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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倾天，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太多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我，时间久得连自己都快遗忘了。
　　最可笑的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却时刻都记得他的名字……
　　莫无痕。
　　只要在心里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就会不自觉的勾起……只要想起这个人，心里都会溢出甜蜜。
　　莫无痕是我的哥哥，同父异母，有著血缘关系的哥哥。
　　他的母亲因为难产，生下他之後就死了，同年爹娶了娘，一年後，有了我。
　　爹对莫无痕更多的是愧疚，莫无痕自幼身体就不好，加上继承了我们莫家世代的寒性血统，他的体质更是弱到凉风一吹，人就卧床的境界。
　　於是像习武这类痛苦的事就全落到了我身上。
　　六岁不到，我就被爹还有教里几位长老师父每日轮流传授武艺，若是偷懒或者开小差，爹就会把我关进後山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一整天，不给吃不给喝，爹对我相当的严厉，和每天都有人精心照料的莫无痕相比，我总是觉得自己不是爹亲生的。
　　小时候若有休息的时间，爹都会让我去偏院陪他玩。
　　偏院和我住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幽雅宁静、鸟语花香，像与世隔绝的仙境，爹说，无痕的身子不好，住在这幽静的地方，远离教内繁杂人事，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我讨厌这个哥哥，因为爹的不公平对待，因为同样都是暗夜教的少主，而他却能悠闲自在，无论做错什麽都不会被责罚。
　　而最让我咬牙切齿的是，他那张与我有些相似的脸庞总是惨白的可怕，永远都是微蹙的眉头看著就让人不爽。
　　名义上我去到他屋里是陪他玩，但是只要爹爹一走，我就会把他丢到一边，自己玩自己的，有时候莫无痕会好奇的走过来询问我在干什麽，我都不搭理他，他也不会多问，等不到他要的答案，他便自己慢悠悠的坐回去，有时候看著我玩，有时候自己看书，有时候看著窗外发呆……
　　我以为他会借机向爹爹告状，然後被爹罚过之後，就不需要再陪他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没对爹说过我任何坏话，反而爹更勤奋的将我送到偏院去“陪他玩”。
　　有一次，我在房里打陀螺，一个不小心把爹最喜爱的玉瓷瓶打碎了，我们两人看著一地的碎片，都吓得不敢说话。
　　爹进屋的看到自己心爱的玉瓶碎了立刻大怒，抓住我就大声训斥。
　　我当时怕得全身发抖，不知为何，我哭著就把责任全推给了莫无痕。
　　爹愣了一下，看向莫无痕。
　　我哭得更厉害，我觉得莫无痕一定不会承认，因为这个瓶子根本就是我打碎的，他连碰都没有碰过一下。
　　若是被爹知道我骗人，一定会罚我到後山面壁思过三天三夜的……
　　但是我没想到，莫无痕竟然跪下身，承认了是他玩陀螺不小心把玉瓶打碎的。
　　爹瞪了我一眼，上前把莫无痕抱起，说地上寒气大，不能跪。
　　本来还有一丝感激他的我，一瞬间更加憎恨他。
　　凭什麽他跪一下爹就这麽心痛？凭什麽我每次犯了一点错就要去那个阴冷黑暗的屋子里跪上一天一夜？都是爹的儿子，凭什麽爹会这样的抱他却从来不抱我？
　　经过那一次，我便开始肆无忌惮的欺负莫无痕，不管我做了什麽坏事只要推给他，他都不会否认，有时候因为事情太严重了，爹偶尔会训斥他几句，但是之後又会加倍对他好，所以我没有一丝内疚，虽然不清楚他为什麽要这麽袒护我，但是我一点都不感动，他抢走我的东西，怎是这样就能还回来的？
　　十三岁那年，一次在与无痕玩耍时，我任性的将路过的一个不向我们问好的小男孩推进了荷塘。
　　无痕吓得脸色更加惨白，立刻跑去找人求救，我则站在岸上看著水里胡乱噗通的人哈哈大笑。
　　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值得他这麽紧张吗？是这人无礼在前，我只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
　　不过半分锺就有人赶来，不只一人，竟然连正在处理教务的爹也急匆匆的来了。
　　冷汗出了一身，想必这莫无痕是跑去跟爹告状了，真是可恨！
　　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溺水昏迷过去，爹马上派人把他送去宫里让御医治疗，我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那个被我推下水的人竟是来教里做客的当今六王爷之子。
　　我吓得浑身发抖，看著爹气得铁青的脸，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谁知道就在此时，莫无痕竟主动向大家认错，说小侯爷是他失手推下池子的。
　　我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麽严重的事，莫无痕也会帮我扛下。
　　爹虽然不忍罚莫无痕，但是那麽多人在场，包括同样生气的六王爷，於是爹狠狠地扇了莫无痕一个耳光，一向体弱的莫无痕被这一记耳光甩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苍白的脸上顿时起了一个鲜红的手指印，嘴角也流下了殷红的血丝……
　　我吓得大哭起来，好像这一巴掌是扇在我脸上一般，本来，这巴掌就不该莫无痕帮我受的。
　　所幸小侯爷并无大碍，六王爷也就没再追究，送走六王爷後，爹将莫无痕关进了後山的小黑屋里。
　　晚饭的时候，爹对娘说，“平时就是太宠无痕了，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他犯错我从来也不责罚，今天看来，我是想错了，以後对他也要严厉一些才是！”
　　我在一旁扒著饭，心虚得不敢看爹娘一眼，本来听到爹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本该高兴才是，但我却怎麽也兴奋不起来……心里想著莫无痕，爹那一巴掌有多重我当然知道，那间小黑屋有多冷多可怕，我也知道……莫无痕怎麽可能受得了？
　　夜晚，我到厨房拿了两个包子一壶水，偷偷摸摸地去了後山。
　　黑屋的门都是从外面锁上的，若是外面没人开锁，里面的人出不来。
　　木门咿咿呀呀的被我推开，里面一股寒气冲了出来，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这个地方我呆过无数次，就算再熟悉，心里也依然惧怕……
　　我小声地叫著莫无痕的名字，可惜没人应我，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到地上躺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知道那个人就是莫无痕，於是我冲上前抱起他，他的身体冰得像死人一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让我相信他还活著。
　　他微微的睁开眼，浓密织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闪动，深不见底的黑眸隐隐发光，我刚想开口说些什麽，他却轻轻推开我，自己又面对著墙壁跪了下去。
　　我心里难过，以为他是因为恨我才不想理我，可是哪知道他当时根本已经半昏迷状态，搞不清我是谁。
