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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假手他人

　　楔子

　　承安七年，外族赫连一氏忽然兴起，侵犯中原边境，当今圣上不知为何，前些年勤理朝政，后些年却忽然纵情于声色犬马之中，致使兵力衰微，大乾江山正值岌岌可危之时。
　　于是，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出奇人。
　　现如今，有三个人的名声虽不能说是响彻江湖，但凡是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的，若说不知道这三人，难免不会被人骂一句孤陋寡闻。
　　一是杀手刺梅，两年前第一次受雇于人，便成功让迦业教教主莫卿襄这个人从人世间消失，从而声名鹊起，名噪江湖。据传闻他俊美无比，单是用美貌也能杀人于无形，可偏偏从未有人看见过他的长相，只是有人看见过他的脖颈上描有一朵五色梅，因此得名刺梅。
　　二是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听说他知晓的秘密多如牛毛，且非常喜欢收集江湖上的各种秘闻。可是，对于辛辛苦苦收集来的秘密他却从不珍惜，此人曾放出话来，二十两银子便可换个秘密，哪怕有人拎着壶好酒来，他都肯换。但是他的行踪飘忽不定，几乎无人知道他究竟所处何处，只怕百里芜弦的所在，也算是这个江湖上的一大秘闻了吧。
　　三是逸嵋渊内的十里斋斋主，人称瞻玉公子。十里斋是个神秘的组织，成立至今吸纳了大批有名的能人异士，但却隐匿于逸嵋渊内，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神秘莫测。众人对这个组织揣测纷纷，有的人猜它因内讧早已解散，有的人猜它和五毒教一样正在研究杀人秘器，有的人猜瞻玉公子重病不起……总之，这个组织如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一直叫人惶恐不安，而瞻玉公子，就是控制这个炸弹导火索的人。
　　杀手刺梅究竟长什么样子？
　　百里芜弦究竟在哪里？
　　瞻玉公子会不会点燃那根导火索？
　　一段有关“三个秘密”的故事。

　　第一章

　　碧井轩是浅川顶好的茶馆，听名字也知道，店老板是取了碧螺春的“碧”字，杭州西湖龙井的“井”字拼凑的店名。这里泡制的茶，茶叶根茎分明，色泽沉郁，入口微涩，之后由涩转甘，满口馨香，余味无穷，饮尽之后，将茶叶沥出，杯底也无一点渣滓。
　　这样的茶艺，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爱茶之士前来品瞻，小小一个浅川，倒是人气颇旺。不过今日却是不同，并非说是门庭冷落，反倒是今日茶馆里的人数竟比平日多出了一倍，不仅是座无虚席，甚至连茶馆外边，都围了一群人。
　　透过人群间的罅隙，能看到，在这群人的中心，赫然站着个男子，唇上两撇小胡子，额前，两鬓松散的落了几缕碎发，刚好搭在肩上，他身形颀长，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手中执一柄合着的白扇，腰间别了一根竹笛，身前一方案几，俨然是个说书的样子。
　　“大家都知道那曹一番吧，人称什么？仁义大侠！多么响亮的名头，只可惜啊，不知道他的恶行的人大多被他所蒙蔽了，这样一个名声，完全被他这个人给糟蹋了！曹一番因使得一手好双剑而闻名江湖，那对双剑，黑玉做的剑柄，百炼钢铸的剑身，双剑一出，凌光四射，在气势上就压了对方一大截。但是，至今从未有人质疑过他那双剑的来历。说到这里，不知各位是否听过徐州凌家，这徐州凌家是早些年还在江湖上有些名声，到了如今，凌老庄主逝世，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身体虚弱，从小就只读诗书，不练武功，凌家威势已是大不如前。凌老庄主当年威慑江湖之时，手中使的，便是这对双剑，老庄主百年之后，将这对双剑葬于陵墓之中，可是，谁能料到，那曹一番为了得到此宝，居然挖了凌老庄主他老人家的坟！并谎称这是自己所有，行径之卑鄙，令人发指！还不止如此，曹一番贫苦时结有一发妻，姿色虽不出众，但是持家有道，温婉贤惠，后来曹一番发迹，取了一一堆姨太太，他嫌发妻人老珠黄，竟叫妻子给那些姨太太们做丫鬟使……”
　　那人滔滔不绝地细数那个名叫曹一番的所谓大侠的恶迹，声音不大，却是字字清楚，掷地有声，众人听得也是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就被带入那情境中去，只恨不得亲手将那曹一番大卸八块。可是，正说到了这曹一番如何欺瞒世人，贼喊捉贼之时，说书人声音一顿，醒木一拍，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人群发出扫兴的哗然声，接着，只见说书人歉意似的扬了扬唇角，随即白扇一开，端着从每个人面前走了一圈，有的人明白听书给钱的道理，给了几块碎银，有的人不愿交钱，便当做没有看见，立刻回头离开了，这说书人倒也不恼。
　　绕到半路，扇子落在一位墨色衣衫的男子的眼前，那男子长得十分俊美，但又并非一般男子的英俊，一双眼眸如甘泉似的清泠，五官都跟画上去的一般恰到好处，只是下巴处长了一颗极细的痣，像是被人用毛笔点上去的，因为肤色白净，才凸显了出来。他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从袖中掏出一锭白银，约莫有二十两左右，放在说书人的白扇上。
　　说书人起先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道：“多谢公子。”
　　男子仍是一言不发，点点头，端起身前的茶盏，饮了一口。
　　说书人也不多留，又绕到了其他人的面前，一圈走完，润口费也收了个差不多，他便踱到柜台处，拣起一粒碎银，道：“结刚刚那杯茶钱。”
　　店老板自是高兴极了，摆了摆手：“您只要常来，这茶钱都免了。”
　　说书人将扇子上的散银都收入自己囊中，白扇一摇，将那一粒碎银往柜台上一置：“明日？怕是以后都不会来喽！”
　　不光是店老板，茶馆里的众人均是一怔，店老板将身子凑过来支支吾吾地问道：“那……那您书还没说完呢？”
　　说书人眉毛一扬，一边摇着扇子扬长而去，说话的声音也就越飘越远了。
　　“书？什么书？这曹一番为人心狠手辣，你们有这个胆子听，只怕我还没这个胆子说呢。”
　　茶馆内众人均都变了脸色，瞧着比来时，都白了许多。
　　只有刚刚那下巴上长了颗痣的清俊男子，面色仍是不改，他饮完了最后一小口茶，将茶钱放在茶盏边上，随即站起了身子，也离开了。
　　再看门外，说书人的踪影已是早就不见了。
　　在浅川溜达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待百里芜弦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了，薄暮映着浅川内百余户人家房上的青瓦，房梁下燕子归巢，浅浅的阴影折射出了些黯然幽沉的味道。他踏进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撕下了唇上的两撇小胡子，脱去了些老气，眼睛虽是深邃，但是也闪着奕奕的光，加之挺拔的鼻梁，薄削的嘴唇，一眼看上去，说是俊朗，并不过分。
　　今日在茶馆饮茶，捧一盏清浅茶水，看着街上行人如织，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一时兴起，走到茶馆内闲置的说书案几后，一拍醒木，随口讲了一段近日得来的江湖秘闻，倒也挣回了茶钱。
　　想到此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那个不语的年轻男子，墨色的衣服，冷峻的表情偏生配上了那美如好女的的五官，竟是说不出的摄人心魄，这叫百里芜弦对他越发的兴趣盎然起来。
　　这样的人，背后若是没有什么故事，算是辜负他那副容貌了吧。
　　用过晚饭，借着烛火读了会儿市井上卖的拙劣的小说，百里芜弦被书里的情节逗得笑了出声，心中连连夸赞这书的作者文思过人，敢想他人之不敢想。读了会儿，眼睛疲累，见夜色幽幽暗暗地沉着，浅川里的人家已不见什么昏黄的亮光还在晃荡着，便吹熄了烛火，解了衣服，朝床上倒去。
　　月上中天，正是子时，打更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整个浅川已经不闻一点声响，风卷着落叶从街的一角滚到另外一角上去，偶尔能听到几声猫低低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在这样空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寥远。
　　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多数人都安静地睡着，在这安逸的城市，静谧的夜。
　　然而，对着百里芜弦的窗口，不知是谁家的瓦梁上，蹲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用描有黑色梅花的面罩遮住了面目，唯有一双清亮的眸子，瞳孔像暗夜的猫，仿佛有一种斑斓的色彩。
　　身后，映着皎皎的上弦月。
　　三根银针从手中飞出，穿透纸窗，细不可闻的声音。
　　银针准准地埋入百里芜弦的被子里，不见踪影，之后，还是什么异动都没有，夜寂静如常。
　　黑衣人脚尖一踮，站上客栈的窗口，推开窗户，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室内的情况，暗沉的月色洒进来，照得床上一半阴影一半亮。他这才跳入室内，朝着床走了过去，隆起的被子里没有动静。他伸手，掀开被子，低头看，却是一惊。
　　被子里没有人，只是一卷铺盖。
　　耳边忽闻凌厉的风声，黑衣人猛地侧身回头，身子一偏，只见一只手从他的面前擦过，再收回时，另一只手又朝着他的小腹击来。
　　黑衣人心中一沉，伸手抓住百里芜弦的手腕，借着他的力，跃到了他的身后，反手想扭住百里芜弦的手臂。百里芜弦吃痛，皱紧眉毛，手中此时没有任何利器，只能徒手一搏，他回身，五指刺入黑衣人的手臂，向下一拉，指甲划下四道血痕，顺手也扯下他手臂上的一块衣料。
　　没有想到百里芜弦的武功也并不弱，出手竟是招招狠辣，不仅想撕下黑衣人脸上的面罩，而且似乎还想取他性命。
　　“兄台报上名来吧。”百里芜弦问道，语气中带了些嬉笑。
　　黑衣人不语，五指挥出，袖中三枚银针飞出，接着身子向后一跃，在百里芜弦闪身避过那三枚银针的时候，又朝他侧身的那个方向掷去三枚银针。
　　百里芜弦见躲避不过，便心中一狠，伸手硬生生地去接那三枚银针，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以为他已被银针刺中，黑衣人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却在靠近之时，百里芜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自己身前，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过黑衣人那双眸子，笑嘻嘻的，可手上却一掌挥出，重重地击在他的肩头。
　　“手腕这么细，兄台莫非是女儿身？”
　　被袭击得措手不及，黑衣人捂着肩头连退三步，抬眼恨恨看了一眼百里芜弦，隐隐地已有了撤退之意。趁此时机，百里芜弦紧接着就是伸手去揭他的面罩。
　　今晚的一切都出乎意料，忍着肩头的伤痛，黑衣人此时已来不及躲避，只好在百里芜弦揭开他面罩的一瞬间，立刻回身，从窗口跃出，身形快极了，徒留辨不清面容的小半个侧面。
　　百里芜弦立刻追到窗口，四野无人，抬头，泠泠的月色空阔，瓦房屋檐上，已不见半个人影。
　　他低下头，敛了笑容，缓缓张开五指，接了满手的月光，一根银针插在他的掌心上，在夜色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第二章

　　远远地传来一声鸡鸣，日光悄无声息地铺散开来，尤其是在这样的春日里，照在人的身上，暖得人慵懒极了，只想如街边的懒猫一般，舒展了一身的筋骨，在窝成绒绒一团，睡一个美美的回笼觉。
　　百里芜弦昨晚居然还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竿头，阳光从小小的窗口里洒了一室。早上关上窗户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黑衣人昨日走了之后，自己连窗户都忘了关，他看着橙黄色的光点跳跃在自己的手上，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大意来。
　　出了门，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豆腐脑，心满意足。
　　每日这般无所事事，只喜欢搜集江湖秘闻，可是能够找到自己的人远比自己搜集到的秘闻少得多，弄得现在每日不知道做什么。像现在吃个早饭，耳边听着身边小声的市井议论，说是哪家相公背着剽悍娘子在外又养了个姨奶奶，娘子知道后上门打人，这样的消息，以往是不屑的，今日竟然一股脑儿地全入了耳，一字不差。
　　从那议论中，百里芜弦听到，今日从金陵来了个有名的戏剧班子，来这儿只唱三天，咱们这么个小地方，能看一次不容易，可别错过了。
　　于是他想，反正也没有事做，不如去听听戏，打发打发这无聊的时光。这场戏看完，就换个地方找乐子，要不就向世人透露点自己所在的消息，引人来用银子换秘密，自己也好买壶好酒喝。
　　打定了主意，丢下了豆腐脑的三块铜板，起身便朝着怡然酒家的戏台子去了，玄青色的衣袖一挥，几缕碎发随风悠悠扬起，遂又落下，飘飘矣，悠然矣。
　　到了怡然酒家，好戏尚未开演，人却是来了许多，前排的好位置都被当地的官商和来得早的居民占了，百里芜弦四周望了一眼，还是捡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想瞧个这戏的大概也是够了的。
　　过了会儿，二胡，三弦，扁鼓一齐响了起来，大花脸出场，亮了个相，台下观众纷纷鼓起掌来。
　　百里芜弦翘起二郎腿，双臂一抱，听着台上依依呀呀唱着的调子。
　　“这戏不大好看，还不如公子你说的书有趣。”
　　耳边这人的声音，清清浅浅，很柔，却也很沉郁，听上去，是个年轻男子。百里芜弦也不偏头，仍旧是抱着双臂，二郎腿荡着肆意，他眼睛盯着那戏台子，道：“莫非这位兄台昨日也去听了在下说书？”
　　坐在他身侧的男子淡淡道：“据江湖传闻，听百里芜弦一个秘密要二十两银子，不知传闻是否属实，也不知在下昨日给的银两够不够？”
　　百里芜弦这才偏过头来，微微虚了虚眼，才发现这人原来就是昨天给了一锭白银的俊美男子，今日仍是墨色的衣衫，和昨日无二，只不过今日与他坐得很近，近到百里芜弦能够看见他琥珀色瞳仁里自己的影子。百里芜弦脸上并无惊讶，他微微一笑，倒也不否认：“兄台好眼力。”
　　那男子轻声道：“你还是没有胡子好看些。”
　　百里芜弦摸了摸下巴，笑出声来：“本就没有胡子，昨日一时兴起，伤了兄台的眼，真是过意不去。”
　　“倒不敢这么说。”
　　百里芜弦的唇角一直勾着：“自然是不敢与兄台这样的美人儿相比。”
　　似是有什么光在那男子的眼中闪了闪，抿着薄削的嘴唇，像是隐忍着的愠怒，他半天没有说话，百里芜弦也不再看他，如同忘了身侧这人的存在。静了片刻，直到戏台上一曲高调博得满堂喝彩，这人才低声道：“在下景彻，不知可否与百里公子借一步说话。”
　　百里芜弦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摇了摇头，握着白扇的手朝台上一指。
　　“我想把这出戏看完，你看，真相快要出来了，坏人就要被揭穿了。”
　　“可是……”景彻抬头看了一眼戏台，又回过头来，语气平淡，道“百里公子手心泛乌，怕是耽搁不起什么时间了。”
　　手心灼痛的感觉明显起来，本来几乎就快要忘掉了，百里芜弦脸色未变，手指却动了动，想要握紧手掌，却发现已使不上什么力气。
　　景彻接着说：“其实坏人是那个和尚戒嗔，他是个酒肉和尚，打着出家人的身份到处作恶，这出戏，我在金陵看过。”
　　“罢了罢了！”景彻的话音一落，百里芜弦便抖抖衣服，站起来，兴致顿失的样子，“被你这么一说，索然无味了，你说吧，去哪儿说话？”
　　景彻随即也站起：“还是去碧井轩吧。”
　　二人到了碧井轩，各要了杯茶水，面对面地坐着。
　　“找上我的人，无非就那一件事，你想知道什么事，现在便问吧，问完二十两银子即可。”百里芜弦说完，一口下去半杯。
　　景彻也慢慢啜了口杯中的茶水，放下茶盏，才道：“百里公子自诩江湖百晓生，在下对此，很是感兴趣。”
　　百里芜弦眨眨眼睛，笑道：“景公子‘自诩’二字用得极为精妙，言下之意，是人人都可‘自诩’，只怕我也是名不副实。”
　　景彻依旧是那副不变的表情：“在下只是想跟百里公子做个打赌的交易。”
　　“打赌的交易？”百里芜弦呵呵一笑，“倒是个新鲜的词，你且说说，是怎么个打赌法？”
　　“在下问百里公子一个许多世人都想知道的事情，公子若是知道，在下将立即以两千两白银相赠。但若是公子不知道，那便需要答应在下一件事，这件事完成之后，在下会告诉公子能够震惊江湖的三个天大的秘闻，你看如何？”
　　百里芜弦在心中暗暗思忖着，脸上，倒也是不动声色。
　　“我凭什么和你打这个赌，你若问我阿猫阿狗的事情，我怎能事事都知道？”
　　景彻右手的食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在下说了，要问的是一个世人都很想知道的事情，再说，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公子怎么都不吃亏。”他也不多说，点到为止，接下来便耐心极好地等着百里芜弦的答复。
　　又沉吟了半刻，像是想通了，百里芜弦一拍桌子，笑道：“那你问吧，反正这几日也闲得慌。”
　　“甚好，”景彻道，“那我便问了。”
　　“问吧问吧。”
　　景彻轻咳一声，道：“如今江湖上有一名刺客，两年前开始名噪天下，以银针为武器，杀人无数，世人只知他颈间描有一朵五色梅，故人称‘刺梅’，不知百里公子，可知道‘刺梅’的模样？”
　　百里芜弦一愣，未料到他竟然提的是这个问题，于是心中“咯噔”一声后，笑容瞬间换做一副苦脸，摇头叹息道：
　　“可惜啊可惜……”
　　“公子可是不知道？”
　　“不瞒景公子，昨日晚，在下正好遭遇那‘刺梅’暗杀，所幸在下早有防备，才免于一难。在下还扯下了‘刺梅’脸上的蒙面布，可惜功亏一篑，没瞧见他的脸，不然，不然，唉，我的两千两白银啊！”
　　景彻看百里芜弦皱着一张脸，不住的摇头叹气，便道：“这么说来，依照约定，公子是该答应在下一件事了吧。”
　　百里芜弦抬头看了眼景彻的脸，眉毛轻轻一抬：“你说吧。”
　　“陪在下去杀一个人。”
　　百里芜弦的眼睛转了转，其实江湖本就多厮杀，百里芜弦自己亲眼见过的杀戮也不在少数，可偏偏从景彻的口中听到“杀人”二字，便从脚底透出了些凉意，仿佛他要杀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杀何人？”
　　“筑云庄庄主，重宵。”
　　“为何杀？”
　　如百里芜弦预料地回答：“报仇。”
　　他皱眉，摸了摸腰间那根青绿的竹笛，问道：“那为何又要我作陪？”
　　景彻左手端起茶盏，反问一句：“公子可知道昨夜刺梅为何会暗杀于你？”
　　百里芜弦又是嘻嘻一笑：“我还以为是那曹一番恨我向那么多人曝他家丑呢，不过想来也不会那么快。”
　　“是顾陌祈，”他顿了顿，“你可曾记得一年前，你依然是只收了二十两银子，便将蜀山天险的秘密告诉了他人。顾家镖局押镖从来都从蜀山天险过，这么多年押镖才会万无一失，可是那一次，碰巧是顾陌祈的妻子押镖，可是不仅镖被抢了，他的妻子也不堪抢匪□，从蜀山上一跃而下，尸骨无存。后来，顾陌祈便发誓，一定要杀了你为他妻子报仇，便雇佣了刺梅暗杀你。”
　　百里芜弦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敛去了不少，等着景彻说下去。
　　“可是后来，重宵又向天下英雄，悬赏两万两白银，求刺梅的项上人头，所以我要接近重宵，就必须提着刺梅的人头去。而刺梅因顾陌祈一事，一定会来杀你，我要你陪我，是要你当我的饵，钓刺梅这条鱼。”
　　百里芜弦一口饮完了杯中茶，又提起壶来为自己斟满，道：“不觉得麻烦吗，你既有信心杀得了刺梅，想必武艺不错，何不直逼筑云庄而去，直接杀了重宵。”
　　“公子错了，”景彻重新叫回百里芜弦“公子”二字，“真正杀一个人，在取他性命之前，最好先和他成为朋友。”
　　百里芜弦端起茶盏，哈哈笑道：“兄台端的是心计过人，在下佩服，以茶代酒，敬兄台一杯！”
　　景彻云淡风轻地捧盏回应。
　　“在下也有一事，不妨告知兄台，给兄台行个方便。”
　　景彻抬手：“请说。”
　　百里芜弦摊开五指于桌上，他的掌心已是乌中泛紫，是中毒之像，他道：“昨夜，虽然刺梅伤了我，但偏巧我也使了一招风间掌打中了他，他想必此刻也是中了我掌中之毒，然而世间唯有一人可解我那掌毒，那人便是虚回谷的苏念池，他若知道这个，现在必定在往虚回谷的路上。”
　　“你的意思是……”
　　他摇扇：“与其等着刺梅来杀我，不如我们直接去找他。”
　　景彻凝神想了片刻，拱手道：“多谢提点。”
　　百里芜弦笑得放肆：“不谢不谢，我中毒在身，也是要去虚回谷的，况且能与兄台这般好看的人物同行，在下正是求之不得。”
　　景彻表情未变，但是瞧着已不自然，他拂袖站起身来，朝茶馆外走去。百里芜弦瞧了他片刻，不知他脸上飞过的是否是一抹淡淡的红，晃过神来，又摇头笑了一下，收了扇子跟了上去。

