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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历史】天和四年冬，大鹓天子凤玉吟在平定云家之乱后将天子之位传于镇守京中的四王爷风怀璧，自此消失于人间，无迹可寻。第二年初春，风怀璧正式登基继承帝位，这一年史称“万庆元年”。
　　
　　“快点，快点，都跟上，耽误了时辰上头怪罪下来，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慌乱的脚步声连同着宫人尖细刺耳的喊叫声从宫墙外渐次传来，身穿黄袍的风怀璧从车辇上走下，独自一人缓步向前，
　　这个他曾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在经历了几朝更迭之后，依旧是这幅萧索沉重的摸样。
　　无论来过这里几次都不会有熟悉的感觉，
　　“皇上，今夜是回御书房歇息，还是回寝宫？”
　　鲁扬是跟随在风怀璧身边十多年的老侍卫，此人品级虽然不高，但深得凤怀璧的信赖，所以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鲁扬才比别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此时凤怀璧的心情，
　　去年春日，王爷还跟王府里那个俊秀不俗的小少爷一起趁夜放灯，一起踏青出游，然而转眼间，物虽如旧，人却面目全非。自孙昊阳离开之后，王爷虽然并未多说什么，可是那间他住过的厢房，他看过的书，还有他留下的画卷，折扇，王爷却依旧留着。
　　曾经那么相爱的人，缘何闹到今日这个局面。
　　鲁扬为凤怀璧卖了十多年的命，对他的忠心可想而知。现在人在九重权倾天下又如何，王爷在乎的从来也不是这个。当年先皇驾崩，如果他汲汲于这个九五之尊的宝座，那么他绝对是坐上这个宝座的不二人选，
　　难道人一入情网，就当真无法自拔了？
　　“回王府吧，”
　　凤怀璧幽幽地一声浅叹，目光越过了斑驳的朱红宫墙，那天边，一只纸鸢如一星墨点，落在冬日里晴朗的天空上，
　　太怀念那种感觉了，
　　凤怀璧不自禁地一笑，随即，笑容僵硬在嘴边。那个会陪在他身边放纸鸢的人，已近不在了啊……
　　“皇上，再过几日就是大婚之期啊。”
　　鲁扬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还是在宫里过夜吧，等婚事忙完了再回王府也不迟……”
　　大婚？
　　凤怀璧终于想起了之前宫人双手捧上的那副绢画。画上秀丽而略带青涩的女子是他未来的妻。
　　她是当朝宰相晏溱之女，一个和自己尚未谋面的人，过几日会坐着一顶红轿步入自己的生活。他毫无准备，但也可以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并不打算再去爱一场，却已经认命地要好生对待这相伴一生的人。
　　“不用多说了，朕意已决。”
　　萧瑟的寒风穿过重重宫墙，让人多少有些不胜寒意。鲁扬慌慌忙忙将厚重的皮袍披在凤怀璧的身上，高处不胜寒，这一年时间里，周旋在新党旧党之间的凤怀璧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心里有多寂寞鲁扬看得出来。从前还以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真心相待的人，没想到那也不过是个溘然消散的假象罢了，
　　
　　自从接下凤玉吟千里之外传来的圣旨继而登基称帝之后，凤怀璧就很少再回王府。可是这栋算不上华贵但却别有一番雅致风情的王府也一直留着，王府里大大小小的奴才侍婢都和从前一样安分守己地忙碌着，似乎一切都与他离开时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皇上现在身份不同往日，属下看还是从皇城里多调些禁卫来守在王府周围。”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朕出宫这件事么？”
　　凤怀璧与鲁扬正说着话，人已经穿过王府长长的那条回廊，鲁扬知道，在这个回廊的尽头，一处是孙昊阳住过的厢房，一处是从前长满奇珍异草的花苑。很久以前，孙昊阳也就是在那个地方，一日复一日地等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向王府里张望，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伞上用草书淡淡地写着一行小字，“田园将芜胡不归”，确实，情也淡恨也消，他留下的，不过是长卷上一个亘古不变的笑容，
　　“去生个火盆，然后把朕书房里的画都拿来。还有，温壶酒来，”
　　站在回廊尽头处的凤怀璧望了一眼那草木凋零的花苑，缓步走过去，走到当初孙昊阳常常驻足停留的隔窗前，
　　少年的影子总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难辨真假，总有些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愕和惘然，
　　“皇上这是要……”
　　鲁扬自是知道凤怀璧的用意，可是看他这般落寞的神色，又觉得烧了那些字画，日后王爷连个想头都没有了，岂非更是孤单？
　　“你别多问，照吩咐去办便是了。”
　　鲁扬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掉头往书房走去，谁知一回头就跟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迎头一撞，鲁扬‘啊’地叫了一声，捂住撞疼的额头就要开骂，那人就一直低着头小心地给他陪不是。园中的凤怀璧听到声响回过头来，那侍卫似乎是看到了他，怕得把头埋得更低，
　　难怪从前凤玉吟总跟他抱怨宫里的人看到他就跟撞见鬼一样。凤怀璧又看了那人一眼，苦笑地摇摇头。说起他这个当初放下整个天下不要跑去做个闲散之人的侄儿，凤怀璧的眼中多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不过有夕景华陪在他身边，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当初与他一样不知从何选择的人如今已毅然跳脱了这个是非圈子，换做原本置身事外的自己困守其中，不能脱身。
　　陷入思绪的凤怀璧此时并未注意，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自他转过身去之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尤其是在鲁扬将那一堆字画抱来之后，那人的脸色就好像突然间得了急症一样，顿时惨白得没了颜色，
　　他从前站在院外小心观望是有心为之，那么现在呢，想见却不敢说，明明咫尺之间，那个曾经将他视如珍宝的男人恐怕再不会走到自己的面前，对自己温柔地露出笑容了吧，
　　是他把一个有情有心的凤怀璧生生逼成了无情之人，都是他……
　　“皇上，这种事让小人来做便好了，您万金之躯，不必亲自动手的。”
　　鲁扬说着就弯下腰去生火，凤怀璧却推开了他，“这些事，还是朕自己了结的好，你无须留在这里伺候了，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看着凤怀璧这个样子，鲁扬叹了口气，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现在都是多余了。倘若真是一把火烧了去，心里就好过一些，他倒宁愿帮凤怀璧把这整栋王府都烧了，
　　这王府里的哪个地方没有孙昊阳的影子？做些自欺欺人的样子出来无非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吧，
　　院外一动不动的侍卫睁着大大眼睛，紧紧盯着园中独坐之人的背影，浓黑色的烟冉冉升起，院落里安静得只剩下烧火的声音，
　　一声一声，清晰得让他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那些画，那些字中哪些是用了感情，哪些是精心设计的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可是当初在画卷上写下“怀思终觉浅，有璧可成双”这句话时，是真的有期待过凤怀璧因为这两句话而心动。
　　一动不动坐在院中的凤怀璧将画卷一件一件展开，然后慢慢投入火中。画中人的容颜在火光中无声消融，最后散成一缕烟，无迹可寻。
　　若能如此干脆地将他的痕迹抹去，倒也好了。
　　凤怀璧心头苦涩，只能将酒一口猛灌下去。院外的人深知他酒量不深，尤其这样空腹喝酒，更加易醉。他想冲进去抢下凤怀璧的酒杯，可是脚步却移不开，
　　拿什么身份去见他？
　　他恨透的孙昊阳，还是一个陌生的，他不认得的王府侍卫？
　　孙昊阳抚了一下自己唇边的胡渣，脸色也因为易容的缘故而变得黝黑。他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与一般的莽汉没有什么区别，他又怎会正眼瞧自己？
　　
　　凤怀璧也不知在院中坐了多久，手边残杯将尽，院中的冷风吹得人半梦半醒，而院外的人则是一直守着不肯离开。凤怀璧歪歪倒倒地站起身，朝着孙昊阳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已经有些醉态，脚步也开始虚浮，
　　不过虽然是有些醉了，但还不至于糊涂，等他看到这侍卫紧紧盯着自己发愣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态的样子定是都叫他看了去。凤怀璧想到这个不禁恼怒，自己已经让所有人都退下，他怎么还会留在这里，
　　“王爷，小心……”
　　看到凤怀璧分明踉跄了一下，孙昊阳想都不想就伸手去扶，岂料凤怀璧听了他的话，目光一冷，低声呵斥道，“放肆！你方才叫朕什么？”
　　“我……我……”
　　孙昊阳这才想起眼前的凤怀璧早已是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已是万人之上，是自己万万不能冒犯的人。
　　“奴，奴才是担心皇上，所以才一直守着没敢离开。”
　　唯恐凤怀璧看出破绽来的孙昊阳急忙跪□去，凤怀璧却看也不去看他，漠然一声道，“自己下去领二十板子，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他刚说完，眼前又是一花。自己怎会如此不胜酒力，才不过是区区几杯酒而已。
　　“王爷！”
　　看到凤怀璧身形不稳，孙昊阳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节，猛地站起来之后就从后面揽住凤怀璧的身体，他意识到方才自己又失口喊错了话，赶紧改过口来，“陛下脸色不好，还是让奴才扶陛下进房歇息。”
　　平日里极少与人这般亲近接触的凤怀璧嫌恶地挥开他的手，孙昊阳猝不及防，只听到凤怀璧一声怒喝，“你好大的胆子，朕让你起来了么，还不给朕滚回去！”随即便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脸上，
　　孙昊阳早就习惯了对自己温柔小心的凤怀璧，哪里看过这样的他，自然是吓得不轻。鲁扬听到凤怀璧的声音慌张跑来，看到半张脸都打得通红的孙昊阳，左右一想忙给凤怀璧跪下请罪。凤怀璧冷眼瞥了一下低头跪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对鲁扬道，“王府里怎么有这么不知规矩的下人，怎么管教的？！”
　　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陌生的凤怀璧，孙昊阳第一次有种突然间茫然失措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凤怀璧的包容和宠爱，一直忽略了他王爷的身份，也一直将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温柔视若平常。他今日才知道凤怀璧在人前是截然不同的一副面孔，
　　这个冷酷的不容冒犯的人，才是真正的凤怀璧……
　　在凤怀璧一阵训斥下唯唯诺诺连声称是的鲁扬怨恨地看了一眼这个表情有些木讷的年轻侍卫，心里暗自盘算着把他带下去怎么好好整治整治，
　　看着那侍卫被鲁扬边走边骂带走之后，凤怀璧才缓缓舒了一口，靠着廊柱颓然坐下，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方才那莽撞的侍卫在扶住自己喊出王爷的一瞬间，他想到的居然是那个本该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孙昊阳，
　　那口吻与神态都太像了，从前的他也喜欢这样从后面抱住自己，这个总有些孩子气的人喜欢一遍一遍在耳边叫着自己王爷，
　　他总以为那是少年意气不懂得掩藏自己感情的天真，从没想过一切深情的表象后面正掩藏着令他心死的阴谋。
　　可是，那个人，终究是不容易忘掉的……
　　
　　




2

2、第 2 章 ... 
 
 
　　被鲁扬带回刑房的孙昊阳一站定后未等鲁扬动手就先一步撕下面上的胡须，然后用衣袖抹去脸上的黑油，除去伪装之后，站在鲁扬眼前的赫然就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丰神雅淡的风流文士，鲁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在自己一转眼间就变了模样的人，过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小少爷？”
　　“鲁总管，是我。”
　　看见对方还是将信将疑的表情，孙昊阳索性将当初凤怀璧送他的玉牌拿出来塞到他的手上，“你看仔细了，这是当初王爷送我的东西……”
　　“嘘……”
　　一听他仍就以王爷相称，鲁扬忙打断他，“小少爷可得记好了，现在万不能再叫王爷，得叫皇上，这话让别人听着，可是杀头的大罪！”
　　“这个我自会小心，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王爷大婚的事。”
　　说到大婚，孙昊阳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皇帝大婚的事半月前就已经昭告天下，他虽不在京城可是也听闻了此事，大惊之余顾不得楚归鸿的阻拦毅然回到京城。这其中当然是遇险无数，鬼门中人自他出逃之后便一路追杀，好在他从前在鬼门宗主苏情那里习得一些易容之术，几经波折之后总算回到王府，可这里自从凤怀璧登基之后便一直空着，他原打算找机会混入宫中，不管怎样先见上凤怀璧一面，没想到就在今日凤怀璧从宫中回到王府，他原本是欢喜不已，然而看到的却是凤怀璧将从前自己送出的字画全数焚毁，
　　“小少爷要是为这件事来，那我劝小少爷一句，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鲁扬担心地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孙昊阳，心里不免有些心疼，当初这个文弱清秀的书生来到王府时，下人们都把他看做以色侍人攀名逐利之徒，这些下人表面对他恭敬，可是背地里传出多少不堪入耳的话来。那时也就只有鲁扬时时为他出头，久而久之两人便有了不浅的私交。至于后来孙昊阳与凤怀璧之间发生的事情，鲁扬虽是凤怀璧的亲信却也还是不了解内情的。
　　那事之后，他的心里多少盼着两人和好如初，可是，如今的凤怀璧说是天下之主，可是又有多少事是能自己做主？
　　“这我知道，王爷心里还恨我，纵使我现在跪在他面前，恐怕也难得他的谅解，更遑论回到从前那样。我回来，兴许只是不甘心，还想再见见他……”
　　孙昊阳苦涩难当，心里的百般滋味无从言说，鲁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不是自己劝解得了的，可是他口口声声说王爷恨他，这两人中间到底发生了何事，王爷待孙昊阳一向视如生命，又怎忍心真去恨他？
　　“鲁总管，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他说着，膝盖朝地上重重一磕，整个人俯□去，面额触地，“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若帮我，此恩此德，孙昊阳他日必定不惜一死，全力相报，”
　　“小少爷这可万万使不得，你起来先说，起来先说。”
　　面前这素来清高倨傲的孙昊阳突然给自己跪下，鲁扬吓了一跳，忙去扶他起来，可是孙昊阳铁了心地不肯起身，末了，鲁扬只好道，“你先说说究竟是什么事，我如果能帮，一定帮你。这样总成了吧，”
　　得了他的应承，孙昊阳才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鲁总管统管宫中禁卫，所以能不能……”
　　“你想入宫？”
　　“是，我想入宫。”
　　孙昊阳斩钉截铁地点头道，“就算不能求得他的原谅，我也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哪怕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他的话让鲁扬心里一震，看他们两个人这个样子，明明对彼此仍有情意，既然如此，又为何一定要闹到两不相见的地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这么说来，若是他们能把心结解开，就算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也好过现在这么痛苦。
　　“让我带你进宫可以，正好这些日子宫里正为陛下大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可以让你混在进宫的队伍里，不过你不能以真身示人，更不能擅自跑去见皇上。宫里毕竟有宫里的规矩，万事都不可任性妄为。”
　　鲁扬心知这事不易办到，但看到孙昊阳苦苦哀求的目光他还怎么忍心拒绝。只是这事风险不小，要是成了还好，可要是中途出了意外，那可是要连累一众人送命的。
　　这皇宫内苑说是皇帝的后宫，然而暗中究竟分布了多少眼线谁又说得清楚。尤其是眼下，晏相的千金将入主东宫，将来诞下皇子之后后宫里想必又是一段血雨腥风。在这天下间最险恶的地方里，凤怀璧最需要的是有个人陪在身边真心相待。
　　
　　沐阳城今冬少雪，之前有过几场不成气候的小雪，没过几日就消融得干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这样的冬季即便到了夜间也不像往日那么难熬，寻常人家点上火炉备好厚被也能捱过去，可这对于今年的农事却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便有媚上者说皇帝大婚乃是顺应天时，以大喜之事冲煞必能趋吉避凶，国泰民安。
　　“啪——”
　　凤怀璧冷笑一声将这最后一道奏折狠狠丢在石桌上，站在一边提笔作画的白衣画师笔下顿了一顿，一撇墨迹顷刻在宣纸上化开，画师见状黯然摇了摇头，败笔已成，怎么改都是徒劳，
　　“子卿，怎么停下不画了？”
　　凤怀璧转身在铺着紫貂皮的湘妃椅上躺下，眉宇间淡淡的倦意萦绕不去。亭外小雪初停，一股清淡的雪香与亭子里龙脑香混合在一起更让人有些沉沉欲睡的倦怠。停下画笔的子卿望了一眼侧躺在椅上半合着眼睛小憩的凤怀璧，又气恼地望了望这中途毁掉的画作，叹了口气，走到炭盆前俯身拨了拨盆中烧红的碳木，然后张开冻僵的手掌就着烤一烤，
　　“陛下今夜不回御书房么？”
　　长相清秀的年轻画师抬起头望向凤怀璧，脸上挂着一丝期待的笑容，“不如今夜就别走了，留下吧……”
　　子卿的话还没说完额上就被凤怀璧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没规矩，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虽是捱了这一下，可是子卿面上笑容不改，他趁机捉住那只敲在自己额上的手，捧在怀里暖了暖，无不心疼道，“怎么这么冷，我去加些火来……”
　　“不必了，朕还赶着回去，”
　　凤怀璧说着就拉住急欲离开的子卿，这人倒也乖巧，被这么一拉就赶忙坐回到他身边，“当真不留下？”
　　“朕要是留在你这儿过夜像什么话，叫人看了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他轻轻一笑，拍了拍子卿的肩就要起身，“朕看你也乏了，早些休息吧。”
　　谁知他刚坐起身来子卿就贴着身体靠过来，他按住凤怀璧的一侧肩膀，故意将身体压进他的两腿内侧，极暧昧地来回摩挲了一阵。凤怀璧看着他这副情动的模样，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孔笑靥如花，真真是惑人的魔物。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之人，一瞬失神，
　　“陛下，再过不久就是大婚之日，到时候你有如花美眷在旁，就算念及旧情也是不易脱身了，不如今日让子卿再伺候你一次，可好？”
　　他语带哀怨，眼眸里更是情丝悱恻，叫人怜惜不已。凤怀璧看着他这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无从拒绝。子卿见他没有说话，心中大喜，忙小心翼翼地移开身体，轻轻拉开凤怀璧的腰带，隔着衣裤搓揉起来，
　　凤怀璧闷哼了一声，全身一软重新倒回湘妃椅上。这少年自半年前被自己带回宫中之后，伺候人的法子倒是越变越多，不似从前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即便是两人到达极乐之时他的眼睛都是极清澈的，有些不成熟的羞涩跟无措。他从前那般疼惜的一个人，现在想来就像前尘旧梦一样远，
　　不想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在子卿手中开始硬挺起来，过了一会儿便被他整个儿吞进口中。身体的热浪冲上头顶，可是这只是转瞬即逝的事情，凤怀璧倒吸了一口凉气，冬夜里干净清爽的空气让他的甚至略微清明了一些，刚刚被挑起的一点快感似乎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
　　他到底不是他啊……
　　抬起身看了看埋首在自己腿间用心讨好自己的年轻人，凤怀璧苦笑着仰面躺下。子卿感觉到了他的异样，疑惑地向他看来，凤怀璧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雕梁画栋许久不言，
　　这个画师是他半年前从茶楼上带回来的，那时的他还是一介寒生，在茶楼上靠着变卖字画过活，巡游出宫的凤怀璧就是在那时看中了他，把他带回宫中来。原本并未想过两人会发展成这个关系，直到有一日子卿突然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吐露衷肠，那副欲一死以表真心的表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那个日日站在窗外看向自己的少年，
　　他开始慢慢想起自己带他回宫的原因，开始想起自己为何被他吸引，
　　因为他们一样有着令人叫绝的妙笔丹青，一样有着热烈而任性的感情。而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从当初那个梦里醒来，还一心一意想着与那个人共度一生，
　　爱上了一个假象的自己原来还在执着地寻找一个可以寄托的替身。
　　“……啊……”
　　凤怀璧分神之际只感觉到□一紧，子卿张开嘴将凤怀璧微微发胀的□送出，握在掌中后便再无动作。凤怀璧知道他是在生闷气，可是也无从劝解，
　　因为心是最无法欺骗的东西。他心里，没有这个人，除了身体会有本能的欲望外，他对着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动情，
　　自己用心编制的谎言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这就是他除了允许子卿用嘴为自己纾解欲望之外从不与他亲吻甚至交合的原因，
　　“陛下，是子卿伺候得不好吗？”
　　他急切地抬起头渴望得到凤怀璧的一个答案。肯定的或者否定的，他都认了。眼前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是自己只能仰首远望的人物，可是如今他就在自己的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不想放手，宁可丢掉性命也不想放手，
　　“没有，”
　　凤怀璧幽幽地摇头，“你很好，是朕……”
　　“放不下那个人？”
　　心渐渐冷了下去。子卿跌坐在地上，“陛下到底是放不下他？”
　　到底是放不下啊。连陌生人的一声相同的称呼，一个相似的眼神都能叫他心神不宁，从王府匆匆回宫，孙昊阳在他的心里到底要盘踞到什么时候？难道自己一生都要为这份错误的感情所左右？
　　“子卿不介意做个替身，陛下，您就把子卿当作那个人，好不好？”
　　再次向凤怀璧靠来的年轻人伸手去解他的衣衫，然而手却被凤怀璧狠狠挥开。他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这个大鹓国的天子推开自己，然后整好衣衫匆匆走出水榭。背影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感觉方才温暖的怀抱都是假的，
　　是假的。凤怀璧的心里，眼里，都没有他。可是自己的心却已经让他占满了，占尽了。从他走上茶楼买下自己字画的一刹那……
　　子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闯进自己的卧房，夜色中昏沉的房间里依旧可以看到四面的墙壁上满满地挂着凤怀璧的画像，或喜或怒，姿态万千。他冲到一副画前，将那画用力摘下，紧紧抱在怀里，送上自己从不曾献出的吻，
　　画中人笑容淡淡，身后的远山白云万里江山尽在眼中。那是他眼中的凤怀璧，连笑都是虚空的，寂寞的，
　　你能不能对我笑一笑，陛下，就一次也好……
　　




3

3、第 3 章 ... 
 
 
　　凤怀璧的婚期渐近，宫里处处都已经是华灯高悬，人流穿行，各地的名伶艺人都被请进宫来要在大婚之日献艺，而皇城的守备也因此更加紧张。
　　“鲁总管，王爷平日里都在哪里？”
　　易容打扮后的孙昊阳混在鲁扬所带的队伍中，因为是总管亲自领进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怀疑他的来路。这一路走下来倒是有不少人曲意讨好弄得孙昊阳心情甚是郁卒。好容易等鲁扬将众人的任务安排结束之后他才有机会单独跟鲁扬说上话，
　　“你看，你又忘了，来时我说过什么，这里没有王爷，只有皇上。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鲁扬听到孙昊阳的话不由皱眉道，“这里不比王府里，处处都是隔墙有耳，你要为陛下想想，别给他惹来麻烦。”
　　两人正说话的当儿，只看到一身白衫素袍的子卿抱着画卷从宫墙下走过，他未着官服，长发也松散地披在肩上，眼眉间带着一些自古文人皆有的清高自傲，他这个样子走在皇宫里实在惹人注意，孙昊阳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鲁扬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那个人是谁？在宫里走动都不穿朝服么？”
　　“你说子卿公子？”
　　鲁扬一边朝走向自己的子卿轻轻颔首行礼一边对身边的孙昊阳低声道，“他是半年前陛下带进宫来的画师，听闻画技一流，深得陛下赏识，故而享有特权留在宫中为陛下一人作画。”
　　听到这样的描述，孙昊阳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说到画技，难道自己这个堂堂大鹓的才子会输给一个画匠？再说，若不是自己不在王爷身边，王爷又怎会看上这个文弱书生？陪在他身边的人，本该是自己才是……
　　归根究底，不是那场背叛，自己怎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明明所爱之人就在眼前却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他不敢想象凤怀璧看到一年后重新回到大鹓的自己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是鄙夷还是愤怒，亦或者，就与他曾经说过的那样，自己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都不会再有意义。再见面时，他会选择遗忘跟漠视。
　　可是，
　　可是在王府里看到的凤怀璧烧毁画卷的那一幕虽然叫孙昊阳心痛，然而却也说明了一点，凤怀璧没有将他忘得干净，否则他不会把那些画留到今日，更不必在他大婚前拿出来烧去，
　　他的心里，可还有自己一席之地？
　　孙昊阳想到这个，不禁心头一喜，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可是，面前的这个子卿又让他生出一些担忧来，照鲁扬的话来说凤怀璧似乎对这个人格外优待，不单让他自由出入宫中任何地方，更将靠近自己寝宫的水榭花苑赐给他安身。莫非是这个人很会讨他欢心？
　　“鲁总管，这位是……”
　　子卿的声音在孙昊阳耳边响起时，他突然地一抬头，两人的目光正好不偏不倚地对上，那没有善意的目光硬生生将子卿逼退了几步，孙昊阳看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自然更是不屑，想来王爷也不会喜欢这么个软弱的东西，该是自己多虑了吧，
　　“他是今日才从城外调来的，公子自然觉得面生。这小子头一回进宫，心里头怕得很，”
　　鲁扬似乎觉察到孙昊阳眼神里略带杀意，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表现实在有失风度，慌忙间换上一张笑脸向子卿掬手一拜，子卿虽然心里不喜欢这莽撞无礼的粗人，可是面上也还是装作并不在意，他弯身回了一礼，然后招呼了一声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就要离开，
　　“子卿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孙昊阳见他要走，不受控制地就冲口而出道，“近日里宫中要办大事，公子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像公子这般打扮很容易被不认识的新兵拦下盘问，到时候冲撞了公子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真假莫测的笑容，让子卿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反而是鲁扬听了他的话后，只能哭笑不得地挡在两人中间，拉住还欲开口冷嘲热讽的孙昊阳就要走，
　　子卿愣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衣，与身边的小厮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个初次见面的人为何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点让人极不舒服的敌意？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方才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话，宫里谁都知道子卿公子素来深受皇宠，谁还敢轻易得罪他？你今天说这些话难保不会被他告到陛下耳中，到时候可有你好看的。”
　　一路上都被鲁扬紧紧拉住的孙昊阳本来就对那个子卿心有不满，现在听到他说什么‘深受皇宠’便更有些不甘，“这种会嚼舌根的小人王爷才不会看在眼里。”
　　“什么乱嚼舌根，”
　　鲁扬苦笑地望了望这个‘屡教不改’的年轻人，好言相劝道，“这宫里人人都有自己保命的法子，强的人靠武力靠权力，弱的人自然只能替自己找个好的靠山，子卿公子他没做错什么，反而是你，方才那些话根本不是你应该说的，有些话说了就得担后果的，你别忘了，这里不是王府，那里头住的也不是从前那个宠你惯你的王爷。”
　　他的一句话点醒了孙昊阳，可是也说得他心里透凉一片。
　　鲁扬说得对，一年的时间已经让他与凤怀璧相隔太远了。就算他现在以真身站在凤怀璧的面前，受到的待遇恐怕个普通的侍卫都不如吧。他们之间到底已经有了裂纹，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修补的，兴许，得花费一辈子的时间。
　　“你要不想惹事，想安安稳稳地待在陛□边，听我一句话，今晚上到子卿公子那儿赔个罪，说些好话，权当替自己交个朋友。”
　　“赔什么罪，我又没做错什么。”
　　听出孙昊阳语气不悦，鲁扬只觉得头疼异常。他怎么会不知道孙昊阳这是在吃子卿的飞醋，这个从前老于世故的孙昊阳怎么过了一年的时间重新回到大鹓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是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方才的话说得也不漂亮，我这全是为你着想，你若不愿意也就罢了，只当我从未说过。”
　　鲁扬言尽于此，深知多说无益。眼前这聪明人恐怕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当局者迷，一碰上凤怀璧的事就阵脚大乱。他怎么也不想想，这个子卿何故如此受宠，还不是因为身上有些地方与他颇为神似，一样有一双画尽天下绝色的手，一样有种清灵不俗的气质，最重要的是，王爷那一日也是在当初遇见孙昊阳的茶楼上遇到了子卿，冥冥中像是一种补偿，让他的心里燃起了一点火花，
　　望着孙昊阳渐渐走远的身影，鲁扬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己带他入宫，只怕是祸不是福啊……
　　
　　这件事后等孙昊阳慢慢冷静下来也觉得鲁扬的话大有道理。他现在入宫最首要的就是要先在宫里站稳脚跟，只有抓住留在凤怀璧身边的机会，自己才能慢慢向他解释一切。如果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被赶出皇宫，那岂非是得不偿失？他这一路赶来京城吃尽了苦头，还在乎受这一点委屈么？
　　所以想好了一切之后，当天夜里孙昊阳就打算往水榭一趟，去会一会这个传说中技艺高超的画师，可是他到水榭时，子卿还未从画院归来，原本应该等在凉亭里的孙昊阳一时耐不住寂寞就随意走动了一番，没想到正好误入了子卿平日里绝不允许外人踏入的那件厢房，
　　房中的情景让刚刚步入的孙昊阳震惊万分，望着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画像，孙昊阳心头掠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将他们全数扯下丢进火里烧个干净！这个人，这个人怎敢如此大胆？！
　　这一屋子的画绝非一日之功，他留在凤怀璧身边有半年之久，足以见得他必是夜以继日地画着凤怀璧画像，其用情之深可见一斑。把一个如此用心的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凤怀璧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还是说，这些都是他默认的？自己的猜测对了，他们绝非简单的君臣关系，而是……
　　孙昊阳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越发觉得自己就像个妒妇一样，疯狂地嫉妒着每一个靠近凤怀璧身边的人，单单是这个子卿已经让他有种忍无可忍的感觉，那日后凤怀璧娶入宫中的那个皇后，日日夜夜都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又会教自己疯狂到什么地步？
　　他不能忍受凤怀璧用从前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别人，不能忍受他用那么温暖的手将别人搂在怀里，他甚至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就会难以抑制心里的那股杀意，
　　就像今日对子卿突然露出的那种眼神。其实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不受自己控制地就对他产生了敌意。
　　原来自己对凤怀璧的占有欲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面对着满室的画像仍在挣扎之中的孙昊阳忽然间听到了子卿尖锐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动作就感觉整个人被用力推出了门外，子卿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赫然在他眼前出现，孙昊阳却只是无动于衷地冷笑了一声，子卿气喘吁吁地瞪视着他，还想再开口训斥什么只听到孙昊阳用冷得让人发寒的语调轻声道，“子卿公子，在宫中私藏陛下的画像是多大的罪过，你知道么？”
　　“我，我……”
　　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子卿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口，“这些事我会去跟陛下解释，不用你操心！”
　　“解释？”
　　孙昊阳面上的煞气渐退，转而换上平日里从容不迫的表情，他慢慢踱到子卿的面前，笑着将面孔凑近，在他耳边道，“子卿公子，你想让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你跟陛下的关系？嗯？”
　　果然，子卿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他猛退了一步，却不知道孙昊阳的心也狠狠向下一沉，
　　他们，果然是那种关系……
　　“我们……”
　　子卿本来还想争辩什么，可是一看到孙昊阳那双几乎能将人洞穿的眼睛便感到两腿一软，不能自已地就跪在了他的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是不知道，可是想到昨夜里凤怀璧说过的话，他亦很清楚如果这层关系一旦被捅破会给凤怀璧带来多大的麻烦。他大婚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朝野震动。
　　他是天下人的皇帝，不单单是自己心中所倾慕的人，
　　“子卿公子何必如此多礼，来，起来说话。”
　　孙昊阳说着就俯身去扶面色发白的子卿，可是对方却好像被蛇咬了一口一样，一脸惊恐地挡开他的手，孙昊阳心里恨极此人，许久不动的刻毒心思在脑中转了一转，便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公子如果不想此事牵连到陛下，何不一把火烧了这些画，免得日后落下话柄，又要浪费唇舌来求人保密。”
　　孙昊阳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顿觉心中大快。
　　凤怀璧烧了自己送他的那些画，他也不能让别人得了空子借画来献殷情。天底下能为凤怀璧画画的人，应该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烧……”让人痛到心底的一个字念在口中也是喑哑不成声。子卿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满一屋子的画，他原还想着有一天，等凤怀璧彻底忘记那个伤害过他的人，等自己真正进入到他心底的时候，他会牵着凤怀璧的手走进这个屋子，告诉他自己的爱有多深，
　　要他烧了这些耗尽心血所画的画，无疑像从他的身上一块一块剜下血肉一样。他怎么忍心，从何下手？
　　“是舍不得么？”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同情，孙昊阳漠然道，“你不烧，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这么大的罪杀了你事小，伤及圣严，招徕有损圣德的流言，这个罪，你担得起？”
　　“求你不要说出去，我保证，马上把这些画摘下来藏好，绝不会给陛下带来麻烦，我发誓……”
　　已经被逼的手足无措的子卿讨好地跪在孙昊阳的面前，找遍了全身也只摸出了一块像样的玉饰，他双手碰上塞进孙昊阳的手中，“我求你，只要你不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我求你……”
　　说着，他便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坚硬的石板上他叩头的声音像是在孙昊阳的耳边炸开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手里几乎要捏碎那块玉饰，
　　他对凤怀璧用情这么深！深到可以如此低三下四地求人，可以如此不顾颜面尊严地给自己磕头！
　　而相比而言，自己却是一个叛徒，一个狠狠背弃了他的真情之后还想着与楚归鸿双宿双栖归隐山林的叛徒，
　　他咬紧了牙，唇边的血顺着下颚流下，滴在子卿的手边。他赫然一惊，抬头去看孙昊阳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不再看面前的人，
　　那一枚玉饰溘然落地，子卿膝行向前接住它，然而它已经碎成了两瓣。这块玉算不得好玉，却是他身边唯一值钱的东西。他茫然地望向那个突然闯进水榭的男人，愣了许久不知该说什么，
　　“烧吧，你不烧，我保证明天整个皇宫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孤注一掷的狠心，孙昊阳逼着自己把话说完，说尽，也说得够绝。他听见背后的子卿在一瞬沉默之后哭喊着问自己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怎么狠得下心，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
　　他在黑暗中踉跄着走了几步，眼泪却顺着脸边落下。他第一次感觉到凤怀璧离他远了很多，他第一如此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回到凤怀璧的身边，比起那个跪在地上软弱哭泣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他用了那么深的情，而自己呢，除了一番谎话，还给凤怀璧留下过什么？那些画么，也烧得干净了。那些过往像碎散在风里的灰烬，无从怀念。
　　




4

4、第 4 章 ... 
 
 
　　隔日的一早，鲁扬找遍了军营里外都不见孙昊阳的影子，正急得四处打听，而这时的孙昊阳却是喝得醉醺醺的从军营外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我的小祖宗，你大晚上的跑到哪里去了，”
　　看到面带醉色憔悴不堪的孙昊阳，鲁扬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屋里走，孙昊阳神智尚未清醒，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鲁，鲁总管，这是怎么了……”
　　他在宫外灌了一夜的烧酒，可是那点酒气被冷风一吹就散了，无论如何都醉不彻底。
　　倘若真能一醉解千愁，这世上只怕人人都想天天与酒为伴。孙昊阳自嘲地一笑，无力地扶着床沿坐下。之前喝的时候倒也没有这么难过，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只觉得五脏翻腾，阵阵作呕之感涌来。鲁扬看着他俯着身干呕不止，样子甚是狼狈便赶紧端来热汤给他喝下，“你看你，怎么弄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带你去见皇上……”
　　“今日要去见皇上？”
　　正在酒劲中煎熬的孙昊阳一听到鲁扬的这句话，立马来了精神一样，他端着热汤的手猛地一颤，险些把滚热的汤水洒在身上。
　　“本来是，不过你这个样子……”
　　“我无事，你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很快，你等等。”
　　唯恐鲁扬会临时改变主意一样，孙昊阳挣扎着就从床铺上站起身来，鲁扬看他连走路都困难，待会儿要是见到凤怀璧难保不会闯出祸来，于是便劝道，“反正日后多的是机会，你今儿就留下休息吧，我改日再带你去见他。”
　　“不，我今天就要去，我保证不会惹麻烦，我保证，”
　　孙昊阳紧紧抓住鲁扬的手，脸上已然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急。鲁扬既心疼又无奈，只好一口应下。望着他一个人在营房里忙里忙外的身影，过了不多久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精神也比先前好上很多，除了眼睛里仍不满血丝之外一切其他都还算妥当。
　　“没事跑出去喝什么酒，在宫里时时都要小心，贪杯误事知不知道。”
　　一路走一路小声叮嘱孙昊阳的鲁扬最终没有逼问他彻夜不归的原因，孙昊阳做事一向知晓分寸，可是这次进宫后却频频出错，莽莽撞撞慌不择路这实在不该是孙昊阳的作风。不过他越是如此，便越见得他对王爷的用心，这样说来兴许也算是件好事罢，
　　今日鲁扬本来是要去御书房与几位礼部大臣商议大婚事宜，不过昨夜里传来信说临时改变计划，要他一早前往御花园面见晏溱，负责大婚之日护送新后入宫。
　　两人走到御花园外时，孙昊阳一心想着马上能见到凤怀璧便紧张得不能自已，其实距离他们在王府的那一次见面才不过两日不到的时间，可是现在想来却是觉得隔了许久，
　　那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把他拥在怀里就被他狠狠甩出一个巴掌，打得整个右边的脸颊都在痛，那是让他陌生的凤怀璧，他脸上的冷漠牵扯得心里痛楚难当。那个时候若能摘下面上的伪装像从前一样吻住他，该有多好……
　　
　　这个季节的御花园幽香暗生，几树冬梅似开未开，零星几点红蕊含苞未放，孙昊阳认得那是王府里的香雪梅，如今尚未到花开的时候，所以梅香若有若无，待到二月天来，必是满园馨香，熏人欲醉。孙昊阳盯着那院中的梅树看了许久，浑然未觉花苑的另一边子卿正陪着凤怀璧走来。
　　“微臣参见陛下。”
　　鲁扬猛拉了一把正出神赏梅的孙昊阳，他轻轻‘啊’了一声，刚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一身玄色的凤怀璧束发戴冠缓步走来，他的衣角上略沾薄雪，眼眉间盈盈笑意如同他们第一次在雪地初见时一般，
　　如今，这笑容已不是给他的了，而是给了那个人……
　　孙昊阳立在那里久久未动，甚至察觉不到鲁扬在一边小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日也是雪后，落魄如乞儿的自己在一抬首间邂逅了这个大鹓国最尊贵的王爷，他似乎并未想到衣衫褴褛的自己会蹲在地上研究他设下的棋局，所以不知是好奇亦或者只是出于玩心，他竟放□段与自己在雪地里切磋棋艺，
　　往事过了那么久，想起来还是如在眼前，孙昊阳痴然地盯着面前的人，唇角动了一动，尚未来得及叫出那声王爷就听到晏相国的一声怒喝，膝盖处不知被谁重重一踢，他猝不及防只能跪倒下去，
　　“好大胆的奴才，见了陛下也不晓得下跪么，鲁大人，你是怎么调教手下的，就教出这么不懂规矩的东西？”
　　一字一句都极尽侮辱之能事，可是孙昊阳却好像充耳未闻一样，只是急切地抬头看向凤怀璧，而那个人的目光似乎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过片刻，反而是在他身边的子卿看到自己之后意外地没有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晏溱在成功地打压了鲁扬之后还不欲收手，他悠悠然踱步到孙昊阳的面前，又回头对凤怀璧道，“陛下，这奴才这么不知进退，依老臣看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鲁大人你看呢？”
　　他表面似是在征询鲁扬的意见，可是他的话中哪里还有半分的转圜余地。鲁扬央求地抬头看了一眼凤怀璧，而凤怀璧也认出了下面跪着的这个人就是那日在王府里冒犯了自己的侍卫，因而也就没有多加阻止。孙昊阳眼中的希望一瞬熄灭，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装扮莫说是凤怀璧，就是对着镜子自己也未必认得出原来的自己……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心里暗中叫苦的孙昊阳还想偷偷看一眼自己面前一步之遥的凤怀璧，可是一拥而上的侍卫已经将他架起，一顿毒打是免不了了……
　　然而，让孙昊阳始料未及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子卿突然站出来走到欲将孙昊阳带走的侍卫面前，拦下他，转身对晏溱道，“相国大人，陛下大婚在即，宫里实在不宜再见血光，依子卿之见，不如交给鲁大人带回去好生管教，其他的，不必再重罚了吧。”
　　他的这些话莫说是孙昊阳，就连凤怀璧跟鲁扬停了都大吃一惊。这个子卿在宫里虽然深得凤怀璧的宠信，可是他性子顺和，像这样站出来为什么人说话求情的情况真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晏溱本来就看不起这个平白无故蒙受恩宠的男人，现在看到他突然站出来驳自己的面子，自然很是不悦，“照公子的意思，是要放过这狗奴才？”
　　孙昊阳狠狠捏紧了拳头，他受惯了追捧，何曾被人如此侮辱过？这个晏溱今日对他所做的事，他发誓日后势必千百倍地讨要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不要子卿为他求情，即便是今日被打死在这里，他也绝对不要接受这个人的好意。这是他最后的一点骄傲。
　　“奴才有罪，奴才自愿受罚。”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孙昊阳已经朝着凤怀璧深深一拜，鲁扬知道这准又是他那倔强脾气又发作了，才想拉他起来就听到凤怀璧冷着声音道，“既然子卿帮你求情了，看在他的情面上，这次朕就不追究了，你先退下吧……”
　　“陛下！我……”
　　凤怀璧的那句‘看在子卿的情面上’不啻于狠狠甩了孙昊阳一巴掌。他何曾需要别人的可怜，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眼下最大的对手，是与自己强夺凤怀璧的敌人。孙昊阳纵使再落魄也绝不受他恩惠！
　　“好了，不必再说了，”
　　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侍卫为什么得了宽赦还纠缠不休，不过凤怀璧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不耐地挥了挥袖就要孙昊阳退下。鲁扬生怕他又口无遮拦，急急忙忙拉着他就往外走，孙昊阳不情不愿地被推着走了一段，回头看向凤怀璧的时候，他已经将目光转投在子卿的身上，
　　那么宠爱的眼神和语气原本都是他的，从前只有他一个人能教凤怀璧改变心意，然而，现在却多出了一个人与他分享这种权力，
　　不，也许他会把凤怀璧彻底从自己身边抢走，无论是人，或者是心……
　　孙昊阳心里清楚，子卿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他方才离开时看清了子卿脸上央求和讨好的神色。他是怕自己把他私藏画像的事说出去！那些画像他宁可冒着杀头的大罪也要留下！
　　孙昊阳想到这个，只觉得全身无力，整个人都像掉了魂魄一样，他紧紧抓住鲁扬的手，力气之大让鲁扬脸色一白，“王爷他，他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叫子卿的人……他，他会不会，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这样茫然无措的孙昊阳让鲁扬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只能尽量顺着他的意思劝他，可是这些话已经听不进孙昊阳的耳中，他目光散乱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间腿脚不受控地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当初倘若拼着一死也不离开就好了，当初为什么要接过那柄匕首，为什么要傻到以为远远离开和楚归鸿在一起就能把王爷忘掉？
　　这是离开大鹓这么久之后，孙昊阳第一次如此如此深刻地痛恨自己。他最后到底是失去了那个人唯一的深情，是自己把这份感情放弃了，是自己把王爷伤得那么深才会令这份感情万劫不复，
　　
　　夜深，紫宸殿。
　　偌大的宫室里，香薰弥漫，淡淡萦绕眉间，一缕琴声从帘后散出，清灵如水，袅袅似烟，帘中人影像一撇墨迹，风起时，帘动影摇，素淡的半张人脸从帘后露出，一身雪衣的子卿安然落于席上，一手轻轻按于琴弦之上，另一只手五指轻拢慢捻，指若翩跹。他的身后，早已合眼休息之人却不知为何在沉沉的睡梦中总是似睡不安稳一般，拧紧了眉头，冷汗如雨，
　　“陛下……陛下……”
　　看到凤怀璧在梦里因难抑的痛苦而在床帏上挣扎起来，他慌忙摸出身上藏着的汗巾为凤怀璧拭汗，然而未想这浅眠之人正在自己拭汗之际突然醒来，子卿吓得退后了几步，可手腕却叫凤怀璧紧紧抓住，
　　“陛下……”
　　子卿惊魂未定，只听到尚未从梦里醒来的凤怀璧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昊阳……是不是你……”
　　一语落地，子卿愣在当场。他紧紧捏住手里的汗巾，眼神从迷茫转而清明起来，他慢慢走回到凤怀璧的卧榻边，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凤怀璧的面孔，
　　“陛下，你要何时才能忘了他，子卿不够好么？”
　　眼前的俊秀少年越发清晰起来。
　　凤怀璧握紧的手蓦地松开。可是下一刻又被子卿紧紧抓住，他捧起那只手，放在唇下轻轻摩挲，“陛下，你就把我当做替身吧，让子卿帮陛下忘了他……”
　　他说着，挺直了身体，仰起头如献祭一般的姿势贴近凤怀璧……
　　“哗————”
　　帘中几乎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因着这帘外突然闯入的声响而诧然分开。片刻的迷乱之后，凤怀璧的脸上已不再是方才那般神思恍惚的表情。而被他推至一边的子卿虽然落寞之极，可是仍挣扎着起身走到帘外去看看究竟，
　　他还未走出几步只感到眼前一黑……
　　“子卿？”
　　帘中的凤怀璧看不到子卿的身影，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可是无人应承。他心中不解，便合上衣衫走下软榻，此时，帘外的一个黑影也正向他走来，凤怀璧以为方才是子卿在故弄玄虚，便笑着走过去，“别闹了，还不回来……”
　　他随手将幔帘一掀，一道人影赫然立在他的面前，
　　“你……”
　　心头毫无预兆地一痛，他向后急退一步，可是身体却还是叫那人狠狠抱住。如此不真实的一个拥抱，像是梦还未做到尽头，
　　像是前尘中一个断点被重新接上，这个人，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为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带着一点细微的哭腔，凤怀璧的心猛地一跳，想去看他的脸，然而却推不开分毫。
　　“王爷不喜欢我了？”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如此真实，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帘外，子卿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而抱着他的这个人……
　　“孙昊阳！”
　　再不是他记忆里深情的呼唤，每个字都冰冷得透着恨意。他心猛地向下一沉，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拼命地挣扎。
　　没用的，王爷，你我身在情网之中，如此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他的胸口闷地痛一下，一口热血几乎冲出喉咙。他一咬牙，生生将喉间的血吞了下去，然后迅速出指点住了欲再起一掌的凤怀璧，
　　“王爷，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他勉强一笑，慢慢松开怀里已经不能动弹的人，将他一把打横抱起，凤怀璧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任由着这个如从天而降一般的人将自己放回到床榻上，
　　他一指弹去，帘外灯火顿时熄灭。一片幽暗中他感觉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体重新贴合过来。然后用力地，执拗地抱住了他……
　　




5

5、第 5 章 ... 
 
 
　　夜已深沉，钟鼓楼上的阵阵鼓声渐次传来。可是这些缓而有力的鼓点听在此时的凤怀璧耳中却是远得有些飘忽，
　　伏在他身上的人一直像只幼兽一样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既无其他动作也不打算解开凤怀璧身上的穴道。幽深的夜色里，两人之间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孙昊阳仍就是一直这样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样紧紧抱着凤怀璧。彼此的心要是也能这样毫无隔阂地靠在一起就好了，
　　“王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
　　凤怀璧从被点了穴抱上软榻的一刻起就一直合目不去看孙昊阳一眼，兴许是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所以索性随他，但他越是这个态度就越让孙昊阳惶恐。
　　他今夜本来只是想悄悄潜到寝宫来看一眼凤怀璧，看完了他就离开，可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看到凤怀璧亲近子卿的画面。白日里因为子卿求情一事所产生的种种担忧好像一下子就坐实了。他忍无可忍才突然现身，可是现身之后怎么面对凤怀璧他却一点准备都没有，
　　能对他说什么？解释，还是告诉他自己半月前为了来京城与楚归鸿发生争执险些被他一掌毙命，最后还是以死相求才逼得他放手？
　　孙昊阳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暗中始终不肯面对自己的凤怀璧，忽而紧张地抓紧他的手，颤抖着声音问他，“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了，王爷，你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连个解释和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到底是因为你对我失望了，还是因为你喜欢上了外面那个人？”
　　已经被厌恶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被这个念头吓得一阵颤栗的孙昊阳攥紧了凤怀璧的手，可是这双手似乎比他的心还要冷，他能感觉到在自己的手慢慢收紧之后，这双手就一点一点冷下去，
　　最后连他自己都有种不如放手的错觉……
　　许久未语的凤怀璧最后只是转过头，眼神中尽是漠然地看着孙昊阳。可是在看到他睁眼的一瞬间，孙昊阳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神色，原本已经要绝望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
　　“王爷！”
　　莫大的欣喜让孙昊阳全然顾不上凤怀璧眼中的不善之色，他见凤怀璧盯着自己看了看，这才想到自己方才封住了他的声音。孙昊阳歉意地笑了笑，慌忙点解开凤怀璧的穴道，满心期待地还想继续跟凤怀璧说些什么，然而，没想到的是凤怀璧一开口就让孙昊阳的整颗心入坠深渊，
　　“你把子卿怎么了？”
　　他这个时候才看清，凤怀璧的眼中根本没有他。他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与白日里看到自己易容装扮的人没有区别，一样的毫无感情，如看陌生人一般。
　　原以为凤怀璧多少还会有些动容的孙昊阳脸上的喜色还僵硬着，似乎不知道怎么把这惨淡的笑容收下去。他用力摇了摇头，仍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凤怀璧，是自己不顾一切不惜伤害楚归鸿也要见到的人。
　　“王爷，你……”
　　“朕在问你，你把子卿怎么了？”
　　同样的话在凤怀璧的口中又重复了一遍，无异于在孙昊阳的心上又加了一刀。他在刹那的平静之后，忽而恶狠狠地抓紧凤怀璧的手，手劲之大连凤怀璧都不禁皱了皱眉，
　　“为什么你要这么关心他？他不过是最不入流的男宠，他……我恨不能杀了他！”
　　“那你又是什么？孙昊阳，他是最不入流的人，那你呢？当初百般心思接近朕的你，难道就比他高明一些？”
　　凤怀璧嗤笑一声，昔日里那个温文少年去了哪里？还是面前这个人么？
　　被他一番话问得无从回答的孙昊阳只感觉到自己被那几声轻笑刺得很痛，他突然间有些不认识这个有着熟悉面孔却挂着阴冷笑容的男人，
　　“或许朕说错了，他对朕向来只有忠心，而你呢，孙昊阳，你对朕有什么？朕现在告诉你，如果你敢动他分毫，朕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完凤怀璧的这些话，孙昊阳刚开始慌乱的眼神渐渐透出一丝狠色，可是他的脸上仍然维持着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他的手滑入凤怀璧的衣领中，在当初自己越狱时留下的那道伤疤上摩挲着，“王爷，你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我不会信的，你全是骗我的……”
　　“朕……唔……”
　　凤怀璧还欲出口反驳，孙昊阳却先他一步吻住了他，和记忆里甜蜜的拥吻不同，这一次孙昊阳似乎根本是为了不让他说出话来，所以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硬撬开牙关，毫无技巧可言地强迫他接受，凤怀璧一怒之下差点真的也反过去咬他，可是等他狠下心来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王爷，你其实对我还是有感觉的吧，”
　　虽然是半强迫的状态，可是到了最后仍是有些动情的凤怀璧在全无防备之时感觉到孙昊阳松开了自己，因为之前纠缠得太过紧密所以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的他在那人离开之后竟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轻吟，
　　在自己心底，对这个人到底还是有欲望的……
　　侧过头笑着望向凤怀璧的孙昊阳活像只偷了腥的猫，可是笑容里又不尽是得意。这是他强迫来的快乐，不如此，凤怀璧恐怕连一根手指都不会让自己碰到，
　　“你到底想怎么样，朕现在虽然贵为一朝天子，可是要朕帮楚归鸿重回西梁是绝不可能的，你也不必再做这些事了，朕从前是喜欢你，想过跟你一起到老。可是现在朕想明白了，心里再喜欢有什么用，对你来说，朕还是随时可以背叛的人，与其这样，朕宁愿把心思花在一个肯一心一意对朕好的人身上。”
　　凤怀璧叹了口气，眼中已经没有了那些硬装出来的冷漠，可是那种累极了之后无可奈何的声音又让孙昊阳感到自己被推了好远，
　　“我，我不是为他回来的，我是真的……”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朕不想听了。”
　　决绝地将一切解释都隔绝在外的凤怀璧很怕再去看到孙昊阳脸上的泪痕。方才就是因此而心软。其实，哪一次不是因为心软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孙昊阳紧蹙了眉头，重新抱住凤怀璧。他小心地将凤怀璧垂下的长发拨开，露出脖子上浅色的刀痕，然后俯身轻轻咬住，“我原来也以为可以慢慢把你忘记，或者，远远看着都好。原来我做不到，我不能忍受别人碰你，就算是用那种带着欲望的眼神看你也不行。王爷，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据为己有吧，”
　　就算你不答应，就算是第二次的伤害，我也还是……
　　“你干什么！？”
　　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穿过自己的衣衫一点一点探入的凤怀璧大惊之下连声音都起了变化。从前不得他允许，孙昊阳是绝对不敢这么放肆的，现在居然……
　　“王爷心里清楚，我不过是在做我们从前经常做的事而已。”
　　孙昊阳说着，手上的动作更为大胆，他拉开凤怀璧的腰带，将他身上的外衣褪下，“如果不是我闯进来，你就会跟他做这事了吧？”
　　“就算没有他，朕的身边也会有数之不尽的人等着朕去宠幸，除非你杀了朕，否则你永远也没办法控制朕……”
　　“我可以，”
　　孙昊阳满眼戾气地望着凤怀璧，“我可以像夕景华一样，我可以把你带走，带到一个除了我你再也见不到别人的地方。我要你就算是恨也只能想着我一个人。”
　　说着这话的孙昊阳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这种表情仿佛在证明着他的某种决心一样。若在从前，凤怀璧看到这样的孙昊阳还会有所动摇，可是现在，他除了无奈已再无其他的感觉，
　　兴许是爱跟恨都淡了，他不明白孙昊阳还在执着什么。
　　望着凤怀璧嘴边的苦笑，孙昊阳心一横，再不去多想什么。手中稍一用力就扯开已经松散的里衣，偏白的肤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尤为不胜寒意，当他的手抚上冰冷的肌肤时能感觉到凤怀璧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的起伏，
　　“不管怎样，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他说完便一口咬住凤怀璧胸上因为曝露在外而微微挺立的凸起，用力的一咬几乎带出血来，凤怀璧死死咬住唇才没有叫出声来。孙昊阳抬眼看了看脸色发青的凤怀璧，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王爷，我……”
　　胸口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叫他喘不过气来。他伸出的一只手在凤怀璧的瞪视下讪讪收回，而另一只手却是更加用力地搂紧他的身体，
　　“你这么做是想要朕更恨你么？”
　　听到他的话，孙昊阳迟疑了片刻，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怕自己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如果连恨都觉得厌倦了，那么以后，是不是连我的样子都要忘记？
　　他心里一片迷茫，可是探入凤怀璧衣内的手已经触到了□那处极敏感的部位。凤怀璧本能地一颤，厉声喝道，“别碰朕！别……”
　　话音未落，凤怀璧猛然看到孙昊阳的身后一只黑影直扑而来……
　　“小心！”
　　他喊出这话的同时，用尽身体里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真气硬生生将孙昊阳封住的穴道冲开，然后向着抱住自己的孙昊阳一掌推去，
　　“啊……”
　　黑影手中的寒光伴着一声惨叫同时落下，被推落在软榻下的孙昊阳在转头看向凤怀璧的一刹那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炸开，
　　“王爷！！”
　　




6

6、第 6 章 ... 
 