　　之後我强行把他带回了偏院，然後吵著要去告诉爹实情，但是莫无痕阻止了我，他说只要我以後不再这样任性犯错就行了，他已经受罚，不希望我再吃苦。
　　那一刻，我感动得直想拥抱住他，在我伤害过他那麽多次以後，他竟还一心为我著想，他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为何总是他在保护我，迁就我呢？
　　我永远都记得莫无痕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溢出一抹恍若月光般的温柔笑容，他说，“因为我是你哥哥，自然要保护你。”
　　十三岁，我就下了决心，终有一天，我能保护面前这个人……一辈子好好的保护他。
　　小孩子就是如此天真，昨天还恨得牙痒的人，今天就可能像牛皮糖一样粘著对方。
　　那次的黑屋之灾过後，莫无痕就卧床大半个月，爹虽然心痛，但却没後悔，自那以後，爹更严格的管束我，从早晨练武到夜晚也是常有的事，爹不再主动让我去陪莫无痕玩，他说我长大了，不能只顾著玩。
　　以前是爹逼我去陪莫无痕，现在是我自己偷溜著去找他。
　　无痕最近跟著暗夜教第一大药师学习医术，这是他自己向爹要求的，他的体质无法习武，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在医术上有所突破。
　　我曾偷偷地问过他，为何忽然想学医。
　　他说学医是为了以後可以帮我疗伤治病，每天舞刀弄枪的，加上江湖险恶，若是他能懂些医术，定能帮到我。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渐渐懂事的我知道，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更强。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保护心爱之人。
　　於是我勤奋的练功，十八岁的时候，终於在爹和几位长老的帮助下，我独创了一套内功心法，冰魄神功，它可以将我们莫家人与生俱来的寒性血质发挥到极致，学得以後，一日可当常人一年使用，不过也只有我们莫家人才能练此功，常人若是学了一招恐怕就会变成冰柱。
　　成功後的喜悦第一个就想与莫无痕分享。
　　他听说我连成了绝世神功，也替我开心。
　　莫无痕也是块学医的料，短短五年时间，他便学成了大药师的毕生绝学，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我曾亲眼看过他给一刚断气之人扎上了几根银针，那人竟又活了过来。
　　我如往常一般轻轻搂住他的腰，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然後开心的说，“一个是战神，一个是神医，暗夜教有我们两人就无敌了。”
　　“无痕，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了。”我说出了心底深藏已久的话。




第二章

　　以前不敢说，因为除了说，我什麽都不能做，但现在不同，我可以为我所说的话负责，我可以保护无痕，照顾无痕……
　　感觉到无痕的身子明显的一颤，我不确定他那是惊讶的还是惊喜的，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凉了一半。
　　他慌忙道，“倾天……不能乱说话，我们都是要娶媳妇的……哪有两兄弟一辈子在一起的道理？”
　　娶媳妇？忽然想到了前两天娘说我该成婚了，我当时开玩笑的回了一句，哥都没结婚，我急什麽？
　　难道莫无痕想娶媳妇了？是啊……他今年十九岁……寻常人家的男儿，十九岁已经当爹的都有。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莫无痕的心是与我一样的，想著能和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莫无痕明白我的心意，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虽然知道我对他抱有异样心思，但他却依然对我爱护有加，等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他竟然一句道歉就把自己抽出这个旋窝，留我一人在里面煎熬。
　　原来只是自作多情？
　　可惜我莫倾天也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无赖，既然人家对我没存那种心思，我也不必作践自己！
　　冷笑一声，将莫无痕推离自己的怀中，“不过是开玩笑，哥哥何必认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就讨厌你……若不是你曾替我受难……哼。”
　　谎话编不下去，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要镇定，但喉咙里像卡著什麽一般，声音也跟著微微颤抖起来。
　　不想在此人面前丢脸，所以我扭过头，快步的离开了。
　　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错过的竟是永远……
　　爹说，想要连成绝世武功，就必须要抛弃七情六欲，只有真正冷血、无牵无挂的人才能将武艺达到最高境界，或许我对这个江湖有野心，或许……只是为了逃避些什麽，於是我开始闭关修行。
　　只有得到了天下……得到了权利……我才有可能得到他！
　　若是最後依然不能得到他的心，那麽只是身体也行！
　　闭关修行了一年半，我提前了一个月出关，没告诉任何人。
　　印象中的炎炎夏日已变成寒风呼啸的冬季。莫无痕，没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会有多无聊，你是否有後悔过当初拒绝了我？
　　没去拜见爹娘，出关後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是莫无痕。
　　通往偏院的小路长出了许多杂草，看得出在我离开之後，这里就甚少有人进入，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就像把这里跟暗夜教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踏进草地，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心里溢出不好的预感。
　　就算这里没我走动，至少服侍莫无痕的仆人还是很多的，为何这里看起来就像无人居住一般？
　　事实上，莫无痕在我闭关後的第三天就搬离了偏院，原因是他答应了爹给他安排的一桩亲事，听说对方还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百灵堂掌门之女，与莫无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之所以两人现在还没完婚是因为我在闭关，准备等我出关之後就摆宴完婚。这些话，全是路过的下人说的。
　　我强忍住心口散发出来的强烈杀意，用力的深深呼吸。
　　莫无痕，为了你，我苦心修行，一心想成为能够保护你的人，让自己拥有能与世俗抗衡的能力，只望有朝一日你能毫无顾忌的回到我身边。
　　而你，却一声不响得去娶别的女人……
　　莫无痕现在居住的西苑与我所住的东苑只隔了一道拱门而已，越是靠近，心情越是糟糕，拳头也跟著捏紧了一些。
　　搬到离我这麽近的地方？是想让我看到你和那个什麽掌门之女每天如胶似漆的甜蜜生活？你还真是残忍！
　　一脚踹开了那扇古檀木的红漆大门。
　　门发出“碰”的一声巨响，想必木栓已断，屋里的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脸苍白的看著踹门而入的我。
