看着楚冥玑的眼色缓缓执笔，只是方立在了纸上，便极快地挥洒起来，想来发牢骚还能不让人知道，那可是谁都愿做的。
　　
　　我思来想去，望着外头出神。湖面上的灯已经围绕了咱们的船，零零星星极为漂亮。这夜空之上的星星竟然也同这地下一模一样。究竟何处是天穹，我已然分不清晰。那湖岸上的光带是银河还是灯也已不大重要。我恍惚了一阵，提腕落笔，“莫袖”二字写来居然有几分生疏。
　　
　　我看了这两个字一会儿，绝然地一闭双眼，再睁开眼时，手中的纸片儿已然在掌中莲心之上化作灰飞。仅余了烬散散落落沾染在莲瓣上。
　　
　　众人纷纷出了舱，靠着船沿将灯放下去了。我独自摸到了船尾，将那灯在手掌里捏了一会儿，直到掌心生烫，这才一惊，轻轻将那灯放下了湖 
 77、第七十二章 ... 
 
 
　　。只是手上一颤，湖水刹那涌入灯中，险些扑灭了那点烛火。我胆战心惊地盯着那灯看，好歹见它平稳了，缓缓顺着水没入了千万湖灯之中。
　　
　　楚冥玑的身影出现在身边，我不待回头便知是他。只是无了力气扭头，失却了力道般道：“皇上，您的所说真假，看来也不尽能定数。”
　　
　　湖灯飘得看不见了。我的心里蓦然一松，又是一空，仿佛空落落失了大块，从今后再无莫袖此人。天高地远，苍穹星夜之下，方正大地之上，再无莫袖，只余一个不满十七的戏子。戏子而已。
　　
　　楚冥玑蹲□来将手里湖灯平稳放入水中轻轻一推，淡声道：“这史书，哪里及得上百姓一半真？”我的眼一直顺着他的那盏灯飘去，直至湮没。
　　
　　我蓦然意兴阑珊，懒洋洋地道：“皇上，咱们明早动身么？”
　　
　　




78

78、第七十三章 ... 
 
 
　　
　　我坐在幽暗的烛火下，看着幼滋忙忙碌碌地在屋里收拾行囊。孟清菊安排的房极巧。皇帝单住了一大间，外间困着小悄随身服侍。两个文官一间，一文一武一间，轮到最后，便是我同幼滋一间。说来是我受了委屈暂且挤挤，这时节人多，空不出余的房来，我却知道我怕是连幼滋都不如。
　　
　　楚冥玑见孟清菊既然已安排了住次，也未向前些天那般硬要我同睡。只是叮嘱了我第二次早来唤他，这命我是不敢不从的。
　　
　　我蹲在床榻上，看着幼滋在烛火下姣好的面目，此刻居然心里生出了几番怜悯来，怎么就觉得他竟如此可怜。我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人若是长久不见了故人，是不是就忘了呢？”
　　幼滋一顿，也没有答话。
　　
　　“想见得要命，却偏偏记不得那仔细模样。明明以为自己能画出他的一眉一眼，一待细细思索了，却发觉压根儿变成了一张白纸。你说这人的记性，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对你坏的人你连他有几颗缺牙都记得清，对你好的却一个也记不住。这是不是就是人说的没心没肺？……我原来的班子里有个孩子是从其它班子里逃出来的。那个班子哪里叫戏班呐。他们打起孩子来是不要命的。花旦要练跷功，脚底下踩着块刑具一样的硬块，脚跟儿紧贴着小腿，独靠脚尖脚掌立着。咱们一天要站上好两个时辰。对着墙站，腿弯儿不能有一点儿弯。那孩子的班子里下手可狠了。他们在孩子的腿肚子上绑上竹签子，这样腿一弯就得扎得皮破血流……幼滋呀，你是宫里头的人，不知道咱们戏子有多辛苦。练戏是练功，可不像这侍候人只要服服帖帖不犯事儿就成。咱们伍戏班对孩子可不算严，大伙儿都铆足了劲儿练。天天练，夜夜练。可那孩子，就是那个逃出来的，他却偏偏只想着原来的戏班子。偏偏只记着那打得他没一块儿好皮的班挑子。伍爷子对他不够好么？他怎么就看着那人了呢……幼滋，你知道么？那小子没三日就逃回去啦，听说还遭了一顿毒打。
　　
　　“你说人是不是就爱给自己添堵？没事非要把自己往火坑里头推。明明知道这火坑一跳就再也回不去了……”
　　
　　“砰！”幼滋手底里东西一砸，发出一声响声。幼滋似乎发着什么无名火，瞪了我一眼就是不说话。
　　
　　我闭上了嘴巴，但是看到他又开始忙忙碌碌，忍不住又开了口：“幼滋，我挺想伍爷子，挺想戏班子……特想小良拿着花枪来追着我打，特想在冰天雪地里喊嗓子……你说我是不是给自己添堵呢……可是我觉得哪怕是叫我累死在了戏班子里，也好过在这里一冷一热地，指不定担心的那天就忽然没了脑袋……幼滋，你尝过那五花肉么？不是宫里头精细得一两一寸都不得误，是那肥油油的，烧起来香味儿能引来隔壁的狗的那种肉。干是看着，闻着就觉得鲜，巴掌大的一块儿肉，咱们能从三十吃到破五……”
　　
　　幼滋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我不说话。
　　
　　“那时候练功苦啊，伍爷子叫我们练眼功，瞪着眼睛三更半夜的看香。对这一点儿看。可是看着看着就要睡着，一回我甚至把被子烧了孔。伍爷子就不让我在床上坐着盯香了。他让我站着。站一烛香，脚下还要踩着跷。那时候我是什么都学的。花旦、青衣、文武生……可就是学不好啊。功夫练出来哪里是这么简单的？后来伍爷子想出了个法子，他把一大块五花肉吊在梁上，让它就这么晃来晃去，所有人一起练眼功。这一练果真有效，大伙儿都看着眼馋，紧紧盯着，哪里能站一柱香，三柱都渐渐能站了！……幼滋，咱们为了学戏，累得像牲口一样，可是那些大爷，抛出几个钱，就能买咱们整整几年、几十年的功劳啊！……”
　　
　　“……有一回班子里的小笑生了病，险些一口气咽不下去，我知道那是什么病呵，是大冬天里喝多了凉水，冰渣子刺穿了肺啦。大伙儿急得戏也演不下去了。可小笑就是怎么也好不了。多少郎中请了也不见回魂。伍爷子急得饭也吃不下。转来转去东拼西凑地当了戏服、四处寻借了几块碎银，去请了一个巫婆来给给小笑做法……我心里明白呀，这些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哪里有点什么真才实学？他们的方子里无论什么病都要添一味灵芝。灵芝！那哪是什么穷人家看得到的，人治好了有他们一分功劳，人死了还能说：‘你瞅瞅，是你家凑不齐这味药儿，人死了可怨不得我！’
　　
　　“可那时是真心焦啊，明明知道这巫婆请来不过是烧银子的事，却仍是心急火燎地花了这笔不明不白的冤枉钱。那巫婆在小笑床前来回蹦跶，小笑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似的，脸白得比那面粉儿还寒碜。那婆子眼睛这么一瞪，就说：‘太上老君来了，说要吃桃！’那可是大冬天啊，哪里来的桃子！乐然哭哭啼啼地问她能否换个什么，那老婆子也不客气地就要了肉丸子。肉丸子！咱们哪里来的肉啊！伍爷子愁得眉毛都白了，二话没说就奔到街上肉铺子里去，好说歹说让人赊了咱们二两肉。为了那二两肉，咱们熬了多久的咸菜稀粥，饿了几顿的吃食啊……可是小笑第二天刚过了鸡啼天还没亮就走了。瞪着眼睛看着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枕巾旁全是她咳出来的血块，染得整间房都红了……小笑，她从前最爱笑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呀，怎么就走了呢？她连第二天的天亮都没看到呀！你说她熬了这么长这么冷一个夜，怎么老天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没让她看到呢……幼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那跳大神的老不死的婆子都还没有死呀，隔壁天天偷鸡摸狗的王二狗都没死呀，那街上的乞丐冻了几个年关了每回见着都仅吊着一条命都没死呀！她怎么就走了呢？……幼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幼滋，我想他们呀。真想。想得不得了……可那眉目就是一点儿一点儿糊了。我心里急啊，可是就是糊了……”
　　
　　*
　　
　　我许久不曾梦魇了。只是这一夜梦里头一盏灯从面前越漂越远，我伸手去怎么也拽不住。四面的黑像是千万张可怖的无形的脸从四面八方挤兑过来，什么东西沙沙地就从我嘴里、眼前、腋下、腿间、发丝儿缝隙里就这么流过去了，沙沙声清晰得叫人害怕。那些面儿一转过头，都变成了熟悉的脸面，一个个叫我胆战心惊。
　　
　　我伸出双手去抓那张独独没有变黑的脸，但是怎么也抓不住，阿林的面目糊了，似乎一点一点被磨得不成模样。我惊叫了起来：“阿林！”
　　
　　手里终究是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事物，我缓缓地睁开眼看来，有一个颇为熟悉的温度贴在我身上，头就靠在我的枕边，正俯身搂着我腰，我高高举起的手正被他另一手握着。我下意识地便喃声道：“阿林……”
　　
　　那身影一僵，缓缓支起了身来，只是不是我梦里那张面孔，微微有些生，却又极为熟谂。
　　
　　那张脸道：“今朝倒是你魇着了。”
　　
　　说罢那温度便离了怀，带着几分不自然同怒气踏了出去，我见那身影不见了，思虑了许久才想起那是谁，顿然一惊间跳了起来。只是浑身酸软，使不出力道来，身上额头一片汗湿。幼滋默然无声地走了进来，兀自坐到了我的床沿，伸手替我理了发，半晌后口里道：“今后还是莫麻烦皇上了罢，我替你束发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估摸着还有两章就能见到阿林了。大人们想他了吧




79

79、第七十四章 ... 
 
 
　　
　　亡官这一出过得我挺不痛快。也不知气闷个什么劲儿。我后来同幼滋旁敲侧击地一打听，才知道楚冥玑那日早上也不知抽得哪根筋，突然间就自个儿起来连衣也没着就奔我房里来了。小悄那会子方轻手轻脚端了洗具来，谁料却被她家爷给惊了个正着。
　　
　　“你那会儿究竟是睡没睡着怕是只有你自个儿晓得，我才一回头就见爷别进了屋子，你这一伸手他就握住了。却不料你同爷也有一般细疾。”
　　
　　我摇了摇头，茫然地瞪着他看道：“我确是会魇，只是自打十二后便少魇了，这更是有一年没犯过了。”只是从前向来都是仅仅阿林能叫我安心，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抱着我抚了我的惊的却是这向来要我安他的楚冥玑。这话儿我闷在了口里没说，幼滋看了我两眼便上来替我束发，隐约听到一声轻息。
　　
　　行程的确是次日一早便起的步儿。马匹一溜儿全养足了精神，响鼻子喷了好两个，我却蔫蔫萎靡不振，软软上了车后便只顾坐在楚冥玑身侧目不斜视、神不外游，居然就这么给我睡了过去。楚冥玑倒是破天荒没来添我的堵，叫我好睡了好两个时辰，待醒来时分精神也振济些了。
　　
　　本来这一回下来就不只是游江南来的，这皇帝还顺道给自己带了个任务——江南流寇。当初兵部尚书贾凌云觊觎孙理将军手上十三万兵马，扣下命孙理将军剿灭江南绍山流寇的圣旨，直到皇帝下令扳倒了贾凌云，这圣旨才正正当当地顺流下去了。只是为时已晚，听说那流寇已经瘾上了江南这富庶之地，也不愿挪窝了，几次剿匪无功，楚冥玑便是玩兴再高，也不得不将此事提到上头来。更而况楚冥玑生来以天下国事为重，这亡官耽误的时辰，便叫他在那几匹千里宝驹上给补回来了。那几匹良驹真当是个宝贝，叁在外头一甩马鞭，鞭子凌空打个“噼啪”一声爆响，也不抚着马屁股，那几匹油光发亮的宝驹便撒开腿狂奔起来。贰那头悄悄对我说，这叁的驯马功夫最是了得，凡是经他驯养的马，无不上平辈之驹数阶。我这厢听着，那厢却在想这几个侍卫也是了得了，居然这么跟着马跑着还能寻到力气来同我说话。这一瞧，却禁不住哂然一笑，他们哪里是跟着跑的，这马车边沿上有几道细细的沟缝儿，几四个侍卫一边两个，挂在马车四角上，贰听我一问，手指向上一顶——顶上还有一个！
　　
　　这江南与江北的分隔，不只一条汨王江，还有一道汨王山陵。前年入冬十分北方大旱，不少流民逃亡到南边儿来，然而不久一入了春，山颠上积雪一化，这一回居然化得极快，又让这南边儿发了大水。流民的数目立刻激增，上不得，下不得，便纷纷聚集在了这汨王脉上。虽后来经朝廷整治抚困散去了不少，民心也安了，可却仍有不少积在了那山水宝地不挪窝儿了。
　　
　　我听了这事儿就觉头疼，再一想，不干我的事儿，便双手一摊，由那几个文臣操心去了。楚冥玑倒也无甚忧色，直到夜半绕路近了梁城，这脸色才微微稳重些了。原本咱们要去江南，是犯不着绕远路来这儿会一会梁城的，只不过楚冥玑身携重任，又不知心里怀着什么心思，便命转了马头，来梁城体察民情来了。
　　
　　这现下在梁城驻守着思虑着如何对付这些流寇的，正是那前些日子被派下来的孙理将军。他的事迹我听得也不少了，原来此人原先是青龙门守的大将，为人忠孝，其母哀逝后为了替其守孝三年而自行辞了任。因后来接替他的那位后生也实在不错，朝廷便命了他披麻戴孝三年之后来江南驻守几年，也当作慰劳他的功绩，本打算不过一年半载便回复了他的官职，只是不想半路杀出个贾凌云，愣是给他扣上了罪名，朝廷不得明判他罪，便一直拖着到了贾凌云倒台前夕。说来此人也是个人物。当初他祖上就是同太皇打天下的。轮到这一代是一代比一代强。武将世家的高贵出身，曾经随父出征时也立下过赫赫战功，先皇抚之甚厚。到了楚冥玑，也是极为看重他的。
　　
　　据捌说孙理将军同赵坤将军甚是交好，一路上我间或看看赵将军的神色，确有几分急迫。
　　
　　我不知这孙将军是怎样一个人物，想着原来行程便也排了此趟，便怀着几分淡然地好奇待着一见那庐山真面目。
　　
　　梁城原已近那汨王山，照理来说一路应是山清水秀，百姓丰腴。然而此处一路省（xing三声）来，渐渐的周遭竟破落荒芜起来。车马不远便张望见了那高耸的青黛的山脉，只是这两旁愈来愈多衣衫褴褛、沿着大道乞讨的，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致。我眼见着一个衣着稍完整些的正被三四个褴褛的穷苦人哄打着抢去了碗里的半个馒头，禁不住将窗一关，别去了那些纷纷投到车上来的希冀的眼神。这整整一条大道上只有三四辆车马，咱们的在这儿一上路居然显得无比奢华，要不是马儿奔得飞快，咱们的车早同前后那几辆一般，给围得水泄不通。看那些车主人也是一脸焦急无奈的模样，我心道幸好叁那张脸冷起来是不一般的凶神恶煞，这些流民瞧着那马奔腾过来的气势一时也不敢相近。
　　
　　我方起了这想头，便觉着一阵悲哀。怎的困窘的这个地步，朝廷都干什么去了？我禁不住恶怨地瞥了楚冥玑一眼，却见他蹙着眉，唇紧紧抿着，眼神儿不在外头，却不知在想着什么。我心道：这也不算怪他，那贾凌云造了此孽，若不得他把柄楚冥玑哪怕是个皇帝也奈何不得他。
　　
　　可贾凌云又错在何处？他不过是贪心了一些。要说这贪心，换来的不过是养活他那手下一帮子人的钱，钱来不过是打点关系，若是自己享乐不也是为了身体家人考虑？这不却同这些流民一般的出发么？这么一说，贾凌云似乎又无大错了。那么究竟错的是谁呢？这圈子往复着，似乎谁的罪名都洗得明明白白一干二净了。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忽觉车马渐渐地慢了，我打开镂窗向外一张，外头已经到了城里，虽然也是破败，不过好歹路是路，房是房，面黄肌瘦的不少，但生意、细作倒还正常。
　　
　　车轮子又轱辘辘了半柱香的时辰，叁在前头一叫道：“爷，到了。”
　　
　　我见这一排的房子里，也就面前这家稍稍体面些，便随着楚冥玑身后下了车。抬头一看，却正是梁城府衙。“这孙理将军，就在里头么？”我转脸问贰道。贰轻轻点点头道：“小报来说是如此的，我等也派了公碟去，将军印着回了。”
　　
　　我点点头，再看看那几枚文臣武臣都入了门，这才缓缓将脚一抬，跨了进去。
　　
　　然而未走多远，前头便停了下来。楚冥玑立在那面穿墙前，回头来看着诸人。只见他朝我招招手，几个臣子便纷纷转来看我。我一头雾水地上前两步，只听他将我一揽一推，对后头人道：“我们先进去，你们在外头看看民风，省省现状。”
　　
　　几人会意，赵将虽然有些焦色，却也只得应答了，回声问道：“爷，我去看看这兵力如何。”
　　
　　楚冥玑罢罢手，见众人都散了，这才转来穿过屏风花墙，指着里头堂屋道：“一会儿，记着说话。”
　　
　　我点点头，随他入了内。屋内摆设甚是寒碜。方有小厮匆匆去报，这片刻间便见有一人从内厅出来了。
　　
　　我道楚冥玑已经极高了，没想到此人居然比他还要高上了半指，生得肩阔腰圆，面目端端正正是一个雄壮威武的武将。一身戎装，结实的肌理从衣里撑出来，端得好劲！楚冥玑在他身边一站，修长有余，壮硕不足，更何况此人现下还一派和气，丝毫没一点儿龙威，愈发想一个无力书生。我啧啧了两声，再看看自己，顿然绝了念。
　　
　　两人寒暄不到两句，那孙理将军便已明了了楚冥玑身份，随眼看向我时也带了几分庄重道：“这位是？”
　　
　　楚冥玑瞥我两眼，懒洋洋地道：“侍臣绝韵。”这四字一出口，我就明白楚冥玑有意贬我，那孙理一听，脸色也登时有些不好看了，只是没有显露出来，朝我打了个礼便又转回了楚冥玑，只是这回看那楚冥玑也有几分隐微的轻蔑了。
　　
　　我忍着一股无名的隐隐失落，不以为杵地立在楚冥玑身边东张西望。那孙理出来不多久，便见一个狗头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奔了出来，也不见避讳客人，张口就道：“我的将爷！您怎们又撇下小人跑出来了！”孙理的脸色一坏，带着几分无奈道：“这位是我的——梁城城守的师爷。”说是梁城城守的师爷，那城守早在出事儿时带着一家老小不知跑去了哪儿，独独留下了一个师爷来，孙理一来这梁城，这师爷就巴上他了。我听贰说起过这事儿，当作笑话使的。
　　
　　那师爷倒真是个狗头师爷的模样，两撇小胡子，两颊消瘦，下巴颇尖，一双眯缝的小眼睛机灵得很。他先这么哭天抢地地喊了一嗓子，随后才看到我同楚冥玑，讶然道：“哟，这是打哪儿来的两位贵人？”
　　
　　孙理忍耐着道：“这二位是京城来的。”这话里头的警告我都听出来了，那狗头师爷安能不知？他连忙点头哈腰，一个劲儿咋呼着要人来安座、侍茶，这些孙理方才都尽皆忽略的事项叫他尽皆切切办遍了。我方觉出此人倒是个人物。孙理不善打理，这人就为他在身后出谋划策，看现下孙理也未有置喙的模样，想必他自身也明白自己不善做这些事，留着这个圆滑至极的狗头师爷倒对他也有好处。
　　
　　我因上前去在楚冥玑身旁缓声道：“爷，坐。”那狗头师爷一见我买他的面子，躬身碾腰得更殷勤了。只是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我双眼里瞅。我的眼珠儿是绿色的，自然也怨不得他。两人都一旁坐了，楚冥玑道：“我一路省来，眼见其他省州城都是一派祥和，为何偏偏这一面这般清萧？”
　　
　　孙理低头一点，叹气道：“皇——爷可明白此处境况？那山上四处是流寇，几乎封了山，北边儿南边儿要南下北上的，都得绕道往东边儿走，这梁城不上不下，正正在这不尴不尬的地段，就在汨王山脚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此处的百姓要想南迁不成，要想北迁亦是劳心劳力。在此处安了祖辈子孙的人家更是不愿挪窝儿，加之山上流寇时来下山扫荡一番，便成了这副模样。”
　　
　　“怎么，山上的流寇还会下来么？”我奇道。
　　
　　“怎么不下来？”孙理道，“这些流寇本是营的杀人越货的勾当，这山渐渐的没人过了，自然没了补给，下山来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清了乡城就又一呼拉回了老巢。”
　　
　　“整治不成么？”我又道。
　　
　　孙理听我这一问，眉便死死皱了起来，也不看我，单看着皇帝道：“皇上有所不知，这些流寇原先都是乡民。”我和楚冥玑都点了点头，“前年大灾来聚到的此地，时候一长，觉得此处是个风水宝地，沿途来往商人又多，便都纷纷干起了抢的营生。”我暗道：这人穷了，还什么干不出来？“既然都是乡民，将军手里的雄兵难道还不能对付这些流民么？”
　　
　　孙理听了我这话又道：“这位大人不知，这些流民在山上处的时日愈见久了，那个个儿就跟猴儿似的。我的兵全是在沙场上打仗、京城中戍守的开阔之地的雄兵，哪里打过这种仗？入了山，反而便似被捆住的猛虎，倒被这些流寇猴儿打了回去。他们对山上的地势远熟习于我们，加之林子大，他们一见来了兵便有放哨之人先行通报，人呼拉一下就四散进了林子，我们已数次扑过了空。”
　　
　　这倒有些头疼了。我看看楚冥玑，又道：“那这梁城的民，总不是这么回事。朝廷不振济下来么？”
　　
　　孙理愤愤地道：“赈济？这粮从上望下，几万石的粮下来了能有三四石已是多了，哪里能起得了用场？”这话一出，我就见楚冥玑的眉挑了一下，心知如果是在朝堂，这人不知明朝怎么横尸的。相较来那赵坤却能忍多了。
　　
　　我禁不住道：“将军难道没有令周城的商贾捐些灾款出来么？这景况下，难不成全靠百姓自个儿撑过来？”
　　
　　孙理这一回倒是真正眼看我了，道：“如何没有？爷、大人，请望这边来。”说罢他起了身，令着我同楚冥玑拐上几个弯，由厅堂入了一出小阁，一如内方知是书房。
　　
　　孙理从一架上取下一副卷轴，摊开在桌上我们的眼前，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人名道：“这些，便都是捐款的人了。”我低头一看，名字实在不算少，只是名目下头的数字就少得可怜了。说实话，这点儿钱还不够买一副桌椅！我愈望下看去，眉便锁得愈紧。直看到最后，三个斗大的字儿：张承武，出现在眼中。我眉眼一跳，仔细一看，那名字底下竟然有九百两银子！
　　
　　“这人——”这人怎的会捐这么多灾银？当初我见他给那船家掏钱，着实一副吝啬鬼的模样，倒不想是个大善人？
　　
　　孙理的脸上有一丝古怪，只是含糊道：“这——”我见他面有难色，回头一瞥那狗头师爷，正挤眉弄眼地看着那斗大的三个字，心知有异，便打个呵欠道：“这人倒是个大善人，难得难得。”说罢在一边转悠摆弄起来。再不感兴趣。楚冥玑同孙理说了会话，我便探头探脑地朝窗外张望道：“爷，将军后院的花草倒是漂亮，我出去溜溜。”
　　
　　楚冥玑随手摆摆，我便从他二人身后穿过，擦过那狗头师爷的身推门向外去了。这梁城的府衙有一副小巧之态，后头的曲折回廊甚是好看。我别出了门不久，贴在门后一听，只听得那狗头师爷道：“哎哟哟，我说这肚子怎么一个劲儿怪叫……那将军哟，俗话说……”
　　
　　孙理许是怕他在楚冥玑面前吐出什么腌臜的话来，低声道： 
 79、第七十四章 ... 
 
 
　　“行了，快走！”
　　
　　“哎！”狗头师爷半跳着脚跑出来了，还颇有那么回事。我嘴角一勾露出个冷笑，在墙脚一拐，那身影便蹦达着追上来了。我七弯八扭，寻到一处决然不会被人听到的回廊之上，靠着柱子站定。那狗头师爷哼哼哈哈便来了。
　　
　　我故作惊讶道：“你来干什么？”那师爷眼珠子一转，谄笑道：“大人方才勾勾手指，难不成是叫皇上随您来么？”我一瞪眼睛，忙捂住他的嘴，低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师爷闪了会神，方嚅嗫了一下嘴，我便厌恶地松了开来，只听他佝低了身子低声谄笑道：“咱们将军的位子也大了，谁见他不明白他的后头是皇上？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好？将军要喊‘爷’的人，怕也只有那位贵人了……而小的听说那位贵人甚是宠幸一位胡族血统的大人，小人方才一见大人……”我冷瞪他一眼，他立马闭了嘴，只是露出了牙齿来，眼珠子转个不停。
　　
　　我顺着那柱子滑下去，在廊上座上坐下了，将一条腿踩在臀边，手搁在膝盖上，懒洋洋地道：“我见你方才见着那名字面色有异，不知——”
　　
　　狗头师爷转转眼珠，犹豫道：“这……小人说不得。”
　　
　　“我也说不得？”我一瞪他，他陪笑忙道：“那不是这么说，大人，这后头牵扯到的可要了小人的脑袋，小人就是再给您面子，也不能不要自己的脑袋不是？这话说出来，若让人听到了，小人可真就没命了！”
　　
　　我见他说得真切，不由得有些担忧，却又见他晃了晃身子道：“不过……大人您的面子小人还是要买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暗骂了一句，从胸口中掏出一张票子来在他面前一晃。可怜我清早才从皇帝手上拿来还没捂热呢，就被这狗头师爷“唰”地夺了去揣在怀里。脸上那笑绽得更大了。“大人的面子小人怎能不给？只是大人千万别说是小人……”
　　
　　“行了行了。我还来同你计较？”
　　
　　“是、是！”狗头师爷连声不迭地道，随俯低了身子在道：“大人不知……”我附耳过去，他在我耳旁悄声道：“大人不知，这张承武是本乡最吝啬的乡绅，家底倒是极为殷厚的，天下的富贾他能排上第四！去年大兴赈灾义捐时，此人一毛不拔，半分不肯出，只是到了年关，忽然就甩出了一大笔，您道是怎么着……那时候负责赈灾的可是湘王，为得他的资财相助，湘王许了此人一个官位！”
　　
　　我心里一惊。自古商籍不入仕途，湘王居然敢逾这线！若是让人知道了，恐怕真是了不得的事儿！“将军怕这话说出来，叫让那位贵人知道了，您怕也素是知晓的，这位贵人同湘王也是极好的……”
　　
　　我呸！我冷笑一声。
　　
　　那狗头师爷渐渐地说完了，我思虑了半晌，看看他道：“今朝这话，你可从未说出口过。明白么？”那狗头师爷连连点头。“这连见过我的事儿都不准同任何人道。晓得么？”我见那狗头师爷的脸色有些摇晃，又疾疾从袖口中摸出一枚硕大的银锭，“啪”地按进了他的嘴里。那张师爷发狠劲儿咬了咬，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我遂松了手，命他不许再跟，假意在外头晃了两圈，这才回去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补偿大人们的，这张多更点儿~




80

80、第七十五章 ... 
 
 
　　
　　楚冥玑同孙理已不在书房。听一小厮到他二人已经去了堂厅，我一入堂，便见众臣已经回来了，几人正聊得欢心。那孙理同赵坤两条大汉站在一起，互相狠命拍着对方的背，哈哈大笑。我一入屋，那氛围突然得就冷了。
　　
　　我假意不知，向皇帝笑道：“爷，孙将军院子后的泪竹，长势倒正好。也不知是什么浇灌的。”
　　楚冥玑微微一挑眉道：“这湘妃竹我向来想种不成，不想在此处竟能看到？”
　　
　　孙理将军一头雾水地道：“湘妃竹？我这后院种了这般贵重之物么？”
　　
　　“怎么，难不成我看错了么？”我假意道，说罢脸上一红道，“看来这等珍物还真不是我这粗鄙之人能识得的。”
　　
　　这般哈哈了两句，我已经知晓皇帝想必是明白我的话中之意，我隐没了身形立在了他身后，将话儿留给诸人。只是也许是我的到来恰不是时候，气氛稍稍冷了冷，两位将军也互相分开了。孟清菊顿了顿便笑着向那孙理将军问道：“将军今日除寇可是如何了？有将军在，想必这些小流小寇定然不在话下。”
　　
　　孙理叹了一口气，细细将方才他同楚冥玑的话说了，话未说完，赵坤便猛然一拍桌角，震得几上茶盏一跳，怒吼道：“什么？哪里来的草民流寇，这般胆大包天么？”
　　
　　“将军可招安过了？”范重雪忧心忡忡地问道。
　　
　　孙理无奈地摇摇头：“各式法子都已经试过了，究竟原来是百姓，没法下重手。”
　　
　　赵坤冷哼一声道：“若是再无他法，何不放火烧山！”
　　
　　我一听顿时心里一跳。自小的教育让我对这纵火烧山无比胆怯反感，此刻听这赵坤一说，立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
　　
　　一时，众人皆面向了我来。我顿然想到这该如何解释？对这些古人说些什么可持续发展的鬼话？我定了定神，嚅嗫道：“这梁城原是依山吃山的，若是放了火，且不说这几十年的树木毁于一旦，那些焦土也是一时半刻种不下植株的，这剿了流寇，不说能否剿完，既伤了人，又伤了地，少说几年不得生息这梁城，还过不过了？这许多山下的百姓，将军难不成想要一道葬送了么？且这山火难控，易点不易结。万一蔓延了开去，这一整条山脉可都是密林！现下正是六月似火，将军难道想要整条汨王山脉都寸草不生么？！”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山上有溪流，有天雨，有山雾，哪里能烧完整座山？我不过是趁势唬唬他，料想这将军向来以打仗为务，因是不知这自然之道的。
　　
　　赵坤听我这么一说，顿时一愣，一旁孙理及众人也愣住了，随后就见孟清菊笑道：“绝韵大人好见识，可不若如此，难道绝韵大人另有妙法么？”
　　
　　我一怔，难堪道：“我哪里有什么……”
　　
　　却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那张师爷蹦跶着进来了，一看诸多大人，先是慌慌忙忙行了几个大礼，然后对那孙理道：“将军，那位李公子来了。”
　　
　　孙理一听，脸上露出了几分高兴来，转脸来对众人道：“诸位，这位李公子可是个能人。末将在此据守这许多时日，勉强控制流寇不下山来犯，靠的就是这位李公子了。”
　　
　　“哦？这李公子又是何许人也？”夏霂臣奇道。
　　
　　“说来话长，当初我接到圣旨快马加鞭赶到此处来时，方在京城，沿途大意撞了人。当时这李公子在侧。当下斥我。我实在赶急，也未多作解释便奔马而去，而后在这梁臣实在束手无策，便贴了告示集能人智士相商。来的不过是些无能之辈，却独独有一人谈吐不凡，我仔细一认才发觉此人正是当日那李姓公子。谁料他一番谈吐完毕，最后一句竟是：‘我此番来此，不过是借机来斥你当日无理。现下若你有歉意，我讨得了这一声抱歉便也要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要走。我忙拦住了好声道歉，顺着他的路子办，倒真有奇效。”
　　
　　孟清菊顿然惊奇道：“有这般人物？可是何种来路？”
　　
　　孙理道：“我原也想此人怕是来路不简单，只是后来细细询问访查了才知道此人的确出身清寒，虽然有大才，生活却只得依附于一戏班子过活。这也着实是辱没了人才……”
　　
　　我听到这里顿时心里一突。蓦地就想到了一个人。不禁心里一声嗤嘲道：真是傻了，怎得千想万想尽是他呢。
　　
　　“既然人已经来了，孙将军不如叫他进来，若真是个人材，说不准还能许到一个仕途——”孟清菊这边玩笑似的说着，眼睛一瞥楚冥玑，孙理也会意。“此人的确是甚得我胃口，若是能到这一步倒也是值得庆喜一番的。”楚冥玑笑道：“行啊，若是对我的胃口，说不准就将你们里头一个两个的官帽给了他！”
　　
　　孙理也展开了笑脸来，对着那狗头师爷道：“去，把人请进来。”张师爷“哎”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趁这档儿，孙理叹了口气道：“此人奇，还奇在他爱惜的人之上。这人依附于戏子过活，或是普通书生，是引以为耻的，只是此人言语间却对戏子甚是尊重爱护，却不是个世俗礼教所束之人。怕是不好掌控。若单单是这般，倒还不足为虑，只是此人对那班戏子实在是护到了极致，这班戏子原先是去了江南杜陵河畔的，只是因为此人暂充了我的幕僚而略为停待了少许时日。数月前已动身去了杜陵，这人没一回来此都要行上大半日，恐怕日后渐渐的也不会来此了。这流寇仍是个麻烦。”
　　
　　说到这里，众人也神色一沉。我心道，这孙理将军也太不入流了，难不成全部的宝都压在这李公子身上了么？我瞥了一眼楚冥玑，只见他仿佛想着什么事一般，看着孙理也蹙起了眉。我看了一眼那眉心，别过脸去，再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上去。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把清冷的嗓子道：“孙将军——”那声“军”只吊出了一个音头儿就愣生生卡在了那里，我浑身从头到脚一缠，手指僵着，缓缓而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李公子，你数日未来，等得我可是好苦。”孙理哈哈笑着上前去拍他的肩膀。却见他一动不动，便疑惑道：“李公子？”孙理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一直投到了我身上来，顿然又移到了我揉在楚冥玑的眉心的手指上。我恍惚之中缓缓松开手垂了下来，只听得楚冥玑道：“这位就是那奇才李公子？”
　　
　　我猛然被震醒，慌忙低下头看看楚冥玑。只见他眼神中透出几分不可捉摸的冷然来斜了我一眼，我方记起这皇帝是没有正经看过阿林的。我猛然想到先前他们的话，蓦然就闭了口，垂首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李公子”仿佛终于回过了神，带着几分不自然道：“草民不知大人有客——”
　　
　　孙理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却笑道：“没事，这几位大人都想要见见你。”
　　
　　“听说你用了什么妙法治了流寇，大功一件，不如说说？”孟清菊最擅打热氛围，立刻说道。
　　
　　我恍惚之中只觉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那人的眉目占据了全部视野。直到有人来推了推我，我方察觉众人都已起身，天色将暮，那李公子站在门口，侧身回望进来，一袭灰衣，脸色苍白，仿佛动了动唇角。我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阿林”，谁知却只是张了张嘴，半点声音未震出口来。
　　
　　眼见着那人回过了头，脚下有些不稳同滞缓，渐渐地消失了。我蓦然一个摇晃，忙一把抓住了身前之人的后襟，这才稳住身体。抬眼一看，楚冥玑皱着眉看我，将手一揽，我便感到一股热气自腰穿入，神色顿时振了振。
　　
　　 

作者有话要说：好，小君功德圆满了……




81

81、第七十六章 ... 
 
 
　　这位李公子的法子，同寻常的招安不同。他半声不吭地叫人围了山，先困了流寇数日，直到他们弹尽粮绝，终于支撑不住要打下山来时，却猝不及防给人扔进了馒头进去。馒头的做工精细，口味绝佳，饿了几天几夜的，再狠也是人，当下流泪下咽的不少。随后继续封山，却日夜三餐送上米粮。几日后一声告宣：愿下山回家的素来报道，每人领一袋粮食。
　　
　　于是流寇十之六七下了山。
　　
　　这法子是天气还凉的时候使的，可日子一热，山上果子吃食都富足了，便不使这个法子了。
　　
　　李公子另出了主意。他令当地打柴牧民上山，一人挑两桶虎溺，悄悄浇在流寇围聚的栖息地周围。当地牧民引不起骚动，流寇见了以为不过是打柴的，压根儿没有理会。可随后便觉出不对了。一天半夜营地里突然杀出几匹狼来，当下咬死咬伤了不少。原来这散发出的虎溺吓怕了圈子里的狼，以为这外头的都是虎的领地，于是洞里的狼饿得实在没了吃食，便扑出来咬人了。这住地没了保障，便又哭爹喊娘的下来了不少。
　　
　　法子自然还不只这些，不过单单说出一两个来，众臣已然瞪大了眼睛拍手叫好。“这若是用到兵法上去……”赵坤眼神儿一亮，便张口说道。孙理含笑点头道：“我最初想到的也是这个理儿。”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我默然地立在一边，抬头看看外头的云。阿林没我在侧，一身光华似乎尽皆显了出来。只是……为何？为何他要这么做？从小到大，他都是戏班子里最安份的，万样出头的事儿都轮不着他。为何偏偏现在，他一出头就要惊动到如此地步呢？
　　
　　“我看这李公子的才华有谱儿，若是这一回真能解决了这事儿，怕是必得封个什么官衔儿的。”赵坤见李公子第一面颇有好感，当下笑道。
　　
　　“赵将军说得过早，”孟清流笑道，“这流寇招了安又回去的也有不少，想来这李公子还未能解决，过早定论恐怕不妥。”
　　“说是好才华，也不能埋没了。可现下诸位也不能就把宝全押在了这个李公子头上，我瞧还是得自己想些对策来。”范重雪含蓄道。讲到这里，众人也不再说笑，细细论议起来。我看看外头浮云，只觉得怎的到了外头，这云居然也能这般毫无神采。
　　
　　正神游着，孟清菊蓦地道：“绝韵侍郎大人不是常有妙法么？怎不来献宝策一二？”我一愣，那神儿慌忙收了回来，险些吐出一个“什么”来。我茫然看了看众人，见两个将军看我的颜色都有些不以为意，对孟清菊这么一瞟还带着些埋怨，便连打哈哈道：“我懂些什么呀，若是让我唱唱戏还成，这兵法什么的在座诸位都是高瞻远瞩之人，哪儿轮得上我这戏子呀！”
　　
　　听了我这话，众人脸色稍霁。孟清菊仿佛也只是走个问讯的过场，便客气两句也没再睬我。我又自恍惚起来，只听到有人提到：“……明日李公子还会再来，不如叫起来一同商量？……”
　　
　　我顿时慌了手脚。
　　
　　孙理将军将我们安排在了府衙内，衙内空房颇多，便也不用再几人挤着小间了。几个侍卫也仅留下三个看守，其余都能好一番睡。我自然是欣喜的，只是也不知为何，一整个白日的疲乏，在夜到居然死活眠不稳，寝不安，翻来覆去只是在夜里一个劲儿眨巴眼睛。听着外头报了子时，我一骨碌爬起来，干脆一跺脚，翻出窗外去了。
　　
　　这梁城府衙的确有一个尚佳的花园，想来是别致的，只是见惯了规模宏伟的御花园，这园子在我眼中未免小家子气了。园中自然是没有湘妃竹。
　　
　　我步了两三步，只觉得气息通常了些，那一股郁结之气也舒坦了不少，看看月已中天，便打算打道回府。只一个转身间，眼前一花，已有人扣住了我脉门，顿令我动弹不得。能这般一上来就那这招式同我打招呼的，除了我那极相似的师父，还真没有别人了。我当下压住了叫声，冷冷盯着他那只扣住脉门的手。他的手腕子一转，身子已从侧贴上了我的背后，那声音幽幽道：“我当你已经忘了我呢。”
　　
　　我拂下他的手，生硬地道：“要忘也难！”
　　
　　那人这一回没为难我，想是在皇帝身边实在冒险，也不多话，估计是想速战速决，只是抓着我的脖子道：“你听好了，我晓得你一直奇怪我是谁，看这里头的东西你就能如愿。”我正疑惑间，只见他蓦然调转了身过来，站在我的面前，面上竟未蒙面，一头金发流了月辉似的，那张面目正是我二十四五的模样。只是眼珠子是黑的。他将一物塞进我怀里，伸手间我竟然没来得及去阻。
　　
　　我有些发颤，低声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挺胸，颇有几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反正现下我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顾了。这人就是想要我的命，我也允了。便是不明不白地死去，也好过夹杂在这乌烟瘴气的官场之中。先前我削尖了脑袋往里头挤，可一看到阿林，我顿时觉得自己满身臭不可闻。
　　
　　那人诡秘地一笑，轻声在我耳畔亲昵地说道：“我是你哥哥呀。”我顿时身心一寒，猛然撇下了他的手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那人冷笑了一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突然向我左边站去。我隐约觉得他想是面向了谁，只是向右一看，却什么人也没有。随即他俯低了身在我耳旁冷冷一笑，顿失了踪迹！
　　
　　他这身功夫，竟然也上涨了不少。
　　
　　我当下四下张望一阵，未觉出有人，于是将怀里之物一揣，正要回房去，突然想到那房梁之上恐怕还蹲着个侍卫，却是不妥当，于是思索一阵，又一次来到那当初会见张师爷的那个九曲十八弯的小廊桥上，见实在没了人，这才掏出了怀里的东西。怀中一个包裹，包裹之中微微有些沉，打开一看乃是一块灰白的帕子，帕子里头包着一只银镯，镯子很别致，方才闷在包裹里听不出什么，只是一露了出来，稍稍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将铃铛的珠子铸在了里头，若是摇动得再大些，里头大约十七八个小珠都要在各自镂空花饰的腔室鸣叫起来。我忙稳住那镯子，再一细看，那帕子竟然些着什么。我接着月光一看，顿时骇然。这上面一笔一划粗糙的字迹，颜色暗红，微微腥气，方才我只当是墨迹，谁晓得竟然是一封血书！
　　
　　我心下一凛，仔细看去，却发觉那些字儿我一个不识得。想我习字也十年了，怎得偏偏这些字符一个不熟？我心下讶然，再一仔细看了看，只觉得仿佛古怪之极，那人说什么我看了就能明白，可谁晓得我压根儿不识一字！
　　
　　正思索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道：“好兴致。”我的手猛然一抖，那铃儿响了一下，登时发出一阵清脆嘹亮的清鸣。我慌忙想将帕子塞进怀里，只是眼前一花，帕子和铃儿都已不见了踪影。
　　
　　楚冥玑站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二物，眯着眼扫了两眼，突然间睁了睁眼睛，紧紧盯住了那张血书。我冷汗直冒，心里头似乎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要大事不好！
　　
　　楚冥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渐渐的脸上的神色不见了。我看得心莫名慌了起来。楚冥玑绕过我身后，站在我另一侧道：“我倒是真没想到，侍郎瞒得我这么苦！”
　　
　　我心中忐忐忑忑，十七八只水桶吊上跳下，只是嚅嗫道：“你……你说什么……”
　　
　　“我当那胡人不过是侍郎从前友人，想来不致闹事儿，谁知道——”他举着手里的帕子摇了摇头，“你骗得我好苦。”
　　
　　我蓦然心里一凉。那一句“你骗得我好苦”仿佛硬生生掐断了我与楚冥玑之间不知何时建起的桥梁，我登时变了脸色，竭力道：“我……我不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不认识你亲哥哥？”我瞪大了眼睛，原来方才那人看的就是他。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对方，只有我还蒙在鼓里！我隐约觉察到一个巨大的陷阱摆在面前，黑龙一般张开了大嘴的圈套已然在很久之前就已将我全然纳入。只是我浑然不知，方在此时才恍惚窥得一角。
　　
　　楚冥玑面无表情，眼珠子沉得像一潭深水。他举起手里的铃儿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咬咬牙道：“我如何知晓？”他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色，微微透出些难解的凄凉，仿若无比失望地盯住我，声音毫无波澜地道：“这铃名为‘驼王铃’，楼兰人生养在沙洲绿洲之中，外通他国都要靠骆驼行路，因而珍视骆驼，视其为国物，绝韵侍郎出身于那绝妙之地，难不成还想我来告诉你么？”
　　
　　我冷着脸看着他，只觉得牙齿打战。“……我、我自小生长在大楚，楼兰……我早也丝毫不记得了……”
　　
　　“哦，是么，”楚冥玑淡淡一句将我全然鼓起的气力尽数挤垮，“连驼王铃都不识得了，却是走得久了。难不成还要我来提醒你，这驼王铃，是楼兰王族才用得的么？”
　　
　　我蓦然睁大了双眼。
　　
　　“侍郎若是忘了自己生身父母，倒也不难明白为何不知这驼王铃是自王子公主出生便赐予之物了。”楚冥玑的声音渐渐飘忽冰冷，仿佛一潭冰水似的，冻得我不住发寒。我咬着牙道：“与我何干？我是楼兰的混血之族，这王族之物同我又有什么关联！”
　　
　　楚冥玑的双眼猛然睁大了：“没关联！你好一个没关联！为了与你无联的楼兰王父，你便能忍辱负重到来大楚成为朕的玩物？！”
　　
　　猛然一道惊雷，轰然砸了下来，楚冥玑在我面前的脸蓦然间停滞了半刻，我瞬间摇晃了一下，只觉得头晕目眩找不着支持之物。
　　
　　我喉头一堵，直恶心得想吐，恍惚之中抓住了扶栏，趴在栏上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我茫然地盯视着漆黑黑的水面，只想着这一场噩梦如何才醒得过来。
　　
　　楚冥玑森然看着我，手中的驼王铃发出微微震响。我蓦然站了起来。是了，是梦，确然是梦。我直指着那帕子上呆愣愣地问：“那上头……写的什么？”
　　
　　楚冥玑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死到临头还不悔改的死物，嘴唇僵硬地颤了颤，缓缓道：“‘那慕三十一年冬末二月初七诞于子时二刻男胎’。后有你兄长之文：‘吾弟，报仇为务要’！”
　　
　　楚冥玑的话仿若由天边而来，那月惨白得瘆人，我踉跄了一步，扶助红柱。无言地瞪着楚冥玑，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道：“你……你不信我？”
　　
　　楚冥玑脖颈上的经脉紧绷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那慕王未被朕赐死，朕……自然不信你会自降身格潜伏在朕身侧。”
　　
　　又是一道重雷轰响。我眼前一白，忙扶紧了红柱，只觉得双目火辣辣得疼，竟然睁了这许久也不记得闭上一回。
　　
　　楚冥玑冰凉的声音响在耳侧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闭上眼睛，低低俯身跪倒在地：“……罪臣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我来了哈……




82

82、第七十七章 ... 
 
 
　　
　　“……流寇自三月以来南下，今已又盘踞在此处，攻守皆佳之处，招安的法子已使了不少回，只是那无本买卖来去得快，不少找了安的又重回了山上，这样下去便是有再多的招安食粮也不是个办法。”众人围着一张大案上一张广铺的卷轴，眉头皆深蹙了起来。卷轴上一张草略大图，笔法大气，数笔便勾勒出这汨王山脉的大形，当中朱丹圈画处点出一笔，四周零星几点红珠，乃是流寇广布之地。
　　
　　一个青衣墨冠青年，手执一支纤细狼毫，染了朱晕，悬在幅图上方。“半年来上山的军也同他们打了不少回，那些流民的领头既能成领头之人，自然有些头脑，能拒且不说，熟习却是了。赵将军的打法在山路上施展不开，总统也就一个‘围’，一个‘堵’，这儿字早在几个月前已然不得其用。当下形势最是困难……”
　　
　　我所在墙脚里，恰巧让书架遮了阳，隐着丝毫不见声息。我看着阿林的眉微微相蹙着，半年不见，他的身上竟然流露出一种难喻的气度。也不知是否仅仅在这众人之间，案台之上流泄出来。
　　
　　我颔首，微微向上翻动眼珠，缓缓地转向了站在案首隐隐一番龙气抑住了众人的楚冥玑。他面无表情，微微昂着头，俯视着下首大幅卷画。我的手蓦然收紧了半分。
　　
　　“见李公子之意，想是有妙计？”范重雪的双手支在案台上，犹豫许久转而向阿林。阿林的眉稍稍舒开了些，手指灵巧一番，笔尾掉了个转儿，已指向两山险险相连的沟渠之处。“妙法没有，只能硬来。”阿林的声音微沉，泠然的气息竟在另一头楚冥玑的压制下分庭抗礼。“若是想要暂时端下流寇，只能靠此处。”他点了点案台。沟渠顺山而下，有一股溪流，所尽之处正是梁城。
　　
　　孙理一愣，细细俯首打量那幅图案，双眼蓦然一亮，却只听得夏霂臣忽地开口道：“逼其入渠，流寇自以为该地易守难攻，退之甚易。而后自后堵截，另其……”
　　
　　“顺流而下！”孟清菊收起了面上惯来的浅笑，面无神色地接口道。
　　
　　范重雪睁大了双眼：“顺流而下？下游可是梁城！若是流寇袭入了城……”他顿了顿。驱逐流寇正是为了不是其为祸乡民，可李林居然说要令这流寇顺流而下，虽是逼其下山的绝好法子，但若流寇就此冲进了梁城烧杀掳掠，这可不是引狼入室么！
　　
　　孙理宛然一笑，指着图幅上道：“正是要引寇入城！”
　　
　　范重雪愣住了。
　　
　　阿林缓然道：“范大人错想了一件事，范大人可曾想过这些流寇原先都是何人？”
　　
　　范重雪蓦然明白了。
　　
　　“乡民。”阿林道，“便是再凶恶的匪徒，也曾是乡民。这半年，这些原只是农民的流寇已待得太久，这便是我们最大的胜算。哪怕烧杀掳掠，若非到万不得已，可有人亲见这些流寇会杀自己家人么？当初首次下山来洗劫，也因着孙将军将其困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加上年成实在太坏，为了生计而不得不为之。孙将军。你可曾见流寇杀过一个老实人？一场洗劫下来死伤报来只是个虚数，将军应知晓死之人却不有双手之数。”
　　
　　众人面面相觑。
　　
　　“李公子。方才你说，此乃是‘暂时’之法。不知若是长远，又当如何？”赵坤人大心细，竟然听出阿林的画外之音。阿林看他一眼道：“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流寇之成在于无生计可持；无生计可持，在于无粮可收；无粮可收——大人可知为何？”
　　
　　赵坤是个将军，哪里知道这务农的事，一时瞠目。
　　
　　“无粮可收，在于——无地，无种。”阿林垂着眼睛，看不出他的神色，“恕草民直言，梁城一日无尽心父母官，流寇一日不得除尽！”
　　
　　此话一出，众人猛惊，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皆投向了阿林。阿林后退一步，目光却直直向我射来。我低着头偏过脸，双眼只盯着墙角。
　　
　　只觉那双目光移开了，又听阿林道：“草民明日便要回去杜陵，恕今后不能请缨献策。将军大人们若是听草民的话语有理，便采之一二，草民所言，不过为兴国之举，绝无私情。”
　　
　　随后那人影子一躬，像是礼了身，李林公子便踏着不轻不重的步子推门步了出去。
　　
　　我蓦然一声大叫：“……慢着！”
　　
　　那背影顿时僵住了。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来，我的双脚发颤，面上竭力不动声色地移步向那背影，转而到了他的面前。阿林的双目闪烁，眉峰狠狠相蹙。双唇颤抖着若有所语。我镇定了神色，站在他正前，由他挡住了众人目光，抬起一只手指来缓缓抚平了他眉间皱痕，嘴里颤声道：“我待皇上谢你的一片诚心……李公子。”我垂下手来，那手仿佛失却了命数，垂挂在身侧。我嘴里轻声道：“对不起。”
　　
　　眼前身形一震，李林的身子在我面前一移，直穿而去。只余下语音道：“……谢、皇上！”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缓缓在众人目视下离了堂，眼前竟然什么也看不见。对不住，阿林。我九袖自作多情为你父解脱，到头来却自身险不义。我不能成你绊脚之石。如今九袖带罪之身，决不能与你相识！
　　
　　身后猛然传过一声惊呼：“侍郎大人！”
　　
　　脚下一空，只觉忽然天旋地转，冰凉的水刹那间没顶。我惊惶之中扑腾了两下，忽然滞住了，僵住了手脚。是了，是了……难怪有人愿以死以证清白……这是逃脱呵！这是在逃呵！
　　
　　可笑啊可笑，楼兰的我的兄长，恐怕你再不能如愿。管你究竟想要什么，如今只要我一死……你还能威胁得了何人！
　　
　　水影之上，忘川之下。无数隐隐绰绰的面目缓缓浮了上来。犹如那夜梦靥。只是这一回是真的，再没有人抓住我的手搂我入怀。再没有人会记得一个自不量力的戏子九袖。管我葬身在哪条大江大河，还是何家小院池塘，从今后——一切于我何干？！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算是小九精神上的一个升华
至于剧情的隐线……大人们不妨猜猜小九他哥到底想干啥？




83

83、第七十八章 ... 
 
 
　　
　　杜陵原因名头响彻江南江北的杜陵河而出名。大楚极尽繁华穷奢之地便是这条风花雪月，胭脂美人的杜陵河。杜陵河原是汨王江一脉支流，丘陵地貌，山清水秀，由此而发的镇集人口愈见繁茂。当此盛夏之时，却正是杜陵河最热闹的时候，游湖之上画舫红船四处点缀，河边街巷张灯结彩，叫卖不绝，处处游人如织。四处勾栏瓦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在这杜陵河畔，却正是戏子们落脚的好去处。各处轩坊都有一出讲台，上头立着的不是说书先生，便是几个戏女，铜钵小鼓一敲，一支儿梅花落便上了口。
　　
　　大楚上上下下的戏台班子，数这儿最多，要是有哪家班子在这儿唱出了名声儿，那便是在大楚唱出了头儿了。
　　
　　辆车四匹一溜儿青骢骏马在这旖旎繁盛的街道上“嘚嘚”地驶过，竟然也未夺人目光，想是富家子弟路过的多了，再出格的也不是莫有。
　　
　　车辇上铜铃儿自打驶入了杜陵便挂了上去未曾摘下，随着车銮的行进一个劲儿地泠泠作响，四旁车马略为开道，却也无法行得快了。
　　
　　楚冥玑挑开了窗格，勾起帘儿来朝外看了看，嘴里吐出一句：“这江南，果真繁盛。”说罢眼角瞥了一眼车后。我斜斜瞟去一眼，又默不作声地倚在了车壁上。楚冥玑在看什么我是八分知晓的。自出了亡官之后，便有一车轻銮遥遥随在后头。壹悄悄报过此事，只是我没听到，自后是自己发觉的。楚冥玑渡来的内力还真不比寻常。只是楚冥玑没说什么，众人也便作未觉。我只觉得奇怪，这车驾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当初叁驾车去往梁城的路上本以为甩掉了这车，谁想近了杜陵，竟然又跟了上来。只是在这城中因着路挤，三下两下就不见影子了。想是甩脱了。
　　
　　小悄细细替楚冥玑擦了靴面上的尘，抬起眼睛小声问：“爷，下车走走么？”
　　
　　楚冥玑也不答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梁城一事，也不知是否是听进了李林的话，楚冥玑留下赵坤与范重雪二人处理流寇之事。赵坤自然乐得高兴，范重雪是若不听到那事儿了解也觉不会安生的性子，他二人得名却正中下怀，因此欣然领命。楚冥玑将幼滋调到了后车去服侍两位文官，却将我留在前车，许是念我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轻举妄动。我嗤笑。我又能动什么。
　　
　　车马渐渐行到一处酒家前停下了，赶车的叁在外头道：“爷，到地儿了。”现下已是午时，各个酒家都正忙得热火朝天，道上的人倒是少了一二成，四处酒香菜香混着烟火气息飞飘。路上仿佛又焦热了几分。
　　
　　楚冥玑又不轻不响的“嗯”了一声，随后默坐了半晌，仿佛厌烦地起了身下到车外去了，也未唤我。
　　
　　我看着小悄也下去了，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车顶，这才缓缓下了车。
　　
　　后车的两位大人也已落车，待我下来，两车便被迎面上来躬身哈腰的伙计招呼着人卸了开来，另有伙计牵马下去，车快速被几人拖走了。楚冥玑抬头看看酒楼招牌：青莲观。
　　
　　我的眉目蓦然皱了一下，正瞥到楚冥玑也蹙了蹙眉。
　　
　　那迎上来伙计笑烂了一张脸道：“几位客官里头请哈！请！”
　　
　　楚冥玑当先跨了进去，随后两位文官也步了进去，我同幼滋一道迈脚跨了进去。坐在门边上的几个食客抬头来看了我们一行几眼，眼神儿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子，随后窃窃私语了几句。我心道毕竟是杜陵河畔，见到我这碧眼的也没有惹出大动静。那小伙计眼色不差，见到楚冥玑一身玄衣，脚蹬黑靴，手里一把江山扇，已知道非富即贵，赶紧招呼人来安排着去问了包间，这厢儿却听了回话一脸为难之色。“几位客官，承蒙贵临小店，应礼是该招呼各位入间的，只是今朝生意忒好，咱们的包间赶个不巧，人满了……”这伙计倒是极会说话，几句话下来都是奉承捧举，听得人心里舒坦。可这几位都是什么人，听惯了明的暗的讨喜讨巧的话儿，听了他的话，孟清菊正要开口似要改间，楚冥玑却当先罢罢手道：“罢了，挑个临湖的座儿便罢。”
　　
　　那小伙计脸上立即一喜，连声哈腰道歉，忙手脚利落地催人去整顿桌椅，到二楼寻了张桌子出来。
　　
　　楚冥玑看了看，面上不甚高兴，孟清菊立刻察言观色地问道：“你们楼儿这么高，上头还有位子么？”
　　
　　那小伙计一愣，为难道：“这个……这位客官，上头的座儿都是大人们订好了的，这……”
　　
　　小悄立刻斥道：“大胆，难不成还有大人能比咱们——”她的话未尽，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幼滋一把拉住她瞪了她一眼，调转眼珠看向那小伙计道：“咱们爷的身份也不是你可相度（duo二声）的，你且去看看，有空座便寻下来。”
　　
　　那小伙计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自幼滋眼神里明白什么，忙哈腰道：“小的有眼无珠，大人们稍待，小人这就去寻座儿去，保证风光最好哈！”
　　
　　说罢他立刻火急火燎连蹦带跳地扑腾上楼去了，楚冥玑安然踱到窗边，朝外头探去一眼，只一眼间，那小伙计便又下来了。只是身后多跟了一个人。眼见着此人，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动。我立刻应过来，这人竟是宁王爷！
　　
　　那宁王爷抬头一眼便看到了楚冥玑，随即惊愕地一愣，正要开口，楚冥玑却施施然在他开口之前道：“不想大人也在此地。”
　　
　　宁王爷一听这话，到口的话立刻转了舵向，躬身一礼道：“老夫听闻这小伙计来问讯空座，想此处又有哪位大人到临便下来看看，不想见到……若不嫌弃，不如同老夫同桌，老夫也是同犬子出来赏景，正余空座若干。”
　　
　　宁王爷这话说得恭敬，那小伙计一听就知道面前的是大人物无疑了，遂赶紧肃立一旁半点不敢吭声。
　　
　　楚冥玑微默一会儿，也不知想着什么，半刻听他道：“也好，便同大人叙叙旧情。”
　　
　　那宁王爷方才满口的“老夫”灌入我的耳中，我听得极为不自在，连带着想到雨恭正是被他儿子夺了去，现下打量此人便甚是不客气，只是不敢造次，掩了神色，默默跟在最后头。这宁王爷在此的缘由也不难分辨。朝廷上正是热火朝天，他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半点儿不沾。几人鱼贯上楼，只听得那宁王爷在最前头和楚冥玑并排挨着道：“这青莲观是杜陵河畔最好的酒家，共有七层之数，正是杜陵两大高楼其一，老夫的座正在顶楼，大人不妨一观……”
　　
　　我心道也是了，这宁王爷照辈分是皇帝兄长，除去了楚冥玑，他在这杜陵却是得在这最高一楼上的。宁王爷是先皇诞下子嗣之中最长，辈分与楚冥玑同辈，年岁却长了不少，他儿子宁小王爷的年纪都已快赶上楚冥玑了。
　　
　　这楼似塔，到最顶上愈发小了，只是人也愈发少了，一览下去，人烟广阔，山脉丘陵果然一目之下，景致绝佳。遥遥对岸却有一楼，竟然同这青莲观一般高低，远远的看去红柱兰木，丝带飘舞，甚是旖旎。远远的有不少人在那阁上起舞，舞姿翩然，飞仙儿似的。想必是那宁王爷所说的两大高楼另一。我看了外头只一眼，楚冥玑便已入了那包间，众人也都进去了，小伙计在那头待我，脸上带着几分急躁，看看里头，再看看我。我低头一哂，来到他面前，伸出一指遥遥指着那楼问：“那是什么地方？”
　　
　　伙计脸色一呆，勾起了嘴角儿来道：“客官，那可是添香楼呵！”他将一只手放在嘴边，声量却没半分压低。我听了一愣，抬眼看看间内众人却正有一半望着我，忙不声不响地步了进去。
　　
　　宁王爷所说不假，来此确然没有旁人。窗边坐着个双十的青年，见人进来已立了起来。这青年的面目同宁王爷有七分相似，想是宁小王爷无疑。只是眼下微微浮肿，身上有一股脂粉之气，倒有几分酒色之躯的模样。我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随侍模样的少年身上。这屋里确有几个随侍随从，只是我的眼只盯紧了那个少年，半分挪不开去。那乖巧的模样，瘦弱的身躯，低着头垂下眼睫的神态……不是雨恭又是谁！
　　
　　我死死地盯住雨恭，将他从头看到脚。他的身量高了不少，面颊却愈发瘦了，眼下微微的青影，双目里往日的伶俐荡然无存，只空洞地注视着脚尖。我的心口猛然一抽，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犬子。云儿，见过皇上！”此刻间门已闭，宁王爷不敢失了礼数，拉着尚未应过神儿来的宁小王爷跪在地上一拜到底。室内随侍忙也跪下。我见雨恭茫然地哆嗦了一下，慌慌忙忙下跪，心里又是一抽。
　　
　　“在外不必多礼。”楚冥玑随手摆了摆，心不在焉地踱到窗口看了一会儿。手中纸扇“刷拉”一声张了开来，“天下苍生”四字顿蹿入眼中。宁小王爷的眼神终于睁大了褪去几分混沌，微微张大了嘴看着楚冥玑。楚冥玑回过头来，一身烦躁不安已然掩了去。他微微一翘唇角道：“皇兄寻的避难地，可着实有独到之处。”
　　
　　说罢落座。待他一座，众人才敢陆续坐下。雨恭侍立在一边，我看了看楚冥玑，再看看那多出来的位子，却始终不上前一步。楚冥玑两侧都无人落座，眼下恢复了礼数，上首是皇帝，有谁敢坐在他身侧？楚冥玑忽道：“司墨，来这儿替朕布菜。”
　　
　　我动了动唇角，终于上前来到他身后。楚冥玑一句话，便削了我的官职。
　　
　　“来人，上菜！”宁王爷拍了拍手，侯在门边的侍从立刻步出去传话，因是大人物，话方一传出，便有侍者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放下方出锅的菜色，又速速退了出去。如内再合门，竟然奇快。
　　
　　又有人抱上了酒来，尚在梯口，便一股酒香溢入室来。宁王爷笑道：“此乃杜陵河畔特有的酿造之法所酿之酒，名为‘得仙’，比之那禁酒‘玉兔’，也要香上几分。”我的脸色蓦然又是一动，楚冥玑的眉峰也是微微一抽。
　　
　　我看看宁王爷，只觉得此人脸面上的表情不像有意，忙竭力耐着翻涌上来的恶心欲吐感振作了神色。
　　
　　宁王爷启了酒封，酒坛子一开，顿时香气溢散了开来。无愧于那酒名，这香气绝不同于“玉兔”妖娆之气，清清曼曼，端得圣洁端庄无比。我只嗅了一口，只觉青曼，却猛地咳嗽起来，呛得险些连肺也呛出来。我捂住嘴，竭力抑住那呛声，背过脸去双颊涨得通红。众人只是微微一默便重又启了他们的话题。我狠命压抑了呛声，只见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伸到了我面前来。我不必抬头便知晓那是幼滋。幼滋低声道：“爷赏的。”我绝然地冷笑了一声，接过那帕子将手放入帕中狠狠擦了擦。雪白的帕子上一片殷红。
　　
　　我将帕子揣入怀中，面无神色地转过脸来微微一翘唇角道：“叫大人们见笑了，前几日夜里染了风寒。”
　　
　　宁王爷的面色有些僵，多年来的明哲保身却是个人精了，只是关切地道：“司墨大人可是染了气疾？本王犬子也恰巧身患此疾，最是顽固，身边正有一味药倒是灵便，司墨大人若是不嫌弃，便用上一用。”说罢朝雨恭使了个眼色。
　　
　　我伸手接过雨恭递来一个药盒子，浅笑道：“那就多谢大人费心了。”皇帝方一转了话，他就见风使舵，我这侍郎想来在皇帝方脱出口的那一声“司墨”之时已然不复存在。本来，头上的官位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我冷笑了一声。
　　
　　雨恭站在我的身边愕然地看着我的双瞳，双手微微发着颤。我斜了他一眼，带着全然地陌生，生疏地回过眼来。雨恭垂下眼帘，缓缓走回了宁小王爷身后。我只觉得喉头一痒，仿佛又要呛出声来。
　　
　　那宁小王爷的眼神一刻不停地落在我的身上，此刻终于开口道：“这位……便是绝韵大人？”听得他叫到了我，宁王爷的颜色有些难看了，我微微点头道：“正是。”宁王爷即刻插口对楚冥玑道：“皇上，这几日游湖却正是最佳时节……”
　　
　　我垂下眼来，默不作声地将眼前菜色递到楚冥玑盏里。我哪里会布什么菜，他不过是要我尝尝居于人下的屈辱罢了。我在他手下还尝得少么？
　　
　　我布完一盏，他便动筷一盏，眼见着那酒觞里酒水尽了，我便端来坛子斟酒，半点儿声音不出。宁小王爷的眼光只扎在我身上，我斜眼瞟了他身后的雨恭一眼。雨恭垂着脑袋，双眼却看着那宁小王爷，眼色一片怆茫。我心里一紧，难不成……
　　
　　那宁小王爷对我一笑，我这才应过神来，低下眼装作未见又低头为楚冥玑剔鱼刺。幼滋立在我的身后，我晓得他几次想来替我，却又不敢违逆了楚冥玑，眼中闪过不忍来。我最是厌恶这不忍，便也没有再去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君会想，君埋那么多伏笔，几乎在字字句句里都埋，大人们究竟有没有人察觉到了……后来又一想，你丫的要求那么高，人家来看文的又不是来闯关玩智力游戏的，看一篇文累得半死还不把你踢了？！于是君萎蔫了……




84

84、第七十九章 ... 
 
