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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咖侦探团（第一集）死鬼现生（出书版） BY： 杰克胡椒


      　　书　　名：B咖侦探团（第一集）死鬼现生

      　　作　　者：杰克胡椒

      　　出 版 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09/9/10

      　　文案：

      　　诸事不吉，厕所撇个条也会撞鬼！？

      　　他是身心健康的阳光不良少年一枚，

      　　却碰上神经质的死鬼刑警压床，

      　　不但十字架、桃木剑都驱不走，

      　　更惨绝人寰的是，还附带一只狗眼看人低的贱狗！

      　　一把辛酸泪，痛苦没鬼知，

      　　这下，他不仅要身兼一鬼一狗的男佣，

      　　泡咖啡清大便全年无休，

      　　为了查出机车刑警的死因，

      　　还得出生入死，

      　　跟恐怖份子演出逊咖版《无间道》！

      　　阿娘喂啊！他是不是今年犯太岁？

      　　第一章：死鬼现身

      　　「不想上课就滚出去！你这种败类上不上都一样！最好是赶快退学，不要妨碍其他同学的权利！」

      　　「不上就不上！你以为老子稀罕上你的烂课啊！去你妈的这烂学校我也不爽来！」

      　　我将书包甩上肩膀就走出教室，用力摔上门板，还顺便踢了一脚，整个走廊的窗户都一起震动。

      　　妈的，狗眼看人低！

      　　这种私立烂学校，只要有钱都能读，不知道那些老师在那边跩个二五八万的是在跩三小！还不是其他学校不要的烂渣才来这边，我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赶快叫我老子给我转一间学校，省得整天在这里受气。我一边走一边踢倒走廊的盆栽和灭火器，虽然闹出很大的动静，但都没一个人出来，这在这间学校是常态，每天都有同样的戏码上演。

      　　这间高中聚集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像我一样的人渣，在这个学区是唯一的一间学校。因为历史悠久，没有其他学校敢建在这附近，大概是怕我们会整天找他们的麻烦。

      　　呜！突然肚子一阵乱绞，我捂住肚子，该不会是中午的便当有问题吧？烂学校！伙食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跑进走廊最底的厕所，随便找了一间就踢开门，解开裤子开始蹲了。

      　　我欣赏着墙壁上的涂鸦，大多都写了个电话，注明「哥哥请CALL我哟」之类的，但笔迹一看就知道是男生写的，会有人打去才有鬼啦。

      　　左边墙壁上画了个身材妖娇的裸女，旁边还写了堆淫言秽语。

      　　这是学校里常见的景观，学校花了很多心力清理涂鸦，但一擦去隔天又有更劲爆的会出来，所以学校后来也都不管了。很多人抱怨学校不清理墙壁，害他们找不到墙壁可以画。

      　　我掏出奇异笔和喷漆——这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必备配件——开始往墙壁上涂鸦。

      　　蹲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舒畅了，我伸手到旁边随手一抽，扯下一张长两公分的纸……我赶紧翻开纸座盖子，只见咖啡色的纸卷筒孤零零的挂在上面……真他妈的衰！这间学校果然跟我八字不合！

      　　随手将刚刚撕下来那张小的可怜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扯开喉咙大吼：「喂，厕所里有人吗？帮我拿个卫生纸来好不好？有人在吗？」

      　　我大叫着，只听到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

      　　这种时间竟然没人，平常都一堆人在厕所里抽烟或是教训新生的啊。我又呼喊了几声，仍是一点回响也没有。我只能自认倒霉，等有人进来再说吧。

      　　我掏着书包，希望可以找到张纸，但我连课本都没带，书包里的纸张只有皮夹里的钞票而已，谁会拿钞票擦屁股啊！

      　　……冷到蛋蛋都要缩起来了……我光着屁股蹲在那边，冷风从门下的缝隙一阵一阵吹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现在明明是盛夏，每天高温三十五度以上，但学校的厕所里总是不受外面气温的影响，一整年都凉飕飕的。

      　　再蹲下去都要等到天荒地老了，我考虑着要不要趁着没人赶紧到隔壁间拿卫生纸，反正不过几秒的时间……但要是正好遇到有人进来，我的一世英名不都毁了？

      　　可恶，我看了看手表，离下课还有半个多小时。

      　　脚已经开始发麻了，我咬着牙想打开门观察外面动静，就在这时，从隔壁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没纸吗？」

      　　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裤子都吓掉了。大惊过后是勃然大怒，这死哑巴刚老子喊了这么久屁都不放一个，现在还敢吭声！

      　　「对啦，我刚刚叫了这么久你没听到喔，你那里有就快拿来啊。」我心中打定主意，出去一定要教训隔壁的家伙一顿才能消气。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卷纸从上面递了过来。我飞快的处理完，就要出去堵那个倒霉虫。

      　　我洗完手，靠在洗手台旁，交叉着双手等这家伙拉完出来。

      　　不是我太敏感，真的觉得今天厕所特别阴森森的，向外看还看得到刺眼阳光照在地面，但隔了面墙，里外气氛截然不同。

      　　头顶昏暗的日光灯一闪一烁，有开跟没开一样。校方的说法是，男生不用害怕歹徒藏在厕所之类的，为了节约能源，男厕只要一盏灯就够了。

      　　最好是学校有女厕可以多装几盏啦！

      　　这是所和尚学校，学校的女性只有清洁工和餐厅欧巴桑而已，连女老师也没有。深怕年轻女老师来这会像肥羊入虎口一样……

      　　我回过神来，不知等了多久，那家伙还是没一点动静，害我都神游天外了。便秘也没这么久吧，到底是积了几天啊？

      　　我不耐烦地走到门口，用力地拍门：「同学，你拉完了没，厕所塞车了啦！」

      　　没想到一拍之下，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他妈的上厕所不关门的喔！

      　　我将门一下子推开，里头真的没人。

      　　从隔壁那人手上拿到纸，直到出厕所门这短短不到三十秒的时间，我一直注意隔壁的动静，也是怕他落跑会害我扑空，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妈的，竟然无声无息地溜了，八成是我在隔壁的语气很差，料到我出去后应该会赏他一顿，所以就跑了。

      　　空等让我心情更差，我打开厕所里所有的水龙头把水流调到最大，就不爽地走出去了。

      　　大摇大摆地走出校门口，执勤的教官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连个屁也没放就让我出去。

      　　骑到半路时，我便觉得今天真的有些异常。

      　　明明头顶的烈日毒辣的连皮肤都发痛了，却一直觉得背后有股森森冷气，害我不得不停车把风衣外套拿出来穿。

      　　我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该不会是要感冒了吧？

      　　回到家我洗了澡，出来后开始微波东西，然后打电话给老爸。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如往常一样是秘书接的。

      　　「我老爸咧？」我粗声粗气地问。

      　　罗秘书平板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先生不在，有事我会转告……」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废话少说，我爸现在一定是在哪个女人的床上，你告诉他，要是不接我电话，我就把他的古董全部打碎！」

      　　电话那里沉默了一阵子才说：「请您稍等一下。」说完就听到转接等待的声音。

      　　我不耐烦地敲着手指，一会那音乐断掉了，传来的依然是罗秘书的声音：「先生说他现在没办法接电话，有事我会转告他，他说什么事都会答应您。」

      　　我大声道：「跟我老子说，我要转学，叫他帮我安排！」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如实转达。」

      　　说完，罗秘书就自己挂了电话。

      　　我将手机丢到床上，爬到床上拿了摇控器随便地转着频道，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就转到了要付费的锁码频道。唉，真没劲，尽播一些几年前的旧片，还打了马赛克，看屁啊。

      　　我看着电视，很快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只觉一片黑暗，微微的光从窗帘隙缝透进来，应该才刚破晓吧。

      　　我看着天花板，明明记得我昨天电灯和电视都没关就睡了啊，可能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自己关了吧。

      　　我打了个喷嚏，应该是空调开太强了，一晚上都觉得冷飕飕的。我又闭上眼睛，往旁边摸了条毯子胡乱盖在身上，翻个身要继续睡。

      　　……咦？刚刚翻身时好像看到什么东西？

      　　我慢慢睁开眼皮，将头扭过去，只见我正上方一个模模糊糊的白影。

      　　揉揉眼睛想看清楚，不看还好，看清楚了直叫我吓得肝胆俱裂。

      　　竟是个惨白的人脸！

      　　脸是倒着的，一双布满血丝眼睛瞪得都要爆出来了，他的身体是从墙壁透出来的，与我的身体平行，正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干！见鬼了！

      　　心脏顿时都要跳出来，扯开喉咙想要大叫，但声音却梗在喉咙，身体也动弹不得。我想转头，但眼睛却没办法离开这个人影，就这样跟他大眼瞪小眼。

      　　那只鬼动也没动，只是盯着我就让我无法动弹，有种好像要被吃了的感觉。我冷汗直冒，把身下的床单都浸湿了，手指用力地绞着被单。

      　　我紧紧闭上眼睛，嘴巴里念着：「这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但再睁眼，那鬼依然在。

      　　这就是鬼压床吧。我只能祈祷赶快结束，要不然请这鬼大哥赶快做点什么也好，跟他这样一直对看，我都快爆血管了。

      　　我猛然发现，那鬼的脸竟然愈来愈大……不，是愈来愈近，我似乎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尸臭味了，然后，那鬼慢慢地咧开了嘴。虽然是倒着的，我也能看出这鬼……似乎是在笑？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也想扯出个笑容，但无奈这时好像颜面神经失调了吧，我不看镜子也知道脸上的表情是笑还是哭。只见那鬼的笑容越发灿烂，似乎是想回应我，我心想着，他一定是感受到我的诚意了。

      　　但我赫然发现，他的嘴愈咧愈开，竟然直咧到耳朵，露出口腔里白森森的牙齿。

      　　这时，他的脸已经几乎贴在我的鼻尖上了，垂下来的头发搔在脸上。

      　　不……不会是要吃我吧！？鬼大哥！

      　　我很想这样跟他说，但却发不出声音。

      　　过去的一幕幕像跑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自动播放起来。这就是人要死的时候的固定模式吧……干！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在死前放火烧了学校，还没去过那间比基尼泡沫红茶店，更没有机会打烂老头的千万古董了……

      　　仔细想想，我的遗憾太多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受死，手紧握成拳不住地发抖，但那鬼一直没动静，简直是度秒如年！

      　　他应该是在盘算从哪里吃起，抑或是将头拧断，或是等着我活活被吓死吧。

      　　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脑子还是运转着，灵光一闪，我想起从小一直放在身上的护身符，伸手往脖子上一摸，空空如也！

      　　眼睛瞥向床头柜，救命护身符放在上面。

      　　我手一伸，快如风疾如电地抓向床头柜，拿了那绿色的玉坠子贴向那个鬼脸！

      　　……没用！那鬼继续张着血盆大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死老头子给我的八成是假货！爱买古董却一点鉴赏力都没有，整天被别人骗！我嘴上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边在心里诅咒老爸时，眼看那鬼就要对着我的鼻子咬下去，我才发现身体能动了。

      　　我尖叫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用力地和那鬼相撞，这一下直撞得我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痛得倒回床上，随即再一次跳起来，整个人缩到床尾去。

      　　但那个鬼影竟然没有消失，他趴在床上捂着鼻子，看来我的头满硬的……然后他慢慢地爬上了床，隐没在墙壁里的身体浮了出来。

      　　不是说身体能动了之后就没事了吗？鬼压床不都是这样的？

      　　我害怕得连叫都叫不出了，发着抖看那鬼朝我逼近。我往后退，一个倒栽葱整个人跌到床下。

      　　这一跤让我神智都回来了，我用屁股着地的孬种姿势向后退。

      　　只见那个鬼边爬边缓缓开口了：「我……死……得……好……惨……啊……」

      　　干我屁事啊！又不是我杀了你！我在心里哀嚎，话却说不出来。

      　　「还……我……命……来……」那鬼用手指着我说。

      　　有没有搞错啊！找害死自己的凶手复仇也找错人！？白痴鬼！这些我当然也只能在心里想。

      　　「拜……拜托，鬼大哥……又、又不是我害、害死你的，请你有、有仇就去报仇，有恩就去报恩，别、别来找我啊……」

      　　我颤抖着边说边往后退，背靠上了电视柜。

      　　「拜……拜托，鬼大哥……又、又不是我害、害死你的，请你有、有仇就去报仇，有恩就去报恩，别、别来找我啊……」

      　　我颤抖着边说边往后退，背靠上了电视柜。

      　　那鬼像是没听见似地继续靠近我，他已爬下床了，那样子简直就像某住在古井里的知名女鬼……

      　　我的

      　　脑袋一片浑沌，腿软得走都走不动，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蓦地，旁边窗帘下隐隐透出来的光，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用很厚的高级双层窗帘阻挡了所有照得进来的光，因为我最讨厌早上被刺眼的太阳光吵醒，所以现在外面应该天色大亮了吧。

      　　我灵机一动，只剩这最后的方法！

      　　我连滚带爬到窗户边，还绊了一跤撞到墙壁，忍着身上的疼痛，用力扯下了窗帘。

      　　顿时，金黄刺眼的晨光照亮了屋内，让那个鬼影变得透明起来。

      　　我一时不适应这种亮度，眼睛只能紧闭着。

      　　然后，我听到一个刺耳凄厉的叫声。

      　　「啊——！」

      　　我勉强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那只鬼痛苦地抓着身体，像发狂般地扭动，还不停地发出尖叫声，直震得我耳膜都要破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冒烟，就像被泼了汽油般，瞬间燃烧了起来。

      　　那场景怵目惊心，一个身躯在火焰中疯狂挣扎，我都有点不忍心看了。然后，火焰瞬间消失，只剩一缕轻烟在空中飘荡。

      　　过了很久我回过神来。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

      　　我心有馀悸，慢慢地扶着墙壁站起来。

      　　走到床前刚刚起火的地方，干净如昔，一点热度或是烧过的痕迹也没有，嗅了嗅空气，只觉得冷空气灌进肺里，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电视上鬼被消灭后不是都会留下一团灰吗？我走到床头，摸上那只鬼出来的地方，触手坚硬冰凉，是很正常的墙壁。

      　　刚刚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幻觉？

      　　总而言之，如果那鬼是真的，那我岂不是成功击退他了？看来鬼都是见光死的。一股得意油然而生，驱散了我原本的恐惧。

      　　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见鬼，虽然表现有点狼狈，但还是驱逐那家伙了。

      　　不过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难道是所谓满月阴气最盛的一天吗？还是九星连珠引发磁场的变动导致阴阳失调？

      　　不过，从小算命先生就说我八字是超乎常人的重，将近七两，身上的煞气连鬼见了都该害怕，照理说，不可能会有鬼敢出现在我面前找我索命啊。

      　　唉，想破脑袋也理不出个所以然，让那鬼一搞想睡都睡不着了。我看了看时间，才六点而已，这时候打电话过去，有九成九的机率我老爸不会接电话，想问他事情还得再等才行。

      　　但就这么让他睡好觉我也不愿意，我拿起手机就拨了电话。老爸当然一直没接，我等到出现机械女音时就挂掉再打，就这样连打了三通，我想他应该也醒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切掉时，听到背后窗户传来了声响。

      　　我丝毫不在意，我住在八楼，整天一堆鸟飞到窗台旁啄来啄去。但这次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且很有规律，听久了就烦，我不耐烦地转过头要去赶走那些恼人的鸟。

      　　一回头看到窗外的东西时，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手机也掉在地上。

      　　有一张惨白的脸，正倒着悬吊在窗外离我不过几尺处，阴恻恻地对着我笑。

      　　有一张惨白的脸，正倒着悬吊在窗外离我不过几尺处，阴恻恻地对着我笑。

      　　我怪叫了一声，可怜的手机又再一次掉在地上。干！短短几分钟内，我竟然连遇到两次鬼！

      　　我之所以可以确定倒吊在窗外的是鬼不是人，不是因为他脸上写着「我是鬼」或是血淋淋地少了半颗头，而是凭感觉。

      　　就像是半夜时分，计程车司机绝对不敢在荒郊野外载一名白衣女子一样，因为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瞬间我也胡思乱想，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像汤姆克鲁斯一样在出什么艰钜的任务，所以必须倒吊在外面，但CIA特务不会停在一般民宅外面，对着无辜民众笑得阴森森的，因此我可以确定他是鬼。

      　　因为几分钟前已经遇过一次了，再看到就不会脑筋一片空白，短短几秒内我脑袋飞快地运转想找出适合的方法，只可惜我的脑袋已经十七年没有动过，现在要它工作才发现都已经生锈了。

      　　这只鬼出现在大白天阳光的曝晒下，竟然一点事都没有，看来他的道行比刚刚那个高多了。因此我只有那一百零一个方法——走为上策。

      　　不过天不从人愿，我的脚像生了根似地紧黏在地上，完全不受中枢神经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鬼慢慢地穿过窗户走进来。对，用走的，因为他有脚，只不过是走在天花板上。

      　　他直直走到我面前，鼻头离我不到五公分。我全身发抖，冷汗从额角滑下，张着嘴说：「鬼、鬼大哥，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敢保证我没害你们啊，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虽然不才，但绝对对得起天地良心。

      　　「如、如果你要钱，我保证等一下烧一堆别墅和宾士车给你们……啊，刚刚那位是您兄弟吗？我不知道他不能见光，只是想让室内亮一点好看清楚他的英姿而已啊，我绝对不是要害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发着抖讲了一大堆，也不知那鬼是不是听进去了。

      　　突然，那鬼缓缓地开口了，我能想像那一定就像地狱深处传来的索命魔音。

      　　他说：「我又不是吸血鬼，怎么会怕光？你白痴啊。」

      　　老实说他发出的声音非常的……正常，就因为正常，才让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那语气就跟一般人在闲话家常一样，低沉有磁性，可能还带有几分不屑。

      　　那鬼见我不说话也露出几分不耐，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从天花板上跳下来……不，是摔下来，在我面前跌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拍拍屁股站起来，道：「不好意思，我刚死没多久，还不是很熟练。」

      　　说完，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下：「你不会没发现我跟刚刚那个是同一个人吧？」

      　　是同一只鬼吧！我在心里大叫，面对眼前的情况只让我更加疑惑，我还以为刚刚那个已经被我消灭了。

      　　那只鬼看出我的疑问，说道：「刚刚只是想测试你的胆量罢了，从床上出现那招你应该看过吧，那部很红的日本鬼片。不过你还真是没胆得出乎我意料之外，这样可能有点麻烦……」

      　　三小鬼片啊？鬼才看过啦！我再一次在心里大叫……啊，的确是鬼看过的。

      　　「……你怎么不说话？刚刚不是说了一大堆，吓傻了吗？」他伸出手来要戳我。

      　　我看着他的手指慢慢靠近，即将碰上我肩膀的那一刻，我立刻口吐白沫，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

      　　头痛欲裂，我慢慢地睁开眼睛，脑子一片混沌。

      　　猝然想起了刚发生什么事，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咦？床上？我刚刚应该是很不雅观地昏死在地上了吧？

      　　「你醒了？」

      　　声音从我后方传来。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从脚底窜上头顶，这鬼还在，原来不是我做梦。我很快地转头，却见背后一片空荡荡，连个鬼影也没有。

      　　「我在这。」

      　　声音又传来。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你现在应该看不到我，我隐身起来了，这样子谈话应该比较方便，省得你又昏倒。」那只鬼的语气听起来甚不耐烦。「刚刚是跟你打招呼，现在开始，就要谈正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听到声音而见不到影子果然让人没那么害怕了。

      　　我嗫嚅着开口：「请问一下，鬼大哥，您到底有什么事要找小的？如果要钱，我再次跟您保证一定会烧个一卡车的纸钱给您，请您赶快回应该待的地方吧，不要再来缠我，我心脏脆弱，禁不起您这样惊吓。」我很没尊严地说。

      　　不过现在哪管什么自尊，还是生命比较重要。

      　　那鬼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我不要钱，那东西我用不到。就算烧了也没用，鬼魂哪需要什么货币和别墅？那都是丧葬业者赚钱的花招。」

      　　我对着空气双手合十道：「鬼大哥，您既然有事情就应该去找家人啊，我只是一介普通学生，什么事都办不到的。啊，要不然我去介绍几个灵媒还是法师给您，相信他们一定能确实达成您的要求的。」

      　　「不行。」那鬼听似无奈地说：「我找过很多人了，没一个听得到看得到我，所以我才找上你。」

      　　我听着火气都上来了。骗谁啊，没人看得到你，那些灵异故事和照片和一堆撞鬼经验是讲唬烂的喔！

      　　我虽生气但还是陪笑说：「哪有这回事啊，我认识的人当中，声称自己看过鬼的没有五十也有一百，您只要去找些八字轻的就一定能行了。」

      　　「这我不管，反正现在只有你看得到我，之后要是有其他人选再说吧。」那鬼强势地说。

      　　听到他有些怒气了，我只好先将就他：「是，是，我知道了。那么，请问一下，鬼大哥，您到底有什么事要我去办？」

      　　「我要你帮我找人。」

      　　「什么人？生前未能报答的恩人吗？」

      　　「是杀了我的人。」

      　　「喔，这样啊……啥！？」

      　　「我生前是被杀的，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那鬼郁闷地说，「因为有些事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得找看得到我的人才行。」

      　　要……要我找杀人凶手？有没有搞错，这岂不是很危险？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衰看得到这家伙啊？

      　　但不帮他又怕他对我不利，要是想拉我做替死鬼怎么办？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的问题很多，我一个一个回答。」那鬼说，「只是会让你去查些东西，然后再告知警察，基本上你不会有什么危险。」

      　　喔，是吗？

      　　那鬼的语气毫无起伏：「只能被你这低能高中生看到，我也觉得很倒霉，这我想可能是波长的关系吧。

      　　「昨天从你们学校经过，就莫名其妙有一股感觉，我要找的人就在这边，顺着感觉找过去，就看到你在……啊，对了，昨天递卫生纸给你的也是我，我想先测试一下你能不能感觉到我。」

      　　靠！原来昨天想揍的衰鬼是这家伙！竟然说我低能，我一定要去找驱鬼的让这家伙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替死鬼的话，因为规定不允许，我没办法杀你，要是害死无辜的活人，我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阎罗王只准我来人世找杀我的人。所以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听完他的话之后，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冷笑道：「是吗？那我还鸟你干嘛？收工了。」我说完就躺回床上。既然不会害我，那我干嘛白作工？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那鬼戳着我的背说。

      　　「废话！去找别人啦，我多烧些纸钱给你好不好，别再来烦我了。」我不耐烦地说完才觉得有些奇怪，刚刚是谁碰我？

      　　我转过头去，只见那鬼脸就在我背后。他咧着嘴冷笑说：「没错，我摸得到你。要是你不答应，我多的是方法整你。」

      　　赫然看到他的脸，让我又是一阵惊吓，这次终于能看清他的样子。

      　　我仔细端详，他长得还挺一表人才的，没有青面獠牙或是嘴歪眼斜，典型的帅哥脸，些微忧郁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以及坚毅的双唇，是那种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会喜欢的样子。

      　　身材高大瘦削，穿得西装笔挺，一副就是精英分子的模样……看了就讨厌。

      　　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你为什么可以碰到我？」

      　　那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说：「只要用点力就行了，不过我是从发现你之后才有了碰触的能力，不过只能碰触看得到我的人……就是你，和没生命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他碰得到我但却没办法害我，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管你碰得到谁！快滚，老子没心情跟你玩。」我恶狠狠说。

      　　「你真的不帮我吗？」那鬼冷着脸问道。

      　　「鬼才帮你啦！」

      　　「唉。」他叹道，「既然如此，那我要对你作祟了。」

      　　「你要干嘛？让花瓶飞来飞去吗？」我嘲讽地说。

      　　「这也是其中一种方法，不过太老套了，我不想用。你就等着瞧吧。」那鬼阴沉道。

      　　第二章：驱鬼行动

      　　「Oh～my love，my darling……」

      　　我用枕头盖住耳朵，却还是没办法阻止恐怖的魔音传脑。

      　　从那天起，那鬼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我满街看到的人竟然都是他的脸，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清一色都是他的脸。

      　　每个人都阴恻恻对着我笑。

      　　我根本看不出来哪些是我本来认识的人、哪些又是路人，但我还是坚持要出门。

      　　不过看到这么多一样的脸，真让我恶心，尤其是娃娃车里的婴儿身躯配上成年人的脸……

      　　更烦人的是，他一到晚上我要睡觉时，就开始唱「第六感生死恋」的主题曲，从天黑唱到破晓，声音粗哑难听又五音不全，完全不用休息，害我已经几天睡不着觉，只觉得快要崩溃了。

      　　「我多烧些纸钱给你，拜托你闭嘴好不好？」我蒙着被子大叫。

      　　死鬼停下说道：「我应该也跟你说过，你烧再多银纸对我来说都没用。

      　　「你们在人间烧的东西，到了下面都被鬼差瓜分光了，下面一切资源都掌握在有权势的人手中，每一个都开名车住豪宅、妻妾成群，吃得脑满肠肥的……地下的权力运作和利益输送比地面上还黑！

      　　「不过也因为我的家人烧了很多银纸，他们荷包赚得饱饱的，所以才特许我回到人间来。」

      　　我听他停止唱歌简直乐翻了，忙附和他道：「没办法，官僚体系都是这样，要不要你也去买个官来做好了？要是不想同流合污，还可以提个民主改革法案出来……」

      　　死鬼冷笑道：「哪这么容易？地下的席次早满了，而且我对政治一点兴趣也没有。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杀我的凶手……你愿意帮我了吗？」

      　　绕来绕去又回到我想逃避的话题了。我盖住头大吼：「我死都不要！」

      　　「啧！」死鬼不耐烦地说：「没想到你这么会撑，不过你不烦我都烦了，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担保我会不会做出什么『违规』的事……」

      　　我悚然一惊，要是真等到他不耐烦，说不定哪天就凶性大发、要宰了我……不行，我得想些法子才行。

      　　＊＊＊＊＊＊

      　　隔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问了住同一栋楼的欧巴桑，她介绍了一个专家给我。死鬼也没阻止，一脸看笑话的鄙夷样子跟着我。

      　　到了一座小庙，只见一个中年人——应该吧，因为我见到的人都是死鬼那副不屑的嘴脸——拿着符纸和桃木剑裸着上半身，口中念念有词，不久后就开始起乩了。

      　　他不停跳来跳去，边唱着奇怪的经文，说是要传达三太子的旨意，要我准备三牲素果，再办个盛大的法会，就可以驱逐我身上的恶鬼。

      　　我看着那人顶着那只鬼的脸，而死鬼就站在他旁边对我做鬼脸冷笑，不禁骂自己太笨，怎么会来找这种神棍。

      　　＊＊＊＊＊＊

      　　隔天，我去了市区一处颇负盛名的寺庙。庙方人员都是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妇女，不过在我看来，她们也都长着那死鬼脸。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下，她们要了我的衣服，用一个盘子装了些生米，再把我的衣服放上去，然后点了三炷香，将香插在我的衣服和米之间。一人口中念着大悲咒，请佛慈悲下视众生之苦……

      　　之后，她们用那死鬼的脸，慈祥地对我微笑说：「你把这些米吃了，把衣服穿起来就没事了。」

      　　……我又不是来收惊的。

      　　见我还是脸色阴沉、凶神恶煞的模样，几个欧巴桑还聚在一起说道我八成是被附身了，很好心地跟我介绍法力高强的师兄之类的……

      　　＊＊＊＊＊＊

      　　再隔天，我去找了教会。我声泪俱下地让他们答应我受洗，然后神父领着几个人到了我家。他们拿着十字架和圣水在我家不停边洒边大吼，要逼魔鬼现出原形。后来还抓着我把十字架贴在我额头上……

      　　我又不是被附身，接下来详情看过「大法师」就知道，驱魔失败，不过神父没阵亡，而是被我赶出去了。

      　　我关上门，回到房间，只见那鬼一脸得逞的样子看着我说：「怎样，你要投降了吗？」

      　　我心头火起，大骂道：「不要就是不要，反正老子多的是时间，就陪你慢慢玩！」

      　　那鬼皱眉道：「这就不行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报仇就要带着遗憾去投胎了。你就当做好事，帮帮我吧？」

      　　「你就算付钱给我也不要，老子钱多的是，你就再想其他方法好了。现在不管出去是不是看到你的脸，还是每天半夜听你唱歌我都认了，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自找麻烦的。」

      　　其实并不是说不能帮，只是他整得我这样凄惨后，我才答应帮他，那不就摆明我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了吗？这口气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说完，我叉着双手示威地瞪着他。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是不知道鬼会不会眨眼睛啦，不过他这样直盯得我全身发毛，该不会恼羞成怒，要杀我泄愤吧？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张狂。

      　　我狐疑地盯着他像疯了一样不停大笑，我是不知道鬼会不会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不过我眼前这个看起来很严重就是了。

      　　「你……没事吧？」我有些担心地问，「你也不用太在意，赶快去投胎吧。冤冤相报何时了，还不如赶快找个好人家吧。」我觉得自己的口气像古代无赖在调戏良家妇女似的。

      　　蓦地，他安静了下来，一点声息也没有就盯着地板看。

      　　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警戒地向后退了几步，战战兢兢地说道：「喂，你可不能乱来喔，你要是杀了我，可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喔。」

      　　我的警告听起来有些没力。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我不禁看呆了，这死鬼生前应该也是个受欢迎的角色吧，五官相当俊美，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连眉眼都好似带着笑意。

      　　一定靠这笑容骗了不少女人吧，我心里暗想。

      　　「既然如此。」他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虽然很麻烦，但我只好拿出最后的杀招了。」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从刚刚的笑容中醒来。

      　　我才开口：「喂……」然后一阵天旋地转，直晃得我头昏眼花。

      　　我回过神来，发现人已经倒在床上了，那死鬼在我正上方笑得很不怀好意。

      　　这次是那死鬼第二次碰到我，不过这一次的接触面要大多了，他整个人……不，是整个鬼压在我身上，冰冷的气息吹拂在我脸上。

      　　他俯身下来，在我耳旁低声道：「如果不帮我，我就……阉了你！」

      　　我结结巴巴开口道：「大、大哥，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不是说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吗？」

      　　他轻佻地笑道：「我不在乎，如果不能报仇，我倒是不介意多拉几个人下水。」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贫乏的脑袋思考着几种可能性：

      　　第一：他是为了骗我答应他所以才这么说。

      　　第二：要是我再不答应他真的会这么做。

      　　第三……想不到了。

      　　「你、你不会真的这样做吧？你可要想清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永世不得翻身喔！」我尝试着跟他说道理。

