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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一 ... 
 
 
　　天朝佑和九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一年三月初，帝都阴雨不绝。
　　
　　百里容止一直在御书房熬到三更才揉着眉头回寝宫。一路上几个贴身的宫女太监穿着素衣低着头在身前引路，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宫灯，光线明明暗暗。宫廊两边的朱墙被雨打湿，暗色沉沉一大片，地上的青砖凹凸不平，映出一摊摊水光来。
　　三年来，皇帝除了偶尔抱恙，其余时候大抵都是这个作息规律，夜半以后才勉强听了内务总管史大人的劝，回寝宫休息，睡下不过三两个时辰，又要起来去上朝。每一季御衣坊给皇帝量尺寸的时候，总是比先前瘦出一寸半寸，愁得太后老人家每天想着给皇帝补身子。百里容止的眉眼更加凛冽，侧脸轮廓分明，越来越有帝王应有的威严样子。
　　
　　大约是四更时候，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地响着，落在殿前的琉璃瓦上发出清亮的响声，空气里浮动着三月桃花湿润的气息，透过碧纱窗纸幽幽地渗透进房间里，混合着银丝香炉中早已冷掉的香球的余香，让整座寝宫沉浸在无边宁静清凉之中。
　　百里容止在半睡半醒中，感觉到背后有人轻声低笑，他侧过身来，听见了殿外绵绵不绝的雨声，思忖着现在的时辰，却懒得睁眼看，只是自然地唤道，“子挽，莫闹。”然后听到身后的人不满地哼了一声，一双修长的手贴上他的肩，略带着凉意，半分挑衅地用头在他背后蹭来蹭去。
　　百里容止觉得好笑，睡意也消去大半，便转过身去把那人搂在怀里，感觉怀里的体温偏低，不由心疼地皱眉道，“怎么这么凉？春寒犹存，可会冻着？”那人不应，只是在他怀里不安分，一双手伸进亵衣摸上百里容止光滑的裸背，有些不怀好意地用手指在背上画圈，一边抬起头来咬住百里的唇，动作很不得章法，好似任性为之。
　　“别闹了，子挽，再下去可真是玩火了。平时要你倒不从，今儿个这么闹下去，怕明天你下不了床……”百里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反吻上了怀中人，心道教了这么多年还没让他学会接吻。夜色里依稀见到怀中人漆黑发亮的眼，百里一时收不住，明明钻进来的身子冰凉，贴在身上却如同在体内搅了一团火出来，冰火交融般叫人狠不下心来停止。
　　百里忧心他身子弱，不大能承受床第之事，想推开他，那人却反倒委屈似的往他怀里钻，钻得他不由起了反应，隔着薄薄的亵衣也能感受到怀里人姣好的身材，偏那人还不识趣地把身子往前凑，有意无意照拂他的欲望。百里的手不由自主往下滑，停在尾椎的最后一节，缓缓顺着臀沟向下，想了想，又一拍那翘臀道，“转过身来。”
　　那人温顺地照做，这一下百里能够更直接地感受到隔着衣料的触碰，他随手从床头拿过凝香膏，挑了少许，将指尖慢慢伸到怀中人的后-庭处，先在四周打转，然后尝试着向内探去，怀中人身躯微动，似有些难耐地闷声呻吟，百里动作一僵，咬牙道，“别动，否则待会儿可小心伤了你。”
　　怀里人果然安分下来，后-庭中的手指慢慢入内，凝香膏都似被甬道内炽热的温度化开，成了效果极佳的润滑剂。百里见差不多了，又缓缓伸入第二根手指，怀里人很配合地放松着身子，只是轻声细语不止，百里玩心大起，手指往内壁一戳，果然怀中人不出意外地缩了□子，连带着哭腔地惊叫了一声，百里贴着他的鬓发，含住他的耳垂，舌尖在耳朵边打圈，然后笑道，“湿透了呢……”那人似红了脸，连耳朵尖都开始升温，百里按耐不住，掀起衣向里面冲去。进入的一瞬间，怀中人绷紧了身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一声声低低地呻吟，断断续续，甚是撩人，惹得百里容止有些上火，一念之间满屋子暗生情-欲，连带着香气也变得格外催情，本是桃花，却似若人面容颜。
　　
　　一场情事似持续了很久才结束，百里容止不知道自己何时才昏昏睡去，只是当他再次苏醒时，已是晨曦初露，天光透过窗，显得殿内格外空旷。
　　百里容止记起身边人，往身旁一看，偌大一张龙床上，哪里还有旁人？百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沉，心道几年来每一次叫他留宿宫中，第二日必定早早脱身，醒来时人影都不见一个，只有当自己匆匆赶去早朝，才可以看到那人好整以暇立在群臣之中，悠闲惬意地与人闲谈，似乎一点不记得昨夜情动——百里容止想，或许他从来不知自己想要的只是每日早晨睁眼后，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在怀里安睡的他。
　　百里容止于是郁结了一口气，喊宫女进来服侍，年过半百的内务总管史大人也在一旁候着，见皇帝心情不佳，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劝道，“皇上，今儿个是太后生辰，您可得高兴些，莫让太后看了难受啊。”
　　百里容止一愣，挥手打断了正在为他更衣的宫女，问道，“今日是母后生辰？”
　　“正是，太后娘娘三月初三的生辰，就算借老奴十个胆子也是不敢忘记的。”史公公恭敬地回道，一边偷瞄皇帝的脸色。
　　只见皇帝脸色变了又变，扶着屏风，看起来不甚高兴地皱了皱眉，“那今日是不必早朝了？”
　　“回皇上，正是。”每年太后生辰这日，太后放出话来，说是诸位大臣为国操劳甚是辛苦，今儿个哀家做一回主，许你们一天假，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晚上再养足精神来参加宫宴为哀家祝寿。史公公在心里奇怪，想皇上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问这事，但怪虽怪，他已是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的人了，自然明白侍奉之道，面上没一点表露，只看顶头那位爷的态度。
　　“是么，那，速去传苏太尉来。”皇帝仍是一脸没好气的样子，懒懒地靠在榻上闭目休息。