　　第三章

　　春末夏初，一场夜雨，润物细无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夜里还是忘了关窗子，细密的雨丝飘了进来，湿了一地，可百里芜弦睡得挺香，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第二日清晨，天气阴湿，和景彻约好了在城门口相见，百里芜弦悠悠闲闲走到时，景彻看来已经在城门口等了许久了。他牵着两匹马，一白一黑，映着景彻墨色、百里芜弦月白的衣衫，正是相得益彰。
　　百里芜弦嘻嘻笑着走过去要打个招呼，却见景彻已经翻身上马，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朝他看一眼，便调转马头，往城门外去了。
　　百里芜弦讪讪地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迟到已久，也难怪景彻如此。
　　一路上，百里芜弦尽自己须溜拍马之能，一个劲儿地夸赞景彻貌比潘安，见对方脸色愈加暗沉，立刻又改口夸他英气逼人，男儿气概十足。夸完之后，还驾马赶到景彻前面回头看对方的脸色如何。
　　景彻听他一路絮叨个没完，本来心烦意乱，后来索性充耳不闻，就当是身侧无人，一个人自顾自地骑着马，偶尔看看路边杂草野花，也是别有致趣。总归是比听着百里芜弦言不对口，口不对心的阿谀奉承来得好。本来初次见面景彻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可是同行这几日，面对这人的不正经，景彻竟是半点好脸色都无法给他。
　　行了三日左右，到傍晚才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城郭，这几日都是在小小的村落人家里借宿，就算是铁人，也不免劳顿，此时眼前陡然出现这么大一座城池，二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个客栈好好歇个脚。
　　待走近了，看见城墙上的“陶里”二字，百里芜弦才道：“原来已经到了陶里，这匹马的脚程倒也快。”
　　景彻不喜多言，双腿轻夹马肚，朝城门骑去。
　　还未进城，景彻眼睛一瞥，忽然看见了城门旁黄纸贴的一张通缉告示，上面画了张人像，那人像若去了胡子，活脱脱的不就是身后吊儿郎当的百里芜弦么？
　　他回头，发现百里芜弦也摸着下巴，看着那张通缉告示看得出神，久而，冒出句话来：“果然还是我没有胡子好些。”
　　景彻皱皱眉头：“你又在陶里犯下了什么事？”
　　百里芜弦笑得一脸无辜：“也没什么，不过是认识了几个酒肉朋友，那几个朋友平时手闲得很，犯了些错，便祸及我这个所谓同党了。”
　　白了他一眼，景彻兀自进了城，可守门的士兵拦住了百里芜弦，上下打量了许久，虽然觉得相似，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这才狐疑地放他进去。进城后，找了个客栈歇下，在景彻的执意下，两人要了一间房，不过只把东西放下后，景彻便出门去了。
　　天夜，才刚刚沉下来，介于将黑未黑之间，墨蓝色的天空，透出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微弱的光亮，在天界线的那一边蠢蠢欲动着，若不知道时辰，会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傍晚还是黎明之前。
　　百里芜弦蹑手蹑脚地从二楼下来，还未下楼梯，便看见景彻坐在一楼一角的桌旁，杯中不知是酒还是水，一人独酌着，饮一口，垂下头，眼睛却抬起瞥向了站在楼梯上的百里芜弦。
　　“去哪儿？”
　　冷冷的，低沉的声音。
　　百里芜弦一步一步挪下楼梯，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不是说我在陶里有几个好朋友嘛，难得来一次总要聚一聚的。”
　　景彻放下酒杯，干脆道：“不行。”
　　百里芜弦似乎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他走下楼梯，道：“你放心，刺梅受我一掌，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不能动武，更不会来刺杀我。”
　　“说了不行。”
　　百里芜弦讪笑道：“景公子，有事好商量嘛，我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你形影不离吧。”
　　话说完，景彻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一手撑着门口，挡去了他的去路：“就是十二个时辰必须与我形影不离。”
　　百里芜弦先是一愣，随即抱起双臂，笑得一脸顽劣：“怎么，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景彻看着百里芜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想多了。”
　　耸了耸肩膀，百里芜弦表示无奈，抬眼间，望见景彻的身后，眼睛蓦然睁大了，眉头也蹙了起来，只听他叫了声：“重宵！”
　　景彻一惊，背后凉飕飕的，急忙回头，可身后徒有街口巷道，远处淡淡灯火，什么人都没有。
　　再回过头来，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厅堂，哪儿还有百里芜弦的影子。
　　百里芜弦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心中暗赞自己聪明，殊不知景彻在心中也暗暗把他骂了个体无完肤。
　　走进一条小巷，见一户人家门房微掩着，从房门后透出若隐若现的暖色的光亮。
　　似是听见有脚步声，院子里的一名小僮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看见来人后，又把门打开的大了些。百里芜弦看四周无人，一个闪身，进入门内。
　　夜风微凉，景彻坐在已无一人的客栈大堂里，桌上酒盅里还剩下半盅，他拿起来为自己斟满了一杯，一口一口浅浅地饮着。这个酒的味道很醇厚，不像是一般的酒家总是会兑些水，入口细腻，正适合抚平他微躁的心绪。
　　最近怎么总是心神不宁？
　　特别是在遇到了百里芜弦之后。
　　老实的说，刚刚百里芜弦那一声“重宵”的确是吓住了他，可事后一想，自己这个当上得太傻，以自己对重宵的了解，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每一次都是自己去找他，他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端坐于一庄之主的位置，正襟危坐的样子，师父过世后，自己便总是要仰望他了，他的那双眼眸越发得冷冽了，有时候真让人想不起他还未当庄主时候的样子了。还记得五年前，他一身与庄内弟子无二的冷灰的衣衫，站在无垠的草地上，面对落日，留给自己一抹剪影，抬起手，豪气万丈，说：
　　“景彻，你看，纵是落日，我也要将它托起！”
　　景彻这么想着，忽然呛了一下，酒毕竟还是辛辣的，一时不慎，手一抖便呛入喉管。他捂着嘴巴咳得双颊通红，店小二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心惊，不知是该上去帮着拍拍背，还是就这么站着。咳了一会儿，景彻仍是止不住，嗓子里觉得不舒服极了，便断断续续地叫小二端来一碗水。
　　脚步声轻轻，水从景彻的身后端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一只温暖的手在景彻的背上若轻若重地拍了几下。
　　“等会儿再喝，免得又呛到了。”
　　那声音……那声音……
　　景彻眼睛睁大，猛然回头，额前发丝微微拂起。身后这人，那般熟悉却又陌生的容貌，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了，每次见面，匆匆又别。可惜，离年少的时候已经过去太久了，那些过去俱已潜藏在昏黄的记忆里，自己再也不能在午后，伏在石桌上，静静端详他偶尔安静的睡颜，也再也不能趁他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摸摸他的鼻梁上。还记得那些时候，枫叶如血，落了半个山头，野鹭腾起，亦或是落在蓁香湖的湖面上，搅乱了一池斜阳。
　　而如今的景彻，只能忍住心头一切念想，声音平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重宵浅浅地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景彻的头发，手掌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随即笑意更浓了，他把景彻整个圈在怀里：“不放心，来看看你。”
　　所有的郁郁落寞，终究抵不住这一句话。
　　景彻仍是仰望着他，似乎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就如同少年时习惯跟在他的身后一般。鼻尖有些发红，景彻缓缓地抬起手来，颤抖着，像是在与自己做着挣扎，可最终，他的手还是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自此，一切掩饰都破碎了，一切，都堕入万劫不复。
　　待景彻等到百里芜弦回来的时候，已差不多是子时了，四野俱静，百里芜弦推开房门，点亮烛火，再一看床边，吓得差点跳起来。
　　景彻坐在床沿边，沉着脸看他。
　　缓过神来，百里芜弦将烛台放回桌子上：“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景彻反问他。
　　百里芜弦笑了一下，坐在桌子边上，单手撑着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没有我陪着睡不着？”久久，见景彻仍是阴着个脸不说话，虽了解他本就不爱说话，不过也知道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叹了口气，伸出左手四指赌咒发誓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此一次，绝不再犯，若要再犯，断子绝孙。”
　　景彻的目光闪了闪，道：“当真？”
　　百里芜弦道：“自然是真的。”
　　景彻的脸色这才好了些，站起身来，道：“你过来，睡觉。”
　　“一起睡？”
　　景彻的脸色又变了变：“不是，你睡床上，我在桌旁即可。”
　　百里芜弦上前来把床铺铺好：“一起吧，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我保证老老实实，不蹬被子。”
　　“无需多言。”
　　景彻已在桌旁坐下，单手支着脑袋，阖目准备休息。
　　“你起来，”百里芜弦走过来，声音里带了些不满，“睡过去，我坐这儿。”见景彻睁开眼，抬头看自己，目光里没有一丝波纹，便又道：“我百里芜弦从来不习惯自己睡着，别人看着。”
　　景彻道：“我不会看。”
　　“少废话，去床上去，”百里芜弦把他拽起来，然后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同样回视着景彻，“看我作什么，别磨蹭了，明天一早还赶路呢。”
　　景彻看着他，想，这个人，倒也有不那么令人讨厌的地方。

　　第四章

　　“爷爷们啊，小店是百年老店，奉公守法，绝不是黑店啊，小的还想要做生意呢，您这……您这……小的我……”
　　“闭嘴！”
　　接着又听一阵桌椅相碰的嘈杂声，和掌柜的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大概是某个官兵将掌柜的一脚踢开了。
　　被这番响动惊醒，睁眼看外边还都是黑的，百里芜弦的起床气全被勾起来了，站起来拍桌子就想怒气冲冲地喊一句：“谁啊！扰人清梦！”可是眼睛扫到景彻，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穿着一身亵衣坐了起来，景彻看着百里芜弦，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噤声，于是百里芜弦想喊的话就这么止在了喉头。
　　只听楼下又有官兵喝道：“我们接到线报，说是百里芜弦在你这客栈里，你若是知道，早早告诉我们！也省的被疑包庇罪犯，受皮肉之苦！”
　　掌柜的连忙叩头：“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官兵将手中画像抖开，伸到掌柜的眼前：“就是此人，你是真没有见过？”
　　掌柜的仔细看了看那张画像，又立刻连连摇头：“我们今儿只住了一位带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并非此人，其余的就没有带胡子的了。”
　　听到“百里芜弦”四字，二人都是一怔，百里芜弦继而苦笑起来，眉头挤成八字，景彻却一眼瞪向这名字的主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百里芜弦摊手表示无辜，过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他猜测道：“或许是我的那些老友。”
　　“哼哼，”景彻冷笑一声，“老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如此，我也不怪他们，换做我，可能也会这么做。”百里芜弦耸肩道。
　　“你倒是想得开，”景彻讽刺他，“那现在准备怎么办，冲出去打一架，还是跳窗逃跑？”
　　对方摸了摸下巴，深思熟虑的样子：“常言说民不与官斗，打架总是不好，何况我负伤在身，跳窗的话，又未免有损形象，我看……能躲便躲过去吧。”
　　“怎么躲？”景彻沉声问道。
　　百里芜弦看了景彻一会儿，忽然几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把衣服俱都脱了，一把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
　　“你做什么？”景彻使劲把百里芜弦往外推，自己朝床脚缩了缩。
　　听着官兵们上楼的脚步声，百里芜弦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把景彻往被子里塞，一手还拿起被子盖住他的头：“快，你躺进被窝里，把脸蒙住。”
　　景彻被百里芜弦按在被子里，如平时一样冷冷的声音此时变得瓮瓮的：“他们要抓的是你。”
　　百里芜弦长叹一口气，解释道，“我问你，若你要抓一个人，进入房间，见一人躲在被子中，看不见脸，一个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你，但是却毫无掩饰，你首先会怀疑哪个？”顿了下，他又说，“何况，我与那画像还是有些出入的，进城那日，不就没有被看破么？”
　　此间关系自然是一想就通，景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也不再说话。只听见官兵已经踢开了隔壁的门，听着一阵鸡飞狗跳，怒骂哀告，然后又是“砰”的一声，接着一句当地骂人的话，极脏，只是二人都听不太懂。
　　百里芜弦第一次露出极为愤愤的表情，还磨了磨牙：“若不是情态紧急，我最憎恨人家骂我，换做平时，哼哼。”
　　话音刚落，门便被一脚踢开。
　　官兵们冲进来，手中拿了根折起的皮鞭，挥了挥道：“都下来都下来！”
　　百里芜弦变脸似的，一张原本愤愤的表情瞬间变成惊慌与尴尬，他走下床来，身上穿着亵衣，还回身将被子掖掖好：“各位官爷，小的我真没犯什么事儿……”
　　一个明显是头儿的官兵没理他，只朝床上望去：“床上什么人，下来！”
　　百里芜弦连忙上前挡住，又讨好地笑道：“官爷，床上……床上是小的的……娘子……姑娘家的……”
　　“哟呵，”话说到此处，官兵们大致也都是明白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都躺在一张床上了，怎么还称是姑娘家啊？”
　　百里芜弦搓了搓手，又笑道：“这不是……这不是还没……还没……各位官爷就驾到了么……”
　　那头儿回头冲几位手下看了看，转回头来的时候道：“那行，老子也不勉强，你让‘她’把脸露出来给我们瞧一下就行。”
　　“这……”百里芜弦坐会床沿边，拍了拍隆起的被子，试探地轻声问，“娘子，你看这行吗，唉，谁叫我们偏巧就碰到这么个事儿呢……”
　　等了会儿，像是姑娘家的犹疑似的，景彻许久才把罩在脸上的被子往下挪了挪，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大半个鼻梁，头发若隐若现凌乱地铺散在面庞上，借着皎皎的月色，只能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波转流光，眼中浅浅的怒意如同少女的娇嗔，别有一番风情。
　　官兵们瞧着，一时都有些恍神。
　　“娘子啊，你可别生气，官爷也是为了百姓着想，要怪就怪在我头上吧，偏要带你住这家客栈。”百里芜弦摇着头，装模作样地劝慰道。
　　见景彻又把被子盖上遮住脸，那头儿才道：“行，没事儿咱就走吧，也别影响人家小夫妻办好事儿。”
　　百里芜弦点头哈腰地送他们离开，还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转身，百里芜弦躺回了床上，一点不收敛，还使劲往景彻的身侧靠过去，只差没有把手脚都架在景彻的身上。
　　“娘子，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美人计啊？”
　　景彻撩开一根滑入嘴中的头发，依旧是那好似厌恶的语气：“你怎么还不下去？”
　　百里芜弦小兽似的又在他身侧蹭了蹭，“那些人还没走呢。”这句话的语气激起景彻身上一阵恶寒，他不知道，百里芜弦就是这样，人家越不搭理他，他越粘那人，反之人家若是对你亲得很，他又喜欢摆出一副恹恹地脸色来。
　　求而不得，这是百里芜弦喜欢的感觉，这也和他喜欢收集江湖秘闻是一个道理，算是个怪癖吧。
　　“你过去点儿，别挤我。”
　　“天冷啊。”
　　景彻再好的修养，再好的自持，此时都快要溃败了，夏初的天气，百里芜弦也能说出“天冷”这样荒谬的理由。
　　“小景你皮肤真好，滑溜。”
　　景彻一惊，自己光忙着生气了，连百里芜弦的手什么时候伸到衣服里面都不知道，他还叫自己，叫自己……从小到大，纵是师父和重宵都没这么喊过自己！他抓住百里芜弦的手，拽出来，道：“你若不愿下去，我下去。”
　　“别啊，”百里芜弦扫兴般的哼道，“我还从没跟别人一起睡过。”
　　本是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在景彻听来，却忡怔了半晌。他想起大约是很久以前了，久到连大概是什么时候都不大记得了，自己偷偷跑到重宵的屋子里，带着一盒膏药，一点一点擦在重宵后背青紫相间的杖痕上。待他要走的时候，重宵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揉捏着他的手心，道：“就在这儿歇下吧。”
　　他那时，也是从未与他人一起睡过，躺在重宵的身边时，紧张地小腿肚子都在抖，浑身僵硬。重宵趴着，将一只手臂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笑了一声：“紧张什么，怕我吃了你么？”
　　悠远的时间，花谢花开又几年，师兄弟的感情变了，温柔亲切的重宵变了，就连当年一腔热血的自己，血，也渐渐变冷了。
　　“百里芜弦，”景彻忽然这么喊他，嗓音有些沙哑，“你是断袖么？”
　　百里芜弦未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答案脱口而出：“不是。”
　　景彻仰躺着，看着床顶，愣愣地看了会儿，然后绽出一个笑容来，这也是百里芜弦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含了些苦涩，像秋日里的半凋的花儿。
　　“可是我是。”
　　抽回了手，百里芜弦半响无言，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从床上下来，穿了衣服鞋子，朝屋外走去。此时官兵都已走了，午夜一片寂静，衬得他开门又关上门的声音明显地刺耳。
　　景彻双手揪起床单，轻声骂了句：“混蛋。”
　　很久很久，从似乎很远的地方传来竹笛的声音，清脆鸣响，悠远绵长，像是绸缎从高处落下，随着风飘了很远，直划过了整片天空，却不觉得扰人。就这么听着，无眠的人越发清醒，带着困意的人能悄然睡去。
　　百里芜弦坐在房梁之上，月色铺迭了他一身，仿佛周身都散发着浅浅的光芒。笛声从竹笛里飘出，让月亮褪去明黄，朦胧成一片银白。
　　久久，笛声罢，百里芜弦的身边，却单膝垂手跪着一个白衣少年。
　　“公子。”
　　竹笛在指间转了转，插入身侧腰间。
　　百里芜弦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道：“豹螭，景彻这人古怪，你帮我去查查，你一个人行动不便，把良弓也叫上。”
　　豹螭身子又是一屈：“是。”
　　答完，远望低矮人家房顶，已不见白衣少年身影。