      　　「你放心，只要不把你弄死就好。」死鬼阴森森道，「当初阎罗王是说不能『害死』无辜的人，可没说不能把人弄到半身不遂之类的，就算必须要接受制裁，我也能钻这个漏洞让自己脱罪。」

      　　我还在思考时，那死鬼的声音又传来：「我现在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刚刚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开始挣扎。有没有搞错，我才不要被阉掉咧，这时代已经不流行太监了！但没想到那死鬼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被他死死压在床上动弹不得……不，他根本没压我就让我起不来了！

      　　死鬼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徒劳地挣扎，手中把玩着把小刀，我大惊失色，那是平常破坏公物用的，一直都收在书包里，啥时被死鬼拿去了？

      　　我大骂：「操你妈的王八蛋，你不如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

      　　我虽然这样叫，可是心里一点都不想死啊，这只是权宜之计，他还需要我帮他，应该就不会对我怎样了。

      　　那鬼冷笑道：「我不会杀你，但你已经惹得我很不耐烦了，必须要给你一点教训才行。」说完，他竟然弯下腰、手就往我胯下伸去。

      　　隔着裤子，我的小兄弟都能感觉到金属冰冷的质感，激得我一哆嗦，浑身鸡皮疙瘩都上来了。

      　　男人可以没钱，可以不要命，但「没种」却是一辈子也洗刷不去的耻辱！

      　　我惊恐大叫：「好啦，我知道错了，我一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帮你，不收取分文！」

      　　「嗯，真的不要？阉了有很多好处。」那死鬼说着还将小刀更用力地压上来。

      　　你又知道？该不会你也是个阉货吧？我心里这样想，但嘴里可不敢说出来：「真……真的不用麻烦你了！以后您说东小的绝对不敢往西！」

      　　我抓住死鬼的手信誓旦旦的保证。

      　　「这样啊。」死鬼抽回刀子，将刀片收回去后放在床头柜上。「别忘了你刚说的，你要为我做牛做马、毫无怨言，要是敢打什么鬼主意，我就阉了你！」

      　　我脸颊抽了一下，躺了好半天才僵硬地起身到厕所，平抚一下我受创的心灵。

      　　忙了一阵子后我回到房间，恶狠狠盯着那死鬼，他毫不在意地躺在床上抱着手看电视。我走到床边坐定，摆出等他发落的模样。

      　　「首先呢，先把你头上五颜六色的东西弄掉，我最讨厌别人头发染成这副德行了。」死鬼看也不看我说。

      　　……连我的头发都管，我一定要找到法力高强的驱魔师把这家伙赶回地狱！我恨恨地说：「我操！头发又碍到你喔，你管我头发怎样！我就算要梳得像更木剑八或猪哥亮也不关你的事！」

      　　死鬼微微抬起眼，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第二，把你的嘴放干净一点，否则我就拿漂白水帮你洗嘴巴，亲自教你什么是正确的说话措辞。」

      　　「靠！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漂白水……你骗谁啊！」我无视他的大便脸骂道。

      　　「别惹我。」死鬼淡淡地吐出威胁的话，但刚才冷淡的脸已变得阴沉无比，「我怎么说你怎么做，要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失去理智。先提醒你，我这趟回来，一定要带个人下去，如果找不到陷害我的人，我可不在乎拖你陪我下地狱。」

      　　这……这家伙真的有病！我不由得有些惊慌失措，我到底是怎样惹到这种人啊！？他该不会是什么罪犯吧？

      　　见我惊惧的样子，死鬼的脸色缓和下来，「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养精蓄锐一番，明天就要开始了。」他说完手挥了几下作势要我出去。

      　　我愣了一下，愤愤然起身就出门了。实在不晓得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那种凛冽的气势却是刺得我浑身发痛。还是先乖乖听他的话好了，要不然他脾气这么差，说不定一不高兴就掐死我了。

      　　我去商店卖了黑色染发剂，然后call了我的狐群狗党们出来乐一乐。唉，我最自豪的头发啊，每天都花半小时用掉一整瓶发蜡整出来的，明天就要说再见了，要趁今天在外面好好跑个够！

      　　＊＊＊＊＊＊

      　　将近深夜时分，我摇摇晃晃地回家。进门后没看到半个鬼影，我提心吊胆地找过每一个角落，果真没看到他。

      　　心中疑惑顿生，这死鬼每天缠着我要帮他复仇，几乎是寸步不离。

      　　今天出门时他没跟来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答应他了的关系，生米已煮成熟饭……啊，应该是木已成舟才对。

      　　算了，他不在也好，省得看到他一肚子火。而且他这几天一直跟着我，害我没一点私人空间，简直快憋死了！

      　　我走到电视柜打开收放DVD的柜子，思索着今天要看松岛枫还是原千寻好呢，还是樱井莉亚或小泽玛莉亚……最后选定一片便放进放影机里。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一个冰冷的气息吹在我后颈上。

      　　赶羚羊！我吓得跳起来，只见不知消失到哪去的死鬼就在我后面。

      　　我狼狈地骂道：「你他妈的要吓死人喔！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我要DIY的时候……」

      　　死鬼冷笑道：「我并没有阻止你，你可以继续没关系。我要说的是，我一直都在，从头到尾。」

      　　「你你你你……你说你一直都在家？」我结巴地说。

      　　「正确来说，我一直在你旁边，你出门的时候也是。」

      　　「你竟然一直跟着我！？」我大吼。

      　　「没办法，我要确保你不会趁机开溜。」

      　　「那你该不会要跟到你复仇完成的时候吧？」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

      　　「没错。」

      　　这时电视上传来甜腻的呻吟声，我赶紧冲到电视前关起来。

      　　死鬼一脸诡异笑道：「没关系，你继续，我可以先回避。」

      　　……你在我哪还硬的起来啊！我悲哀地将片子收起来，一边盘算着死鬼的复仇要等到何年何月……看来也只能忍耐到那一天为止了。

      　　＊＊＊＊＊＊

      　　隔天，一大早就被那死鬼挖起来。这一觉睡得很好，可能是因为不用担心他再作祟，也明白想太多只是我吃亏，倒不如坦然接受得好。

      　　我进浴室梳洗，将头发染回了黑色，惋惜地看了看一旁的发蜡。死鬼坚持不让我在头发上动任何手脚，连抓一下也不行。

      　　他说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小流氓，打扮得怪里怪气、整天逞凶斗狠还自以为很屌。

      　　我一边吹着头发一边想，被你缠上衰的是我好不好，你竟然还敢抱怨，我也希望是艳丽的女鬼缠上我——啊，可能也不太好，要是被榨干了、精尽人亡怎么办？

      　　我满脑子绮思走回房间，那死鬼看到我时，眼神露出了几丝兴味。

      　　「没想到你头发弄好也挺人模人样的，总算在你身上找到个优点了。」

      　　我白了他一眼，不是人样难道是鬼样？说什么废话……

      　　「你要不要试试剃光头？说不定会很好看。」他边说边搓着我的头。

      　　我用力挣开，拿了副平光眼镜戴上，没好气道：「你要不要走？再不走我就不去了。」

      　　「你为何要戴眼镜？你视力好的很。」死鬼疑惑道。

      　　「笨蛋，以防万一你要我做什么危险的事，这副眼镜就可以当我的伪装了。」

      　　「……你以为会有人蠢到戴了副眼镜就认不出你？」死鬼嘲讽道。

      　　我懒得理他，迳自下了楼。

      　　走到我的空军一号旁，正要拿起安全帽时，死鬼突然问道：「你还没成年吧？之前跟着你从学校回家时我就有这个疑问了。」

      　　「还没啊。」我说得理所当然，一边把安全帽往头上戴，问道：「要去哪？不会很远吧？」

      　　「……是不远。」

      　　我心里微微吃惊了一下，本以为死鬼会颐指气使地说「未成年不能骑车，走路去！」之类的。

      　　我坐定之后，想不到死鬼也跟着坐了上来，后背一阵凉意。

      　　「你在我后面干嘛？」我转头问他，并移动我的身体想离他远一点。

      　　「我当然也要去。」

      　　「你……你当然要去啊，不过我的意思是，你坐在后面做什么？」

      　　「你不是要骑车去？要不然你要叫我怎么去？飘去吗？」

      　　「废话！你是鬼耶，用飘的就行了吧？要不然瞬间移动也行啊，鬼魂不都可以一日千里……不，是一瞬千里，要去哪就去哪？」

      　　「其他鬼我是不清楚，不过我可没这种能力。我一直都是靠自己的两条腿和其他大众交通工具的，我虽然会飘，不过也是普通的速度，当然是坐车会比较快。」死鬼说着边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妈呀，那是说以后不管去哪，他都得跟着我罗？本来还想趁着前往目的地时甩开他……

      　　我没好气地说：「喂，我的腰是美眉专用的，你扶着后面就好了吧？」

      　　「少废话，快走，我会指路。」死鬼喝道。

      　　我无奈地发动车子。

      　　死鬼就坐在后面，但却一点重量感也没有。

      　　我忽然想起，根据研究，生物在死亡的瞬间体重会减少，虽然只是非常轻微的重量，以人类来说，可能不过十克或二十克罢了，但大家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如果死鬼的重量就是那么轻，随便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跑了吧？

      　　只要我骑快一点，趁他不备说不定就可以把他抛出去了。我不禁偷笑出声，继续发动车子。

      　　「咦？好像发不太动耶。」我一边催油门一边假意说着。

      　　「动作快，我没时间等你。」死鬼不耐烦说着。

      　　哼哼哼……我在心里窃笑，等一下摔你个狗吃屎，看你还怎么嚣张！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死鬼逐渐升高的焦躁。

      　　「让我看看。」他终于开口了。

      　　就是现在！我一下子将油门催到底，车子猛然冲了出去，引擎轰隆作响，但我不敢减速，很长一段路之后，才从后视镜偷偷去看。

      　　耶，摆脱他了！我的背后空空如也。

      　　我放慢速度，简直掩不住心里的兴奋。等一下就算被死鬼找到，也只要推托说不知道，把过错全推到车子上就好了。

      　　正当我洋洋得意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猛地在我耳边如丧钟般响起：「你在笑什么？」

      　　我吓得差点从车上跳起来，龙头一歪，整台车子打滑冲了出去。

      　　等我回过神来，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我的小车旁。

      　　痛死了！我抚着屁股站了起来，幸好刚刚已经减速了，所以有事的只有我的屁股和手肘上一些擦伤，还有我的空军一号——已经变成铁达尼号了。

      　　我哀嚎着查看车身上的刮伤，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才能修复刮得伤痕累累的烤漆。

      　　死鬼站在一旁，一点事都没有。他好整以暇地叉着手说道：「你刚刚该不会是想瞬间加速甩掉我吧？」

      　　虽然我和我的爱车摔的全是伤，但理亏的是我，我只好悻悻然说道：「怎么会啊，刚刚车子自己冲了出去，我也没办法控制啊。」

      　　「哼。」死鬼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一定不相信，忙转移话题道：「我先牵车去送修，我们搭其他车去吧。」

      　　「你的车没什么大碍吧，只不过是些刮伤而已。」死鬼道。

      　　「什么？」我勃然大怒：「一个男人的车是他的门面耶！车刮伤了不修理就跟女人破相一样严重！」

      　　「白痴。」死鬼只冷冷抛下这一句。

      　　我含着泪牵着我的空军一号到旁边一家机车行，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对待它。依依不舍的跟它道别后，我问死鬼：「到底要去哪里？跟我说地址，我们搭计程车去吧。」

      　　死鬼沉默下来。我见他安静得很奇怪，便问：「怎样？有问题吗？」

      　　「……去。」死鬼说。

      　　……啥？我实在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你在说三小？」

      　　「我的意思是，走路去。」

      　　这句我倒是听清了，我马上回击他：「你有病啊？放着车不坐你要走路去？你知道现在气温有多高吗？」

      　　「……」

      　　「为什么你不搭车？」

      　　「总而言之，你不要废话，照做就是了。」死鬼相当不爽道。

      　　我也很不爽：「喂，你是鬼，当然无所谓，在这种太阳下走路会死人的耶！不管啦，我就是要坐车，看你要跟在车后跑还是怎样，随便你！」

      　　死鬼的视线如雷射光一样扫向我，害我顿时如堕冰窖，看得出来他不想再跟我卢了。我瑟缩了一下，如果要在这种低温中坐车，我倒还宁愿辛苦一点走路去。

      　　「我知道了啦！走路就走路！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又没有欠你钱！」我故作凶恶道。

      　　妈的，这家伙脾气真差！我心里埋怨着时，死鬼催道：「知道了就快走！」

      　　「已经在走了啦！」我不爽回道。

      　　＊＊＊＊＊＊

      　　「喂，到底要去哪里啊？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耶，你不是说很近吗？」我看着耀眼灿烂的阳光抱怨。

      　　这不是因为我太虚弱或是故意找碴，在这种三十七度高温下赶路，谁都会受不了。

      　　「快到了。」

      　　死鬼不耐烦地说着，脚步看起来与一般人无异，只是从我旁边走过的行人一个个穿过他的身体，看起来真够恶心的。

      　　可恶！我满腔怒火却只能伸手擦去不断淌出的汗珠。这家伙一定是故意整我。

      　　……啊，视线开始模糊了，我怎么看到前方有一片绿洲，一堆比基尼泳装美女在水里玩海滩球，一边还向着我招手……

      　　「到了。」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悦耳、如此令人雀跃的话。幻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耸立在眼前的一座大厦。

      　　我吹了声口哨，这可是高级住宅耶！

      　　我问死鬼：「来这干嘛？这栋只是一般民宅吧？要查杀人凶手，不是应该去酒吧或赌场？」

      　　死鬼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嘴角挂着冷笑道：「你电视看多了吧？我要你先去拿些东西。」

      　　心中疑惑顿生，我忙道：「喂，你可别叫我私闯民宅喔，犯法的事我不做。」

      　　「你放心，这里是我生前所住的地方。」说着，他已经绕到大楼后面去了，「可是我看你未成年就出入赌博性电玩场所，好像也不合法吧？还有聚众打架、无照驾驶等等等等。」

      　　「我技术很好的耶，而且我也严守交通规则，绝对不酒驾闯红灯！」

      　　死鬼斜睨了我一眼道：「无照驾驶就是违反交通规则。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我那天跟着你从学校回家时，你没戴安全帽吧？」

      　　「呃……」这我就没办法反驳了。为了维持我的发型，怎么能戴安全帽呢？

      　　我跟着他进入停车场。通往电梯的地方有一扇大门，我照着他的指示输入几个密码，门便应声而开了。

      　　搭电梯到十七楼，我蹑手蹑脚走到了死鬼家门口。这里一层有两户，我深怕会被隔壁邻居看到，如果报警抓我，我可不知道我要怎么跟条子解释是屋主准许我进去的。

      　　「喂！要怎么进去啊？不会要叫我开锁吧？我可没有发夹喔。」我轻声催促死鬼，「还是你要穿过去开门？」

      　　死鬼指指地上，让我弯下腰掀开大门地毯，下面有一张扁平约信用卡大小的东西，「这门是卡片锁，有钥匙何必这么麻烦？」

      　　我靠！钥匙竟然就藏在地毯下，太老套了吧！我真不知道该说死鬼神经大条还是老谋深算，至少我绝对不会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

      　　我刷开大门，并没有预想中迎面扑来的霉味，而是一股冷清的味道。屋里安静得像是晚上，但却又很明亮，一点都不像是久无人居，反而就像是屋子主人只是出门去上班，几小时后就会回来的样子。

      　　我看着玄关旁的鞋柜，整整齐齐摆着几双男鞋。随手摸了下，一尘不染。

      　　「脱鞋。」

      　　我正要走进去时，死鬼如此说道。

      　　「啧！」真龟毛，但我还是边嘟囔边脱了我沾满泥沙的鞋子。

      　　我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喂，死鬼，你一个人住吗？」我看看四周，这里面的摆设看起来……很贵。我不太懂所谓品味，但就像是电视上黄金单身汉的住所，简单高贵吧。

      　　「嗯。」

      　　「嗯什么呀？」我对他的惜字如金有些不爽，「接下来你应该说你其他家人在哪，还是老婆跟你离婚跑掉了之类的，一般人都这样的，你有没有常识啊？」

      　　「你话真多。」死鬼顿了一下，继续说：「家人住在其他地方。」

      　　靠！有说跟没说一样咩！看就知道了。

      　　我继续参观他的房子。走到电视柜前，看到里面一排排的光碟，我便动手翻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死鬼皱眉道。

      　　「废话，除了A片还有什么？男生去别人家第一个要注意的就是A片。对于A片的鉴赏我已经练到炉火纯青了。」

      　　「无聊。」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看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片子，我就可以分析出他的性格了。看你喜欢波霸美眉还是熟女，野合或是痴汉电车……什么都没有嘛！」我翻了半天，根本半片都没看到。

      　　我不死心，将盒子一个一个打开看。外面的店家最爱挂羊头卖狗肉，因为怕被抓，通常外盒都会用经典名片包着之类的……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不过你找不到什么东西的。」死鬼冷笑。

      　　「靠！你不看A片的喔？你是不是男人啊？」我啐道，锲而不舍地把光碟从盒子拿出来，看看是否藏在其他片子下。

      　　「哼。」死鬼嗤之以鼻，「我的夜生活从来不匮乏，怎么会需要A片？」

      　　我粗鲁地将片子全塞回柜子里，没好气地说：「对啦对啦，你很厉害啦，哪像我都要靠A片和右手啊。」

      　　可恶！一想到死鬼昨天破坏了我的好事，就让我恨得牙痒痒，巴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对了，你家还真干净，是不是请了清洁工啊？」如果是包长期的，就有可能在屋主过世后，没有人通知的情况下，继续定期来打扫。

      　　「没有，这是我母亲整理的。」

      　　「喔……」

      　　我环顾四周，看到一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那死鬼学生时代的照片，拿着旗子和奖牌和同学们笑得合不拢嘴，我仔细一看，是名校制服呢。还有学士照、硕士照等，但最多的还是他与两个女人的照片。

      　　从相似的轮廓看来，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吧？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

      　　我一直都只把死鬼当成个讨厌的死鬼来看，从没想过他曾经活着，可能有着美好的人生、珍惜的家人与朋友。现在站在他生前的居所，我深刻地感受到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不定我们还曾在街上擦身而过。

      　　这是我第一次对死亡这件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必须以鬼魂的形式存于世上，找出杀害他的人。

      　　「喂，你……怎么死的？」

      　　我问得有些迟疑，对活着的人谈死去的人不太好，但我不晓得对死去的人谈他生前怎么死的是不是妥当。

      　　「我不就说过了，被人害死的。」他不耐烦地说。

      　　「我知道你是被人杀的，我的意思是……例如说，你死的时候几岁，还有……」

      　　「这是我的私事，你没必要知道。」死鬼冷淡地说，「你只要照我的交代好好做事就行了，别管太多。」

      　　他这种态度让我顿时火冒三丈，不满道：「你自己拖我下水要帮你查，这种事情我有权利知道的吧？我也要知道现在的情况以及可能潜在的危险。

      　　「我跟你说，现在我们是同一阵线，我可是义务在帮你耶！你要是不说也无所谓，老子认了！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啊！要杀要剐随你啦！」

      　　死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威力简直比γ射线还强！

      　　我顿时觉得室内温度好像低了几度，马上后悔刚刚说过的有勇无谋的话了，其实我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但人的天性就是八卦咩！我很想直接认错请他原谅我，但是这样又很孬……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道歉，死鬼骤然呵呵笑了起来，那声音实在让人听了背脊发毛。

      　　「你胆子很大嘛，我倒是看错你了。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听了不顺耳……你说该怎么办？」

      　　死鬼脸上挂着笑，但眉目间似乎凝聚着杀气……也有可能是我的恐惧心理作祟，但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副想要杀人灭口的样子啊！

      　　救命啊！老妈！你儿子年纪轻轻的就要去陪你了，你还不赶快显灵，击退这个家伙？电视上死了父母的主角都是这样，像戴着黑框眼镜、头上有道疤的小鬼，他老北老母还不是在紧要关头救了他？老爸……啊，他还没死。

      　　正当我在心里哭爹喊娘时，死鬼缓缓开口了：「我是被枪杀的。」

      　　我偷偷瞄了瞄他的脸色，还是一样的扑克脸没什么变化，刚刚的杀气似乎消失无踪了。

      　　我欣慰的说道：「看，这不是很容易吗？毕竟我们也算是搭档嘛，当然要和平相处……」

      　　「废话少说，谁跟你是搭档？你要是再多话我就撕烂你的嘴，不会说话更容易办事。」死鬼笑得阴森森地说。

      　　……靠！害我白白吓出一身冷汗，不过既然他愿意妥协那就好说了，至少应该不会真要撕烂我的嘴。

      　　我在心里再度确定了，这家伙一定有躁郁症！说不定是嗑药嗑死了……咦？他刚说他是怎么死的？我仔细回想，他说……

      　　「咦！？枪杀！？」我大叫。

      　　这样子事情都有合理解释了，年纪轻轻就住高级豪宅，又死于枪杀……他生前八成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或是作恶多端的帮派分子！

      　　不过出来混的总有一天要还，要找枪杀他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归咎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我鄙夷地问他：「你……应该是跟人结怨吧？八成是和黑道利益勾结，条件谈不拢，或是上了大哥的女人之类的……」

      　　「你白痴啊。」死鬼用力地敲了我的头，「谁是黑道啊？你没看到我挂在墙上的照片和勋章吗？」

      　　嗯？墙上的……我转过头去看，果然有他的毕业照、大大小小闪亮的勋章，还有那张露出灿烂微笑的照片，照片中他穿的衣服……看起来真像警察制服，上面还有二线二星……

      　　「你是警察！？」我惊讶地问道。

      　　这家伙哪里像警察啊？尽用一些卑鄙手段威胁我，说他是黑道我才相信！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确是警察。」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转身走向一间房间，「跟我过来。」

      　　我跟在他后面有些心惊胆跳，这种家伙竟然是条子……难怪这社会一点天理都没有了，之前抓过我的几个凸肚老头子都比这死鬼来得正义公理啊。

      　　「你干警察能住高级豪宅，该不会是贪污来的吧？」我有些不齿地问，就我所知，电影中这种警察一定都没有好下场。

      　　「那是我投资来的，我大学念的是商学院，当时买卖股票就赚了不少钱，后来才参加特考。」他云淡风轻地说。

      　　我仔细看着他的脸，就他的表情看来，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吧。

      　　「考上警察后，我就将手中所有股票脱手，从此全心投入警务。」

      　　「那你是在追捕犯人还是执勤时，被……那个的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算是吧。」

      　　死鬼看着墙上的照片说道：「当天，我收到线人送来的……正确来说是快递来的一些资料。我和这名线人一向都是亲自见面或是用其他特定方式传递讯息，从不假手外人，因此我觉得事有蹊跷，但一直联络不上他。

      　　「就在那时，他拨了电话给我，说他可能见到嫌犯了，可是他还没说出地点便断了线。我用他手机的GPS卫星定位出他的所在。」

      　　死鬼停下来，我屏气凝神，耐心等他说下去。

      　　「我赶到现场时，只见到那名线人的尸体。确认他的死亡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我焦急地问。

      　　「随即，我只感觉到一阵重击就不省人事了。醒来后，两名鬼差站在我面前说七天后领我去地狱报到。之后你也知道，我获得特赦回到人间，只是没人看得到听得到我……包括我的家人、朋友与同事，我无法有任何作为。

      　　「直到遇见你，我才有了碰触的能力，你也是唯一知道我的存在的人。」

      　　简直跟拍电影一样嘛！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真的有如此情节，我转头看到死鬼阴郁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

      　　「呃，你该不会是想亲手报仇吧？你不是说杀人会被打入地狱吗？」我讪讪说着，那死鬼的脸一副就是想要把人碎尸万段的样子。

      　　「你放心。」他森然道：「我不会蠢到做这种事让自己永世不得投胎，我会慢慢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松了口气，想开口安慰他：「那就好，这个嘛……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才好，别一时冲动把自己前途都赔上去了……」我在说啥啊？

      　　死鬼一巴掌打在我头上，让我直痛得龇牙咧嘴。他毫不在乎地说：「跟我来。」说完转头走向一间房间。

      　　我愤怒地跟在他身后，见他穿过门板，我用力扭开门锁，强装笑容道：「你怎么不顺便帮我开个门呢？实体化像人一样走进来不是很好？」

      　　「不行，我不能没事就实体化，那会过度消耗我的精力，我可不想还没抓到凶手之前就魂飞魄散了。」

      　　……我被你整到都快魂飞魄散了啦！死鬼对我的不满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

      　　看来他应该是将书房和睡房合在一起了，一看到他的书柜和床铺，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二话不说，先去翻他的床底……还是没有。

      　　我从地上爬起来，迳自走向书柜。

      　　死鬼在一旁像看猴子表演似的，任我为所欲为。「如果你想找A书的话，很抱歉，还是没有。」

      　　「切！」我随便翻了几本书后作罢，转头问他：「你要我拿什么？」

      　　「当时线人交给我的资料，我还来不及看就先去找他，我想资料里应该有什么让他惹来杀身之祸的情报。」

      　　我有些咋舌道：「你这线人是什么人物啊？会让人想杀他的情报……他该不会每天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吧？」

      　　「我想，他可能发现内贼了。」死鬼思忖道。

      　　「内贼！是你们警察内部吗？」

      　　「我们之前多次的行动都因为有人通风报信而失败，所以我一直怀疑我们缉毒组内部有间谍，只是苦无证据。而这次的事，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内贼做的。」

      　　哇靠！想不到真的有这种贪赃枉法、与黑道来往的坏警察在……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经历真实版的「无间道」一样。

      　　「原来你是追缉毒品犯罪的啊，难怪，要是被你们发现的话，那损失的一定是超多钱的吧，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我喃喃道。

      　　「没错。」死鬼点头道，「我们追查的就是青道帮，他们的毒品生意以本地为中心，从东南亚扩展到古巴、哥伦比亚一带，经他们的手流进来的毒品金额，是以亿为单位的。」

      　　青道帮！

      　　常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新闻，不外乎毒品枪械买卖与帮派斗争之类的，但警方始终对他们束手无策，抓到的都是些小混混，而常常不久后就发现他们莫名其妙死在狱中，不管再怎么严加看管都一样。

      　　突然和这名字牵连上让我有些胆怯。

      　　死鬼看出我的顾虑，道：「你放心，我现在只想知道杀了我的人是谁，那些追缉侦查的事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干涉。」

      　　我松了口气，幸好他没有要我顺便去歼灭贩毒组织……

      　　「你说的资料在哪？保险箱吗？」

      　　死鬼指指上方。

      　　我顺着往上看，只见天花板上除了吊灯还有个奇怪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个牛皮纸袋，用胶带贴在天花板上。

      　　「那是啥？」我问。

      　　「那就是要你拿的东西。」死鬼泰然自若地说。

      　　「……啥！？」我大叫，「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黏在天花板上！？你秀逗喔？」

      　　「事实证明，黏在那里万无一失，所以现在还在。你刚刚进来也没注意到吧？」

      　　呃，说的也对，谁会去注意天花板啊？不过放在那种地方还是很奇怪，很容易被发现吧？我真的怀疑死鬼是不是头壳坏去……

      　　我懒得再吐槽他，搬来张椅子站了上去。啊，不够高。我爬下来到书柜拿了几本又重又厚的书垫在椅子上。我努力地伸长手，却总是差一点点构不到……赶羚羊！天花板这么高有用啊，又不是姚明要住的！这栋房子在销售时一定打着超挑高的名号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跳起来：「喔——！」

      　　顺利抓下来了，但脚在站上椅子那瞬间突然滑了一下，我连人带椅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我摔得头昏脑胀，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起来。

      　　真是衰小！之前摔车，现在又失足掉下来……今天跟地板真有缘……

      　　我拿着纸包、带着重伤慢慢爬起来，心情感觉就像是诺曼第登陆成功突破防线的士兵，瘸着条腿也称之为光荣的负伤。

      　　我将牛皮纸包拿给死鬼看，让他确定是否为原来的东西。

      　　「是这没错。」死鬼说，还边发出没意义的冷笑。

      　　他的脸真是有够贱的！他一定是在耻笑我刚刚的动作！

      　　「那就好。我们快走吧！」

      　　正当我要走出门外时，死鬼猝不及防道：「啊，我突然想到阳台有梯子。」

      　　……瞬间，士兵阵亡。

      　　第三章：意外的救星

      　　我一边埋怨死鬼马后炮放得太迟，一边走出了停车场。

      　　我转头跟死鬼说：「我告诉你，我可是死也都不走路了！我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至少让我搭车回去吧。」

      　　死鬼沉默了一下，道：「好吧。」

      　　喔耶！我伸手向裤袋掏了一下，没掏到，换左边，还是没有！

      　　「老子的皮夹咧？」我摸遍全身只掏出一些零钱。

      　　「哼。」死鬼幸灾乐祸道：「没带出来吗？」

      　　我仔细想想，我应该是把皮夹放在我的空军一号车座下了！算了，只要零钱就够了。我跟死鬼说：「我们去搭捷运。」

      　　死鬼的脸僵硬了一下。我奇怪道：「怎么了？」

      　　「没事。」死鬼迅速抛下一句便迈步走了。

      　　「你要是讨厌搭捷运可以飘回去啊。」我好心提醒道。

      　　「不行，我怕你趁机跑掉。」死鬼斩钉截铁的说。

      　　……啧，本想偷溜的！我跟着死鬼走下捷运站，这时候车站还挺多人的。感觉有些微妙，人潮汹涌，却只有我能看到身旁的他。

      　　在等车时，死鬼伸手按住了我肩膀。

      　　我觉得疑惑但又不好开口，只好用眼神示意他怎么了，但这可恶的家伙竟然装作没看到，理都不理我，我只能僵硬地走进车厢。

      　　在车厢里，死鬼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一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站在门旁，面对门小声问他：「你干嘛？怕我跳车喔？」

      　　死鬼依然不理我。

      　　我又说：「你这样搭着很烦耶，又不是慈禧太后。」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轻蔑地抽起道：「我是慈禧的话，你就是小李子了。」

      　　我登时火冒三丈，用力地挣开了他。

      　　刹那间，奇怪的事发生了，死鬼竟然开始往下沉，穿透了车地板，然后一下子就不见了，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间！

      　　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我瞧见旁边的乘客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赶紧闭上嘴巴转过身去。