 
　　脸色惨白的子卿全身发抖地看着自己受伤染血的匕首，直到听见孙昊阳一声惨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砍伤的人是凤怀璧，
　　“陛，陛下！”
　　彻底反应过来的子卿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撞开跪在凤怀璧身边捧着他手上的手臂查看伤势的孙昊阳，将他怀里流血不止的人夺过来，“你，你这个逆贼对陛下欲行不轨，你别碰他！”
　　孙昊阳冷不防地被他撞了个踉跄，又见凤怀璧被他抢走，理智什么的早已被怒火烧得灰飞烟灭，满脸的杀意只冲子卿而来，可是他一靠近只看到凤怀璧忽然抢过子卿手里的匕首，横在他面前，“再不走，今日朕与他就一人一刀，纵使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一个死字说得孙昊阳心惊胆颤，他满眼的寒意在看到凤怀璧抬起匕首向自己另一只手臂划去的时候顷刻消退，他向后猛退了数步，几乎站不稳脚，
　　“不，不……”
　　原本一身傲骨的人在凤怀璧的面前直直跪下，用颤抖得不能自已的声音不住地求他，“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王爷，我求你……”
　　昨夜里威逼子卿的话和他央求的声音还在耳边，这一次却完全掉了个个儿，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的……
　　“当——”
　　一枚小小的玉牌从孙昊阳的袖间摔落，滚在凤怀璧的手边。手腕上血流如注，血色漫过玉牌，玉牌上那行俊秀的字迹即现，
　　是当年孙昊阳送他的两句诗中的一句，
　　凤怀璧用那只受伤的手将玉牌拾起，孙昊阳以为他看到那行小字想起从前的种种会回心转意，忙道，“这个玉我一直收在身边，我……”
　　“有璧可成双……呵呵，好一个有璧可成双……”
　　旧事如烟，他没有力气再去分辨眼前这个人动的是真情还是假意。或者，他是真的还有情，而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浪费在这点情意上，他赌不起也不想赌了，
　　“你忘了朕吧，朕也忘了你，只当这世上从未有过凤怀璧这个人……”
　　他一扬手间，那枚玉牌直直地朝着火盆飞去，然而玉还未落下只听得孙昊阳惊呼一声，飞身过去撞开木炭烧的发红的火盆，伸直了手臂险险接住那块玉。火盆中的火烧着了一点衣角，可他全然不顾，只一心一意检查那块玉，
　　“陛下！”
　　子卿看到这一幕也不觉大惊，而他怀里的凤怀璧因为之前强行运功震开穴道而受了内伤，呕出一口血来。他见状慌忙撕下衣上的一块碎布帮凤怀璧将手腕上的伤包住，然后便要起身去叫太医，凤怀璧拉住他，朝他摇头示意。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盯着瘫坐在地上望着玉牌发呆的孙昊阳，过了许久，孙昊阳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都站不稳，遑论是从这重重守备的皇宫走出去，
　　“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一直这么以为，所以才拼了命一样跑回来，”
　　他说着，缓步走到凤怀璧的面前，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像是要保护凤怀璧的子卿，轻蔑的一笑，“我没想到你的恨这么深，既然这么恨我，那就杀了我好了，”
　　他抓住凤怀璧手里的那柄匕首，握在自己的手上。此时门外因为之前的声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禁军，只要他这个时候一走出去，那下场必然是当作刺客捉进天牢，
　　死，不过就在你一念之间。
　　“你何苦……”
　　凤怀璧突然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慌忙间抓紧孙昊阳的手，但那人轻轻一挣，转过身朝着他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小心，别再伤了自己的手，”
　　我从这里走出去，只是遂你的心愿而已。
　　剩下的话他还来不及说，门就已经被禁军撞开。呼啸而来的寒风吹散了孙昊阳的长发，他握紧了手里的玉，在心里默默道，这一次，我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你。我只赌这一次，倘若输了，我也死而无憾……
　　一拥而入的侍卫很快将孙昊阳围住，这种时候就算是凤怀璧也不可能帮他遮掩过去。毕竟手臂上的伤跟凶器都是无可辩驳的罪证，况且，孙昊阳也丝毫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快，快去宣太医过来！”
　　跟着禁卫一同闯进来的鲁扬一看到褪去易容的孙昊阳就心里凉了半截，再看到凤怀璧手臂上鲜血直流的伤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凤怀璧心里虽然恨孙昊阳之前负情背叛，可到底没想过要他死。现在这么一闹，只怕自己想保他也不易。好在这些日子临近大婚，所有的案子都会押后再审，
　　望着孙昊阳被带走的背影，凤怀璧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坐在一边的子卿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的伤口，紧张不已地看向他，然而凤怀璧的眼中始终只有渐渐走远的孙昊阳，那么无可奈何的神色一点也不像他所熟悉的凤怀璧，好像所有的感情都和寻常人一样无法控制而流露在外，
　　“陛下，方才我……”
　　虽然当时冲过来是本着保护凤怀璧的心情，可是说到底最后伤了他的人是自己。而子卿也看得出来这个不顾后果闯入寝宫的男人应该就是凤怀璧念念不忘之人。否则凤怀璧不会露出这么迷茫又矛盾的神色，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凤怀璧突然打断道，“要是知错了就回水榭去好好反省，其他的话朕不想再听。”
　　听到这话的子卿愣了一愣，显然是被凤怀璧脸上轻微的怒色吓到，他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却是难过得厉害，
　　凤怀璧是在怪他贸然出手险些伤了所爱之人么？
　　在他的心底，那个人到底是最重要的……
　　“陛下，先让御医诊治一下伤口吧。”
　　一直站在一边干着急的鲁扬原本是要为孙昊阳说些好话，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次闯的祸不小，凤怀璧必然还在气头上，自己现在来求情无异于火上添油。既然这几日不能定孙昊阳的罪，那不妨拖个几日，等凤怀璧的火气消下去自己再来劝说兴许他还能听进去。
　　“朕的伤不要紧，你跟御医留下，其他的人都退下。”
　　满腹委屈跟担心的子卿念念不舍地回头望了望凤怀璧，虽然他不治自己的罪，可是这一次的事，他大概不会原谅自己吧。毕竟那个人是他藏在心底这么久都不舍得忘掉的人，而自己的一时莽撞差点害了他的性命，可是那时候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情景都会像自己一样把他当做欲行不轨的刺客，自己这么做也全是为了凤怀璧。其实说到底，倘若他心里不是始终放不下那人，又何必如此自伤身体冲破穴道替他受这一剑，
　　嘴上说得再强硬，心却老早被出卖了。
　　“这一剑好在不深，只是皮外之伤，稍加疗养便能痊愈。不过陛下的内伤还需多些时日才能痊愈，所以这段时间千万不可太过操劳，否则伤势加重对龙体无益。”
　　说来也巧，这老太医今日正好在宫里当值，若在平时接到旨再进宫恐怕又要耽误一些时辰。幸好他今日来得及时，否则真不知会把鲁扬急成什么样子。凤怀璧望了一眼他，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必是想帮孙昊阳说些好话。其实他也该猜到，孙昊阳能这么轻易混入深宫内院，如果不是得了这个禁军统领的帮助，只怕以他那点功夫想像夕景华那样来去自如是绝不可能的。
　　待到老太医把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一切安排妥当退出去之后，凤怀璧才对心有余悸的鲁扬另有所指道，“这次的事既然是你的失职，那朕就把案子交给你来办，你想好了想清楚了该怎么处理，等大婚之后给朕一个交代。”
　　鲁扬虽是草莽出身，可是毕竟在官场里混迹多年，对凤怀璧的题中之意自然领会透彻。案子交他来办，一来无非让他将功补过，二来必是知道他与孙昊阳私下往来密切，自己定然会设法救人。而这个口硬心软的皇帝恐怕也是顾惜孙昊阳的小命的，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想借自己职位之便救他出来。
　　“是，属下遵命！”
　　“别忙着答应，朕的话还没有说完。”
　　凤怀璧合眼靠在软榻上，受伤的手臂这时候才剧烈地疼痛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眼前零零碎碎尽是孙昊阳的影子，
　　他没有心情去分辨谁真谁假了。因为从前的那个孙昊阳演技好得让他辨不出真伪，所以才会一头扎进去再也回不了头，
　　“朕的意思是，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朕的眼前。如果还有下次，朕为你是问。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
　　“陛下，您这是……”
　　这又是何苦，对那孙昊阳分明是千百个放心不下．心里挂念成这个样子嘴上却发狠要永不相见，日后苦的岂非是自己？
　　“不要考量朕的耐心，同样的事如果发生第二次，朕会把你与他一同办了。如果你觉得朕会留情的话，尽可以试试。”
　　语中的威胁之意让鲁扬心中一颤。他知道凤怀璧这个人从来是说一不二，既然撂下了这话，必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难道，他真的要与孙昊阳一刀两断？
　　“听明白的话就退下吧。”
　　看着凤怀璧不容人多言的样子，鲁扬心知不能再劝只好告退。他心里思量着待会见到孙昊阳该怎么转达凤怀璧的话，可是这话无论用什么样的言辞来修饰都于事无补。其实凤怀璧这么做根本不是在救孙昊阳，这与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这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第二日的一早，北方蛮族汗王的马队经过数月的奔波总算抵达京城。凤怀璧虽然已经是疲累不堪，但这外交的礼节却是不可避免的，第二日的一早仍得强作精神带领群臣接见来使，
　　当年北方蛮族南侵，半月之内连下十城，大鹓军队溃不成军，根本不能迎敌。那时若非凤怀璧亲自领兵上阵，只怕今日的大鹓国君根本不是坐在金殿之上接受朝拜，而是要以下国的身份尊汗王为君。对于这一仗，大鹓人说起来自然是引以为豪，然而对于战败的蛮族，说到当年的凤怀璧仍是有些谈虎色变。
　　谁曾想过一只虎狼之师竟会败在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大鹓骑兵手上。更何况领兵的还是这个养尊处优地位超然的年轻王爷。数年之后，凤玉吟退位让贤，凤怀璧登基继位，这个新君的出现无疑勾起了北方蛮族心底最敏感的痛处。
　　如今蛮王已老，长年游牧于北方的这只铁骑雄兵也不复当年之勇，此时若不是大鹓刚遭受云家之乱，此刻发兵北上必可将这只蛮族荡平。然而可惜此时的大鹓也在喘息之际，蛮王自知大势难挽，不得已向凤怀璧示好，摆出堂下之臣的姿态派来自己的长子进京献礼以示修好之诚意。
　　双方如果借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这局面自然是凤怀璧乐见的。不过他也知道近几年蛮族各部势力争斗越演越烈，各部都想脱离蛮王的控制，这个时候蛮王派他最信赖的长子阿木尔前来，恐怕不是示好这么简单，其中用意，凤怀璧便是猜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这个阿木尔在未来大鹓之前凤怀璧就已经听闻其大名，几年前蛮族败退，部落中的贵族想趁机划分势力脱离出去，那时候蛮王负伤在身，不能控制大局，如果不是这个阿木尔当机立断斩杀了部落里权势最大的几个贵族，恐怕北方各部早已支离破碎各司其政了。
　　以他小小年纪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斩杀几位族中长辈以定乱局，单就这个气魄也确实令人佩服。又听说近年来他已慢慢从蛮王手中接收权力，要不了多久，蛮族的汗王应该就会易主。
　　而今日是凤怀璧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蛮族王子，这个人显然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以至于凤怀璧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心底那种平静了许久的征服欲竟在一瞬间被燃起。
　　




7

7、第 7 章 ... 
 
 
　　“大王子请在这里歇息片刻，陛下稍候就到。”
　　鲁扬将阿木尔带到别馆之后，按照凤怀璧的吩咐将一行人安顿下。因为这个阿木尔身份特殊，既不能显示出太多的热情更不能太过冷淡，所以这个分寸也实在不易把握。方才在大殿上鲁扬已经看出凤怀璧对这个来自蛮族却深谙中原礼数的年轻人颇感兴趣，兴许是这么多年来都未遇到过这么个有意思的对手，凤怀璧多少还是有些按捺不住争强好胜之心吧，
　　这个年轻人虽然里外都透着蛮族人不易驯服的狂傲，但也不全是那种锋芒毕露不知深浅的意气用事。之前在大殿上他一举一动都进退得宜，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加上这个人长得英武不凡，并非中原人想象中那般凶恶，反而一直挂着易于亲近的笑容，让人一看就顿生好感。
　　大概也是他的表现过于完美才引起了凤怀璧的注目。确实，这样一个生在蛮荒之地的年轻王子却生得这般心思细腻八面玲珑，这实在是从前不曾想到的。
　　“鲁大人不必如此客气，阿木尔不过是大鹓的臣子，今日受到陛下亲自接见已是莫大的恩宠，哪里还敢动陛下圣驾。鲁大人若是还有要事便不必留在这里陪我了，我等在这里不会四处走动的。”
　　阿木尔极温和的面孔上始终维持着谦和的笑容，看得鲁扬都有些受宠若惊。他在宫里宫外这么多年，也算是看了不少官威摆得比官品还要大的面孔，今日见到的这个却是难得的好脾气，若不是他们尊卑有序，鲁扬倒是很想跟他结交一场。
　　“恕鲁扬唐突，我听殿下谈吐斯文有利，尤其是方才在大殿上，殿下似乎对我们中原的礼节也是知之甚详，所以我想殿下在来我们大鹓之前必是有过一番精心的准备吧。”
　　这话里几分试探几分好奇阿木尔自然听得出来，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坦荡一笑道，“鲁大人可能不知道，我在北方时有过一个汉人师傅，他送了我一些古籍经典，也送了我一个汉人名字，他说我与他年纪相仿，不如认他做个兄长，随他的姓我的另一个名字就叫苏远回。鲁大人如果觉得直呼阿木尔这个名字是对我不尊，不妨用我的这个名字。汉人的礼节太多，叫人一下子就生分了许多，其实我第一眼看到鲁大人就有心结交，可是又怕是自己坏了你们的规矩。”
　　鲁扬听完他的话后自然不敢轻易应他，他心里再欣赏这个年轻人也还是记得凤怀璧的叮嘱。这个人毕竟不是江湖上那些可以随性结交的人物，他是手里掌握着上万铁骑雄兵的未来蛮族汗王。这种人不单是高攀不起，更是不可能真心相交的。
　　想到这一点，鲁扬不觉又有些可惜。他小心打量了一下这个虽然裹着一身裘皮但却不失斯文风范的男子，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应付，这时凤怀璧已着一身浅色长衫从外走进，苏远回这才收回落在鲁扬身上的目光，将脸调转过去望向凤怀璧，
　　今日的凤怀璧眼眉间虽然难掩倦色，不过帝王的英气还是让他看上去不怒自威。苏远回盯着他愣了片刻，直到人快走近才慌忙俯身行礼。凤怀璧其实在还没步入之前就已经看到他与鲁扬两人在院中说话，他故意等在外面想看看这个人能装到什么时候，果然他的演技果然一流，一副诚恳相交的样子让交友甚广的鲁扬险些招架不住，
　　凤怀璧虽然看穿了这一点，可是当着苏远回的面自然是不能拆他的台。所以凤怀璧索性顺着他的意思，先是颇为亲密地将跪在地上的苏远回扶起，然后对站在一边的鲁扬道，“朕方才在院外就听到你二人相谈甚欢，原还担心阿木尔离家在外难免思乡情切，现在看来似乎是朕多虑了。”
　　苏远回听到这话，先是面上一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样，继而又恭敬谢道，“陛下的关心阿木尔感怀在心。从前在草原上只知道天地之大无非马蹄所至之处，今日到了大鹓才明白当日自己的无知。现在阿木尔虽然离乡在外，可是一来到大鹓国便受到陛下如此关怀，结识到这样的朋友，这一趟南下阿木尔算是来得对了。”
　　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的那副面具完美到让凤怀璧都暗自叫好。如果不是他暗中派人注意苏远回的行踪，发现他私下与朝中大臣有密切往来，只怕现在正是要着了他的道，叫他这一副好面孔好演技给骗了去。
　　他从前只以为这个蛮族的小王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气魄胆识过人，可是今日一见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阿木尔，谁要是小瞧了他，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
　　“既然如此，那你不妨在大鹓多留些日子，看看这里的好山好水也不枉你千里迢迢走这一趟。”
　　凤怀璧脸上的笑容不减，但苏远回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笑容里的一丝寒意。这笑容里的不善让苏远回有些不安，毕竟他这次到大鹓是有求而来，北方的几支部落已经开始为争夺地盘互相残杀，这个时机是他等了多年好不容易盼来的。要抓住这次的机会，邀大鹓出兵一举平乱，日后就算大鹓索取再多的好处他也甘愿付出，
　　只要能将北方统一，日后何愁不能牧马江南，投鞭过江？
　　代价再大，他都要成功。他要从这个帝王的手里攫取北方蛮族的一线生机。
　　
　　夜间，凤怀璧在德阳殿外为苏远回设宴洗尘，然而这里的一派热闹却丝毫不能影响天牢里的冷清，幽深的走道里，一个人影匆匆而过，到了一间牢室外轻声停下。牢房里的人听得门外铜锁被拉得一响，全身得瑟了一下，幽幽转过头，
　　他这一转头，反而是把前来探望的鲁扬吓了一条。这才不过是一日未见，孙昊阳竟已憔悴至此。这模样那里还看得是出当年誉满京华的风流才子？
　　“小少爷，小少爷……”
　　鲁扬向着牢房里连喊了数声，一直目光游离的孙昊阳才慢慢像是回过神来。
　　“你这次做的事，真是让我跟陛下为难至极。我之前交代了那么多，你怎么一句都听不进去呢？你这样，不客气地说就是害人害己啊……”
　　看到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鲁扬原本已经不忍心再责备他了，可是这次的错实在犯得实在太大。不单是连累了当夜巡守的侍卫，连晏溱也被惊动要进来横插一脚。如果不是凤怀璧借着大婚将近的借口，只怕这案子落入晏溱的手中还不知要怎样大做文章。
　　晏府的千金就要入宫，在这个关头晏溱这个老狐狸必然会把关心的重点放在后宫的整顿上。像自己这样伴随凤怀璧多年不易收买的人定然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怕到时候以此为借口替换宫中禁卫，如此一来后宫之中岂不由他女儿一人独大？
　　“鲁大人，外头这么吵，是发生什么事了？”
　　孙昊阳似乎并未听到鲁扬的不满，只是恍惚无神地呆坐在黑暗中，像是被什么抽离了魂魄一样。牢房外的歌舞声一直从远处传来，虽然听不大清楚，却能感觉到这皇城的另一头似乎是热闹非凡。今日还不是凤怀璧大婚之日，宫里为何事大张旗鼓地设宴庆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鲁扬气极，真恨不能打醒这个已经身在险境还不自知的傻人。
　　“鲁大人，以后还是少来看我吧，宫中耳目众多，要是让晏相国看出你与我私下接触，恐怕会找你麻烦，我的事，你就随它去吧……”
　　从草席上踉跄着站起身来的孙昊阳走到铁窗边，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华灯高照，人影憧憧。他想现在置身其中的凤怀璧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已经把昨夜里的事忘了干净尽情享乐，还是在心里偶尔会念起他这么一个人，然后像从前一样无奈摇头？
　　“是，是我多事才来帮你搅这趟浑水，都是我多事，帮你闯这么大的祸！”
　　鲁扬捏紧了拳头，只差直接送他一巴掌。这个混小子到底要让凤怀璧操多久的心才够！
　　“你这么想死，我帮你便是，不过是一刀一命，我提了你的头出去也帮陛下省了事。可是你为什么回来？就为能死在他面前？就为能让他不好过？孙昊阳，你够狠，是我鲁扬看错你了，帮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伤害我家王爷！”
　　他盛怒之下，将孙昊阳的身体一把扳向自己，猛烈地摇晃他的肩膀，“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我帮你是想让王爷看到你能开心一点，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王爷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
　　“王爷他……”
　　孙昊阳的眼中略微有了些变化，可是那只能加深他脸上痛苦的神色，这一日一夜里，他只要一想起凤怀璧拿着匕首对自己说“死都如让你如愿”的话，还有他将那玉牌狠狠摔出去时的决绝，他渐渐明白过来，从前的那些错误已经无从补救了。是他在凤怀璧的心里种下了恨和不信任的种子，如今，这恶果要他自己来尝。
　　凤怀璧对他，不是一点感情没有，只是，那一场骗局让他的心已经倦怠，就算心底的感情还有余温，但也再燃不起什么火花了。
　　“王爷他有多恨我，你不会知道的。”
　　所以，我很清楚，他不会让我留在他的身边了。既然如此，我生无可恋，只求一死。
　　“唉，王爷他要真是这么恨你，何必让我来救你。不过现在就算你不想走，不愿走，我也一定要把你弄出去的。”
　　鲁扬苦笑一声，“要是再让你出现在他面前，我这个脑袋就保不住了。你权当是救我，也得赶紧离开皇宫，再也不要回大鹓来了。”
　　“他不杀我，也不肯见我，真真是要我活着受罪么？”
　　这低低的喃语他没有让鲁扬听到，外头的喧嚣盖过了他的声音，鲁扬一时没有听清，刚想追问就突然闻到一股古怪的香味，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瘫软下去。而他面前的孙昊阳在倒下的一刹那被牢房外突然闯进的黑影借住。
　　鲁扬还想看清楚那人的面目，还想呼叫求救，可是嗓子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四肢百骸也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看到那个黑衣人慢慢俯□，展开手掌，白得近乎病态的手心里，一只黑而丑陋的虫子伏在那里，鲁扬心中一惊，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可是不好的预感却让他浑身颤栗，
　　“不该记得的，还是忘了好。”
　　那人声音很年轻，但冰冷得让人发怵。鲁扬看到那只手伸向自己的耳边，那只黑色的虫子便顺着爬进，他全身恶寒，手足冰凉。待耳边那酥麻的感觉过去之后，人也已经陷入了昏迷。
　　“真是麻烦，杀了岂不是更方便。”
　　黑影冷笑地看着怀里的孙昊阳，他黑色的衣袍中露出几乎触地的长发。他低首看了看面色发白形容枯败的孙昊阳，继而眼中的笑意凛凛一寒，
　　没想到你心中之人如此不济，活该你把自己弄得这副不生不死的下场。我倒想很想看看这个令你痴心一片的男人对你又有几分真情，
　　楚归鸿，这次要是你玩输了，后果可得自己承担……
　　




8

8、第 8 章 ... 
 
 
　　夜宴尚未结束之时，凤怀璧就已经得知孙昊阳‘越狱’出逃以及鲁扬被发现晕倒在天牢外的消息。虽然在面上已经竭力保持镇定，然而苏远回还是隐约察觉出了一些异样。因为他看到突然闯进的禁卫在凤怀璧耳边说了什么之后，凤怀璧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
　　细微到几乎让人看不出的破绽还是被苏远回看在了眼里。他表面上装作并不在意，其实目光就一直没有从凤怀璧身上移开。结果真如他所料，宫中确实有大事发生，宴会还未结束凤怀璧就将禁宫侍卫副统领遣走，而且苏远回仔细看了一圈，席间鲁扬也一直没有出现。
　　到底是什么事让凤怀璧如此紧张？
　　宴会散席之后，苏远回看到凤怀璧急急忙忙离开，他在回别馆的路上也看到相国晏溱匆匆赶来。这个人之前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这一次在宫里遇上，苏远回差点没有认出这个大鹓国的三朝元老。还是晏溱偷偷向他使了个颜色他才想起这个人正是几年前自己在北方结识的老人。
　　“殿下，您在看什么？”
　　领着苏远回向别管走去的宫人看到他停下脚步久久未动便开口询问，苏远回此时正有心事，一时间没有听到他的话，直到他轻轻牵了牵自己的衣角苏远回才反应过来。刚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只听到宫墙外有起伏如潮的琴声渐次传来，他循声走了两步，宫人诚惶诚恐地跟在他后头，苏远回听得入了神，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人在弹琴？”
　　宫人开始未注意到这琴声，听他问起这才注意到，“哦，是子卿公子吧，”
　　“子卿公子？”
　　苏远回好奇地向那宫墙里张望了一眼，正好望见坐在阁楼上弹琴的子卿。与今夜宴会上所见的大鹓歌舞不同，这琴音单薄又寂寥，似是有着无限怅惘之意，
　　“殿下是要进去么？子卿公子是陛下的画师，平日里很少与人往来，像今夜这么热闹的场面他是避之不及的，总之是个怪人。”
　　宫人见苏远回似乎对子卿颇有兴趣，便赶忙讨好道，“殿下要想见他，让奴才去请他出来便是了。”
　　“不必，我怎好扰了他的雅兴。”
　　苏远回淡淡一笑，目光仍是有些不舍得收回来。他望着那楼上白色的人影，随口低吟了一句，“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宫人虽然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可是这话中似乎暗含情意，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夜风忽起，琴音乍然而断，正欲离开的苏远回蓦然停下，深深向后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竟又不经意地带起了心里的无限感慨，
　　这琴音不祥，恐怕弹琴之人是心有记挂，情有所扰吧。
　　“我这话的意思，只有四个字。”
　　苏远回慢慢叹了口气，“情深不寿，这位公子怕是有心结未解，哪日得空得我来开解开解他。”
　　宫人闻言，傻笑道，“哪能呢，子卿公子正得陛下恩宠，一介布衣之身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做梦都该笑醒了吧。”
　　听到这话，苏远回并未反驳，只是暗藏深意地一笑。负手从水榭外走过。他还未走出去几步就感觉到面上发上一片冰凉，再抬首一看，竟是下起了夜雪。
　　这大鹓的冬雪果然与北方不同，绵柔得没一点力气，这样的雪即便下上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看到冰封千里的壮观景色吧。
　　“啊呀，居然下起雪来了。殿下等等，奴才去借把伞来……”
　　宫人说着举起手臂就要往回跑，可是苏远回却像未听见他的话一样，径直大步向前走去，
　　“殿，殿下，等等奴才……”
　　墙角的香雪梅梅香暗出，幽幽地带出点空灵的诗意。被雪落了满头的苏远回越走越快，两边的宫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可是他在疾走的时候却俨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大概也只有这雪的味道能让他回忆起一些北方家乡的感觉吧，
　　
　　“太医怎么说，鲁扬醒了没有？”
　　和这边悠闲的苏远回截然不同，凤怀璧赶到天牢外的时候，晏溱早已经等在这里。几具侍卫的尸体被陆续抬出来，太医们也纷纷摇着头从天牢里走出。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凤怀璧面色不善地立在那里，吓得赶忙给他跪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堂大鹓天牢连个人都守不住？”
　　听到消息后就一直悬着心的凤怀璧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地上跪倒的人，然后大步向天牢走去，谁知其中一位御医膝行到凤怀璧面前，拦住他道，“陛下，这天牢乃是污秽之地，不宜圣驾步入……”
　　“朕从前沙场征战，在尸骨堆里爬过也不见得如何，现在倒是精贵起来了。”
　　凤怀璧冷笑地挥开御医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像天牢里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晏溱在这御医的身侧听了一下，只看到他伸出手将什么东西塞到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干瘪的小虫。
　　晏溱在黑暗中微微地勾动了嘴角。手掌一合，那黑色的小虫便化作了粉末，与落下的雪一起散在风中，
　　牢房里的人一时间都走了干净，只剩下还没从变故里缓过神来的鲁扬。凤怀璧走进来时他还在拼命回想当时的情景，可惜记忆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任他想破脑袋也记不起一星半点来，只依稀记得自己昏倒前是在跟孙昊阳说话，之后的事竟是像被人生生抹去了一样。
　　“陛下……臣，臣……”
　　“他应该不是你故意放走的吧？”
　　未等鲁扬把话说完，凤怀璧就打断他直切要害道，“当时是不是有人偷袭你？依朕看，孙昊阳应该不是自己离开而是有人带他走的。”
　　“陛下明察，孙昊阳越狱这件事，臣确实一无所知。”
　　鲁扬虽然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自己当时与孙昊阳正说着花，他言语间的意思自己听得出来，就是宁愿死在牢里也不肯离开，那种眼神是做不得假的，分明已经是万念俱灰不报生念了，况且自己也已经言明凤怀璧并不想要他的命，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所以偷袭自己越狱逃走的绝对不可能是孙昊阳，
　　“朕想也是，你受袭在先，失忆在后，显然是有人想要遮掩身份。”
　　此刻的凤怀璧说话的语气里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实在让人很难想象他方才在大殿上听到消息后一瞬失神的反应。连鲁扬都不敢相信在孙昊阳的事情上他居然会冷静到这种地步。
　　“要掩饰身份的话，直接把人杀了岂非更容易？”
　　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无知无觉地昏倒在牢房里，差不多等于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如果那个人想杀他或者是想杀孙昊阳，那都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话音刚落，晏溱就步入牢房，跪在地上的鲁扬第一次这样抬起头去看晏溱，这个年近花甲之年的老人平素里就是不苟言笑，在群臣中颇有威慑之势，尤其在今日，鲁扬心知这次事难善了，这个一向铁腕的相国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
　　“陛下，老臣以为这件事牵涉甚广，不宜草率行事。但陛下大婚将至，宫内外又有大小事宜需要操心，所以这个案子老臣请旨亲办，”
　　晏溱看了一眼地上的鲁扬，目光里尽是不屑，“至于鲁大人，老臣听闻陛下将刺客的案子交给鲁大人来办，老臣当初便以为此举不妥。毕竟这个刺客当年曾在陛下的王府上做了一年多的食客，与鲁大人也算得上同僚。后来他不知何事锒铛入狱又劫陛下私逃，有此可见孙昊阳这个人根本是天性好恶，不知悔改，这一次老臣来办他的案子，势必将他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听完晏溱的话，鲁扬心里猛地一沉。这件事他从未听凤怀璧提起过，那时候他记得王爷领旨入宫，一直在宫里住了很久才重新回到王府，回来之后就听说孙昊阳已经离开。其中的前因后果凤怀璧不说，谁还敢问。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这几件事之间居然互有联系。孙昊阳因何事入狱，又为何要挟持凤怀璧出逃，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宫里把这件事隐瞒得这么紧，连他这个王府的总管都不毫无所知……
　　“老相国，你的意思是在说朕跟这个刺客也有私交？”
　　这些陈年旧事被人提起时仍是会有心痛之感的凤怀璧强压住心头的火气，阴着脸走到晏溱的面前，“老相国对宫里这些旧事知道得还真是清楚，朕今日总算是知道老相国对朕有多用心了。”
　　晏溱一听话锋不对，刚想改口，可是转念一想，凤怀璧此举无异于证明他对孙昊阳仍有私心，之前他让鲁扬接手刺客一案，应该就是想放孙昊阳一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来。
　　看来他让百里胤把孙昊阳带出皇宫是正确的。凤怀璧心里只要还有这个人，日后就算女儿入主东宫，在凤怀璧的眼中心里也不会占有什么位置。
　　凤怀璧从前一直都没有迎娶王妃，这么多年中一直都是单身独处。直到两年前孙昊阳出现……
　　如果他是天生碰不得女人的，那么自己的女儿嫁入宫中岂不是要活活守寡？
　　凤怀璧心知这个晏溱老谋深算，心机不浅，偏偏自己又逢乱世登基，短时间内不得已要依靠这些老臣稳住朝政。至于他那个待嫁的女儿，凤怀璧倒是乐意用她来做挡去朝臣们进言劝谏充盈后宫的借口。若这女子安分守己，凤怀璧也不介意与她举案齐眉，做对“恩爱”夫妻，怕只怕她会是第二个兰妃，耐不住宫中寂寞做出失德之事。
　　鲁扬夹在这二人当中，心里忐忑不安。孙昊阳失踪一事虽然自己也是受害者，可是在这大内禁宫弄丢了犯人始终是他的责任。如果晏溱借机刁难，自己是死活躲不过去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别的盼头，只望自己这一错，万万不要连累了凤怀璧。其他的也无所谓怕不怕了。
　　“近来朕的大婚临近，还有不少事要劳相国操心，所以这个案子朕会另有安排，老相国就不必过问了。”
　　“这……陛下如此体恤老臣，老臣受宠若惊。回府之后定好生准备，不负陛下所望。”
　　此话一出，晏溱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但这种时候他也知道不能拂了凤怀璧的意思。这么多年来浸淫官场，什么时候改进该退他还是把握得住的。
　　凤怀璧嘴上说查，其实心里巴不得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
　　晏溱这么一想，越发觉得今日的事自己是做对了。如果不把这个孙昊阳从宫里弄走，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荒唐事来。
　　




9

9、第 9 章 ... 
 
 
　　从昏迷中醒来的孙昊阳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有些不适的身体想活动一下，可是他才稍一抬手臂就感觉到身体被人用力箍紧了，勒得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熟悉得让他有些害怕，那双即便在梦里也会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是属于一个他决意今生都不再去见的人的……
　　“小，小侯爷……”
　　冰冷得有些异常的手臂环过孙昊阳的身体，像是确定了他无法脱身之后躺在孙昊阳身后的人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重新埋首在他散在身后的长发里，安静了许久都不出一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
　　“我后悔了就跑来追你。这么说你心里好过些没有？”
　　语气里显然带着一些不耐的楚归鸿在感觉到自己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之后，蓦地翻身坐起，将欲起身的孙昊阳猛地按回床榻上，孙昊阳消瘦得厉害的脸上此时已经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尤其在对上楚归鸿那双神色莫名的眼睛，似乎有种避之不及的畏惧感，
　　“你怕我？”
　　手上的力气不由加重了一些，痛得孙昊阳几乎皱起眉头，
　　“你还记恨我打了你一掌？”
　　看在心里尤是不忍的楚归鸿忆起当日被自己一掌击中要害呕血不止的孙昊阳，再看到眼前这个风采渐失的人，心里又恨又苦。他从前是为了自己才假意接近凤怀璧，可是到头来自己一无所有只想与他归隐田园了此残生，他却对自己说他放不下那个几乎长他十岁的男人。他难道就不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所以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把他留在身边。
　　就算用上不光彩的手段，就算，要两败俱伤也绝无怨言……
　　“小侯爷，大鹓对你来说太不安全，你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啪————”
　　狠狠的一巴掌落在孙昊阳的脸上，赫然可见的五只指印在他惨白的肤色上尤其触目惊心。被打得撇过脸去的孙昊阳半垂着眼睫故意避开楚归鸿的目光，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心里也是冰凉一片。
　　楚归鸿从前就是再气也不会对自己动手。这两次，怕是自己真的把他逼到绝境了。可是，他也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后才恍然明白自己心里最放不开的那个人是谁。
　　所以才不再犹豫，抱着宁愿一死的心情离开楚归鸿，回到凤怀璧的身边。准备好承受他一切的怒火的报复，便是一死也绝不退开。可是没想到的是，他连恨都觉得累了。
　　无心无情，无爱无怖，他不要他了，是真正的，彻彻底底地不要了。
　　孙昊阳伸手想去掰开楚归鸿的手，可是手还没碰到是觉得发顶一阵刺痛。是楚归鸿硬生生扯住他的头发，痛得他几乎不敢别开脸去。就着两人这个姿势楚归鸿不留余地地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接受自己的吻。孙昊阳原本还在挣扎，然而他一动楚归鸿就越显粗暴，他卡住孙昊阳的手就如铁钳一般，另一只手将他松散的腰带抽出来，把压在床头的两只手紧紧一束，孙昊阳大惊之下抵死顽抗，楚归鸿气急本还想再动手打他，但是一看到刚才留下的指印，手便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侯，侯爷，你别这样，我们……唔……”
　　再度被强吻得险些窒息的孙昊阳这次是真的急了。楚归鸿已经褪开自己的外衣，再往下……
　　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久前还对凤怀璧信誓旦旦地说他是自己的。怎能一转身就……
　　“啊！”
　　口中突然一痛的楚归鸿惨叫了一声，猛地推开孙昊阳坐起身体。捂住嘴的手掩不住口中流出的血，他讷讷地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迹，愣了半响，脸上由震惊渐渐转冷，嘴角那一抹血色尤显凄艳，
　　看着眼前的楚归鸿，孙昊阳心中又惊又怕，他顾不了其他，趁机翻身撞开楚归鸿，整个人滚落床下。他双手被束，行动自然不便。如果此时楚归鸿出手定能捉他回来。可是楚归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不起，
　　“你就这么想回到他身边去？”
　　像是在问孙昊阳，又像是在自语。孙昊阳听到他的话，刚想点头就看到楚归鸿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要他还是要我，我让你选，孙昊阳，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
　　他说罢，寒光从脖子上轻轻一扫。孙昊阳见状险些失声大叫起来。
　　“侯爷你！”
　　“你选吧，”
　　说完这些话后，楚归鸿也好像是用尽了力气，孙昊阳这时候才看清楚归鸿的脸色比自己想象中还差。那是一种近乎死灰色的白，是久病不愈的人才会流露出的虚弱之色。难怪方才碰到他的手臂时会有那么不寻常的感觉……
　　“小，小侯爷，你是不是病了……你……”
　　孙昊阳只要一望见楚归鸿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就不由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两人之间即便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可是心底的情意还在，孙昊阳对他多少是负疚的。现在被他逼到这个境地，心里更多的不是厌恶而是无奈。
　　这个人对他的执着，又何尝少过自己对凤怀璧的？
　　楚归鸿掩在袖中的手一直没让孙昊阳看到，那只手臂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方才他欲对孙昊阳用强其实已经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百里胤种在他身体的毒怕是又要发作了……
　　“你少废话！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从手臂蔓延上来的痛感让楚归鸿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匕首。眼前也有些阵阵发黑。可是他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去，他还没有听到孙昊阳的回答，
　　他不甘心输给那个替身……
　　“小侯爷，我……我……”
　　咬紧的双唇溢出血来，可是目光里却是楚归鸿从未见到过的坚决。在床前面向他重重跪下的孙昊阳将额头贴近地面，朝着他深深一拜，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小侯爷如此用情，我愿拿命偿还小侯爷的恩情，我……”
　　言尽于此，孙昊阳已经无言以继。因为他在楚归鸿的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绝望，那是他曾在凤怀璧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
　　他的心痛绝不会比自己少，只有万念俱灰的人才会像现在这样连笑容都是悲哀的。
　　“这就是你的选择？”
　　已经被伤得麻木的心只不过是再被刺伤一次。可是这一次，他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给自己疗伤了，因为已经连自我欺骗的理由都一并失去了。
　　他望着面前的这个人，渐渐地觉得有些陌生，陌生到他已经想不起从前围在自己身边对自己说笑，哄着自己开心的孙昊阳是什么样子的。
　　“好，好……”
　　几乎已经支持不住的身体在不住的大笑中簌簌发抖，手中的匕首只差一点就要划破皮肤，孙昊阳趁着他神智狂乱的当儿猛地挣开束住自己的腰带，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血色横飞，他飞身上前一把握住楚归鸿手中的利器。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偷袭’并未受到楚归鸿的抵抗，他只是在自己冲上来夺走匕首的一刹那忽地颓然倒下，
　　“小侯爷！”
　　透过那张气息奄奄的面孔孙昊阳隐隐感觉到什么。怀里的这个身体冷得太诡异，实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小侯爷你怎么了？你醒醒！”
　　手腕上的伤口火辣辣地在疼，可是比起眼前这个没有一点生气的楚归鸿那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他慌乱之间看到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楚归鸿的衣衫，想帮他擦去却无意间掠起了他衣袖的一角，
　　只此一撇，惊得孙昊阳心骨透寒。
　　那条手臂上隐约能看到几团黑气，等他解开楚归鸿的外衣再一看，胸口的地方也已经聚拢了不少。这分明是毒气攻心之相！
　　孙昊阳震惊之余便急忙运指点穴想护住楚归鸿的心脉，可是他手指还未触到楚归鸿就感到指间一片酥麻，他抬手一看，一枚细小的银针赫然扎进他的指尖，
　　厢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孙昊阳本能地将楚归鸿护在自己身后，然而门外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却是想根本没有看到一脸戒备的他一样，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进来，
　　“谁准你动他的？”
　　孙昊阳还来不及开口，百里胤已经一掌杀来，他扬手去挡的刹那嗅到那掌风带毒，这才想起这个人自己曾在鬼门中见过，
　　鬼门中向来只有百里一族的人行踪神出鬼没，整日与毒为伍。且这一族人每一代只有一个传人，而这个传人更是以上一代的人性命换来。因而百里家的人素来冷酷无情，心无牵挂，
　　百里胤本来就没有把孙昊阳放在心上，一掌劈开他之后直奔已经晕死在床上的楚归鸿。他一手将人托起，一手冲怀里摸出一粒丹药塞进他的口中。孙昊阳只当他要对楚归鸿不利，翻身向前要再夺人，百里胤冷冷一笑，把人紧紧裹在自己的黑袍中，然后一掌对上孙昊阳，
　　两人这一对掌，功力稍弱的孙昊阳自然不敌。他虽想撤掌可是却被百里胤紧抓不放，
　　“凭你也想救他？真不知你这废物是哪里好，能叫他这么死心塌地跟着。”
　　他说罢，掌中气力一聚，孙昊阳一时不防被他震出数步之远。他本还要上前，但看到百里胤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楚归鸿口中时，他便顿时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你，你对他做什么！”
　　其实不用多问孙昊阳心里也猜得到。被百里家的人用血控制的人，下场往往只有一种……
　　“这个药人我喜欢得很，若让他早早死了，我拿谁去喂我的蛊虫。”
　　




10

10、第 10 章 ... 
 
 
　　“你说什么？！”
　　孙昊阳心中的猜想被百里胤亲口证实之后，先前的震惊已经全数转化成了愤怒。不管楚归鸿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可是这个人毕竟为他放弃了一切，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自己说什么都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听他说你出身鬼门，既然如此就应该知道与百里家的人作对会有什么后果。别逼我动手，想多活几天就给我安份一点。”
　　见孙昊阳面色发寒地要再动手，百里胤已没了与他周旋的兴趣。今日楚归鸿发病似乎比他预想中还要早了一些。看来贸然用这个尚未忘情的人来做药人果然是自己失误了。
　　不过这样说来，驯服他的过程应该比往常会更有乐趣吧。
　　眼看着百里胤抱着楚归鸿就要走出去，孙昊阳一追出就被守在门外的两人挡了回来。看那二人不过是普通的侍卫打扮，孙昊阳以为他们武功平平，没想到一出手竟被那两人招招逼人地打退回来。孙昊阳这才仔细打量起二人，这一看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两人面堂发黑，神情木讷僵直，不似活人。这两个人，根本是已经被百里胤的蛊毒控制住的尸人！难怪方才自己出手时他们只攻不受，全然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眼里。他从前在鬼门时就听说过这些尸人的厉害，更知道宗主夕景华曾下过严令不许百里家再用活人研制这种蛊术，没想到今日居然会亲眼见到。
　　“百里胤！你别走！你想把小侯爷带到什么地方？！”
　　心急如焚地孙昊阳真恨不能与面前这两个尸人拼了，可是他们一身带毒，若是自己与他们硬碰，只怕到不但救不了楚归鸿，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
　　百里家的毒，那是这世上最碰不得的东西。只是，楚归鸿为什么会落到百里胤的手上？依他的性子，便是死都不可能甘心去做百里胤试毒的药人啊。
　　更奇怪的是他为何要把自己囚禁在这里，自己与他分明只是初识，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为何？看他对楚归鸿的态度应该不可能是为了他将自己从天牢救出，难道此举的背后还另有用意？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一是要把小侯爷从百里胤手中救出，然后……
　　想起宫里那个决意不再原谅自己的人，孙昊阳不禁怅然，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天牢之后恐怕更不会相信自己之前的辩解了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现在的凤怀璧对他已经再无信任，自己在补救这份缺失的信赖前让他更加失望了。
　　刚才在楚归鸿的逼问下他已经越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可悲哀的是自己这种心情凤怀璧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再过两日就是凤怀璧的大婚。到了那个时候，他身边有如花美眷，也许渐渐就会把自己忘了吧，
　　其实即便没有那个即将入住东宫的女子，也还有子卿陪在他的身边。那自己呢，又算什么？
　　一段破损得补不回去的记忆？还是不堪回首的耻辱？
　　煎熬之中的孙昊阳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痛像是要让他的思绪断裂一般，原本还记得清楚的一些画面蓦地就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堪剧痛地跪倒在地上，双手的手指几乎都要抠进头皮一般，他粗粗地喘息了两声，整个人斜倒下去，
　　太疼了，怎么会这么疼……
　　蜷缩在地上的孙昊阳已经疼得不能动弹，脑中好像有什么在迅速地流失，还来不及捕捉就像幻影一般散去无踪。凤怀璧的样子在脑海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一阵惶恐，全身震颤着从地上挣扎坐起，
　　“唔……好疼……”
　　只要一用力去想思绪就会立即被拉断，直到他慢慢放弃不再去想……
　　“为，为什么会这样。”
　　在铜镜中看到自己印堂发暗，如方才的楚归鸿一样，几小簇黑气直窜上天门。孙昊阳认得这是中毒之象，当即点住自己身上的要穴，然而这却并未减缓他的头痛，脑中很多过去熟悉的影像一一浮现，然后迅速消去，
　　连与楚归鸿相处的那些记忆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王，王爷……我不要……”
　　不能不去想他，可是只要一想起，必然是痛楚难当。
　　不要忘记他，不要……
　　空洞茫然的双瞳里写尽了孙昊阳最后的绝望，他在一片混沌之中仿佛隐约看大那一年雪落冰封的沐阳城，凤怀璧一身锦衣朝着自己缓步走来，
　　王爷，别走……
　　一滴泪，像是落入雪中，再无迹可寻。他看到凤怀璧又慢慢走远，笑着，从他的视线中退出……
　　
　　“陛下？陛下！”
　　连声的叫喊让困倦的凤怀璧不满地睁开眼，目光所触及的地方，桌角处平躺着那枚掉落在天牢里的玉牌。
　　那是孙昊阳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从前那些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已经付之一炬，唯有这个是他拼死救下的。可是，如今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其实兜兜转转，一切不过是回到他们尚未认识之前。以后，他的那些玲珑心思，如莲灿舌都不会再费心用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拒绝对他而言不过是高难度的挑战而已。总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还能扭转乾坤，哪里知道一颗心伤得太重了即便愈合也会留有疤痕。
　　他的欺骗和背叛都不是感情和时间能够磨灭的。他是心里再喜欢的人也不能容忍。
　　“陛下？更衣上朝么？”
　　内侍站在凤怀璧的身侧许久，见他一动不动这才出口提醒。凤怀璧的目光从那玉牌上收回。一刹那的温柔在逐渐冷漠的眼神里消弭殆尽，末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香炉前，把它重重地丢进去。
　　知道孙昊阳失踪之后，他确实担心了一阵，可是在鲁扬醒来之后他整理好了头绪才缓过神来，对方只杀了守备的侍卫却没有杀鲁扬，可见是只想救人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如果他们欲对孙昊阳不利，大可不必几经周折把他带出天牢，加上鲁扬的记忆被人以诡术消去，足以见得这次的劫狱如果不是孙昊阳策划，那也必然是他同党所为。
　　鬼门的人不可能闯入禁宫把人劫走，那么与孙昊阳联系最大的，就无疑是安国侯楚归鸿了。
　　想到这一层，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或许，孙昊阳不过是在他面前又演了一场苦肉计，现在见他毫不动容所以索性离开？
　　也许自己这么想太过卑鄙了，然而他不敢再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推测。有时候对他期望越大，伤害也就越大。
　　吃过一次亏，他懂得收敛也懂得无情了。 
　　
　　“陛下，织造局昨夜里连夜把大婚之日的喜袍送了来，您看是不是先试试？”
　　宫人们不知凤怀璧为何会望着那个已经丢入香炉的物什露出这样阴沉的表情。人人都知道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现在突然看到这样的凤怀璧都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站在宫人身后的礼部官员双手陪着大红的织绣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在凤怀璧面前把这云锦绣品奉上。凤怀璧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即便不用官员多做介绍他也知道这是不世珍品。不过穿在身上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徒增一道枷锁罢了。
　　明黄退去，艳红加身，盛名在外的雨花锦色泽光润，暗纹迭起，即便是凤怀璧这般忧心伤神之人穿上之后似乎也染上了几分喜色。众人叫好声中凤怀璧只是莫不吭声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原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这么一天，谁知道世事弄人，当初陪在身边之人已是天涯陌路。
　　香炉里炭火暗红，那枚投入其中的玉牌却在火中安然无恙。凤怀璧嘴角强作的笑容略微一僵，自己竟然忘了那翡翠玉石乃是世所罕见的佳品，遇火焚烧也不会有半分破损。所谓君子如玉，其质温文其心愈坚。凤怀璧淡淡叹了口气，当时以玉相赠其实是自己私心，望他能够以玉养心，不移其志，可是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绝心忘情的背叛。
　　“陛下？”
　　兀自思量的凤怀璧不知不觉就走了神，直至宫人壮胆唤了他两声，凤怀璧自知失态，忙掩去面上的不安之色，这时守在御书房外的侍卫匆忙跑入，跪下拜道，“陛下，阿木尔王子在殿外求见，不知陛下是不是宣他进殿？”
　　看来，要来的始终要来。
　　“宣他进来。”
　　唯有在想起孙昊阳时才会为自己的感情所左右的凤怀璧在听说苏远回求见之后，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将大红喜服脱去后重新穿上黄袍。宫人们则是默默退到一边。从殿外走来的苏远回已经换上了汉人的服饰，一身锦衣华衫，衣带翩翩，似乎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出身蛮族的王子，乍一眼看上去比起朝上那些腐儒都还风流上百千倍。
　　凤怀璧心里虽然激赏不绝，不过同时他也很清楚这次蛮王派他前来绝不会是单纯要他来送贺礼这么简单。北方混战连年，蛮王渐老，怕是想把金印交给这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了。
　　“阿木尔参见陛下！”
　　在凤怀璧面前按汉人礼节下跪行礼的苏远回娴熟地掌握着动作里的每个细节，就是连宫里这些受训多年的老人都不禁感叹原来蛮族人中也有这种知书达理之人。凤怀璧面上看似无心，其实心里还是暗暗记下了今日宫人们的反应。他今早回到御书房就听夜里伺候阿木尔回宫休息的小太监来回报他夜间的行程。听说他途中遇到接旨赶来的晏溱，后来又在子卿的水榭外停了片刻，
　　若是他也欣赏子卿的才华，倒是不妨引荐他们结交一场。
　　凤怀璧心里一边琢磨着这事，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苏远回扶起，“朕昨日听鲁扬说起你的汉人名字，是叫苏远回吧。这样也好，朕虚长你一辈，日后叫起你来也亲近一些。”
　　苏远回笑答谢恩，心中暗中盘算，今日一早晏溱便差宫人送来蜜饯糕点，苏远回何等心思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糕点来得蹊跷，结果真如他所料，糕中果然是另藏玄机。
　　昨夜里鲁扬因失职入狱，这个消息至今未在宫中传开，其中想必是凤怀璧在刻意隐瞒。晏溱的心中含糊其辞不愿明说这个落跑的犯人身份，不过关于这个人，苏远回也非一无所知。
　　在来大鹓之前他曾借与苏情结义之名在鬼门中住过一段时间，皇家的有些密事在朝廷上是禁忌，可是在江湖人看来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他有幸得知一些，无非也就是这个凤四王爷的一些风流韵事。
　　他心中所系之人是当初的鬼门叛徒孙昊阳这件事自己早有额耳闻。其实仔细想想能从戒备森严的大鹓皇宫里轻易出逃，天底下能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魄力的也就只有鬼门出身的人了。
　　“阿木尔承蒙陛下关怀，远回一名乃是义兄所赠，阿木尔甚为喜爱，而且如今身在大鹓，理当入乡随俗。”
　　滴水不露的回答让凤怀璧脸上的笑容愈发复杂起来，他一只手藏在袖中背于身后，另一只手扶着苏远回的肩膀，样子亲和之至，
　　“听你一言，朕想你在北方当有个不错的汉人师傅吧，教出这么出色的徒弟，真叫我们大鹓的士子都黯然失色。”
　　“陛下谬赞，远回愧不敢当。”
　　苏远回恭顺地垂着头，谦逊的笑容占满了他的整张面孔。他见凤怀璧许久不语，暗想借着这个话头不妨先探探凤怀璧的口风，看看他对北方内乱有何见解。
　　
　　




11

11、第 11 章 ... 
 