　　一年未见，他的样子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对视一眼，我的心脏便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他愣了一会，原本一副受惊的表情立刻被温柔的笑容取代。
　　他问我为何提早出关没有说一声，我问他为何要成亲也不先告诉我。
　　他脸上原本就不算自然的笑容显得更加僵硬……我感觉得出来，他有些怕我。
　　他答，“男大当婚……”
　　我冷哼一声，“原来你就这麽饥渴？”
　　他有些泛红的脸立刻惨白一片，不见血色，一到冬天就会发紫的双唇也在微微颤抖，他说，“这是爹的意思……因为我是哥，所以只有我先成婚……你才能……”
　　笑话！既然如此，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甩袖离开，前往大殿，让爹将那个女人赐婚於我，我要比莫无痕先成婚！
　　爹娘见到本应还在闭关的我出现在大殿上，惊讶之余更是惊喜，当我在众人面前让爹把莫无痕的未婚妻赏赐给我时，整个大殿异常安静。
　　那个时候，我连那从未谋面的女人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
　　原本我以为当我提出这麽无理的要求时，所有人都会反对，莫无痕会冲过来和我拼命，那女人也会要死要活哭著上吊，众人会说我为了女人与兄弟反目……但是都没有。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我不仅顺利的要到了这个女人，而且婚期就定在了下月十五，据说那天是大吉之日，错过就需再等三月。
　　当我趾高气扬的去向莫无痕炫耀时，他竟然没有丝毫怒意，他说，只要你开心就行。
　　这算什麽？施舍吗？为何我抢了你的女人你还能对我笑得出来？难道我对你而言，就仅是兄弟而已？
　　不甘心……又不得不死心……
　　眼看婚期逼近，我却没因此而开心，据说我的未婚妻兰熙不仅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著大家闺秀的气质与小家碧玉的柔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我一再的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从莫无痕的手里抢过来的……这是本该属於他的东西……现在，是我的了，而莫无痕总有一天，也会是我的……
　　十五那日，暗夜教一改往日的黑色主调，到处挂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武林各派掌门都来贺喜，就连当朝的宰相大人也亲自送来了贺礼。
　　一向喜著白衣的我今日换上了一袭大红色新郎礼服，胸前那朵硕大的红花让我觉得自己的样子有够愚蠢。
　　接过新娘入门，我们便在大厅拜堂行礼，我看见站在爹身後的莫无痕脸上挂著如同往日的笑容，但在与我对视的那瞬，他的眼里闪过了莫名的悲伤。
　　终於还是难过了？看到本该属於自己的女人现在正和自己的亲弟弟拜堂，感觉很不舒服吧？我挑起眉毛，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
　　莫无痕，我赢了！
　　那一夜，我借著自己的喜宴喝了许多酒，因为我心里开心，开心自己抢到了莫无痕的东西，开心自己看到了他难过的表情……
　　深夜在大家的簇拥下回到了新房，我看著莫无痕缓缓走回对面自己的房里，背影竟有些落寞，迷糊中，我迈步朝他的屋子走去，没走几步远就被大家拉了回来，有人笑我喝醉了，连新房在哪都弄不清……其实我很清醒，我想要得到的人不是现在坐在我床头等我去掀盖头的女人……
　　进到新房，里面摇曳的红色烛光让我血液里的煞气隐隐翻动……真的很刺眼！我用力按著太阳穴，静静运气，好让自己的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不可回头。
　　掀开了新娘的盖头，对方羞涩的撇开了脸，一抹红晕让面前这个女人更添了几分姿色，兰熙确实是个美人，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女人……只是，为何我的心脏依然跳得那麽平静？不及我想起那人时的一半狂热？
　　脑里闪过莫无痕的脸，白得一看就是不健康的肤色却让能人产生莫名的怜惜，习惯性微蹙的眉头让他看起来像是满腹心事，比一般男人都要薄一些的嘴唇也并不是特别好看，只有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能称得上美，只是和面前这个美如天仙的女人比起来，莫无痕的样貌仅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而我……却只是想到那张普通的面容便心动不已……真是该死！
　　喝交杯酒的时候，我是闭著双眼的，心里想著那人的模样，一口将合欢酒饮尽。
　　我吹熄了蜡烛，让整个屋子漆黑一片，拥抱住兰熙颤抖的身体时，我告诉自己，我并没那麽在意莫无痕。
　　看不到兰熙的面容，把身下压著的人遐想成对面屋子的主人……
　　在对方体内来回游走的时候，我的心口竟有些酸痛。
　　莫无痕，你看，我现在不是抱著其他人吗？我可以拥抱其他人！




第三章

　　在我新婚之夜刚过去的第二天，莫无痕就生了一场大病，其实伤风发热这种常见病痛对我们常人来说也并没有什麽大碍，但自幼身体孱弱的莫无痕只要沾染到一点风寒，就得卧床十日，他的虚弱可想而知。
　　看著对面进进出出的几位药师，我的眉头也跟著紧锁起来。
　　他会忽然生病是因为兰熙吧？知道我会和兰熙在这间房里做些什麽，於是难过伤心得生病了？只要一想到对方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气得牙齿发痒。
　　心里生著闷气，就算离他的居室只有几步之遥，我仍没去看过他，其实害怕见他还因为自己已是有妻室之人，何况这个妻子是从他手里抢来的，於情於理，我都该有那麽一点心虚……
　　细想起来，莫无痕并没伤害过我……从小就爱以哥哥的身份来袒护我，甚至为我差点失了性命，最终还要忍痛割爱将喜欢的女人给我……
　　他并没有错，只是不爱我而已。
　　这是我最不想承认的事实，莫无痕，不爱我……
　　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上，贴在窗户上那个鲜红的囍字让我霎那觉得自己太过幼稚，按了按发痛的额头，我决定去看看莫无痕，五天了，都没见他从那个屋子出来过，想必这次病得确实很重。
　　才刚靠近那间屋子便听到了里面人的对话声，我向来不屑做这种窥听之事，但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我无法移开脚步。
　　是莫无痕……还有爹。
　　一炷香後，我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後院……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什麽莫无痕的未婚妻，什麽从他手里抢到的女人，什麽让他後悔心痛，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骗局，只等著我跳进去。
　　原来兰熙本就倾心於我，难怪未婚夫忽然换人她也没有异议，原本她就是爹安排给我的女人，她是百灵堂掌门的独生女，只要我娶了兰熙，大半个江湖就属於暗夜教，称霸武林指日可待。
　　了解我脾气的爹知道让我心甘情愿娶了兰熙几乎是不可能的，於是他煞费苦心的想出了这个方法，只要是莫无痕的东西，我都会想要，都会想据为己有，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劣根性，他以为我是因为嫉妒莫无痕才会这样，却不知我不过是爱屋及乌。