      　　仔细思考了一下，死鬼八成是不爽才这样吧，真是小心眼，又不是女人！应该只有女人要牵手男方不愿意，她们才会这样闹脾气。

      　　算了，他不在也好，等一下提早下车去混个一天再回家好了。

      　　我对着车门，看着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像，猝然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耸了一下肩膀，应该是死鬼不在的关系吧？从相遇开始他就一直黏在我身边，一点空间也没有，现在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一时不习惯吧？哈哈，不知道刚出狱的犯人是不是也会这样不习惯？

      　　我继续看着车门。猛然间，我发现奇怪的是什么了！

      　　映在门上的旅客都自己做自己的事，讲手机、跟隔壁聊天、看书、发呆等等，但有个奇怪的男人，目光灼灼地……正紧盯着我！

      　　他瞧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假装转身走到另一扇车门旁，那人视线也紧跟着我。

      　　我转过去面对他时，他才垂下目光。不过当我转回去面对车门时，又从玻璃上看到他盯着我。

      　　这家伙干嘛啊？我在心里不爽地想，如果这么火辣的视线来自个美女也就罢了，但那是个看起很衰尾的大叔，一脸猥琐，被他这样盯着，我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恶心死了！

      　　就算是变态也应该去盯漂亮美眉啊，更何况我走了一天，全身又脏又臭，他要是喜欢男人也该找上其他人。但那人的目光锐利，实在不太像变态……

      　　等等，我从死鬼家出来就遇上这么一个人，该不会……是那些帮派或是内贼的人吧？

      　　可能怕死鬼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证据会流出来，所以派人在附近盯梢，以防有什么死鬼生前埋下的暗桩来把证据公诸于世。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包裹。

      　　该怎么办？现在死鬼又不在，如果那人真是我想的那样，事情就大条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我的小命。

      　　列车进站，我一看正好到我家了，赶紧冲出车门，如果他没一起出来那就不用担心。我跑上电扶梯，居高临下往下方看……跟来了！

      　　我快步走出闸门，车票还因为紧张无法感应。

      　　我出了捷运站就往家里跑，结果那男人也跟着一起出了站，在后方不过数公尺的地方跟着我！

      　　完蛋了，他一定是要来杀人灭口的！

      　　我愈走愈快，那人也跟着加快速度。

      　　我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心跳如擂鼓，以这种速度再跳下去，那人没宰了我我都会自己暴毙！

      　　我这时真的非常希望死鬼在身边，虽然他可能没什么实质作用，但多个人……多个鬼在旁边至少可以壮壮胆。

      　　我奔跑起来，但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怎么甩也甩不开。我思考着要不要先去派出所躲一下，但要是这人跟了我进去，反咬我一口说我私闯民宅，那我岂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经过路上的商家，我微微侧过头看，玻璃门上映着我快跑的身影，还有那家伙紧追不舍的模样！妈的，大白天他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喂。」

      　　背后声音响起，让我背上寒毛全窜了起来！

      　　我想加快脚步，左脚却绊到右脚，整个人趴了下去。我想爬起来，结果鞋子掉了人又摔回地上……那人迎面走来，我腿软得都走不动了，只能连滚带爬。

      　　那人走到我面前，又说：「喂。」

      　　我颤抖着等他拿出枪或刀子，悲痛地决定慷慨就义，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人停在我面前，缓缓开口了：「你……」

      　　我等着他说出下文，或许是「你受死吧」，也可能是「你可别怨我，要找就找某某人去」之类的。但他说了一个字之后，脸色大便……

      　　是真的像大便！就像是便秘大不出来那种痛苦的样子，脸孔整个都扭曲起来了，还发出非常雄壮威武的怪叫声。

      　　糟了，他该不会凶性大发了吧？我心里这样想，但随即我就发现事情不是这样。

      　　那人面色如此痛苦，是因为有只奇怪的东西正咬在他的屁股上！

      　　他跳得半天高，那东西也是紧紧吸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

      　　那人哀嚎着，一边想用手去打那东西。

      　　终于那怪物松了口，那个男人还想靠近我，怪物这时发出恐怖的声音，张开嘴又想咬他。

      　　只见那男人捂着屁股一秒也没停留，落荒而逃，速度简直可媲美奥运百米选手！屁股受了伤竟然还可以跑这么快，真是了不起啊。

      　　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还来不及喘口气，便要面对更凶险的东西。我战战兢兢仔细一看，原来……那是只狗！

      　　我看了这么久才发现那是一只狗，是情有可原的，因为那只狗实在奇丑无比！

      　　它皱皱的皮肤看上去像是一只沙皮狗，但未免也太大了吧，它站立时的身高几乎快到了我的腰，说它是养到一半的大神猪还差不多！

      　　而且它的脸简直皱到一个不行，几乎分不清它的五官在哪了……不，知道它的嘴在哪，因为它的口水正成滩地从嘴边淌出来……脖子上的皮也松弛得快垂近地面。

      　　如果它真的是只狗，应该也是只千年老狗了吧！

      　　不过，这只狗终究还是救了我。

      　　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那只狗就一直站在那里盯着我，不知道是否我太敏感，那只狗怎么一副想把我拆吞入腹的样子啊！

      　　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跟一只狗道谢，是该摸摸它还是赏它一根肉骨头？不过我现在身上除了脏衣服什么都没有。

      　　我忍着恐惧走向它，蹲下来想摸摸它表示我的谢意。没想到它竟然发出低沉的怒吼，我吓得缩回手。

      　　它头一抬，脸上松弛的皮向后退去，露出它炯炯有神的双眼，那神态看起来……很不屑？

      　　那狗发出声音示警后一直没动作，久到似乎坐地圆寂了。

      　　我再度伸手想摸它一下，结果它目露凶光，喉间又有恐怖的呼噜声传出。

      　　我不敢再尝试摸它了，只见它的塌鼻子用力喷出一口气，眼睛从皱纹下斜斜看出来，彷佛在嘲笑，虽然它无法开口，但我就是知道它想表达什么：闪边去吧，小鬼！

      　　见它那副不可一世、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不知怎么地，瞬间心头火起。

      　　「欸，臭狗，你也太嚣张了吧！」我骂道。

      　　那只狗听了我的话之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转个方向对着电线杆，开始……撒尿！而且边尿还边放屁！

      　　活了这么大还没受过畜生的羞辱！我顿时暴跳如雷。

      　　「可恶！」我抬起脚来对准它的屁股，想要给它一个好看。

      　　没想到这只行动迟缓的狗竟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它神速地转过身来，对着我抬在空中的脚一口咬了下去。被它咬住的脚抽不回来，我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赶羚羊——！快放开我，你这只烂狗！」

      　　我不住踢着脚想摆脱它，不过它的下颚非常有力，紧咬着我不放，口水顺着嘴巴一直流到我裤子上。痛死了！完了，我会不会得狂犬病啊！？

      　　一名路人经过，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真是世态炎凉啊，不过换了是我也不敢靠近这种恶心的怪物。

      　　那只狗似乎不咬到我跪地求饶誓不罢休，牙齿深深陷入我的皮肤里，两只前脚还怕我跑掉似地紧紧攀住我的小腿。完了，我命休矣！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我如获大赦地朝声音方向看去，我发誓从没这么高兴看到这家伙过，死鬼正站在我身后。

      　　我马上朝他大叫：「快……快救我啊，这只狗疯了！」再不快点我就要失血过多而亡了！

      　　但死鬼一动也没动，眼睛死盯着我看……不，是盯着我的脚看……不，更正确的是，盯着那只狗看。

      　　不知何时，腿上的力道松开了，那只狗也站在原地，与死鬼四目相接。

      　　他们一鬼一狗之间似乎窜流着奇怪的电光火花，我挡在中间，登时觉得自己像是阻碍牛郎织女相会的银河。

      　　他们眼神交会了许久，这时死鬼突然伸出手来，我便自然地认为他要好心地拉我一把，没想到却抓了个空。

      　　死鬼伸着手开口了：「007，你怎么在这？」

      　　然后，就如慢动作重播一样，那只狗跳起来朝死鬼冲了过去。

      　　边跑身上的皮像衣服般随风飞扬，五官这时清晰可见，脸上似乎是满满的喜悦，就像是见到一堆肉骨头一样。不停流的口水也在空中画下一道银色的轨迹，真是闪闪发光、炫丽无比啊……还甩到我身上。

      　　死鬼张开双臂，脸上是见到恋人般、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那只狗飞扑到死鬼身上，然后……穿了过去。

      　　死鬼愣了一下，那只狗又回头扑过去，还是扑了个空。那只狗在死鬼脚边徘徊，看来它也很疑惑，不断发出可怜的哀嚎。

      　　死鬼蹲了下去，作势抚摸它的头道：「很抱歉，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的陪你玩了。」

      　　我在一旁直看得鸡皮疙瘩掉满地，彷佛活生生的「第六感生死恋」在眼前上映。

      　　过了好一会，我的语言功能才恢复正常，「你……你们认识？」

      　　死鬼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废话」，然后转过去看着那只狗道：「它是我生前养的狗，我本来以为它应该在我母亲那里的，想不到会在这里出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007。」

      　　我实在不想再看他们两个情话绵绵，问道：「它……它是你养的狗？」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死鬼实在不像会养狗的人，而就算要养，这只丑狗也不像他会养的东西。

      　　「正确来说，它是我的伙伴。007是它的编号。」死鬼百般爱怜地看着那只狗。

      　　「编号？」三小编号？我只知道屠宰场里面的猪也都会有编号。

      　　「它是已退休的缉毒犬，007是它服役时的编号。」

      　　啥！？这只脸皱得像酸梅的狗是缉毒犬！？竟然还叫007……詹姆士庞德要是知道了一定也要嚷着退休。

      　　看着那只狗一反刚刚的嚣张态度，对着死鬼摇尾乞怜，那谄媚的德行让人看了超级不爽！我悻悻然道：「那种狗都能当缉毒犬，难怪现在毒品泛滥。」

      　　死鬼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道：「我刚当上警察时，007已经是缉毒犬学校的教官，它个性凶猛，是相当尽职的警犬。虽然我没有与它共事过——因为它是机场海关的缉毒犬，与我的勤务划分不同——但它的英勇事迹和辉煌成就在警界里几乎无人不知。

      　　「不久后它退休了，我便自告奋勇收养它……说起来已经好几年了。我死后一直很担心它，不知道它是怎么过的……」

      　　……真是够了。

      　　我将注意力转回我的腿上，掀开裤管一看，妈呀，深深的齿痕就印在我的腿上，周围一大片都瘀青了，血还不停从伤口中流出来。

      　　这只死贱狗，真是一点也不留情，这么老了，但牙齿却依然强壮尖锐！

      　　「那只狗是不是起肖了？见人就乱咬……它有没有狂犬病啊？」我不满说道。

      　　「你在说什么？007在执勤时虽然很凶狠，但其馀时间一直是一条温驯的狗，绝不会乱咬人，而且它定期施打疫苗，身上什么病都没有，说不定比你还干净……」

      　　死鬼又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啊，不过它的缺点是爱憎分明，对于讨厌的人绝对不假以辞色，但它和大部分人都能相处的很好，我想，你应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死鬼竟然帮那只贱狗说话！我都被咬成这样了……这死鬼，对我就摆张臭脸，对那只丑狗就这样和颜悦色，这是什么差别待遇啊！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随便啦，反正它跟我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让它讨厌。怎样，是要把它送到流浪动物之家吗？还是带去给你母亲？如果要叫卫生署来给它安乐死，我倒是很愿意帮忙打电话。在捕狗大队来之前，你们还有时间再演一出十八相送咧！」

      　　「对了，我才想问，为什么你们会凑在一起？」死鬼问道，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对喔，听他提及我才想起正经事来。我连忙向死鬼述说我刚刚的恐怖经历，将那人意图杀人灭口的过程，钜细靡遗地说了出来，还加油添醋了一番，省略了贱狗击退那人的那段。

      　　「那真是空前大危机耶，吓得我差点锉赛！」

      　　死鬼一脸恶心地看着我，我赶紧解释道：「拜托，我只是夸张的形容，不是真的锉赛好不好！」

      　　死鬼不以为然道：「他说不定只是跟你同路罢了，会盯着你也有可能是你的裤裆开了。」

      　　我低头一看。靠，拉链什么时候开了！？我最喜欢的写着「屌！」的彩色四角裤都露出来了。

      　　我连忙拉好拉链道：「才不是咧，那家伙在捷运上就对我虎视眈眈了！出来后也是亦步亦趋、紧跟着我，我差一点点就要被他下毒手了耶！你要是看到就知道了，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死鬼在车上的举动，连忙问他：「刚刚在捷运上是怎么回事？你干嘛一声不吭溜掉？你要是没走就能看到那家伙了！」

      　　听了我的问题，死鬼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他沉吟了一会儿，彷佛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单纯的坐车问题，而是影响公司存亡的千万合约。

      　　良久，他才说：「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其实……」

      　　死鬼说到一半就住嘴了，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僵硬。嘿嘿，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我不禁催他：「其实三小啦！其实你会晕车？其实你有人群恐惧症？」

      　　「我没办法……固定在会……移动的地板上……除非扶着你。」死鬼缓慢地说，似乎在思考适当的措辞。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我当了鬼之后，没办法单独搭乘交通工具，因为会掉出去。」

      　　我花了几秒钟消化他说的话……掉出去……

      　　「所以一开始我在骑车时，还有刚刚在捷运上，你之所以坚持要扶着我，是因为你会从车上掉出去？」

      　　死鬼脸色不善的点了点头。我又问：「所以你才说要走路去？刚刚在车上是因为我挥开你，所以你没办法保持……嗯……实体化？」

      　　死鬼又点了点头。

      　　掉……掉出去……噗哈！真是太好笑了！难怪他不敢讲，因为实在太丢脸了！我得用力捂着嘴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总算逮到死鬼的小辫子了！这一定要好好利用才行！

      　　死鬼似乎看出我打的如意算盘，一脸大便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打什么歪主意，我可是很乐意让你这没用的小鬼少个胳膊缺条腿，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当然记得。」

      　　虽然知道这对死鬼大概不构成威胁，但还是忍不住窃笑：「该回去了吧，我今天累毙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耶。」

      　　我走了几步，赫然发现一件怪事。「等等，那只贱狗怎么跟来了？你现在又没办法照顾它。」我指着那只趾高气昂的老狗道。

      　　「既然我现在遇到它，就不可能再遗弃它了。它要跟我们回去。」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家怎么养狗？而且就算要养我也不会养这种贱狗！它根本就瞧不起我！」

      　　「你放心，007不需要太大空间，不过每天要散步两次……」

      　　「你个大头啦，鬼才要带它散步！」我往旁边一瞥，又看见贱狗轻蔑的样子，不禁怒从中来：「我才不养咧，我家又不是专收流浪动物的！」

      　　「这可由不得你。」死鬼威胁道：「你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但你也不可以硬把这只狗塞给我啊？相信我，它跟着别人会过得更舒服。更何况，它跟你要找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叫它去闻出来啊？」我毅然决然道。

      　　死鬼威胁了我几次，但始终只是说说，从来没做过什么。而刚刚知道他是警察后我就更不怕他了，毕竟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嘛，他怎么会对我这个善良无辜老百姓痛下毒手呢……

      　　虽然我也不能确定，可是死鬼应该是那种嘴硬心软……呃，应该说不太硬，我至少能确定他不会真的让我少条腿。因此，我费尽唇舌想要让他打消养狗的念头。

      　　不过死鬼不为所动：「007是受过训练的警犬，相信我，在紧要关头时，它绝对比你有用。」

      　　他说得我哑口无言，我想起贱狗刚刚咬住那家伙的模样，说不定还真有点用处……至少在人身安全方面，它应该比死鬼来得有用。

      　　我从保镳和饲养它的麻烦方面思考，两相权衡之下，勉强答应下来道：「好吧，可是我要约法三章，它在我家只能待在阳台，我也不会带它去散步，它的大便我可不清理。」

      　　「随便你。」死鬼转头向007招了招手，「去买些必需品吧。」

      　　于是，我便抱着十公斤重的饲料和一堆狗罐头，筋疲力尽回到了家里。

      　　我马上去泡了个澡，舒展酸痛不已的肌肉，从浴室出来之后，便爬上久违的床。

      　　「你要睡觉？现在才下午。」死鬼皱眉道。

      　　「你管我啊，我快累死了，休息一下也不行喔？」我躺在床上懒懒地道。

      　　翻了个身，手摸到个奇怪的东西，软软粗粗的，还有些扎手。我睁开眼睛一看，差点没被吓死，贱狗趴在我的旁边正打着呼噜呢！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叫：「怎么回事？贱狗怎么在我床上？它应该待在阳台啊！」

      　　「007一回来就睡着了，我也叫不醒。」死鬼若无其事说道。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这家伙怕麻烦默许它睡在我床上吧！」我伸手去摇晃它，但它动也不动，连鼾声都没中断。我拨开它的皮对着它的耳朵大叫：「快起来！你这只大烂狗！不准你睡在这！」

      　　我叫到嗓子都哑了，但贱狗仍一动不动，要不是它还在打鼾，八成会以为它死了。

      　　「没用的，007年纪大了以后睡得很沉，叫不醒的。」

      　　这下子我的睡意全消了，谁想跟那只恶心的狗一起睡啊？我尝试着想搬动它，但贱狗实在重得可以，而它身上松软的皮也让人很难施力。

      　　我搬得气喘吁吁，一边说道：「死鬼，你也过来帮我把它抬出去啊，要不然我怎么睡？」

      　　「我拒绝，你舍得让007睡在阳台吗？至少也要有它的专属狗屋才行，何况现在正在下雨。」

      　　我往外一看，竟然真下起雨了。

      　　「你这死鬼……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我还以为你是冷血动物咧！你也替我想想好不好啊？只要把你对这只贱狗的同情心分一些给我就好了。」

      　　死鬼面无表情道：「……我跟你很熟吗？我倒是不介意你去睡阳台。」

      　　啧！他不屑的脸好像是我在跟一只狗计较……

      　　「把包裹拿出来。」死鬼转移话题道。

      　　我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拿出牛皮纸包裹，粗鲁地拆开，掉出了一个扁平的纸盒。

      　　我将纸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录影带。我仔细左翻右看，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或记号，完全看不出会是什么内容。

      　　「你的线人寄了卷录影带给你？该不会他录下什么非法交易的画面吧？还是内贼会从电视爬出来？」我问死鬼，而死鬼看起来也很疑惑。

      　　「我不晓得，他从来没拿过录影带给我。」死鬼思忖道，「还是要看内容才能确定。」

      　　我点点头。手中握着录影带，我乍然想起，大叫：「我家又没有放影机，这时代谁还在看录影带啊？」

      　　死鬼盯着我：「既然没有，你就去弄一台来。」

      　　「说得容易，你叫我上哪去弄？这种东西应该要放在古董店吧！」

      　　最后，是楼下的欧巴桑好心地借给我。

      　　我接过放影机跟她道谢时，她还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少年仔，大白天就看限制级不好啦，年轻人应该多运动啊。」

      　　我忙跟她说：「阿桑，我不是要看A片啦，是死人的片！」

      　　她恍然大悟，说道：「喔，西郎的喔，那就好。」

      　　我实在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了解，抱着笨重的放影机回到我家。接上电视后，我忐忑不安地将录影带塞进去，深怕会看到什么血腥惊悚的画面。但我塞了老半天竟然放不进去。

      　　我将录影带拉出来看，说道：「这规格好像不合耶。」

      　　死鬼冷冷道：「不是规格不合，是你塞反了。」

      　　「……你干嘛不早讲？」

      　　我讪讪然将录影带重新放进去，按下「PLAY」，便和死鬼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萤幕看。

      　　一开始画面一片雪花。这时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光照进室内，显得有些昏暗，如果要看贞子小姐还真的是很适合的时机。

      　　我正襟危坐，只见画面跳了一下，录影带内容终于清晰了。看了大约五分钟后，我狐疑地问死鬼：「这是什么？」

      　　「……」死鬼没说话，估计他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是『真善美』？」我大叫。

      　　没错，录影带内容正是那荣获多项奥斯卡奖的经典钜作「真善美」。

      　　对于这部片，我简直可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从小学开始老师就爱放这部片，初中老师也爱放，音乐课放，美术课也放，历史课也放……这部片似乎变成义务教育的指定教材了。

      　　「你的线人，会不会是寄错带子了？寄成了他自己的珍藏影片？」我无力问道。

      　　「我不知道，当然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得先看完这卷带子再说，说不定他把重要画面录到这支带子里了。」

      　　我哀怨地回过头继续看「真善美」。直到结束，带子整卷放完了，我才确定，这无庸置疑，是完整的「真善美」。死鬼不死心，倒带再看一遍。看完三遍后，我们开始用快转、用倒转，以各种不同速率放映，只希望能找到隐藏画面。

      　　我全身脱力躺在床上，死鬼还盯着电视看。

      　　「你要休息了吗？还没找到任何线索……」死鬼道。

      　　「拜托！」我拿枕头盖在头上大叫：「我已经可以跟修女一起唱小白花了，拜托你放过我吧！」

      　　死鬼沉思道：「我也觉得奇怪，照理说我的线人不应该会出错。但这卷录影带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线索……」

      　　「一定是他寄错了啦！」我说着，希望可以早点说服死鬼这一点用处都没有。而那只贱狗从下午睡到现在将近午夜还没醒来，口水已经浸透了我的被单和床罩……真不晓得它到底有啥用啊？

      　　死鬼忽地冒出一句，似乎是有了结果：「难不成，重要的不是录影带的内容？」

      　　我愣了一下，仔细思考他的意思，然后翻身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刚刚撕下来的包装堆旁。

      　　我拿起牛皮纸袋和录影带盒里里外外看过一遍，除了地址和收件人什么都没有，我还将室内灯光开到最亮，对着灯光看有没有隐藏文字。用打火机烤了一遍，也没有任何文字浮出。

      　　我颓丧地将那些垃圾扔到一旁，躺在地上道：「什么都没有嘛，你该不会没付酬劳，所以那线人怀恨在心、故意要晃点你吧？」

      　　「录影带你看过了吗？」

      　　「废话，要不然我刚刚在干嘛？那录影带的内容和外壳我都不知看了几百遍了！」

      　　「你不觉得那录影带在播放时相当异常？一直跳格或LAG。」死鬼问道。

      　　「那放影机是老东西啊，当然会这样，难免会有发霉或是灰尘掉进去嘛。」

      　　「不，我想不是设备的问题，而是录影带的问题。」

      　　我将录影带退出，拿了紫外线灯去照，没有东西，那么……

      　　我用螺丝起子将录影带小心地拆开，结果录影带盒里竟有一张纸！应该就是这张纸阻碍了录影带的播放。

      　　「宾果！原来真在里面！不过这个桥段好像在什么考古笔记中看过……」我兴奋道。仔细端详手中的纸，大约五公分见方，像是随手撕下来的，我小心翼翼地摊开来看。

      　　「果然，他应该是怕资料会被拦截，所以藏在录影带里，关键就是这张纸了。」死鬼看着我的手上，脸上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纸上写着一排英文……我只认得出来那是英文字母，因为那组合实在太奇怪了。

      　　上面写着：

      　　fkhqjhcdlhuvklkvlkhdrzdpvkdqjkzhlkdqqgljxhlmldqpldqcdlluuhvlvwdeohedu

      　　「这三小天书啊？鬼才看的懂咧！」我实在摸不头绪，这堆奇怪的文字是啥？

      　　死鬼略微沉吟了一下，道：「给我笔。」

      　　笔？哪来的笔啊？我就算上课也没用过笔啊！

      　　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在书包看到破坏公物用的麦克笔，拿了枝给死鬼道：「这可以吧？只是粗了点。」

      　　死鬼用一种「你没药救了」的眼神看着我，接过笔开始在报纸上振笔疾书，边说：「这是一种简单的密码，单纯的替换文字，只要往前往后几个字母去试试看，就可以解出来了。」

      　　「啥意思？」我还是觉得像鸭子听雷。

      　　死鬼在纸上涂涂写写道：「就是把要传达的讯息，照着英文字母顺序往前或往后推移几个。这一张纸上的是最典型的凯萨密码，每个字母往后移三个字母取代，第一个字母f往前推三个就是c，k往前推就是h。」

      　　没花多少时间，死鬼写出跟之前截然不同的一行文字。我看死鬼写出来的是：

      　　chengezaishihsihhaowanshanghueihanneigueijianmianzaiirresistablebar

      　　「搞什么！这也不是英文，也是一堆乱码啊！」我不满说道。

      　　「这是通用拼音，应该是……」死鬼边写边说：「『chen ge zai shih sih hao wan shang huei han nei 
      guei jian mian zai irresistible bar』，意思是『琛哥在十四号晚上会和内鬼见面在irresistable酒吧』。」

      　　我这时才觉得死鬼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也看得懂！

      　　「靠，又来个琛哥！如果一个一个去比对『无间道』的话，相对于刘天王的那个角色就是内鬼了啦。」我胜券在握地说。

      　　死鬼白了我一眼：「琛哥是青道帮的一名堂主，这整个市区包括周围的卫星县市，都属于他的管辖。我主要追查的对象就是他，内贼应该就是跟他接头的。我想这条情报来源有其可靠性。」

      　　「那怎么办？要报警吗？让霹雳小组或是军队当天在现场埋伏，一举歼灭！」这样应该免不了会有一场大火拼吧？

      　　「不行，现在警察内部没有人可以信任，只怕会打草惊蛇。而且莫名其妙地报警也不会有人把你的话当真，也不能用临检的名义进去搜查，管区的员警已经吃了琛哥不少亏了，那间酒吧是琛哥平日出没的地方，根本没人敢动！

      　　「我想自己亲自去确定，只要知道是谁……」死鬼思索着每一个可能性说道。

      　　「好了，现在一切谜底都揭晓了，所以剩下的就是在那天去看看内贼长什么样子，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我在考虑要交由法律制裁，还是我亲自动手。」他阴森道。

      　　我一听不禁有些慌张，忙道：「你……你不是怕麻烦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好了，要是不小心弄死他倒霉的可就是你了耶！没有必要为了那种人让自己不得超生吧！我想还是将证据拿到警局好了，有了公开的证据他们想掩盖也没办法。」

      　　「……」

      　　我停下来喘口气继续道：「更何况……我说了你可不能怨我喔！

      　　「我想，就算法律没办法制裁他——现在社会也是这样吧，很多坏人过得逍遥自在，而好人却枉死——但是到了下面以后，他还是得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吧，他是该有报应，而这就交给底下的专业人士就好了，应该去十八层地狱的……是他！」

      　　死鬼沉默了。

      　　他没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琳琅满目、目不暇给……扭曲的程度之夸张，连金凯瑞看到都要把橡皮脸的宝座让给他。害我偷偷惊了一下，是不是刚说的话得罪他了。

      　　「噢呜——」

      　　倏地，有个奇怪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在静谧的深夜时分显得特别诡谲。

      　　想当然耳，在这紧张的时刻，我全神贯注地观察死鬼的反应，对于这怪声自然是毫无防备，吓得整个人挫起来，往死鬼的方向跌去。

      　　而死鬼也很捧场地实体化，让我很难看地摔在他身上，避免了我在今天第N度与地板的亲密接触。

      　　我心有馀悸地看声音方向看去，那怪声来自我床上，竟是那只无耻的贱狗！看来它不知道正在做啥梦，四只脚正激烈地前后划动，还边发出兴奋的声音叫个不停。靠，它已经睡到床中央了，占据了最能让我放松、堪称我心灵避风港的地方。

      　　可恶！我正以怨毒的目光用力瞪着那只狗、希望能瞪醒它时，身后的的肉垫动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死鬼还被我坐在屁股下。

      　　我不好意思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死鬼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又露出他那一百零一号的表情——轻蔑的冷笑，道：「你还真胆小，007做个梦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看到他那嘴脸，我本还想跟他道谢的，随即没好气地说：「这都是谁害的啊？说这只贱狗很有用……到现在根本看不出它的用处嘛！除了吃就是睡！我现在晚上要睡哪都不知道！烦死了……啊，这不重要啦，你考虑的怎么样？还是坚持要复仇吗？」

      　　死鬼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我只希望他能理智一点，不要被怨恨冲昏头了，十八层地狱耶，一定是惨不忍睹。

      　　「你说的对，这可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是……」他突然开口，害我又是猛然一惊，「这样有些麻烦。」

      　　「怎样麻烦？你怕他去找第一家庭的律师团吗？」

      　　死鬼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下，欲言又止。

      　　「有屁就快放啊，这么叽叽歪歪干嘛？」我不耐烦道。

      　　死鬼缓缓开口，脸上有些为难：「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那天拿到他们会面的证据，录影、录音或照片……」

      　　「然后咧？」

      　　「然后……」

      　　＊＊＊＊＊＊

      　　「你这只贱狗！不准去碰罐头！你吃了罐头大便会臭死人的耶！」

      　　「噢呜！」

      　　「王八蛋！你那是什么表情！不准瞧不起我！」

      　　我认命地清着狗大便，戴了三层口罩还不能阻挡那种恐怖的恶臭……那只死狗，吃的比猪还多，每次大便都像小山一样。后来死鬼都让它待在阳台，但清大便和散步还是都落到我头上。

      　　贱狗吃的多拉的也多，我准备给它的便盆，每次它上过一次厕所，就像八二三炮战的金门一样，布满了大便。至少炮弹还能回收利用做菜刀……

      　　我愤恨地看向死鬼，这家伙说要养狗，但从来不清理，每次都丢给我，还一边用威胁的眼神逼我，自己却惬意地看报纸……我还要去很远的书店帮他买指定的纽约时报和时代杂志或是新出的原文书，不晓得他在装模作样什么，看英文报很了不起喔！？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总爱指使我打扫，说什么他见不得脏乱……拜托！他看过哪个青春期男生有干净的房间吗？

      　　「快点扫，都有味道了。」死鬼见我一脸怨妇样瞪着他，将手中的报纸翻了一页说道。

      　　「味道个头啦！最好是你这死鬼闻得到！这么爱干净不会自己扫喔。」我嘀咕道。

      　　「我当然闻得到。」死鬼放下报纸说道，「虽然我死了，但是嗅觉还是有的。不仅如此，变成鬼后，五感六欲七情都依然存在，而某些情感甚或比生前更强烈，例如说我心里的怨恨……」

      　　我锉了一下，赶紧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心里很恨，我又没说不扫，只是你偶尔帮忙一下也好啊，不是我在旁边你就能碰触东西吗？那你帮忙分担一下家务事也可以吧。」