　　第五章

　　清晨，鸡鸣的早，晨露唏晞还点缀在池边荷叶上。天刚蒙蒙亮，百里芜弦与景彻便已经出了城，继续向虚回谷所在的廖山处进发。昨夜歇息得不好，三番四次地被吵醒，百里芜弦在马背上坐得摇摇晃晃，呵气连天，睫毛上也沾上了几颗呵气出的泪珠，模糊了望向远处旭日的视线。
　　景彻睡得同样不好，但困意倒不如百里芜弦表现得明显，用百里芜弦的话说，这人不管怎样都是挂了张白板脸，像是人人都欠了他几吊钱。
　　本以为昨天说了那些话，百里芜弦对自己定是疏而远之。谁知一大早醒来，睁眼看见的，除了尚未亮起的天色，就是他趴着睡，手脚并用，攀在自己身上，睡得酣实。景彻翻身下床，将那人的手脚都甩开到一边去，然后又揪起那人的衣服，不客气地把他摇醒。
　　百里芜弦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的眼。
　　景彻低头看着他，忽然间愣了一下，随即眯了眯眼。
　　“渴……”百里芜弦撑起身子坐起来，对景彻说。
　　银针毒发，他的嘴唇竟已经变得有些发乌。景彻虽不喜欢他的那些动手动脚，但此时却还不能让他死掉。景彻端来了茶杯，喂他饮下，然后道：“你不要动。”
　　百里芜弦本就觉得浑身乏力，动弹不得：“我是不是发烧了？”
　　景彻的手指点住他背上的两处，暗暗运力：
　　“闭嘴！”
　　沿着百里芜弦背后的两条脉络施力向下，真气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去，到了尾骨之时，变指为掌，反手又捋了上去。
　　感觉到身体里不断腾起的暖意，百里芜弦眼睛闭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脸上也才恢复了些气色，嘴唇的乌色褪去，可还是苍白得很。
　　“唔。”才施力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景彻忽然觉得肩部一阵拉扯的痛楚，输入百里芜弦体内的真气也一下断了，失去了这股力量的支撑，百里芜弦脑中骤然闪过一片空白，身子向后一倒，正好斜躺在景彻的腿上。
　　咬了咬牙，景彻把百里芜弦的脸掰过来看了眼，见他已经大有起色，这才呼了口气，肩部疼得钻心，疼着疼着整条臂膀都麻木起来。可腿上的百里芜弦竟然动了动，换了个他觉得舒服的姿势，像是重新睡着了。景彻心中又燃起一阵不知名的火来，把赖在自己身上的人拎开，心中想：早知道任他毒发身亡死了算了！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
　　现在的百里芜弦看上去心情不错，此时正是夏日午后，路边树木参天，树林阴翳，夏风舒畅，耳边蝉声鸣鸣，一浪高过一浪。
　　听他酸着，景彻不语，却也缓下了驾马的速度，马蹄悠闲。
　　又这般行了几日，道路渐崎渐窄，抬望眼间，已可见连绵的灰色山影。路边，一条溪流从山间流下，两岸奇石棱角都被磨得浑圆，石上石下青苔密布，总惹得鱼儿来啄。
　　马蹄哒哒，一人有一句没一句乱侃着，一人是半句都不搭理，如此走着走着，二人突然间同时看见了什么，都停了下来。
　　不远处，溪流边的一块巨石上，竟然趴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看样子是昏迷了，一身黑衣，半个身子还垂在水里，双手攀着石头，一头乱发浮在水面上，像是海藻一般，因是在河的对岸，所以看不清面目。
　　景彻与百里芜弦对视一眼，接着都翻身下马。景彻足尖一点，跃到对岸，将那人抱了过来，放在地上，然后双指探了探这人的鼻息。
　　“还活着。”
　　百里芜弦也走过来，蹲下，食指点起这人的下巴，湿漉漉的头发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眉毛一挑，百里芜弦笑：“最近怎么总是遇到翩翩美少年？”说罢，眼睛还瞄了一下景彻。
　　景彻不看对方，站起身子，掸掸袖子：“走吧。”
　　“不管他了。”
　　景彻俯视蹲着的百里芜弦：“你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别人。”
　　百里芜弦把这人扛起来，往马背上一扔，自己也脚一蹬，上了马，道：“正好去虚回谷，带上也方便，我平生造孽极多，今日也算积个阴德。”
　　景彻也上了马，夹了夹马肚，继续赶路，只留下一句：“随你。”
　　百里芜弦望着景彻的背影，露出个无奈的笑来，他俯下身子，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道：“马儿啊马儿，还好你是我的马儿，若你是那人的坐骑，这么些个日子还不得憋闷死。”
　　走的不远，景彻明明听到了这句话，也知道说的自己，却还是头也不回，只管朝前走着。
　　百里芜弦摇摇头，对马儿说：“你看，我说的对吧。”
　　日渐向西，转眼已经到了廖山的山麓，远处一片整齐的白杨林，被夕阳映得呈出一片惨碧色，而那林中山谷便是虚回谷了。可是今天天色已晚，不便叨扰，山麓处地成平原，山上雪水融下浇灌土地，草木丰茂，自然聚集了村落人家。朝山腰处望去，还可见仿佛白云般的羊群，正被牧民赶回家。
　　在一个牧民家中借了宿，无奈只有一张床，景彻看了这张床半天，又看了看身后一个昏迷一个笑得阳光明媚的两个人，揉了揉额头，道：“我……我出去转转。”
　　不得不说，这里的夜晚实在比嘈杂的南方城市美上许多，夜空很高，星空浩瀚，变换无穷的天穹，像是涌动的暗黑巢穴，要将人的视线目光生生吞噬进去。
　　“小景，你可去过大漠？”
　　百里芜弦从景彻的身后走过来，也抬着头望着天际。
　　回头看了他一眼，百里芜弦月白色的袍子，发丝在耳边随风纷乱地舞起，双目里流转着月光，竟是神采飞扬。
　　抑住心底忽然一瞬间的触动，回过头来，他道：“别叫我小景。”
　　“若没有去过大漠，你根本无法想象，原来天空可以有那么多星星，”百里芜弦看向对方，连名带姓地称呼他，“景彻。”
　　景彻闭上眼睛，又睁开：“也许有一天会去，但不是现在。”
　　百里芜弦轻轻地笑开来，少了几分顽劣，温柔地如一泓春水：“那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可好？”
　　幽渺的一声叹息，浅到听不见，好像那只是简单的吐气，景彻目光黯了黯：
　　“看吧。”
　　是夜，广阔的山区静得仿佛天地都不曾存在了。把路上捡回来的那个人扔在床上，景彻和百里芜弦用草在地上铺了个褥子，好在天气暖和，睡着倒也不觉得难受。景彻刻意与百里芜弦隔开了位置，免得他又睡得不老实，把手脚架在自己身上。
　　第二日醒来，百里芜弦在湛蓝的天空下伸了个懒腰，像只展翅的大鹏。
　　“他还没醒么？”景彻问。
　　百里芜弦回过头，道：“早晨醒来过一次，问过名字后就又昏过去了。”
　　“他叫什么？”
　　百里芜弦挠挠头：“好像是叫游宸白，也不知道怎么写。”
　　景彻替马装上了嚼头，道：“你自己捡回来的东西，你自己收拾着。”
　　百里芜弦凑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嘻嘻笑道：“其实你也是关心的，不然不会来问我，昨夜也不会让他睡到床上去。”
　　手里的动作滞了一下，景彻没有回视对方的眼睛，而是牵着马走到了院子门口，跟牧民大叔打了声招呼，便回头对百里芜弦说：“把人带着，上路。”
　　驾着马，一路朝着那排白杨树林而去，林间树木分列得错综有致，远看时尚不觉得林子广大，待深入其中，才发觉竟是另有玄妙。景彻几次停下来四处张望，极目之处外界不露一点空隙，都被树干挡得严实，马蹄踏过落叶发出好听的簌簌声，只是怎么看都觉得此处曾经走过，四周同样，除了白杨树还是白杨树。
　　百里芜弦追着景彻跟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景彻在原地驾着马绕了一周，才说：“出不去了，辨不清方向。”
　　百里芜弦不语，眯着眼抬头看了看日光，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从这棵树开始，数到第八个后，左转，再数八个，右转，然后一直走，看到一棵很大的树挡在中间的时候，再左转，就能到达谷中。”
　　狐疑地看向他，景彻问道：“你怎么知道？”
　　百里芜弦扬起一边嘴角：“蜀山天险我都知道，区区一片树林还想困住我？”
　　景彻看了他半晌，一时竟有些无言，开口想道谢，可又觉得他委实猖狂，犹疑片刻，还是不改往日本色，只字未说，只按他说的方向而去。
　　几曲周折之后，驾马向前，果然看见一棵比周围的杨树都粗了许多的树在路中横亘着，这树长得有些倾斜，有一边的枝叶，几乎都要捱着了地上。
　　“真不赖啊，误打误撞，也能找着！”
　　银铃般的笑声和着银铃晃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在这迷宫般的树林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景彻和百里芜弦同时抬头，看见这棵倾斜的巨木的枝叶间，竟然坐着一个赤脚的紫衣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红色的头发，眼睛也是透着蓝的，头上随意编了两个辫子，其余的头发垂落下来，脖子上绕着几股粗绳，绳上编着几块鱼骨似的东西，腿上是只到膝盖的裤子，脚踝上也编着铃铛。看样子，并非汉人。
　　女孩从树上跳下来，轻轻稳稳，接着，嘴角挟着一抹顽童似的笑容，负着手在马下打量了一下这三个人。
　　“哈哈，一次来三个，个个带伤，还真是少见。”

　　第六章

　　虚回谷的苏念池，是江湖传言的三大神医之一。
　　苏念池行医，有个规矩，即是他只给有江湖名望的人诊治，而无名小卒之类的，哪怕是病重垂危，他也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世人将他与当年的胡青牛相比，也称他为“见死不救”，他却欣然接受了，道：“我既非华佗在世，区区一苏念池罢了。”
　　听到这句话，百里芜弦对他倒是颇为欣赏，如今世上，假圣贤，伪忠善比比皆是，还不如苏念池来的真实。
　　景彻下了马，本想上前请教这个女孩的姓名的，却听百里芜弦在一旁道：“姑娘你错了，带伤的只有这匹马上的二人，那个人身体康健，只有不爱说话是个毛病。”
　　女孩黛眉一翘，碧蓝的眼睛斜睨着百里芜弦：“本姑娘说带伤就是带伤，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走过眼呢。”
　　景彻上前问道：“敢问姑娘，是否乃神医苏念池？”
　　女孩听了，咯咯掩着嘴笑起来：“那可不敢，我是师傅收的两名入室弟子之一，我叫封苒。”
　　百里芜弦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不屑地笑了声：“小小一名入室弟子，也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封苒气极，双手叉起腰来，冲百里芜弦扬了扬下巴：“那敢问这位公子，你可是什么帮派的帮主或长老之类？”
　　“我还不是老头儿。”
　　“那可是什么行走江湖的剑客大侠？”
　　“我从不使剑。”
　　“那可是名门贵胄？”
　　“哈，一介乡村莽夫是也。”
　　“哼，”封苒白他一眼，“在你这种人面前，本姑娘有的是资格耀武扬威。”
　　景彻听这二人话语间夹枪带棒，只好上来打个圆场：“在下等人是来求医的，烦请姑娘带个路。”
　　封苒一扬手：“回去吧，谷主不会为你们诊治的。”
　　景彻一惊：“为何？”
　　“师父只为江湖名流诊治，像你们这样来求医，后来又垂头丧气地回去的，我见的多了去了，不过……”封苒摸了摸下巴，笑得蔫坏，和百里芜弦倒是有些相像，“我已尽得师父真传，若这位公子能伺候我伺候得开心，我说不定能考虑考虑……”
　　封苒的“这位公子”，指的是百里芜弦。
　　他起了兴趣，朝封苒走了几步，眼睛虚了虚：“不知，怎样才能把封姑娘伺候得高兴啊？”
　　封苒晃了晃脑袋：“给我跳支舞啊，唱个小曲儿，耍个猴戏什么的都行，师父从不让我们出谷，我还从没看过呢。”
　　百里芜弦笑道：“哟，可惜了姑娘，这些我还真不会呢。”
　　她轻轻巧巧地一跃，重新做回树干上，赤着的双脚还是一前一后的晃哒着：“那你们回去吧，恕不远送。”
　　百里芜弦在身旁树边撑着手臂，斜斜一倚：“不过在下倒是会说两段书，不知姑娘爱不爱听？”
　　“呵呵，爱不爱听，也要等听过之后啊？”
　　百里芜弦于是从腰间抽出扇子来，手腕一抖，扇子打开，道：“那今日在下要说的，乃是虚回谷入室弟子封苒姑娘的故事……”
　　封苒晃着的脚忽然停住了，而后身子向前倾了倾，像是等着百里芜弦继续说下去。
　　“……秦淮河畔，香艳买笑之处，若你乘着一篷乌船，夜游秦淮，可见河畔夜夜笙歌，从未停息过。数年前，河畔锦月阁出了一位艳惊四座的胡族舞姬，名叫孜比古丽，红发碧眼，一曲胡族舞蹈跳的艳惊四座。当时，有二人同时倾心于这位孜比古丽，一名为应天府尹的公子李贸，一名为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秦亦卫，可孜比古丽并未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周旋于二人之间。一年后，孜比古丽嫁给李贸，并且很快就怀上了李贸的孩子。这本应是幸福快乐的一家，谁知没过几天，孜比古丽就将自己的公公，即应天府尹杀了，之后往家乡天山逃去。原来，孜比古丽早已倾心于秦亦卫，而秦亦卫因三年前的一个案子，与应天府尹有杀父之仇，于是他利用孜比古丽，借这位可怜姑娘的手，杀了自己的仇人。可惜孜比古丽没有来得及到达天山，便在这片杨树林中，生下了女儿李陌黎，生产时出血过多，而谷主苏念池乃是‘见死不救’之人，孜比古丽最后的请求，是请苏谷主将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
　　“住口！”
　　封苒从树上跳下，抽手向百里芜弦脸上扇去：“你胡说！”
　　百里芜弦抓住封苒的手：“在下，只是据实以告。”
　　封苒眼里全是愤怒：“你骗人！”
　　“信不信是姑娘的事。”
　　“我告诉你，我不爱听这个故事，很不爱听！你给我滚出这个地方！”封苒怒不可遏，不停地扭动手腕，又说，“还有，你是中毒了吧，哈，你已经面呈死相，绝对活不过三天了，而这个世间，除了师父和另外两位神医，没有人能够救你，可惜恐怕你撑不到找到另外两位神医的那天了！”
　　景彻面现惊愕之色，而百里芜弦却神色自若，他缓缓松开钳制住封苒的手，笑道：“我百里芜弦，生都不怕，死，又有何惧？”
　　景彻握紧了双拳，呼吸紊乱，面色急切。
　　不能，不能让他死掉！
　　重宵曾经说过，要将百里芜弦活着带回去。
　　百里芜弦回过头来，拍了拍景彻的肩，道：“你能如此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景彻看着百里芜弦的眼睛，发现竟是说不出的澄澈空明，一碧如洗好似天空一般，深深地，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目光都吸进去。
　　百里芜弦擦过他的身侧：
　　“走吧。”
　　“苒儿，又胡闹了么？”
　　封苒身子一震，回过身去，微风拂过，眼里满间树叶簌动。她只看了来者一眼，便跪了下去，再一闭眼，两颗晶莹的泪珠掉落在膝盖前。
　　她垂着头。
　　“苒儿……苒儿不是胡闹，只是那人……他说……他说……”
　　景彻和百里芜弦也都站住了脚，回身看着这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头发全都散着，随风舞起，却不显凌乱，有飘飘欲仙之姿。
　　苏念池叹了口气：“他说的故事，还能有假的吗？”
　　封苒抬头，含着眼泪的眼睛瞪得很大：“师父，他说的是真的！”
　　“本来想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谁知道，居然会让你碰到这个人，真是造孽。”说罢，苏念池抬眼看着十步远处的那人。
　　“别来无恙，百里芜弦。”
　　带着景彻，百里芜弦，还有那个游宸白入了谷。谷中亭台俱全，几曲回廊，层层复道，池水幽蓝，有白鹤数只立于池旁，偶尔轻啄水面，激起浅浅涟漪。
　　“封苒还小，你不应该把这些事都告诉她，就算要说，也该来问问我。”苏念池一边走着，一边道。
　　百里芜弦摇摇扇子：“我怎么知道你收了这么个入室弟子，太嚣张，看来你平日里疏于管教啊。”
　　“我见她可怜，闲来无事便收养了，平时教些药理。”
　　“其实说完了我也后悔，对她这么一个小女孩，着实有些伤人心了，可谁叫她让我耍猴戏来着。”百里芜弦撇了撇嘴。
　　“你和她还真是一个性子，不过她这么一闹，估计要罚一个月的禁闭了，我让孟梢来照料你们吧。”
　　“是不是和那个倒霉丫头一个性子，是的话我不要。”
　　“不是的，截然相反。”
　　听百里芜弦和苏念池在前面聊着，景彻牵着马，马上趴着游宸白，前面二人谈着谈着，忽然不知为何都安静了一下，彼时刹那间有人在仙境，万籁俱静之感。
　　对于苏念池和百里芜弦是怎么认识的，景彻没有问也不想问，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百里芜弦的伤势。
　　他要完成任务，不能只带个尸体回去。
　　苏念池将百里芜弦的手端到眼前，仔细的看了看，道：“你这回伤得不轻，封苒说的不错，你的确撑不过三天了，这是金银蛇的毒，按理说，你应早已毒发身亡了。”
　　百里芜弦把景彻指给苏念池看：“我曾经毒发一次，是他给我渡真气，救了我一命。”
　　苏念池上下扫了景彻一眼，问道：“他是什么人，还有那个马上的是谁，别坏了我不给平民诊治的规矩。”
　　“他叫景彻，是……”百里芜弦顿了一下，似乎突然间发现，自己除了知道景彻的名字，对他其余的事情，俱是一无所知，“马上的那人，叫游宸白。”
　　苏念池走近景彻，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景彻抿着嘴，不动声色，只有在苏念池伸手想要按在他的肩上的时候，很快后退一步，抬手挡开了。
　　苏念池的手停在空中，缓缓才放下，他走回百里芜弦身边：“两个人，一个人我都不会救。”
　　“两个人？”百里芜弦诧异道。
　　苏念池冷哼一声，“马上那人，身上被极细的铁丝贯穿了十二处，肩上中了他人一掌，想必是逃出来之前受到了某种酷刑，而这个人”他指着景彻，“他身上……”
　　“我没有事。”
　　景彻开口打断他。
　　苏念池看着他，目光冷冷。
　　“很好，你认为没事就行，其实你现在所受之伤虽难治，却也问题不大，你身上真正的伤，想必自己是清楚的。好在你这种人，也犯不着我动手。”
　　百里芜弦皱眉，看看抿嘴不语的景彻，又看看苏念池，道：“小池，别这样，我知道你的规矩是给外人定的，你的事情我都听外边的牧民说了。”
　　苏念池将双手拢进袖内：“你知道我多少，你虽是江湖百晓生，也并非都知道我的事情吧，还有这个人的。”
　　他侧过头，看着低垂眼帘的景彻，道：
　　“公子，破釜沉舟未必是好事，小心水深淹了自己。”