 
　　
　　酒行到一半，众人都有些微醺了，氛围微微热了起来，聊的也尽是些旁的话，顶多牵扯些芝麻官儿的小事。这些人都是多年浸淫官道，在这酒醉了一半的时候也晓得明白如何克制着半句话不提官场，只是那宁小王爷的气候就不够了，且不说他半句搭不上话，便是连他父的眼神也未收到，见众人话说了一半似乎气热了，便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张口便道：“听闻绝韵侍郎当初力拔贾凌云这株大树，皇上特为绝韵大人铲除了诸多硬桩，哈哈，绝韵侍郎实在讨皇上欢心的很！”我的脸色蓦然一沉，席上顿然一点声息也无了。那宁小王爷兀自笑道：“今日看来侍郎这般绝色，难怪皇上……”他话未说完，宁王已怒喝道：“孽子！你胡说什么？！”
　　
　　宁小王爷被吓得脖子一缩，这才看向楚冥玑。楚冥玑面色不变，双目微沉，只是冷笑了一声。我暗暗收了袖，向楚冥玑身侧别了进去，心中只道心急。这蠢货，可不是把他同他爹的命给搭进去了！雨恭要是跟了他……
　　
　　我情急之下眼见着楚冥玑缓缓张开了口，忍不住喉头一甜，只觉得脖中一梗，腥味直冲上来。我猛然一阵咳，恰将楚冥玑的话盖了过去。众人的眼神一时又都射向了我来。我咳得昏天黑地，双颊泛红，眼前不住发晕，方才好歹忍下的尽皆引了出来。幼滋见我咳得实在凶，忍不住手脚慌乱了起来，扯扯我的袖子，拿眼悄悄看了楚冥玑好几回。宁王爷识出些门道，忙沉声对身后侍从道：“还愣着作什么？快取药服侍司墨大人服下了！”雨恭神情一怔，忙同两个侍从上来，从我怀中取出那枚锦盒，打开盖儿取出一枚乌黑的药丸，四下寻杯。
　　
　　我把这雨恭的手，俯着身，只觉胸腔里头一股脑儿的都要咳出喉口来。雨恭慌忙之下一把攥过桌上酒盏，盏中正有半盏我方斟的“得仙”，他一手酒杯，一手扶着我，另有侍从执着一枚药丸递到了我面前来。我瞥一眼那酒觞，死死一推，喘着气道：“这……这是皇上的……”
　　
　　那头宁王爷已立马叫了人进来道：“来人！打一壶茶来！”
　　
　　我猛地一咳，慌忙用手捂住了嘴，慌张地瞥了一眼楚冥玑，也未看清他是什么神色，便攥住雨恭的手向门外指了指。雨恭一脸茫然却也识得我的意思，忙扶着我出了门。我直步到身后的门合上了走远许久，才从怀中掏出那块帕子，一口将口里的血块吐在了上头。
　　
　　雨恭吓得呆住了，看着我满手的血污，再看了看我的唇，指尖儿都在发颤。我冷然朝他一瞥，将帕子随手丢出窗外，转而对他道：“这事，不准对旁人闲话，明白么？”
　　
　　雨恭慌忙点头。
　　
　　“有帕子么？”雨恭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来，上面还残留着脂粉之香，我瞥了一眼便道：“是你主子的？”雨恭点了点头，又忙摇了摇头。我暗叹一声，又轻微地咳了两下，用那帕子细细擦净了每一根手指，想要抹到唇上去时却顿住了，厌恶地看了那帕子一眼，转脸向雨恭道：“你去把上来的茶盏递来。”眼见着雨恭走近了那梯口，我又道：“慢着。”雨恭慌忙止了步。我上前了两步，仔仔细细看着雨恭，看着看着手便抬上了雨恭的头顶。他的发软得像猫儿一样，那触感还在我指尖流连，只是现在……
　　
　　我的手指蜷曲了几下，随后缓缓落了下来，我低着头道：“去吧。”
　　
　　雨恭的眼里闪动着什么，却不动，只是颤声道：“大人……小人冒昧有一请……”
　　
　　雨恭的声音倒过了仓，变了音，更为清脆了，黄鹂儿似的。只是他从小唱戏便找不着调儿，伍爷子不止一回为之扼腕。我深深吸气道：“说。”
　　
　　“大人可知晓当初进京的伍戏班之中……九袖——”
　　
　　我的呼吸蓦然一滞。雨恭在宁小王爷身边处的日子也久了，只是宁王爷向来不问政事，而这宁小王爷又只听闻流连于烟花酒地的，想必只听说过伍戏班进京，却是不知道我便是那封赐了牌子绝韵的戏子九袖！
　　
　　我生硬道：“不识……”
　　
　　雨恭落望地垂下了头。我看着不忍，动了动唇道：“不过……我略听过一些。”
　　
　　雨恭重抬起了头，口里嚅嗫了两下，终是放大了声音道：“大人若是知晓他，可否告诉小人，九袖他……如何了？”
　　
　　我低声道：“伍戏班已班师出了京，你不知道么？”
　　
　　雨恭一怔，颓然地摇了摇头道：“小人不知。”他遂转过了身，步伐不稳当地去取茶盏了，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心里又是一揪。待雨恭摇摇晃晃地回来了，我用内衫衣袖沾了水小心擦去了唇上血渍，这才将盏递还给雨恭手上，步回室中。
　　
　　想必方才楚冥玑该发的火业已发尽了。
　　
　　一场筵席下来，竟然闹得不欢而散，楚冥玑下楼之时在楼底门槛口冷哼了一声，斜瞥了我一眼。我正要跨过门槛，却被他拂袖一推，一个踉跄荡到了后头。我看着楚冥玑身后一行人不敢多言，连看也不敢看我一眼，便匆匆上车，我苦笑一声，待幼滋小悄都上了车，顿了顿，向后车步去。隐约之间只感到有一束目光隐隐窥视而来，我一回头见却不见任何异状。暗下摇摇头，便自登了车。
　　
　　孟清菊寻到的客栈颇奢，想是富家子弟常来暂住此地，房间倒是极为周到的。楚冥玑一行在半路便跳下车去赏景，我随着孟清菊同幼滋及贰、捌两个侍卫同去订房置物。孟清菊坐在我身侧，看着我的侧面，缓缓叹了口气。我斜瞥了他一眼，半生不吭。孟清菊道：“何苦呢，绝韵大人。”
　　
　　我只顾看着窗外。
　　
　　“您同皇上较什么劲呢，便是再出跳，也未必博了皇上的欢心，为何不就此收敛裾角，安稳侍候在侧？”
　　
　　我缓缓地转过眼来，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道：“大人只是以为我是为了博皇上欢心？”我冷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无奈凄然。孟清菊也不回驳，只是看着我道：“难道在下说错了么？”
　　
　　我无言，只是重回过了头，盯着窗外，嘴里喃语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响来：“是啊……为何呢……”
　　
　　孟清菊默默看着我，又缓缓道：“绝韵大人本已极得那位大人的宠爱了，朝中上下，宫廷内外，都未曾有一人似大人这般得恩宠。恕在下直言，绝韵大人想要的，不过在那位大人耳旁吹吹枕旁风便能得之，又为何偏要搅浑了朝廷这潭乌龙水、以身犯险，冒上下之大不讳呢？依在下所见，大人凭借您现下的身份行了此事，非但不能流芳百世，却对名声不见得有所裨益。绝韵大人同那位大人这般赌气，却不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么？”
　　
　　我冷声道：“孟大人，您今朝话多了。”孟清菊却紧接着我的话尾道：“不见得。”
　　
　　我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孟清菊的眼神儿依旧没动，只是盯着我看：“在下今日对您坦诚相言。我原不喜你的。只是数日来的朝夕以待，在下渐觉大人怕是并非流俗所言那般轻浮之人，在此在下逾矩多说一句了，大人若想长久侍立那位大人的身侧，还是敛起锋芒的好，莫再挑起他的怒火了。人的耐性都有个限度，那位大人……尤其如此。”孟清菊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若丢了小命，不正去了一个佞臣妄徒。孟大人，这不正是朝中上下所企盼的么？”
　　
　　孟清菊仿佛被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自然也不必要他说出话来，只是一径儿沉默。
　　
　　车外磷磷响了半柱香的时间，孟清菊忽道：“你在，却也有分用处。”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了出来道：“怎么，原来大人打的是这个主意。要想我乖乖做个傀儡为您所用么？”
　　
　　孟清菊也未否决，只是道：“大人可知晓那位大人为何要发兵攻外邦？”
　　
　　我一怔，怎得扯到这上头去了。心下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来。许是楚冥玑告诉了此人我的“身份”？我这一想又是一声冷笑。他便是昭告天下，我也不在乎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清菊也不待我答话，知我必然是不知晓的，便道：“湘王从数年之前，便时时刻刻上奏启劝那位大人出兵外邦！”
　　
　　我不觉一愣，看住了孟清菊。孟清菊苦笑一声道：“此话我本不该说，只是在此当头上，见那位大人甚是看重大人，而大人又仿佛实在难以期盼能知晓着隐晦的秘闻来，因而诉说，唯愿大人在那位大人耳旁规劝几句罢了。”孟清菊向来浅笑的面目上褪去了笑颜，神色肃然地看着我道：“当年皇位之争，四位王子之中，宁王爷原是长子，只是谋略气度不及其他三王；厉王长于兵法，战功幼时便赫赫，只是气量见识不及另三王；湘王虽是年少，却气度城府颇深，见识老到，在朝中却是植根最深，又绝不出头争锋。当此之时吾皇尚还年幼，识不出未来，因而四子之中，朝廷上下都是看好湘王的。”孟清菊的话方一出，我便已惊觉这话不得了，他这般小心行事的人怕是打了几日的注意才盘算着说出来的，当下正坐。
　　
　　“先皇本也一时极其中意于他，只是湘王彼时小心过重，未有出彩，吾皇当日虽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自小聪慧机敏，太傅多有夸赞，笔下诗文流落不多，却都是难得一见的大家之作。若是日后长成也不知会有多大作为。因而四位皇子面上势均力敌。
　　
　　“然而当年立太子之时，先皇却弃了原隐占上风的湘王，竟立了虽有才华却毫无建树的吾皇，引得朝野一片震惊。上下劝勉之臣不可尽数。皆言吾皇过于年幼，难当此重任，劝先皇再多加考量。然而未待见先皇回话，隔日便传来先皇驾崩的消息。忠臣惶惶然，群龙无首。然而吾皇却以年仅九岁的幼童只身登上皇位，方着了龙袍便一把手令严下，速速整顿朝野上下，手腕铁血，熟练之极不同寻常孩童！
　　
　　“吾皇当日登基之日速下旨令之中当有三条：派给（ji三声）大皇子武州地安身，赐宁姓；封二皇子震武大帅，赴边疆戍守攻退蛮夷，赐厉姓；封三皇子司命之职，留待宫中辅佐听政，封赐湘姓！”
　　
　　我不觉一窒：“为何……”
　　
　　孟清菊又道：“朝廷上下都明了这新皇上的手段确然聪慧了得，二王不敢明抗，只得照旨迁都，却道留下湘王不妥。众臣本以为湘王要反，谁知十几年过去，湘王势力渐大，如日中天，却丝毫未见要反之心。厉王爷得回朝中之时，余党余势也所剩无几，宁王爷却是明哲保身，安享了余年在外，少归京城了。可见当日吾皇识人之准，远见谋略确远于众人。”
　　
　　我不觉吐出一口气来，眼中微微闪动。
　　
　　“三年之前，外邦兵力渐强，在数年来吾皇的扶宽政策之下，已有日渐繁盛之势。湘王爷，屡次上奏请兵出塞，都被驳回，吾皇留待他一分面子，只是多加了兵力，却未当回事。湘王的上书便强硬起来。加之近年来边塞确有蠢蠢欲动之象，吾皇为抚湘王心，便派人以扰乱边塞欲图攻楚为由，赐死了楼兰王那慕，驱散宫人，楼兰整二年才恢复生息。”
　　
　　我的心中蓦然一动，垂下了眼去，心中却即刻为那湘王的意图引了过去。只觉益发看不透此人了。当日有皇位不夺，却让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今日却又连连上书伐外邦。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同大人说这些，并非在下偏属何派，只是想同大人通了声气，今后劝劝那位大人，同他直抒胸臆也便利些。只盼大人日后见机行事，有您一个能左右那位大人的人物在，在此之时，未必不是件好事。”孟清菊的眼神里颇有深意地盯着我看。我冷着脸看着自己的脚，缓缓推开了帘子：“该下车了，孟大人。”
　　




85

85、第八十章 ... 
 
 
　　
　　孟清菊不愧是清流的人，安置物事一路以来细到得很，现下自然也事事尽心。待他去订房置物之事，我只倚在车鸾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宫绣青兰纹衬，鞋面上垂挂着拂过的裾脚，又是京城名绣广绣的料子。若是寻常人家得了这一小匹料子，许是能吃上几个月的好菜好饭。
　　
　　这客栈入的人多，孟清菊吩咐了幼滋去打听近旁的特产之物的买所，自个儿携了捌去置办事务，本欲请我去选了间，只是见他抬了抬手方张了张嘴，便低下眼来作罢了，遂嘱咐我安心候着。我道客栈客堂之中太过拥闹，便寻出来在车儿旁对着墙角倚着发愣。贰方才还守着我，只是我吩咐他去选间了，比起来，贰却是比我这侍郎还要趁手得多。
　　
　　我看着自己宽敞的袖子，心思却不在这上头。湘王的事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头疼欲裂之中便念到那陷害于我的兄长。此人究竟想干什么我至今也未曾知晓，只是从前我虽明白他不是个善茬，却道不会害自己的亲兄弟，谁料这一出却令我所想错了满盘。
　　
　　我的脑海之中闪现过那头耀眼的金发，极其俊美的面庞正分毫不差地晃在我的眼前。那双乌珠却与我不同，端得深。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微微别了别头。那双眼，我倒似是哪里见过似的……
　　
　　脖颈一别间，我忽然瞥见肩头一块乌黑的什么，我诧异之中将肩头衣裳揪转过来仔细看了看，竟是一块乌黑的油墨般的染渍，像是染了有些时候了，之前却未曾发觉。我不觉一愣。这衫是牙白的，怎的多出了这一块？
　　
　　这衣裳我之前见着干净，也没拿了请小悄去洗……
　　
　　我蓦然睁大了眼来，脑海之中混混沌沌闪过了什么，快得几乎应都未应过神来。
　　
　　我猛得一震，只在刹那间感到身后马车旁的角落之中击来一件不知什么物事，我近乎下意识地一翻手掌，那东西已然握在了手中，竟然是一人的手掌！我吓得一惊，忙抬起一脚，那人的手被我一抽跌了进来，腰眼上生生挨了我一脚，痛得“哎哟”惨叫了一声，可我心中却是一愣，我分明感到七成的力被借着错开了去，这人怎的像是被痛击了一般？这一愣之间耳后又是一道劲风。我这才大惊，原来那是遮人耳目之术，这人借此跳脱了我一丈远，身后而来的攻势却猛烈多了，那第二个人早不知从哪里到了我的身后，正是迎头一掌！
　　
　　“大人！”我耳边突然听到贰的叫声，仿佛就在车后不远处。我正要呼叫，口方一张开，一只大得出奇的手掌便迎面捂住了我的口鼻，一股呛人的鼻烟蹿进胸口，我来不及呛出声，眼前便一阵恍惚，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一瞬的功夫，一切突然黑了。
　　
　　双眼支撑不住阖拢的瞬间，我瞥到身后那人，隐隐觉得，这面目似乎打哪儿见过。
　　
　　*
　　
　　“……这面相，不过是个尚佳，这脸线、这嘴儿虽说长得不错，不过你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在这儿的挂牌子的却哪一个比这个差。只是不知那眼儿睁了是个什么模样。”耳里隐隐有了声音，一个尖细的女声蹿入耳膜之中来，我的头不断发昏，也不知是梦不是。
　　
　　“哎哟，我的娘呵，我苏三的眼光啥时候出过岔？您看好了，这眼儿闭着就勾人魂，睁开了那可怎一个媚字儿了得！您就放心罢……”也不知是什么人的手在我耳旁垫挠着，将眼上头的一样不知什么物事摘了去。我的脑袋蓦然又是一昏，眼前浮现出湘王的模样。看来当真是做梦来着。
　　
　　湘王坐在台下，身边立着一个不知年岁的男子，面目端的是稳重，却让人隐隐觉得飘忽不定，记不真切。湘王眼角有颗泪痣，双眼狭长。我又瞥见那他身旁的神秘男子。他竟蓦地朝我一笑……
　　这——不是当日湘王包了咱们伍戏班之时——
　　
　　“……再说您瞧，这身段，怕是连个戏子都比不上的，我老实告诉您吧，这尤物是个杂的，有胡族的血，光这就够您赚个本上本儿啦！”
　　
　　那声音蓦然又清晰了起来，我头晕得厉害，也不知当初那人给我吸了什么。
　　
　　“嗯……”那女人的声音沉吟了片刻，“来路正经么？”
　　
　　“我苏三办事，放心吧您呐。实话对您说，当初我在亡官办事儿就见着这货了，嘶——那一眼可把我掐住了，我呀，立马就想到了您。您瞧，为了讨到这货，我可是追了几天，谁想半路跟丢了人，本以为寻不回来了，谁料到在杜陵边头上又见了那车。嘿，这可不是老天赏的么！我跟在后头看了好久啦，这东西也就是个被玩意儿的，我的眼睛看了十几年的人了，哪儿会错！这东西在青莲观前就被当着外头推到了后头去，想来已是失宠，那少爷公子哥儿的，哪一个不是喜新厌旧？这货闹得那少爷心里正烦呢，丢了人却正好！咱也算替人了结了一桩心事不是？想想这些东西也就爱胡搅蛮缠，从前我弄来的一个个儿不都没人寻了来？我的亲娘哎，您就放上一百二十个心吧！”
　　
　　“啐！谁是你娘！我是你姑奶奶！给我把人弄醒了，这笔买卖究竟成不成，还要我说了算。”
　　
　　“哎，是！是！”
　　
　　我的神志微微清醒些了，身子软得厉害，甫一清楚，喉头便是一痒。我忍不住猛地咳出了声来，侧过了身狠狠趴在地上呛声。
　　
　　“哟，他自个儿醒过来了。”那名为苏三的人道。
　　
　　我却没听清他的话，满脑子只疯狂回旋着两个人影。那个人！是那人！
　　
　　“给我把脸抬起来。”那女人的声音一响，便有人自后上来，将我一把拖着正了正身，揪着下巴旋过了脸来。我挣扎着闭了闭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一男一女。女人有些年岁了，面相却好，颇有些犹存的风韵，只是这身段却有些走样了，她一旁站着的鞠躬哈腰的男人，我仔细盯着看了半晌，这才猛然记起了此人。当初在亡官城之中的亡湖畔，有人落水，我下车之前所见之人不正是此人！难不成先前跟随的竟然就是此人……
　　
　　鼻见萦绕着浓厚的脂粉气，这周遭的陈设带着些媚人的颓糜，却又有了些年头而显得陈旧。我看了看四周昏黄的油烛，方有些清醒——这，怕不是梦了。
　　
　　我忍住了咳，瞪着眼前二人冷声道：“你们是谁？”许是咳得狠了，声音微微发哑，却见那一身红绸绫罗的女人微微一怔，眯起了眼道：“……不想，这面相不过是个十之六七之数，一睁了眼儿，就媚成了这般模样。”
　　
　　苏三颇有几分得色。
　　
　　“这来路当真没问题么？”
　　
　　“哟，姑奶奶，我包自个儿的脑袋！”
　　
　　“那好，量你也不敢在我添香楼这儿找麻烦。说个价儿吧。”那女人懒洋洋地道。苏三的双目之中立刻闪现出希冀的光芒来，小心地伸出了四个手指。那女人的脸色一变，立刻勃然大怒：“你在戏弄老娘么狗杂种！这货色也就双眼睛是个上乘，你还妄想四白两白银？！”苏三的脑袋瑟缩了一下，讨好地笑道：“姑奶奶、大老板，您也不是不知道，这添香楼里收去的人，哪一个儿不到时候大红大紫，身价出去都是千儿八百的，小人替您寻了货来，您起码也得给个底价儿不是？我听说上一回您接的足足给了人一千两呢，这就个零头您都瞧不起咱呀？要我说，这年头胡人是越来越少了，听几个大爷说，这朝廷里的事儿挺多，为了个胡人的宠臣，那真龙天子把朝廷都内外抄家了一遍，别家的想一个胡人都想到天上去啦！现下我给您送上了门来，这不是因为您看得起我苏三对我好么，这点儿恩惠我苏三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自然要报的。”
　　
　　苏三笑嘻嘻地说着，边说边搓手。“再说呀，我听说这边疆不太平，怕是没几年就要打仗啦，今后那胡人是打一次少一堆，再弄可就不容易了，那些俘虏来的都要充进了宫里头去，就是贬出来了怕也是轻易不能上牌子的，若是您手里有了这样一个有牌子的胡人，这生意打开了，今后还怕货源少么？”苏三说着瞥了我一眼，“您我心里都亮堂，放开了话儿说，就凭这点，这四百两，可不算什么啦！”
　　
　　那女人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确然不错，不过你当我这儿是什么人都收得的么？这牌子要打开了去可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妥当，这人便毁了，若想像当年再造一个木芙出来，是决计不能的，便是单单打个牌子也不知要贴我添香楼多少出去，到头来这人却还是几年就出了楼，老娘连半本都没赚来，这四百两，老娘是决计不收的！”
　　
　　苏三听了这，立刻苦了脸色，央求道：“那……那三百五十两？”
　　
　　那女人的眼睛一瞪，看似转身便要走。
　　
　　我一面忌惮身后的壮汉，一面仔细调理丹田的内力。方才遏抑的内力此刻微微有些长，只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单单是逸散了出来却不流入经脉里去汇成一气，我心下微微有些急了。
　　
　　那二人争执着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这才终究商量出了个结果来，那苏三一脸心痛的模样跟着一个来的侍女去取银子了，只是到了门口之时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里分明是冷漠，仿佛我就是一堆银子似的，三百两银锭。
　　
　　女子从上而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我，我只觉胸闷，咳着咳着一口血块顿时卡在了喉口。我狠狠一咽却没咽下口去，只觉得嘴里一片锈腥。
　　
　　“啧，竟还是个痨鬼，去，带下去先洗干净了给我瞧瞧。”那女人对着我身后的壮汉道。
　　




86

86、第八十一章 ... 
 
 
　　
　　我浑浑噩噩地被人揪着手半推半抱地带进了一间小室，那壮汉的力道着实大，在这猛热的小屋子里头单着（zhuo二声）着一条外裤，上身遒劲的肌肉块块紧绷，也不知干的什么活计练就的出来。肤色黝黑发亮，面上的轮廓微微有些深，倒不似大楚之人。我瞧着那人的眼色古怪，双目无神，仿佛望着我的方向，却不知在看什么。我仔细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子，这才惊愕地发觉他那双招子竟然是瞎的！
　　
　　我定了定神，心道好歹是个残人，不至怕他，便心头开始活动了起来。我不是蠢人，自然知晓自个儿眼下处境。只是不想当日向往无比的添香楼，此刻却叫我想着愈快出去愈好。那屋子里头有一口小池井，比不上宫里头的大，却要比寻常地儿豪奢多了，我不及应神之间，身上衣布已被一把扯了开来，只觉胸口一凉，那壮汉竟然摸着我的胸膛似在探察是否还剩了内衬。
　　
　　眼前蓦然闪过一个男人令人作呕的面目，只觉得浑身发痒，似乎又有一双手在周身上下急急地搓过，我蓦然震颤了一下，猛地推了那壮汉一把，惊喝道：“你、你干什么！”
　　
　　那壮汉被我一推面上露出了几分惊讶，却死死揪着我的腕子，勒得麻绳似的紧。我的惊却不比他小。想我方才好不容易凝起的一丝内力，若是寻常时候，足可以举起七八十斤的物事，却居然连松都没让他松一下小指！
　　
　　我眼见这人抿着嘴角，面上微微有些不耐，倒不似有它意，心中一动，哀求道：“这位大哥，你放过我吧，我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咳咳……”话说不到半句，咳嗽已经呛了出来，绵绵不断，呛得歇斯底里。我的眼前一片昏黑。
　　
　　只听得另一女子的声音不耐道：“给他口气儿，莫弄死了。这些少爷哥儿的身子忒也不禁拾掇。”
　　
　　那壮汉大得出奇的手掌在我腰上一拍，一股浑厚的内力顿然涌了进来。那股内力方一入体我便觉出些怪异，不觉抬头一怔，眼见着那壮汉也是蹙眉一愣。这内力……怎的同楚冥玑使来的万分相似……竟直统统地涌入我经脉、顺入丹田去了！
　　
　　那壮汉一怔之下便有了片刻犹豫，方才那女子的声音近了，上前来便一把揪住了我，三下两下除了衣裤，一眼便瞅见了我脚腕子上的驼王铃。这铃是当初楚冥玑给我戴上的，原本是楼兰的王子公主出生之时便戴上，圈儿极小，也不知怎的给他一收拾，便硬给我套上了，怕是摘不下去。那铃儿稍稍一动便是脆响，楚冥玑大约怕我“畏罪潜逃”，拴了个“狗铃”。我瞧瞧在里头灌了水，糊上蜡，虽是重了些，却不响了。只是糊得难看。
　　
　　那女子约摸双十过半了，风姿绰约，抛出去怕也是个小的美人，只是许是这添香楼的美人都是极品了，这女子竟在此作下人的事儿。她低头来看了看，试着摘了摘，见下不来便也作罢，只是打量着我冷哼着嗤笑了一声。我赤身裸体，又是一个女子在面前盯着，不觉不自在地遮掩着向后退了一步。只是这一退便贴在了那壮汉的身上，我顿然感到身后一阵滚烫，慌忙反过身跳了开去。只听得身后那女子的声音道：“哟，这可是哪家的主子好兴致，纹得倒也真绝了。”
　　
　　我脸色一变，忙又转过了身，只是这一回那女子却在我膝窝里头一踹，我顿时跌入了水中。只听得她道：“遮什么，我什么没见过了。”水里头的昏光是扭曲的，一股黑顿然攥了上来。我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肺里的气憋不住，没几下便涨得脸通红。好在那水确不深，我稳住了池壁便也有空去喘息了。只觉得眼前发昏，一阵后怕，竟然比死还叫人惊惧。我不怕死，却不知为何，怕了水。
　　
　　自那一日落水，我便落下了病根儿，今生怕是再难同从前一般弄水了。听幼滋后来述，楚冥玑周遭的人没一个会水，待命人捞了我上来时，大夫说已绝了命了，待看造化。足足十日的养息，拿人参吊着命，竟然叫我醒转了过来。死也死不得，反失了所爱。不能弄水，仿佛身上缺了一块，痛得鲜血淋漓，像是饿死鬼无声张了嘴却终究吃不到什么。
　　
　　那女子拖着一条麻布上来了，脱了外衫一跃便跳入了水中，水漾起她衣角的波纹来，衣料紧紧贴在她身上，甚是绮丽。只是我无心赏阅，只顾呛得昏天黑地。那女子见我瞥了她一眼便转过了头去，嘴里冷哼了一声嘟囔道：“果然是个被玩意儿的……”
　　
　　说罢身后上了一双手，是女子的柔荑，小而软，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不同。我的背上却仿佛拂过一双干枯的硬邦邦的大手，脑海里那愈见分明的记忆里的景象叫我生生打了个寒战，猛地退了开去。“你……你莫近我的身……”
　　
　　那女子冷声道：“盲奴，按住他。”那壮汉立刻俯低了身子来一把钳住我，仿佛有丝丝内力渡了过来，我只觉得丹田燥热起来，便是楚冥玑，一回也不至渡上这等多的内力，像是……像是从未发泄过一般……
　　
　　我猛然一惊，抬头盯着那盲奴，颤声问：“你……你是什么人？”
　　
　　“穆吉的阶下囚，虽是囚，却是判了刑的王族偏室，这身份伺候你小爷可够？”那女子的声音冰冷地戏谑道，“时候长了你就会知道，这添香楼里什么人都有。”我的脑中闪过了什么，却不解其意，只是微微张了嘴。那女子再不言语，狠狠搓了上来，我只觉得手上一痛，针扎的一般。那女子的力气大得出人意料，我被翻来覆去捣腾了一遍，连私密之处竟然也被她肆无忌惮地扫荡而过，尤其在我后腰那儿狠狠用不知什么搓了数十回像是要把那青莲搓掉似的。只是不如意。
　　
　　半个时辰之后，我身着一身雪白的里衣，狼狈不堪地跪在当初那女人跟前。那女人抬起了我的脸来仔细看了看，随后直起了腰道：“这儿是什么地方，想必你已经知晓了。今后你就是我添香楼的人，你若想明白了就唤我一声云姐，我好吃的好喝的以礼相待。你之前吃穿哪一套，现下就给你哪一套。若是不听话——老娘自有工夫手段对付你！”
　　
　　我默默地盯着那女人的面目，看着她花里胡哨的衣着，满身的脂粉之气。昏黄的灯火映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手里的香帕也不知甩过了多少主顾拂过多少金银。从前想必一双玉臂也枕过千人。
　　
　　我的脸色有些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丹田里热得很，那气便是自个儿不聚起来，也已盈满了经脉。只要一动用，眼前的人便是不血溅四方我也得以有多成几率逃脱。眼前不断闪过脑里头的片段。阿林的面靥，夜半的金銮殿，孟清菊坐在车里对我说话，金发的男人，驼王铃，满朝文武，湘王，雨恭，长叔蹲在一群半大孩子之间说荤段子，没顶的水，那晚上手执血帕的楚冥玑的眼……
　　
　　我颤了颤双唇，浑身的燥热顷刻间撤了下去，丹田里一片死寂。“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九为啥老遭殃呢……因为皇帝是个渣




87

87、第八十二章 ... 
 
 
　　
　　夜已半了，可添香楼中正是最好的时候，四处灯火燎然，轻歌曼舞不绝于耳，只是声音都远了。我坐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空中漂浮着细弱的尘埃，屁股下的床板冷硬。这屋子也不知几年没进过人了。湿发沾染了尘，我却丝毫不觉，桌上有一盏灯，我却没有想要点起的心思。四周声嚣仿佛都遥遥隔在了远处。
　　
　　这般支腿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只听得门上忽然传来突兀“吱呀”一声，门开了，外头的月光从外洒了进来，正映出一个庞大的男人的轮廓。我头也不抬地道：“是你。”人影动了动，踏了进来，带起了一室的尘埃飞扬。那枚人影四面转了转头颅，随后借着月光看到了桌上的油灯，上前去看了看内里的油，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将油灯擦燃了。“呲”地一声，那青烟便袅袅升了一半而湮没，一点昏光将壮汉的面目照了出来。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这瞎子倒似看得见似的，也不知如何练来的本事。
　　
　　“我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这楼里的角角落落都已被我摸清了。”那壮汉忽然说道。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久不开口的沙哑。我不答，只是抬头看着他瞎了的招子。
　　
　　他顿了顿，随后将手里的一只托盘放到了桌上。盘里有几分小菜，一碗雪白的米饭，也不知是他特意送来还是那女子给嘱托的。
　　
　　他顿了顿，突然道：“你是楼兰人。”
　　
　　我神色没半分动静，只是盯着他看。他紧抿着双薄唇，仿若要我说什么。我静默半刻，才缓缓地道：“你如何知晓的。”
　　
　　“虽离得久了，驼王铃的声音，我却还是识得的。”那壮汉道。我看了看脚上躺着的驼王铃，那铃经那女子狠狠一洗刷，外头里头的蜡都脱了，只消我轻轻稍一动作，便脆响上半刻。我冷笑了一声：“莫同我打马虎眼，驼王铃的音色这世上的铃却也不是没有，你又没有眼睛，又何以认定了这就是驼王铃。即便真是了，戴这铃的难不成非要楼兰王族么？”“楼兰王族”方一脱口，我便知说漏了嘴，那壮汉立马道：“你果然是。”
　　
　　我怨怒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壮汉迟疑了一小会儿，这才道：“驼王铃从不会戴在楼兰外族的人身上。我虽听出了这铃，却也不敢十分认定，叫我认定的……”
　　
　　我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只听他的话一脱口，我便恍然。
　　
　　“——却是你那内力。”
　　
　　果然如此！我神色微微一动，直起身子靠在那条支起的腿上道：“这内力，到底有何蹊跷？”
　　
　　壮汉脸上微微显出诧异的神色：“你莫不是不知？”
　　
　　我冷哼了一声：“老实对你说，我自小便不在楼兰过活，这铃也是日前才得来的。”
　　
　　那壮汉又自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抽出凳子坐了下来。他落座的姿势笔直的，连坐到了登上背也挺得笔直，一手握着拳放在膝上，另一手也同握着拳摆在木桌上。“我有多少年没见过楼兰人了……”他的声音仿佛是自语一般带着几分低哑，随后他正了正脖子道：“你可听说过极其久远之前，楼兰、凉夏、穆吉、大楚曾是一家的史传？”不待我答话，他先自说道，“罢了，若是常人，却也是不知晓的。”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任何话来。
　　
　　“四国之战以前，四国国君曾是亲兄弟亲手足，我晓得你吃惊，但确是如此。史传当初四王之父乃是一通天之人，通晓世间万物，曾创出两套内功来锻炼体魄，一套主阴，一套主阳，合并修炼便能达无人之境。虽说初衷只为强身健体之用，随后却因各王自成一路而又多加了武力套数，而衍为四派。当初传下时，为使家族和睦协美，四王之父将主阳的炼魄决传给了四子，主阴的修月决传给了四子正妻，夫妻若是合练必有一番成事。因着那两决都是炼到了层数若是不互渡功力便无法晋升之物。随后四子成国，代代相传，夫妻和睦。只是到之后国大了，家族便疏远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便成家常便饭，大楚和穆吉沿袭了男位为尊，楼兰同凉夏史上却出过女王，因而大楚同穆吉随后传下的是一套阳法即炼魄决，而楼兰同凉夏却传下了修月决。”
　　
　　一番话下来，我听得震惊。敢情那亲哥说的玄天决不过是蒙我的，那套内力，分明叫做修月决！
　　
　　“这两套内力不同寻常，非彼此无可互通。我已入了六层，却再难登顶，只因今日同你互通，连夜间破了六层。想必，你却是有通了人，这已过了八级了罢？”
　　
　　我沉默不语，胸腔中的心猛烈地狂跳起来。楚冥玑……他、他怕是早已知道我是楼兰王族，却直到那一刻……我不觉露出了一个苦笑。强身健体，这决到了我身上也算不改初衷。
　　
　　见我不答话，壮汉也沉默了半晌，这才缓缓道：“为何在此？以你的本事，出去不过是小事。”
　　
　　我缓缓低下了头，冷笑了起来：“你道我不愿出去么。我愿在此处么？只是我晓得，我是一枚棋呵，那位大人要看看跟在后头的是什么人，我这诱饵自然无关紧要。他派在我身边的人呵，并非为了保我，却是盯住了我的动静罢了。不，是盯住了要抓我这饵的鱼的动静罢了……我能怎么着？出去，却不如待在此处……”
　　
　　以贰的本事难道保不住我么？以贰的耳力这许近的距离难道听不出除了我还另有人声么？楚冥玑不过起了好奇之心像要看看身后所跟之人，臣下便是再如何不愿不也得恭敬地奉上力气？
　　
　　“我倦了。”我泠声道。
　　
　　窗外的声音又渺渺透了进来，仿佛又远了几分，伴着迷醉人的胭脂香粉味儿。壮汉坐在我的面前缓缓立了起来。我眼见着他转身，拉门，忽道：“你叫什么？”
　　
　　那壮汉一顿，缓缓摇了摇头：“别人都叫我盲奴，名字，早已丢在穆吉了。”
　　
　　我心里一动，又道：“你等等，我要问你一件事。”盲奴停了下来，又重把门合上。我定了定神，道：“你可知当年那慕王之死？”
　　
　　盲奴微微转了转脖子，缓缓道：“为震外邦，大楚之君寻由刺死那慕王，其宫人流落四方……你——莫不是——”
　　
　　我缓缓一笑：“问得好。我正是那穆王之子。”
　　
　　盲奴猛地转过了身：“那穆王有十一子嗣，你是——”
　　
　　窗外蓦然传入一个声音来：“第十三子嗣，私生子。”
　　 

作者有话要说：哦呵呵呵呵~天气真是不错啊~




88

88、第八十三章 ... 
 
 
　　
　　我猛然跳了起来，脚腕上镯子一阵脆响，外头半开的门缝之中借着月色踏进一个人影来，金色鬈曲的头发瞬间晃花了我的眼。壮汉雷打不动的面色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惊愕，却听得那进来之人随着身近缓缓地道：“当年那慕诞子十一，后一场酒宴大醉，一眼相中大楚随兄而来做买卖的女子遂与之强合，诞子十二。酒醒后那慕大怒，悔不当初，将那女子命为囚奴，刻奴印，下奴籍。谁知数年之中那慕仍对女子念念不忘，几年后又与女子交合，诞子十三。”那人冷笑了一声，“然后假惺惺地将你我丢到了大楚来美其名曰不愿我二人受到牵连。”
　　
　　我愕然地瞪着那男人，我所谓的亲哥哥，他身着一身黑衣，衬着肌肤似雪，满目之中散出一种魅人的阴枭。我的眼前瞬间闪过万个画面，指尖颤抖起来，指着他道：“你……你是湘王的人！”
　　
　　男人的眼蓦然深了一瞬：“倒不愧是我亲兄弟……却又有何证据？”
　　
　　我定了定神，冷然道：“当初送我伍戏班进宫，怕也是你的主意了吧？”
　　
　　男人只是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这动作极美，修长的十指在衣袂之间缠绕，烛火之下晶莹剔透得润玉似的。金色的发垂下来遮了半面的脸颊，仅漏出一双长得惊人的眼睫。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邪笑，半声也不答我。而一旁的盲奴，却似早已傻了，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微微吐了一口气，生硬地道：“当初湘王包下伍戏班的场子，在湘王身旁站着的、凉夏公主起舞，同湘王一道赴宴于其身后的那个黑发男人，就是你罢。”
　　
　　他似乎好笑一般看了我一眼，我心内压着火气道：“你莫再蒙我了。当日戏台之上我就识出你同我易容的手法如出一辙，我的面具还是你给的，若不是同一人，眼神何以能如是相似！那黑色的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那夜你特意做给皇帝看的时候，却落下了马脚来了。想必是你为了来见我新洗去了乌黑的燃料，尚未干透，那墨渍落在了我肩上。只是我先前一直未敢定论，现下，我却是能明明白白地叫出你的真身了！既然如你所说，那慕王是你我父辈，为何……为何……”为何你那双眼就像恨不得剜他手足碎尸万段你生身父亲一般？！
　　
　　男人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为何？为何我恨不得杀了他令其永世不得超生？哈哈！”他笑得歇斯底里，足足有半刻钟才缓缓地停歇下来，“我亲弟弟啊，你可知他给我起名为何么？若斯乌瓦。楼兰语之中为淫|贱！我生来就被烙上奴籍，还冠以淫|贱之名！偏偏你我母亲那个女人怕得半分不敢反抗，足足为那男人作奴到死！我打幼时起就被玩弄，你可知那在我身上发泄兽|欲的人是谁么？就是你我那生身父亲那慕王呵！他将我作性|奴一般玩耍，末了却觉着我的眼神太恶，又去宠幸了那大楚女人，谁料竟又有了你。哈哈哈哈……你可知他唤你作什么么……踏蓝——蝴蝶。”男人的声音蓦然喑暗嘶哑了起来，带着一阵残酷的快意，“可以为任何人张开翅膀的下作的蝴蝶啊——”
　　
　　我猛然退后了一步，脑海里闪过那男人沙哑的嗓音：“……你好好看清楚九儿！你躲不掉的！你生来就是个贱胚子、生来就给人骑！看看你多能扣住男人的欲望！……”我瞪大了双眼，下唇被咬得渗出腥锈来，低哑地挤出声音道：“你……你胡说……”
　　
　　男人“歇歇”地笑着，笑得仿佛眼泪都出来了：“你倒是比我受欢迎得多了，不光父王要你，其
　　他男人也要你，因为你没有我那双会下毒的眼睛呃，到后来，父王险些都要将你立为真正的子嗣了呵！”男人的眼中闪过了仇恨的目光，我不觉又退了一步，腿弯撞到了床沿，一屁股坐了下来，“只可惜，他还没等我杀了他，就被大楚那个混帐皇帝给刺死了！”
　　
　　他一步步朝我靠近过来，面目显得狰狞，他来到了我近乎贴近的地方，贴着我的脸道：“我发过誓，我要灭他满门！”
　　
　　随后他突然将自己后背的衣衫一扯，腰带随之松了开来，光裸的背后，在昏光的荫罩下，在他尾椎之上，与我那青荷近乎一同的位置，刻着一朵火红的彼岸，妖媚得刺目。“看见了么？这就是楼兰的奴印——妓籍啊！”我几乎一瞬间就扶住了自己的后腰，只觉得眼前发黑，“父王却将王族青荷的印记给了你，却烙在那个地方，他究竟，是想立你为储，还是下你为奴呢？”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仿佛镜子里另一个变了年岁的我一般。我睁大了双眼，只觉得发昏。“若斯乌瓦，你……为了这个，要灭了楼兰么……”
　　
　　他冷笑了起来：“没错，在灭了楼兰之中，死的，就是我和你。”
　　
　　“灭他满门”。这男人疯了。
　　
　　我捂住了脸，深吸了好几口气：“你究竟想要怎么做。自打一开始——”
　　
　　若斯乌瓦轻柔得在我耳旁道：“利用你啊，我的亲弟弟。”他直起了身，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裳，却难以想象有那般美妙的动作。他缓缓道：“我知湘王有灭楼兰之心，千方百计到了他手下，告知他你乃楼兰那慕流落之子，可以用你接近皇帝——”
　　
　　“你……你想让皇帝对我起疑心，随后对楼兰起疑，借以灭了楼兰……”我惊愕地颤声道。
　　
　　“在外，则可宣称，皇帝为楼兰人所诱，则外人必将唾弃楼兰，视楼兰人为祸国殃民的祸水——那皇帝，确也干了不少荒唐事。”若斯乌瓦冷笑了一声，“不过，那皇帝明明知晓你是楼兰的王族，却作未知，倒是奇怪……哼，不想你倒真将大楚的皇帝也媚住了。”他森冷的眼神看得我一颤。我禁不住想要说道：胡说八道。那皇帝分明看我不顺眼。
　　
　　“只是他却为了保你特作厌恶模样，这确也令湘王不好支旗发攻了。”我的身躯一震，干涩地道：“你怎能确保，这种多戏子之中，他偏偏能挑出一个我来？”
　　
　　若斯乌瓦冷哼了一声：“湘王若是这点都办不到，我还何以要靠着他？”我蓦然想到那时伍老爷子演戏时，湘王特意叫我做乐相之时的境况。“你当那罗福当真有那个眼力把你挑出来叫去金銮殿么？”我猛然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这个脸上露出阴狠笑容的男人。他放声狂笑了起来：“你确有本事啊踏蓝，你这只，下作的蝴蝶——”
　　
　　我的手死死攥住衣角，眼睛渗满了血丝。丹田之中的气海不断翻腾，我蓦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的功……是湘王帮你渡的？”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逃跑……




89

89、第八十四章 ...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上一章没完成……因为小人的时间太紧了。大人们最好把这章当作上章的连贯看……

关于这章里头的牌名，其实古时候很多男子的名字里都有“芳”“蓉”“兰”“敏”等植物的字，特别是梨园界（看看梅兰芳，看看芙蓉草），其实并不是女子才取的，直到现在这些字才被认为是只有女子才能取的。所以大人们不要被牌名雷到。其实之前也有提到，大人们都还反应正常对吧？（远目）
 
　　若斯乌瓦华一手指腹缓缓地摩挲过立起的衣领，另一手在木几之上撑着半边身体，食指在案板上轻轻地一下下扣着。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头阑珊灯火，仿若无人般打量着这屋子，四下看着。我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向来便似融在这里似的，哪怕那金发如日月，肤如凝脂，却仿佛在边缘之处一点点融了过去，直到暗不见指之处。目力所及，才蓦地惊觉，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庞大的人形。那盲奴竟然半分未动。我以为就我二人的屋中竟然还有第三人。
　　
　　这画怪异得很，仿佛我是独独镶进去的是的。我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脖子上曝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肤脂在幽光之下，突兀得有些刺目。我方微微张了口想他回应我，却见他的脸色有些奇特的柔和，面显复杂，脸色渐冷，仿佛想到了什么来，蓦地迫使自己打断了思绪，猛地转来向我道：“我方才听你的话，想来已经知晓了那皇帝的恶处了。既然如此，你我现下仇人一般，何不与我共计？”
　　
　　这话说来突然，却方一出便使我险些应出声“好”。
　　
　　楚冥玑待我太薄。先前我一直这般想着，我欲图彻底与他决绝，却知晓身不由己。此刻此人抛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仿佛刹那间在我面前铺开了一条彻底同楚冥玑一刀两断的明路，先前全然打不着力道的焦迫瞬间豁然开朗。我的唇微微一动，手却先一步压住了。
　　
　　“不过，那皇帝明明知晓你是楼兰的王族，却作未知，倒是奇怪……”
　　
　　脑海之中宛若音律一般遍遍回响起那方才的话来，尽数涌来的情相全然为这几句话语所淹没。
　　
　　“……只是他却为了保你特作厌恶模样，这确也令湘王不好支旗发攻了。”
　　
　　楚冥玑——楚冥玑。
　　
　　我定定地看着若斯乌瓦。他仿佛已笃定我会投向他方，面色如同当初他还是我师父时那般恳切动人。
　　
　　“那慕好歹是你我亲父，他是你我的杀父仇人，又动过你，你纵然恨我，也比不过狠那异族皇帝。我不过是为了替你我生母讨回个生的公道。若是靠了湘王，他是王族，自然也能担保你功力倍增。再加上我传习你的一套剑法同他大楚的功力，你在明我在暗，煽动那皇帝灭了那狗娘养的楼兰，了却你我心头一件大事，随后尽可以将那狗皇帝要杀要剐。以你在他身边的位子，何尝不容易？你——助不助我。”
　　
　　我木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然后呢？”
　　
　　若斯乌瓦的面上有了一丝碎裂，他缓缓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随后，你我自然可以下黄泉了。你放心，我会先让你死，一定痛痛快快的，算你助我的报酬，不让你在大楚的刑法之下含辱而死。我随后便到。算陪上你一程。”他痛快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脑中已然构成一片事成之后的美景，“我就不算对你先前的恨了，怎样？”
　　
　　我从床沿上坐了起来，立起身来，脚镯上的驼王铃丁零当啷地响着。我指着那铃道：“我问你，这铃，你从何而来？”
　　
　　男人一怔，道：“难不成你对幼时所戴之物还抱有余情？也罢，就留在你这儿。数年了……我也不在乎那个男人就给了你驼王铃。”他说这话时有几分阴冷的味道，鼻根微抽搐了几下，狠狠地别过眼去。我垂下了眼来，压下心中涌起的那一股可怜之情，掸了掸双袖上的尘土道：“那末，我现下怕是楼兰最后一个王储了罢？”
　　
　　男人猛然盯住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依你，只怕那些被驱散的宫人，早已被你设计杀尽，其余王子公主，怕早不存于世了。”我音调平缓地道。
　　
　　男人的眼弯了起来，仿佛是发自内里的高兴，我终于见到“我”的笑容，确是魅得惊人，竟叫我自己也一怔。“干净了，都干净了，就差一个给我断了他的命根子吊着命唬唬外头三国的。哈哈，那就是当初第一个上了你，头一个对我用鞭子的畜牲啊！嘿嘿……他如今连床也下不了，不久就要送他上路了！你瞧，就差你在那狗皇帝耳边吹一把气儿，大伙儿就都痛快了……都痛快了！”
　　
　　“原来如此，”我看着他，双目忍不住微微垂了眼睫，“那末，我身为楼兰最后一个够格继承王位的王储，岂能助你灭了我的国？”
　　
　　若斯乌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角微微有些抽搐，一丝杀气慢慢泄露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脸色有些发白，缓缓对上他的眼说：“我不能帮你，哥哥。”
　　
　　一道劲风猛然袭上首级，我紧紧闭上了眼。刹那间我想到一个词——一了百了。
　　
　　然而那风声却停了，只听得若斯乌瓦怒喊：“你做什么？盲奴！”我小心睁开了眼来，只见那庞然大物也不知何时闪到了我二人的身边，一只肌肉遒劲的胳膊横在我头顶，宽大的拳头将若斯乌瓦的整个拳头及腕子都包了进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神色因那横着的胳膊而未让我瞧见，只听得他道：“你要留下世上你最不能见的人作为最后一道相同的血脉共活下去么？杀了他，你连那男人的眸子都不能见了，木芙。”
　　
　　木芙？我恍惚觉得这名字不知哪里听过。心中又自震惊怎的这盲奴竟然认识他？
　　
　　“你杀了他，这人世上便再没有一人是那男人同那女人的血脉了，你——舍得么？”
　　
　　若斯乌瓦狠狠地振颤了一下，死死地盯着盲奴，从牙缝之中挤出声音来道：“我已待了很久了……那臭男人和臭女人最好一起去死！我杀了他又……”他的声音蓦然轻了下来，喉头微微发颤，他的胳膊全然没了力道，不甘而又缓缓地垂了下来，便成了盲奴抓着他的手吊在了空中。若斯乌瓦许久才平下了气，冷瞪着他道：“莫再唤我木芙。我早已经甩下这个鬼地方了。”
　　
　　“木芙……”盲奴又自唤了一声，声音沉甸甸的。若斯乌瓦蓦然又发了狂，狠狠一甩胳膊，那力道竟然将盲奴的手脱了开去，一拳头顺势狠狠将我劈飞到角落之中。我的眼前只闪过一道白影，顿时眼前一片金星乱冒，黑影重重，头脑之中晕眩得厉害，无数幻影叠加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直到眼前方有些清明了，却见那二人已然撕扯在了一起。若斯乌瓦凶狠地朝盲奴一拳挥去。盲奴抓住了他的肩，却见他回身一转，脱了开去，肩头衣领被扯开了三分，那正面向了我的肩窝之中，竟有一条我方才因着他背着我褪的衣衫而未看着的一道狰狞的粗短疤痕！
　　
　　是了！我的面前猛然回想起长淑那回坐在我们面前同我们吹牛皮说他去杜陵河的“事迹”，他的话在我尖声叫嚣的脑子里粗粗回荡起来：“……长叔我从小到大练功夫也受过伤，一眼就看出那是刀伤啦！那刀伤到这边就断了……那是被人劈开刀去了。我猜呐，恐怕是那美人要寻短见，没得成……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他的牌子倒是晓得的，好像是叫木芙。”
　　
　　“啊！”我猛然大叫了一声。脑袋磕了床脚，疼得我龇牙咧嘴。木芙……木芙……和我同出一脉的这人可不是早已在我身边过过几回了么！我苦笑了起来，当初那女子同苏三的对话仿佛也清晰了起来。
　　
　　“……你说的确然不错，不过你当我这儿是什么人都收得的么？这牌子要打开了去可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妥当，这人便毁了，若想像当年再造一个木芙出来，是决计不能的，便是单单打个牌子也不知要贴我添香楼多少出去，到头来这人却还是几年就出了楼，老娘连半本都没赚来……”难怪呢，想必那老板娘是看我同他长得那般相像……
　　
　　我喉头一痒，猛烈地咳嗽起来，眼前漆黑一片，只想起老爷子常说的一句话：“这世道，当真是作孽……”
　　
　　那漫漫长夜也不知如何过去的。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我想到了很多。想到若斯乌瓦忍辱负重在红楼里买唱，想到那慕对自己的生身子嗣做出那般龌龊的事，想到楚冥玑的少年老成，想到伍爷子在秋冬的时候给大伙烤红薯。想到湘王，想到御史台的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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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待睁眼之后，却见当初替我沐浴的那女子坐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起来，懒骨头，干活了。”
　　




90

90、第八十五章 ... 
 