　　史公公心里一颤，有些发愣地望了望皇上，随后才福了一福，回了声“老奴明白”，匆匆出了殿门去交代这事儿。
　　
　　苏弄简有些奇怪，皇帝的寝宫位于后宫，一般臣子都无法进入，唯有皇帝亲自传唤，才可破例进殿，而今日又是太后生辰，不需早朝，皇帝大清早地唤他进宫，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事。
　　或者，该不是为了……他想到这儿，心一沉，步子也变得急了起来。
　　有小太监引他到寝宫外的回廊，见到史公公在那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见苏弄简来了，立马迎了上来。
　　苏弄简问道，“公公，皇上此番为何突然传我进宫？”
　　史公公叹气道，“老奴也不知啊，正因为这，老奴才担心得很呢，怕就怕皇上忽然想起那人来……罢罢，我先带大人进去吧，怕皇上等久了。”
　　苏弄简点点头，随史公公走进寝宫。
　　史公公先进去禀报，苏弄简在殿外停下，听见史公公道，“皇上，苏太尉到了。”
　　“叫他进来。”听上去皇上的语气并不高兴，倒是有股怒意。
　　苏弄简心里忐忑，进了殿。
　　
　　百里容止放下茶盏，看向门口。进来的男子青衫白袍，看起来儒雅非常，行礼道，“臣，苏弄简，参见皇上。”和那人万分相似，却不是他。
　　“怎么是你？”百里容止皱眉，对史公公怒道，“朕不是让你传苏太尉的么？”
　　面前两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史公公苦笑道，“皇上，老奴传的就是苏太尉啊……”
　　百里容止脸上拂然大怒，还未开口，面前青衣人已经跪下。
　　“皇上，”苏弄简一跪在地，缓缓道，“臣弟……已过世三年了……”
　　
　　“臣弟……已过世三年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百里容止一下子怔在当场，喘不过气，来空茫茫的脑海中闪现过从前一幅幅画面，最后停留在那人饮鸠身亡的一幕。
　　他忙起身走到床边，发现昨夜情事留下的痕迹一丝也无，好似这个人真的从未出现过一样。
　　对，没错。百里容止缓缓闭上眼。苏易简，苏子挽，你已经死了三年了。
　　原来枕边那个原本以为可以携手白头的人，已经离开自己身边三年，并且，从此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刚开头就是春梦的皇帝，您还真是悲催。】

【咳，开头便有肉，虽不足千字，但这也是肉，也是肉！
请不要河蟹地举报、也请留言处清水些……】




2

2、二 ... 
 
 
　　
　　一直到用罢早膳，百里容止依旧一言未发，史公公在一旁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正当他料想着皇帝的情绪时，百里容止放下象牙箸，道，“随朕去锦宫吧。”
　　锦宫，便是西宫，太后的住处。
　　现在的这个太后不过四十有七，原本是先帝时的四位贵妃之一，早年曾有一子，不幸夭折。后来她宫里的一个宫女被先帝临幸怀有龙种，贵妃好生相待，不料临盆时宫女难产而亡，诞下个男婴，平平安安，只是自出生起就没了生母。先帝怜悯，观贵妃丧子心痛，便将这皇子交由她代养，一则皇子有了这个靠山，不会因出身低贱而生活不安宁，二则缓解贵妃丧子之痛。贵妃心善，那年才二十岁，却从此谢绝了先帝恩宠，一心抚养着皇子成人，取名容止，意为怀念其生母美人薄命，容华易止。
　　如今这皇子长到二十七岁，九年前力压众议，遵先帝遗诏登基称帝，内修政理，外强边防，哪一样都比先帝做得更出色，对他的几个异母兄弟封王封地，对他的养母，则当生母般看待，渐渐也就少了反驳的言论。
　　太后在这知天命还不到的年岁，生活富足，不愁吃穿，不愁国事，儿子又如此孝顺，于是平时最大的娱乐重心，便安在了皇帝百里容止身上。
　　
　　这日，趁皇帝来锦宫，太后与他同坐在殿内品茶，不由得话锋一转，道，“容止，这可是今年新进的新茶，哀家近来喜欢上了这个江南的碧螺春，皇上尝尝这味道如何？话说啊这四年一届的选妃之事，今夏可要开始了吧，不知皇上有什么想法？”
　　太后话题跳跃太快，百里容止原本就心不在焉，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绪，随口应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抬头问，“选妃？”
　　这天朝皇帝选妃之事本是一年一次，只是百里容止觉得烦，在用“朕与皇后伉俪情深”、和“皇子聪慧，朕无需多子多妃”的借口搪塞过隆泽末年十月（隆泽为先帝年号，因先帝崩于九月，皇帝服孝三月，在翌年正月初一正式登基，改国号为佑和）的选妃盛事后，第二年终于败给了各大臣们对自家女儿嫁不出去的担忧，那时百里容止揉着太阳穴望着面前大摞掺杂着血泪哭诉的奏折，无力地吩咐史公公：“搬出去给御膳房烧火吧”，于是勉强参加了一回，结果被众多少女的热情惊吓到，于是立马颁布诏书将选妃改为四年一次。
　　百里容止在当上皇帝前本来有一正室，称帝后立为明德皇后，可惜这皇后也似着了他生母的道，诞下皇子后旧疾复发，早逝了，只留下百里容止和皇子孤苦伶仃的父子俩，让太后好不心疼。
　　佑和二年，百里容止为了躲避众多待字闺中的怀春少女送来的情信，宣称自己爱江山不爱美人，不料礼部薛尚书理解偏差，被他这老红娘一撮合，还真让他和苏易简苏太尉对上眼了，于是假龙阳成了真断袖，等到佑和五年，两人高高兴兴带着牙牙学语的皇子一起选妃，最后挑出了名动京都的宅腐女十四人，浩浩荡荡八乘大轿抬回宫里。
　　那段时候，百里容止、苏易简加上十四少女共十六人，刚好凑成四桌麻将，不是开开“赏菊会”，就是聚聚“品蟹馆”，御花园里挂满了墨迹未干的菊花诗和春宫图，配上一旁花坛里的小嫩菊花朵朵开得正好，生活好不自在。
　　一年后，苏亡，百里容止消沉了许久，十四少女叹息一场，纷纷出宫回府，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奋发图强，于是当时皇宫内外流传开许多虐心虐身的BE文，走在京城大街上，迎面见到的少女都是拿着书稿手绢红着眼，一边迎风咆哮状“君臣阴谋权贵虐心文你伤不起啊伤不起！毒酒一杯白绫三尺统统都是浮云啊有木有啊有木有！！”
　　