　　第七章

　　百里芜弦所中之毒，对苏念池来说并非难事，金针下，药炉出，一场大汗，百里芜弦的命去了大半条，临近半夜，才被孟梢扶着回了房间。
　　整整在药罐子里泡了两个时辰，百里芜弦发梢都被汗浸得湿润，苏念池在这热烘烘的药房里，竟然半点汗都没有出，借着微末亮光，拿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百里芜弦闲得发慌，喊了苏念池两边，他才听见。
　　一直不知景彻身上原来也带着伤，他问苏念池是否执意不肯相救，苏念池扔了手边的毛巾去砸他的头，道：“那两人一人对你不怀好意，一人连名字都不确定，你还要我救？”
　　百里芜弦身子一偏，躲过那块毛巾，毛巾搭在木盆的边缘，沾了点水。
　　“我知道，可是那么好看的人，死了多可惜。”
　　“哟呵，”苏念池把书反扣过来放在腿上，笑话他，“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还真瞧不出。”
　　百里芜弦扯过那条甩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谁说我喜欢他们了，我最喜欢你了，小池。”
　　苏念池手边无物，忍着没有把心疼的医书再次甩过去：“恶心。”
　　“对了，小池，”他收了笑容，稍稍正了面色，“我有祁枫的消息了。”
　　捏着书角的手指有些发白，苏念池没有抬头，心里微微的欣喜，又有些苦涩，像是初秋的霜意，一点点渗进胸口来：“他在哪？”没有多余的问题，就像对祁枫已经没有多余的希冀。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苏念池一愣：“什么？”
　　“为景彻和游宸白医治。”
　　苏念池还是没有忍住，终于把书扔了过去，无奈又被百里芜弦躲了过去：“我二十两银子付过了！”
　　“我为你那祁枫的事操劳了一年，你这都不帮帮我！”百里芜弦在药汤里扑腾着。
　　拿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苏念池揉揉太阳穴：“你怎么非要救他们？”
　　百里芜弦眨了眨眼睛，一笑，在幽暗的灯光下忽然就显得有些邪佞：“我就是想知道，他能跟我演到什么时候。”
　　苏念池眉头一紧，这样的百里芜弦，已经是许久没有看到过了。
　　正如百里芜弦对苏念池所知不多一样，苏念池亦是参不透眼前这个一时嬉笑怒骂，一时阴佻邪佞的男子。他只知道，百里芜弦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许他曾经是个纨绔子弟，应该是前呼后拥般风光，或许他曾也有一番建树，只是未叫世人知道。总之，苏念池觉得自己不会看错，这个人，必会名动江湖。
　　“你可是答应了？”百里芜弦问道。
　　苏念池叹了口气：“并非是我不肯，那个游宸白还好说，只是景彻，除了掌伤之外，他曾被人下了蛊，这种蛊毒叫“驱心”，我只听先人提起过，平时倒还没有事，若是一有异动，他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蚕食掉大脑，痛苦地死去。”
　　百里芜弦面色一凛，左手抓住木盆的边缘：“蛊毒？”
　　苏念池点点头，面露难解之色：“这种蛊毒在江湖上消失已久，我也是第一次见，怕是无能为力。”
　　“你尽力试试吧，我不强求。”百里芜弦身子向后一靠，又溅起一片水花，“我能出去了么，这药泡得难受。”
　　苏念池戏谑般的一笑：“怕是心里听得难受吧。”
　　百里芜弦无聊似的撩了撩盆里的水：“我不难受，我真的不难受。”
　　苏念池站起身，眼波流转，一笑百媚生：“那你干嘛说两遍。”
　　对啊，很多年之后，百里芜弦坐在梨花树下，举着一杯“忘流年”，在将尽未尽的残阳下细细看着。清冽的酒色，被这样的日光照得有些猩红，他还是想着，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把那句话说两遍，包括现在，而那第二句，又是说给谁听的。
　　那时候能明白多少，现在又能忘了多少。
　　许多年后的百里芜弦，和现在的他，一齐笑了。
　　第二日，苏念池推开景彻的房门，阳光从撑起的窗子里照进来，景彻坐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发上染了些日光的颜色，变成淡淡的棕色。他百无聊赖一般，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书案上划着圈。
　　“这么年轻，就有白发了。”苏念池拣起他的一缕头发，放在眼前看着，叹了口气。
　　景彻抬起手，把自己的这缕头发从苏念池的手中抽回来，闭了闭眼，道：“发由心生，偶尔思虑多了，也是正常的。”
　　苏念池从他的身后绕到身前，倚着那书案，白衣翩翩，低头看他：“只怕景公子的蛊毒不解，最后只会熬到满头白发。”
　　景彻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苏念池的眼睛，一言不发。
　　他居然只看了自己一眼，便知道自己身中蛊毒。
　　二人皆都不说话，像是用沉默彼此对峙着。景彻重新望向窗外，记忆里那一天的一幕一幕纷至沓来。视线里，重宵走上庄主之位，自己站在他的面前，他虽然是坐着，可是依然还是让人感觉到那种压迫的气势，不论是身在高位的缘故，还是身为男人的气魄，都叫景彻喘不过气来。重宵命人拿来一个檀木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颗珍珠大小的药丸，他把这个药丸递到自己面前，道：“你若是真心让位于我，便把这个服了，以示你的忠心。”景彻未有一丝犹豫，拿过药丸，含进了嘴里，接着咽下，其间他没有抬头，自然就没有看见重宵眼中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很好，景彻，”重宵走下来，扶住他的双肩，把他揽进怀里，“从此，你是我的人。”
　　景彻在他的臂膀里闭上眼，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他这样一个单方面的誓言，重宵只需要获取，一切付出，由自己来担。
　　他心甘情愿。
　　“我很好，也并未中什么蛊毒，苏谷主多虑了。”景彻淡淡道。
　　苏念池忽然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揉捏，景彻吃痛，下意识反手扣住苏念池的手腕。苏念池道：“肩上的伤呢，也不治了？”
　　“无妨。”
　　苏念池松了手，改为撑着下巴，笑道：“真是倔啊，又冷又倔，难怪百里芜弦会对你感兴趣。”
　　景彻的目光里依旧是无波无澜，只是微微仰了面。
　　谁知，苏念池竟然趁着这个时候，伸手勾过他的下巴，弯下腰便吻了上去，舌头轻轻在景彻的嘴唇边舔了一圈，但并未深入对方口中，浅尝辄止。一吻过后，苏念池直起身子，心满意足地道：“看来并非是反感男人的。”
　　说实话，从被吻，一直到吻完，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是景彻一直是愣着的。他愣着的样子，加上目光里幽沉的光，仍是让人觉得是深沉，而非发愣。
　　隔了好久，景彻才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看着苏念池，朝后退了一步，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擦过嘴唇。
　　苏念池绽开一个极魅惑的笑来：“你知不知道，我一生最讨厌哪三种人？”
　　景彻依然不语，只是看着他。
　　“第一，口是心非之人，第二，不谙情事之人，第三，不珍惜自己身体的人，呵呵，看来三样你都占了。”苏念池抱着双臂，笑道。
　　景彻回应道：“不巧的是，我同样也讨厌言语行为轻佻之人。”
　　苏念池挑了挑眉毛：“那正好，我们互相讨厌，不是么？”
　　“正是。”
　　苏念池呵呵笑起来，他松开抱着的双臂，理了理衣服，作势欲离开，待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景彻说一句：“忘了夸你了，味道真不错。”
　　景彻目视着苏念池将门关上，门关上之后，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渐渐远去了，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抓紧，用力之大，几乎要深深掐进去。
　　同样的，关上了门，苏念池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然后把百里芜弦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他和百里芜弦有一点是很像的，越是不买他的好的人，他越发对这人感兴趣。苏念池一面走回药炉，一面心中埋了一口火气，不喷不可。
　　好的很是么？
　　不要我治是么？
　　摔开药炉的门，苏念池对熬药的侍女们骂道：“以后在景彻的饭菜里，给我加何首乌，血竭，当归，没药，补骨脂！”
　　侍女们忙不迭地应着，纷纷散开去准备药材了，苏念池一通火发完，这才平复下去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景彻的房间，哼了一声：“我医不死他！”

　　第八章

　　而下面帮游宸白医治就是容易的事情了，其实他身上的伤已经自愈得差不多，这种伤病，找个江湖郎中便可以医治，完全不用找苏念池。
　　一系列针灸完了之后，游宸白的额头上出现细细密密的一层虚汗，苏念池的手在他的大腿上一拍，道：“好了！”这一下，痛得游宸白身子一蜷，哀叫一声，头上的虚汗冒得更加多了。
　　百里芜弦对苏念池抱拳笑道：“神医，厉害！”
　　苏念池没理他，反而转头问游宸白：“你叫游宸白么？从哪儿来，身上的伤哪里来的，我可不要捡个白眼狼回来。”
　　游宸白睁开眼睛，目光在百里芜弦和苏念池之间转了转，断断续续地说：“我的确叫游宸白……洗星派门下弟子，平日里……平日里服侍掌门……同门见我受宠……向掌门进献谗言……又陷害于我……致使我遭受掌门责罚……后来押回牢房的时候……看守以为我死了……便放松警惕……这才有了空隙让我逃出来。”
　　苏念池听得兴起，每次收一个病人，他总喜欢在病人这里听些有趣的事情，此刻便不禁问道：“服侍掌门，怎么个服侍法？”
　　游宸白脸上一红，身子明显地瑟缩着，说话也结巴起来：“就是……就是……我……”
　　苏念池接着他的话说：“以色事主？”
　　游宸白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眼睛求助似的看向百里芜弦，百里芜弦一笑，扯起苏念池的袖子，道，“行了行了，他伤才好，”然后又对游宸白说，“你好好休息，过些时候再来看你。”
　　牵着苏念池出了房间，恰有一只野鹤腾空而起，迎着夕阳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只看见渐渐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百里芜弦看着那野鹤越飞越远，道：“原来野鹤也能飞这么远。”
　　苏念池袖子一甩，甩脱百里芜弦的手，骂了一句“孤陋寡闻”，又问道，“拉我出来什么事？”
　　百里芜弦看着那野鹤已不见了，才道：“祁枫住在扬州，紫嫣阁里。”
　　苏念池既然已经替景彻与游宸白诊治了，那依先前所言，他将祁枫的所在告诉了苏念池。
　　“紫嫣阁是什么？”苏念池皱眉。
　　百里芜弦一只手搭上苏念池的肩，盯着他眼睛说出两个字，字字清楚：“妓院。”
　　等了半天对方的反应，等来的，却是苏念池低垂着眼帘，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嗯。”
　　“不去找他吗？”
　　苏念池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铺的小道，踌躇片刻道：“有空吧。”
　　“这样的人，也值得去找么？”
　　静默了会儿，苏念池抬起头来看了眼苏念池，忽然没来由地用广袖掩着嘴笑了起来，道：“行了行了，你还来说我呢，管好自己吧。”
　　百里芜弦翻了他一个白眼，拿他忽好忽坏的情绪没办法，于是摆了摆手：“算了，你苏念池，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那你呢，不也是的，你知道我的想法，偏偏要与我对着来，便舒服了，”苏念池说着，伸手便抽出了别在百里芜弦的竹笛，在手指间绕了个圈，又递回到对方面前，笑道，“来，许久没听你吹过了，那个《风间白露》，好听极了。”
　　《风间白露》是祁枫作的曲子，留下这支曲子后，他便离开了虚回谷。
　　百里芜弦接过竹笛，深深叹了口气，在身后的假山石上一靠，指尖轮转，悠悠吹出这首曲子。
　　祁枫来到虚回谷的时候，身上受了很重的伤，他和许多人一样，体力不支，倒在绕不出去的白杨林里。苏念池承认，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他几乎是在看见祁枫的一瞬间就心动了，也是第一次破了不为平民诊治的规矩。也正是因为以貌取人，祁枫的态度再恶劣，他也悉数忍了下来。祁枫在受伤之前，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番闯荡，结果被险恶的江湖教训了个彻底。
　　因为心灰意冷，于是治好了伤，祁枫每日酗酒，而在不知在第几次醉酒后，他把苏念池压在了身下。
　　那时，周身环绕的都是祁枫的温暖，和浓浓的酒意，苏念池许愿，用自己的身体留住他，让他和自己一样，永远待在虚回谷里。
　　可是偏偏终于有一日，虚回谷里的一切都回到了祁枫走之前的样子，可是又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同了。那天之前，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祁枫走的毫无缘由，可是当苏念池发现他走后，才感觉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做好了他会走的准备。
　　祁枫唯一留下的，就是这首《风间白露》，后来苏念池找他时，又把这首曲子给了百里芜弦。
　　人间仙境般的地方，景彻侧耳听着竹笛清澈的鸣响，心里似流淌着潺潺的溪水，他知道这是谁吹的曲子，所以不禁暗暗地有些诧异。
　　那种不正经的家伙，竟也能吹出这样动人的旋律。
　　这几日，肩膀处的淤伤，竟然渐渐地好了起来，他心里明白，知道这种伤不可能自愈，除非，除非有人帮他。
　　景彻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听了会儿百里芜弦的笛声，感觉到空明的心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触碰到了，那种简单的力量，涤净心尘。
　　“找到了。”
　　听见这三个字之后，身后传来细细的笑声，景彻毫不惊讶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海青色衣服，半边臂膀露着的男子，蹲在窗户上，笑得眼睛全都眯了起来。
　　景彻的眼睛一眨不眨：“重宵叫你来的？”
　　这个人叫狄苑，是筑云庄里重宵的左使，他喜欢养蛇，所以左臂上纹着一只狰狞的青皮蛇，一般的人，只要看见他手臂上的那个纹身，头皮都会麻上半天。包括景彻银针上淬的金银蛇的毒汁，也是他配出来的。
　　“只有你能直接喊他的名字，”狄苑从窗户上跳下来，拍拍手，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这次任务完成得真拖沓，庄主让我来看看。”
　　景彻似是有些不高兴：“看什么？”
　　“看看你怎么还没有把百里芜弦带回去啊！”狄苑回头，嘴角挑起一抹笑，“景彻，你这性子要改改，要像我，苦中作乐。”
　　景彻没有理他后面的那句话，只是声音沉沉说道：“你回去给重宵带话，百里芜弦我肯定会带到。”
　　“景彻啊景彻……”
　　狄苑在房间里慢慢踱着步，感叹似的念道。踱着踱着就到了景彻的面前，看着他：“你对他还真是忠心，想当初，筑云庄本是你的……”
　　景彻开口阻断了他的话：“你我一日在筑云庄，便要一日忠心，那些话就别再说了。”
　　摇摇头，狄苑问道：“是么？”
　　景彻不语，面色平静。
　　狄苑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张帖子来，扔在书案上，冷冷道：“重宵下个月后成亲，你若是来得及，便赶回来吧。”
　　景彻没有去看那张帖子，他那张冰冷的脸上，居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好，我知道了。”
　　“不问问新娘子是哪位？”
　　景彻摇头：“不问了，他做事，有他的理由。”
　　“唉……”狄苑老僧一般地叹道，“景彻啊景彻……执迷不悟……”
　　景彻居然轻轻地笑出来了，这个笑容，明亮耀眼，竟让人有冰雪消融之感。他走过去，把帖子原封不动地递回给狄苑：“把这个带回去吧，别放在这儿，我怕……”
　　我怕，我看了难受。
　　狄苑接过帖子，塞回衣襟里，他还是从那扇窗子出去的，身影在林子间闪了几下，便不见了。景彻站在窗口，原先那笛声已经停息了，谷中一片寂寥，不知为何，那悠扬的曲声又在景彻的脑海里响起来，比原先听到的，更加空落。
　　百里芜弦，不知一曲笛声，竟无意间应和了景彻的全部心思。