　　胸口像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体内翻腾的气焰让我的心脏隐隐作痛……莫无痕竟然是引我入圈套的帮凶，他什麽都知道，知道我只不过是赌气才娶了兰熙，知道我喜欢的人其实……
　　一掌劈向面前的一棵大树，顿时叶落树倒。
　　莫无痕的话在耳边环绕不散，他对爹说，只要能帮到暗夜教，其余他都无所谓。
　　都无所谓？我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
　　而你却如此在意暗夜教的兴衰？教主之位你就这麽想要得到？如果你想要，只要告诉我一声，为你，我能赴汤蹈火……
　　不就是这区区的江湖吗？不需要百灵堂的帮助，我也能得到它！
　　我会让你们後悔……後悔这般骗我……
　　就算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也不会再一次傻到去找莫无痕对质，因为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今我要做的是得到暗夜教，将整个江湖踩在脚下，让所有人的臣服於我。
　　爹曾经说我太易冲动，容易吃亏，那麽这回我就要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个天下，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夺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以暗夜教的名义向武林各门派发起挑战，依次围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断情寡欲之後，我的功力大增，挥手间，血光一片，当我站立於腥红大地之上，看著沾满鲜血的双手，魔煞入心。
　　暗夜教本来就是立於白道黑道之间，而短短数月却成了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邪教之首，就连朝廷也不敢动我教分毫，爹和几位长老见我嗜血成性曾来劝阻，但我怎会因他们几句废话而改变心意？索性将他们都软禁在暗夜教中，以我现在的能力，就算这几位恩师联手也未必能伤我分毫，何况他们也已老矣，至於爹，他处於矛盾之中，一来看到暗夜教在我的冷漠无情下迅速壮大，这正是他多年的梦想，二来他害怕我入魔成妖，以後连自己的心性都难以控制。
　　其实我并没有那麽大的野心……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一个人而已……
　　而此人此时就在我面前，为我细心的包扎伤口。
　　虽然我的功力足以踏平整个武林，但一夜铲除了三大门派，受了这点伤也是在自己的允许范围之内，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来探望莫无痕。
　　右臂的伤口并无大碍，其实随便找个下人也能处理，只是除了用这个理由接近他，我想不出该用怎样的表情来见他……该恨还是该爱？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听到了他和爹的谈话，他不知道我会这般全是因为他。
　　“是因为这个武林吗？”他问。
　　“当然，统一武林，成为王者，不是每个人的梦想吗？”这不也是你所想所要的？
　　“为何……要把长老和爹都囚禁起来？”
　　“怕他们碍事！”我冷冷地回答。
　　“你变了……”莫无痕的眉头皱得更深，但帮我包扎的双手依然温柔如常。
　　我变了？我确实变了！我若不狠心一点，岂不是要变成你们的棋子？让你们玩弄於鼓掌之间？我冷哼一声，挑眉道，“你若看不下去大可以阻止我啊。”
　　果不其然，莫无痕闻声抬起了头，一双黑亮的眸子诧异的看著我……
　　“比如在我的药里放点能让我武功尽废的毒药，又或者趁我不备的时候……朝我胸口刺上一刀？”言语间，我倾身靠近莫无痕，贴近他微微发红的耳垂轻轻吐气，“我只对你……没戒心的。”
　　“别……别开玩笑了。”莫无痕紧张的身子向後退去，双手力道一紧，正压住了我的伤口，带起一阵疼痛。
　　我嘴角一勾，心里却是伤痛，我方才说的话，并非戏言。
　　对方沈默了片刻问道，“兰熙……你最近对她冷淡了许多……”
　　哦？他若不提起此人，我差点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妻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卧房，大部分夜里都在书房密室中度过，虽然得到武林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但我还是得整顿好暗夜教，并培养值得信赖的手下，如今暗夜教内各堂堂主及首领已经全成为了我的心腹，虽然名义上我还是暗夜教少主，但私下他们已经认定我为暗夜教新任教主了。
　　“她来找你诉苦？你心疼她？”我哈哈大笑，“若是哥哥喜欢那女人，送给你便是。”
　　“莫倾天！”对方终於发怒，立起身甩袖道，“休要胡言乱语！”
　　我晃了晃已经包扎好的右臂，看来复原只需一两天而已，我微笑道，“偶尔开个玩笑，你不用太认真……”
　　就算你想要那个女人，我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耸耸肩，想到大殿里还有教徒在等我下一步的指示，於是转身离去。
　　在推门离开前，我对莫无痕丢下了一句话，“下一个是百灵堂。”
　　这是我刚决定的。
　　难怪爹会想借百灵堂一步登天，这百灵堂果真不是泛泛之辈，比之前任何一个门派都难对付，百灵堂善於用毒，又善於隐身之术，苦战三天三夜我才将百灵堂一举拿下，这一战我也损失了不少手下，并未占到太多便宜，不过百灵堂掌门也就是我的岳父已经成为暗夜教的阶下囚，剩余的百灵堂众弟子也一并被我收入门下。
　　深夜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卧房，兰熙正坐在桌前借著烛光在缝制著什麽，我没兴趣知道，从她身前越过，我直接倒在了床上，这些日子，我确实太累了。
　　看到我兰熙显然有些诧异，因为作为一对新婚夫妻，我们确实太过生疏。
　　她看著我的眼神由欣喜变为悲哀，我想她大概已经知道我拿下了他们百灵堂。
　　她说，“夫君，我是百灵堂的唯一继承人……只要你一句话，百灵堂就会归顺暗夜教，为何你……如此心急……”
　　“我对人家送的东西没有兴趣。”我冷言道，然後扫了她一眼，“就如你！”
　　话音刚落，便见她硬生生的後退几步，眼里顿时盛满泪光。
　　“你都知道了……”她梗咽著，缓缓靠近了我，我任她坐到床头，轻轻挽起了我的胳膊，“夫君……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我合眼，不想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为什麽当日你要把我从无痕手上抢过来？”她又问。
　　若是不提起此事还好，一旦想起自己是被莫无痕利用、欺骗，心里的怒火就开始止不住的翻腾……杀气毕露。
　　“若是再废话，我便杀了你！”
　　挽著我手臂的十指猛地一颤，随後逐渐松开，想必她已知我对她并无半点情谊。
　　对方沈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她已经准备识相离去之时，她又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躁，甚是温柔。
　　“我……怀了你的孩子……”




第四章

　　什麽？我猛地睁开眼，弹坐起身，看著兰熙站在我面前，双手轻抚著自己平坦的腹部，柔声道，“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确实碰了她……