 
　　这一日暮色将尽时，楚归鸿再次出现在孙昊阳的厢房外。早先被百里胤强行灌下了抑制蛊毒的解药，那解药药性极猛，服下去之后疼得他恨不能就此死去，比照他在疼得死去活来的狼狈样，百里胤照旧是不改其一贯的表情，抱臂站在一边冷冷看着，仿佛看人受苦是件天大的乐事一样，
　　这种痛苦之前虽然也经历过，可是这一次似乎来得尤其凶猛，他从前再痛也能强捱过去，这一次不知怎的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差点就忍不住开口求饶。其实楚归鸿不是一个会为了骄傲而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的人，一直坚持着不在百里胤面前服软就是因为他知道想要保住这条命跟孙昊阳在一起，他不能失了百里胤这个靠山，
　　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百里胤那副看似复杂其实纯直的性子。他始终不杀自己多半是好胜心作祟，不看到自己低头便心有不甘。既然如此，他何不陪他玩上一玩？
　　这场关于孙昊阳的赌博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楚归鸿设下的骗局。
　　“昊阳？你在么？”
　　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敲，雕花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寂静无声，楚归鸿心头一跳，提足快步走进，
　　“昊阳……”
　　床上的人大睁着眼睛紧紧盯着闯进房间的楚归鸿，目光里的警惕和防备让楚归鸿心中一恸，再无法维持面上的笑容，
　　“我，我熬了些米粥给你送来，你饿了一天，还没好好吃顿饭。”
　　堂堂西梁国的安国侯从前何曾这样低三下四地对人说过话。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又暗含试探，可是床上的孙昊阳仍是一脸惧色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到看见楚归鸿走近一步他才蓦然开口，
　　“你是谁？”
　　听到这本该是平地焦雷的一句话楚归鸿却平静得出奇。他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把滚热的米粥泼在自己的手上。可是他的面孔仍是维持着甚至算得上漂亮的笑容，
　　他轻而又轻地兀自叹气，并非无奈的一叹，而是那种终于放下了心，释怀地一叹。
　　他终是把一切都忘了。
　　一个没有过去的孙昊阳，才能是真正属于他的……
　　“昊阳，原来你真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连我都一起忘了？”
　　话语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落寞让孙昊阳略微皱了皱眉，他从床边站起，缓步走到楚归鸿的面前，“你说我叫‘昊阳’？那你是……”
　　楚归鸿望着面前这个神色纯然懵懂的人，满心怜惜地捧住他的面孔，在他的额上轻轻一碰。冰冷的唇触在额上有些异样的感觉，孙昊阳面上一红，心里一片了然，
　　“你说我是你的谁？”
　　楚归鸿冲他淡淡一笑，牵起他的手坐回到床边，“我自然是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昊阳，你生了场大病，大夫说能保住性命实属不易，我现在也不求别的，只要你能好好待在我的身边，我便再无所求。”
　　说着，楚归鸿握紧孙昊阳的手，力气大得似能将那十根手指生生绞断。孙昊阳面色发红，但仍有些犹疑，“你我皆是男子，怎会……”
　　“既是相爱之人，何必在乎这些。我都不怕，你又忌讳什么？”
　　楚归鸿望着他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眸，想起从前自己与他的初认识，那是的他也如现在一样纯白如纸，只怀着满心的爱恋跟在他的身后，满满的柔情都是给他的。
　　那些，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回忆，孙昊阳不能否认这感情，凤怀璧更不能把这份依恋抢走。
　　是他的，就要紧紧攥在手里，一分一毫也不与别人分享！
　　“我，我只是……”
　　楚归鸿的佯怒果然让孙昊阳一阵心慌，他怕楚归鸿因为自己一时失言而愤然离开，忙把他抱紧，手臂用力地将他箍紧在自己的怀里，
　　“我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你别怪我，”
　　楚归鸿哪舍得真的与他生气，方才装怒不过是在逗他，现在看到他真的紧张，心里却也受用得很。他喜滋滋地端过热粥，吹去了热气送到孙昊阳的嘴前，“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先把粥喝完，一会儿休息够了我们便上路离开这里。”
　　“离开？”
　　“自然是离开。治好了病还懒在这里做什么，这家主人近日来要操心女儿的婚事，我们承了人家许多情，实在不好再继续叨扰。”
　　他心里早就想好的说辞，所以答起来顺理成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孙昊阳脱胎换骨的这一日。
　　他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孙昊阳，他认了。可是要他就此失去这个人，这份痛苦他无法忍受。
　　这时候，门外忽而一声巨响。
　　楚归鸿心中一惊，已然猜到了是什么人闯了进来。
　　“昊阳，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你留在这里好生歇息，等我回来，知道么？”
　　在百里胤踢开木门的前一刻，楚归鸿趁孙昊阳分神之际点准他的穴道。茫然不知的人昏沉睡去，他仔细合好被子，关上四周的门窗之后才施施然走出。院中，一脸怒色的百里胤正杀气凌人地盯着他，
　　“说！你是不是擅自动了我的药！”
　　他怒喝一声，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楚归鸿的手臂，“你竟敢偷我的药，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这一动作扯动了楚归鸿的衣袖，一只精致的瓷瓶从他袖中颓然落下，摔在地上。百里胤自然认得这东西，
　　这下子人赃并获，楚归鸿反而是不急着解释了。
　　“是又如何？百里胤你别忘了，我们打过赌，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昊阳还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你就会给我解药放我走，从此两不干涉。现在昊阳已经答应与我一起离开大鹓，愿赌服输，现在你无权过问我的事，”
　　他说完，猛地挣开百里胤的手，“当初说定不论手段，只讲结果，就算是我偷了你的药那又如何，我有违规么？”
　　“你！”
　　百里胤气急，一抬手，狠辣到了极点的一巴掌毫不犹豫地甩在楚归鸿的俊脸上。他身体狠狠撞在门上，门哐当一声，险些被他撞碎，
　　一抹血留在楚归鸿的嘴角边。不是艳丽的红色，而是隐隐泛着幽然的黑，
　　毒深至此，他心知就算拿到解药身体也未必能恢复如常。
　　不过这些，他都不再乎了。
　　“楚归鸿，我原以为你是痴，现在看来你根本是蠢！”
　　渐渐逼近楚归鸿的百里胤一手扣住他的脖子，渐渐稀薄的空气让他并不红润的脸上开始染上血色，百里胤残忍地一笑，手头一紧，“你以为让他服下‘离魂’便能一切从头开始？我告诉你，那些蛊毒是我做出来的，我想解毒也易如反掌，楚归鸿，你比我想得还要天真。”
　　“当真有药可解？”
　　楚归鸿不慌不忙，嗤笑一声，“蛊虫一旦进入骨血，便与心脉相连，与宿主同体同命。你身为蛊师，撒下这种谎话可真是有负你百里家的盛名。”
　　他言毕，眉间神色一转，调头望了一眼房中，“我与他，已经无路可选。要么忘记一切重新开始，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
　　




12

12、第 12 章 ... 
 
 
　　十二章贴在鲜受上。。LJJ会锁文。。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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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寒风忽至，水榭中伏身在软榻上的白衣男子蓦地睁开眼睛，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满脸都是惊恐之色，而他身前的软榻上，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的凤怀璧虽然裹着厚重的毛毯但却依然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男子见状不由担忧地伸出手去抚了抚他发烫的额头，之前用来降温的汗巾也透着丝丝温度，他紧张地握住凤怀璧的手，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几日来子卿因为被凤怀璧勒令禁足，所以一直留在水榭没有出去。加上今日又是凤怀璧成亲之日，听着宫墙那头的鼓号声，他心情就更加郁卒。所以想在水榭中研墨作画，纾解一下。没想到画才做到一半便有个不速之客意外闯入。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孙昊阳，更不曾想过他来到水榭竟是要把凤怀璧亲手交给自己。
　　看着这一个昏迷一个面无人色的两人，子卿原先对孙昊阳的戒备心也渐渐解除。虽然仍有敌意，可是连他这个没有武功的人也看得出孙昊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把陛下怎么了，今日是陛下大婚，你怎么……”
　　强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的孙昊阳将凤怀璧小心放在亭中的软榻后，便再也撑不住地猛呕一口血来。子卿没想到他竟伤得如此之重，当下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扶他一把，可是孙昊阳却慢慢摇了摇头，推开子卿的手，“我只能把他送到这里了……咳咳……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因，因为我知道这个宫里，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对他的……”
　　说完这些话的孙昊阳又接连咳了数声，仿佛整颗心都为撕裂的痛楚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子卿自那日亲眼目睹孙昊阳对凤怀璧的一番深情之后，心里便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凄惶。因为他看得出这个趁夜潜入皇宫的男子就是凤怀璧心头的人。
　　从前唯有在说起有关这个人的往事时，凤怀璧才会流露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的神色来。这个人是凤怀璧心里仅有的一丝温柔。
　　“你想说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到底伤害了陛下的龙体，论罪……”
　　“当死？”
　　孙昊阳苦笑一声，颤抖的手像是要抚平凤怀璧眉间的深壑，但是当看到他因为这冰冷的触感而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时，他又只能不舍地收回自己的手，
　　“我来日无多，只有一事始终放心不下。”
　　听到孙昊阳的话，子卿的心猛地一悬，“你什么意思。”
　　“这其中原因你不必知晓。我要对你说的，咳……”
　　说到了心里极痛苦的地方，孙昊阳揪紧了前襟，像是恨不得将那颗痛到要裂开的心剖出来一样，
　　“王爷他不是冷情之人，他只是……咳咳……只是高处不胜寒，我又伤他颇重，令他再不能信我……”
　　孙昊阳长长叹了口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无力地靠在软榻边，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连辨认人影都模糊起来，
　　“我，我那日见你为他画了整整一个房间的画像，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慕才会宁愿冒此风险……我，我真的很嫉妒，从前的那些画没有了，将来，将来我也不能为他画了……”
　　当日王府中焚画的一幕又在眼前出现，他幽幽然继续道，“将他让给你，我不甘心，可是我要死了，我想要的原谅亦是不可能得到。我从前一直怕他会忘了我，但今日……今日过后，我真的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
　　不久前还在与自己疯狂交合的男人其实心里与自己一样痛不可挡吧。将那些伪装的面具剥落后，凤怀璧也不过是个害怕伤害和孤独的可怜人。奈何曾经与他交心之人，却也是伤他最深之人，
　　“你究竟是怎么了？得病了？为何老是说什么死不死的，陛下他根本没想过治你的罪，你现在大可以安然离宫，不会有人追究罪责的。”
　　被孙昊阳一连串的话说得心慌的子卿忽然间觉得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十分可怜。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境地才会忍痛将自己所爱的人亲手交付给别人，
　　“生死都无谓了，我只想告诉你，晏后不是善类，你日后在宫里要小心提防……”一想起那个女人凌厉的眼神孙昊阳就不寒而栗。这种人留在凤怀璧的身边绝不是好事，可惜自己现在不能杀她亦无力杀她。
　　“晏后？你说的是……”
　　“我……咳咳咳咳……”
　　眼看着孙昊阳蜷着身体不住地呕血，子卿不敢再问什么，把他扶在座上坐好后就要去找人来医治，孙昊阳却拉住他的手，镇定地摇头道，“不，不要惊动其他人，王爷今夜本该在新房里与新后洞房花烛，若让宫里人知道他将新娘一人丢下，会有损他的声誉，总之你不要声张，在明早之前不要让其他人发现王爷在你这里……新后心机深沉，绝不会让别人知道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这件事她那里势必会瞒得紧紧的。所以等王爷热度退下去人稍清醒一点的时候，你小心一点把他送回御书房便可。”
　　孙昊阳说着这些话的当儿人已经从地上歪歪倒倒地站起来，子卿见他脚步不稳便将他拦下，“你这样能去哪里？宫里还在通缉你，现在出去叫相国大人捉住，你难逃一死。”
　　望着子卿认真的模样，孙昊阳紧锁的眉头忽而舒展，像是一切已经释然一般，“你与我真的太不一样了，你不会像我这样骗他，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说着，自己一个人蹒跚着走出水榭。子卿刚要追出去时，软榻上的凤怀璧在梦里痛极了一样低低地喘息起来。子卿伸手去触他的额头，果真是热得烫手！
　　“陛下！陛下！”
　　不管子卿怎么喊他，凤怀璧依旧没有从噩梦中醒来。他在狂乱中紧紧攥住自己身下的毛毯，仿佛挣扎着要起来，可是最后一切仍是徒劳，
　　子卿在他慢慢平静下去的面孔上，看到了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流下，
　　他在渐渐归于平静之后，梦呓一般吐出一句话，
　　“昊阳，别走……”
　　
　　拂晓时分，天边刚刚有些亮色，天仍是阴沉的，久未见阳光的大鹓皇宫里一层阴霾始终未曾褪去，
　　偏僻的一侧宫室里，苏远回正悠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新沏的香茶徐徐冒着热气，他手中握着一册书卷，但眼神并未落在书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别的地方，
　　他目光所及之处，正对着子卿的水榭方向。嘴角边暧昧地浅笑似是在细细回味着什么，
　　“大殿下，”
　　屋内一身异族打扮的男子缓步走出。他声音很轻也很恭敬，苏远回听到他的脚步声后便已经回过神来，他调过身看见那人冲着自己点点头，苏远回忙道，“怎么样，可有的救？”
　　“汤药已经灌下了，病势也有好转，不过仍需要大殿下耗损些功力才能稳准病情。”
　　那男子说到最后一句时，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解之色，“恕属下多言，他与大殿下素昧平生，大殿下何必如此冒险相救？况且现在我们虽然救了他，可未就真能把人救活。他这病……”
　　苏远回闻言，摆了摆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谁说我是要救活他，只要你用药让他撑到半月后凤怀璧答应出兵平乱，他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说罢，面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你当我是真要救他么，若不是看他对凤怀璧还有些牵制作用，我又岂会劳心劳力地带他回来。”
　　他身后的男子听到这话，方才放心道，“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必有所顾忌了。毕竟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要保命需下猛药。可是这药本身也是至毒无比，一剂药用下去只怕他是要吃些苦头的。日后，就算能残喘活命，也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闻了。”
　　“要是如此，那我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免得他在这世上活活受罪。”
　　苏远回说着，人已走到庭中，不久前，他因为百无聊赖所以想起那一日在宫墙外听到的琴声，于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子卿的水榭外。哪想到，就是这么有意无意地闲逛间，居然让他听到了水榭里子卿与孙昊阳的对话，
　　一日前他进宫与凤怀璧商议大鹓出兵平乱一事，当时凤怀璧言辞含糊，似是无意此事，苏远回知道他是忌惮北方一旦联合对大鹓会有威胁，不过他提出以下国身份尊大鹓为上，年年进贡的条件也确实令凤怀璧动心，
　　原本苏远回以为凭着自己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能说动凤怀璧，但没想到之后他再找自己商谈此事时，提出的竟是要在北方设立都督府加以管辖，更要派兵驻扎，部落的首领需经过大鹓天子授印方能即位，
　　此一来，北方各族便等于被凤怀璧不费一兵一卒归入大鹓国。而所谓的汗王，又与朝中一般大臣何异？
　　这样的条件，苏远回自是不能答应的，可是凤怀璧也厉害，把这苛刻到了极点的条件抛到他面前之后便拿出一副任君选择的姿态来，面上虽不强逼，可是苏远回心里清楚，如果不答应，大鹓就不会出兵，那么北方战乱会日益扩大，到时候兵连祸结，各自分散的部落迟早也是要落入凤怀璧手中的，
　　可是若是答应，岂不是等于将整个北方拱手相让？
　　苏远回近日来一直在为此事伤神，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让自己遇上了这个险些丢了性命的孙昊阳，
　　凤怀璧新婚之夜不在寝宫与新后共度春宵却偷跑出来与此人幽会，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孙昊阳在凤怀璧心中的地位如何。
　　为政者虽然都是铁石心肠之人，不过，他不信凤怀璧会对孙昊阳的事无动于衷。
　　“对了，大殿下，还有一件事，属下认为需要留心。”
　　“说来听听。”
　　苏远回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一点他想说什么，不过他不予点破，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属下没有记错的话，这大鹓国相国大人应该就是几年前来我族中助大汗退敌之人，而今他不仅是大鹓天子身边的重臣，更贵为国丈，我们与他应该保持一些距离，免得惹人话柄说我们与权臣勾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不过有的时候躲是躲不过的。”
　　苏远回笑着继续道，“你要知道，这个晏溱几年前曾任吏部考公员外郎，后任翰林院大学士，天下学子皆为其门生，得他教诲，就连不久前发动兵变的云家二子也曾拜在他门下受教。你说这样的人，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树大招风，尤其是在云家叛变之后，他们这些从前与云家来往密切的官员更怕！”
　　听到他的回答，苏远回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当初云家叛乱之时，他是第一个在朝中公开表示与云家兄弟断绝师生之义，并坚决主张出兵平乱的人。那时他不过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后来云家叛乱平息，凤怀璧登基，旧时的不少官员因为云家之事受到牵连降职或是调离京城，而唯有这个晏溱不贬反升，一路做到宰相之位。当然，凤怀璧是有意为之，为的是稳住朝政，但是就冲他当初坚决与云家划清界限的那份狠劲也看得出晏溱这个人的行事作风，绝不是他平日里尊崇的孔儒中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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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半夜里寒风忽至，水榭中伏身在软榻上的白衣男子蓦地睁开眼睛，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满脸都是惊恐之色，而他身前的软榻上，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的凤怀璧虽然裹着厚重的毛毯但却依然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男子见状不由担忧地伸出手去抚了抚他发烫的额头，之前用来降温的汗巾也透着丝丝温度，他紧张地握住凤怀璧的手，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几日来子卿因为被凤怀璧勒令禁足，所以一直留在水榭没有出去。加上今日又是凤怀璧成亲之日，听着宫墙那头的鼓号声，他心情就更加郁卒。所以想在水榭中研墨作画，纾解一下。没想到画才做到一半便有个不速之客意外闯入。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孙昊阳，更不曾想过他来到水榭竟是要把凤怀璧亲手交给自己。
　　看着这一个昏迷一个面无人色的两人，子卿原先对孙昊阳的戒备心也渐渐解除。虽然仍有敌意，可是连他这个没有武功的人也看得出孙昊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你把陛下怎么了，今日是陛下大婚，你怎么……”
　　强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的孙昊阳将凤怀璧小心放在亭中的软榻后，便再也撑不住地猛呕一口血来。子卿没想到他竟伤得如此之重，当下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扶他一把，可是孙昊阳却慢慢摇了摇头，推开子卿的手，“我只能把他送到这里了……咳咳……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因，因为我知道这个宫里，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对他的……”
　　说完这些话的孙昊阳又接连咳了数声，仿佛整颗心都为撕裂的痛楚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子卿自那日亲眼目睹孙昊阳对凤怀璧的一番深情之后，心里便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凄惶。因为他看得出这个趁夜潜入皇宫的男子就是凤怀璧心头的人。
　　从前唯有在说起有关这个人的往事时，凤怀璧才会流露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的神色来。这个人是凤怀璧心里仅有的一丝温柔。
　　“你想说什么？不管怎么说，你到底伤害了陛下的龙体，论罪……”
　　“当死？”
　　孙昊阳苦笑一声，颤抖的手像是要抚平凤怀璧眉间的深壑，但是当看到他因为这冰冷的触感而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时，他又只能不舍地收回自己的手，
　　“我来日无多，只有一事始终放心不下。”
　　听到孙昊阳的话，子卿的心猛地一悬，“你什么意思。”
　　“这其中原因你不必知晓。我要对你说的，咳……”
　　说到了心里极痛苦的地方，孙昊阳揪紧了前襟，像是恨不得将那颗痛到要裂开的心剖出来一样，
　　“王爷他不是冷情之人，他只是……咳咳……只是高处不胜寒，我又伤他颇重，令他再不能信我……”
　　孙昊阳长长叹了口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无力地靠在软榻边，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连辨认人影都模糊起来，
　　“我，我那日见你为他画了整整一个房间的画像，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慕才会宁愿冒此风险……我，我真的很嫉妒，从前的那些画没有了，将来，将来我也不能为他画了……”
　　当日王府中焚画的一幕又在眼前出现，他幽幽然继续道，“将他让给你，我不甘心，可是我要死了，我想要的原谅亦是不可能得到。我从前一直怕他会忘了我，但今日……今日过后，我真的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
　　不久前还在与自己疯狂交合的男人其实心里与自己一样痛不可挡吧。将那些伪装的面具剥落后，凤怀璧也不过是个害怕伤害和孤独的可怜人。奈何曾经与他交心之人，却也是伤他最深之人，
　　“你究竟是怎么了？得病了？为何老是说什么死不死的，陛下他根本没想过治你的罪，你现在大可以安然离宫，不会有人追究罪责的。”
　　被孙昊阳一连串的话说得心慌的子卿忽然间觉得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十分可怜。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境地才会忍痛将自己所爱的人亲手交付给别人，
　　“生死都无谓了，我只想告诉你，晏后不是善类，你日后在宫里要小心提防……”一想起那个女人凌厉的眼神孙昊阳就不寒而栗。这种人留在凤怀璧的身边绝不是好事，可惜自己现在不能杀她亦无力杀她。
　　“晏后？你说的是……”
　　“我……咳咳咳咳……”
　　眼看着孙昊阳蜷着身体不住地呕血，子卿不敢再问什么，把他扶在座上坐好后就要去找人来医治，孙昊阳却拉住他的手，镇定地摇头道，“不，不要惊动其他人，王爷今夜本该在新房里与新后洞房花烛，若让宫里人知道他将新娘一人丢下，会有损他的声誉，总之你不要声张，在明早之前不要让其他人发现王爷在你这里……新后心机深沉，绝不会让别人知道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这件事她那里势必会瞒得紧紧的。所以等王爷热度退下去人稍清醒一点的时候，你小心一点把他送回御书房便可。”
　　孙昊阳说着这些话的当儿人已经从地上歪歪倒倒地站起来，子卿见他脚步不稳便将他拦下，“你这样能去哪里？宫里还在通缉你，现在出去叫相国大人捉住，你难逃一死。”
　　望着子卿认真的模样，孙昊阳紧锁的眉头忽而舒展，像是一切已经释然一般，“你与我真的太不一样了，你不会像我这样骗他，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说着，自己一个人蹒跚着走出水榭。子卿刚要追出去时，软榻上的凤怀璧在梦里痛极了一样低低地喘息起来。子卿伸手去触他的额头，果真是热得烫手！
　　“陛下！陛下！”
　　不管子卿怎么喊他，凤怀璧依旧没有从噩梦中醒来。他在狂乱中紧紧攥住自己身下的毛毯，仿佛挣扎着要起来，可是最后一切仍是徒劳，
　　子卿在他慢慢平静下去的面孔上，看到了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流下，
　　他在渐渐归于平静之后，梦呓一般吐出一句话，
　　“昊阳，别走……”
　　
　　拂晓时分，天边刚刚有些亮色，天仍是阴沉的，久未见阳光的大鹓皇宫里一层阴霾始终未曾褪去，
　　偏僻的一侧宫室里，苏远回正悠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新沏的香茶徐徐冒着热气，他手中握着一册书卷，但眼神并未落在书上，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别的地方，
　　他目光所及之处，正对着子卿的水榭方向。嘴角边暧昧地浅笑似是在细细回味着什么，
　　“大殿下，”
　　屋内一身异族打扮的男子缓步走出。他声音很轻也很恭敬，苏远回听到他的脚步声后便已经回过神来，他调过身看见那人冲着自己点点头，苏远回忙道，“怎么样，可有的救？”
　　“汤药已经灌下了，病势也有好转，不过仍需要大殿下耗损些功力才能稳准病情。”
　　那男子说到最后一句时，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解之色，“恕属下多言，他与大殿下素昧平生，大殿下何必如此冒险相救？况且现在我们虽然救了他，可未就真能把人救活。他这病……”
　　苏远回闻言，摆了摆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谁说我是要救活他，只要你用药让他撑到半月后凤怀璧答应出兵平乱，他也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他说罢，面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你当我是真要救他么，若不是看他对凤怀璧还有些牵制作用，我又岂会劳心劳力地带他回来。”
　　他身后的男子听到这话，方才放心道，“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我就不必有所顾忌了。毕竟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要保命需下猛药。可是这药本身也是至毒无比，一剂药用下去只怕他是要吃些苦头的。日后，就算能残喘活命，也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闻了。”
　　“要是如此，那我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免得他在这世上活活受罪。”
　　苏远回说着，人已走到庭中，不久前，他因为百无聊赖所以想起那一日在宫墙外听到的琴声，于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子卿的水榭外。哪想到，就是这么有意无意地闲逛间，居然让他听到了水榭里子卿与孙昊阳的对话，
　　一日前他进宫与凤怀璧商议大鹓出兵平乱一事，当时凤怀璧言辞含糊，似是无意此事，苏远回知道他是忌惮北方一旦联合对大鹓会有威胁，不过他提出以下国身份尊大鹓为上，年年进贡的条件也确实令凤怀璧动心，
　　原本苏远回以为凭着自己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能说动凤怀璧，但没想到之后他再找自己商谈此事时，提出的竟是要在北方设立都督府加以管辖，更要派兵驻扎，部落的首领需经过大鹓天子授印方能即位，
　　此一来，北方各族便等于被凤怀璧不费一兵一卒归入大鹓国。而所谓的汗王，又与朝中一般大臣何异？
　　这样的条件，苏远回自是不能答应的，可是凤怀璧也厉害，把这苛刻到了极点的条件抛到他面前之后便拿出一副任君选择的姿态来，面上虽不强逼，可是苏远回心里清楚，如果不答应，大鹓就不会出兵，那么北方战乱会日益扩大，到时候兵连祸结，各自分散的部落迟早也是要落入凤怀璧手中的，
　　可是若是答应，岂不是等于将整个北方拱手相让？
　　苏远回近日来一直在为此事伤神，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让自己遇上了这个险些丢了性命的孙昊阳，
　　凤怀璧新婚之夜不在寝宫与新后共度春宵却偷跑出来与此人幽会，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孙昊阳在凤怀璧心中的地位如何。
　　为政者虽然都是铁石心肠之人，不过，他不信凤怀璧会对孙昊阳的事无动于衷。
　　“对了，大殿下，还有一件事，属下认为需要留心。”
　　“说来听听。”
　　苏远回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一点他想说什么，不过他不予点破，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属下没有记错的话，这大鹓国相国大人应该就是几年前来我族中助大汗退敌之人，而今他不仅是大鹓天子身边的重臣，更贵为国丈，我们与他应该保持一些距离，免得惹人话柄说我们与权臣勾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不过有的时候躲是躲不过的。”
　　苏远回笑着继续道，“你要知道，这个晏溱几年前曾任吏部考公员外郎，后任翰林院大学士，天下学子皆为其门生，得他教诲，就连不久前发动兵变的云家二子也曾拜在他门下受教。你说这样的人，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树大招风，尤其是在云家叛变之后，他们这些从前与云家来往密切的官员更怕！”
　　听到他的回答，苏远回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当初云家叛乱之时，他是第一个在朝中公开表示与云家兄弟断绝师生之义，并坚决主张出兵平乱的人。那时他不过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后来云家叛乱平息，凤怀璧登基，旧时的不少官员因为云家之事受到牵连降职或是调离京城，而唯有这个晏溱不贬反升，一路做到宰相之位。当然，凤怀璧是有意为之，为的是稳住朝政，但是就冲他当初坚决与云家划清界限的那份狠劲也看得出晏溱这个人的行事作风，绝不是他平日里尊崇的孔儒中庸之道。”
　　




14

14、第 14 章 ... 
 
 
　　接下来的几日里，宫中的一切都恢复到了大婚之前的状态，但因为之前孙昊阳越狱一事，鲁扬自请降职，从原先的四品承宣使降级为殿前观察使。不过虽然名义上是惩罚，可是明眼人一眼就能想明白，鲁扬到底还是皇帝身边的人，就算从四品正员降为五品，可是只要还留在殿上当值，他的地位根本与原先无差。
　　至于那一夜新房里发生的事，本来凤怀璧还为如何遮掩过去而伤脑筋，但没想到这么难圆的谎到了新后那里竟是简简单单就敷衍过去了。不过这种夫妻床第间的私事，也确实只有女儿家站出来说话旁人才没有闲话可说。
　　只是这么看来，自己似乎确实是委屈了这个新皇后。
　　“陛下，现在已经是未时了，御花园那头都准备妥当，就等您移架驾过去，您看是不是可以动身了？”
　　站在殿前的内侍总管郭向在看到凤怀璧坐在龙椅上怔怔出神的模样后，禁不止叹了口气。自那日大婚之后，皇上便经常如此，要不是一个人默不吭声地想事，就是这样神思游离，心不在焉。他在宫中浸淫了这么多年，伺候过两朝天子，深谙身为下人的进退之术，所以凤怀璧的事他也只是默默记在心底，不敢多问什么，
　　他来御书房之前，相国大人曾秘密约见过他一次，要他为新后多说些好话，多劝劝皇上在后宫里走动走动。可是郭向心里很清楚，新后固然是绝色佳人，可是若凤怀璧对她没有半点兴趣，便是自己磨破了嘴皮也徒劳无功，现在看凤怀璧这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自己再进言岂非是惹他不快？
　　“已经未时了么？时间过得真快……”
　　凤怀璧听到郭向的话，懒懒地坐直了身体，按了按微微有些疼痛的额头，“鲁扬呢，他人怎么不在？”
　　“陛下您忘了，方才您让鲁大人去御药房挑些上好的补品给阿木尔大王子送去，”郭向小心地看了一眼凤怀璧，见他神色有些颓然，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他赶忙上前去扶住凤怀璧，“陛下的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宣太医来看看？”
　　“前些日子因为大婚的事操劳了几日，这点小事就不必惊动太医院了，”数日来的高烧虽然已经退了，可是身体还是虚得厉害。且不论这个，那一次与孙昊阳纵情一夜带来的恶果他算是尝透了。要不是朝中大小政务等着他来处理，凤怀璧真想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
　　那一次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做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根本记不清细节，但是恍惚间似乎听到孙昊阳一直在说什么生啊死啊的话，听得自己心头一直在跳。那时自己被药物控制，已经是情难自禁，有些话没来得及多想就过去了，可是现在转过头来回忆一下，又不觉有些心慌，
　　那一夜之后他去了哪里 ，离开皇宫了么？跟楚归鸿一起走了？还是……
　　自己醒来后发现在子卿的水榭里，他说夜里有人将自己送来，可是他什么都来不及问，那人便匆匆离开。凤怀璧想不透他明明已经越狱逃走，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回来，而且还…
　　想起这个，凤怀璧休养了这么多日，可是那里的伤却一直未能痊愈，这些天更是寝食难安，连番的折腾下来，再强健的身体都是会垮的。
　　不过，说到身体的问题，几天下来一直有消息传来说别院那里频频派人去御药房拿药，那里的主事倒也是明白人，早早命人把药单送到御书房来给自己过目，
　　要说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该用的该是些清淡去火的方子，可是这药单上写的，无不是重症之人用来补气养身的药。凤怀璧看到这单子就觉得大有问题，所以才派鲁扬亲自去送药，顺便查探一番，
　　苏远回这个人，不得不防啊……
　　“既然御花园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那朕这就随你前去。”
　　这次在御花园主要设的是私宴，前来赴宴的只有相国一家人。其实说是私宴，根本上为了做场夫妻恩爱的假戏来堵住旁人的嘴，
　　新后的手段凤怀璧心里多少知道一点，那一夜他明明将她冷落在宫里，可是第二日一早，随她进宫的老嬷嬷却捧出了一条带血的绢巾，帮他把事情的真相遮掩过去。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凤怀璧虽然宿在御书房，可是后宫里的事也听说了一些。下人们对这个新后都是赞不绝口，说她宽厚仁爱，平易近人。
　　这样的高赞在后宫里是绝不多见的。
　　以凤怀璧多年的经验来看，出现这种情况，恐怕多半是人为经营，而非天性使然。
　　
　　就在凤怀璧往御花园赶去的同时，皇宫深苑的另一侧楼阁里，已经昏睡了数日的孙昊阳终于悠悠转醒。但醒来时意识仍然模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无从分辨眼前的人是谁。然而就在神智回转的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一夜与凤怀璧在梅树下的疯狂，那时的自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为这一生就此一次机会了，全然无从顾忌对他的伤害跟粗暴，只想最后走时少留下一点遗憾，
　　可是没想到，自己在生死之间兜兜转转，最后竟捡回了一条命……
　　“公子醒来了么？”
　　异族打扮的少女端着药汤从门外走进时，看到的就是大睁着双眼盯住雕花房梁一动不动地孙昊阳。她被这副模样的孙昊阳吓了一跳，凑近了一看才发现对方仍有呼吸心跳，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竟想得如此出神。
　　“这里是……”
　　虽然暂时吧保住了性命，可是那只毒蛊对他身体到底造成了伤害，自醒来之后，耳边就一直嗡嗡作响，头疼欲裂，眼睛亦有些看不清人。本来依他的武功绝不可能对方靠得这么近还未察觉，可是这一次，真是人走到了面前他都全无所察。
　　“是在我们大殿下的别馆里，你昏迷了好多天，我们都以为救不活了，好在大夫医术高超，又有御药房送来的灵丹妙药为你保命，不然啊……”
　　终于从喋喋不休的少女口中听出些许端倪来的孙昊阳不禁皱紧了眉头，“御药房？这里是……”
　　“当然是你们大鹓国的皇宫啦。”
　　少女看他痴痴傻傻的样子，心里暗忖道，这公子长得也算是年轻俊美，怎么人却木讷得厉害。大殿下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把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带回来，还照顾得这般仔细，生怕他出一点意外，真是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皇宫？
　　此刻的孙昊阳本来还有点懵懵懂懂的，现在一听到这话，整个人立即清醒过来。他一时激动之下突然抓住那少女的手腕，这猝不及防地动作让她险些将滚烫的药汤尽数洒在孙昊阳衣袖上，惊得她连连叫嚷。但孙昊阳却好似全无感觉一般，仍是一个劲地追问她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这时候，正好走到此处的苏远回一进门就看到这失控的场面，慌忙把下人换来为孙昊阳收拾床铺。起初时孙昊阳还看不清他的面孔，待他走近了才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可是一时间实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此人，
　　“孙先生身体尚未复原，切不可妄动啊，”
　　苏远回见孙昊阳挣扎着从船上坐起来，忙一边吩咐下人拿来干净的被褥，一边将人小心按回床上，“孙先生大病初愈，该是好好歇息才是，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岂不是枉费我救你的一番心意。”
　　“你到底是何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出手相救？”
　　孙昊阳全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摆布。可是他戒备心很强，即便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却还是不肯卸下心防。苏远回望着他警戒的眼神，并不在意地好言劝道，“鬼门宗主苏情曾做过我的师傅，现在与他又有结义之情，我曾听他提起你，说他曾传你易容之术，我想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也算同门之情……”
　　“你若是鬼门中人，就更不该救我……”
　　孙昊阳面上与苏远回周旋，暗地里稍一运气，发觉自己内力不济，可本该被蛊毒蚕的几处经脉却意外地没有痛感。难道是蛊毒已解？
　　“我并非出身鬼门，况且与你并未交恶，那日见你晕死在路边便将你带回，回来后仔细端详你的面容才发现曾在鬼门中与你见过一次。你们江湖人的恩怨我不管，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实不忍见死不救……”
　　“我们大殿下的心肠好着呢，为了救你不眠不休了好几日，要不是他功力深厚，你这条命指不定就救不回来了。”
　　等在一边的下人也忙着帮腔，而苏远回只是淡淡摇了摇头，面上从容的笑意始终不改。相较之下，反而显得孙昊阳太过失礼了。蒙人搭救结果半个谢字也不提，却问东问西满脸戒备。他自己似是也察觉到这点，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对面前施救的苏远回行了一礼，“方才是我冒犯了，望你不要见怪。”
　　孙昊阳面色稍缓，可心里径自盘算起来，看这个人虽穿着中原人的衣服，可是他身边的这些侍卫随从却都是北方蛮族的打扮，方才又听那少女唤他为大殿下。现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大鹓皇宫里的北蛮贵族，那必定是……
　　经过这一剖析，对方的身份已是一目了然。可是孙昊阳嘴边并不点破，因为他还不能轻易相信这个阿木尔王子救他，纯粹是为了一片善心……
　　“孙先生又在想什么？可是累了么？你才醒不久，身体还很虚弱。况且余毒未清，我怕你太过耗神有损元气，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们还是先行离开，让你一个人好好休息。”
　　孙昊阳脸上的倦意让苏远回格外在意。即便是逢场作戏，可他这半个月的性命，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想到这里，他又有点不放心地端详了孙昊阳一阵。这一看，苏远回不禁由衷叹道，古人常赞美人者面如莲花，灿若桃李，这样看来，这个孙昊阳虽然尚在病中，可是竟也是风姿不减，柔而清绝。难怪连凤怀璧这样的人物亦会为他神魂颠倒。
　　只不过徒有一副好皮相，百年之后，仍是白骨一堆，谁还会记得谁？
　　“殿下？”
　　两人的沉默很快被屋外的叫喊声打破。苏远回转身一看，自己的贴身随从已闯了进来，
　　“殿下，外头鲁扬鲁大人求见。”
　　鲁扬？
　　皆有心事的两人因着这个名字默契非常地一起抬起了头。但视线触及到一处时又都故意掩饰地望向别处。
　　孙昊阳素来最会揣度人心。说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总之，他对苏远回的一番说辞，是无法尽信的。
　　




15

15、第 15 章 ... 
 
 
　　苏远回将孙昊阳安顿好之后匆忙赶回前厅时，鲁扬才刚把茶杯放下，一边伺候的侍婢刚要为他再满上一杯，鲁扬却只是笑着摆摆手，对她道，“我这样的武夫喝不惯这些风雅的东西，还是喜欢你们北方进贡的烈酒，那才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罢，苏远回便大笑着走进来，“鲁大人此言当真？我此次入京，身边正带有好酒，鲁大人若不嫌弃今日就留下来共饮如何？”
　　鲁扬原本正在斟酌如何开口询问苏远回的病情，但现在突然见他神采奕奕地走进来，到了嘴边的话现在说出来似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其实鲁扬的来意苏远回一早就猜了个八九分。之前他故意去御药房拿了些适用于重病之人的补药，言语间又故意语焉不详，让人有所怀疑，为的就是将凤怀璧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宫里的一举一动皆会有人向凤怀璧报告，而如此一来，就算自己不把孙昊阳推出去，凤怀璧迟早有一日也会找到这里来。
　　“之前听闻大殿□体不适，陛下大为忧心，所以特地派我来看看大殿下这里有什么需要的，事后好让人及时送来。”
　　苏远回闻言，脸上故意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然后他又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像是在酝酿什么说辞一般。鲁扬见状心知他是有心掩饰，更觉其中大有蹊跷。
　　“不过是风寒小病，居然惊动了皇上，还有劳鲁大人亲自走这一趟，”苏远回面带感激，可是语气里却难掩心虚。鲁扬虽然不懂药理，可是单凭着察言观色也看得出这个苏远回确实 没有染病。可是御药房开出的药单以及他今日的表现都证明了他心中有鬼。
　　来时凤怀璧曾嘱咐他探探口风便回来，不要让苏远回瞧出破绽，所以鲁扬也不敢追问什么，将凤怀璧御赐之物留下后又与他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告辞。苏远回一张嘴巧舌如簧，盛意挽留，面上表情又做得似是情真意切，让人真假难辨，鲁扬要不是有皇命在身，只怕真是盛情难却，要留下与他一醉方休了。
　　待到鲁扬告辞之后，苏远回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躲在屏风后的随从这时走了出来，对他道，
　　“果然一切如殿下所料，这个大鹓的皇帝对我们盯得真紧。”
　　苏远回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半闭起眼睛，悠然道，“我就是算定了他对我们心存忌讳才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们前来。你看着好了，这番试探之后，鲁扬必定更加好奇我拿来的这些补药用于何处。所谓做戏要做足全套，你待会到后院里挑个容易看到的地方，然后把孙昊阳带出来散散心。”
　　“殿下的意思是……”
　　苏远回起身踱步到了中庭，院外风物大好，雪后天晴，碧空如洗。和煦的暖阳落在他的面孔上，原本该是一副怡人的画面，奈何他满眼阴寒之气，直看得人心头猛跳。
　　“他大老远跑这一趟，怎好让他无功而返。你看着吧，他一准没有离开，还想从我这里探听到什么呢。”
　　
　　御花园中，皇家的小宴才正陆续撤席，晏相国一家的女眷已簇拥着新后退下，席间唯留下凤怀璧与晏溱两人。虽然凤怀璧已言明这是私宴，不必太过拘礼，不过这个奉行儒礼的老臣子还是显得小心翼翼，让凤怀璧全无交谈的兴趣。
　　这满朝的文武竟找不出一个可以交心相对的人，难怪当初凤玉吟宁愿放弃偌大的天下也要与夕景华离开。因为一个人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会发现自己在不断地失去，到最后，只留下自己一人枯坐在这龙椅上，直至生命结束。
　　这悲哀，是无人可共的寂寞……
　　至于另一边，新后走出御花园后，屏退了所有下人，独留下自己未嫁之前的贴身婢女。她神色诡异地与她一起退入门中，然后谨慎地确定四周无人后，小心合上门窗。待她重新回到房中时，那个布衣荆钗的下人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屋中坐定。她笑而不语地为晏后添了一杯茶，示意她坐下，
　　“妹妹何事如此紧张，莫非是进宫这段日子过得不顺心么？”
　　问话的女子已过了二八年华，与晏后站起一起，真真是有着天渊之别。可是不知为何她眼角的媚色却不输给天下任何女子，甚至是这个艳冠群芳的后宫之主，在她的眼前都好想是不懂情事的雏子。
　　“何来顺心一说，不过是逢场作戏……当初若非为了公子……”
　　晏后柳眉一动，揽过那女子的手臂，撒娇一般在她身边坐定，“如今我只身入宫，想再见公子一面，怕是不易了。”
　　那女子伸出细长柔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住她的额头，笑道，“开口闭口都是公子，果真是给他勾去了魂，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一国之后，日后再诞下皇子，那地位还有谁人可比？你想清楚，这些公子可未必能给你。”
　　“我要这些又有何用？皇上日日将我冷落宫中，自成婚之日起便再未与我同榻而眠过。况且，比起温柔风流，公子胜他何止千百倍，与其为了这过眼繁华留在这冷心无情之人身边，我宁愿回到公子身边，纵使是刀山火海也一起闯过……”
　　说起这个，晏后又想起新婚之夜的屈辱。新郎无端落跑，自己独守空房一夜。第二日一早又要为他遮掩，否则自己便成了这宫里最大的笑话。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这样千娇百媚的女子真的就比不上那些满身泥土味的男人？
　　凤怀璧有龙阳之好她早从公子那里听说，从前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偶尔为之的情趣，却不知道他真是只能靠药物才能亲近女人……
　　“妹妹不必心灰意冷，你为公子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他心里记得清楚，日后大事得成，你再回到公子身边，何愁他不对你另眼相看？”
　　女子说话间虽是笑意不减，但隐约的眼角已经流露出不耐。可是晏后仍毫无所察，仍道，“我自然知道公子不是薄情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是爹爹太过胆小，被云家的事吓破了胆。要是得他相助，公子肯定事半功倍。我也就不必留在这木头皇帝身边了！”
　　她一咬牙，捏着裙角的柔荑狠狠一紧，“爹爹现在身在高位却反而畏首畏尾。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真是恨在心里。”
　　“妹妹此言差矣。晏相国为了云家的事劳心伤神，如今才得了几天安乐日子也该是歇息的时候了。妹妹千万不要强求于他，让他瞧出了异样，恐怕不利于公子的大事。”
　　女子安抚地拍了拍晏后的肩膀，刚想再说些什么，只见晏后忽然全身一颤，脸色亦有些异常，她撇过脸去，用手捂住自己嘴。女子神色一变，不顾她反抗，强行扳过她的手腕，细细一探，惊道，“妹妹你这是……”
　　“我……”
　　“何时有的？莫非是两个月前……”
　　女子眼中一片黯淡，但与之相反，晏后的面孔上却爬满了红晕，好不娇羞。她似笑非笑，眉间怎么也掩不住喜色，
　　“正是。两月前，公子进京与我有过一夜……”
　　“这孩子当真是公子的……”
　　女子仍不死心，追问一句。晏后果然不悦，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这若有假，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一说，确切无疑了。女子好不容易稳下自己的脸色，强作笑颜，“妹妹你别气，姐姐这也是关心你。这孩子虽是公子所有，可你毕竟身在皇宫，那皇帝也未近你身，日后孩子大了，你要如何遮掩？”
　　说到最实际的问题，晏后也不禁一片凄惶，“我怕的，正是这个。公子尚不知我怀有他的骨肉，我也不知他愿不愿意留下这孩子。要是他不想要。那我……”
　　“妹妹不要说这丧气话，你等我先禀明公子，一切由他定夺。”
　　晏后闻言，含泪点头应承，“姐姐说的是。只是这段时间里我定要让皇帝与我再同房一次，所以姐姐可否将那药再借我一些？”
　　说起这药，晏后面上 不禁一红。但女子只是一脸无所谓地笑笑，“这是自然。不过这药切不可过量使用，猛药伤身，你又怀有身孕，一切要以孩子为重。”
　　




16

16、第 16 章 ... 
 
 
　　从苏远回处探听消息而回的鲁扬刚一回宫就听闻宴会散席后凤怀璧径自往子卿的水榭去了。他心知孙昊阳一事耽误不得，回宫后一刻也不敢停留，急急忙忙就往水榭赶去。
　　他在离开别院后确实如苏远回所料，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就又偷偷折回去一探究竟，哪知这一看才是真正是落进苏远回的套中去了。院中被人搀扶出来的孙昊阳，那张面孔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是重病未愈。鲁扬仔细想想两人上次分手距今日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他的人却消瘦到了这种地步，莫非这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苏远回这里，看他的样子并不像被人强行囚禁于此，再联想一下苏远回的反常表现。鲁扬暗自思忖了一番，不觉背冒冷汗，难道，难道他们是旧识？
　　兹事体大，鲁扬又不敢惊动苏远回，只能却悄悄转回来。他一路上都在斟酌这件事该如何向凤怀璧说明，可是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隐瞒不得。苏远回的立场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掉以轻心，然而要是据实以报，只怕孙昊阳这件事又会惹得凤怀璧不快……
　　鲁扬心里一直揣摩着这事儿，不多久就走到子卿的水榭外。他远远往里一看，大大小小的侍从奴婢都退在了水榭外。鲁扬知道凤怀璧一有心事就会到水榭这里来散散心。倒不是说子卿有多大的能耐能让他安心定神，而是也许在这个出身清白简单的人身上，凤怀璧多少能找到一点当初的孙昊阳的影子，也算得上是一种慰藉吧。
　　想到这里，鲁扬的脚步又不禁犹豫起来。他只知道近日来凤怀璧心情不好，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事一直烦心。不过，他清楚至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绝对只会雪上加霜，让凤怀璧更加不快。
　　“鲁大人？鲁大人？陛下让您进去呢。”
　　候在院里的宫人见他停住脚步不动，忍不住拨了拨他的衣袖，鲁扬这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一声，随即跟着他一路走回到亭中。亭中，凤怀璧正埋首翻阅文书，一边的子卿执笔作画，两相无言。凤怀璧曾经说过他不喜欢那个御书房，呆久了会觉得闷得喘不过气，
　　“臣参见陛下。”
　　凤怀璧放下文书，抬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鲁扬，然后示意子卿退下回避。子卿识趣地放下笔，对凤怀璧与鲁扬先后行了一礼，然后便要离开，但不料此时他莫名地一阵心慌，身形猛然一晃，竟是把桌案上端砚碰到了地上。这方砚台硬生生撞在地上，顷刻间拦腰摔断。子卿心中一慌，跪□去就要请罪，但凤怀璧却只是出神地盯着那摔在地上碎掉的砚台，许久没有说话，
　　“陛下，我这就让人来收拾干净……”
　　鲁扬见凤怀璧脸色有异，赶忙对子卿使了使眼色，让他退到外面去。子卿慌乱地看了一眼鲁扬，心中的不安难以出口，只能心里惴惴地跟着下人走出去。
　　自孙昊阳来水榭找过子卿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心慌莫名。面对凤怀璧的追问，他不敢说出真相，可是想起那一日孙昊阳奄奄一息的惨状，他又深觉不忍。那也许是他与凤怀璧的最后一面了，可是他的心底似乎还有什么心结未解。明明走得那么不甘愿却还是硬逼着自己不要回头，
　　纵使是自己的这个局外人，亦会为之动容，倘若他日凤怀璧得知真相，那时的情形，他真是不敢想象。
　　“陛下，您还好吧？”
　　鲁扬向前试探了一句，凤怀璧的目光始终未从那方砚上收回来，像是沉入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两道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前几日太医说您体虚，要多加修养才能恢复，现在又是寒冬腊月的，您得保重身体啊。”
　　亭中又只剩下他们主仆二人后，对鲁扬来说面前的这个人就不再是九五之尊，而是自己伺候了多年的凤四王爷。他们之间没有了那么多生分和虚礼，对凤怀璧的关心与担心，都是不掺一丝假的。
　　“危言耸听，朕还听不出来么，整日在宫里一大群人供着，就是没有病也养出病来了。”
　　凤怀璧僵硬的脸上许久才挤出一丝笑容，他动了动微微有些酸疼的手臂，把文书放下，执起狼毫蘸了些墨，刚要下笔忽而想起，“对了，阿木尔那里怎么说，朕着你去办的事，可办妥了？”
　　“臣已将药送到，大殿下也收下了。”
　　鲁扬故意避开重点，还未决定是不是要把事情和盘托出。毕竟孙昊阳之前已经因为‘行刺’之罪被晏溱盯上，这次要是再把他跟苏远回扯上关系，只怕是凤怀璧这关也难过了。
　　“还有呢？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凤怀璧单刀直入，问得十分干脆。鲁扬左右环顾了一圈，手心里急得捏出了一把汗。犹豫了许久，直到凤怀璧都察觉异样抬眼看他，他才支支吾吾道，“那些药……据臣观察确实不是给大殿下用的……”
　　“这个朕知道。接下去说，”
　　鲁扬一张老实人的脸，当然是藏不住事情。凤怀璧不怕他不说实话，所以问得有条不紊。鲁扬用衣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不得不说出实情，“陛下，我在阿木尔殿下那里，看到孙昊阳了，不过他似乎染了重病，那些药，该是给他用的……”
　　狼毫柔软的笔尖刚一触到宣纸上边染开了一团墨迹，但凤怀璧浑然未觉，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许久未动……
　　“你说什么？”
　　他不曾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或者说，他虽然在竭力保持镇定，但心底的一阵不安却透过了他的声音传递出来，
　　几天前，他在御书房里摔碎了一方端砚。那砚是从王府带出来的，从前孙昊阳还在王府里的时候，常常用这个砚台为他研磨。
　　心底说了无数次要将他忘了干净，可是有些东西，到底还是留在了身边。就像有些记忆，挥之不去，跗骨纠缠。
　　可是那时砚台碎了，他看了许久，心头猛然一跳，慌乱莫名。
　　“你说，孙昊阳他现在，人在阿木尔那里？”
　　语气间刻意掩饰的无动于衷让鲁扬不禁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原本以为凤怀璧多少还是会在意孙昊阳的事的，可是今日看到他的表现，似乎真是已经将两人之间划分得清清楚楚，再无情意可言了。
　　“是，臣今日仔细查看阿木尔殿下，他气色很好，不像是重病初愈之人，而且臣在询问他病情时，他的表现也有些不寻常，所以后来臣折回去探查一遍，结果发现……”
　　“结果就发现孙昊阳在他那里？这个倒是有趣了，朕还真不知道他与这个北族的王子原来也有交情。”
　　“兴许孙昊阳是受人所迫，并非自愿留在别院的……”
　　鲁扬想起今日所见的孙昊阳，忍不住为他回护几句，“他重病在身，大概是有什么难处，才会勉为其难……”
　　“哼，他出身江湖，来历背景复杂，谁又说得清他到底为什么留在宫中，谁能保证他不是阿木尔的党羽？朕之前已经放过他一次，要是他还敢在宫里兴风作浪，朕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凤怀璧兀自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被墨迹毁去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鲁扬本来是要为孙昊阳辩解几句，可是看到凤怀璧那个样子，好像对孙昊阳的事情并无多大兴趣。一下子他也拿不定主意有些话该不该说。毕竟对现在的凤怀璧而言，孙昊阳不过是属于过去的一段回忆，更何况这回忆还并不完满。
　　“陛下，别院那里您看是不是还得派人盯着？”
　　嘴上说是去盯着别院，可是言下之意凤怀璧岂会不知，鲁扬定是想私下到别院去找孙昊阳了解情况。但凤怀璧对鲁扬的用意并不点破，而是对鲁扬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件事交予他来全权处理，
　　嘴上的强硬也不过是帝王威严的假象而已。听说他重病一事，心里没有丝毫波澜是绝无可能的。就是因为心里太过慌张，所以表面上更要强作镇定。因为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不能也不可去别院探视，多余的念想只会扰乱心神，
　　鲁扬只见凤怀璧径自沉思，不知他心中对孙昊阳与苏远回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看法。但正当他打算退下时，凤怀璧却突然出口喊住了他，“你下去将太医院的太医宣来，朕要见他们。”
　　“陛下是身体不适么？”
　　他一听说要宣太医觐见，不由紧张起来。凤怀璧刚要张口否定，但回头一想，又点点头承认道，“是有些不适，想来不是大病，你只管让他们来便是了。”
　　此时的鲁扬并未看到凤怀璧收在衣袖中紧捏的手，手中握住的，正是当初太医院送来的药单。那时凤怀璧是从这药单上看出了蹊跷，可是这药究竟能治什么病他却没有深究。但今日听说服药之人是孙昊阳，这就让他实在忍不住要让太医来说个明白。
　　若只是寻常的病症还好，万一……
　　思及此处，凤怀璧的目光又落回到地上摔碎的端砚上。此兆不祥，他每想一次，都会忐忑异常，像是真要发生什么恶事一般。
　　
　　因为这件事，凤怀璧从水榭离开得匆忙，故而子卿再回到水榭时只看到一对宫人形色匆匆地向外走。水榭外，鲁扬还未离开，看到子卿正满腹心事地站在院中张望，他心里好奇最近怎么宫里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凤怀璧是为国事家事忧心，那这个闲散人子卿又是因为什么事不开心？
　　“鲁大人，陛下走得这么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么？”
　　子卿原来从不过问凤怀璧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要在各方势力倾轧的深宫里生存下去，最好就是置身事外。不过最近因为孙昊阳这件事他一直寝食难安，总觉得亏欠那人什么，又觉得如此隐瞒凤怀璧实在不该，正日日为此左右为难，最痛苦的是身边又无人可以倾诉。今日难得鲁扬到水榭一趟，听闻他曾是王府旧臣，应该知道一些孙昊阳的事情，自己向他打听一些，也好心里做个判断，看看那个孙昊阳是不是可信之人。
　　“是子卿公子啊，”
　　巧的是鲁扬也恰好有些话要嘱咐给子卿，现在见他来主动搭话，鲁扬便就顺水推舟，与他攀谈起来，
　　“陛下说他身体有些不适，要回宫歇息。方才水榭里的事情子卿公子不必往心里去，陛下他是不拘小节之人，不会因为一块砚台怪罪于你的。”
　　鲁扬说着，对子卿做了个请的动作，“看子卿公子的样子，我想该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我……”
　　鲁扬的为人子卿当然是信得过的，只不过话从何处说起却要小心酝酿一下。他与孙昊阳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可是那人却将如此重担托付于他，子卿自知凤怀璧心中并无自己一席之地，可是对方说得如此情真意切，他那时又慌乱无神，心头一热就应承下来。回头想想，凭自己一个小小的画师，如何有能力保护凤怀璧周全。
　　他说要提防新后。可是宫里传闻新后贤良淑德，是难得的贤后，他叮嘱自己要防备晏溱，可是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相国，若想对付自己，何异于按死一只蚂蚁？
　　那夜孙昊阳于他说了很多话，他现在已无法一一记清，可那人濒死的嘱托，已经让子卿暗下决心，他没有什么能力，唯有一颗真心不输给别人。若有幸得凤怀璧眷顾，他当倾一生之力常伴左右，不离不弃。
　　“我是想问问鲁大人可知道孙昊阳这个人？”
　　果然是无巧不成书。今日怎么事事都与孙昊阳扯上关联。鲁扬苦笑一声，点头承认，“他与我是旧识。怎么，是陛下告诉你此人的？”
　　旧识？那便是朋友？
　　子卿不由一喜，连忙又道，“既是旧识，那现在可有他的消息？”
　　他语气中的关切让鲁扬顿时生疑。照理说子卿与孙昊阳该是没有见过面才是，怎么他一开口就好像两人相识已久的感觉？
　　




17

17、第 17 章 ... 
 