　　第九章

　　像是有什么光在景彻的眼睛里忽明忽灭，他想，这次事情的确办得太拖沓了，早一点解决，就是早一点解脱。
　　第二日清晨，鸟鸣啾啾，百里芜弦吃过早饭，百无聊赖，便从袖子中抽出那日在浅川买的小说，书页边缘皱得不成样子，翻到未看的一页，又一次在拙劣的故事里发现无限的乐趣。
　　看了会儿，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阖上书，回头。
　　游宸白跨入门内，长长的头发披着，衬得脸越发得小。他走到百里芜弦的身边，站着，百里芜弦这才发现，他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透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问：“找我做什么？”
　　游宸白撩了下头发，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迷路了，想找个人问问路，推开门就看见你了。”
　　百里芜弦轻笑：“这要怪小池了，山清水秀的虚回谷，非要弄成个迷宫的样子。”
　　“不过也巧，正好遇到了百里公子。”
　　“算是有缘吧，”百里芜弦问，“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是转转，谷中风景不错。”
　　百里芜弦笑道：“我知道洗星派那个地方，穷山恶水，也难怪会出那种掌门和弟子。”
　　游宸白也笑，他垂下头来，伸手把百里芜弦手上的书翻了个面，看书名：“你在看什么呢？”
　　“《一枝红杏出墙来》。”
　　游宸白斜着眼睛看百里芜弦，笑得暧昧：“艳书？”
　　百里芜弦把书又重新反扣过来，用手掩住：“算吧。”
　　游宸白不屑似的笑道：“艳书有什么意思，花花世界，远比书本里描写的有趣多了，竟不知百里公子也喜欢这样的书。”
　　“闲来无事解解闷，”百里芜弦的二郎腿换了一边翘着，“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的伤好的如何了？”
　　眼睛垂下来，游宸白“嗯”了一声，手渐渐游移上了衣带的边缘，道：“苏谷主真乃神医，身上十二处，一点伤疤都没留下。”说着间，已把衣带解开，他微微弯腰，拉过百里芜弦的手，引着他伸进自己的衣服里。
　　“你看，和没受伤之前一样。”
　　百里芜弦的手指蜷了蜷，似乎是不敢触碰他光洁的皮肤。
　　游宸白咯咯笑起来：“你怕什么？”
　　“没有。”
　　“只怕是有所想，才会有所怕。”
　　“以前你也是这样吧？”百里芜弦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时问。
　　游宸白装傻：“以前，什么以前？”
　　百里芜弦把手抽了出来：“你以前，也是这么勾引你们掌门的吧？”
　　游宸白大笑一阵，衣服仍是任由它敞着：“勾引？百里公子别说得那么难听，是那个老头儿召我去他房里的，刚关上门就猴急地扑了上来。”
　　百里芜弦扶着下巴，道：“我可不是你们那个掌门老头儿。”
　　“对啊，”游宸白扬了扬眉毛，“你若是像那个老头儿，我躲还来不及呢，哪儿会来找你。你救了我，我正是该好好谢你。”说完，便往百里芜弦的怀里一坐，“你身上的伤怎样了，让我也看看。”
　　百里芜弦不动，任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身子。
　　游宸白见百里芜弦没有反应，便直起了身子，定定的看了会儿对方的眼睛，黑亮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沾染上情、欲的光亮。他的心里倏然闪过一丝愤恨，接着揽过对方的后脑，垂下头吻了上去。
　　百里芜弦仰面，接着他的吻。
　　含着对方的嘴唇，游宸白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边的梨涡忽然间不易察觉地显了一下。
　　没有听见敲门声，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听到声响，游宸白惊慌地从百里芜弦的身上离开。只可惜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的时候，景彻便清楚地看清了门内香艳的场景，惊讶之色瞬间闪过，竟然就这么定在了门口，迈不动步子。
　　百里芜弦倒不惊慌，他把身前的衣服理好，冲景彻坦然一笑：“今日怎么这么多人，难不成都是迷路了？”
　　景彻恢复镇定，一言不发，暗沉的目光在房内的两个人之间转了转，回身便离开。
　　“景公子看见了，你不介意吧。”游宸白问。
　　见景彻走了，百里芜弦才抬起眼，看着衣襟袒露的游宸白，讥讽似的一笑：“对不住了，我并非断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朝着景彻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刚踏出房门，便听见游宸白在他的身后喊道：“不是断袖，你追他做什么？”
　　百里芜弦白扇摇开，背着他越走越远，声音却清晰得很：“对你，我并非断袖，对他，可不一定。”
　　心跳如擂鼓，景彻不知自己的脚步为何那么快，两耳什么都不闻，走到一处假山石洞里，以为周围没人了，才扶住假山好好喘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那人不是说自己不是断袖么，怎么又会？
　　不对，不对，不是那人是否是断袖的问题，是自己，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在意这件事。
　　景彻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白扇突然在景彻的脸前折开，“刷”地一声，他急忙回头，看见百里芜弦又绕到他的面前，收了扇子。
　　“走这么快，我都快跟不上了。”
　　景彻别过眼睛，不看对方，冷冷的语气：“游公子衣服敞着，你赶快回去，别让人家着了凉了。”
　　百里芜弦凑近他，鼻子似乎在他的身上嗅了嗅，点点头笑道：“嗯，镇江老陈醋的味道，十分地道。”
　　脸被他的这一番举动惹得有些发红，景彻几乎有些想一巴掌扇到这人的脸上，可有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景彻只好硬生生地忍下来，想以后算账的机会还多的是，于是怒道：“什么醋味，我不知道！”
　　“看来小景不知道什么是吃醋啊。”百里芜弦揶揄他。
　　景彻听见“小池”二字，心下又是一恼。
　　百里芜弦的手撑在景彻的脸旁，慢慢靠近他，然后擦过他的脸，言语间吞吐的热气就在景彻的耳边。
　　“你这样，就叫做吃醋。”
　　景彻眉目一凛，显然是怒极，脑中也顾不得什么“笑脸人”，只是越看这张嬉笑的脸心里越是愠意上涌。他猛地出手，一掌向百里芜弦打来。
　　百里芜弦身子斜斜一侧，用扇柄击在景彻的小臂上：“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被他只用扇子这么一击，整个臂膀竟然都酥麻了，景彻心里惊寒参半，虽说他刚刚出手只用了三成力道，可这个世上能截住他一掌的人毕竟是不多。他又反身一掌，去击百里芜弦的另外一边。
　　借着景彻的力气，百里芜弦蹲下，又用扇子轻轻在对方的小腿上打了一下。景彻吃痛，左半边的腿也全麻了，一时站立不住，身子一个趔趄。百里芜弦就趁着这个时候，拦腰搂住景彻，扶他站直，手顺便在他的腰间上下游移了一番。
　　“不接受教训，”百里芜弦笑着斥责道，一面脸上又颇有心满意足之色，“腰真细啊。”
　　景彻知道百里芜弦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便不再与他相斗，站稳了之后不客气地推开他，道：“你非断袖，我也心有所属，不要闹了。”
　　“那不一定啊。”
　　百里芜弦这句话脱口而出，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景彻也不知真的没有听懂，还是装作没有听懂，总之是一脸疑惑。
　　百里芜弦用扇子撩起景彻前端的头发：“你要是喜欢我，说不定我会是断袖。”
　　“百里芜弦，你在跟我开玩笑？”景彻稍楞片刻，随即冷脸问道。
　　百里芜弦又向他逼近了一步，眼睛低垂着看着对方的嘴唇，声音低沉：“是不是玩笑，一试便知。”
　　景彻不知为何，心中一跳，竟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急忙后退一步，伸手拦开两人间的距离：“别忘了，你是跟着我抓刺梅的。”
　　见景彻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百里芜弦倒也不坚持，讪讪地收起了暧昧的态度，靠着假山，一脚蹬着身后：“我没忘。”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忽然朝外望了一眼，眼中什么光忽然闪过了一下，面色凝重。
　　景彻尚不知发生何事，便感觉到百里芜弦将他抱住，往外一跃。景彻那时候，脑中浮现的，不是惊疑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是想该怎么早点结束这个难解决的任务，而是，百里芜弦的怀抱，为何这么温暖，没有压迫感。
　　还有，时间过得很慢。
　　很久之后，百里芜弦松开手，帮景彻掸了掸肩头的灰。
　　景彻挡开他的手，道：“我自己来。”百里芜弦点点头，手垂下来，接着朝飞镖射入的地方走去。看着百里芜弦的背影，景彻隐约觉得，自己知道这是谁射来的飞镖，他向没有一丝痕迹的天空望了一眼，飘渺的云絮在他的眼眸里漂浮。
　　假山石没有如预想里的炸开，只是微微震了震，那枚带着纸条的飞镖在假山石里嵌入的恰到好处，让百里芜弦走过去，单手一拔便拔了出来，他想，能如此游刃有余的控制自己手劲的人，世间鲜有，若他与此人正面相持，不一定有胜算。
　　迟疑片刻，景彻也走到了百里芜弦身边。
　　展开纸条，上面写有五个字：
　　小心游宸白。
　　将纸条在手心里攥住，景彻和百里芜弦对视了一眼。

　　第十章

　　景彻从百里芜弦的手中抽过那张纸，在手里一点点撕碎，直至成了粉末般，他说：“百里芜弦，我们快说再见了。”
　　这一夜，月明星稀。
　　想了许久景彻的那句话，百里芜弦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被子空空落落地覆在身上，像是没有重量。他睁着眼，窗户是关上的，月光只朦朦胧胧地在窗纸上抹上银白的光华，奇寒无比。
　　想当初，相逢是何其轻易。
　　百里芜弦自嘲般的一笑，闭上眼睛，想，睡吧睡吧，由他去吧。
　　掀开一页瓦片，月光从这个小孔投进室内，瓦梁上站着一个黑衣人，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他从这个小孔里，可以看见百里芜弦正躺在床上，再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大约是已经睡熟了。
　　通过这个小孔，看了看房间里，黑幽幽的一片，悄无声息，没有动静。
　　又掀开了一页瓦片，黑衣人用缩骨术从仅仅只有两个瓦片大小的小洞里，轻轻跳进房间内。没有一丝声响地落在地面上，一手撑地，久久没有动作，只是拿眼睛四处小心翼翼地瞄着。
　　百里芜弦没有醒，四周也没有什么异动。
　　黑衣人这才放心地站了起来，朝百里芜弦走去，黑色面罩下的嘴角像是得意地一扬，然后，扬起手掌，一掌便要下去。
　　突然，百里芜弦在被子里的手从床沿处伸出来，手上拿着一根竹笛，颇有力道地戳在黑衣人的腰际。
　　黑衣人吃痛，捂着腰向后踉跄一步。
　　趁此机会，躲在暗处的景彻跃出来，一把揭下了黑衣人脸上的面罩，黑衣人躲避不及，一扭头，头发也散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景彻沉声道：“游宸白，果然是你。”
　　百里芜弦从床上慢悠悠地坐起来，理了理衣襟，看着游宸白，宛然一笑，问道：“刺梅？”
　　游宸白不作声，后退几步，看了看百里芜弦，又看了看景彻，心知以现在自己一人之力，完全不可能杀得了百里芜弦。于是，他忽然冲这二人一笑，阴森森地显得诡魅极了，然后负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一个东西，猛然往地上一砸。
　　一阵烟雾腾起，味道辛辣刺鼻。
　　百里芜弦用袖子捂住鼻子，但还是咳了起来，景彻急忙屏住呼吸，拨开雾气，勉强看见游宸白从窗口跃了出去。他跟上去两步，也从窗口追了出去。
　　追出了百米左右，游宸白的脚步忽然缓了下来，然后回头，对着追过来的景彻展颜一笑，道：“行了，他没有追出来。”
　　景彻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百里芜弦所在的房间已看不大清楚，但是没有人出来。他冲游宸白道：“人呢？”
　　游宸白从身侧的草丛里拖出一个人来，看面容，竟，竟，又是一个游宸白！
　　而站在景彻面前这个“游宸白”伸手，自脖颈处揭下一块人皮面具下来，在夜色里看得有些狰狞，而脱下人皮面具后的面容，正是前几日来过的筑云庄左使——狄苑。
　　“死了？”景彻看着躺在地上的游宸白，问道。
　　狄苑拍拍手：“死了死了，脖子上的梅花也画好了。”
　　景彻的眼神比月光还要冷：“活该他撞这个枪口上。”
　　“现在百里芜弦掌握了江湖上的太多秘密，不少帮派都想杀了他灭口，可惜这俊俏小生偏偏给你遇到了，唉，这个模样，上等货色，不过与景彻你还是不可比的。”狄苑“啧啧”二声，着实觉得惋惜。
　　景彻冷哼一声：“收起你那老鸨样子。”
　　狄苑朝景彻走近两步，扬了扬下巴：“喂，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件事，也说声谢谢我。”
　　“都是为庄主做事，何来言谢之说。”
　　狄苑道：“不止吧，今日在假山那里，看着你被那百里芜弦调戏，可是我解救你于危难之中的，不然你就被他给吃了。”
　　景彻怒道：“胡说！”
　　“我是否胡说，你心里清楚，”狄苑上前一步，抚上景彻的脸，“我只是好奇，若只能拿你的美色换来百里芜弦，你说庄主会不会答应。”
　　看着那手腕上的青蛇刺青就在自己眼前，仿佛正在朝自己吐着信子，景彻猛地伸手，扭住狄苑的手腕，恶声道：“换做平时，少不得废了你的手，再抽你几十下耳光，今日任务要紧，还不快走！”
　　“你不松手，我怎么走。”狄苑虽吃痛，但还是一副无赖样。
　　景彻瞪他一眼，才松了手。
　　狄苑捂着腰回头，自言自语道：“百里芜弦那混蛋出手真不轻，唉，回去养伤，回去养伤喽！”说罢，脚尖一点，身影立刻便消失在重重夜色中。
　　抱着游宸白的尸体回到了百里芜弦的房间里，景彻一看，百里芜弦竟然又抱着被子睡着了，手脚并用，像极了那天和自己一起睡时的模样，不禁怒火中烧，一脚将其踹醒。
　　百里芜弦揉揉眼睛，抱着被子又坐起来，嘟囔道：“回来啦？”好像景彻不是去抓“刺客”，而是刚买完菜回来。
　　把游宸白往地上一丢，道：“人在这儿呢。”
　　“昏了死了？”
　　“死了。”
　　百里芜弦一个高音：“死了？！”
　　“死了。”
　　百里芜弦睁大眼睛，指着游宸白，看着景彻：“谁指使他的，他是否是刺梅？你什么都不问，就把他杀了？”
　　景彻蹲下，撩开游宸白脖子上的头发，露出那朵五色梅花，道：“是不是刺梅，一目了然，雇佣他的是顾陌祈。”
　　“仅此而已，你就把他杀了？”
　　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景彻开始剥下游宸白脖子上描有五色梅的那块皮肤，血顺着白皙的皮肤流下来，说不出的血腥，叫百里芜弦不敢直视。将那块皮肤包在布里，然后往袖口里一置，景彻这才站起来，道：“我要的，只是一个证明刺梅是被我杀死的东西，好让我接近重宵，仅此而已。”
　　得了这个东西，第二日，景彻便与百里芜弦同苏念池辞行。苏念池私下里叮嘱百里芜弦，叫他千万小心景彻这个人，百里芜弦笑着点头。苏念池又冷冷地告诉景彻，说他身上的伤已被自己治好，只是蛊毒未解，唯一的方法只有找当初下蛊之人要解药。
　　景彻微微动容，临行之际，抱拳：“多谢苏谷主。”
　　苏念池不自然地撇撇嘴：“行了行了，你还是继续讨厌我吧，这样怪不自在的。”
　　百里芜弦拍拍苏念池的肩，意蕴深长地道：“有空把祁枫那个混小子找回来，别让他天天在外边混吃等死。”
　　“罗不罗嗦，再不走天都黑了，是不是还想再住一晚叫我给你补补身子？”
　　百里芜弦嘻嘻哈哈地道：“小池，那后会有期了。”
　　景彻拱手：“告辞。”
　　二人一路向北，朝着筑云庄的所在而去，大约又行了近一个月，才到了目的地。因是北方，天气越加寒冷，薄衫已不能御寒，只能又在外衣里衬了几件衣服。百里芜弦是南方人，最怯寒，坐在马上，双手抄在袖内，打着哆嗦。
　　途中，百里芜弦想方设法地说各地的奇闻，想博景彻一笑，却见他总是一副喜怒不显的表情，渐渐地也就丧了气。
　　“你是不会笑么？”见自己的努力都打了水漂，百里芜弦问道。
　　“不想。”景彻这二字说的简洁有力，清晰明了。
　　可是，当到了筑云庄外，看见千山暮雪之间，山庄的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的灯笼，匾额上挂着红花，各地英雄人物在山庄内外络绎不绝，景彻却笑了，同那日接到重宵的喜帖一样，笑得仿佛冬日暖阳，春暖花开。
　　筑云庄什么时候这么喜庆过，几年前，山庄的门外也挂过灯笼，只不过那个时候，灯笼是白色的。
　　自爹逝世后，景彻把爹留给他的筑云庄转手交给大师兄重宵，一时遭到了多少人的唾骂，多少人骂他不孝，他硬生生地都扛了下来。因为他知道重宵想要什么，他知道筑云庄在自己手上绝不会比在重宵手上更好，只可惜，重宵对他还是不放心，哪怕景彻化身“刺梅”，借着受雇于人的名号，帮他除去江湖上的劲敌，重宵为了完全的掌控，还是逼他服下了蛊毒“驱心”。景彻照做了，为了让重宵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背叛他，自己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可是当看见这红灯喜布的时候，景彻竟然动摇了。
　　他第一次质疑了自己的付出，没有回报的付出，是不是值得的？
　　“来者都是客，今日我们庄主大喜，两位英雄可有名帖？”庄内辈分小的弟子被差遣来迎接客人，问道。
　　“景彻，”只是简单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又指了指百里芜弦，“百里芜弦。”
　　小弟子眼珠一转，做出恭候的姿态：“久仰大名，二位里面请。”