　　按理说起来，太后原本温良本性，并不萌男男，只是后来被那一群天真善良活泼可爱的同人女感染成了“帝尉禁逆CP同好会”成员，对苏易简也是很有好感——你想想，一个又有才华、又长得好看、特别会说话又常来陪婆婆的儿媳怎么会不讨人喜欢？
　　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太后知道苏的死对百里容止打击很大，可是终归看着儿子的颓废样儿，劝说的话一句出不了口，只能用八卦的精神、不蛋疼很蛋腚的心态来换位思考：自家儿子这么英俊貌美，要是再找个第二春应该不难吧！
　　只是百里容止见提到此事，明显沉默了，“母后，儿臣还不想立后。”
　　太后叹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皇帝难受她心里也不好受。从小，她看着百里容止长大，怎么会不理解他的想法？选妃立后之事，也是为哄皇帝开心的下下策，而此事，对皇帝来说顾虑有二：一则，他对苏易简用情至深，一时难以放下；二则，若新妃入主中宫，连带着外戚受宠，太子由他们掌控，到时若太子年幼，政权不稳，外戚强行干涉朝政便是大大不利于皇帝的统治。太后也不想见到此上情况，只是每当见到没娘的七岁小皇子一个人蹲在秋千上，心里还是有些心酸。
　　“母后，这事儿臣会考虑的。”百里容止最后退让半步，轻声道，“只是，现在儿臣还没办法忘了他。”
　　
　　那天，难得京城里春雨停了一天，百里容止从锦宫出来，去了东宫看小皇子。
　　七岁的男童正和太监宫女们一起放风筝，难为他们想得出来这个主意，宫里地面还有些湿润，只是风大着，放风筝正好。百里容止没打断他们，只是屏退了史公公等人，悄悄走近，站在树后面看他们玩。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没顾着身后，眼里只盯着风筝看，向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同样仰头没留意面前的百里容止，吓得他忙丢了风筝，跪在百里容止面前喊皇上饶命，百里容止皱了皱眉，想让他闭嘴没成功，被其他人听见了也都忙慌着过来跪下。
　　百里容止摆手让他们起身，问道，“太傅呢？”这太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古板，是断不许皇子与下人玩这种玩意儿的。
　　“回皇上，太傅今日因病告假，奴才们便想让皇子休息一天，便没通报皇上，”为首的太监回话时声音发抖，低着头，“求皇上罚只罚奴才吧，莫要怪小皇子。”
　　我是有长了一张这么残暴的暴君脸么？百里容止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想了想，觉得挺好，看起来那些奴才都挺护主，然后道，“朕不怪罪，皇儿才七岁，是该玩的年纪，你们都退下吧，继续去放风筝，朕看着挺舒服的。皇儿，你来一下，朕找你有些事。”
　　皇子似乎知道自己的行为与身份不符，很乖地走过来，表情有些惶惶，害怕父皇发怒。百里容止看见一帮宫人因为他在不敢动作，于是捞起皇子抱在怀里，绕出了后院，到前堂的梨花树下，把皇子放在树下打的秋千上，自己找了个旁近的位置坐下。
　　小皇子手紧紧拽住秋千绳，怯怯开口，“父皇，这次儿臣知错了……”
　　年轻的皇帝用手托着下巴，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一脸郁卒道，“这回不是你的事儿，下次父皇叫太傅一月过来十趟便够了。”
　　皇子面有喜色，语气松缓了许多，“那父皇所为何事？”
　　“父皇这次来，是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百里容止正色道。
　　“嗯？”
　　“你说，要是父皇再给你找一个母后，你喜不喜欢？”百里容止俯□子，和秋千上的皇子一般高。
　　皇子想了想，童声细声细气，软软糯糯，道，“那，一定要像苏哥哥那样对我好的。”
　　
　　皇帝郁卒了。皇帝彻底郁卒了。
　　
　　于是第二天上朝后，虽然昨夜的宫宴余味在口【没刷牙？】，但各位大臣还是悬起了心，面对着龙椅上有气无力、一脸郁卒的天子，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众卿还有何事上秉？”当年，自从有了“爱卿”苏易简，皇帝上朝时总会省略“众爱卿”里的那个“爱”，以免苏吃这种毫不讲理的醋。
　　“回皇上，西南满族首领穆图伽兀……”王大将军斗胆上前一步，“向我天朝臣服，并献上猪牛羊各百头，当地特产若干，以表归顺之意。”
　　“嗯，西南那地方蛮穷困的，把东西收下，再命人送些粮食和金银去，既然归顺，那便是我天朝子民，万万不可使他们受苦。”皇帝对这个南征北战的王将军很是欣赏，当年王将军北抗凉霆大军，将凉霆大军赶至河西走廊以西，凉霆女王威服，道愿永世与天朝交好，再不来犯，从此王将军一战成名，也是天朝守国功臣。
　　而且，当年王将军十分敬佩苏太尉之为人，曾多次特意拜访苏易简，只为求得三两句进军谋略，当时曾有人讽刺他小题大做，明问军谋暗拍马屁，想要靠苏易简的枕旁风让皇上重用，不料正直的王大将军正色道：“苏太尉乃贤才也，皇帝惜他姓名不忍让他上战场，我王某人能得苏太尉一言，足矣。”坦坦荡荡，由此令众人汗颜。苏亡故后，他曾抚棺嚎啕，道再无知己，声悲情切，令闻者不由落泪。
　　
　　西南其实也是个风景优美的好地方，首领臣服也是件大事，只是现在皇帝心情不好，王大将军叹了口气，退下，没再打扰天子的沉思。
　　百里容止正魂游天外，又听见下面刑部侍郎道：“皇上，江南特大官绅贪污案现已查清，各州府县乡相关人事都已安排妥当，那些在犯贪污官员俱已伏法……”
　　等等，江南！百里容止眼前一亮，就差没从龙椅上蹦起来。
　　苏家原籍在江南，因此苏易简长得也如同江南水乡般温婉秀丽，每年岁末，苏府上下都会回江南扫墓探亲，因而苏易简与他说过多次江南的风光旖旎，而百里容止每每看到苏易简描述到闪闪发光的眼，不由神往，心想道：总有一天，待我放下这河山，与你到江南去。
　　可惜，最后这梦想不了了之。江南风景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
　　于是，百里容止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今夏，去江南。
　　




3

3、三 ... 