 
　　“听子卿公子的意思，莫非你与孙昊阳也是故交？”
　　鲁扬不答反问引得子卿一阵踌躇。他眼下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当夜孙昊阳来水榭的事告知他人。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他心底很清楚孙昊阳那夜的来意。若是换做自己，明知必死，定不愿所爱之人为此伤心难过。孙昊阳一定也看出了凤怀璧对他余情未了，所以才想躲得远远的，一个人慢慢等死……
　　想到这个死字，子卿周身一寒，连脸色都一并惨白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
　　子卿的反常表现让鲁扬更加确信孙昊阳一事另有隐情。然而同时他也看得出子卿的犹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没事，我只是……”
　　一触及鲁扬的目光，子卿又心虚地垂下头。他是该为孙昊阳保守最后这个秘密的，可是方才砚碎时瞬间的心慌让他又动摇起来。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孤独等待死亡会是什么情形，何况还是带着满心的不甘，尚未得到原谅的人。
　　“我想孙昊阳的事情，我有必要跟鲁大人说一说。”
　　对凤怀璧，子卿不是没有独占欲。可是他亦清楚，这个男人，绝非是他这样的人可以独占的。且不论孙昊阳早已在凤怀璧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单就他们身份地位的差距就决定了这份感情必须是隐忍跟包容的。
　　他本是读圣贤书一心求取功名的布衣书生，没有孙昊阳那么复杂的江湖背景，亦没有他那样无所顾忌地胆魄。进宫的这段时日里，他在凤怀璧眼中看到最多的，不是情动，而是沉醉往事的迷惘。有些人和事非自己可以替代，他认命了，更不会强求。他怕的，只是凤怀璧会不开心，怕他心头唯一那一点温柔也会被抹去，
　　
　　入夜。
　　今夜星子凋零，虽少风，却冷得让人难以入睡。别院朝南的厢房里，灯火尚未熄灭，两重轮廓清晰的人影如入戏的皮影一样落在纸窗上。被窗棂扭曲的面部线条显出异样的柔和，仿佛连房中的灯火都隐隐透出些微薄的暖意。
　　厢房里，金兽添香，龙脑浓郁的香氛让人神智清醒。一边的坐榻两侧，拢着锦被而坐的孙昊阳虽然病色未减，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他双手捧着热茶，指端带着病态的白色，而另一边，一身狐裘锦衣的苏远回则是执子不语，案桌上黑白天下，各主江山。
　　“哈哈哈，孙先生不愧为大鹓的第一才子，此局布局精深，真非常人可解。”
　　苏远回在良久沉默后，终于将手中的黑子掷于棋盒中，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佩服，不吝赞美道，“这局棋先生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今日落败，都是我棋艺不精，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孙昊阳闻言，只是笑而不语。他将手里的纹饰墨荷的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慢慢坐直身体。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孙昊阳而言，都是不易的。
　　他自清醒以来就发现身体的蛊毒被强行压制，可是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法子，不但让自己内力受制，更让自己感觉气力不断流失，如今的他连这个屋子都走不出去，更遑论离开皇宫，离开苏远回的掌控？
　　“先生这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
　　苏远回偏过身，揭开香炉，将里面的香料轻轻拨了拨。淡淡的烟幕中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丝毫看不出这是个来自北方的蛮族王子。
　　“殿下的棋局杀机重重，杀戮之意太盛。其实博弈之事不必太过较真。有些事，过犹不及。”
　　孙昊阳懒懒地以手支颚，半垂下的长长眼睫投下了两片阴影。苏远回听完他的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笑道，“先生的教诲，远回记住了。”
　　“其实殿下其中暗含霸者之气，故而求胜心切。个人心境不同，结果自然也就不同。”
　　“先生难道看得透我心中所想？”
　　苏远回眉梢一挑，像是来了兴趣。他重新坐回榻上，伸出手，握住孙昊阳持杯的手腕。细腻到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动，神色里已然带出些暧昧之意，
　　“人心隔肚皮，殿下所想我并不知道。不过，要我相信殿下全力救我是出于一片好心，也难。”
　　手腕被苏远回握住的时候，孙昊阳本能地要向后避让，奈何对方动作快他许多，避之不及，更无从挣脱。孙昊阳抬眼看了看对面如春风少年一般的苏远回，默然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先生始终对我是种不肯解除戒心。”
　　满脸失望的年轻男子心有不甘地仍旧紧紧握住孙昊阳的手，不死心道，“我为先生做到这个地步，还不能让先生坦承相待么？”
　　“对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肯下这么大的功夫，我智能说，殿下心机之深，实在可畏。”
　　孙昊阳挣脱不得，索性随他握着。他语气平平，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意在激怒苏远回。
　　“哗——！”
　　他的无动于衷让苏远回面色一沉，随即，桌案对面的人猛然起身，衣袖拂乱了整盘棋局。孙昊阳虽先有警觉，可还是晚了一步，
　　苏远回一伸手臂，牢牢将孙昊阳揽入怀中，他睁大了眼睛，尤不能相信眼前发生之事，
　　刚刚还冷言相对的口舌已经被紧贴上来的双唇封住，继而纠缠，他的心狠狠一痛，蓦然想起一些零碎破旧的片段，
　　“所行之事，皆因情之所钟。这么说，先生可信？”
　　同样的谎话，他也对凤怀璧说过。情之所钟，却又为何最终背叛？听到苏远回的话，孙昊阳只想大笑大哭一场，
　　自己聪明一世，偏偏看不破红尘孽障，做出违心之举，伤人害己。
　　“我是无用之人，何德何能得到殿下垂青？”
　　苏远回放开孙昊阳时，第一次在这张虽然病得苍白却始终平淡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但有趣的是原本以为他会因此恼羞成怒，或者是尴尬得不知如何自处，没想到孙昊阳眼中，除却惊讶之外，竟还带着一点深不可测的笑意，
　　“先生这话就不对了，”
　　戏还得接着做下去，苏远回心念一动，顺着孙昊阳的话继续道，“既然是心之所想，情之所为，又何来垂青一说？之前我只怕唐突了先生，所以一直不敢明说，可是今日先生一再逼我说出救人之意，实在令远回退无可退，只能实言相告。倘有冒犯先生的地方，望先生海涵。”
　　苏远回言毕，慢慢松开紧握的手，他离开坐榻，在孙昊阳面前欠身道，“先生与我虽是初识，可我对先生的敬慕之情实难自矜，不知先生对我……”
　　他说着，又抬头渴切地望向孙昊阳。而孙昊阳只是偏过头轻声咳了一下，不置可否。他态度不明，不说接受，却也并不拒绝。苏远回欲再探深浅，便继续好言道，“先生不愿接受，可是因为心中早有属意之人？”
　　果然问得一针见血。孙昊阳心里暗自好笑，面上却作无奈状，“一段孽缘，不提也罢……”
　　“既是孽缘，何不就此放下？”
　　一进一退间，两人互相试探，奈何对方似乎都深知底细，全是虚晃一招，避重就轻。苏远回也觉察出孙昊阳是在曲意迎合，实则口不对心。看来这个人并非如他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不过，此人既然功体受创，行动受制，此刻就算想玩什么花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若能说放就放，那感情未免来得太过廉价。或者说，这其实是殿下的心里话？”
　　今日费神太多，孙昊阳撑着病体陪苏远回下棋已是极限，到了这会儿再不上床躺着休养生息，只怕会在苏远回面前失态。孙昊阳想到这里便扶着坐榻站起身来。一边的苏远回见他行动不便，立即走上前来毫不避忌地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对一个钟情你的人来说，放下心中旧爱绝非是无情的证明。相反，如果我能就此走入你心里，我倒宁愿你无情一些。”
　　甜言蜜语在耳，孙昊阳故意在嘴边显露出几分笑容。那笑容虽然极清淡，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一时间，苏远回甚至也有些不愿去分辨这笑里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唉，这样的对手才是真正可怕，才色兼具又满腹心机，让人沉湎其中防不胜防啊，
　　苏远回在心底感慨了两声，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对了，陛下约我几日后出宫品茶博弈，我早听闻大鹓前后两朝天子都深谙棋艺，我这不入流的技艺怕到时候是要找人笑柄的。原先我还担心此事，不过现在有你在我身边，这也就无需担心了。”
　　他看似信口一说，却让孙昊阳心波大震，听在耳边犹如雷响。
　　“你要我同行？”
　　说到这个份上，你若还能强装镇定，那才是真的高手。
　　苏远回不动声色，装作一脸茫然，“先生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
　　“你救我回来，难道就不曾考虑过我一介布衣为何会在大鹓皇宫逗留，不怕我是戴罪之身，将你连累？”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尽量避免与凤怀璧见面的。可是一想起自己还有机会见到他，心里又不免一阵阵的期待。
　　原以为那一夜就是生死之别，没想到自己还能苟延残喘至今。且不论苏远回动机如何，至少他让自己还有机会再看一看凤怀璧，不至于临走留下太多遗憾。
　　“我大哥曾告诉我，鬼门中人行事向来特立独行，任性而为，想来就算我逼问先生，先生也不会坦言相告吧。”
　　苏远回说着话时，已将孙昊阳扶到了床边。他这出身高贵之人在孙昊阳面前也难得是低三下四了一把，为他铺床宽衣，处处安排得妥妥当当。
　　孙昊阳既已明了苏远回的用意，也就不像之前那么疏远客气，大大方方享受这北族王子的伺候。
　　等他合被在床上躺好之后，苏远回为他将床帏拉下，把房里烛火吹熄。孙昊阳此时视力退化严重，在黑暗里几乎不能视物，听觉也退损得厉害，外面愈惊，他耳中的嗡鸣声就越大。其实早在醒来那天孙昊阳就已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苏远回根本解不了百里家的蛊毒，所谓救人，其实也不过是勉强把死期向后推了些时日罢了，
　　大概是想借着这枯槁的身体去威胁凤怀璧什么吧……他还指望一个孙昊阳能在凤怀璧心里有什么分量？
　　“你与陛下之约，我可以陪你同去。”
　　虽然无法视物，可是孙昊阳仍能感觉苏远回并未离开房间。果然他话一说完，对方就立即揭开床帏，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
　　“你答应了？这样甚好，有你这高人做我的参谋，我不信拿不下这大鹓天子！”
　　他话中有话，孙昊阳听得分明。苏远回实在是太高抬他了。如果他把自己推出去做筹码胁迫凤怀璧答应什么事情，对方大概会以为他们两人根本是一伙的吧，
　　有了小侯爷的前车之鉴，凤怀璧还会再信他么？
　　孙昊阳疲倦地合上眼睛，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彻底的黑暗来临之前，他感觉到苏远回俯□，在他的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离开，
　　他在他耳边软语厮磨了一番，真真是把自己当成了陷入爱情的痴儿，竭尽全力在对他施舍虚伪的温柔。
　　苏远回大概是把自己当成那种受了情伤渴求安慰的人。其实，即便他拿出二十万分的讨好也绝不可能打动自己分毫。因为哪怕是恨着自己的凤怀璧，都胜过这个何止千万。
　　
　　此番周旋，苏远回意在以情动人，可惜孙昊阳偏偏最不吃这一招。他口中这个所谓的结下孽缘之人，除凤怀璧外不做他想。只不过现在挑明一切还为时尚早，凤怀璧那里今日应该已经得到孙昊阳留在此处的消息，不知他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料得不错的话，他现在该是在‘拷问’御药房的那帮太医拿来的补药究竟所治何病吧。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凤怀璧在知晓了孙昊阳的病情之后，会有如何精彩的反应。
　　
　　不同于别院这里的平静，皇宫的另一侧，凤怀璧的御书房内则是另一番的景象。从御药房招来的主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宫外候旨，而被招进御书房觐见的太医院主事尚未出来。
　　皇帝的这次突然召见让两位宫中老臣颇有些费解。倘若是皇帝身体不适，何必如此神神秘秘地半夜传见，还是由鲁扬亲自赶来御药房和太医院传的旨。可若不是皇帝的问题，那又何须劳动两院最权威的大臣前来，
　　跪在宫外百思不得其解的老臣只能硬着头皮等下去。直到老太医阴沉着脸从屋内踉跄走出，他才惶惑地站起身来，然后躬身步入御书房。
　　此刻的御书房里，虽然没有屋外刺骨的严寒，可是灯下凤怀璧的眼神却冷得让人有些不敢靠近。老臣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朝座上的天子深深行了一礼，
　　他感觉到额上有汗地下，汗水瞬间没入红色的丝绒锦边地毯。他不敢说话，更不敢再抬眼看向凤怀璧，只觉得一颗心在拉不住地往下沉。
　　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你可知朕为什么招你前来？”
　　凤怀璧低沉得略带阴郁的嗓音让他不由地又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滴下的汗。屋中除了炭火烧烤的声音，就只剩下一片死寂。似乎连凤怀璧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一声。他把身体埋得更低，无措地连连摇头，
　　“老臣有罪，老臣不知……”
　　“那好，朕来让你看一样东西。”
　　凤怀璧一说完，就把手中早已握成一团的那张药单丢在了他的脸上。本来被这样一个单薄的纸团砸中绝不至于疼，可是被丢中的一刹那，他还是感到一阵胆寒，好像这向他丢来的不是一个纸团，而是烧红的碳或是淬毒的凶器一样，让他避之不及。
　　“这，这个……”
　　他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把那药单平展开来，这么多年的行医经验让他立即反应过来这药单上药物的问题何在。
　　“之前你把这药单送来时，可有仔细看过？”
　　“这，这，这与老臣之前送来的药单全然不同……”
　　他心中慌乱一片，不知如何作答，如果表明清白。只见凤怀璧从座上慢慢缓身走下，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朕问你， 
 17、第 17 章 ... 
 
 
　　‘虚青’这味药该是用来医什么病的”
　　“震咳，凝血，但略带毒性，不宜多食……”
　　“那么这味‘川碧’呢？”
　　凤怀璧逼问的口气如蒙上一层冰霜，让他的五脏六腑为之冻结，问到了这个份上，他就算还有心隐瞒，也是于事无补。凤怀璧想必已经从太医那里套问清楚了才来与自己对质。这次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了……
　　“川碧主治风湿，骨寒，药性温和……”
　　“还有呢？”
　　“此药切不可与‘虚青’一同服用，服后，轻则有不适之感，重则毒性发作，不治而亡。但也有例外……”
　　凤怀璧听到这里，不禁拧紧了眉头，喝道，“说下去！”
　　“这两味药若是配合‘天启’，‘贝宁’，‘乌苣’等药一同食用，便有起死回生之效。不过，倘若这几味药的分量掌握不足，那么等同于是饮鸩止渴，能保住一时性命，等药效压不住病势之后，体内的剧毒悉数发作，那就真是回天乏术，药石惘然了。”
　　“那么朕问你，服下这种药的人，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无他法可医？”
　　凤怀璧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有点站不住脚。耳边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太医所说的话，
　　若非病至骨髓，无药可医，寻常大夫绝不会铤而走险，让病人服用此药……
　　病至骨髓，无药可医……
　　他，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让自己病到这种程度……
　　“据老臣所知，确实如此。此药一旦被病势反噬，那么毒性之烈不在鹤顶红，断肠草之下。”
　　耳边轰然一声，让凤怀璧周身软倒，几乎要跌坐在地上。他虽然竭力强撑，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他的双腿几乎已经迈不出一步，仿佛只要稍有一动，整个人就会倒下去一样，
　　“陛下？”
　　地上的老臣看到凤怀璧面色如纸，即便不明就里，可也不由紧张起来。他膝行向前，想扶住凤怀璧，可是没想到手刚一伸出去就被凤怀璧狠狠甩开，
　　“朕，朕要去见他……朕……”
　　凤怀璧神色已乱，亦不知自己慌神之下说出了什么。他神色凄迷地走到屋外，风若刀割，连带着心也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朕为什么要去见他。他满腹心计，骗了朕一次又一次。他该死的……
　　他的眼前，好像只有那一日孙昊阳被带离时凄凄切切的眼神，
　　他说，这一次我把生死都交到你手上，
　　原来，自己以为是在梦里听到的话，是真的。
　　他说，也许这一走是永别。我拼了命也不要忘记你，所以你也不能忘记我。
　　“不，不是的……”
　　凤怀璧茫然地推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医，急急忙忙向御书房外走去。
　　森冷静默的冬夜，连宫闱的灯火都不能让他温暖起来。
　　偌大的，金碧辉煌的空城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寻他。
　　“朕没想过要你死，真的，朕没想过……”
　　他走到石阶前，结了冰的大理石板让他脚下一滑，他狼狈地扶住一边的栏杆，但还是跌在了石阶上，
　　身后宫人们的惊叫声已经不能入耳，他不知道，那个让他视线模糊，不能视物的，原来是眼中的泪……
　　




18

18、第 18 章 ... 
 
 
　　
　　（十八）
　　次日一早，鲁扬刚一步入御书房就听到宫人们在窃窃私语昨夜里的事情。而他急急忙忙从子卿的水榭赶过来，为的也正是此事。
　　孙昊阳的情况他在子卿那里已经听了个大致。虽然还没弄清楚孙昊阳为何在消失的短短几天里会病成这样，但此事关乎他的性命，此刻若再不告知凤怀璧，只怕日后他会抱憾终身。
　　然而，等鲁扬赶到御书房正打算禀明一切的时候，此时的凤怀璧已一身正装，正欲往昭阳殿去。鲁扬迎面见他走来，慌忙俯身行礼。
　　“你一夜未归，擅离职守，待会退朝后自己到刑部领罚去。”
　　凤怀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鲁扬，似是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可他不等鲁扬开口就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鲁扬见状，忙道，“陛下，臣有事禀报……臣……”
　　“有什么事等退之后再说。”
　　凤怀璧语气淡淡，与平常无二。鲁扬一时心急，顾不得礼节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凤怀璧的面前，再重重跪下，“臣有要事，请陛下听臣一言。”
　　这么一来，平日里与鲁扬交好的宫人们都不禁为他捏了把汗。昨夜里凤怀璧的反常已经让御书房里里外外胆战心惊了一晚，现在这个鲁扬还不知死活地跪在这里拦路，难道他就不怕惹得龙颜大怒，性命不保么？
　　鲁扬在宫里人缘素来很好，所以几个资质较深的老宫人看到凤怀璧微微敛眉之后，赶忙悄悄向鲁扬使眼色示意，可是这人好像是木鱼脑袋，就是冥顽不灵，偏偏在这种关头更凤怀璧拗上了，
　　“你想说的是孙昊阳的事？”
　　鲁扬被凤怀璧一下点中心事，正要点头称是，可是当他看清凤怀璧面上的神色之后，没来由的，他有些失望得说不出话来。
　　他能肯定昨夜里，两位老大夫一定已经向凤怀璧说明了一切，可是听完了真相之后，该是如此平静甚至近乎冷漠的反应？他从凤怀璧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正在说着的这个人，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是，臣是想……”
　　“如果是他的事，那不必说了。朕自有打算。”
　　凤怀璧淡淡地将他的话打断，“孙昊阳的这件事疑点太多，朕认为有必要彻查，但朕不希望你再插手这件事。另外，之前交代给你的那件事，可以着手去办了，禁军中的好手任你挑选，但这件事，我要你立下军令状，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样子的凤怀璧让鲁扬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跟随凤怀璧多年，很清楚这个主子极少感情用事。仅有的几次，都是为孙昊阳而破例。可是这一次，那个人明明都已经缠绵病榻命悬一线了，他为何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像是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眼中。
　　“可是陛下，孙……”
　　“够了！”
　　凤怀璧的声音陡然提高，鲁扬立时噤声，不敢再有多言。凤怀璧已然动怒，面上尽是不耐之色，但鲁扬很清楚地看到凤怀璧眼中满是血丝，想必昨夜不能安寝才会如此。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凤怀璧今日的表现有些异常。
　　“朕知道你与他交情不浅，但孙昊阳此人心机不浅，现在又身处阿木尔的阵营，所以朕对他不得不防。另外，朕仔细考虑过，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未免太过巧合，不排除人为可能。朕考虑到你与他有朋友之义，如果他真图谋不轨，你的立场也很尴尬。因而这次的事朕会派合适人选去办。你只需要专心做好手头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朕的话就说这么多，望你不要因情误事。”
　　最后的‘因情误事’四个字，更是说得有几分狠意，听得鲁扬一阵头皮发麻。可等他看向凤怀璧时才蓦然发现，这四个字好像并非针对自己，倒更是像凤怀璧在自言自语。
　　他怎么忘了，凤怀璧现在的身份是一国之君，再不是从前那个逍遥王爷。现在的凤怀璧就算有心亦不可能为孙昊阳全心付出，何况两人之间已经……
　　自己被子卿的一番话扰乱了心神，只想到了孙昊阳处境危险却没有注意到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也许各自联系。凤怀璧一早就提醒过自己，苏远回这个人深不可测，如果这整件事真的是他设计而成，那么这一招无论是对孙昊阳亦或是凤怀璧会产生多大的打击，可想而知。
　　他的手里，捏着孙昊阳的命。
　　“要是想明白了就退下吧。朕还有正事要处理。”
　　整整一晚的辗转反侧让凤怀璧刚刚复原的身体大有些不胜负荷之感。昨夜里，他差点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惧亲自要往别院看一看孙昊阳，但最后仍是强行克制了下来。他逼着自己冷静地把整件事重头到尾想了一遍，被掉包的药单是阴谋的第一环节，为的是让自己看出药单的问题进而派人前往别院试探，借着，苏远回故意在鲁扬面前露出破绽，引鲁扬深入别院一探究竟。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达到了威胁自己的效果，
　　可是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与孙昊阳的关系？又如何知道自己会为一个孙昊阳放弃统一北族的大计？
　　阿木尔，你到底是小看朕了。孙昊阳这步棋你固然走得精彩，可惜你错估了朕。朕可以选择孤独一生，也决不会让大鹓的江山落入你蛮族之手！
　　
　　晏后自那日私宴上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告知琅嬛之后就一直为此事忧心。自己与那风流公子虽然只是一夜情缘，但相识之初，她早已将一颗真心奉上，甚至不惜为他嫁入深宫，甘受宫中夜夜的清冷与寂寞。
　　可是她心里亦明白，那公子身边美眷如花，红袖盈香，他游走花丛何曾对谁真的动心动情过？如今自己已嫁作人妻，不敢再奢想常伴左右，只愿他念在骨肉亲情，留下这孩子，也算是为他二人相好一场留下些明证。
　　这段时间里凤怀璧虽然还是常常忙于政事，但已不像是之前那般将她冷落在后宫中，虽不在她宫里留宿，但每一日也都会来她宫中小坐片刻。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真真是恩爱有加，相敬如宾，但究竟如何，也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这一日她刚送走凤怀璧，前脚才踏进寝宫，琅嬛后脚便跟了进来。她来得如此突然，让晏后大有些措手不及，尤其是在看到她面色泛白神色慌张的样子之后，晏后急忙让下人们都退到宫外守着，自己则是小心把她扶到寝宫里安置好。
　　“姐姐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狼狈？”
　　晏后话还没问完，只见琅嬛猛地将自己的衣袖撕开，露出里面染红的里衣，晏后见她伤得如此严重，心里的疑问更深。她立即取来药箱，拿出上好的伤药递给琅嬛。但琅嬛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径自将扯下的衣袖撕成片，然后紧紧裹在伤口上，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她手臂上的血已止住，可大片的血色还是看得晏后心惊肉跳。她在琅嬛的一侧坐下，担心地开口询问，“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伤到姐姐？”
　　“鬼门的人来京城了。我在执行任务时受他们阻挠，险些被他们擒住。”
　　琅嬛脸色煞白，显然是心有余悸。她手臂的伤不算深，可是现在回想起方才的凶险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鬼门？”晏后赫然一惊，整个人几乎从座上站起，“两位宗主不是在汴州么？怎么会跑到京城来？”
　　“汴州那里的情况我并不了解，只是公子之前传信给我，说他遇到了麻烦，一时抽不开身，要我多盯着你这里。另外，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琅嬛说完，便向晏后递去一只白色的瓷瓶。晏后睁大了眼，面上满是惊恐地向后急退了数步，“这，这是什么？”
　　“妹妹别怕，”琅嬛一看她这副惊恐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她笑着摇摇头，按着受伤的手臂慢慢从座上站起身，走到晏后的面前把药送到她的手里，“这药对你与孩子都无害。这药适量服用可以延后产期，但绝不可多食，否则对身体绝无好处。”
　　晏后从琅嬛手中接过药的一刹那，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在地下天上走了一遭。方才满心的失望顷刻间化为乌有，剩下的，是满心的欣慰与欢喜。
　　他到底还是在乎这孩子的.……
　　“公子说了，你只管把这孩子生下来，他是孩子的爹，定会拼尽全力保你们母子平安。日后，他还会让这个孩子登上王位，君临天下。”
　　能得他同意留下这孩子已经让晏后感激不尽，现在再听琅嬛这么一说，她顿时感到心头一热，面上也泛起一抹艳丽的潮红。这时间喜上心头，衬得她越发娇艳可人起来。琅嬛瞥见她面上笑靥如花，心里虽不是滋味，可也不能放在脸上，只能昧着心对她笑道，“妹妹这下子该放心了吧，公子对你如此用心，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他。”
　　“这是自然。我对公子绝无二志，这个姐姐最清楚了。”
　　晏后此时也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收敛了笑容，转而又执起琅嬛的手，扶她在座上坐下。琅嬛轻轻一动手臂，受伤的地方还痛得厉害。她心中狠狠暗骂了一番，然后对晏后嘱咐道，“鬼门的高手已经注意到我们在京城的势力。这一次我本是奉公子之命刺杀神医修冷秋，但没想到他身边有白氏一族的人保护，本来我可以全身而退，可途中遇上埋伏，险些性命不保。你在宫里也要处处小心，毕竟鬼门与朝廷牵扯甚深，日后我也许不能经常入宫见你，一切都要凭你自己应付。”
　　“公子为何突然对鬼门的人动手？他从前不是最忌惮与鬼门正面冲突的么？”
　　晏后寻思了一下，不禁为那远在汴州之人悬起了心。而琅嬛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劝她宽心，“就我所知，不久前汴州城里传来消息说鬼门宗主不知因何突然走火入魔，神智尽失，他原本功力就深不可测，现在发起疯来更是神人莫敌，公子知道鬼门中这个深居京城的修冷秋艺医术最为高明，一旦将其除去，那鬼门中人对这个走火入魔的宗主就更无法可想了。”
　　不知何故走火入魔。这样的话晏后一听就心里明了了。这凤家人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突然”就走火入魔？这其中，只怕与公子大有关系吧。
　　“可是姐姐现在已然受伤，实在不宜再冒然出手，要不要我……”
　　“千万不可！”
　　琅嬛想都不想地将她打断，“我们已经暂处上风，现在要避其锋芒，蛰伏一阵再出也未尝不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要应付凤怀璧，还有那个北蛮的王子。我听说几日前凤怀璧将自己的贴身侍卫派往北方，不知意欲何为。但我想这件事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明白的吧？”
　　琅嬛阴恻恻地一笑，伸出手在晏后尚未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了抚，“公子的大计，就寄托在小主人身上了。等公子事成，你居功至伟，公子一定会补偿你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地。”
　　“妹妹不敢居功，只求一生陪伴公子。”
　　晏后微红着脸，眼中尽是宠溺之色地望向自己的小腹。这里孕育的，何尝不是她的希望呢？
　　




19

19、第 19 章 ... 
 
 
　　（十九）
　　鲁扬出发后的几日里，凤怀璧几乎是刻意去忽略别院那里传来的一切消息。虽然他已经在竭力调和自己与晏后的关系，可是无奈每次去她宫里也只限于小坐片刻，其余的，也就再无其他了，
　　那一夜，若不是强逼着自己将那下了药的酒喝下去，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付这个难缠的女人。
　　如今想来，那一次孙昊阳的突然闯入真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明知道自己不应再存有这种想法，可是偶尔回想起来，那一夜的疯狂还是会让凤怀璧感到一种微妙的痛感。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并不简单是欠与被欠的关系，到底是谁把谁的心一次次撕裂，现在连凤怀璧自己都有些说不清了，
　　如果那时候他的话和眼泪都是真的，那么薄情的人，是自己么？
　　“陛下？您有心事？”
　　不同于棋楼下的热闹非凡，这间几乎被皇宫便衣侍卫重重包围的临街阁间里只有两个人相对而坐，桌案上黑白二色两分天下。不过棋盘上虽然是鏖战难分，但执白子的一方显然是出神已久，以至于对方不得不喊出声来提醒他落子。
　　凤怀璧听到苏远回的声音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已经离开皇宫与人在茶楼上博弈。没想到只是一瞬失神居然又想到孙昊阳的事情上去了，自己的心底，到底是从来没有放下过吧……
　　“只是近日来琐事缠身，难以静心罢了，”凤怀璧掩饰地笑了笑，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投向这棋局之中。而对面的苏远回则是表面关注棋局，暗里偷偷观察凤怀璧的表现。其实从他们在这楼上坐定之后他就已经觉察到凤怀璧的异样。分明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再怎么强作欢笑也不可能一点破绽也无。
　　他忘了论伪饰，苏远回可谓是各种高手。
　　“陛下日日为国事忧心，实在是万民之福，不过……”
　　“不过什么？”
　　此时品在口中的香茗已是乏味，凤怀璧心不在此，与苏远回周旋起来亦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陛下太过执着于国事，难免忽略了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身处上位者，怕是也有难言之苦吧。”
　　苏远回的这些话若在旁人说来已经是无礼至极，但这对于凤怀璧而言，无疑是坐视了他心中的猜想。苏远回话中有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什么。他题中之义，莫不是说孙昊阳么……
　　棋盘上，凤怀璧的白子已将苏远回的黑子围住，几乎已是没有生路，但他的样子却似乎仍然不慌不忙。凤怀璧棋艺之高自然是他望尘莫及的，不过，今日开启的一局，却并非要在棋艺上争个高低，
　　“陛下技艺卓越，非是臣下可及，不过今日臣也算是有备而来，特别请了一位高手前来助阵，”棋盘上虽然半壁江山已失，但苏远回的眼中似乎并无半分落败焦虑，反而是懒懒地重新靠回到椅背上，一副沉着在胸的神色，
　　凤怀璧在乎的原本就不在这一局棋上，不过现在听苏远回提起这个尚未露面的高手，他心里却是莫名地动了动，不知怎的就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涌上心来，
　　其实说到博弈，那一直是凤怀璧的一个禁忌。因为这关乎着一段并不光彩的回忆。
　　“陛下，若您不介意，远回现在就把他请进来。”
　　苏远回说话间，朝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掌，一直候在门外的随从得了他的令，忙向停在楼前的马车挥手示意，“请孙先生上楼来吧，”
　　这个‘孙先生’三个字才刚一出口，凤怀璧只感觉到自己的茶杯狠狠地一晃，几乎就要拿捏不稳。这下即便苏远回不开口，他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原来下棋是个幌子，真正的用意，在于他……
　　“能得大王子赏识之人，想必有过人之处。朕也正想见识一下你找来的帮手究竟有什么能耐。”
　　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的凤怀璧此刻几乎能听到自己急遽加快的心跳声。从那一日得知了孙昊阳的病情之后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里怎可能没有一丝波澜。往往是痛到极处也只能默默忍下，
　　苏远回将孙昊阳留在宫中医治的意图凤怀璧大致已经能猜出。北族需要需要大鹓的兵马平乱，而孙昊阳的命却悬在苏远回的手上。他不肯对自己明示，更知道自己对孙昊阳的病忧心不已，如此一来，他只要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方能成事。
　　如果自己执意要牺牲掉孙昊阳，那么苏远回显然也是无计可施的，可是，自己当真能如此狠心地不顾他的死活？
　　若能，又怎会夜夜难以安寝，每每思及此事便心痛难当？
　　“陛下，我的帮手到了。”
　　苏远回的笑声里带着很深的用意。凤怀璧只能在暗处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此时，
　　未等到孙昊阳走上楼来，楼下门前却先传来了喧闹声。
　　“怎么回事？！”
　　凤怀璧蓦然起身，就向楼下看去。而苏远回显然比他更加紧张。那楼下门前，急促而来的一道身影几乎是冲破楼前的层层封锁，直直向着刚刚步出马车的孙昊阳而来，
　　来人使的一手出神入化的戟法，威猛之势几不可当。而楼下的孙昊阳在看清来人的身法之后，便从先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
　　但，他脸上的镇定却让凤怀璧的心提了起来。因为他脸上的神色，分明是一副从容赴死的样子。
　　楼下的顷刻间战成了一片，被侍卫重重保护中的孙昊阳却没有去看面前这个欲取他性命之人，而是浑然不动地抬起头，目光定定锁向楼上探出身来的凤怀璧，
　　那件事后，他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凤怀璧了。在苏远回的宫中，一切的消息都是阻绝的。那是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是这样无能为力，连见他一面都不能了。
　　所以，最后他答应了苏远回要来赴这场约。明知这一来，凤怀璧那里将再无自己容身之处，可是他还是来了，
　　为的，不过只是能再看他一看，就算只能远远地隔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一看他，也就好了。
　　“孙昊阳！昔日你背叛鬼门，伤害宗主，今日便是你偿命之时！”
　　使戟的青年一招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墙，他的一只戟犹如满弓而出的箭，连人带着戟势不可挡地向孙昊阳杀来，
　　他们同出一门，孙昊阳怎会不知这一招暗藏雷霆之力。可惜，这样高绝的一招，却要用来杀一个废人……
　　战戟之威令众人难捋其缨。双方你来我往交战数十余招，只见那年轻人步步紧逼，丝毫不露败相。眼见着局势向一面倒去，站在茶楼上的凤怀璧真真是狠狠为孙昊阳捏了一把汗。此刻若非是他定力过人，只怕真是要失态冲到楼下去。
　　鬼门与孙昊阳的恩怨他也有耳闻，这个人此次突然杀出，想必是为当年孙昊阳背叛夕景华一事寻仇而来。孙昊阳现在这个样子落入鬼门手中只怕是断难活命。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吭声站在凤怀璧身侧的苏远回见楼下的孙昊阳渐入危局，终于也是站不住了。他对凤怀璧行了一礼，满面尽是忧色地说道，“陛下请容远回失陪片刻，孙先生乃是远回的贵客，远回势必要保他周全！”他说罢，也不等凤怀璧回应带着贴身随从下楼而去。凤怀璧这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就要提足与他一同前去，但人还未走出几步便让侍卫们拼死拦下，
　　楼下已是一场恶战，自己再去岂不是更添累赘。可是要他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孙昊阳落入险境，岂非比凌迟更让人难熬？
　　“毕方，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时，竟是这种立场。”
　　被众人重重保护着的孙昊阳虽然心惊对方战力之强，可是早已看淡生死的他在面对这一场突袭之时却也并无太多的惊恐。反而是楼上凤怀璧的冷眼旁观比这战戟更能刺痛他的心，
　　“你叛出鬼门之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即便宗主不与你计较，可是这笔账，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被称作‘毕方’的年轻人边说边突入重围，眼看就要杀至孙昊阳眼前。他锋芒毕露，即便两人相隔数步也能感觉到对方强烈慑人的杀气。此时的孙昊阳身无半点内力，即便身处保护之中仍能感觉到五脏六腑为之震颤。
　　这身体自经过苏远回的诊治后便愈发不可收拾地虚弱下去，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连一天都熬不过去了，可是到现在还能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真是难为苏远回这般费力地拖着他这条命。
　　不过今日若是能就此死在毕方手上，倒是也算为凤怀璧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孙昊阳不禁有种悲从中来之感。从当初的锦绣荣华到如今性命不保，这还真算是报应不爽，合该他受此一劫，
　　“唔——！”
　　毕方的战戟一招挑开挡在他面前的侍卫。孙昊阳被迎面而来的杀气震得胸口一窒，一口鲜血不由涌出。霎时间，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地凤怀璧几乎也是眼前一眩，不能自制地开口喊出他的名字，
　　“陛下，楼下危险，您万金之躯，切不可……”
　　“滚开！”
　　已然有些脚步不稳的凤怀璧用尽力气踹开跪在自己面前的侍从，他很清楚地知道再这么看下去，只怕第一个疯掉的人就是自己，
　　他曾经是自己那么珍爱的一个人，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就算再怎么漠视，再怎么逼着自己冷酷起来，到底还是敌不过他一个眼神的示意，
　　凤怀璧不得不承认，这一辈子，算是彻彻底底输在这个人手上了。
　　但，就在他急急忙忙赶下楼来的同时，先行一步的苏远回已夺门而出。毕方的战戟就在孙昊阳胸口半寸不到的地方，此人素来修习杀人之术，所用的招数可谓招招夺命，此时又是志在必得，所以下手不留情面，根本不打算给孙昊阳留任何活路，
　　而苏远回在孙昊阳倒下之前冲上前去将他抱了个满怀。可是面对这个屡次相救的恩人，孙昊阳眼中却无丝毫感激之情，
　　苏远回本不必做得如此夸张，可他却偏生要凤怀璧看到两人如此亲密，因而连抱住孙昊阳的姿势都带着某种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你内息紊乱，切莫乱动。”
　　苏远回说罢，拂袖风起，只听得战戟‘当’地一声撞在硬物之上。毕方讶异之余仍是紧逼不放，好似就算为报仇伤了无辜的人也无所谓的样子，
　　“不想丧命，就速速离开！为这种以怨报德之人抵命，不值得！”
　　毕方眼中杀意更盛，战戟舞得气贯长虹，如流星飒踏，更似西风劲扫。苏远回暗道此人功夫了得，又是天生神力，自己与之缠斗只怕难以取胜。但既然已经入戏，便不能中途退出。楼上的凤怀璧已经按捺不住，只要熬过这一仗，日后……
　　“想动我的人，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苏远回强硬地迎上毕方的战戟。他周身缠有锁甲，对寻常高手而言已经可以算上是刀枪不入，可是面对持有神兵利器的毕方，这些锁甲显然已是无用，
　　经过刚才的一击，苏远回手腕上的护甲已经碎成一片，如今他只要再来一招，怕是。…
　　“小毕！”
　　正窥视逃生之法的苏远回与欲再进一步的毕方两人听到这一声犹如天外而来的呼声，不禁齐齐停下了手，
　　而将毕方围住的禁宫侍卫在看到那跌跌撞撞走来，穿着一身白色狐裘的男子之后，也是立时变了脸色，
　　“那，那个人不是……”
　　刚刚赶到楼下的凤怀璧在看到人群分开后闯入的状似懵懂的男子之后，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是凤玉锦！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20

20、第 20 章 ... 
 
 
　　（二十）
　　凤玉锦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身闯来，而周围众人不少都是禁宫侍卫，自然知道这人乃是先皇的兄长。不过一年前北关一战时，先皇凤玉吟离开帝都之后禁宫中突发大火，当时宫人虽竭力抢救但还是未能将他救出。事后凤怀璧将他的遗骸收敛葬入凤家皇陵此事才算就此完结。可是没想到一年后他居然还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其中惊吓可想而知。
　　“小毕，你，你怎么又打架了……”
　　毕方的注意力原本都集中在孙昊阳身上，可是凤玉锦这一闯入便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毕方顾及凤玉锦的安全只能暂且放下报仇一事，先返身赶回凤玉锦身边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让你在客栈等我，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虽然众人皆不敢对凤玉锦出手，可是毕方却颇为警觉。反观被他严密保护起来的凤玉锦却是一脸毫无防备的表情。凤怀璧见状，顿时想起之前夕景华信中提到的一件事。
　　凤玉锦自北关一役后便被接往鬼门，一来是为凤家十年前那桩宫闱丑事保密，二来也是想尽量治好他的病症。以前的凤玉锦连话都说不清楚，今日一看，似乎确实已经好了许多，至少算是神智清明。
　　“陛下，这……这当如何是好……”
　　眼看着毕方护卫着凤玉锦就要撤出战圈，凤怀璧对将他们包围起来的禁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人。下人们即便不明白凤怀璧此举的用意，却也清楚再战下去绝无胜算。既然上头要他们罢手，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陛下，这些江湖人当街行凶，怎能纵虎归山？”
　　苏远回心明眼亮，一下子就看出这其中的问题来。本来还在酣战的双方竟会以为一个人的闯入而双双罢手，而从那些侍卫的表现来看，这个闯来的人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恐怕与朝廷皇室牵扯甚深，否则他们怎么一见他出现就都吓得不敢动手了。
　　“哼，比起这些当街行凶之人，大王子你怀里的这一个，才真是叫胆大包天吧。”
　　凤怀璧冷笑地看着正小心望向自己的孙昊阳，在看到他听见自己的话霎时暗淡下去的神色之后，凤怀璧立马有种装不下的感觉。他狠狠撇过头，故意强硬道，“大王子恐怕有所不知，这个人几天前夜闯禁宫，将朕刺伤，原本关押在牢中候审，但不知怎的让他逃出生天，更不知道他与大王子竟是朋友。不过按本朝律例，此人当交由刑部审理，所以希望大王子能将他交给朕。”
　　凤怀璧说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连苏远回都有点听得发懵。亲眼看到孙昊阳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他怎么还……
　　“陛下，这……”
　　苏远回收紧了抱住孙昊阳的手臂，拿出一副誓死不从的表情，“我这位朋友只是一介书生，不会半点武功，这一点陛下可随便找位大夫来验证一下。试想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如何能夜入皇宫，想必是人有相似，陛下错看了吧……”
　　“放肆！你这是在质疑朕么？！”
　　苏远回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只见这对自己向来和颜悦色的大鹓皇帝突然变了脸色，一张面孔阴得浓云密布。所谓雷霆之怒，当如是了。苏远回心里猛跳了一下，原还想争辩什么，只见凤怀璧已招来侍从将奄奄一息的孙昊阳从他怀里架走，
　　“陛下，孙先生生患顽疾，恐怕受不得牢中的湿气，这样折腾下去势必性命不保。陛下是贤明之主，难道要落个草菅人命的恶名么！”
　　“大殿下……”
　　苏远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昊阳打断。他气息很弱，好像连呼吸都很困难，能喊出这一声都已经耗尽了一身的力气。苏远回听到他的声音，忙关切地走上前去，丝毫不避忌凤怀璧那逼人的眼神，
　　“先生莫怕，我……”
　　“大殿下不必再说，我是有罪之身，不能再拖累殿下。我这一去，必定要辜负殿下一片情意，是生是死皆由天定，大殿下切莫强求。”
　　孙昊阳说罢，又深深看了凤怀璧一眼。但对方给他的，唯有冷冷的一撇。孙昊阳心中苦痛难忍，恨不能在这眼神里就此死去。可是，还有事情尚未了解，他，还不能死……
　　“好了，把人带下去吧。朕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了。”
　　凤怀璧言毕，拂袖转身，再不去看孙昊阳一眼。而相比之下，苏远回却是神色凄惶地目送了孙昊阳很久，直到凤怀璧忿忿上楼之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来谁还有继续下棋的兴致，重新回到棋盘前的凤怀璧望着那一盘拂乱的棋局，脸上的僵硬表情缓缓有些一些变化，
　　方才硬逼着自己说的那些话怕是已经让孙昊阳对自己彻底死心了吧。可是要把他从苏远回手中抢回来，唯有此法。宫中晏溱对刺客越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将孙昊阳安排到大内刑部地牢，这样苏远回就不能轻易接近，而自己又可以审案为借口日日为他诊治病症，
　　太医说此病凶险，可并未说必死无疑。他现在一身功力皆已散尽，怕是到了极危险的边缘，要是还将他留在苏远回的身边，指不定哪一日苏远回便以此为要挟逼自己出兵平乱，
　　他不可能拿整个大鹓天下的安危去换孙昊阳，可是要他枉顾孙昊阳的性命，他又不能狠下心来。
　　说到底还是放不开，割不断。今日在楼上看到他遇险的一刹那，凤怀璧就已经有了觉悟。他对孙昊阳的恨，远没有爱来的那么深啊。
　　
　　这次的事情迫使凤怀璧一行人匆匆回宫。而在此之前晏溱就已经接到旨意候在宫门外。他之前对孙昊阳就满是敌意，现在听闻他被当街捉住带回宫来候审，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值得振奋的好消息。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魅上惑主，对新后的地位是一大威胁。上一次有鲁扬从中作梗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这一次圣上把他交到自己手里，也该是时候好好整治整治他了。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孙昊阳才一被送进天牢，后面太医院的几位国手就跟着也进了天牢，看样子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孙昊阳出什么差池。皇上这个样子哪里像是要来审犯人的，分明还是把他当个宝一样。
　　“陛下，天牢乃污秽之地，不适合您万金之躯长留。这犯人交由臣下来审便可。”
　　天牢外寒风瑟瑟，而凤怀璧却一直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不等到里面诊治的结果出来就不离开。晏溱看到凤怀璧如此，心里对孙昊阳更恨得厉害。
　　“老相国，朕想你是错会朕的意思了。”凤怀璧一生阅人无数，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露出什么神色动的什么心思他一目了然。晏溱眼中是怎么看孙昊阳的他亦很明白。这会儿只怕自己离开片刻，里面的孙昊阳便会马上性命不保。毕竟，孙昊阳曾在他的王府长住多年，两人之间的事虽然是宫中禁忌，可是晏溱这个老狐狸怕是早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
　　“臣下昏昧，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晏溱心中暗暗一动，已是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老相国应该知道孙昊阳出身武林，他这次突然进宫行刺又被人成功救出，所以朕想这个案子恐怕另有内情，其中必定牵扯甚广。故而朕决定这个案子由朕亲自审理。但朕乃一国之君，政务繁重，自然不可能常来刑部，未免期间再出差错，朕把这个人的安全交给老相国来负责，不知老相国可有异议？”
　　凤怀璧这么一说，晏溱心里不禁直呼厉害。凤怀璧显然已经看穿自己对孙昊阳没有善意，所以将计就计对自己委以重任。在自己看守他的这段时间里，要是孙昊阳有什么另外的损伤，那自己也是难逃干系。这一来，他原本想暗下对孙昊阳下手的事情也只能作罢。
　　不但不能出手，还要加倍小心伺候。凤怀璧怕是算准了自己的心虚所以才会出此一招。
　　“老相国，朕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凤怀璧见晏溱兀自锁眉沉思便追问了一句。口吻大有些威胁的含义。凤怀璧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晏溱除了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再无他法可想。
　　
　　不同于天牢外的明争暗斗，天牢里几位太医奉旨救人，个个都已经在凤怀璧那里立下了生死状，这一次要是救不活孙昊阳，凤怀璧就要连同上次御药房换药一事彻查太医院。所以这下人人都是提着脑袋干活，谁还敢不全力以赴？
　　然而就在众人竭力施救之时，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孙昊阳却恢复了一些神智。他被凤怀璧带回宫的这一路上内伤时时发作，痛得他几乎无法起身。可是这些相较于凤怀璧对苏远回说的那些话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原来在他眼底，自己已经是一个罪无可赦之人。即便看到自己即将油尽灯枯却还是没有心软，
　　连怜悯都吝啬给予，自己却还可笑地一心奢望着他能原谅自己……
　　“孙大人啊，你现在可千万别乱动，我们正要为你施针，你这一动伤了自己，也害了我们啊！”
　　老太医看见孙昊阳挣扎着从草铺上起来，吓得连忙把他按住。他行医多年，早看出孙昊阳已是将死之人。他身上从前用来续命的几味毒药已经渐渐失去效用，加上这一次被毕方以内力震伤，原本经由苏远回灌输在他体内的真气也开始涣散，到了这会儿能面前维持神智真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我，我想见见王爷，我，我……咳咳……求你们……”
　　孙昊阳的五脏六腑已痛如火灼，可是他四肢发寒，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身体里气血相冲，血止不住地从口鼻中流出，老太医一看情况不妙，连忙一边为他搭脉一边劝说，“孙大人，你是戴罪之身，皇上怎会见你，你现在赶紧躺下，莫要再耽误时辰了。你这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如何跟皇上交代？”
　　老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孙昊阳猛一把推开了他。周围的几位太医刚要来扶，他却扑倒在地上，额头硬生生地磕在石板上，
　　“求你们，让我见见他，我，我有要事……咳咳……唔……”
　　他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原本还能视物的眼睛这下子犹如浓雾散开，竟是连面前人的样子都看不清楚了，耳边亦是嗡嗡作响。几位太医面面相觑，面上的神色皆已沉重下来，
　　“孙大人……”
　　“不必管我！”
　　伏身在冰冷石板上的孙昊阳无法直起身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是呼吸进这阴湿的空气之后，内外冷热交替，内里又是一阵翻腾。老太医见状连连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是做什么！？”
　　地牢的门被人突然推开，乱作一团的太医们遽然转头，只看到表情阴沉似临近爆发的凤怀璧双眼死死盯住地上瑟瑟发抖的孙昊阳，太医们正要向他解释，却见凤怀璧整个人一震，脸色刹那间惨白无色，
　　“你……”
　　眼前的一幕对凤怀璧的震撼可想而知。他在天牢的门口愣了片刻，忽而撞开面前的太医，疾步走到孙昊阳的面前，
　　面色这个萎靡在尘埃里的人，真的是自己曾经痴恋过，至今都不肯忘却的人？
　　他不信，为何他们会走至今日！
　　“王爷……果真是你……”
　　长发垂地面容枯槁的孙昊阳用力地抬起头，伸出一只手抓住凤怀璧的衣袍一角。那动作轻得像会瞬间失去力气一样。他的手指慢慢握紧，然后又无力松开。
　　这一生都抓不住的人，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还是留不住啊……
　　“昊阳！”
　　所有的心防跟掩饰到了此刻尽数崩溃。他再次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亦感到整颗心都颤动得在痛。素来强硬不肯向谁服软的凤怀璧头一遭在众人的面前露出了凄切无措地表情，
　　被他紧紧抱进怀里的身体陌生得让他觉得害怕。那体温冰冷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若非这牢中静谧得没有一丝声音，那他恐怕连孙昊阳的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
　　“王，王爷，我有要事禀告，请……请让他们……”
　　“先让他们为你医治，有什么事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许久未听凤怀璧这样温柔的声音，孙昊阳犹如做梦一般大睁着眼睛，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凤怀璧身上移开。仿佛这一闭眼，一切都会涣然消散。
　　凤怀璧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如刀割，他慢慢转过眼，握紧孙昊阳的手，好不容易才哽咽道，“你们暂且退下，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陛下，孙大人他……”
　　太医们心有余悸，毕竟凤怀璧之前下了死命令，不医好孙昊阳他们个个都要陪葬，可是看现在这个情况，孙昊阳难逃一死……
　　“都给朕滚出去！”
　　他渐渐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重了几分，孙昊阳面带倦容，像是已经不堪重负，打算彻底睡过去一样。凤怀璧心里一紧，千金的重量拉着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无休止地向下落去，
　　他不想失去，不能失去，宁可再被他骗一次，他也不要孙昊阳就此离开自己！
　　“王爷，你……你来见我，可是已经……已经……”原谅我了？
　　“我若说不呢？”
　　不是不能原谅，而是怕这句话一说，会成为你这一生最后一个愿望。如果没有了支撑，你还能活多久？
　　“我已经尽力了，王爷……”终究是等不到那句话，虽然死不瞑目，但至少不会成为苏远回伤害你的帮凶，这就够了。
　　“你尽力了？你一死，什么都放下了，那我呢？我怎么办？！孙昊阳，你到底要伤我几次才够！你为别人骗我一次又一次，现在还想用死来换取谅解，你凭什么？你想解脱，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歇斯底里的凤怀璧已经全然没有了昔日的风度跟从容，眼前的他神色涣散，不住地摇晃着几乎就要合上双眼的孙昊阳。谁能想象朝堂上一呼百应的天子帝王在死亡的面前原来也是这样恐惧，这样茫然无措的。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孙昊阳抱起，在他毫无血色双唇上狠狠咬下去。没有耳鬓厮磨的柔情亦没有辗转承欢的欢愉，有的，不过是心一点 
 20、第 20 章 ... 
 