      　　死鬼撇过头，一脸冷淡道：「我不会打扫，就算是生前我也是请清洁公司整理。」

      　　可恶……我将手里的铲子当成死鬼的脖子，用力地扭。

      　　「噗噜——」贱狗放了个又臭又长的响屁。

      　　我紧绷的神经刹那间崩断了，我丢下铲子大吼：「你这只死狗，今天不教训你我誓不为人！」

      　　死鬼在一旁悠哉地说：「007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你别跟它计较。」

      　　「哪里不好！？它一天起码吃两公斤的饲料耶！」

      　　我和贱狗分站房间两角，双方相持不下。贱狗目露凶光，喉间发出低吼声；我也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这时，堆在一旁的罐头瞬间掉了下来，以此为战争开始的信号。我和贱狗同时扑上前，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该散步了。」死鬼说。贱狗来个九十度大转弯兴奋地跑向门口，害我扑了个空。刚刚一触即发的气氛消失无踪。

      　　「可恶！你别再打扰我们，我迟早有一天一定会跟那只贱狗一决胜负，看谁才是老大！」我不爽地拿出狗链，死命压着兴奋的乱叫乱跳的贱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拴住它的项圈。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跟007打你是打不过它的。」死鬼毫不在意伤了我的自尊，如此说着。

      　　可恶！我死命拉着像起肖一样的贱狗边锁门。本来是死鬼会带贱狗去散步的，但贱狗那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脸吓坏不少人，所以至少得用绳子拉住它，才不至于造成人心惶惶，因此带它散步就变成我的工作了。

      　　我忍受路人嘲笑和恐惧的眼神拉着这只狗，让它一路上大便，再用铲子装在塑胶袋里。这样一圈下来，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我坐在公园隐蔽的一角休息，不过还得时时注意贱狗是不是又去翻垃圾桶，死鬼则警惕地盯着四周。

      　　我看了看手表，不禁跟死鬼抱怨道：「很慢耶，晚了快一小时了。」

      　　「耐心点，他们都怕会有警察伪装成买家，所以通常不会准时出现，而是先看看情况如何。」

      　　「靠！我哪里像臭条子啊……不是说你。」我抱怨道。

      　　我从小就常常去派出所报到，少年组的几个胖警察每次看到我都没有好脸色，直抱怨我增加他们的工作量。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我常常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好让他们可以增加运动量。

      　　「话说，你怎么这么清楚那些卖违禁品的商家？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抓？」

      　　「这是很正常的，我还知道哪里可以伪造证件，哪里是A货的集中批发地。」死鬼泰然自若地说，「有些并不是说抓就抓，有时要维持平衡才行，更何况在业务上也有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所以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买卖，我会睁只眼闭只眼。」

      　　我不齿地说：「我就知道你们条子都在做黑的……什么平衡啊？一定是交保护费啦！」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贱狗兴奋地就要冲过去，我连忙拉住它，以防它伤害到无辜。灌木丛中钻出一个人来，长得贼头贼脑。我不由暗叹了一声，为什么做这种生意的人都是一副德行？

      　　那人走过来没多说话，将手中的盒子交给我。我数了几张钞票递给他，便将盒子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盒子里是一条皮带，黑色的塑胶仿皮材质，加上塑胶镀金属扣头。

      　　我大叫：「这啥东西，比地摊货一条一百元的还不如，当狗绳都嫌烂！」

      　　那人不鸟我，说道：「你检查一下功能。」

      　　我悻悻然将那条丑不拉叽的皮带翻到背面，按下开关，嗯，运作正常。

      　　那人一声不吭走了。我向死鬼说：「一定是被坑了啦，几千元的东西竟然也不拿好一点的！」

      　　「你别抱怨，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以为还会注意品管吗？」死鬼道，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你确定要这么做？我要你了解，就算你退出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因此认为这是懦弱的表现，毕竟这是有极度危险性的任务……」

      　　「这有什么困难？只不过是进去晃一晃、录个影就出来，有什么好害怕的？难不成要叫那只死贱狗系那条皮带进去绕一圈吗？你放心啦，不会有问题的，毕竟我有秘密武器啊！要是有什么状况，你就拿几瓶酒飞来飞去，包管那些家伙吓得屁滚尿流！」

      　　死鬼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警告说：「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虽然对方在明，我们在暗，说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但事情可能生变，到时若是无法掌握，我也无法确定能不能救你脱险。」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很龟耶，有什么好紧张的啊？就算被逮到，我随便唬烂两句就清洁溜溜了啦，我怎么看也不像条子或是抓耙子吧？」

      　　「这倒是，你怎么看都是小混混，没什么作为。」

      　　我听了不满道：「喂，我可是阳光型不良少年，别拿一般小混混跟我比。」

      　　死鬼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嘲讽意味。

      　　当我正想干谯他时，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谢谢。」

      　　「……」我当下直觉是他起肖了。

      　　死鬼微微勾起唇角，一脸狡黠道：「要我再说一次吗？」

      　　听到死鬼坦然的道谢，我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骂道：「随……随你大小便啦！不要这么娘娘腔好不好！恶心死了！你要谢就给我实质的报酬好了。」

      　　「报酬？你要我以身相许吗？」死鬼揶揄道。

      　　「少恶烂了！」

      　　「总而言之，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不受到伤害。」死鬼脸色平淡，但我能察觉其中的诚恳。

      　　「切！」我呐呐地转过头去。死鬼今天真是吃错药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之类的，可能是灵力不足以维持他继续待在人间，快回地府了吧？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死鬼出声说：「007要跑掉了。」

      　　我猛然一转头，贱狗已经挣脱了项圈飞也似地冲出去。

      　　我赶紧跟在它屁股后跑了过去，只见前方有只漂亮的狗。这死狗一定是又在发春了，明明年纪一大把，还整天看到其他狗就兴奋得要命，而且还公母不分，先上了再说。害我得一直跟其他狗主人道歉，忍受他们鄙夷的眼光。

      　　我在贱狗造成危害前先扑住它，被它反咬一口。我粗鲁地给它套上项圈，还靠死鬼帮我压住才顺利进行。

      　　我卖力地跟贱狗拔河时，手机传来短讯息声。我将狗绳绑在路灯杆上，掏出来一看，是同班的同学传来的：明天期中考，记得来学校。

      　　真麻烦，不知道在考三小……可是又不能不去，我的出席日数已经不够了，又记了好几支大过小过，要是再没去考试，八成会……不，是九成九会被退学。

      　　「你应该不会在意退不退学吧？」死鬼饶富兴味地说。

      　　「我的确不在意。」我回道：「不过我老爸很在意，他说我要是被退学就要送我到国外去。」

      　　「去国外没什么不好，不是一堆人花大钱就为了到国外弄张文凭回来，一堆哈佛分校或是耶鲁分校的野鸡大学，随便都可以念个硕博士回来。」死鬼打趣地说。

      　　「我老子说要送我去卢安达或是新几内亚耶，等我学成归国后，不是变野人就是被打得千疮百孔抬回来。」

      　　「……那些地方也没这么糟糕。」

      　　「才不是糟糕的问题！我要是出国我老爸就可以摆脱我了，我才不会让那个老头得偿所愿咧。他年纪大了，我得好好让他有机会多动动脑筋才行，这叫……脑力激荡！」

      　　「……」

      　　隔天，我难得地早起到学校。开始考试之后我便借了枝笔写名字，然后趴在桌上睡觉，下面垫着考卷可以防止口水沾湿桌子。

      　　迷迷糊糊中，听到死鬼叫我，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用口形问他做什么。

      　　「快起来，你搞什么鬼？」死鬼皱着眉说。

      　　我不耐地起床，在考卷上避开有口水的地方写道：无所谓，有到考就行了。

      　　「你要睡觉干嘛不留在家里就好？既然都来了为何不测试一下？」

      　　我也想在家里睡啊，学校热的要命！我又写道：你很烦，反正我有写没写差不多，都是零分，何必浪费力气？

      　　他讥笑道：「我可不记得你做了什么要出力气的事，你甚至连脑袋都没怎么用过。」

      　　我被他烦得受不了，只好起来假装写考卷。我看了看题目，根本是无字天书嘛，谁来帮我翻译题目啊，从中文翻译成我懂的中文。

      　　「还满简单的嘛，这你都不会？」死鬼吃惊地看着我，「你的程度还真是差到一种境界了，了不起。」

      　　我懒得理会他的话中带刺，只想着随便交差了事就可以睡觉了。突然，我想起死鬼，他生前也是名校毕业的……

      　　我在考卷上写道：你帮我考，这些我实在没办法应付。

      　　第四章：潜入侦查

      　　「……你是要我当枪手？我不做这种事。」死鬼挑眉说道。

      　　我写：拜托啦，你也看在我要帮你找凶手，我做的也是无偿生意啊，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就叫互利共生，我帮你缉凶，你帮我考试，彼此都不吃亏。

      　　「不要，太麻烦了。」死鬼断然拒绝道。

      　　我在心里嘀咕，你也他妈的太小气了吧！其实这种交易我觉得我还是吃亏的，被他整成这样只要他考试真是太便宜了，我这个人很小心眼，向来都是睚眦必报，没想到死鬼更小气，考个试也龟龟毛毛的，其他以后再跟他慢慢讨回来。

      　　我继续跟他卢：这种高中题目对你来说一定是小CASE啦，要帮我考试对你来说是易如反掌吧？

      　　「恭维我也没用。」死鬼冷哼道。

      　　我思索着，跟死鬼相处这些日子以来，我发现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我随即垮下脸来，在纸上写道：拜托啦，就这一次！我要是考不好一定会被留校察看，到时候要帮你这样四处奔波，我八成没时间来学校了，你忍心看我被退学或留级吗？

      　　死鬼瞪着我，我也毫不妥协瞪着他，两方僵持不下。

      　　终于，死鬼投降了。他说道：「好吧，就看在你以后还要为我出生入死的分上，我就帮你这一次。不过，我要先声明，高中的课程我也不知道还记得多少，写的不好我不负责。」

      　　我写道：再怎么样都比我自己写好，你要是不记得什么就去绕一绕、看一看，参考别人的答案就好了。

      　　死鬼不理我，只说：「开始了，我念你写。」

      　　我得逞后便开始轻松愉快地写考卷。死鬼的速度很快，不久后就到最后一大题了。

      　　「刚刚那样，你有什么问题吗？有没有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死鬼问道。

      　　「我……」我讲了个字才赶紧闭上嘴，现在还在考试呢。

      　　我在纸上写道：什么问题？我根本看不懂。

      　　死鬼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早知道问你也没用。接着是最后一题了。」

      　　我看了一下考卷，写道：不用吧，最后一大题是作文，要写很多字耶，不好意思麻烦你。

      　　死鬼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很熟悉，意思是：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我讪讪一笑，写道：就这样啦，接下来的再拜托你罗。

      　　死鬼的表情很是无奈，不过也没多说话。

      　　我用这招解决了两天的考试。

      　　考完试隔天，便是关键的十四号……的前一天。一开始还不觉得如何，但到了今天这种时候，我才开始觉得事态严重。

      　　「你……还是不要去了吧？」死鬼道，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顾忌。「这毕竟太危险了，你没接受过训练也毫无经验，我怕你会露出马脚。」

      　　「我先跟你讲，我虽然紧张但并不影响我的决定，就像面试时大家都会紧张，但不会因为紧张就不去面试了吧？」我也没面试过，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这样。我擦擦手心中的汗水，从口袋里掏出了几片口香糖塞进嘴里。

      　　「走吧。」我含糊不清地说，死鬼看着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007兴奋地冲上来，大概以为要去散步吧。

      　　「喂，贱狗，我们是要去办正事的，哪有时间陪你玩啊？」

      　　贱狗不屑地瞄了我一眼，便转向死鬼不停摇尾巴。死鬼道：「007，你今天负责看家。」

      　　死鬼一说完，贱狗就不再往外冲了，反而乖乖地原地就坐。可恶，还真是训练有素啊……我说话当放屁，死鬼说话就当圣旨……

      　　我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下楼时我向死鬼抱怨道：「那死贱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啊？也不想想都是谁喂它吃饭、带它散步、帮它清大便！真是忘恩负义！」

      　　死鬼想了想说道：「我想，它可能是不适应吧。」

      　　「不适应什么？我家的环境还是伙食？」我酸溜溜说道。

      　　「它不适应的应该是你。它现在的心态就像是主人养了其他宠物，所以会争风吃醋吧，毕竟动物也都希望能获得主人全部的关爱，因此它会对你有敌意。」死鬼分析道。

      　　我听到他的话直气得七窍生烟，大骂：「可恶的贱狗，竟然把我当成你另外养的宠物！它到底看不看得清现实啊！我哪里像狗啊？」

      　　「其实也不一定是狗……」

      　　我到楼下后招了计程车。

      　　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也该是酒吧的营业时间了。其实我的空军一号早已修好，崭新得就像是刚出厂一样，也花了我好几千大洋。但为了不留下证据，我们还是坐计程车前往。

      　　酒吧距离我家有些路程，计程车运将非常勇猛地横冲直撞加闯红灯后，四十分钟才到。我在不远处下车，绕过建筑物来到酒吧后门。

      　　「明天如果琛哥真的预定要来的话，这里一定会戒备森严，进行管制，不会轻易让生面孔进去，所以我们的机会就是今天了。」死鬼道。

      　　我惶惶不安地点了点头，一边从旁偷窥后门的动静。

      　　这是酒吧平常员工出入补货的地方，这时将近深夜时分，正是酒吧人最多的时候，所以后门紧紧闭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气氛实在紧张得让人受不了，我还真想直接冲上去一把拉开那扇门也痛快一点。

      　　死鬼看出我的急躁，轻轻地将手放在我肩上道：「耐心点，时候还未到。」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藉以平复急促的心跳。我缩回旁边的暗巷，拿了个纸箱挡住我的身躯。

      　　时间慢慢地流动，我看着东方的天空从漆黑色到深紫色再到渐渐翻出鱼肚白，而酒吧里的喧闹也渐渐弱了下来。我伸展一下发麻的手脚，揉揉发酸的筋骨。这时，我听见卡车倒车的警示声。

      　　我和死鬼相视看了一眼，来了！

      　　这间酒吧天固定在这时候补货，也同时打烊。

      　　我看见卡车从另一边倒车进入后门的巷子，一直紧闭的后门也终于打开了，几个穿着侍者衣服的男人提着垃圾走出来，丢到一旁的垃圾箱后便开始接力搬着卡车上的东西。等最后一箱货搬进去时，垫底的人随手带上了后门。

      　　就是现在！我吐出嚼了一整夜还不停补充的口香糖。天啊，嚼到下巴都快掉了！然后轻声快速地

      　　跑到门口，将那坨恶心沾满口水的口香糖塞进门锁扣进去的地方。

      　　这里的后门会在门完全关上时自动上锁，所以一般工作人员应该不会特地花时间来检查后门是否锁好，我们要赌的就是这个。

      　　门缓缓地关上了，我将脸贴在门上，侧耳倾听，没听到门上锁的声响。

      　　……这也太简单了吧！这种高科技的门只因为口香糖就失效了，比喇叭锁还容易对付咧。

      　　补完货后就是下班时间。我在门外又等待一下，然后轻轻去拉了一下门。没拉动，比我想像中要重多了。我略施点力，门便应声而开。

      　　我松了一口气，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我将门缝里的口香糖挖出来，以免隔天来上班的人发现。

      　　我探进头去，观察里面的情况。一片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打扫过后的漂白水味道，只有挂在后门上的紧急照明灯照亮了周围，远处一片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楚是啥格局。

      　　我不太敢踏进去，问道：「这里还真他妈的阴森，会不会有好兄弟啊？」

      　　「你身旁不就有一个了？」死鬼道。

      　　阿娘喂啊！我吓得向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死鬼抓住我的手臂说道：「你白痴啊，好兄弟不就是我？」

      　　我赏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靠！你别吓我好不好！我的小心肝差点从嘴里蹦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其他』好兄弟，是你的话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那时候我第一次在你面前现身时，你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死鬼揶揄道。

      　　「谁……谁跪地求饶啊？」我大叫。

      　　死鬼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我闭上嘴，确定没人之后，我们才走了进去。走出照明灯的照射范围之后，我拿出手机，萤幕上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冷清清的。我跟在死鬼身后，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没想到你这么怕鬼，竟然还能习惯我的存在。」死鬼不可思议说道。

      　　「不……不要说那个字啦，会把他们招来！不是我在臭弹，在你之前我从没见过其他阿飘，我八字重得要命，说我见鬼……干，是阿飘啦！说出去也没人信。我之前也从不相信有那个啊，但现在知道你的存在后，我还能不信吗？」

      　　我小声说道，虽然应该是没有其他人在，但这种时候让人觉得就应该放低声音。死鬼倒是没这种顾忌，反正他说话只有我听得见。

      　　「也是。如果你怕鬼的话，不觉得念些其他的比较有用吗？只念阿弥陀佛好像没什么影响力。」

      　　「拜托，我连『床前明月光』后面都只记得『低头吃便当』了，你想我有可能会念大悲咒还金刚经那些吗？」我无奈说道，「更何况，念那些有用吗？」

      　　「我不清楚，至少对我没什么效果。」

      　　我们左弯右拐了一阵子后，来到一间房间前。

      　　「这里是仓库，堆放一些桌椅杂物。」死鬼道。他在前一天已经来打探过情况，对这里的地形和作息摸得一清二楚，「就躲这里。」

      　　我打开门溜了进去，避开各式杂物找了个平坦的角落……啊，撞掉了一个杯子，碎裂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回响。

      　　我立刻捂上嘴巴蹲下来，屏气凝神注意外面的动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些微声音，看来人真的都走光了。

      　　「啊，累死我了。」我坐在地上大叫道，「可恶的007，这时候它八成又在作春梦了！」

      　　「你躺下来睡吧。这里就算是营业时间也很少有人进出，我会看着的。」死鬼温和道。

      　　我听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扯了几条干净的桌布还窗帘之类的，垫在地上。虽然位置只够我蜷缩着身体，但一整夜的监视让我倦累不已，就算站着我都能睡了。

      　　「……」

      　　死鬼站着没动，我知道他一定是嫌脏，忍不住骂道：「这里脏又沾不到你身上，别这么计较好不好啊？」

      　　死鬼犹豫了一下才坐在我身旁坐下，还很龟毛地垫了桌布。我翻了翻白眼，这家伙真是难伺候。

      　　死鬼靠在墙边，屈起一条腿，手肘靠在膝盖上。因为空间有限，他身材高大，差不多有一半身体陷入旁边的柜子里，看起来挺诡异的。幸好他不是人，要不然这里可就会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了。

      　　「喂，你这样……呃，在柜子里会不会不舒服？」我问。

      　　死鬼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不会，任何东西穿过我身体我都不会有感觉，就算是坐在水泥块里也一样。」

      　　喔，还真方便呢，如果有这种能力就可以有效解决都市空间不足的问题了吧？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又在想那些五四三的吧？」

      　　我撇了撇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突然觉得安静过了头了，我们两人……一人一鬼坐在这里相对无言也很奇怪，我便开口问道：「喂，死鬼，如果顺利抓到内贼的话，你是不是就没有其他遗憾了？然后顺利地回地府去报到、再去投胎？」

      　　「我也不清楚，当初阎王也没跟我说详细流程。公务员都是这样，做事延宕又丢三落四的。到时应该会有鬼差来引我回到地府。」

      　　「我听说……死后大家都要为自己生前所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例如说谎要拔舌头、偷窃要砍手脚之类的……是真的吗？」

      　　我还满担心的，如果是真的话，那我死后岂不是要被折磨得半死？虽然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但我也听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如果这样一条一条的都算进去，我大概也能算是恶贯满盈了吧？

      　　「我想最重要的是不要做亏心事，我下去之后也没受到其他刁难，而我也不能说我从没做过坏事……就看你是如何定义『坏事』。」死鬼沉吟道。

      　　我急忙说：「有啊有啊，亏心事我做过很多，只是当初做的时候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一想到地狱的情景，我就觉得悔不当初了。」

      　　「世间无完人，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没犯过错，重要的，应该就是你是否怀着恶意吧。所谓『恶意』是指你是否存心要害人，如果怀抱着这种心思，我可以确定那是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那我可没有，我敢保证！」我可以发誓，我在墙上乱涂鸦、找人打架、破坏公物、顺手牵羊、聚众赌博……都只是想找麻烦而已，绝对没有心存恶意要害人。

      　　我叹了口气，遇见死鬼以来，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我的世界的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转变。过去我所相信的事都被颠覆了，原来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我直到现在，才能好好静下心思考，过去几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死鬼像看出我的想法似地道：「你应该往好的方向想，你在还年轻时就有了这种体认，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去弥补。」

      　　我沉默思考着他的话，赫然发现气氛好像比刚才更沉重了。

      　　「烦死了，不要说这个了，弄得好像是在上辅导课一样。你还真是会岔题耶，连讲内贼都可以变成善恶批斗大会。」我抱怨道。

      　　死鬼只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可是这样让我看了更不爽，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可恶，我决定回家后要去背金刚经，才能压制你这个瞧不起人的家伙。」

      　　「我不也说过，那对我没效。」死鬼不痛不痒地说道。

      　　这倒是很奇怪。我问道：「一般鬼都会怕那些东西吧？而你竟然不怕，还能在白天出现，就我所知，你好像不太正常耶。」

      　　「嗯，你说的可能没错。因为我在平时也只有在晚上看得到其他……我的同胞，能在大太阳下走动的应该只有我。」

      　　「你……你看得到其他阿飘！？」我惊恐地问道。

      　　「当然，看不到才奇怪吧。」死鬼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干嘛不跟我讲？你可以跟他们互动吗？例如打打屁说哪里的贡品比较好吃，或是哪里的墓仔埔睡起来比较舒服之类的？」

      　　「因为你看不到，跟你讲只是徒增你的恐惧而已。而且我跟他们之间也没交流，可能是属性不同，那些孤魂野鬼通常都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怎样属性不同？还不都是鬼……干，我又说了那个字！」

      　　「因为我有阎王的特许回到人间，我想我不怕那些东西或是阳光也是因为这样，我有阎王给的黑令旗。」

      　　黑令旗？这下勾起我的兴趣来了，我兴致勃勃问道：「黑令旗长啥样子？给我看看。」

      　　死鬼站起身，伸手进口袋里，摸掏了半天才道：「不知道丢哪去了。」

      　　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能弄不见！我想起死鬼之前也将线人寄的重要包裹黏在天花板上，这下我更可以确定，他一定是秀逗了！

      　　「有个地方我倒是不能进去，就是警署。我想应该是那里阳气太重了，对于鬼来说，就像是禁地一样。」

      　　「警察局有什么好去的？一堆死条子……啊，不是啦，话说你去警局干嘛？去怀旧喔？还是有喜欢的女警？」

      　　「……说不定是男的呢？」死鬼看见我惊愕的样子，满意地笑了一下：「我回去是想看看，说不定我死后案子会有什么进展，但连门口也进不去。」

      　　「喔，这倒也是啦。对了，你重回人间之后，去找过你的家人吗？」我问。

      　　死鬼摇摇头道：「那时死后在人间停留了七天，我去看过她们了。后来便没有再去过了，她们也看不到我。」

      　　「你还真是冷淡耶。」我嘀咕道：「那时在你家看到的那些照片，是你母亲和妹妹吧？」

      　　死鬼面无表情道：「怎么，现在是我的身家调查吗？」

      　　「对啦，不行喔。讲了你也不会少块肉，别这么小气。」我骂道。

      　　「你说的没错，我母亲嘛，现在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以前是开小吃店拉拔我们兄妹俩长大。我妹现在在外商公司上班，结婚两年还没有孩子。这样够清楚了吗？」

      　　「唉，结婚了啊……真遗憾。」死鬼的妹妹是个大美人呢，本来想藉机会认识认识的说……

      　　「你遗憾什么？就算没结婚也轮不到你，小毛头。」

      　　「要你管啊，幻想幻想也不行喔？你在高中时应该也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吧？成熟的女大学生或是同校学姊？还是OL？」

      　　「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我想你应该少看些A片，那些情节基本上和现实不符。」死鬼眉间微蹙道，「我家说完了，换你了吧？」

      　　「什么换我？你以为在相亲喔？还两边轮流互报家世背景……我没什么好讲的啦，我妈几年前死了，我家就老爸一个，兴趣是买古董和离婚，不过他常常买到假货还沾沾自喜，暴发户一个。」我唾弃地说道。

      　　「他是做什么的？」死鬼问。

      　　「他啊，开了间公司……表面上是称作资产管理公司，不过就是讨债公司咩。」

      　　「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外面？通常高中生是还不到独立的年龄。」死鬼问道。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死鬼说道。

      　　「不是啦！只是……」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我妈在我国中时死了之后，我在家就待不下去了。」

      　　「……后母？」死鬼挑眉问道。

      　　「没那么戏剧化啦！我又不是灰姑娘！只是因为那是老妈待过的家，所以……」我嗫嚅道。

      　　「你会睹物思人？」死鬼接着说，声音轻柔。

      　　「大概吧。」

      　　「这样啊……那接下来，我们交换生辰八字吧。」死鬼道。

      　　「交换生辰八字干嘛？」我疑惑道。

      　　死鬼一本正经道：「我们对彼此都有一定了解，交换完就可以直接拜堂了。」

      　　「拜……拜你个鬼啦！」

      　　没想到死鬼竟然也会开玩笑，还以为他这张贱嘴只会挖苦人咧。

      　　接下来，我们聊了很久。我跟他聊A片和朋友，他跟我谈避险和警察勤务。聊到后来，我抵抗不住瞌睡虫的侵袭，便沉沉睡去了……

      　　「喂，起床了。」

      　　我在朦朦胧胧间听到说话声，还有一只手轻轻地摇晃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是死鬼，不耐烦地转了个身背对他：「吵死了。」

      　　……我猛然跳了起来，想起现在可不是在家里！死鬼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别出声。我听到外头已经是人声鼎沸了，看来睡了很久，难怪现在浑身发疼。

      　　门外有几个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正在门前徘徊。几个人在讨论要不要进来仓库拿开罐器。

      　　「我记得仓库里还有啊。」一个人道。

      　　「早在之前就拿出来了，应该是放在厨房，怎么会不见？」另一个声音道。

      　　「还是进去找找好了。真不想进去，里面都是灰尘，我每次一进去就不停打喷嚏，乱七八糟的谁找得到啊？」

      　　我下意识地又蹲低了一些，要是让他们进来就糟了。

      　　死鬼在我耳朵旁轻声道：「我去拉住门，你跟我一起来。」

      　　我蹑手蹑脚避开堆积如山的杂物，来到门旁。死鬼伸手抵住门板道：「你躲那柜子后。」

      　　我点点头，走到柜子后方，探头出来确定死鬼是否还能保持实体化，因为我离他太远的话，他就不能保持实体。

      　　门板震动了几下，应该是外面的人尝试着要拉动。「咦，好像锁起来了耶。」

      　　「白痴，仓库又没门锁。应该是卡住了，我来试试。」又是一阵晃动。

      　　「我想应该是里面的东西倒下来了吧？我早说过要你们找时间整理整理仓库的。我去找其他人帮忙。」一个脚步声远离。

      　　「切，不会自己来整理喔，就只会说风凉话，王八。」一人嘀嘀咕咕。

      　　「诶，不用拿了，找到开罐器了。」一阵脚步匆忙地跑来又离开，把门口的其他人一起带走了。

      　　死鬼放开门道：「可以出来了。」

      　　我从柜子后走出，问道：「现在几点啊，我好像睡了超久……啊，落枕了。」我艰难地扭扭脖子。

      　　「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多。你睡得还真熟，中间完全没醒过来，我想应该是要佩服你的，这种情况还能睡得着……」死鬼用一种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好笑的表情看着我。

      　　「不睡白不睡……反正你不是说你会把风？」我边说边揉着脖子，痛死了，果然是落枕。

      　　「你在这先待一下，我去外面看看动静。」死鬼道。

      　　我连忙阻止他，说：「我跟你一起出去，在这再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反正早出去晚出去还不都一样，要是等琛哥来了我才突然出现，那不是更奇怪？」

      　　「你还真是没有危机意识。」

      　　我拆下了皮带，确定能正常运作。

      　　「喂，死鬼，你找的那个人，他卖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这怎么看都像是骗人的。不要到时候我们千辛万苦见到了琛哥和内贼，结果这东西却不灵光什么都没录下来……那我们岂不是吃大亏了？要等下次琛哥和那家伙见面不晓得又是什么时候了。」

      　　死鬼冷笑了一声：「我不会等到那时候的，要掌握他们在一起的证据可没这么容易，要是拿不到证据，我就亲自去制裁他。」

      　　「喂喂喂，你……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好不好？就算这次没抓到他们的把柄，也总是会有下一次的机会啊。我可先跟你说清楚，就算这次不成功，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喔。」

      　　死鬼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这家伙也太危险了……

      　　我在心里暗自下决定，要是死鬼想有什么动作，也需要我在他旁边才行，要不然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他要是想不开，想跟那家伙同归于尽的话，我就先跑再说！至少要让他离开到安全范围才行。

      　　死鬼探出头去，确定了没人之后，我悄悄拉开门晃了出去。走出通道之后，就是前面一般酒客喝酒的地方了。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我现在心里兴奋得要命，简直都要忘了本来的目的。

      　　不过看了一下后让我有些失望，所有人都看起来很平常，哪来的黑社会巨头要来这的样子啊！本来想说这种恶名昭彰的场所，就算没有看到黑帮大谈判也该看到凶神恶煞的保镳，裤袋里还插着枪之类的。

      　　我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偷偷问死鬼道：「你确定是这间吗？怎么一点那种……帮派的感觉都没有啊？」

      　　「什么是帮派的样子？难道你以为会像古惑仔一样，大家都全身刺青又戴金项链吗？」

      　　我无奈地转回去，要幻想一下才能有效消除我的紧张，这种像是卧底的刺激工作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呢。

      　　「我想今天的确有大人物要来。」死鬼从外面回来时说道，「门口有管制限制进入。」

      　　太好了，看来情报正确，琛哥今天会来！

      　　「你在这等，我去里面包厢看看。」

      　　死鬼说完，便穿过层层人墙走了。

      　　我点了一杯饮料，左顾右盼周遭的情况，特别是门口，等一下应该会从那里进来吧，身旁八成会跟着一堆保镳。

      　　我坐了半天，死鬼也不见鬼影，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我便抓住一个侍者问道：「琛哥今天有来吗？」