 
 
　　皇帝要微服私访的消息传到太后和群臣处时，已是四个月以后的事了。选妃正要开始，皇帝一脸正气，拿出“以国事为重，儿女私情岂能放在心上”的先帝遗言，太后没能接上话来，只能随他去了，而群臣再多的奏折也没能劝皇帝回来。
　　那时，正值七月，天气正好，百里容止已身在开往江南的便船之中，站在船上凭栏远眺两岸青山绿水了。
　　
　　青山绿水，青山绿水。百里容止默念着这个词，与两岸青山相对无言。
　　“……世人都称‘青山不改，绿水长存，后会有期’，我倒奇了怪了，这青山绿水与他们何干，他们未出生时、到化为灰时，这山水总是存在着的，变不了一丝一毫，偏要在话前面加这不相干的前缀，罗嗦之至。若是我，要真到分别的时候，断不会说这话，若是说了再见却再也不曾见，那可不真是要叫人折断心肝的么？”
　　当年说这话时两人泛舟湖上，苏易简意气风发，遥指对岸青山，朗声与他说道，大有纵观天下看破红尘的脱俗之感。
　　没想到，此时青山不改，绿水长存，两人一语成箴，真真是后会无期。
　　百里容止想到，苏死前，确实不曾说再见。或者说，连一句话都未曾对他说起。
　　
　　“江南有楼，名曰望江。”
　　七月初七日，帝临江南第一楼，望江楼。望江楼筑于裳江水边，楼前江水奔涌，正是夕阳西下，这一片江水金光粼粼尽叫他看花了眼，恍惚眼有些刺疼。
　　百里容止登高远望，江对岸高山一座，随行的地方官员口若悬河地讲解，皇帝皱着眉仔细分辨吴地口音，勉强听了个大概，知道对岸山顶上有一高台，与望江楼对望，名曰望帝，传闻是爱国将领在此处三拜九跪，谢君王圣恩浩泽，为表忠心而建。
　　与皇帝一起来的侍卫和史公公听得津津有味，百里容止却明显心不在焉。这些事，苏易简早已与他提起过，他说，“江南有楼，名曰望江。江南有台，名曰望帝。”闲话中提到这处，百里容止曾笑问，“那你可曾登过望帝台？站在台上头时，可曾往北边看看、看能不能看得到京都，或者，可曾想起过朕么？”
　　苏当时不答话，只是笑道，“皇上想是什么，便是什么。”然后径自挑了西域进贡的葡萄来吃。
　　帝笑云，“明明是进贡的珍品，到被你牛嚼牡丹去了。”
　　苏易简扬眉答，“微臣不是被皇上惯出来的么！”
　　帝道，“莫在我面前自称微臣，我听了不舒服，你现在就当我是个普通人吧。”
　　苏想了想，最后慢吞吞道，“陛下，那臣妾，也不过是被陛下惯的……”顺带做了妃子以袖半遮面的娇羞样儿，一双波光粼粼的眼从袖后面深深望过来，百里容止被看得受不住。
　　帝大笑，却还是收了他面前的果盘，因为苏易简体弱体虚，吃不得太多冷食，不然便会腹痛，常疼到抓着帝手不放，额上冷汗直冒，弄得百里容止心疼十分，手上被抓的伤也不及对那人的心疼。
　　
　　百里容止想，自己是老了，最近总会回忆起过去的事儿。
　　这时候随行官员在一旁道，“皇上，不知您有没有兴趣来看看盂兰盆节的灯会？”
　　盂兰盆节，七月十五，寻常也被叫做鬼节。在吴越之地，七夕是不作兴夜里出门的，家家户户在庭院里过七夕，于是每年的七月十五晚上，年轻人都会出来游街，带着各色鬼神面具，系着五色绳，夜里街上灯火通明，意为驱除鬼怪。而正好趁这个时辰，原本有意的年轻男女便结伴而行，也算是圆了七夕的遗憾。
　　
　　皇帝垂眉想了想，问一旁的史公公，“来福【史公公的名字】，朕出来有多少日子了？”
　　史公公掐指算了算，回道，“回皇上，差不多半个月了。依老奴的意思，怕太后在宫里一人处着，难免寂寞了，皇上您要不过几天就回宫了去？”
　　百里容止点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不如，看过了灯会，十六就启程吧，来福，你去叫人安排安排。”
　　“奴才明白。”史公公答，“是了，老奴也曾听闻这吴越之地风俗有趣儿，皇上您这次来，可是不能错过了那灯会。”
　　“哈，”百里容止笑，目光有些惆怅，“当年说过要陪他来江南的，想不到现在只剩下了朕一个人，怕看了灯会也没什么意思了。”
　　“皇上，”史公公微微变色，“这话不可这么说，若是，若是苏太尉有知，定是希望皇上高兴的，不定灯会上，皇上您还能看中……”
　　“看中就罢了，若是趁着鬼节，盼得子挽与朕再见一面，朕也足了。”百里容止摆摆手。
　　随行的官员一句话没听懂，只在边上唯唯地候着，史公公看了，将他拉到一旁，眯起眼笑道，“辛苦大人了，只是大人知道的，这皇上的事儿……”
　　那官员立马明白，“哦，公公放心，属下什么都没听到。”
　　史公公点点头，“倒是个聪明人。”
　　
　　七月十五，夜。倒是个好天气，江南的夏日有些炎热，入夜了反倒吹起南风来，大约今日是鬼节的缘故，风里带了凉意，吹得人不觉得炎炎难耐，反倒因为周围的歌舞、调笑、叫卖声而显得心情愉悦起来。
　　果然街上人满满当当，青年男女大都三两结伴而行，脸上都戴着各色的鬼神面具，手腕系着五色绳来避邪。
　　百里容止带了三两个侍卫和史公公，扮作富家公子和管家仆人的样子，待他们出门上街，已是夜里，灯会闹得正欢。