 
　　点碎下去，最后完全无法拼合。
　　我求你，为我活下去……
　　“王爷，你到底是心软了，对不对？”
　　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色让孙昊阳的面孔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凄丽，凤怀璧无法答是，也无法说不是。他能的，仅有一遍一遍吻着孙昊阳枯黄的发丝和瘦削的面孔，
　　梦里的那个俊俏少年，去了哪里？
　　“我不会死的，王爷，只要你让我活着……我……”就算要日日忍受这样的痛苦直到血枯力竭的时候，我也会陪着你。
　　幸好我没有忘记你，幸好我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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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二十一）
　　一行人回宫后便各自散了去，深冬的大鹓皇宫里冷清得格外让人觉得压抑。几日前的冬雪已经消融了大半，灰蒙蒙的天空下毫无生气可言的颓败枝桠从斑驳的宫墙里伸出，突兀得像一只枯老的手，
　　“大殿下，这大鹓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道真要治他的罪不成？”
　　从宫外回来之后凤怀璧赶往天牢，而苏远回一行则回到自己的别馆。一路上苏远回都没有再说什么，但面上的表情显然比在茶楼里好看了许多。随从们原本以为凤怀璧当众呵斥苏远回一事让他很不快意，然而现在一看，那时候苏远回的表现只能说是他演技太好，竟没有一点破绽可寻。
　　“治罪？呵呵，我看是救命还差不多。”
　　苏远回走在一行人的最前头，他负手先行，神色倨傲而自信，仿佛一切已经尽在掌握。对于苏远回这个人，即便是跟随在他身边多年的贴身随从也不得不承认要弄懂这个善变又善于隐藏的主子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他的每个表情下面都隐含着很深的意味，绝非是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大殿下是说，皇帝已经知道我们的用意了？未免我们拿孙昊阳的事威胁他出兵北上，所以才……”
　　“凤家人个个都精明绝顶，不可能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无动于衷。今日难道你没看到凤怀璧的反常表现么，我见他看到孙昊阳遇险的时候，整个脸色都变了。这个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鹓皇帝可是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啊。”
　　苏远回一边说着，一边似乎还陶醉在自己已掌控全局的成就感中。诚然，今天凤怀璧突然露出的强硬在他意料之外，可是待他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之后便马上反应过来。如果说之前的试探还不足以触及凤怀璧的底线，那么今天他把孙昊阳带回去之后，太医们应该立即就会把孙昊阳的病情告诉凤怀璧。如此亲眼目睹的震撼，应该比之前的耳闻更能令他动摇吧。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今天孙昊阳被人偷袭，我猜想应该牵动了之前被我压下来的内伤，这一下凤怀璧可算是有的忙了。”
　　苏远回的脚下，细碎的雪痕沾上了污泥已经再不复往日的洁白，已经萎靡于尘世中的人，又有几个真能脱尘出世？身在权位的顶峰，他们已经逃不开贪和欲的业障了。苏远回很清楚地知道，他要的，远远不止是北方部族的统一啊。
　　“哦，对了，大殿下，有件事属下要向你禀告。”
　　那随从跟在苏远回身后走了几步，陡然间想起了什么，忙快步赶上前去，凑在苏远回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有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要亲自交到大殿下手上。”
　　“你没打听清楚是哪个宫里的人就把东西收下了？”
　　苏远回眉心一紧，显然对他处理的这件事很不满意。对方见苏远回不悦，连忙为自己开脱，“属下事后去查了一下，发现宫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哦？这倒是奇了。”
　　随从的话引起了苏远回的兴趣，他对自己属下查探消息的能力从不怀疑，如果连他都找不出这个人的来历，那么只能说明这个人确实并非是来自宫中。可是如果他是宫外之人，又为何会找到自己，又会送什么东西给自己？
　　“殿下请看，她早上送来的正是此物。”
　　随从说罢，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将一只小小的方形木盒掏出，木盒上漆有红黑二色的花纹，六面上每一面都有序地排列着卦符，似是有着某种指示含义。苏远回盯着那小木盒看了看之后，放在手中摆弄了一阵，这时只听闻木盒‘咔哒’响了一下，竟拦腰断开。苏远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待他急忙将盒子拆开之后才讶然发现那木盒中间镂空，盒中空空如也，竟是什么也没有，
　　“殿下，这……”
　　“这盒子此前可有离开过你身边？”
　　苏远回端着那空盒，方才脸上的惬意神色已荡然无存。随从见他面色不善，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属下一直带在身边，不曾……啊，不对，早上属下经过孙昊阳房前时，看见他正在井边找什么东西，属下便上前帮忙，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不小心把殿下送的一样东西落在井里了，看样子是万分焦急。属下原本以为他对殿下终于动了情，就也没有多想什么下井为他寻找，就是那会儿把外衣落在井边了……”
　　不等那人把话说完，只见苏远回一个巴掌挥上来，几乎把人打得直直撞到墙上。那人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忙不迭给苏远回跪下。
　　“果然是他！我就该想到，这木盒上的六十四卦图变化万千，精妙非常，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解开卦象，打开木盒的人，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这个木盒里显然藏有别的什么东西已经被他取走。这个孙昊阳，我真是低估他了！”
　　苏远回说到这里，眼中依然流露出狠厉之色，“这样的人才，杀了他真是可惜。不过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当然也不能让凤怀璧称心如意。你算计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孙昊阳，你这是自寻死路！”
　　
　　老总管郭向这已经是第三次跑进凤怀璧的御书房向他禀告天牢那里孙昊阳的病情。这皇宫虽大，但消息却传得很快，郭向早在凤怀璧刚回宫时就听闻了今日街头发生的事情。他是宫里的老人，对人情世故也看得透彻，他护着两代主子一路走过来，当然很清楚凤家人的心性，无论是当年消失于战火中的凤玉吟，还是现在独撑大局的凤怀璧，到底都非是铁石心肠之人。
　　“陛下，您回宫以来就一直坐在御书房里也未见歇息，您看是不是……”
　　凤怀璧满心都是对孙昊阳的担忧，怎还有心情停下来喘口气。他的桌案上正摊着一小张信笺，看样子似乎已经被折叠过很多次，上面还依稀染着一点血迹。
　　那是孙昊阳在天牢里交给他的东西。 信笺上所言不多，但可谓是句句惊心。上面所写的，正是凤怀璧几日前派鲁扬秘密北上一事。因为此事乃是秘密进行，所以即便是朝中重臣都无缘得知鲁扬这次的行动内容。而这张信笺上却写明要苏远回提防此事，可见传达此物之人对鲁扬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注，而且显然来者不善！
　　孙昊阳曾说此信笺被藏在一只木盒中送至苏远回的别院，而那只木盒表面上看似无奇，但其实出自河阳商家人之手。这一家族的先祖相传师从公输家，是江湖中以制械独步天下的世家。做出的器具精巧无比，无人能及，而这只木盒上刻有六十四卦象，唯有精通此术之人才能解开。如此一来，即便此物落在别人手上，无法解开卦象一样枉然。这样看来，将此物送上的人可谓是思虑周全谨小慎微，而且与河阳商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商家素来是大隐于市，从不与朝廷中人往来，而江湖上与之相交甚好的门派势力也已没落得所剩无几。
　　究竟是什么人从中作梗？这次若非孙昊阳及时发现，那北伐的大计可能又要一延再延了……
　　“陛下？陛下？”
　　郭向见凤怀璧锁眉不语，担心他是太过劳累，连唤了数声也不见有何反应，大胆向前走了一步，提高了些声音，凤怀璧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朕无事。对了，天牢那里可有新消息传来？”
　　郭向闻言，心中苦叹了一声，忙道，“陛下，您方才已经问过了，太医们还在为孙大人诊治，尚未结果。要不奴才再去瞧瞧？”
　　“啊，朕已经问过了么……”
　　凤怀璧眼中一片黯然，从他回到御书房至今已经魂不守舍了数个时辰。他离开天牢时孙昊阳还未从昏迷中醒过来，厄尔几位太医的表现他也是看在眼中。要不是自己逼迫，恐怕他们已经放弃医治了吧，
　　病成那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像一撒手，那个人就会从自己的生命中离开。稍纵即逝，无可挽留。
　　他的手心底似乎还留着那丝让人心惊的寒意，他在抱紧孙昊阳的时候，几乎被那种骇人的冰冷体温所吓，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拥有无上的权力又有何用，面对所爱之人，他与芸芸众生一样束手无策，没有还手之力。
　　“陛下，奴才刚刚让御膳房熬了药粥，您累了一天好歹吃些东西，孙大人那里只要一有好消息马上就会有人传过来的。”
　　好消息？
　　听到郭向安慰自己的话，凤怀璧只能感觉到心底一阵阵说不出的悲凉。他对所谓的‘好消息’，还应该抱有期望么？
　　这样的凤怀璧让郭向看着都觉得不忍。他现在这个模样好像正重叠着当年守在夕景华床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凤玉吟。这叔侄二人在某些方面真是惊人的相似。
　　“朕现在没有胃口，你先替朕去办一件事。”
　　他说着，把已经疲软不堪的身体重重靠回到椅背上，“去传白氏进宫，朕有重要的事情要问。”
　　虽然此刻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可是那干涩到有些沙哑的嗓音还是让凤怀璧流露出了一种不同于往日强硬做派的一面。郭向不安地接下了他的旨意，感觉到这才刚刚沉寂不久的宫闱中，又有一场风雨要来……
　　
　　




22

22、第 22 章 ... 
 
 
　　白氏一族自大鹓立国以来便一直负责守卫天子与皇室的安危。这个庞大的武林世家不但与皇亲贵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江湖中也备受推崇。尤其是以白氏一族的轻功为武林一绝。不过自北关一役后，白氏一族的继承人白风羽便隐退江湖，并未留在朝中任职，而凤怀璧之前又忙于整顿朝纲平息叛乱，因而也就一直没有对白风羽委以重任。不过这次的事情因为与江湖门派牵扯甚远，所以动用白家的力量也许会事半功倍。
　　但郭向带着谕旨赶往白家之后才得知白风羽离家已有一年之久，在江湖上也探听不到他的消息。白家的管事虽然接下了圣旨表示会竭尽所能查探河阳商家一事，可是言语间也透露出一些意向希望朝廷能帮忙寻找白风羽的下落，
　　待郭向把这消息连夜带回皇宫时，凤怀璧早已离开御书房前往天牢。他从御书房外的内侍那里听说天牢里的孙昊阳夜间病情恶化，皇帝不顾龙体违和赶去天牢探视，彻夜未归。
　　这件事一旦传入宫中，尤其是后宫，想必又是一场惊天巨浪。难为凤怀璧这么个以大局为重的人也会耽于私情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孙昊阳那里绝不止是病情加重而已。
　　郭向赶至天牢时凤怀璧因为到了上朝的时辰所以暂先离开，而太医们被折腾了一整夜也都回御药房歇息。原本就罕有人至的天牢刹那间又恢复到平日的冷清。但这里的守备显然较从前森严了许多，连他这样身份的人想进入天牢都要经过层层盘问，
　　由于要避人耳目，所以凤怀璧不得不把孙昊阳先安置在天牢里，不过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湿寒冷，对他这样的病人尤其不利，所以昨夜里凤怀璧就命人送来了火盆和棉被，门外又有凤怀璧宫里的贴身侍从伺候着，可谓是无微不至。郭向走到门口时不由自主地就感慨了一声，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如此用心良苦，孙昊阳就算挺不过这一关，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牢房里只有几盏油灯，外头的光线很难照进这里，灯火中孙昊阳弓着背坐在床榻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几分颓败的意味。郭向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一站，也没想好该跟他说些什么，但他显然是听到了郭向的脚步声，身体震了震，僵硬着挺直了身体，慢慢转过头来，
　　一时间郭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因为他的目光时散乱了，几乎没有焦距可言。其实之前孙昊阳在宫中走动时也与郭向有些交情，只是到了如今，两人却显得生分了许多，
　　“是晏相国么？”
　　郭向分明看到孙昊阳的目光投向自己这里，可是很快又转向了别的地方，好像只是那么一扫而过，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没有看到。郭向想也许是光线太弱，他又睡了许久，所以看不真切，于是便又往前走了两步，“孙大人，奴才是郭向啊，陛下宫里的那个……”
　　“是郭公公？在下失礼了，方才未看清楚。”
　　郭向见孙昊阳面上划过一次讶异，随即又被笑容掩藏下去。可是那个笑容有些虚无，因为对方的眼睛里，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孙大人你当真无事么？奴才看你怎么好像……”
　　郭向说着，脚步往一边微微移了移，他故意踩在草席上弄出一些声音来，而孙昊阳显然也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可是他的面孔却旋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脸上尽是不确定和躲躲闪闪的神色，唯恐郭向看出什么一般。但不管怎么掩饰，郭向至少已经可以确定一点，他在这黑暗里双眼是无法视物的，否则绝不会做出这样异常的举动，
　　“睡了一整夜，如今已经好了很多。劳烦公公特别走这一趟，敢问陛下是上朝去了么？”
　　他似乎还是没有察觉到郭向仍旧站在自己的身后，兀自对着面前空白的一面墙说着话。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温文的笑容，若非郭向先前看得仔细，又经过试探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真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睛，竟就这么瞎了。
　　“孙大人，你的眼睛……”
　　果然，对方一听到郭向提起眼睛的事，身体陡然一震。他急忙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晃了一晃，然后手臂又委委垂下，像是要认命了一样，莫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
　　“郭公公慧眼如炬，昊阳也不必隐瞒了。自今早醒来之后，这双眼已不能视物，想必是昨夜毒发所致。”
　　他说得如此平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如此平静地表面下，郭向却看到他的手臂在轻微的颤抖，极度的压抑之下，郭向相信如果不是自己在场，他恐怕早已失态。
　　“孙大人无需如此悲观，太医院定会竭尽全力以解孙大人之苦，而且皇上他……”
　　“……”
　　提及凤怀璧，孙昊阳脸上的黯然神色更甚。他哆嗦着双唇，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昨夜里凤怀璧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他如坠梦中，恍惚不可信。他曾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的谅解，竟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惨烈。如果早知一夜过后他将再无法看见凤怀璧的样子，他又何必求他原谅，何必再惹他伤心？
　　原来一切都这么短促这么虚幻。他尤记得昨夜里与凤怀璧相拥时的温暖，但现在，他宁愿那时候推开他，
　　现在是双目失明，然后呢，接下去等着他的是什么？才刚刚答应他只要他需要，自己会陪他到血尽力竭之时，哪怕到最后只剩下一把枯骨。可是原来现实比一切更能摧毁誓言，对他而言已非坚持或放弃的问题，而是身不由己，力不从心……
　　郭向见状心底实在不忍，转念一想，孙昊阳这般掩饰，显然凤是怀璧那里尚不知情。可他这样又能隐瞒多久？若是凤怀璧知道孙昊阳就此失明，还不知要迁怒于多少人。
　　“寻常大夫怎可能解得了百里家的蛊毒，况且毒入心肺，就算是百里胤亲自解毒，恐怕也……”
　　孙昊阳叹气地摇了摇头，他早在知道苏远回对自己用药压制毒性之时就已经想到今日的结果。只是即便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也不能轻言放弃。毒虽无法根除，但想保住性命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只是那个能救他性命之人，怕是不易说服，对他来讲，看到自己生不如死应该是很快意的一件事吧。
　　郭向没听清孙昊阳自言自语说着什么，只看到他神色暗淡，尽是颓丧之气，他便开口安慰道，
　　“孙大人，皇上近日来政务繁忙，况且他乃九五之尊，不能常来天牢看你。所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奴才一定竭尽所能为你办妥。宫中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奴才相信孙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渡过此劫的。”
　　“那在下就借郭公公的吉言了。”孙昊阳久病的面孔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来。那神色再不似从前那般带着飘逸洒脱的味道，而是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辛酸。郭向本好像再宽慰他几句，可是再想想，如今说什么也是多余，他身上所受的苦远非是几句安慰能抚平的。
　　
　　一夜未眠加上忧心劳神，今日下朝后的凤怀璧几乎是被宫人们搀扶着才上了辇车。他原本满心里装的都是孙昊阳的事，可是一想到自己昨夜里已经在天牢逗留了一整夜，现在再去未眠招人话柄。这大内深宫不比从前的王府，人人都心存算计。现在孙昊阳又正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自己要是再露出偏宠之意，只怕更是陷他于不利。
　　唉，没想到身为一国之君，连保护自己所爱的人都得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辇车穿过道道宫墙向御书房方向驶去，途中经过水榭的时候宫人们看到子卿正候在门外，一看到凤怀璧的车辇过来便急忙跪在路中，说是要求见天子。
　　凤怀璧自那一天匆匆离开水榭后便再未召见过子卿，现在突然听闻他要求见，凤怀璧思忖着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便嘱咐宫人让他退开。可是子卿却执拗着长跪不起。难得看到这文弱的画师拂逆皇帝的意思，宫人们都不觉讶然，
　　“陛下，子卿有要事禀告，请您听子卿一言。”
　　眼看着车辇从自己身畔驶过，子卿不敢起身，只能跟在车后高喊。随从的侍卫知道皇帝看重这个画师，也不敢对他动粗。子卿生得就弱小纤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么直挺挺的跪着也确实让人看了就觉得可怜。
　　“停驾。”
　　车辇从子卿身边过去没多久，凤怀璧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跪在那里的子卿，心里原本就对他存有几分愧疚，现在看他这样又不免心疼，于是便让宫人把他领了来，且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子卿被宫人带到后就跪在凤怀璧的车辇前，他多日未见凤怀璧，心里的思念可想而知，然而此时却不是倾诉衷肠之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凤怀璧周围的侍从和宫人，随后便道，“子卿有要事禀告，不宜有外人在场，所以子卿斗胆请陛下移驾水榭，容子卿细细说来。”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坚定，可是脸上的表情还是泄露出他心底的慌张。凤怀璧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鼓起这么大的勇气顶着冲撞圣颜的罪名也要拦驾。
　　“不必回你的水榭了，朕让他们都退下，你就在这里说吧。”
　　凤怀璧说罢，向周围摆了摆手，待确定人已尽数离开后子卿向凤怀璧额头触地拜了一拜，然后深吸一口气，“陛下，子卿想说的，是有关孙昊阳孙大人那件事。”
　　突然从子卿口中听到孙昊阳的名字，凤怀璧可以说是大吃一惊。据他所知，这两个人不过只在寝宫见过一次而已，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子卿前一日已经听闻孙大人被带回宫中治罪，刑部按律处置必是不赦之罪。可是子卿也知道，孙大人正是陛下心系之人……”
　　“住口！”
　　凤怀璧未等他说完，已是脸色一冷，厉声喝道，“凭你刚才所言，朕也可以治你的罪了。怎么，想到牢里跟他做伴不成？”
　　子卿从未被凤怀璧呵斥过，受了惊吓的脸上惨白了一层，可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当夜情形子卿历历在目，持刀伤人的是子卿而非孙大人，况且他……”
　　他说到一半，眼前又浮现出凤怀璧成婚当夜孙昊阳在水榭里呕血不止的情形。若非爱到极致，又怎会拼却性命将自己心爱之人送到别人手上？
　　“陛下，有些话子卿埋在心里许久，今日不能不说了。”
　　子卿说着就将当日孙昊阳将凤怀璧送到自己的水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是说到他重伤咳血的情形时，子卿看到凤怀璧的脸上一瞬。他很清楚，这些话说出来，自己便再无机会留在凤怀璧身边。可是现在这些话再不说，难道要昧着良心隐瞒一辈子？
　　“他一直跟子卿说自己犯了错，骗了陛下，他原以为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可是原来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一辈子，会这么短……”
　　“够了！不要说了！”
　　子卿的话被凤怀璧赫然打断，他看到凤怀璧从车辇上脚步不稳地踉跄走下，掌心里已经被指尖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但即便已经在竭力忍耐，可是这一日一夜以来强撑的意志在子卿的话中已然崩溃，
　　新婚那天夜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不过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但没想到那些话原来是孙昊阳打算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在自己耳边说，王爷，我拼着一死也不愿忘了你，所以，你也不能忘了我……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偏偏该他信的时候，他却以为不过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陛下，您要去哪里……”
　　子卿看出凤怀璧神色异样，刚要伸手扶他，只见凤怀璧淡淡摇首，“子卿，当初朕真是不该把你带进宫来。你这样的人，不该留在宫里。”
　　凤怀璧的话里颇带感慨。今日若非子卿将当日的情景据实以告，也许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那一夜孙昊阳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见自己。自己一度产生怀疑甚至为之深悔不已的这一段感情，原来并非是自己一厢情愿的，
　　他的付出，一点也不比自己少。他甚至想用这一条命来挽回这段感情。而自己却茫然不知，只知道一味地恨他。
　　所以今日子卿的话无疑是解开了凤怀璧最后一点心结。可是，这么久以来子卿所付的情意，凤怀璧又岂会不知。但大概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利用。明明是很卑鄙的动机，换来的却是对方全心相待。这样的自己，和从前恨透了的孙昊阳又有什么区别？
　　“子卿前来，一来是想要说明孙大人的事情，二来，也是想向陛下辞行的。”
　　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子卿原以为说出这句话时会心痛到无以复加，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心已经被镂空，所有的痛感都不复存在。
　　“你离开这里也好，这里大内深宫并不适合你。”朕当初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你给卷进来。
　　凤怀璧温柔地拍拍子卿的肩膀，两人一上一下的两道目光在乍然相遇后便匆匆分开。子卿垂着头，轻而又轻地应了一声‘是’。幽幽然地，他听到立在自己身侧的凤怀璧叹了气，欲语还休。
　　他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不该割舍的感情，他一分都没有给自己。子卿不敢奢求什么，只盼望在他的心底，自己能留下一点点的痕迹。
　　子卿这样想着，小心地执住凤怀璧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个吻就像冬日里的一瓣雪花，冰凉，浅默，却能掠起人内心深处最纤细脆弱的一丝情感。
　　
　　“小毕，小毕！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生意略显清淡的客栈里，穿着白色狐裘的男子虽然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可是脸上仍带着懵懵懂懂的稚气。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口吻和表情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而一直走在前面黑着脸的男人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根本不予理睬。
　　“小毕！”
　　男子的心智不过才及六七岁孩童那般 
 22、第 22 章 ... 
 
 
　　，怎会知道毕方在生什么闷气。可是即便是孩子纠缠了这么久始终不见对方给个好脸色也是会有脾气的。于是他干脆直挺挺地在走廊间坐下，索性耍起无赖来。
　　“你又闹什么？还不快起来。”
　　毕方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男子，收起自己手上的战戟就要去扶他，可是手还没碰到就被他一把抓过去，放在口中狠狠咬了下去，
　　“喂！你……”
　　“玉吟说你不可以欺负我，如果你欺负我的话，我就咬你。”
　　男子说话的神态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可是话中的内容却教人哭笑不得。毕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从他口中‘救’出来，又听见他拿那个‘要命’的哥哥来威胁自己，真是恨不能一拳打到那张看似天真的脸上。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你先起来。”
　　毕方说着，赔笑地向他做了个礼。男子却不屈不挠，哼哼着扭过头去。毕方被他折腾怕了，也不想引来更多人的注目。最后只能抢先一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抗上肩膀，直直向房中奔去，
　　“我迟早有天被你害死！”
　　毕方说的明显是气话，可是男子听完之后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嘟囔了一声，“为什么会被我害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说说而已的话，奈何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对于生跟死，恐怕还完全无法理解吧。
　　“为什么不能问为什么？要是小毕死了的话，那玉锦陪你一起好不好？”
　　“我可是不会把这句话当承诺的。”
　　虽然对方一知半解，可是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却让毕方这个刀头舔血的江湖杀手感到心里莫名地一暖。他习惯了武林里的尔虞我诈，所以一向独来独往。可是夕景华偏生要把这个烦心又麻烦的人交到自己手上，让自己好生保护。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毕方这样想着，人已来到客房前。他前脚刚要跨入，只见门缝里人影一闪。毕方本能的反应就是先护住凤玉锦，然后，厉声一喝，“出来！”
　　“是冷秋让我来带个口信。宗主有令，孙昊阳的事，到此为止。”
　　门里的人说话声音很是斯文，但从他说话间的气息来看，对方一定是绝顶高手。而且毕方从门缝里看到了对方的身法，江湖中能有如此轻功之人，屈指可数。
　　“你不是鬼门中人，怎会有修大夫的口信？”
　　“在下白风羽，奉宗主之命留在沐阳城保护修大夫的安全。”
　　门里的人说话间已离开房间，待毕方推门而入之时，房里只有两扇木窗大开，而人早已是不知去向。
　　“白氏一族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
　　




23

23、第 23 章 ... 
 
 
　　沐阳城一到寒冬深夜就能听到城外凛冽的风声，家家户户酉时一过便都紧闭门户，除却一些流莺脂粉之地才会华灯高掌到夜尽天明之时。白日里的繁华一入夜，就都成了粉黛红颜口中哼唱的靡靡之音。
　　从前到了这样的夜里，他便会与他温一壶酒，看楼头初雪，闻画舫夜笛。奈何他们一前一后步入红尘，如今跳脱不得，犹如困兽。
　　拖着一身疲累之躯的凤怀璧头一次感到前路的一片渺茫，有些东西已然超出了他掌控的范围，正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今日下朝之后苏远回又一次向凤怀璧提起出兵平乱一事。之前的一次交锋凤怀璧身处上风所以应付自如，而这一次，苏远回话中有话，不断对他暗示孙昊阳的事情。即便他没有明刀明枪地威胁凤怀璧，可是只要一想到昨天夜里孙昊阳那生不如死的样子，那恐怕比任何言语上的威胁都更能戳痛人心吧。
　　想到这里，凤怀璧又不禁心中一紧，脚步更是加快了几分。跟在他身后的宫人早已是气喘吁吁，可是谁也不敢抱怨出声来，只能暗自揣度这天牢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让皇上牵挂至此。
　　若说前几日凤怀璧还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经历了昨夜，又加上苏远回一番似是而非的‘胁迫’，凤怀璧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想过孙昊阳也许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去，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等凤怀璧赶到天牢之时，看到几位太医正背着药箱从里面走出来，一见到凤怀璧迎面走来就诚惶诚恐地下跪行礼。凤怀璧急于知晓孙昊阳的病情，不耐烦地朝着几位太医摆摆手，刚要开口询问，只听到里头乒乒乓乓一阵器皿打落地上的声音。他听得心头一跳，全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直直往里面奔去，
　　“天色已晚，为何牢里还不掌灯？！”
　　牢房里昏黑一片，本来就难以透入光线的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凤怀璧本来就心急如焚，所以见此情景更是暴跳如雷。牢头何曾见过这般暴怒不已的皇帝，吓得抖如筛糠，连句话都讲不清楚。
　　“王爷，是我让人把灯吹熄的。”
　　凤怀璧听到角落里孙昊阳的声音略带喘息，好像字句之间都不能连在一起。凤怀璧现在也没有心情追究谁的不是，这便一边抹黑走到孙昊阳身边一边命人把灯再重新点上，
　　“王爷，能不能不要点灯……”
　　孙昊阳咳了一声，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影子想要站起来，可还未站稳脚就又摔了下去。凤怀璧慌得忙把他搂住，可是触到他手的时候，却能感觉到一手的黏腻，而且还透着血腥味，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朕让太医进来为你诊治……”
　　“是方才听到王爷的声音，心里一急就摔碎了药碗。也不是什么大事，王爷不必太过紧张。”
　　听到凤怀璧语气里紧张万分，孙昊阳不由得收紧了抱住凤怀璧的手臂。说来明明应该是凤怀璧搂着孙昊阳，这一来反而变成他主动了。凤怀璧苦笑了一声，他们两人此时姿势如此暧昧，若让外人看到还不知会做何感想。
　　“不管怎样，你手上被割伤了，先让太医帮你包扎一下。朕让御膳房做了些糕点，待会你来尝尝……”
　　“……”太过相似的情景让孙昊阳与凤怀璧都想起之前那一次天牢里的相会。凤怀璧也是这样亲手喂他吃完糕点，然后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誓言永不相见，
　　当时凤怀璧一刀划在自己的手背上，伤的又何止是他自己一人？
　　那一刀，让孙昊阳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么黑漆漆的，朕都看不到你了。怎么不点灯？”
　　两人默契地想起了过往旧事，也都心照不宣地把话锋转开。可是凤怀璧一提起点灯，孙昊阳又忙道，“近日来总觉得眼前晃得厉害，所以才叫人把灯熄了。兴许休息几日就会恢复过来，王爷不必太过担心。”
　　他说得心虚，可是凤怀璧却没有心思琢磨话里的破绽，而是更加忧心他的病情，“眼前晃得厉害？太医们看过可有说什么？能根治么？”
　　只是这么试探一下凤怀璧就紧张至此，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已然失明，那他……
　　“大概是病久了，怕光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身体较昨日舒坦了许多，说不定就此好了，到时候王爷还要治我的罪么？”
　　孙昊阳强作欢笑，然而凤怀璧哪还有心情应和他。一想到他顽疾缠身，又不知病好了会留下什么病根，想起他从前的模样，再看今日缠绵病榻形同废人一般，这里的心酸就更不知如何说起了。
　　“王爷？”
　　眼前一片漆黑的孙昊阳看不到凤怀璧脸上痛苦纠结的表情，但是他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这让孙昊阳很是心虚。他唯恐凤怀璧看出端倪来，就忙把话抢在前头，“王爷不是带了些糕点来么，我正饿着，手上又受了伤，王爷喂我可好？”
　　凤怀璧听到他的话，心中疑惑他何时转了性，不过转而想想他昨夜气息奄奄的样子，再看到他现在还有精神说笑，心底倒也安慰了许多。
　　回头还是得向太医问问清楚这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暗自思索了一下，手里正端着盛有糕点的碟子递过去给孙昊阳，“让朕这个皇帝为你端茶送水，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他说罢，把那碟子又往孙昊阳面前送了一送，但对方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凤怀璧不明就里，但也耐着性子夹起一块糕点送到他的嘴边，孙昊阳过了许久，大概是闻到茶点的香味才晓得要张嘴。可惜就是这样，最后那一口糕点仍是没有吃进嘴里就掉了下去。凤怀璧摇了摇头，摸出绢巾为孙昊阳擦去嘴边剩下的粉屑，然后就转身去唤人进来点灯，“朕让他们把灯拿远一些，这样黑灯瞎火的也不是办法。还有，晚上不生火盆，屋子里太冷，你身体受不了……”
　　凤怀璧兀自说着，全然没有看到孙昊阳脸上的一片惨淡。他趁着凤怀璧唤人进来点灯的时候，在床褥上摸找了一阵，好不容易摸到那块掉落的糕点，即便碎得没了形状，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捻起，刚要送进嘴却被凤怀璧一把拉住手腕阻止道，“都脏了，别吃。”
　　借着牢房里的一星灯火，凤怀璧原是想好好看看孙昊阳，但对方却在他重新坐回到床榻上之后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他。那个样子就好像是人快溺水时拼命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
　　他的身形已经到了骨瘦嶙峋的地步，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会消瘦到这个地步。
　　“你又怎么了？为何突然……”
　　“王爷，你当真原谅我，不杀我了吗？”
　　孙昊阳靠在凤怀璧的肩头，因为失明所以对外界格外敏感跟小心。他不敢与凤怀璧面对面坐着，因为那双瞎掉的眼睛不管怎么掩藏都不能逃过凤怀璧的目光。他不敢点灯，是怕他发现真相，他不敢面对凤怀璧，是怕他知道真相后比自己更加痛苦。
　　他是当初那个宁愿伤害自己都要救自己离开天牢的人啊。
　　“事到如今你还问朕这个，有意思么？”
　　凤怀璧叹了口气，抚着孙昊阳的瘦的硌手的后背，“朕要杀你的话，当初又何必救你？”当初都下不了狠手，遑论现在。
　　“要是王爷真的不想我死的话，就把我送出宫去吧。”
　　离你远远的，这样，即便是瞎了，聋了，废了，也都无所谓……
　　孙昊阳的话一说完，只听到被自己抱住的凤怀璧轻而又轻地一声叹息，似是无奈，又很像他从前面对自己的‘胡搅蛮缠’时发出的那种宠溺的苦笑。他发现最近自己已经听了太多凤怀璧的叹息，都是这样虽然很轻，却敲得心底很痛。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凤怀璧松开怀里的人，在他的额上点了点，“朕告诉你，现在你除了朕的身边，什么地方都别想去。君无戏言，这是圣旨。”
　　“留在王爷身边，会成为大鹓北伐的累赘。”
　　孙昊阳紧紧攀着凤怀璧的身体，把面孔埋在他柔软温暖的衣袖间。他记得从很久以前自己就很眷念凤怀璧身上的这种气味，淡淡的，隐隐带着墨和雪梅的香气。
　　“阿木尔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凤怀璧的目光落定在墙角的背光处，那里纠缠着他们两人的影子，模糊的，边缘都不甚清晰。他甚至有有种两人就此融为一体的错觉。谁也不能分开谁。
　　“原来他另外一个名字叫阿木尔……我记得北族文字里，阿木尔是平安的意思，这和他的性子还真是背道而驰。”孙昊阳笑道，“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应该拿我的事威胁过王爷吧。”
　　“你对他倒是颇为了解。”
　　凤怀璧扶住孙昊阳的双肩，然后又伸手勾住他瘦得尖细的下巴。他本能地扭过头，怎敢与凤怀璧面面相对，但凤怀璧却强势地转过他的面孔，“你听好，没有人能威胁到朕，如果你觉得凭他一个小小的北族王子就能让朕乱了手脚，那你也未免太看轻朕了。又或者说，是你太看重他了。”
　　他的最后那一句话里明显带着暧昧的调侃。那日茶楼下苏远回对孙昊阳的紧张他可都看在眼里。虽然不排除多少有做戏的成分，不过单想想他们两人在别馆里相处了多日就足以让凤怀璧不快了。
　　“不，我绝没有看轻王爷的意思。”
　　孙昊阳此刻如果尚能视物，那他一定能看到凤怀璧嘴边那不经意挑起的笑容。可惜他现在身在黑暗，凤怀璧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让他产生莫大的动摇和惊恐。
　　明明知道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待在他身边更安全，可是现在的他如何能做到坦然相对？
　　“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要出宫？你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的身体，不留在宫里静养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着，搭在孙昊阳肩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一下，可是这个动作引来孙昊阳连连的摇头，“王爷，我的病宫里的太医恐怕束手无策，要想根除此病，只有找到我认识的一位大夫……”
　　明知道这是说的谎话，可是说出口时却觉得很平静。他所指的那个唯一能救他性命的人，也是最不可能出手救他的人……
　　当年那一场背叛已经让他不可能再得到鬼门中人的谅解，尤其是作为夕景华股肱之臣的修冷秋。
　　“你指的那个人是……”
　　凤怀璧一听到有人能解孙昊阳之苦，果然关心起来，“难道宫里的御医真的都没有办法？”
　　孙昊阳闻言，只得摇头，“恐怕只能解一时之危，不能长久。要想保命，还是得去找那人才行。”
　　“既然如此，朕可以派人把他请到宫里来……”
　　“王爷，千万不可！”
　　孙昊阳毫不犹豫阻止道，“此人出身鬼门，王爷也知道我与鬼门中人有些宿怨，这次求他出手，需我亲自上门才行。若是王爷借天子身份胁迫他出山，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现在几乎都可以预见修冷秋看到自己尚在人世时的神色，想必是像毕方一样欲除之而后快吧。
　　“如果非如此不可，那也是朕陪你同去。”凤怀璧并不知道两人说话时孙昊阳心中盘算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孙昊阳的语气里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满怀倦意的认命。他从不认为孙昊阳是个会被轻易打倒的人，可是这一次连自己都慌了手脚，又何谈已经被折磨至此的孙昊阳？
　　孙昊阳深知凤怀璧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改变的人，所以现在不管自己如何劝说凤怀璧恐怕也不会松口。可是他时日无多，已不能在宫中再耽搁下去……
　　“王爷，这件事……”
　　“好了，朕自有考量。你不必多说。”
　　凤怀璧打断了孙昊阳继续下去的话。他不能在天牢里逗留太久，以免宫里的留言传得愈发沸沸扬扬一发不可收拾，可是，看到孙昊阳这个模样又让他实在放不下心，“今日时候不早了，朕要暂先回去。独自出宫的念头给朕收起来，以后都不许再提，听到没有？”
　　他说着，犹有些不舍地握了握孙昊阳枯瘦冰冷的手，有些情绪闷在胸口里得不到发泄，表面上还得硬装出对孙昊阳的病信心满满的样子。孙昊阳似乎觉察到凤怀璧的异样，不由开口问道，“王爷，你怎么了……”
　　凤怀璧一时无言，只能把孙昊阳再度拉进自己怀中，豁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抱住他。他想起了那一夜在梅树下的疯狂，牵心动骨的痛都不及这明明拥有却依然惶惑的心情，
　　人就在眼前，但远似天涯相隔。
　　“朕宫里现在缺个画师，朕等你回来。”
　　许久未闻的温柔耳语让孙昊阳犹自有种如坠梦中之感。他睁大了眼，拼命地想在彻底的黑暗中找到凤怀璧的所在，他不敢伸手去碰凤怀璧，甚至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流露出异样，凤怀璧肯定就会发现。那么结果必然是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永坠黑暗的他已经没有任何自信能面对凤怀璧的逼问了。
　　




24

24、第 24 章 ... 
 
 
　　“屈大人，方才陛下问及孙大人的病情，你怎敢……”
　　“嘘！噤声。”
　　高墙下提宫灯而过的侍女徐行而来，领头的中涓看到背光处默然而立的几位太医院御药房的几位主事和医官忙不迭地向他们行礼示好。而这几位大人似乎也都各有心事，敷衍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便急急又掩身回黑暗中。
　　“怕是宫里又有什么大事了吧。”
　　中涓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唤来贴身的小厮，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小厮面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一看便是人精儿，当下领会了中涓的意思，马上带着小跑向晏后寝宫方向而去。
　　待到这一行宫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内之后，一脸忧色的太医院主事屈大人才长长叹了口气，举袖拭去额上的冷汗，“唉，若非情势所逼，我哪敢铤而走险犯下这欺君之罪。那孙昊阳今日只是瞎了双眼，可再往指不定哪天就突然断了气，在宫里耽误下去，迟早是个死字。到时候你我难逃其咎。子长兄难道想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被戳中心事的白发老臣抚须摇首道，“可是医者父母心，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子长兄，枉费你在宫中这么多年，怎么就看不透人情世故。你看孙昊阳那样必定是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必也是对陛下用情极深才求我们瞒下他双目业已失明之事。我们既然无力救治，何不随了他的愿，让陛下把他送出宫去医治，兴许真能找到他说的那个神医保住一命。但如果他真是命当如此，那死在宫外也与我们无关。子长兄啊，不是我狠心也不是我怕死，可要为个见不得光的男宠送命，我实在心有不甘。况且如今新后入主东宫，要是让她知道陛下这档子事情，那你我还有好日子过？”
　　他说完，伸手横在颈边，狠狠做了个‘杀’的动作，让人凛凛有些不安。
　　“老师，这孙昊阳与陛下……果真是那种关系？”
　　一直跟随在屈大人身边沉默不语的年轻医官忍不住开口打断，“依学生所见，此人才学满腹，乃是经纶事务者，实不像巧言令色攀名附贵之人。”
　　“你懂什么！”
　　屈大人厉声喝道，“他是哪种人何须我来关心。我只知道今日他若死在宫里，你我难逃其罪。还是早早劝陛下放他出宫才是上上之策。此事就此定下，无需再议！”
　　他说完，拂袖而去，已是不容他人置喙。被留在原地的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多少还是为孙昊阳惋惜的。
　　而至于另一头的御书房里，凤怀璧正为孙昊阳之事痛疼不已。之前在天牢里虽然孙昊阳执意出宫医治，但凤怀璧却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可在听完几位太医的话之后他反而愈发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太医口中句句皆是推脱之词，明说孙昊阳之病无碍，可是话里又加暗示说此病如要根治需另寻良方，虽对性命无害可恐怕日后留有遗患。这两方的话联系起来一想就会发现说辞太过吻合，孙昊阳急于出宫，而太医院又怕孙昊阳久病不愈受到牵连，所以顺水推舟，索性把这棘手的事情抛给别人。
　　这些老狐狸不愧是在官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推卸责任的功夫真是了得。但这还不是让凤怀璧最在意的，最令他不安的，就是孙昊阳到底隐瞒了什么，他究竟病到何种程度为何非要出宫不可？
　　还是说，他还是在意苏远回一事？看来，这件事该对他说出实情了……
　　“陛下，陛下。”
　　内侍连喊了凤怀璧数声才让他缓过神来。凤怀璧的思绪被突然打断，自然心中不快，刚欲发作只听那内侍伏在地上道，“皇后娘娘在宫外求见。”
　　他听闻来人是晏后，心中暗忖她此时前来不知所为何事。也罢，平时就已冷落了她，这几日更是为了孙昊阳一事连她面都不曾见到。且不论这晏后究竟是不是暗藏心机之人，但毕竟孤身入宫，宫闱清冷委实让她受了不少委屈。想到这里，凤怀璧便对内侍点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这时御书房的答应怀捧香炉而上，香味清远怡人，仿佛远远闻上一闻都能叫人精神一振，全身舒爽。凤怀璧不禁好奇道，“这香料味道奇异，是哪里进贡来的？”
　　内侍闻言，连忙应声，“是皇后娘娘宫里送来的，说是域外珍奇，又名婆律香，娘娘知道陛下近日来忧心国事特地嘱咐奴才为陛下点上此香。”
　　两人正说着，门外笼着一身霜露的晏后身着绯红锦缎，发髻上饰有凤头金钏，也只有这般艳惊四座的绝色之人能将这锦红穿得如此妥帖合身而不显得俗艳。凤怀璧抬头看了看已经俯身在自己座前的女子，强笑着走下，伸手扶她起来，“近日来朕忙于国事，冷落了皇后，还要你趁夜出行，为朕案前添香。朕得妻如此，甚为欣慰。”
　　晏后听了他的话，笑得也格外乖巧起来，“是臣妾无能，无法替陛下分忧。但见陛下日日为国忧心，臣妾力所能及之事唯有如此。”她说罢，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婢端上亲手熬制的药粥，“臣妾近来研习药理，颇有些心得，这便亲手熬了些药粥献上，还望陛下不弃。”
　　她说得如此恳切，又是满面期待，凤怀璧知道盛情难却推辞不得，只好接下，“既是皇后一片心意，朕这就来尝它一尝。”
　　凤怀璧话是如此，但新婚之夜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晏后见他舀起一勺但久久不送入口中，不禁暗自一笑，静观其变。
　　他当着晏后的面，也不好把粥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勉强尝了几口，除却几味熟悉的药草味道似乎也并无其他。而晏后则仍是笑盈盈地看着凤怀璧，眼中仿佛带着柔情无限。其实像她这样的美人本身就是个致命的诱惑，何况她还故意做出这等娇态来。不过可惜她所面对之人是凤怀璧，所以万种风情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凤怀璧无奈地摇摇头，又怕笑得太过明显让晏后尴尬。她若在后宫中安于本分，自己倒是也乐于与她相敬如宾，可惜……
　　“皇后秀外慧中，连厨艺都过人一筹，看来日后这御膳房的总管倒是可以到皇后那里去取取经了。”凤怀璧吃下小半碗药粥后便放下碗筷，晏后满是笑容的脸上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极好地掩饰过去。她离凤怀璧只有一步距离，投向对方的目光里除却加以粉饰的虚伪和算计以外，再无其他。
　　对面的人从不曾以丈夫的身份亲近过她。她亦清楚，自己若不放手一搏，那这一生都只能作为一件皇权之下的牺牲品，老死宫中，永无天日。
　　此刻凤怀璧已旋身往座上走去，所以并未察觉到晏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毒辣之色。可是他还未走两步就感到眼前一晃，身体像被什么钉住了一般。这异样的感觉让他陡然一惊心道不好，莫非又着了她的道儿？
　　“陛下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惨白？”
　　晏后见他立在那里摇摇欲坠，便乘机上前，揽住他的手臂，亲昵地靠过去，“陛□体抱恙，不如让臣妾扶陛下进内歇息。”
　　她说着，借势凑到凤怀璧脸侧，口中呵气如兰，虽是香气袭人，却让凤怀璧更感不悦。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晏后，站稳了身形，“朕确实有些不适，劳烦皇后替朕传御医见驾……”
　　“陛下何故距臣妾于千里之外？臣妾与陛下日前共誓鸳盟，得天下人祝福，如今陛下却……”
　　晏后语气中尽是委屈，听得让人心生不忍。倘若不是凤怀璧对她早有防备，只怕这会儿也被她柔弱的假象所骗。自己的身体如何凤怀璧焉能不知，像现在这样不能动弹显然是被人暗中设计。这个晏后究竟意欲何为？
　　凤怀璧刚欲开口，突见晏后虽是秋水含悲，但却掩不了举止间的媚态。凤怀璧只看了她片刻便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动作起来。他将晏后搂紧怀中，即便是不由自主却也感觉到身上骤然一热，
　　“陛下，臣妾进宫多日，无缘陛下龙泽恩赐，今日臣妾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赐臣妾一子。”
　　凤怀璧听到这话，心中自然是怒火中烧，可是端看那双眼睛，却像一团冰焰冷艳无温，将人心头怒火湮灭。
　　此乃魅惑之术，她是如何习得的……
　　凤怀璧在意识乍然散乱的前一刻想到了之前孙昊阳曾告知他宫中有人勾结江湖门派，欲对大鹓不利。如果这晏后懂得江湖邪术，会不会与之前密信一事有关……
　　
　　“孙大人真是雅人闲心，让老朽好生羡慕啊。”
　　天牢里背向牢门而坐的孙昊阳在听到背后突然传来的冷笑后慢慢转动身体，他扶着床沿，努力保持镇定，但尚未适应黑暗的他还是无法做到行动自如，更何况是面对精明狡猾的晏溱。没有夜色的遮挡，牢房里虽阴暗但尚存余光，所以孙昊阳心知这一次怕是难以掩饰过去了。
　　“我是无用之人，哪比得上老相国位高权重，在朝中呼风唤雨来得威风。”
　　孙昊阳答得不卑不亢，但语调里又略带嘲讽。可晏溱却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一日为臣，一世为臣，做人奴才的，何来威风一说？反而是孙大人你眼不见为净，乐得逍遥自在啊。”
　　晏溱的话里带着几分刻毒的意味，果然，孙昊阳听到那句‘眼不见为净’时，脸上的笑容骤然收住。他咬了咬牙，恨声道，“老相国何必戳人痛处。我在牢中有个万一，老相国也难逃其罪吧。”
　　“孙大人正当风华正茂之年，怎好咒自己有个什么‘万一’。再说，就算真有什么‘万一’，那也与老朽无关，太医院那里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晏溱说着，缓步走到孙昊阳面前。对方只听到脚步声渐近，却不知道人已走到跟前。直到晏溱俯□来，压低声音，幽幽开口道，“孙大人，你这眼盲之症打算瞒到何时？”
　　“你！”
　　孙昊阳顿时失色。
　　“不怕实话告诉你，昨夜里老朽就已经收到确切消息，所以在老朽面前，孙大人必不刻意隐瞒。当然，陛下那里老朽也会替你保密，至于原因么……”
　　他干笑了两声，顿了一顿，“老朽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昨夜里陛下与新后已共效于飞之乐。对于你，陛下的兴趣该是将尽了吧。”
　　晏溱说完这些，大觉胸中闷气出尽，甚是爽快。而看到孙昊阳本就病得发白的脸色在听完这些之后瞬间凝上一层痛苦之色后，他便更觉快意。
　　凤怀璧让他堂堂相国，三朝重臣守在天牢里替孙昊阳把关，这事传到朝廷上成被多少同僚嘲笑。这些不提也罢，恨就恨自己不能提女儿除去这心腹大患，还得日日小心看护。这形如枯槁之人缘何得凤怀璧如此眷顾，而自己女儿身为一国之母却只能枯坐冷宫，难承圣恩。
　　不过今日之后，帝后已行云雨之事，他朝再诞下麟儿，那便再无后顾之忧。至于这个孙昊阳，除与不除也只是时机的问题了。
　　




25

25、第 25 章 ... 
 
 
　　“相国大人屈身至此，莫非就是想来告诉我这些后宫秘事？这未免与相国大人的身份不符了吧。”
　　孙昊阳虽无法视物，但也想象得到此刻的晏溱脸上会露出怎样惬意和享受的笑容。他心里恨极，面上还得强装镇定。晏溱见他不但很快平静下去而且还能出言反击，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他特地来一趟天牢为的就是羞辱孙昊阳，根本无意与他争执什么，现在也亲眼看到他的惨景，纠缠不放到底不是他的作风。所以晏溱没有接下孙昊阳的话，只是语意不明地冷哼了一身，“孙大人还是多为自己操心吧。”
　　“老相国说得有理，毕竟要是我在老相国亲自看押期间出了意外，这罪责怕是要连累到老相国身上了……”
　　孙昊阳轻描淡写地把包袱抛给晏溱，自己却笑得颇为洒脱，“老相国对一个将死之人竟也有如斯大的敌意，如此胸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晏溱前脚刚走出牢门就听到孙昊阳这一声冷嘲热讽，但在他发怒之前，门外的守卫先一步闯进来，说是有人奉旨前来探望孙昊阳。晏溱眉心一皱，心里疑窦丛生，这凤怀璧才刚刚下了命不准任何人靠近天牢，怎么现在又放人进来？难道……
　　他转头看了看枯坐在床榻上茫然不知的孙昊阳，对那侍卫招了招手，“既然是陛下旨意，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他话音才一落下，牢房外就传来那人的笑声。晏溱只觉得声音分外耳熟，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大清楚，可因为双目失明而敏感过人的孙昊阳却一瞬间分辨出来人的声音，
　　是他！
　　这种关头他却是奉皇命而来，莫非……
　　孙昊阳正在惊惧间，只听到那人脚步声声逼近。立在牢门外的晏溱将这异族的王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正像他们那一次在宫墙下匆匆见面一样，陛下保持疏远的距离才能在这遍布眼线的宫廷里活命。
　　来人冲着晏溱点了点头算是行礼，而晏溱也从他眼中看出了暗示，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领了守卫退出牢门之外。
　　待天牢中的人尽数退出去之后，跟随苏远回而来的侍从便放下肩上的药箱，走到孙昊阳的面前。孙昊阳闻到那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草药味，本能地避开身体然而不想苏远竟猛一把拽住他，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向外拉了过去，
　　“孙先生，你我好歹相交一场，何故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苏远回的语调中带着固有的暧昧，仿佛说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要撩人心弦的，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孙昊阳对他更是只有厌恶没有好感。他侧过脸，躲开苏远回呼吸间喷薄而出的热息，但对方死死抓住他的手，更有甚者，居然强势扳过他的脸。下颚处被苏远回的手捏的生疼，孙昊阳只好开口，“我辜负了大殿下一番良苦用心，心存愧疚，无颜再见殿下，所以……”
　　“既是辜负了一次，那自当不能错过第二次。孙先生，你这条命现在可谓是价值连城了。”
　　孙昊阳尚未问清，手腕就被苏远回强行拉到那侍从面前。他的手指搭上孙昊阳的脉搏时，他心中狠狠一跳，作势就要挣开，可对方落指一按，已悄悄将一道气劲送入孙昊阳体内。他忽感疼痛暂缓的五脏六腑又如灼烧一般剧痛不止，顿时汗如雨下，人难支撑。
　　“你……”
　　“我答应凤怀璧保你性命，可是你也得把那天偷走的东西交出来。孙先生，我敬你有几分才华，拼命救你，没想到你却暗中害我，以怨报德。你说这笔帐我该如何跟你清算？”
　　苏远回说着，朝着侍从又使了个眼色，侍从得他授意，手底更不留情。孙昊阳被他按在床榻之上，痛得连声音都变了。但苏远回这么挑明一说，他也立刻明白过来，苏远回奉旨前来医病，那么也就是说他与凤怀璧达成了协议。
　　难道，凤怀璧真要派兵北上平乱？
　　“殿，殿下这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算是见识，见识到了……”
　　孙昊阳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他五内翻腾，一股真气被强行推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原本就已经是病恹恹的，这么一来更是如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真真尝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唔……”
　　他强抑身体的痛楚无果，猛然呕出一口血来。这时，那侍从也松开了手，从床榻上站起，毕恭毕敬站回到苏远回身后。苏远回望着床榻上已不能起身的孙昊阳，突然扯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面来，“孙先生，方才我的人为你逼出胸中淤血，乃是要救你性命。不过他手法粗暴了些，怕是弄疼了孙先生。不过没关系，只要孙先生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保证，下一次他不会再出这种重手了，如何？”
　　他话中似是安慰，实则威胁。孙昊阳感觉到自己的头皮痛得像是要被人生生揭下一层，这一次自己是真的把苏远回惹怒了，以至于让他犯这么大的险也要进天牢来问个究竟。
　　那信中内容自己决计不能说出，可若是日日被他如此折磨，即便是保住了性命，这种耻辱他又如何咽得下去？
　　“对了，孙先生，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西梁王几个月前已经偷偷派人进入大鹓境内，似是有什么秘密任务执行。早先我曾听闻西梁王与其皇兄安国侯素来不和，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跟失势的安国侯有没有关系啊。”
　　他在孙昊阳耳边低语道，“在你心里，那个人，比之凤怀璧如何？”
　　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的孙昊阳在突然间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耳边如被响雷炸了一下，一时间再伶俐的口舌也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了。
　　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与楚归鸿关系甚大，可是他却没有什么立场和权利去指责楚归鸿，因为对方和他一样，在这场赌博中输得一无所有。
　　那一天他离开相国府之后便再未见过楚归鸿，但是从他们相处的几日看来，只怕百里胤已经在他身上种下了某种可怕的蛊毒。如今无权无势的楚归鸿又落入百里胤手中，无论生死，下场都不会比自己好。
　　心里纵使对他有再多不忍和愧疚可也无力再对这份错误的感情承诺担保什么。
　　“殿下何故多此一问，”孙昊阳已经不复光彩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诡笑，这笑容让满怀自信而来的苏远回陡然疑惑起来。
　　“自私如我，若是真心打算为一个人豁出命去，那别的人在我眼中又何值一提？你说的那个人，我与他早已两清。”
　　“真是无情无义啊，孙昊阳，我还以为……”
　　苏远回感慨了一声，松开抓紧孙昊阳头发的手，“这话让凤怀璧听到，他便更舍不得你死了。难怪宁愿答应我派兵北上来交换你的性命。”
　　他的话坐实了孙昊阳的猜测。可是这一时间孙昊阳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早在凤玉吟在位之时，凤怀璧就已经着手将北部各组统一于大鹓版图之内。他谋划此事已久，现在却被迫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出兵。这样一来，对已遭战火遗毒的大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其实我不怕实话告诉你，西梁王之前已经对安国侯动过一次手，至于结果如何，我并不十分清楚，但有一点我希望你知道，我目前已掌握了安国侯的动向，也很乐意把这个人情卖给西梁王，然而我却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还安国侯一个恩情。孙昊阳，听到这个你心底真的一点震动都没有？”
　　“难道殿下认为我该跪下求你放过侯爷？”
　　“难道你不想？”
　　苏远回说得好整以暇，从容不迫，仿佛早已笃定了孙昊阳会不忍。什么人生来无情，什么人面冷心软苏远回一看便知。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择手段之人，而孙昊阳于他并非是同一类人。
　　“我不想，亦没有那个必要。是他害我在先，我与他恩仇尽泯，不必再为他多做什么。”
　　孙昊阳一口气连着将话说完，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底如灌进了冷风，一阵阵的发寒。他甚至不敢相信，对于楚归鸿，自己竟能做出这种评价。
　　“孙昊阳，你心虚了。你不该说这么多话。”苏远回忽而朗声笑道，“我看人一向很准，孙昊阳，我等你的回答。”
　　胜券在握的苏远回早已将孙昊阳面上露出的任何细微痕迹收入眼底，他知道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的内心很容易攻陷。因为也许连孙昊阳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逼着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何种难以掩饰的绝望。
　　不过，两人间沉默的尴尬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打破。可以说凤怀璧的适时出现让这场备受煎熬的交涉不得不提前结束。连苏远回都没有想到凤怀璧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天牢。
　　这让苏远回不得不怀疑凤怀璧让自己为孙昊阳看诊的用心。毕竟凤怀璧这个人，不是那么简单会为情左右的。
　　“陛下……”
　　愣住的苏远回一时忘了礼节，只来得匆忙站起身来，而孙昊阳更是吓了一跳，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凤怀璧贵为天子，一般说来人还未至，内侍们的通传声也一定会传到这里，可是这一次却什么也没听到。凤怀璧究竟是何时到的？在天牢外站了多久？莫非他……
　　“大王子不必多礼了。朕只想知道他的病情如何？”
　　此时的凤怀璧已经完全不同于与自己单独相处时的他。孙昊阳能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一种压迫感来，但也许这种压迫感来自于他自己。因为他毕竟是第二次对凤怀璧说了谎。
　　眼睛的事情不知道还能瞒多久，不过凤怀璧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才会不惜向苏远回妥协。难道是太医院那里说漏了实情？
　　“孙先生身体虚弱乃是因为之前所用的药物毒性发作，导致身体里气血阻塞，伤及五感，不过方才臣已为孙先生逼出少量淤血，相信日后再辅以药物治疗，他的身体必会好转。”
　　“伤及五感？难道他之前跟朕说的怕光一事，指的就是这个？”凤怀璧的目光转向垂下头不敢与他相视的孙昊阳，眉间的蹙痕愈发深刻起来，
　　“这个……”
　　苏远回的犹豫让孙昊阳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耽误下去，恐怕病情将会恶化，到时候耳目皆废，四肢俱残，即便有命也形同废人一个。陛下，这病，万万不能拖延了……”
　　他说话间，眼底分明带着阴寒的笑意。这是回答，亦是威胁。孙昊阳在一边听得胆战心惊，冷汗直下。
　　“所以远回斗胆，请陛下早做决断，将孙先生送至别馆医治。孙先生现在不过是双目畏光，及时调理还可恢复如初。远回与孙先生一场相识，实不忍见他……”
　　苏远回话锋一转，一张嘴转眼间便将是是非非调转过来。孙昊阳暗恨他心急深沉，既遑骗凤怀璧，又威胁自己妥协。可是一方面他又要感谢苏远回的心机。
　　“这件事，待朕考虑之后再做决定。”
　　昨夜里的逼问没能让太医们彻底吐露实情，而今日苏远回的回答也同样存有疑点。凤怀璧现在已不能轻易相信他们中任何一方的话，这宫里斗争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现在孙昊阳又处在风口浪尖上，众目注视之下。想真心救他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26

26、第 26 章 ... 
 