　　眼角注意到桌面上，一件大红色的婴儿棉袄便是她刚才在缝制的东西。
　　太阳穴剧烈的抽痛起来，怎麽会变成这样？我的孩子？兰熙怀了我的孩子……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儿时严格的训练、黑暗冰冷的小屋、皮鞭抽打的剧痛，对我百依百顺的莫无痕、替我定罪的莫无痕、拒绝我的莫无痕……欺骗我的莫无痕……还有兰熙的笑容、兰熙的眼泪……
　　画面迅速的转动，厮杀的场面，各门派在火海中焚烧的景象、耳边传来老弱妇孺的哭喊声……混乱一片……
　　头部胀痛不已，一股血腥味由腹部升起，胸口一痛，鲜血由口中喷洒而出。
　　趁我不备，兰熙朝我洒了一把无色无味的药粉，我心里大叫不好，偏头躲避，为时已晚，鼻间吸入了不少粉末。
　　此刻我已走火入魔，经脉逆行，根本无法用内力逼出开始在体内迅速蔓延的毒素，一双因愤恨而发红的眼眸紧盯著面前的人，是我太过大意……竟会栽在她手中！
　　不愧是百灵堂的毒，竟这麽快就让我浑身无力，四肢麻木，若不是双手硬撑在床沿，恐怕我的身子就要这麽狼狈的倒下。
　　对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自眼眶滴落，好似她才是被下毒的那一个，她轻轻移步向我，说道，“我如此真心的对你，你却如此待我，若是不爱我……为何要答应娶我……为何娶了我，还要害我爹爹？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可是……我却下不了手……”
　　兰熙那伤心欲绝的神情，我见犹怜。原来她早已打算杀我，恐怕什麽孩子都是骗我的吧？
　　“这毒……无药可解……”她缓缓道，“两日之後，你便会迅速衰老，直至死亡……”
　　哦？看来她还是不忍心让我死得太过痛苦，没对我用那种会浑身溃烂、死无全尸的毒药，我是否还应该感谢她对我的一丝仁慈？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兰熙径自爬上我的床，从身後搂住我的腰，“让你抱我，把毒素转移到我身上……这样……死的就是我……还有你的亲生骨肉……”
　　我浑身一颤，来不及思考自己的衣衫就被身後的人褪至肩头。
　　“我不忍心杀你，却不能对不起我百灵堂……唯有这个方法，我才能让你永远记住我，并且洗刷自己的罪恶……”
　　一滴滚烫的泪液打在我裸露的肩头，竟意外得灼痛。
　　我从未恨过兰熙，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她和我一样，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已……
　　我微微阖目，任由兰熙将我推躺在床上，趁她毫无防备之时，我迅速的点了她的穴道。
　　兰熙大惊失色，一双美目圆瞪著，里面尽是不解。
　　我命人把兰熙带下去，虽然囚禁她，但我会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安全的生下我们的孩子，等孩子出世，我便会还她自由，就算她对我做了这麽该死的事……我依然不会怪她，这一切不是我自找的吗？
　　想起了兰熙被带走时嘶吼的话，她说，能救我的人必须是对我用情至深的人，除了她没人能救我。
　　这也就意味著，我必须死亡？
　　这样也好，我从来就不是怕死之人，现想起来，这江山，我无心；这天下，我无欲。
　　我只倾心於一人……而那人……
　　眼前浮现出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面容，随之我坠入一片黑色深渊，再无知觉。
　　混沌中，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关於我和莫无痕的春梦……柔软的触碰，火热而潮湿的亲吻，还有耳边细碎的呻吟……
　　在黑暗中下坠的身体忽然有点飘飘然……那种舒服到令人沈醉的感觉前所未有，我想，就这麽死去也毫无遗憾……
　　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发酸，睁开眼却看见莫无痕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是焦急的神情。
　　“倾天，你醒了？”莫无痕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双手被他握住，缠绕在指尖温暖的触觉是那麽真实，胸口微微的起伏让我知道，我仍活著，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漆黑如墨……
　　莫无痕说昨夜听到了兰熙的哭喊声知道我出了事，进屋的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昏迷，他一晚上没合眼终於我为研制出了解药，如今我已安然无事。
　　此刻除了脑袋有些昏胀，四肢有些发麻外，并无其它不适，试著让内力在身体里运行一周，也无阻碍，昨夜中的毒确实已解。
　　我这才想起，莫无痕是一名药师，他精湛的医术能把将死之人从阎王爷手里夺回。
　　看来是我高估了这百灵堂的毒药。
　　莫无痕微颤的手指拂过我的脸，似有千言万语，却难吐一言。
　　劫後余生，加上昨夜清晰的梦境，让我对莫无痕压抑已久的情感在瞬间爆发，用力的拥住面前的人，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孩童时代，毫无顾忌的赖在他身上撒娇。
　　第二次，我对他说出了心中从未改变的想法。
　　两人相拥了片刻後，莫无痕还是果断的推开了我……胸口炽热的期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灰意冷的绝望。
　　他那一双忽明忽暗的黑眸，复杂难辨，最终他摇摇头，叹口气，“我们是不可能的。”
　　“因为你是我哥哥？因为我们同样是男的？”我握紧了拳，“因为你害怕被世人取笑？”
　　只要他点头，我都有理由再抱紧他，因为我有能力让这些顾忌化为泡影，我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们，只要……他爱我。
　　然而对方只是淡然一笑，一句话倾泻了我所有希望。
　　“我并不爱你。”
　　“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再无其他。”
　　“今日，我另有事相求……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枯燥的生活，我的身体向来不好……所以我希望你能放我离开暗夜教……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己想要的生活？对啊，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试著了解他，不清楚他喜欢什麽，不知道他想要什麽，只是一味的想和他在一起，想得到他……
　　“我还希望……你能让我带兰熙走……”话音一落，满屋寂静。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带著心爱的人，远离尘嚣，然後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原来你并非系心与暗夜教，只是为了帮助心爱的女人得到我？现在知道我囚困了她，你便救我一命来换她性命？好个痴情郎，好个莫无痕！
　　想著对方想要的东西竟是如此简单，我不禁狂笑出声，任由血水从嘴角溢出。
　　莫无痕急忙伸出手想为我把脉，当他的指尖才碰触到我，我就嫌恶地将他甩开了。
　　这种关心我不需要！
　　对啊，就是他一直以来对我的这般温柔与关怀还有作为兄长理所应当的谦让使我泥足深陷……是我太傻，是我会错意，是我……自作多情。
　　伸手将嘴角残留的血迹擦去，再次抬头看向对方时，眼里一潭死水没有波动。