      　　那侍者上下打量着我，一脸轻蔑问道：「你找琛哥有事吗？」

      　　……妈的，这什么姨太太口气啊。我不耐回道：「干你屁事，又不是找你，我当然有事才会找他啊！」

      　　那侍者道：「你以为琛哥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

      　　我骂道：「再怎样也比你好，撒泡尿去照一照吧！」

      　　那侍者面色铁青，头也不回走了。

      　　一开始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讲话嗲声嗲气还化妆，穿着黑白侍者服、眼线浓得活像那两只团团圆圆似的。

      　　我绝对不是看不起他们，我的哥儿们里有个自称菜糠的，也是活像个娘们，但人要好上太多了，而不会像那侍者，眼睛长到头顶去。

      　　啧！看来没这么容易问到琛哥的事，还是不要多问好了，免得打草惊蛇。

      　　不久后，死鬼回来了，我连忙问他情况。

      　　「琛哥已经来了，在里面的包厢。我没见到可疑的人，应该是还没来。现在问题是我们要怎么进去包厢，门口都有人守着，你要是想闯进去，大概还没走近身上就会多几个洞了。」死鬼烦恼道。

      　　「那怎么办？还是他们谈完出来再拍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这样应该就能当作勾结的证据吧？」

      　　「是可以，毕竟如果是警方人员，在这种场合和黑社会私下见面，想说是清白的都很难。」死鬼沉吟道：「但我想他们应该会有所警惕，至少不会一起出现在外头让人有把柄可逮，内贼到现在还没出现，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那要拍到他们岂不是难上加难？我看去偷拍小布和裘莉的下一个宝宝长啥样子可能还容易一些！」

      　　「我刚刚在那一带穿梭时，发现包厢间的通风管道是彼此相连的，这一点可以利用。」

      　　「……你是指爬到那里面吗？」我不安问道。

      　　「当然。」

      　　「我才不要，又不是老鼠！」

      　　我大叫，一时没注意提高了音量，引起隔壁桌客人的侧目。我压低音量道：「那是CIA特务专用的桥段耶，那里面一定脏得要命！」

      　　死鬼冷冷道：「你别忘了，小偷和歹徒也常爬通风管道。别嫌了，这是目前看来最安全的做法。」

      　　我苦着脸说：「真的要爬？那还不如让我绑着炸弹直接冲进去好了。」

      　　「少废话了，我们走吧。」

      　　我一口气喝完面前绿色浓稠的不知名饮料，跟着死鬼偷偷摸摸地走向后面的包厢区。确定四周无人后，我们拐进一间距离琛哥那间稍远的无人包厢。

      　　进去后，我左看右看没看见通风管道，便问死鬼道：「在哪？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啊？」

      　　「在你头上。」

      　　死鬼一说，我才察觉包厢里有空气流动的感觉，头发轻轻地在颤动。我往上看，果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一片四方形铁网格挡住洞口。

      　　「有没有搞错，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通风系统，好一点的KTV都用独立系统的空调了。要是发生火灾，火势一下子就会蔓延开来耶！」我咕哝着：「而且这种在头顶的垂直通道，你要我怎么爬？我又不是蜘蛛人！」

      　　死鬼不理会我，将两只手掌叠起道：「我会帮你，来吧。」

      　　我抱着壮士断腕的悲痛，一只脚踩上他交叠的双掌，一用力便站了起来。

      　　我一只手撑着天花板，另一只手去拆网格，灰尘不住地掉落。我用力扳了几下，网格便应声掉下。

      　　可恶，也不做牢固一点，起码多用几个螺丝钉拴起来嘛！我一边嘀咕一边将头伸进洞口。

      　　妈的，窄得要命！我艰难地将手往里攀住，死鬼用力地托起我，我抓住了横向的通道部分，双手用力一撑，整个人进入了管道内。

      　　我趴在通道里喘着气，没想到做起来比想像中要累多了。

      　　这管道极小，我只能趴在里面匍伏前进。一定几百年没清理过了吧，一股老鼠味直窜进鼻孔里，还有股潮湿的霉味混杂其中。

      　　我忍不住抱怨道：「今天叫我爬通风管，不会下次就要叫我钻下水道了吧？我可跟你说，那我绝对不干！」

      　　「放心，我自己也不想进去。」死鬼厌恶道。

      　　咦，听见他的声音在通风管中回响，却没看到他的鬼影子。我问道：「你在哪里啊？」

      　　「在这。」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在右上方的管壁上浮现出死鬼的脸。我下意识地往左边闪，狠狠撞上管壁，发出很大的声音。「你要吓死人喔！在那边装神弄鬼干嘛？」我大骂道。

      　　「小声一点，会被听到。我没有装神弄鬼，我只是在走路而已。」死鬼睥睨着我道。

      　　「你怎么走？飘在半空中吗？」我奇怪问道。

      　　「当然。」死鬼露出头和肩膀说。

      　　「喂，你这样太不够义气了吧，我都这样爬了，你也应该跟我一样啊。」我不满说道。

      　　「……我拒绝，很难看。」死鬼甩过头道。

      　　「拜托，也只有我看得到啊！老子都不嫌难看了你还怕什么？」

      　　「少废话，快走！」死鬼喝道。

      　　可恶，我咬牙切齿继续往前爬。这里的管道错综复杂，死鬼一路指示我方向，爬过一间间的包厢。

      　　经过一间包厢的上方，传来多人喧闹的声音，我往下方看去，一堆人在饮酒作乐，席间坐着好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其中一个男人一手搂抱着几乎脱得精光，只剩性感内衣裤的女人，另一只手划着酒拳。

      　　我登时眼睛发亮，问道：「这间酒吧是有做那种的喔？」

      　　在我提问的当时，那女人又输了，接下来就要脱那关键的一件了吧！

      　　死鬼黑着脸示意我继续往前，我还来不及看到那决定性的一刻便被逼着走了。啧！就差那几秒而已了耶！我怨恨地瞪着死鬼，但他毫无表情。

      　　爬过蜿蜒无尽的通风管道，不晓得已经过了几间包厢，我不由发牢骚道：「到底还要爬多久啊？你干嘛不选近一点的包厢钻啊？再爬下去我都要忘记怎么走路了！」

      　　「安静一点，就在前面了。」

      　　我乖乖闭上嘴并放轻了动作，深怕弄出一点声音会被下面的人察觉动静。前面有条垂直向下的通道，我连呼吸也放轻，缓慢地爬近。

      　　我向下看，这间包厢安静异常，只有轻微说话声。

      　　底下灯光不强，影影绰绰好像有很多人。我向前爬了点想看清楚，上半身悬空，一只手撑在另一边。

      　　「皮带拆下来给我，我下去拍。」死鬼道。

      　　我伸手去拆皮带，但这地方小，我又只能腾出一只手去解，弄了好半天还拆不下来。

      　　「你还真是笨拙到不行。」死鬼取笑道。

      　　「吵死了，是这里太小了。」我边说边解。「对了，我先跟你说，等一下要是看到那个内贼，你千万别一时冲动就要下去掐死他还怎样的，我一定会跳下去阻止你，你可别害我啊，我要是下去一定会被当成杀手之类的，然后一枪解决。」

      　　「你放心，我不会为了那种人让自己下地狱，也不会因此危害到你的安全的。」死鬼低声说道。

      　　听到他的亲口保证我也安心多了。这时，扶在另一边的手有些搔痒的感觉，我停下动作往那边一看，赫然发现有只大老鼠正在嗅闻我的手！

      　　我一时惊慌，赶紧将手伸回来，却忘记了我靠那只手撑着我的上半身。

      　　失去了支撑的身体顿时往下跌，死鬼想拉住我却抓了个空，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掉了下去。

      　　我感觉到身体撞开了通风口的铁网格，刹那间我还心想，为什魔不用螺丝钉拴住啊！接着我便重重地落在地上，这还真正是跌了个狗吃屎，撞得我眼冒金星，顿时觉得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全身上下包括脑袋，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痛死了！

      　　等我回过神来，几枝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干！要挫屎了！这是我这时心里唯一的想法。

      　　我还坐在地上，不过目前的情况也不能站起来，好几人站在我周围举枪对着我。

      　　拜托，只要一枪我就嗝屁了，你们不用这么辛苦。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手还颤抖个不停，我还真庆幸没喝多少水，要不然现在我八成尿出来了。

      　　死鬼从上面跳了下来，在我耳边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他们问什么你就应是，我会想办法救你。」

      　　我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出现让我安心多了，胆子也大起来，反正我有个隐形的靠山。

      　　这时，几个人上来搜我的身，东摸西摸没摸到啥东西。我冷汗直流，祈祷着他们别发现皮带里的玄机。幸好没人注意到，我暗自松了口气，为了保险，我身上没带任何身分证明文件。

      　　确定我身上没有危险物品后，拿枪的人中有一人出声了：「你在上面干嘛？说！」

      　　我嗫嚅着说：「我……我没想干嘛，我想见琛哥，但、但看外面那阵仗我绝对进不来，我只好从通、通风口爬过来，结果不小心就摔下来了。」

      　　「你这小鬼要找琛哥做什么？」那人将枪抵在我的脑袋上。

      　　拜托啊，大哥，你千万别不小心就扣下扳机了啊！

      　　「我……我想投靠琛哥，请琛哥收我当手下。」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我演技好，而是我已经害怕得连嘴唇都在发颤了。

      　　我边说边暗暗打量着，这包厢该不会是专门用来严刑拷问或是执行私刑的地方吧？我瑟缩看了一眼地板，光可鉴人、黑黝黝的石质地看不出来是否吸了很多血……

      　　旁边一人开口：「你要琛哥收你，你能干什么事？帮琛哥暖床？」他说完，旁边的人一起哄堂大笑。

      　　……暖你老婆的床还绰绰有馀咧！我心里暗暗骂道。

      　　一个低沉的声音讲了些什么，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站在我前面的人都退开了，其他人把枪收起，只剩刚刚问话的那一个还指着我。

      　　我这时才看清楚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

      　　中间那人一看就知道是头头，想必那就是琛哥了，他长得倒是比正牌琛哥要称头多了。四十岁上下，虽然坐着也看得出身材高大瘦削。

      　　一袭黑社会标准装备的黑西装，穿在他身上煞是有威严，一脸冷峻，周身环绕着冷气，让我不由怀疑这包厢内的低温，是不是从这男子身上散出的。

      　　我瞄了死鬼一眼，死鬼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些人都是青道帮的，内鬼还没出现。」

      　　这时琛哥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你要加入我们？」

      　　听到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室温又低了几度。我打颤道：「是……是的。」

      　　「为什么？」

      　　为了揪出你们的小辫子！我胡说八道：「我……快要毕业了，想说赶紧找毕业后的出路，觉得做这一行最有前途，因此想要拜托琛哥无论如何都要收我。」

      　　「我们这不是说要入就能入的，也得看看你有什么用处。」琛哥道。

      　　「我……我什么事都能做！偷抢拐骗，还是奸淫烧杀掳掠，只要琛哥一句话，我万死不辞！而且我还有一堆小弟都想跟我一起来投靠琛哥！」我说完还真佩服自己，这种话都掰得出来。

      　　「喔？」琛哥若有所思道：「你今天有同伴跟你一起来吗？」

      　　「没……没有，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先拜托琛哥。」

      　　琛哥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我见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变化，心里直忐忑，按捺着恐惧，冷汗一滴滴流下来。

      　　我瞥了瞥死鬼，他在人群中走动，似乎在确定他们的装备和位置，他现在应该在计算着，如果有突发状况，如何才能逃出这里。

      　　琛哥讲完话后，向一旁站着的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你要加入可以，不过有个先决条件。」

      　　我挺起胸膛大声道：「您尽管吩咐，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做得到！」

      　　「你……」琛哥慢条斯理地喝着酒道：「吸过毒吗？」

      　　我听到他的话一时还反应不过来。靠，这是什么意思？

      　　「当……当然有，我几天就要用一次，家里还有一堆库存呢！」我讲出了才后悔，什么库存啊，又不是泡面！

      　　「那好。」琛哥让旁边手下丢了一包东西在我面前，「你现在打吧。」

      　　我颤抖着看着地上的东西，是一包白粉、针筒、酒精灯之类的。

      　　我虽然是个小混混，但还没堕落到要吸毒，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东西只要一碰就万劫不复了，但今天这种状况，我要是不照做就会被发现我在晃点他们，明天我可能就会变成海上另一具不知名浮尸。

      　　我紧闭双眼，两相权衡之下，当然是保命要紧。

      　　又不是玩不起，老子就跟你玩！我架起酒精灯，将白粉倒进锡箔纸做的小碟子里。

      　　烧了一下后，锡箔纸里的白粉尽数溶化了，我拆开针筒包装，将针头在火上烤了一下，探进锡箔纸里将里面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抽乾。

      　　我自认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很熟练，我虽没打过也看其他人打过，应该没什么破绽。我卷起袖子，将橡皮绳紧紧绑住上臂，拍打几下手臂让血管浮出来。

      　　「你的手臂上很干净嘛。」那人说道。

      　　他们应该起疑了，一般吸毒者手上不可能没针孔。我笑了一下说：「我平常都是从大腿打，因为在上学不能打在手上，会被教官抓，但现在人多，我实在不好意思脱裤子……」

      　　我见他们没反应，就继续动作。我拿了棉球沾了些酒精，在手臂上随便擦擦，敲了敲针筒，推出里面的空气。

      　　我趁着低头摆弄这些东西时，和死鬼使了个眼色。死鬼低声道：「准备好，我带你冲出去。」

      　　我抬起头，将手臂举高，让其他人的注意力放在我的手上。在针头即将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死鬼踢掉了指着我的那一枝枪，趁着其他人都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时，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外冲。

      　　第五章：寻找死鬼

      　　我才站了起来，迈步要向外跑时，眼前一道黄光闪过，死鬼原本抓着我的手瞬间松开。跑出去的作用力让我没办法收回身体，跑了几步才硬生生收回步伐。

      　　只见死鬼趴在地上疯狂地挣扎，他的手腕上各有一道黄色的符纸，将他的手贴在地上，而那上面画了红色的朱砂。两张薄薄的黄纸竟然就让死鬼动弹不得，而无论死鬼如何挣扎，那两张符就是纹丝不动。

      　　「死鬼！」

      　　我蹲下来想揭开那两张纸，可是为时已晚，我感觉到后脑门上硬邦邦的触感。

      　　「原来他就是你的同伴啊。」背后冷冷的声音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头，说话的正是琛哥。

      　　「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想不到你一个小毛头竟然能控制那只鬼，你是什么来头？说！」

      　　完了，没想到这次是真的遇上高人了。早知道当初死鬼缠着我的时候就来找琛哥了，一劳永逸。结果好不容易遇上个可以看到死鬼的人，竟然会是敌人！

      　　「琛、琛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一个人来的啊。」我战战兢兢的说着。

      　　我决定还是得要撇清关系才行，如果让琛哥知道我们是一伙的，肯定两个都会有麻烦。现在只能推托，让琛哥认为死鬼只是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说不定就会放了他。

      　　「一个人？你不认识那只鬼吗？」琛哥厉声道。

      　　「什么鬼啊？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现在只能这样做了。

      　　琛哥移开指着我脑袋的枪，走到了死鬼身旁，一脚用力地踩在他背上。

      　　「这个……你看不到？」

      　　死鬼发出一种压抑着的闷哼，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我移开眼睛不忍再看，颤抖着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好。」琛哥非常干脆地移开他的脚，走回了沙发坐下来。「接下来，完成你刚刚未完成的事吧。」

      　　一个人拿来刚刚被我丢在地上的针筒。我伸出手来接，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针筒又一次掉在地上。

      　　「你没办法吗？我叫人来帮你。」琛哥的语气中充满了恶意。

      　　几个人上来压住我的手脚，一人拾起地上的针筒向我走来。

      　　死鬼看到这情景，怒吼道：「放开他！」

      　　他的脸孔被怒气扭曲，面目狰狞，眼睛瞪得目眦欲裂，青筋都浮起来了。而禁锢着他的手的两张符纸出现了细微的撕裂。

      　　我开始假装挣扎，两条腿不断踢动，希望能蹭破那些符纸。猛地，手臂上一痛，我才发现针头已经扎进我的肌肉里了，随着针筒的推进，管子里的液体也慢慢注进我的血管。我说不出心里有什么感觉，只有一种慢慢向下沦陷直至万丈深渊的堕落感……

      　　沾了血的针头抽了出来，压制我的几个人都退开了。我慢慢从地上坐起，随手捡了一块药棉压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我笑道：「琛哥，我已经打了，按照约定你就要收我了……」

      　　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意识已经飞到九霄云外，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地上的死鬼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

      　　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我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些懵懵懂懂，身体很重，四肢僵硬，只有眼睛能正常动作。

      　　我抬眼看到旁边有个点滴瓶，为什么我要打点滴？为什么我会在医院？

      　　我勉强抬起头，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人，我左看右看也找不到死鬼。剧烈的头痛让我再度躺下，在脑中努力搜寻之前的记忆，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喂，你在吗？」

      　　我甫一开口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喉咙干涩得都快出血了。我有些疑惑，为什么死鬼不在？他缠上我这几天几乎都跟我寸步不离，没看到他的身影一时之间有些不自在。

      　　我抬起手，按了床头的护士铃。过了不久，一名护士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一瞬间我把他看成死鬼，但后来马上就清楚那不是他，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长相也颇好看，而这个男人是活生生的。

      　　护士一进来就问我如何，帮我调整了点滴。那男人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动作，等护士小姐转身离开时，他才露出了个微笑：「你身体应该还行吧？」

      　　我警戒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更亲切了。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他从口袋掏出了个东西展示给我看，「我是警察，有些事情想问你。」是警徽和ID。

      　　我从床上坐起来，那名警察帮我调整了床的位置。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完了……我想起来了！虽然我的印象只到那时被逼着施打了药。我看向左手臂，瘀血伤口还在，看来不是做梦。

      　　但……死鬼呢？他在哪里？还在那间酒吧吗？琛哥有没有对他不利？

      　　脑子里瞬间被疑问塞满了，我只想立刻跳下床去找他。

      　　「你的父亲人不在国内，无法赶回来，因为你没什么大碍，所以只有你们家的秘书来照顾你。」

      　　「罗秘书呢？」

      　　「他去张罗东西了。首先我要先跟你说，我是缉毒组的警官，在你昏迷的期间，我采了些你的头发和尿液作检验，证明你应该没有吸毒习惯。但问题是，为什么你会去那间酒吧？」

      　　「我睡了多久？」我特意强调睡这个字，因为昏迷听起来很孬。

      　　「三天，一下子打这么多古柯硷没死算你幸运……嗯，不完全是古柯硷，里面掺有吗啡。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休克了，后来采集你的血液才发现毒测反应高得吓人。」

      　　「我是被逼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撇清，我总不能跟警察说是为了加入帮派。

      　　「我想也是。一般人打了这些可能不会有事，但你对古柯硷有严重过敏反应，所以我们才猜测你应该没有施打习惯，否则，你今天就会在看守所醒来了。你身上没有证件，我花了好些时间才查出你的身分。你虽然进出过几次警察局，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话说回来，我们进入正题吧，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间酒吧里？你也是这里人，相信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我看你应该是惹上那里的地头了。」

      　　「我只是想去见识见识而已，从那里出来后还可以跟朋友炫耀。」

      　　「你们小孩子，要玩也要知道分寸，那里不是你们玩得起的地方！」警察皱眉道，「那你怎么会去惹上那些毒虫？」

      　　「我跟人起了冲突，后来他就叫他们老大出来，好像是叫琛哥还陈哥吧，他们几个人押着我给我硬注射了些东西，我本来以为是毒药还是清洁剂呢，原来是毒品。」

      　　那警察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一时心虚，便装出无辜的样子问道：「他们给我打了那种……东西，应该不会有后遗症吧？应该不会上瘾吧？」

      　　我说得慌慌张张，声音还有些抖。说谎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从小骗到大，无所不骗，天大的谎都可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警察叹了口气，说：「你放心，是没有什么事，你只要不去碰就不会上瘾。」他递了张名片给我，「想到什么事再打给我，罗秘书一会儿就来。」

      　　我一直有个疑问，警察又不是干业务员，干嘛要有名片？「呃……警、警察先生？」

      　　他回过头来：「叫我重哥就好，有事吗？」

      　　「『虫』哥？」我屈起手指作出毛毛虫蠕动的样子。

      　　「是『重』，看名片！」

      　　「好，重哥。」我强调「重」的发音，「请问是你救了我吧？当时……当时的情况怎么样？」

      　　虫哥走回床边，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不是我救你，是我的同事。那天他在酒吧那边跟监，因为据报说琛哥——就是你惹上的人——那天会出现在那边，所以他一整天都在酒吧外头监视。事实上，我们已经去过那间酒吧好几次了，一点收获也没有，我也曾伪装潜入，不过依然没办法。」

      　　我斜眼瞧了他一眼，一脸正气凛然，一看就知道是条子，会有人笨到跟你泄密才怪！

      　　「那天晚上他看到你像滩烂泥似地被丢出门外，帮你做了些紧急处置，就直接带你来医院，你在半路上还吐得他一身都是……

      　　「当时急诊室的医生处理不来，还紧急CALL了其他医生回院，折腾了半天才把你救回来。我知道消息后，赶紧派了辖区员警去酒吧临检，幸好没有其他受害者。」

      　　……听起来我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过我现在好好地坐在这边，没有什么确切感受。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怎么，听到自己死过一次吓呆了吗？」虫哥揶揄地说。

      　　「那个……虫哥，除了你刚刚讲的那些，我当时还有什么异状吗？」

      　　「是『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听得出来我说的是这个「虫」，他继续说：「我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还是……你认为应该会有什么发生？」

      　　我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但也没有逼迫我说出来的意思，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想，叫你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你姓朱，不如叫你『朱哥』好了。」

      　　虫哥英俊的脸霎时刷白了，看来他常常这样被嘲笑。他猛地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好好休息啊，机灵的小弟弟，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记得打给我。」

      　　他说得咬牙切齿，等他一出房门，我就忍不住大笑，哈哈，猪哥！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虫哥才出去没几秒钟又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虫哥道：「这位是我的同事，就是救了你小命的人。」

      　　看到那人的脸，我真是恨不得自己没醒来。这家伙就是那天从捷运上就开始跟踪我的杀手！

      　　「你好，我姓章，你叫我小章就可以了。」那人边说还边伸出手来。

      　　「哪个ㄓㄤ？」我问道。

      　　「文章的『章』。」

      　　还文章的章咧，他要是说是章鱼的章，保证没人会忘记他的名字。

      　　那人长得……实在很奇怪，当天没能好好注意他的脸，现在看来，他的额头高得吓人，后脑勺上半部分非常突出，嘴巴又尖。再加上八条腿，他就可以去博物馆展出了。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记得我了，原来他是警察，我还以为是要来杀我灭口的咧。

      　　我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道：「你好，我叫派大星……啊，不是！我是说很感谢你救了我。」

      　　章鱼哥道：「没什么，不过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

      　　我仔细看着他的脸，看不出任何异状。说不定那天他真的只是想提醒我拉链没拉？还是同路罢了？

      　　不，不可能这么巧，我能确定他那天的确从捷运上开始就注意我了，虽然他现在似乎是没认出我来。那天过后，我也担心会被发现，所以剪了头发，再加上那副眼镜，说不定发生效用了……没想到真有人蠢到因此认不出我。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何要跟着我？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想起什么，请务必通知我，这是我的名片。」章鱼哥边说边递了名片给我。

      　　我看了看他的名片，除了姓名电话，还有MSN、电子信箱和部落格，我真不了解警察为什么要用这种像小女生用的东西啊！只差没有印星座和血型了。

      　　「琛哥是我们追查很久的大毒枭，之前我们的上司——缉毒组的组长，才因公殉职，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们知道跟琛哥一定脱不了关系。我们连日来拼命跟监搜查，却还是逮不住他。」虫哥咬牙切齿道。

      　　死鬼也是缉毒组的，那么这两个人应该是他的同事罗？

      　　虫哥刚说的组长应该就是死鬼了吧。

      　　「组长死后，我便往上顶替了他的位置，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揪出琛哥！」虫哥讲得义愤填膺，想必同仁的死一定带给他不小的震撼。

      　　若是这样的话，章鱼哥那天跟踪我应该是情有可原了。

      　　他们可能在死鬼家附近埋伏，说不定有可疑分子会去他家找尚未曝光的证据，到时候只要抓到小的，说不定就能引出大的。

      　　「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虫哥他们一起出了病房。

      　　他们一踏了出去，我便叫道：「喂，死鬼，你在吧，快出来！」

      　　回应我的是依然空荡荡的病房，连个鬼影都没出现。我又叫唤了几声，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愈来愈深。

      　　死鬼平常是怎么赶也赶不跑，像橡皮糖般黏着我，而且他要报仇的话也只能靠我，记得他说过，只要离开我，他实体化的能力也会失去，靠那鬼的身体根本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复仇心切的他不可能是自己离开，一定是在琛哥手上！

      　　照理说，死鬼突然消失，我应该高兴终于摆脱了他的纠缠才是，但现在只有满满的惶恐不安萦绕在胸口。

      　　我跟他相处这段日子下来，产生了一种共患难的意识，没办法，谁叫他一直跟我形影不离……死鬼除了刻薄了一点、神经质了一点、自大了一点，其实还算是好人……

      　　说不定……他被当成恶鬼打回地狱，抑或是魂飞魄散了？

      　　想到这里我紧张起来，虽然我讨厌他，但也不想看到他大仇未报，还永世不得超生。

      　　我必须……去找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驱使我马上动作。我拔掉了手上的点滴，一下床就一阵腿软，这才发现身体的情况不如想像中好。

      　　忍着晕眩扶墙走到旁边的柜子，看到里面有些我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应该是罗秘书准备的。我套上衣服和牛仔裤，发抖的手连扣子都扣不上，我喘息不已，手脚虚弱无力。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我抬眼一看，是罗秘书那张波澜不兴的脸。

      　　他面无表情，看到我的情形形皱了皱眉头，说道：「少爷，你应该要多休息。」

      　　「少废话，我要出院。」

      　　「不能。」罗秘书抓住我的手臂，他的力气极大，我左甩右甩无法挣脱。

      　　「放开我！」

      　　「不能，老爷已经授权我要照顾你，不能让少爷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自己有手有脚！放开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办！」

      　　「少爷，你再这样我就必须强制软禁你了。」

      　　我停下动作，哀求道：「拜托，罗秘书，这是攸关人命的事，我……我朋友现在有危险，我一定要去找他。」

      　　罗秘书挑了挑眉：「如果是这种问题的话，让我去处理就行了。」

      　　拜托，他是鬼！难道要去找林正英来救他吗？我结巴地说：「这……这事只有我做得来，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只有我能救他！」

      　　「跟少爷你这次卷入的事件有关吗？」

      　　我心下一惊，如果让罗秘书知道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抬起头，用一种悲壮的表情说道：「是感情纠纷，我要去救我马子，身为男人怎么能让别人来帮忙救心上人呢？」

      　　罗秘书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还带有一丝惊讶。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会有危险吗？」

      　　我马上挺起胸膛：「只是把马子抢回来，顶多打个架罢了，哪会有什么危险？」

      　　罗秘书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拆穿了我的谎言。

      　　半晌，他轻轻放开我的手，我揉揉被捏得发痛的手腕，跟他说：「谢了，罗秘书，我欠你一次。」我心下有些惊讶，想不到罗秘书也是性情中人。

      　　「少爷你没欠我什么。」他冷淡地说：「只要你在外面不要兴风作浪增加我的麻烦就好，老实说，你真的让我很头痛。」

      　　可恶，谢得太早了！我一定是跟这家伙犯冲！

      　　我叫了计程车先回家，不出所料只有贱狗在。

      　　本来还担心它这几天没饭吃，但看到家里一片狼籍，饲料整包倒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连罐头都被那只贱狗弄开了。

      　　我一点整理或是骂它的心情都没有，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心落入谷底。这么久不见，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冲到楼下，简直是连滚带爬上了计程车，喘着粗气软瘫在椅背上。我这一趟再去恐怕也很危险，毕竟那天闹得众所皆知，今天一定会被认出来。而琛哥他们那些人不可能相信我只是想加入青道帮，否则那天不会那样试探我。

      　　但我还是要去，要不然除了我，有谁会去找那个人间蒸发的死鬼？

      　　死鬼！不准你就这样消失，毕竟我们也同甘共苦过耶！

      　　……好像不太对，我们没同甘，更别说共苦了，苦的都是我，出钱出力的也是我……想到这点让我火大起来，老子为你做牛做马什么报酬都没要求，你这死鬼竟然一声不吭给我溜了！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死鬼，把他压榨我的全部叫他吐出来！

      　　我在离酒吧几个街区附近下车，我也不敢就这样贸然进去，打算先在周围看看情况再说。

      　　刚回家忘记拿我的变装道具出来，我走了很远，在一间药妆店买了有颜色的发蜡，把我的头发一撮撮抹上去。这样的动作我非常熟，在死鬼来之前我每天都梳这种庞克头，只是不晓得能不能瞒过其他眼睛。

      　　我回到酒吧附近，本来想找一间咖啡厅之类的就近观察，但我忽略了，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敢在附近开店？只好随便找了个暗巷，用建筑物的阴影当遮盖。现在还是大白天，热得要命，我在心中懊恼自己没想清楚就行动。

      　　事实证明，我没有当警察的资质。警察随便跟监个犯人就动辄几天，我站了没几个小时就受不了了。

      　　大病初愈就急着来做这种耗费体力的事，我只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得紧。死鬼就算魂飞魄散又怎样？就算不告而别又怎样？反反覆覆的念头蜂拥而上，直让我头痛欲裂。

      　　几天前施打的古柯硷后遗症尚未尽褪，我想是毒品阻碍了我的思考能力。

      　　虽然大脑一直叫嚣着快离开这种是非之地、回家睡大头觉，但四肢却不听使唤，依旧生根似地动也不动，外头的热辣和身体里的寒意交织，我都分不清满身的汗水是热汗还是冷汗了。

      　　我一边盯着目标一边想着，是什么驱使我这样做？

      　　我知道，死鬼不是会不告而别的人，他不出现就代表一定有事，说不定，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也说不定，死鬼已经不存在世界上了。

      　　想到死鬼就这样离开了，我心里激动得无以复加。那种模模糊糊的情绪充斥着我的全身，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但虚弱阻挡了思考，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让我忍受了这样的痛苦。