 
　　
　　“这杜陵河畔的出来卖的，都是封牌儿的。由上到下自是红黄绿黑，那些个卖艺不卖身的封得个绿的牌子，若是出了名头的，还能得个青牌儿。至于那尚无身价的，自然没有牌子。”那唤作青嫣的女子斜眼来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微微向上斜吊着，颇露出了几分绝致的风情，只是我垂着头，仅仅木纳地看着一旁侧斜的假山。
　　
　　“我瞧你也有趣，应云姐的话来说便是‘识得大体’。我见得旁的公子兔爷儿也多了，每一个到这儿来的莫不是哭天喊地寻死觅活的，要不便是失了神志痴痴傻傻的。你倒是别致，莫不是已想开了？”青嫣的话之中含着讥讽之意，仿佛我便是那身来下贱之人，难怪无所谓如何。
　　
　　我不做答话，只是随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青嫣看着我，似乎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冷哼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那双秀足的确小巧精绣，在荷叶边而的衣裙之下掀动着，正像旦角儿走的圆场。我看着看着不觉便出了神。
　　
　　添香楼果真是江南第一楼。庭院里头的景致十分漂亮绣制，却竟也隐隐透着一分宏大的霸气。也不知是不是钱山作靠，底气十足。这铜臭（xiu四声）味儿混着硬作高雅的仙山楼阁般的潇然，竟然云调出一番旖旎奇异的风韵，仿佛这楼便是生来与那风流之极的杜陵河相依相伴，从未分离。
　　
　　白日里寻常红楼是不营生的，但添香楼却古怪，卸去了夜里红装，日里却装点得清高了起来，红纱换作青绸，驱散了西域来的迷蒙的凉夏夜冥香，换上芝兰茉莉，盆盆摆在厅中。姑娘们换着（zhuo二声）了丫头的衣饰，少爷们也改行了小厮之礼，几个角儿在台子上一摆，专拣着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皆唱得响的段子在台子上一拉嗓子，那些便是再唾弃烟花酒巷之地的老实人，也便跨入了添香楼的门槛，叫上一壶高茶，碰着一盘儿瓜子嗑开了。谁叫别家的地儿没有添香楼的名气大，好角儿都往这壁跑呢？
　　
　　我随着青嫣方行了百步，便远远地听到了自那不算小的湖池另一端，遥遥传来渺渺的戏音，琵琶划破半空的雾随风飘入耳中。我不觉缓了脚步。
　　
　　青嫣行了数步见身后没了人，又自急急地转了回身来，怒视我道：“你犯什么痴？现下才晓得来犯么？还不快走？”
　　
　　我远远望了望那头楼阁，低声呢喃道：“《踏雪寻梅》……”
　　
　　“什么？”
　　
　　我的神志仿佛恍恍惚惚飘远到了极远极远的时候，阿青立在我的对面作小姐妆扮羞涩地朝我浅笑。我躬身一揖道：“小姐可愿收下吾？”随后一段儿西皮跟慢板，调儿隐约和着我脑海里的调儿吹了过来。我轻声哼了起来。
　　
　　青嫣莫名其妙地看了我半晌，仔细听到了我口里头的调儿，不觉冷嗤了一声道：“今后有你听的。快走！”
　　
　　我挪了挪步子，仿佛经我这一挪，那声音便再也传不过来了。我低低叹息一声，垂下眼来跟随了上去。
　　
　　依青嫣的话来说，我这等人便是那什么牌子也够不上格儿的下人，若是头一天便献了“初场”那便是可以够一个最末的黑牌儿的。但今后要再升却是难了。“云姐要捧你，自然不能这么着就把大把的银子洒了水漂，你便待着罢，待找准了时机，云姐自然会把你拱上去。”我咬了咬下唇，一言不发。
　　
　　“今后，你便在这后头洗碗盏罢，等过了些时日，再派你干旁的事儿。”青嫣满不在乎地领我到了点儿，那是一处小院天井，满地满盆子的碗，大大小小，做工“良莠不齐”，上头趴满了苍蝇、油污，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拿着手里头抹布在池子里头一遍一遍抹着，满脸油腥。
　　我后退了一步，随后又向前站定，顿了顿，望向了青嫣。青嫣冷笑道：“怎么？这活计不对你少爷胃口么？”我定了定神，将手缓缓伸向她道：“抹布。”青嫣的脸僵了僵：“这碗，要洗三回，每回三遍，每遍过水三次，皂角三次，最后还得要浣洗两回，你可听明白了？”
　　
　　我看了看那几个好奇望向而来的小厮，大约十七八岁模样的甚少，多是将近中年的仆婢了，只斜了一瞥，便又回转了头去，麻木的神经依然使之不再对旁人感兴趣。我点了点头道：“晓得。”青嫣睁大了眼睛看了我一会子，这才叫道：“王马！王马！这人今后就摆你这儿了。”自一旁屋里头出来一个满脸灰黑麻点的男人，听到了青嫣的声音便忙不迭地摔出门外来了，听到了这话时连连点头。青嫣蹙着眉，揪过那男人也不知在他耳旁说了什么，那王马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半点儿也不敢露出丝毫异议。青嫣嘱咐了一通什么，这才放下了他的领子，最后瞪了我一眼便踏着她那金莲步离开了，我看看那将怪异眼色投来的王马，一动不动地站着。王马指指我身后的那堆秽物道：“还愣着干什么？干活！”身后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转身之时低啐了一句：“狗屁东西，见了那女人连个屁也不敢放！”那声音极低，我转过脸去时半个人脸也见不到，全都埋着头。我正发着愣，却忽得觉察到一样什么东西飞掷而来，顺手一抓，却是一块油腻腻的洗碗布。“好俊身手。”抛掷过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我顺声望去，却见一个满脸油黑的少年，在那头蹲着，龇牙咧嘴地朝我吐舌头。
　　
　　*
　　
　　“这楼里头，我小路算是摸得清啦！最红的要数那头牌‘鹭君’，哟嗬，那个待遇可是够得着皇帝老子啦！比那头儿云姐都要上上三分呐！瞧见这碗底的‘鹭’字了么？这可是人家独一份儿的，那鹭君呀，什么都是独一份儿的。你晓得当初那‘木芙’么？也只有他能压过这鹭君了。这第二红的……那第十，可就算青嫣了。怎么？你不晓得么？青嫣可是当初红火的人物嗬！只是年岁一大，又犯了事儿，云姑奶奶便把她保下来不抛头露脸啦……”我蹲在小路身边，手里的抹布熟练地刷洗着碗底。“做青倌儿能做到像‘桃李’那般的，天下可真没有了……嘿，你不知，那些个唱戏的，其实也有几分看头。要我说，我不懂唱戏的啥子，但那些个角儿，嘿，那可不赖说，个个儿面向还不输给咱这里头的牌儿呢……小袖啊，你咋想出这法子的，每人洗一遍，挨个儿下去，这一遍便只消洗上一只碗，嘿，这碗可真是锃光瓦亮了，又省时又省力，我可算没看错……”
　　
　　我低笑了几声道：“你可算过誉啦，这法子可不是我想出来的，那是我家乡的人想出来的……说起那戏子，这儿的戏子可不都是名角儿么，自然有它们大受欢迎的道理。”
　　
　　“可不是，前几日那听说是宫里头的御用戏班伍戏班下来啦，在这儿演过一回。我呀，打小就不爱看戏，期期艾艾的，也不知在唱些啥玩意儿。可是那京戏我是真爱看，那扮相漂亮，角儿的身段也好。难怪那皇帝要把一个京戏的戏子留下了，日日在宫里头听唱着，那可算享福了。”
　　
　　我微微笑了起来道：“那可不定是你这么想的。”小路愣了一下道：“小袖，你这笑起来可算绝了。”我张了张口，正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却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我当少爷们都不是人间烟火呢，不想你倒在此混得挺有滋有味？”
　　
　　小路一吐舌头，恶狠狠地低声道：“那臭婆娘又来了！”
　　
　　青嫣站在我身后，看着排列成一排刷碗的小厮们，脸色有些怪异，王马站在她身前，指了指身后道：“云姐听说你捣鼓出了什么方便的法子，叫小工刷碗盏的时段缩了，不想你也有些脑筋，云姐原想叫你去，不过昨晚楼里头来了几位大人，姑娘少爷们都累歇下了，厅里头人多，正缺人手，你先去顶个分儿吧。”
　　
　　我缓缓站了起来，让血活络着腿，定定看着那别了数日不见的青嫣。青嫣一袭月白裙曳，端得清丽。我点点头，安然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很忙，没有办法加快进程，大人们多担待着些吧




91

91、第八十六章 ... 
 
 
　　
　　“喏，瞧见了么？那三张桌子呀，是专门给单个儿的富商大贾坐的，那头的几张，你甭去理会，那些个都是来蹭戏的，不必端了好茶水过去。女眷们捎带的都在上头，你瞧好了，千万别一个不长眼去勾搭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儿……”手里端着茶盘与擦巾，一个少爷对着我细细嘱咐道。我看着他细细的眉眼，说话间还带有些许脂粉气，不觉皱了皱眉挪开了一些。“呀，你走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歇……你瞅好了，那小子是前些天来的，专来听戏的。我呀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听个戏，竟然自打自地上来卖力气，替咱们收拾茶盏不要工钱。那小子带着一股子傲气，我忒也不喜欢他，大伙儿都没提点他什么，这几日你瞧这不就吃了不少苦头。我瞧你的脾气好，再加青姐又嘱咐过我担待你，因而多说两句，哎呀，你若是再走远开去，我可不照看你了……”
　　
　　我连连点头，拿眼瞟着那少爷所指的方向。那儿肃肃立着一个少年，面目端得眼熟，紧抿着薄唇，仿佛这人也是情薄得很，面相又确是好看。
　　
　　我思来想去，正想笑自个儿近日怎打谁看着都眼熟，忽地一个机灵，蓦地记起当初方入宫时，万千戏子共聚一堂的光景，伍爷子出演《降武堂》时候前时，正有个年轻的戏子站在边儿对那景况冷嘲热讽。仔细一打量，可不就是他！“呵，都是俗套之人，这位小哥难道不知旦角儿吃香么？”这讥嘲的话犹在耳畔，可次回见他却不正是个袅袅好一个青衣。仔细思索，仿佛是清流无疑。只是他这小旦不是应作了厉王府的幕上宾，怎得到了这地儿来流落此处？
　　
　　我对此人记忆犹新，最初就颇为好奇，只是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人识不识得我也尚未可知，我便耐下了未做深究。时候尚早，方是卯时三科，人们虽起了，却还不是戏乐兴盛的时候。只是添香楼究竟是添香楼，这辰光已渐渐的人多了。我眼见着形形色色的人马鱼贯而入，自己也看得多添了个有趣，心里又不觉紧张那大人物究竟是何人，会否识得我。再一想，大人物都在京里头摆弄那一团乱的朝政，哪里有空有皇帝那么大的胆子下来在这个时候游杜陵湖，这一想便轻松了。
　　
　　我穿着那一身小厮的倌服，挽了后髻，垂立在一旁。眼见着方才那少爷所说的三张富商大贾的位子上坐下了人，正靠近着那青衣旦少年的这一边。那人五尺身材，大腹便便，端的一幅富贵之相，方一落座，我便见一旁的几个小厮使女便悄悄地避了开去。我心下有异，抓住了那少爷问道：“那人是何方人氏？”
　　
　　少爷看了看我道：“你万万别去靠近了，这人向来爱沾小便宜，咱们这白日里头是不‘开荤’的，他却偏要碰那个线儿，客人咱们又说不得，不少青倌儿给他占了便宜去。他娘酒家是掌管杜陵边上吴仪的官老爷，自个儿又在商道上横行霸道，咱们惹不起但躲得起。”
　　
　　我一壁听着这话，一壁眼见着那富贾朝青衣挥了挥手，那少年的脸上即刻露出了生厌却又忍耐的神色。那富贾见青衣靠了前去，面上显出得色来，单挑着那青衣的下颚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少年手里的盘子微微向上一挑，仿佛要砸下去一般。那富贾露出了惊愕惧怕的神色，只是见到那青衣又缓缓地强忍着放下了手，他的面上便又渐渐地露出得意之色来了。我蹙了蹙眉，上前了一步，谁料身旁那少爷用一只手拦住了我，仔细道：“你别。”
　　
　　“可是……”
　　
　　“他活该。”少爷冷冷地道，“原先咱也不忍心叫他去干这事儿，谁叫他老一副嘲笑人的模样，不把咱们人当人看，咱们原先帮了他的，他连声谢也没有，仿佛咱们帮了他是他受了辱似的。”我听着这气话，不觉好笑，道：“这也没什么，人家许是不喜欢欠着人什么，这样的人也多了去了，你同一个孩子怄什么气？”这话方一出口，我便愣了一下，那少爷也愣了一下，笑道：“孩子？你当你我多大呢？人家也就差我们个把月出头儿，指不定还说小了。”
　　
　　我摸了摸鼻子，抬眼复又看向了那少年，却只见他半个人影都埋没在了那富贾的身影里头，半个露在外头的身子都在不住颤抖。我看着不忍，正待上前，却听到身侧有人道：“今朝伍戏班要来呀，你们几个怎得还在这儿懒散来去的？银鸽儿，你在这儿发什么懒劲儿呢？还不快带人去收拾收拾？”我听着心里一紧，那青衣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听得我身旁那少爷暗道了一声“晦气”，朝我使个眼色道：“走罢，咱们快去准备茶水，等会子这轻松的活计就被人抢光啦！”
　　
　　我匆匆随了那银鸽儿出了偏堂，后脚方踏出了门槛，便听到身后开始传来砰砰乓乓的敲锣打鼓声，几个先行的说书先在上头热起了场。
　　
　　银鸽儿递给我一副盘子，随口嘱咐了我几句，便抢着去端茶水去了。我怔怔地站在那儿，仔细聆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喧嚣，其间夹杂着梅花落的声腔，我经不住闭上眼慢慢地跟着哼唱了起来，那些嘈杂之音渐渐地尽数消散了开去。我用脚掌打着拍子，嘴里哼着调儿，那许久未曾上来的情愫便蓦然涌上了心头。
　　
　　“我倒想，怎得看着你眼熟，谁知道当真是个戏子。”一个讥嚣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我睁开眼来，惊愕地看到那方才还在挣扎中的青衣此刻正站在我面前，脸上皆是不快之色。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四周人行色匆匆，于是道：“怎得你认得我？”
　　
　　那青衣道：“自然认得。我见过的人多了，却无一忘了去的。当日你说的话叫我也挺喜欢，只是今日看来不过是个庸人。”
　　
　　我心下怀歉，忍不住躬身道：“实在对不住了，若是身无旁累，我确然是会出头的，只是身不由己，便是再灵敏的雀儿也难逃铁网。”我道过歉罢便直起了身，神色了然：“再说，我为何要替一毫不相干之人出头，揽罪上身？”
　　
　　依那青衣的神色，我有一会儿以为他要怒起，谁知他突然冷笑了起来，道：“我倒也没算看走眼。”说罢他一个回身，踏着颇为潇洒的步子离去了。我回头看看银鸽儿正朝我踏来，便忙迎上去领茶水。
　　
　　这一会子的功夫，偌大的厅里头竟然满了人。
　　
　　我隔着大半个厅堂远远地瞅着一行戏班从偏堂入了后场，眼角不觉发起热来。银鸽儿推了我一把低声道：“你这送媚眼给谁呢，千万别对客人使，这场子不对。”我忙低下头来道：“我怎么使媚眼了？”
　　
　　银鸽儿撇了撇嘴角道：“你这眼儿忒魅，若是盯着人看了，保不准人家就地就办了你。若是做上个红牌儿，那可算一绝了。”我的脸色冷了下来，银鸽儿一见我脸色不对，忙道：“好罢好罢，我不说了，我晓得你们这些刚刚进来的新子儿还不喜欢……”我冷着脸不再去看他，他也消了音，不敢再说什么。
　　
　　我垂了眼帘，端起手里头的茶盏，专挑那银鸽儿所说的真正的戏迷的桌上去送茶，只是伍戏班名头太大，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了好几圈，厅堂正正里头坐着的却多是达官贵人。尽皆是瞅了个名头看进来的。我心里有些微的不悦，自然也无处可发，只是又一看到伍戏班今朝的境况，心里不觉又高兴起来了。自家的戏班有了名堂出了名声，自然自个儿心里最高兴。尽管我已不算伍戏班的人。
　　
　　“再过二刻就该开锣了，咱们添完了茶就该撤了，”银鸽儿拉了拉我的袖子道，“你不是爱听戏么？这回走你的大好运，来的是伍戏班，可该叫你听个耳饱眼福！”他这壁又啐了一口道：“我道这使的什么劲儿呢，今朝排了那末多人手，连我也给排了进去，扰我银鸽儿好梦。谁想竟然这伍戏班又唱进来了。怕是昨晚那些个大人都是瞅着伍戏班的名头来看戏的。”
　　
　　我揪住他道：“大人？是什么大人？”
　　
　　银鸽儿张望了一会儿四周，低声道：“昨天夜道，来了两位大人，那身份可不了得，云姐都上去陪客啦！只是这两位大人低调得紧，也没声张惊动了人，咱们这些倌儿一个也没叫陪，单单是来谈事儿的一般。要说这事儿，咱们也见得多了，只是到后头那两位大人中的一位，忽然问起近日来有无楼兰的倌儿，嘿，你别说，这可把咱们云姐吓得心肝都蹦出来啦，这年头谁敢私藏楼兰人呀，要说你，我看若你不是个混的，蹲在这儿这事儿也悬……”
　　
　　“那……后来呢？”我感到心跳得快了起来，银鸽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云姐就说咱们这儿当年就出了个‘木芙’，现下哪儿能再出一个……我可悄悄告诉你了别对人瞎说，我猜那两位大人之中，可有一个是湘王爷！”
　　
　　“什么！”我惊愕地叫了出来，银鸽儿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小点声儿！我可是送茶时候偷偷听到的。云姐说：‘咱们这儿当年就出了个木芙，还不是给您收了去。难不成现下还想来让妾身赔一笔大钱？’嘿，当初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木芙可不是被湘王爷给收了去么！”银鸽儿仿着云姐的话，连那忸怩的姿态都做了出来，着实惟妙惟肖。只是我听了却心下不住发冷。这湘王不是应留在京城么？怎的竟然到了此地！
　　
　　背后突然一阵锣响。
　　
　　“得，这段子梅花落算是完了，那伍戏班要上来啦。”银鸽儿退到了一边，一把扯了扯我。我随着踉踉跄跄的下了厅堂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就写上瘾了，结果忘记了有要加快剧情这回事……OTZ……举牌：大人们表砸铁锅，西红柿就够了！




92

92、第八十七章 ... 
 
 
　　
　　那唱梅花落的几个姑娘正下堂去，一旁说书的桌子还未撤下，一个灰袍长衫中年人忽地跳上了台去，惊堂木重重一敲。顿敲得底下的人莫名其妙。
　　
　　“奇怪，这‘天下知’怎的又跑上去了？”银鸽儿瞅见那中年男人自语着嘀咕了一句。我看看台上那男人，两撇小胡子，下巴上还留着一把，确是一幅说书人的模样，那寒碜的模样也正是恰和。“天下知”这名字可算取到准头上去了。那说书手里茶盏又掀了掀盖子。这是要说起书来了。我一时奇怪，那湘王暂也抛到了一边。
　　
　　眼见堂里安静了，那说书清了清嗓子，音儿打旋儿调起：“要说到这伍戏班，那可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想当初……”
　　
　　“吓（he），这老家伙又开始天南地北地胡说八道了。”银鸽儿口里这么说着，面上却兴意盎然，循了个柱子靠着仔细盯住了那“老家伙”。
　　
　　厅堂之中喧闹的众人此刻也渐渐放下了手头的活计话头，打着兴眼儿看着那“天下知”。
　　
　　“要说到这伍戏班，那可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想当初，众流派尚未成型之初，伍戏班那可是连个点儿风声都没有的小派了，可俗话说得好哇：乱世出英雄……”
　　
　　银鸽儿在一旁啐了一口：“胡说八道的，呸他的‘乱世出英雄’。”
　　
　　“……当今皇上在庙堂上那么一经那名满天下的湘王爷一打岔，好！这梨园的大风浪便掀起了！哗啦啦的，那可是满池子的鱼啊！”底下发出了一阵笑声，“要说到这里头最大的三条大鱼，那可得说上三天三夜，在座各位自然人人知晓，那掰着指头数出来的当今三大梨园流派，当属：清派、景派、武旦流。可这一折腾，好哇，刷拉一下，这就跳出来一个伍戏班，紧随而后的还当有一个陪花儿衬底儿的悦派。传闻那悦派的名号儿，还是呈了伍戏班里头的一位名人的吉言，给起的。这位名人呀，说起来那可就话长了，如今这伍戏班入民来了，这位名角儿可却留在了宫里头侍候皇上……”我拉了拉银鸽儿道：“咱们走罢，这说书的也不知要怎的瞎扯皮，这当儿青嫣该寻我们了。”
　　
　　“哟，这岔子你倒纠起劲儿来了？方才却不见你这般心勤。甭急，我正听着欢呢，这老头儿可算是第一回说到了这皇上身边的人物，你就让我多听上些，好歹也算能沾上个边儿挣挣底气。”银鸽儿却似发起了劲儿，愣是不肯挪窝。我无奈，只得立定站好，蹙眉听着那天下知扯淡。
　　
　　“得，这位名角儿的事儿咱们暂且按下不表，今朝来的这伍戏班那可是能见得着的真面目。大伙给说说评评，这现下流派之中，伍戏班之风还有何派可争？”这话方一落口，底下便一片回驳之声，多是言及自己所喜之流派，也不出几大流派之中。台上台下顿时一片喧闹。那天下知却仿佛乐于见此似的，不时煽风点火，一会子说到这流派的好处，一会子又转而褒贬了那流派，四面耍滑头。
　　
　　银鸽儿皱了眉道：“这老东西今朝吃的什么混账方子，怎净的信口开河？媚眼儿，你且在这待着，我去后头看看，青嫣姐怎的就放了这丫的上头去耍宝。”
　　
　　我还未待说出什么，那银鸽儿已如一尾鱼一般滑入了人群之中，转眼不见了。我四面看了看，眼见着那场子里头的氛围更热闹了，渐渐的起了争执。我仔细听了听，许是伍戏班在这江南落脚尚不深，鲜少人听了伍戏班的戏，唱反调儿的渐渐便多了起来。顷之，竟开始相争了。我看了看台上头，只见那天下知正兴致勃勃地瞧着看，见此之时忽地一拍惊堂木，引得众人蓦然一片寂默。“喏喏喏，听众所言，那景派当是与这伍戏班可与相争？”
　　
　　底下忽地响起一人道：“谁言！我瞧着这梨园可是无人可与武旦流淡风一相争风了。”应合之声顿响了起来。“武旦流那可是梨园的名派了，伍戏班不过初出茅庐，也不见出彩，不过宫里得了评，许是准了王爷的胃口，哪里有个准？”这场子一乱，大逆的话儿也不知从四面八方的何处涌了起来。“去去，景流的又何来差处了？论戏，这唱腔才是顶要紧的事，武旦流不过驳个面相的好处去，这唱功韵道，我瞧还是景流的更上一层！”
　　
　　几股声音顿然争论了起来。却在此时听到一声锣响，“锵”的狠狠一声，硬生生将众人的声响给压震了下去。那天下知愣了一愣，回头一看，却见青嫣正掀开了帘布出来，后头尾随着鱼贯上来了一班人马。我顿时心里头一阵气血翻腾。那可不正是伍戏班的班底！
　　
　　青嫣在台子上头礼了礼身道：“好叫各位久等，想必大伙都知晓了，今朝宫里头的御用戏班伍戏班下场子来了，该捧的钱场人场，咱们都是惯熟了，自然不必多说。人人心里头都有杆称，好与糟，且听了这韵儿再说，大伙儿都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青嫣看来早已熟习这套，同那天下知狠瞪了一眼，那天下知便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仿佛硬着头皮突然又道：“这伍戏班难不成真是靠了那名角儿……”却见台上的众人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小良捏了捏拳头，险些要冲去，乐然将他一把拽住。台下顿然爆发出更激猛的私语之声。我悄悄摸了把汗，只觉得背心手心里湿得厉害。仿佛自己正站在那台子上，同伍戏班一同受着辱却不为自己感到受辱。
　　
　　听着那声音渐渐下去了，忽然有人道：“骡子马儿，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唱上两句，这孰是孰非不就都明了了么？那景流好还是武旦流好，这自有评述。”
　　
　　顿时众音都叫了好。我瞧见连青嫣都悄悄捏了捏手指，仿佛终于抹了把汗。却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高声道：“景流武旦流，你们将清流至于何地？！”那声音来的突兀，众人的目光皆投了过去，稍半晌，我便瞧见了那发出声音的人。竟然是那清流的青衣旦！
　　
　　“小子，清流不过是三大流派之中最弱一流，现下伍戏班声名大噪，清流若是同它相较，却也显弱。尚且比不过景流武旦流，如何放在了这当儿上？”他身旁一个老人低声道。“清流固然不错，同景流武旦流一比，那韵道显弱，面画显平，若是放在寻常，也是支好派子，只是……”
　　那青衣旦的脸色有些发青，却见他一步步走向了台子道：“那末我今日便来讨教讨教，这伍戏班如何胜了咱们清流成了御用班子。”他这话一下，顿时底下又炸开了锅，那天下知又高兴起来了，眼珠子来回转悠着。
　　
　　“哟嗬，这下可热闹了。”银鸽儿的声音也不知何时从我身边响了起来。我吓得一跳，却见他袖出一小盏瓜子儿来，边嗑着便看，双眼放光。
　　
　　我急得手心直冒汗。伍戏班这可算是被人下了场子，挑衅来着！
　　
　　“这小子不想竟然还是个戏子。清流。啧啧，居然也是个练家子。”银鸽儿唏嘘了两句，颇有几分看走了眼的神色。我连哼都没跟他哼一声，眼巴巴地看着他跳上了台子，那向来倔强的眼神此刻便透出了几分强硬来。我知晓伍戏班不晓得那孩子的身份，若是派了当家花旦阿青出去，保不准人家只是个清流的小人物，说咱们以当家花旦欺负人，胜之不武。但又若是派了说得没个准的人去应唱，人家万一有底气，那可真就丢尽脸面了。
　　
　　伍爷子皱着眉看了看青嫣，却见青嫣摇了摇头，也是一副爱莫能助。“嘿，这斗戏，咱都几年没看到了。”银鸽儿兴致极高，随口将瓜子壳儿吐在了地上，踩了两脚。见到我看他眼色，他理直气壮地道：“碎碎（岁岁）平安！”
　　
　　台下起着哄，那青衣旦冷眼看着伍戏班。我记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见着伍爷子犹豫着推了推罗七，我脑里一热，突然大叫一声：“慢着！”
　　
　　顿时，所有的眼神都投射而来。我脑门上顿时冒出了汗珠：“我、我来会会你。”银鸽儿嘴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瞪大了一双杏眼。
　　
　　伍戏班的众人全瞪住了我，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踏向台去。我硬着头皮，看也不看他们，只面向了那青衣旦道：“伍戏班究竟如何，唱了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君道貌岸然地说：君很忙……
（其实是因为今天看了哈7……奶奶的，我要爆发了啊啊啊！！你到底在拍啥拍啥啊啊啊啊！！我亲爱的Draco居然给我这么两个镜头就大叔了，这什么情况啊！）




93

93、第八十八章 ... 
 
 
　　
　　“这小子是什么人？”
　　
　　“莫非是伍戏班的角儿？怎的从前却未见过？”
　　
　　“这唱的又是哪出儿……”底下唏嘘之声不断。我竭力逼直了眼光，直向那青衣旦望去。那一双杏眼正眼睁睁地瞪着我。
　　
　　“好！”那青衣旦咬牙切齿地盯了我一会儿，狠狠地应声。
　　
　　我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台子。
　　
　　仿佛隔了半世，这木台子的檀味儿幽幽飘入鼻室之中之时，仿若重新嗅到了当年同台共唱的景象。一旁伍戏班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竟然无一人出声。我竭力避开了那数道强烈的目光，背过了身向着他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一勾，负手俯身相邀道：“请！”
　　
　　青衣旦的拳头攥了一小会儿，随后渐渐地松开了，整整衣襟，轻轻掸了两下，面上皮笑肉不笑地一声冷哼，那韵出的腔儿已有了气度。却听得一声由轻到响缓重兼备的“咿——呀——”只见他头颅一摆，好端端一个甩鬓的架势开出，竟然不作青衣态，倒以一挑衅味儿十足的刀马旦挑起了梁子来。手上兰花一纹，又作剑指，青葱般的双指直指我的面孔鼻尖儿，尖利的嗓子顿然刺透了万般嘈杂，如利剑一般直刺而来！“——对过跳梁小丑，好真不识得好歹！本女将今日且会你一会，这现下倒还有个机会，如若要讨悔告饶，不若早为——才、好！”
　　
　　我倒是被那声腔一震。这可当真是一副黄鹂儿的嗓子了。透劲儿居然渗得这般强，我方是傻眼了半刻，又立即应过了神来，脑里一个圈儿转完，双腿马步一扎，一拍侧腰，雄气盎然之态便施展开来，嗓子一沉，低吼道：“哇呀呀呀呀……哪里来的不识好歹的臭虫，专事刁蛮小计，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识浅薄，不知天外有天不知人外有人。将军我今日留手不得，快快束——手、就——擒！”
　　
　　这一腔下去掷地有声，我向来不擅净角儿，这倒是头一遭叫我唱出了真切的妙子来。连自个儿心下都是一愣。
　　
　　台下方才那青衣旦一嗓，都傻了半晌，这会儿听了我的嗓子，又应过了神儿来，顿然一片起伏叫好声。那青衣旦的脸顿然有些难看了。他将腰间斜跨一抹，坐驾马式，手里假握蛇皮长鞭当空一抽，倒似真有匹雄健异常的高头大马嘶鸣在其□似的：“前者莫要当途，此乃吾之阳道，哪里容尔等刁蛮孽狗！”
　　
　　他这一嗓子着实厉害，台下的叫响声顿然又高了，吵嚷不断。“嘿，还别说，我瞧着这两小子都有家伙！”“这场子可热闹了，这回叫我闹到了个好时段，甭说，这第二回可还真见不着啦！”“我瞅这清流也当真有点儿底子，这名不见经传的小角儿居然还真有几分牌儿的看头。”“去，这些算什么，哪里当得住那名牌儿名班子……”
　　
　　我听那青衣旦唱得有些难听了，顿然调儿一转，仰头望苍天凄然道：“老王不幸把命丧，二主篡位谋家邦。大皇儿忙把金殿上，要回社稷自为王。”
　　
　　那青衣蓦然傻了。
　　
　　我又不间歇地道：“皇侄年幼难承当。回头便对皇儿讲，孤不负你封为王。”我斜眼瞟了一眼那青衣，只见他双目一瞪，怒喝道：“哪里来的狗奴才，快快拖去清净了！”我心里顿然暗自好笑。这小子开始狗急跳墙了。
　　
　　于是我又即刻弓腰垂背，悲愤道：“听一言来怒满腔，奸王作事狠心肠。”未待他发话，咳声半出，老态尽现，作老娘先生三叫头：“昏王，篡位王，昏王啊！
　　
　　“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遭不幸老王爷晏了御驾，贼昏王篡了位谋乱邦家。把一个皇太子逼死殿下，反倒说为嫂的拦阻有差。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点不差，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师搅乱中华。只骂得贼昏王装聋作哑，只骂得贼昏王扭转身躯、闭目合睛、羞羞惭惭一语不发，只骂得贼昏王无言对答，两旁的文武臣珠泪如麻。搬一把金交椅娘且坐下，你叔王不让位再去骂他。”
　　
　　那青衣终于听出了我唱的段子，脑筋即刻飞快转了过来，接而唱道：“我的儿休要悲痛！近前来听叔王将儿来封：孤赐你金镶白玉锁，加封你一钦王、二良王、三忠王、四正王、五德王、六靖王、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王；再赐你凹面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压定了满朝文武、大小官员谁敢不遵？你是个八贤王，带管朕躬。”
　　
　　这一下台下的人不乐意了，纷纷嘘起来。却即刻被一阵雷响般的替嗓叫好之声给压没了过去。我一听不对了，这可不说他是王了么，于是腰板一挺，羽扇纶巾，正义凛然道：“常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盖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汝乱礼之大伦，得以得天下而享诸？”
　　
　　青衣旦一愣，我也一怔，暗叫坏了。偷眼看了看台下，却只见那些达官们四目相对，瞟了数眼，脸色微微变化。我心里忐忑，如上百只水桶跳上窜下。那方才高高叫嗓的人声方叫了几声便也觉出气氛不对头，嗓音渐见弱了下去。这时候正是朝中风尖浪头上，向来庶人不议朝政，我怎的唱出了这出？
　　
　　却在这空白的时段，那青衣旦忽地接而转了调风，温然道：“母亲不可心太偏，女儿言来听根源：”
　　
　　确是青衣出身，这一段唱来独有别样风华，令人顿觉宛然之感。方才那违和顿时渐渐的下去了，单瞥见他眼波流离，瞥向我时却又音高一拔，唱道：“自古常言道得好，女儿清白最为先。人生不知顾脸面，活在世上就也枉然！”
　　
　　我心里谢他，瞟一眼伍戏班，却又吐出一口气来，腰肢一软，婉然弱柳扶风，掀开个花旦的小开手，圆场绕了一圈子，嗔道：“所言～甚是——只是——”仿佛听到我唱了花旦，那青衣这一回倒是真算惊着了，台下方才的氛围也尽数扫尽，尽是一片唏嘘之声：“不得了哇！这两个小子竟然都是修双的！”“哟嗬，这下可好了，那清流的小子一看就是个青衣，这回人家可算唱到他这边儿来啦！”
　　
　　我抱腹立定，长长大出一口：“冤——呐！——”这是青衣要起调儿的象征了，那青衣旦哪里不知？只是瞪着双眼，面皮僵硬。
　　
　　伍爷子曾说：“九袖，你嗓子不如其它武角儿来得好……依你的嗓子，气儿长，音阴柔，是最适宜唱旦角儿的。”
　　
　　我凝着（zhuo二声）着一双眼，泫然模样，望着那青衣旦，欲语未尽，仿佛看到了极远之处，缓然又是一声欲语未休的：“冤……——呐——”那一声腔竟然无人阻断，厅里静得出奇，声音一荡三迭，重重绕环，渐渐回旋着下去了，落得不着力道。
　　
　　那青衣旦紧紧咬住了下唇，双手微微发颤，仅这一声，仿佛他浑身的气焰尽数消去。我忐忑地望着他看，那余音未尽之时，却只见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台下轰然一片叫好。“绝了！这韵儿可绝了！”“青衣拼的韵儿，这角儿可当能挂牌儿啦！”
　　
　　那青衣旦看着我直起了身，双手一拱，神色不甘，只是却无奈俯身道：“我……甘拜下风。清流青衣容华。请教对家——”
　　
　　我一怔，罢手道：“我么……不过伍戏班一无名小卒罢耳，不必了不必了……”我神色匆匆地想要下得台去，谁料臂膀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了，我惊惶地回头一看，小良一双晶亮坚决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看，一旁尽是伍戏班一双双审视的眼神。我蓦然想起自己这张脸还未在伍戏班众人面前露脸过，于是赶忙拽了伍爷子的袖子，低声道：“台面上要紧。”伍爷子如何不知我的意思？却揪紧了我的腕子，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了个遍，然后道：“你……还是我伍戏班的人么？”我惊愕地看着伍爷子，半晌，险些掉下泪来。我紧紧回握住他干瘦粗糙的双手，哽咽道：“是……一辈子都是！”
　　
　　“好……好！”伍爷子低声狠狠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抬头，眼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遥遥仿佛向我伸出了手来。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了……睡觉去……




94

94、告假 ... 
 
 
　　那个……这个应该算是第一次正式告假吧？相比《第二》君觉得这文的假少多了……那啥，先说好，不准扔砖头啊，西红柿什么的也就勉勉强强了……我……我下周一定会来更的嗷呜……




95

95、第八十九章 ... 
 
 
　　
　　场内一片锣鼓喧天，气氛炒得正热。庭厅之中，供堂之外，挤满了人。里头的达官贵人磕着桌面上一碟碟瓜籽儿，品着三六九等的香茶，摇头晃脑地听着戏，却又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眼神儿四下飘忽着，也不知谈的什么机密要务。外头的人却个个儿把脖子伸得如鸭子般长，多是听戏儿的，也有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仗着这百日里头来听戏儿要交的个把银钱可比夜到上来的入门费便宜不少，趁机进来偷个眼饱的。只是这些景象不过在我眼前一闪便过，拽着我腕子的手将我一个劲儿不停歇地拖到了后堂直穿过廊子入了一处我也不曾知晓的花草庭园之内。眼见着四下再无人，连声也远了，那手方缓了下来。
　　
　　我正喘出一口气要张口说什么，那手却又猛然一带，将我的腕子举到当空，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我，近乎恶狠狠了。我的心蓦然跳得七上八下，方才微微松下一口劲儿，此刻又猛然在胸腔之中毫无章法地震动，仿佛佟佟佟开始擂起了京韵大鼓。
　　
　　我睁大了双眼一声也发不出来。
　　
　　“你……究竟想怎样？”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之中挤出来似的，低得骇人，他别了我近半年，居然消瘦得如此多了。我心下也不知怎的一抽，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留在了皇帝身畔，如今却又为何再回来？你究竟——究竟想要我怎么办？”阿林的双目通红，仿佛瞪着杀父仇人一般狠瞪着我。我从未见过如此的阿林，这般外露的情绪令我手足无措。我微微张了张嘴，只觉得他抓着我腕子的手捏得我生疼，仿佛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你分明拒了我，我晓得你的意思，如今却为何又两次三番变了卦？你究竟想怎样！”
　　
　　“我——”我发出了一个单的音，蓦然觉得口中干涩无比。我垂下了头来，不敢再对视他的双眼：“……你叫我怎么办……”我喃喃着苦笑道，“我生来就是伍戏班的人，到死也不会是旁的人物。哪怕是那金山银殿的皇宫，又如何能叫我割舍得下……我……我是伍戏班的戏子，这是一辈子，下辈子也改不了了……只是，我却不是那个九袖了……”我的声音弱得渐渐无了声息，阿林的手在发着颤，我闭上眼，迫使口气冷硬道：“我如今是‘绝韵’，与伍戏班的人却都是再无瓜葛，你……你——”阿林未待我说完便用手封住了我的口，我惊惶地抬起头看住他，却见他泛红的双眼逼视着我冷声道：“够了！”
　　
　　我微微地咬了咬下唇，将他的手拨拉了下来，冷眼看着他道：“你我早已毫无干系，我——”我瞪大了双眼，那蓦然贴近的血红眼睛迫使我不得不惊愕地回看着它。声音早已被封在了另一双唇中。“够了……”阿林颤声在唇缝之间道，“只要你是伍戏班的人就够了……”他一潭死水里的眼睛仿佛重新燃起了火苗，渐渐地滋生蔓大，接着狂燃起了熊熊大火。他用力将我的头摁住，肆无忌惮地翻弄着我的唇舌。我吓得指尖冷硬，一动也不敢动。双眼血红的阿林仿佛一头寻到了出路的困兽，从前的温顺一概破除，被逼到无可境地终于寻到了宣泄口。“只要你是伍戏班的人！”他按住我的双肩，狠狠地瞪着我的眼睛仿佛如此低吼。
　　
　　我被逼到了假山上，后背硌得微疼，他狠狠啃咬我的双唇，打断我几次三番要出口的话语，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了支吾不清的呻吟。我渐渐回过了神来，猛地反手抓住他的肩胛，用肘子顶住了他胸口迫使他停了下来。“阿林！”他血红的眼色在这一声低吼之中仿佛渐渐回复了清明，也不知是我的吼声起了作用还是方才那宣泄式的吻。阿林毫不示弱地抓住我的肘子用巧劲一歪，再次贴近了我，只是这一回面色却不若方才那般激动了。“他下了你什么罪名？”阿林的神色冷静，眼中闪烁着不知什么。我愕然地瞪住他，头脑一片混乱：“什么？”
　　
　　“你定了你何等罪名？乱政？叛国？还是弑君？”
　　
　　“你……你……”我盯着他，一时空白不知如何作答，“你怎知……”
　　
　　“我知道。”阿林冷声道，“这天下，我只知晓你一人。”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了，只是我却也一片混乱，不再抵抗。“他下了你何等罪名让你不敢连累戏班竟要断离了关系？我想了几日。想必也仅有此才会令你……令你——只是直到方才，我方想定了确然如此。”阿林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漠然冷静。就如那日与那天子一室论事一般。仿佛运筹帷幄尽在胸中。我怔然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告诉我。”阿林的神色又有了一分波动，他的手再次捏紧了我的肩，“莫再寻什么借口……”
　　
　　鬼使神差一般，我低声道：“乱政、叛国、弑君……这三样，我占尽了。”我对着阿林苦笑了起来。既是对阿林，也是对自己，对自己竟就这般轻易投降了阿林而感到无可理喻。阿林的面目微微动容，却未有过多骇色，他只是紧了紧了我的肩，神色复杂。我自嘲一般道：“你便是知晓也无用。你担不起。阿林……我是楼兰那慕王的第十三子。我叫踏蓝。”
　　
　　有一瞬，空气仿佛有那么一会儿凝着，我不知在期盼什么。阿林什么话也没说，手上的劲道渐渐轻了下去。我的眼色一同黯淡了下去。我低笑了一声，看着他的脚尖道：“我是来大楚刺探的，为了报仇，我潜伏在伍戏班里头。因为只有戏班才能容许胡人存在。我有一个哥哥，不意被你察觉，为了博得你的信任，令他假作了师父还编了一段谎来说给你听。我兄长正是楚湘王的幕僚，他与湘王达成了协定，由我潜入宫中秽乱朝政，行刺楚王。现下伍戏班已经无用了。我还要它做什么？只是我运道不好，被皇帝给察觉……”
　　
　　“是谁害的你？”阿林突然道。我蓦然一顿。冷声道：“你莫再作纠缠了，从前一切不过是为了博你们的信任，我……”阿林突然嘴角露出了一个浅笑，这浅笑来得突然，令我措手不及。确然如沐春风。
　　
　　“你怎的还同孩子似的长不大。”阿林轻声道，“当年是我从垄下寻出的你。若你是殃及朝政，哪怕祸乱大楚，我岂非罪魁祸首？而况，你哪里有那个本事。”我愣愣地看着阿林，却见他伸手拦过了我的头，将我搂在怀里，仿佛贪恋什么一般深深嗅着我的脖间。“这伍戏班，哪里能让你挑得起……”
　　
　　我蓦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同阿林住在一道小间之中，大冷的冬，他拥我双手入怀。眼前又蓦然闪过万千青丝，齐腰而断，与我的发纠缠在枕边。“只可惜……”阿林喃喃自语道。
　　
　　“可惜什么？”我问。
　　
　　“只可惜，我不生为女子。”他唇角微微一别，仿佛上翘了一个弧度，只是微得看不出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凄凉。“不然便可以……”
　　
　　便可以与你白头到老，结发而眠。
　　
　　




96

96、第九十章 ... 
 
 
　　
　　“当真感人肺腑。”这当儿蓦地斜插出一个声音来，我和阿林的身躯具是一震。我听出那声音是谁的，不觉满身发冷，忙推开了阿林去，拉了拉他的手心低声道：“你先走。”
　　
　　“好一对特立独行的鸳鸯，我道这戏子为何独独他不登台呢，原来是有这本事勾搭着王上的人儿，这能耐可算不小。”我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去，露出个浅笑来对这那斜签着倚在壁柱上的青嫣道：“青嫣姐姐倒也好眼光，什么人不看中，偏偏盯准了咱们来。您说的□我可听不懂。”
　　
　　阿林在我身后站着不动，我用手肘顶了他一拐，他定了一会儿，方捏捏我的胳膊缓缓地撤身而去。青嫣也没有看着他，单单看着我的眼，莫不如说我迫使她看着我的眼不让她移开目光去。待阿林走得远了，才渐渐放松了眼光。青嫣冷笑道：“你那相好的，可撇下你走了。这心也真忒‘软’。”
　　
　　我缓缓地步近了她，她先是冷笑着，随后见我不止住步子，面孔上微微露出了几分疑惑不安来。我直踏到了她面前也未止步，只是抬起了手将她困在墙柱与臂间挑起了嘴角佻邪地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下去了，几分忐忑便露了出来。我比她正高了半个脑袋，恰恰俯着她遮了她的天。“青嫣姐莫不是吃了醋？那戏子，不过是我随性的乐子，我倒以为青嫣你已知晓了我的底儿呢。”我挑起了青嫣的下巴，心里一股气，半分也不得犹豫，俯身吻了下去。青嫣瞪大了一双施了薄粉的眼，竟一点儿应神也回不过来。半晌，她猛地一推我，抹了抹唇，眼色复杂。我斜支着臂膀朝着她夭邪地笑，青嫣静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眼波流转着，嗔斥道：“抹花了我的唇红。”
　　我吃吃地低笑了两声，看她用绢子细细地抹了唇，上前来贴近我的身细语道：“莫当我不知你俩的私晦，只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噙着冷笑，微带了几分娇娆，“——先留着你的把柄。”
　　
　　说罢在我身前一转，掀起一阵素雅的香风，向着同阿林截然不同的方向远去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视线，面上僵着的笑渐渐地支撑不住，落了下来。我垂下眼睛，漠然地看着那远远的方向，冷声道：“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一阵嘻笑自一旁响了起来，银鸽儿不打掩饰的轻佻道：“好本事，这可连这人见人恶谁也办不了的贼婆娘也给收了去！”
　　
　　我斜眼瞟了一眼银鸽儿，他换上了少爷的衣饰，连着言语穿着一道脂粉轻妖。他装着挡住了面孔打趣道：“别瞟我，我可抗不住。”
　　
　　我漫声道：“你也别拿我当猴儿耍了。小路。你怕就是你口里那婆娘请看着我的罢。这么大的牌子，整日拿着自己的碗盏儿刷，还下堂跑伙计，给我也忒大的面子。我一个戏子，可收受不起。”
　　
　　银鸽儿想是吓了一跳，正想要再回几句什么，我却转过脸去对着他道：“怎么，鹭君？‘这楼里头，最红的要数那头牌鹭君，哟嗬，那个待遇可是够得着皇帝老子了！比那头儿云姐都要上上三分呐！瞧见这碗底的鹭字了么？这可是人家独一份儿的，那鹭君呀，什么都是独一份儿的。……那木芙么？也只有他能压过这鹭君了。’”我模仿着他当初的语调说道，“你夸起自个儿来当真不遗余力。”
　　
　　小路的笑面微微减弱了几分，听到最后便是一撇嘴。“我倒不曾想你这般伶俐。亏得我放下了架子来干那活儿。”他没趣了一会子，随后终于耐不住道：“你……怎么发现的？”
　　
　　我瞥了一眼他的双手道：“成日刷碗的人的手，冬日泡夏日晒的，皂角浸了又浸哪里能干净润滑如斯？至于那银鸽儿么，还成想？看看这眼儿，便能知晓个七八九了，你二人又都说不爱看戏。至于鹭君的身份——”我微微翘了翘嘴角，“却是依你的性子一不小心猜了个准。”银鸽儿——鹭君瞠目。随即，他缓缓笑了起来，道：“罢，小鹭我今朝栽了，当了这么多年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但又继笑道：“不过你可有一点猜错了。我可不是青嫣那婆娘的人。使唤小爷我的大人可是另有其人——”他眨了眨眼睛，我顿时心里一凉。小鹭哪里是个爱服输的人，连夸自个儿的话里头都将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是却独独有一句：“……那‘木芙’么？也只有他能压过这鹭君了。”旁人不知晓，我却是知晓这木芙是谁的。他可是我大哥——湘王的人楼兰王十二子若斯乌瓦呵！
　　
　　“是……湘——”我的唇方出了一个音儿便被鹭君用一根手指按住了双唇，仿佛哄孩子一般道：“嘘……有些话，说不得，说不得啊哈哈。”他轻笑了两声，甩着袖子翩然而去，却然透出几分风华。我怔怔地立在原地理了理思绪，随后将后髻一甩，拍着脑勺向园前去了。湘王在此，皇帝在此。我可怕是在劫难逃。
　　
　　*
　　
　　伍戏班这一唱似乎终于唱进杜陵了。班子是在未时才“拔桩”的，我远远望着阿林的背影出了楼的正门。却不想他突然回过头来，也不知是什么缘由正同我对视个正着。那么远的距离，也不知他究竟看见了我没有，我只觉眼眶一热，即刻转过了脸去，眼却仍回转不过来，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中。一旁的鹭君扯了扯我的袖子道：“瞧你那样儿，不就是个相好的么，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我给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瞥了他一眼。鹭君忙陪笑道：“得得，我这不是说着玩儿的么。”我朝着他正色道：“我问你，银鸽儿，这楼里，究竟有没有湘王？”他的嘴巴立马闭上了。我继续道：“若是有，你便带我去，若是没有，我仍要找你寻他。再不然，便要由你替我给他送个信儿，我九袖，便是踏蓝，也永不会附着于他。你可听明白了？”
　　
　　鹭君有些发愣，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咱们家大人在想什么。我也不明白。不过……这晚上，却是能如你的愿的。”鹭君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发的什么疯，竟然来帮着你了……”
　　
　　见到我的眼神，鹭君思索了一会儿，将我胳膊一拉，低声道：“你听着，咱们家大人今夜里头会与那位大人一道在一间室里头，我带着你在外头听听，若是不成，便进去，只是你莫出声，莫教人发现了，光凭我的本事，也不知能不能骗倒了那两位……”
　　 

作者有话要说：君突然发现……自己很欠扁……




97

97、第九十一章 ... 
 
 
　　
　　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裳。一袭白色的轻薄纱衫，里头倒使的绸缎，头上是这里头的少爷陪郎竖的髻儿，用一枚胡木簪将发绾了弧，余些的都绕了颈。我怎么穿着怎么别扭。再看看两面陪郎，却也正是这般装扮。
　　
　　“怎么，成日在那位大人身边，他却挺是正经？”鹭君瞧着我的举动偷偷笑了起来，“莫不是没教你穿过这等轻薄的衣裳？”
　　
　　我白了他一眼，怒道：“闭嘴。”
　　
　　鹭君又自嘻嘻笑了几回，随即招呼着两旁陪郎替他将外衬披上了。我瞧了一眼小鹭，顿是愕然。这鹭君，仿佛当真有那么些门道。那头青丝似乎比我还长，斜斜在脑后绾着，也不束紧，鬓边单是一枚发钗，便显出一派柔魅来。方才敲着他那妆奁，我还不大自在，只是见了此刻面貌，却只得闭口不言。小鹭确然有装扮人的本事。他一袭浅红长纱，露出了两条纤细精雕的琵琶骨，腕子上仅仅一只金镯，却是万种风情，媚态百生。
　　
　　眼见着他举起手里的眉笔朝我招了招手，我不仅后退了两步。
　　
　　“怎的？你还去不去了？”他竖起了眉毛，我只得上前一步，吞了口唾沫。这一笔下去，也不知将我画成了什么个鬼模样。这可同唱戏差远了。鹭君将胳膊一竖，两旁宽袖便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白晃晃的纤细手臂，他将那衣裳一卷，大刀阔斧在那儿一扎马步，一把将我按了下去。“说好啦，若是你出了声，那我可难保不会认出你。我这可不是人皮面具。”鹭君这么说着，一边在我的脸上找下笔之处。我忙闭上眼睛，将铜镜推到了一旁。他的笔细细软软的也不知在我面孔上怎么勾画描绘了一通，随后便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颇为气急败坏地道：“睁眼！把这戴上！”我睁眼一看，顿时愕然。两片单薄的黑色透明圆片正躺在他手心里。我抬起头惊愕地盯着小鹭看，他露出了几分得色道：“这东西可来之不易，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楼兰得来，想不成今朝倒是先让你用上了。”我小心翼翼地举起装入眼睑，只一小会儿，便觉面前视野暗了不少。“一会儿你跟着我走，别跟错了人，趁夜色跟到别处去了，那我可救不了你了。”我点点头，眼见着小鹭将一面铜镜摆到我的面前，还未带我推拒，一张不怎么熟悉的面孔便已撞入眼中。
　　
　　“你的脸也忒难画啦，怎得都变不好，这眼儿一变，四官就都搭不上啦……”虽说如此，我却只觉小鹭手艺之精妙，仅仅几笔，这人就生生换作了另一个，若不细究，倒也无人说出这镜中之人是戏子九袖来。我又看了自己几眼，随后看了看小鹭，小鹭笑道：“臭美呢。”我拍了他的脑勺一巴掌笑骂：“什么臭美，我突地觉得自个儿长高了而已。”小鹭愤愤瞧了我一眼，拽着我的手就摆上一盘子：“走，还在这儿磨时辰。”
　　
　　我拽起裙曳，跟着身旁那些陪郎一道，托着手里托盘，里头装着也不知什么瓜果点心，跟在小鹭后头上了楼。这添香楼我还未尝见过其内部的真容。此刻在廊上左右来回拐着，没一会儿我便觉出这楼实在大，天桥架着也不少，只一会儿我便找不着北了。
　　
　　小鹭一袭红衣踏在最前，步子并非女子般柔美，却另有一股媚气天成。叫人一眼便能认出是个绝色的男人来，只是尚是少年，还带了几分莫辨。我看了身旁几个陪郎几眼，却发觉具是如此。“这几个，说不准客人们就要了去，怎能不装点得动人些？”若是照小鹭这么说，这缘由便是如此。
　　
　　我不觉眸子有些黯淡了。这楚冥玑，将我放在这儿，也不知是个什么意图。
　　
　　小鹭七弯八扭，终究上了一座小阁。这阁子建得格外精巧，仿佛自那囷囷群楼之中生出来的似的，高高耸起在最巅。我打量了好一会儿，醒悟过来这阁子不正是那日在青莲观里头见到的楼阁么。这杜陵河畔两大楼，正是青莲观与添香楼。
　　
　　小鹭一派高贵气质，指示着身旁陪郎分去了各处端茶送水，我低着头跟住了他，不消几步，身旁便只剩下了两个陪郎。小鹭的步伐微微凌乱了起来，顺着那红梯一道儿向上，他便似有些不稳了。这阁子里不似其他楼里头那般喧闹，正是大好夜色，添香楼里头中央池子里氤氲出的雾气薄薄蒙了下头一层，这上头却上不来了。我们一路走来因着小鹭的回避也不知避开了多少人，我正微微放下心来，却听得前头几声颇为熟识的脚步声。我诧异地抬头一看，赶忙将头死死按了下去。
　　
　　小鹭惊异地叫了一声：“青嫣姐？！”
　　
　　一袭红裙顺着一双红绣鞋踏入我眼中，只听得青嫣袅袅婷婷的声音响道：“怎得，鹭君这回倒有礼起来了？”
　　
　　小鹭笑嘻嘻地道：“我哪一回见了青嫣姐您不恭恭敬敬地呀！”我见到小鹭袖在背后的双手捏了捏掌心，微微发了汗。我头低得更低了。
　　
　　“哟。”青嫣冷笑了一声，随即道：“这个面孔却生，莫不是鹭君新带的幺儿？”青嫣的绣鞋又近了我一步，我险些退后去了，又忙稳住身子，一个劲儿哈腰低头。小鹭的气息微微有些紊乱，却立刻道：“可不是，这近些的幺儿可忒也难管教，唯唯诺诺不知道个好歹，甭说也罢……倒是青嫣姐您，怎得破了天荒，今朝着了红裙儿来。莫不是又要挂牌子了？”青嫣的鞋尖转了转，我的一把汗终于捏下。她略为不悦的嗓音道：“云姐今日身子欠妥当，便令我下来侍候那里头的两位贵人了。若不是没个托手的管事儿的，我怎还会穿上这色裙曳。倒是……鹭君这小阿幺儿挺是面熟……”
　　
　　小鹭突地叫道：“啊唷！我可想起来了，那后头王马正愁呢，青嫣姐今儿个没去管事儿，他便啥也干不对准啦，要说这楼里头的活计可真没一个有用场……”
　　
　　青嫣冷瞪了小鹭一眼，知他在打岔子，只是多看了我几眼，便匆匆道：“也罢，我便去看看，这帮懒鬼一刻也不叫人省事儿……鹭君，你可是收了云姐的嘱咐来侍候那二位贵人的？罢罢，便是没有也替我去看一把手，这王马，真叫欠收拾了。”说罢那双红绣鞋便急匆匆地步开去了。小鹭的身子松了一松，眼见着青嫣走远了，立刻低声啐了一口“死婆娘”，将我的手一拽，快步朝着里头走。我瞅了瞅他身上红衣，开口问道：“这红衣是……”小鹭头也不抬地道：“添香楼里这夜里头出来做生意的都要身着红衣，两相看对了眼，这事儿便成。若是白衣，客人见了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能不能担得起开那一次荤的银钱，若是灰衣，那末不过是个跑堂活计罢了，下不来手的。”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纱衣，只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小鹭去了。
　　
　　时候不长，小鹭便引着我到了一间房外，见他停下了，我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小间太也普通，怎得那楚冥玑同湘王会在此处？小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笃定地指了指那里头，拽拽我的衣角便贴在了门上。我忙也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耳朵，仔细捕捉里头的声音，只听得幽幽丝竹之声之后，一道人声便细细微微传了出来。
　　
　　“……这里美景佳人，确实妙极，只是那朝中政事，皇兄却不管了么？”
　　
　　“这倒有趣，这朝政，这天下可是皇上的，怎得质问臣下来了。”
　　
　　“这天下确是朕的，攻伐，却由不得朕。”
　　
　　“……皇上，莫怪臣兄多言。这楼兰，该伐了。”
　　
　　我的心中蓦然想起若斯乌瓦的话：“湘王有灭楼兰之心”！
　　
　　“……令一个楼兰遗族插在朕的身边，皇兄确是好兴致。”楚冥玑的话透着股讥讽。正是他一贯的语调。湘王却显得万分恳切，只是不知怎得，令我心中想到若斯乌瓦，便一阵不舒服。
　　
　　“……臣兄意在提醒皇上，现下国昌民盛，正是一统外邦的正好时机，先皇的天下到了皇上的手中，也该有所作为了。这天下，本是一家楚姓！还是……皇上已沉入美人恩，舍不得攻伐楼兰？”我听到这话一半便已心惊肉跳。这湘王，好生大胆！随即心内又不愉起来，这湘王将我安插在皇帝身边，却不正是他的主意，现下却来怪我祸纲乱纪？我本以为皇帝会怒意道：“这等下作之民也妄想以色诱人？”抑或冷哼不对。谁知皇帝竟然轻巧一哧笑，安然道：“皇兄说得倒真不错，朕确是难逃这皇兄双手奉上的美人恩了。这楼兰，却又如何灭了？”这皇帝说得仿佛是在玩笑一般，我只觉身旁小鹭笑得发颤，肩膀一耸一耸的，震得我不悦地踩了他一脚。
　　
　　只是这一踩，我却道不好，那里头的气乱了。通了皇帝的内力之后，仿佛他的气稍近便能觉出动静一般，我晓得里头的人已然知晓了外面有人。那皇帝，八成已晓得是我了。我给了小鹭一个眼色示意快撤，小鹭却仿佛会错了意，一把抓住我二话不说敲响了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施施然端着盘子进去了，脸上略带了几分无奈：“两位大人好功力，鹭君这一点儿微末伎俩半分就被看透了。”
　　
　　我昏头昏脑地跟着那两个陪郎一道踏了进去，头半寸也不敢抬起来。只觉皇帝仿佛打量了小鹭一会儿，向着湘王笑道：“皇兄的手段确也巧了，这等人物都给你收了。”湘王道：“不过巧合罢了。”他二人似乎并未发觉我，只顾自斟自饮，只是那方才的话却不继续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里头的都是些外人的缘故。我将盘中酒盏放上桌，即刻侍立在一旁，却见小鹭立刻上去依在了湘王身边，一忽儿又飞到皇帝身边，只不到半刻便打得火热。他二人对小鹭却似毫无禁忌，也不知是在赌什么，两人打哑谜似的使眼色。“这楼兰，终究是要攻的。”酒兴第三回时，湘王终于又自提起了这题。皇帝仿佛有些醉了，眯着眼看着湘王道：“若是皇兄这般执意……当初怎不自个儿披了龙袍？”我吓得一颤，仔细看那湘王的脸色，却见他面色如常，仿佛也只当一个玩笑一般：“若是臣下披了龙袍，指不定大楚还会否国泰民安。这丁点儿的自知之明，臣弟却还不缺。只是，不会披给了戏子就是了。”说到这话时，我几近以为他瞥了我一眼，万般念头闪过脑际，终究只成了一个念头：这二人，恐怕都知道我了。
　　
　　“那是当然，大人连官服都不曾披给过小鹭，小鹭真也嫉妒那得万般宠爱于一身的戏子了。”小鹭忽地依入了湘王怀中，轻轻巧巧岔开了话。
　　
　　“你也不够厚道，怎得不为皇上排一个乐子？”湘王轻轻笑着，端坐着只是搂着小鹭，并未透出兴致来。小鹭别了别嘴角，看一眼湘王道：“小鹭哪敢呀，这楼里可挑来拣去选不出一位能般配这位大——贵人的。是不是？这里头的三个，可算是小鹭我千挑万选啦。”
　　
　　“你倒也选得巧，可不偏偏挑出了朕的嗜好了么。”楚冥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朝我摆了摆手。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叹了口气，缓缓步向了楚冥玑。
　　
　　楚冥玑不待我走到他身边，只在近旁时便用手一揽，将我拦入怀中，笑着对湘王道：“这地方着实好，美人佳景，要那楼兰外邦作什么用？不若从此留在杜陵，美酒佳人。”湘王亦笑道：“皇上不过是一道虎符的令，为何如此紧攥？”这笑显得勉强了，略带了几分不悦。我知晓这二人已争上了，只是一动不动不敢说话。这皇帝，演他的戏，何必扯我进来。楚冥玑没有开口，深深看了一眼湘王，随后倒了一斟酒入喉，面无表情地道：“这天下，自然是能太平，则太平。”说罢亲斟了一盏酒递到我唇边，挑起了眉毛道：“你说呢？”
　　
　　我看这他连日来首回仿佛将我做人看待了的那双眼，沉默半晌，就着他的手将那盏酒一饮而尽道：“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虽然貌似已经不是了……不过还是：圣诞快乐！




98

98、第九十二章 ... 
 