　　路边卖花灯河灯和面具的小贩，见百里容止看样子非富即贵，而且没戴面具，便殷勤凑上去道，“瞧这位官人的样子，怕是外地来的客人吧，要不入乡随俗，也买张面具驱鬼避邪如何？我刘二家的盂兰盆节面具是没得说的。”
　　百里容止闲着，便伸手拿了张画着狰狞模样的金色面具仔细打量，也没什么买的意思，几个侍卫也停下来，挑拣指点那些花灯上画的鬼神故事。史公公忠心凑在身后，“爷，您要不要买一张？”
　　百里容止道，“我没那心思，我本来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他的，哪可驱鬼避邪？”
　　史公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中一酸，“爷，您看苏太尉他也……您就别太……”正劝着，忽然像见到鬼似的，也顾不上礼节，一拍百里容止的肩道，“爷，您看那边那位是不是苏太尉！”
　　百里容止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到那边摊子前闪过一抹白衣，随后匆匆消失在人潮中，当即抛下跟着的人，向那里挤过去。
　　小贩见那位爷跑了，有些好奇，“这位管家，您家公子是怎么了？”
　　史公公从袋里掏出些散银给他，“我家爷啊，在找一个人。喏，这些是买面具的钱，其余是赏钱，不必还了。”
　　小贩收了钱，心道果然是富人家，又道，“难不成，是心上人？那这位爷可来对了，这盂兰盆节的灯会上啊，年轻漂亮的姑娘都会出来，肯定能给他遇着的。”
　　史公公笑，“你可问太多了。”说罢，带上侍卫，也匆匆向那方向赶去。
　　
　　百里容止到那摊子边，问道，“这位老伯，刚才来您这儿买面具的那位公子往哪儿去了？”
　　老伯道，“哦，刚才那位带着个胡儿的公子啊，他买了两张面具，大概往北边去了。”
　　“北边？”百里容止道，“我是外乡人，不清楚路。”
　　“哦，那北边啊，有座灵塔，灵塔下搭了架子，挂了许多花灯，很多人都爱往那儿去看灯，大概这位公子也往那儿去了。”老伯好心给他指点，“不过那儿人多，你要是想找到那位公子啊，就得快些了，否则怕挤散了，根本找不到人。”
　　百里容止急急应了，捏着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金色面具，又往北边赶去。
　　果真灵塔下挂了无数花灯，灯火璀璨引人入胜，百里容止每见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子就过去看看正面，可连续跑遍了整个灯场，掀掉了无数面具，换来众人白眼和骂声，都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正失望时，听到身后有人喊，原来是史公公追来了，见皇帝一脸沮丧，也知道是没找到那个主儿，史公公便安慰道，“爷，今日鬼节，怕苏太尉他也只能匆匆赶来见你一面的。”
　　百里容止心里被“鬼”这一字所惊，脱口问道，“今年三月初二，太后生辰前一天，可是清明？”
　　“正是。”
　　果然啊……百里容止心里苦笑，看来那日是他魂魄入梦了，才会与他在夜里幽会一番。
　　“子挽，你真的是，死了么？”皇帝垂下手，无力松开，面具掉到地上也没人理睬，“罢罢，那就还是只有我一人在这里执念不肯放手了……”
　　“皇上？”史公公迟疑问一声。
　　“算了，回去吧。”百里容止挥挥手，眉目有些颓唐。
　　
　　转身一刹那，回眸望高塔。塔顶阁窗，有一袭白衣入目，通灵纯净，不似凡人。
　　哪怕生死两隔，我也只好认命。
　　
　　灵塔上。
　　气喘吁吁坐在一旁的胡人少年摘下脸上面具，露出一张好看的脸，金丝般的长发编成小辫，丝丝垂在背后，眼睛里泛着湛蓝的光泽。少年疑惑地抬头问，“哥哥，为何要逃？”
　　手撑在窗台往下望的白衣人收回目光，望向少年，“因为有人在找我。”
　　“那人看来找得辛苦，可怎么不让他找到？是债主么？”少年糊涂。
　　“大概算是债主吧，”白衣人促狭挑眉，“我可是欠了他一大堆桃花债啊。”
　　少年无语，撇撇嘴，走到他身边也想看看那个“债主”的模样儿。
　　“别看了，他已经走了。”白衣人淡淡道，拍拍少年的肩，“葡萄，我们回去吧。”
　　少年又皱皱眉，无奈应了，回身往下走，走了几步，见塔顶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不由扁扁嘴委屈道，“都已经走了，还看什么？”
　　风吹进高塔，白衣人衣袂翻动，他在灯火中回过头来，道，“葡萄，陪我去下面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少年好奇。
　　“也没什么，一个面具而已。”白衣人淡淡，笑了。
　　
　　




4

4、四 ... 