      　　这时，我看到几个人从酒吧旁的巷子走出来，被汗水刺痛的双眼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但我依稀记得他们的脸，是那天押着我的人！

      　　我举步维艰，但还是一步步跨出去了，我要问，你们把死鬼弄到哪去了！？把他交出来！

      　　一走出建筑物的遮蔽，刺眼的阳光让人头晕目眩，我踉跄了几步后站稳身体，正想再跨出去时，骤然一股力道扯住我后颈，将我用力向后拉。

      　　我跌到地上，眼睛仍紧追着那些人，见他们要上车了，我焦急地只想站起来去追，非要问个水落石出才行。

      　　「你搞什么？别再动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这才发现自己不是坐在地上，一具冰冷的身体垫在我身下，两条手臂紧紧箍住我。

      　　「你没事吗？」我听见自己口中冷静的问话，明明脑子还一片浑沌，但下意识地好像知道在我身后的是谁。

      　　「有事的是你吧，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去找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他们随便弹个指头你就会消失在这世界上了！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女朋友在那里？你要救她也得找警察啊。」

      　　什……什么女朋友？我想回嘴，但紧张感突如其来地退去，好像把支持我身体的支柱也抽掉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浑身无力的倦怠，和令人安心的冰冷……

      　　慢慢睁开沉重的眼帘，一丝光线射入瞳孔，我有些不适应地又闭上了。

      　　「你醒了？还不舒服吗？」

      　　忽地冒出来的声音惊得我身体一震，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吓死人不偿命的死鬼。

      　　我没好气地说：「拜托你不要突然出声或现身，被你搞得心脏都快停了……我当然是醒了，要不然是在梦游？」我揉了揉额头问道：「现在几点？」

      　　刹那，我的手僵在空中，好像不是该问几点的时候……

      　　我仔细看着那死白的脸，果然是死鬼没错。我看了他这么久，就算他有双胞胎兄弟，我一定也能分辨出来！

      　　我颤抖伸出手指着他：「为什么你在这里？你之前跑哪去了？」

      　　「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自己跑来这？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你要找人为何不叫警察？你是白痴吗？」

      　　「我……」他一连串的问句让我舌头打结，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个好。

      　　「你怎么不早说你女朋友也在这？而且这种事不是你应付得来的，你应该要交给警方处理。她父母知道吗？她是跷家还是被绑架？」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只能问他：「你在讲三小？谁马子在这里？」

      　　他马上结屎面，板着脸指着我说：「你刚不是说你女朋友有危险要去救她？你跟你家的人说完后回家了一趟，不就直接来这了？」

      　　我这时脑袋才渐渐清晰起来，搞清楚死鬼在说啥了。

      　　心头火起，我伸手揪住他的领子……不过没抓到，骂道：「操你妈的王八蛋，你跑哪里去了？我的女朋友是你啦！呃……我说的女朋友是指你啦，难不成你要我跟罗秘书说是我的鬼朋友有危险吗！？我要是说了，八成会被他抓去洗脑再改造！」

      　　死鬼呆愣着，我不耐烦的伸手去摇他……没碰到，还害我重心不稳差点跌倒。

      　　良久他才开口：「你以为我被困住吗？」

      　　「废话！我还想你会不会已经被收了咧！否则我干嘛拚着病弱的身体来这？拎北又不是活得不耐烦！」我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去？你一直在这游荡吗？只凭你一只鬼是抓不到他们的。」

      　　「我没有离开，我一直在你旁边，只是……没出声罢了。」

      　　我花了几秒钟消化他的话，顿时怒气横生，一发不可收拾。

      　　「你说……你一直在我旁边！？」

      　　死鬼点点头。

      　　「我找了你半天你干嘛不回我？」我不爽地大骂。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道：「很抱歉。」

      　　我愣了一下：「你道三小歉？」

      　　「在酒吧那时，是我的失算和大意让你陷入危险当中，真的很抱歉。」死鬼语气平静，脸上也毫无表情。

      　　「你是指我从通风管掉下去你没抓住我吗？又不是你推我下去的！」

      　　「不，对所有事我都很抱歉，一开始我就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复仇而将你卷进来。」

      　　我听了一肚子火，大声说道：「抱歉你个鬼啦！我都没说什么了，你在那边愧疚个什么劲？那你想怎样？要跟我拆伙吗？」

      　　「是的，我是这么打算。」

      　　香蕉你个芭乐咧！我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字道：「你他妈的再说一遍试试看！当心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死鬼一脸平静道：「你动手吧，我不会躲。」

      　　他这样乖乖地站着反而让人斗志全失。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松开他的衣服道：「死鬼，你吃错药了吗？当初是谁嚷着说一定要报仇，还硬逼我帮他，现在你想无视我付出的血泪和金钱，跟我拆伙？」

      　　「我非常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可是我不想再牵连你了。如果我的复仇会让你受到伤害……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可是却发生了……因此，我不想连累你了。」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自己一个人去抓内鬼吗？」我大声问道。

      　　「不，我想你说的对，他们死后都会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这几天下来，我觉得报不报仇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那你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死鬼没说话。我又问道：「既然你不想报仇了，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对于你来说，你现在会在这里出现，不就是为了找出真凶吗？」

      　　死鬼叹了口气道：「你曾死里逃生一次，谁也不能担保他们不会再找上你。我要待在你身边，至少要保护你的安全直到我该回去的那天。」

      　　「老子没弱到要你这死鬼保护！」我大骂，「而且你搞错了吧？你就是为了复仇才回到人间，你不会就想跟我瞎混到要投胎的那一天吧？到那时，我保证你一定尝到什么叫后悔的滋味……说不定不用到那一天，你以为我干嘛帮你？」

      　　我又道：「我告诉你，我没你这么没种！就算你现在放手，我也会一个人去查。如果成功了，我会在你坟前嘲笑你这个没睾丸的家伙；如果失败了，你也知道琛哥不会放任我在他眼皮子下捣乱，到时你就等着和我在阴曹地府相会吧！」

      　　他怔怔地盯着我。

      　　「所以说，现下最好的方法是，我们继续查，在这段期间你要不遗馀力地保护我，省得到时候你又靠夭着说不报仇了。」我认真道，「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我答应你，太危险的地方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死鬼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我正打算继续以怀柔方式劝导他时，他突然仰天长笑，吓得我差点跌到后面的垃圾堆里。他该不会真的起肖了吧？

      　　他的笑声赫然停止，看着我道：「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被你这种小鬼威胁教训的一天……」

      　　我倒退了几步，保持在安全距离。这脸皮薄的家伙该不会被我说得气不过，想宰了我吧！？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直到我退无可退，背抵上了墙壁。

      　　他弯下腰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我还是要跟你道歉；而你为我所做的事，我也要跟你道谢。接下来还请你多担待了，你的安危是我首重目标，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死鬼说得信誓旦旦，让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想让我陪他一起下地狱咧。

      　　我本想开口损他两句，但瞬间放松下来让我头晕目眩。

      　　死鬼扶着我道：「你吸毒过量，身体应该还没康复，先回家休息吧，一切的事都等你复原再说。」

      　　「拜托你动词注意一下好不好，我是被逼着打的耶。」我没好气说着：「对了，刚刚在医院那两个是你的同事吗？虫哥和章鱼哥。」

      　　死鬼听见我的话还愣了一下，才道：「你是说小章吗？听你一说还真像……他们两个都是我的部下。小重已经不能算部下了，现在他坐的是我生前的位置。」

      　　「果然，我还真是神机妙算啊！」我得意道。

      　　「这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想得到，你白痴啊。」

      　　「还有，那个章鱼哥就是上次跟踪我的人。」我道，「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来，你想他上次为什么要跟踪我？」

      　　「上次跟踪你的人是小章？你确定没认错吗？」死鬼看起来有些疑惑。

      　　「怎么可能认错！他长那样子只有瞎子会认错！」我不满说道。

      　　死鬼沉吟道：「我想，他应该是在我家附近埋伏，因为我的死因不单纯，基本上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可能掌握了什么证据所以才被杀，而对方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才在那里搜查可疑人物。不过我想他应该没看到你从我家出来，要不然早逮捕你了。」

      　　「呼，还好他没认出我来，要不然我要怎么跟他说是屋主授权我进去的？啊，还是就乱掰说我是你的远亲好了，说我是你舅舅的老婆的弟弟的儿子之类的。」

      　　「我没舅舅，我妈是独生女。」

      　　「……算了，我累毙了，我要坐计程车回家。刚刚你也是跟我一起坐着车来的吗？你不是会掉出去？」

      　　「只要你在就没问题了。更何况你刚刚那样子，就算揍你两拳都不见得有反应，我从头到尾都拉着你，你也没感觉吧？」

      　　「唉，等一下回去还要收拾那只贱狗搞得一团乱的房间，这几天下来，它累积的大便起码有十吨了吧！我可跟你说我不收拾，这次换你整理！」

      　　「无所谓，放着就好了，反正对我没影响。」

      　　「……王八蛋！」

      　　回到家之后，那只可恶的贱狗一看到死鬼就兴奋地跑来跑去，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它连甩都不甩我。虽然不爽但还是得清理那些东西，它的便盆正如我所想像的一样，已经满出来了，估计再让它积个几天就可以塞满我的房间。

      　　怕麻烦的死鬼很难得的跟我一起合力将屋子打扫干净，然后随便梳洗了一下便躺在床上。累到连一跟手指也不想动了，但就是睡不着。

      　　我感觉身体陷入柔软舒服的床铺里，赫然想起死鬼，转头只见他坐在一旁沙发上，好像在闭目养神。

      　　「喂，死鬼，你睡了吗？」我问道。

      　　「睡了。」死鬼回道。

      　　「睡你的头啦！最好是你睡了还会回答我！」

      　　死鬼睁开眼睛，一脸好笑地看着我道：「你问了我当然回，不过我要跟你说，鬼是不用睡觉的。」

      　　「切！我本来还好心想问你要不要一起睡咧！」我没好气地说着。

      　　「一起睡……你真要我以身相许？」死鬼挑眉道。

      　　「不是啦！」我连忙跳起来澄清，「我只是看你坐那边不好睡，想说可以分一边床给你。你可别想歪喔！要搞GAY你自己去搞！」

      　　我气呼呼地说完之后便倒回床上，还听到死鬼在我背后发出的嘲笑声。

      　　过了良久，耳边传来死鬼的声音。

      　　「过去一点。」

      　　「冲三小？」我闭着眼睛看也没看他，但还是挪了挪身体。

      　　然后，感觉身旁一阵冰冷，虽然没有重量感也没呼吸声，我知道他就躺在我身边。

      　　「为什么……」他欲言又止。

      　　等了半天没听到下文，我转头过去看他，瞧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离我不过几根指头的位置。

      　　心脏毫无来由剧烈地跳了几下，这种心悸让我有些不安。我骂道：「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吓死老子了！」

      　　「你的床就这么点大，不靠近怎么睡？」他一本正经说着。

      　　「你是鬼睡屁啊？」我伸手去推他，触手一片冰凉。我收回了手，怀疑地问他：「你干嘛实体化？」

      　　「我想好好体验躺在床上的感觉……睡起来满舒服的。」

      　　「哼。」我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当初每天吵得我不能睡，你现在知道睡觉的幸福了吧？」

      　　「因为那时的你太讨人厌了。我想，给你吃点苦头也好，没想到你竟然能撑这么久，我还一度觉得自己找错人了。」死鬼看着天花板说道。

      　　「你这家伙……你有S倾向吧？」我狐疑问道。

      　　「这我是第一次听说。」

      　　「那么，你现在还觉得找错人吗？」我小心翼翼问道。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成为死鬼的助力，虽然到目前还没能帮上他什么。

      　　死鬼看了看我说道：「不会。所以为了报答你我才躺在这边的。」

      　　这家伙又在耍变态了！我倒希望他去托梦给他老妈，分点遗产给我还比较实际。

      　　「你有病啊！我去买副棺材给你睡好了。」我说完便翻了个身不理他。

      　　「对了！」我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连忙再翻过身问死鬼道：「你是怎么从琛哥那里逃出来的？他放你走的吗？」

      　　死鬼的脸刹那间变得狰狞无比，但随即又平复下来。

      　　他道：「不是。当时你昏迷后，他便来问我的身分。照理说，他应该知道我是谁，毕竟我们也打过照面好几次了，但他似乎没办法看清我的样貌，能完整看到我的还是只有你。

      　　「后来，他用些法术折磨我，但始终问不出来。我那时已经神智不清了，等我再次回过神来，是管区员警去那临检——刚小虫也说了是他派去的，结果慌乱之中，那两张符被踩破了，琛哥还来不及让我魂飞魄散就被我逃了。我到了最近的医院，才确定你平安无事。」

      　　死鬼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想以琛哥的心狠手辣，一定用尽了办法要逼他开口，我光想像那情景便毛骨悚然。

      　　「说起来要好好感谢章鱼哥和虫哥呢，一个救了我，一个救了你。」我不禁说道，我和死鬼的命都是捡回来的呢。「好加在琛哥没认出你来，要是他认出你又没能灭了你的话，想必他之后行事一定会很小心，我们要查出内鬼就更困难了。」

      　　死鬼冷笑道：「是啊，他一定会后悔没杀了我。我跟他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就算不能找到内鬼我也要他付出代价！」

      　　死鬼的话让我诧异不已，这家伙何时这么偏激？

      　　「挖靠，你之前还说让那个内鬼下地狱去再受罚，怎么对琛哥你就要报复他？好像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似的……你看他特别不顺眼？」

      　　死鬼看着我道：「他伤害了你，这是最不能原谅的。」

      　　他这样一说让我有些感动，我眼泛泪光地说：「死鬼，你还挺够义气的嘛，我之前真是错看你了。如果我在之前就认识你的话，应该就不会这么讨厌警察了。」

      　　死鬼嗤笑了一下道：「在我生前我们能见面的机会，只有可能是你因为贩毒被抓之类的。」

      　　妈的！瞧不起我，条子果然都是一个死样子！

      　　我故意找碴道：「我从以前就开始怀疑了。你该不会幻想自己是警察吧？可能是多重人格还是精神分裂之类的，你还满有这种倾向的……」

      　　其实这也是我曾想过的问题，死鬼喜怒无常，有时神经很大条，有的时候又神经兮兮的，而且跟我拌嘴的时候那种非把我说到哑口无言的样子，比小孩子还不如……

      　　只见死鬼转过头来诧异地盯着我，我这时心里只想：靠！不会被我猜对了吧？

      　　接着他缓缓地开口了：「你比我想像中还笨，想个有创意点的答案好不好？」

      　　被他这样嘲笑，我不顾一切地叫道：「我怀疑你也不是没道理，你的言行哪里像个三十岁的成熟有为警官啊？幼稚得要命！」

      　　「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你说话我还需要顾虑什么？」

      　　可恶！被他反摆了一道！我将被子扯上来蒙住头骂道：「烦死了，滚开！」

      　　「别这么容易动怒。愤怒会释放色胺酸羟，会使你的脑袋不清楚、智商暂时变低。你整天都在生气，难怪……」

      　　「靠！」

      　　我躲在黑暗中一阵子，死鬼一直没有动静。我正想掀开被子看他滚了没，一只手悄悄从背后环了上来，冰冷的肌肤碰触到我裸露在外的手臂，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一愣，问道：「你在干嘛？搞GAY喔？」

      　　耳朵一阵冰凉，死鬼在我耳边说：「你年轻气盛火气大，我帮你降降温。」说着，还收紧了他的手臂，「我小时候也会抱着我养的狗睡觉，说起来你跟它倒有些相似……」

      　　我赏了他一记拐子让他住嘴。

      　　老实说，在这样的大热天里，死鬼的体温还满舒服的，我也没挣脱他，就让他这样环抱着我。渐渐的，睡意上涌了。朦胧中，我还听到死鬼戏谑地说：「你叫死鬼感觉起来就像我们是老夫老妻似的……」

      　　第六章：最后的线索

      　　我在家里休养了几天，死鬼这些天来缠得我更紧了。他说，他只离开我一下就发生了那样的事，从今以后，他会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我这时才真正后悔为什么要去找他，简直是自讨苦吃！

      　　今天我心血来潮——其实是死鬼逼的——便久违地去了学校。不知道是否之前发生的事在我心里蒙上了阴影，走在路上都觉得草木皆兵，人人都对我虎视眈眈。

      　　「是你太敏感了，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影。」死鬼如此说道。

      　　死鬼这几天完全没提接下来要怎么办，我都闷得发慌了。并不是我犯贱喜欢往枪林弹雨里钻，而是死鬼的态度让我摸不着头绪。虽然之前他也答应我要继续搜查，但我开始怀疑这可能只是幌子，现在只能确定他是真的想找琛哥麻烦。

      　　我每次问他说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或是为了之后可能到来的危机做些准备，不可能手无寸铁或一点后备也没有就冲过去。但死鬼总是打发我多休息几天，要不然就是逼我来上课，完全不晓得他的想法。

      　　我下定决心，如果他要这样拖我就来硬的，直接威胁他进行下一步。就我所知，阎王虽然给了他时间，但也不是说他找不到就让他这样拖时间，还是要尽快才行。

      　　到了学校，我清楚地感受到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这不是错觉，因为我还可以听到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就是他耶」、「真的假的啊」之类的。

      　　我被针扎似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舒服，连忙躲进了洗手间。

      　　一进去我就问死鬼：「你还要说是我太敏感了吗？你说是怎么回事？该不会露馅了吧？我会不会被青道帮通缉了啊？活捉二十万，尸体十万……」我已经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冷静一点！」死鬼厉声道，「你放心，你没那么值钱，我可以确定他们就算查出你的身分也没那么快！」

      　　死鬼强硬的态度让我有些安心。他又说：「我倒觉得是你做了什么……你没印象吗？」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几天都跟我在一起，难道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嗯。」死鬼作势思考，「你做的事倒挺多的，无照驾驶、闯空门、吸毒……」

      　　我打断他：「你别废话，我已经觉得很烦了，你别火上加油。」

      　　「你缩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出去问个明白。」

      　　我想想也对，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不相信有什么天大的事！

      　　我忍着暴打那些对我指指点点的人的冲动，进到了教室。

      　　我一进去，喧闹的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又不时偷偷斜眼看我，我按捺不住，抓住我旁边的麻子脸怒喝道：「看三小！老子挖出你眼睛来！」

      　　我在学校也算知名……正确来说，也算是恶名昭彰，养了一堆小弟，整天为非作歹，不过没做过什么大坏事，小奸小恶做的就挺多。见我勃然大怒，就没人敢再偷看了。

      　　上课钟响后，导师快步走了进来：「班长，去学务处帮领奖，我看那家伙今天也不会……」他站到讲台上，看到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的我，嘴巴大张得都可以塞进拳头了。

      　　我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今天不晓得是不是犯冲，每个人看到我都跟看到鬼一样。导师的嘴巴一开一合，但没半点声音出来。

      　　我冷眼看着那个老秃头。良久，他才开口对着我说：「呃……这个……今天要升旗，有颁奖典礼，到学务处去。」

      　　他说叫我接受惩罚我还相信，但听起来好像是……叫我去接受表扬？我一头雾水，绞尽脑汁都还是想不出来我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我问道：「老头……老师，我既没拾金不昧也没扶老婆婆过马路，为什么要颁奖给我？」

      　　导师听到我这样问，露出诧异的样子，彷佛我问的是啥奇怪的问题。他清了清喉咙道：「你没看到学校公布栏吗？」

      　　三小公布栏？我连那在哪都不知道。

      　　见我没回答，导师继续说：「上个礼拜的期中考，你……考得不错……」

      　　……好到要接受表扬？这样一来，那些对我的侧目也都情有可原了。不过，我记得会颁奖的是只有全校前十名……还是二十名……还是三十名？我忘了，但一向都是升学资优班独占这些名额，我能插进去应该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镜了。

      　　「我考第几？」我问。

      　　导师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看起来很恶心。他说：「呃，你这次是全校第一名。」

      　　我听了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第一名！？

      　　要知道在我们学校考第一名也是不容易的，虽然是远近驰名的烂学校，但为了教育部评鉴，学校还设有升学班，里面是各地用高额奖学金吸引而来的高材生，唯一的目标只有全国第一学府——Q大。而升学班对Q大的升学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这所烂学校，就是靠那些资优生才能撑到现在没被抗议拆除，而他们的待遇也是好到让人不敢置信，甚至还有独立的校舍，远远隔离开我们这些害虫。

      　　如今，竟然让只害虫考了全校第一名……那些资优生的面子全扫地了。怪不得导师对我的态度这么客气。他以往见到我，总是三句不离「退学」或「人渣」。

      　　我看了死鬼一眼，只见他一脸波澜不兴。这家伙……八成是那种破获了强盗集团，接受表扬时还说「这只是举手之劳」的欠揍样子。

      　　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只是无谓的麻烦。

      　　我二话不说，拿起书包就走人。关上门隔绝导师慌张的大叫和同学们的耳语，我像逃难似地在走廊上奔跑。

      　　死鬼不满地说：「你第一堂课都还没上就要跷课？」

      　　我白了他一眼：「少废话，还不都是你捅出来的蒌子！」

      　　「我？」死鬼一脸无辜，「又关我什么事了？」

      　　「你晓得这是什么学校吗？」

      　　「知道。」

      　　「你应该也清楚我是怎么样的学生吧？」

      　　「嗯。」

      　　「你知道我这种学生在学校都在干嘛吗？」

      　　「呃……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当然是欺负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书呆子啊！」

      　　「喔。」

      　　「所以我现在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死鬼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知道了，你怕被欺负？」

      　　「不是！谁敢动我啊！我是指变成我平日欺负的对象，那是一种耻辱！再这样下去我连学校都不敢来了，我得去放话才行，说我期中考是找枪手代打……」

      　　「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些所谓坏学生的思维，明明是好事，却当成被雷劈到一样。」

      　　「你不会了解的啦，总而言之，如果不赶快澄清，我会被看不起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在事情淡化前都不来学校吗？」

      　　「这我能怎么办？」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不管你再如何威胁利诱或是激将法，我这几天是不会再来的了。」

      　　「好吧，我也不会再逼你来了，强迫你上学你就一副好像我在逼良为娼的样子……」死鬼冷笑道。

      　　「那不重要啦！现在当务之急是你想怎么办吧？」我扯开话题道，「这些天来，每次我一提到要去搜证，你就开始瞎扯蛋，现在我的身体好得很，已经完全康复了，总应该要有所行动了吧？」

      　　我越讲越烦躁，而他这当事人竟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靠，这样我不就是太监了！

      　　「我并不是没有计划，只是……这行动我怕你会不愿意。」死鬼为难道。

      　　「拜托，只要不要叫我再去爬一次通风管，不管什么我都做！」我相信再也没有比上次的酒吧更危险的地方了。

      　　「你确定？纵使要去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那里面危机重重，四周都是你的敌人，你一旦进去，我可没办法保证你能够全身而退。」死鬼警告我道。

      　　「……你说的该不会是琛哥的大本营吧？」我怀疑问道。

      　　「不是。」死鬼非常干脆地否决。

      　　「那地方是琛哥的势力范围吗？」我又问道。

      　　「也不是。」死鬼再次否决。

      　　「那是青道帮其他成员的地盘吗？」

      　　「不是。」

      　　我松了口气道：「那就没问题了，只要不跟他们扯上关系，说什么都好办。那你到底要叫我去哪？」

      　　死鬼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开口：「警察局。」

      　　「我不去。」

      　　「你拒绝得真快。」死鬼诧异道。

      　　「废话！」我大吼，「我死都不去条子的地盘！叫我去警局不如让我去伊拉克算了！」

      　　「伊拉克目前还是维持着和平状态。」死鬼思忖道。

      　　「那随便去哪都行！北韩或是巴基斯坦！我宁愿再去闯一次琛哥的地盘！」除了警局，管它是哪里的龙潭虎穴我都去。

      　　「这样可麻烦了，我的计划接下来就是要去警局，如果你不去，那么就要中断了。」死鬼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来计划断头对他会造成什么麻烦。

      　　「那你自己去不就行了？这地方太危险了，我还是不去的好。」我努力劝说死鬼打消这个念头。

      　　死鬼叹了口气道：「上次我也跟你说过，我没办法进入警局。但我想如果跟着你进去，说不定就没问题了，因为在你身边我才会有实体化的力量，进入警局应该也行。」

      　　我结结巴巴说：「你……你要去警局做什么？不会真要去看看老同事吧？」

      　　「我要回缉毒组，我必须看看他们在我死后，是否掌握到什么证据。」死鬼说得简洁。

      　　「这……」我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个好理由去推托，「那我要怎么进去？总不可能就让我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吧！」

      　　「警局的一楼是派出所，楼上是刑事局，只要能进入派出所，我应该就能自己到楼上了。」

      　　「只进去派出所啊……」我思考着，「只要能进去就行了吗？」

      　　「应该是。」

      　　如果是派出所，我倒是也来来回回过好几次了，基本上员警只不过会恫吓你罢了。

      　　我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好吧，这应该没问题。」

      　　死鬼诧异于我答应得这么快，问道：「怎么回事？刚刚还死活不愿进去，现在突然就可以了？」

      　　我奸笑道：「哼哼，那些派出所员警吓不倒我的，我才想说好久没去拜访他们了咧！是时候去晃晃，省得他们忘记我了。」

      　　死鬼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下，才道：「这次就随你去乱搞了，毕竟也是应我的要求，不过别做得太过火，当心他们真的记你一条罪名。」

      　　「放心啦，这我已经熟能生巧了，你就看着吧！」我自信满满地道，「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们了。」

      　　远远地见到警局大楼，我简直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向来我对于警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今天却能正大光明地进去，反正我是在帮死鬼嘛，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愧疚。

      　　「你很开心嘛，看不出来你这么讨厌警察。」死鬼讥讽道。

      　　「哈哈，条子……不，是警察叔叔伯伯们可是人民公仆呢，维持社会治安和扫荡犯罪这么辛苦，我怎么会讨厌他们呢？」

      　　说着，已经到了警局门口，我一个转弯往旁边走去。死鬼道：「你要去哪？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

      　　「不是。」我走到门口的一面墙边，拿出我书包里必备的家伙，「我要让他们出来请我进去。」我拿起喷漆开始往墙壁上涂鸦。

      　　说起我的技术，可是长久在学校里练出来的，我可以在脑子里直接设计、打稿，一切自学而成。比起那些街头涂鸦，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多路人经过，都停下来议论纷纷，但我义无反顾地继续画下去。渐渐地，人潮越来越多，我可以听到他们对我的涂鸦的赞叹，尤其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对于我在警局门口涂鸦的行为，简直当英雄般地崇拜了。

      　　「想不到你还有这门手艺。」连死鬼也不由赞道，「涂鸦艺术就我所知并不是随便涂涂写写就好了，而是要经过专业美工设计训练，过程是非常严谨的。」

      　　我瞄了他一眼，暗道：「你才知道我的厉害。」

      　　我算算时间，员警们也该发现自家大门外的骚动了吧？

      　　这时，怒吼声传来，人群一哄而散。我丢下手上的喷漆看过去，一名员警站在门口对我怒目而视。

      　　「又是你这兔崽子，才想说你最近比较安分，结果竟然跑到这里来闹！」那名胖警察我很熟悉，之前我来过几次，承办我的「业务」的都是他。

      　　我乖乖跟着他进去警局，一边观察死鬼的状况。他迟疑了一会儿，踏进了警局大门，并没有我跟想像中一样，被弹飞出去。我向他比了个胜利手势，示意他快去，我在楼下拖时间。死鬼轻轻一笑，向我点了点头，就往后头走去。

      　　我在老位子上坐下来，开始做笔录。我想死鬼要找资料应该需要一些时间，因此警察问我话时，我故意连名字也不说，扯东扯西。

      　　那警察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法奈我何，虽然他知道我的名字，去调其他档案也会知道我的资料，但做笔录我不开口他也没办法建档。

      　　正当我忙着和他斗智斗力时，瞥见死鬼从后面走了出来。我心下一惊，他的动作也太快了吧，这么一下子就查出来了？

      　　死鬼走到我旁边道：「我没办法上去，离你太远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才注意到死鬼脸色苍白……虽然本来就很白，但这时已经白到发青了，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看来我也得跟着上去才行了，但刑事局不是旁人没事就可以去泡茶聊天的地方啊，难不成我要去犯个重大刑案之类的吗？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赶快做完笔录离开吧。」死鬼安慰我道。

      　　可恶！我不甘心！都跑来这里了，怎么可以什么都没查到就离开呢？我努力思考，不顾那名警察大呼小叫。但他实在太吵了，逼不得已，我拿出我的身分证要让他登记。这时，从皮夹里掉出另一张东西，我捡起一看，原来是上次虫哥给的名片。

      　　这时，我灵光一闪，死鬼也和我对视发出会心一笑。

      　　我抬起头来大叫：「我要见缉毒组的虫哥！」

      　　那警察怒道：「什么虫哥不虫哥的，赶快给我做笔录！」

      　　「我有重要线索要跟他说，他是缉毒组组长，我有他的名片。」

      　　那员警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看了老半天还去问其他员警，是否有这个人。随后，他们拨了通电话。不久后，便看到虫哥下来了。

      　　虫哥诧异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神秘兮兮地跟他说：「我有事要跟你讲，是关于琛哥的。」

      　　虫哥神色一凛，向员警说道：「不好意思，这小鬼能不能先借我一下？他是重要的证人。」

      　　那员警瞠目结舌地目送我离开。我跟着虫哥上了电梯，而死鬼也跟着我顺利地进去了，只是搭电梯时，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取笑地看了他一眼，他则若无其事地看着镜子中的倒影……当然不是他的。

      　　我怀着忐忑不安……应该说是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踏出了电梯。

      　　刑事局耶，只有看新闻才听得到的组织，应该是人人穿着西装佩着枪，威风凛凛的样子吧？大家一脸严肃地策划下一次的攻坚行动，或是讨论绑票案人质的营救。

      　　……才怪！里面放眼望去，跟一般的办公室根本没什么两样！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就像普通的上班族，每人都打着电脑，也不晓得是在处理事件还是逛拍卖网站。

      　　「失望了吧？」虫哥笑着说，「每个人第一次来都有相同反应。现在没什么人在，要是都到齐的话也是很热闹的。」

      　　到齐又怎样？还不也是一堆上班族……我暗叹了一口气。

      　　虫哥领我到一间隔出来的房间，道：「坐下来吧，这是我办公室。」

      　　死鬼凑到我耳边说道：「你就跟他说吧，说越久越好。」说完，死鬼便移动到旁边的档案柜，开始翻阅上面的文件。

      　　现在天气正热，而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人，可能是为了节约，连空调都没开，虫哥办公室里也只开了电风扇。风吹得纸张不住翻动，死鬼去翻文件在旁人看起来也很正常。