 
　　
　　“呲啦——”一声，轻薄的衣帛撕碎的声响在丝竹弦歌之中显得分外刺人。氤氤氲氲的雾气却一面搵钝了这刺耳的声响，迷蒙的不知什么香缭绕着妖娆的雾气在床柱帷幔之间恍惚缓然地勾引着人的衣角足尖。佯醉的君王将我的上半身按在床沿，举手投足间尽是挑逗的醉态。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屏风边上的二人。湘王半倚着绣有桃花的黑木雕花屏，一手搂着满眼性味的添香楼头牌鹭君，面色不知是无奈还是饶有兴趣。“良辰佳景，再怎么说也不能坏了皇上的好事，不是？”他仿佛是问怀里的鹭君，鹭君依了依他的身子，闻言，软语道：“那是自然。”顿罢，他又佯恼道，“都是你使坏，误了本王大计。”鹭君掩嘴轻笑两声，媚眼如丝地拿眼角瞥着湘王的泪痣道：“就皇上这景况，主子还能与其共商大计？”
　　
　　皇帝微醺，抓起雪白的裙裾袍角一掀，一把抓住了我光裸的小腿。又是一声绸缎撕裂的轻微哀鸣，昏着微黄的烛光淫溢着满室慵香。
　　
　　湘王冷笑了一声，勾了勾鹭君的下巴道：“你恁是好本事，竟又弄来一个外邦人。这时节混血的可不是一抓一把……”
　　
　　皇帝的手粗暴地探进了敞开的衣领之中，一路沿着胸口最中心那条微微的细线向下，满室淫靡的香气顿然仿佛全数叫嚣着涌入我的口鼻。麻痒自小腹升起，一点一点燃着到了发丝。那只手却在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时刻，离开了小腹的最下方，一个转弯拦住了我的后腰。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竭力压抑着难耐的喘息。突如其来的另一只手蓦然沿着我的脚踝一路向上，划过小腿肚紧跟着贴在了大腿上却又毫不停歇地滑入了大腿内侧——猛然顿住——我的一声极微的尖叫已然脱出了口。那两条身影在屏风后微微一闪，渐渐拉长变淡了，我微微睁大了眼，脑中混乱着方才所听到的轻微的对话。门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紧接着听到了小鹭的一声惊叫，“……主子……在这里……”
　　
　　仅仅隔了两扇屏风，湘王连半分逃避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楚冥玑。
　　
　　上方的楚冥玑忽然停住了，仿佛是野兽以直觉倾听着敌方的动静。他迥然有神的双目盯着我，将唇贴到了我的耳边，用极微的声音道：“没有带兵刃便想空手刺杀朕么？嗯？”我顿然有些发愣。“你是凉夏人还是楼兰人？那内力也仅楼兰同凉夏人带着了。楼兰的王室怕已无人，若是凉夏，前日方交了姻媒之好，却又为何前来刺朕？”
　　
　　我顿然睁大了眼，想从皇帝的面上看出开我玩笑的痕迹来，只是那面上确然是一副凛冽的模样，手势又的确是威胁之状。我心底里渐渐地生出隐微的希冀来。这二人……莫不是都未认出我来？对过的声音似乎同时轻了一些来。楚冥玑贴在我大腿内侧的手蓦然一掐，我顿时倒抽一口气，细细轻呼一声。“同朕说实话，莫不是你想……”我猛然捂住了嘴，浑身颤抖起来。这杀千刀的混蛋竟握住了我的要害！“你是凉夏人？”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死命摇头。楚冥玑冷笑一声：“倒好，送给我一双。”我抓住他的衣袖，浑身血气涌上了头顶，涨得满脸通红，他的眼斜瞟了对过屏风一眼，再瞟了我一眼，随后低声道：“算你走运，现下朕同你都控在那人手里，若想要你的小命……”他贴得更低更近地在我耳旁说了一句什么。我混乱茫然地看了楚冥玑一会儿，有一会子没应过神来，随后我的眼中露出惧色，猛然摇起头来。楚冥玑冷笑了一声，挑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一揉弄道：“还是你想干真的？”
　　
　　我的浑身猛然为他的言语和动作一震颤，干涩而艰难地纠起了脚趾，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再点了点。楚冥玑微微翘起了唇角，假意温柔地摸摸我的后发低声道：“好孩子。”
　　
　　我的脸怕是更红了，连一眼都不敢看他，只缓缓张开了嘴，在楚冥玑奚落一般的眼神之下轻声叫了一声：“……啊……”
　　
　　楚冥玑的手依旧没有移开我的□，他的指尖忽的顺势一刮，我只感到浑身的血向下猛地冲去，憋不住的一声呻吟已顺出了口来。楚冥玑讥讽地瞧着我看，向着屏风抬了抬下巴。我咬着下唇，怨怒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撑起了自己的双臂，小心翼翼试探着在楚冥玑监视的目光之下直起身子，低声哼吟：“嗯……嗯……啊……”楚冥玑仿佛满意了一般，渐渐放松了手里的牵制。我干涩地叫着，飞快将自己的衣裳揽到身上，只是不敢拂开楚冥玑的手，只得羞恼地张开大腿坐在床角，一面打探着那头的动静。小鹭销魂的呻吟声令稍稍分出了心来的我顿然涨红了脸，死死埋下头闭上眼睛。
　　
　　“若不是你确然未戴面具，确然不是绿眸，倒是确正合朕意。”仿佛是自语一般，楚冥玑这般说。我心下一愣，却只见楚冥玑靠着床柱，一脚闲置在沿外，修长的腿足超出了床沿三寸。他盯着我，却也不知在看谁。我只觉一股躁动不安自心底里涌上来，蓦然不知为何觉得愧对于阿林。那愧疚强得足令我无地自容，却不知为何阿林的面目在楚冥玑面前却淡去不少。
　　
　　对过二人翻来覆去不知几个回合。我只听得浑身燥热，只怕是夜近丑时他们才歇了下去。我早已不知何时困着，恍惚觉得听到了楚冥玑说了些什么，只是这些话听着别扭，听得我云里雾里，究竟不知他在说他的哪一房妃子妻妾。总成想，这般纠缠的心境，怕是那逝去的皇后了。我唯独只记得了一句：“我究竟是怕了他……怕下不去了手……本欲趁此撇下，只终究是不成。”他捂着额头苦笑——抑或是我看花了眼——道：“……看到他唱戏之时我便明白了，我终究是败了……”
　　
　　我疑惑着他的哪一房后宫是个唱戏的，思想未果，只昏头睡了过去。
　　
　　*
　　
　　“你倒好，把你带来见主子，你却同皇上滚了床，这本事可不一般。”小鹭笑嘻嘻地的声音在大清早就将我吵起来。我捂着半边额头恼厌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头疼无比。
　　
　　“我替你同主子传过了话啦，嘻嘻，只是你猜怎么着，咱主子看上昨晚上‘那侍候皇上的’了。”小鹭笑的贼奸猾，我只楞了半晌便将他踢到了一边上。
　　
　　“莫不是因着他又欲图扶一个‘绝韵之次’上位？”
　　
　　“啧。”小鹭颇为扫兴地一撇嘴。这湘王……倒还真死不了心。“不是这么回事儿。”小鹭的笑忽的隐没了，“咱主子说，昨晚儿那雏儿，叫咱们皇上今早变了主意啦。”
　　
　　“什么？”我的心蓦然一跳，挺起了身来盯着小鹭。小鹭看了我两眼，唏嘘了两声道：“皇上这品可真叫个好了，看把你爱惜的。啧啧，连个水印儿都没有。”我的脸蹭地红了，啐道：“说什么呢，昨晚上不过是演戏给你主子看的。”小鹭愣了愣，巴住我的身子上下瞅了半晌，怔道：“怎的，还有这般无本买卖么？”
　　
　　“哪儿同哪儿呀，你快说，究竟是如何？”我推了推他，将他摆在了床头的衣裳取来，兀自摊开。小鹭直勾勾地看了我一会子，缓缓地道：“皇上他……决定攻楼兰了。”我的手蓦然一抖，方换下的衣裳蓦然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我不敢置信地盯着小鹭道：“什……什么？”小鹭高深莫测而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道：“这可是因由可是你啊，绝韵大人。”
　　
　　我怔着，只觉得昏头转向。小鹭见我这般模样，只缓然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似乎哪里受了伤，我看了半晌才红着脸醒过神。他淡然道：“我同你讲个故事罢，你若再不明白可就怨不得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99

99、第九十三章 ... 
 
 
　　
　　“从前有两个乡，乡里头各有两个县官。说不出孰更清廉。这靠了西的乡官有一房妾室，端得生得貌美无双，只是因着一点儿小事得罪了西官，这便被一气之下给休了去且送予了这靠了东的乡官。这东官为人尚且谈得上正，只是收到了这妾却疑心西官不怀好意，闲置这那美人儿审视了个把月数。这短短个把月，东官便越看越爱，遂将那妾扶了正，就且成了妻。
　　
　　“这好事方成，打南边上儿来了个乡官。这官儿早对了西官看不顺眼，想了法子要除去他。眼见着这成了好事，便窃下与东官来了个密谈。言妾之心思旧，又恐西官翻悔，不如寻个事头儿就此灭了西官。那便万事大吉！东官从前也听这话只当笑谈，今朝一听，便不知味起来。实属爱妻心切，又见妻确然茶饭不思，便思量了几个日夜后狠下了决心：除西官！”小鹭翘起了二郎腿，将茶盏的盖儿一掀一掀，吹了吹热气儿，“呲呲”呷了两口，眼皮儿一翻，见我依旧瞪着他看，将脚一蹬道：“你怎恁的不开窍！这东官不怕这西官，怕的是这妾思旧人，怕这妾回了西乡去，这才下的决心除西官，你这榆木脑袋！”
　　
　　我瞪着小鹭，讶然道：“你……你说这西官是楼兰，这南官莫不是……湘王？”
　　
　　小鹭轻轻哼了一声，又呷了一口茶。我青着脸道：“那末同我又有何干？这东官想必是楚冥玑……”小鹭猛地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道：“那位大人的名字也是你可以全口叫唤的？！你这人看着挺聪明，真蠢到了家，那妾，可不就是你！”
　　
　　我蓦地跳起来，脸上一阵青白。“你……你说什么呢……”
　　
　　小鹭冷笑道：“我说的可都是切切实实的大实话。也就你蒙在里头，是个人都瞧出来了。皇上对你这般温存，你怕是半夜儿都要笑出声儿来了。还在这儿卖乖。昨夜道咱主子没识破你，我可不信皇上识破不了了你。”
　　
　　我正要开口，却见小鹭气哼哼地一屁股坐下，立刻哀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捂着后腰嘴里骂娘。“……奶奶的……这祖宗也忒狠了……这丫的做惯了女人，那么大的东西也硬往里头塞……”
　　
　　我听得这话腌臜，假做未觉，看了小鹭狰狞的面目两眼，只觉得欠了他的人情，于是揉了揉脸换副温和些面孔上去，软语道：“哪里疼？我替你捶捶罢。”
　　
　　小鹭立刻跳开一丈远道：“甭，咱再走那么近，可就要被人识破了。咱主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人，我昨夜没对他说出你的来历，他就将我折腾成这般模样，若是叫他晓得了我合伙着你来唬他，那我可吃不了兜着走。这鹭可当不成要掉下来了。”
　　
　　“得了，”我啐了一口，“这外头的人你还不早支开了去，你待着，我下床来替你运内力舒络舒络筋骨。”我褪□上被扯破了的白衣，换上小鹭细心准备而来的小厮那一身衣裳，动作飞快，却依旧瞅见他直勾勾盯着我看，就差没上来重扒了看。见我靠近，他伸手来摸了摸我的腹部，“咝”地吸了一口气，“成，不愧是练过的人，这儿居然还有块儿。”我瞧瞧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粗着嗓子假意哂笑道：“哪像你，娘们似的。”小鹭白了我一眼道：“你以为我小鹭就没有想当男子汉大丈夫的一天？我也曾想过带兵打仗，金戈铁马、折戟沉沙。只不过……”他的眼色黯了黯，眼中隐隐燃出了些许仇视般的火苗。
　　
　　我忍不住道：“怎么？”小鹭抬起头，死死盯着我，我觉出这话冒昧，只觉得尴尬蔓延，沉默了小会儿道：“咱们出……”
　　
　　“我是被我娘的男人送进来的。”小鹭突然道。我停住了话，低头看着他。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方才还烫得他不行的茶水此刻滴在了他的手上也未曾觉察。
　　
　　“我爹死得早。是被我娘在外头养野男人气出的呕血。”他侧着脸望向窗外，语调平缓地道，“我十一岁那年春他就去了，我便从书塾里落出来了。我娘将那外头的野男人带回了家，第二年夏他们就又偷偷成了婚，我半分也不知晓。回来的时候，正看到那男人抱着我娘亲嘴儿。他瞅见门口躲着的我，也不说破，就朝我犯贱地笑。我那时候还不晓得这人就是害死我爹的凶手。
　　
　　“娘每日要外出去卖布买线，一出去便是三五个时辰。那日我没出去耍子，也没同娘一道去卖布，只待在屋里。那年春天闷，我最是耐不住，便打了水沐浴，只刚脱了上衫，那男人就从屋外进来了。他半声也不吭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我将上衫脱完，正要褪亵裤。我瞅见他便又套上衣衫。那男人的眼神太叫人作呕，他上来就抓住我按我到水里，然后扒了我的裤子……”小鹭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椅子里，像只猫一般缩起了脚尖。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尴尬地站在那儿冷静地听。
　　
　　“……那混蛋对我讲：‘我老早看上你了，小家伙……你娘已经老了，不对老子胃口，现在由你来服侍我吧……你要敢告诉人，瞅我把你娘怎么样！’我真心不想让我娘知道我被人干了这等下作龌龊事，被那个男人这般威胁，我只得屈从。那男人趁我娘出门就揪着我干。那可是大夏天，衣裳穿得少，没多久就给我娘看出来了。
　　
　　“我娘拿藤条抽我，逼我说，那男人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不说，我娘拿我没法子，结果第二天她出门，那男人也拿着藤条找我干那事儿。我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时，突然发觉我娘就站在门口。她用手捂着嘴，只大叫了一声，我就觉得什么东西砸了过来。然后我醒来，就在这添香楼里头了。我后来懂了事才知晓，当初是那男人同娘信誓旦旦地说是我勾引的他，然后又以几两银子将我卖了进来。后来我回头偷偷去找，他们已经迁了，人去楼空，也不知那男人将娘拐去了哪儿。那个蠢女人竟连这种男人都信，却独独不知道我爹的好……”
　　
　　“我也不敢回头去找了，怕给人认出来，便从此在这下了死心，定要混出了名堂来……你瞧瞧，这不是天下谁人不识了么？”小鹭给了我个硬扯出般的笑容来。“我才不信有什么真心人，这唬人的本事倒是人人都有的……若是不拿身子换，如何能得到报偿……有谁能对你好……”他抬头来看了我一眼，仿佛要说什么。我蓦然想到了他那句：“怎的，还有这般无本买卖么？”顿然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
　　
　　“哎呀！烫死了！”小鹭猛然跳起来，将手上的水珠儿甩去。我挺想告诉他，那茶水已凉了，只是却一言不发，从他袖里掏出了生绢来提他擦了，随后端了盘子站在了他身后。“鹭君，下头，还有何吩咐？”
　　
　　小鹭迷乱匆忙的眼神渐渐回转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渐渐翘起了他常见的弧度。“走，把你还给青嫣姐，怕是不久那位大人便要回头来领人了。嘿嘿，那时候那贼婆娘的脸色可要好看了，你瞅着！”
　　
　　




100

100、第九十四章 ... 
 
 
　　
　　也不知是小鹭真给他蒙了个准还是那皇帝终究觉得放养不得我了，隔去了两三日，我本以为这怕是要在这添香楼里待上一个夏了，谁想那日早上，天色微微阴沉，我正趴着刷碗，糗那连个五子棋都要捉摸上半日的小鹭，身后蓦然就响起了一道我久未听闻的声音了：“九袖。”我身子一僵，愕然地抬起头来回过去，却只见幼滋袖手立着。恍如隔世，他身着一身青色浅袍，腰间佩着软玉，头上梳着从未见他梳过的髻，还是那般微蹙着眉隐含高傲的模样，只是眼角下有着藏不去的青影。那张本就秀气女相的脸仿佛也小了那么几分。
　　
　　我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心中也不知为何忐忑不安，跳得厉害，仿佛在待着什么似的。却只是竭力压抑着，缓缓立了起来，甩下手里的抹布朝他浅淡一笑道：“幼滋。”我从来叫他幼滋公公。只是这一回他也唤我作九袖，可想是不愿暴露了楚冥玑的行踪。
　　
　　幼滋的眼珠子顺着我手上的动作沿着那丢弃在水里头的抹布看了过去，微蹙的眉又紧皱几分，随后看了看我有些发白的手，挺直了身子道：“主子唤你回去了。”仿佛是我自个儿跑出来偷玩了太久终究被发觉了似的，他说得挺理所当然，似乎是我窃自行动的似的。我看了看他，只觉得胸中那颗东西不再跳得那般厉害了，便稳住了气，浅声道：“我明白了。”
　　
　　身旁的小鹭已弃了那石头摆作的棋子站了起来，看了看我黯淡下去的双眼，再看了看气色不佳的幼滋，竟在这沉默的当儿一把抓住我的手道：“走，你还想再在外头玩儿多久呢，你家主子可不都寻人来了？你主子也好本事，来添香楼要人的算是头一遭啦。”他朝我猛眨了两下眼睛，又捏捏我的手心，抓着我朝幼滋走去。幼滋看了看他身上已然换回的少爷的浅红衣裳，面上显出了略微的厌恶之色，微微别开了脸去，只是一侧身让开道道：“主子，在阁顶上。”
　　
　　我勉强朝他笑了笑道：“这几日，挺辛苦罢。”他深深看了我一回儿，又别过眼道：“领教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见他再不说一句话，只顾往前了，我踏到了他原先所立之处，再走了几步，只觉眼角瞥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别头一看，只见青嫣立在回廊的柱边，嘴角微微垂着，冷眼看着我。我顿了一顿。她见着我这一顿，不得不冷笑道：“你，倒是真瞒着人不少。挺有招惹人的本事。”我歉疚地看着她，上前了一步，见她唇角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我踏近了去，背对着身后二人的视线，在身前抓起了她环抱在胸的双手低了头贴着她的额头低语道：“对不住。”她微微抬起头来，眼里含着隐隐的怨愤，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掌心，涂满红油的十指青葱狠狠磕进了我的肉里。不曾想女子这般柔润的手也有这般大的手劲。我只是让她掐着，却不曾想，她竟微微踮脚一口狠狠咬在了我的脖颈上。我疼得险些叫出声来，那一口恐怕见了血，也不知这女子怎的就对我这般上了心。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咬得渐渐松了口，随后头也不回地掉头就走。那背影决然之至，生生透露出凛冽嘲讽的气息。
　　
　　我用手捂着脖颈，看着她踏着那莲步移开，一回头只见小鹭挤眉弄眼地瞅着我，待我走归了位，他嘿嘿笑起来道：“本事本事，这婆娘的铁石心也能给你拿了去，啧啧……嘿嘿……”我拍了他后脑勺一掌，只见幼滋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地在前头带路了。
　　这杜陵河畔，有两大高楼，一为青莲观，二为添香楼。
　　
　　我随着幼滋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步步拾级，小鹭跟到了半路也不知怎的就走开了，临去前他将一块绢帕塞进了我手心里，面上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笑。只是看着令人觉得涩。
　　
　　幼滋默然无声地走走停停，直到登了近有七层了，近已能触天穹，他才忽地道：“主子已魇了数日了。”我看着他的背心，眉间一跳，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即刻茫然。幼滋重又抬脚，边走边道：“魇得厉害，几次连针扎也不成。”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怎能用针！你……他，他可是皇上啊！”
　　
　　幼滋停下来转过头用眼角看着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幼滋，不是绝韵大人。”
　　
　　我的呼吸仿佛一瞬停滞了半刻，这半刻幼滋又望上走了。我回过一口气来，慌忙跟上他，竭力冷静道：“小悄……不是侍女么。怎的这也……”
　　
　　幼滋背对着我，接口极快：“皇上未进女色。”
　　
　　这当儿，那阁也接近穹顶了。只见一方高台，雕梁画栋，胭脂水粉堆砌之下，竟也有这般气势如虹之地。廊柱上俱是龙纹凤雕，麒麟貔貅，没有轻纱曼舞，丝竹瑶台，仅是凛凛大风。夏日的天，自早便阴起的天色压下了厚沉的乌龙，这当儿仿佛变得更劲了，罡风呼啸，由上刮到下去。我方出了梯，发便被穿堂的狂风一劲儿吹乱，狂舞在空中。
　　
　　楚冥玑身着一身金绣黑袍，金丝束发，负手而立，俯视着碌碌行人，百官之富，鸟瞰着杜陵河畔遏尽极奢的繁华。我猛然一省：这是帝王——君临天下。
　　
　　廊上只站了两个人，两个在这般境况下我绝想不到竟会立在一道的人。
　　
　　罡风微微弱了一些。仿佛只是突然间的寂静。楚冥玑负在背后的手缓然伸了开去，腕子在半当空“唰啦”一震，那把江山折扇撑开在胸前，负面正是四个大字连笔飞白：天下苍生。
　　
　　楚冥玑转而面向了那另一个人，声音不轻不重，不强不弱。仿佛藐视着万物一般，视天下为刍狗。他的嘴角上挂着面对朝臣百官齐齐下跪、天下卷宗掌控手心时的那抹漠然的讥笑，单手而袖，道：“任你为兵部侍中一职。择日上任！”
　　
　　那人单膝跪下，双手垂地，低声冷薄地道：“谢皇上！”我的瞳孔骤然一缩——阿林！
　　
　　幼滋站在我的身边，抓住了我的袖子，也不知是怕我掉头就跑，还是倒下去。我却仅垂了头，低低苦笑一声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本来是凌晨0：35发的……不过为了照顾各位大人，所以定在下午了……大人们觉得什么时候看会比较不伤身体？那啥，周六0点以前是不可能啦……那时候君还没更呢……




101

101、第九十四章 ... 
 
 
　　
　　“皇上此行，收获颇不小哇……”
　　“听说带回来一个新吏，自那贾大人倒台，这兵部着实被整顿了一通，现下皇上准备着换进自个儿的新血了么……”
　　“嘘……这树倒猢狲散，那里头的猢狲，可不少是厉王爷的爪牙，您就这般嚷嚷可不算妥当……”“是是是……”“且不说这新吏听说是从江南杜陵河畔带回来的，那来头，倒似是不小。”“正是，这不闹得满城风雨么。当年李将军，说是要平反了，贾凌云的罪状里头正有一条是陷害李将军，皇上这还未回京城来呢，这风头就已经自个儿上来，那新吏却正是李大人的嫡子李林！”
　　“哟，这可不得了，当年那事儿一翻出来，可说不准又得翻出多少人来……这小孩也当真神了，这么多年头过去了竟也没出了事儿去，反给这一回让皇上给寻到平了反。”
　　“两位大人也别说，下官听说这里头呀，‘那位大人’却是出了不少力气。”
　　“大人说的‘那位’是……咳呀，这真不好说，不好说啊……”
　　“大人怎么个说法？”
　　“来来，近些……下官远方表亲是在亡城边上的小县里做的县令，二位大人可知晓吧。这皇上出头的几日，他听到些风声，就瞅准的日子来下官这儿唠嗑两句，下官也就听到了些说法……那位大人，传闻失了宠，给皇上一气之下扔进了添香楼里头来着。”
　　“嘶——这可不得了。”
　　“可不是，可皇上兴许终究觉着这宫里头走过一趟的人给扔进了那楼里头终究失却了皇家的脸面，这不就又要了回来，谁知这一要，竟还要回来俩。那李将军的嫡子李林，正是为那位大人所举荐的。”
　　“哟，有这等事儿！”
　　“千真万确！”
　　……
　　
　　*
　　
　　车马嶙嶙在宽敞的道上驶过，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愈发宽阔的官道，默然地叹了口气。“回京，你就这么不痛快么？”一只手在我腰间一拦，我立时被揽了过去。我一挣也不挣地别着头，一言不发。
　　
　　“早晨光景未用膳，现下该是腹饥了，怎得也不见你叫唤？”楚冥玑面无神色地端坐着，只是一手仍放在我的腰间。我缓缓摇了摇头。
　　
　　“李林上位，不正是你乐于所见？怎得又责怪起朕来了。”楚冥玑也不知哪里来的好耐性，一遍遍同我道。我却只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楚冥玑间我不答，也不再言语，只是手里却不松却了桎梏。车马又行了一段儿。我缓缓开口道：“你，是故意的。”
　　
　　“……”楚冥玑一手托着腮，望向帘间透出的一丁点儿缝隙。
　　
　　我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用手指拉开了他的手，又挪到了一边。“你早知晓了……”楚冥玑的手突然之间又揽了过来，这一回也不知发的什么脾气，竟用上了内力。我的内力原不及他强，一个措手不及间便被他拦了过去坐在膝头。“你记住，你的号是朕封的，你可记清楚了你是谁的人！”楚冥玑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闪烁着凌厉的光。我一时震慑，无法开口。“朕不管你同李林有何过往，如今你是朕的人，就好好侍候朕，莫同朕谈说些有的没有的。当初，是谁执意以己之身换得个戏班子的完全？”
　　
　　我的身躯一震，紧紧咬住了下唇。是了。当初是我舍弃了自由之身，甘愿绑缚在这皇帝，那皇宫之中。如今这皇帝也算仁至义尽，既保全了伍戏班，又终得我愿扶了阿林上位，我也是侍候偿还欠下的债了。我不过一介草民，还是半个胡人，这皇帝留我，原也怕是个设下的棋子，如今给了我好处，我便得忠忠心心地为他所用了罢……
　　
　　我再不挣扎，只是垂下了眼来安然绝然道：“绝韵……是皇上的人。”
　　
　　楚冥玑，大楚天子。他早知晓我同阿林的关系了罢。他不为难阿林，且能扶他归职，我可怕要真真谢拜他了……只是不知怎得，心里偏难受得厉害。仿佛我求得的并非我先前所求。闹到头来心里头仍空落落揪心得厉害。
　　
　　楚冥玑仿佛失却了兴致，将我随手抛下，我跪坐到一侧，依旧看着窗外。楚冥玑扶了阿林上位，伍戏班安全且声名在外，照理我应是得偿了所有心愿，只是偏偏脑里不知为何万般不安。就像……这心不是我的一般！
　　
　　究竟……还差了什么……还漏了什么呢……
　　
　　“恭迎圣驾——”一声尖细的嗓音在厚重的暗红朱雀环大门开启时便伴随着吱嘎声响了起来。数百朱雀门环守将齐身单膝着地跪落，兵器砸在青砖上，竟整齐划一得如同一声。早早在城外便被闻风而来的司礼太监换了行车的九龙大辇，身后尾随数量精细白马奔车，缓缓由九头漆黑白蹄大马驾着驶入了朱雀门环。
　　
　　我仿佛看到当日同伍老爷子和碟礼一道进了这门环时候的光景。那尚是未入宫之前那。那尚是众人还单纯过日子的时候。帘子未拉起，只是松松透着隙儿。我斜眼瞟了一眼身侧的帝王。仿佛还是昨日，我身侧坐的，还是没见过大世面的穷戏子，这一忽儿，竟就变成了坐拥天下的君王。楚冥玑头戴龙冠，身着龙袍，外氅是一件深色的薄貂。这江南游了一着回来，盛夏也便末得入了秋。再加上一路北上，这北边的气候，自然稍显了凉薄些。只是我等一路穿惯了薄衫汉袖，也不及更换。仅后头几位大人有家臣来送了官服，这皇帝自然也有近侧太监来送了黄袍，整行便只剩下我同阿林二人，方是草人装扮。
　　
　　楚冥玑的面孔掩在九幕珠帘之下，唇色有些浅淡，似是未睡足的模样。他的一只手自早起便一直握紧了拳，每近皇城一点儿，便握紧几分。仿佛一点儿一点儿戴起那高不可攀的威严面具，凛冽威严的气息渐渐漫了起来。那日在台下遥遥看着他的那般仿若看孤兽般的感觉蓦然又自涌了上来。我瞅了瞅他的侧颜，稍稍挪动着，离远了些。只是没有挪太远，便被他一把抓住了手。他那似乎渐渐模糊不清的面孔突然又自清晰了起来。我紧抿着双唇，看着他那身皇袍，神思恍惚回到了那夜的金銮殿。凌晨时分这龙袍也曾离我这般近。近到就贴着我的身覆在肩上。每一丝做工都万般精细、分毫不差。
　　
　　九龙大辇便在我失神的片刻间停了下来。也不知已穿过了多少门环，我张眼望外头瞟了一眼，却已是金銮殿外了。尚未回神，身侧一空，楚冥玑竟已起身下了车，我赶忙也尾随其后。我本不该坐这车，兴许是为了落实我佞臣的说法，楚冥玑硬是拖着我上了车。现下这下车的时候也可得拿捏得紧了，若是一个不妥当，可是杀头的罪名。那幼滋也不知怎得，皇帝执意这般也不见他阻止，小悄倒是劝了两句，却被排到了后头车里去了。便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我方下了车，便为眼前景象一惊。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尽数在眼前跪了下去。有年少方刚的，也有年过半百的，生花白的胡子和头发颤颤巍巍忠心耿耿地跪落下去。这场面我见过了也不知有多少回了，只是没有一回这般惊颤。搅得我的腿肚子直打抖。众声合一，有如洪钟般的一声：“恭迎圣驾——”仿佛连金銮殿都为之震了三震。殿檐上的金鸦纷纷扑打着翅膀惊飞。
　　
　　我似乎觉着这景象熟悉，并非从前见过的熟悉，仿佛眼前闪过一幕惊似之象，像是将眼前的景象同先前朱雀门前的相合——数千人齐齐在面前单膝跪落，粗犷的声音低吼道：“敬王——！！”
　　
　　我蓦然摇晃了一下。
　　
　　楚冥玑似乎正要开口，可我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到他的唇微微张开，在身侧知晓他鼓了内力于喉方吐出一个“众”字，便忽地抓住了我，那天旋地转立时停了。“早叫你穿衣裳，现下撑不住了可由着你。”楚冥玑蹙着眉，将身上的薄氅一手扯下，自我面前绕过披在了我肩上。尚带着他体温同龙涎香的薄氅伴着一股浅薄的内力运了进来，我立马稳住了身子。
　　
　　楚冥玑只吐了一半的话被打住在口头，我瞥见不少人微微抬起头来惊愕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慌忙低下了头去。我微微别过头，向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神思恍惚，仿佛身处梦中。阿林就跪在后头不远处，眼神炯炯，紧紧盯着我。我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胸闷心慌，也不知怎得极度厌恶眼前这景象来。
　　
　　楚冥玑多看了我两眼，随后续鼓声道：“众卿平身——”
　　
　　眼见着众人纷纷起身，楚冥玑转头对一旁同样起身的幼滋道：“绝韵司墨今日来身体欠佳，你且带他回去调养几日。”我方发觉初时我本应一同跪落，只竟然站在楚冥玑身侧忘记了跪下。我微微推开了楚冥玑道：“不打紧……这几日怕是睡得少了，那落水落下的遗症罢……”
　　
　　楚冥玑微微蹙起眉来对着幼滋道：“吊几剂参汤，去。”
　　
　　幼滋一福身道：“遵旨。”我被幼滋一拉，立刻退了下去，只见着不少人朝我瞥了过来，眼神在我肩上大氅上打个回儿又瞪大了眼珠子转了回去。我捂住了额头，只觉得头疼。这趟回京的路上也不只是出的什么事儿，总是看到不一般的景象，这临近了京城，便愈发频繁清晰了。我心里微微有些惶恐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这几日心里头空落落的……怕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人们啦……君在此鞠躬……所以多更了点儿字……3字打头应该可以赔罪了吧……好吧我知道不行下周一定拼命双更说不定三更啦我知道了！




102

102、第九十五章 ... 
 
 
　　
　　皇上回京。这本是秘密的事儿。原先皇帝出宫便是来个微服私访，这回回宫却是大张旗鼓，仿佛生怕别人不知晓他在朝野正乱的时候去江南玩了一圈儿回来。
　　
　　湘王也算是不负众望，该斩的斩了，该下牢的下了，上下肃清一遭，到头来给那心怀鬼胎的人一瞧，竟于公于私都是坦坦荡荡。众人心中不觉慌了。难不成，这成天给皇帝捣点儿小鬼把戏乱的湘王，竟归了正，作起皇上的贤助来了？湘王这厢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那厢皇帝却似玩了一圈儿回来惫懒不少，该理的朝政，该下的奏折，竟交了四成给湘王，这厉王那端便有些不滋味儿了。凭什么那只知讨好皇上的湘王得了权得了势，他厉王一派却只得加紧了尾巴做人，里外小心？！莫不是那湘王敬献了一个戏子得了皇上的宠？……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站着的少年。身姿的确极妙，面目也好，眉眼间自然流露一股媚气，若是此道之人得了，必得喜不自禁。皇帝正坐在御书房龙椅之上，一手仅用二指支着下颚，亦是面无表情。那少年是个花旦儿，着了淡彩，宽袖宽腰，细着嗓子正吊完了一曲《正宫柳》。这曲子曲风浓艳，本是红坊间传唱之物，只是稍加修善，便渐渐的也在戏子间传唱了起来。加上那曲子妙，文辞巧，渐渐的便是众多戏子初回展露头角时所必唱的了。
　　
　　那花旦儿摆完了一个圆场儿，自眉上手下偷偷睨眼看着皇帝，满目希冀，频送秋波。我暗暗叹口气。这也不知是几回了。这些个孩子，怎得恁是不懂事，皇帝也可以随意侍奉唬弄的么？
　　
　　楚冥玑抬起了左手来，食指微微朝向我动了动。我轻轻摇了摇头，下得堂去，半步不停，手在那花旦的腰间一拍：“腰身错了位，胯高了。”又在他腿上一拍：“甭扭了，这骨头又不是弯的。”随后撤下了他的手来道：“这等‘小开手’，我还是第一回见着。”见那花旦惊愕地看着我，满目气愤，我木无神色地道：“这嗓子，可不是用来叫床的。方学了个花架子，便被打发来又是做什么？”
　　
　　那花旦懵了，眼神儿直勾勾地盯着我回身的后背，气不成声：“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司墨那身墨绿袍子，动了动嘴角，摸摸自己的脸颊，转过头道：“司墨绝韵。”
　　
　　那花旦愣在了那里。我回转头时仿佛见到楚冥玑嘴角挂着的一丝极浅的笑，我不自然地动了动嘴角，上得阶去，立在皇帝身侧一顿，随后才一个退步转身，别向了他的后方。这皇帝的心精，只瞬间便能明白我的意思：皇上，下手该是您了。
　　
　　楚冥玑正了正身子，我本以为他要动起真来，毕竟已连日送来了这等货色，这厉王再不好好敲打怕是要以下犯上。谁料他的身子向另一边——我的一侧一歪，换了一只手支着下颚，朝那花旦儿招了招手。
　　
　　我心里不知怎得蓦地一慌。
　　
　　那少年眉上一喜，脚尖儿上都带着了轻快，扭着那按戏子做来实在有失妥当的步子，足尖翻飞地上了阶来到楚冥玑身侧——皇帝的面前，拿眉梢儿瞟了我一眼。
　　
　　楚冥玑挑起了那少年的下巴来，掂量着左右看了看，嘴角微微撇起了个笑来。我蓦然心里一个疙瘩。这皇帝，人前人后的，笑的机会实在不多见，怎得对这毛头孩子……莫不是他竟真中了厉王的套，看上这花旦了？
　　
　　楚冥玑的脸当真向那花旦凑近了几分，我只觉得我有半刻气窒，只看到那花旦那张隐去的得色面容，脑中竟一片空白。皇帝同戏子唇齿绞缠发出的水肉声，两个头颅不雅地凑近在一道，戏子的身子软得如同蛇一般陷入了皇帝的胸前。在这御书房里。在这内里的龙椅之上。
　　
　　我猛然拍了自己一巴掌，惶惑得措手不及。你……你这般是做什么？这皇帝，同你又有什么关系。莫不是真当自己了得身份！
　　
　　我的脚跟微不可见地后退了一厘，险些要摔个跟头下去，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的倒不是我。我睁大了眼看着那方才还如水媚极的花旦儿一脸惊愕茫然地坐在了地上。“皇……皇上……”那戏子的唇色红得极艳，透着水色，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滋味，一双乌黑的媚眼透出些细微的埋怨，又带着几分撒娇，只仿佛是情郎同他玩笑了一般。我看得不觉满身一抖，鸡皮疙瘩乱窜着暗下摸了摸手背。
　　
　　楚冥玑的面上再无笑色，只冷眼淡漠地迷眼俯视着地上的花旦。他的衣襟微皱，下裳已被扯开了一些，两条雪白纤细的腿在戏袍下若隐若现。当真是绝佳的尤物。我心里暗骂这花旦早得了我的警告不听，非要上来惹着阴晴不定的主儿，这下景况可是当真自找活该！
　　
　　这厢骂着，那头又不觉可怜起他来。小小年岁的，也不知给厉王怎么给寻来了，看样子已是入了梨园的门坎儿，只是还没兴建，便被捉来做了这等营生，当作礼物不要钱似的送了这没心没肺的皇帝。若是这回失了计，这便又是一条人命。我的一口叹息尚未吐出口去，只听得皇帝道：“回头告诉了你家主子，朕好（四声）的，是真戏子，可非冒牌半脚猫儿货。”我吓得腿一软，这皇帝，难不成当真要同厉王挑开了明说么？正胡思乱想之间，只觉腰上一拦，楚冥玑一手已伸将过来，一把揽了我入怀，拨开我面上的发丝儿，直挺挺将舌伸进了我嘴里。我的一拳僵在了当空，心下怒意横生。这皇帝在人后玩弄我也就罢了，怎得在人前做这等龌龊事……我的眼睛一眨，拳头蓦地失却了力道，心头不觉苦笑。任由他掰过了我的一条腿来，跨坐在他修长的大腿上方。叫脚跟儿踹准了龙椅上的两双龙眼。说到底，我这等出身，也怕是同这孩子一样，不过是个供人玩弄的戏子。只是侍候了个带得出去的主，就犯起了自傲的贱骨头。
　　
　　楚冥玑，不过是将我待作可以肆意□的玩物。这天下他都不放在眼里，可以随手弃置一旁，我这等鸡毛狗皮的草芥，又哪里能在他那不知装了什么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我睁开眼来蹙着眉瞥了一眼那地上震得发楞的花旦。只恨不得把这张丢尽了祖祖辈辈的脸撕了干净。祖祖辈辈……我只被吻的头晕眼花，一个气急蓦地咳嗽起来，呛得眼前金星乱冒。眼面前的楚冥玑突地就成了个满脸大髯的边塞大汉，穿着狼皮大貂，一双大得出奇粗得出奇的双手在我腰间狠狠摩挲，一股凉到了骨子里头的寒意猛然间从尾椎骨上头直传上来，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惊惧攫住了心口，我蓦然提起拳头，狠狠朝楚冥玑的侧脸打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我拼死也会完成的……不过不是在同一天……血泪望天




103

103、第九十六章 ... 
 
 
　　
　　我怔怔看着楚冥玑歪向一边的侧脸。他偏着头，仿佛也怔了那么半刻，随后干脆利落地吐掉了口里的血痰，一把抓住我的肩，一拳头捶在了我腹部。我痛得弯下了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带出去。”我有一会儿觉得侥幸。只听御书房门开了，进来的脚步声分明是我初时十分中意的小太监锦澜。他的脚步略为一慌乱，匆匆上来，在阶前凝滞一瞬，立时上来了。我本以为他要将我同那花旦一道儿带走，谁知锦澜只是匆匆拽起那不情不愿还尚未省神的花旦儿，快步退下。我听着那脚步还未下阶，只觉得惧意更胜。楚冥玑的周身都散发着极强的怒意，抓着我肩胛的手也不知是不是贴进了内力，气力大得惊人。连骨头都仿佛要被他掰碎。锦澜还未出去方下阶时楚冥玑便再忍耐不住，猛一起身抓住我的手腕拖进了背后书架之后，九龙屏风笼罩之下那张他用以小憩的卧榻。
　　
　　我咬死嘴唇，只听一声闷响，便是浑身酸痛。“开始有胆量向朕磨爪子了？”皇帝的眼睛血红的，充斥着惊怔难以置信统统为怒意所盖。我撑起手想要支起身子来，皇帝却一把将我按了下去，开始发狠地扯我的裤子，一把捏住了我的□。我忍不住惊颤地叫了一声。
　　
　　屏外锦澜仿佛被吓住了，有那么一会儿没了声音，随后脚步声凌乱而细碎地匆匆向着门外远去了。我的心眼提到了嗓子口，只听得“喀哒”一声合门之声，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怎么……朕将你从江南带回来，一离了你的李侍中，便恨起朕来了么？”皇帝一手握住了我的两只腕子掰到了头顶，另一手分开了我的双腿。只一下狠戾的刺痛，我的眼前金光一闪，只觉身体被撕裂成了两半，禁不住大叫了一声，眼前一黑。仿佛有人在我耳旁用着我绝无熟悉的话说着什么，只是听不懂那话，却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知晓它的意思。那个粗犷嘶哑的声音在耳畔一遍遍回响：“踏蓝……你比你母棒多了……踏蓝，叫啊……”
　　
　　我的神志也不知别去了哪儿，只知晓恐惧如没顶的水一般漫上来，只知晓软弱地殷殷地抽泣，浑身的力气不知去了哪里，半分也提不上来，仿佛那个庞然大物是我绝反抗不过的人物……
　　
　　“不要……你……走开……”声音似乎年弱了几分，我的脑袋一片混沌。男人的络腮胡子紧紧贴在我的脖颈间游走，湿漉漉的舌头在我的耳侧勾画了一圈，喷吐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叫啊……踏蓝……”
　　
　　我抽泣着，颤着声音，浑身的血都在叫嚣着恐惧，我微弱地道：“我要……父王……”
　　
　　一股横冲直撞的热流猛然蹿入了四肢百骸。我蓦然一醒。眼前的暗色霎时间一扫而空。楚冥玑俯首看着我，双手支在我耳侧，眯起了双眼，一动不动。我方记起了什么。内力……我分明有内力……怎的方才像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一般……我迷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满头冷汗。楚冥玑暖洋洋的内力在我经络里横行霸道。我的走神了半刻便脸色一变，一掌推在了他胸口。急于宣泄的阴冷内力自掌中度了出去，这皇帝逼得我无路可退。
　　
　　楚冥玑动了一下，我的脸色一白，方发觉他的东西还正留在我体内，伤口经这一动，立即痛得厉害。他的面目上含着说道不清的怒气，微微向后一抽，未待我喘过一口气来，便狠狠插了进去。“你……”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倒抽冷气。他的□，内力，在我浑身上下肆意凌虐，哪怕是鞭刑恐怕也没有这来得凶狠。我似乎隐隐得在头疼欲裂之中听到他自牙缝里吐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狠语：“……你究竟……有多少男人……”
　　
　　*
　　
　　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梁。看着阳光下的尘土在半空浮沉着。我没敢闭眼。
　　
　　门“吱呀——”一声，隔了一会儿，才有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锦澜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畔响道：“绝韵……”
　　
　　我头也不偏，只是躺着。如同一具半凉了的干尸。
　　
　　锦澜犹豫了半刻，轻手轻脚地踏了进来，来到我床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仿佛吓了一跳。“怎的青白成了这个样子……”他无措地转了转，接着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摆在了我床头。“用点儿药罢……我从王公公那儿讨来的。”他的脸红了红，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我。
　　
　　我忽地偏了脑袋，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了他。锦澜的眼睛躲闪着没敢看我，只留下了一句：“你……好好休息。”便逃也似的跑了。
　　
　　我盯着他离去的门，眼睛酸胀得厉害，却不敢闭上。哪怕是眨一下眼。我怕只是这一眨间，这面前就变了一个世道。
　　
　　门外还有人。我知道。
　　
　　没有多久，站了许久的幼滋便踏了进来。他依旧面无神色，挂着半分高傲。他迎上我的眼神，踏步走来，在我床边站定了。我瞧着他定定看了我一会儿，随后拿起床头的那只瓷瓶，拔了锦塞，开始掀我的衣裳。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厉王同凉夏公主的婚事，定在了九月初六。”他揭开了我的下裳，神色微微一动，随后动手将我翻了个身。他将枕头搁在了我腹下。微凉的手指探了进来，我闷吭了一声。
　　
　　“皇上向兵部下了令，十月初七，向楼兰宣战。”我的身子蓦然一僵。微凉的手指在肠壁刮着，力道很轻。“朝中正议论纷纷。凉夏的意思是协助大楚向楼兰鸣鼓。”他放下了瓷瓶，开始替我揉去大腿上的淤血。
　　
　　“今朝，是初三了。”
　　
　　我依旧趴着，仿佛老僧入了定。
　　
　　“皇上夜里头唤了今日的那名戏子侍寝。将御史台的事儿交给了厉王。你侍郎的职，已让卢大人替了。”
　　
　　幼滋揉完了我的两条腿，将我扶正了起来，抓着我的肩与我对视着。我看着他深深的眼瞳，干裂的唇动都未动。幼滋蓦然抬手，猛地扇了我一个巴掌。面上微微隐现怒色。“该醒醒了！”
　　
　　是了，该醒醒了。我偏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面前浮现出狼皮大氅的男人。我的身后立着若斯乌瓦，金色的发在大漠之中犹如神赐。“踏蓝……”
　　
　　“什么？”
　　
　　我微微扯动了嘴角，勾出一个不算笑的笑——那是，我的名字啊……
　　
　　大漠。残阳。绿洲。金银。美人。那是楼兰。是我的大楚，我的天下呵。
　　
　　“幼滋，我同你说过么……我没有幼时的记忆。那是因为想逃呵……可如今楼兰末路了……
　　
　　“幼滋，我要回去了。我该回去了。其实我早已记起它了，从楚冥玑提起楼兰大楚的来历之时——
　　
　　“幼滋，我是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君答应大人们的……鞠躬敬礼问个好然后赶紧跑……




104

104、第九十七章 ... 
 
 
　　
　　厉王同凉夏公主的婚事宣得突然，时候又紧，只是楚冥玑下的决定向来少有人异议，连湘王也未曾有微词，而那厉王本就心心念念着那凉夏公主，众臣之中哪里还有人敢说一个不妥？
　　因而第二日，宫里头便已大张旗鼓地摊开了架势，开始装扮了起来。毕竟是皇家二国之间，这等婚事哪里能轻易草率办下的。
　　
　　至于臣子之间纷纷传唱厉王那得了好处是因着敬献了一名合皇上口味心意的戏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宫里自那一回进贡节以来便没再举办过什么庆贺的节日，这一回礼部是挖空了心思要买厉王爷个面子，排场着实隆重浩大。宫里各种各样的花灯不计其数，几千宫女侍从都被唤来热火朝天的布置。一干楼里的太监侍女也被叫去了不少，这楼里便清闲空了下来。
　　
　　我听闻皇帝自那回唤去了那花旦一度春宵之后，便未再自寻弄人，兴许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又兴许是对男人没有了兴趣，连着几日一直到了厉王成婚那日，我方被调成最后的人手，端着金盏儿伺候在厉王身侧。王公公可怕是觉着我这身份实在不好摆弄，因而便派给我这么个不累也不下作的活儿——立在厉王身后，行大礼时上交杯酒。
　　
　　这司仪的活儿我从未做过，只埋怨那老太监，怎不随意派了我去下头给人打打小杂的活计，偏偏要来干这等抛头露面的事儿。锦澜却是羡慕的不行。“你瞧你多好呀，我要一整晚在皇上后头给举着孔翎呢。”
　　
　　“若是行，光是站着，我便是酸了臂膀也同你替了去。”我抱怨道。
　　
　　“这厉王爷这回可算美了，这般美貌的凉夏公主给他娶了去，当真是……只是苦了咱们打下手的，隔几日，还要到凉夏去回一趟礼。”
　　
　　我蓦然一顿。“锦澜，去那凉夏……可要路过楼兰？”
　　
　　“楼兰？好端端的去楼兰作什么……慢着，前几日皇上下了令要攻楼兰，像是要寻人去宣战书了。”
　　
　　宣战书？那是去寻个岔子好向楼兰鸣鼓。我冷笑了一声，拽住了锦澜的袖口道：“那人选……定下了没有？”
　　
　　“没呐。这大婚的活儿还没忙完呢，皇上哪里来的时候去关心那啥子。”锦澜摆摆手道。
　　
　　“那可不是……”你这等小太监自然不知你皇上海纳百川。一颗心眼儿里哪能一场婚庆就给装满了。“锦澜锦澜，你同王公公近，可否在他耳边给吹吹风，叫他把我给排进了人里去。”
　　
　　锦澜楞了一下：“怎么？你想去楼兰？”
　　
　　我一脸理所当然地道：“那自然，谁不想去长长见识呀。”我同他挤了挤眼。
　　
　　锦澜犹豫了一会儿，道：“可你……你是皇上的人，怕是王公公也做不了主。”
　　
　　“你便替我说说呗。”我好说歹说，软磨硬泡。
　　
　　锦澜红着脸道：“你……你在皇上耳边直说，可不比谁都来得爽快么！”
　　
　　我一怔，板下了脸来。锦澜方明白了什么似的，忙道：“我快口了……皇上这几日是忙得，可不定是不要了你，也没见有哪一个侍人像你这般给宠得长久上了天的，绝韵你别在意……”
　　
　　“叫我九袖。”我冷着脸道，“别叫我绝韵。”锦澜，以为我生气的竟是为这个……我不觉想笑，只是有一会儿笑不出来。不知哪儿出了错。“锦澜……有时候别人中意你，你也不一定中意他。”皇帝看准的人是我么？不知道。我看准的人是楚冥玑么？……不知道。
　　
　　*
　　
　　九月初六，大楚凉夏结亲。普天同庆。
　　
　　各路使节自四面八方纷纷涌来，贺礼收得礼部的手发了软，国库胀饱了肚子。上上下下朝廷使臣笑得那是看不见了眼，肚腩都大了那么几分。宫里头四处跑手的太监宫女，管事的官员忙得焦头烂额。鞭炮自一大早便打响，噼噼啪啪一直响到了夜道。
　　
　　据那行程排的，申酉之交开始执杯，众路宾客就位。戌时一刻，黄道吉时，始行礼数。拜天拜地拜太后拜天子。随后执酒交杯，大宴群臣。
　　
　　自晌午时分，我便不得空闲了。上上下下都忙，连天子也忙，自然我这等小人物要忙得找不着儿北了。王总管此刻还如何顾得上我的身分什么的玩意儿，只催促着这边来，那边去，这堂摆饰好了到那堂。谁叫这时候相去得太紧，诺大一个皇宫，如何短短几日能将角角落落都摆得到了位。但王公公嘴里骂着总不能骂到那始作俑者的皇帝头上不是？这气儿便尽往小太监身上出。锦澜一个上午已挑了二十八桶水，那小身板儿胳膊上全是乌青。
　　
　　我安置完了御书房，便被王公公支使着去那些嫔妃贵妃们的处所。我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急急忙忙贴纸花儿，挂彩灯儿，也有几个嫔妃给认出我来的，拉人一问，知晓确然此人，便狠狠命人赶出去。我自然求之不得。这三来四去的，哪边儿给的都是白眼。好的啐两句“佞臣”，坏的红着眼睛扇我两个巴掌。我如何能对她们动手，自然只得低头唯唯诺诺，苦不堪言。一下午下来，半张脸红了，胳膊酸得抬也抬不起来，好在内力环绕一圈，这些女子下手打的小伤也便下去了七七八八。
　　
　　申酉之交，宾客尽齐。我躲在楼里头，正急急忙忙往身上套那司仪的衣裳，一边上埋怨锦澜怎的这时候才给我送了来。锦澜瘪着嘴，万分委屈地道：“谁晓得呀，这衣裳本是今早便该到了，谁想送来的半途给厉王爷的人截了去，说是他大婚的司仪怎能穿得那般寒碜，便告了礼部的人自个儿送一套来，这不，这会儿才送到了门前呐。”
　　
　　我一边急急套着那红色布料，金丝绣花镶有祥云的宽裤儿，一边一个劲儿低啐着，听了这话不觉抬起头来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厉王知晓我是司仪？”
　　
　　锦澜忙道：“原先应是不知晓的，只是截了这衣裳去怕便是晓得了。”
　　
　　我又低声骂了一句，忙匆匆套上了那身大红的礼裳，锦澜也极快地替我扣着颈上的如意盘口。“你说这人可不给自己添堵么，这么艳红的料子，这把新郎新娘往哪儿摆呀。”我这么一说，锦澜忙拍了拍我的嘴道：“怎么说的呢！厉王爷也是你能撺掇的？这怕是去应个景儿，今朝皇上太后也着的红料子。”我看了看袖口上的满袖金丝祥云，嘟囔了两句就要向外头跑。
　　
　　“慢着！”锦澜一把拉住我，“你这髻就想跑出去施礼？”我一个圈儿绕回来，赶紧就地一蹲。“快快，哪来这杂七杂八的……”
　　
　　待我同锦澜急赶慢赶气喘吁吁地到了宴，已是皇帝同三王在会见各国使臣的热闹场面了。锦澜说得不错，皇帝、三王——那宁王竟也来了，尽皆穿了红裳，原先我觉着不像的兄弟此刻站在一道且穿了同色，竟就那么相似了起来。我远远看着思量了那么一会儿，蓦然明白：是了，那是皇室浑然天成的气派呵……皇室……我低头苦笑了一下。我这分明不是这里的魂魄，便是接了那孩子的记忆，真能撑起那个将且灭国的楼兰么……
　　
　　“发什么愣？快走呀！”锦澜拉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下跟了上去。
　　
　　会谈没持续多久便了结了。厉王本不耐心，眼见着戌时一刻将至，众人归位。三声锣响毕，便是那最轻的鞭炮也停歇了。我端着手里的金盘，竭力令自己面色冷静，侍立一旁。
　　
　　宣礼司仪的嗓门极大，在我耳旁一声长喝道：“请公主——”只觉众人都屏了气。我也抬头向那红毯铺就的来路看去。只见两排胡姬小迈着妖娆步伐款款而上，中间两个粉衫仕女手挑桃花宫灯。随后一位身着火红长裳的女子盖着火红的盖头缓缓上来了。那礼裳着实精妙绝伦，衣裳后摆长长一条镂花边垂挂，挑花篮的仕女在后扶持，一路蔷薇尽洒。当真莲步生香。只觉仙子下凡。厉王的眼里满目笑意，回头瞟了一眼那宣礼司仪似怨他喊得慢了，谁料他一眼瞥过来便定在了我身上。我面色微僵，只侧着面，状似未觉看着那步步而近的凉夏公主。头顶上七八根金簪发着颤，我只觉烦人。高台上的皇帝似乎顺着厉王的目光看了过来，这一回便是两双眼睛上身，我的手只觉得更为酸痛。
　　
　　那凉夏公主终于走得近前来，在厉王身畔立定了。厉王方收回了眼睛。我正待松一口气，却又记得还有一双，心下一急回瞪回去，却发觉那皇帝的眼神只看着面前一对新人，半分没放在我身上。我有些不是滋味，啧了一声，正想掐自己一把，那宣礼太监又是一大嗓门：“拜天——”
　　
　　我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掀了手里的金盘。
　　
　　一对新人三拜九叩，终于拜完了天，拜完了地，拜完了太后，拜完了天子。我的肩上给那宣礼太监一拍，他一个眼色将我使唤了上去。我沉沉气，端好了那金盘，上头摆着两只金盏，一只珐琅酒壶。我稳步而上，只觉数双眼睛盯着我看。我一手替二人斟了酒，只觉一股隐隐飘香绕进鼻来，在唇齿之间流连不去。我蓦然一愣。这里头……掺了玉兔……
　　
　　厉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中疑惑神色渐深。我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低头弯腰，将那金盘向前一推。
　　
　　这交杯酒的分量，当真不轻。
　　
　　厉王的眼神在我身上来来去去打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回转回去，端起了酒盏，同那公主交腕同饮。我见那空盏落回盘上，心里犹如一块大石落地，忙不迭地退了下来，一待那礼仪完毕，便逃也似的放下了金盘，溜回小阁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君好勤快啊好勤快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105

105、第九十八章 ... 
 