　　“带著兰熙……给我滚。”
　　对方似有伤痛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随之露出一丝明悟，点头，“谢谢……”
　　那人转身离去，黑发飘扬……没有半分留恋。
　　心死寂，梦醒，人去楼空……




第五章

　　莫无痕走了。
　　带著兰熙离开了暗夜教……
　　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也不愿去查探。
　　兰熙的爹知道自己女儿出事後，闯出地牢，带著几个百灵堂的余党搅得暗夜教不得安宁，可最终还是死在了我的剑下。
　　娘对兰熙恨之入骨，说她红杏出墙，应当乱棒打死，当年就不该让莫无痕带她离开。
　　只是每次提及莫无痕，娘总是言辞闪烁，目光游移不定，隐约间，我知道她瞒了我什麽，但我却不想去追问。
　　说不定兰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是他的……
　　事已至此，多想只会让自己更伤痛。
　　放爹和几位长老自由，我原本想把暗夜教还给爹，但他却不要。
　　他说自己为了暗夜教操劳了半辈子也未能达到心愿，如今暗夜教在我的带领下日益壮大，他很欣慰。
　　很早以前，他就打算将暗夜教交给我，因为以莫无痕的性格和体质根本不可能胜任教主一职，儿时不懂事，以为爹是偏心，只疼爱莫无痕一人，现在看来，原是早将我当教主之位继承人来培养。
　　看著爹已冒出银丝的两鬓，我的心里确是有感动……
　　爹说，有些东西不能只管自己愿意或者不愿意，喜欢或者不喜欢。有时候，是责任逼迫我们必须去执行一件事，当你担起了这个担子，你的生命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冰冷的大殿，刺目的火光。
　　爹指著下面黑压压的一群人告诉我，他们……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还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孩子……
　　娘问过我为何会忽然恋战这江湖？
　　我答，曾经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想得到某个人……
　　那麽现在呢？
　　因为已经挑起了担子，就不能轻易放下。
　　……忙碌一些，才能忘记某个人。
　　娘抚摸著我乌黑的长发，泪光闪动，梗咽著，“倾天啊……原来你和无痕一样傻。”
　　一样傻吗？呵呵。
　　我为了你，而你又是为了谁？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整个後山银装素裹，纯净，美丽，却又冷清凄凉。
　　莫无痕和兰熙离开已经两年，也不知道他们过的是否安好，兰熙的孩子是男是女……一到这种天气莫无痕就很容易生病，不过他自己是药师，普通的伤风感冒应该能应付得来……
　　我没有再娶，不是因为莫无痕，更不是因为兰熙。
　　只是因为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因为心里放不下那个人。
　　除夕夜，兰熙竟意外的回来找我了，怀里还抱著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
　　我看到兰熙的时候，她正被娘生气得往大门外推，看来娘还是认定当年是她负我，所以不想让她进这个门。
　　兰熙说，孩子是倾天的……
　　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一岁多的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能咿咿呀呀的手舞足蹈，她很怕生，谁抱她都会吓得哇哇大哭，唯独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父女天性。
　　兰熙知道百灵堂已经被我铲平了，她的父亲也被我杀了，但她并没有因此憎恨我，她说，这就是她的命。
　　我问她今後的打算，她说她已经遇到了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决定与他平平淡淡的相守一辈子，而这个孩子，始终是莫家的，所以，她将孩子还给我。
　　“他现在好吗？”我淡淡的问，心里却是异常酸痛。
　　“谁？”兰熙问。
　　“就是你要托付终身的人，莫无痕。”
　　“莫大哥？莫大哥的事我不清楚。”兰熙答。
　　我用了足足十秒锺的时间去消化兰熙的话，她不知道莫无痕的事？她不是被莫无痕带走的吗？他们不是应该生活在一起吗？
　　兰熙说，当年她对我下毒之事被娘知道了，娘很生气，当时就想把她杀了，只是碍於她肚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所以想等孩子出世之後再杀了她。而莫无痕看她可怜，才带她离开的，出了暗夜教，他们两人就分开了。
　　“我没想到莫大哥竟然深爱著你……为你解了毒却不想你看到他难看的样子……”
　　莫无痕深爱著我？他不是研制出了解药我才得救的吗？不想我看到他难看的样子？
　　“我们百灵堂的毒药怎是这麽容易能解开的？就算莫大哥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制出解药的……他是用自己的身体为你解毒……而且，他对你有情。”
　　娘说，“无痕那孩子太傻了，当时一心想著你的安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是我太偏心……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亲生儿子死去，所以我没有阻止他。他不愿你知道事实，怕你内疚，所以不让我告诉你……”
　　体内升起了各种莫名的情绪，酸涩难当。
　　兰熙说，莫无痕此刻应该早已成了一具白骨，让我节哀顺变。
　　心，一片片的剥落，痛到连眼泪都无法流出，那是一种窒息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我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找到他，就算只是一堆白骨，我也要将他寻回。
　　江湖有传闻在荒芜的仙草崖附近住了一位白发苍苍的神仙，只要他出现，就算是死人也能复生，所以江湖上很多人慕名前去拜访，却没有人能找到他的住址。
　　更有人说，这不过就是一个传闻……世上根本不可能真有神仙。
　　但潜意识里，我坚信那个人就是我一直苦寻的莫无痕。
　　怀著一丝期盼，我在仙草崖守了三天三夜，除了皑皑白雪，空无一物。
　　胸口的疼痛在一点点膨胀，失望、绝望……终於承受不住昏倒在雪地中。
　　若是就这样死去也好……或许死了就能见到那人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於完全陌生的屋内，屋子的圆桌边坐著一个人，他白衣似雪，与之同色的长发散落至腰间。
　　我轻手轻脚的靠近他，然後紧紧地拥住了对方。
　　莫无痕……别跑了，不管你变成了什麽样，我都仍然爱你，不管你说什麽，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半步。
　　为何能活下来，莫无痕自己也不知道，他当时发现自己的身体迅速衰老，怕吓到他人，所以就独身来到了冰寒的仙草崖，却意外的活了下来，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平日服药太多，身体对毒素产生了抗体，也可能是因为这仙草崖的寒冷抑制住了体内毒素的蔓延。总之，他平安了，但他却被困足在了这个地方，永世不得离开。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每天和心爱的人腻在一起，快乐的不知今昔是何日。