 
 
　　只是，原本已经打算放下这段感情的百里容止再一次地、被命运女神狠狠地眷顾。
　　【那时候有这个人么？换做被王母娘娘眷顾还差不多——咦，什么？你说王母娘娘是专门拆散情侣的？】
　　
　　回到客栈，百里容止喝退侍卫，独自待在房内，坐在桌前，对着烛火独斟，一人面对漫漫长夜，面上惨淡形容，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我该放下了，我该放下了……却终还是狠狠将拳头砸向了木桌，惊得桌上酒壶震了震，发出清脆声响。
　　这时房门被人狠敲，史公公带着惊恐颤音的声音在外响起，“爷，爷，奴才有事儿要报。”
　　“何事这么重要？”百里容止收回思绪，忙去开门，怕吵到了客栈里其他熟眠的客人。
　　史公公手里拿着张纸条，惨白着脸进门，道，“爷，刚才奴才听到有人敲门，开门时见到个胡人少年，像极了灯会上和白衣人在一起的那个，而且，而且他给了奴才一张纸，说是要给爷您来看看，紧急得很。”
　　百里容止急忙拿过纸条，展开，隽永俊秀的瘦金体【别问我这是什么字体】疏疏朗朗写了几个字，“阁下有失物，明日任意时辰，听竹轩见。”熟悉的字体，笔锋犀利，依稀如当年在荷花亭内描摹的姿态。
　　“爷，您可是丢了什么？”史公公颤声问。
　　百里容止捏着纸条，在房内踱来踱去，内心风云瞬变，不言不语。
　　一会儿，顿悟，“面具！我丢了面具！”
　　史公公顿时感激起那个拉住他们强卖面具的小贩【小贩：冤枉啊，我哪里强卖了！】，若不是那个面具当借口，怕那人是断不肯露面的。
　　“来福，让明日车马延期几日，朕明日有事。”百里容止将纸条收好，吩咐道。
　　“是。”史公公急忙应道，匆匆赶去吩咐了，心里也是高兴，无论这白衣人是不是苏太尉，总之，皇上的心情怕是会好许多了。【史公公，你确定你对皇上没有别的感情么？怎么总让人有一种“只要我爱的人幸福、我就幸福”的感觉呢？】
　　
　　听竹轩。
　　百里容止随便上街问了几个人，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地方。在别人口中，听竹轩出产的胭脂香料质量上乘，主人是个俊秀男子，带着个胡儿，据说是个孤儿，被他收养的，那主人不但长相出挑而且性格极好，因此听竹轩的生意十分好，也渐渐出了名气。
　　听竹轩店面不大，古朴内敛得很，堂口落座的少年，金丝般的发，湛蓝的眼，闲坐在一旁的雕花椅上，正是他们口中的少当家。他本在把玩着算盘，见到有客人来，便笑眯眯起来迎接，道，“这位客人面生，怕是第一次来听竹轩，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
　　百里容止摆摆手，“我是来找你们店主人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丢了面具被他捡去了。”
　　胡人少年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凑上前来好奇打量，道，“你就是哥哥的债主啊？”
　　“债主？”百里容止皱眉，“难不成他欠了我的是桃花债？”
　　“啧，果然默契，和哥哥说得一模一样。”少年将店面交由几个下人管理，回头跟百里容止打招呼，“跟着我，我带你去后堂，哥哥平时都在那里的。哥哥等你好久了。”
　　百里容止没回话，跟着那少年一路穿过个回廊，两边植物长势喜人，绿意葱然，低低的枝丫伸进廊内，擦着眉角过去。百里容止心里万般期待，觉得心跳个不停，便深呼吸，强耐着心思，借口问少年话，“这位小哥，可是胡人？”
　　“是啊，我是月婆人，天朝和凉霆打仗的时候，我和爹娘正在凉霆贩茶，于是就和爹娘失散了，跟着天朝大军来了京城，好巧遇到了哥哥，便收留了我。”少年朗声回答，没听出来半点伤感。
　　“那你，不难过么……”百里容止觉得心疼，面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当时打仗的时候，他也才是个孩童吧。
　　“哥哥说，我爹娘去了很远但很美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也会去那儿的，为什么要伤心呢？”少年疑惑道。【苏同学已经彻底颠覆扭曲了葡萄同学的人生观】
　　百里容止笑，还真是子挽的风格，那么不懂得伤心难过，只是笑容满满，给人治愈力量。
　　“对了，我叫百里容止，你叫什么名字？”百里又问。
　　“名字是珍贵的东西，不可以用来随意交换。”少年认真说了一句，“但我相信你。我原本的名字叫多图索拉.米谢拉多，但是哥哥嫌它太长，给我取了个汉族名字，叫葡萄。哥哥说，他一看到我，就想到西域的葡萄。”
　　“是……么。”百里容止心中莫名释怀，“他还记得进贡的葡萄啊。”
　　“是啊，他说他曾经去过宫里，和天子争过一盘葡萄呢！”葡萄眼睛弯弯，“呐，到了。”
　　百里容止心中本在为那一句“和天子争过葡萄”而怔忡，没做好准备，顿时脚步一顿，“到了？”
　　“是啊，哥哥等你很久了，他说不许别人来打扰，那我先走了啊，店里还等着我呢。”葡萄少年笑着摆摆手，丢下个桃花眼眨眨，“桃花债嘛，可不要欠太久的好。”随后翩然而去。
　　百里容止目送少年消失在绿意之后，转过身面对着后堂门口，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推门而入，犹豫了很久。心中涌起莫名情感，有些酸楚，却也有些尘埃落定的透彻。
　　他站在门口低低喊道，“……子挽。”
　　午后阳光穿过斗角飞檐，丝丝缕缕落在朱红色的门前，镂空的窗饰间有透明金色的尘灰飞散，仿佛寂静无人。
　　百里容止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三百二十三再加上……呀，还有这笔，朱老板的五百两……”门内传来似乎有些迟疑的声音，又随即有些苦恼地补充，“也不是啊，还有这里没有加上去呢……算了，怎么算都算不对，还是叫葡萄来吧……哎呀，真累人啊……”最后显然是声音的主人放弃了努力，打算停止工作了。