 
　　大宴直闹到了子时三刻。
　　
　　我看着万盏灯火一点点熄了下去，渐渐只剩了廊上廊灯同金銮殿上大红灯笼。窗外有太监高声叫道：“丑时——”我蓦然从凳上跳了起来，袖起双手，朝御书房步去。
　　
　　通往御书房的小径我已不知走了几遍，只是没有一回觉得这似一场大梦。那小径短短数步，竟就到了头，我抬头便见太监碟礼正迎面走来。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碟礼看见我微微一顿，仿佛料到一般，朝我一礼道：“皇上正要唤司墨。”我心下一怔，也低头朝他点点头，踌躇了一会儿，缓缓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碟礼不似再要入内，只是立在门外。我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合上了门，在身后关紧了。
　　
　　皇帝坐在案前，眉宇之间略略带着些疲乏。我踯躅了一会儿，低低在一片静默之中唤了一声：“楚冥玑——”
　　
　　皇帝揉着眉心的手突然顿住了。有一会儿我几近能听见自己的心口跳动。我似乎，已很久未再吐出过这个名字。
　　
　　“过来。”皇帝朝我微微招了招手。我犹豫了半刻，缓缓上前。
　　
　　“上来。”见我立在阶下，楚冥玑继而又道。我不敢违逆，拘谨而上。楚冥玑的手蓦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凉。”他低声说着，包住了我的手，我近乎感到心口堵住了什么。“入夜了也不多穿些，入了秋让病根一过冬，就扎下了。”
　　
　　我不觉上前了半步，让他的手不至高高抬着，楚冥玑却蓦然抱住了我，将我放在腿上。我跳将起来道：“皇上——”
　　
　　“别动！”我僵住不敢动弹了，“我累了……”楚冥玑的脸埋在我背后，手包着我的手环在我的腰间。我的心里蓦然一凉，只是苦笑。九袖九袖。再不打定主意，你便一辈子也得留下了。
　　
　　楚冥玑抱着我仿佛长久也缓不过劲儿来。我任他环抱着，看着烛火啪啪爆出了烛花儿。“皇上，准我去楼兰——”
　　
　　楚冥玑的手臂忽然绷紧了。
　　
　　“我要去楼兰。”我再度道。
　　
　　楚冥玑的脸离开了我的背，低冷的声音道：“不准。”
　　
　　我急切了起来，转过脸来要同他说什么，只是在看住那双仿若困兽般的双眼时声音便噎在了喉咙里，半点儿也发不出来。我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气得发青的唇，看着他眉间隐隐的痕。我的手指脱出了他的手，按上他的眉间，苦笑道：“可是没人再能唤醒您了？可是没人再替您磨墨研朱丹了？可是没人再能取悦您了？……小悄必能唤得起您，碟礼自然也能替您铺纸磨墨，几日前那戏子，不正合您的口味？若是您喜欢，天下的戏子都趋之若鹜——”
　　
　　楚冥玑似要说什么，我却紧接着道：“没了一个九袖，皇上不缺什么。整个天下都是您的。九袖是半个胡人，九袖不想要您的命。九袖就想回楼兰，与楼兰同生共死……我九袖谢您了了我的愿，如今，我也对您无何用场了。我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楚冥玑的身躯一震，紧紧盯住我。“老实说，楚冥玑，我是要逃。我怕了。被您这么玩弄，九条命也没了。我玩不起，也玩累了。我也累了。”我没敢看他的眼，咬咬牙，又道：“让我回楼兰——”
　　
　　楚冥玑的眼色渐渐冷了下来。我闭上了眼。本在意料中的一拳头并未落下，只是他紧紧嵌着的手松了。
　　
　　“朕在所有大楚纯血的贵族女子之中，找出了一个晴云。她死了。朕在全天下找出了一个九袖——”我的心吊在了半空。却只听得他蓦然一哂，“只是没人再能替了他。孤家寡人……呵……孤家寡人。”
　　
　　我只是呆愣地看着楚冥玑。
　　
　　“只是……为何不肯先跟朕随了楚姓……”我怔怔地看着楚冥玑近在咫尺的脸。从未如此温柔的唇。微蹙的眉一瞬打乱了我的心智。我这才蓦然发觉，他的礼裳尚未换下，衣袍上绣着金鹤，长袖交叉间，仿佛丹鹤自祥云之中冲天而出。两团金红火热得像是办着另一场婚庆。
　　
　　心交出得确然毫无征兆。我竟不知何时不再满心装的只有阿林。在楚冥玑道出“为何不肯先跟朕随了楚姓”之时，已然弃械降兵。
　　
　　我缓缓而轻微地探出了舌去，描画着他的唇，低声道：“让我回楼兰……”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舌，一点一点钻入他的唇齿之间。“让我回楼兰……”
　　
　　楚冥玑的手缓缓揭开了我的礼裳，一点点滑到了我的后背。我猛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已在我尾椎的手掌。楚冥玑在我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啊！……让我……回楼兰。”
　　
　　楚冥玑发狠地吻着我的双唇，拉近了我的腰，一个火热的东西已紧紧贴住我的□——我暗吭了一声，假作未觉，轻声在他唇边道：“让我……回楼兰……”
　　
　　“你去……”楚冥玑的声音仿佛也有一丝的颤动，“你回你的楼兰——……”
　　
　　门外响起了几声骚动，紧接着御书房的大门猛然被人撞开了。厉王怒气冲冲地踏进来怒喝道：“你给本王的不是正货！那凉夏的公主不是当日——”厉王的话噎在了一半。他衣衫还凌乱着，只是怔怔地盯着前方看。我自然只能搂紧了楚冥玑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脖颈里。立刻满腔龙涎香。
　　
　　楚冥玑浑身的戾气瞬时散了开去。
　　
　　“好啊，本王竟还不曾知晓让自己的皇弟先给尝了自己女人的鲜去。”厉王阴冷地笑了起来。我蓦然一怔。楚冥玑忽地拔去了我头上的七八金簪，让长发垂下掩盖了我赤|裸的□。
　　
　　“王兄说笑。本是王兄一度良宵的时辰，怎得到朕的御书房来撒酒疯？”楚冥玑的话里句句带刺，不留情面。厉王怒道：“那女人后腰上压根儿没有当日舞蹈时所刺青莲，你现下却抱着我的女人——！！”我禁不住转头低吼道：“谁是女人！”只是这一转间摩了楚冥玑底下的那东西，我的脸立刻涨红起来，喉间闷不住呛了一下。楚冥玑也闷吭一声。那厉王愣住了。皇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厉王道：“文身，说不准是描的，王兄如此信不过朕么？”
　　
　　厉王的面子有些搏不住了。冷哼一声掉头就走。楚冥玑冷声道：“记得关门。”
　　
　　门“砰”地一声合上了。楚冥玑未待那门完全合上，便猛然啃咬住了我的脖颈。我抓住了他的肩，双颊发红。“朕给你三个月……”他喘息着，抵住我的额头低声说。
　　
　　我无言回答。
　　
　　寅时。我执意自御书房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出门时碟礼竟依旧立在门口，见我出来方面无神色地踏了进去。我怔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打算离开，只是这时碟里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隐隐绰绰，听不分明。
　　
　　“皇上……不该……”
　　
　　“朕准了……”
　　
　　我方觉出我同皇帝的话怕是叫碟礼也给听进去了。不觉脸上发烫。我微微逼出了一丝内力去倾听，却只听到了两句话：
　　
　　“……皇上，是要天下，还是要美人。”
　　
　　沉默许久，楚冥玑才缓缓道：“……朕已得了天下，现要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九要跑路了……
一不小心竟然给锁了……




106

106、第九十九章 ...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九十八章已经不是处女章了……捂脸……咱改了改放上来了……鬼才知道那玩意儿什么时候会解锁，两章放一起了。大人们将就着看吧。小九要逃个命还真不容易……


九八看来解锁了，君贴掉……那啥，如果有想看九八原版的……群里支声
 
　　
　　第九十九章
　　
　　楚冥玑竟然没有说笑。
　　
　　第二日朝中宣处要立绝韵为楚姓时，朝中一片骇然。我得知消息之时竟已过了三日。锦澜吞吞吐吐告诉我时我没把嘴里的茶给吐出去。
　　
　　“这回可不得了了，连太后都给惊动了。九袖，你也当真好大本事。”锦澜苦笑着看着我。我揉揉眉心道：“我……不日便要离开了。”
　　
　　“什么？”锦澜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朝他笑笑道：“待这儿诸事一了，皇上要宣使臣去楼兰之时。”
　　
　　“怎么，你已同皇上……”
　　
　　我点了点头。瞧锦澜那看王总管吓成的那样子，就知道要他帮忙，十有八九是不成。不如摊了牌——我只觉脸颊发烫，随即又凉了下来。三个月，楚冥玑，哪里能让你留我三个月。一入了楼兰，你我便楚河汉界。
　　
　　十月初七本是皇帝原先命下的发兵之期。只是忽地便撤了，九月二十的日子命了使臣出塞。我可不只自个儿是怎么熬过那巴巴的十来日，八方人马都到我那儿来热闹了一回，心里只想着出境的我便只得咬牙忍着。这边应两声好，那边挨几声骂，连太后都宣我去了一回，在那威压之下只知晓点头。这般忍辱，不过为了保全个自由的身份好去塞外。反正那一干众人，臣子也好，太后也罢，便是嫔妃也都不过视我作草芥，若不想惹上杀身之祸，只得点头。他们量我也不能跳得多高——这是自然。
　　
　　临行之前我万般小心没让那写个嫔妃给寻了岔子去，好容易挨到了那一日，锦澜替我包了行囊，泪眼汪汪。我笑道：“我又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的，你伤个什么心？”
　　
　　锦澜抱着我哇哇哭了起来。我不觉也叹息了一声。今后无人再听你说话，自个儿保重。
　　
　　行前车马备齐。使臣极巧，正是幼滋。我同他已坦白，此刻一见便觉心里一松。他既没有将我的主意告诉了皇上，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要走，也方便些。他站在车马前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同随行小太监和侍卫吩咐了几句。我们站在玄武门环的光景，只听得碟礼太监的一声高叫：“皇上到——”众人忙正身跪落。
　　
　　寻常出使臣，皇帝是不亲临的，只是这一回却不知怎的想要来送行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礼徽下的楚冥玑。眼眶下挺深颜色，眉微微相蹙，距我等十五步之遥。
　　
　　楚冥玑罢了罢手，独自一人踏了上来。幼滋跪在他脚前，听他嘱咐了几句君臣之语。我跪在幼滋脚后，低下头，狠命眨眼。
　　
　　楚冥玑的一番话倒似乎是极长，良久，我只觉腿都酸麻，只听得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最后一句竟是一声低叹：“好好照看他。”
　　
　　我身子蓦然一歪，用手支着才没失了礼。眼前却是糊了。未曾料到。当真未曾料到……
　　
　　那抹明黄身影远了，众人才纷纷立起，幼滋瞥了我一眼道：“上车罢。”我随他跨入了车中，只觉车马一晃，銮声响起，嶙嶙在道上小跑起来了。幼滋自袖中抽出了一封信笺，交入我手中道：“这是你的。”
　　
　　我一怔。只见那信笺上工整几个小字：九袖亲启。
　　
　　我猛然一震。这字迹我如何不识得！我犹豫再三，放下了，又自拿起，这才颤抖着手一点儿点儿将那信撕开了，从里头抽出一张梅花小笺来。上头只有一个字：等。
　　
　　我的心头猛然如同一棒锤锤中，眼前一黑。阿林……阿林……我欠你的，怕是今生今世也还不清了。
　　
　　*
　　
　　此行路途极远。我这回了京还没几日，便又上了车，成日让屁股饱受那颠簸之苦来了。这出京的车马行过了三两个驿站后，便换去了一批，更轻便些了，那楼兰正在大楚京都西边儿略略靠北，随着时日驶去，天气便日渐有些凉了。那秋老虎去得快，没几日，身上便披上了氅子。我肩上的正是楚冥玑那日披上我肩的那一件大氅，我本不愿带走，只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竟然揣进了箱子里头，还折叠得整整齐齐。连我老妈都没那么规整。
　　
　　幼滋规的路想是最近处的一条，又加上马不停蹄地赶，却也要数十日才能出了境。幼滋说这话时我方觉得那路途当真是有些远了。这大楚……不想竟有那般大。
　　
　　幼滋是鲜少下车的。除却方便、用饭上上下下，他几乎是坐在车里头一动不动。我原是坐不住的人，只是这一回也不知怎的没了游顽的心思，在车里头透过窗子上下张望几下便也算见识过了一路的当地风土，倒真有那么些归心似箭的意味来了。
　　
　　我心里却到底还把不准。我的记性是一点点醒过来的，自打那日在亡湖畔楚冥玑对我说了那各国的由来便有了些抬头的迹象。只是我一直想着我便是我，如何能让一具半死的身躯的记忆给影响了，便压着未着理会。可自从若斯乌瓦出现在我面前，那记忆便有些失控了。我耐着忍着，可谁想湘王硬是逼着我反。我反楚不成，现下却要我反楼兰了。反楼兰！那记忆蓦然便同潮水一般一劲儿上来了。这踏蓝……终究是狠不下心来一走了之。
　　
　　这身子如今是我的。这故事如今也是我的。我把不准究竟该如何办事儿。楚冥玑在上头看着我。若斯乌瓦也在那头盯着我。我瞒着楚冥玑在打弯弯道道，也不知他究竟看出来了没有……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楚冥玑……我、我若是偷偷留在了楼兰，可是朝你宣了战了……
　　
　　楚冥玑会不会来攻楼兰我不知晓，他究竟是否是真看上了我我也不知晓。恐怕只有到了楼兰——到了我心心念念的楼兰——
　　
　　随行的跟了个壹。本来是楚冥玑在地下办事的一把手，只是不晓得为何唤来供了这里的使臣使唤。我隐隐觉着那是看着我的，兴许是供我使唤的。因为壹成天不离地跟在我身侧，连幼滋在前也依旧听我命行事。幼滋知晓他办事灵光，偶尔唤他去办些驿站的事儿，或是置办货物的事儿，他听了他的话，也先看着我。见我不应声，他才顿上两瞬转头办事儿。壹倒似是不看好幼滋的。幼滋似乎也知晓这事儿，却只是不露声色，该办的照样办，该使唤的照样使唤，仿若丝毫未觉壹的不快。人前，幼滋便依旧是那个有几分高傲的太监，体面的使臣。是有几分摆架子的资本的。我知晓他的难处。锦澜不止一回提到过他。锦澜说幼滋原先上来也不过是个小太监，这地位不是人给的，是他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原先他长得实在漂亮，少年在小的时候被阉割，便是长大了也仍是年弱秀气的模样。幼滋面相实在好，在宫里头摸爬滚打颇是不容易。那些王宫子孙的见了他，看看背后也没什么人，少不了便要欺负玩弄。幼滋从小就是知道大局面的人，知晓这必得忍下来，于是几年的，便也真给他咬牙隐忍下来了。后来王公公见他识得大体，便留用在了身边，久而久之越看他行事越是欢喜，便带到了皇上身边来，用着用着，连皇上也习惯了。
　　
　　“若是没有你，想必幼滋没几年便能混到你这般的名声了。”锦澜那时这般说着。我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想到当初初见幼滋时的场景，心里不觉有几分酸楚。如今若是我要逃亡楼兰，这路上免不了又要承他一份人情。也不知皇帝容不容他犯一回大过。
　　
　　




107

107、第一百章 ... 
 
 
　　一路的土地渐渐荒凉起来了。愈是往西，那路上的景致愈是破败。渐渐沙尘满地。一日我自睡梦里惊醒过来之时，竟发觉四周已是大漠。孤零零一驿站，来往进出马匹骆驼不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人物也不少，衣着光鲜的、灰头土脑的居然也各式都有。
　　
　　“正打算唤你呢，你倒自个儿醒了，那正好。”幼滋脑袋探进来，这么一说便又出去了。我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裹了裹衣裳下车。
　　
　　幼滋正站在外头，身上披着件狐裘，衬着他白白净净的脸如同女子般娇媚。他面前点头哈腰站着个满脸风蚀的枯瘦男人，一双打惯了生意经的小眼睛倏忽在幼滋身上打了个来回，又巴巴地瞪在了我身上，盯了一会儿才移开去。
　　
　　“……两位少爷瞧着身子娇贵，不如租用了三匹骆驼去……咱这儿的骆驼可不瞒您说，那可是哪儿都比不上的。这车子也是最结实，您瞧瞧……”
　　
　　我听说幼滋是经验丰富的使臣，出使凉夏穆吉的不知多少回了，派他去确实体面，也让人放心。幼滋看看四周出去的骆驼，半句话也没应下来，只是道：“带我去看看你的骆驼。”
　　
　　这大漠里，马匹是走不得的，再好的马碰着了流沙暴风啥的，也没有骆驼来得可靠。幼滋想是看骆驼看出了门道的，我执意随着他去了骆驼圈儿里瞅瞅，一头头大家伙探出个个脑袋来对着来人爱睬不睬。幼滋的眉微微蹙着，慢慢走到了一半掉头就走。
　　
　　“哎，这位少爷……”那做生意的急了，连忙拉住幼滋的狐裘一角，幼滋身旁一个侍卫即刻上来一刀柄拍红了那小老头儿的手。“哎哟！”那小老头哀叫了一声，这才看出面前这几位估计当真不好惹。
　　
　　“你没同我做生意的心意，那便罢了。”幼滋冷声道。我一听心里挺乐，这还真有那么点儿气势呢。
　　
　　那小老头儿低声咕哝道：“这姑娘家家的，怎得说动手就动手……”幼滋脸色立刻发了青，一个转身举起手来。我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腕子，回头扫了那小老头儿一眼，那男人立刻赔着笑脸道：“哎哟呵呵，这位公子好说话……小人说茬了嘴，该死该死。几位是识货的大人，小人那是看走了眼了，几位大人这边儿走——”
　　
　　幼滋瞪了我俩眼，似乎在怒斥我怎得不同他解释清楚，我心里憋着乐，在壹的遮掩下一脸一切以大局为重。幼滋终于不再对峙，泄气着跟上了那小老头。那小老头正看着我俩乐乎呢，没走两步便到了我身边来用胳膊肘顶顶我道：“小伙子，带媳妇出来见见世面？”
　　
　　我一听，愣了，瞟了面色不善的幼滋几眼，咧嘴一笑道：“哪能呀，您老别瞎说。”
　　
　　“嘿嘿，小老儿我见得多了，这年头都不是能听家里人话的主儿。瞧你们这架势……怕是家道挺殷实罢？别同我否认，前几日还见着一小伙子带着他家媳妇儿私奔出来呢，那姑娘家呀，哪是一件男人的衣服就能掩得住的？我劝您可小心了，您家娘子长这么漂亮，可别给这儿的马贼给掳了去了，这阵子这边塞到处出这事儿……”那小老头儿压低了声音说道，“说起来你这小伙子也长得灵气……古怪了，怎得大太阳底下那眼珠儿看着像是绿的？”
　　
　　我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睛，低头道：“您老看错了罢？”
　　
　　老头儿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咂巴了两下嘴道：“不得了，这小子姑娘的都这么水灵，可别给一道掳走了……”
　　
　　他话还没说到一半，后头就有侍卫先抓住了他的肩，老头儿的肩膀都快给他抓下了一半，疼得他哇哇直叫：“好哇好哇，知晓了知晓了，这随行几位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那老头七弯八拐的到了一处隐蔽的棚里头，里头不像外头那般臭气熏天，骆驼屎尿满地都是，反倒干净些了，棚圈得规规矩矩，隔开了正是一头头说是上等些的骆驼。幼滋的面色稍霁，负起双手一头头看去。那么些个骆驼，看上去同外头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家伙还真有些区别。我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在一旁待着，眼见着幼滋伸手点了点，要了八头骆驼。
　　
　　“八头？”那小老头有些站不住了，“这……”
　　
　　“怎得？”幼滋一个斜眼瞥了过去，“咱们不要车，就要八头骆驼。方才我点的。”
　　
　　老头儿用粗短的手指刮了刮冷汗，“这……呵呵这位……”他瞅了瞅我，“这位客人……这八头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骆驼……若是您要……可不是不给您，只是这数儿……”老头儿拿指头搓了搓。
　　
　　幼滋鄙夷地看着他，甩袖冷哼道：“这点儿钱咱们还是有的。”说罢一个随行侍卫上来，托起一只荷包，幼滋从里头随手抽出了几张银票点了点，甩给那老头道：“你也甭想蒙我。这行情我知晓得可不比你少，这些个钱足价了，余下的给多捆些草料上去，把鞍子给我整舒坦了。”
　　
　　老头儿一把拽过那几张银票，扒拉着口水数了数，忙不迭地点头说哎，就差没把幼滋认成自己亲爹。“行，行，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罢，我张老儿办事儿您放心，这八头骆驼绝对没毛没病的壮壮实实给您送上门去。几位大人先请外堂里去喝杯茶——”
　　
　　我们几个给那老头儿恭恭敬敬送到堂上，面前摆上一副好茶。在这地方的确是好茶了。只是喝惯了宫里头月月进贡上来的贡茶，这点儿汤水实在是看不上眼。甭说幼滋，就是我也仅抿了一口润润喉便作罢。幼滋竟未租车，这倒有些出人意料了。那老头儿出去的时候，幼滋又吩咐了一个随身的小太监拿了银钱，和一个侍卫一道出去买了一行防沙的大白褂子，原先的车马叫人整顿好了安置在这驿站里头。我看着奇怪，不觉问道：“这一趟出行，本是明着的出使，为何不亮出使臣的身份，偏……”
　　
　　幼滋斜了我一眼，在外没有好好调理，他长年在宫中的娇贵身子颇有些疲惫，嘴唇上也发干开裂。他也抿了口茶水润唇，随即唇齿不动地低声道：“全天下，可不是人人都愿意皇上派人出使楼兰的。”
　　
　　我顿然有些明了。
　　
　　“再说这世道，不是人人想着安居乐业，偏有人要看准了使臣下手，尤其是在这边塞。这又有谁说得准。你瞅着这儿平安，方才不也听着了么，那群马贼可都是群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他们不是大楚人也非他国人，合计着就爱看闹得愈大愈好。抢皇上的钱，那可是求之不得。”
　　
　　我首回知晓这等事，不觉睁大了眼睛。
　　
　　“咱们几人一头骆驼，也轻便些，最要紧的是若是有什么突然的事儿发生，逃得方便。你也甭说我胆小，皇上的下命可比咱们的命要紧多了，若是送不到楼兰，咱们回头也是一死。”
　　
　　我从不知道当个使臣也是九死一生，半点没有出那朱雀门环时的风光。看看幼滋干裂的唇，不觉有些黯然。
　　
　　没半刻，那小太监回来了，果真带回来几件防沙大褂。眼见着那小老头也牵着几头骆驼出来了，我同幼滋点一点头，就要起身。谁料那小老头方到了半途，便被几条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我一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那些个人看到了小老头里竟然还有这等好货，不干了，上去找事儿去了。
　　
　　幼滋看着面上冷静，我知晓他心里是急的，于是小太监手里白褂一拽，一旋儿就披上了身。从头到脚，就剩下双眼睛。
　　
　　小老头遇到这等境况虽说不是第一回了，可也无可奈何。怪只怪咱们要的骆驼太多，八头上等骆驼一齐出来，哪里还有不招人眼的事儿？
　　
　　那几条彪形大汉在这儿也做过生意不是一回两回了，小老头要同他们翻脸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正见他虚汗一阵阵往外头冒，那为首彪汉肩上便被搭上了一只手。“怎么，看上咱们的货了？”我的声腔里带着笑意，兴许是把那群彪汉惹得冒了火。一回头，没趁他抬起拳头挥过来，我已抬起一脚，踹在了那大家伙胸口。看着那大块头飞出去的时候，我心想道：好哇，总算头一回没辱没了楼兰和大楚。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君还在想，这文应该是短篇的……没有想到啊没有想到……
群：120195060




108

108、第一百零一章 ... 
 
 
　　
　　四周都是风沙。前后两个高高的驼峰之间，夹着我和幼滋。其实还算宽敞。身后的几头驼骆上每头都坐了俩人。其余的用来驮东西了。
　　
　　“什么时候学的身手？”幼滋随口道。他坐在我身前，骨架子还尚是男女莫辨的时候。我看着前方的大漠，沉吟了一会儿：“戏班子里总得学些拳脚。”
　　
　　幼滋没说什么，可我知晓他是不信。哪有个戏子那些个花拳绣腿的能把七八条大汉一刻钟里打得断胳膊断腿的。连我都不信。其实我自个儿也没想到身手竟然长进了这么多。原想着许久不练，怕是生疏了，到时候叫壹上来扛一把忙，谁料到一动用内力，竟然绵绵不绝，好似又在不知不觉间涨了。这静下来一想，我顿然想到了楚冥玑。他曾说，这内力本是流传下来夫妻共修以强健体魄……我呆愣了一会儿。
　　
　　“这沙还要趟个六七日，你有这身手，也多分方便。”幼滋微微吐出口气来，看了看驼峰旁的水囊。手动了动，在那上头打了个转儿又回去了。我知道他渴了，可在这大漠里水太过珍贵，虽说咱们这是上漠的第一日，可谁也说不准后头究竟会发生什么。若是走迷了方向，别说六七日，怕是十六七日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你这眼睛……”幼滋想是没话找话呢，我心道咱们反正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告诉他也无妨，于是动了动眼珠子，从里头拿下一片东西来道：“小小障眼法。”那日我在添香楼同小鹭所见最后一面时，他塞给了我一块方帕。帕子里有一只小小的锦匣，里头装着的就是这东西。之后掀开了匣子时我才晓得叹一口气。小鹭的确是个好哥们。
　　
　　幼滋惊愕地看着我一只碧，一只黑的双眼，声音憋在嘴里半天没发出来。我笑道：“难不成你们以为那大楚的一半血叫我转了色（shai三声）儿，连眼珠子都能变？”看幼滋那面色，倒似真是那么回事儿。
　　
　　幼滋已上过好几回大漠，此番也是谨慎小心。在看了五六日的长河落日后，我们好歹是渐渐看到了人。幼滋的路的确没踏错，我们沿途找人问讯了，都指着众人皆向的那处说：“楼兰。”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远远的一片望不到头的绿洲。楼兰。那里便是生养我的国度。
　　
　　渐渐往前，四周的人、骆驼渐渐便多了起来，各种发色的人都有，一路碰上不少大楚的商人，都披了防风袍，行色匆匆。后头问的人也渐渐不再是黑眼珠儿的了。我听他们张开口，便是胡卤的话，顿时一愣。谁料幼滋也张开口，一口流利的楼兰邦语倾吐而出。我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旦见了楼兰城邦，一行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幼滋颇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模样，一路紧绷的神经也卸了下来，那犹豫了许久节省下来的半袋水，在咱们进城的前一个晚上，给他灌进了肚子里。我仅灌下了两口，便直勾勾地瞪住楼兰城门，半分没有移开。那路，看着短，实则长，咱们还要在外头歇一个晚上，小睡两三个时辰再赶路。据一路问下来，那楼兰的城门，这会儿也是关着的。
　　
　　骆驼方渐渐缓了步伐，幼滋便急着要跳下去了，我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发觉他脸色涨红，这才蓦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干什么，连忙朝后头打了个手势，八头骆驼上的随行看了一眼便知晓了忙上前来安寨扎营，几头骆驼围成一圈儿，把人和物都围在中间。幼滋的面皮薄得要命，匆匆跑得看不见了。这时候另两个侍卫也站起来抬了抬手——他俩也要方便。我哭笑不得，于是点头，心想着怎的从没见壹向我请示小解。还是他每回解决都挑了我察觉不到的时候？
　　
　　我同那随行小太监和几个侍卫一同坐下来歇息。起初那几个侍卫不肯，可在我一再执意下，终于渐渐的习惯了一道落座，几头骆驼也俯趴下来。我方坐下，壹便从背囊里掏出了干粮来——几块白面饼。我摇了摇头，罢罢手抬头望向了楼兰城。壹见状也不说什么，又拿了水囊来。我依旧摇了摇头。几个侍卫见我不动，互相看了看，也把手里的面饼塞了回去。我连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吃了，你俩个今晚还要守夜，明朝都要你们搬东西干活呢，可别想半路偷懒！”
　　
　　侍卫互相瞅瞅，一个站出来道：“大人都不用食，我等怎能……”
　　
　　“说什么蠢话！我那是方才一路吃来吃饱了，这等粗食早已咽不下肚。怎的，你们还想拒食不成？吃！”我知道软话对这些兵头子没用，只能竖起眉毛来怒吼。这几个侍卫这才慢慢犹豫着掏出面饼来塞进肚子里去。壹却一言不发，动也没动。我知道劝不过他，只好叹口气向他摊出手来道：“拿来。”
　　
　　壹将面饼放到了我手上。我咬了两口又塞回他嘴里低喝道：“我吃饱了。”壹这才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剩余的干粮几口咽下了肚。
　　
　　我知晓自己已连日未吃过东西入腹了。非但没有一点儿腹饥之感，内力还涨得厉害。壹不知道我这特殊的内力，只以为我吃不惯那些粗粮，有时便会硬使出绝食的法子逼我吞食。我看了壹一眼，起身说：“我去找找幼滋，怎得还不回来。”壹立马立了起来。
　　
　　“你别跟来了，我一个人去。”
　　
　　壹颇为不放心地盯着我。
　　
　　“就在这旁边。我的身手你们不也看到了？放心，不会出什么事儿。”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有几分不安。幼滋去的的确久了，连方才那两个侍卫都回来了，怎得还不现身？
　　
　　壹的脸色稍稍放下了，却仍是立着，目送我渐渐离开。我朝着幼滋的方向走去，心里暗道这太监也走得太远，我翻过了一个沙丘都没见着人影。我的心里渐渐有些慌了。“幼滋！——”大漠的夜很亮，何况太阳的余光还印在晚霞上。天上的漫天星斗照着这片黑呼呼的天地。沙粒在夜色下反着光。“幼滋——”我再次大叫了一声。叫声被风吹折了。
　　
　　我急了起来，又向前跑了几步，耳畔的忽然刮进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我浑身的血液蓦然一凝，捉摸着那声音吹来的方向，奋力奔去，连不怎么熟练的轻功都用上，几个起落间踏风总算是让我寻到了几个黑点。
　　
　　三个人在地上翻滚着，厮扭在一起，我渐渐逼近，发觉倒在地上的正是幼滋，另有两个胡虏大汉狞笑着抓住了幼滋的手脚，任他怎番挣扎也不济事。我听到那两条胡虏大汉正在商量着什么，顿时血直冲到顶，脚步愈发鬼魅起来。我在他们身后冷笑一声，张开口，嘴里发出了同大楚话语全然不同的胡虏之声：“抢了我的人，你们还准备卖到哪儿去？”
　　
　　两名胡虏蓦然一惊，回过头来，见着我的白袍时微微一愣，随即打量了我的身形，重新大笑了起来。“又是个大楚的小鬼，这个相貌好，那个说不定也好！”随即，两条大汉冲我扑了过来。我身子一侧避开了他们，上前一步扶起了已经毁去了外裳的幼滋。他鬓发散乱着，脸颊上有着不正常的红块，是被人打了。他浑身都在颤抖，神志有些不清：“他……他们……”
　　
　　我的眼神冷却了下来。
　　
　　“谁是大楚的小鬼？”我慢慢站起来，微微抬着下巴，拉开了头上的兜帽，两条胡虏借着星光看清了我的双眼。顿时都怔住了。“奇怪……刚才明明是黑色的……”其中一个说话的时候，另一个已经冲了上来：“管他的！这货正！”
　　
　　我飞起一脚一个高鞭腿狠狠甩在了那冲上来的脑门上，男人惨叫了一声，身子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生生摔在了沙地上。
　　
　　“臭小子……你的脚上戴了什么？！”另一个看到那男人见了血，立刻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他的块头大得高出了我一个半脑袋，我的双眼一瞪，转身旋踢，用手一把抓回了快飞出去的男人的头发，抬起膝盖砸在了他的脸上。他高耸的鼻梁立刻让我听到了“喀嚓”一声断裂声。他惨叫的同时猛然抓住了我的裤脚。那满是血的嘴裂开还没笑开，我已跃身抬起了另一只脚对准了他的脑门狠狠一敲。
　　
　　仿佛听到那先前倒在地上的人失声的惊叫，只听“撕啦”一声，我的一条裤腿被那倒下了还仅仅攥着拳头的男人扯裂了开来。一声清脆的铃响在这荒漠之中顿时割裂了风飘出去很远。
　　
　　“你不是想知道我脚上戴着什么么？”我俯视着那捂住了半边脸的男人，血从他的一只眼睛里汩汩流出。
　　
　　“驼……驼王铃！”
　　
　　我迈动双腿一步步向那两个男人靠近。他们犹如盯着鬼魅的临在。驼王铃每一步都在风里留下声响。细碎而尖利。
　　
　　两条胡虏大汉在看到驼王铃的一瞬便似丧失了所有斗意，就在我站在了他们面前之时，他们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大叫着冲了出去。我看着他们的离开，赶紧回过头想去照看幼滋，只是没有想到他已站了起来，身上揽着破碎的衣裳，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皇上……知道么？”幼滋只开口问了这一句话。
　　
　　我默然地抬头望了望大漠的星空，随后低下头来，朝他绽开一个笑容说：“他早知道了。”
　　
　　“大人！幼滋公公！”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几个侍卫和他一起站在沙丘尖上，见到我俩时好松了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壹的眼神又几分慌乱，看到我□的一条腿时略微有些僵硬。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道：“没事儿，就是碰上了楼兰外头几个不安分的贩子。”壹的脸色有些铁青。随行的那个小太监几乎要哭了，上上下下赶紧替幼滋收拾身子。幼滋的脸色有些发白，却已然恢复平和，随后他尾随我们回到骆驼身边，只这么一闹，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几个侍卫不再敢放松警惕，被我逼着睡下了两个，其余都立好了守在骆驼身侧，我挨着幼滋小憩了一会儿，只觉得连半个梦都没落进去，天便渐渐亮了。日里又行了三两个时辰，我们才站在了楼兰巍峨的城门之前。我方觉出，哪怕是最小的国，那城门也必定是威武阔大，包裹着城门里一整个国家的子民。
　　 

作者有话要说：群建是建了……大概……也许会将一些被锁的东西放那上边……吧……




109

109、第一百零二章 ... 
 
 
　　
　　楼兰的城门开得早，天还未亮，星辰尚未褪下便已听到了吱呀声同里头开门大汉的号子声。不多久，纹饰着庞大骆驼的巨大城门便缓缓露出了一条缝来，一整夜宿在外头的人、马、骆驼都一个个抬起了头来。
　　
　　我们一行在城外待了一会子，直到那拥堵在城外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这才整顿骆驼行囊，施施然踏了进去。这附近的土地已是硬土，尚有风沙，但人脚掌踩上去，已踏实了。
　　
　　我瞅了瞅楼兰城门上的骆驼图腾，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腕子，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
　　
　　要入王宫不难，咱们是使臣。可要什么时候逃走，那可难了。
　　
　　我瞥了一眼壹，正见到他一刻不离的目光对视而上，忙装作不经意别过了脑袋去。旁的人还好说，只是这壹似乎是奉了皇帝的命，死活盯准了我不放。我只好暂时放下了这心思，转而看看这异国的风土人情。
　　
　　大陆上尽皆是各色的人种，各色肤色，各色眼瞳，各色装扮。路旁贩卖着大楚见不到的货物，金银器具摆了满排，当路正中就有舞蹈的妖娆美人，面上蒙着面纱，随兴的胡琴极快地在随乐而舞的男人腰间散出乐声。在这楼兰，人人善舞，善骑射。
　　
　　“我们明日再上王城，今日先递了文书上去如何？”幼滋别过头来，似是问讯我。我瞅了他一眼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幼滋转过头对着身旁的侍卫和小太监道：“你们去寻一处住宿来，咱们先在此处歇下。”
　　
　　两人领命而去。
　　
　　我们在街道上又转悠了一阵，眼见着那二人回来，这才寻到了住处摆下行李。幼滋将包裹里公文陶了出来，交到壹的手上，面无表情地道：“侍卫大人，替我送一趟吧。”
　　
　　壹的身份本在此处除了我同幼滋便是最高，幼滋是要后头接见楼兰王的，那便只剩下了他。壹久久看了幼滋一会儿，再看了看我，微微有些犹豫着，随后一言不发地接了下来。我看了一眼幼滋，仿佛明白了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对着幼滋道：“那末壹这上交公文的几日，我们便可玩赏玩赏这异国风情？”
　　
　　幼滋瞥了我一眼道：“若是出游，可到不了这么远。”
　　
　　我几个侍卫一同笑了起来。壹仿佛微微放下了心来，沉稳地道：“小人这就入宫。”
　　
　　壹二话不说，拎起自己的行囊便转进了自己的房门，半刻后他身着一身体面的黑衣踏了出来。分明是使节的衣物。黑色长衫黑裤非常贴身，衬得他英武不凡。
　　
　　壹自一个侍卫手中牵来高头大马，飞身跨上，在下方往上定定看了我一会儿，随后飞驰而去。我看着他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向着远方黑乎乎的一座庞然大物飞奔而去，直到消失出视线。我缓缓回头看向幼滋，幼滋挥了挥手，侍卫同那个小太监都退了下去。看着门合上，幼滋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身楼兰衣饰。
　　
　　“幼滋……”我垂下了眼帘来，微微蹙起眉。
　　
　　幼滋将那身衣饰向我飞来，我连忙接住。
　　
　　“大楚人的身形极易认出，离开此处越远越好。我会拖住壹，你尽快寻到藏身之所。”幼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面目极为镇定，只是我察觉到她的双手在微微发颤，拿了两回桌上的杯子都没有拿起。我叹了一口气，将他想要端起的茶盏自他手中移开，突然之间狠狠抱住了他，用拳头在他背后轻轻敲了两下。“多谢，幼滋。”
　　
　　幼滋仿佛镇定了下来，面目稍稍柔和了一些：“快走。”
　　
　　我快速褪下了身上的衣物，拿起了幼滋扔给我的衣裳。不觉一愣：“这……这是？”
　　
　　*
　　
　　楼兰城不如大楚地界大，王城距城门却也不近。只是四周极是繁华，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当街舞蹈者不记其数。
　　
　　楼兰。歌舞，好酒，美人。
　　
　　两个王城禁卫军正拨开人群，两头镶刻着驼纹的高头大马挤开众人。两人跳下马来，在告示栏上贴上一张金坠银雕的王告。
　　
　　“陛下有令！全城宣舞上宫，迎接大楚使臣！入选者大赏！”楼兰汉子的声域极阔，一声吼下来半个城的人都能听得到。告示牌周围立刻涌上来不少人。“让开让开。”拥挤的人群将原先本坐在阶边的两三个落魄人赶到了一边。
　　
　　其中一个头上裹着头巾的男人啐了一口，起身踉跄着离开了此地。“阿大！”一个女声响了起来，方才的男人立刻回转头一把稳住被人群推挤的女子：“小香，没事吧？”
　　
　　“阿大，咱们走远点儿。”另两个男人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这对男女钻了出去，远远蹲在角落里看着那疯狂涌上去细问的人们。
　　
　　蹲在墙角的阿大冷哼了一声：“都是大楚国那群胆小如鼠的鬼东西，把咱们的好酒，美人，牛羊都抢了去。”另一个男人道：“每天进贡那样多的东西，咱们的人都越来越穷，为这么点儿钱便要抢破脑袋。”“阿二……”那名为小香的女子拉了拉男子的衣袖：“咱们……也去吧？啊？”那沉默的看上去年岁小些的青年开口了：“爹娘的病已经不能再拖，咱们日里在这里舞蹈也不见得有人给钱，若是上了宫，说不准还有些机会……”
　　
　　阿大沉默不语。阿二看了看小香和那年轻青年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全城的人都要上来，咱们的技艺……如何拼得过。”
　　
　　“就是上了宫，怕也是被人排挤，咱们在外头被排挤得还少吗？入了宫，恐怕便更是——”阿二不住叹息。阿大紧紧咬着牙，恶狠狠地看着那拥堵的人群。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恍惚间耳闻一声清脆铃响。“诸位……可是要上宫？能否梢上我？”
　　
　　四人顿时一惊，回过了头去。只见一个浑身裹着放风白衣的人立在他们身侧，只余一双碧绿色的杏眼含笑注视着四人。阿大甫一见着此人身形便遏制不住要冲上去，阿二连忙拦住了他：“大楚的狗！滚远点儿！”
　　
　　阿二朝他大叫道：“阿大！你仔细瞧瞧他的眼睛！”阿大这才瞪着眼停住了步子。那兜帽下，分明是一双大楚人绝不会有的碧绿双眸。阿大顿时有些发愣，阿二松开了他的手，几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这人身形瘦小，若不是大楚人，应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那眸子碧绿得翡翠一般，漂亮得惊人，一口楼兰话说得极溜。阿大有些犹豫，方才听那声音，虽显清亮，似是男人的音色，可这身形却叫人实在不好辨别。
　　
　　“我想见识见识王宫里头，只是苦于一个人无人指引无法入宫。方才听到了各位的谈话，便想来试试运气。琴技虽然不佳，却能帮上一些忙罢？”那人恭恭敬敬地说道，有礼的态度叫人一时不好回绝。
　　
　　阿大他们四人对视了一眼，那唯一的女子小香犹豫着道：“这位同胞……不是我们不愿搭你，只是咱们已有了琴师，有三位呢，若是舞人却是正缺，你怕是……”
　　
　　那人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他看了看那拥堵的人群，再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似的看了看背后，阿大也跟着看了看，却没见到任何异样。那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的眸子又带起了僵硬的笑，道：“正巧，我也会跳舞。”
　　
　　 

作者有话要说：群的敲门砖是君文的关键词儿～啥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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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三章 ... 
 
 
　　
　　我跟着身前的几人通过歪歪扭扭的小道走进了一间破败的小屋，屋门虚掩着，传出粗重的喘息和咳嗽声。我摒住了呼吸看着前面的几人。阿大打开门便冲了进去：“阿妈！”小香转了个弯去打水，厅里有个破败的水缸，上面盖着盖子，里头的水少得可怜。屋子很破，里面隐隐绰绰有两个人躺在残败的床上，不住地咳嗽。
　　
　　我沉默着站在了墙边，小香和阿二阿三在照顾二老。无可下手的阿大嘴里叼着根草根，皱着眉站在了我的身边靠着墙。“阿妈阿爸是在前年得的病。”阿大开口说，“是沙里经常会得的病，如果没了水很难活下去……我花光了所有的钱。”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
　　
　　“小香是邻里的孩子，从小就很受阿爸阿妈照顾，她的父母很早就死了，阿爸阿妈把我们一直带到大。”阿大把嘴里的草根吐了出来，“阿二和阿三是我们出去表演的时候遇到的，后来就一起帮着照顾阿爸阿妈。所以大家按照年岁叫了名。……我们拼命赚钱，但是不够。死活也不够。我们的钱买水都不够用，别说买下那些大楚买来的价钱高得离谱的药了。大楚……那群狗东西！他们知道咱们靠洲上那条那兹河过活，却切断了水源，每年要楼兰交上大笔的买水费。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这一回，便是小香不说，也得去一趟王宫……”阿大捏紧了拳头，“宫里的人越来越奢侈，把咱们一年辛辛苦苦酿造出来的美酒像不要钱一样往大楚送，就为了讨好那个狗屁天子……”
　　
　　我咬紧了下唇，沉默不语。“阿大……”我缓缓开口说，“如果楼兰和大楚开战……”
　　
　　“绵羊才害怕大楚人！咱们骆驼王下的楼兰人都是狼！只有王宫的那群狗丧失了尊严给大楚的绵羊舔|脚跟！我天天盼着王宫吹起号角，可是楼兰王……”阿大咬紧了牙，没有让大不敬的话说出口来。
　　
　　我叹了一口气。“阿大，楼兰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大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我不慌不忙地对他说道：“我从小就被抱去了大楚，这是九死一生逃回来的。”
　　
　　阿大看我的眼神有些惊异了，随即他道：“……他喜好酒色，几年前每年都要向宫里添补美女娈童……只是后来好像不行了，就只呈演歌舞。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他的眼神里有了些厌恶的神色。我瞥着他说道：“阿大，我在街上看过你们的歌舞。你们跳得很棒……只是缺了点儿投人喜好。”阿大难解地瞪着我看。“我从前在大楚演戏，大楚的师傅教给我过，咱们演的戏要看看的人是谁，若是演给王宫贵族，便不能演那穷老百姓的戏，若是演给老百姓看，就不能演那锦衣玉食的戏。一句话便是投其所好。老百姓不愿看那些达官贵人好吃懒做还照样活得舒舒服服，那些达官贵人也厌烦看老百姓的苦。最好的戏是在里头哪边儿都提点一些，叫明白人看明白了，便已算了个够本儿。若这那穆王当真无药可救……咱们也只能投其所好，这毕竟是要在万千个舞者里头选。你说呢？”
　　
　　阿大听着有些发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倒是有点儿道理。可……这舞要怎么跳？”
　　“要富贵。要奢华。咱们下午还在大街上跳是不是？街上的都是百姓，他们爱看通俗的舞。我们要拉最耳熟能详的曲子。这儿谁都会唱会哼的调儿是什么？只消稍稍改上一改，便能叫街上的人都一道儿跳起来。”我曾看到过街道上的舞蹈。一个陌生而不熟悉的曲子众人只能呆站在一边看而无法加入，若是偶尔听到了自己熟悉的乐曲，看的人就多了。
　　
　　阿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挠了挠脑袋：“大楚……真这么厉害？”我愣了一下，随即恍惚着笑道：“虽说恨那地方……却也想念得很。”
　　
　　午饭是两条干肉，我吃了半条，剩下的又给小香收进了篮里。稍稍歇息过后，一行人便要上街。我听阿大哼了几个胡族的调子，一路上边走边改，拉着小香又絮叨了几句。四人将信将疑。
　　
　　上午那告示旁的人已然散了大半，只是人还多，阿大刚要摆开架势正好吸引观众，那厢忽然来了三四个胡人，一头撞开了阿大。“这儿是我们早看好的地。你们这群羊崽子滚回老窝吧！”为首的大汉哈哈大笑着，引得他身后两个身段妖娆的女子也掩嘴笑了起来。
　　
　　“舞技这般差还敢出来炫耀，也不回家照照镜儿。”其中一个舞女看了一眼小香，□裸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她娇小的身体。嘲笑着摇了摇头。
　　
　　这儿的男人斗狠，女人斗舞。
　　
　　小香咬着下唇，咬得鲜红，浓黑的眉蹙在一道，用手拉着另一只手的手臂。阿大气红了眼就要冲上去。我连忙和阿二拦住他，向后拖。“别冲动，谁厉害还不一定呢。”我冲阿大的耳边低声叫道。阿大没有挣脱开来，在我和阿二的齐心协力下被扯了回来。我按住阿大说：“一会儿看谁引的人多，便一目了然！”
　　
　　阿大看了看我，气极，狠狠砸了身后的墙一拳头，稍远处盘了一个地圈儿出来。我瞅瞅那头同样摆开架势，仿佛瞪着看笑话的那几人，冷笑了一声，解开了胸前大白风沙褂的扣子。小香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连阿二阿三都一时没有动作。我知晓这身风沙褂叫他们心里好奇得急了，便也没多啰嗦，解开褂子便扔到了一边。小香惊叫了一声。我微微窘迫地别过了头去，庆幸早在脸上蒙了面纱。
　　
　　幼滋想的的确巧。大楚人的身形极易被认出，在这儿，只有女人和小孩有我那么高。虽然心里明白他所言不错，但身上确确实实穿着一身舞女的衣饰实在叫我窘迫不堪。当初为了装凉夏公主穿过一回舞裙，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谁想到如今又要再穿一回，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看到阿大的表情有些错愕，于是气恼地低吼道：“看什么！男人就不能穿舞裙么？！”阿大给我吼得一怔，连小香也捂住了嘴。阿三拉了拉阿二小声说：“他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我抓住阿三黑着张脸说：“我是你哥哥！”心里顿时埋怨起那双眼睛来。
　　
　　四人给我一吼，好歹是支起了架势。我朝对过瞟过去冷冷一眼，在小香耳旁耳语了几句。小香点了点头，给了阿大他们一个眼神。阿大看了看我，随后手里的马头琴拉起了高亢的调子。
　　
　　胡虏本都是马背上的民族。楼兰崇尚骆驼，却也少不了马。这曲子本是在凉夏的马背上唱响的，随后渐渐便传到了楼兰来，家喻户晓。阿大告诉我这儿人人都能哼两句，就连最小的小毛头也能在这歌儿里手舞足蹈。我知晓这境地已不是大楚，这儿是楼兰，民风淳朴开阔的楼兰。人人都怀着满腔的热血。凉夏的舞我已会得七七八八，是当初桂师父教授的。楼兰的舞我仅会个架把式。但我晓得有一种舞极配这楼兰——前世火热的民族中最烈的舞蹈：弗朗明哥。
　　
　　我吩咐小香的仅仅是起势几拍随着我的动作做，后头便由她一人舞蹈。重复的节奏和舞步能带给人以震撼。小香不笨，这儿的女子从小舞到了大。虽说我自个儿心里也把不准，但看到小香的身段时，我顿然沉稳了下来。我还要入宫，如何能在这儿被这一队人马给打倒了。我还要拿回我的楼兰，便是跳再不该男子跳的舞蹈，也要入得宫去。大楚断了楼兰的水，我就把它再夺回来。
　　
　　双手当空一交，脚掌拍地二步，腰身缓缓绕成小圈儿。小香在另一侧，双眼大睁着，嘴角微微别起了舞者特有的笑容来。
　　
　　长裙一摆，折腰下柳，长臂自远而近滑过肩峡。背后羊皮大鼓“嗵嗵”两声，阿大掺杂着难耐的兴奋的声线对空吆喝了一声，如同大漠的狼，如同骆驼的长嘶。如同金戈曳地之音——
　　
　　沿路的男女惊愕地转过了脸来。
　　
　　伍爷子说，戏台子上眼神最是要紧，台底下的人看见你瞅着他，他便也瞅着你，觉得这戏好看。你重视人家，人家也重视你。
　　
　　桂师傅说，胡舞最看人精魄，叫人看出了你身上的精魄来，摆出气势来！
　　
　　手掌自腰胯间一扫，五指伸张，我沸腾了浑身的血，眼角瞥出一个带笑的梢。我曾是那个胆小怯懦的九袖，曾在大楚天子脚下卑躬屈膝。我曾放弃了自己的记忆，也曾惊世骇俗地爱上过两个男人……可如今我必得站出来了。私情如何已然及不上楼兰城邦之中万千人命。哪怕大楚要攻来，哪怕天子掌握着水的命脉。楼兰骆驼神下的狼群们都必将战斗！我必得讨要回自己的身份，那慕王给了我驼王铃，纹了我青莲印，我是楼兰的十三王子。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午夜更文的惨痛历程……

jj的□□制真把我弄疯了……这么纯洁的章也能弄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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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零四章 ... 
 
 
　　
　　我坐在枯树根上喘息着，汗水从额头一直滑落到背后，滑入两股之间。初秋的气似乎被燃过了一遍一般，身着火红舞裙的小香香汗淋漓地在三个纵身起舞男人之间忘情地舞动着腰肢。四周围满了人，男男女女都下意识地摆动起了身子，惊诧而兴奋地紧盯着小香纵情起舞。她褐色的发缠绕在脖颈之间，粘在纤细的肩上，谁也不曾料想她能散发出这般的生命力。
　　
　　我缓缓勾起了一个微笑来，将一旁的白袍披到了身上去。就在披上袍子的片刻间，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回转了头，顿时胸口一震。来人裹狭在一声黑衣之中，魁梧的身形几乎和胡虏也差不了多少，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乌黑的双瞳紧紧盯着我。我听到他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大人”，只是噎在了口里。我慵懒地睁着一双陌生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摆了摆脖子，露出了一脸疑问的神色。
　　
　　他从头到脚将我的舞裙看了一遍，随后紧紧盯住我碧绿的双眸。我撩了撩长发，站起来，拉起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放到唇边，一手揽着发，用楼兰语轻佻地叫道：“想跟我一起跳吗？”
　　
　　壹没有听懂。他的眉皱了皱，很快抽出了手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我在他身后放出了一阵大笑。一旁的众人也一道大笑了起来。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我的笑声才渐渐停止，阴沉着脸将白袍兜头披上。壹回来得太快了，幼滋现在一定已经应付得手忙脚乱。
　　
　　我看了一眼对面那队人马。他们身边的人数寥寥可数，最终终于走得一个也不剩。两个舞女只好停下来，脸色阴沉地将眼神投了过来。一旁的舞队匆匆也赶离了此处。方才挑衅阿大的男人将手里的胡琴狠狠一摔，看得我心头都痛了起来。打小我最是爱惜琴，眼见着琴被别人这么糟蹋，哪怕不是我的，心里也要不痛快上半日。我瞥那男人的眼神更不悦而冷淡了。
　　
　　小香的舞渲染了众人，待到下午散场时，竟赚的盆满钵满。这一回四人看我的眼神都热切了起来，一回了住处，便是数条肉干招待。我哭笑不得，心知这不过是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头一天还能用这法子，时候长了，免不了要被人效法了去，而况这些个调子耳熟能详，唱多了也叫人生厌。我们这回不过正赶上了个怀旧。
　　
　　“若是长此以往，咱们说不定也不用去王宫……”阿大在凳子上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数这赚来的楼兰钱币。楼兰钱币雕饰得很漂亮，每种币上都有骆驼。面值最大的钱币上纹刻着驼王铃。我看到时略略挑了一下眉。
　　
　　“这法子用不长久，归根结底咱们还得练好了技艺。现下阿爸阿妈的病不能拖，来钱最快还得去王宫。”我沉吟着道。
　　
　　阿大沉默了一会子，将满地的铜币收进了袋中，塞进了米缸底下。我也拍了拍身上衣裳的尘土，立起来面向了四人。“我听说楼兰王骄奢淫逸，极爱淫舞巧技。我问你们，这天下，哪里的舞最合楼兰王口味？”
　　
　　阿大握着拳头别过了头，阿三气哼哼的说：“还有哪里？楼兰王已丧失了狼心，早成了大楚皇帝的俘虏，他最爱的也不过是大楚的女子献上的歌舞。”
　　
　　“他大楚的舞有什么好看？软得面条一样，哪里比得上我们楼兰的舞！”阿大叫道。
　　
　　我无奈地看向阿大：“阿大，你还记着我同你说过什么么？”
　　
　　阿大愣了一会儿，随后隐忍着开口说：“要……投其所好……”
　　
　　我点了点头，四人若有所思。“你们可知楼兰王为何爱大楚的舞？”我来到庭院中央，向小香伸了伸手。小香上来怯怯立在了我一边。“要说大楚的舞，却只是如此而已。”我展袖一伸，轻轻做了几个大楚舞蹈的势。
　　
　　阿大别过脸，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小香，你跳楼兰舞来。”我对着小香道。
　　
　　小香见了那蔫蔫的大楚舞蹈，面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蛮腰一扭，拍着手在我身侧跺脚转了一圈，阿大阿二阿三立即拍起了拍子。热烈得如同绽放的花。
　　
　　我微微笑起来，小香见到我的眉眼一弯，慢慢地停了下来，忐忑地看着我。我将身上的白袍褪下来，解散了臂上袖子的束扎，又是当空重复一振袖。只是这一回那袖子缓缓从腕子上滑落下来，直褪到肩上。“那，现在呢？”
　　
　　三条楼兰汉子愣愣地看着我。我提起大腿，手指在身侧一扫，顺手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左脚脚踝上的束扎，再度起舞，宽敞的舞裙自抬起的脚腕上滑下。我只容了隐现一瞬，便即刻跺脚回复原地。这一回连小香的面色都有些僵硬。我尴尬地别过头，清了清喉咙道：“这一回，明白了罢？”
　　
　　阿大“啊”地叫了一声：“你……你是说……”
　　
　　我将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用以掩饰，随后扎好了腕上踝上束带，重新坐了下来：“大楚的舞极为含蓄，在宫里所跳不过为了起兴，只是到了楼兰王宫……你们、你们该明白了罢？”阿大和阿二掩饰着摆正了身子。“楼兰的舞太过热烈，虽说引人注目，但楼兰王看得多了，时候一久看得人也会倦。且我今日听来，楼兰王性懦弱，不如前代王那般刚烈，这般烈的舞，我怕那楼兰王……也吃不消赏阅罢？”我含着深意道。
　　
　　小香在一旁犹豫着点了点头。“那……那我们难不成要学大楚舞？”阿大立刻跳了起来：“不行！怎么能学大楚的玩意儿！”
　　
　　我瞪了一眼阿大，怒喝道：“阿大！”阿大为我一震。“就是你这般顽固，才总是处处碰壁。我方才也说了，这大楚舞原先并非淫靡，只不过遇上了这代的楼兰王，便不得不成了这般模样。说来，这是大楚的过错，还是楼兰的过错？”
　　
　　阿大一时语塞。
　　
　　我叹了一口气：“阿大，大楚也并非像你想的那样——”“砰”的一声，阿大一拳头砸在木桌上站了起来。阿二连忙拉住他。他狠狠瞪着我，口里发出狼喉一般的声响：“你是大楚的人！你已经不是大漠的狼子了，你处处护着大楚——”“若是我认得是大楚我便不会到楼兰来！”我猛地朝他咆哮道。阿三在阿二的眼神下扑过来拉住了我。“哥哥别气……阿大的姆奶丧命在大楚军人的刀下，他……”
　　
　　阿大的眼神更加凶狠了。我那瞬间升起的抱歉为这眼神一激，顿时忍不住甩开了阿三的手，朝阿大扑了过去。阿大一把将阿二推倒在地，低喉着冲了上来。阿二在后面大叫了一声：“阿大！”
　　
　　“狗娘养的，大楚的贼子！”阿大熊一般的体形撞了上来，拳头狠狠朝我的脸挥过来。我一惊向后一闪，胸口的火气彻底被挑了起来。我撸起袖子，朝阿大的脸颊就是狠狠一拳。阿大从喉咙里咳了一声，残暴的双眼之中顿时起了杀意。我未料到这汉子的身手这么快，意识到时，腹部已然挨了一拳，剧痛蓦然传了上来。我闷吭一声，摇晃着稳住脚步，偏开头躲过阿大的拳头，从他腋下穿过，一拳头狠狠砸进了他的胸腹。
　　
　　“大楚人不全都杀了你姆奶！”我朝他狠命吼着，然而这一吼便慢了步调，阿大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我喉咙口。我一阵窒息，睁大了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猛地呛起来。“楼兰又杀了大楚人多少？楼兰每年向大楚的私自购入了多少奴人，多少大楚女子糟践在楼兰人的手中！楼兰视大楚为宿敌，大楚又何尝不是！”我不顾嗓音嘶哑，只冲他红着眼睛大吼。
　　
　　阿大睁大了眼睛，朝我冲了过来。我费力躲过他的拳头，矮身用脚一扫，可阿大的身躯庞大，重得惊人，底盘竟然没被我扫动，反倒是我跌了一跤。我连忙就地一滚，躲过他砸在地上了的拳头，一个手刀自后拍在了他后颈。可阿大居然只是摇晃了一下，红着眼睛又转了过来。
　　
　　阿二和阿三突然间出现在了我们之间，一边拉住我一边拉住阿大，拼命往后拽，小香站在中间，看着阿二吃力，便忙上去拖住阿大。我看着面前紧紧抓住我的阿三，渐渐冷静了下来。阿大仍要向我冲来，阿二这一回没让他推开，在他耳边重重吼道：“阿大！阿爸阿妈还在！”阿大蓦然僵住了。
　　
　　阿二严厉地说：“小哥说得不错。咱们要救阿爸阿妈的命，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个。小哥在大楚呆过，懂得自然比我们都多些，今日之事不正是乘了他的话才赚成了平日里半个月才能赚上的钱么？姆奶确是为大楚人所杀，但咱们杀的大楚人、凉夏人、穆吉人就少了么？咱们楼兰也不是年年冲凉夏好欺负便抽兵去打他们一两回，凉夏死的也不比咱们少！”阿大瞪着阿二，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身体挣了两挣，最后终于狠狠瞪着我歪倒下来。我这才发觉方才的那一记许是确实有用，只是阿大熬到了现在才晕过去。
　　
　　阿二扶着阿大，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扶进了房里去了，我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只觉得火辣辣得疼。
　　
　　阿三郁郁地叫了我一声：“小哥……”我身子一歪，跪在地上狠狠咳嗽起来。阿三慌了起来，手足无措的跪在我身边。我想说什么，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中一片血腥之气。终于将胸中的血痰呛了出来。“小哥！”阿三大叫了一声。
　　
　　“没事……”我支撑着他的肩勉强站了起来，“……老早落（lao四声）下的病根……咳咳……”阿大那一拳……还真他妈狠。
　　
　　阿三扶着我来到侧屋外窗边的一根粗大的横躺的枯萎树根上坐下，却很快走开了。我捂着额头浅浅叹息了一声。一道脚步来到我身边，来人却不是阿三，而是端着碗的阿二。碗里有半碗清水，少见的奢侈。我正要摇头，手里却被塞进了碗盏来。阿二在我身边坐下了。
　　
　　“我和阿大是在洲上认识的。我的阿爸阿姆得了病，同阿大的阿大阿妈的是一回事，”他仰望着天，比之阿大稍显瘦长的手脚在一旁摊放着，“我是偷偷去洲上寻水的。咱们的水给大楚截了，要水就得交钱。钱交给宫里，宫里要盘剥一层再交给大楚。那时我实在是穷没了钱，只好咬牙冒险。
　　
　　“这年头冒险的人不算少，只是真能偷回水来的人少之又少，即便回来了也是九死一生，不敢再干。大楚的警哨实在严密，才到洲上就已经遇上三波人。”阿二忽然顿住了，“我被发现了。”
　　
　　我心里一紧。
　　
　　他低下了头来：“是阿大的姆奶救的我。她为了儿子儿媳偷偷去洲上偷水。我们藏在草丛里。但是我被发现了。阿大的姆奶代我站了出来……她被乱刀砍死的。”
　　
　　我突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连嘴也无法张开。
　　
　　阿二闭上了眼睛，轻声地呼吸。随后他摆正了手脚，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我知道凭自己是偷不到水的。于是空手而归。阿爸阿妈半个月后就死了。我把阿大姆奶的事告诉了阿大。我欠阿大的。他从小是由姆奶养大，吃着她做的饭菜。他阿妈没了奶，姆奶就用自己的血喂他……但是他姆奶却因我而死。我欠阿大太多了……他没有怪我，把罪都按到了大楚人头上。穷苦的楼兰人都恨大楚。”阿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直直和我对上了，透着一股隐微的悲哀，“你别怪阿大。阿大听不得人说他姆奶，也听不得人说大楚的好。”
　　
　　我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没有怪他。阿大说得对，大楚犯下的罪孽太多了……”我想到了楚冥玑。想到那一夜我和他穿着同一的、如同婚服般的礼袍。想到他将我的手捂入怀。千把的罪孽仿佛都融销在那片刻温情之中。我把那刻的楚冥玑当作了整个的他，不想他是个帝王。帝王最狠的就是心。
　　
　　“但是大楚犯罪，推波助澜的却是楼兰自个儿。”我苦笑着说，“楼兰王太过软弱……”
　　
　　“恨不得将整个楼兰当作赔礼换自己一条小命。”阿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惊异地看了看他。他的眼里闪烁着冷光，竟然同孟清菊那在朝政里沉浮的人有几分相似。我猛然意识到阿二同阿大他们这些人不同。阿二的眼光很远，远得知晓这一切灾祸都是没有一个明俊的楼兰王造成。历史上多少民族是死于昏君。
　　
　　说完这句话，阿二的眼神又缓了下来，他看看我，面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阿大的力气忒大，你不要紧吧？”
　　
　　我连忙挥了挥手臂，笑道：“没事。我也是楼兰人嘛！”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表情有些微妙，随后也笑了起来：“看不出你这鸡崽儿一样的身板也能制服阿大那头熊。”我龇牙咧嘴地朝他干笑了两下，心想那我还是拼着内力上的，若是硬碰硬，哪里还能把阿大拍晕过去，他上来一掌我就得去了半条命。
　　
　　“阿大如何了？”
　　
　　“扶他到里面去了。现在正晕着呢。小香看着他。”阿二用拇指指了指身后。我点了点头，立起来道：“他若醒了……帮我向他道个歉罢。”我垂下了眼来，一手搭在腹上，那方才的疼，似乎弱了不少。阿二点点头，也起身道：“我去叫阿三来拿草药给你揉揉，阿三手劲儿小，不会伤了你。阿大的拳头后劲足，若是不揉散了淤血，你明早别想爬起来。”我朝他微笑了一下，他随后便转身去找阿三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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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番外三 ... 
 