 
　　（二十六）
　　自凤怀璧答应派兵北上到苏远回一行人动身这段期间孙昊阳的病在药物的控制下呈现出逐渐好转的假象。彼此都默契地对凤怀璧隐瞒了真相，当然也是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苏远回笃定孙昊阳放不下小侯爷，所以绝不可能在凤怀璧面前拆穿自己，而孙昊阳更是有心隐瞒病情，现在借苏远回的手反而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今苏远回离京在即，自己也不能在宫中多做逗留，还是要想法子早些离开才是……
　　“朕今天听御医们说你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看来阿木尔这一次总算是说了真话，不枉费朕与他做一场委曲求全的戏。”
　　天牢里依然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不过药味淡了很多，再没有前几日那种一走进就让人压抑得难过的感觉。孙昊阳就坐在床边上，气色好了许多，和凤怀璧说笑时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有气无力，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几日凤怀璧命人送来的菜饭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什么叫做味同嚼蜡他现在可谓是深有体会。
　　“他纵使机关算尽也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昊阳勉力笑了笑，“再不用多少日子王爷多年来的部署就可以看出成果了。”
　　“其实这倒是其次。”
　　凤怀璧觉得今日的孙昊阳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可是究竟有何异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他此刻的笑容里居然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让自己心头不禁一热，
　　灯下看人，分明带着病色，可是再细细一看，又觉面如芙蓉，美得让人晃神。
　　“王爷？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
　　骤然的沉默让孙昊阳有点敏感和不安。
　　“朕在想，刑部那里已经拿到子卿的证供，再过两天这个案子就会结案，到时候朕该把你安置在哪里。”
　　凤怀璧说着忽而将面前的孙昊阳搂进怀里，对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顿时怔住。为了要隐瞒眼盲的事实，他如今已不敢靠凤怀璧太近。可是此时凤怀璧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萦绕，呼吸间都能撩人情绪。孙昊阳已经许久未和凤怀璧如此亲近过，近得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此案若能顺利了结，王爷还是将我送出宫的好……”
　　孙昊阳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到左边的脸颊上狠狠痛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凤怀璧咬了自己一口，他也只有气急了才会有这样与身份不符的任性动作。孙昊阳心里苦叹了一声，咬了咬牙心一横，继续道，“这件事后宫里一定谣言四起，我留在王爷身边对你实在有害无利……”
　　“你为什么总想着要出宫？”
　　不待他把话说完，凤怀璧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你觉得在宫里朕保护不了你？”
　　“我绝无此意，王爷，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你又……”
　　孙昊阳有口难言，正心急如何劝服凤怀璧，这时突然间想起晏溱对自己提到的一事，便正好顺手当个借口，“皇后已入主东宫，晏相为她一定视我为死敌，我留在宫中迟早成为你的话柄，到时候非但不能帮你，反而会成为你的掣肘。”
　　“皇后一事，你……”
　　凤怀璧闻言，先是一惊，继而又很快平静下来。这件事他从未想过隐瞒，只是突然间听他提起，心里就格外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是晏相国告知我的。从他的态度来看，新后对王爷势在必得。”孙昊阳说话间已经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还是难免流露出一丝不甘跟妒忌。
　　“所以她进一步，你就退一步？”
　　凤怀璧言毕，孙昊阳只感到他已覆身上前，即便眼睛看不到，但还是能感觉到无形中的压力。他愣了一下，原本僵直的身体蓦地随着凤怀璧软倒下去，
　　动作里的暗示不言而喻。可是，凤怀璧却又一次疑惑了。
　　此时此刻，孙昊阳心里分外明白，自己这一走，怕是只能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没有人知道他会死在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希望走的时候，他不在自己身边……
　　所以，临走前，总得给他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温存也好。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孙昊阳想，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能看得见，那一定会看到凤怀璧那双气势上咄咄逼人的眼睛，那种目光会令人无所遁形。但，幸好他什么也看不到。
　　所以撒谎便成了手到擒来无需刻意掩饰的事情。
　　他想过很多刻意用来说服凤怀璧的理由，他也知道到了最后凤怀璧一定会被自己说服。因为他知道凤怀璧的强势从来都不会真正用在自己身上。
　　天底下独独一个让他不得不软下心来对待的人，却一再编造谎言来欺骗他。
　　但面对他设想周到无懈可击的谎言，那一天的凤怀璧也没有多做深究。原因，原因自然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想不出两人走到今天，孙昊阳还有什么理由瞒骗自己。他的病情转好，两人之间也冰释前嫌，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维持着幸福的假象。
　　“过两天朕送走苏远回，然后再帮你找个山明水净的地方，让你好好调养。宫里确实不适合你这个病人长留。”
　　抱着孙昊阳一起卧在床榻上的凤怀璧并没有像孙昊阳预想中那样继续什么动作。他只是像天下间所有的寻常恋人一样和孙昊阳贴身靠着。即便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所求的也不过是他与他的一席栖身之所。
　　但孙昊阳心里清楚，天下间已再没什么地方可供他长留。
　　
　　苏远回随军北上的那一日，凤怀璧携满朝文武摆驾北门为之送行。而也就在同时，一架看上去很是普通的马车从沐阳城的南门驶出。一南一北两个方向，但都是前途渺茫，谁也不知道往前还能再走多久。
　　苏远回直至离京都没有从孙昊阳口中逼出木盒中的秘密，当然这段医治期间孙昊阳的日子也不好过。本来他配合一点，就算命不久矣也不至于捱那么多苦头。临了，苏远回还真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不过他此行目的已经达到，至于那个木盒，也许不过是孙昊阳欲擒故纵的一个把戏，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不过冥冥中有些事就是这样一念之差错过了，便再不可能重来。也许不久后追悔莫及的苏远回再想起这个在自己面前全无还手之力的书生时，有的该不止是一点点的怨恨吧。
　　“公子，您说的那个地方还得走多远啊？”
　　马车里，裹着一席锦被蜷缩在角落里的孙昊阳从离开京城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凤怀璧派来随行的侍从们只知道此人地位非同小可，但也不敢随意上前搭话。但是马车向南走了近一个时辰，隐约能看到霜色一片的山麓。如果马车这时候上山，那他们就可能要在山里过夜。
　　“应该快到了吧，我记得沐阳城以南一带群山环绕，我要去的地方就在山中。”
　　孙昊阳一说完，胸口的窒闷就让他连声咳嗽起来。他这一咳连带着马车里随行照顾的太医也紧张起来。他立即上前想替孙昊阳诊脉却不想对方推开他的手，只是摇头，“车里闷了些，我想下车走走。”
　　太医知道他与皇帝交情匪浅，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忙吩咐了侍从停下马车让他休息一阵再走。其实如果这个时候他为孙昊阳诊一下脉就会发现他内息涣散，已然是垂危之象。那药仅仅是少服食了一顿人便衰弱得如此之快，足以见得那药的厉害。
　　“公子啊，您身体尚未痊愈，千万别让风吹着，万一受了风寒，老臣的罪过就大了。”
　　老太医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唯恐他出一点意外。他之前只觉得今天的孙昊阳样子有些不同寻常，倒也没有多想别的，现在他人下了马车，走在宽敞明亮的地方他才陡然间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飘着没有落定的地方。
　　“劳烦几位送我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宫去复命了。”
　　孙昊阳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但却是雾气氤氲的那种。疏淡的笑容让老太医觉得像是一阵捉不住的风，人明明就在眼前，但似乎又不那么真实。他站在距离孙昊阳几步远的地方，睁大了眼紧紧盯住那个侧面，好像下一刻他就会随着这漫山的雾气一同散了去，再寻不到痕迹。
　　“陛下有命，让我们送公子到目的地后就地住下，伺候公子起居。”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
　　孙昊阳笑了笑，再没多说什么。这些人必定是凤怀璧最贴心的侍卫，不是自己两三句话能搪塞地过去的。
　　他心里盘算着如何把他们打发回宫去，一个不留神，一脚踩了空险些摔在地上。老太医见势蹒跚着过去扶他，可这一扶，两人靠得近了才发现问题的眼中。
　　“我，我无妨……”
　　孙昊阳感觉到对方按住自己的脉搏许久不言，忙想抽开手，可是对方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原本惊慌失措的声音一下子沉得更低了，
　　“你……”
　　他欲言又止，孙昊阳顿时明白过来，继而不动声色道，“你会替我隐瞒吧，传出去的话，你们太医院都会有麻烦。”
　　“老夫听闻你病势好转，怎会如此！”
　　孙昊阳笑着摇了摇头，“你有法子带他们回宫么？”
　　他话里的含义已无需多做说明。老太医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一片惨淡，“你原来，原来是……”
　　“我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等死，不想连累你们。若是，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被一个姓楚的朋友接走了，他听到这个，不会怪罪你们的。”
　　孙昊阳的话还未及说完，这时候只听得周围人刀剑出鞘的声音，身边的老太医更是惊呼一声，“你是什么人？！” 
　　孙昊阳一身功力早已废去，加上五感也被药物损伤，只剩下仅有的一点听觉。他感觉不到对方正渐渐逼近的杀气，但对方的声音让他全身一震， 
　　“孙昊阳，你果然在此！” 
　　来人是毕方，来意他已知晓。临死之际还有旧识来送行，也不知是幸运或是不幸。 
　　不过，他来了，自己就能脱身了。 
　　“你来杀我，不要殃及无辜。” 
　　他说这话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腰。 
　　“宗主下了令，我不要你的性命。”他战戟指地，锋芒被荒山衰草淹没。战戟划过地面时拖出一阵寒意凛冽的声响。护在孙昊阳身边的人不由得都向后退了两步， 
　　“你的命是宗主的。他现在人就在修大夫那里，我要带你去请罪。” 
　　他的话一说完，周围人便感到顶上千钧之力压下，战戟过处，劲风横扫，犹如西风萧飒。毕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轻轻掠过，但眼中的戾气让人心中顿生胆怯。孙昊阳只听到几声刀戟相接的声音便知道此战胜负已定。 
　　毕方的戟法并非天下无双，但，能有胆魄与毕方对峙相持的人，在江湖上却屈指可数。因为他杀人的利器不是手中的戟战，而是他这个人。 
　　一个人倘若不惧死，那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你们还不走？” 
　　毕方杀意逼人，未曾见过此等情景的老太医早已是吓得面无人色。孙昊阳清楚，若非自己双目失明怎么也不可能如此镇定地站在毕方的面前。 
　　“如果你们现在不走，待会真的打起来你们联手也未必能伤他分毫。人生苦短，何必为我这样一个不相识的人白白送命。”孙昊阳立在人中，对身边抖做一团的老太医道，“你回去后见到皇上，只要照我刚才的话说必可安然脱身。你想，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编谎话骗你，” 
　　老太医听完他的话，仍是不敢轻信，但又见众人惧怕不已斗志全无，这种状态下与人拼杀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若就此回宫，惹动了皇上的杀机一样是死，两难之下实在不易抉择。 
　　毕方见他犹豫不决，一下子失了耐性，挥着战戟就要上前。众人为他气势所吓，章法大乱。毕方见状正好省去了动手的时间，纵身上前，一手捉了孙昊阳，一手斩断马车上的绳索，将人往马背上一提便飞身上了马。那马受惊不小，一声长嘶运蹄如飞。身后人欲追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二人绝尘而去， 
　　“你如何得知我身在此处？” 
　　马背上的孙昊阳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全身俱是冷汗，可毕方对他全无半点怜惜之意，把人牢牢扣在马背上二话不说就向山中跑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想必是晏溱那个老匹夫给你报的信儿。” 
　　孙昊阳强撑着一口气，故作淡定道，“他倒是挺会借刀杀人。” 
　　毕方虽不知他口中的‘晏溱’所指何人，但他得到报信到此狙杀孙昊阳一事却是无假。看来不单是江湖里，朝廷上孙昊阳也结怨颇深。 
　　孙昊阳见毕方没有否认，看来心里的猜测已然落实。 
　　“你的眼睛怎么了？身上好像也带着伤，宗主已经下了令停止追杀，这些伤是谁干的？” 
　　他到底还是注意到孙昊阳身上的异样，但对方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像对这一身的伤病并不在意，“我从前做事不计后果，现在报应来了，老天也不让我善终。” 
　　他说完，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道，“夕景华他们不是在汴州么？怎会在修冷秋那里？” 
　　“你既非鬼门中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毕方冷言冷语，说话间再没有往日同门的情分可言。孙昊阳知道他恨自己入骨，若不是夕景华下令停止追杀，这会儿他一定是先斩后奏了。 
　　“一会儿见了宗主，想必要按门规处置。你看我一身是病，来日无多，念在昔日同门之情，不如你就地了结了我，也让我有个解脱。”
　　孙昊阳的这些话可谓是发自肺腑，但却让听话的人疑惑起来。毕方带着孙昊阳没走出多远，身后的人就已经没了人影。看来他们也是知难而退，没有多做纠缠。
　　“你知道鬼门对叛徒从不容情，怎还敢背叛宗主，犯下这天理不容的大罪？”
　　说起夕景华，毕方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孙昊阳明白 
 26、第 26 章 ... 
 
 
　　今日在劫难逃，此番去见夕景华，怕也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我……”
　　山路蜿蜒陡峭，孙昊阳又是被强行按在马上，这一路走来可算是吃尽苦头。毕方看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响，这才仔细向下一瞧，只见他口鼻中皆已溢出血来，而且血色暗红，加上他气息微弱，毕方到底是行走江湖之人，一看这情景就心知不好，连忙停下马来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
　　“孙昊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方声如洪钟，但听在孙昊阳耳边却好像隔着几条街那么远。许久未犯的耳鸣之症偏偏现在复发。孙昊阳听不清毕方的话，只觉得身体被他摇得厉害，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的，几乎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这时间毕方的身后又有马蹄声传来。他是习武之人，警惕性自然高于常人，那人还未到身前就被毕方的战戟挡在几步之外。待毕方回过头去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才不禁讶然，“你怎么也来了？”
　　“你迟迟不肯回药庐果然是为孙昊阳的事。”
　　来人一身白底墨袍，长发束起，一只乌雕蹲坐肩头。他骑坐在白义良驹上敛眉望向毕方怀里奄奄一息的孙昊阳，“他已经是这副模样，就算带回去我哥也未必有兴趣处置。你把他留在这里，快跟我回药庐去！”
　　毕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孙昊阳，继而摇头，“留他在此地，那与弃尸荒野何异？他到底还是我鬼门中人，好歹……”
　　“你要怎么处理是你的事，耽误了我哥医病我饶不了你！”
　　对方未等毕方把话说完便不耐烦地把他打断。但难得毕方这样烈性之人在此人面前倒也恭顺。他又低头看了看孙昊阳，叹了口气，持戟站起身来，“他好歹与我同门一场，我送他一程罢了。”
　　“你们鬼门的规矩，非宗主之辈没有资格擅自处决叛徒。再说，他当初害我孩儿，又令我哥险些丧命，如今落此下场也是天意。你不要再耽搁下去，快跟我同去。”
　　男子说罢，从马上一跃而下，拉开毕方的战戟，将他怀里的孙昊阳一把夺过，推在地上。毕方见他做得如此坚决，情知再劝无益，只好挪开脚步从他身边走开。
　　那人一直站在孙昊阳身边未动，直到看见毕方引缰走远才悄然俯□去，将怀里的一封信藏在孙昊阳衣中，
　　他肩头的乌雕像是通灵一般振翅欲起，他笑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似是安慰一般，轻声道，“你在这里守着他，皇叔接到信一定会赶来的。”
　　他说完，站直了身，目光中满是鄙夷地看着地上的人，“你若就此死了倒也干净，可恨皇叔偏偏把你当成他的命。我欠皇叔太多了，实在不忍心再看他一人孤独终老，也罢，我哥那个顽固说什么都不肯让修冷秋出手救你，但若是皇叔亲自上门求他，兴许他为当年的事心存愧疚，能松口答应也说不定……不过这一切还是看你的造化了。”
　　
　　孙昊阳这一次昏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那么快。可是他亦清楚会醒得这么快决计不是什么好事。大抵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醒来时毕方不在身边，大概是对他这个将死之人尚存一点怜悯之心，所以把他留在这荒郊野外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样也好，免去了鬼门那一套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好歹在死前给他留点尊严……
　　他这么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还挺幸运。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那只乌雕见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扑着巨翼就朝他飞过来。孙昊阳虽然眼盲，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什么东西挡着，他伸手试探地挥了一下，那乌雕果然毫不客气地在他手上狠狠啄了一下。
　　孙昊阳不知道那乌雕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每走两步它便扑上前来。孙昊阳本来就眼盲，现在腿脚亦酸软无力，在这训练有素的乌雕面前，孙昊阳完全就没有还手之力。他心道这真是祸不单行，人落难连着扁毛畜生也跟着欺负他。
　　“咳咳……咳……”
　　山路崎岖难行，加上几日前冬雪尚未融尽，泥泞不堪，他又全身无力，没走出去几步就气喘不已，想必是阳寿将近，大限之时到了……
　　“听闻有种大鸟以腐尸为食，不知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咽气，也罢，人死万事空，留这堆腐骨给你填饱肚子也算功德一件，来生兴许就不必这么苦了……”
　　他兀自喘了两口气，本还想再走，谁知脚下一滑，人落了空，那大雕惨叫一声，飞扑上来，可他一人的重量怎是大雕负担得起的。
　　人沿山路滚下，泥浆，枯枝滚落得满身都是，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身体被硌得到处都疼。可耳边却突然清静起来，久未见光的眼睛也好像能看到什么，
　　他想起从前有一日与凤怀璧两人逐春水而行，落日明沙岸，微风上纸鸢。他握住他的手看岸芷汀兰，白鸥眠沙，他与他也曾滚落一身花尘，天高云远，世间唯剩下他二人，彼此拥吻，忘尽流年，
　　奈何，看花叹老忆年少。
　　他不曾想过自己老得这样快，离死这样近。
　　“王，王爷……”
　　颤抖着将手臂伸出去，然后却更快垂落下来，孙昊阳知道自己想抱住的不过是个幻影罢了。他怎会出现在这里？他不会。
　　到死才知道什么是遗憾，明明那么爱，却要伤得那么深。
　　




27

27、第 27 章 ... 
 
 
　　（二十七）
　　山弯道上，天色渐沉，泥泞难行的山路隐没在重重叠叠的山间，好似人一走入便寻不回出路。
　　如此难行的山路上，颠簸的马车却好像全然顾不上前路的险恶，驾车人抽着马鞭不停地催促，而马车里还是不是传出不耐烦地训斥声。
　　如此疾行已是危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连车带马翻入山谷，尸骨无存，可是马车里的人却又比这更令他心焦的事压在心头。
　　“再给朕快一点！听到没有！”
　　马车里几近失控的男人赤红着双眼，像是随时要与人拼命的架势。车夫战战兢兢地驾着车，他知道这马车将近极限，实在不能再快，可是他又畏惧身后人的威严，只能唯唯诺诺地硬着头皮答了声“是”。
　　男人重新回到马车里，卧榻上早已没有意识的人睡得那么沉，像是永远不会醒来那样。这个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刹那间，恐惧就像一双充满蛮力的手狠狠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一点一点饱受窒息之苦而亡。
　　“你，你又骗朕！你又骗朕！你……”
　　起初因盛怒而嘶哑的嗓音到了最后终于化作喉间一丝不甘和痛苦的哽咽。几乎是跪坐在卧榻边的凤怀璧鬓发凌乱，哪里还有点一国之君的样子。
　　从今天回宫接到凤玉吟的密信到一路狂奔赶来，再到亲眼看到孙昊阳一身污泥倒在路边，任他如何呼喊都毫无反应。前一刻还幻想着两人能就此幸福下去的凤怀璧这一刻才知道那不过是孙昊阳努力编织得另一场谎言。
　　他骗了他，伙同所有人，骗了他！
　　那时候他抱起孙昊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已经好转了么？不是就快痊愈了么？为什么不过离开了这么短短的时间，他就成了这副模样？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啊！
　　马车外木轮在山道上吱呀颠簸的声音和马蹄声让凤怀璧心绪难平，他望着卧榻边孙昊阳垂下的一只手，毫无血色的一只手，他握在掌中时，甚至觉得这只手的主人早已辞世。不，如果不是凤玉吟的信，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回宫，如果不是听到那只乌雕的嘶鸣声，也许现在，孙昊阳真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那么躺在山野路边，若是断了气，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凤怀璧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发疯，会失控，会想要一剑送进孙昊阳的胸口，结束他的痛苦，也同时结束自己的痛苦。
　　“你答应过朕，就算再难，只要朕要你活着，你都会给朕活下来的，你答应过朕的！你骗了朕一次又一次，这次又想用死来逃避？”
　　一身狼狈的凤怀璧目光颓然地望着孙昊阳惨白的侧脸，他记得他们分手时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一切病痛都不复存在了一样。
　　他让自己期待了这么久，然后想用一场突然的失踪再把自己打回地狱去。
　　“你休想，你休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朕不会放过你的，朕……”
　　凤怀璧的手指紧紧勒紧孙昊阳骨瘦如柴的手臂。这只瘦得宛如枯枝一般的手臂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光泽，只有一层死灰似的阴翳。
　　不管再怎么用力，他都不会觉得痛，更不会挣开眼睛。也许他觉得，就这么死了，才算是解脱吧。
　　也许他是对这段感情厌倦了，与自己在红尘中纠缠了这么久，到底还是选择了放手。
　　死对你而言也许是件好事，可朕呢，朕怎么办？
　　钻心之痛与此离别之苦相比，又如何呢？朕这一生到底要为你痛多少次？你所谓的爱，就是这样么？竟是这样么？
　　凤怀璧思及此处，思绪猝然一断，眼前霎那间迷茫一片。他扶着卧榻，只觉胸口处一阵剜心刺骨之痛，血腥味漫上喉头，他尚来不及用手捂住，血便从口中汹涌而出。
　　殷红的血落在孙昊阳那只惨白如纸的手上，血顺着手腕轻轻绕下，在他指尖染上一抹红。凤怀璧执起那只手，端在自己的怀中。他微微动了动嘴角，像是要笑，又有无限苦涩。
　　“朕从前不相信来生之说，但若人真有来生，朕定会喝下那碗孟婆汤，永生永世不要再与你相遇……”
　　
　　待到凤怀璧的马车按照凤玉吟留下的地图找到修冷秋避世隐居之所时，已是到了这一日的未时。他一路上马不停蹄，几乎把两匹域外良驹拖得活活累死。
　　“陛下，您看是不是那个……”
　　马夫将车停在山坳中的平坦处，山中寥寥几座木屋，虽是荒无人烟之地，但避身在这山林野地却也不失一番风情。此刻凤怀璧无心赏景，待车一停稳便跳□来，
　　这村落表面看来再寻常不过，但内里却另有乾坤。当日北关一战，修冷秋身负重伤被带来此地养伤，在此落定之后此处便成了鬼门驻扎在沐阳城外的一处据点。尤其是近来江湖上一股新崛起的势力对鬼门频频动作，甚至直接派来杀手追杀修冷秋，这让鬼门不得不对此重视起来，这个村落也由此聚集了不少鬼门中人。
　　所以当凤怀璧抱着孙昊阳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就看到毕方与白家失踪已久的主事白风羽。凤怀璧听闻白氏久寻不得，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当年宫中谣传白氏与后宫中人私交甚深一事是真……
　　“陛下，”
　　白风羽一看到凤怀璧便马上屈膝下跪行礼，但与他一同前来的毕方对凤怀璧却全无礼数而言。若在平时，像他这样盛气凌人地直视自己足以获罪，但今日凤怀璧实在没有心情计较这么多，他皱紧了眉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对白风羽道，“玉吟在哪里？朕要见他！”
　　“这……”
　　“宗主与凤公子现在有事在身，怕不能现身相迎。皇上万金之躯，不宜在这乡野之地久留，请离开。”
　　毕方说罢，全然不顾凤怀璧发寒的面色，当即伸手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凤怀璧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再看到他对自己如此无礼，当下怒道，“放肆！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毕方！不可无礼！”
　　白风羽见状，忙站出来打圆场，“陛下，宗主此刻确实身有不便，您请先跟我来，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修大夫……”
　　“谁许你答应留他下来的？”
　　他话还未完，只听见后头的人一声冷哼引得毕方与白风羽都回头观望。
　　“他既是鬼门叛徒，未受罚之前没有资格回鬼门来。我们不杀他已是仁慈，想我们救他，绝无可能！”
　　缓步走来的修冷秋在众人面前立定。凤怀璧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心重重一沉，“救不救他不由你说了算，朕要见你们宗主！让他出来见朕！”
　　“这件事宗主也是绝不会答应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早些把他带离这里，莫要让这人污了这清静之地！”
　　修冷秋的话比毕方更让人难堪，可是凤怀璧却比初来时冷静了一点。他清楚此时与他们冲突对孙昊阳没有一点好处，况且这些江湖人一向对朝廷怀有敌意，自己若与他们硬碰，最后受苦的还是孙昊阳。
　　“朕并未要求你们救他，只是以一个叔叔的身份来见自家的侄儿，这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们宗主要连我这个叔叔也不认了么？”
　　“陛下，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白风羽挡在修冷秋的前头，怕他再出言不逊惹怒凤怀璧，但未想这时那药庐里又走出一人。
　　“皇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凤玉吟。但这时走来的他却是脸色发白，一手捂着满是鲜血的右臂。凤怀璧被这情景吓住，一时间来不及反应。还是白风羽快人一步，飞身上前扶住他，
　　“这伤！”
　　“先不说这个，把皇叔请到我房中再谈。”
　　凤玉吟说着，又故意把话引到修冷秋身上，“我非是鬼门中人，我请自家叔叔到此叙旧总无碍你们门规了吧。”
　　“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宗主他……”
　　“无妨，只是皮肉伤而已。”
　　凤玉吟推开修冷秋的手，对凤怀璧使了个眼色，凤怀璧当下会意。
　　“你去药庐守着我哥，我怕他情况不稳定，又会出事。”
　　修冷秋看到凤玉吟这个样子已经是心惊不已，又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紧张，也顾不上凤怀璧这里，拉着白风羽和毕方就往回走。凤玉吟这才慢慢缓了口气，安慰地握了握凤怀璧的手，道，
　　“皇叔先随我回去，他的事，等景华醒过来再说……”
　　凤怀璧尚弄不明白这里的情况，但他相信凤玉吟是一心向着他的，况且现在凤玉吟身上又无端带着伤，这也让凤怀璧担心不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哥他……”
　　三人甫一进门，凤怀璧就等不及地开口询问。
　　“皇叔现在心急的应该不是我这件事吧，”凤玉吟不急着回答凤怀璧的问题，而是将孙昊阳从凤怀璧手中接过，然后在床上安置好，
　　“玉吟……”
　　叔侄两人已有一年未见，谁也不曾想过再见面时会是这样。他们之间虽然无关立场，可彼此心底都有了些不想让对方知晓的心事。凤怀璧能感觉到彼此之间已然存在了间隙。
　　“皇叔不必多说，我如果不是真心想帮你，又怎会故意留下地图让你找来。孙昊阳与我和景华有过私仇是事实，但我也知道，他若有事，皇叔必定是最痛苦的那个人。我已经欠皇叔太多了，又怎忍心看皇叔一人孤独终老……”
　　凤玉吟句句乃是肺腑之言，说得凤怀璧也不禁心头一热。即便此时孙昊阳还是生死未知，但他已经感觉到肩头压着的重量轻了许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走到绝境时，这个侄儿会愿意与他一起承担。
　　“之前我们在汴州遇到了一些麻烦，景华那里状况并不乐观。孙昊阳的事一定要等他醒来点头答应才行，修冷秋那个人本来就对门规什么看得很重，所以方才言语之间有无礼之处，皇叔你不要怪他，他也只是太过关心景华而已。”
　　凤玉吟说话间已将染血的衣袖撕开，自顾自地包扎伤口，凤怀璧就坐在他的面前，所以他手臂上一道道的伤痕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伤痕不像是刀伤，虽然不是很深，但实在触目惊心。凤怀璧心中不解，凤玉吟待在夕景华的身边怎还会受这么多伤？
　　“这个朕明白，他之前，确实做了不少让你们为难的事，如今落到这个田地，也算是受过惩罚了吧……”
　　凤怀璧说着正想要站起身来，但觉眼前虚晃一片，身上顿时起了冷汗。凤玉吟忙上前一手将他扶住，一手探他的脉息，然而沉声道，“皇叔，你内息紊乱，气血攻心，快随我静下心来……”
　　凤玉吟说罢，双掌就要抵上凤怀璧的后背，但对方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朕并无大碍，你不要紧张。倒是你，”
　　他边说边将凤玉吟的一只衣袖卷起，道道伤痕赫然在目。凤玉吟有心隐瞒，收回了手臂，淡淡道，“行走江湖自然不比坐镇宫中，有点小伤小病实属常事。”
　　“……”
　　凤玉吟不愿多说，那必定是有难言之隐。而能让凤玉吟觉得苦恼忧心的，那势必与夕景华脱不了干系。
　　“你不想说，朕也不问了。”凤怀璧无声地叹了口气，调转过面孔，依旧看着床榻上无声无息地孙昊阳。凤玉吟见他愁云锁眉，一声不响，心里也渐生感慨。当日凤怀璧劝他放下得自在，可是现在呢，
　　“老实说，宫里的情况我们这里也有耳闻。孙昊阳中毒一事早在之前鬼门派人捉拿百里胤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了。这毒用法诡异，解法更少见，好在鬼门里有人精通百里家的蛊毒……”
　　凤玉吟说到这里，忽然间停了下来。凤怀璧虽没有听明白，但听到他说有法可解时，心里不紧一动。但当他再看向凤玉吟，却见他两眼中俱是怅然之色，
　　这种神情在凤玉吟而言是绝对不多见的，莫非是他遇上了什么难事？
　　




28

28、第 28 章 ... 
 
 
　　自凤玉吟离开之后，凤怀璧就一直守在屋子里等消息。身畔的孙昊阳仍然睡得无知无觉，好像就此睡到梦里，不肯醒来，
　　是被自己失控发怒的样子吓到了？所以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惩罚？
　　凤怀璧出神地望着孙昊阳安静的睡颜，手指顺着他的额头，眼眉，鼻梁，唇角一一划过。指端始终留着冰凉的触感，他有种错觉自己抚摸的并不是一个有着呼吸随时可以醒来的人，
　　“你究竟打算折磨朕到什么时候……”
　　已经对接连而来的打击有些招架不住地凤怀璧此刻只想能无所顾忌地抱着面前的人昏天黑地睡上一觉，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敢闭眼，连眨眼都不敢。
　　凤玉吟留给他的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在已经受了伤的地方又添上新伤。他说依孙昊阳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许救活了也是废人一个。但如果凤怀璧执意如此，他也一定会说服夕景华松口让修冷秋救人，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以后真的只能那么屈辱无用地活着，对孙昊阳而言，恐怕是生不如死吧。
　　可是他明明答应过自己，就算再难都会撑下去……
　　“想尽办法要离开皇宫，逃开朕的身边，然后让人带信给朕说是楚归鸿把你接走了，这么做是想要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偷偷死掉？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楚归鸿的，现在的朕不能容许任何人把你带走，如果不是收到玉吟的信，你能想象会是什么后果么？朕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朕都一定会把你带回来。因为朕已经……已经……”
　　凤怀璧的话说到最后终是凝噎无语。他也是人，会有痛的时候，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为什么他偏偏还要在这种关头再来狠狠伤自己一次？
　　“……”
　　这时，床上的人略微动了一动，凤怀璧感觉到他的指端轻轻弹了一下。即便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但也足以让他紧张到屏息。
　　床上的人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处在怎样的惊涛骇浪中，他久合的眼睛在挣开的一刹那，凤怀璧几乎都要难以自制地叫出声来。
　　看来凤玉吟留下的这枚可以解百毒的玉佩果然有奇效！（注：关于这枚玉佩，在《十年夜雨》第二部里有写到，是大凤从情敌那里骗来送给小凤保命滴XD~）
　　可是，
　　可是下一刻，孙昊阳的反应却让凤怀璧脸上的笑容刹时间冷凝下去。对方在醒来的同时猛然将自己的手缩回去，动作快得让凤怀璧来不及反应，
　　“是谁？！谁在哪里？！”
　　警惕防备的质问声从仍然虚弱的孙昊阳的口中发出，虽然没有什么威胁力，但听在凤怀璧耳中却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样，
　　“你怎么了？是朕……”
　　凤怀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下子懵住，他不解地栖身上前，刚捉住孙昊阳的手却遭到对方猛烈地反抗，
　　“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一次，凤怀璧终于注意到孙昊阳的异样了。他从醒来到现在，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不，更准确地说，他那双原本美得叫人失神的眼睛，如今只有墨黑一片，好像什么都无法进入他的视线……
　　“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看朕，你看着朕！你听到没有！”
　　失明这两个字从凤怀璧的心头突然划过。他失控了一样用力扳过孙昊阳竭力闪躲的身体，嘶哑着冲他大喊了一声。可是对方，仍然是毫无反应地拼命挣脱，
　　看不到，也听不到。
　　孙昊阳能感觉的也只有是手臂上传来的痛感。他的世界，安静得诡异。
　　无论凤怀璧怎样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盼来的也不过是他茫然又略带恐惧地面孔。
　　这突如其来的惨状让凤怀璧阵脚大乱。他胡乱地摇着孙昊阳的身体，却不知道自己的手颤抖得更厉害，
　　“没事的，不要怕，没事的，昊阳，没事的……”
　　连他自己都已经不清楚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徒劳地抱住孙昊阳缩进墙角里的身体。他发现原来谁都救不了谁，自己救不了孙昊阳，而他，也救不了自己这颗重伤濒死的心。
　　如果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死，不要丢下我……
　　到了现在，凤怀璧终于明白凤玉吟那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劝解自己。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是不是放他就此死去，会更好……
　　“啊！……”
　　就在凤怀璧怔怔出神的当儿，孙昊阳忽而猛地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凤怀璧被这么一咬，本能地松开了手，孙昊阳就趁机爬到床边，刚要下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摔下床去。凤怀璧的虎口处被他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但痛的又何止是手？
　　从床边跌落下来的孙昊阳被凤怀璧紧紧抱进怀里，原以为他会和刚才一样死命挣开，所以凤怀璧这次用足了力气，但没想到的是，孙昊阳突然间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摸索着去触碰自己那双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大睁着却全无光彩的眼睛望向一个连凤怀璧都不可触及的方向，
　　他缩在他怀里的身体猛然一震，然后发了狂一样坐直了开始捶打自己的双腿……
　　“够了！够了！”
　　看到孙昊阳这如同自残一样的行为，凤怀璧除了用力抱紧他也再无其它办法。
　　无论自己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他都无法感觉到。他甚至都无法让对方知道自己就在他的身边。
　　“不要再打了，够了，我说够了！够了……”
　　明明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人，到了此刻却不知哪来这么惊人的力气。凤怀璧现在整颗心乱成一团，相较之下竟险些让状似疯狂的孙昊阳推开。凤怀璧见状，死死抓住他紧紧攥住的手，用尽全力把捏得死紧的手指掰开，在他湿冷的手心上拼命画着想要告诉他的话，
　　是我，不要怕，是我。
　　眼泪已经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而孙昊阳在读懂了掌心上的字之后也慢慢停下了挣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上凤怀璧的面孔，顺沿着他面部的轮廓一点一点确认下来。但等他证实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时，脸上露出的表情并非欣喜，更多的却是恐惧，
　　凤怀璧在看到那对茫然失神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惧意时就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那分明是逃避的眼神，
　　到了现在，他居然还想着瞒，想着逃！
　　一想到这个，凤怀璧强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他不由分说地把孙昊阳重新压倒在地上。他将孙昊阳试图挣脱的手按住，又恨又痛地想扑头盖脸一顿痛骂，可是现在骂他又有何用？
　　“王，王爷……”
　　孙昊阳感到按着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知道这是凤怀璧濒于爆发的征兆。原以为自己已经没命再回到凤怀璧身边，直到醒来的那一刻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身在地府，可是没想到……
　　“什么都不要说了！”
　　凤怀璧刚一打断孙昊阳的话就想起他现在已是什么都听不见。如今只要一触及孙昊阳那双已然失明的眼睛，他就真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替他受这些苦。
　　“王爷？你，你生气了？”
　　虽然深陷在彻底的无声黑暗中，但孙昊阳对周围的一切却异常敏感。凤怀璧看到他这副小心翼翼又担惊受怕的样子，早已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些火哪里还忍心冲着他发出来。
　　我现在带你去找大夫。
　　凤怀璧在孙昊阳的手心上写完这些话之后，不容孙昊阳多言，立即将他打横抱起。这突然的动作让孙昊阳受惊不小。凤怀璧看他一直摇着头，分明是拒绝的意思，想必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想放弃就医。
　　他那时，就是抱着这种心情等死的么？
　　想到死这个字，凤怀璧的心像是被人猛揪了一下，但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他清楚，这一次就算要自己去求夕景华，他都在所不惜。
　　
　　凤怀璧抱着孙昊阳硬闯到夕景华这里的时候，屋子里的凤玉吟与修冷秋正围在床边，似乎在听夕景华说些什么。等他们三人发现出现在门口的凤怀璧时也俱是一惊，修冷秋一看到孙昊阳就没有好脸色，要不是被凤玉吟拉着，只怕要当着凤怀璧的面下逐客令了。
　　“皇叔，你怎么来了？”
　　凤怀璧起初还没有注意，等挡在夕景华身前的凤玉吟让开之后，他才骇然发现此际的夕景华不仅仅是卧病在床这么严重，更让他诧异的是夕景华的四肢都缠着粗壮的铁链子，而人似乎也还带着病态，
　　但他的目光却犀利得要命，尤其是在看向孙昊阳时，那眼神让凤怀璧都不禁暗暗心惊。
　　“玉吟，是你带皇叔来这里的么？”
　　不待凤怀璧开口，夕景华先他一步转过头看向凤玉吟。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凤玉吟不回答也就是最好的回答。
　　凤玉吟对当年天牢里夕景华算计凤怀璧一事始终耿耿于怀，现在出手相助想必是因为心存愧疚所以想做点补偿。他知道说不动自己，因而就让凤怀璧亲自找来这里，大抵是觉得自己再坚持也不好意拂了皇叔的面子吧，
　　“玉吟，皇叔知道你们之间结怨甚深，可是……”
　　“皇叔不必说了。”夕景华苦笑着摆摆手。看到凤玉吟那样央求的目光，又看到凤怀璧这般黯然神伤的样子，他就算再恨孙昊阳，又怎么狠得下让这两个人失望和伤心？
　　“倘若孙昊阳单单只是与我结有私怨，我或许还能原谅他，但是当日他的所作所为不单是背叛了皇叔你，更威胁到玉吟的安危，这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夕景华的话凤怀璧心里一沉。他虽然早就料到依夕景华的性子不会轻易放过孙昊阳，但亲眼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仍如此强硬，这还是让凤怀璧有些接受不了。他如今即便贵为帝王，但也不可能用帝王的身份来要挟夕景华，况且此事本来就是孙昊阳有错在先，现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夕景华坚持，凤怀璧愿意替他承受所有责难。
　　但这些话还未出口，夕景华就先对凤玉吟及修冷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带孙昊阳出去，只留下凤怀璧一人。凤玉吟开始时还担心夕景华不肯答应救治，但当他看到夕景华坦然望向自己的眼神时，似乎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事情仍有转机。
　　夕景华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如今的凤怀璧与孙昊阳，和当初险些天人永隔的他们是如此相似。看到凤怀璧这一番深情，夕景华又怎可能真的狠下心来置孙昊阳于死地？
　　被夕景华刻意支开的修冷秋和凤玉吟刚一出门口就看到白风羽迎面走来，显然也十分关心这场交涉的结果。修冷秋看到他这副关切地模样，冷着脸不阴不阳地冷哼一声，“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白风羽平日里被他的毒舌‘折磨’惯了，听到这话倒也不以为忤，不过从修冷秋这个反应来看，想必是夕景华对孙昊阳的事松口，所以才惹得他如此不快。
　　“这件事景华他自有分寸，不需你过问。你不要忘了，你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过问朝廷的事，也不会跟朝廷中人牵扯上任何关系。”
　　修冷秋语气不善地从白风羽身边经过，话里与分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凤玉吟闻言，只得连连感慨，修冷秋与朝廷积怨已深，想要化解只怕难于登天。真不知道当初夕景华是怎么驯服这个人的，竟能叫他对一个姓凤的后人如此忠心不二……
　　“冷秋，你不要这样说，陛下他……”
　　“什么陛下！？他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告诉你，这次就算景华会答应，我也不会出手救他的，这种人，死有余辜！”
　　修冷秋说完，恨恨地瞪了一眼被凤玉吟抱在怀里的孙昊阳，牵起白风羽的手就要离开。白风羽当然不愿就此走开，挣脱他的手，左右为难地看了看，只望见凤玉吟对他摇头苦笑。
　　“冷秋，景华和我尚且愿意原谅他，你这又是何必……”
　　“你问我何必？那你知不知道当初景华为他所害时病况有多凶险？如果不是他，景华的身体何至于到现在都不能彻底恢复？现在好了，你倒是大方得很，说句原谅就不追究了，那么你为景华想过没有？他从前的手腕何等强硬，怎会容忍这样一个叛徒活在人世，现在为了你，为了那个姓凤的皇帝委屈至此，你还想他怎么样？”
　　“冷秋！别说了！”
　　白风羽看修冷秋越说火越大，又见凤玉吟的脸色也愈发阴沉，连忙开口阻止，但修冷秋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药庐方向走去。
　　“抱歉，冷秋他……”
　　白风羽急着为修冷秋解释，但凤玉吟只是无所谓道，“无妨，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现在说出来了反而痛快，我不会怪他的。不过孙昊阳的事恐怕要劳你费力了，他现在五感尽失，命悬一线，要借你的内力为他续命，直到那位神医大人答应医治为止。”
　　凤玉吟说着，又上前凑到白风羽耳边嘱咐了几句。白风羽开始听时面上尽是不解之色，待凤玉吟说完，他才恍然大悟。可是要用这个法子逼修冷秋出手，未免……
　　“你只管去做好了，冷秋那里有我与景华顶着。况且，我不信他舍得……”
　　凤玉吟对着白风羽高深莫测地一笑，倒是让白风羽霎时涨红了脸。他回头望了望早已消失了身影的修冷秋，终于还是重重地点头答应了。
　　
　　接下去的几日里，夕景华与凤玉吟因为要处理鬼门内部的一些事情，所以先行离开修冷秋的药庐。而凤怀璧也是每天一入夜必会出宫前往药庐探视孙昊阳。见他日日如此，莫说是白风羽，就连一向说话不留情面的修冷秋看在眼里也有些动摇。
　　当初虽然答应了夕景华出手帮忙，可心底多少还是有点不情不愿。加上几日来看到白风羽没日没夜地为孙昊阳疗伤。修冷秋是医者，怎会不知白风羽如此有多伤身体。要不是自己一开始撂下狠话说什么有他没我，最后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进退维谷的地步。
　　结果还是为了那个傻子拉 
 28、第 28 章 ... 
 
 
　　下脸来帮孙昊阳过血保命。
　　本来好像让孙昊阳再多吃几天苦头，可是到头来陪着吃苦倒霉的还是白风羽。修冷秋仔细想了想，这么损人不利己的法子决计不会是白风羽这种老实人想出来的，能教唆他这么跟自己对着干的，肯定是那个被夕景华宠得无法无天的凤玉吟。
　　想到自己身边这一帮子人全都合起伙来算计自己，修冷秋当然是满腹怨气。所以入夜时凤怀璧驱车赶回药庐的时候就看到修冷秋端着一大碗光是闻到味道就令人作呕的药汤逼着白风羽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对于这两个人的关系，起初时凤怀璧还不是很了解，但连着几日观察下来，即便两人都在竭力掩饰，但明眼人还是一看就明白过来。
　　“陛下，这里有我们照顾，您以后就不要这么晚出宫了，要是有个万一……”
　　白风羽正被修冷秋逼得无处可逃，正巧看到凤怀璧就忙借故走开。修冷秋见状不禁没好气道，“他这是怕我这庸医草菅人命呢，天天跑来盯着，也不嫌累。”
　　白风羽见他又出言不逊，正要开口阻止，但凤怀璧此时心急孙昊阳的病情，哪还有心情跟修冷秋在这里打嘴仗。推了门就往屋子里走，白风羽正欲提足跟上，没料到被修冷秋一个大力扯回来，
　　“真是不懂进退，”修冷秋说着，在白风羽的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照理说以白风羽的武学修为，绝不至于被修冷秋这么一拉就倒退回来，可是偏偏这几日白天虚耗过度，到了夜间又被修冷秋泄愤似的狠狠‘饕餮’一番，这一来一往，饶是他武功再高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凤怀璧在孙昊阳的床边坐下，外头的两个人虽然已经尽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但对话的内容却能听得清清楚楚。见他们两人这般亲密，凤怀璧又不由地望向床榻上安静如斯的孙昊阳。此时的他双眼已经被蒙上，修冷秋告诉凤怀璧孙昊阳中毒已深，如今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至于其他的，现在尚不敢强求。
　　孙昊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但凤怀璧能看到他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其实只要这样，他就已经满足了。
　　他险些失去过，现在还有机会重新守在他身边，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愿意一天一天这么守着，等着。
　　“是王爷么？”
　　床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凤怀璧连忙紧张地握住他的手，怕是错过什么一样。翻过孙昊阳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什么。对方一字一字地把写在掌心里的话读出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平静的笑，
　　你怎么知道是朕？能听到了么？还是……
　　“如果来的是修大夫或者是白风羽，他们不会像王爷这样在床边坐这么久。只有王爷有耐心等到我醒过来。”
　　握住的手忽而震了一下，凤怀璧原本抱着期待的面孔上落下一丝失望。这年轻人的聪明让他愈发地难过。若非他从前泥淖深陷，如今正该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奈何走错一步，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偿还，
　　而自己，也似惩罚他最重的那一个。
　　“王爷？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现在的样子吓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自己脸上几乎遮住大半个面孔的纱布。现在这个样子，想必是很难看吧。
　　别动，大夫说给你的眼睛上了药，碰坏了可怎么是好！
　　凤怀璧急急忙忙扒开孙昊阳的手。其实没有了帝王身份地粉饰，他也不过是个会把医嘱奉若圣旨的普通人。
　　“修大夫在鬼门里医术最高，我在鬼门里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有他医不好的病。”孙昊阳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劝凤怀璧宽心。有些话凤怀璧埋在心里始终未说，即便孙昊阳以后要一直这么缠绵病榻，自己也不会有所改变。可是他亦清楚，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对孙昊阳是多大的伤害，
　　他不会愿意像个废人一样被自己养在宫中。也许宁可抱着虚无的期待等下去，都不愿听到自己做出这种承诺。
　　既是如此，你只管好好养病就是，不许再胡思乱想。
　　凤怀璧写着写着，思绪有些纷乱。指尖上的力气小了一些，划在掌心上痒得惹人发笑。凤怀璧已经许久未看到孙昊阳笑得如此爽朗，不禁心中一动，一低头便吻住了孙昊阳的双唇，
　　“唔……王，王……爷……”
　　毫无防备的孙昊阳被凤怀璧这一吻，立即乖得一动不动，像是怕自己一挣扎就把人气走了。
　　许久未曾尝到的甘甜滋味让人不自觉地沉沦下去，几乎已经忘却了身下的人还是重病之躯，直到听到对方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声音凤怀璧才恍然反应过来。然而此时再去看孙昊阳，本来就精细得有如白玉雕琢一般，现在更染上一层微红，叫人看了怎会不心动？
　　况且方才的动作让两人心头都染了□，身体再接触下去难免做出越轨之事。凤怀璧可不敢想象对这种身体的孙昊阳下手后换来的会是什么结果。
　　“王爷，别走。”
　　感觉到凤怀璧将身体移开，孙昊阳徒劳地伸出手来想把人留住。凤怀璧岂会不知他心中 所想，只好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这一说，孙昊阳的脸便更是红了个彻底。
　　




29

29、第 29 章 ... 
 