　　我想和莫无痕就这样一辈子厮守下去……但是某一天莫无痕却让我离开。
　　他说，“暗夜教需要你，爹娘需要你……你的女儿也需要你……”
　　我痛苦的问，“那麽你呢？你不需要我吗？”
　　莫无痕淡淡的说，“虽然很想要……但是有人比我更需要你，我不能那麽自私……我们活著，不能只为了自己，我们有责任需要承担……”
　　若是曾经，我一定会不顾莫无痕的反对，死也会赖在他身边，但现在……我却选择尊重他的意见。
　　莫无痕的话言犹在耳。
　　他说，他会在仙草崖等我……等我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女儿长大懂事，我终於能将暗夜教脱手於她。虽然她只有十四岁，但是有爹娘在，我也安心许多。
　　再别十三年，我遵守了和莫无痕的约定……此时，我已经可以丢下一切，回到他身边。
　　只是恐怕我又该负他了……
　　十三年，每当我想起莫无痕的时候都会气血逆行，疼痛难耐。
　　要练冰魄神功，就得绝情绝爱，反之，则痛入骨髓，走火入魔，血凝而死。
　　但是让我不去想念他，不去观念他，又怎麽可能？
　　现在的我，功力全失，只剩下半条命而已……能再见莫无痕，是支撑著我活下去的理由。
　　仙草崖上，白雪飘飘，仙风嫋嫋。
　　那个人守著约定，在等著我……
　　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却像个孩子一样躺在那人怀里撒娇，手指缠绕著他银白色的发丝，偶尔调皮的亲亲他的手掌，摸摸他的脸颊。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呕血是经常的事，有时能昏睡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自己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不是怕死，而是怕丢下他一人独活於世。
　　我问过莫无痕，若是我先死了……他怎麽办？
　　莫无痕总是淡淡一笑，他说，“其实先死去的那个人比较幸福……先死去的那个人不会孤独……”
　　我总是嬉皮笑脸的抱住他，在他的白发上轻轻摩挲，心中一片苦涩，“你这麽宠我，那一定要让我比你幸福……”
　　莫无痕不回答，他只是低头吻住了我，像是倾尽了所有温柔。
　　无痕，我们错过了太多，我欠你的也太多……才刚相守，我又要离去，但是你别怕，你不会孤独，因为我的灵，我的魂，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第六章

　　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好，所以爹不让我出门和同龄人一块读书，一块玩耍，从记事开始，我的身边除了爹和後娘，就只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
　　我很喜欢这个弟弟，因为他长得白白嫩嫩的，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人，但是他好像很讨厌我……他不喜欢和我说话，可又会经常会来陪我，虽然他是一个人在那自玩自的，我也觉得不再孤独。
　　他经常会犯错，爹也经常罚他，看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哭得稀里哗啦，我会心疼。
　　我想，小孩子应该都是这样调皮的，长大了，自然就会变乖变懂事了，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所以我应该保护他，於是，他犯的错，我都一一揽下，其实我是有些自私的希望，他能够发现我对他的好，能够不再那麽讨厌我，能够带我一起玩，能够把我当哥哥看待。
　　十四岁那年，一向很疼我的爹终於受不了把我关进了後山的黑屋，那是因为莫倾天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而我照例把那个错给揽了下来。
　　长这麽大，第一次被爹打，第一次被关进那个又冷又恐怖的屋子，我浑身难过得像要死去一般，迷迷糊糊中，有人叫醒了我，那个人居然是莫倾天。
　　那一天，莫倾天第一次抱住了我，叫了我一声“哥哥”。
　　我很开心，很幸福，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是值得的。
　　虽然那天之後我生了一场大病，但是却换来了莫倾天对我态度的巨大转变，他开始主动接近我，对我好，跟我讲讲外面有趣的故事，有时候还会教我玩一些不费体力的游戏。
　　偶尔夜里，他会偷偷跑来我住的偏院陪我一起睡觉，搂著他温暖的身体，既舒服又安心，我想……如果我们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好了。
　　长大了以後，後娘经常在我面前提起要给我们相亲……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要结婚娶媳妇的，男人和男人，是不被允许在一起的……而我和倾天，也总是要分开的。
　　某一天，莫倾天开心的告诉我，他练成了一个神功，以後天下无敌，可以一辈子保护我。
　　当他抱紧我，双唇在我脖上摩挲的时候，我的心头微微一颤……有幸福溢出，同时夹杂著莫名的酸楚……
　　我知道莫倾天的心是与我一样的，他喜欢我，正如我喜欢他一般。
　　但是……我们是兄弟，我们都是男人……我们不该在一起的。
　　当我说出心中的犹豫，莫倾天竟狠狠地推开了我，他说出的那些话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看他愤怒的转身离开，头也不回……我难过的掉下了眼泪。
　　然後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去闭关修行，至少一年不会出来。
　　我忽然觉得，他可能并不爱我……至少不是我爱他的那种爱……在他心里，武功、地位、权势应该都比我重要……或者应该说，我从来都不重要……这样想著，心口还未愈合的伤就像又被撒上了盐，撕裂般的疼痛。
　　在莫倾天闭关修行期间，爹带我去见了一位姑娘，说是若我锺意，就让我娶她。
　　我没有考虑就拒绝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填满了，再无空位给另一人。
　　正巧那位姑娘也说，她曾经见过二少主，心里喜欢的人是二少主，是莫倾天。
　　第二日爹就过来说要跟我商量大事，而这件大事正是莫倾天的大事。他了解倾天的性格，若是直接给他选个媳妇，他一定不会从，但如果是我的东西，他就会想要。所以他还是决定让兰熙那位姑娘做我的未婚妻，如果倾天真的因此想娶兰熙，那就正好，若是他仍然看不上兰熙，那我就将兰熙娶了。
　　其实我当时觉得这是个绝不可行的计划，一来感觉是设下圈套骗了倾天，二来，万一倾天不入圈套，那我就得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但若是倾天真的喜欢上兰熙……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其实我是在和自己打赌，若是倾天真的爱我，那麽他会不会来把我抢走呢……
　　一年半後，倾天出关了，他也确实入了爹的圈套过来抢人，可惜他抢得是兰熙，而不是我……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得到我的东西，而不是爱我，我心里仅存的一丝期待，也化为了泡影……婚宴上，我看到倾天笑得非常开心，我想，他应该是真心爱兰熙的。
　　而我的梦……也该醒了。
　　又是一场大病，卧床了半月之久，却一直没见过莫倾天，听说他带领暗夜教灭了很多门派，虽引起武林公愤但却无人能够阻止他，对江湖上的事我从不过问，隐隐的觉得倾天他变了……