 
　　
　　环龙配，本是大楚世代流传而下封给代代天子同皇后之物。晴云死时那在她身上戴了小半辈子的玉却没能同她一道下葬。原先一道在朕手中，一道在晴云手中，而今这两道佩却俱在朕手里。两条苍龙，首尾相交成环，扣在一道正是枚珏。
　　
　　朕不知什么鬼使，什么神差，竟然将龙袍盖在那孩子身上，还将半枚玉珏丢到了那孩子脚下。
　　
　　朕予了那孩子环龙配。
　　
　　朕不知湘王打的什么主意，送给朕一个楼兰的王储。那孩子后腰的青荷纹得无比淫糜，却又确是楼兰的印刻。朕试探过那孩子的内力，的的确确是修月决无疑。朕的内力自打三年前便停滞了下来，也曾用过几个楼兰女子，偷习了修月决，只是不如意，内力实在所升无几，可引了那孩子的内力，只在体内回转一周天，竟然无端地涨得飞快。
　　
　　朕留下的那个戏子。许是为了他体内的内力。只是随后却没再召他，也不知怕了什么。
　　
　　十五本是朝贡节，凉夏派公主来和亲。朕忙得焦头烂额。依凉夏王的意思，那公主本应予到朕后宫之中，只是想到晴云的死，便无端厌恶起女人来。朕听了壹看着那戏子几日来的回话，心里不觉有了计较。萧善才本依附着厉王，此番却去帮了那京戏的人，谁都知晓京戏是湘王的势下，看来这凉夏大公子是当真着了急。也罢，不如将那凉夏公主予了厉王，正好让那大公子在窝里头闹闹天，搅黄了厉王的一滩浑水才好。
　　
　　那凉夏的大公子性情孤傲，朕还幼时就见过他，知晓他一心还向着凉夏，手边照料的几个宫女也尽是同凉夏公主——他妹妹相似的容貌身形。这般的人，既能深知厉王的利害而依附于他，自然不愿将亲妹妹交到厉王手上。湘王连年逼朕出兵楼兰，只是朕却不愿，逼急也只好暂断了楼兰的水，若是伐了凉夏，倒也可以堵住他的嘴。
　　
　　十五那日清早，朕摸准了凉夏公主不甘心，引人让她出逃。只要丁点儿的偏差，凉夏便得偿十倍的恶果。
　　
　　只是朕没料到那戏子竟又出乎了朕的意料。
　　
　　那日的庆典依计举行，可传召凉夏公主的使臣竟应了召。朕着实一惊。壹在朕身边，又确确实实报着凉夏公主已逃至了御花园，那这“公主”又是——
　　
　　朕想到那萧善才必然会有所应对，只是未曾料到这神通广大的善才竟然又去弄来了一个公主。朕不觉起了些兴味。朕前派了祁秀去回礼，探探那“公主”的身份，祁秀回转来时脸色着实难看。
　　
　　“皇上……那公主，确是胡人。”
　　
　　朕抿了口茶道：“自然。难不成还能使大楚人？”
　　
　　“身形同公主确实近乎一模一样，且那步姿，也同公主极其相似。就像……就像……” 祁秀难以出口的话朕在心里头接了上去。就像是另一公主一般。
　　
　　朕不觉沉思起来。这萧善才同朕玩的是什么鬼把戏。朕深知那公主的步子绝是天下无双，要想短短时辰内习得是不成的事，这替身朕先前却连一丝儿消息也没得到，究竟是——朕蓦然一惊。伍戏班三个字儿浮现在面前。那戏班里的确有一个胡人，且是碧眼黑发，正同凉夏公主一般的身形模样，蒙了面还怕真是看不出来。朕缓缓冷笑起来。若真是如此，倒要看看湘王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宴照常举行，各路使臣纷纷上座。朕却在待着那“凉夏公主”。公主出来好大排场，那身形乍现时，朕确然一惊，只斜眼瞥了一眼远在后头的壹。他莫不是谎报了公主已困至御花园？壹却也满面惊愕。
　　
　　朕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公主”踏至跟前，缓缓一拜又僵直起了身，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叫礼。朕心里略略有了计较，只是安然道：“公主来我大楚和亲，乃是贵客，不必多礼。”
　　
　　眼见着那“公主”归了座，朕细看了一眼厉王湘王。厉王早捺不住心思同那“公主”搭讪，湘王却仅是瞟了一眼。哼。好一只老狐狸。只是朕同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还看不出这一眼里流出的诧异么。
　　
　　顿时，宴起。
　　
　　朕不动声色地打量那“凉夏公主”。应是应对惯了这般场面，只是那“公主”的表现却生疏得很，竟然不知如何对着羊腿下嘴。连酒盏也因着面纱的隔膜竟不知如何入口。听闻凉夏公主曾在凉夏帮着处理国事，应对男子应是毫不费力，然而那厉王频频扰人，她却不知如何是好。朕愈看愈是破绽百出，渐渐投到了她的身形之上。那副身形的确柔媚，只是朕的脑中蓦然间便显出另一具雪白的身形——便在此刻，伍戏班上台子了。
　　
　　朕转过了眼珠去打量那台侧的乐相。那戏子的脸面就埋在众多乐相之中，显得分外年轻些。朕盯着那戏子盯了许久，缓缓露出了一抹笑意。虽不只那张脸面是如何转变，那身气度，这戏子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这身气度，朕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萧善才。
　　
　　却在这时，厉王的眼放到了那出戏上，盯准了一个戏子竟瞅了许久。朕随他瞥去，却见那戏子的妆容下颇有几分眼熟。厉王同身旁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朕凭着内力尽数收入耳中，这才忽然省到：那戏子，倒果真同那罗家小公子有几分相似。
　　
　　当年罗家在朝中也算一方重臣，掌管粮草要务。只是先王除武清一派时，顺带牵连了罗家。罗家上下杀的杀，贬的贬，未及十五的女子充入妓籍，男子充入奴籍。当年厉王看中了罗家最小的少爷，一待充奴便同朕要了来，带入府中。用作何物自不必细说，只是后来厉王府的一支属臣为脱离厉王掌控投奔湘王，在王府里闹了一出，出逃不少家奴，其中便有这罗小公子。寻得多方下落不明。不想这厉王如今竟还记着。
　　
　　两相对戏间，那戏中多出了一个人，朕看伍戏班的戏也有了几场，那些个人也熟了，只是这人出场来竟然朕从未见过。朕朝壹送去一眼，壹立即会意，调头离场。
　　
　　酒过三巡，凉夏使者竟自请起舞。看来萧善才连那凉夏的使者都唬了过去。朕倒要看看这同那凉夏公主万般相像的假公主，如何圆这个场。谁料，那“公主”竟然当真勉勉强强地应下了，朕也不戳穿她，只看着她歪歪扭扭地下去更衣。这期间太后的悦派上来演戏，朕却半分也没看进去。莫不是为那京戏入了魔？
　　
　　“凉夏公主”再度顾宴时，众人皆为之震慑。远远那道白影自暗处踏来间竟让朕恍惚看到一抹艳红的身影。四面朦胧灯火相交，恍若凭空出现的一般，抑或是上天降予。朕压下惊动，冷眼看着那一身雪白舞裙的“公主”踏上前来，倔强的竟不肯自请起舞。这眼神又让朕一瞬恍惚。朕上上下下看着她的身形，心中愈是惊疑。难不成当真是他？！
　　
　　那公主转身的一刹，朕顿然醒悟。那后腰之上，直直插入双臀之间的那朵青荷，确确实实是当日金銮殿上的印迹。朕不觉冷笑起来。两王的眼神竟同朕一道落在了那枚青荷之上，只是湘王罢了，他身畔侍从的眼神却古怪。厉王的目光最是让朕不舒坦。呵，同他人一般货色。
　　
　　朕眼见着那“公主”登了盘，神色间微露慌张。朕眯起眼来看那一旁的“戏子”，那乐相顶着戏子的一张脸，镇定万分地坐在那儿，倒真以为自个儿毫无破绽。也不想一个戏子如何能在这般大场面下镇定自若。乐起半刻，朕便不再想着那二人的把戏了。朕从未见过这般的舞，同大楚的舞太也相差。胡舞朕看得也不少，却没有一回这般惊心动魄。那舞丝毫没有女子柔媚之态，端得震撼人心，仿佛沙场上的金戈，大漠里的狼烟。那舞却又不失柔美，琵琶泠泠之音磨削了风霜肃杀，确然是……从未见过的绝致的舞乐。
　　
　　那“公主”下得盘来时，朕还尚自盯着那盘无所动静。
　　
　　厉王倒是应得快，匆匆上前替“她”着鞋。“她”舞得发了汗，汗水从额角一直顺着尚还幼弱的喉口凸起滑入起伏的胸膛。那双足不久前还被朕握在手中，此刻竟摆在厉王的掌心里。朕蓦然一阵不快。
　　
　　厉王也没使朕失望，上前来便自请了婚。朕虽知那婚事是厉王同那凉夏公主的婚事，只是开口间却带着烦躁不悦，假意道：“皇兄好没耐性。公主自然要嫁与你，却还在朕这儿摆显。”
　　
　　那舞跳得乱了朕的心，毕了宴后，壹同朕报说，那凉夏公主，早在半途回去了。朕眯起眼，料到那在戏里现身的陌生戏子，恐怕就是萧善才用以遮掩其身份的真正的凉夏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着番外二的……两头进行……




113

113、第一百零五章 ... 
 
 
　　
　　我斜躺在榻上，拨开了衣裳来，露出肚子。上面是一片青青紫紫的淤血。上面铺着绿汁。阿三正研磨着草药，拍了拍手，将那方研好的药草铺在我腹上，轻轻推了起来。我疼得皱起了眉。阿三年纪还小，还有些怯怯，只是小声道：“会有些疼……若是按得重了，你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强笑道：“阿三你的手艺哪里学来的？倒也真方便了。”
　　
　　阿三低下头，仔仔细细按揉着那片淤青道：“以前跟阿妈学的，后来跟了阿大，他老在阿二不在的时候惹事，我就给他按。按着按着就会了。”
　　
　　我看着阿三的脑袋。“阿三，你今年多大了？”
　　
　　阿三愣了一下，轻声说：“十五了。”楼兰这儿没有叫岁，这年纪也就小了我一年。我一怔。楼兰人生得大，阿三的个子起码是超出了我半个脑袋。阿三默默地推了一会儿，方才的疼渐渐便成了麻，稍稍舒坦起来了。我舒展了手脚，看着阿三的头顶上裹着的头巾，问道：“阿三，你是在阿二之后跟的阿大么？”
　　
　　阿三摇了摇头：“就在阿二跪到阿大门前来那一年，比阿二前一些时候。”
　　
　　我怔了一下：“阿二？”
　　
　　阿三有些犹豫，他的手停了停，随后又动了起来，在我的腹上轻切着：“阿二害死了阿大的姆奶，就在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粒米未进。好在那日下了雨，只是阿二随后便病了，倒在门前。阿大那日把他抱回来的。阿二没同你说么？”
　　
　　“阿大……他不知道门外跪着人么？”我惊疑道。
　　
　　阿三皱起了眉，紧抿着双唇，随后缓缓说：“阿大，是知道的。他气不过，但是看到阿二把罪都揽上身，险些丢了命，心就软了。阿二家里的人都已经没了，后来阿大就把他领进门里来了。阿二以为全是自己的错，阿大后来怎么劝也劝不过，就把错都怪罪在大楚人身上。阿大他……其实早原谅阿二了。他不忍心让阿二把那内疚背一辈子。”
　　
　　我默默点了点头。这家的兄弟情谊，确是我插不进去的。阿三按揉了一会子，随后道：“小哥，真得跳那个舞么……”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担忧，“真得（dei三声）……跳那般的……”
　　
　　我犹豫不决地道：“我也不知道。”
　　
　　阿三惊愕地抬起了头来。“我没见过楼兰王，我不知道这有无用处……只是，若不有所作为，这整个楼兰王城的舞者，哪一个不能把我们赶下去？小香年纪还小，要她舞蹈确是勉强了……”
　　
　　我心下有些不忍。若是真当这般做了，若是真有那一成的机会给选上了，小香……难道不会被留在了王宫？
　　
　　想到这，我立马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发冷。昔日若斯乌瓦设计送伍戏班入宫的那幕又翻了上来，我有一瞬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金发黑眸的男人，把这一家四口往火坑里送。
　　
　　见我浑身僵硬，阿三推了推我，道：“小哥？小哥？”我一愣，赶紧不自然地回过神来。“我看……还是算了……”
　　
　　“若是只有这个法子，那便只能这么做了。”阿二的声音响了起来，手里端着空碗。是方才送去阿大房里的。“阿爸阿妈的病已经……”他垂下了眼来，“若是不能成功，这一回怕是——”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阿三也低下了头去。阿二看了我一眼，随后走了开去，口里唤着小香。半晌后他和小香一道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小阿哥，你说的话有理，今后几日，就麻烦多请你指点了。”小香立在我的脚旁，恭恭敬敬朝我鞠了一躬，行了个楼兰礼。我忙想爬起来，只是腹部一疼，顿时歪倒了身子。阿三连忙扶住我。“别……别这样……我也是……”我突然间闭了口。我难不成要告诉他们我只是为了寻一个借口进宫？这般利用他们的好心……“不成——”我的口中嘶哑地说道。
　　
　　小香愣了一下。我别过了头，死死咬着牙，半晌才缓缓松开，低声道：“没什么……”阿二深深看着我，拍了拍小香的肩道：“我们出去，阿三要替小哥揉瘀。”小香点了点头。我止住他们道：“别叫我小哥了……我叫、我叫踏蓝。”道出这名字的时候仿佛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连腹上的疼都一瞬轻了一些。
　　
　　“踏蓝？”小香复述了一遍，随即笑了起来，“当真漂亮的名字。”我一怔，若斯乌瓦的话在耳旁仍然回响：“踏蓝——蝴蝶。可以为任何人张开翅膀的下作的蝴蝶啊——”可小香却说——当真漂亮的名字。
　　
　　直到小香离开，我还怔怔看着她走开的方向，阿三推了我两下道：“小——踏蓝哥，翻个身，我替你腰上揉揉。那血散了就会往后头跑。”
　　
　　我正要转身，忽然顿住，一把按住了他正在揭我衣裳的手。阿三愕然地看着我，我连忙露出一个不自在的笑道：“别揉了，已经挺好，我身子骨好，明朝就养好了。”我后腰还有朵青莲，若是让阿三看见了，还不知道会如何。
　　
　　阿三将信将疑地道：“阿大的力气狠，明朝若是还疼，我再帮你揉。”我点点头忙不迭地道：“好，好。一定寻你。”
　　
　　阿三真没说假话。第二日醒来我的腰身疼得不行，连爬都爬不起来。半夜里是阿大和阿二一张床，小香卧在了阿爸阿妈身边，我和阿三一张。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阿三他们就起来了。我假做还睡着，他们便也没有闹我。趁着他们开始劳作，我忙运起周身内力，这才觉着稍稍舒坦了些。我在心里一个劲儿敲自己脑袋，怎得昨日就不晓得运内力通血，现下打通经脉来竟这般费劲。
　　
　　正闭目运着力，耳畔捕捉到了脚步声。声音很沉，听着不像是阿三。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那脚步声在我身旁停下了。布料的唏苏声响动着，接着我感到身上一凉，一只手稍稍撩开了我的衣裳来看我的腹部。我僵着没动。门口阿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看你把踏蓝的腰整个打青了。”我顿时明白过来，身旁的这莫不是阿大？
　　
　　阿大听到了声音便连忙放下了手。衣裳还是阿三的，细软的白麻布，想是最好的一件，穿着却宽大。阿大窘迫的声音响道：“谁叫这小子这么不禁揍……腰细得姑娘家似的。”
　　
　　阿二在门畔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昨日我同他在窗下……你醒着罢？”阿大默然无语。
　　
　　“阿大，你不是蠢驴，有些事不提便罢。既然提了，那便也该放下了。”阿二叹了口气，“踏蓝还是个孩子，你下手那般狠，若不是他许是学过些拳脚，可不要给你弄出人命来。”
　　
　　阿大冷哼了一声，不甘地道：“这小子下手也狠，我后颈现在还痛呢。”我险些憋不住要笑出来，好歹是让我忍住了，万念归一，赶紧运转内力。阿大粗重的呼吸牛一般地在我身边喘着，阿二却似忍不住笑了，声音中含着笑意道：“别闹别扭了，当初我害的你姆奶——”
　　
　　“不是你！”
　　
　　“——你都原谅了我，这个孩子你还容不下？今朝早早趁我们出去来看他，也是放不下心吧？阿三的手艺不差，可你也瞧见了，待他醒了，好好喝一杯，大家都是兄弟。”阿二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说着，说得我和阿大的心都软了下来。我动了动，皱着眉睁开眼来，朝阿大瞥去一眼道：“你这头熊，也不知留点气力。”
　　
　　阿大张大着嘴，有些回不过神。阿二却在那头笑了，忙招呼小香去拿酒。这儿穷人家的酒实在珍贵，我不敢要，忙制止阿二，腰上的伤却让我哀号了一声。阿大一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拉起来，竟然鲁莽地将我整个提起来站好。我朝他肩头捶去一拳头，还没说出话来，他已一巴掌拍在了我脑勺上，拍得我一个趔趄。只听得他喉咙中低吼道：“臭小子……个不禁用的羊崽……”我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眼见着阿大阿二正瞪着我，我一摸脸上，那面纱早不知给阿三摘到哪儿去了。
　　
　　外头小香叫唤了一声：“阿大阿二！出来吃饭了！”我迈了半步，腰上一阵钻心的疼。阿大的两手从我腋下一抄，就这么提着个娃娃似的将我足尖离地的拎了出去。
　　
　　*
　　
　　一家四口既然下了决心，我也不好再拒绝。阿大阿二阿三上午出门去卖唱，我和小香便在院子里习舞。说起舞我其实不过是个半吊子，小香懂得比我多，我不过是卖个点子。一上午下来小香同我学的还不如我同她学得多。这几日外出敛财的事儿便交给了那三兄弟，我便同小香捉摸着怎么编出个脱颖而出的舞来。小香的楼兰舞确然跳得好，只是楼兰人哪一个不会？我教给她凉夏舞，只这一融，那日三兄弟回来看着小香时便愣傻了眼，只知道鼓掌。
　　
　　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舞蹈乐曲不过助兴，谈不上正餐。一场宴下来舞的在舞，喝的管自个儿喝。但我却知晓总有人特爱看舞，专为看舞而看舞，那种舞叫做剧。
　　
　　我把点子同小香他们一说，几人顿时面面相觑。恐怕这儿还没人想到跳个舞也能套出个故事来。舞我不在行，编戏本儿却是我的拿手好戏。
　　
　　当下，我抽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段子来，化蝶那一段儿便是在戏本子里也是歌舞并重，我瞅瞅那兄妹四个，心里盘算了一整晚。
　　
　　




114

114、第一百零六章 ... 
 
 
　　
　　三日后，全城的舞队将在庭下初赛。几千支善舞的队伍，上千位胡姬美人，不胜数的高歌汉子。赛要赛二回，筛两遍才完事儿。比之大楚当年五湖四海挑选戏班子可要便易多了。阿二填上去的是五人的舞队，我便必得在里头充数。
　　
　　那日上王庭之前，一家四口换上了他们顶好的装束，连我也被勒令穿上了最初那条舞裙——哪怕我再不乐意。
　　
　　阿大领咱们到王庭之下时，已走了半个时辰。庭下涌满了舞队，妖娆的舞姬无处不在显示自己漂亮绝佳的舞技。一旁围绕的数个男人更为那般带骨子的柔美增色。四人面目惴惴地看着四面，独我却抬头仰望着这座王庭。这座王庭实在漂亮华美得紧。不似金銮的宝相庄严，这胡族的王殿处处显出胡旋舞的夸大惊人，黑金交集的色彩填柱，殿基足有三人身高。站在它的阴影之下恍惚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我定定地看着那座王殿。眼前的万千舞队忽地重了影。蓦然有一辆简陋的车马，载着一个女人同两个孩子逃命一般自那庭中奔出。那女子的面目已然有些许模糊，我转瞬间已坐在了那车中，身旁年岁稍大些的男孩一头蜷曲的金发及地，脸色苍白地回头望着远去的王殿。脸上散出一股凄厉的狠意。我的一手拉住了那男孩，他却猛然将我甩开，乌黑的眼睛撑到了极致狠狠瞪着我看……犹如噩梦一般。那□出来的半边臂膀上全是青紫同鞭子刮过的痕迹。
　　
　　我还想仔细看看那女子，却怎么也想不起那面目，临到终了，脑海之中只显出一幕凄惨的景象来。那女子横陈在沙丘之上，血浸润了身下的土，一身简陋的粗布白衣勉强掩身，肌骨上处处布满了施虐的痕迹，那双已死的双眼望眼欲穿地瞪着一望无际的大漠的方向。那方向我却知晓，是楼兰。破旧的车马离那女子远去，身后追兵疾驰而来，那尸骨还遗落在视野之中便将我们赶上。我惊恐地看着奋力赶车的男孩被人一拽而下，按倒到地上，马的缰绳落入了旁人手中。那阵子狞笑我八百辈子也不会忘却。来人一鞭子抽死了老马，三四条穿着军装的楼兰军人围了上来，遮挡了我上边的阳光。那头男孩的咒骂同惨叫已传入了双耳……
　　
　　“踏蓝？”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我双目一睁猛地甩脱开来，惊恐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人。那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后朝我尴尬地笑了笑。我的神志这才恍恍惚惚地应过来，发觉额上竟全是冷汗，手心里汗津津的。眼前的人是阿二。
　　
　　“该入庭了……你的脸色怎得惨白成这个样子？”阿二没再将双手搭上来。我勉强笑了笑回道：“没事……这儿人太多了。”我转眼一望，四周已去了一半的人数。我摇摇脑袋，紧跟上阿大，踩入王庭。
　　
　　评舞的据说是宫廷里的舞师。年纪看来有几分岁数了，穿了一身舞衣却依旧妖媚动人。那舞师坐在上首，数个舞队只在下首演艺。这庭里顿时一遍遍响起激亢的乐声。我看了那舞师许久，她端坐在上首，一道舞下来已饮了三四回茶水，掩嘴悄然打了两个呵欠。虽不时点头，那眼神却不在面前的舞上。听阿大说那是宫里最厉害的舞师，楼兰王每年都要用金银珠宝供着她。别看她长得不怎么样，跳起舞来那一个魅人。
　　
　　阿大还说，那些坐在她身旁的都是给她伴舞的乐师，那些男女也都是评审的人。我打量了一会儿那舞师，随后在阿大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再附到小香身边嘱咐了几句什么。小香同阿大一道点了点头。
　　
　　舞撤得极快。每一支舞队在下首演艺了不到一半便被那舞师挥手遣了下去，终于轮到咱们的时候，天色已将近午时了。那舞师不耐烦地看着我们，又倒入了一口茶，只是突然发觉杯里已经没了水。
　　
　　这儿的众多舞队，都图着一回事儿。在最短的时辰里把最好舞技炫出来。因而一上场便是激昂的调子，舞姬裙摆一挥，着手便上。
　　
　　我却知晓一个理儿。大楚的武里讲究一个起势。舞里讲究一个气势。戏里讲究一个噱头。这三样说道了底，还不是抓了人目珠。在旁人都这么干的时候，咱偏反着干，这便引人新鲜了。至于那漂亮盒子里装着的是否同他人空手呈上的一样，这便再无所谓，所赠之人只不过享受了那拆盒子的乐趣罢了。
　　
　　那舞师已经足足看了三个时辰的热舞，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在那以前的五日里，我早已备好了数场舞蹈，就打算见机行事。
　　
　　那舞师见我们只是到了场中，并不立马就奏，面上又显出了几分厌烦之色。我们安然地排布着位置，直到全然立好，站的站，坐的坐，维持着那初始的亮相直到确保那舞师看足了，我这才缓缓地一击腰间小鼓。
　　
　　“咚。”先是短促而轻微的一声，随后停滞。无人声响。
　　
　　“咚。”再是一响，低垂着身子的小香身形一振，将手与一腿齐平成一字横在空中，岔开的双腿拉开了火红的舞裙，宛若初绽的牡丹。她的手自鬓边柔美地压下，向那舞师露出了半张被面纱遮住的脸，只余下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
　　
　　“咚”第三声响。较之一二声更快一拍。小香忽地收手收腿，直立仰面，双手高举于空，腰肩向后微微压下，仿若手捧白日一般虔诚敬畏。随后鼓声一点一点加快了步伐，我的双手逐渐在腰间小鼓上拍得密集起来了，到最密集之处，蓦然间一声夹杂着马头琴的闷响，“当啷”一声。万籁俱寂。
　　
　　小香盘腿在地，做佛拈花状，仅贴在她背后的我背着那舞师单脚而立，双手从袖中灵巧滑出小棍在鼓侧木头上轻轻敲打，犹如响板。另一条悬空的腿渐渐自身侧向上，直贴到耳边。“响板”响到最后一声，马头琴蓦然琶音，铮铮声响渐起。这一番弄势，已然去了旁的舞队大半时间。
　　
　　两旁的阿大首先立起，手里马头琴蓦然一个长弧，拉出一个极广的音域。随后阿尔由坐变单膝而跪，笛子“嘎吱”一声，混着阿大的马头琴露出杀伐之音。我和小香蓦然舞起胡旋。阿三直到我的鼓声响了半刻钟后才由跪双腿一伸，一个跳马按着阿二的肩穿过我和小香半蹲的顶落到了前方，双腿交盘在身侧，高亮的唢呐吹响了号角——
　　
　　*
　　
　　我躺在木板硬床上，睡得分外不踏实。身下没有绵软的棉絮，身上没有轻软的丝缎。身侧是一个小我一岁的少年，而非……
　　
　　我又翻了个身，仰躺着，短促地喘息着。方才的噩梦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们的舞队入选了。只是这喜悦却冲不淡走近王殿而来的绝望感。早上那令我无忍的一幕仿若要令我彻底记住一般，死死巴住了我的眼前。
　　
　　我在梦里感觉到了窒息。濒死的窒息，只怕下一瞬我便不能再醒。我方睁开眼便是漆黑的一片，无法挪动的身体。耳旁微弱的磨砂声一点点靠近，在我几近昏厥时再度看到了亮光。不过是星的光了。一张惨白肿起的脸俯在我上方，帮我面目上的砂拂去，听到了我的呛声后那张脸上的惊恐神色猛然松出一口气，含在眶里的泪水啪啪滴落在我干涩的脸颊上。那个半大的孩子遏抑不住地抽泣起来，染血的手指在我脸上不住地摩挲。他全然看不到自己渗血的手一般，发狠劲地挖着我身上的砂。
　　
　　我们被楼兰军活埋了。在施暴之后。
　　
　　那半大的孩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我挖出来，紧紧搂在怀里。我的胸口随着他的胸口一道起伏。他喘息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喜极而泣。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几近破碎地叫出一声：“哥……”那个孩子猛然将我推了开去，睁大的双眼憎恶地瞪着我。我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我浑身散了架一般的疼，干疼。身上的沙土在风吹下已拂去大半，只是腿间还黏腻着不少。我只微微动了动，破碎的粗布下便缓缓流出一沓粘稠的东西，濡湿了身下的砂。
　　
　　那半大的男孩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然后踉踉跄跄地立了起来，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他一言不发地拿起了我被砂刮得渗血的手，一个使劲儿，摇晃着将我背到了背上。他回头远远望了望那个方向。那个被砂掩埋了娘亲的尸骨、那个楼兰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他消瘦得几乎剩了两条骨头棒子的腿，脏污的金发，发上沾染着砂土同砂土里的蚂蚁。我的脸紧紧贴近了他的脖颈，无声响地吐出一句：哥……
　　
　　然后我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面目。威武的楼兰王。百万的臣民。数千人齐齐在面前单膝跪落，粗犷的声音低吼道：“敬王——！！”
　　
　　我将手伸向了半空，对着那张威慑的脸——狠狠捏碎。
　　
　　眼前又是一片虚空。漆黑中的是阿三屋里的横梁。
　　




115

115、第一百零七章 ... 
 
 
　　
　　二赛舞师似乎对咱们的队伍留了个心眼儿。我令小香跳了融了凉夏舞的楼兰舞，毫不费力便入了选。阿大得知时险些没把窖里藏的好酒全喝了。连卧床不起的二位老人听闻都露出了笑来竟能坐起身了。这一下可没把小香吓坏。
　　
　　那最后的一选，自然是在楼兰王面前。入殿的前夜，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阿三躺在我身边轻轻叫唤了一声：“踏蓝哥。”
　　
　　我一怔，敢情大伙儿都没睡呢。我转个身看着他。阿三仰面躺着，直愣愣地看着屋梁，半晌说道：“踏蓝哥……你为何要到宫里去？”
　　
　　我心下一怔。
　　
　　“当初，你只说想要看看王宫，可为何就选了咱们呢？踏蓝哥你这么大的本事……好的舞队多得是，为何偏偏是我们呢……”阿三看着屋梁，头也不回。
　　
　　我仰面默不作声。半晌，久到我以为阿三都已经睡了，才听得他忽然又道：“踏蓝哥，不管你从哪儿来，我都把你当亲哥。”
　　
　　我的心口忽然一堵。只觉得什么涌了上来。我闷着声说：“阿三……今朝这句话，你可甭忘。永远也别。”
　　
　　阿三轻轻应了一声，却分外坚定：“嗯。”
　　
　　我想起那金发的孩子，想起他背着另一个我穿过了半个大漠。想起他忍辱偷生，饱受打骂，只为了给我省一个馒头。还想起我叫他“哥”。
　　
　　*
　　
　　第二日，楼兰王召见了十支筛出的舞队。一行人到了王庭还不停下，要直入到宫殿里头去。我不动声色地跟着引导的侍女，双眼四面打量着。周围还有几支队伍，当初在大街上同咱们斗狠的那一支竟然也入其中。见到我们时冷瞪了我们几眼。我浑不在意，只看着这四周宫殿的摆设。的确是极为漂亮奢华，又涵着粗犷豪放。也不只在这地方造出这样的一座宫殿来需要多少气力金银。在我眼前的十支舞队之间，恍惚有着各色地人影穿插而过，却是那小时的景象。我的身旁是安置我的侍女，一面阻着我的行进，一面忍着四面而来的目光。我按着身上的环佩叮咚，方到现在，我才明白那眼神里含着的浓浓的轻鄙之意。
　　
　　我垂下了眼来，闭了闭，又张开眼。面前的巨门缓缓张开，王座之上，一个面色颓败的男人歪坐在狼皮椅里，手边的金盆之中摆着时令的瓜果，他的脚边跪着个少女，穿得犹如我幼时所着。雪白的衣袍，披散的发上玲珑环佩，纤小的腕子上零零总总十来件镯子首饰，润泽的指尖正将一枚剥了皮的诱润的葡萄放到楼兰王的嘴边。楼兰王一口含了进去，捏捏那少女的小脸，随后手便捏弄到了少女的脖颈上，顺着那白皙的脖颈又探进了她交错的衣领之中捏弄着那初绽的花蕾。
　　
　　我低下头，不觉捏紧了拳头。却见视野之中阿大的拳头也紧握着，我微微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眼里冒着火，回头瞥了一眼小香。我顿时明白他在忧心什么了。若是让小香到了这种地方……
　　
　　那少女轻轻发出了一声幼雏般的吟叫，褐色的发从头到发尖儿都颤抖起来。
　　
　　前面一行引导的侍女同那舞师一行一道单膝跪落，齐声道：“敬王——”我的身躯猛然一震。眼见着四周众人都跪了下去，竟然直挺挺无法屈膝。阿二蓦然在我膝窝里踹了一脚，神色担忧。我膝盖一弯，跌跌撞撞地栽了下去。阿二连忙扶住我，一个礼还没行成，便忙又顺着众人将我拉了起来。我朝他投去一个笑，却见他脸色一变，低声道：“怎的脸色又这般惨白？可是哪里不舒泰？”
　　
　　我赶紧摇摇头。
　　
　　楼兰王仿佛被扰了好事，抬起头来厌倦地看了底下一眼，一双绿色的鹰枭双眼一瞬同我脑中的双眼重合。我不觉向后踉跄了一步，耳旁蓦然想起若斯乌瓦的话来：“……就差一个给我断了他的命根子吊着命唬唬外头三国的。哈哈，那就是当初第一个上了你，头一个对我用鞭子的畜牲啊！嘿嘿……他如今连床也下不了，不久就要送他上路了！……”
　　
　　我不觉打了个寒颤。
　　
　　行礼的侍女速速下去了，十支舞队依次排在了两侧，开始最后的测选。我死死盯着那楼兰王手中呜咽的少女，眼前一幕幕如同惩戒一般浮现而上。那一头金发跪在男人的两腿之间，满眼恨意。我瑟缩在一角，只听到不断难堪的呻吟……
　　
　　“踏蓝？踏蓝？！”阿二再度推了我一把。我猛然醒神，茫然地朝他看去。他拍了拍我的头道：“怎么了？”
　　
　　我缓缓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这个地方太是可怕……怕到我忍不住全身战栗……
　　
　　“别紧张。”阿二安抚般地拍拍我的肩。他竟当我不过是紧张。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只把身上的白袍的兜帽一再拉低，想要遮住眼前的实现。耳旁尽是舞乐，响了足足几个时辰之后，我方安顿了下来。这时阿大推了我一把，道：“走，该咱们了。”
　　
　　我茫然地立了起来，眼前渐渐变得澄明。是了，那不过是从前的事了。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缅怀过去那些腌臜岁月的。
　　
　　一行在殿中站定。脚下铺着的是楼兰驼纹的巨大地毯，小香在毯外便脱了鞋。雪白的赤足在暗红的毯上显得分外动人。我抱着琵琶曲起一条腿，将另一腿搭在站立的腿上，侧坐飞天态。阿二背身立着，手中的笛尾缀着雪白的流苏，是我托小香编制的。阿三盘腿坐着，一条腿支起，唢呐换成了小鼓，围着共有三个大大小小的漆黑镶红木鼓。一身胡番装扮。阿大侧身立在小香身侧，身着马上衣裤。这一回，我让阿大做了舞。
　　
　　各人站定罢，小香、阿二同我皆褪去了外头罩衫，露出内里形似大楚衣饰的服饰来。周遭的人皆是一惊。阿二长衣飘飘，双手架着笛，横吹间仅露出了个侧面，盘直的乌褐长发挽个顶髻便垂下肩来。我那一瞬怔了半晌，只恍惚中仿佛看到阿林的身影重叠。
　　
　　小香的衣饰用了纱，两手水袖，却是宽大的舞裤同精练的短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身。挽起的发辫垂在肩侧，柔媚至极。阿大刚健立在她身旁，魁梧的身形踏出了雄鹰的体态，却要矮她半身，仰着脸看着垫起一只脚尖，另一只脚轻点在膝上的小香。小香蒙了面纱，那番胡人的体态做大楚的舞果真极美，混着楼兰的野性，那弯弓的眉梢间都带着魅人。
　　
　　我穿着一身黑色衣裳，同阿二阿三一般的式样，乌黑之中勾画着楼兰诡秘的红色纹路。手中琵琶轻声一串琶音——
　　
　　笛声顿起。先颤音一声，随即拉长了音色，悠扬得仿若在浩瀚大漠之中划过一道长弧。长弧未竟，沉闷的鼓声自远而近。“嗵。嗵。嗵。嗵……”
　　
　　鹰般的阿大长啸一声，展翅舞在单足而立的小香身周。
　　
　　我改了化蝶的剧。
　　
　　男子爱上了初遇的女子，只是女子已病入膏肓。男子殉情而去，化作苍鹰找寻女子。最后寻到了女子化作的蝶，相伴于朝朝暮暮。
　　
　　楼兰舞无有剧，我便只能充当旁说。却又不能直直白白地开口，便编作一段歌，原打算由我同阿三各唱。只是阿三的唢呐吹得好，鼓敲得好，却不想竟然五音不全，楼兰叫唤般的高歌他还尚能应付，这软调子便愣是唱不出来。我只得一人扛下。阿二的笛声间断得短，也帮不了我的忙。
　　
　　许是咱们的舞实在新颖，那玩弄着手里少女的楼兰王竟也停下了手上龌龊的事，支着脑袋盯着看，眼里放出了微的光芒来。只是不知怎的，看着看着，那眼神儿竟就瞟到了我手中的琵琶上。多看几眼原也应该，这儿的琵琶毕竟少。只是这楼兰王的眼神不知怎的就钉在了我身上，那眼神仿佛就贴在我的唇上，随着我唇齿的开合扫动着。我的身子不觉有些僵硬了。
　　
　　我没蒙面，头上兜头套着个乌黑的兜帽，掩了大半张面。黑发应也不引人注目。怎的这楼兰王……
　　
　　我按下心思来，只作未觉，捱到阿大将小香抱在怀中的最后一个态势完毕，我一溜儿裂弦声劈过，同众人一道立直了身子，向王座上那人行了个礼来。
　　
　　楼兰王喝了一声：“好！”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却还显当年的英武。知晓那王座的上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我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感盘绕在胸。
　　
　　那楼兰王的眼直勾勾地盯在小香的足上，看着她在毯边上穿鞋。我见阿大阿二阿三都为那方才一声“好”所振奋，半分未注意到那楼兰王的眼神，便立时上前挡在了小香的身前，背对着楼兰王。
　　
　　一行人皆下了场后，下一队舞人才上前来。正是当初同我们的对头。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一声“好”。这一行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想来是尚未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而其后要舞的舞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我回头瞟了一眼那渐渐响起的热烈的舞，拉着小香跟同侍女下了殿。那楼兰王脚旁的少女别过了头来，一双蓝色的微微染着泪雾的眼睛穿过了人群看向了我们的方向。
　　
　　




116

116、第一百零八章 ... 
 
 
　　
　　“这是王上奖赏给你们的。明日大楚使者前的献舞，万不能出了差错。”眼前的男人手捧着一只宝箱，严正交到了阿大手中。阿大半跪着，接过手来，低声喝了一声。
　　
　　那楼兰王，当真选中了我们。待那宫里的男人走了，小香同阿三一道欢呼了起来。我也笑了，只是眉宇间耐不住有几分担忧。眼下这情形，就好似当日伍戏班入选一般。总觉着，当真这般顺当么……
　　
　　二老听得我们的好消息高兴坏了，按着阿大的肩泪流不止。我悄悄躲在门口，竟也给他们召了过去。阿妈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发，两个皮相都已锈蚀的老人却在那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我只觉得心酸。他们高兴的不是病有了钱治，而是一家大小四个孩子，作为楼兰的舞人，终于登上了王殿。阿妈的嗓子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不住地一段段抚摸我的发，抚着抚着我的泪便也下来了。许久许久以前的楼兰，也有一个美貌柔弱的女子，躺着欺凌残破的身子，用手一段一段摸着我的发。她对我说：“好好活着……你是楼兰王的儿子啊……”
　　
　　为了这一句嘱托，我苟且了十六年。
　　
　　我握住阿妈的手，低声道：“阿妈，你放心，阿大他们我会好生照看好的。”
　　
　　“……好小子……”嘶哑低音的老人的声音自一旁的阿爸口中吐出。他斑秃的头顶因这一句呛得撞上了一旁的木柱。我忙同阿大抚好了他。阿大抓紧了他的手说：“咱们有钱了，有钱了阿爸！我马上就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你和阿妈的病马上就能好……我马上就去买最新鲜的水……”
　　
　　我默默退了出去。看着小香手脚利索地照料着两位老人。我望了望楼兰王殿的方向。自这儿可以看到半座高耸的楼兰宫。不知娘死的时候，望向这个方向时，心里在想着什么。
　　
　　楼兰王出手果真阔绰，那一只小小宝箱里金银财宝数不胜数。阿二精打细算地弄出去了几件，不到下午就带回来一位据说是城里最好的大夫。那大夫穿着一身防风袍子，肩上挑着一只药箱，身旁跟着个伙计。他被小香迎进去，仔细看了看阿爸阿妈的病，边看边问小香足足断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犹豫着踏了出来。他抬头看看围上去的众人，眼神依次从阿大、阿三、阿二、小香的面目上扫过，最后穿过几兄弟投到了我面上来。我的心攥得更紧了。我沉下脸来道：“你同我说，大夫。”
　　
　　我在阿大不悦的目光下赶开了那三兄弟，连小香也给我以倒茶为由差遣了开去。那大夫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坐在我对面，叹出一口气：“没救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双手的指头巴紧了桌子，掐进了木头里。“拖延得太久，砂已经同血脉连成一体了，我不过是城下的大夫，不是宫里的御医，这本事，我是没有的。”我的身形竟然意外的稳固坚定，没晃上一晃，只是冷声道：“宫里的御医……就有法子了么？”
　　
　　那大夫很快答道：“宫里有一幅药，专制这病，只是向来为王族所用，百姓是……用不到的。”一旁的小香的步子近了。我连忙示意他止住了话头。待小香磨磨蹭蹭上完了茶，我这才再开口道：“大夫寻我说话，怕是因为阿大他们受不住。我暂且不打算同阿大他们诉说，也请大夫莫同他们讲。”那大夫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大夫手中现在可有延命的方子？”我沉着声音，说不出的发冷。那大夫点点头道：“有是有，只是这时候拖不长。”他犹豫了一番，仔细看看这四周的摆设同屋角里躺着的器乐，“你们怕是前几日入宫入了选的舞人罢？我看你还是莫试了。御医同那副方子，都不是轻易能求得的。”
　　
　　我罢了罢手，只是道：“那便请大夫对小香好生说说照料的法子，让阿爸阿妈能多舒坦就多舒坦。”
　　
　　“你们还是快快准备好了葬……”我猛然一拍桌子，冷着脸叫道：“小香！”
　　
　　那大夫见说不进去，只得嘟哝着，到小香身边嘱咐去了。阿大三兄弟立即围了上来。我露出个笑脸来道：“没事，大夫说阿妈阿爸的病确然有些重，只是用方子再调养几个月便能好。”
　　
　　阿大阿三顿时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色。阿二的眼神却有些深。只是我避开了他半分不同他说话。
　　
　　“放心，只要明日献完了舞，大伙儿便能回来一心照料阿爸阿妈了。”我这般说着，看似阿二也放了心。那头小香一字不差地记着大夫的话，不断点头。
　　
　　*
　　
　　要面见异国的使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便是在楼兰，也是重大的。次日入殿，大殿上金碧辉煌，却是黑红为主的色着。两旁魁梧侍卫威武而立，侍女间杂其中。我等一行五人被叫上了台面时，只看到王座之上楼兰王衣饰华贵，坐得也端正。两侧侍立着一个少女一个少年，皆是身着纹饰白衣，环佩玲珑。便在下首重位之处，坐着一个大楚服饰的使臣。青黑的袍子，束着楚髻，一张比之一般常年晒在烈日下的楼兰大汉还要肤白的面孔男女莫辨，娇媚异常。那使臣身边立着个身形威武的男子，一言不发，一身素黑。
　　
　　我看着幼滋只是瞥过了一眼，便装出了紧张的模样，紧贴在阿二身边。
　　
　　坐在楼兰王身侧的还有一个一身白衣之人，只是蒙着面，露出了一双黑眸来。宽大的长袍也不辨不出是男是女，只是看那身型像是个男子。他身边也同楼兰王一般侍候着一对少年男女，姿容都漂亮得不像话。
　　
　　我说不出为何心中一跳，只觉得这人古怪。享着同楼兰王一般的礼遇，不知是何身份。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男子，阿二低声在我耳旁道：“那是国师。”
　　
　　国师？我蓦然一惊。
　　
　　楼兰王朗声道：“今朝难得使臣见度，为尽小国地主之宜，请看看咱们楼兰最好的舞罢。”我瞅见那楼兰王瞥幼滋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幼滋脸上摸了一圈一般，令人作呕得很。
　　
　　我等一行都着了宫里备下的衣饰，那舞便是当日“化蝶”的编作。见我怀里的琵琶时，幼滋的眼神蓦然一闪，身畔的壹也动了一动。我只觉楼兰王的眼神又跨到了我身上。我暗自掐了掐嗓子，低低唱着。平日里我在大楚唱的是戏，音色自然不同，这清歌幼滋应是识不出来。当下笃定了这，打算便是被认出也咬定了我不是大楚的九袖，我心稍安，这舞乐便过得飞快。
　　
　　离场之时我还觉着幼滋、壹同楼兰王的眼色钉在我背上，那国师倒顾自喝着葡萄美酒。出得门时，我听到幼滋朝楼兰王道：“王上这支舞队之中……”
　　
　　下头迎我们的是那舞师，她的眼神自我们身上一一扫过，随后道：“待王接待完了使臣，你们便可以领赏回去了。”阿三的眉眼中都笑开了。阿大听说还要待那王晏完了使臣，不觉有些发急，只是道：“咱们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大人你看……”
　　
　　那舞师方才还微微缓和的眼色蓦然一凛，瞪了一眼阿大道：“不敬！”
　　
　　阿大立刻偃了声息。我眼神一转，开口道：“舞师大人，阿大说得不错，家里二老若是无人照料……可正垂危，我们去得晚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儿来。若是叫王背上了这荒唐的骂名，说为了等待王上的恩丧了两条人命——”我见舞师的面孔有些不好看。这楼兰似阿爸阿妈这般垂危的老人的确不少，舞师当也明白，我话风一转道：“何不留下我们当中一个谢恩，这也算是尽了王恩又尽孝。二位老人，去一个可忙不过来。”
　　
　　那舞师正当犹豫，忽有一个年幼的侍从匆匆从殿上跑了下来，来到舞师身边，悄然说了几句什么，舞师的眉微微一簇。我怕她被那侍从打乱了调，忙又道：“舞师大人……我留下便够了，让阿大他们回去吧……”
　　
　　阿大正要开口拒绝，舞师忽然一声道：“好！”我和阿大都有些错愕。
　　
　　那舞师细细扫了我一眼，蓝色的眼珠看了我半晌，随后对着阿大他们说：“你们过来同我领赏，你在这儿待着谢恩。这也是王的意思。”我顿时有些愕然。
　　
　　阿大正要反对，阿二一把拦住了他，对着他缓缓摇头。阿二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能让阿大这般鲁莽的汉子以身犯险。我朝阿二点了点头，阿二便领着兄妹们跟着那舞师去了，一侧不一会儿又有一个满身环佩的侍人上前来，只是低头垂目道：“请跟我来。”
　　
　　我默不作声地随上了她。看着看着，这才惊觉这正是当日那个依在楼兰王脚旁的褐发蓝眼的少女。她弯弯曲曲穿过了不知几个殿堂，最终到了一处池水边。我心下嗤笑。楼兰的水这般珍贵，阿大他们要凑多少个月的舞蹈才能买上一桶，这楼兰王却用这许多水来建澡堂。
　　
　　那少女停下了。我险些踩住她的裙角。她一个转过身来就来解我的衣，我猛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蓝色的双眼直直盯着我看，我四下一扫，这才扫到一旁还安置着一身衣着。
　　
　　我盯着她的眼，缓缓松开手。我倒忘了，哪个国度都是一般，那些个王让人见前都得沐浴更衣。那少女一言不发，灵巧秀气的手指利落得解开了我那一身同巫师差不了多少的黑袍兜帽。待脱得赤身裸|体，她朝我恭敬地一俯，安然立在了一边。我背着她下水。叫一个幼弱的女孩儿看见自己光|裸裸的身子，我心里着实不自在。
　　
　　方下了水，那女孩儿的一双柔软的手便攥着帕子染上了我的背脊。我一动不敢动僵硬地任她擦拭着，那双蓝眼睛里毫无水纹，仿佛干惯了这般的事。我神色一黯，向着她道：“你为何不言语？”
　　
　　那女孩儿的手微微一顿，却不答。我皱皱眉，紧紧盯着她看。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随后身子缓缓颤抖起来。我的心顿时软了：“若是你不想说便罢了……大约是楼兰王不让你开口吧。”
　　
　　那少女一把拉住了我要转过去的手臂，纤细的腕子衬在我的大臂上显得分外纤巧。她颤抖着，微微张开了双唇，伸出了她的舌头——
　　
　　我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她的舌头被截去了一大截。
　　
　　我一时无可言语。那少女替我擦拭完了周身，这才拿了白布来侍候我上岸，仔仔细细一点点擦干了我的躯体。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布道：“我、我自个儿来就好……”那少女无言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从一旁端来了衣饰，方一抖开，我便愣住了。这衣饰，竟同那少女相差无几。也不知是从何时流传下的传统，历代的楼兰王竟都喜欢这将首饰环佩堆了满身的装扮。我幼时记忆之中也是这般的着装，再度上身只觉得恍惚。
　　
　　那少女利落地替我着了衣，随后又是恭恭敬敬地一礼，引着我穿过了这个大浴池，又向着另一殿步去。我只觉得眼前的行路这般熟悉，熟悉得我头疼。
　　
　　待得到了点，我才明白那楼兰王打的什么主意。那少女引我到的，是楼兰王的寝殿。
　　
　　 

作者有话要说：绝地大反攻……




117

117、第一百零九章 ... 
 
 
　　
　　我立在楼兰王的寝殿之中，绫罗床帐自高高金碧辉煌的穹顶上垂挂而下，也不知承了多少代楼兰王的噩梦。寝殿的死角分立着四个侍从，都还是少年模样，穿着亦是绫罗，只是比我身上这身稍简。我自床畔坐下时，他们未说一句什么，也不知动了没动。
　　
　　我沉默地坐在榻边，胸口的击打不间歇的跳动，比平日要快出了好几倍。那几个少年大约是第一回见到我这般的来人，抬头瞟了我两眼，随后又低头下去。我默不作声地待着，待那楼兰王——我的兄长面见。
　　
　　时辰去了许久，外头终是响起了侍者的交唤，一声恭敬的“敬王”顿将我的神志拉回原地。我沉稳地坐着，双目盯着那大门的方向。门“吱呀”一声开了，外头的光射入，印出一个魁梧的人形来，不过是坐着的。一台高轿将他抬入屋来，两个侍从放下那轿便匆匆下去，连半句话也没说。屋角的四个少年忙纷纷上来，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身。我瞧见他的一条腿仿佛是折（she二声）了，起身略为费力，但却也习惯的模样。
　　
　　我依旧坐着默然看着他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半残的楼兰王。除了那一身派头，哪里还有像王的几分样子。
　　
　　楼兰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竟然如饥似渴。他紧紧盯着我，还不忘问询身旁的少年道：“就是本王要的人？”
　　
　　“确是王吩咐带来的人不错。”其中一个少年轻声答道。
　　
　　楼兰王一把推开了身旁的人，跛着一只脚缓缓走了上来，在将近榻边时，一把扑了上来。我侧身一闪，让他扑了个空。还未待冷笑，那四周少年竟已围了上来，我伸出手打掉了那伸来的数条胳膊。只是那几个少年看来学过些本事，出手竟然有几分修月决的影子，我心下微微一沉，一个骨碌起身，撩起衣摆便是鞭腿飞出。孰料那身佩饰沉得很，我这身子一歪，竟然没把住，头重脚轻叫那发上缠绕的玉环给坠了下去。几个少年看时机奇准，齐齐上来按住了我。那楼兰王挣扎着站起身，贪婪的眼神从头到脚将我扫了一边。我只恶心得想呕。
　　
　　四个少年一方一个，分制住了我的左右手脚。要说发难，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心下一转，便没有动弹。那楼兰王俯在我的上方，粗大的手缓缓抚过我的黑发，眼里闪烁着，口中不断低语。我假作害怕的模样，浑身颤抖起来，楼兰王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大臂，双脚按住了我的腿，我无措地看着他。他仿佛在看什么珍宝一般，眼神上上下下不断扫视着我的身子。那本应征战沙场的双眼，似乎全然用到了床第之间，鹰勾一般的眼神仿佛将我那繁复的衣饰扒了个精光。“……王……”我颤声吐出这一个字来。那楼兰王的眼神蓦然又亮了几分，口中的声音叫我听清了：“像……太像了……”
　　
　　我疑心这像得是谁，那楼兰王的手已迫不及待扯开了我的前襟。我急促地叫了一声：“王！”楼兰王的眼睛细眯着扫过我的脸，接着手也抚了上来。我咬了咬牙，只垂着眼颤声道：“让……让他们出去……”
　　
　　楼兰王“嘿嘿”笑了起来，一迭声地应道：“好……好。”随即瞪了那四个少年一眼。那四个少年微微犹豫了一会儿，随即从袖中抽出了缚绳来，将我的四肢在四面床柱上缚紧了。我心下一惊。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招。
　　
　　那四个少年躬身退了出去。门方一合上，楼兰王便急着扒开了我的衣裳来，我用劲儿挣了挣，那绳子也不知什么做的，缚得紧也生得紧。那脸大胡子便即刻贴上了我的胸口。我的眼前蓦然滑过一个景象来。那人同眼前的脸有九分相似，只是胡子还未有那般多，那双眼睛也如眼前这双一般叫人作呕……我猛然间一挣，右踝上的缚绳有了几分松动。眼前的男人已经褪下了自己的裤子，掏出了下|身来。那东西同他的腿一般，折弯了，泛着青紫，凹凸不平。但似乎还未断净，在一丛黑毛之中显得无端可怖，已成畸形。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东西送到了我脸边上来，竟打算送到我的嘴里！那钳着我下巴的手也不知做过了多少回这等事，痛得我只能张开嘴来，半分合不拢去。
　　
　　我红着眼，猛地踢蹬着脚边的绳索。眼看着那东西就要伸进我的嘴里来，我紧紧闭上眼竭力别过脸去。鼻尖只嗅到一股腥臭味儿，一个温软的物事已然贴到了我脸颊上。
　　
　　丹田中的气息蓦然拧成了一股劲儿，直冲右脚而去。我狠狠一踢，只听“啪啦”一声，那缚绳竟在此刻断了，两手的绳竟叫我硬生生拉近了几尺，那床柱都歪了形。
　　
　　身上的楼兰王顿时惊骇地一个栽身，俯在了我身上。我只觉浑身一颤，一个激灵，摆脱桎梏的右脚已伸上前来，猛然踩在了他的肩上，将他壮硕的身躯推开一尺远。那男人蓦然愣住了，抓住我脚踝的手渐渐松了松，双眼缓缓睁大了看向他手中触到的物事。我仰着面，冷眼看他道：“像谁？”
　　
　　楼兰王振颤着身躯，看着我的双眼仿佛在看怪物一般。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从喉中滚出来，是一个叫我厌恶到想杀了眼前这男人的词：“踏……踏蓝……”
　　
　　我狠狠又在他肩上一推，看见他额角上渐渐滑下了冷汗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右脚脖子上的驼王铃。我僵着一张脸低吼道：“可还认识这东西？”
　　
　　那楼兰王僵住，方才微微抬头的畸物竟然软弱得垂了下去，青紫渐渐褪为青白。他猛然一骨碌滚下了床去，瘫倒在地，指着我口齿不清道：“你……你……”
　　
　　我缓缓支起臂膀坐了起来，脚上的驼王铃不住响动着。我面无表情地解开了手上的缚绳，那绳因我猛起的巨力拉近几尺，我便能轻易交错双手。好整以暇地解开了缚束，我也不整衣襟，缓缓踏到了他面前，一脚在他胸口踏了下去。那楼兰王正要开口呼叫，我蓦然用另一只脚封住了他的嘴：“你要敢叫，信不信我灭了你。”
　　
　　男人的脸渐渐涨成了紫红色。我微微松了松脚掌，知晓若全然踩在他身上，这副身躯怕是不到半刻就要没命，便又将踩在他胸口的脚踏了下来。只是双脚换力之间，叫他吃了些苦头。这男人的腿不能行动，正免了我制住他的气力。我见他仿佛要说什么，脚心只觉得他的嘴在轻微地蠕动，顿时心里一阵恶心，忙松开了脚来，只听他微弱地夹杂了几分惊骇同茫然地道：“你……你怎么会有……”
　　
　　我的眼搜寻了他的全身，却未发觉他身上有驼王铃的迹象，想是当初灭楼兰上下时，若斯乌瓦已然将他的驼王铃也毁了去。我冷笑道：“若干年没了那铃，连这铃声都听不出来了么？那末，这纹印呢？”我将袍子微微一掀，露出了后腰的青荷来，只听到背后的声音蓦然消失了，一会儿竟又响起了吞咽之声来。我顿时气急，一个转身揽了衣裳又狠狠一脚踩到了他胸口上。他“哇呀”惨叫了一声。我心下一惊，正要捂住他的嘴，却见那寝殿的门忽然开了，外头少年的声音匆忙仓促地响起来道：“国师大人，您不能……”
　　
　　我心叫不好。
　　
　　那一袭白衣的国师身影还未待我回应，便已出现在面前，只是我未料到他竟在看到面前一幕之时背在身后的手掌一推，将门合拢了。我顿时疑惑起来。只觉得眼前这国师……仿佛眼熟。
　　
　　“呵呵……”那诡异的国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诡谲异常，“……哈哈……好本事啊踏蓝！”听到这个声音，我立马跳了起来，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白衣男子将头上蒙面一扯，兜帽一揭，一头蜷曲的金发顿时散落开来，那张我万分熟悉的面孔顿然现在我同地上那半裸男人的面前。
　　
　　我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声音从齿缝间孜孜作响：“……若斯乌瓦！”
　　
　　“我原以为你当真放弃了我的主意，没想到却有这般的妙法子。”他轻轻朝我踏进了一步，我浑身戒备地面对着他，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夺了楼兰的王位，随后唆使大楚同楼兰征战……好法子，好法子！这损毁的可不只一个大楚天子同楼兰王……你的法子不想比我更妙更狠呐！你想叫整个楼兰同咱们陪葬啊……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我后退了一步，惊惧地看着他：“我不是……”
　　
　　“怎么？”若斯乌瓦再近了一步，视眼前的楼兰王若无物，一直脚从他面上踏了上去。只听得一声鼻骨碎裂的声响，男人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王！”外头响起了惊慌的声音，若斯乌瓦还未待他们闯进来便已大喝道：“别进来！王没事！”说罢他将那只脚迅速移到了男人的脖颈上，在喉口死死压紧了。我看着楼兰王一个劲儿地翻白眼，面孔呈现青紫，心下焦急，脑中飞快转动起来。我蓦然发出了一声同样诡谲的笑来：“如何？你助不助我？”
　　
　　若斯乌瓦似乎为我的神情所怔，随即龇牙冷笑了起来：“助，自然助！”他的腿稍一用力，眼看着就要下脚踩断了楼兰王的脖子，我猛然道：“先留他一条命！”
　　
　　若斯乌瓦的脚微微方凌空了半寸，停住不动了。我沉沉声，也不顾现下脸色多么不好看，只是冷稳道：“现下大楚使者还在楼兰访探，留有他一命还有用处。”
　　
　　若斯乌瓦看了一眼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个柔媚的笑来，蹲□轻抚着楼兰王血肉模糊的脸道：“既然弟弟都这么说，我便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说罢他的手一松，楼兰王的脸立刻歪到了一边。这没种的男人竟然昏了过去。一阵腥臊味遍了开来——居然屎尿并出。
　　
　　我微微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近前来的若斯乌瓦。他和善地笑道：“你这般戒备我做什么？就凭你现下？”
　　
　　我顺着他的眼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青白的脸上一红，忙将摇摇欲坠的衣饰揽上身，背对着他整理齐全。心下却在默默盘算。看这模样，他现下也不至害我。虽不知这哥哥是如何来到的楼兰做了国师，只是顶要紧的是——他能助我登上王位。
　　
　　我的眼前浮现起那远在大楚的天子的面目，想起他不久便要鸣兵，想起阿大阿二，想起洲上截水的大楚士兵。——楼兰不能在这样一个昏聩的帝王掌下苟延残喘。我的生身之国，不能任由它让大楚灭了痕迹。
　　
　　




118

118、第一百一十章 ... 
 