 
　　（二十九）
　　月转宫墙曲，六更残、钥鱼声亮，纷纷袍鹄。
　　自那日琅嬛离宫之后，这冷清的宫室就好像连最后一点活气了没有了。从前凤怀璧虽对她薄情，但好歹还会偶尔来看一看，而现在，一连数日她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原想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凤怀璧多少会顾念一点夫妻情分，谁想到这一来他反而做得更绝。
　　“娘娘，天色已晚，还请娘娘保重贵体，早些回宫歇息。”
　　御书房外，晏后被郭向挡在宫外。他知道凤怀璧才一下朝就赶着出宫去，这会儿晏后求见自然是不能放行。
　　论地位身份，郭向不过是个奴才，但晏后心里清楚这个郭向在凤怀璧耳边说句话，兴许比她这个困守冷宫的皇后来的有用。所以她不想这么快得罪这个宫里的老人。不过，郭向的这个反应也正巧坐实了凤怀璧不在宫里这件事。
　　晏后之前已经派人买通了御书房这里的一个执笔小吏，得知凤怀璧下朝后根本没有回过御书房。但现在郭向却说他忙于政事，不便打扰。他故意隐瞒肯定是另有隐情。
　　如果凤怀璧此刻不在宫里，那他人会在哪里……
　　“既然陛下政务繁忙，那就不劳烦公公通报了，本宫待陛下闲时再来。”晏后按下心头的疑惑，对郭向仍是笑脸相待。郭向原本正担心她瞧出什么破绽来，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不觉大松了一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倘若她日后天天来一次，那自己这个谎还怎么圆得下去？
　　晏后从御书房离开时，经过宫墙下就看到行色匆匆心事重重的晏溱。他一看到晏后，原本黯淡的面孔像是突然有了些光彩。晏后看出他眼中的暗示，应该是有什么事急着要告诉自己。
　　“相国大人！”
　　一入宫门，便是骨肉血亲也生疏起来。就算是父女情深也不能逾越了君臣之礼。晏后停下脚步，轻轻唤了一声。晏溱闻声慌忙俯首行礼。
　　“相国大人这是要去御书房么？陛下此际怕是无暇召见，老相国不如来本宫这里歇歇脚。”
　　她说罢，莲步轻提，款步走向晏溱，对方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见他如此，晏后的心不禁提了一下。晏溱一向稳重，何故如此惊慌失措？莫非真是有大事发生？
　　
　　阴雪过后的几日里沐阳城都是碧空万里的晴天。虽然气候仍是逼人的严寒，但能看到点日光总是会让人心情一振。药庐设在人迹罕至的山中，没有车马喧嚣，倒是颇有几分宁静的古意，
　　兴许是该到春归的时候了吧，
　　“来，小心一点。”
　　药庐外，尚不能自如行动的孙昊阳被安置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他的眼睛还蒙着布，仍是不能见光。好在听觉恢复了一些，倘若在他耳边提高了声音说话，他还是听得见的。这段时日的调养已经让他看上去气色大好，加上凤怀璧日日探视，两个人难免一番浓情蜜意，病也自然好得快了许多，
　　不过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修冷秋还是多少会忍不住开口讽刺几句。比如现在，明明该待在他身边伺候他听他差遣的白风羽居然主动跑去做孙昊阳的小厮，这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那么小心翼翼干什么，又摔不死他。”坐在一边藤架下无聊地翻着医书的修冷秋冷眼望向白风羽，真恨不得把人直接抓到自己身边来。
　　不过是因为凤玉吟临走前说了句麻烦他照顾孙昊阳，他就当成圣旨一样，唯恐孙昊阳有个万一。
　　明知道这个干醋吃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每次想起他当初为了凤玉吟摆出一副拼了命也在所不惜的样子修冷秋就忍不住地一阵恼火。
　　“还是仔细一点好，才养好的身子，别再有什么闪失。”白风羽似乎完全听不出也感觉不到修冷秋那话里无端溢出的酸味。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修冷秋这个醋吃得实在是没有理由，他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思也不知是怎么就把事情牵扯到凤玉吟身上去，白风羽是个爽快人，即便相处了这么久，也难有几次能猜透他的心思。
　　“有什么闪失也轮不到你操心，你还是……”
　　本来修冷秋还打算再‘恶言’几句，可是这空气中乍然涌来的杀气让他的脸色陡然间凝重起来，
　　“怎么回事？”
　　白风羽未及答话，手疾眼快地将藤椅上还不能走动的孙昊阳一把抱起。白氏的轻功冠绝天下，饶是武林中最快的剑，最阴狠的暗器遇上白氏渐臻佳境的轻功也还是略输一筹。
　　但，事无绝对。所以在白风羽飞身抢下孙昊阳之后，才反应过来，修冷秋已被人挟持在手，
　　来人架着一柄长剑，横在修冷秋的脖颈边。如此之快的身手，让白风羽都不禁诧然。而此时，他的身后，有女子的笑声轻轻盈盈地响起，
　　犹如催命断魂之声。白风羽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因而，连他都不禁有些汗透衣衫，心生惧意。
　　“公子让我们来接三位往扶风斋一叙，所以，得罪了。”
　　白风羽不是第一次听说‘扶风斋’。早在汴州传来消息说夕景华遭人暗算偷袭走火入魔之际，他就已经听闻过这个行事隐秘但势力可媲美鬼门的江湖组织。
　　之前，也是他们派人对修冷秋下了杀手。
　　抱住孙昊阳身处夹击之中的白风羽眼中掠过一丝焦虑。他清楚自己如果硬闯，凭借着白氏的轻功，或许还能险胜，可是修冷秋在他们手中，孙昊阳又全无自保之力。他要顾全两人的性命，岂敢轻易出手？
　　“你们尚欠鬼门一条人命，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讨还！如今竟敢自己找上门来，果然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修冷秋虽遭人所持，但面上仍能保持镇定。他看着渐渐向白风羽逼近的那个轻衫薄纱的妖娆女子，再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苏情和渐有入魔之相的夕景华，心里不由地怒火蔓生。
　　“修大夫此言差矣，当日苏公子落海可不是我们动的手，要怪，就去怪你们那个发了狂的宗主，是他一掌把人打下船去的，可怨不得我们。”
　　被人说中痛处的修冷秋立时脸色一沉，白风羽见他面色骤变，不由地暗暗心焦。他清楚夕景华和苏情这件事一直压在修冷秋心上，现在听到被人这么形如调侃地提起，他若还能忍得住那才奇怪。
　　“废话少说！既是两派恩怨，不要扯上无关的人，我可以跟你走，但他们两人非是我们鬼门中人，放了他们！”
　　修冷秋目光冷冷地从那女子身上扫过，他暗藏在袖中的手突然一翻，持剑站在修冷秋身后的人猝不及防，还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便闻到一股药香。
　　“小心！是毒！”
　　女子尖叫一声，分神的刹那白风羽已飞起一脚，直取她要害而来。她暂落下风，提剑挡招的时候气力不济，被白风羽这一脚硬生生逼得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而另一边，对方虽然是突然受袭，但功夫到底是高修冷秋不少。加上他这一招其实也让自己大受损伤，正所谓伤人伤己，所以还未脱开那人的挟制就被一掌击中后背，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冷秋！”
　　白风羽眼见修冷秋受创，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将那女子的剑招挡住就要来救修冷秋，却不料他怒喝一声，让白风羽不得不停在原地，
　　“糊涂！还不快走！”
　　修冷秋一语才罢，人已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背后受袭，已然受了内伤。好在自己拼死一搏，给白风羽换得了脱身的机会。
　　“一个都休想走！”对方也看出修冷秋武功不济，亦是白风羽的软肋。拿下了他不愁白风羽不束手就擒。女子话音刚落，一剑隔开白风羽。她此举用意再明了不过，修冷秋见白风羽还不肯离去，不顾重伤之身又大喊了一句，“别忘了是谁嘱托你照顾孙昊阳的，他若有事，你如何交代！还不走……呃……”
　　修冷秋的话还未完就被对方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翻在地上。白风羽眼见此景，几乎是目眦尽裂，恨不能将那伤害修冷秋的人碎尸万段。可是他转眼又看了看怀里虽不清楚发生何事但也受惊不小的孙昊阳，不由地向后退去几步，
　　两难之间，他无从抉择。孙昊阳是他担下的责任，可是修冷秋……
　　那女子眼见白风羽跳出战圈，心知他若想走，这里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她心里一横，狠狠扯住修冷秋的头发，抬起他血色褪尽的脸，阴笑一声，道，“你走，他就死。如何？”
　　她说话间，手如刀刃一般向修冷秋劈去。然而，那手停在修冷秋的脖颈边，硬是没有再敢近他半分。
　　方才那毒，不单是要逼退对手。现在的修冷秋也一身是毒，若是贸然对他出手，下场只怕……
　　她把目光慢慢移向与她同来的那个人，现在他已面堂发黑，双唇乌紫，要不是内力过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
　　“不愧是夕景华看重的人，够狠，够毒！”
　　就在白风羽犹豫之际，突然间身后一道劲风穿胸而过。依白风羽的身法竟也不能躲过。怀中的孙昊阳亦被这劲风影响，顿觉五脏六腑为之一振。这掌风已被白风羽的身体挡去了大半尚能伤他至此，那白风羽岂非是……
　　孙昊阳听到远远的一声惊呼，手底温湿了一片，他急急地伸手去摇身边的人，但只感觉到他双臂一沉，竟是毫无反应。
　　“公子！”
　　女子的惊呼声是孙昊阳失去意识前唯一听到的声音。他不晓得是谁伤了白风羽，亦不清楚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啪——！”
　　忽然而来的响声让兀自凝眉深思的晏后惊得猛然坐直了身体。侍婢们听到这里传出的响声吓得忙来一看究竟。原来是木窗让风刮得撞在窗栏上，侍婢暗自舒了口气，就要走上前去把窗户关上，这时候晏后从座上站起身来，对那合窗的侍婢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本宫心里闷得厉害，就让这窗开着。”
　　今日的晏后面色憔悴，似是心事沉重。侍婢小心瞥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好奇她昨日还是光鲜亮丽，怎的一夜之间人就成了这样。
　　晏后立在窗边，天边已是云霞向晚，又是虚耗的一天。她苦笑了一声，将目光投向那高大宫墙外的天空，
　　昨日里，晏溱匆匆赶来她宫里只为告诉她一件事，自苏远回离京之后凤怀璧便开始彻查几月来宫人进出宫的记录。他此举来得突然，可是依晏溱在朝堂上浸淫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一眼就瞧出了问题所在。
　　凤怀璧所查的这些记录都是从晏后进宫之后开始。而且，相国府里也恰恰有个人频频进出皇宫……
　　凤怀璧想查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琅嬛那里出了差错？
　　她之前说要送信给苏远回，可是传来的消息却说北族汗王易主，如今苏远回成为众矢之的。为何苏远回接到密信还会是这种结果？
　　还有，凤怀璧近日来频频出宫，孙昊阳的案子也结案得是蹊跷，现在人亦不知身在何处……
　　晏后已经为此头疼了一整夜，现在在窗边一站，被冷风吹得更是头疼欲裂。她眼前一花，往后倒了几步。身体里随即涌上难以遏制的作呕的感觉让她更加狼狈。她勉强站直了身体，可眼前还是看不清楚。身体虚得让她站不住脚……
　　“娘娘小心……”
　　从后面挽住她的人正是那一日在听到几位太医议论孙昊阳病情的小厮。也正是他把消息传到晏后宫里。晏后见他乖巧伶俐，人又生得俊俏也就留他在宫里。如今起居饮食也都由他照料。
　　他扶着晏后在桌边坐定，可是晏后只要一看到桌上的荤腥饭菜就觉得恶心。小厮看大她柳眉紧蹙，捂住肚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便道，“娘娘，劳神伤身，况且如今娘娘是有身子的人，不吃不喝可怎么得了。”
　　他话一说完，晏后脸色顿时一僵。但当她举目再去看那人时，绷紧的面孔一下子柔和下来。
　　面前那人依旧只是笑，但却突然好看了许多。让她怎么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恍若做了一场大梦，让她连眨眼都不敢。
　　略带病色的脸上霎时爬上了一层红晕。
　　




30

30、第 30 章 ... 
 
 
　　（三十）
　　屏退了所有下人的偌大宫室里只剩下晏后及那来历非凡的‘少年’。他面上的易容没有卸下，仍是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但晏后看向他的目光却炽热得近乎痴迷。那‘少年’径自在晏后的对面坐下，为自己添了杯茶，小小地尝了一口，然后悠然笑道，“怎么，是我出现得太突然，吓到你了？”
　　对方只是朝她淡淡地笑了一笑。晏后却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她目光恋恋地看向对方，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失礼，匆匆忙忙把头垂下。她在他面前如此手足无措的样子，真真像是个养在深闺未识世情的懵懂少女。
　　她在他面前一向不晓得怎么掩饰自己，那些世故和圆滑在他的面前统统失去了作用。
　　“不，不是的……只是没想到……”
　　晏后红着脸，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衣角，平日里那些烂熟于心的情话居然一句也说不出了，她只觉得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就这么看着，足够了。
　　“这段时间在宫里委屈你了。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少年’抚过茶杯的手向晏后这里伸过来。保养得如白玉一般秀气漂亮的手冰凉无温。触碰的时候让她有点暗自心惊，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何须自己为他担心？
　　“公子吩咐的事，容蓝自当倾力以付，绝不曾有委屈一说。”她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有些不自觉地轻颤。她从不敢奢望这一生能盼到与他双手相执的时候，但即便是被利用的虚像，她也甘之如饴。
　　“不，我所言皆出于真心，让你入宫嫁入皇家，确实是太难为你了。况且那凤怀璧又是……”‘少年’说罢，秀气的双眉动了动，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望向晏后，“不过这日子就快到头了，蓝儿，待我拿到鬼门的另两枚宗主令，这凤家的天下便有如我囊中之物。（关于这个宗主令，详情在《十年夜雨》的第一部里有写，可以凭此调动鬼门人马，相当于兵符一样的好东西，苏情，夕景华还有另外一个未露面的宗主手上各有一枚，所谓“三权分立”，囧，互为制约吧~~~）”
　　“另两枚？难道公子手上已经……”
　　晏后听出他话中暗含之意，忍不住好奇就问了一句。但问完这一句她便后悔不已，她知道平日里公子不喜欢她们过问他的安排，可是今日晏后因为他这一番关怀觉得自己与他近了许多，这才一时失口问了出来。原以为对方会因此不悦，但未想他竟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温和起来，
　　“我想之前在汴州的事。琅嬛已经告诉你了，夕景华走火入魔，误伤鬼门的另一个宗主苏情。他因伤落海，至今下落不明。”
　　晏后听到此话，惊讶的当然不是这话里的内容，而是对方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的笑容。
　　他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更像是讲述他的布局。好像每一步该怎么走都已经了然于心，所以不慌不忙，只等着猎物一步一步走入预设的陷阱。
　　“鬼门的三个宗主，一个生死不明，一个走火入魔，还有一个避世山中。不过没关系，我会把他逼出来的。我不信他的兄弟出事，他还能忍得住不出手！”
　　“苏情莫非在公子手上？”
　　他手上的那枚令牌让晏后明白了一切。设计暗算夕景华，引起鬼门内斗，然后挟持苏情，逼最后一个宗主出山交出令牌。可是夕景华那里……
　　“对了，蓝儿，我知道凤怀璧冷落你多时，你想不想我帮你这口气？”
　　晏后暗暗思索之际，对方忽而将话锋一转，晏后不明白他用意是何，不禁摇首。他站起身来，走到晏后面前，牵起她的一只手，晏后因为他这动作心神一荡，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凤怀璧欺负你一介弱智女流，让你日日独守宫中，自己却夜夜出宫寻欢作乐。我知道你对他并无真情，但他如此欺负我的人，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蓝儿，如今孙昊阳就在我手中，你想要如何处置于他，我都随你。”
　　乍闻他说自己是他的人，晏后只觉已然失速的心又跳快了几分。她今日已是收获太多惊喜，整个人如坠入梦里，一刻也不想醒来。‘少年’看她面若桃花，已是动情之相，便伸手将她挽入怀里，又是一番耳鬓厮磨缱绻浓情，
　　“公子要把孙昊阳交予我来处置？若蓝儿说，直接杀了便是，也省去许多麻烦。”
　　“我的蓝儿何时变得这么仁慈了？我记得当初在汴州时，一个乞儿弄脏了你的衣服，冒犯于你，隔日你便叫人断他手足，剜去双目暴尸街头，今日怎么对自己的敌人倒是下不去那狠手了？”
　　如此血淋淋的旧事在他口中说来就如玩笑一般，而那看似恬静可人的女子对此也只是抿嘴一笑，毫不动容。
　　“公子忘了，蓝儿如今有孕在身，怎做得了那些见血的事来？倘若为了那个不入眼的男宠伤了公子的孩儿，那岂非是因小失大？”
　　她声音原本就甜美过人，如今又是软语娇嗔，更听得人心头酥麻。只是话中的冷漠与这娇声天差地别，让人心寒。
　　凤怀璧视逾性命之人，在她口中尚不如蝼蚁一只。
　　
　　“滴答，滴答……”
　　自从孙昊阳三人被带走后就一直关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外头除了水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亦不知是天明日落。三个人中白风羽受伤颇重，若非是修冷秋撑着一口气日日为他疗伤只怕真是一命难保。反而是孙昊阳因为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显得镇定许多。
　　白风羽之前被对方一掌击中，几乎是被那道气劲穿体而过，险些伤到要害处。几日下来修冷秋只能靠针灸为他保住体内真气不散，可是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偶尔还有几次高烧不退，吓得修冷秋再无平日的风度。
　　“你身上也带着伤，该好好休息才是。”孙昊阳虽然还未彻底恢复，但勉强还能听到些声音，尤其是在这种静得让人压抑的环境里，修冷秋在一边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就更听得清楚。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修冷秋的这种心情他当然能够理解。可是现在自乱阵脚无异于是在给凤怀璧他们添乱。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该先劝他冷静下来才是。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先顾好你自己吧！”
　　修冷秋本来脾气就大，现在看到白风羽在副模样，而自己空有一双回春妙手却不能救他性命，这种煎熬已经快把他逼到崩溃的边缘了。
　　外头负责看守的人听到里面的声音，粗暴地用重物把生锈的铁栏敲得砰砰作响以示警告。修冷秋心里早已按捺不住地想冲出去跟人拼命，现今被他一阵乱敲就更心火直烧，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那铁门直直砸过去……
　　“老子看你是活腻了，存心找死！”
　　外头的人果然被他激怒，推开门持着鞭子走到怒目瞪他的修冷秋跟前，草铺上的白风羽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杀气，居然微微动了一下。那人笑得狰狞非常，举起鞭子却并非抽在修冷秋身上，而是重重向草榻上昏迷的白风羽落下。
　　这一来犹如在修冷秋心上狠狠割上一刀。他红着眼飞身扑到对方身上，两人就势在地上扭打起来。修冷秋的功夫说来也不算弱，但之前虚耗太多，又为白风羽的伤劳心伤神，所以未过多时他就被压在地上捱了对方恶狠狠地几拳。
　　外头看笑话的人见修冷秋这么快就被制服，顿觉兴致大失，还高叫着怂恿里头的人再狠一点。
　　“呃……”嘴角乌青一片的修冷秋一时间压不住身体里的伤猛呕一口血来。对方捏起他的下巴无不嘲弄道，“上头要留你一命，要不老子弄不死你！贱骨头，”
　　“呸！”
　　修冷秋冷目怒瞪，一口血水吐到对方脸上。对方脸色一僵，迎面一巴掌就招呼到他脸上去。修冷秋被打得半边耳朵嗡嗡作响。那人看到躺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再不能动作才站起身来，临走前还重重踹了他几脚泄愤。
　　“真晦气！要是看个女人这会儿还能逍遥快活一场，可惜是个男人，”外头又是一阵哄笑传来，
　　铁门又重新被关上，铁链在地上拖拉的声音尤其刺耳。待脚步声渐渐远了孙昊阳才手脚并用得爬到修冷秋的面前，抓住他的手才发现对方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修冷秋仰面躺了许久才慢慢缓过起来。原本清秀好看的一张脸现在被打得不成样子。但此时他的脸上却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他把一只缩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赫然躺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孙昊阳摸到他手里的那个东西，不由也喜道，“今夜就行动，不能再耽搁了。”
　　“今夜我若走得成，你们……”
　　修冷秋满面疑虑和不安地望了望一边的白风羽，又不由地握紧了孙昊阳的手。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毫无芥蒂地握住手。也许真的是到了该放下一切恩怨的时候了，
　　他这一生都要强，从不肯轻易向什么人低头，可是这一次，他却是把一生里看得最重的人交给了这个曾经视作仇人的孙昊阳。
　　他已经无从犹豫。
　　“若不能成事，我与他绝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这一说，了断了修冷秋的后顾之忧，亦了断了他的退路。今夜若不能逃出去，他们怕也不用再等人来营救了。
　　
　　入夜时分，外头照例是喝酒笑骂声一片。这已经成为几日来每夜必不可少的一场煎熬。修冷秋白日里被打得伤痕累累，现在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浑身不自在。听着外头的吵闹自然也不可能睡得安稳。不过他们闹到半夜居然慢慢开始安静下来，早上那个恶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对门外看守的人道，“你走吧，这里交给我来看。”
　　“别闹事，上头说……”
　　“别那么多废话！老子输光了钱，正没人消火。”
　　“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赌，怎么，他们都去喝花酒了？”
　　恶汉冷哼一声，不满道，“老子的钱倒让他们拿去快活。算了，算了，想起来就火。”他边说边去摸自己腰间的钥匙，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这会儿喝了酒，正急着拿人来泄欲，也没回头去找就夺了旁人的钥匙开了门进去。那人本还想阻止，可看他那副急色鬼上身的丑态，便怪笑了两声，“里面那可是男人，别什么都要。”
　　“走啦走啦，”
　　




31

31、第 31 章 ... 
 
 
　　入夜，奉命而来的琅嬛还未步入关押孙昊阳等人的密室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平日里都是乌烟瘴气笑骂声一片的密室外居然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这让琅嬛觉得很不可思议。果然，等她急急入内之后，居然发现只有一个人守在外面，而且也已经是睡得人事不省。琅嬛一气之下恨不得一脚将他活活踹死。
　　“都给我滚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琅嬛的尖叫声让兀自做着美梦的男人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看到琅嬛发青的脸色时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大祸，
　　“琅，琅嬛姑娘，你怎么来了……”
　　那人被琅嬛吓得不轻，还满心疑惑她为何会在此时出现。但见琅嬛一脚将那铁门踢开，松松散散的铁链子坠到地上，门锁也早已打开，琅嬛凶神恶煞地回头瞪了一眼怔怔发呆的男人，一步跨进了幽暗的牢房里，
　　房中确确实实还关着三个人，但琅嬛一眼就从黑暗中分辨出来他们其中的修冷秋已被人偷梁换柱。那个伏在草铺上穿着修冷秋衣服的男人明显身材壮实许多，但因为牢房里灯火昏暗，所以在牢外看守的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这帮蠢货……”
　　琅嬛暗骂了一声，一抬脚，将那穿着修冷秋外套的壮汉踢翻过来，看到那人已然断了气就更加怒不可遏了。她走至孙昊阳的面前，眼神里已是凶光毕露。孙昊阳眼睛虽看不清楚，但这一整夜他都不敢合眼，所以牢房外的动静多少也听到了一点。此刻琅嬛杀机已动，他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还愣着做什么人！？带人出去搜！他身上有伤，周围又都是我们的人，他走不远，快给我搜！”
　　琅嬛说罢，转过身来面向孙昊阳而立。这个双眼已瞎几乎半残的男人对她来说一点威胁也没有。对他，琅嬛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因为她深知是这个男人让晏后在皇宫里过得极不舒服，如果不是他，晏后恐怕早已用她的美貌和手段牢牢抓住凤怀璧。如果那样的话，公子会更看重晏后，事情一旦发展成那样，想要挽回公子的心便是再无可能了。
　　不过，今日她是奉命来杀他的，要带着他的首级回去讨晏后的欢心。她虽然心里恨透了那个女人，可是却从不敢枉顾公子的命令。
　　就想她明明那么痛恨着那个女人腹中的孩子，却要拼命保住公子的骨肉。
　　“孙昊阳，今日要杀你的不是我们，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要你死，我们只能照办。”
　　一片昏暗中，琅嬛看到孙昊阳将白风羽护在身后，便冷冷一笑，讽刺道，“自身都难保，还想去救人。”
　　她说着，又逼近了一步，可这时，孙昊阳感觉到自己的手臂突然被人用力抓住，他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就感觉到自己身侧一道猛烈地掌风划过，接着便听到两掌相对发出的巨响，对方脚步一阵紊乱后，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可能，你，你明明……”
　　琅嬛被白风羽突然出手袭击，躲避不及因而受创。她将口中淤血吐出后扶着墙壁勉强站起，白风羽直直地看着她，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他气势逼人，连琅嬛都不禁有些胆寒。
　　“冷秋的医术独步江湖，这点内伤又岂在话下，况且我有内功护体，经过多日调养早已没有大碍，你若不信，可再上前试上一试，”
　　琅嬛听完他的话，哪还敢再往前多走一步。之前他们最忌惮的就是白风羽，因而才一直隐忍到夕景华等人离开，白风羽一人左右顾及不暇的时候才下手。没想到即便如此，他竟还能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我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动手。反正，等我把修冷秋抓回来，你们横竖也是个死字，我多留你几日又何妨？”
　　琅嬛抚了一下剧痛的胸口，心知自己已不可能支持太久，而白风羽显然也未完全恢复，否则凭这小小一道铁门如何能拦得住他？他到底还是顾及孙昊阳的性命的。
　　白风羽听到她这么一说，不由松了口气，身体几乎要斜倒下去。琅嬛有句话是说对了，他确实是强弩之末，方才一掌，几乎能要了他的命……
　　“……”琅嬛刚欲转身，突然间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一回头，却见白风羽整个人已经差不多依倒在孙昊阳身上，不觉大喜过望。她不顾身上带伤，飞身上前欲取孙昊阳性命，却不料背后有人忽而大喊一声，“琅嬛姑娘！救……”
　　“什么人！”
　　她听得出那是地牢守备的声音，身形因此一缓。但与此同时，一柄寒刃抵到了她的脖子下面，她凛然一怔，再不敢有所动作，
　　“别动，刀剑不长眼，到时候伤了你性命，也坏了我名声。”
　　突然出现在琅嬛身后的人影如鬼魅一般，几乎连他如何进入地牢，如何出的剑琅嬛都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外面的声音一响，她就已经警觉起来，但不想对方还是快她一步，
　　不，应该说是快她太多了……
　　琅嬛被他用剑抵着脖子，可也抿紧了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这时候那人的身后，一身是上的修冷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到牢房里的情形几乎是哑着嗓子惨叫了一声，
　　“白风羽，你这个蠢货，你存心找死么！”
　　听到这话，琅嬛不禁大笑道，“有他给我陪葬，我死也不冤了。哼，你们中已有两人形如废人，想走出这里亦无可能，这地牢外头全是我们的人，你们……”
　　“宗主！”
　　琅嬛的话还未说完，只看到地牢外几条人影走进来。他们人还未至眼前，可是已经能味道浓重的血腥味。琅嬛看到地面上蜿蜒而来的血迹不禁周身一颤，哑然无声，
　　“宗主，任务已达成，请明示下一条任务。”
　　来人恭恭敬敬地在琅嬛面前跪下，而他口中所说的‘宗主’二字亦是让琅嬛心惊不已。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先护送冷秋他们回去与景华汇合，我这里，还有点事情要解决。”
　　男子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连一点宗主该有的架子也没有。但琅嬛知道，这可能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鬼门三位宗主中，最行踪诡异深不可测的一个，现在就站在她的身后……
　　“你不需要那么害怕，我从来不对女人下手，我只想你告诉我苏情的下落，仅此而已。”对方明明是用着打商量的口气在对她说话，可是却有那么一股凉意透体而出，让她不寒而栗。
　　“一个男人要对付一个美貌的女人实在有太多办法了，你说是不是？”
　　他笑了笑，用寒光凛冽的剑刃在琅嬛的脖子上轻轻割出一道血痕来。琅嬛听出他话中的调笑之意，不由怒道，“亏你为一派之主，下流！”
　　“我是邪门歪道，要那么正经干什么？再说，你跟你那个主子又是什么正经人？”
　　“休得侮辱我家公子！我告诉你，你敢动我一下，公子会在那个苏情身上千百倍讨回来的！”
　　“这么说来，连个商量讲和的法子都没有了？”
　　“绝无可能！”
　　琅嬛嘴上强硬，可是心里仍是怕的。她摸不透对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这比用刑具逼供更让人觉得可怕。
　　“既然如此，那琅嬛姑娘你就别怪我了。”
　　潜身在黑暗中的男子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调，丝毫没有因为她的顽抗而发怒的迹象。他朝着屋外拍了拍手，然后对走进来的人吩咐道，“人家是姑娘家，下手要知道分寸，点到为止，别太过分，明白么？”
　　琅嬛闻言，吓得一身冷汗。这人莫非真要……
　　“她方才对我说，我们若是动她，那对方便会千百倍地从苏情身上讨回来，其实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没有头发眉毛是个什么样子。”
　　男子说罢，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周围的人也哄堂大笑起来。
　　“什，什么意思？”
　　琅嬛还来不及问，就看到有人提着刀往自己这里走来……
　　
　　地牢外头，修冷秋正在为白风羽扎针疗伤，脸色寒得像要杀人一样。不过幸好白风羽已经不省人事了，不然怕是连他看到都会觉得恐怖吧，
　　混乱的人群中，只有孙昊阳一个人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男子负手踱步过去，拍了怕他的肩膀，“怎么？吓到了？我可不记得孙昊阳是这么见不得场面的人。”
　　“宗，宗主……”
　　孙昊阳突然听到他的声音，面色蓦地一僵，双膝一软就跪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景华，你这么给我跪下，我可不会承你的情的。”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将孙昊阳扶起。他内力浑厚，这一动作让孙昊阳根本挣扎不开。仍然心存愧疚的孙昊阳不知再说什么好，可对方却毫无芥蒂地在他身侧坐下，“有一个人等你等得很辛苦，赶紧回去吧，别让他太急了。”
　　“宗主？”
　　“江湖上的恩怨我已经不大过问，你欠景华的既然连他都不追究了，我亦不会再为难你。你与鬼门自此之后便算两清，不要想太多，早些回他身边去吧。”
　　




32

32、第 32 章 ...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逶迤在宫墙间的一行人影停在了凤怀璧的御书房外，晏后站在宫人们的前面，她对着随从而来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然后带着自己贴身的小珰徒步走进庭院。
　　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似乎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有些许改变。晏后站在庭院里的梅树下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望了望，随手摘下一瓣略有些枯萎的雪梅捏在指间把玩。她身畔的清秀少年见状，悄悄走到她的身后，冷不防地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晏后先是一惊，随即便佯怒娇嗔一声，“公子！”
　　“为何还不进去，莫非是舍不得那皇帝？”
　　“公子何出此言？你明知我……”
　　晏后闻言不由面色一变，却惹得那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看看你，紧张什么，我不过随便说笑罢了，我何曾怀疑过蓝儿的忠心？只不过他到底与你有过夫妻之实，让你杀他，或许……”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那一夜我在香薰里下了些乱人心神的药，然后再以魅惑之术相佐，所以那一夜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是他受了暗示自以为已与我肌肤相亲。”晏后说话间脸色已经微微有点泛红。她一个女儿家要把这私密之极的事情和盘托出实在是尴尬非常，可是若不澄清，她又怕心爱之人就此误会下去。对方听完她的解释后，果然恢复了脸上的笑容，又似动情一般想再把她拉进怀里温存一番。不过在动作之前，他先一步察觉到有人靠近这里，所以极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到晏后的身后。
　　“未知娘娘驾临，奴才见驾来迟，最该万死。”
　　从御书房里急急忙忙走出来的郭向一见晏后就站在院中，慌慌忙忙地向她下跪行礼。此刻的晏后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敬重郭向，她脸上略带倨傲之色，口吻里也显示出一国之母的威严来，“本宫要面见陛下，请郭公公代为引路。”
　　“这……”
　　郭向犹豫了一下，为难地向御书房看了一下。岂料就是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被晏后看在眼里就含义复杂了。郭向这一犹豫，晏后的口气当下强硬起来，她理直气壮道，“本宫三番两次前来求见，都被你挡在宫外，到底是陛下忙于政务无暇召见还是你这奴才从中作梗？”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这，这就为娘娘通传，这就为娘娘通传。”
　　郭向也是没想到晏后这一次居然来得如此气势汹汹。但眼下他已无暇思量着其中因由，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之前一再吩咐不可让人踏进御书房，尤其是晏后，可是现在她若硬闯，以自己的身份想要拦她绝无可能。但罔顾皇命亦是难逃一死，这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该如何是好？
　　但未等郭向转身往御书房走去，一直站在晏后身边的人却突然道，“郭公公，陛下果真在御书房里么？”
　　“这是自然！”
　　郭向见对方不过是个清秀少年，可说话时却气势非凡。他原本不满对方如此以下犯上目无尊长，可碍于他是皇后宫里的人，不能当面训斥，还只能赔着笑脸应付，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不可对郭公公无礼。”晏后装模作样地呵责了他一声，继而又对郭向道，“不过他的话，也正是本宫想问的话，陛下当真在御书房么？依本宫看也不必公公特意通传了，本宫这就自己进去，要是陛下怪罪下来，一切有本宫担着。”
　　她说罢，将郭向狠狠推开。郭向忙不迭地追过去却让那少年猛一转身，拦了下来，“公公还是回避一下吧，娘娘与陛下要说些私底□己的话儿，你们这些下人还是退到一边的好。”
　　“混账东西，别仗着有主子护着就蹬鼻子上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郭向心里担心凤怀璧的事被晏后撞破，这边又被人拦住挣脱不得。奈何晏后地位非同凡响，即便叫来御林军也未必拦得下她。
　　“娘娘，陛下有令，请娘娘移驾漪澜阁。”
　　晏后刚要伸手推开御书房的房门，只见御书房里灯光一亮，竟是鲁扬从御书房里迎面走了出来。晏后惊立当场，连郭向也被鲁扬的这一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你怎会在陛下的御书房里？”
　　“臣有皇命在身。”鲁扬也不多解释，而是直接把袖中所藏的金牌亮出。晏后对他心存畏忌，又暗中思忖此事蹊跷。鲁扬独自一人留在御书房，难道是凤怀璧安排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给他？
　　前几日晏溱曾来警告过她说凤怀璧在彻查自己入宫以来出入皇宫的人员名单。如果真是查出了问题，那为何自己宫里始终没有得到什么风声？
　　漪澜阁是御花园以南的一处别院，平日里只在那里宴请过大臣，并非宫中重地。那里的守备亦不森严，凤怀璧召她前去，兴许只是为了私事吧……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不打扰鲁大人了。”
　　晏后紧绷着一张脸，像身后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要前往漪澜阁。可是对方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鲁扬直直盯着他看了许久，而他虽然始终保持镇定的表情，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首先，凤怀璧为何会知道晏后会夜闯御书房，还特别安排了鲁扬守在这里。其次，为何偏偏挑中漪澜阁这个地方？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琅嬛一向办事稳妥，这一次让她去杀孙昊阳却迟迟未归，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是个生性多疑之人，若非今夜急着解决凤怀璧，他绝不会如此贸贸然随晏后前来。不过这样也好，若是凤怀璧在漪澜阁召见晏后只是为了私事，那么事情办起来就掩人耳目多了。
　　他想到这里，心里便又愉快起来。他似乎感觉到那纸藏在衣袖里未加御印的退位诏书已经公告天下，而凤家的江山，很快就会尽数落入他的手中。
　　夕景华，凤玉吟，你们从我云家手里抢走的天下，终归还是会回到我手中的！
　　漪澜阁是个春园，栽植在这里的草木多半要到早春三月才能满园芳菲竞妍。眼下尚未立春，所以院子里便显得格外萧索。晏后还未走至漪澜阁就望到阁楼上透着柔和的灯光，凤怀璧的人影淡淡地映在纸窗上，似是一抹剪影一般，
　　楼下的人向上望了望，对晏后笑道，“他也确实算是个人物，杀了可惜了。”
　　“天下自当是有能者居之。在蓝儿心中，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就只有公子才配坐上去。”晏后语带不屑道，“论手段，论谋略，公子皆在他之上，何以他能坐拥天下？”
　　“你这张嘴真是……”
　　这话让听的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虽然面上还带着易容的面具，可是目光里已经透出了与面孔不相匹配的阴鸷和狠毒。他立在宫墙下，拢在衣袖中的手已经因为得胜在即而有些微微发热，只是不知道这双手上若是染上凤家人的血是不是会更加温暖？
　　这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北关一战。本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却未想到最终却是一败涂地。可是他没有死心，谁都不能让他放弃，夕景华不能，凤玉吟不能，连跪在他脚边求他的云清潇亦不能！
　　“娘娘，陛下就在漪澜阁上，请娘娘随奴才进来。”
　　守在院外的侍卫看到晏后走来，忙对她躬身行礼，但等他看到晏后身边的那个小珰之后，又伸手把他拦了下来，“陛下吩咐说这只是私宴，请娘娘一人独往……”
　　可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晏后那犹如妖魅一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那是如斯美丽却可怕的眼睛，虽然他竭力躲避但还是忍不住要紧紧追随着她眼中妖异的目光。站在晏后身侧的云清珏无视对方的阻拦，径直地想漪澜阁走去。满园的萎败看在他的眼中就犹如象征着这个即将易主的凤家江山。
　　从庭院里走上漪澜阁不过百步，可是云清珏和晏后走得很慢，似乎带着赏玩的心情。木质的楼阁中能听到楼上凤怀璧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也是很缓，很悠闲。晏后想不出他此刻是什么心情，也许，全然没有察觉到这里杀机已露了吧。
　　“陛下，”晏后提着及地的长裙慢慢掀开门前的幔帘，然后看到凤怀璧负手立在窗前。而云清珏则是停在了门外，透着水晶帘向里面小心观望。
　　“臣妾未知陛下在此，令陛下久候，实在罪该万死。”
　　她在俯□之前偷偷看了凤怀璧一眼。这个与自己多日未见的丈夫，大鹓国的国君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样因为国事家事而憔悴下去。他清瘦但俊朗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之气，让晏后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无妨，今儿这里只有朕和皇后两人，无需太过拘礼。”凤怀璧今日穿着一身简易的褐色长袍，但鎏金的腰带让他看上去依旧贵气逼人。晏后之前从未仔细看过凤怀璧的长相，总本能地觉得他是个没有笑容的男人，可是今日站得近了，看得清楚了才发现他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竟也是极好看的。
　　不过，比起公子，还是差了许多。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便看到凤怀璧挽住她的手走到位上坐下。桌上的菜还在用小火慢慢热着，香味随着热气四溢出来。晏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有点暗自心惊。因为这桌上的菜都是她所喜爱的，可是凤怀璧又是如何得知？
　　“朕这几日忙于国事，委屈了皇后，今儿特别让人准备了皇后喜爱的菜色，算是朕的补偿吧。”凤怀璧说着，夹了些菜递到晏后的碗中。这让晏后着实吃了一惊，一下子竟不知要去谢恩。
　　“对了，朕今天还请了老相国一起赴宴，也正好让你们父女团聚团聚。”
　　晏后刚把菜夹到嘴边，凤怀璧就对着屏风后面拍了拍掌，晏后没想到屏风后头还藏着人，更没想到藏的还是自己的爹爹。她的筷子停在了嘴边，连温婉的笑容也僵硬了下来。
　　如果这个漪澜阁里有第四个人的存在，那么就意味着云清珏必须多杀一个人。而这个人恰恰又是自己的爹亲，这该如何是好……
　　未及晏后细想，只见晏溱一惊是衣衫零散精神萎顿地从屏风后面被人扶着走出来，而与他一起走出来的另一个人让晏后的脸几乎在一刹那变了颜色。
　　其实不只是晏后，连躲在帘子外头的云清珏都不由大吃一惊。
　　“娘娘……”
　　走出的女子再不复从前妩媚娇艳的容貌，而是像瞬间老去了许多。她耷拉着脑袋，身形摇晃地跟在晏溱后面走出来。
　　“你……陛下,她怎会在这里?”
　　晏后还想竭力保持镇定,而凤怀璧的脸上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波动.他笑着看向晏后,可是笑容的含义似乎十分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她不是相国府上的丫头么？老相国年岁大了，朕让她一起进来照顾老相国有何不妥之处？”
　　“不，没有……臣妾只是……”
　　一身狼狈的琅嬛沉默地站在晏溱的身后，而晏溱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既不向晏后行礼，也没有其他的什么表示。
　　“况且，皇后不是也带了人上来了么？”
　　凤怀璧说罢，兀自给自己添了杯酒。温过的醇酒酒香惑人，仿佛闻上一闻都能让人醉去。晏后看着面前这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两个人，居然有一颤那的恍惚。
　　小腹中突然抽痛了一下，她双眉一蹙，极力把这痛楚强忍下去。可是凤怀璧的目光却紧紧跟着她，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
　　“皇后，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不，只是……只是臣妾前几日染了风寒，身体尚未恢复，所以……”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外头的云清珏也意识到这其中大有文章，连忙掀开帘子走进来，跪倒凤怀璧的脚下，“奴才未经通传私自闯入，请陛下恕罪。娘娘这几日身体不适，奴才略通些医术，娘娘怕失礼于陛下之前，所以命奴才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云清珏的话编的可谓是一丝不乱，而晏后也一下子领悟了他的意思，连忙接口道，“这确实是臣妾的命令，望陛下见谅。”
　　“皇后既然身体不适合该在宫里歇着，朕听郭向说皇后前几日天天往朕的御书房跑，不会是那时染的病吧。”
　　“这……”
　　晏后心里正琢磨着晏溱与琅嬛的事，一时之间也想想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敷衍点头称是。可是未想这时晏溱却突然推开琅嬛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狠狠抓住她的胳膊跪倒在凤怀璧的面前，
　　“陛下，陛下，小女无知，小女无知啊，犯下此等大罪，此乃臣教化之过，求陛下，求陛下网开一面……”
　　“爹爹，你在胡说什么啊！”
　　晏后被他这一声声的痛呼叫得心里发毛。她目光一冷，将晏溱从地上拽了起来，“爹爹你糊涂了么？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我……”
　　“啪——！”
　　从来都将女儿视作心头至宝的晏溱头一遭毫不留情地甩了晏后一巴掌。这一巴掌莫说是晏后，就连云清珏也始料未及。他怔怔地盯住晏溱看了半晌，目光忽而从晏溱身上转到了琅嬛那里，
　　不对，有问题。
　　琅嬛始终低着头，不说话，她被要挟了？和盘托出了？背叛自己了？
　　不可能！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会背叛自己，她都不会……
　　“蓝儿啊，事到如今你就都招了吧，陛下他，他早已什么都知道了，你，你……”
　　




33

33、第 33 章 ... 
 
 
　　晏溱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他喘息了两声就抚着胸口倒在一边，分明还想开口再劝晏后几句，可是这一急，病犯得愈快，话就愈讲不出来。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云清珏已知晏后的事情败露。看今日凤怀璧的神情，莫非漪澜阁设宴其实是场鸿门宴？
　　“爹爹你！”
　　晏后惊闻此话，原本粉饰得极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张。她不由地转过头去看看退在一旁的云清珏，但见他站在一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那样子仿佛是要置身事外一样。晏后心里一急，腹中更是抽痛不已。凤怀璧看她咬紧了樱唇显然是在竭力掩饰，不禁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晏后面前，
　　“朕看皇后你确实是身体不适，来人，召太医觐见。”凤怀璧这话音未落，晏后惊得脸上顿时血色全无，忙道，“臣妾并无大碍，就不必如此劳师动众了。”
　　她虽然已经服下延后产期的药物，但是此刻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如果让太医们诊出自己已怀孕数月，那凤怀璧那里还如何自圆其说？所以眼下万万不能让太医号脉。
　　“若无大碍，皇后你何故出了这么多汗？”凤怀璧的声音依旧低低沉沉，温柔得如做戏一般。他冰凉的手指抚上晏后额头的时候，晏后感觉到的却是有如锐利的刀锋抵在自己额上一般。
　　“我看娘娘大概是心虚了吧。”在凤怀璧的身后，那一直低着头不曾说话的琅嬛突然开口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并不是很大，但在这种氛围中却显得十分突兀。云清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异。就在下一刻，他收在袖中的手突然伸出，晏后尚来不及反应，只见云清珏已飞身而起，发上帽带落下，浓黑蓬松而略带曲卷的长发散乱出来，他又将脸上的面具扯落下来，露出了原本的面孔。
　　似乎只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那清秀灵气的少年便成了面前这眉角翘起杀意横生的俊美男子。晏后也未想到他会如此突然地现出真身，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把戏演下去，竟也就呆立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云清珏甫一现身便出手极快地攻向坐榻上面不改色从容淡定的凤怀璧。他心知凤怀璧早做准备，所以打算先下手为强，逼凤怀璧写下诏书再杀人灭口。但让云清珏暗中吃惊的是凤怀璧此刻的态度。
　　“云清珏，我们等的便是这一刻！”
　　凤怀璧将手中的茶盏向桌上重重一摆，那茶水泼出茶杯，洒得周围湿润了一片。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好似在云清珏耳边炸开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恍惚间觉得凤怀璧的每个笑容里都是嘲讽。
　　云清珏手掌一翻，衣袖间散出早已准备好的蛊虫袭向凤怀璧。他很清楚凤怀璧武艺不弱，但比起江湖人来说还是略输一筹。况且如今云清珏的武功足以与夕景华等高手同列，要对付一个凤怀璧还是易如反掌的。
　　他料定这漪澜阁下头必有埋伏，不过无妨，这段时日里他早已在宫中做好的准备，等的就是最后这一击必杀。
　　眼见云清珏掌风袭至，凤怀璧眼眉一敛，并不闪避，目光直视云清珏而去。云清珏当他不过是故弄玄虚虚张声势，这么一想便更不可能中途撤掌。就在他掌风劈落之际，忽而胸口一窒，熟悉的痛感又一次袭来。云清珏顿觉眼前骤然一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体内四处流窜的真气。
　　他只失神了片刻间，突觉背后一痛，原本就溃散开来的内息更难聚拢。他诧然回首一看，只见‘琅嬛’与他一样，将脸上薄薄一层面皮揭去。云清珏霎时惊呆，险些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怎会是你！你不是……”
　　眼前那神气活现眨着一对桃花眼笑眯眯看着云清珏的男子拨了拨耳边垂下的鬓发，笑道，“不好意思让楼主失望了，在你那里住了几天，实在不大舒服，所以就跑出来松动松动筋骨，怎么，吓着你了？”
　　明明应该被断去了手筋脚筋困在地牢里的苏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非……
　　莫非是，是夕景华！
　　“当初景华那一掌打得着实不轻，不过还不至于让我伤到任你们为所欲为。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他演技太好，装疯卖傻的戏都能演那么像。”苏情边说边走到凤怀璧的身前，抽出腰间的软剑把人护在身后。“当初在汴州我们与你周旋一直处于下风，景华为你的尸人袭击之后便发现自己内力失控，大有走火入魔的征兆。景华怕你们趁机作乱便与我商量合演一出苦肉计，把我打入海底之后，再让你们把我‘捞’回去，如此一来我便能准确把握你们的动向。只可惜那一掌过后，景华也再难控制伤势，没想到的是因祸得福，让原本多疑的你放下了戒心。”
　　“不可能，夕景华如果没有走火入魔，怎么可能会攻击凤玉吟！我明明看到他……”
　　“走火入魔是真，可那是在我落海之后。景华这次可让你害得不轻，我看这次有的你受的了。”一想到夕景华平日里对凤玉吟的百般纵容宠爱，再想想他‘发疯’后在凤玉吟身上弄出的那些伤痕，这些帐只怕最后都是要算在云清珏身上了。
　　“哼，就算如此，你们今日也难逃一死。你们以为我一个人就敢来漪澜阁赴约？”云清珏听完苏情的话，恶狠狠地擦去嘴角边的血迹，从地上站了起来，晏后担心地想扶住他，却别他毫不犹豫地推开。
　　“朕想问一句，云将军眼下可是觉得五内俱焚，痛楚难当？”
　　一直沉默不语的凤怀璧忽而没头没尾地插入了一句。云清珏面色一僵，却什么也未回答。
　　“唉，爱而不得的滋味便是如此吧，云清潇，还不出来见见你的好弟弟么？”
　　凤怀璧一语掷地，听得云清珏狠狠一颤，几乎连战都要站不稳了。
　　“留他一命至今，为的就是今日一用。你找了他很久吧，没想到他一直就藏身在大鸳皇宫之中，云清珏，枉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自己的软肋却一直被别人抓在手里、”
　　说完这些话，凤怀璧的面上终于绽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他负手于后，傲然立在云清珏面前。
　　




34

34、明天继续更XD ... 
 
 
　　疾驰的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飞奔，浓黑的夜色里好像只有武者的佩剑还在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马蹄声撞乱了沐阳城初春的寂静，几点寥落的星子在高耸的楼台外忽明忽暗，仿佛在昭示着某种不祥的结局……
　　“四方的城门都已经换上了鬼门的人，宫里的情况虽然还不清楚，但有宗主和凤公子坐镇，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颠簸的马车里，修冷秋正低着头为白风羽治伤，而受了几日惊吓尚未平静下来的孙昊阳也是虚弱至极，但此时此刻他一心记挂着尚未脱险的凤怀璧，倒也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毕方过去对孙昊阳成见极深，但这一次连修冷秋都选择相信他，这一来毕方也没有什么理由来为难他了。
　　“宗主的身体尚未复原，我怕百里胤那小子又使什么阴招。”说到夕景华，修冷秋原本就拧紧的眉头更添了几许担忧。
　　“莫忘了还有苏情在那里，鬼门的两位宗主在场，纵使云清珏有天大的本事想必也是插翅难飞。”毕方向来信赖夕景华，对于他的安排从不怀疑。只是他并不知道修冷秋真正忧心的是什么。
　　然而，毕方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车身猛烈晃动了一下才停住，一丝不安从孙昊阳心头划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不好的预感一般。
　　“出什么事了？”
　　毕方把车帘掀起，车外站着的鬼门弟子神情有些焦虑，幸好孙昊阳因伤不能视物，否则让他看见对方这个样子，还不知会着急成什么模样。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被云清珏挟持，正往北门逃去。苏宗主亦受了重伤，急需修大夫诊治。”
　　“你说什么？”
　　大出意料的消息让毕方这样一向稳重自持的人都当场变了色。他将那传话人拉到自己跟前，压低了声音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云清珏打上伤了苏情？他有这本事？”
　　“不，”
　　那名弟子答得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被毕方的目光逼得不得不吐露实情，
　　“听说是夕宗主……”
　　“胡说八道！”
　　“毕方，到底是什么事，你鬼鬼祟祟地在那里说什么？”
　　修冷秋亦感觉到气氛不对，他把怀里的白凤羽安置好之后便把头探出了马车，看到毕方正满脸怒色地抓着对方的衣襟，
　　“修大夫，你在这里就好了，快随我进宫，宗主伤得极重，若没你诊治，只怕……”
　　“什么？苏情受伤了？”
　　修冷秋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他身上带着伤，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若非毕方扶住他，他可能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为白凤羽治伤已经耗损了他不少力气，如今又听闻这等噩耗，饶是修冷秋冷静过人也不禁慌乱起来。
　　“宗主绝不可能打伤苏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毕方，不要说了，你上马，我们速速入宫。”
　　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成真了。修冷秋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似是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了。
　　“冷秋，这……这到底是……”
　　毕方仍是对此将信将疑，可修冷秋的为人他十分清楚，要不是事态真的紧急万分，他也绝不会露出这样慌张失措的神色。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凤玉吟。若是景华失控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我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了。”
　　之前已经端看出夕景华有走火入魔之相，他自己也知道如此下去势必会伤害凤玉吟，所以才命人将自己锁住。这些天因为忙于捉拿云清珏的事，而自己又不在他身边照料，如此一来，他极有可能压不住体内的伤势。修冷秋曾经见过走火入魔时的夕景华，那个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莫非这就是他所说的‘劫数’……”
　　毕方将修冷秋抱上马时，听到他低声嘀咕了这么一句。毕方素来不信神鬼之说，而修冷秋身为医者，自然应该更不相信。可是今日见他说地如此认真，不由心里一惊，
　　“什么劫数？”
　　“楚宗主说，当日在汴州救云清珏一命是天意，今日杀他也是天意。难怪他方才不与我们同行，难道他早就……”
　　“哈，那个神棍的话连苏情都不信，你倒信了。”
　　毕方嘴上说得甚不在意。可是在鬼门中谁不知道这个避世山中的楚大公子平日里虽极少正经说话，可只要一开口，必定言中。
　　可是，若这是云清珏的劫数，又与夕景华何干呢？
　　“修大夫！”
　　两人正要骑马离开，只见车中的孙昊阳忽然掀开车帘。他双眼中虽无神采，可面上已写满了忧虑。自方才起他就一直惴惴不安，像是已经知道凤怀璧陷入险境。现在又听闻修冷秋与毕方要先行入宫，心中的不安更甚，
　　“可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他心中又太多恐惧，可是又不能不问。他一再劝解自己说宫中高手如云，定能保护王爷安全，可是……
　　可是那云清珏是何等人物，身边又有百里胤那个怪物相助。倘若王爷有个万一……
　　不，王爷定然不能有事！
　　“宫中一切顺利，你就别跟来添乱了。待会儿先送你去王府歇着，风羽也需要休养。如果有消息，我会派人送来的。”
　　修冷秋说完这些话，不等孙昊阳再多问一句便催毕方出发。只是孙昊阳也非泛泛之辈，岂是他三言两语便糊弄过去的。若是宫中诸事顺利，为何要先送他们去王府？王爷一定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孙昊阳只觉得通体冰冷，不消片刻已感到手心里尽是冷汗。
　　如今这无用之身，还能为王爷做什么？
　　




35

35、第 35 章 ... 
 
 
　　夜色里的修冷秋二人已经走远，而孙昊阳所乘的马车亦往四王爷府方向驶去。马车上的白风羽被修冷秋点了穴道，一时间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而孙昊阳自己明明也虚弱不堪，但他却因为凤怀璧的事一直悬着心，所以片刻也平静不下来。
　　马车虽然跑得极快，但驾车人技术娴熟，一路上倒也平稳。沐阳城里一早就埋伏了鬼门的人马，每道关卡都设有人手守卫。孙昊阳人在车上，一路上却默默记下了马车行驶的路线。他当初为了替西梁国的安国侯办事，曾将沐阳城的地形熟记于心。这样一来即便在黑暗中他也可以根据马车行驶的时间和停靠的位置来判断鬼门在沐阳城的兵力分布。
　　不愧是夕景华，果然把偌大的一个沐阳城围得有如铁桶一般。要道和必经之路都已经被封死，鬼门人马有限，但却足以守住整个皇城。就不知道这重重守卫能不能确保凤怀璧的安全……
　　“就快到王府了。”
　　车外的马夫虽在鬼门地位低微，但这不代表他的身手逊于其他人。他在通过外城最后一个据点处之后，马上就感觉到了内城里弥漫的诡异气息。
　　是百里家的蛊吗……
　　“怎么了？”
　　马车在穿过城门的一瞬间忽然剧烈颠簸起来。孙昊阳用力护住失去意识的白风羽，自己却被四周的车壁撞得浑身生疼。车夫大喝了一声，紧紧勒住手里的缰绳，但受惊的马依然太高了前蹄哀鸣不绝。
　　“坐稳了，我们冲过去！”
　　周围明明没有活人的气息，可是训练有素的良驹却像发了狂一般。孙昊阳好不容易坐稳下来，车窗上的帘子被夜风卷起，他在黑暗中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从车窗外伸过来抓住他。那一刹那他终于知道马为何哀叫得如此凄厉。
　　“是尸人！是百里家的尸人！”
　　那是一双失去了温度和脉搏的手，紧紧地抓住孙昊阳，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拖出马车一样。他想起曾经在相国府见到的那两个守卫，正如这般恐怖阴冷！
　　“驾！”
　　驾车人向马背上猛地挥了一鞭子，剧痛让失控的马没命似的狂奔起来。而他本人则飞身跃入车内，袖中寒光一闪，生生将那双死人的手臂斩断下来。孙昊阳看到眼前的血腥画面，然而扑面而来的恶臭着实让人作呕。驱车人一把抓住孙昊阳，将他抛到车座上，自己则持剑警戒地向四周看去。
　　能在如此颠簸的马车里立定如松，可见此人功夫之高。孙昊阳惊魂未定，手中尚残留着黏腻的冷血，只见驱车人伸出一侧的手臂，把孙昊阳与白风羽护在自己身后，然后压低声音道，
　　“皇城里大多数的守卫已经被撤走，这些人只是寻常百姓，被百里胤用蛊毒驱使，我看他们并无武功，不足为惧，你们入了王府之后千万不要到处走动，再给宗主添乱。”
　　百里胤的毒何其厉害！孙昊阳只要一想到当日的楚归鸿就不寒而栗。他不敢想象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凤怀璧身上会怎样。
　　那是种让人生不如死，且终身无法摆脱的痛苦，
　　“王，王爷……”天啊，倒行逆施，无情无义的人是我，为什么身陷险境的人却是凤怀璧。为什么自己不能代替他，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你们终于到了！”
　　混乱的杀伐声不绝于耳，但被操纵的尸人显然远远不及武艺不凡的鬼门弟子。本来百里胤也不指望他们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这些尸人本是百里胤与云清珏的最后一招，倘若事情失败他们打算借这些尸人制造混乱趁机出逃。他们真正重点部署的对象其实是皇宫里的禁军。然而没想到鬼门的弟子居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宫里并将那些已经中了蛊毒的禁军尽数替换掉，这才让他们功亏一篑，不得不走这最后一步。
　　马车在四王爷府外刚一停稳，守在门口的人便疾步走上前来。驱车人并不认得他，但看到他是鬼门弟子的打扮也就没有多想什么。只见那人径直走到马车前，正巧孙昊阳掀开帘子躬身出来，被他一把扶住，
　　“小心点，”
　　他只说了那么三个字，可是孙昊阳的身体明显一僵。那人不由多说地把孙昊阳扶了下来，然后执拗地把他拉在自己身边，像是唯恐他中途跑走一样，
　　“我送他们进府休息。”那人在夜色里垂着头，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孙昊阳的身上。幸好他此刻目不能视，否则真的会被那目光看得无处躲藏，
　　“有劳了。”
　　驱车人不疑有他，转身进车把白风羽抱了出来。修冷秋临走前已经嘱咐过他，白风羽受伤极重，定要需要内力深厚的人为他疗伤。驱车人深知刚才一路颠簸对他的身体伤害定然不小，需马上输些真气给他才好。
　　待驱车人将白风羽带走，扶着孙昊阳的人便忽然将他搂进怀里。孙昊阳僵硬地挣了挣，那人见状便似是赌气一般死死抱着他，丝毫不肯放手，
　　“小侯爷，你这是……”
　　“你倒是还认得我。”
　　对方的语气里尽是辛酸，听得孙昊阳心头一滞，想说些什么却哽在喉间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昊阳，你心里定是恨死我了吧，若非我的执念，今日你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孙昊阳已分不清他所谓的执念，是指为了皇权霸业牺牲自己，还是因为当初的痴恋不肯认清现实强行灌药给自己，以至于今日的自己形如废人。不管他口中的执念是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有动摇了。只是可怜他，到了今时今日仍然不能放下。
　　“小侯爷，你不该来这里。”
　　又是这句话，又是劝他离开！
　　“我不来，你怎么办？”
　　长久以来的愧疚，担心，思念和痛苦在孙昊阳那平平淡淡的一句叹息中几乎濒于爆发。他也知道旧情留，可是，可是……
　　“生死有命，若命该如此，纵使是小侯爷来了，又能怎样呢？”
　　他苦笑地摇摇头，心底竟有些庆幸自己现在无法视物。听到这话的楚归鸿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痛苦，失望，还是怨恨呢？
　　那还是恨吧，这样至少自己会好过一些。
　　“我从来也不是个认命的人，所以我来找你，带你走。”不认命，所以才能从百里胤手里逃出来，才能活着回来见到孙昊阳。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他都没有认命过，何况是现在？
　　凤怀璧生死未卜，恐怕大劫难逃。孙昊阳也无反抗之力，自己想带他走绝非难事……
　　“小侯爷还记得当日我说的话吗，”
　　“现在什么都不要跟我说，听我的，百里胤已经豁出去了，这次不能取胜，便拼个玉石俱焚。你不能留在沐阳城，这座城……”
　　“小侯爷，我说过，宁死也不背叛王爷。”
　　“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
　　认认真真地想过自己的生死，发现除了和他同生共死以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昊阳，当我求你，跟我离开，离开大鵷，”
　　楚归鸿颤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他就像是垂危的人在抱住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一样抱着孙昊阳。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预见过，只是一想到孙昊阳就困在这座将死的城池里，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不来。
　　“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们把王爷怎么样了，他们想对这座城做什么？”
　　玉石俱焚吗？云清珏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啊……
　　




36

36、第 36 章 ... 
 