　　第十一章

　　进了筑云庄，见庄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因不知景彻与百里芜弦会来，所以没有事前为他们两人安排位置，好在庄内提前为不期而至的客人准备了几张空余的桌子，所以景彻便与百里芜弦坐在与主桌很远的地方。
　　重宵与新娘还没有登场，景彻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的手有些颤抖。
　　邻桌有二人的眼神不停地向景彻瞟过来，大概是注意到了景彻的容貌。这两个人，景彻知道，一个是尹琼派的长老尹未季，一个是峰朔阁的门下大弟子陈源，尹未季很胖，说话时双下巴不停地抖着，陈源眼睛很小，还长了个鹰钩鼻，二人在一起私语的场景，还真是有些怪异的感觉。景彻移了目光，不再朝邻桌望过去，却只听百里芜弦问道：“你很冷么？”
　　景彻摇头，道：“安静等着吧。”
　　“那怎么有些抖，”百里芜弦扯过景彻的手，双手交叠，把景彻的手捂在中间，“看，手这么冷。”
　　景彻的心里恍然一动，抬眼间看到了百里芜弦的眉目，张了张嘴，竟不知开口该说什么，继而又将眼帘垂下，不知正作何想法。
　　这时，尹未季与陈源竟都端着酒杯同时走了过来，冲景彻扬了扬酒杯，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啊？”
　　景彻并不理他，只是从百里芜弦那儿把手抽了出来，然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朝门口望去，像是等着新人的到来。尹未季与陈源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却听此时百里芜弦拱手笑道：“这位是景彻景公子，我姓白，二位英雄，幸会幸会！”
　　尹未季顺着百里芜弦给的这个台阶便下来了，道：“呵呵，幸会幸会，不知景公子和白公子是哪门哪派的啊，今日有缘相遇，将来也好登门拜访。”
　　景彻依然什么话都不说，百里芜弦也依然帮他作答：“无门无派，闲来无事，一腔热血，四处闯荡罢了。”
　　“哦，”尹未季点头，又是一笑，双下巴愈加的明显，“我们尹琼派近来正缺人才，若是景公子与白公子有意，可入我们尹琼派，我等定是倒履相迎！”
　　陈源也应道：“我峰朔阁也期待二位的大驾光临。”
　　百里芜弦也是笑脸相迎，正欲客客气气回话过去，未料景彻竟然开口了，清冷的态度，又将气氛重新冰冻起来。
　　“不需要。”
　　尹未季愣了愣，脸色暗了下来，再好脾气的人，此时也禁不住也有了些怨气，再怎么说，自己好歹是门派长老，且不说自己拉下来搭讪，就是这筑云庄的庄主，对自己也不能是这样的态度。
　　景彻丝毫不管尹未季的态度变化，只是自顾自道：“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今生今世只为他一个人效力。”
　　百里芜弦端起酒杯站起来，与尹未季和陈源碰杯，饮了一口，浅浅笑着，“看这位兄台体态丰腴，看来贵帮伙食不错，若哪日在下饿了肚子，绝对前去拜访！至于小景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景彻，“他不愿意，也就算了。”
　　听到这话，景彻倏然看了百里芜弦一眼，眼神冷得像刀一般。“让开。”他说，站起来推开了百里芜弦，手上力气使的不小，百里芜弦手里的酒都溢了出来，景彻目不斜视，向大厅外走去。
　　“呵呵。”百里芜弦看着景彻走出去，又朝着黑脸的尹未季和陈源二人似是有些尴尬地一笑。
　　“吉时到！”
　　景彻的脚还没有踏出门槛，便听见这一声叫唤，这声音尖利得像击在他心上，使他脚步不稳，几乎要扶住门框。
　　抬起头来，恰恰好，与扶着新娘进来，穿着大红喜袍的重宵对视上。
　　喜乐起，笙歌鸣。
　　重宵的眼神擦过他，又漠然收了回去，一手牵着头戴喜帕的新娘，朝着大厅走来。
　　景彻看见，堂上，摆着爹的牌位。
　　他忽然平静了下来，然后侧身，为新人让出一条道来，继而走回了座位，在众人纷纷站起来道贺的时候，一个人坐着，饮了一杯。
　　拜了天地之后，婆子领着新娘到房间里等着，剩下重宵一人与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们敬酒，笑语晏晏，觥筹交错，贺词不断，重宵的酒量极好，一杯接着一杯地敬过来，脸色却一直也不变。
　　景彻与百里芜弦做的是最后一桌，待重宵敬酒过来尚要一段时间，景彻只顾饮酒，百里芜弦只顾吃饭。
　　景彻耳边听其他人说道：
　　“这次重庄主迎娶的是昆仑派掌门的千金，此后两派势力相连，于江湖上的威慑不容小觑。”
　　“是啊是啊，今日可得好好拉拉关系。”
　　百里芜弦也听见了，舀了一勺鱼羹喝下，道：“重宵这如意算牌打得不错，我可听说昆仑派在今年年初的武林大会上表现不俗啊，竟有与少林一决高下的气势。嗯嗯，这鱼羹做的也不错。”
　　景彻不语，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着重宵敬酒快要敬过来了，百里芜弦用胳膊肘顶了顶景彻，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动手？”
　　闭上眼睛，再睁开，盯着百里芜弦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现在。”
　　百里芜弦一愣：“现在？”
　　话说着，重宵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朱红的喜袍，溢出了成亲应有的喜悦，他微微笑道：“二位远道而来，重某不胜荣幸。”
　　百里芜弦举杯回礼：“重庄主客气客气。”
　　重宵笑笑，转而把目光移向了景彻，景彻举酒饮下，饮完后反扣酒杯，以示一杯干完，再说话时，嗓音有些沙哑，目光也只落在自己的手上：“恭喜……重庄主大婚。”
　　重宵笑着点点头，接着转身似是想要离开。
　　“慢着。”
　　景彻开口道。
　　“今日庄主大婚，在下来迟了，还未来得及为庄主献上大礼。”
　　重宵又重新转回过身子来，看着景彻的眼神像是觉得挺有趣味，此时大堂之内，许多人都朝这里望过来，他道：“公子客气了。”
　　“筑云庄景彻，今日为庄主献上……”景彻忽然间半跪下，头低低地垂着，手在袖子里握紧。
　　“……百里芜弦。”
　　言罢，从大堂四周猛然间跃出四个人来，手中各拿一根软筋绳子，朝着百里芜弦而来，速度之迅猛，竟是眨眼之间，百里芜弦已经被五花大绑，双手负于背后，挣扎了一会儿，已是丝毫动弹不得。
　　在听到景彻说出“筑云庄”三字的时候，百里芜弦的笑容便失去了。
　　反倒是重宵，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走过去，把仍是跪着的景彻扶了起来，道：“不愧是师弟，这份大礼，我很喜欢。”
　　景彻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已被筑云庄其他部下压着跪下的百里芜弦，眼中没有一点光亮，也不带一丝感情。
　　他说：“抱歉，百里芜弦，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第十二章

　　百里芜弦抬头看着景彻与重宵并肩站在一起，嘴角泛上一丝冷笑。此时大堂内已是一片大乱，宾客们看着百里芜弦议论纷纷，但是语气间都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景彻想，这大概就像是狄苑说的那样，百里芜弦知道太多江湖上的秘密了，现在又有几个门派不想杀他灭口。
　　“骗局？”百里芜弦问道。
　　看见他嘴角的那丝冷笑，景彻紧了紧眉毛，从袖子里拿出抱着游宸白脖颈皮肤的布包，随地一扔，抬起眼睛朝着其他地方看去，道：“没有什么顾陌祈，游宸白也不是刺梅，我奉庄主之命，要将你活捉。”
　　“浅川那晚，行刺我的人也是你吧。”
　　“是。”
　　“游宸白是替死鬼。”
　　“是，不过他的确是来杀你的。”
　　百里芜弦自嘲道：“看来我在江湖中很吃香啊。”
　　景彻只当他是强作欢笑，并不理睬。
　　百里芜弦动了动身子，发现那软筋绳捆得实在是紧，自己只要一动，那绳子就像是又要紧上几分的样子，直勒得手臂酸痛。叹了一口气，百里芜弦放弃挣扎，抬头看着景彻，又是笑道：“当时我夸你计谋过人，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景彻别开目光，不作答。
　　“你说你今生只为一人效力，说的是重宵吧？”
　　他依然不说话，却听见重宵在一旁道：“景彻乃是我筑云庄之人，自然是要为我效力。”
　　笑着点点头，百里芜弦眨了眨眼睛，再次问道：“景彻，你是否该兑现我们的赌约了，你曾说任务完成，告诉我三个秘密的。”
　　景彻这才看向百里芜弦，想了片刻，才走过去，蹲下，与百里芜弦平视。
　　“好，”他说，“我来告诉你。”
　　百里芜弦直直地望进景彻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里，淡淡的，如一汪平静的湖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第一个秘密，景彻凑近百里芜弦的耳朵，轻声说：“我曾问你刺梅长什么模样，看看我，你就知道了。”
　　移开身子，百里芜弦看着景彻，笑得越发开心一般，点头：“我知道了，这是一个。”
　　景彻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一次，是向在场所有人说的：“第二个秘密是，这位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是魔教十里斋的斋主，人称，瞻玉公子。”
　　全场哗然，十里斋是现今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而斋主瞻玉公子更是如传说中一样，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那么现在跪在地上，仍是一脸嬉笑模样的男子，当真是这个吸纳了大批奇人异士的组织的领袖？
　　百里芜弦很平静，嘴角扬着：“然后呢？”
　　“然后，”景彻俯视着百里芜弦，走回重宵身边，“第三个秘密，今日，筑云庄庄主重宵，会当着各位武林豪杰的面，杀了百里芜弦，为江湖除害。”
　　听到此处，百里芜弦垂下眼睛笑了一下，接着缓缓摇了摇头，他说：“小景，你过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景彻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百里芜弦道：“你蹲下，我告诉你。”
　　看此时百里芜弦全身都被捆着，景彻料他此时也做不出什么事来，便依他之言蹲了下来。百里芜弦浅浅笑着，轻声说：
　　“那日我说自己可能是断袖，是骗你的。”
　　那日，百里芜弦用扇尖轻挑起景彻的一缕发梢，笑得带了些邪气，他说：“若是你喜欢我，说不定我会是断袖。”
　　谷中四时如春，微风扑面，惬意舒爽。
　　光斑透过假山石洞，落在二人的身上。
　　景彻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站起来，回身，冲重宵一抱拳：“庄主，现在大家都在，动手吧。”
　　重宵点点头，回身冲着来宾道：“今日，我便……”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百里芜弦的一阵笑声打断，只听他说：“景彻，你违约了，三个秘密你只告诉我了两个！”
　　景彻一惊。
　　“第三个秘密，哈哈，你当真以为，重宵能杀了我？哈哈哈哈！景彻，你欠我一个秘密，定是要还的！”
　　百里芜弦大笑着，忽然有那么一瞬的诡异感觉，大堂里的人一时竟然都安静下来，此时庄外浓云忽聚，久久不散，不知自何处来了一阵风，天色陡然间暗了下来，风声呼啸，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是有鬼来索命一般。
　　重宵眯起眼缝，静静地看着百里芜弦，耳朵却在听着四周的动静。
　　说不出的奇异。
　　他还绑在这里，凭一己之力定是逃不掉，那他那么说，是因为有人来救他？
　　窗户又发出“哐啷”一声。
　　重宵皱起眉头，忽然又松开，喝道：“窗外有人！”
　　众人俱都是朝着朝着窗外看去，景彻眼中神色一凛，身子不动，向左侧伸手出去便是三枚银针，“刷”地一声穿透了纸窗，带的窗户都被震开了。
　　重宵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外，朝外边看了一眼，四周一片旷野，无人。
　　“庄……庄主！”
　　听到声音，重宵回过头来，却看见刚刚看守百里芜弦的四名弟子此时都瑟瑟发着抖，其中一名指着地上的那一摊绳子，道：“刚刚一走神，他……他……他就不见了！”
　　重宵拨开人群，弯腰拾起那堆绳子，脸色阴沉了下来，接着，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景彻一眼：“你可看见了什么？”
　　景彻摇摇头。
　　“哼！”将绳子重重地扔在地上，重宵厉声道，“追，定是跑不了多远！”
　　喜宴上竟出了这么个事，是谁也都想不到的，若重宵真的能当着这么多武林豪杰面前，杀了百里芜弦，也就是十里斋斋主瞻玉公子，那么筑云庄在江湖上的威势定又是上长上不少。众人离开时都不免讨论着这事，言辞间感叹着，怎么就叫他给逃了。
　　又有人说，百里芜弦的确是厉害，兵书上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身为一派之主，知晓了那么多江湖秘密，那十里斋若有朝一日现身江湖，恐怕正邪相争，怕又是一番动荡。
　　总之，大家都在想，江湖上平静的日子，看来着实是不多了。
　　待众人都离开了了大堂，外边天色已暗，百里芜弦才将手上吃剩的烧鸡的骨架随手一扔，然后悠悠闲闲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舔了舔手指头，又扯过大堂旁的门帘擦了擦手。
　　他想起重宵方才那句“跑不了多远”，笑了一下，自己根本就没有跑，大家总是被想当然的事情蒙蔽了视线，却忘了，他们要抓的人，不是别人，是一肚子古怪的百里芜弦。
　　拍了两下手，声音清脆利落，大堂左右两扇窗子开了，各跃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那日在陶里奉命调查景彻的白衣少年“豹螭”。另一位也是少年，不过身着红衣，双臂上各配有两柄黑色尖刀，刀面薄如蝉翼，刀锋上闪着凌厉的光泽，看得煞是阴森。
　　二人半跪着，垂手齐声道：“公子。”
　　百里芜弦打了一个哈欠，含糊不清的说道：“我累了，回去吧。”
　　又是齐声回答：“是。”
　　坐在回逸嵋渊的马车里，百里芜弦一直闭着眼，撑着头，似是真的累了在打盹，只不过眉心一直皱着。
　　坐在车内的红衣少年略有些不安，轻声问：“公子，可是有些不舒服？”
　　百里芜弦眼睛还是闭着，摇了摇头。
　　红衣少年这才不再说话，只不过看上去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半晌无言，隔了会儿，才听见百里芜弦说：“良弓，你和豹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景彻。”
　　咬了咬牙，良弓道：“是，公子。”
　　驾车的豹螭也在车帘外轻轻“嗯”了一声。
　　在虚回谷的时候，豹螭将调查景彻的结果悉数告诉了百里芜弦，所以百里芜弦才会对苏念池说出那样的一句话——我就是想知道，他能跟我演到什么时候。
　　景彻的身份，除了刺梅，还有一个，就是筑云庄前任庄主景延唯一的儿子。而重宵，是景延收的第一名弟子，也是景彻的师兄。当景延忽然逝世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景彻会继任，却都没想到，他竟然将庄主之位交给了自己的师兄重宵。把景延辛苦建立的筑云庄交给了外人，这一点景彻遭到不少江湖中人的唾骂，其中大多是景延生前的好友。也有人曾说，景彻与重宵的关系不正常，说不定是景彻有分桃断袖之癖，喜欢上了重宵，才把山庄交由他打理。而那一日在陶里，百里芜弦已经得知，景彻的确如流言所说，是断袖。
　　所以，百里芜弦知道，既然爱慕到了那般，景彻绝不会去杀重宵。
　　他找到自己，定是另有目的。
　　马车仍在行进着，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顶上，哗哗作响。
　　百里芜弦倏然睁开眼睛，随即慵懒地眯了起来，道：
　　“我要亲手办了他。”
　　夜里，下起雨的时候，景彻推开了筑云庄大堂的门。
　　他知道有哪里是不对劲的，当他那时看见地上的那堆绳子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告诉他，百里芜弦没有逃，他还在山庄里，他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周围。
　　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没有告诉重宵。
　　被这种感觉驱使着，趁着夜色，他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大堂，推开门，他看见爹的牌位还在正中央供着，只是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徒剩点点香灰。
　　那块牌位，就这么立着，孤苦，寂寥。
　　深吸了一口气，忘了百里芜弦的那件事，他走过去，点上三只香，重新又□香炉里，袅袅青烟腾起，竟让景彻有些恍然。
　　自己再也回不到那未长大的年岁了。
　　只怕爹如果在世，也认不得这样的彻儿了。
　　不会哭，不会笑，除了对着重宵的时候，其他感情像是全都失去了，自己如此苦心，可是那个人，还是一定要攥着自己的性命，才放心。
　　景彻的脸上透出淡淡一抹笑，轻声道：“爹，今天师兄成亲了，穿着红色的喜袍，给您磕了三个头。”
　　落寞的声音在大堂里有浅浅的回应，可是之后，景彻却说不下去了。
　　回身，想要离开大堂，刚走几步，脚下却突然间踢到了什么东西。
　　景彻心里一震，低头，看见那吃剩了的鸡骨头架子。
　　雨声淅沥，月色朦胧，青烟在身后燃着，透出淡淡的梵香。
　　顺着月光在房梁上透出的润泽的光，景彻缓缓抬头，看见房梁上刻着歪七扭八的七个大字，像极了一个大大的嘲笑。
　　百里弦音只余梁。

　　第十三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自后方传来，景彻回头，黑夜之中看见重宵墨黑的剪影。重宵渐渐走了进来，景彻看见，他身上的喜袍还没有换，灿着金的大红色在夜色里化成血一样的颜色，看得扎眼。景彻也不知道为何，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竟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不惹人注意的，将那烧鸡骨架踢到身后案几的底下。
　　“没什么。”他尽量平静地回答道。
　　重宵走到他的面前，朝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堂上的那块牌位，和牌位前刚刚燃起的三炷香，然后目光回到景彻的身上：“来给师父上香？”
　　景彻没回答他，反而问道：“新婚之夜，怎么不去陪新娘子？”
　　目光紧紧锁在了景彻的身上，重宵道：“我叫她先睡了，走了一圈发现你房里没人，又找到了这儿来。”
　　原来他还去过了自己的房间，景彻心里掠过一丝微末的感动，他抬手帮重宵把衣襟整理好：“夜深了，回去吧。”
　　“睡不着。”
　　景彻心里竟有些紧张：“闭上眼，总能睡着的。”
　　重宵忽然恶声道：“我真想不明白，今天是怎么让百里芜弦那个小子逃走的！”
　　先前所有的紧张一瞬间都消失殆尽了，景彻想，这个人更在乎的，终究还是他所掌控的，是他已经得到的，或是没有得到的权力与成就。
　　重宵的野心，太大了。
　　景彻轻声道：“他是堂堂十里斋斋主，这些年，怕也是韬光养晦，你当真以为四名弟子，一堆绳子，就能困住他了么？”
　　“是我低估了他，”重宵恨恨道。
　　景彻道：“前些日子他和我在一起，我虽知道他武功超群，但除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一直不显山不漏水，行事举动都极为低调，百里芜弦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听着景彻对百里芜弦的分析，虽是平淡的语气，但还是隐隐的溢出赞美之词，重宵听着，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似的，他扶住了景彻的双肩：“景彻，答应我一件事。”
　　景彻感受到双肩承受的力量，问道：“什么事？”
　　“这一次，杀了百里芜弦。”
　　景彻看着近在眼前的重宵，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是那眼神里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为了完成任务聚少离多，渐渐的，才发现变了。那是一种野兽般的目光，如狼似虎，不难看出，他想称霸江湖。
　　就像是那年他曾说过的——景彻，你看，纵是落日，我也要将它托起。
　　“我累了。”景彻把重宵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移开，垂下头说。
　　重宵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却还是不动声色，道：“最近累着你了，今晚早点睡吧。”
　　一股烦闷之气在胸腔里，向上涌着，急不可耐地想要冒出来，景彻脱口而出：“我不是说这个。”
　　重宵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重宵，重宵……”景彻扶住额头，摇了摇头，连喊了两遍他的名字，“你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这一次，我是真的累了，我想远离这种是是非非，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生活了，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杀戮。”他难得地一次说了这么多。
　　默然片刻，重宵伸出手去，抚了抚景彻的脸，轻声说，“是我不好，不顾你劳累，以后我知道了……”
　　手掌很温暖，如同曾经风度翩翩的师兄。
　　“……不过这一次，筑云庄已经与十里斋结下了梁子，如果我们不先发制人，那以后必会为人所制，到时候两派相争，江湖又会是一番腥风血雨。”
　　手掌的温度，又怎能与心中的寒意相抵。
　　“够了！”景彻打开重宵的手。
　　重宵的目光沉了下去，阴阴暗暗。
　　“你太自私。”景彻看着重宵的眼睛，眼里深深的失望。
　　“自私？”重宵反唇相讥，“何为自私，我为筑云庄尽心尽力，想壮大它在江湖上的声势，可大敌当前，你却不愿意为山庄效力，还说我自私？”
　　景彻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是为了筑云庄，还是为了自己？”
　　“自然是为了筑云庄。”
　　景彻道：“那如果现在有一个比你更贤能之人，愿意接管筑云庄，你可愿让位，你说！是让，还是不让？”
　　重宵犹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犹豫的这个当口，景彻又道，语气已是越来越激动：“重宵，你为的是你自己，你拿筑云庄做跳板，你牺牲你身边的人，你让我只付出，却从来什么都得不到！”
　　听了这话，重宵步步逼近景彻，问道：“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
　　景彻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情绪激动，失言太多，此时一头冷汗下来，方才冷静了不少，抬眼间看见重宵正对自己步步紧逼，心中慌乱，抿紧嘴唇，眼神闪烁。
　　把景彻逼到了墙角，重宵头慢慢垂下来，又问了一遍：“你要什么？”
　　心猛然间漏跳了一拍。
　　景彻想，自己曾几何时，特别是在那年少无知的时候，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吧，可是现在面对时，心境却又不同了。
　　“你想要的，我怎么不知。”
　　话说完，重宵便按住景彻的后脑，垂下头，温热的唇欺了下去。另一边，手也紧紧地搂过景彻的腰，把他往自己的身前贴了贴。
　　脑袋里“轰”的一声响，景彻睁大了眼睛。
　　睁着眼睛，看见重宵微微颤动的睫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热意仿佛也透了过来，脸颊也发烫起来。
　　忽然，景彻看见，重宵的眼睛睁了开来，就这么盯着自己。
　　那样的眼神……
　　不对，不是这样的！
　　惊醒的感觉，像是被凉水从头到脚淋了一遍。
　　景彻的手上使力，挣扎着，把重宵推开，然后靠在墙角，喘着气，伸手抹掉嘴边溢出的银丝。
　　重宵也抹了抹嘴边，露出一丝冷意的笑来。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二十万两。”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了下来，景彻望着重宵，脸上的眼神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只是情绪太复杂，说不出，理不清。
　　重宵神色一滞，问道：“你说什么？”
　　景彻道：“按照规矩，雇佣刺梅杀人，一次二十万两。”
　　“你跟我谈江湖规矩，当初又是谁一手打造了刺梅这个人！”重宵怒极。
　　“江湖，谈的就是个生意，你想无本万利，想得太美了些，谈得拢就成，谈不拢就请回。”
　　重宵走近景彻，伸手抓住景彻的手腕，才抓住，就被他挣脱了开来，只是互相对视着，谁也都不让谁。最后，僵持了一会儿，重宵才终于放弃了似的，拂袖转身便离开。
　　“师兄……”
　　待重宵走到门口的时候，景彻在他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重宵的脚步顿了顿，不过，没有回头。
　　“你对我，可是利用？”
　　许久不闻声响，听着那些许的，不甚清楚的风声，也许混着重宵一声短促的叹息，也许什么都没有，是或不是，都已经随风而去了。
　　半个月后，百里芜弦回到了逸嵋渊内。
　　铅灰色的天空，肃杀的云，朱砂色的冷杉直指天空。通往逸嵋渊内的是一层层木栈，木栈下清浅的积水，偶尔能看见鱼仔或者是小小的水蛇游过。
　　百里芜弦在殿首坐下，殿内，众部下一齐单膝跪地。
　　这是两年来，斋主第一次坐回这张椅子上。
　　豹螭，良弓分别跪于殿堂二侧，率众人恭迎斋主。
　　百里芜弦在椅上坐的不羁，左手中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个蜂尾状的铁指环，蜂尾处恰好盖住了半个指甲。此时看他，衣冠华丽，倒已经有了一派之主的模样，只是神色还是懒懒的。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
　　“我不在的几日，辛苦大家了。”
　　豹螭，良弓等人道：“属下惶恐。”
　　“十里斋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数年，今日，磨好的宝剑也该出鞘了。”百里芜弦笑着慢慢说道，一面又看着众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堂下部下与弟子互相对视了几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有人大笑出声，有人摩拳擦掌，还有几个人互相捶了对方一拳，笑了出来，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是时候了。
　　果然如预想中的一样，百里芜弦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道：“我听闻，再过几日，凤阳江家要举办论剑大会。”
　　“斋主，去吧。”堂下有人说，渐渐的，随声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去吧！老子几年不打架，手都痒了！”
　　“哈哈！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让十里斋重振声威！”
　　“咳，”百里芜弦轻咳一声，堂下立刻鸦雀无声，只听他道，“我想了一下，去自然是要去的……”
　　一阵欢呼。
　　百里芜弦冷冷一笑：“……只怕人家不会给我们这等邪魔外道下帖。”
　　听了这话，堂下先是安静了一阵，忽然有一人喊道：“他们敢！”
　　“对！他们敢！”
　　“豹螭。”
　　豹螭跪下听令：“公子。”
　　“若是凤阳江家那儿没有给十里斋下帖，就去沿路把给所有门派的帖子拿来，给弟兄们撕着玩儿。”
　　“是。”