 
　　
　　大楚使者探访楼兰三月。在余下半月之时回了东边儿。使者前脚方起，后脚楼兰王便宣立了王储。昭告楼兰上下：当年所失末子十三，为避当年宫变之祸，更名易姓，现归楼兰。立王立储，辅佐君政。
　　
　　同月，楼兰力勒王大病，改立十三王。名为——
　　
　　——踏蓝。
　　
　　使臣幼滋半月之后方至大楚国，便宣楼兰掳其使臣。大楚天子龙颜大怒，遂下鸣兵令箭，调拨白虎大军十万，出兵边塞开往楼兰！
　　
　　*
　　
　　我坐在绵软的羊皮大椅上，闭眼揉着眉心。手中羊皮纸已被摩挲了上百便，微微擦出了凹痕来。一双柔荑默然无声地探到了面前来，呈着一方润湿的温软毛帕。
　　
　　我抬眼朝跪坐在身边抬起双手的少女看了一眼，浅笑一颔首，接了过来，捂在双目上。温软透进了眼皮里去，渐渐松软了紧绷的筋。我将手里的羊皮纸按下在了桌上。身畔的少女唏苏响动着，碧玉珠罗微微敲击，发出玲珑的声响，我凭着耳朵便能知晓她在做什么。随了我后，她日夜片刻不离我身边，便是拿了她这身佩饰太扰乱心神作借口，她也默默摘了些许，待练就了能不轻易使那环佩出声的本事后，便又挂了上去。我见这无舌的少女不愿离去，又实在心下可怜，便也默许了她留在身侧。这般时候，她必是速速替我用镇纸将那羊皮纸压了，不至落下地去。这般体贴直教我心下难安。
　　
　　力勒王——便是我那兄长，上一任“威风凛凛”的楼兰王，退下了王位后，我便遣散了他那一干用来淫乐的美人娈童。人人安置一笔金银送归家去，无家可归的便派人建了屋，寻孤寡的老人去互为教养。只剩下了些许来，死活不愿离去，我也无可奈何，只得安排作了小侍。不是不知晓他们心里头想着什么。历来胡虏不忌享乐，总有懦弱的人，无论男女，愿以肉身来侍奉君王以求个富贵心安。或若是一些打小便入了宫里，从头到脚只知晓这些侍候人高兴的技巧，在这王殿里头扎身，早失却了独立过活的本事，也便只能留下了。
　　
　　殿里殿外被我一番清扫，退去了不少人头。我所有楼兰胡番的记忆皆在小时，许是踏蓝那孩子终是安心去了，将一辈子都交给了我，那久远到幼时的记忆都入了脑中，一点点清晰得如同我自身的东西，只短短数月便融入了骨血里头。只是我同踏蓝，都不是个知晓如何领着这帮胡虏的人物。
　　
　　若斯乌瓦终究是对此懂得多些，仿佛我那日同他的话叫他一误会，竟然给我自己找了个高明的军师来。若斯乌瓦似乎是认准了我要彻彻底底地弄垮了楼兰，也让大楚元气大损，他教会我楼兰人的接人待物，楼兰的王廷，楼兰的藩属国，楼兰的土地，楼兰的历史……还有，楼兰如何同大楚打仗。
　　
　　教导这些时，他沉稳得仿佛从前那个疯子样的人物从不曾出现在我面前过。我不仅一回看着他由纤细变为刚硬的男人的手腕拎着楼兰特有的以羊骨制成的粗犷的狼毫在羊皮纸上勾画，油灯火烛之下，黑红的王殿映得他尽散霸气，全然真真的……似是我的亲兄长。
　　
　　只是这般的亲近总教他损毁。力勒王在外称得了重病，将他身躯移至侧殿。我却也不肯住那主殿，也在一侧殿就寝。只是多在用事房中，少回寝殿。本在数月之前，力勒王便已入了我同若斯乌瓦的掌控，他许是之前被这魔鬼折磨得骇了，那日看见了“国师”的真面目后，竟吓得失声三日。好歹让他明白了我们暂不要他的命，只要他平稳了大楚来的使者便饶他不死，他这才能够支起背，不似瘫痪一般瘫软在床。
　　
　　只是我继承了王位之后，这力勒王，便全然入了若斯乌瓦手里了。我多方寻了借口来阻止他杀了这男人，只是他当年做恶太多，冒犯了若斯乌瓦，虽免除了一死，折磨他却成了若斯乌瓦的兴致。我不敢去那侧殿里头，里头犹如人间地狱，我一回寻若斯乌瓦共商边围之事时，看到门里露出了个模糊的影子。那力勒王被四根铁索悬挂在空，下方烤着火，有什么一点、一坨得从他身上滴落下来。一个头颅上，竟然延伸出了七八条钢索。声音已然无法发出了。我从此明白，若斯乌瓦并未正常过，只是埋在了皮下，尚未对我发难罢了。
　　
　　也罢，待我真正攻了大楚，同楚冥玑反目成仇，这报应落到我的头上，也算应了因果。
　　
　　我不希求什么王位权势，在大楚，我不过是个司墨。枕旁风吹得再好，也不过是小人之见。我必得立在同楚冥玑一般高的地方上头，不是他身侧，便是他对面。我要保住楼兰。我要长起楼兰的国势。凭着这一国之君的头衔，我才有资格同那大楚的天子谈判。
　　
　　楚冥玑……我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戴了“楚”姓的人，这大楚里只有两种：一国之君，一国之后。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小鹭的话我也深思过。不是我不愿信，只是我明了，他姓楚。他是天子。
　　
　　早在三个月前，我便接手打理楼兰国政。从前在楚冥玑身侧铺纸磨墨，温存时他也将僵硬的我放在腿上，览阅着万本奏章。兴来还爱把着我的手用朱笔写上几句。我的手从未写过那般秀丽盎然，暗隐霸道的字儿，现下在这由狼皮更了羊皮的大椅上，捏着羊骨制成的狼毫，下笔时还常发着颤，仿佛手背生温。落于羊皮而非生宣上的字儿，还带着一丝那弯弓般的霸气。
　　
　　楚冥玑——楚冥玑……
　　
　　大楚发兵之日，迎面遭到楼兰的痛击。我早知见我未回去，大楚必然发兵。楚冥玑正是遣幼滋来此寻岔子，丢失了一个我，说不准明面上狠批了他，暗下还得拍着他的肩打赏上几贯银罗。我不正为他大楚做了个好借口么？楼兰丢了大楚天子、一国之君最宠的宠臣，这借口寻得不也妙极？当初湘王不正打着这么个主意，我可算是给他送了份大礼……
　　
　　大楚的先头部队叫我给埋伏着灭了。
　　
　　苟延残喘的楼兰也能张开这般狠戾的獠牙，好叫四国吃了一惊。战火开始纷纭，凉夏方结了亲，自然立刻依附大楚。穆吉蠢蠢欲动，暂且按兵观望。我甩下的那份羊皮纸，正是凉夏遣人用一方锦盒严严正正，八匹快马送来，正式宣告同楼兰割袍断义的宣战书。
　　
　　 

作者有话要说：交待章……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啊真是十有八九……OTZ我招谁惹谁了走路都能给自行车装三下让面包车打个擦边球叫电动车碾到脚我跟车没仇啊！？




119

119、失误 ... 
 
 
　　失误啊失误……跳过吧大人们…… STO+OTZ……




120

120、第一百十一章 ... 
 
 
　　
　　“爷……”锦澜小心翼翼地将一方端盘摆放在案首，一侧幼滋上前来开始轻柔替大楚天子磨墨研朱丹。那皇帝的眉心里带着烦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太监幼滋研墨的手。
　　
　　楚冥玑猛然将桌上茶盏一巴掌撸了下去。锦澜吓得一个心惊肉跳，一张小脸几乎要哭将出来，忙同幼滋一道垂手而立，速速扑地下去要拾起碎盏儿来。然而楚冥玑却低声道：“慢着。你去。”他的眼神未落到幼滋身上，两个太监却都已明了这意思。幼滋沉默着，仆在青砖地上，寒气透过了膝骨蔓上来，他白净的手一片片捡拾起那着落在地的碎盏。
　　
　　楚冥玑蓦然就躁了起来。他猛地立起身，俯视着那匍匐在地的太监。数月以前，又仿佛是去年，也有这么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儿跪在那里，惹得他冷笑。
　　
　　幼滋一言不发，两眼下青影极重，双唇惨白着，只是用低低的音儿仿若安抚那天子一般不知第几回道：“奴才知错。”
　　
　　楚冥玑自那第一回发的火过后，便强自忍住，只是这片刻，也不知怎的，猛地怒了起来。冲仆在脚下的太监低吼道：“他灭了朕三支白虎军。”幼滋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这年已经过走了初三……他灭了朕三支军！”楚冥玑瞪着幼滋，嘴唇死死抿起。锦澜立在一侧，心惊胆寒地盯着那大发龙威的天子。楚冥玑红着一双眼睛，显得异常可骇。幼滋的额头贴着地面，凉气一丝丝攥了进去。
　　
　　楚冥玑漠然盯着跪在地上的幼滋，只觉得心头火苗儿不断向上冒着。那一去无回的司墨，竟脱下了他，在楼兰称起了王。“朕失了三支军……就因那戏子还在楼兰！”锦澜吓得瑟瑟发抖，脑海里不断跳出那人的面相。那少年不比他大上了多少，一双碧绿的眼睛斜上眉梢儿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女子都没有的媚气。他的眼前分分明明还颦蹙着他的一哂一怒，那性子温吞得如同水里滚的汤团儿，芯子却烫得很。只是他从未想到那同他哥哥一般的人物竟能这般胆大妄为，皇上特恩许了他去楼兰探望故土，他却就此逃脱，在那楼兰扎回了根。
　　
　　“朕倒不知你何时有了这般大的胆子同权势，能安顿朕的人去留了。”楚冥玑深深吸纳了一口气，冷笑道。只是那笑险些让锦澜看不出来。他战战兢兢的瞥着幼滋。那眉清目秀的太监姣好的面目吓得脸色惨白。他颇有几分同情起那太监来了。他知晓这个中的事儿，许是因着九袖同幼滋都觉着他不似个多话的孩子，几句话便掏了心。他尚还不懂那九袖去了楼兰有甚么好处，再大的好处还能比得上皇上对他这般掏心掏肺？他一个戏子能在这大楚天下里头坐在真龙天子的膝头，他难道还不够称心如意？
　　
　　锦澜肠子直，他闹不明白也不会同旁的人说，只是一番番想到了那戏子离去时的面目，那唇角挂着极浅的笑，眉尖儿却是蹙着的。听说楼兰登基了新王，又听说那新王同九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听说那从前不过是个唱戏的身份的人物竟然灭去了大楚天子三支白虎军。
　　
　　“朕给了他三个月……朕给了你三个月，壹是玩忽职守，到底失职。你却有更大的胆子协了人跑。朕倒真是看错了人。”那皇帝的胸口发胀，提着一口气，鼻骨微微皱着。锦澜知晓那壹是皇上身侧的第一贴身影卫，锦澜从前半分儿也不知道，只是那一回幼滋公公出使回来，锦澜侍候皇上就寝清洗之前，那影卫无声无息地便现了身，只趴伏在地上低声道：“……卑下失职，人……没带回来。”
　　
　　锦澜仍记得那强壮高大得如同令人发寒地胡虏的男子给那现在怒火万丈的男人抬脚一踹，硬生生吐出了一口血来，当下趴在了地上起不了身。那皇帝红着眼睛，踩着影卫的衣袖踏出了寝宫。门外正撞上了霉头的罗福给当下轰进了御史台里查办，不想正给卢大人逮到了由头，就此锒铛。宫里头一大批大大小小的太监都铐下了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个妃子美人，便是太后的爪牙，也个个干系重大，给不怕人犯的卢大人一板敲定。
　　
　　那境况的男人叫人生畏，就仿佛此刻一般，只是那时候有人泄愤，此刻却只有一个柔弱得不下于女子的幼滋。锦澜心里头直骂他傻。九袖爱使性子，怎得这人看着叫人放心却也干出这等傻事。劝上个几劝，抑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仅由那影卫看着，这人也跑不了，可他却偏偏要助他逃跑。
　　
　　“朕的影卫还从未看丢过人，你倒是好本事！”
　　
　　幼滋的一只手还盖在碎瓷片上头，此刻压着地，手掌下已是一片猩红。锦澜看的自己的手都发了疼。幼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拿头碰着地，便是此刻，御书房的门“——吱呀”开了，外头袅娜地步进来一个披金戴银的女子，锦澜慌忙行大礼道：“贵妃娘娘！”
　　
　　来人正是温贵妃。锦澜心里直发急。想当初听到了那消息，皇帝连夜发出十二道令符。据幼滋说那是这人气昏了头了，竟想也不想便要打到楼兰去，一脚正中湘王下怀，还未待这天子清醒，湘王便在他难得糊涂的时候狠追上一脚，再加三道令符，大楚最强势的白虎军三天后便受了虎符。
　　
　　这眼下当下，不是太监便是贵妃的，可要叫何人来承这天子的怒气？
　　
　　温贵妃也真不识好歹了。锦澜的手心直发汗。当初第二日皇上就将那厉王送上的戏子给贬黜了宫，大扫厉王面子，连他兄弟的面子都不卖，这他打心眼儿里憎恶的贵妃他还如何能有好脸色看？可这贵妃还满心以为那戏子惹了皇上大怒，皇上又正身畔无人，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
　　
　　锦澜是不懂这些的，只是那太监宫女住着的默阁里有个幼滋，还有个同那些个贵妃一般爱护皇上的太监务顾，人精儿一般的碟礼也是要来王总管这儿送送礼的，一来二去听到的就多了。那些个宫女也爱碎嘴，锦澜听说这天下大乱的局势，说到底就是皇上怒发冲冠为红颜，那戏子绝韵把皇帝的魂儿都给勾去了，如今他叛逃，皇上一怒之下要灭了楼兰以舒其愤。
　　
　　锦澜听着着实心里不舒坦。这说的，好似天下都以为，那绝韵就是个祸水，祸乱了皇上又祸乱了大楚。民间一闹战，贬斥这戏子的人便多了起来。说到皇上自然是个痴情种子，说到了那戏子，口气却变了。锦澜心里急。他依旧想着九袖走时的模样。那带着蹙眉的浅笑。
　　
　　这温贵妃，却是锦澜由着自己的眼儿看准的。皇上不待见她。
　　
　　那女子柔着妖弱的腰肢一步步踏上前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幼滋面上一喜，只是速速掩了过去，掩口道：“这又是哪儿来的狗奴才，惹了皇上生气？皇上可莫伤了龙体才好。”她身后随着的两队宫女立在门边儿，人不算多，想是不愿惹了人眼。
　　
　　楚冥玑正怒到头上，见了她却反冷笑了一声，板下了脸来，轻描淡写地对着地上的幼滋道：“这般笨手笨脚，如何能替得上原来的司墨？给朕收拾了，莫忘去太后那儿向她的悦派讨个会拉胡琴的戏子来。朕身边可容不得闲人。”
　　
　　他给了那温贵妃半眼，兀自坐到了龙椅之上。幼滋蒙了大赦，速速收讫碎盏，两手都是血红。锦澜看着心疼，心知这哪里是大赦，太后给皇上收了权，心里正不快，又对皇上耽于男风之事耿耿于怀，眼下看悦派的戏子哪怕是姑娘们也极为冷淡。她现下最是不看好幼滋这般面目姣好的太监，若是幼滋去向她要戏子，那可不是简简单单便能容易回来的。
　　
　　那温贵妃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口里便发了酸，上前几步跨过幼滋偎在楚冥玑身边道：“皇上莫不是还在想那戏子？臣妾知晓这外头传的都是流言假话，皇上是同湘王共商大计定下的攻楼兰，哪里是为着什么戏子……”幼滋同锦澜都顿了一顿。楚冥玑的面色果真立马定住了。后宫不干内政，这线触得也紧了，想当初由古至今，大楚史书上都未载过有哪一个妃子、倡优能碰着了这线还能安稳无恙的。幼滋同锦澜想到这里，却又是一顿。这普天之下，还就当真有了一个人。
　　
　　“那戏子不知好歹也就罢了，下一回抓找了定要叫他生不如死……皇上辛劳了这许多时日，也不妨歇息歇息，臣妾前日方煮备了枣儿骨头煲汤，不如去臣妾那儿……”
　　
　　“不必了。”楚冥玑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幼滋同锦澜都一动不敢动。楚冥玑看着温贵妃，那贵妃的面目上顿露出了柔媚的笑来。楚冥玑缓缓地道：“温大人前几日不巧正到贾凌云大人那儿溜（liu四声）走了一趟，叫卢大人给看见了，贵妃知晓卢大人是个死脑筋——”
　　
　　温贵妃的面色立刻刷白了。贾凌云入狱已大半载，去探望的人先前还隐秘的有那么几人，只是随即给人找出了茬子来丢了官帽，可当真是人人自危，无人敢再同贾凌云这三个字儿沾上边儿了。温贵妃知晓自己家爹先前也同此人有几分关系，亲厚谈不上，两头的把柄确各抓了不少。贾凌云一下狱，知晓自己怕是下半辈子也超生不得后，便将众多朝中重臣的把柄给抖了出来，这一下变撂倒了不少大树，温家自然也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抓在他手里。要说前几个月去寻那人，必然看得紧，现下去见人倒确是好时机。皇上心意正不在此，掩人耳目……只是那卢大人——
　　
　　温贵妃的脸色愈发白了。楚冥玑嘴角带笑地瞥了温贵妃一眼，如同一只盘踞在地露出獠牙的豹般轻柔地道：“温贵妃的身份可算是后宫中为首了——”
　　
　　便是锦澜也知晓当年温贵妃上位，不过是靠着她那家族，挑选楚姓女子之严苛，便让这女子脱颖而出。若是这事实坐实了，这贵妃的位子可当真岌岌可危。
　　
　　楚冥玑的双眼蓦然冰冷得如腊月寒雪，口中只沉沉吐出一个字：“滚。”
　　
　　温贵妃如遭雷击。锦澜瞪大了双眼，心中惊愕，那可是贵妃，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贵妃呵！
　　
　　楚冥玑的双眼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堪入目的物事一般，轻蔑地看着那女子，随即罢了罢手，挥退了两个太监。那贵妃摇摇晃晃地下去，脸色煞白，似乎还欲说什么，只是一侧的幼滋道了声“贵妃请”，她便被硬生生请了出去。
　　
　　楚冥玑支着头打量着幼滋。这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早已连就了一身不闻不问，不关己事的护身法宝，却同那戏子待了不足一年，竟生出了慈悲之心，连那贵妃，都要提点提点护上一护了。
　　
　　只是——“啪！”门外响起一声极响的巴掌声。楚冥玑勾起个毫无笑意的唇角。只是无人领情罢了。
　　
　　楚冥玑看着案几上的朱砂失了神。那双腕子仿佛还在案台上缓缓游移，雪白的骨头上，在靠近拇指的一侧腕子边上，有一颗黑痣，衬着一袭青衫，仿若水墨的江南。
　　
　　他究竟还有什么忘记给了他，竟就那般干干脆脆，一去杳无音信。
　　
　　




121

121、第一百十二章 ... 
 
 
　　
　　开春的时候下了场大雪。大雪盖满了草地，在同穆吉交接的那片嘎玛草原上，楚冥玑的朱雀军开上了楼兰边塞。我们像狼一样伏击在避风的那片山坳之中，耐心地等了他们五天五夜。朱雀军的兵渐渐适应了草原，却不想突如其来一场大雪，灭了他们三成兵力，又掩了楼兰设下的埋伏。
　　
　　楼兰的军人身着着白中泛黄的羊皮，从头盖到了脚，匍匐在大雪地中。每个汉子都咬着牙，双眼死死地盯着大楚的朱雀军。尽等天黑。
　　
　　大楚的军打仗的确厉害，十五场仗里头，我仅灭了大楚三回，只是随着对大漠草原的渐渐熟识，那半边的血脉终于渐渐教会了我如何同自然相同。大楚人不懂大漠不懂草原，楼兰人骨子里同它们是一体。我学会了捕猎。看过无数次狼伏击黄羊的场面。狼群在数日之前便寻好伏击的狩猎场，在黄羊来草场吃食时，它们便伏在草地之间，气息调到了最最微弱，连脚爪都不曾挪动分毫。直到黄羊撑得实在吃不下了，狼群便无声无息同箭一般吹响了它们的号角。恶狼永远比撑得跑不动了的羊跑得快。
　　
　　我便是依此歼了楼兰派遣而来的四支朱雀大军。像狼那般无声无息地在那片山坳里吞灭了整支军队。楼兰缺兵器，大楚有。楼兰缺盔甲，大楚有。楼兰缺人……大楚也有。
　　
　　我命楼兰军不得残杀大楚人，将俘虏尽数带回，每带回一个俘虏，奖赏金银。只是楼兰人太恨大楚人，每每带回来的连两成都不到。重兵铠甲的朱雀军给我好生养在了囚狱之中善待，便是连当地的楼兰人也不能一天三顿饱饭。
　　
　　养磨了性子的俘虏就派上去洲上干活，远远隔着那条水源，那头不知这些人是楼兰人，这头的声音也传不过去。这些俘虏吃着楼兰的粮，饮着楼兰的水。大楚断了水，这批俘虏也得同楼兰人一道挨渴。
　　
　　最初俘回的白虎军人，表现尚佳的已能白日里派出帮楼兰的百姓干活，只是夜里便要押送回去。起初也闹过几回，楼兰人憎恶大楚人，大楚人也憎恨楼兰人，闹出了人命的也有。楼兰一度要斥我下任。只是若斯乌瓦却随口道：“甭管他们。”
　　
　　我随后便将这些年轻力壮的大楚汉子派到了楼兰的有老有弱有幼的人家里去，妙得很。再未有闹事的了。
　　
　　这开春一场雪，正又填充了俘虏的牢狱空，我心知先前楚冥玑并未出力，那一代明君，哪里是我这个半吊子能敌挡得过的。只是不知为何他不出力。我分明听说他在大楚已气得恨不得将我拆吃入腹。
　　
　　我不过要个契机，只是不想竟会来得那般快。
　　
　　二月出头，洲上也出现了欣欣向荣的迹象，断流的几道水汩汩流出了泉来，楼兰为此大肆庆典欢呼。凉夏趁此出兵，行动得神出鬼没，我收到消息时，凉夏的兵已近在眼前了。只是不知为何，那日大楚也来突袭，行事匆匆，正巧在半路撞着了凉夏，许是错把援手当了敌，又或是先前被我们伏击的战法扰得草木皆兵，大楚竟然二话不说便开打，不管凉夏如何辩解，打到火起，竟然叫我楼兰坐收了渔翁之利。
　　
　　这场莫名其妙的仗只打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这演得是哪出恐怕只有楚冥玑知道。
　　
　　凉夏同大楚顿时交恶。身处大楚宫中的凉夏大公子萧师父从中斡旋，却毫无成效，那虏获回来的大楚军，仿佛也是一头雾水，竟是在凌晨半夜的听到了纠集的号令，便匆匆上来打了这么一仗。
　　
　　大楚同凉夏一交恶，穆吉立马转了风向，一纸合书呈上我案前，站在了大楚对面。凉夏同大楚竟然开始开战，只是不知为何兴许是叫我吞了大楚两支重兵，那凉夏拼死居然也得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大楚仿佛元气大损，三月中旬的时候便显出力竭要休兵的模样。
　　
　　我趁此机会一纸和战书，遥遥送到大楚，大楚当下派了人马来，中间一个小小附属城邦下设了和战的会面。
　　
　　派去的是使臣，只是我却耐不住，也不知头脑怎的一热，竟化作一名侍从，随着扮作使臣的若斯乌瓦跟上了路。
　　
　　三月的天气虽然还不算热，却已不如腊月时分冷了。我穿着一身薄薄的羊皮大氅，将面目用一顶毡帽掩了去，下半张面掩在衣裘的乱毛之中。在塞上待了五个多月，我已然褪去大楚人的习性，同胡虏无半分差别了。几个月来的狩猎野宿，原本在大楚疏于锻炼的身骨也强壮起来，短短数月之间我便觉着自己长高了十数寸，已同若斯乌瓦差不了多少了。
　　
　　若斯乌瓦本是这着（zhao二声）的谈判官员，以国师的身份出面，可算是给了大楚老大的面子了。听闻对过来的人是新上任的白虎军将军，白虎给我灭了三军之后，前头传来消息说，大楚重结集了剩余的白虎军同青龙朱雀玄武各一支合而成了新军，叫名儿仍为白虎，只是大伙儿都称那支军为四神军。听闻四神军的将军操练有度而得当，上下深得人心，四支军给他牢牢绑缚在了一道，铁桶般密不可分。也不只有这么一支军，他大楚来和战又是打得什么鬼主意。
　　
　　不过，便是楚冥玑在脑里头想着什么我也不在乎了，我着实有些急了——
　　
　　若斯乌瓦叫我扮作了文官，可随同身后听谈判事宜。我自然遂他。到得那小城池前里亭时，我等将骆驼换座了胡马。胡马不比大楚的马，比军马还来得壮硕些。这些个胡马都是大漠草原上的野马驯来的，骑着时□自有一股野劲儿，叫人心血沸腾。从前在那水墨的江南，我从未觉着喜欢过什么骑马，从未习惯过用手抓着羊腿子大嚼。只是半年都不到，这大漠便将我的血在全身上下换了一遍。
　　
　　牵来马的人是那小城的城守，穿着不楚不楼兰的衣饰，几匹粗脖子的壮硕胡马方交到他手上便开始嘶鸣起来，那小老头儿按着乌帽沿儿一脸惊恐。我实在看不下去，自骆驼上一个翻身下来，两步踏到那意欲摆脱缰绳的狂嘶的胡马边上，按准一匹灰色脖子稍长些的健壮胡马撩起衣角一个翻身，便跨到了马鞍上。胡马抬起前腿猛然长嘶了一声，我一把揪过那小老头儿手里的几根缰绳，□马蹄儿一落，几匹上好的还野性十足的胡马背上便都已有了主子。
　　
　　□灰马狂乱地蹦跶了几下，我猛一夹马肚，这畜牲便蹿了出去，实在迅疾！我由着它飞奔了一会子猛一扯缰绳，马嘴里的嚼子一歪，这家伙老实了。我遛了回去，眼见着众人已然安顿了自己的马匹，这才微微一哂。确然一匹刚烈的好马。
　　
　　那小老头儿依旧按着帽儿，投向我们来的眼神蓦然带着敬畏钦佩，还有些许微的羡慕。我冲他点一点头，回头冲若斯乌瓦同随从们将头一歪，胸前白巾扯了下来。在那灰毛野畜奔出之前，我迅速地重拢了拢乱了的发髻，将蒙身白巾再度一裹，严实了的缝中回头瞥了一眼紧随而上的众人。那站在原地的很快化作小黑点儿的小老头儿这回居然也不压着帽子了，只瞪大了一双眼睛紧随着我们，也不知是看着谁。脚下驼王铃一阵欢叫。
　　
　　我从未想到要再度见到大楚人竟会如此愉悦。在楼兰城中，我成日居住在宫。所见之人无非些臣子宫人。阿大他们得知我的身份之后也也便鲜少来了，我亦无暇顾及。那大楚掳来的俘虏，我却是一个也不见的——我吩咐了下去。
　　
　　我怕只要一见了大楚人，那半身的血，便要再度消寂下去。
　　
　　只是我耐不住了。我终究……熬到了这时刻。若斯乌瓦身边跟着的名为纳多的骑手的骑术是楼兰里最好的。这会儿他也跟着我有些吃力了。“王……呵……呵……王，国师大人快跟不上了……呵……”我置若罔闻。
　　
　　“王！”纳多急了，一把拽住了灰马的马尾。这在骑中最是大忌，灰马一声嘶鸣，双腿一蹬，险些没把我掀下马背去。我惊得出了一声冷汗，攥紧缰绳的火烫的手里顿时一凉。我一巴掌拍下了灰马的前额，叫这畜牲好好看地。灰马再度翻腾了两下，终究叫我夹稳了安停下来。这会儿那身后的几个黑影也渐渐地追了上来。
　　
　　“见个楚人，你便这般高兴么……”若斯乌瓦追上来，劈头盖脸便是夹带着眼刀的一句。那眼神里头已透出了疑心，我的心猛然一凉。他也习的修月决，只半刻便平复了喘息。我若无其事地躲过了他的眼，装作高兴地拍拍那灰马的脑袋道：“那是自然，大楚好不容易松了口，自行提出了求和，那可是万载也等不上一回的好机会。这回可要狠狠向他们讨要一笔老账！——这马可真叫不错。”
　　
　　若斯乌瓦乌黑的眼睛细细看了我一会儿，随后嘴角也微微笑开了。我晓得他在笑，哪怕是掩藏在白布之下，那一丝丝的抽动都叫我细致看遍了。他拍了拍我的肩道：“不错，好好讨回一笔老账！”
　　
　　我心里有些发寒。忙掀起一个笑来，抓住了缰绳再度飞奔出去。只是这回没再叫若斯乌瓦给跟丢了去。
　　
　　




122

122、第一百十三章 ... 
 
 
　　
　　楼兰与大楚的使者在那城的北城墙下边儿回合了。远远便能看到一个白晃晃的包，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物都有。自然也不乏大楚人。我的心顿时热了。
　　
　　我放缓了马蹄子，纳多受到若斯乌瓦一个眼神，忙上前去通报去了，我拍了拍马脖子，这灰毛大家伙便乖乖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若斯乌瓦的身后去。若斯乌瓦眼里带笑着看了我一眼道：“马术愈发得好了。”
　　
　　我冲他笑道：“不过是这畜牲合我的脾胃。”
　　
　　若斯乌瓦笑着看我的眼，我知晓他只在看我的眼。这我早明白了。先前我一直以为他看的是我，只不过时候一长，我便觉出他不过是在看我的双眼。若是我变得大手大脚，豪放无比，他的眼里便会看着我带笑，那模样我便是再不能觉察人也应出了些替代的味道。他在看什么人，却绝不是我。他在把我塑向那个人的模样，便是在宫里，他也要我蒙着面，起初以为不过是为了隐瞒，只是随后便知晓我这脸同他所想的那张脸却然相差太大了。我隐约知晓他穿过我看的是什么人。我从前听到过那么一回，那还是在大楚的时候，在添香楼里，在这个哥哥要杀我的时候，在那个叫做盲奴的人口里听到的。他说：“你要留下世上你最不能见的人作为最后一道相同的血脉共活下去么？杀了他，你连那男人的眸子都不能见了，木芙。”
　　
　　我长久之后的如今才明白这一丝。那他“最不能见的人”作为的“一道相同的血脉想必是上一任力勒王——咱们的三哥。若斯乌瓦透过我看的，想必是当年那穆王，听宫里的人说，我一蒙上了脸，那双眼同当年的父王简直一模一样。
　　
　　若斯乌瓦终究是个失却了一情的可怜人。
　　
　　我同他相似，却多一个伍老爷子。多一个阿林。长兄如父，伍爷子又成了爷爷，那一大家子把我的心捂暖了，若斯乌瓦却没有人来捂。
　　
　　“王，国师大人，大楚的人已经到了。”纳多回来时紧绷着脸这么道。他还是个少年模样的胡人，大约在阿二与阿三的岁数之间。少年的骨头已经向着男人的骨头长了，见多了胡虏我也这么按着胡人看。只是当看着纳多身后远远站着的一批楚人时，我蓦然觉着纳多当真是个胡汉。
　　
　　“一会儿莫说漏了嘴。叫我踏雪。”我冲他道。纳多抿着大漠人浅色的薄唇冲我点点头。
　　
　　我随同若斯乌瓦驾马上了前去。
　　
　　那头立着当先，我远远见着了便是当胸一震。草原大漠练就了我的眼力，那远远的看尚还不敢相信，这一走近，我便无可言语了。立在那儿的是我自然熟识的人。一文一武，我还曾同他们一道饮酒吃食。站在那儿的是范重雪和赵坤。
　　
　　他二人眼看着我们走近了。我等一行骑在马上，高上了他们不只一头，赵坤赵将军的脸色有些微微难看，正要说什么，范重雪却当先一步说道：“贵国使者来得晚了，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范重雪用的是楚语，一旁自有一司仪为我们翻译。我和若斯乌瓦是在大楚活了小半辈子的，自然用不着那蹩脚的司仪，只是为着两国的面子，那司仪却是必少不得的。
　　
　　若斯乌瓦微微扬着下巴，瞥了一眼眼前的人，倨傲的神色将轻鄙袒露无遗。我心下默默道：“对不住。”只是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我们尚还蒙着面，能不让这二人认出便不让。
　　
　　范重雪虽说是个文官，气势却比赵将军来的大。在这场面下赵坤也明白自己一个武将不是用武之地，因而只是涨红着一张脸由着范重雪指点。
　　
　　范重雪面色不改，只是伸手一请，指向了那白包道：“请诸位下马入内共商事宜。”
　　
　　这一回我们是不得不下马了。
　　
　　若斯乌瓦脚下的蹄子顿了顿，马儿喷出个响鼻，耻笑一般瞥了赵坤一眼。赵坤眼睛一红，险些按捺不住。范重雪一伸手，将他按住了。我瞅着这文官。身着了大气精致的礼袍，他本就天山雪莲般的气愈发突显了，在这荒凉的戈壁之上竟令人想起大楚的湘妃竹。
　　
　　我默不作声地跟着若斯乌瓦下了马。一干重人仿佛为了特意在楚人面前显摆一番一般，下马来时的姿势分外潇洒玄美。白色镶金的大袍在阳光下一翻闪烁，几匹马蹄子也极尽其能地喷了数个响鼻。
　　
　　若斯乌瓦身量高挑，站在一行人为首之位，只是一言不发地上前，半眼也未施舍给这二人便入了包。我随即跟上，连眼角也不敢瞥上一眼。隐约地听到身后传来赵坤气得跳脚的骂声，不堪入耳。
　　
　　那外头的烈日烤着，便是冬也显得有几分热，这一入了包，阴凉便一丝丝透了进来。包内正立着另二人。这二人才正是正主儿。为首是个身披盔甲的男子，背对着来人，他身侧站着另一个斜侧着的男子，二人正对着一张地图细做究考。那斜签着的男子身着端正的藏青礼袍，边边角角都勾勒了大楚的祥云纹路，细致考究。那盔甲之人的一身银亮盔甲也可见造价不菲。那斜侧的男子露出了一张侧面我只见了一眼，便只觉得指尖冰凉。身居大楚数载，陷于宫中也有一年，来此的人竟都各个认得。这藏青礼袍的人物不是孟清菊又是谁？我早也想到，大楚里头，楚冥玑掌下的机敏人物这孟清菊却然是数一数二，若是由他来谈，这笔帐也不知要不要得回来。
　　
　　听到声音，那站立的二人皆回过了首来，孟清菊当先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楚大礼。一旁纳多上前道：“这位是楼兰国师若斯乌瓦大人，这位是侍军踏雪大人。”
　　
　　孟清菊却不待那司仪开口，好整以暇地道：“在下大楚礼部尚书孟清菊，此乃吾白虎军率首李林将军。”
　　
　　那年轻至极的将军，一头乌黑束发不过二载便又长及腰间的大将，大楚的四神军军帅——
　　
　　我只觉得的浑身冰凉，从头冻到了脚。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消瘦的脸颊，一如既往地乌黑发丝，毫无血色的双唇，以及腰间那枚白虎军令。
　　
　　若斯乌瓦的眼珠子一一扫过，随后将手放到肩上一掀，露出一身黑底儿金丝长袍。身后众人随即褪下外罩。我木无表情地将外罩扯了下来，金色的楼兰纹勾勒了腰身袖口，一头长发扫过了肩头，无生气地在臀边晃荡了一会儿。
　　
　　白虎将军李林，顿然脸色发白了。
　　
　　“不想，竟能在此见到大人。”孟清菊的嘴角带着微微的浅笑，他方才一瞬动摇的神情莫教我漏了去。他的唇色也显得仿佛比方才浅淡了。
　　
　　我缓缓而僵硬地勾起唇角道：“我也不想，竟能在此见到大人。”吐出口的是楼兰语，只是我知晓孟清菊同那李将军必然听得懂。
　　
　　若斯乌瓦的眼神在我同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阿林同孟清菊的眼神也接连在我同若斯乌瓦的身上扫过。我明白他们在看什么。我同若斯乌瓦生得实在相像。我木然地随若斯乌瓦盘腿坐了下来，支起了一条腿将手腕子搁在膝上。阿林那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我的举动，仿佛在探察我究竟是否是他所想之人。
　　
　　小半晌后，他同孟清菊一道落座了。阿林的目光终投向了一头蜷曲金发的若斯乌瓦。他的眉峰紧蹙，从身后随从手中取下了卷轴。我已无法听取这几人之间的谈判。若斯乌瓦定然能将大楚吃得皮都不剩，我自不用担心。我不过是耐不住来偷眼看一看大楚人，谁想楚冥玑竟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难不成他以为我远在楼兰的，听到了来的使臣竟然是阿林，我会手下留情不成？
　　
　　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桌上摊出的地图，却不知孟清菊同若斯乌瓦用针锋相对的语气在争论什么。阿林一样没有动弹，却不时插上一两句。他确然长大了——
　　
　　那副身躯早已经高大强壮，伸出的手掌骨节分明，已然能看出有了磨练剑术的老趼。才短短半载，他便已操练至此。我想起当初阿林说的话：“我的身，我的心，早已在几年前就同这戏班子拴在一块儿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何可去？
　　
　　“更何况，兄弟姊妹皆在此处，我如何能一人逃离放着不明不白的他们进去侯门？
　　
　　“你便听好了，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阿林也随着你去！”
　　
　　我扶了阿林上位，怎得此刻却又怅然起来了？李家就剩了阿林，他承了他爹的身份，乃至更上。这于他可正是可喜可贺。
　　
　　李林忽然站了起来。“国师大人，这已是最低的限度，不如我们先行歇息，好自商量再行谈判如何？”
　　
　　阿林成熟了。他的话竟也晓得这般说了。
　　
　　时辰已近午。
　　
　　若斯乌瓦冷眼看着他，随后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我。
　　
　　李林沉不住气地道：“能否让本将同贵国侍军踏雪大人独自细谈？”
　　
　　若斯乌瓦的眼底里忽然带上了一抹冷笑：“贵国诚意不够，难不成想要为难我的侍军？”阿林同他冷冷对视。若斯乌瓦眼里带刺。随后阿林败下了阵来。他的眼神微微一松，道：“让出这半壁城池，已是至多。”
　　
　　孟清菊猛然跳了起来：“李将军！”
　　
　　阿林按住了他，冷眼盯着若斯乌瓦。若斯乌瓦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道：“既然将军如此诚意，那请便罢。”
　　
　　我木然地瞅了一眼若斯乌瓦，随后缓缓站起了身来。周遭人顿时退了出去。眼看着最后一个侍从也退了出去盖上了包布，我的眼神尚未收回便被阿林攫住了。他的嘴唇已然毫无血色。“我以为你不会。”
　　
　　我微微飘出了个笑来道：“我早同你说过了，阿林，我是楼兰的十三王子。我名唤踏蓝。”我镇定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一只手扣着腰间的剑，另一只手布满了创伤。我的心蓦然一揪。
　　
　　“当初你是为天子所迫，怕连累他人……可如今呢？”阿林微微垂首。
　　
　　我低眼看着面前的地图，面无表情地道：“本没有当初。”本没有当初。如今我是踏蓝，你是李林。我是楼兰王，而你却是大楚重臣。
　　
　　阿林没有即刻开口。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点点从他的脚开始看起。看到他的手，看到他消瘦的颈，看到他泛青的胡茬，再看到他死水一般的眸子。
　　
　　“你长高了。”他忽然道，“也强壮了。”
　　
　　“唔。”我微微应了一声。顿了顿，我又道：“楼兰同大楚不一样。”
　　
　　“可是还是瘦。”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楼兰没有腌咸菜。”
　　
　　阿林的喉头响起了哽咽之声。我竭力忍着，不发出一声声响。
　　
　　阿林的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到我的面前，却停住了，蓦然之间又垂了下去。他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辜负你。”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闭起眼。我将阿林推了上去。阿林没有辜负我的竭尽全力。哪怕我如今站到了那头，阿林仍站在这里，为我站在大楚里头。
　　
　　“楼兰同大楚不一样。”阿林的背影撩起了包帘，踏了出去。我猛地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上，狠狠将拳头和着清凉的水滴砸进了地里。
　　
　　




123

123、第一百十四章 ... 
 
 
　　
　　楚冥玑让掉了半壁山河。
　　
　　我瞅着那张和谈的详书，满面阴郁。天下哪里来的这等好事。让掉自己大好的半壁江山，其代价是楼兰需交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便是哪怕楚冥玑开出了这般惊掉了周遭各国眼睛的价码也无法成交代换的——楼兰王。
　　
　　各个大小国，上上下下都知道，如今楼兰王更名换号易人，已非那一任荒淫无道的力勒王了，听说现下的这楼兰王，非但打得大楚败绩连连，还治理得楼兰“风调雨顺”，蒸蒸日上。
　　
　　我得手背在后腰，紧紧攥着衣袖，抿着双唇只觉得双眼冒火。什么败绩连连。那是楚冥玑让着我，那是他在对我说：小打小闹会不碍大事。什么蒸蒸日上，不过是将国库里丰盈得快霉烂了的粮食散发下去，一旦发得不够，还得遭百姓个抠门儿，宫里头的人都已节衣缩食得几同难民一般，仅靠了一身官袍敝体。
　　
　　如今，那一张看来万分诚挚而荒唐的和谈书，分明是那大楚的天子在同我说：打闹完了，该回来了。
　　
　　阶下的使者吓得瑟瑟发抖，愣愣地瞟着我的颜色。我狠狠瞪着他手上仍呈着的那张久久未见过的宣纸金裱，猛地冷哼了一声。那使者吓得脑袋一缩，双手举着一个劲儿地发颤。我将手一伸，摸到了桌沿上的茶盏，张嘴抿了一口，这才微微沉下气来。一旁的无舌少女哑奴怯怯而轻柔得伸手将那茶盏接了去，小心一声不响地搁到了桌上。
　　
　　我的眼渐渐平稳下来了。我一手扯过了那张和谈书，将其扯为两半，朝着那使者森然露出了一个冷笑：“若是本王让出三座城池，叫你们天子提着脑袋到本王身边来唱戏，说不准本王还要考虑一番。”
　　
　　那使者吓得跪也跪不稳了，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惊恐而困惑地盯着我看。我的眼角瞥到了那默立在一旁的哑奴，怒火也不知怎的忽得退却了大半。我漠然地瞅了瞅那使者，挥挥手道：“你去吧，把本王的话带给楚冥玑，告诉他别藏着掖着了。再藏着，楼兰的版图便要画到杜陵河。”
　　
　　那使者忙蹬地跳了起来，速速退了后去，也亏得他穿着大楚使者那繁复无比的长袍，居然也能跌跌撞撞袍得飞快。这气度可当真同当日的幼滋无法比拟了。我蓦然地叹了一口气，脑中回想起那日殿前幼滋的形色来。他分明认出了那黑衣琵琶的人便是我，却仿若面前舞蹈的不过是一帮乐相兴乐作乐来的罢了，那投来的眼神若不是若有若无地放在我的身上，我几近以为他当真没有认出我来。
　　
　　皇帝不派了他来，想必他在大楚吃了苦头罢。我心下顿然歉疚起来。眼神一黯，楚冥玑的面目仿佛衬着那夏日的杜陵河灯火，模模糊糊而又清晰分明地在面前隐现了。耳旁环佩玲珑的响声击打着近前，一双雪白的小手呈着一方白帕举到了面前来。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眸子一眨见，竟然掉下一粒滚圆的水珠儿来。我怔愕地盯着那渐渐洇湿入白帕中的湿点，恍然连着那双手抓住了那块帕子。帕子上的那一点一直渗了下去，抽开帕子还能看到那双柔嫩的手掌心里头上下重叠着有一道湿痕。鬼使神差，我着了魔一般低头舐了上去。那双手忽地一颤。我蓦然一惊，抬起眼来看着那豆蔻梢头的女孩儿，她一双蓝眼儿幽幽地躲闪着不敢看。我一言不发地停滞了一会儿，那夏日的杜陵河愈发的明晰了。我不愿闭上眼，用手勾了哑奴纤弱的脖根，将唇对着那双柔软的双唇按了下去。
　　
　　纤弱的身躯在我身下微微挣了挣，随后不动了，只轻轻发着颤。我松开了她的手，猛地将她抱了起来，捉着她的双唇将她抱到了帘后……
　　
　　*
　　
　　满朝臣子，大半将军，小半文臣，虎背熊腰的有，英秀绝伦亦是满目。数百双眼睛齐齐朝上来望着我，连那眼神闪烁着狂喜的国师亦然。我微微朝他望去了一眼，他的嘴角蓦然勾起了个阴冷却狂热的笑容来，低沉着声压抑着按捺不住的兴然，冲着那满朝楼兰臣低吼道：“杀——！”
　　
　　所有楼兰汉子、女人齐齐跪下一膝，大吼：“谨遵王命！”
　　
　　谈和破裂，大楚楼兰之间即刻风云再起，只是这一回让凉夏同穆吉几近来不及酝酿，便猛然袭起了狂风骤雨。楚冥玑失策以为我不会有什么出息，给了三支白虎军同另几支大军来给我练兵，若是我方篡了位那会儿，见到这阵仗，必然吓得血色全无，说不准卷铺盖走人回大楚乖乖作我的戏子弄臣，只是现下我手上有兵、有粮，还有能倒打一耙的站上我军阵营的大楚白虎朱雀军兵将！
　　
　　楚冥玑想来被我那番话激起了怒火，积蓄已久的兵力顿时放出，我方同他对了一仗，便输得连头马也不剩了。听到这情形之时，我正厮混在床帏，听言却只觉得兴致更厚。虽是脸色白了一阵，却立即伸出了手去，低声道：“地图。”
　　
　　那上来报的将领方下了战场，一路八百里加急赶来，浑身是泥是汗。我从隐约的纱帏之中能看到着他，他自然也能看得着我。我背过身侧着膀子将里头幼弱的人儿遮挡住，侧着张面接过了颤着递上来的详图。那份地图已破破烂烂，显是被琢磨不下百回。
　　
　　我看着那圈圈画画的地图，耳里听着那将领的详报，只觉得周身的热度又提了一遭，身下的女孩儿嘤咛一声，我立马不敢动弹。那将领微微皱了皱眉，额上冷汗稍稍下来了，我喑哑着嗓子将图一甩手丢给他道：“嘎拉山脉脚下，旱草交界边缘，三日后大雨。”
　　
　　那将领先是一怔，随后猛地面上了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跪地朝天大叫了一声：“驼王！”随即他猛然跳起来，朝外冲去。我忽的拔高声音叫了一声：“什么名儿？”
　　
　　那将领的脚步蓦然一顿，回首恭恭敬敬一字一顿地道：“冈布里。”
　　
　　三日后大雨。这本是凭着天象测出。草原旱界，天象比大楚来得明晰得多。只是战场上这些军人急得忘了天时地利人和，光凭这一腔热血上了沙场。那场雨来得不早也不晚，楼兰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旱界。前方急报频频不断，大楚听闻一片欢呼。恰恰在大楚军赶得口干舌燥欲图一举击溃楼兰军之时，一场大雨蓦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大楚人过惯了温吞的天气，在这旱地里自然不通晓这说变就变的气候。顿时，一场雨叫大楚军傻了半晌。干渴的身子若是长久不饮水忍着也会麻木，但这雨一下，大楚军便纷纷抬起了头来，丢盔弃甲，张开了嘴。下半刻，楼兰为了引狼入穴而随同饥渴了整整两日的胡汉，便各各血红着眼，忍着干渴挥起大刀，顿刻让大楚那些张大了嘴的头颅尸首分家，带起漫天的雨水黄沙。
　　
　　楼兰军险胜。大楚损失惨重。楚冥玑怕早已不敢掉以轻心。此战过后，大楚传报来休战。这是自然。三万兵力毁了他三十万大军，他自然要好好掂量。胡虏汉子也是人，也渴也累，只是胡人比娇弱的汉人更狠。胡人会拼着自己强硬的血肉，生生忍住那生人养人的水，将眼面前已涣散军心的大楚军先行了断，才会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倒在地上仰面张开口来。哪怕灌进嘴里的不少是黄沙，一张张脸也在血块之中笑得天地失色。
　　
　　楚冥玑再不敢妄下定论。只消摸准了他的路子，有一日，我蓦然发觉已不再亲觉他的可怖。那从前无时无刻不盘绕在周身的深不可测之感不知何时蓦然消弥无踪。他每出一回兵，我仿佛都亲耳听到他头脑里的声响。虽是晚却一些，我终究是渐渐摸准了他的龙脉，一点点顺着龙尾向上，直至龙眼——
　　
　　楼兰的胜败渐渐同大楚持平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楼兰一点点要回了自己的地，要回了自己的水。每一回打胜仗，国师若斯乌瓦便起到了大作用。楼兰比从前要渐富足了。楚冥玑虽是先前还碍于面子不肯出手，愈到后来，便不得不死命要回城池。我同若斯乌瓦在篝火大风里狂笑时，还想着那大楚的天子气得头冒青烟的模样。只是不知怎的，每逢那时，我总不觉要抓住哑奴的手，笑着笑着，嗓子便干了，随后若斯乌瓦便识趣地走开，让我拽起身边不离身的人儿抱进帐篷。
　　
　　楼兰最后一次胜仗，是在璇玑廿一年夏。楚冥玑九岁登基，那一年他整好三十。我廿岁方过半。
　　
　　当初寻求和谈那一方城池之下，划了楚河汉界之上，两头都站足了兵力。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烈日之下刀剑闪着精光，楼兰军倾巢而出。因着我自三天以前便知晓，大楚亦是留了空壳。我的兵力还到不了那让楚冥玑后院失火的地步，便是加上凉夏同穆吉，这些个兵一离了大漠沙场追到那山水大楚里去，便要成了温吞水煮的青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楚冥玑的兵会在大楚里用仅仅一支军便在巷道里灭了我楼兰数千好汉。
　　
　　我心中猛颤。这一仗，恐怕是决胜之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抗议……呻吟中……君青菜小白豆腐拌稀粥吃腻了……




124

124、勿扔西红柿 ... 
 
 
　　近来物价比较贵哈，那啥……大伙儿别乱丢宝贵食材啊是吧看着君偷偷在这时候上来留言大人们是不是很感动啊？咳咳……那啥……本周那就天窗吧……（星星眼望天）




125

125、第一百十五章 ... 
 
 
　　
　　大风在戈壁之上将黑金的大旗刮得猎猎作响，雪白的马蹄儿踏上风蚀墙壁这头高高地粗糙砾岩之上时，那头一枚云锦织雕华盖也正缓缓地从那头城池的烽火台上突现出来。胯|下名马“乌云踏雪”跺了跺雪白的蹄儿，忒然长嘶了一声，我将手里缰绳一拽，白布披风下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那头华盖底下，渐渐露出的一顶龙冠，一头青丝，一张素面，一身龙袍。英挺的眉峰之下，一双微显邃深的珠目缓缓抬了起来，那真龙天子负手立上城池之巅，远远朝此望来。
　　
　　我蓦然喉头一哽，脸色悠地发白。我们之间相隔偌大一个沙场，相隔了猎猎罡风，相隔了奇大的戈壁，相隔了数十万的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头一堆面向了他，一堆面向了我，恍若隔了三生三世，又九重九天。
　　
　　“哼，这群狗杂种，咱们胡汉子可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身侧的将军咬着牙，低低地用狼般的眼睛仇视地望着远处的盔甲反射来的精光。
　　
　　我的鼻骨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了眼下去，朝那将军微微勾了唇角，低沉地自嗓子里压出声响来道：“冈布里，奉本王的命下去，杀得大楚片甲不留！”两年半载的磨砺，数百时日的沙场，把十个月圆的尔虞我诈、兵败转圜……我的眼神早已同这大漠、这草原上的狼崽子们融合了一气。我远远望着那大楚的天子，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威仪天成，仿佛眼下不过些跳梁小丑，无可放于眼底。我咬牙。既然如此，亲上战场又是意欲何为？难不成来亲见我楼兰如何被你的大楚四神军剿灭？抑或是——我冷冷抽嘴笑了——看自己的军被打得抱头鼠窜？
　　
　　我瞅着那极远极远，几近无法看清那面目的国君，他的身侧站着个太监模样的人，几位军师模样，又有几位将军，几个文臣。唯唯诺诺，俯首称臣。我微微颔首用眼角瞥了一眼身侧。几匹高声长嘶绝不安分的高头大马背上，牢牢粘着几个精壮、精瘦的楼兰汉子，狼般的眼神围聚在四周，如同一群伺机而出的野狼王，只是压抑着不让獠牙越过了我的骆驼头，强耐着浑身沸腾的血。
　　
　　我龇牙露出了一个压抑的笑。右手扯开了襟前白袍，随手弃掷，一身利落宽松的短衫如同身后的随行之人一般，露了精瘦的胳膊同肚脐，宽大的跨裤纹上金奇的纹路，正如这人人会舞，个个能战的楼兰。从前楼兰只被压抑在大楚之下，人人只知晓楼兰的葡萄美酒，歌舞美人，却无人知晓，楼兰的马背上从不缺乏勇士，凶狠起来的楼兰人能以一敌十，杀灭一支大楚大军。
　　
　　我将一只踹在马蹬里的脚搁上来，贴着臀踩在了马背上，仿佛要席地而坐抱起一柄胡琴一般，脚上的驼王铃猛然一阵清脆之音。身后马嘶又响了几分。我想那远远的人必然见着了我扔开的白袍。我毕竟以正面对着你了。楚冥玑。
　　
　　众人远远见到一个小小的黑点自那头城池下来，腋下挟着一卷文书似的物事。我抿唇冷笑，盯着那渐渐移近的使人，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平了下去。未待那人过了半路，我便蓦然一踹马肚，乌云踏雪一阵狂嘶，正要向前奔腾，却被我一把拉住马嚼子，浑身的筋脉肌肉都发起力来，牢牢夹住马肚，金铃簌簌脆响，随风裹挟。我猛地抬起一只手，低吼道：“——杀！”
　　
　　蚁群如同潮水一般嘶吼着向大楚金甲银胄奔去。沙场上万马奔腾，只短短几瞬，那仿若银河天穹般的楚河汉界顷刻涌满人马。刀光剑影之间一片血肉模糊。那大楚的四神军强势非常，交接的瞬间便令楼兰显出了败势。
　　
　　我紧紧盯着那不远处的战况，面无神色地抬起眼来望了望远方的天子。大楚国君依旧负手而立，仿佛方才我的突袭虽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却是他礼让了一番似的。我冷眼瞅了瞅他身边所站。原来是幼滋的位置站了个务顾。那太监确适在此时带出来。楚冥玑半眼也没来看我，只是垂着眼似乎胜败已定。
　　
　　我扬起唇角，微微露出了个冷笑。不知你那四神军，到见着了先前共同浴血奋战的兄弟握着大刀站在对面，会是如何。
　　
　　下头的大楚军忽地微微有些乱了。只听得鼎沸的声响之中不时跳脱出“你怎！……”“你如何站在胡蕃那头！”的声音来。
　　
　　那送信的被淹没在了两军交战之间，瑟瑟发抖，翻了几个跟斗就不见了身影。
　　
　　楚冥玑的面色许是微微变化了。我的眼神看不清他的究竟神色，却仿佛见到了那微微蹙起的眉。说不清究竟如何知晓，只是仿佛心意相通。那怒气确是微微的起了。
　　
　　我抬起手来轻轻罩住了嘴。楚冥玑你必想不到我有这个本事，把你那铁般的大楚白虎、朱雀军铸炼成了胡蕃。要驯化这一批倔牛，可当真不是件易事。这里站着的初时的大楚人，都在楼兰安了家、认了亲，我一个一个挑拣出来在我面前宣誓了效忠，个个剖腹丹心。冈布里那员将军偕同一干猛将，狠狠用楼兰操练了这群倔牛一年又一年，可怕是比楼兰军人还要刚强些了。并具了大楚的智谋同楼兰的体力，这般的军难道还不能打你个手足无措？
　　
　　楚冥玑默默地看着，底下战况渐渐起了变化。大楚军乱了阵脚。
　　
　　我听说大楚的白虎、朱雀军的队伍中的人都是从幼时便开始相互磨合。汗一起流，血一道尝，从小到大的兄弟手足……
　　
　　我暗自笑了笑。
　　
　　想当初我淡然地同若斯乌瓦道出这计策时，若斯乌瓦眼中闪过万分夺目的光芒，当即道“好！”我不知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何人，我只知若是有朝一日若斯乌瓦对我露出了这般的面容，我便是当真变得连我自个儿都认不得了。
　　
　　只是……认不得便认不得了罢。楚冥玑若不身在皇廷，恐怕也只是一介风流书生，抑或浪子剑客，其风采自不与现今这沾染了数万人血肉的大楚天子相同。恐怕我也这一生也不会遇着这个人，在他身上栽了跟头。
　　
　　大楚的四神军毕竟操练过硬，只是慌乱了一刻钟，便即刻从容。随机大将布阵，两翼压头，主锋攻上，后头弓箭伺机而动。我确实未曾料到楚冥玑还当真准备了箭阵。这里风沙极大，若是用箭，鲜有能不伤到自己人的。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楚冥玑怎的这般糊涂了？我心里蓦然起了惊疑不安来。掐指算了算，再看看天色，我依旧满面困惑。
　　
　　再待了片刻，两头僵持之下，我微微有些不耐了。掉转马头正想问问若斯乌瓦那术士所算究竟是否利大于弊，却正撞进他死死盯着我的眼中。那眼神不知为何叫我生生打了个寒颤。只是紧接着便不见了那寒意，若斯乌瓦仿佛是我看向了他才转头的一般疑惑地看向了我来。
　　
　　我训马后退了几步，悠声道：“这天，怎的似乎晴得很。”
　　
　　若斯乌瓦安然笑道：“倒真是如此。”
　　
　　我愈发生疑：“这可不好，那大楚的箭阵便有了用武之地了。”
　　
　　若斯乌瓦缓缓地回了头来，依旧淡笑道：“怕是如此。”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一眼天色，再睁大了双眼来回头瞪着若斯乌瓦。口中缓缓地挤出一个“你”字。他渐渐地对上了我的双眼，乌黑的眸子里仿佛隐着什么即将呼之欲出。他挑起一边的嘴角，冲我露出了一个柔媚的笑，万般大漠的威武雄壮都仿佛融在那一个柔媚的笑里。那血红的烈日当不住这一瞥，他一瞬仿佛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同我那日在阿二屋中背着我走出大漠的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合而为一。我忍不住道：“你料定了。”
　　
　　我未待若斯乌瓦回应，便即刻咬了牙狠狠一抽马缰，回头大吼道：“冈布里！！”
　　
　　大楚的箭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呈锥形破开了前头的杀阵，仅留了薄薄一层。随即，漫天的乌木长箭弹指间在我瞳孔之中成形。如同乌云压顶，漫天箭雨疯狂洒了下来，楼兰的军还未迎战过箭阵，顿时沙场之中有了半刻的凝滞。接着血雨惨叫染红了大半的天，黄沙。
　　
　　冈布里不愧为楼兰麾下第一大将，当机立断叫了撤，后头的重兵纷纷向上。幸而我临行前但了十二万分的心，安置了一队重兵重甲。冈布里危难之中大吼了一句什么，只见十数个楼兰前卫猛地冲上前来，刺入了大楚的阵营杀出一条血路……我呆滞地看着这一片红云，脑中一片空白。楚冥玑缓缓抬起了头来，朝此瞥了一眼。我默然无声地盯着他，踹动身下的乌云踏雪向后退去。若斯乌瓦看着我蓦然之间狂笑出声，笑声贯穿了戈壁的云，远远看到楚冥玑身侧渐渐上来了一个人面。那人面目同楚冥玑有七分相似，缓缓冲此点了点头。我满头的血都冷了下来，移面看向了同目而视的若斯乌瓦，接着紧抿了唇，狠狠一拽缰绳，向冈布里撒开马蹄子狂奔而去。
　　
　　楼兰渐渐支住了，立得很勉强。能站着的人已不剩几何。我冷着脸站在尸首之间，万千头浴血的马，数千个落地的脑袋脑浆迸裂，睁着无往的眼神看着天。
　　
　　我的脸色惨白，缓缓踏向了冈布里，一把从他腰间抽出他那柄寒光大刀，当空一振，从齿缝之间挤出声音来，对着余下那双眼冒出凶狠火焰的楼兰汉子低吼道：“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双手合十——




126

126、第一百十六章 ... 
 