　　百里容止细心辨别，随即微微一笑：看来子挽这三年来，还是没能学会算账呢，依然碰到数字就头晕。当年叫他检查军账，好调查官吏有无贪污，不料苏闭门三天后红着眼来到宫里，连带着甩了一大叠账单目和一本奏折。皇帝奇，拿过奏折问所奏何事，苏道要辞职还乡，再也不做什么太尉了，显然是被那账目逼急了，还是皇帝好哄难哄说服了他，亲自查了账，才叫苏太尉不情不愿地退了奏折下去。
　　百里容止想到这儿，慢慢推门，跨脚进去，“怎么，在算账？”
　　“可又是要笑我记不清账了……”苏易简依旧和三年前一般模样，抱着个紫檀的金算盘倒在贵妃榻上，懒懒道，见人进来，才缓缓撑起身子坐直了。
　　百里容止不回答，只是慢慢走近，到了他跟前才慢慢开口，“子挽，三年来，你还好么？”
　　苏易简被他看着，长睫垂了下去，似乎笑了笑，“看来过得不好的应该是皇上吧……”
　　“你可也知道啊，”百里容止有些咬牙切齿道，“三年前瞒天过海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你可知道朕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么！”
　　可还真是来催桃花债的啊……苏易简心里想道。
　　“小人自然知道，皇上最近不是又要选妃了么？”他也不急，缓缓拨弄着手中算盘，“那小人想，大概也是这就是这么过的了吧……”
　　“好你个苏易简，朕偏千里迢迢来江南看什么望江楼，躲着京城里堆得山高的折子，可不是因为了谁！”百里容止对他这反应更是气，“你倒好，躲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
　　“皇上，”苏易简终于抬头看百里，撩起袖子，上面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你是真觉得我过得好么？骗过百姓、从皇陵里逃出来容易，可要对付齐王、魏王残僚的追杀，可叫我躲了三年……”
　　百里容止拂然的脸色戛然而止，换了一脸痛惜，眼神也黯淡了下来，叹口气，坐到苏身边，揽过他的肩，“朕知道自己说得太过了，是朕不对。三年前，是朕不好，叫你一人受这毒酒之苦，还说什么是为了万物苍生黎民百姓，是朕对不起你……”
　　苏没言语，将头靠上去，“容止，你会来江南，我高兴得很。以前那是我自己作贱，以为可以救你，可还是动用了京师大将，费了百姓的力气，也没和你说一句便走……”
　　“也罢，以你的性子，原先朕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你先离开朕了。”百里容止叹道，“朕本来就不奢望你肯一辈子都待在宫里，只是一下子失去了，还是措手不及了些。倒也是，若要你走，朕也不要你说些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存的废话……”
　　苏易简微微笑，“可不是，若是真真后会有期，那便不说，也是可以重逢的。我也从没想过，你真会有来江南的一天。”
　　“子挽……”百里容止微微迟疑道，“你，跟不跟朕走……”
　　听了这话，苏易简直起身来，从百里容止怀中脱离，面朝着他，道，“皇上难道还不知道我的性子么？”
　　“也是啊，若你要回去，那也不会还留在这里了……”百里容止眼神暗了暗，但也不生气，只是拉住苏的手，细细抚摸臂上的伤痕，“是朕让你受委屈了，你不回去也是应当的。”
　　“既然皇上知道了，那也该送客了吧。”苏易简不留痕迹地抽出手，起身，拿起桌上面具，细细端详，“这是盂兰盆节的礼物，皇上收好了。”
　　金色的鬼神面具，图案夸张，色彩鲜艳，有着浓郁的吴地风格。百里容止默然起身接过，有些留恋地抚摸着面具上的纹理，没有动身。
　　“皇上，回去吧，”苏易简笑道，“既然见着了，就该宽心了吧。太后还等在宫里呢。”
　　
　　百里容止最后回头的时候，苏易简缓缓拉上后堂的朱门，表情淡然，仿佛他们不曾刻骨铭心地相爱过。百里容止手中面具捏得极紧，似乎只要放手，就再也无处寻一般。
　　他最后还是转身离开，擦过眉角的枝条带着植物的芳香，廊外自由玩耍的胡人少年哼着没有音律的歌谣，依稀听得其中词句残缺，宛如一场轰然倒塌的繁华，烟花燃到烬头，湮灭成了灰。
　　他一步一步走，一往无前。
　　从此以后，他还是那个骄傲、英明的帝王。
　　
　　百里容止离开江南时是七月十八。
　　那日天气不定，猛然下了大雨，不过一刻，又是烈日高照。
　　百里容止在渡口前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轻叹一口气，上了御船。史公公在后头跟着，看自家主子捏着个金色面具，嘴上没说什么，却爱惜得不得了，始终不放手，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摸不清天子的心思。
　　
　　“驾——”这时，远处遥传来得得马蹄声，遥遥望见马上男子白衣飒然。
　　百里容止惊喜地往回望。史公公也好奇地回头看，这一见，却叫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苏易简丝毫没有在意史公公的目光，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歇住马，对船上的天子道，“起得迟了，差些没赶上，便叫葡萄租了马来。”
　　“那看来这些年那群御马可没白受累啊，骑艺倒精准了不少。”百里容止啧啧称赞，手里折扇轻拍，“那子挽这么着急赶来，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或是有什么礼物要送？”
　　顿时在场所有人眼睛一亮，耳朵都竖了起来，要听听苏易简的回答。
　　苏易简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脸红，只是理直气壮地牵着马绳，在马上朗声开口，“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要说清楚的。”
　　“讲。”百里容止心情正好，悠然道。