      　　「你说吧，你想跟我说什么？」虫哥坐在位置上，一脸严肃问道。

      　　完了，我本来只想跟他说，因为被逮到了所以想利用他脱身，或是我只是想参观一下你们办公的地方。但虫哥这样正经的表情，害我说不出来。我思忖了会儿，看了看死鬼道：「我上次会出现在那间酒吧是有目的的。」

      　　虫哥没说话，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你们缉毒组……之前那位组长……殉职的那位，我认识他。」我偷偷瞄了下虫哥的表情继续说：「我曾经受过他的帮助，如果没有他，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我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死鬼，我死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咧！

      　　我抬起头，只见死鬼瞪着我道：「你白痴啊，在这种时候不确定谁是内鬼，你竟然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你是找死吗？」

      　　我用眼神示意道：没关系啦。

      　　一转头就看见虫哥诧异地盯着我，我赶紧道：「对不起，我有点难过。」

      　　虫哥安慰我道：「我明白，组长的死让局里上下一直气氛很不好，大家到现在也都无法释怀。」

      　　「我知道他一直在调查琛哥，因此他的死和琛哥可能有关系，我便潜入那间酒吧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只不过没打听到什么消息，还被逮到了。」我一脸悲痛地说着。

      　　「不过，我在那边埋伏时，倒是听说，琛哥本来那天晚上预定要和某个人见面，那人可能就是出卖缉毒组的人！」

      　　虫哥听到这时，脸色大变。他压低声音道：「小声一点，虽然这是在局里是公开的秘密，但这时还是不要张扬。」

      　　我点点头。

      　　虫哥道：「那你有见到是谁吗？我拿相片给你，你能指认出来吗？」

      　　我摇摇头道：「很抱歉，我被抓到时那人还没出现，我也不晓得他到底有没有来。」

      　　「这样啊。」虫哥很失望地说：「没关系，虽然你没见到他，但我想应该有点眉目了，可以从那天晚上没值班的开始调查。还有，调查这是警方的工作和任务，我晓得组长的死你也感到很悲愤，不过不要再这样做了，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已经尝过一次苦头了。」才怪！

      　　死鬼翻动文件时发出了点声响，虫哥便自然地往那边看去，我赶紧问道：「那个……组长他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虫哥转了回来，叹道：「组长他是个好人。」

      　　废话！每个死掉的人大家都这么说！

      　　「他是个工作狂，常常为了案子忙到三更半夜，有时候甚至就直接睡在执勤室。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我常常因为报告写错被他骂呢！」虫哥边说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

      　　这我一点都不意外，这家伙看起来就很两光，应该是自找麻烦的那一型。

      　　「而且组长总是板着张脸，不过我想他应该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吧？」虫哥虽然这么说，不过好像也不太确定的样子。

      　　死鬼阴森森地对着我道：「你也管太多了吧？」

      　　我悄悄对他比了中指，这死鬼一定是怕有什么丑事被我挖出来！我兴致勃勃地问虫哥：「还有呢？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虫哥想了一下说：「应该没有吧，组长的兴趣应该就是工作，专长应该也是工作，休闲活动……也是工作。总而言之，是个只有工作的男人。」

      　　死鬼恶狠狠地瞪着他，可惜虫哥看不到。

      　　虫哥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继续说：「不过，组长的女人缘很好，局里只要是女的没有一个不哈他，就算是男的，听说也有几个很……呃……很钦慕组长。」

      　　我非常辛苦地才憋住笑。本来听到他有女人缘还很不爽，不过听到也有男人喜欢他……噗！

      　　「但恨组长的也有一些，多半是因为女朋友被组长勾引走了……而且，听说组长的私生活非常多采多姿，主要也是受欢迎吧。

      　　「大家都猜说其实组长是闷骚型的，虽然平常不苟言笑，讲话又夹枪带棒的，但对女朋友应该很好很体贴，所以才可以把他的后宫治理得服服贴贴。」虫哥思索道。

      　　死鬼「失手」将一个资料夹不偏不倚地掉在虫哥头上。

      　　关于死鬼的看法，他倒是跟我不太一样。死鬼的话还挺多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在讥讽我，但好像也不是虫哥说得这么不近人情。虽然常嚷着麻烦，不过其实有点鸡婆。对于女人嘛，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禁欲的样子，不过最近看起来没这么冰冷了……

      　　虫哥捡起资料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死鬼有多受欢迎，连号称警界之花的某某某也暗恋他。「至于组长的私生活，我倒是不太了解，组长是绝口不提他的私事的，不过我也猜组长应该有很多女朋友。」

      　　切！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这时，虫哥的电话响起，他连忙跟我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你自己随意。」

      　　既然他说随意，我就把这当自己家一样。我走出办公室，死鬼已经在翻外面无人桌子的资料了。

      　　「怎样？有找到什么吗？」我低下身体，用办公桌上的一堆堆资料夹做掩护小声问道。

      　　「没有，还没找到有用的资料。」死鬼边翻边说。

      　　「喂，你该不会对于女人很有一手吧？」我问出从刚刚就念兹在兹的疑问。

      　　「对于你的问题我无可奉告。」死鬼淡然道。

      　　我啐了一声，这种含糊其词的回答让我听了更不爽！突然看到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疑惑地看着我，我赶紧直起身体说明我是来找虫哥的，并「随意」地问起他们对前组长的看法，发现大家对于死鬼的认知都一样。

      　　「组长是个工作狂，脑子里只有工作……」第三个人这样说了。

      　　「组长他人很好，虽然他抢了我的女朋友，也不能算是抢啦，是组长太招蜂引蝶了……」那为何你还咬牙切齿的？

      　　「呜……」我无奈地抽了张面纸给这位哭得花枝乱颤的女警。

      　　死鬼面无表情地翻资料，放任我到处打听他的隐私。我见虫哥已挂掉电话了，便又走进去坐下来，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你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琛哥那边的。」

      　　虫哥边找东西边说：「没有，我们至今还是没办法掌握什么确实的证据，虽然听说最近会有一笔大交易，不过还不知道确切日期地点。」

      　　我暗叹一口气，有这种两光的部下难怪迟迟无进展，随随便便就把调查机密跟外人说了，要是琛哥那里随便派个人来，整个缉毒组就可以直接卖给他了。

      　　我正要开口问详细一点，虫哥猛地站了起来，并立正行礼大声道：「局长。」

      　　我向后瞧，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那人身材高大，背挺得像枪杆子般，表情严峻富有威严，一看就知道不是军人就是警察。

      　　虫哥向那局长简单解释了我的身分，说我是关系调查人，还和前组长颇有渊源。

      　　那局长没说什么，但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拍拍我的肩膀点了点头便叫虫哥跟他过去。

      　　虫哥紧张兮兮地跟了出去，看来这位局长颇有分量。

      　　死鬼一脸严肃，恭敬地对着局长行了个礼，转头看到我疑惑地看着他，死鬼勾起唇角说道：「那位局长是我这辈子最崇敬佩服的人。

      　　「其实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在父亲过世后，他一直不遗馀力地帮助我们家，我也是因为他才决定要投身警界，我的希望就是能成为像他一样的警官……只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我不太了解死鬼那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感慨，而他也不会表现出来，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握住他的手。

      　　死鬼反拉住我的手，转过身来正想说些什么，虫哥风风火火地像一阵旋风刮了进来。

      　　「唉，那青道帮一天到晚生事，现在高层也很关注他们的动向，害我整天被钉……」

      　　虫哥边粗鲁地翻着东西边碎碎念，抽起了一叠文件又要冲出去，到了门口时他探头回来，露出个媲美黑人牙膏广告的闪亮笑容，说道：「你等我一下，我交个资料就可以休息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有免费的我当然义不容辞，马上应好。等虫哥出去之后，我得意地跟死鬼说：「太棒了，蹭到一顿饭！对了，你还要找什么吗？」

      　　「无妨，也查不到什么东西了。」死鬼冷淡地说。

      　　我登时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虽然一样那副嘴脸，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周围瞬间生成的低气压。我没多想，兴冲冲地便跟着虫哥出去了。

      　　虫哥虽然有些浩呆，不过人很好也很健谈，在吃饭这段时间，他一直不停说话，这时他看起来就不太像是警察，更像是邻居大哥一样，还是非常阳光的那一种。

      　　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我几乎都忘了他是警察了。而死鬼从头到尾都一直摆着张死脸，也不晓得他在闹啥别扭。

      　　回到家，我帮贱狗清了大便后就和死鬼一起带着它去散步。当贱狗兴奋地挖着土时，我小心翼翼地问死鬼：「你心情不好？因为没找到有用的资料吗？」

      　　「不是。」死鬼回答得非常简短。

      　　听到他生硬地说，我也觉得不太爽。「那是怎样？你大姨妈来了喔？」

      　　死鬼盯着我看，眼光几乎要把我射穿了。我避开他的目光骂道：「怎样！我又没惹到你！」

      　　他沉默了会儿，然后才开口道：「这几天我会离开一阵子。」

      　　离开！？死鬼竟然会自己说要离开！难道是要去投胎了？我慌忙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走？难道是你的时间到了吗？」

      　　「你刚刚在警局应该也听到了，他说最近会有一笔大交易吧，我决定就算不能抓到内鬼，也一定要毁了琛哥的交易。」死鬼森然道。

      　　我心中一震，对于死鬼会这么处心积虑想对付琛哥，他之前也说了是因为琛哥伤害了我，虽然他这么讲情义我是很感动，但……

      　　「你确定吗？琛哥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上次他没能杀了你，这次再被他抓到你一定会被他搞得魂飞魄散！」我焦急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只要不被他发现就好了。」死鬼坚定地说。

      　　「可是……」我还想说服死鬼不要做傻事，「还是太危险了，我们要不要去弄些家伙来？之前你也说过你知道哪里有黑市私下交易的地方，还是去弄些来吧，要不然我们这样手无寸铁太危险了。」

      　　「不用。」死鬼盯着我道：「因为很危险，所以这次你不能去。」

      　　不能去……我说不清这时我心里的感觉，就像是多年的老战友出卖了你一样，有种被抛弃的错愕和愤怒。

      　　「为什么……」

      　　「因为危险。我之前也说过，要继续搜查是可以，不过我绝对不会让你再陷入危机，这次我可以自己做，你在的话反而行事不方便。」死鬼冷漠说道。

      　　我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如果要去跟监，的确死鬼一个人去还简单多了，反正别人看不到他……我老半天说不出话来，努力地用理智思考，但情绪总是会将理性淹没，结果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死鬼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现在心里一定诸多不满，但还是请你体谅我，我想，这次可能是抓到内鬼的好机会，只要逮住琛哥，说不定就能逼他说出到底是谁在跟他里应外合。」

      　　我没说话。死鬼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顶，我用力挥开他的手。良久，我才说道：「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死鬼低声道，声音非常诚挚。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再回来。」

      　　「一定。」

      　　我们坐在暮色中，看着逐渐拉长的影子。然后……

      　　第七章：去吧！

      　　看到只有我带它去散步，贱狗又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边使尽吃奶的力气拉它边骂道：「你这死贱狗，我带你去有什么不好？你别以为我和你是同等级的，我供你吃住你就应该听我的！」可恶，狗和主人一样顾人怨！

      　　当天只有我一个人牵着贱狗回家，死鬼直接去找琛哥。我尽量不去算过了多久，而这些天来，死鬼一点消息也没有，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世上。但我不去想，因为他说了会回来。

      　　这几天我过得非常安稳，不用担心会有人叫我去出生入死，也不用提心吊胆DIY时被打扰……呃，有贱狗在……反正日子非常逍遥愉快，空间也变大了，没想到少一只鬼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只是人都很犯贱，过习惯的日子就算再痛苦也不会轻易忘记，就像犯人一样，被关在狭小的囚室中几年，出狱之后，却没办法习惯自由的生活。我想，我就跟犯人一样，不习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那个没卵蛋的混帐！起码也回来报个平安吧！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要盯着他，琛哥也需要睡觉，难不成怕他趁睡觉时卖毒品给周公喔！

      　　离开也就罢了，还留了个拖油瓶给我！我死命拖着贱狗不让它去袭击垃圾桶，省得我又得帮它洗澡还被咬得满身伤。

      　　死鬼离开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去学校上课，而忘了之前的考试还闹得沸沸扬扬。我赶紧找我的兄弟消毒，说是找枪手代打——而事实也是如此，不久后便传遍了学校，我才可以走在路上而不被指指点点。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恢复了在遇见死鬼之前那样，应该是我所熟悉的，却莫名感到空虚。

      　　其实对死鬼的所作所为，我一直怀抱着一种崇拜，虽然我从没说出来，但就像小时候会想当超人或蝙蝠侠一样，我对警察也曾怀有一份憧憬，总觉得当个惩奸除恶的警察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只是曾几何时，我的思考和行为都慢慢变质了……我一直浑浑噩噩地生活着，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从不考虑自己的存在意义……

      　　跟着死鬼东奔西跑这几天，我虽然抱怨不停，其实心里很满足。我不知道是否逞英雄心理在作祟，但有一个真正需要自己的人出现，我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价值。

      　　正当我恍神的时候，贱狗又发春了！一直对着旁边不知性别的狗狂吠，一副急色的样子。我都忘了还有只贱狗……

      　　我提着一袋它的大便牵着它回家，觉得现在自己的心态就像是独守空闺的怨夫一样，每天等着老婆下班回家……等等，这样我不就变成吃软饭的小白脸？那么就是等老公回家的老婆……干！还是不行！可恶的死鬼！

      　　我回到家时，早已日落西山。甫一进门，便感觉到有股熟悉的气息，连贱狗也感觉到了，高兴得横冲直撞。我连忙摸黑开了灯，等那微黄色的灯光将室内照亮时，我却什么也没看到。

      　　「死鬼！你死去哪了？你在吧？」我扯开喉咙大喊，可是没有回音，只听到贱狗的叫声。

      　　我无法阻止心中的失落，粗鲁地想将贱狗赶去阳台，它也不甘示弱咬了我两口，我只好放任它在房间里胡闹。

      　　我洗了澡，便躺在床上发呆。等我发现到我翻来覆去，竟然是一直担心死鬼时，想到他时常挂在嘴角的轻蔑的冷笑，又开始火大起来。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讲义气，没想到也是浑蛋，等我没利用价值了就丢了，一点也没当我是朋友！

      　　我越想越烦，从床头柜拿了遥控器就要开电视。随着我的动作，一张纸从柜子上飘落，那是半张日历纸，在我出门前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心里突然往下沉，丢掉遥控器，缓慢地捡起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深怕会折损了任何可能的痕迹。翻到背面，那上面有着微乎其微的画线，我开了床头灯，还因为过于慌张差点弄倒了灯架。

      　　我仔细一看，上面写了字，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写到一半笔脱手在纸上画出来的痕迹。

      　　琛哥今天晚上会在PA1149交易，通知小重，你不准过来。

      　　死鬼是如何写出这些文字的？从上面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实体化，但可能不太顺畅，所以笔会脱手。

      　　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死鬼说过就算没看到我也可以感觉我的存在，为什么不来距离不过数百公尺的公园找我？他应该是怕我硬跟吧，所以连在哪里都不愿说清楚。

      　　我想问虫哥他应该也不会说，死鬼这样写应该就是他们局里用的代号之类的，反正只要跟虫哥说了就知道是吧？

      　　于是我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可是一直按错号码，连拨了三五次都这样，我才发现手在颤抖。

      　　……虫哥不一定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到时候，死鬼就要孤军奋战了。他一定会拼了命也要搞破坏，而琛哥又是违法开外挂的大魔王，死鬼怎么有办法对付他？

      　　我忽地想起，之前曾问过死鬼，你后悔吗？对于当警察这件事。如果你不当警察，而是选择其他任何一种行业，我想你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会交个漂亮的女朋友，然后结婚生子，年纪大了就过着含饴弄孙的安详生活……你不曾这样想过吗？

      　　「我的确有过这种想法。」

      　　死鬼当时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我无法预测不存在的未来，也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可是我能确定的是，一路走来，我从没做出让我后悔的决定，就算这决定让我失去生命，我也不会回头。」

      　　我的回忆中，我做了很多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也许我一生终究会在不断懊悔中度过……审视我的过去，还真的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死鬼他坚定自己的立场，相信自己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他不后悔，即使牺牲生命……

      　　我当然不想做出可能会让我去见祖宗的决定，但……就算如此，我如果决定不去找死鬼，我也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以前所未有的敏捷动作跳起来就要冲出门了，我可以想像死鬼见到我时，八成会大骂道你这白痴之类的，但就算他再怎么骂得我狗血淋头，我也是去定了。

      　　刚一触到门把，我才想到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像他一样有特殊感应，他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而我却不能。

      　　难道要问虫哥？帮派交易的现场怎么可能跟一般民众讲？他要是告诉我那还真是连警察都不用当了，直接挂牌子写上「我是世上最痴呆的人」，然后就可以送博物馆了。

      　　那……我苦苦思索着，头一转发现贱狗正在嗅闻那半张日历纸，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平时向死鬼撒娇那样。

      　　我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冲向它，大声问道：「贱狗，你认得死鬼的味道吗？」

      　　「噢呜！」贱狗回答。

      　　「你能找到死鬼在哪吗？」我又问。

      　　「噢呜！」贱狗回答。

      　　「好，我们走！」

      　　我跟着贱狗一起跑出家门，并在心里想，它要是能带我找到死鬼，以后要我叫它007或是詹姆士庞德我都接受。

      　　这时正是下班时间，路上车水马龙，路旁熙来攘往，我们一人一狗在路上狂奔自然受到不少阻碍，也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我边跑边叫：「快闪开，这只狗有狂犬病！被咬到不负责！」

      　　这果然有用，我一喊出来，前面的人群就快速地让开一条路。贱狗一路跑，从没停下来过……除了遇到红灯。它非常守法，一定会停下来等绿灯时才过马路。只是我很疑惑，狗不是都有色盲吗？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已经累得像狗一样了……不，连狗都不如，贱狗依然精力充沛地冲刺，我不由得开始佩服它，年纪一大把的老狗竟然能跑这么快。不过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气喘吁吁地道：「等、等一下，我快不行了，再、再跑我都要心脏病发了……」

      　　贱狗停了下来，两颗绿豆般的小眼睛从皱纹下看过来，目光如电。

      　　刹那间我被震慑住了，贱狗这时看起来简直像个人般，威严庄重，在它面前我似乎无地自容。然后……一阵咕噜声，贱狗放了个超级响屁。放完之后，贱狗对着呆立原地的我轻蔑地从鼻子出气，意思大概是：真没用啊，小鬼！

      　　妈的，竟敢瞧不起我！

      　　我怒火冲天地大骂：「死贱狗，有种就继续跑，我就不信会跑输你！」

      　　我一说完，贱狗便转身，尾巴一扬，开始跑了。我咬着牙跟着它，一直跑到我不认识的地方，而我也没有心情去认这是哪里，只是跟着它。

      　　渐渐的，迎面的风有了海水咸咸的味道。

      　　不会吧，不会是在码头吧？这也太老梗了，为什么黑社会交易火拼的地点都是码头边啊？每一部电影黑帮都会在码头做生意，是因为杀人弃尸比较方便吗？等我看到眼前开始出现一座座的货柜仓库和起重机时，更加确定了这里是港口。

      　　今天并不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而无人的码头边也不如想像中安静，海水一阵阵冲刷在防波提上，路灯也明晃晃的。我对着停下来的贱狗问道：「喂，真的是这里吗？你该不会不知道在哪，所以随便带我这里来敷衍我吧？」

      　　贱狗不屑地从鼻子喷出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死鬼……靠！我忘记打给虫哥了！我赶紧掏出手机拨号，等待他接电话的时间简直就是煎熬，似乎迟了一分一秒都会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喂？」终于接了，虫哥声音还听起来像是刚睡醒，竟然这种时间就在睡觉，真是散漫！

      　　「妈，我等一下要值夜班，你晚点再……」

      　　「谁是你妈！」我大吼，然后电话中传来一阵乒乓声，看来弄掉不少东西。「虫哥，是我，我知道了琛哥在哪交易，就是今天！」

      　　「什么！」虫哥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慌张，「在哪？什么时候？」

      　　「在PA1149……喂？喂喂喂？」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我一看，原来是我的手机没电了！妈的，我暗骂一声，不知道刚刚虫哥是否听到了我讲的地点。

      　　我开始寻找公共电话，可是这里放眼望去只有一个个巨大的货柜，哪来的电话？

      　　这时，我听到远处似乎有声响，和浪潮声混在一起，听得不太真切。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往声音方向走，用货柜当作遮掩。随着我的靠近，开始见到远处有人影，而且为数不少，看来真是这边了。

      　　我背靠着货柜，牙关不住打颤，虽然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但站在货柜之间，心跳声大得似乎都有回声了。

      　　不知何时，贱狗已经跑不见了，本来想说它在旁边还可以壮壮胆子，说不定在黑暗的夜晚敌人看到贱狗凶神恶煞的模样，会自己缴械投降？哈哈……哈……

      　　这里的货柜是分区摆的，区与区之间的划分相当清楚。我已经走到这区的最后一堆货柜了，要移动到下一区，会经过中间一大片毫无其他遮蔽物的广场，而广场上灯火通明，贸然走过去一定会被瞧见。

      　　我躲在阴影中，计算着可能的下场。

      　　第一：被打成蜂窝，然后丢到海里。

      　　第二：被作成水泥块，然后丢到海里。

      　　第三：还是丢到海里……

      　　操你妈的为什么黑道都要在码头旁边交易谈判啊！？那内陆的黑帮怎么办？他们没有港口就不能拍电影了吗！？

      　　但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靠近我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虽然心里想得很英勇，但两腿却不断发抖。冷静点，只是这里风太强而我又穿太少了！真的不是错觉，好像越来越冷了……

      　　倏地，我感觉到后方一股视线，简直要烧穿了我的背！等等，我背靠着货柜啊！正当我要转身时，从后方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刹那间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箍住我身体将我往后拖。

      　　我用力地挣扎，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安静点！」

      　　我浑身一震，认出了那个声音……我停止挣扎，顺从地跟他进了货柜里。

      　　走到最旁边时，我挣开了他的手，回头就骂道：「够了，你要闷死我啊！」我没特意降低音量，这货柜里塞了满满的货物，因此不用怕会有回音。

      　　在我身后果然是那个可恶的死鬼，他正一脸大便地瞪着我。

      　　我被他瞪得有点畏缩，但心想我又没做错事，便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看……看三小啦，我是担心你才来的，谁、谁叫你都不联络！」

      　　「我不是留了张字条吗？还特别注明了叫你不要来……」死鬼一脸阴森道。

      　　「我来都来了，你要叫我现在回去吗？」我回嘴道。

      　　「白痴，你以为今天会像之前一样那么容易就脱身吗？外面满满的帮派分子，每个人身上都有武器，你有什么？嘴炮吗？」死鬼冷冷道，不等我反驳又说：「是小重跟你说的吗？我还特地用代号就是怕你不要命跑来，结果那个白痴竟然……」

      　　我连忙道：「不是虫哥说的，是贱狗带我来的。」

      　　死鬼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是007？那它在哪？」

      　　「我怎么知道啊，它带我跑来这后就跑得不见狗影，八成又被哪只母狗吸引走了，码头旁野狗最多了。」

      　　「算了，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去。小重到底在做什么？半天了还没看到支援……还是他不相信你？你只要说了代号他就会知道是这里，那是我们内部专用的，他应该也明白你不是随口胡诌……」死鬼问道。

      　　惨了！我结结巴巴说：「那个……我刚刚打给虫哥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讲到一半我的手机就没电了……」我的音量越放越低，心中责怪着自己太蠢，竟然会忘了打电话。

      　　死鬼愣了一下，叹道：「没关系，我也设想到这个情况，你就算跟小重说了，他也不见得会相信。不是你的错。」

      　　停止对话后，气氛变得沉闷，似乎连空气都停止流动了，浓重纠结得让人呼吸困难。一直保持在高度紧张的神经，这时猛然松懈下来，本来积压在心底的话却说不出来。

      　　第八章：决战

      　　「你不应该来的，这里不是你所能想像的危险。」死鬼低声道。

      　　「我知道，但……」我担心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如果知道你会来，我甚至连传话都不会叫你做，谁知道我忽略了007的能力……」死鬼看起来很后悔。

      　　「那字条……你怎么写的？」我问。

      　　死鬼沉默了会儿，说道：「你的气息……」

      　　「什么？」我没听清楚。

      　　「房间里有你的气息，而我也清楚感觉到你就在附近。因此，还是能暂时保持能力。」

      　　我正想说些什么，登时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划破宁静的空气。虽然这声音我没听过，但我也知道那是枪响，而那就像是信号一样，接二连三的四处都有枪声响起。

      　　「有状况了！」死鬼拉着我跑到了货物后面，低声道：「应该是谈判破局了，这样势必会有很多死伤。不要出来，爬到上面去趴着……不，把上面的箱子拆开躲进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抬头一看，货物直堆到高耸的天花板，藏在那里的确很难被发现。死鬼说完便转身要走，我扯住他：「你呢？」

      　　「我要去逮琛哥。」死鬼毅然决然道。

      　　「没关系，不要去惹琛哥了，他那奇怪的能力对你也很危险。反正要抓内鬼不一定要逮琛哥啊！随便哪一天去抓个喽罗来问也一样啊！」我焦急地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次要是没能先制住琛哥，死鬼大概就……

      　　死鬼摇头道：「现在已经不只是我个人的复仇问题，我生前花了那么多时间就是为了要将他缉捕归案，就算我死了我依然不想放弃。而那机会就在眼前，这是我必须执行的任务，也是我必须完成的心愿。」

      　　「可是这值得让你这样犯险吗？如果因此魂飞魄散……」我仍努力想说服他。

      　　「你觉得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死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呃……命根子吗？」我迟疑地回答。

      　　「你再想想我说过的话。」死鬼难得耐心地跟我说。

      　　我仔细一想，顿时有些了解了。

      　　有时候会看到男人牺牲生命也要维持的尊严或梦想，那是一种对生命态度的体现。虽然这只有在电视或漫画上才看得到……也未免热血过头了吧！不过身为男人我应该了解他的心情，感觉就像是小宇宙爆发了一样。

      　　我知道再阻止也没用，只能抓着他的领子说道：「那……你自己小心，不要跟琛哥硬碰硬。要是琛哥拿了什么奇怪的符出来你就……呃，打不过，就逃……你要是死了，就是个没脑袋又没种的男人！」

      　　死鬼听了我的话轻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会笨到找死的只有你而已，我可跟你不一样。」

      　　我松开了手，死鬼蓦地脸色一沉，抓住了我的手。只见他的脸越靠越近，是极为认真的表情。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喔？」我奇怪问道。

      　　死鬼顿时停住了，凝视着我，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在发呆时，他缓缓开口道：「你脸上沾了鼻屎。」

      　　「靠！」我伸手在脸上用力地擦，「最好是喔，你少晃点我！」

      　　死鬼笑了一下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货物堆，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呆立原地许久，突然一个极为接近的枪响才让我回过神。我慌忙爬上货物堆，踩着突出来的地方往上爬。爬到一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在爬101了，没事堆那么高做什么啊！好不容易攻顶，只差没有旗子让我插在上面。我趴在货物堆上，窥探下面的情形。

      　　唉，只希望死鬼不要做傻事，虽然他说过不会找死，但从他刚说的话听来，我想他一定会拼尽力量放手一搏。

      　　枪声此起彼落，一声一声地越来越近。然后门口那里一个人影闪过，我忙低下头，藉着箱子的遮掩偷看。

      　　那人走了进来直接躲在门旁，一边举着枪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又一人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就在他踏进来时，躲在门旁的人就是一枪！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情景发生，我并不想看，但人却呆住了无法转头。我捂住嘴翻身躺着，眼睛紧闭，想忘掉刚刚看到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死在眼前！

      　　我心里极为震撼恐惧，没想到一条生命的消逝是如此迅速且微不足道。那些人死前在想什么呢？是否会后悔如此廉价抛售自己的生命？想到这里，我感到更加愤恨，死鬼只是尽他应尽的责任，为什么他就得承受这种命运？

      　　陆续又有人进来将货柜当成偷袭地点，依照之前的模式，后来进来的人几乎无一幸免。枪声一直在货柜里回荡，空气剧烈地震动，连耳膜都发痛了。

      　　这对我来说，实在太刺激了，这根本不是在我这个年龄甚或身分所应遇到的事！帮派械斗应该只存在于电视上，而电影的情节，刚刚就活生生在我面前上映，如此的血淋淋。

      　　我不晓得过了多久，只觉得度秒如年，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恶梦般的夜晚快结束。

      　　八　决战

      　　渐渐的，枪声变得稀稀落落，不时会传来一、两声。而死鬼却还没有回来。

      　　实在太久了！我左顾右盼，一直没看到他的影子。心中的不安越堆越高，几乎要冲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虽然死鬼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出去，但是这异常安静的时候让我更恐惧。

      　　我慢慢往货物堆旁移动，踏下去第一步时才发现腿抖得站不住了，我赶紧爬回去，要不然一定会掉下去。我用力拍打不争气的四肢，等颤抖趋缓时才又继续动作。

      　　爬下去似乎比爬上来要难得多了，我不时得停下来，双手双脚都紧攀附在货物堆上，从背后看一定很好笑，八成像只大蜥蜴。

      　　在到达门口前，我已经跨过两具尸体了，而门口那里看起来更多！我背靠着货柜壁，眼睛死盯着天花板，摸索着走了出去。

      　　当我看到货柜外面的情形时，一阵腿软跌倒在地上。虽然没有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也不遑多让了。

      　　广场上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尸体，举目所见，竟看不到一个人是站着的。海风呼啸地吹过，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血腥味却吹不散。

      　　我一个反胃，便扶着墙呕吐起来。我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停干呕，恶心感无法去除。我强忍着，不断吞口水防止胃液再度上涌。

      　　我扶着墙颤巍巍地撑起身体，全身充满着由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虚软感。再怎么血腥屠杀的电影都看过了，但身历实境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蹲下在一具尸体的手上摸走了枪，那沉甸甸的重量让我险些拿不住。我本想塞在裤子里，但我不会用保险，要是枪走火我裤裆里的东西可就完了。我只好将那夺走在场的人性命的凶器拿在手上。