 
　　“如何，对于今日的结果，陛下还满意吗？”
　　楼宇重重的殿阁深处，已经荒芜的一间宫室里，只有森寒的月光透过树缝落在遍布灰尘的台阶上。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冷宫，久无人居，满目皆是苍凉。然而，就在这从未被皇恩临幸过的地方，如今却囚禁着堂堂大鹓国的天子。
　　“其实这句话该朕来问你，不知云将军亲手杀死自己兄长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黑暗中的凤怀璧虽然身处下风，但却丝毫没有落魄之感。冷宫里已经没有像样的桌椅，他们只能席地而坐，然而这世上有种人即使是落进尘埃里也依然可以卓然不凡。反观云清珏，他和百里胤身上都负了伤，面上也有些仓皇之色，反倒不像凤怀璧那里泰然处之了。
　　“哼，你也就只能逞口舌之快罢了。你大限将至，我就让你嘴上说个痛快！”
　　云清珏负着手在空寂阴森的点殿堂里来回走动。他身上的长袍已经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褐色，原本梳得服帖的长发也已散乱下来。殿堂里不时有风穿过，呼啸的风声让人不寒而栗，更加重了紧张的氛围。
　　“事到如今还做困兽之斗，什么时候云将军也和莽夫一般不懂进退了？”
　　凤怀璧身上的几处大穴均被点住，眼下确实如云清珏所说一般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但他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的生死并不十分在意，所以一再出言激怒云清珏。
　　“困兽之斗？”
　　云清珏听到他口中的这个字眼，狭长的眼睛里顿时绽出了骇人的寒意，“陛下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吧，还是说陛下不忍亲见这繁华的沐阳城一夕间成为死城，所以想让我早些了结你的性命呢？”
　　事已至此，原先欲借假皇子篡位的计划已然破灭。而且鬼门的势力也已经深入到大鹓皇宫内部，自己想全身而退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今日如果不是夕景华突然闯入，打伤苏情与凤玉吟，只怕那漪澜阁早就成为自己葬身之所。
　　不过，云清珏真是没想到，千算万算，连最坏的一步都让那个人算到了。他曾信誓旦旦说这次定能一举夺下大权，可到头来却还是成了他布局里的一枚棋子。
　　“朕既然已落到你手里，生与死便已不在自己手中。既是将死之人，死也想死个明白，你们到底对夕景华做了什么？”
　　凤怀璧只要一回想起今日在漪澜阁上所见的夕景华就不由替凤玉吟捏了把汗。从前夕景华待凤玉吟如何他是看在眼里的，但今日的夕景华显然将凤玉吟当做仇人一般。那时刻要不是苏情反应过来替凤玉吟挡住一掌，只怕以凤玉吟的功力，不死也成个废人了。
　　夕景华此举全在计划之外，众人全无准备便被杀个措手不及。以苏情的功力，本可与之拼个平手，奈何他偷袭在先，而那晏后又一心向着云清珏，竟趁乱以暗器偷袭凤玉吟。本来这漪澜阁里外都安排了人手，可没料到突生变化，鬼门的众弟子一见自己的两位宗主杀在一起，顿时阵脚大乱。这才让云清珏与百里胤趁机挟持了自己。
　　如今想想，之前的诸事都算顺利，唯有夕景华那一环可谓防不胜防。凤怀璧决不相信出手重创苏情是出于夕景华的本意。定是这两个歹人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他心性大变，甚至连玉吟都认不出来。
　　“陛下真是好气魄，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心担心别人。”
　　云清珏走到凤怀璧的面前，想到自己两次败于凤家人手里，心里何等恼怒不甘。若非眼下还要靠凤怀璧离开沐阳城，他真想将这个男人一掌击毙。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他却不能亲手杀死那对兄弟泄恨。
　　“云公子，时辰快到了。”
　　百里胤坐在暗处为自己疗伤，本一直沉默不语，但看到云清珏扼住凤怀璧的脖子，似乎已动了杀机他才慢慢出声阻止，
　　“云公子也不想死在这里吧。稍作调息之后我们便可出发了。”
　　云清珏闻言，扼紧凤怀璧的手微微松了松。他欣赏似地看着凤怀璧因为窒息而拧紧了眉头，好像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自己内心的愤怒才得以平静，
　　真想亲眼看着凤家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等夕景华清醒过来会如何面对眼下的残酷。不，也许他永远没有机会清醒过来忏悔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了。
　　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云清珏阴冷的面孔陡然间绽出一丝笑容来。他松开手，在凤怀璧面前站直了身体。他好像已经嗅到了风里的血腥味，就像之前在北关的那一战，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斜斜的月光照在云清珏清俊带略显阴柔的脸上。他负手而立，就如同少年时与兄长一起站在边关的城楼上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不要输，就要不择手段。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间想起不久前在汴州遇到的那个人。那个隐逸在青山斜阳里的长衫男子在救了自己一命之后，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
　　成魔吗？
　　“夕景华的魔在心底，而我……”
　　云清珏慢慢将手放在身上沾满血迹的地方。就在不久前，云清潇握住匕首扑到自己怀里。然而最后，他的血沾在自己衣服上，而他的匕首插进自己的胸口。
　　他在心底杀了那么多次的人，最后却是自己了结了性命。他死的时候，云清珏感觉不到解脱，胸口那里被沾上血的地方，却烫得灼人。
　　“云公子？”
　　奇怪，他已经死了不是吗？为什么这里还是这么痛？
　　“云公子你怎么了？”
　　什么声音都传不到他耳中，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比过往任何一次心痛的时候来得更大声，让人心神皆乱，
　　“救你一命，是望你自己跳出苦海。可惜你执迷不悟，将救命的恩人错当仇人。你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你……”
　　云清珏猛然向后退了数步。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并没有杀意，可是却让殿堂里的两个人都感到深深的恐惧。
　　“百里胤，快，快拿药来，我好痛！我好痛！”
　　突然捂住胸口的云清珏软到在地上，百里胤也被他吓了一跳，鲜有表情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张。他快步上前想扶住云清珏，却被他此时此刻的样子惊得呆在当场。
　　“你，你……”
　　啊，是了。云清潇已死，云清珏再也无需服用那些毒药来镇痛。可是反之，那些潜伏在云清珏身体里的蛊毒也因此而失去控制。他以为已经解开了自己的束缚，没想到的是百里家的蛊毒更狠更可怕！
　　这，这岂非是作茧自缚？
　　




37

37、第 37 章 ... 
 
 
　　夜风穿过四王府后院的廊道，悬在梁上的纸灯骤然熄灭，惊得楚归鸿不由停下了脚步，
　　“我想通了，我终于明白了！”
　　从方才开始已经坐立不安的孙昊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楚归鸿见他猛然从座上站起来，一双已然失明的眼睛里却好似多了些光彩。楚归鸿想这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当初的那个孙昊阳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回来了。
　　“小侯爷，你帮我找找，这里有没有笔墨纸砚？”
　　孙昊阳在黑暗中急切地拉住楚归鸿的手，然而对方却破天荒地把他推开，自己则退到一边，摇头苦笑，
　　“昊阳，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是救不了凤怀璧的。”
　　“小侯爷既然答应只要我找出破解之法，便不再勉强我与你一起离开，眼下尚有半柱香的时间，小侯爷何妨再等上一等。”
　　孙昊阳其实心里清楚，此刻要向楚归鸿求助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他没有把事情做绝，还肯在这里等自己半时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若不能成事，沐阳城一夕尽毁，凤怀璧也必死无疑。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楚归鸿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孙昊阳跌跌撞撞重出房门。他其实已然心如死灰，走与不走对他而言毫无差别。或许留在这里，只是不甘心让他们两个连死都死在一起吧。
　　“难怪我进城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寻常，原来这整个沐阳城都被人布成了一个阵……”
　　孙昊阳一边自语一边用枯枝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画着什么。楚归鸿倚在门边看他，悲喜难辨的面孔上挂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寂寞。
　　原来真的到死的那一天，自己都只是一个人。
　　他这一生，不断地在为自己争夺权力，争夺地位，最后一败涂地的时候他想把曾经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人留在身边，却发现那个人已经被他越推越远，
　　最后终于心里容不下他。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楚归鸿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数月的百里家少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已经逃出去了吧。他曾跟自己说过，只有和同类在一起才不会孤单，所以他霸着自己不肯让自己离开。也对啊，这世上像他们这样坏得彻底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自己走后，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呢？
　　“这阵法太诡异了，究竟生门在哪里，为什么会找不到，”
　　楚归鸿的注意力被不远处自言自语的孙昊阳吸引过去。他在画什么楚归鸿已经不想过问了，他能不能找出法子解救凤怀璧他也不想知道了。他现在累得只想在这里歇一歇，
　　“死门若居于离宫则为大凶……离宫乃正南方向，那里是……”
　　“是漪澜阁的所在。”
　　孙昊阳正抹黑伏在地上画着布阵图，这时突然有个声音插入进来。孙昊阳闻声乍然一惊，再俯首下去，凭着触觉来推算八门排盘。楚归鸿望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也不知是该心疼，还是该替自己心酸。
　　“漪澜阁？那不是……”
　　孙昊阳猛然想起自己在马车里依稀听到的一些话。凤怀璧在漪澜阁受伏，而出手袭击他的人却是夕景华，
　　“死门居于坤宫，属土，离宫居于正南属火……这二者……”孙昊阳说到这里，手竟慢慢有些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昊阳？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楚归鸿看到孙昊阳面色有异，忙上前扶他，却见他整个人抖如筛糠，过了好半天才吐露一句话来，
　　“王爷，王爷他会死的，不行，我要去救他！”
　　“你疯了！你拿什么救他？你找不到破解阵法的办法，就想自寻死路吗？”
　　楚归鸿用力抱紧孙昊阳，可那个明明已经功力尽失的男人却力气大得惊人，楚归鸿险些拦不住他。
　　“我要去找王爷，你放开我！”孙昊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整个人就像是瞬间崩溃了一样，所作所为完全凭借本能行事。他挣脱不了楚归鸿，便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楚归鸿被他咬得钻心一般的疼，但仍是死死不肯松手，
　　“夕景华会杀了他的！你知不知道，夕景华会杀他的！”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夕景华怎么可能会杀凤怀璧，他不是他皇叔吗？！你冷静一点，究竟怎么了！”
　　“你不明白，这个阵的阵眼就是夕景华！景门居于离宫，乃火属，死门居于坤宫，乃属土，死门若居于离宫则为大凶，这一火一土指的便是夕景华和王爷！夕字属火，璧字属土，两者居于一位，是大凶之兆。难怪夕景华会出手杀人，我不知道他到底被谁控制了，可是若不能找到夕景华，这个阵便破不了。”
　　“找到他？找到他又如何，眼下谁能奈何得了夕景华？他的武功手段你不是不曾见过，他若是阵眼，你杀得了他吗？若杀不了，找他何用？”
　　孙昊阳的话楚归鸿听得一知半解，但这些话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璧字属土不错，可凤玉吟和凤玉锦的玉字也皆属土性。如此一来……
　　“难怪他们说，夕景华心魔深种……原来这事，是真的。”
　　“从夕景华入魔开始，这个阵便已开启。阵眼不破，阵中的人都会没命。可是，谁又杀得了手去杀夕景华，即便下得了手，谁又杀得了他？布阵之人机心之深，真的太可怕了。”
　　楚归鸿抱着因为知晓结局而终于失声痛哭的孙昊阳，一时间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怀里的人，在为另一个人痛苦不堪，而他自己却突然失去怨恨的力气。
　　他想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抱紧怀里的人，让他的心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他这一辈最最不后悔的事是爱过这个人，最最后悔的事是眼睁睁看着他爱上了别人。
　　“昊阳，别哭了，”
　　楚归鸿轻轻抚了抚孙昊阳的长发，就像他们很多年前一起在西梁时一样，他牵住孙昊阳的手，替他把面颊上的泪痕擦干净，
　　“我带你去找他，我带你去找凤怀璧。”
　　说出这句话时，他忽然觉得很释然。其实不是不爱了，而是知道该怎么爱了。
　　




38

38、第 38 章 ... 
 
 
　　修冷秋和毕方一路策马狂奔，不多时便赶到了位于皇宫南苑的漪澜阁。这里显然已大战了一场，到处都有被剑气划破的痕迹。负责守在这里的鬼门的弟子一见到修冷秋忙迎上前来，看到他们焦虑的脸色，修冷秋多少已经猜测到苏情的伤势有多重了。
　　“修大夫请这里走，方才我们已经试着将几人的内力合起来一同为宗主疗伤，可是，唉……”
　　修冷秋闻言，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却真是有点慌神。苏情的武功深浅他是知道的，三位宗主中他虽然最为年幼，可是悟性极高，骨骼奇佳，生来便是练武的好材料。已经过世的老宗主曾说过夕景华虽聪颖过人但天生不足，所谓练武也只是为了保命而已，终成不了武学大家，而另外一位避居山野的楚姓宗主根本就是个散仙，精于奇门遁甲之玄术，对练武却始终没有太大兴致。唯有这个苏情，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真真是不可限量之当世奇才。
　　想到这里，修冷秋的心又不由凉了半截。此际苏情重伤，周围若没有与之相当的高手为他运气疗伤，仅靠自己的医术只怕于事无补。
　　“咳咳……咳……”
　　修冷秋才走到门口就听到门里的咳嗽声，待推门走进一看，那软榻上面色如金，口吐鲜血之人正是苏情。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昔日鬼门宗主的风采，俨然是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了。
　　“冷，冷秋……咳……”
　　方才众人合力为苏情疗伤，总算勉强压住了他体内的伤势，这会儿见修冷秋赶来，众人也不由松了口气。修冷秋看苏情拼命支起身，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连忙快步走过去，扶稳他，
　　“不急，先让我为你治伤。”
　　“不，不行，我怕来不，来不及了……”苏情软倒在修冷秋肩上，呼吸间都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修冷秋知道他多半是五脏受创所至，连忙拿出银针来要为诊治，不料苏情却推开他的手，气若游丝道，
　　“景华口口，口口声声说要杀玉吟，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到底是怎么了，但，但是他如果真，真的伤了玉吟，他，他……咳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咳咳咳……”苏情本来就虚弱至极，现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剧痛一下子又涌上了胸口。修冷秋见状二话不说连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苏情一时脱力，竟晕倒在修冷秋怀里。
　　“宗主！”
　　众人见苏情又晕死过去，惊得阵脚大乱。修冷秋也意识到事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峻，只是眼下苏情离不了人，而夕景华那里，毕方未必能稳住局面……
　　这种时候姓楚的那人居然又不知所踪。他要是真的每卦必准，怎么偏偏没有算到今日苏情有难？
　　“你们暂且出去，按我们事先布置行事，且不可轻举妄动。宗主的伤我已经看过，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只是气血不济罢了，我要先替他施针，毕方那里若有消息传来，你们定要立即告诉我。”修冷秋已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沉着，可是很显然之前苏情晕倒的一刹那，他脸上的惊慌已经出卖了他。而在场的人个个都非寻常人物，又怎可能看不出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修大夫，我们都知道宗主伤得不轻，也知道伤了宗主的人是谁……我们……”
　　“好了，别说了。”
　　修冷秋见他们仍不肯退去，心里也清楚这次的事情难以隐瞒。夕景华身体不好本来是鬼门上下都知道的事，可是他走火入魔这件事却一直是瞒着众人。毕竟他在鬼门地位超然，功夫更在众人之上，这么多年下来，鬼门之中虽有三位宗主，但大小事务多由夕景华打理，因而在鬼门里夕景华的威望也是其他两位不可相比的。今日出了这样的乱事，倘若处理不好，鬼门内部必将人心不稳。
　　“你们跟随夕宗主多年，应该很清楚他的为人。眼下我们理应一致对外，实不该对宗主存有异心。有什么事我们平安回到鬼门再说。”
　　“冷秋说得不错，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若再相互猜忌，岂不让别人有了可趁之机。”
　　修冷秋的话才刚说完，门外头便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其实并不威严，认真说起来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这声音一响起众人就都自觉地退到一边。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着了一身简易的白衫，长发也只是随意拢在耳后，脸上挂着一贯风轻云淡的笑容，叫人仿佛只是看到他便觉得自在安稳。
　　男子的样貌不似苏情那般精美到让人惊艳，也不似凤家的两位兄弟贵气天成。然而他的人往那里一站竟带着一种超脱尘缘的仙气，让人敬而生畏。
　　“你倒是还知道来。”
　　修冷秋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个人声音的一刹那，他高悬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口吻里的轻松与方才截然不同。
　　“时机未到，来也无用。苏情此劫乃是天意，逆天而行实为不智，所以我来得正是时候。”
　　那人虽嘴上说得轻松，可是他一来就直直走向苏情，将人从修冷秋怀里接过，翻掌运气抵住他的后背，
　　“他从前日日盼你回来，你却偏要躲在山里藏龙，这下可好，你人就在这，他却不肯醒。”
　　那人听出修冷秋话里的埋怨，也不为自己解释，只是笑道，“多日不见，景华的功力又有长进了，这一掌下去，若非接掌的人是苏情，换做谁只怕都熬不过。”
　　“笑？你还笑得出来？”
　　“冷秋莫要紧张，天底下有几个病人能在你手底下断气？这次凶险是凶险了一些，不过依他的底子，要不了多久就又能生龙活虎了。你若不信我们可赌上一赌。”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玩这个，要不是修冷秋竭素来性子沉着，这会儿真想大骂他一顿。这个人，说是修成了仙，莫非也修得无情无欲了？他难道真看不出苏情对他的感情？难道真的就这么不在乎苏情？
　　“我没心思跟你赌，景华和玉吟还生死不明，那姓凤的皇帝也……”
　　“他我已经着人送往安全的地方了。”
　　那人的口气永远是这么平平淡淡的，好像再危险的事在他眼里也可一笑置之。修冷秋虽知道这个人高深莫测，可有时也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总之不和任何人商量便独自行动。
　　“你找到那皇帝了？那云清珏和百里胤呢？”
　　“云清珏已死，就死于百里家的蛊毒。至于百里胤，他是苏情的侄儿，我总要给他几分面子，先关押起来，待他好了再做打算。”
　　




39

39、第 39 章 ... 
 
 
　　“在朕的皇宫里，为何还要朕把眼睛蒙上？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偌大的皇宫里四处弥漫着阴森的鬼气，平日里彻夜点灯，把整个皇城照亮得有如白昼，而在今夜，无风无月，仿佛连星光也不见一丝，
　　“有人在这皇城之中布下杀阵，陛下不懂得这些玄门法术，只怕会被阵中的幻象所迷惑，因而让陛下蒙上双眼，也方便我们带陛下去安全的地方。”
　　一路上护送凤怀璧的几人都很少说话，尴尬的沉默加深了凤怀璧心里的不安。他其实看得出这几个江湖人表面上对他恭敬，其实则十分不屑。他现在有些理解为何当日凤玉吟明明非常欣赏夕景华的才能，却对他处处提防事事小心。这些江湖人各个身怀长物，都是难得的人才，可惜心高气傲，不肯入朝为官。这样的庞大的江湖势力若与朝廷两不相犯那自然是最好，可如果有一日他们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上，那么于天下而言，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从前因为凤玉吟与夕景华的关系，凤怀璧对这鬼门倒还算是放心，可是今日亲眼瞧见夕景华杀机毕露的模样，他实在不能不为凤玉吟的安危悬心。他这个自小养在深宫看似不近人情的侄儿在应对政务上可谓是继承了凤家人一贯的风格，再难应对的局面也可以处变不惊，唯独事情牵涉到他哥身上，任他是如何冷漠淡定的人也不可能以寻常心对待。
　　而反观今日的夕景华呢，就像戏弄一只爪下的猎物一般冷眼看着凤玉吟在自己剑下痛苦挣扎。那触目惊心的画面让他至今想来仍觉得不寒而栗。难怪不久前他去探望夕景华时，他为了不让走火入魔的自己伤害凤玉吟，堂堂鬼门宗主竟不惜用碗口粗的链子把自己拴住，用千年寒铁所铸的笼子把自己锁起来。
　　倘若日后他想起今日对凤玉吟所做的种种，恐怕第一个崩溃的人就是他自己吧。
　　凤怀璧此际满腹心事，既担心凤玉吟，也担心孙昊阳。自孙昊阳被送去修冷秋那里医病之后他们两个便聚少离多，近日来他又忙于政务，实在是疏忽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他在修冷秋那里怎样了，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贸贸然进宫。此时此刻他连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能保护得了孙昊阳呢？
　　一想起孙昊阳，凤怀璧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又乱了。他很清楚眼下自己不应该再为私情分心，可是每每想起那一日倒在山路边一心求死的孙昊阳，想起他对自己隐瞒了那么多事，想起他想一个人偷偷寻死，凤怀璧的心就一阵紧缩般的疼痛。
　　周围仍然是一片死寂，好像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凤怀璧被蒙住了眼睛，本该沉静下来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王爷……
　　这个声音是……
　　看见他怔怔地停在原地，其他几人也相继回头看他。但这个大鹓天子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停了片刻就突然伸手想撤掉自己眼睛上所蒙的黑布，
　　“陛下不可，”
　　为首的一人见势慌忙上前阻止他，不想却被凤怀璧猛力推开。这人武功不弱，只是忌惮对方乃天子之尊，又是夕景华的叔叔，这才没有妄动内力。没想到正是自己这一时的犹豫竟让凤怀璧趁机挣开。
　　本来以他们几人的武功想拦下凤怀璧也是轻而易举，可是不料就在这当儿，阵式居然起了变了，方才还在眼前的凤怀璧一下子就没入遮天蔽月的浓雾中。几人都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是这阵式变得突然，他们几人对这阵法也只是略懂皮毛，一时间竟找不出破解的方法，
　　“速去禀报宗主！事情有变！”
　　眼见这宗主嘱咐的重要人物在自己眼前消失无踪，几人都不由紧张起来。浓密的大雾已经完全模糊了方向，此刻就算是闭上眼睛不受蛊惑也不可能马上找到出路，
　　而脱身出来的凤怀璧耳边依旧反复回荡着孙昊阳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好像他就在自己一伸手便可以触及的地方，
　　这是幻觉吗？这世上会有如此真实的幻觉吗？
　　凤怀璧在迷雾中跌跌撞撞，仅凭着感觉向那个声音所在的方向闯过去。
　　也许前面是龙潭虎穴，也许前面什么也没有，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莽撞，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可是只要一想到孙昊阳也许就在这迷阵中，也许他真的像自己听到的那样急切地需要自己去救他，只要一想到这些，凤怀璧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地离开这里，把他一人留在危险中？
　　王爷……
　　是了，那声音听得如此真切，可是好像听上去又有点难过。难道是受伤了？遇险了？
　　凤怀璧的心不由拎了起来。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人的话，慢慢把眼睛合上。眼前已经没有所谓的路可以走，但其实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可能前面什么也没有。
　　王爷，不要过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骤然间有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谁在那里！”
　　尽管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可是凤怀璧还是凭借着多年领兵打仗的本能觉察出自己前方有人在接近。但那个人身形轻盈，应该是武功不错，所以绝不可能是孙昊阳。
　　是禁军侍卫，还是鬼门弟子？
　　“昊阳！是不是你！”
　　对方几乎是与他同时做出了反应，然而当他看清楚凤怀璧的面孔之后，同时看到的还有他眼中的惊异和厌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认清了来人正是西梁国的小侯爷楚归鸿时，凤怀璧原本焦虑的面孔一下子冷凝下来。他曾经多少次做梦都想杀了这个男人，可是当他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又觉得这个人根本不配自己去杀。
　　他不过一个为了权势把心爱的人送到别人手里最后却输得一无所有的可怜人。如今的他在大鹓和西梁都无立足之地了，难道这种处境下他还妄图把孙昊阳从自己手里夺走吗？
　　“你要杀我也好，治我的罪也好，我求你放下我们的恩怨，先找到昊阳。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可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就算我心里再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他为了你可能真的会送命的！”
　　已经在迷阵里闯了半天仍一无所获的楚归鸿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凤怀璧的脚边。他本就是要带孙昊阳来找凤怀璧，可是那个心思深沉的男人半途却转了方向，楚归鸿紧紧跟着他已经从迷阵里走出来了，但想不到的是自己前脚刚一出阵，孙昊阳便又退了回去。楚归鸿这才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他把自己平安送出来是不想再欠自己什么。他回到迷阵中是要跟凤怀璧生死都在一起。
　　原来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再不容下任何人了。
　　凤怀璧听完楚归鸿的话，整张脸都惨白下来。孙昊阳一身武功尽失，眼睛又不能视物，这阵中危机重重，他一个人如何能脱身？遇上危险如何能应付？
　　“你竟然不看紧他！你竟然放他一个人走！”
　　凤怀璧怒极也恨极，绝望的怒斥声里伴着颤抖。他一脚踢开跪在自己面前的楚归鸿，像是已经拿出了赴死的勇气一半冲进未知的危险中。
　　
　　“……”
　　漪澜阁上，修冷秋仍在为重伤中的苏情治伤，昏迷中的苏情偶尔会因为疼痛而呻吟或皱紧眉头，但无论再剧烈的刺激也无法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修冷秋忧心忡忡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忍不住回头望向正负手站在窗边的男子，
　　“阵式变了。”
　　修冷秋正要开口却被那男子打断。修冷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情绪，
　　“真厉害啊，能在短短时间里改变八门的位置，置之死地而后生，孙昊阳啊孙昊阳，此法虽好，可代价是不是大了一点。”
　　“你在说什么？孙昊阳不是已经送去安全的地方了吗？”
　　“这凤四王爷还在阵中，你觉得他还能安心待在外面？”男子在窗边装过身，阴惨惨的夜色仿佛被他脸上若画中仙人一般的笑容阻绝在外面。修冷秋最讨厌看到的就是他的笑容。这个人无论是高兴还是难过，无论是得意还是失落一律都用笑容来掩饰。那笑容里包含的内容太复杂，让他根本无从分清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快乐什么时候难过。
　　“这一招就叫做以命易命。孙昊阳啊，这一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灯芯上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颤了颤，屋子里的光亮骤然黯淡了下去。修冷秋就算再不明白，那个人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他还是听清楚了，
　　“你是说，孙昊阳，他会死？”
　　“也许是天命吧。”他上前一步，拢起手掌护住在风里摇曳不定的烛光，“他欠景华一命，这一次若能救下凤玉吟和凤怀璧，就当是还他这一命了。”
　　
　　




40

40、第 40 章 ... 
 
 
　　孙昊阳至今都还记得在西梁第一次见到夕景华时的情形，在他的印象里，夕景华始终应该是那个在温山软水的江南春日里，立在烟波画舫的船头，任凭斜风细雨淋湿衣衫的儒雅文士。即便在得知他的背叛之后，夕景华依然能够如千古画卷中的文士一般摇扇浅笑，仿佛无悲亦无喜，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男子有一日抛却了纸笔，洗尽了墨香，拿起杀人的利器会是什么模样。他在黑暗里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隐约听到夕景华没有丝毫感情的冷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找到了阵眼所在的位置。
　　是夕景华又杀了什么人吗？
　　也许此时此刻孙昊阳应该庆幸自己无法视物，因为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从前被夕景华奉若至宝，舍不得他受半点伤害的凤玉吟，如今就了无声息地躺在夕景华的剑下。他的血已将夕景华的长衫染透，顺着他握剑的手一滴一滴在地上逶迤出一条血路来，
　　空落落的庭院早因为无人打理而荒芜一片，名贵的花木失去照料而枯死，只有杂草在这十几年的岁月中不曾停歇地生长着，像是要漫过一切尘封的旧物，把记忆封存在十几年前。
　　那庭院的中央，有一口被封死的古井。夕景华将插入凤玉吟手臂的长剑猛地拔出，任由已经陷入昏迷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惊醒。夕景华缓步走到古井边，伸出手，像是抚摸着什么珍品一般慢慢抚过井口边斑驳的石砖。
　　“哥……”
　　孙昊阳虽然站得极远，却清清楚楚听到凤玉吟虚弱的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周身弥漫的血腥味是来自这个昔日的大鹓君主的。那声音里透着喘息，可见他的伤势已经严重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为什么那一声‘哥’却叫得满是心疼，就像是情人间枕边的蜜语一样有着动人的情意。
　　“谁在那里！”
　　庭院里的风声像是突然间停了下来，一切又回归到原本的死寂中去。扑面而来的阴冷杀气让孙昊阳几乎站不稳身体。他能感受到对方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逼近，不，或许应该说是自己在向着死一步步逼近，
　　“走……走啊……”
　　那种令人颤栗的杀意在距离几步之外的地方骤然停住。孙昊阳听到凤玉吟虚弱而焦急的喊声。走？如何能走？他拢紧藏在袖中的手，想要借此让自己勇敢一些，
　　“宗主，想必你还记得我吧。”
　　孙昊阳此刻并不知道凤玉吟是如何制止夕景华向自己走近的。只是如果他想逃早就可以和楚归鸿一起逃出生天。他本不必回来，不必将自己置于死地，可是他来了，为的就是一死。
　　这天底下究竟有什么人能真正不畏死呢？
　　“孙?昊?阳，”从那充满讥诮的笑声中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夕景华低头看了看委身在尘埃里的那个生来高贵的弟弟，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从自己身边踢开。抱紧他双脚的手臂无力地松开，凤玉吟沾满了尘土和血色的面孔苍白得就像将死之人。
　　“让我猜猜看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夕景华手中的长剑沿着满是青苔的石径慢慢划过，喑哑的摩擦声让人遍体生寒。不待孙昊阳开口说话，对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来拼命的，那就是打算来给我的好皇叔殉情的？”
　　“你，你还记得他是你皇叔，”孙昊阳的下巴被捏得生疼，想反抗可又如何反抗得了？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当初只要他站出来替我和母妃说公道话，我们母子两人就不会被打入冷宫。他倒是聪明，晓得隔岸观火置身事外。你说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会忘呢？”
　　不，不对。他明明拥有凤玉锦的记忆，可是为了话里除了恨意再听不出别的？他难道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深爱凤玉吟吗？他忘了自己曾为了心爱的弟弟愿意放下一切恩怨，甚至到手的江山，他都不记得了吗？
　　“当然，还有你。”捏住下巴的手慢慢松开，与这个可怕的男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后，被极度的恐惧包裹着的孙昊阳像突然间失去了力气一样软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你的精心部署，我也不会在练功时走火入魔险些丧命。你可知那时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不过现在说来好像还应该感谢你。凤玉锦那个懦夫只知道一味地逃避心里的仇恨，把所有对凤玉吟不利的感情都压抑在心底。如果不是那一次走火入魔，他永远也发现不了他的心里原来还有一个我。”
　　所以这男人的心里，只有对凤玉吟的恨，而没有半分爱意。当年的夕景华究竟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让自己从背叛和杀母的仇恨中走出来。他要有多大的勇气对那个害得他一无所有的人说出爱这个字。
　　原来他们所看到的那个对凤玉吟执着坚定的夕景华，其实每一日都活在深深的谴责和挣扎中。
　　“我的秘密好像说得有点多，”
　　夕景华扯动了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鬼门的门规对叛徒似乎特别严厉，让我想想，要怎么罚你呢？”
　　“哥！你醒醒吧，我，我们之间的事……不要……啊！”
　　凤玉吟好不容易支起重伤的身体想阻止夕景华对孙昊阳下手，可是得到的却是夕景华迎面而来的一掌。摧心裂肝的一掌，伤的不是人，而是心。
　　被掌风重重击倒在地上的凤玉吟好像能听到全身的骨头因撞击而破碎的声音。那种声音让身处黑暗中的孙昊阳都不由心惊，
　　“他是你从前丢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啊，你怎能这样伤他，你日后若清醒过来，你会恨死你自己的！”
　　“住嘴！”
　　夕景华厉声打断了孙昊阳的话，但那话显然让夕景华冷漠的面孔产生了一丝动摇。他看着地上那个萎顿的身体，在急剧的痛苦中喘息咳嗽，好像五脏六腑都受了伤，好像再耽误片刻他就会断气一样。
　　“为什么要恨我自己？”他抬起手，茫然地看着掌心里的血色，“他那样害我，我只是讨还回来，为什么要恨自己？他这一点痛，与我当年所受的相比，算得了什么？”
　　“比？怎么能比？夕景华将他视逾性命，纵使自己痛死也不要他吃一点苦，受一点伤。他把这个人看得比他自己，比整个天下都要重得多得多，你说该怎么比？”
　　




41

41、第 41 章 ... 
 
 
　　你身为帝王，不该将一个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比天下都重要。你犯了为君者的大忌，才会令他，令你自己陷入险境。
　　迷障中的凤怀璧还在茫无方向地四处乱闯，他不知道孙昊阳置身其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何方。
　　不，也许他是知道的。他在有预谋地，一步一步地远离自己，然后一个人独自奔向那永不见底的深渊。自己距离他那么远，而他却距离死亡那么近……
　　“我不是个好皇帝。”
　　不知道为何在他陷入绝境完全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合上眼，竟然忆起了很多年前与那个躲在茶楼下思索棋局的少年初遇的情形。
　　虽然已经知道那时的美好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幌子，可是回忆起来却还是甜蜜的。他终于明白那少年为什么在自己登基之后为什么还是固执地唤自己为王爷，也许在他的心底还固执地渴望着两人能够回到初识时那段美好的时光中去。
　　如果做一个好皇帝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你，那么……
　　那么，就让我和你一起永坠无间，我宁愿不要这天下。
　　呼啸的冷风从他宽大的衣袖间穿过，发顶上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发冠被垂落到地上，然后很快被迷阵中的浓雾吞没，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这一辈子，为了天下，他逼自己漠视侄儿的生死，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无辜的母子被打入冷宫；这一辈子，为了天下，他逼自己迎娶权臣的女儿，新婚之夜不惜用药麻痹自己；他曾不敢想象这一辈子为了这个天下还会不断失去什么，但原来只要失去了他，自己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他一生为了天下，可天下终究不是他的。他所真正拥有过的，只有那个蹲在雪地里仰首与他相望的少年。
　　凤怀璧从自己的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枚从火中救出的玉。这玉被几次丢入火中，最后却还是安然无恙回到他的手里，依旧温润通透，清辉照人。
　　在经历过那次惨烈的背叛之后他曾不止一次质疑过孙昊阳的用心，伤过，痛过，甚至心死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他就和那枚玉一样，一直没有变过。
　　所以，不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不要在我已经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你的痛苦时从我生命里走失。
　　王爷，不要过来。
　　孙昊阳心里的那个声音凤怀璧听得很真切。还听得到他的声音，是不是证明他还活着？
　　不久前鬼门弟子曾说，这迷阵中所见的种种皆是幻想，皆由心中所念所想而现。可是自己的心里明明那样想靠近他，为什么听到的声音却是他在恳求自己离开。
　　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不，不对。
　　当凤怀璧从静默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浓稠的大雾中走了很久。可是他自己对此却毫不知情，以至于当他睁眼看到面前一片清明的时候，他甚至以为那也是自己的幻觉，
　　这庭院为何如此熟悉，莫非曾经来过吗？
　　斑驳的古墙上倒影出凤怀璧修长的身影，连手心里触到的滑腻腻的青苔都是那么真实柔软。他的脚步轻轻踩上花园里杂乱的草地，带起了一串沙沙的响声，
　　那是……
　　他忽然间停了下来，原本低垂的眼眸在触及到不远处的那个画面的瞬间便恢复了神采。
　　王爷，不要过来！离开这里！
　　是幻象吗？
　　不是。
　　没有一种幻象能让人这样揪心，没有一种幻象只看一眼就让人感觉到比死更可怕的恐惧。
　　就算，就算那真的是幻象，他也会一样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粉身碎骨也要撞碎那让人心颤的画面。
　　我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可以承受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
　　在那一刹那，他想起了云清潇说过的话。飞蛾扑火，并非是他不惧死，只是他不小心爱上了让他温暖却也会让他毁灭的那团火。
　　所以在这一刻，他突然很庆幸自己身上传来的痛楚是那么鲜明，那么真实，在他用尽全部力气扑向那个命在旦夕的人的时候，他很满足，就像做完了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那样，
　　这一掌，如果是打在孙昊阳的身上，自己会怎样呢？
　　好像比起那种痛，死就变得轻松许多了。
　　“王，王爷……”
　　是真的，不是幻觉。
　　“我在这里。”
　　他虚软的身体就像那只濒死的蛾毫无支撑地倒在对方的怀里。但与其说是对方抱着他，倒不如说是他在用身体保护他。那个本来已经决意受死的男人在感受到凤怀璧的体温时，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要怕，我在这里。”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
　　“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你怎么不走！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皇帝的，你找来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你怎么不走！”
　　这一次换做孙昊阳去抱紧他慢慢下滑的身体。他恨自己看不到，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恨过。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能够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以外，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伤，哪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为什么他的声音这样轻，是太痛了吗，可是他的声音里好像还带着笑，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种时候，他的语气还这么轻松，为什么他明明好像没事一样，自己的心却痛得恨不能马上死去。
　　“我做不了天下人的皇帝……”就让我做你四王爷，好不好？
　　咳……凤怀璧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可是血腥味却在指尖散逸开来。孙昊阳的表情霎时僵硬起来，凤怀璧合拢了手心，伸出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像是安抚一样摸着孙昊阳的面颊。手心里很快湿润起来，可是他分不清究竟是对方的眼泪还是亲吻浸润了手心。
　　能把这样的温柔握在掌心里，真好。
　　“你救不了他，为什么还来？”
　　他的背后，站着表情阴鸷步步逼近的夕景华。但好像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与孙昊阳之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虚耗？
　　他能挡下夕景华的一掌，可是他能挡下多少这样的一掌？他是大鹓的皇帝，他的手中握着百万兵马，他的军队可以横扫天下，可是现在呢，他手无寸铁，重伤在身，他原来连救一个心爱的人也做不到。
　　这么没用，还做什么皇帝？
　　也许因为知道救不了，所以才更要来。不想到死的时候都留着遗憾。
　　




42

42、接近结局的1/2 ... 
 
 
　　“啪”地一声，风将半掩着的窗户推开，桌上燃着的蜡烛被风吹倒在桌上。微弱的烛光瞬间湮灭在浓黑的夜色里，屋里靠在床边的人乍然惊醒，却看到始终站立在窗边的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忧色，
　　“怎么了？”
　　修冷秋不由紧张地站起身。这一夜他就像是紧绷着的一根弦，再经不起一点震动了。
　　“你听……”
　　雷声，轰隆隆地由远而近，是要下雨了。
　　“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修冷秋说着，不安地回头看了眼仍然昏睡的苏情。他不知道这种煎熬还要持续多久，如果再不打破僵局，他也许真的会疯的。
　　夕景华和凤玉吟还在外面生死未卜，他为什么要听信这个神棍的话坐在这里等待什么天时？
　　如果真有所谓的天命，如果所谓的天命就是要他们不得善终，那么上天为什么还要安排他们相爱？这岂非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做什么去？”
　　看到修冷秋突然向外走去，一直沉默少语的男人马上上前将他拦住，“阵未破，你去也是枉然。”
　　“我等不下去了，让你的天时见鬼去吧！”
　　修冷秋阴冷的面孔上写满了怒意。他狠狠甩开对方的手，执意走向门口。
　　“等一下！”
　　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忽然间松开了修冷秋的手向着窗边快步走去。那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被雷声扯得七零八落，可是这声音里那绝望的悲怆却能透过雷声传到他的心底，
　　那是一声犹如失侣孤雁一般的悲鸣似乎将阴沉的天际撕扯出一道骇人的伤口，雷声与电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修冷秋苍白的面孔上，
　　声声泣血的悲鸣让他心中的不安彻底涌出。被那声音震颤了的心不可遏制地疼痛起来。
　　“走！”
　　刚才还拦着不让他离开的人忽然又抓起他的手，把还在出神的修冷秋猛地拉到了外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凤家的事，你，我，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解决不了，冷秋，阵眼不破，整个沐阳城必将毁于一旦。”
　　“那与我何干！”
　　修冷秋恨恨地等着对方，紧咬着的牙关咯咯作响，好像那种从未对谁宣泄过的恨意已经无法再抑制下去。
　　“冷秋，除了景华自己，没有人能帮他破除心魔。”他说着侧过身指了指天外交杂的闪电和越见淡去的浓雾，“你看到没有，阵破了。”
　　“阵破了……那刚才……”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修冷秋不禁当场变色。这一次男子再没有说出任何阻拦的话，放手任由他冲出小楼，投身到无边的夜色里去。
　　“现在连我也不确定当初教你那么做到底对不对了，”
　　他站在小楼的风口处，回头望向依旧沉睡的人，“也许他们说得不错，哪有什么算无遗漏的本事，不过是个神棍而已。面对不可知的结局，我也会怕。景华，我现在只怕……只怕……”
　　
　　当修冷秋循声赶到冷宫别院的时候，漫天的雾气已经尽数消散，天空渐渐显现出原本的颜色，可是那种浓墨般阴沉的黑让修冷秋的心依旧沉重，
　　“怎么样，景华他们怎么样！”
　　修冷秋还未入庭院便已经嗅到那久久没有散开的血腥味。他从苏情的伤势已经可以想见夕景华在全无神智的时候下手有多狠厉。但一想到他下手的对象可能是凤玉吟，修冷秋就不由地心悸，
　　毕方也是在阵法破除之后赶到这里，他比修冷秋要略早一步，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描述自己所见到的情形。
　　看到毕方垂首沉默地摇头，修冷秋心急地将他推开。难道是那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景华！景……”
　　他闯进庭院，将里面乱作一团的禁宫侍卫推到一边，但人群的尽头，他却没有看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修大夫，是不是你？修大夫！”
　　修冷秋在原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声就看到已经眼盲的孙昊阳一身狼狈跌跌撞撞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脚步不稳，几次都差点摔倒下去，
　　“修大夫，救救王爷，修大夫，我求你救救王爷！”
　　看到他满身血迹几乎倒在自己脚下，修冷秋虽然心乱如麻可听到他的央求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个人也曾在狱中替自己照顾过小白，这份恩情应当还他。
　　“人我一定会帮你救，先告诉我景华他们在哪里？”
　　方才明明听到夕景华痛苦万状的声音，为什么却不见他的人？
　　“修大夫……”
　　人群里突然传来凤怀璧虚弱的声音，修冷秋与孙昊阳闻声皆是一惊，
　　“王爷，你，你何时醒了！修大夫在这里，他医术高明，定能保你无事。”
　　听到凤怀璧的声音，已经陷入绝望的孙昊阳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就在不久前凤怀璧就那样毫无声息地在他怀里合上了眼。他不知道凤怀璧是晕了过去，拼命地喊他，拼命地摇他，可是对方没有给他一点回应，
　　就像死了那样，沉沉地睡在他身边。而他，却连他最后的模样都无法看到……
　　但凤怀璧听了他的话，只是慢慢摇了摇头，“修，修大夫……你快去，快去找玉吟……他……咳咳……”
　　“他们怎样了！”
　　修冷秋看到凤怀璧的脸色，心依然凉了半截，
　　“他被玉锦一剑……一剑刺入胸口……咳…”后面的话，凤怀璧已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当时的情形他看得太真切，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都能感觉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你说什么？”
　　修冷秋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身边人及时扶稳了他，他也许真的会倒下去。
　　“我看得出，玉，玉锦好像认出玉吟了……只是……”
　　只是那清醒来得太晚，一切大错都已铸成。他亲眼看着那犹带寒光的利器刺入凤玉吟的身体，看着那乍然涌出的鲜血漫过自己的视线，看到夕景华在愣了半晌之后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已经失去意识的爱人，
　　他不敢再回想那时自己所见的画面。一个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会像夕景华那样连哭出的泪中都带着血，
　　
　　




43

43、完 ... 
 
 
　　万庆二年春，初登基不久的大鹓国皇帝在新婚不足数月的时间里以叛乱之名废除新后，而当朝权相亦因此受到株连，但念其乃有功之臣，亦没有直接参与叛乱，故罢其相位，名下田宅财产一律收归国库，令其即日离京，终身不得再返。
　　这一场叛乱看似是在无声无息间得到镇压，连史官都不知该如何记载这极为凶险的一夜。或许对于大多数留守宫中的禁军而言，只有那一夜夜色将尽时的一声悲鸣终生不可忘记，
　　凤怀璧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很多日之后的事情了。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一天，梦里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痛了，但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孙昊阳悲戚绝望的面孔。比起身上的伤，孙昊阳这副身心俱疲万念俱灰的模样才更叫人心疼。
　　他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在梦里沉浮了多日，到了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天才感觉到胸口处被掌风震伤的地方火烧一般地痛着。他醒来时天还未亮，躺了多日的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仍有点不知是在梦里还是梦外的恍惚，
　　“咳……”
　　偌大的寝宫里到处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连他的嘴里都是苦涩的。可是这几日是如何进的药自己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来人……”
　　凤怀璧昏睡多时，全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他并不知道这些日子里自己身上的热度总是反反复复退不下去，醒来时只感觉到口干舌燥，头昏眼花。可是这寝宫里居然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这让凤怀璧着实有点恼火。
　　他大病初愈，嗓子也哑的厉害，刚刚那一声没把外头侍奉的宫人叫来，他自己却有点力竭。想想自己从前跟随先王南征北战，再重的伤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副惨状，如此一想又顿时觉得有些悲凉。
　　这几日天气转暖，可他身上还捂着厚重的被子，一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热得快冒火了。凤怀璧想坐起身来透透气，这才稍稍一动他便发现事有异常，自己的腰上好像被压着什么东西，难怪刚刚觉得身体重得几乎动都动不了，
　　“王爷。”
　　他被那从黑暗中模模糊糊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犹在梦里，可压在腰上的‘东西’分明勒得更紧了。
　　“这……”
　　他的手现在还使不上什么力气，无法挣脱开对方的桎梏，只能勉强把身体转过去。借着寝宫里那微弱的一点灯火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
　　凤怀璧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像现在这样仔细端详他睡着时的样子了，原来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嘴边常常噙着笑，不知道在做着什么好梦。
　　“唉，根本什么也没变呀，”
　　他望着在梦里睡得分外安稳的人，忍不住便伸手将他前额垂下的刘海拨开。这是从前他们住在四王府的时候，每一日早晨自己都会做的事情。
　　然后他便看到身边的人如往常一样蜷缩着身体钻进自己怀中，被抱紧的腰那里其实一直很敏感，稍微碰一碰便会酥软下来，惹得他直想发笑。
　　朕都醒过来了，你还不醒吗？
　　尽管身体仍然虚弱，但凤怀璧还是尽力温柔地将熟睡中的人抱住，小心翼翼地捧起他仍然带着倦色的面孔，在他紧紧抿着的双唇上轻轻吻了下去，
　　“王爷……”
　　嗯？
　　他还来不及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便感觉到那双搂住腰身的手臂慢慢向上，接着箍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身体拉低下来。原本这只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地演变成深吻。一时间凤怀璧也不知道孙昊阳究竟是醒着，还是梦着，但毫无疑问这两情相悦的拥吻甜蜜得像是能勾去魂魄一般。
　　“王爷，”他看到他睁开眼，但目光还是朦朦胧胧的，想必是眼睛还没有彻底养好，想到这里凤怀璧不禁心疼起来，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千万不能让它有事。
　　“太好了，我真梦到你醒过来了，”他犹是不舍地抱紧凤怀璧，好像只有彼此紧紧贴靠在一起才能让自己感到安慰。
　　原来他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也对，经历了那样一场大劫，如今还能相拥而眠，这确实像是个不真实的美梦。
　　“这些日子我夜里都不敢睡，就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瞧不见我。我夜夜守在这里，你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还是一味睡着，有时候睡得沉了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怕。”他的话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可是细细琢磨又好似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倒也喜欢听孙昊阳这样“怨”他，最怕的就是他还像从前那样事事都藏着忍着，就是不肯对他说。
　　“我这不是醒了吗？”凤怀璧听着他的话，心里端着万般柔情正不知如何对他说，却听孙昊阳又道，“这梦是好，可惜不知醒来又是什么光景。或许梦不见才好，总不至于让人空欢喜一场……”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眼前模糊的人影又倾身上前，这一次不是亲吻，却是不轻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不是很痛，却让人神智为之清醒，
　　“这……”
　　“现在可信了？”
　　只见孙昊阳愣了半晌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但凤怀璧却被他的样子吓得不轻，怎么自己醒过来这么一件天大的好事却吧他给惹哭了？
　　“你这是怎么了，越活越回头，这么经不起事……”
　　凤怀璧还想打趣他两句，可看到他那模样，心头一紧，猛地抱住他，自己竟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昏迷的这些日子他自己是过得无知无觉，可是真正醒着的人呢，是如何提心吊胆地熬过来的？他尝过那种为心爱的人日日吊着心，一刻不得安宁的滋味，所以才更加心疼眼前这个扑进自己怀里哭得无法自已的小情人。
　　“这不都过去了，我也好好的……”
　　“什么好好的，”他话里还带着哭腔，样子也实在狼狈，可是看在凤怀璧眼里却着实的可爱。他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孙昊阳闹脾气的样子这么逗人呢。
　　“什么好好的，王爷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如果再不醒，如果再不醒……”
　　“没有什么如果，”凤怀璧忍不住便又吻了吻他的眼角，这人从前绝情起来真是叫人恨得牙痒，可是这才一示弱，自己就马上心软了。“自己吓自己的事一律不许再想，我……咳……”
　　他不过是说得口干，不小心咳嗽了一声，可那个刚刚停下了哭声的人马上就如临大敌一般，几乎整个人从他怀里跳了起来，马上就要去喊太医进来。凤怀璧连忙把他拉住，拽回到自己是身边，
　　“别叫人来，我不要紧，”他说着话，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再说你我这副样子，叫外人看去，会传成什么样？”
　　这倒是，夜宿皇帝寝宫，这是连皇后都不曾有过的荣宠。
　　“怎么了？可是觉得心里委屈吗？”
　　孙昊阳自然听得出凤怀璧话中有话，可两人走到今时今日，倘若他还计较这些，又如何配得上凤怀璧的一番深情？
　　“你什么也不必说，听我说，”凤怀璧将孙昊阳温软的身体紧紧搂住，“你和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像玉吟和玉锦那样，也许将来迫不得已我还会纳妃，接着会有孩子，可能有时候会冷落你，可能永远也没有办法给你应有的名分，这些你都可以忍受吗？”
　　忍受？别说是忍受，单是这样一听就觉得简直心如刀绞。可是……
　　“要是这样，我可以要一点点补偿吗？”
　　“嗯？”
　　怀里的人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身。烛台上的火焰兀自跳动了一下，偌大的宫室里，两道交缠的人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你说的那些也许很重要，但王爷，我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那一个。如果我可以再贪心一点，我希望这一世都能够这样骄傲地爱着你，并且被你爱着……
　　
　　（尾声）
　　自万庆二年春大鹓皇帝废后以来的数年间，百官虽有进言，但后位始终空悬，数年来皇室亦无子嗣诞下。多年来朝中风言不断但大鹓皇帝依然故我。
　　在凤四王爷登基的第十年，朝中再次因此事引起轩然大波，凤怀璧为平息流言，从凤氏旁系子孙中挑选出一位，收入东宫亲自教养，次年册封为储君，此事才得以平息。
　　“鲁大人！鲁大人请留步！”
　　又是一年的早春时节，虽说是春寒料峭，但到了退朝的时辰，外头已是一片晴光。长廊的尽头处便是御书房，听闻凤怀璧下了朝便将几位重臣召进了御书房。孙昊阳一猜就知道定然又是在商讨北方的局势。
　　这些年大鹓国的雄兵南征北讨，踏平了西梁，将北方各部落击退至古没河以北，大鹓的版图一再扩张，可北方之患始终是凤怀璧的心病，不除不快。
　　“孙大人怎么来了？陛下正在书房召见几位大人，他们进去也有一会儿了，要我替你通传一声吗？”
　　“不要紧，我等着便是。”
　　穿着一身朝服的孙昊阳笑得温和有礼，那张少年时清俊漂亮的面孔在这十年时间里真如玉器一般被打磨得愈发温润雅致。尤其是少了一些年少时的意气，更显出几番君子风度。
　　“我前些时日听说陛下要南下，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君麟被王爷送走也快一年了，也不知他在那里过得如何，王爷心里惦记，我也想他出去散散心，这才决定要南下几日。”
　　想起那个叫君麟的孩子，孙昊阳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起来。可是鲁扬一想起那孩子，头好像不由自主地疼痛起来。
　　“有大公子和二公子照料着，定是不会出什么岔子。”想来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对兄弟也非省油的灯，这小祖宗落到他们手里头，只怕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鲁大人对君麟好似还是心有余悸嘛，呵呵”孙昊阳看到鲁扬那副样子，笑得更是开朗。恰巧此时御书房里的人也陆陆续续退出来。待走廊上的人尽数离开之后，鲁扬朝书房的方向指了指，自己便也退了下去。
　　可是孙昊阳似乎并不急着走进去，他就在那门口静静站着，细密的阳光从御书房高大的木格窗外透进来，墙壁上挂着大鹓国的万里江山，而他痴痴凝望的人就负手站在这青山绿水绵延着的天地间。
　　他没有惊动他，就那么看着，直到他好像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身，与他相望。
　　时光荏苒，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仍是那么笑着，向他伸出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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