　　第十四章

　　凤阳江家广发英雄帖，谁知送到半路英雄帖悉数被人劫了去，第二日，江家听闻十里斋放出话来，若不邀请十里斋一同赴会，便要今后的论剑大会再也办不起来，江家只要送一张英雄帖，他们便劫一张。
　　此消息一出，天下大乱。
　　沉寂数年的十里斋终于重现江湖了，而且传说中的瞻玉公子竟然就是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
　　这一时间成为了江湖上热议的话题，而且竟有大部分人都希望十里斋能出席这次论剑大会，也好让众人一睹以往难得窥见的百里芜弦的模样。
　　主持这次论剑大会的江家江若烨无奈，只好又拟了一份英雄帖，差人往逸嵋渊送去。
　　筑云庄自然也收到了这次论剑大会的英雄帖，半个月前便出发前去，至论剑大会的前一日才到凤阳。因景彻的父亲景延生前与江若烨曾是结拜兄弟，论辈分，景彻需要喊江若烨一声“大伯”。所以筑云庄此行受到了极好的待遇，行馆也是定在江家，并不安排在别处。而此时，重宵正带着景彻与狄苑等一干弟子，坐在凤阳的酒楼里，重宵与景彻从成亲那日一直冷战到现在，只有狄苑在两人中间不停地打着哈哈，其余弟子有的顺着狄苑的话笑笑，有的是大气也不敢出，气氛诡异极了。
　　因这次大会，现在凤阳里来去的都是武林各路人士，凤阳的小商小贩开始卖一些当地的特产或是纪念品什么的，准备趁此机会好好赚一把。
　　“听说了没，这回十里斋也来参加论剑大会！”邻桌有一人说，看服饰，大约是武当派的。
　　另一人不屑地摆了摆手：“早知道了，你消息来得也太迟了些吧。”
　　“嘿嘿，”那人看上去是个小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师兄，我才入门派，什么都不大晓得，还要师兄多多提携。”
　　那师兄用手拍了一下师弟的头：“知道就好！”
　　“那师兄你看，这次夺魁的会是武当吗？”师弟摸摸脑袋，还是一副傻呵呵的样子。
　　“小声点！”那师兄低下头四处看了一眼，又把头上的帽子扶扶正，低声道，“我这回，听师叔说了，武当派这次就是来看个热闹的。”
　　“啊？”
　　“你知道什么，这一次估计夺魁的不是筑云庄就是十里斋，一个新起势力，一个歪门邪教，师叔说，看他们争去吧，轮不到我们的事儿了。”
　　“哦～”像是失望似的，小师弟低低地嘟囔着，“早知道就不来了……”
　　又是一巴掌拍在后脑上，还是那句“你知道什么”，那师兄说：“这一次是江湖百晓生，也是十里斋斋主瞻玉公子第一次露面，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多少人想来看看这个集江湖两大传奇于一身的人，巴望还巴望不来，你还说这样的话。”
　　小师弟仍是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重宵的面色有些难看，凡是筑云庄的弟子，都瞧出来了。
　　想那天，百里芜弦一句“你当真以为，重宵能杀了我？”，已是足够的蔑视，能让重宵记下一辈子。
　　他侧眼去看景彻，却发现这人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
　　“走！”
　　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置，重宵站起身来，众弟子也都站了起来，他道：“回江家！”
　　狄苑和景彻走在一众弟子的最后，狄苑拍了拍景彻的肩，道：“重宵若执意跟百里芜弦过不去，我看最后不是输，就是两败俱伤被人家拣了剩下的，你有空劝劝他，以前的时候，他也只听你的。”
　　景彻把狄苑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摇了摇头，只淡淡道：“如今，哪比得以前。”
　　狄苑看着景彻渐渐走远，只好站在原地，轻轻一声叹息，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身影被拖得很长，于是又朝着身后的夕阳看了一眼。
　　当夜，江家为了迎接筑云庄的到来，和为了预祝后面三日的论剑大会顺利举行，特地办了一场酒宴。本来怕生是非，一并也邀请了十里斋参加晚宴，谁知这回百里芜弦却拒绝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非议。
　　百里芜弦接到请帖的时候只说“我与他还是擂台上见吧”，便阖上了门，随后，屋内传来一阵笑声，让送请帖的小僮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照着他的原话回给了江若烨。
　　回话的时候，恰好景彻和重宵都在，听完后，江若烨怒哼一声，重宵却回身看了一眼景彻，景彻眼帘垂下，无甚表情。
　　晚宴布置得极为周全，琴声觞觞，似流水滔滔，绵绵不绝，舞女歌姬也都请了过来，袖舞流光。景彻隔了舞女，看见了对面桌子上坐在武当掌门身后的那一对，今天在酒楼遇到的师兄弟，小师弟吃得满嘴是油，师哥在一旁摇头叹气，过了会儿，只好扯过袖子给师弟擦嘴。
　　景彻没来由地忽然想笑，只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依稀的温暖。
　　“景世侄。”江若烨忽然喊道。
　　景彻举起酒杯，朝江若烨抬起：“大伯何事？”
　　江若烨饮了一口酒，道：“一年前，老夫曾差人去筑云庄，想请景世侄到寒舍一聚，结果听重庄主说你云游四海去了，未想今日还得以再见。”
　　“不知大伯曾来探访，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江若烨捋了捋他下巴上的胡子，笑问：“那景世侄今年年岁几何啊？”
　　像是大略知道了些对方的意思，景彻回答的时候就有些犹豫：“十九了。”
　　“哈哈，”江若烨笑道，“大伯小女，名叫佩琴，你们小时候见过的，也不知道景世侄还记不记得了。”
　　景彻答道：“女大十八变，小侄就是记得，现在见了也认不出了。”
　　闻言，江若烨拍拍手，便立刻有一位女子从江若烨身后的屏风后走出，巧笑明眸，步步生莲，声若寒蝉，只冲着景彻行了个万福：“景哥哥。”
　　坐在景彻身侧的狄苑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景彻强笑着，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江若烨“景世侄，老夫听闻重庄主不久前大婚，那么老夫若有意将小女许配与你，你意下如何？”
　　景彻一愣，虽猜到江若烨可能会提及此事，却未料江若烨会将这事情在众多人面前说得如此直白，只见那佩琴脸也是羞得通红，不敢抬头，更不敢朝景彻这儿看一眼。
　　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绝，他竟下意识看了眼重宵，重宵看着面前的歌舞，自顾自地喝酒。
　　对啊，景彻想，重宵定是愿意叫自己结下这门亲事的，筑云庄，昆仑派，再结合上江家的力量，重宵的地位又将抬高一层。
　　心下一阵凉意，比这初秋的风还要萧索上几分。
　　犹豫着开口：“大伯，这件事……”
　　“行行，”江若烨抬起手，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事情不急，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我们回头再说。”
　　晚宴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结束了，景彻思虑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暂时撇开冷战这回事，找重宵问问他的想法，若他要自己娶了佩琴，那便娶了好了。
　　娶了一个女人，或许，自己可能会放下对重宵的那份心思。
　　可是站在重宵的门外，敲了半天的门，许久都没有一丝动静，景彻颓然地放下手，刚一转身，看见搂着一名女子回来的重宵。
　　那女子模样妖艳，衣着暴露，半倚着重宵，从未见过，她娇嫩嫩地轻哼一声“重庄主，怎么了啊？”然后眼波朝景彻看过来，做作地惊呼一声：“哟，好俊美的小哥！”
　　景彻朝他们二人笑了一下，道：“我走错房间了。”
　　重宵却立刻把那女人推到一边，过来拉住要走的景彻，问道：“你来找我？你来找我什么事？”
　　景彻甩了下手，却没有把他拽着自己的手甩脱开来。
　　“我说了，走错了。”
　　重宵不信，以为景彻既然来找自己，那么一切还有的商量：“你的房间明明在另外一边，这也能走错？”
　　景彻皱着眉，无奈般的冷笑一声：“我明明是个男人，却喜欢了另一个男人，什么都是会错的。”
　　重宵抓着他手腕的手松了松，于是景彻把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初秋霜更露重，夜色总显得更空阔了些，鸟鸣声息了下去，只微微听见墙根草丛间的虫鸣声，窸窸窣窣，闹心得很。
　　在这样一个夜里，什么都静不下来。
　　景彻路过江若烨的房前，见烛火幽幽透过窗纸，晕化开一片，窗内可以听见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那个景彻，是个断袖，老爷您不知道吗？千万不能把小姐许配给那种人啊！”
　　江若烨的叹气沉重：“这事儿谁不知道啊，可是重宵刚刚大婚，我不能降了面子把佩琴许给他做小，只能是景彻了，好在那景彻长相不错，佩琴不谙世事，倒也喜欢，算是遂了她的意了。”
　　“老爷，小姐还小，模样也好，不愁找不到夫家的，您为何这么急……”
　　江若烨的声音又压低下去几分：“唉……现在筑云庄声势如日中天，又与昆仑派结了亲，我们江家小小势力，总要依附棵大树，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景彻没有再听下去，他突然想起那日和重宵对峙时自己说的那句“江湖，谈的就是个生意”，这话果然是不错的，亏本的生意，没有人愿意去做。

　　第十五章

　　第二日，凤阳的论剑大会如期举行。
　　十里斋一行人入场时，全场侧目，百里芜弦摇着白扇，左看看右看看，笑意盎然的。只有重宵和景彻的眼睛不动，双手放在膝上。
　　论剑大会持续三天，一天一场，第一天，是由各门派选派弟子上场比试，第二天，是任意上场，以打擂台的方式，第三日，是由表现突出的两个门派竞争夺魁。
　　各门派都已经抽好了签，筑云庄对阵点苍派，十里斋对的是霹雳堂，这让许多期待筑云庄与十里斋在第一日便争锋相对的人们有些失望。
　　大会开始，江若烨在擂台上说了几句，大都是欢迎武林各界人士不远万里而来，不甚荣幸之类的，说完，便下了台去。抽到第一组的昆仑派和武当派的弟子分别跃上场，言语间挑衅了一番后，摆开了架势，昆仑派弟子手握两个大铜锤，武当派弟子执青玉长剑，兵器相碰，激出火花来。
　　百里芜弦的目光隔着擂台望过来，因隔得有些远，所以看不大清楚。景彻想看擂台上的比试，但是百里芜弦的身影好像总是在他目光的一角里静静待着，怎么都离不开。他只好移开了目光，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台上乒乒乓乓一阵，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时辰后，武林门派已败下去一半了，终于轮到了筑云庄与点苍派。
　　筑云庄派了狄苑上台，点苍派派的是名女弟子，狄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我从不跟女人打架，今日上了擂台，也没办法了，不然我先让你三招吧。”
　　点苍女弟子黛眉一蹙，喝道：“既是较量，就少废话！”说罢，便执剑刺来。
　　狄苑偏了偏身子躲开她刺的那一剑，笑道：“想不到瞧着娇小玲珑的，竟是个火药桶子。”
　　她脸上一红，咬了下唇，又是一剑刺向狄苑的面门。
　　狄苑下腰躲过，接着又闪身避过她的接连三剑，三招已过，狄苑忽然伸手，双掌合十，徒手夹住了她的剑，臂膀上的青蛇像是活的一样面目狰狞。忽然从狄苑的袖口里猛地就钻出一条真的青蛇出来，他抓住蛇尾，甩到点苍女弟子的面前，那青蛇的头高高地昂着，张开嘴冲她吐着信子。
　　点苍女弟子“哇”地一声叫，手上的剑已经被狄苑夺来，而且后退两步，才发现自己已经两手空空，大惊。
　　手上已无剑，还谈什么比武。
　　狄苑把剑远远地丢在她的脚下，回头望了眼江若烨，江若烨点了点头，宣布道：“筑云庄胜。”
　　百里芜弦坐在台下，轻轻地鼓了鼓掌。
　　下一组便是十里斋与霹雳堂，百里芜弦回过头，道：“豹螭，你上。”
　　“是，公子。”
　　话音落，豹螭足尖一点，跃上台去，一身白衣，衣袂随风而舞，翩翩风姿，惹人注目，相比之下，那霹雳堂的弟子便显得有些獐头鼠目了。
　　霹雳堂以火器闻名，那弟子五指间夹着火药，脚步极快，接着一个闪身朝豹螭掷来。豹螭不动，只袖子一挥，便挡了下来，轻轻松松，令人瞠目结舌。再一看，豹螭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那名弟子身后，长长的刘海垂下，遮住了面目，两手分别抓着一根铁丝的两端，那名弟子动也不敢动，他身后的头发已经少了一截，碎发落了一地。
　　一招，只用了一招！
　　百里芜弦用袖子掩了嘴，笑着对良弓说道，声音不大不小，也恰好够让全场都听到：“你看，豹螭可是像要睡着了？”
　　良弓也笑笑，道：“这样的对手，着实太无趣了些。”
　　果然，豹螭从台上慢悠悠走下来的时候，似是没有听见江若烨那声“十里斋胜”，反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霹雳堂堂主的脸挂不住了。
　　一名弟子想要站起来理论，却被坐在身侧的同门按住了，然后轻声道：“跟他们这种人，讲不得道理的。”
　　江若烨急忙上来打圆场，称今日以武会友已经结束，请各门各派回到行馆休息，一切吃喝开销，都算在江家。
　　回去的时候，重宵对景彻道：“明天你上。”
　　景彻点头：“知道了。”
　　第二日，会场里坐的依旧是熙熙攘攘，放在往年，输下阵去的帮派早就不耐烦再待下去了，免得被人家说蹭了江家剩下两天的饭钱。而今年，竟是一个帮派都没有离开，不论是武林人士之间，还是街头巷尾的小老百姓，议论的也大都是今年魁首花落谁家。
　　今日的擂台是自由上场，还是比较有意思的，百里芜弦一副二郎腿翘着，左边和豹螭说几句，右边和良弓说几句。
　　先是武当的上场，不一会儿被峨眉的打下去了，峨眉的在台上勉强撑了两局，又被崆峒的打下去了，紧接着崆峒就被司马家的司马昀三下五除二地干掉了，这个司马昀倒不错，司马家的武器是闻名天下的镶玉铁扇子，到他这代，已发挥至极了，剩下几局一一打下来，在擂台上站得稳稳的。
　　百里芜弦用扇子指了指司马昀，对良弓道：“这人累了，你上去吧。”
　　良弓皱了下眉头：“公子，这……不大好吧，人家会说我们占便宜的。”
　　百里芜弦笑道：“有便宜为何不占，放着给别人占去么，再说，你我这等人，在别人眼中可比占便宜的人罪大恶极多了。”
　　思忖片刻，良弓应道：“是，公子。”
　　良弓上台的时候，台下众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十里斋终于按捺不住，有所动静了！
　　这个红衣的少年，两臂上绑着两柄有如蝉翼一般的黑色尖刀，面目冷酷，他冲司马昀抱拳道：“十里斋，良弓。”
　　司马昀亦抱拳回礼。
　　随后，二人各摆开了架势，只听司马昀大喝一声，便见那扇子在他手中脱手飞出，朝良弓斜斜飞去。良弓腾起，双手朝下打在铁扇子上，借着力在翻了个跟头，落在扇子之后。谁知这个时候扇子竟然自己朝后飞来，直直地朝着良弓的腹部而去。
　　人们这才看见，原来司马昀在扇柄处绑了一根极细的铁链子，正是一种“化绕指柔为百炼钢”的武功境界。
　　百里芜弦在台下点了点头，神情之间对这个司马昀露出些许赞赏。
　　良弓面色一凛，见扇口至自己的腹部之间已是千钧一发之势，慌忙中只能双臂交叉，用刀面硬生生地顶住铁扇子的攻击。扇口与刀面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透过皮肤挠在人的骨头上。
　　在这僵持之时，百里芜弦却道：“动刀动枪，真不文雅，好好的扇子，非要弄成个铁的，良弓你替我拿来，我倒想看看，这扇子平日里是怎么扇风的。”
　　司马昀听在耳里，想定是这百里芜弦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自己才不会上他这个当，于是手上越发的使力，不敢放松一分一毫。
　　可是，却听良弓一笑，道：“是，公子。”
　　司马昀一愣，不知良弓与百里芜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却感到腹部忽然一阵疼痛，原来是良弓朝后一踢，正好踢中了司马昀的腹部。司马昀的身子下意识地弓起来，就趁此时，良弓竟抓住了那铁扇子的扇柄，朝司马昀自己扔去。
　　司马昀稳住身子，抬眼间看见扇子已经朝着自己掷来，便偏身一躲。包括台下众人，皆以为司马昀能躲过这一击，未料这扇子半路竟然改变了方向，开始绕着司马昀的脖子打转，铁扇子带着铁链绕上了司马昀的脖子，因力道过大，扇子与铁链的连接处竟然断了。过了会儿，只见司马昀的脖子已被自己手中的铁链子缠得透不过起来，他的手只颤巍巍地朝良弓一指，便跌下了擂台。
　　良弓拾起那柄铁扇子，恭恭敬敬地递给百里芜弦。
　　百里芜弦刚刚放在手里把玩了一阵，便把它往后一摔，道：“这么重，扇得累死了。”
　　看着百里芜弦，众人皆都面有不悦之色，想这人未免太骄横跋扈了些，纵是一派之主，也当谦和有礼，且如此对待武林前辈，那是大不敬。
　　“不知有哪位武林豪杰愿意迎战良弓公子的？”江若烨虽也不喜十里斋，但是依照流程，还是上台问道。
　　各门派之间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都没了动静。
　　这时，一人跃上台来，墨黑色的衣衫，衣带随风猎猎飘动着，看着良弓抱拳道：“筑云庄，景彻。”
　　台上一黑一红，不失为一道风景。
　　百里芜弦嘴角勾起，笑得意味深长。
　　良弓一直为百里芜弦被景彻所骗之事记恨于他，可百里芜弦曾经吩咐，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动景彻，于是想他此刻上场，正是遂了自己的意。看着景彻赤手空拳的上来，良弓问道：“景公子不使兵器？”
　　“自然是使的，”景彻说完，朝四周望了一眼，然后足尖点起，折了一枝树枝下来，在手里试着比划了两下，“就用这个。”
　　良弓心中一恼，却也不好发作，只得抱拳道：“景公子，请！”
　　“请。”
　　良弓早该想到，景彻岂是那么轻易便容易对付的人。
　　几招过后，他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力气都被疼痛给抽走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地，呕出一口血来。几滴血沿着嘴角流下，滴在红色的衣衫上，又是一片殷红。
　　反观景彻，倨傲地站着，手中树枝上，竟是连那几片在秋日里苟延残喘的叶片都没掉下来。
　　良弓咳了几声，暗自运气调整内息，他几乎回想不到对方的动作，只是在自己向对方一刀袭来的时候，他风一般的轻掠过自己身侧，然后树枝在良弓的胸口一击，随后便是五内俱焚的疼痛。
　　甚至台下众人，都未看清景彻的动作，只觉得他步履轻盈，只是擦过了良弓的身旁，良弓便已是瞠目结舌，缓缓地倒了下去。
　　景彻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道：“江伯伯，这一场……”
　　“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下台。”
　　良弓大口喘着气，扶着地站起来，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笑道。
　　他不能在斋主面前倒下。
　　除了死，他不能在斋主面前倒下。
　　良弓双臂摆开，对着景彻，双拳用力，猛然之间，他手臂上的两柄黑刀倏然增长了两寸，刀尖已经越过手背。
　　“再来比过！”
　　景彻道：“我不想伤你性命。”
　　良弓大笑道：“那且看你能不能伤得！”
　　景彻缄默，眼中神色一暗，他扬起手中的树枝，衣袂轻扬，朝良弓而去。良弓的每一分神经都绷紧了，只闭着眼睛，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下他这一击。
　　“砰！”
　　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撞击，良弓觉得自己的肩被另一人揽住，向后跃出数米。
　　再睁开眼，看见树枝已断成许多节，百里芜弦站在自己身旁，松了手，脸上的笑容也失去了。
　　景彻捏紧了手，手中最后一节树枝化作棕色的粉末，在指缝间落下。
　　百里芜弦没有看景彻，只是冷冷地问良弓道：“还能走么？”
　　良弓不敢抬头：“……能……能……”
　　百里芜弦径自下了台，对部下道：“回去了。”
　　良弓在他的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
　　江若烨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筑云庄胜！”
　　景彻站在台上，看着百里芜弦带领部下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次胜得毫无意义，心中也一丝欣喜都没有。