      　　很抱歉，我喃喃自语着。我没办法去确定地上那些人的生死，我不敢靠近那些鲜血淋漓的人，而且对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去确认。

      　　走过宽敞的广场，我现在不担心会有人跑出来拿着机关枪扫射，反而感觉像走在坟场一样，阴森诡异。

      　　海风吹过的声音像是从这些人身上发出的嘶吼，我只好边念阿弥陀佛边畏畏缩缩穿过去。真后悔没去背一些九阴真经还是葵花宝典的，不管什么都好，只要念了让我不会害怕就行了！

      　　我到达另一个货柜区，当时看到那些帮派就是在这一区，我想死鬼也应该会在这附近，但我又不敢大声喊他，正当我提心吊胆地贴着货柜走时，突然肩膀上一阵力道下压！

      　　「阿娘喂啊！」我不顾形象地大叫并跳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位好兄弟来找我谈天啊！？

      　　我回头一看，差点儿没被吓死！是一张阴郁恐怖的脸，而且奇形怪状……咦？好像有点似曾相识？我后退一步仔细一看，原来是我见过两次的章鱼哥！

      　　他连忙拉住我，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我见到认识的人，这时的心情简直像见到了救星般。我慌张说：「章鱼……小章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虫哥呢？怎么没看到他？不会还在睡觉吧？原来他有听到我说这里……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其他支援呢？」

      　　想起可能有其他人在，我压低声音道：「刚刚发生枪战，我看人都差不多死光了，我们快去找琛哥！」

      　　章鱼哥神色紧张道：「我刚接到小重的电话，所以我就先赶来了，其他支援可能会晚一点。」

      　　我不禁在心里嘀咕，每次在电影里，警察都是最晚到现场的，通常都是等主角已经歼灭所有敌人后，他们才会出现。看来现实生活中的警察也差不多。

      　　「都这时候了，琛哥八成不是逃了就是死了。」我思索道。

      　　「我想，先在这附近巡一下有没有残党埋伏，然后再抓起来问话。你跟我一起来。」章鱼哥说，「你手上那是枪吧？给我，小孩子不要拿那个。」

      　　「好！」我点头如捣蒜，并把枪交给他。我巴不得跟着他呢，只要别叫我一个人待在这就好。

      　　我跟在章鱼哥后面走，心情跟刚刚完全不同，虽然会想像自己如电影角色一样，深入敌营直捣黄龙，但终归是想像。而现在跟在正牌警察的后面，就觉得安心多了。

      　　可是一路走来，沿途都没见到一个活着的人，我们也没办法分神去看他们是否还活着，因为章鱼哥说可能还有人躲在暗处。

      　　骤然，听到一阵像冲天炮发射一样的破空声，显得特别响亮。章鱼哥使了个眼色，我们轻声迅速地往声音方向移动。

      　　到了现场，安心与紧张同时涌了上来。心安是因为死鬼没事，而紧张是他正在跟琛哥缠斗！

      　　那现场就像是林正英演的抓鬼片一样，只是立场相反。

      　　琛哥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死鬼则忽隐忽现，我发现死鬼隐身起来时，琛哥似乎也看不到他。看起来似乎是死鬼占了上风，但死鬼要攻击时就必须实体化，而要实体化就不能隐身。

      　　在死鬼现身要攻击时，琛哥总能辨识出他的位置，手上的枪和念珠逼得死鬼不得不后退。我躲在一箱杂物后看得焦急万分，因为死鬼是赤手空拳的，他不断重复隐身现身，根本没办法拿武器。而奇怪的是，死鬼为什么会怕那枝枪？

      　　就在这时，琛哥开了一枪，死鬼一个没注意，被子弹擦了下手臂，那里随即出现一个大洞，连衣服都烧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也烧得血肉模糊。

      　　子弹飞到离我不过几公尺的地方，撞到货柜壁掉下来，我听到声音时这才注意到掉在地上的弹壳，那极微小的表面上竟画了繁复无比的花纹！

      　　我不由得低呼出声，心中暗自叫苦，原来琛哥平常身上也会带着驱鬼的道具喔！他还真以为他是天师吗！？

      　　我一转头发现章鱼哥看得目瞪口呆。我连忙跟他说：「快去抓住琛哥！」

      　　章鱼哥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问我：「琛哥……那是在做什么？」

      　　「他在跟死鬼打架！要不然是在起乩喔？」我说完才想起章鱼哥看不到死鬼，「琛哥在跟你前上司打架，就是缉毒组前一位组长，他回到人间了，就是为了要逮住杀了他的凶手！」

      　　章鱼哥一脸不可思议道：「这……这怎么可能！」

      　　「事实摆在眼前，虽然你看不到他，可是我和琛哥都能看到！」我低声说：「快去帮他抓住琛哥！」

      　　章鱼哥看起来还是有些迟疑，我连忙催促他：「快去抓住琛哥！只要抓住他就知道谁是内鬼了！」

      　　他这时才省悟过来，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枪来。趁着琛哥背对这里时，章鱼哥迅速站了起来，大叫：「不要动！要不然我开枪了！」

      　　琛哥听闻时身体僵硬了一下，马上停下了动作，然后慢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章鱼哥喊：「慢慢地转过来，把手中武器丢掉！」

      　　琛哥照着做了。我连忙冲出去看死鬼，章鱼哥也走向琛哥。只见死鬼捂着手臂，连腿也被射伤了。死鬼看见我，露出欣慰的微笑。

      　　「你没事吧？」死鬼开口问，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

      　　「我怎么会有事？有事的是你好不好！」我查看他的伤口，「好……好严重！怎么办？我……我帮你包扎！」

      　　「我是鬼，包了也没用。」死鬼笑道。

      　　「那怎么办？这会自动复原吗？」我焦急问道。

      　　「我不知道，我变成鬼后还没受伤过，说不定明天就好了。」死鬼说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知道死鬼现在的心情，一定是无比激动雀跃吧，毕竟他死去的真相就要揭开了，而这不仅是代表他的复仇，更对缉毒组大有帮助。我思索着要说些什么话来亏他时，死鬼的脸忽地变得铁青。我急忙问道：「怎么了？伤口……」

      　　我讲到一半时，赫然发现死鬼的视线紧盯着我身后。我慢慢转过身去，见到章鱼哥依然拿着枪站在琛哥旁边，只不过枪口正对着我！

      　　突如其来的惊愕让我动弹不得，刹那间，一切都明朗了。

      　　章鱼哥脸上露出十分诡异的笑容，说道：「想不到吧？两个都不准动，鬼也一样，虽然我看不到，但琛哥只要一说，我就开枪。」

      　　「你……你就是内贼！？」我咬牙说着。

      　　「宾果！我跟琛哥可是老朋友了，利益相关的老朋友。」章鱼哥说着，一副贪婪恶心的嘴脸直让我看了想吐。

      　　琛哥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说道：「没想到你这小鬼竟敢跑到这地方来，真是勇气可嘉。不过今天我可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你的鬼朋友刚刚毁了我的交易，本来今天带齐人马要将对方的货全部吃掉，他却搞得我的手下全军覆没……真是久违了啊，组长。」

      　　看来本来的枪战就是琛哥这一方想黑吃黑，但死鬼从中作梗，毁了琛哥打的如意算盘。我看看死鬼，他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们两人看：「没想到内鬼竟然是你，小章。」

      　　章鱼哥想当然耳还是看不到死鬼，琛哥跟他说了两句，他惊讶地看着我旁边道：「真的是组长吗？你竟然从阴间回来了啊！」

      　　白痴，看错方向了啦！脑袋这么大颗却一点脑子都没有！我在心里咒骂着，并后悔刚刚为什么不多塞一把枪在身上，如果……

      　　「那时从你后头开的那一枪，滋味还不错吧？」章鱼哥阴森笑道。

      　　死鬼身体一震，脸孔瞬间变得狰狞扭曲，我看了都有些害怕，要是那个卑鄙的家伙也看得到就好了。原来，杀了死鬼的就是章鱼哥。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这小鬼怎么会认识组长，上次看到你从组长家大楼走出来，我本想抓住你好好问一下，可是被打断了……后来竟然又在酒吧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这小鬼一定有问题。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上次在酒吧是我叫琛哥饶你一命，放你回去看看情况，我才送你去医院。那时通知小重时，没想到管区警察来得这么快，搞得一团混乱才让组长跑掉了……琛哥对付的鬼就是组长吧？可惜我没看到，要不然一定不会让他等到今天。」

      　　章鱼哥滔滔不绝地说着，「后来你在医院醒来，我假装不认识你，然后背地里调查，不过不管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讲完了吗？我记得你不是个多话的人。」死鬼冷冷道。

      　　我勉强做了翻译，章鱼哥听完笑道：「组长，你不要怨我，如果你不要插手管这么多就没事了，但你这样锲而不舍地搜查让大家都很紧张，所以『他』就让我解决你。

      　　「这可不是容易的差事呢，你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我花了几天跟踪你都没办法得手，后来才想到利用你的线人。我把他骗了出来，再让他把你引出来……」

      　　这时听到事情的始末，我不禁愤恨握拳。就为了你个人利益害死别人吗？我心中充满悲痛，他这样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连死鬼也……等等！章鱼哥说「他」是什么意思！我慌忙问道：「你刚说的是什么？他是青道帮的吗？」

      　　章鱼哥喔了一声说道：「我差点忘了，组长，你要报仇也不应该找我，我只是负责动手的罢了。」

      　　「什么意思？那是谁主使的？琛哥吗？」死鬼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丝丝挤出来。

      　　我将死鬼的话转述，也包含了他的怒气。

      　　章鱼哥嗤笑道：「你想只凭我一个人能外泄这么多情报吗？当然是有其他内应啊！」

      　　没想到……内贼竟然不只一个！我担心地转头看死鬼，他压抑着愤怒，连声音都在颤抖：「那是谁？」

      　　章鱼哥阴险地笑道：「本来我是不应该说的，但现在要送你上路了，我就好心跟你讲，另外那个人是你绝对想不到的，他就是……」

      　　猝然一声枪响中断了章鱼哥的话。我浑身一炸，脑子一片空白，他开枪了！死鬼也被震慑住了，死死盯着我看。

      　　我慢慢低下头去，等待痛楚蔓延……咦？没有伤口？我左看右看也没在身上看到涌出来的血。我看向死鬼，他的脸上也从呆滞变成疑惑。

      　　我看向章鱼哥，只见他嘴巴张得大大的，还是一副恶心样。唯一的不同是，他的额头上多了个血红的窟窿！血从洞中汨汨冒出，喷了他面前一地都是。然后他往前倒，我才看到他背后的人拿着枪，枪口还在冒烟。那是琛哥！

      　　这一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不知所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琛哥将枪口转向，重新指向我和死鬼。他缓缓开口道：「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上面也叫我找机会除了他。组长你说得没错，他的话的确太多了，也请你不要动，我的枪能杀人也能杀鬼。」

      　　我回过神来，没想到刚刚还站在同一阵线的两人突然就因为内哄死了一个。黑社会口中的朋友和同伴关系还真是脆弱啊，随时都可以为了自身利益杀了同盟的人。看来电影演的也不尽属实，所谓江湖道义应该是编剧想出来的热血情节吧。

      　　我眼角馀光瞥见，离我脚边不远处有一样黑色体积不大的东西，那是章鱼哥倒地时从他手中脱出的枪！

      　　「很抱歉了组长，我必须要送你们上路了。小鬼，我还挺欣赏你的，可惜你知道太多东西了，否则我倒是想吸收你入帮呢！」琛哥看起来似乎很惋惜。

      　　我微微弯曲了膝盖，准备接下来能迅速动作。我大喊道：「琛哥，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偷偷瞄向死鬼，他用眼神跟我说：不要轻举妄动！

      　　「没办法，我只相信我自己。那么，现在该先送谁呢？是你吗？」琛哥将枪口指向我，「还是你？」接着指向死鬼。

      　　就是现在！我扑了出去，摸到了那把枪。但我还来不及举起它，便看到了琛哥迅速将枪口指向我。

      　　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慢动作重播一样。我清楚地看见琛哥慢慢地扣下了扳机，我想举起手上的枪，没想到我的动作也变慢了。而子弹已经从枪镗发射而出，我还能看到枪口冒出的火花……应该是说，我只能看见那把枪了。

      　　「砰！」枪响同时，一个身影从旁飞扑而出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

      　　枪响之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我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是因为那枚子弹没有打在我身上。

      　　我微微低下头，只见死鬼倒在我身前一动也不动，顿时我才知道，死鬼他保护了我。

      　　我呆愣地看着死鬼，而琛哥重新举起枪说道：「再见了。」

      　　倏地，一个黑影窜过来直扑琛哥，他丢下了手中的枪并发出大吼。我定神一看，那正咬在琛哥手上的恶心东西，竟是007！

      　　贱狗紧紧咬住琛哥的手腕，看起来极其凶恶。琛哥大吼着并要蹲下去捡枪，但贱狗力气极大，拖得琛哥根本无法动弹。

      　　咬了半天，贱狗才终于松口，并比琛哥快一步站到了枪前面。它发出低吼声，琛哥根本无法靠近。没想到似乎是万能的大魔王，竟然败在一条狗手上。

      　　这时候，我竟然觉得贱狗的身后似乎闪耀着金黄的光辉，神圣得让人无法逼视。

      　　过了一会儿我才幡然省悟，刚刚是死鬼，现在是贱狗，他们一鬼一狗轮流保护了我，我也应该做些什么才行。

      　　现在，琛哥手中没了武器，而我有。我慢慢举起手中重得不像话的东西，对准了琛哥。我非常的平静，手也非常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死吧！

      　　在扣扳机的瞬间我闭上眼睛，那瞬间的后座力让我无法拿紧枪。

      　　「锵！」

      　　我睁开眼睛，看到子弹打在琛哥身后墙上冒出的火花，偏了很多。

      　　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就是那只手让我打偏。

      　　「别为了那种人弄脏你的手。」一个声音说道。死鬼还死命拉着我的手腕，好像怕我再度开枪。

      　　「让我杀了他！」我吼道。

      　　「不能。」死鬼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怔怔看着他，和他身上为了救我而多出的枪伤，然后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琛哥往前了一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贱狗挡在我前方，让他没办法越雷池一步。

      　　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琛哥愣了一下后，阴恻恻说道：「小鬼，你今天没杀了我，日后一定会后悔。」

      　　我跪在地上，将死鬼扶起道：「你今天没杀了我，你日后一定也会后悔。」

      　　琛哥听了我的话后，忽然张狂地笑了出来，说道：「你还真是有勇气，小鬼。可惜条子来了，没办法跟你耗下去。你放心吧，今天之后我不会对你怎样，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碰在一起的，到时候，请你要好好陪我玩玩。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回头走了，脚步沉稳，一点都不像是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样子。

      　　我看着琛哥的背影直至消失，然后才低下头看死鬼的伤势。

      　　「死……死鬼，你……你还好吧？」我慌忙说。那枪不偏不倚打在死鬼胸口正中央，却没有血流出来。

      　　死鬼牵出了个虚弱的微笑，道：「我没事，只是有点痛。」但他甫一说完，脸孔又痛得扭曲在一起。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妙，脸色苍白，身体已变得有点透明，就像是电视上的鬼魂要离开前的模样。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慢慢流了出来，心中充塞着满满的后悔和沮丧。

      　　我哭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如果我……」我哽咽到说不出来。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的时间本来就所剩不多了，阎王给我的期限就是到我抓到凶手为止。」死鬼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我很高兴……能在最后保护你。」

      　　「闭嘴！别说这种像是道别的话！」我紧紧抱着死鬼的身体，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我无法知道是谁杀了我。我很庆幸能在最后的时间认识你。」

      　　死鬼说着，脸上是不舍的表情，「我早就该离开了，只是我一直对这世界存有贪恋。不过，我想，我能再回来就是为了要与你相遇。这些日子以来，我发现了比报仇更为重要的东西，也是那种意念驱使我撑下去。」

      　　我哭的眼泪鼻涕直流。死鬼低声道：「别难过。」

      　　「谁难过了，笨蛋！我鼻子过敏啦！」我用力吸吸鼻子，将鼻涕吸回去。

      　　「那你的眼睛流出的是什么？」

      　　「那……那是鼻涕啦！」

      　　死鬼笑了出来，随即又痛苦地皱起眉头。

      　　我连忙道：「你……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不，我们去找道士或是和尚神父，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死鬼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来不及了，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在生前就认识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可恶的死鬼，平常对我凶得要命，对我颐指气使的，但最后却保护了我，还说了这种不像他会说的话，简直就是违规……害我一肚子的怨气顿时冰消瓦解，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死鬼留下来。

      　　我抬手想擦去眼泪，但却越擦越多。我扶着死鬼想站起来，奇怪的是他身体很轻，却又沉重得让我无法直立。

      　　死鬼将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阻止了我的动作，叹道：「我的时间到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绝望地抱住死鬼。我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项，只觉得他的身体更加冰冷，冻得我直打哆嗦。但我不想放手，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放手。

      　　死鬼轻轻抚着我的背脊说：「你有自己的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前进，你必须知道，这条路是孤独的，没有谁能陪在谁身边一辈子。我很欣慰，能够在属于你的路上与你并肩同行，虽然与你的相处很短暂，但我这是我在最后的日子学到的……」

      　　「什么最后的日子！不准走！要走也要等你留下来的烂摊子收拾完再走！贱狗怎么办？你要把它丢给我吗？你上次帮我考试弄得我全校皆知，这件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我一条一条算着，「你知道我这样帮你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理创伤有多大吗？我要你全部还清再加上精神补偿费！你没钱就在我身边想办法补偿我，帮我考试，帮我打扫，还要带贱狗去散步！」

      　　死鬼抬眼望着我，眼底似乎满载着依依不舍，那种情绪直渗透到我骨髓里，浓烈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也想继续留在你身边，可是已经没办法了……跟你在一起很快乐，我想，如果我们在生前就认识，我一定也同样会被你吸引，然后说不定会在一起一辈子……」死鬼喃喃说着，意识彷佛已经抽离。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一辈子都是朋友！」我急忙说道，眼泪滴下来穿透死鬼的身体落在地上。

      　　「别哭。」死鬼抬起手来想拭去我不断流出的眼泪，手却穿过去了。他没收回手，状似抚摸着我的脸颊道：「我们的缘分恐怕就仅止于此了。在最后我要跟你说，我想，我应该是……」

      　　死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骤然，一阵黑烟从地底冒出，形成了个浓重的巨大漩涡。周围刮起了恶臭的风，我被吹得睁不开眼睛。那黑烟盘旋着直冲上屋顶，周围猛然变得像堕入冰窖一样冷。慢慢的，黑烟散去，从中浮现出来的是两个诡异的身影。

      　　那两个人影，一个又高又瘦长着一副马脸，皮肤白得像是刷了层油漆一样；另一个又矮又胖，眼睛鼻孔都很大，头上还长了一对角，皮肤看起来又粗又黑。我实在不知道这两人是牛头马面、七爷八爷还是黑白无常。

      　　但我知道，这两个背着铁链的家伙，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引领冤魂顺利到达地狱的鬼差！

      　　蓦地，我的手抓不住死鬼的身体，不管我如何用力，他的身体还是变得像空气一样，怎么抓也抓不住。

      　　「等等！别这么快带走他，我还有话没跟他说！」我向牛头马面大喊，而身体却像生了根似地动弹不得。

      　　那高个子慢慢的开口……不，正确来说他没开口，声音是从身体中发出来的，粗哑难听，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是某种野兽的声音：「人鬼殊途，我们不能改变他应该报到的时间。」

      　　「我……我只是想再跟他说说话罢了！」我大吼。

      　　「不行，这样会错过他投胎的时辰，一旦错过的话就要再等三百年。」矮个子说。

      　　我闭上嘴，怎么能让死鬼在黑暗的深渊多待三百年？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平时锐利微微上挑的狭长双眼是紧闭着的，总是挂着轻蔑微笑的嘴角是下垂着的。我很想再听他说说话或是睁开眼睛凝视着我，不管是骂我笨蛋或白痴，睥睨着我都好，但我晓得他不会再吐出一个字了。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他离开。

      　　我垂下手，死鬼的身体便缓缓地滑向那两个鬼差。然后，又是一阵黑烟窜起，伴随着恶臭的风。这是从地狱刮上来的风，席卷在他们周围，然后慢慢地消散。

      　　「再见。」我彷佛听到死鬼说着。

      　　我慢慢地开口，是几不可闻的……「再见」。

      　　我还闻得到一丝硫磺味，手中残留着死鬼冰冷的温度，脑中依然回荡着他所说的话，但他却已经不在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贱狗呜咽着跑过去，还不断嗅闻，想闻出死鬼到哪去了。

      　　我坐在地上，彷佛感觉到胸口被挖空了。没想到离别会让人如此痛苦，悲伤得不能自已。

      　　由远而近的警笛声停在不远处，外头喧闹了起来，看来是来了很多人。门口几个人影出现，跑到跪坐在地上的我面前。我抬起头，认出那是虫哥。

      　　「天啊，真是太惨了……你没事吧？」虫哥蹲下来仔细检查我身上的伤。

      　　「你说到一半就断线了，我回拨你已经关机了。我赶紧去调通联纪录，由基地台查出你的发话位置在这一带，我想这附近能够让他们交易的地方就只有这个码头了，果不其然……天啊，那是小章，他死了！？」虫哥发现了章鱼哥，大呼小叫地跑了过去。

      　　「琛哥打算黑吃黑，结果两败俱伤。那……那家伙就是内贼，刚刚被琛哥杀了。」我低声道。

      　　「什么？」

      　　「就是他泄漏你们内部的机密给青道帮，还杀死了你们前组长，他刚刚亲口承认了。」

      　　「原来……是小章……」虫哥喃喃说着，似乎很难相信这个事实。「你怎么知道交易地点在这里？」

      　　「托梦。」我道，「前组长托梦给我的。」

      　　虫哥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一切就如同梦境一样，遥远不真实。

      　　尾声

      　　之后，我在警局待了两天才做完笔录，因为我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而对于现场发生过的事，我一律缄口不答，员警也以我打击太大而无法记忆结案。

      　　我带着贱狗回到家，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开始动手收拾。而贱狗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吵不闹，安静地坐在一旁。

      　　我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而这也不是悲伤的事，只是有点惆怅。

      　　死鬼说过的话，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依然历历在目。不知道他投胎到哪、投胎成谁？我真的很想知道，后悔着当初没有问问鬼差，虽然他们不见得会跟我说。

      　　我烧了很多银纸，希望能让鬼差出来跟我说说。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但不管我烧再多，依然没看到他们再度现身。

      　　我想起死鬼说过，地下尽是一些爱钱的贪官污吏，只希望我烧的纸钱能让他们对死鬼好一点，找一户好人家让他投胎，不要让他再这么讨人厌……

      　　后来，我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嚣张跋扈，见人不爽就呛，呛了再打，努力想要恢复我从前的样子。

      　　我买了一堆彩色发蜡，本想再弄回我之前最自豪的庞克头。但抓好之际，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会想起之前死鬼的表情，他一定会厌恶地逼我去弄掉。最终我还是洗掉了。

      　　纵使我再努力想恢复从前的样子，但我内心很清楚，失落的一块是回不来的了。

      　　我天天去上课，连我的哥儿们都以为我是不是发生意外秀逗了，更别说学校的老师同学。

      　　我没有再骑空军一号，决定等成年后去考驾照。我也不太去找那些书呆子的麻烦，纵使那向来是我最喜欢的休闲活动。

      　　我刚开始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家倒头就睡，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每当我躺在床上扭开床头灯时，那微黄的灯光总是会照亮整个室内，任何角落都一览无遗。

      　　死鬼曾在那张沙发上看报纸，曾和我一起坐在电视前努力地看着「真善美」；他也曾站在流理台前清洗贱狗的碗，或是在阳台帮贱狗吹毛；死鬼曾在我睡眼惺忪刷着牙时站在浴室门口嘲笑我的头发，也曾和我一起躺在床上聊着没营养的话题……

      　　我想起我曾和死鬼说过，我离开家是因为老妈死了，所以没办法在她不存在的家里待下去。

      　　而现在，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贱狗瘦了一大圈，我才赫然想起，贱狗又再一次失去了主人。我是讨厌它没错，但不能因此弃养或是不负起照顾它的责任。

      　　从此，我准时每天一放学就回家，带贱狗去散步。虽然贱狗还是一样跩兮兮的不理睬我，还会故意找我麻烦把东西翻得一团乱，但至少恢复了精神。

      　　偶尔，我也会觉得它看着我的样子似乎在鼓励我，直到它在我伸出手想摸它时狠狠咬我一口。

      　　一天夜里，我冷得冻醒，便抓起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翻个身继续睡。

      　　等等！刚刚那是什么？我慢慢睁开眼睛转过身，只见我上方一张死白的人脸！

      　　我又见鬼了！我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那鬼脸是倒着的，从我床头墙壁伸出来。一双眼睛瞪得都要暴出来了，龇牙咧嘴地缓缓靠近我。

      　　然后，他开口了：「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吧？」

      　　我猛然坐起，额头重重撞在那鬼头上，我们两个都捂着头倒床不起。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他大张着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做梦吗？是不是那个冤死鬼在下面过得不好，所以来托梦了呢？虽然有疑问，但心中更多的是能再次见到他的喜悦和惊讶。

      　　「噢呜！」贱狗也跑进来了，绕着他不停打转，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是不是真的，但迟疑着不敢下手。如果是假的怎么办？如果只是梦怎么办？

      　　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颤抖着反覆磨挲他的手掌，是种冰冷熟悉的感觉。

      　　「这是梦的话也太真实了吧……」我喃喃说着。

      　　「你睡傻了吗？」他轻笑道，「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不是在做梦……还是你这么希望能梦见我？」

      　　「鬼才想梦见你啦！」我反射性地跳起来大叫！如果不是做梦，那就代表……

      　　「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不是去投胎了吗？」我颤抖着指着他。

      　　死鬼牵起个笑容，一如往常地轻蔑：「该怎么说呢，应该是钻法律漏洞吧。」

      　　「三小漏洞啦！你他妈少敷衍我！」我大吼。

      　　「你脾气还是一样坏……仔细来说，就是钻冥法漏洞。」死鬼道。

      　　「什么『民法』？你少晃点我！」

      　　「是『冥法』不是『民法』。之前阎王答应我的条件是要让我找到杀我的凶手，对吧？」

      　　「……好像是。」

      　　「但后来才知道，害死我的有两个。一个是小章，他是动手的；还有一个……」

      　　我大叫：「是主使的那一个！」

      　　「答对了。我用这个漏洞跟阎王谈判，威胁他要是不让我回来，我就上天庭告倒他！」死鬼看着我道：「所以，我回来了。」

      　　我怔怔看着他，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我仔细分析，但还是解读不出来，各式各样的情绪像大杂烩般全倒在一起，大概要去高科技实验室离心分离一番，才能将它们统统甩出来。好吧，我随便挑了一种出来，是……怒气！

      　　一察觉到这点，我马上揪住他的领子，扯开喉咙大骂：「靠！你有没有搞错啊！这种事你为什么当初没想到？害我……害我……」我不想说我多担心他，省得被他嘲笑。

      　　「害你怎样？白流了这么多眼泪吗？」死鬼扬起奸诈的笑容。

      　　「干！老子当你是朋友，谁朋友死了会不难过？」我大声反驳。

      　　「好好好，我知道了。老实说，我那时也不是死了，按照一般说法，应该要说我安心去投胎了吧。」

      　　「那你都要安心去投胎了，干嘛还要再回来？」我咬牙切齿地说。

      　　死鬼盯着我道：「你知道吗？在人间的人的思念会影响在地底的鬼魂，我察觉到你的思念，我也想再回来见你，因此我回来了。」

      　　「靠！什么思念！会想你的只有那只贱狗！」我指着不停摇尾巴流口水的贱狗说。

      　　死鬼笑而不答。眼看我又要发作了，他才道：「总而言之，我既然回来了就要找出幕后黑手才罢休，所以我们还得继续追查才行，对吧？」

      　　继续追查？那就代表……「你要继续赖在我这里？」

      　　「当然，只有你看得到我，难不成你要我去找琛哥帮我报仇？」死鬼理所当然地说着。

      　　「屁啦，要是琛哥能看到你，那就代表一定有其他人也看得到！我才不要帮你，之前搞得我小命都差点丢了！而且又没有酬劳！」我不满说道。

      　　「你想要酬劳？」

      　　「我才不要！就算有我也不要！」我马上拒绝。

      　　死鬼忽地脸色一沉，说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我跟你保证。」他脸上表情极为认真，眼睛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太好意思，骂道：「你……你冲三小啦！？干嘛突然讲这么肉麻的话！我告诉你，我可以保护自己，不用你来鸡婆！」

      　　「那你答应了吗？」死鬼咄咄逼人地问道。

      　　「随便啦！」

      　　死鬼轻笑出声：「谢谢。我要跟你说，我那时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庆幸能够认识你。」

      　　「……我是衰小才会认识你这倒霉鬼！」我口是心非地说。

      　　「是吗？那时不知道是谁说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那是客套话啦！谁都会说！」

      　　「喔，那你的客套话说得还真好，我都要当真了。」死鬼狡黠地笑着。

      　　我正想骂他说什么狗屁时，死鬼骤然两手一伸，拥住我和贱狗。

      　　我愣了一下，然后顺势反抱住他，周身围绕的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冰冷气息。我忍不住嘲笑他：「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还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

      　　「你说什么多愁善感？」

      　　「当然是你现在的举动啊。这是久别重逢后，令人感动的友情与热血的拥抱吧，你放心，我了解的。」我善解人意地说。

      　　死鬼放开我，一脸正经说道：「那不是那种意思。」

      　　「那是什么？」我奇怪问道。

      　　「你想想，什么样的事需要身体接触？」

      　　嗯，如果不是那种意思，那么……死鬼是鬼，鬼和人的身体接触……我赫然想起金爷爷笔下的吸星大法，只要碰到就可以吸取别人的内力。我当然是没有内力，可是……

      　　这次我只花了短暂的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我不可置信地大叫：「你……你该不会是想吸我的阳气吧！？你果然是恶鬼！」

      　　「阳气？」

      　　我十分确定地说：「没错！你打算吸光我的阳气，夺取我的身体为非作歹对不对！」

      　　「嗯……」死鬼思忖道：「可能有一半是真的，第二部分……」

      　　「我就知道！我要去找道士驱逐你！」

      　　「噢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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