　　某天夜里，对面院落传来了嘈杂声，等我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兰熙伤心欲绝的被两个侍卫带走，於是我跟了上去，从兰熙那里知道了莫倾天中毒的事。
　　兰熙哭著求我带她去给倾天解毒，她爱倾天，她本不想这样伤害对方的。
　　後娘一闻此事深夜赶来，恼羞成怒，想杀了这个毒害她儿子的女人，但是我劝阻了她，因为兰熙肚子里已经有了莫家的血脉，那是莫倾天的孩子。
　　兰熙说解毒必须要一个对倾天有情有爱的人才能通过交合将对方的毒液导入自己的体内，反之，两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我扯了扯嘴角，让後娘和兰熙放心，这个毒，我有办法解。
　　我对倾天，又怎不是真心真意的呢？
　　那个夜晚我永生难忘，虽说只是因为解毒才拥抱，但是在迷糊中，他狠狠地抱住我，口里一直喊著的，是我的名字……
　　虽然身体如撕裂般痛疼，但是心里却如蜜溢出……
　　第二天当莫倾天醒来的时候，我编了一个谎话骗他，他很轻易的相信了，然後他抱住了我，说了与当年相同的话。
　　当年是因为误解，两人没能走到一起，而如今，却是要面对生离死别，我更不可能答应他。
　　离开了暗夜教，我无处可去……头发在一夕之间变得苍白，看著渐渐枯槁的手，不想自己的样子吓坏人，我决心离开这座城，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死去。
　　仙草崖，常年冰天雪地，寸草不生，若是葬身在这里，恐怕永远也不会被人找到吧？
　　静静的坐在一处，看著漫天纷飞的雪花，渐渐合上眼，脑里不断重复了儿时和莫倾天在一起的欢乐时光，瞬间，身体的疼痛都消失不见，心里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活得好好的，除了头发全白之外，面容一切都没改变，很意外的发现，一向身体极差的自己，此刻竟也毫不惧寒了。
　　这是因祸得福吗？
　　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孤独终老，没想到两年後竟遇到了昏迷在雪地上的莫倾天……这是天意吗？
　　与莫倾天在仙草崖无忧无虑的生活了数月，幸福得今夕不知何夕。但我仍然让他离开……因为除了爱情，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亲情、天下……我已经离开了爹娘，不能带走莫倾天，暗夜教需要他，他年幼的女儿也需要他……
　　能够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他，我已经感谢苍天，不再奢望更多……
　　有些爱是超越了距离，只要他心中有我，足够。
　　仙草崖上，我会静静的等他，任时光无情的流逝，也绝不放弃希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一等，便是十三年。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十三年，也不过如此，怎奈天不从人愿……上天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之前的错过，之後的逃避，然後再是十三年的等待……
　　而如今，莫倾天的寿命所剩无几……
　　我看得出他有不甘心、不妥协……但是，人怎於天斗？
　　我曾想过，我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却不忍心看他离去，我等了他那麽多年，也该让他等等我吧？
　　我承认自己是自私的，我想让莫倾天一直念著我，想著我……我害怕死去之後，他会忘记我，於是我将自己的血换给对方……让他获得长久的生命，自己先解脱……
　　最後的一刻，躺在莫倾天的怀里，脸颊上有他落下的泪……我轻轻抚摸这他的脸，让他不要伤心，我说过，先死去的那个人更幸福……先死去的人不会感到孤独……痛苦，都留给了另一人……
　　这一次，请你也宠我一次，让我幸福……
　　身虽死，可是我的灵魂会时刻守在你身边……即使看不到，摸不著，我也会紧紧跟随……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END】




番外篇【全文完】

　　番外篇
　　看著冰棺里面躺著的人，面容依然如旧，唇边泛著淡淡的笑，如桃花盛开……即使过了百年，他还是那麽漂亮，占据著我的心，不留一丝空隙。
　　轻轻抚上对方早已冰冷的手，缓缓摩挲。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言语，知道你能看到我微笑。
　　离开了那间住了五十年的老屋，我回到这处陪你，分分秒秒、日日夜夜……守著你。
　　这段时间与曾孙子相处了一段时间，看著他和那个小侍卫都为了对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心中感慨万分……
　　若是当初，我们能那麽勇敢的在一起……
　　时过变迁，如今的暗夜教变成怎样我早已无所谓……
　　此刻的我，只是一个守护爱人的平凡人，江湖、武林、凡尘早已忘之脑後。
　　无痕留下的医药典籍我已参悟透彻，当年我根本没发现，自己也是一个学医的好料，若是和无痕比，不知我们谁胜。
　　关於起死回生之法，我已经钻研了百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找到救活莫无痕的方法，我相信他的灵魂没去轮回，因为他答应过我，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哪也不去……总有一天，我能让他复活，然後弥补当年亏欠他的一切……
　　轻轻吻上对方的唇，依然如当年那麽柔软清甜……就像在沈睡一般。
　　无痕，我不相信永生……若是我最终还是无能让你起死回生……那麽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去找你……我们再相见，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我相信，不会太久……
　　待我们相会之时，我再细细对你诉说我的思念……
　　【END】
　　
　　──────────────────────────────────────
　　呃- -，不好意思就那麽一丁点……咳咳，某夜惭愧……
　　顺便闲聊一会凑凑字数吧！
　　某夜已经15天整没有吃过一粒米、一滴油了！
　　俗话说，四月不减肥，夏日徒伤悲啊……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某夜就会自虐般狂减……
　　减肥已经成了习惯，就当做是给自己的肠胃休息休息，清扫干净……
　　额-0-其实也不是没吃东西，这半月里，就吃苹果、香蕉、黄瓜、番茄。
　　HOHO
　　一餐一个，不多。不会觉得饿，估计是某夜早已习惯了如此自虐吧HOHO
　　对某夜来说，减肥是一件非常开心滴事，可以锻炼自己的毅力！看著自己每天每天的坚持过来，心里非常兴奋啊……（自虐狂- -BT了。）
　　另外某夜试过狠多流行的减肥法，一一尝试，然後给身边需要减肥的朋友意见，
　　按每个人不同的体质和需要减的部位“对症下药”。哈哈，都来膜拜某夜吧！
　　於是说，如果有哪个亲想减肥……可以咨询某夜哈，不收费滴！嘎嘎！
　　啥？有人问某夜是不是很肥？咳咳……这种事哪好意思说啊……
　　这个嘛……想知道的可以私下问问某夜，反正这半个月最多也就减了5J的样子，因为已经没多少肉可以继续减了……哭！
　　咳咳，就这样吧，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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