 
作者有话要说：预先提醒：大人们看完表打头……
 
　　
　　血。刀。漫天黄沙。尸首。大旗。汗湿血渍的战衣……
　　
　　酸软的手臂机械地挥舞着，眼前的人头一个个落地，臂膀之上、腰口胸腹之间汩汩淌出血来。我木然地睁着一眨不眨的眼，直瞪瞪地盯着前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冈布里的声音如同狼吼一般在我身后嚎叫，那一干紧随着我的楼兰汉子个个浑身浴血，挥舞着手中刀尖。□青马凡是一息尚存，尽皆嘶吼向前。我猛地斜里刺了一刀，满眼都是若斯乌瓦那张狂笑的面。
　　
　　我失算了。我一直看轻了他。只当他掌在了我手心里。却不知晓，这八面玲珑的人物，早早远了那常人的轨迹。我早该从他那深深的眼色之中看出，他确是将我作了父王，也确是要将我养成那当年他脑中的楼兰王的影子。只是现下他看够了，他现下看够了……
　　
　　我绝望地横起一刀，将劈来的刀光剑影拨开，一刀断了眼前人的胳膊。惨叫声还未响起之前，另一人的头颅已然落地。我再次抬起胳膊，发了全力的一刀伴着嘶吼而上，只是这一刀却不如先前那般容易了。我使了两把劲，却不见得那刀能再劈落一个人的头颅。我恍惚之间抬起眼来，漠然的看了一眼，随即，那蓄了满臂满腹的力道，顷刻之间消散得一无所踪。我仿若木头人一般呆立在了那里，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那一弹指之间凝滞不动。狠狠我的腰间猛然一阵侧痛。我兴许知晓这一刀是自旁砍来的，只是我避无可避。
　　
　　我的双眼瞪大着近要扯裂了目眦，死死盯紧面前的那副战甲，那盔甲之后的人眼，那人眼里头半张脸都成了血红的我。那颤颤当着我的刀的剑微微一震，将我的刀荡了开去。我茫然地立在那儿，连半分提起手脚的气力都丧失了。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大吼：“王！！”冈布里的身影自我后方冲向了前来，直指面前将军。那人挥手一弹，只眨眼之间，仿佛是我的半分的错觉，冈布里惨号了一声，却见得他的胸前霎时爆开了一蓬血雾，洒了我一头一脸，染红了我半边身子。
　　
　　我猛然之间抬起了手，手中大刀毫无留势向面前之人扑去，泪水迷蒙了双眼。我张开嘴，只觉得满口腥锈之味，那尽皆散去的气力，硬生生叫我从身体里各处逼挤了出来。那人的手势也快了，只是一味后退相让，两旁兵士皆发了急。我杀红了眼，只知晓向前冲去，眼前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了，隐隐错错只见那恍惚的影子。那人抬起了臂来挥舞长剑，身法端得好看。哪怕在这沙场之中，在这血泊之中，清得仿佛为我舞剑一般。我恍恍惚惚记起了从前练双剑时的景况。老爷子举着双剑缓缓地一步步在我面前舞着、手把手教着，我甩着手练得胳膊酸疼。阿林就站在一旁，浅浅地对我笑，手里又分明在仿着那一招一势，哪怕是个花架子，也学了个十成十的像。比我这正经学的还要好看些……
　　
　　那隐隐的影子渐渐不再后退了，我发了狠劲，只听到冈布里的惨叫在我耳畔回响。我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前忽地清醒地显出了那人的胸膛。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漫天的黄沙掩映着残阳。血红血红的，仿佛被这几十万的人血肉之躯给涂抹了个遍。一瞬的仿佛老天的宽待，那柄大刀竟稳稳地穿过万般虚虚防着的空架子，直刺入了那身躯的胸膛之中，一点点没入，直到破体而出。
　　
　　我稳稳握着那柄刀把，睁大了茫然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刀没入的地方。仿佛天地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颜色。万千的人马尽数消失。我忽地想：莫不是这是一场梦罢。说不准我这一醒来，阿林正躺在我的身边，双手握着我冰凉的手指捂在心口上，见着我睁眼还会微微笑笑，柔声问早饭可要酱瓜。
　　
　　念头又恍惚转了一瞬。
　　
　　那刀，怕是没没得那般深罢，阿林的身子骨一向硬实，从前大伙儿大冬天的都洗冷水澡，这一刀许是没有扎进心脏里头。
　　
　　我的脸色更为发白了。我晃了一晃，手里已然完全失了劲道，微微地松开了，看着那刀稳稳地扎在那躯体之上。一瞬间万般的声响争先恐后涌入了我的双耳之中，血色的残阳笼罩着大漠戈壁。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副精瘦的软甲倒了下去，我瞧见我的腿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失却了意义。我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那人的身边，浑身发颤。我急急解开他头盔的缚绳，下手却又迟疑了。这也许不是阿林……这决不是阿林……这……
　　
　　我心若死灰，看着犹豫之下摘去了头盔下的头颅。那张面惨白惨白的，一双乌黑的眸子满眼都是我的影子。一头青丝洒落了满地，汗湿了，贴在面颊之上。冷汗从他的额头上一刻不停地冒出来，仿佛要趁着这身子还热，就尽数逃逸了干净似的。
　　
　　我看到他微微开启了唇，微微弯起了嘴角。我看到他张开了口来，缓缓地吐出一句无声的：“九儿……”
　　
　　“阿林！——！！！！！”我猛地狂吼了起来，一刹那竟然盖过了周遭蓦然强烈的厮杀之声。我拼命用手捂住他心口汩汩流出的血，按住他不断抽搐的身子，他微微抬起了手，我慌忙握住，血擦了他满手满腕。我放弃去止他的血，只狠命地拍他的脸颊，将颤抖的嘴唇凑近了他的鼻尖，紧紧盯着他渐渐翻白的双眸，嘴里一刻不停地哽咽着哀求：“不要……阿林……不要走……阿林……阿林！阿林！不要！”
　　
　　阿林终究没有听我的话。他将眼合上了。我抱起了他的上身，狠狠摇着。“不要走阿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回去……我们回伍爷子那儿去，我们还没有好好在江南玩上一遭，咱们……咱们还没有……”我泣不成声，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染在阿林的内袍之上。他干裂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了，极其细微的，微弱的，向上翘了。我六神无主地慌张地呼唤着阿林的名字，只是这一回，他再也不动了。
　　
　　我狠狠地抱紧了他，将头颅埋在他血味的衣襟里，几乎要窒死自己。似乎有人来拉我的胳膊，我猛地拾起地上阿林握过的，还温热的剑，当空刺了出去。只听到了一声惨叫，四周仿佛都清静了半刻。我听不清了来人是谁，只知晓狠狠抱紧了怀里的躯体，巴望着那渐渐凉去的身子重暖起来。我想到了他一身青衣的模样。想到了他吹笛的模样。想到了他浅笑着拥我入怀的模样。我想到他说：“可惜……我不生为女子……”
　　
　　我微微抬头，凝视着他的侧面，灰白惨败的。已然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有魂灵的人。那一瞬间这躯体里头的魂灵就丢了。一瞬间那回动的人就变成死物了。一动不动，半分生机也无。我将唇缓缓压了上去，那双冰凉的唇已有些僵。唇齿还张开着，半含了风沙。口中还弥散着些微微的汗的腥咸味道。我死死地缠着眉，拥着他的手仿佛摸到了什么，我从他的怀中缓缓地抽出了一个荷包来，我的手顿然一颤，险些掉落了。那荷包里是我的发。当年我促伍戏班出宫时，我诺许了阿林。我给了他发。他一直贴身带着，似应了那句再古不过的俗言：结发夫妻。
　　
　　“我等你。多久都等你。”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会到江南去。我会在那里等你。若是你舍不得这皇宫……有朝一日，我会在金銮殿上与你相见。”
　　
　　阿林的话渐渐得在这大漠这戈壁上飘散了。
　　
　　我远远地听到了狂笑声。若斯乌瓦的狂笑声飘荡在这血染的戈壁之上。他疯笑道：“死了……全死了……哈哈……那慕王，伟大的那慕王啊……父王呵！我终于看到了这一天……我若斯乌瓦终于看到这一天！这一回可是我将你踩在了脚下，可是我赢了！是我！哈哈……哈哈！！……”
　　
　　我闭上了眼睛，双唇紧紧贴着阿林的下颚，仿佛一离开，便要失去了活着的气力。
　　
　　厮杀之声又响了，却听到若斯乌瓦的疯笑忽然之间戛然而止，声带被割裂的嘶哑声仿佛为这荒唐的战划了休止。身旁楼兰的大军猛然跃过我冲了上去，马蹄扬起了沙尘覆在我同阿林的身上。我紧紧抱着阿林一动不动。楼兰丢弃了我，因为我抱着的尸首不是冈布里，也不是方才我杀了的楼兰副将，而是大楚的四神君将首。
　　
　　我却只知道，我抱着的是阿林。是从石垄底下将我挖将出来，是夜夜睡在我身畔的打小一块儿的阿林。是连面对了面也不忍对我刀尖相向的阿林。是……已被我杀死了的阿林。
　　
　　远远的一声饱含了龙威的声音道：“休战！……大楚降！”
　　




127

127、第一百十七章 ... 
 
 
　　
　　江南五月，天蓦地热。尚未入夏，便已然有了微浓的夏意。
　　
　　金钗巷隔了两条街，便是那闻名遐迩的杜陵，这里住着户姓孙的人家，家里儿子在几年前那场大战里头充了军，老两口胆战心惊之下却听闻自家儿子升了官，戴了军功。这一下可叫那些个藏着掖着没敢把自己儿孙送上战场的邻里给嫉羡了个十成十。
　　
　　说道这，巷里头的项家长房媳妇儿的嘴里，还直泛酸。
　　
　　“你说这乌七八糟的一仗，居然还给这老头老太打出了个后堂孙来，一入了那四神军，可什么没有！”嘴里吐出块唾绒，项家那五十出了头的长房媳妇对着自家儿媳嘀咕着嘴儿。要说这两房媳妇姿容也尚佳，在这邻里乡间的，又嫁了一户家室还算款款的人家，本是万般羡慕眼神在身的，自诩是这巷儿里头的少奶奶，成天嘴里家常唠着嗑的，还不是自家丈夫家道稍厚，便自高了人一等的。巷深处那户孙家，却本是他们最看不上眼的。
　　
　　上一回来征兵，巷里头各个家哪一户不把自己的儿孙藏得严严实实？谁都知道那景况楼兰气焰大得很，大楚回回败仗，上了战场可不是去送死！只有老孙家巴着泪傻不楞登地把自己年过二十五了还未娶亲的儿子送了出去，老大远的还见他二老十里长街相送。邻里之间也笑过一番这俩老糊涂了。谁知这一出玩得巧儿，那小子竟然真给进了大名鼎鼎的四神军，这下子那老孙家的风头便呼地一下子上去了。
　　
　　儿子入了那声名大震的四神军，老俩口乐得合不拢嘴，只是这日子一长，便免不了寂寞起来了。于是老两口那年大战溃败后年前便筹画着，怎么着把原先备着的准备儿子一回来给相了亲，二老就住入的旁屋给先租将出去，自个儿则先睡了儿子的屋。“听闻那四神军的军规厉害得紧，这人怕是一时半会儿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项家长房媳妇儿绣着手里绣花针儿，看一眼身旁的媳妇，再看了看自家尚未出阁方是十五的女儿。愈看愈觉得自家闺女要上乘些，“不然，等那口子回来了，娘说不准就寻婆子给你招聘去。”
　　
　　那姑娘蓦地轻叫了一声，双颊绯红，埋怨地看了自己娘一眼，将染血的手指放进了嘴里。
　　
　　“你说天下可也有这般的巧事儿，怎得好事都给他孙家碰上了？那年方定下了法子，便有人寻来了，诺，那人娘可是见着过的，颓唐得很，也不见得如何如意了。听说他是拿出了贴身的一块玉珏作租金。那玉珏虽不菲，可若是你娘我，却也不怕这人是个什么落魄的贵人子弟，来历不明，总得心里存个心眼，尽快把玉当了出去，也算个正道。谁想这俩老也不知想得什么，一时半会儿也不就把玉珏当出去，悄悄存了便留了这人下来。你说这俩可不是老糊涂。”
　　
　　“娘。”那姑娘怨嗔地斜了那妇人一眼。妇人看一眼她，眼里虽为自家闺女的风姿满意着带了几分笑，嘴里却冷哼了一声：“就我瞧，那人也不见得如何，怎得这邻里间的闺女都喜欢往那儿送玩意儿。”说罢她斜了一眼给一旁默不作声的媳妇儿。
　　
　　一旁的媳妇儿的脸忽地有些青白，绣下的鸳鸯戏水也错了一针。
　　
　　这金钗巷里，年初便落户了一个青年。
　　
　　“娘，您也莫在人后嚼嘴。”那姑娘不悦地推了妇人一把。妇人看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几分落实，抓着她的手凑近了低声道：“你可听着，你娘我什么不晓得，从那老孙家旁边的邻里间打听来的，这新来的人前几年还不甚开口，见了人阴郁得很，两只眼还瞎，听说是给哭瞎的。落户的第二日，便在半夜里鬼鬼祟祟扛来了一方大木箱。孙老婆子半夜里头起夜一看，险些没吓得跳了心，慌慌忙忙叫唤起了老头子，二老见那人竟旁若无人地在自家那棵大榕树底下挖起了坑。再仔细一瞧，乖乖，那可不是一方黑漆漆的上好乌木雕的棺材么！那人手脚忒快，挖个坑填埋了也没过几个时辰，随后人便跪坐在那新土旁边，就那么呆呆坐着，脸色苍白，鬼般的模样。二老不敢多看，只是第二日起来，瞅瞅那人竟然依旧坐在那新土之上，眼角里不断落泪，流着流着，竟下了血。”
　　
　　妇人看那姑娘的眼睛睁得滚圆，心里有些得意了，随即又道：
　　
　　“你也是知晓的，不是我说，这里人可也都知道那孙老婆子心里软，又是大白天的，便壮着胆子上前去试探了几句，只是一番问话下来，那人只知晓一声不吭的落泪，那泪珠儿混着血珠儿直教人看得胆战心惊。孙老婆子终打算放弃的辰光，才听得那青年嘶哑着声音告诉她了那黄泉地下头的人是谁。孙老婆子旁边那庞家的听到这儿说她可就明白了。敢情当真是世家的子弟，因着家里头门不当户不对不许，同心上人私奔来的。只是不知怎的，这心上人却香消玉殒了。嘿，这叫你娘我看来，还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的腌臜事头，谁掺和了谁倒霉。再说，就我瞧着，那青年却也不像个世家子弟，那念头见着的时候邋遢得很，满身都是腥臭味儿，那里一个世家子弟能这般的？听说那以后，这双眼便哭瞎了。也不知这些个姑娘们，都怎得喜欢瞎子了。”
　　
　　项家长房媳妇说着到了这儿，嘴里一撇，渐渐地想起那个人的模样来，看看面前别着头的女儿和媳妇儿，也不说话了。
　　
　　江南五月，璇玑三十年。天蓦地热。尚未入夏，便已然有了微浓的夏意。
　　
　　巷口芍药开了满盘，紫藤同木香也正是好时节。樟树的枝盘曲虬结已剜出了墙去，茉莉方也出了苞。荫荫的院子自打这院里住了年轻人，便热闹了起来，百种花草一入了春进夏过几回便峥嵘繁茂了。
　　
　　现下正是辰午时光，知了已开始叫唤了，孙老婆子刚熬了桂圆莲子汤，清清凉凉的，打算给旁屋里那孩子送去。九个年头下来，便是再远的亲缘，也拉近了。前些年听说自家儿子又升了官，还在京城里娶了一方妻，这回来的想头可就更少了，二老感慨唏嘘之中，想着反正这儿旁屋里头老天又给他二人一个乖儿子做补偿，可比他家当初那小子乖巧讨人多了。
　　
　　孙老婆子探进那院拢时，正瞅见那一身白衣坐在那棵榕树下的竹椅上，面前一方矮桌，一张竹椅，桌上还摆副新棋。老婆子立了一会儿，轻声地叹了口气。自打这孩子住到这儿来，她就没少叹过气。
　　
　　要说好好修整了，这孩子，却是个难得一见的俊模样。为人也温顺，见了人都是温温软软地叫一声“好”。那最初不吃不喝了几日后，渐渐的也恢复了，几句话下来，竟也知书达理，出口一听就是诗书之家。只是成日穿着一身白衣，守孝般的，也不见换下。若不是他瞎了眼，又不爱搭理陌生人，这邻里间的姑娘们早让媒婆踏破了他家门槛儿，可别说养着这么块润玉直到此时了。这孩子的嗓子也好，收拾起来了调养了一年半载，孙老婆子便更是疑心这是哪家少爷了。许是从前爱戏，口里头哼来的调从不走调儿，端得比那些个优伶的唱得还要精细些。只是从没见他在人前开过金口，那曲子勾人儿魂的梅花落，只在那坟前唱过。
　　
　　真是个痴情种子。
　　
　　孙老婆子端着那碗莲子汤，轻手轻脚到了树下。仿佛生了双没瞎的眼儿似的，那张白白净净，端得喜人的面孔便转了过来。两睫毛之下带着笑，好似正同人下棋正欢。孙老婆子低低摇了摇头，将白瓷的碗盏放到了那孩子面前道：“怎的终日坐在这儿？婆婆煮了莲子汤来，也歇上一口。”那白瓷上纹着青，放在青年手边倒真同那手融为一体一般。也不知怎么个生养。那青年点了点头，低头端起了盏儿来温笑道：“婆婆多劳了。”
　　
　　孙婆子想了想，放低了声音道：“今朝一大早来了个生人，说是要寻一个叫做九袖的戏子，也不知这些个大户人家都是吃了什么药，这荒唐事儿竟摆到了台面上来，大张旗鼓地来寻人来了……唉，你瞧瞧这世道。”
　　
　　那青年的身影蓦然一僵，抿着唇不说话了。
　　
　　“我对那些个官老爷说，这可关咱们什么事儿呀，咱们这些小家子草民的，哪里能藏一个官老爷的戏子。要说，那杜陵河畔的添香楼，可不是一处藏人的去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那青年微微开了口，声音有些微微的颤，孙老婆子的心一跳，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孩子，只是他肤白，也看不出什么来。那双闭着的眼也终究不能寻出什么。
　　“前些日子了。”孙婆子想了想道。
　　
　　那青年又不说话了，将手里的碗盏端起又放下。
　　
　　“老婆子！——老婆子！”外头孙老头颤颤巍巍叫唤了起来。孙老太没来得及揣摩出些什么，便急匆匆地小跑着出去了。那青年缓缓地放下了盏来，呆愣愣地半张着嘴，也不知想到了何处。
　　
　　半晌，他缓缓立了起来，呆呆看了一眼脚下遍草青青的坟冢，缓缓地踏了下来，捏紧了拳头。他的面孔蓦然一僵，透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渐渐地转向了老婆子离开的方向。只听得一声低沉的脚步声停在了竹丛旁，便不再动弹了。
　　
　　两头都静默着无言。
　　
　　孙老婆子耐不住心焦，在老伴儿的劝阻下仍是执意要探头去看，却只见着了这相顾无言的一幕。“你拽我作什么？这可也不知是不是好人，你这老头儿……”孙老头眼见着她要坏事儿，一把抓过她，在她耳旁耳语了几句，孙老婆子顿时睁大了眼睛。孙老头连连向她使眼色，她终是不情不愿地被拖了开去。
　　
　　那青年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儿，只侧耳听着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嘴唇渐渐地发了白。
　　
　　“不像，你真到这儿来了。”低沉的声音出口之时，那青年仿佛有一瞬站立不稳，险些不支。只是他稍稍一晃便稳住了，张了张口，随后道：“这位公子怕是识错了人。”
　　
　　那头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便是识错了遍天下的人，如何能识错了你。”那脚步又近了。青年的身子晃了晃，似乎想退，却站稳了。
　　
　　“公子——是当真识错了。”
　　
　　那人已踏到了面前一尺，却仿佛还不够似的，不罢休地又上前了半步。“你如今，还不原谅……我么？”
　　
　　青年的脸色蓦地变化了。那僵硬着维持起来的看不出的笑蓦地下去了，苍白的脸泛着些许惊惧，只冷声道：“不正如你意么？这些年来，还不尽如你意么？”
　　
　　那头默然的消沉了一会儿。
　　
　　“九……”
　　
　　“莫唤那个名字！”青年蓦地暴起，气急败坏地狠狠一甩手臂，一掌推到了来人身上，那人硬吃了这一掌，却不后退，只是顺势抓住了他的手。
　　
　　“那个名字……不是你叫的。”青年颤抖的话语一出，顿然感到握着腕子的手掐得紧了，只是勒痛了他也死活不吭一声。
　　
　　那头的劲较了一会儿真，渐渐地松开了。来人将他顺势的拉了一拉，他又回扯了扯。来人也不坚持，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眼角。“他们说，这眼儿……怎得瞎了。”
　　
　　青年茫然地别过了头，远远仿佛看着那坟冢的方向。
　　
　　来人叹了一口气。“跟我回去罢。”
　　
　　那青年别着的头缓缓地回了过来，嘴里带着抹浅淡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笑。“你瞧见么？他就躺在那儿。年复一年……我欠了他的，这便要一世一世地还来。他在我脚下躺了整整九年，这年又是一个夏了。我让他躺在江南杜陵河边上，怕是一丁点儿的杜陵河的河水，也能渗过来罢……”
　　
　　那手蓦地紧了。“……随我回去。我会命人将他好好安葬，以他的四神军将军大礼风光厚葬在皇家后陵。”
　　
　　那青年猛地抬起了头，嘴上露出了一抹凄然的笑。“好大的礼啊，皇上。”
　　
　　他缓慢而用劲的将腕子上的手一根根掰开了。“您派了阿林作四神军将军，可不就算准了时机让他同我刀剑相向么……您算得好哇，一切都如您所愿。……楼兰和大楚的军人都知晓，那场仗不是楼兰打胜的，不是楼兰的踏蓝王带领楼兰打胜的，是大楚让给楼兰的。大楚的天子，让给了楼兰。轻轻易易便施舍了源头水，轻轻易易便赐了楼兰自立。哪怕战败也能开出个让楼兰王下位的条件……正合您意啊。皇上。”
　　
　　那人猛地窒了一窒。
　　
　　“而楼兰王呢……算错了一着，把那亲兄弟当作了一心向几的心腹了。明明知晓他同您兄弟那英明机警的湘王有染，明明晓得那日带他说不准会坏事……仍是带着他去了，就是想让他看看努力了几年的楼兰，终有一日能立在大楚对面了！看看他口是心非里头向着的楼兰终于出头了……却算漏了一着啊。算漏了他……早已非当年驮我穿过沙漠的兄长了……”
　　
　　那人静默着，不答话。只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的神志仿佛早已飞到了远处，抑或是那黄泉地下，看着三千魂魄之中，是否有那一个魂灵。
　　
　　“朕……从未令四神军将领亲率过大军。”男人蓦然开口了。
　　
　　青年猛地回转了头来，愕然地面向了来人。那人缓缓而低沉地道：“李林将军，是自请入沙场……就在，你率兵之后。”
　　
　　“你……你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极低，仿佛要一字一句落到人的心坎里头去。“朕未准李林将军落场，他自行入的沙场。”
　　
　　青年仿佛被摄住了魂魄一般，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儿。
　　
　　来人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来，仿佛只是一个稍重的呼吸。“莫装了，绝韵，睁眼看看罢。天色，已经入夏了。”
　　




128

128、第一百十八章 ... 
 
 
　　
　　项家长房媳妇儿那一天才知晓什么叫排场。那个日子也不见得如何稀罕，只是破天荒的，大清早的就听说京里来了人。速速地洗漱了才知晓外头说，那老孙家的儿子怕是要回来省亲了，回头说不准还带回来了一方标志贵气的妻。
　　
　　项家长房媳妇赶紧收拾收拾的，就挽了一篮子红鲜鸡蛋，摸到了老孙家门口。邻里之间探头探脑的这般同她一样的人早已经踩满了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项家长房媳妇奇怪了，不是说人家儿子回来么？怎得都往里头瞅呢。
　　
　　巴来了那一样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挤的庞家的，项家长房媳妇立马问个究竟。
　　
　　“哪儿的事儿呀！前几日不是有官爷来寻一个叫九袖的戏子么？那可哪里是个戏子哟！那是皇上为了不声张，打了名头下来遮掩着的，这是来寻一位贵人呢！”
　　
　　项家长房媳妇太阳穴一跳，心里头打了个突，忍不住问道：“这……这贵人是……”
　　
　　“还用说？我从那位大人头一天来就觉察到那贵气啦，可不就是住在老孙家旁屋里头的那位大人么？今儿个皇上来领人啦！”
　　
　　“皇……皇上？”项家长房媳妇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险些没吓得软了脚。
　　
　　那庞家的看看她这副德性，心里头也颇有几分得意，想着这人整日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现下听说了这事儿，还不是照样脚发软。那项家长房看了看庞家的，心里有些起疑心了，将信将疑的道：“那旁屋里的那位……不是个瞎子么？”
　　
　　“哟哟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庞家的一把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你哪只狗眼看到了人家是瞎的？你可瞎了吧！听说那位贵人生得端端正正，俊得似呢！哪里来的瞎眼！”
　　
　　项家长房媳妇儿嘟哝了几句，想要说出个胡说来，却没开得了口，只是一道巴望着向里张望。
　　
　　不多时，却见那老孙头张着一脸诚惶诚恐的神色，颤悠悠地出来了，身后跟着一方新土，那长房媳妇儿一瞧，“嗬”地吓了一跳。这……这不是一幅棺材么！周遭人都忐忐忑忑地冲里头张望，虽说撞见了这等不吉利的事，却也没打消了众人的心思，只更想仔细弄个明白了。
　　
　　项家媳妇本就觉得自个儿向来比人知晓的多，这一回却居然不是自己第一个知晓的新鲜事儿，心里有气，脖子不觉伸得比别人还长。
　　
　　这一伸，可叫她弄呆了眼了。
　　
　　那打老孙头屋里头，踏出了个白衣书生来，风度翩翩，满树槐花映衬之下，青翠之中，手执一柄乌木纸扇，头束绢带龙纹金钗，一手负背，缓然踏了出来。自诩见多识广的项家长房媳妇，却从未见过有哪个倌人红伶，有这般玉脂般的肤白，颀长十指夹柄纸扇能如许好看。踏得近了，却只见那一双乌漆漆的蝶翅般的眼睫之下，印着一双幽绿的眼，那碧色一闪而过，长房媳妇儿再仔细那么一看，却又是乌漆漆的，俊得似的眸子了。那般沉静风度，可绝非这草巷之中能养出的。
　　
　　这长房媳妇还未待缓上一口气，打那树后头，又踏出了一个高大些的人物，乖乖！长房媳妇尚未呼出声，只觉半丝儿气也出不来了。那人眉飞入鬓，面目沉静俊朗，浑身气度浑然天成。一头青丝五爪金龙金冠束就，腰间环佩半面龙珏，身侧跟这个异常高大的黑衣随从。那随从也甚是夺目，只是这眼神儿在这二人身上一打转悠，便即刻钉上了。那白衣的翩翩书生踏到了日头底下，微微眯起了眼来，眉尖儿相簇。他举起了手来尚未挡上，身后已然“唰啦”一声，一柄金扇张在了他额旁，遮了阳去。
　　
　　长房媳妇瞅见了那字儿，四个大字儿，可比自家男人写得好看多了，虽说不识得。这另一头的江山画她却是能见的。那般精致大气的江山画连她这不识画的草人都觉得好，也不知是哪位大家画下的。
　　
　　那白衣公子微微皱了眉，也不出声，只是兀自向前踏了出去，踏至了老孙家门前时，他随即旋了过来，温言冲老孙头和孙老婆子道：“婆婆爷爷……这些许日子，多劳了。”
　　
　　“哎……哎……哪里、哪里！”孙老婆子同老孙头满目慈怜，诚惶诚恐地道。他们哪里知道，这养了九年的半个儿子，竟然是那枝头凤凰，京城里头的天子亲下江南，就为来迎这位贵人。
　　
　　一旁的庞家的，蓦地用肘子拐了拐项家长房媳妇儿，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气道：“嘶——瞧见那笑没？这京城生养的人物，究竟是不一般！”
　　
　　项家媳妇儿哪里还有空来同她贫，只一个劲儿地盯着看。那白衣公子就那么浅浅地一个笑，也不知勾了多少人的魂儿去。她方呆立了半刻，便猛地被一旁庞家的拉了下去，跪在了地上，齐声道：“皇上万岁！”
　　
　　项家长房媳妇儿这可算是傻眼了。周遭人半点儿气也不敢出。
　　
　　那五爪金龙的男人沉声道：“平礼吧。”
　　
　　他这头说着，那白衣公子却似不买他的帐，只顾自个儿同那孙老头孙老太作别，临到别了，孙老太婆一把抓住了那白衣公子的手，仔细将一件什么物事塞到了他手里头，拍了拍他的手道：“娃，这东西，可贵重，咱们俩老头子老太婆的当初也没敢轻易当了，从今后可万万别轻许了人。”
　　
　　那白衣公子的面上露出了些讶异，随后咬着唇点了点头，眼里头眼看着要扑簌簌落泪了，只是却含着不下来。随后，一行侍卫跟着这二人行出了小巷。
　　
　　“哎，你说，这位贵人可是个什么身份？连皇上都为他遮阳哩。”庞家的远远站着看着那远去的车銮。“老孙头前几日说皇上就来过了一回，我还不信呢……”
　　
　　项家长房媳妇却只傻了，想起自己闺女那张春怨的面。嘴里嘟哝道：“早知……”
　　
　　那架泠泠的车銮之中，白衣公子缓缓摊开了手掌心来，里头躺着块玉珏，正同那五爪金龙的男子腰间所佩合二为一。“不想你倒底留着这块环龙配。”天子凝视着那块玉珏，缓缓地道，“为何将他留在此地？”
　　
　　“将棺留给李家的列祖列宗。阿林他……还是让他留在这江南罢……”白衣公子侧着面望向窗外，手中摩挲着一只挂在腰间的荷包。
　　
　　*
　　
　　三日后，京城为四神军将领李林大将军入殓出殡。举宫戴孝，入葬皇陵。四日后，孙明任四神军副将，三日之内回乡杜陵省亲。
　　
　　*
　　
　　璇玑三十年夏，未时一刻。御书房之中，一人铺墨，一人执笔。“那楼兰，你便放手了么？”执笔之人停了腕子，眼神落在了铺墨之人的腕上。一点黑痣印在其上。
　　
　　“留下冈布里的副将同阿大阿二，这楼兰王的位子，本就不该一人独占。”铺墨那人垂目而立，缓然研着墨。
　　
　　“你真舍得放下了那楼兰王的位子？那一仗，可并非朕相让。”
　　
　　铺墨的手顿了一顿，白衣抬起了头来看着龙椅上之人道：“普天之下，也仅有你，敢让堂堂楼兰王为你铺墨磨砚、拉曲儿唱戏。”
　　
　　那龙椅上的人眉眼微微含笑，抓住了那只带痣的腕子道：“那，你要朕命你为何？大司马？丞相？”
　　
　　那白衣也轻轻地勾起了唇角来，随即又放下了。“是阿林成全的……他一早知晓……”
　　
　　龙椅上的人也止了笑，微微眯了眼道：“普天之下，也仅有你，敢让凛凛大楚天子为你放过天下。”
　　
　　白衣叹口气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要不是一国之君。”
　　
　　“那——”那天子眯起了眼，将白衣一把拉近身侧，“朕要你终日同朕厮混床帷……”那白衣气急，恼羞成怒地推出一掌，天子轻易将他接了，揽入怀中来道：“朕对不住你的……自会用下半辈子来偿。”
　　
　　“怎的不是生生世世？”白衣埋首在他颈间，闷笑道。
　　
　　“朕怎知下一世还是否不因造孽过多而转世为人？”
　　
　　“那本王要湘王的位子，如何？”
　　
　　“……自然给你。”天子将白衣一把抱起，“这天下都给你。”
　　
　　－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真是……想要狼嚎啊啊啊！！！如果没有大人想要番外了的话，君就算圆满了啊真美好……




129

129、番外 ... 
 
 
　　
　　人间四月尽芳菲，含笑牡丹君子兰。海棠垂丝春意重，转将踏就琼花儿开。
　　五月紫藤流金光，木香芍药金雀花。令箭荷花转脸笑，百枝莲藕碧波儿倾。
　　日里皑皑六月雪，木槿扶桑美人蕉。锦带鸢尾才纳面，栀子迎头风里儿啐。
　　七月荷花颔紫薇，长春丝兰九里香。凌霄偷入墙头来，夜昙月飘十里香。
　　……
　　
　　京城里头的大街小巷，一到这日头儿，渐渐的看戏的人便闹起来了。正是晌午吃罢了午饭毕，一些个没有午困觉习惯的老凉头子便一路抹着闲言碎语，嘴里叼根茶壶管子，哼哼唧唧拐进人家茶楼作坊里去了。
　　
　　这京城里的彩坊颇为不少，这些年来梨园戏家的路子渐渐阔了名声，不少人家都将孩子送进了梨园里来，渐渐的也该了名声的风头。这辰光，茶坊最是吃香。邀来几个说书打板子的，笼络些许个闲嘴的客人自不是难事。只是近些年，邀的也不仅是说书段子先生了，那些个唱梅花落，常京韵儿小鼓的姑娘小生的，也渐渐抛头露脸得多了。
　　
　　街上大人少了，却正是孩子们皮耍的时候。胡来喝去的拉帮结伙一阵，嘴里哆哆地哼上两句儿小曲儿，便俨然大人的模样了。这时节孩子们嘴里最爱唱的，正是那十二百花歌。调儿清朗，上口非常，连些个场子开了白也用的着讨喜的调子。
　　
　　“咳，甭消说，今朝个，就讲讲这十二百花歌儿……”那堂木怕地一个响板，敲醒了下头瞌睡，说书先生捋捋灰白的须须儿，颇有几分见识地清了清嗓子。“哎，劳掀个盖儿！”下头跑堂的唿哨一声，一柱长长的茶柱隔了三两个桌椅儿稳稳地注入了对过桌上的壶里去。
　　
　　“喏喏，今朝又是这板子。”地下一小老头儿啜了口茶水，眯起眼来把一双脚丫子隔在了椅子上。一旁的大伯腆着个大肚腩，嘟哝了一句：“可不是。自打那位大人上了台，这梨园可火了。一个唱戏的都能戴上那么大的官帽儿，哪个不想横一笔？”
　　
　　“嘿，你这话可甭叫人听见了。”那小老头儿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他一眼，嘴里“嘿嘿”了两声。
　　“有甚么打紧，这儿可来了也不是三两次了，您老难不成还会告我去？”那大伯哼了一声，拿扇子摇了摇，大中午的，外头正是春光万里，汗水跟着他的脖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小老头儿摸了摸鼻子，又“嘿嘿”笑了。
　　
　　“不过要我看嘛，这梨园里，可怕再难出一个‘绝韵’了。”那大伯听了一会子段子。微风轻轻往面上拂，这辰光老头儿都将困着了。闻此，他眯开了一条缝儿来嘴唇不动地道：“怎么说？”
　　
　　“你听听这十二百花歌编的……这人却当真识得乐理儿。啧，我瞧着倒真是没哪个戏子有这本事把自己的戏班子带到宫里头去。这绝韵，当真是有些本事。”
　　
　　那老头儿嘟了嘟嘴，像是在说：“那是自然。”
　　
　　“就是没亲耳听过那嗓子……哎，听说当年那绝韵却是在江南添香楼里鸣过嗓的。”那大伯忽地来了兴致，端正坐了面向那老头儿来。只是老头儿却不买他的帐，随口道：“噢，晓得。”
　　
　　“晓得？”那大伯颇有几分悻悻然，“晓得你见过么？”
　　
　　“见过。”
　　
　　这回那大伯的眼乌珠儿瞪得更大了，他倒真不信这老头儿朽臭皮子的，能从大老远江南的添香楼来。
　　
　　“听说当年在添香楼里同人斗戏的那场段子呀！你亲眼瞧见过？”
　　
　　那大伯还未待老头儿回答，却见老头儿的眼珠子忽地一亮，冲门口瞅着不动了。大伯将信将疑地转了头去，却也楞在了那儿。那门口正低头掀帘子走进来一对人，初看还以为是哪家少爷携家室来茶楼摆阔来了，再一看，却顿觉自个儿看走了眼。那哪是一对儿夫妻，分明又是哪家贵族子弟携胞弟来寻耍子的。再一瞧，又不对了。说不准那眼儿魅人笑起来叫人直叫乖乖的少年是那公子爷儿带来的倌儿。
　　
　　那大伯看来看去不是个味儿，一低头，瞅见那老头儿沾满了灰泥的脚丫子，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儿的脚丫倒怪好看的。
　　
　　那门帘儿掀了，却听见那满身贵气的公子道：“怎的寻到这般偏弊的小地方，也不怕人家寻不到了你。”
　　
　　那眉眼魅人的少爷弯了弯嘴角来道：“这可不是我要说的，小鹭说要考考我的眼力，这才选到了这儿来。咱们说不准可怕要整个下午都待在这儿寻人。”
　　
　　大伯瞅着瞅着，心里头明白了，敢情这天子尚了男风，低下的见不得光的人也渐渐明目张胆了。你瞅瞅，这可不就是一对儿。虽说的确生得漂亮，男人同男人在一道，却终究不是个事儿。大伯咂了咂嘴，瞅见这茶楼里头的人虽说在听着书，却好似都暗暗看着那人中龙凤的一对儿。立着都大气，看不出什么小儿女的忸怩情态。不像那些个扭扭捏捏，同女人一般的兔儿爷。看着……倒是登对。大伯为自个儿冒出的心思骇了一跳，赶紧端坐好，眼角儿瞥着那处。
　　
　　却见那两个公子爷进来了，随意寻了个位儿坐下，也不靠得分外近，倒似知交好友一般。那漂亮的公子手中一把乌木带红折扇，听了一会子评书，便吃吃地笑了起来。那贵气公子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二人说说笑笑，好不赏心悦目。不消一会儿，那说书先生下去了，午气也去了泰半，上来两个敲红木小鼓的姑娘，生得伶俐，却不如那座位上的公子来得漂亮。鼓方一摆正了，便扬起了那十二百花歌的调子，鼓声清脆，两个姑娘的嗓子也动听，唱来灵动。那公子摇晃着脑袋，手中折扇随着腕子转动翻摆，一股子翩翩书卷气。张开的口竟同那十二百花歌吻合得分毫不差。
　　
　　那贵气的公子也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忽地一顿，随即面露愠色，但又听了那贵气公子说了些话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微一点头。但见他将手中折扇忽地一旋儿一收，将空手负背，上了那台子去。这会子，所有人便能明摆着张眼看他了。
　　
　　那公子道：“二位姑娘可否借鄙某台鼓一用？”那一张口，清凌凌带着些许儒软的嗓子便即刻叫在座这些个听惯了戏的老抽子心里打了个突。好嘛，敢情这公子外衣里头包着的竟是个戏子。
　　
　　二位姑娘的脸即刻红了，忙让开了鼓来，却见那公子将折扇一收入怀，纤细带着男子的劲力的腕子自袖口里滑出来，“咣当”一声，那鼓蓦地发出了不同于方才般绵软的有筋骨的声响。那头茶馆当家的探头出来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这又是哪出？
　　
　　小鼓又是一叠声的敲，打中人骨头缝里似的爽快。那公子嘴角含笑，腕子灵巧得翩翩蝴蝶儿似的。“一月腊梅小苍兰，瓜叶樱草仙客来。水里仙子方出狱，寒雪覆骨肌无颜。”
　　
　　鼓声清凉而击。那嗓子十里黄鹂似的，涓涓弱水从喉咙口一直细细痒痒爬到了骨子里。
　　
　　“停风待月赏梨春，春兰海棠马蹄莲。杏仙拂露羞带窃，含苞扯叶欲还休。”
　　
　　这句颇有了几分艳色的词儿只叫人心里一热，仿佛这春重也没有那么炎了。
　　
　　“三月春鹃报喜鸣，桃花佛手君子兰。丁香急待显朝颜，红尽紫上枝头萦。”
　　
　　那贵气的公子手中折扇干脆利落地“刷拉”一声，却见他向后一倚，双眸含笑，一把霸气的江山折扇在胸前缓缓扇动起来。他将双眼一闭，嘴角微微勾了唇。
　　
　　那台上的公子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口里调儿八十八个弯儿，玲珑百转，揉到了人肠子里去。
　　“人间四月尽芳菲，含笑牡丹君子兰。海棠垂丝春意重，转将踏就琼花儿开。
　　
　　五月紫藤流金光，木香芍药金雀花。令箭荷花转脸笑，百枝莲藕碧波儿倾。
　　
　　日里皑皑六月雪，木槿扶桑美人蕉……”
　　
　　这调儿同民间传唱确然有八分相似，只是却不知为何漂亮得似，同那两个自方才便傻立在那儿的姑娘相去得远了。好似当真将那十二月的百花盛开在了面前，真真是一副云雀夜莺般的嗓子。怎生埋没没有个名头……却在大伯正摇头晃脑听得兴起，却听得身旁人忽地接道：
　　
　　“锦带鸢尾才纳面，栀子迎头风里儿啐。
　　
　　七月荷花颔紫薇，长春丝兰九里香。凌霄偷入墙头来，夜昙月飘十里香。”那仿佛融了京韵儿的调儿竟给另一个声音接了去，众人一惊，那大伯更惊。这一嗓子妙的竟然给身边的人接了去。待发觉竟是那放在老头子接的口，他更是愕了。却只见那老头儿放下了脚丫子来，缓缓站了起来，埋怨似的看着那台上道：“跟了大主子这么久，竟然也学会了磨人。”
　　
　　那台上的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鼓声停了，整整袖子恭恭敬敬地朝那两个姑娘道了一声好，抽出了扇子又下来了。待一步步下得了台子来，却已然又是那个翩翩的书生模样，一双眼儿里映着那老头儿的样貌。“难怪要我练眼力，这容易得，可叫人寻来费一番气力。”
　　
　　那头贵气的公子也立了起来，抬腿向这儿踏来。老头儿眼神一闪，腰弯了弯，却给那漂亮公子截住了。箍着他的脖子笑道：“在我面前还要行此大礼？”
　　
　　那老头儿勾了勾嘴角，笑道：“是了是了，一家人嘛……”
　　
　　那漂亮公子还要辩驳什么，却见那贵气的公子笑道：“要咱们寻到这地方来，你本事可不小。”老头儿乐了，狡黠地笑了笑道：“可不是，能叫绝韵大人赏脸来此处寻鄙人，鄙人的面子可当真大了。”这话一出，那漂亮公子的脸色立刻一变，周遭顿是一片嘈杂。那漂亮公子恨恨瞪了老头儿一眼，一把拽住他抓上那身边贵公子便往外走。大伯尚未回过神来，却已只见人去楼空，方才众人都围拥了出去看那“绝韵”大人了，只有他尚还发愣。敢情自己还让绝韵大人给亲自唱了一曲儿？
　　
　　*
　　
　　“伍老爷子，可还好？”此刻三人正落座于另一间客栈之中，九袖手中茶盏，已被他转了又转。里头茶水渐凉。
　　
　　“好，怎么不好。”小鹭玩弄着那杯盏，满脸带笑，“自大你在添香楼出了一回名，伍戏班在江南可算唱响了。添香楼每日都要出钱请伍戏班进场来演上一场呢。前些年你又升了个闲散王爷，这可算大楚历上头一遭啦，伍戏班可算是如日中天了。”
　　
　　九袖垂着眼，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蹙着眉道：“你分明知晓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鹭的脸色渐渐下来了，只是沉默着，半晌，才缓缓地道：“他们请下了李林将军的墓，重修了一个在院落旁，紧贴着杜陵河。”
　　
　　九袖一言不发。
　　
　　“他们大约没想到，李林将军的尸身却正是被你埋在杜陵河畔外罢？那地儿贵，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积蓄，修一座空墓也真可惜了。”小鹭叹息着说道。
　　
　　“他们……知晓我的事了么？”九袖的嗓音有些微的喑哑，带着些许干涩。小鹭扯了扯嘴角道：“这天下，还有何人不知么？你靠着姿色上位，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传言，虽说大主子使人给你平了名声，终究是落下了不好的说传，想必若不是那些个当真参过那场楼兰大楚之战的将士，是决不知晓你的身份的。”说这话时，小鹭的语气当真不客气，一旁还斜了楚冥玑几眼。楚冥玑却只是看着窗外，不置一词。
　　
　　九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小鹭看着他，噗哧一声笑了：“瞅你那熊样儿。当初投靠了大主子时，怎不见你长吁短叹？既然踏上了这条头，还不瞎子摸黑——走到底？”
　　
　　九袖给他说得一怔。
　　
　　“这几年我还以为你要不成个人样儿呢，今日一见虽是瘦了，却看来精神好得很，想必大主子也未见亏待你。这，我便放心了。”小鹭笑着道。
　　
　　“对不住……”九袖默然吭了一声。他知晓自湘王被削了权，小鹭便不再有了靠山，红牌的名头没续多久便被撤了下去。这般的人物在添香楼里要过活不是件容易的事。小鹭知晓他说的什么，只是没心没肺地笑道：“你担个什么心？小鹭我早想摆脱了那红红绿绿的地方了，攒了几年的银票了，难不成要让它们同我一道老死在添香楼里？本来还打算来同你混混日子，丢个靠背的，我又寻到个更大的不是？不过现在看来嘛……”他瞅了瞅楚冥玑。楚冥玑挑着眉毛看着他。他摸摸鼻子干笑了两声：“瞅见你过得挺好，也就不来搀和这一脚了。免得遭人嫌。”
　　
　　九袖忙一把拉住他，瞪了楚冥玑几眼，直瞪得他扭转头去。“你说的这什么话？回头今就跟我走。我那宅子里到处都是空房，反正我也不住那儿，你住下就好……”
　　
　　小鹭嘿嘿笑了起来，九袖忽觉漏了嘴，脸微微红了红，随即道：“你一个人在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难不成要成天这幅模样要饭去？走，跟我回去。”
　　
　　小鹭一把别开了他的手道：“甭！我这好好的呢。今朝一来京城才觉京城好。你可别说，我这一路过来还真是扮成要饭的。这个中滋味呀，嘿嘿，别有风味。要说可比当官的看得多得多了。有趣得很。若是叫我再到了宫里头，不让我听戏，不让我接客，不让我玩闹，我可待不住。”
　　
　　想到小鹭一路而来的辛苦，九袖有些发愣，随即执了意。谁知小鹭死活不愿同他一道走。“让我自在乡间罢……那宫里头，深得很。我就是给我八百辈子的钱，也不进去。”小鹭最终忍不住气道。
　　
　　九袖无法，只得无奈道：“罢，既然你当真……”
　　
　　“自然当真！”小鹭立马道，“只是，你可是当真？”
　　
　　九袖看了看面向窗外的楚冥玑，面上的犹豫之色渐渐消了，只是露出了平和的 
 129、番外 ... 
 
 
　　神色道：“罢了，既是踏上了这条路，也只得一路摸黑到底了。”小鹭渐渐浮起了笑来，看看楚冥玑，再看看九袖，随后恭恭敬敬地起身，猛一个大礼行跪到低，高声道：“皇上万岁！王爷万岁！”
　　
　　随即他不待二人应神，哧溜一下起身蹿到了门外，遥遥传来一声：“去也！”
　　
　　楚冥玑看看愕然的九袖，嘴角勾起了笑容来道：“当真是个活宝。”未及他应神，只伸手搂了他的肩，俯身吻住了他张开的口。“如此一来，除了朕，你当真无牵无挂了罢？”
　　
　　随着一只手摸索入他的胸口，楚冥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手渐不安分了。九袖满面通红，猛地用力推开了他，喘息了几下忙道：“慢着！我……我……还放不下心楼兰的阿大！”
　　
　　“是男人？”
　　
　　“是……”
　　
　　“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给个小番外……要肉的大人举手……




130

130、番外 ... 
 
 
作者有话要说：让一些大人给猜中了……哑奴是有用的。因为一些篇幅虽然早就写好了，但是在正文里有些难弄……所以只好让大人们多看几章番外啦~至于肉……这个……君再望望风头……说不准下章……
 
　　
　　锦澜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一盏银耳莲子汤送向御书房去。这大夏天儿的，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在树荫底下乘凉，有个把碗消暑的汤水是再好不过。只是苦了这宫里头时候的娥子。好两个半夜里得爬起身来往那摇团扇摇得肿了的胳膊搽上些许清凉的药水。
　　
　　皇上自小怕热。这是罗福公公说的。虽说这老家伙被皇上给贬入了狱，究竟是教过锦澜这些小太监一些东西的。若是不安分侍候着，他哪里能在这宫里待到现在？自打那回朝野翻滚着连着宫里头都给洗了个遍，太监宫娥是人人自危，个个清名白袖，端正做人，深怕给人捉着了小辫子去，落得个罗福那般的下场。罗福的三四个小太监，趁着皇上未追究，在净事房里讨了几声饶，换得了小命。没多久因着手脚伶俐又给王公公调了上来，填补了宫里洗后的差。锦澜最是看不惯那几个太监，尤其是听说那个曾整日跟在罗福公公屁股后头的阿富也来了他们的默阁，心里头便颇有些不是滋味。想当年罗福怎么害的九袖他还是亲有耳闻的。加上这小太监谄媚，没两日便把王公公哄的眉开眼笑，眼下正是得宠而叫他锦澜给冷落了，这便更是让他不高兴了。只是常记了九袖说的话，也摆了张笑脸不与他怄气。这小太监便也独独对他客气些个。
　　
　　这会儿正值换班，御膳房嘱咐了他将皇上要的银耳莲子汤送去，这回头一赶，正能碰上和碟礼公公改班子。碟礼公公却是个奇人。当初皇上削了湘王爷的权，给他一片楚南的大好封地便立王给打发走了，朝野之中的根基给皇上一一铲除，有用的设法归了心，无用或是不远改易他主的也好生担待着给“押送”了去湘王封地上。朝中也曾有耿耿的大臣直谏过，说是此怕是不妥，那湘王若是另立为王，那南边可是快大好地势。锦澜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据那务顾公公说，不过是哂然一笑，那湘王当即罢袖一挥，潇潇洒洒带着一抹苦笑离了金銮殿上，身后数十朝臣。要臂改易。
　　
　　想着想着，锦澜的脚下便忘了，一个踉跄绊了个步子。盘中汤盏险些洒出来。他忙抓稳当了，好捏了一把冷汗。说起那改易的要臂……九袖这戏子，还真是有本事。皇上竟然破了大楚前无古人的先例，将一个梨园的戏子，封了王侯，做了傧相，生生顶了那湘王的位子，改唤韵王。这韵王，难不成真就靠一支绝妙的嗓子能封得来的么？锦澜虽说不干朝政，私下里也同那阿富打探过些消息。那阿富咂着嘴道：“哪能呀，咱家终于晓得当初罗公公是怎么败给了一个戏子的了……啧，要说起这戏子在朝堂上的本事，还真不算小，那戏都演到金銮殿上来了，把一些个老臣吓得一唬一唬的。要说，那气势可真好比……哎，可比湘王当初的强势多了。”锦澜听得颇有些不信，只是后来换班了多了，生生看着那戏子亲昵地坐在皇上腿上，指尖笔下却是毫不留情，有时同皇上争论起来，却好似一山容不得二虎，双目一瞪，竟然吓得锦澜不敢进门。这九袖，仿佛去了那楼兰一遭，骨子里都带了几分胡蛮的匪气。
　　
　　只是皇上是怎么个受用法，锦澜就不知晓了。
　　
　　想到这儿，那御书房已然至了。锦澜看了看那有惊无险的青花盏子，嘴里吁了口气。皇上确是怕热，只是有了那戏子后，便不要宫人作凉了。原先有个贵妃因着生性体温低凉，颇受皇上喜爱，现下却也是闲置宫苑不知何处了。听几个夜里听唤的侍女咬耳朵时道，那戏子体肌冰凉，也不知修炼的什么功法，很是怕冷，便是夏日里也少洗凉水澡。倒是真真合了皇上的胃口。且是这趋势愈见佳了。锦澜听宫女们说道时颇是面上不屑的，以为那是耍的小手段，锦澜却是心里知晓的。同九袖住过些时日，那时候他还不怎么凉，夜里顶多比旁人温低些，只是这番大闹回来后，一回同九袖寒暄，触了他的手几回，顿是惊诧，一问，他却愕然。乃知那确是生性的。
　　
　　手里这盏银耳，却是给九袖送去的。皇上办事总是废寝忘食，却独独记得这韵王的嗜好，时来唤他拉两曲儿小曲儿，还在宫后漱池里吩咐日日备了温水，好叫韵王时时记起便能入水。还唤过几回太医，说是根治韵王的什么病痛，多多入池仿佛也是为了药医这心病来着。这银耳自然是九袖爱喝的。也不知怎么给皇上寻到的，竟让这厌食的王爷寻到了极嗜的食物。
　　
　　锦澜抬头望望御书房那掩映在树影花丛下的那块金匾，加快了步履上前，正看到碟礼公公立在门外待他换班。这碟礼公公说他奇人，便是奇在明明是彻彻底底的湘王的人，却不知为何毫发误伤的站在了御书房里让皇上准了当差。听闻韵王在这其中，是起了一些作用的。只是他的用处却不如当初湘王在朝时那般明晰了。韵王自有了一套服他管教的人马，这里头竟首推御史台那六亲不认钱大人。那对绝韵颇有偏见的吴大人竟然也落了他的班子，朝里的人嚼舌根都说也不知那韵王究竟使了什么迷魂的手段。
　　
　　碟礼立在那儿许是见着锦澜了，便下来了一步，锦澜方靠得近了些，便听到御书房里头传来了一声怒吼：“为何不准我去楼兰！”锦澜当下分辨得出那声音定是九袖无疑。“御史台批了，长老们也都批了，朝中上下都准了，这后宫里头个个盼着我消失呢，我不过回头去探个亲，你怎的……怎的这般不通情理！”
　　
　　“你回去干什么？那头还有什么要顾虑的。幼滋也老早给你放下了，伍戏班安顿在江南南，各班都安顿了你怎的就不让朕省心！”
　　
　　锦澜吓得一个趔趄，手上不稳，那几经冒险的青花盏划了个圈儿，眼看着就要翻了。一只手突然现在面前，将托盘一摇一回，稳住了盏子，另一只手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锦澜就要出口的惊呼。锦澜抬头一看，碟礼正面无表情地立在他身边，缓缓放下了手。锦澜赶忙感激朝他一笑。碟礼仅仅点一点头，还未待这一瞬完毕，那里头不停的剑拔弩张又继响起：“我是楼兰的人！你看见这双眼睛了么！我是楼兰人！我自然要回去，都出来那么就了几个月连一点儿音信也无，你教我怎放得下心！你……”
　　
　　“当初可不是你不是说放下楼兰了么！你又要回去作什么？朕哪里不好？让你灭了大半个国的兵力难不成你还想再来一遍？”锦澜吓得一动不动，悄悄瞥了碟礼一眼。却见那太监伸出手指在唇上作个“噤声”的手势，接着镇定自若地踏到门前，将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门里头的九袖气急，红着一双眼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我去看儿子还要你批准校注么？！”
　　却听得门内一片寂然。
　　
　　锦澜当下拢了袖子，捂在盏上，跳前两步将耳朵贴在了碟礼下边儿。
　　
　　楚冥玑微微眯起了眼，缓缓道：“你去看谁？”
　　
　　九袖竭力遏住面上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别过头，缓缓地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拿御案上的盏。
　　
　　只听得门里蓦然一阵“稀里哗啦”的物事坠地之声，夹杂着杯盏破裂的声响，再听得一声闷响，间杂着一声闷吭。锦澜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耳朵塞进门缝里去。
　　
　　“你的儿子？”只听得一片寂静声中，皇上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了起来。锦澜蓦然一个哆嗦。
　　隔了一会子，听得九袖的声音强作硬势道：“就……就准你有儿子么？”
　　
　　“在楼兰？”
　　
　　“你后宫嫔妃三千，我离开了九年，难不成真要我做和尚？！楚冥玑，我是个男人！”九袖的声音激烈了起来，“我也喜欢女人！这九年你知晓我要把她不想成你有多难熬！全天下就准你有男人有女人有儿子了？！我那时是楼兰王！本王难不成就不能传宗接代么！”
　　
　　锦澜听得目瞪口呆，碟礼一把拦住他要拉开门劝阻的手，缓缓摇了摇头。锦澜只得放下了。
　　
　　楚冥玑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响起，微微缓和了一些，只是低沉道：“几岁了？”
　　
　　九袖一怔，仿佛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只愣着答道：“五……五岁了。”
　　
　　“……是你的？”
　　
　　许久，锦澜都捏了好两把冷汗了，只听得九袖答道：“是我的。……是楼兰的种。”
　　
　　却听得一阵唏苏的声响，锦澜再也不耐了，知晓他二人许是吵完了架，八成又是皇上妥了协，便不再顾碟礼的阻拦，执意推开了门。只是方踏进了半步，便愣在了那里。
　　
　　只见阶前满目狼藉，韵王大人半褪了衣衫，裸｜露着大半片雪白的肩背跨坐在皇上腰间，满面潮红。扯开了胸前衣襟的皇上支着条腿躺在青砖地上，一只手正搂着韵王大人的脖颈抬起头来掌着他的脑勺亲吻。
　　
　　锦澜蓦地感到一阵电颤自脚心儿上来，才一个愣神已然被门外的碟礼给拽了出去。门缝合上的瞬间只听得一声酥麻了人浑身筋骨的软吟，锦澜顿时一个激灵，头也不抬地向碟礼作揖道：“多谢公公！”说罢手中盘子朝碟礼一甩，涨红着脸便快步回了头。
　　
　　碟礼看看手中的盘盏，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也悄悄地避开了。
　　
　　门内的楚冥玑瞥了一眼御书房的大门，低声在九袖通红得几要滴血的耳边道：“让你在上边儿一回，回头把楼兰的王位给立了。”
　　
　　“你怎知道……”九袖惊讶地睁大了眼来，却还没见着楚冥玑的面容，便已被埋在了他颈间，一股龙涎香顷刻间萦身而上。九袖当即意乱情迷，满脑只徘徊着一句话：“让你在上边儿一回……”
　　
　　楚冥玑低声在他脑后道：“回头带我去楼兰瞧瞧我那儿子……”
　　
　　九袖胡乱而飞快地点着脑袋，将楚冥玑龙冠一扯，三千青丝曳地。龙袍披就在砖，且作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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