　　苏易简抬头，亮晶晶的眼神正对上百里容止，“青山不改，绿水长存，你我后会有期。”
　　帝愕然，随即道，“你可也改性了。”想了一想，也道，“那子挽也不许忘了……”
　　“什么？”
　　“自古天朝女儿嫁人，必随夫姓，子挽可不许忘了。”百里容止笑道。当年，苏易简曾与皇帝打趣道，“天朝女儿嫁人随夫姓，苏容止也倒是个好名。”
　　“……苏容止确实是个好名啊。”苏易简含笑抱拳，“再会。”史公公汗颜，敢这么跟皇帝说话的人，怕也只有苏太尉一个了。
　　百里容止在船上一摆手，船工得令，收锚起帆。
　　苏易简独独在岸上目送，直至白帆消失在江南山光水色中。
　　这回可真是有了约定的了。他心道。后会有期，苏容止，你可不许忘了。
　　
　　三年前。
　　佑和六年三月，魏王联合齐王、燕王、楚王等三王反。
　　大批军队披坚执锐，浩浩荡荡进京，称“清君侧，诛苏尉”，大言不惭道苏太尉以色事主、乱我朝纲，而皇帝色令智昏、不辨伪劣，而“道义军”诛杀苏太尉，端正朝纲，辅佐天子，是为正道。所到之处，百姓皆惶惶。
　　帝盛怒，各个将军纷纷请命出战，苏多次劝谏此举不合人心，若皇帝不解释清楚，反倒无故出兵镇压，百姓必定会信叛军一面之词，局势将会更乱，帝不听，执意起兵。局面愈演愈烈，百姓动摇。
　　苏尉劝谏未果，书《忠臣谏》分发于世，自饮毒酒身亡，自求将尸体曝城门上，以泻民愤。百姓见之，觉得惑乱朝纲者既已亡，纷纷退去。三王依旧不退兵。
　　帝怒气不休，颁下诏令号召天下，有正当理由出兵镇压三王，百姓见之，纷纷支援皇师，打倒叛军。
　　时年八月，燕王、齐王死，楚王流放塞外，魏王斩首示众，“道义军”瓦解。帝修整朝纲，赐苏太尉谥号，下葬皇陵，另安顿民生，轻徭薄赋，天下遂又太平如初。
　　
　　百里容止站在船上，御船如梭翩飞，夹岸山水掠过眼底，隐隐面前浮现那人的凉薄笑意。
　　
　　——幸好如今三年过去，江南佳人依旧，共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全文完】
　　




5

5、后记 ... 
 
 
　　
　　一、 苏易简
　　大约是3月23日或24日想到的故事，随手写了大纲，码字花了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后来才去翻找的名字，苏易简的名字是当时写《千侧结》那时候看到过的人物，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用起来，发觉原先的人设和现在的故事还有几分相符。
　　人设大概如此：
　　
　　苏易简。
　　最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好笑——又是简单，又是容易，这父母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地取了这样的名字？
　　可听久念熟，也就觉得，这名字里多了七分深意，易简易简，做人当真是可以如此简单容易的么？
　　历史上，宋朝的臣子，也因才华被帝王赏识，典型的完美主义者，爱白衣，爱谈笑，风云动而形不动，江山乱而心不乱的浊世清莲。【历史上确有其人，但，和皇帝有没有一腿，就不是我考虑的范围了……】
　　而这个故事里，这块天然雕琢的芙蓉美玉却也只成了帝王手里的棋子，玲珑心，琉璃骨，冰雪颜，谁还认得清楚？【虽然现在的故事里不是被当作“棋子”，而是自愿做“棋子”】
　　辨悉不回的过往，看不真切的未来。
　　只是偶然翩折了目光，却见陌上花开，已是新日。【嗯嗯，都三年了。】
　　作为一个词人，在我心中，他是惨悲的，也是淡然的。
　　怕只怕，碧桃零落春风晚。【这句词是他写的。】
　　孤竹清婉，红颜醉态。
　　他清楚自己在世间的位置，在帝王眼内的角色，便就持着，把这一折子无可回转的亡国之戏靡靡之音唱尽了下去。【幸好百里容止是个好皇帝，没亡国……】
　　唱到人不见，水空留。
　　唱到余生。孤衾冷裘，花折莺流。【当年的自己如此文采斐然啊～现在估计写不出这类句子了～不过原版结局好悲催啊～】
　　
　　当然和现在的故事有些不同，结局更加充满希望些。
　　看不懂正文的、觉得写得不好的也没关系，这篇主要不是为了渲染感情戏，因为情绪不分明些，不过绝对不是悲结，还有后续，《东宫》，是小皇子的故事，也会有对他们结局的交代，至于《东宫》开坑时间嘛，吭吭，你懂的。
　　
　　二、 自己
　　写这篇文的时候，是很累的时候，学业压力当时挺重的。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意思，就是无论境遇如何变化，成功还是失败，胜负落定，依旧有些东西是不曾改变的，等待你重来或是欢庆。
　　无论是输是赢，尽量做到最好，心态要蛋腚。
　　不过还好，自主招生报送进了Z中，接下来2个月不用担忧了，也便让你们看到了《青山绿水》这篇文。
　　《青山绿水》不是为了讲述什么繁复的东西，只是为了证明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永远不会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前方总会有路，依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相信自己，也相信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人。感恩，和爱，造就了如今这样的我。
　　加油。
　　
　　另外。
　　给白，是你给了我走下去的勇气。
　　给连连，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青山绿水》到此剧终，期待清羽更多新文，及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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