　　第十六章

　　月色当空，星辉满地，景彻仰头，觉得今晚喝的酒在肚子里烧得很，烧得胸口处都有些发烫。倚在一棵柳树旁，仰望着无边无尽的天穹，直至望得脖子酸痛，才垂下头来，发丝散下来，一直垂到胸口处。
　　明日，按照论剑大会的规矩，是筑云庄和十里斋的最后对阵。
　　今天看见百里芜弦没有朝自己看一眼，为何心里会空空的，而且，当看到他揽着良弓，忽然就想起那天在假山石洞里，他揽着自己的时候，那份厚实的温热感。
　　那时候在台上，他对着良弓的穴道刺去，而就是那时，百里芜弦挡在了他的前面，张开白扇，自己手中的树枝刺破了他的扇面，差一点就要挑破他月白色的衣服，百里芜弦将扇子一合，那根树枝节节夹断。
　　景彻想，自己为什么不刺下去，还非要硬生生地收了力道。
　　也许是因为，表情那样肃杀的百里芜弦，景彻从来没有见过。
　　想到此处，景彻不再倚着那棵柳树，他站直了身子，抬眼望了一下皓皓明月，接着从袖口处拿出一块黑布出来蒙了面，然后脚尖一点，身影顿失。
　　很冲动的，他要去一趟十里斋的行馆。
　　十里斋的行馆离江家并不远，景彻跃过几户瓦梁，便已经看到了那一室幽黄的烛火。百里芜弦的房门口站了两名灰衣弟子，出了天井，又安排了两名黑子守卫。景彻蹲在房梁上，可以从侧面直接看见百里芜弦的房门口。
　　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景彻在房梁上坐下，膝盖撑着手臂，不知出于怎样的一种心境，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么静静地瞧一会儿就好。
　　看看他成了一派之主的时候会做什么，是否还是和自己在的时候一样，吊儿郎当，笑怒不羁。其实他是羡慕百里芜弦的，不过，他羡慕的是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不是十里斋的斋主瞻玉公子。他希望，也可以有那么一天，没有人再能找到自己，自己也无所牵绊挂念，一个人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本应该为一个人宣泄所有的感情，可以面对了错的人，景彻收起了那些似乎是不需要的东西。
　　夜深人静，就这么一厢情愿地当一会儿朋友也好。
　　大约是半个时辰过去了，百里芜弦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异动，连让景彻都紧张起来，不禁握紧了袖子里的银针。异动只响了一会儿便停息了下来，紧接着，房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少年。
　　然后，一个黑衣弟子连忙为刚刚出来的那名少年套上斗篷，把他送离了行馆。
　　景彻在房梁上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刹那间好像觉得，手中的银针扎在了自己的心上，隐隐约约的疼。
　　谁知那名少年才走，另一名黑衣弟子又领着另一名模样更为娇俏的少年进了百里芜弦的居室，这一次，许久，那名少年都没有再出来。
　　景彻站起来，他摘下了脸上的黑布，跳下房檐，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今天，他想，真是来对了呢。
　　百里芜弦，你不是断袖？
　　骗谁呢。
　　最后一日的比赛还是在人们地预期中开始了，是十里斋对筑云庄，只比一场，两方派任意人上场都可以。毫无例外的，重宵依然是派景彻上场，而十里斋却又一次出乎了大家的意料，这一次，百里芜弦亲自上场。
　　站在擂台之上，这是这几日来，二人的第一次对视。
　　百里芜弦换了白扇，轻轻摇着，他笑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屑，还有几分戏弄：“景公子今日还是打算用树枝吗？”
　　景彻掂了掂手中的剑，望向对方：“瞻玉公子无需担心在下，只是不知瞻玉公子今日下盘是否够稳，昨夜是否累着了。”
　　他昨天来过了！百里芜弦忽然意识到这点，这个发现几乎让他忘了这句话中十足的挑衅意味。
　　“呵呵，”在掌心合了扇子，百里芜弦笑道，“哎哟，在下都快要分不清这是凤阳还是镇江了。”
　　又是这句！景彻未回话，心中一怒，接着抬手，提剑过眉，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出来。
　　百里芜弦抖了抖衣袍，慢慢跨开步子，一手背在伸手，另一手执扇。
　　迷离扑朔的身影，扇子与剑锋相触，扇子没有裂开，反倒是景彻感到虎口处一阵撕扯般的疼痛。再抬眼，百里芜弦的面容就在眼前，眼似星辰，鼻若雪峰，嘴角还是那样熟悉的笑容。
　　“倒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长进了不少。”百里芜弦赞道。
　　转折剑路，景彻不语，刺向百里芜弦的腰际，他知道，这个地方一般人最难躲避。百里芜弦见他招式中带上了几分杀意，心里渐渐漫过一层冰凉之感，原本因知道他昨夜曾前来的些许欣喜逐渐被替代了。
　　他真的，为了重宵，想要杀了我？
　　眼看那剑以迅雷之势刺向百里芜弦，着实难以躲避，谁知对方竟然一个下腰，从剑下躲过，而且起身时，握着扇子的手变掌，打在景彻的腹部上。
　　“唔！”
　　景彻捂着腹部倒退几步，咬住了牙，再一次提剑向百里芜弦挥去，青光森森，剑势间夹着风声，竟是说不出的凌厉狠辣。百里芜弦冷冷笑了一下，另一只手始终负着，扇子抵上景彻的剑身，一招“借力使力”，瞬间化解，再一发力，竟让景彻倒退着跃出数米远，百里芜弦随即跟上。
　　百里芜弦逼着他后退，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记住，你欠我的，没还清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百里芜弦揽住他的腰，扶住他下坠的身子。
　　“别拿你碰过别人的手碰我。”景彻反手推开百里芜弦，恨声道。
　　百里芜弦笑道：“我偏碰，你又能拿我怎样？”
　　说罢，景彻便感觉到头发被一拽，然后发丝飞散，百里芜弦松开揽着他腰的手，转了几圈，落在他的身前。景彻重重落地，因是手先触地，所以便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痛从手掌直接传到了锁骨处。
　　百里芜弦松开手，一个箍着头发的铁环落了地，一直滚落到景彻的眼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景彻已经倒在地上，百里芜弦毫发无伤地站着，难道说，这场比试，十里斋就这么胜了？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百里芜弦从台子上跳下，摇着扇子对部下们笑道：“输了输了，回家了回家了，豹螭，凤阳那酿豆腐真是好吃，替我打包一份来。”
　　豹螭自然知道，百里芜弦是用这个法子给筑云庄一个大大的羞辱，便半跪道：“是，公子。”
　　果不其然，只听重宵高声道：“瞻玉公子是什么意思，我等并非不愿服输之人。”
　　百里芜弦头也没有回：“没什么意思，累了，就先下台来了。”过了会儿，他才回过身子来，指着景彻对重宵道：“你最好先去看看他，他锁骨怕是断了。”
　　重宵这才一惊，跃到景彻身边，刚要去拉他的手，却听见景彻闭着眼睛，轻声说：“别碰，动不了了。”
　　点点头，重宵双手分别环过景彻的膝下和后背，把他抱了起来。抱着景彻站起身的时候，重宵看了一眼百里芜弦，却看见对方将眼睛垂了下去，继而转身离开。
　　抱着景彻走下台去，景彻的头发瀑布般的垂着，重宵看着他紧紧阖上的眼睛，睫毛也在微微颤抖着，知道他定是痛到了极点，隔了很久，他道：“二十万两，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景彻睁开眼，问：“什么。”
　　沉默良久，重宵叹气般地说：“等伤好了，刺梅，你去杀了百里芜弦吧。”

　　第十七章

　　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景彻的伤，大概是要过了冬才能好。
　　于是景彻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蔷薇花枝一点点败去了。筑云庄本就坐落于极北之地，雪也下的比其他地方要早上许多，景彻有一日醒来，听见有什么东西刮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音，推开窗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了进来，落在景彻的衣服上，很快又化了。又是一日，景彻屋子的房门被推开了，先是出现了一大坨被子，然后狄苑的头从被子后艰难地伸出来，笑着说：“庄主说数九寒天，怕你冷了，给你换一床厚被子来。”
　　景彻撑起身子，把被子接过来，道：“这样的事情叫其他人来做就是了，何必还要你亲自送来。”
　　狄苑帮景彻把被子铺好，说：“这不是顺便就来看看你么。”
　　说完，他扒开景彻的领口，往里面看了看，又说道：“我看伤好的差不多了，老庄主留下的药果然好使。”
　　景彻扶着锁骨动了动胳膊：“嗯，这几日也能搬一些重的东西了。”
　　狄苑坐在床沿边，与景彻说笑了一会儿，景彻只是淡淡地回应着，偶尔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眼中也似乎是闪过一丝不易捕捉到的笑意。
　　“若非是受伤，你还难得在山庄里待这么长时间，想以前啊，小时候的事了，我们还一起打过雪仗，可惜谁都打不过重宵。”
　　景彻抿嘴不言，只听狄苑又讲了下去。
　　“若说不显山不漏水，十里斋并没有重宵做的好，十里斋虽沉寂数年，可这次论剑大会，从左右使到百里芜弦都上了场，一下就叫人摸清了底子。可是你看重宵，这么多年，可曾在众人面前动过一次手。”
　　景彻轻轻道：“重宵有手段，是做大事的，这点你我都知道。”
　　“师弟，师兄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狄苑突然双手扶住景彻的肩，问道。
　　景彻看着狄苑的眼睛，不说话。
　　“你对那百里芜弦，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我看他对你……”
　　“拿下来，疼。”景彻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狄苑的手拂了下来。
　　狄苑怔怔地看着他。
　　在屋子里憋闷了半个月，景彻的皮肤又白净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当我为刺梅，他为瞻玉时，我是要杀了他的，当他为百里芜弦，我为景彻是……”他顿了顿，摇摇头，“……那就更没有什么想法了。”
　　景彻觉得，这次遇到了百里芜弦，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着。
　　“我跟你说，”狄苑道，“重宵那人，没有心肝的，我看，那百里芜弦对你倒是……”
　　“你说谁没有心肝啊。”
　　重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敞着的门口，狄苑刚刚抱着被子来，腾不出手来关门，就这么让门敞着了。
　　狄苑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又半跪下去：“庄主。”
　　重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来吧，回去再办你。”
　　狄苑站了起来，站在重宵的身后，然后偷偷在重宵的身后偷偷做了几个想要打他的动作，景彻看见后，连忙把眼帘垂下来，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那丝笑意。
　　察觉异样，重宵回头盯着狄苑，狄苑站得跟没事人一样。重宵这才狐疑地又回过头来，对景彻说道：“伤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动身吧，明晚我在庄里给你设个践行宴，就咱么几个曾经的师兄弟喝一杯。”
　　景彻点头：“知道了。”
　　他是让自己后天就启程。
　　狄苑在重宵身后，指着他对景彻摆口型，意思是：你看，我说他没心肝吧！
　　第三日清晨，也无需收拾什么行李，带上充足的银两便够了，加上一匹良驹，也无人相送，景彻坐在马上，看了一眼筑云庄的匾额，喝了一声“驾”，夹了夹马肚，马儿撒开蹄子跑起来。
　　起先是踏着积雪，到后来，越到南方，便是连半点雪迹都看不到了。只有到路边凌乱的，扑倒的杂草，还有一些低矮的，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上像结了果儿一样停满了麻雀，马儿刚跑过去，麻雀就哗地飞散了，送一棵树，稀稀落落的落到了另一棵树上去。
　　景彻的马儿玩心大起，对这样的游戏开始乐此不疲，总是酝酿了一会儿，再忽然冲向一棵树去，看着麻雀腾地飞起，高兴地露出一排大牙，“嗷”了几声。
　　景彻坐在马上，扶着额头，一脸无奈。
　　之后过了半个月，景彻才到达扬州。
　　逸嵋渊就在扬州的近郊。
　　景彻从马上跃下，客栈的小二立刻就来牵过马儿的嚼头，把它拴在一旁的柱上，然后又弓着身子，讨好般地问道：“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侧过身子看，才发现这小二不是弓着身子，而是驼背，背上高高隆起一块，像是背了块大石一样，再看模样，也是癞头，歪嘴，脸上还有烫伤，只有一双眼睛长得颇大，笑起来弯成一条缝。这扬州好说也是自古出美女的地方，怎么有店家聘这样的小二，也不怕吓着了客人。
　　景彻道：“住店。”
　　“哎，好嘞！客官您这儿请。”小二麻溜地带着景彻往二楼去。
　　景彻是这么打算的，现在这里休息，到了晚上，夜探十里斋，等摸清了十里斋里的路线，择日再动手。
　　晚上，叫小二将饭菜送进房里，送菜的依然是今早的那个驼背小二，涎着一张职业店小二的笑容，踮起脚来，把饭菜往桌上放去。
　　景彻看着他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吃不下，连忙挥了挥手叫他下去罢。
　　小二慢慢悠悠地下去了。
　　夜深了，扬州里的万家灯火一片一片地灭了，打更的人在街上孤零零地晃荡着。景彻推开客栈的窗户，四处探望了一眼，接着一跃而出，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上。外边没有一点人声，只有马棚里的马儿在微微打着鼾。
　　月光在景彻的瞳孔里闪过，他提气，朝着逸嵋渊而去。
　　可刚刚出了扬州城门，便开始觉得异样，身后风声簌簌，自己走动得时候声响便大一些，自己不动了，声响又弱了下去，但是猛然间的回头，却发现身后仍旧草是草，树是树，石头是石头，那光秃秃的枝桠间根本也藏不住什么人。
　　景彻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又施展轻功，往前走着。
　　满目红色的水杉，细碎的叶片纷纷落下，如延绵不断的雪花，落进景彻的发间。这已是大约到了逸嵋渊了，就在这时，景彻忽然一个回身，指间扔出三枚银针，在黑夜里几乎看不清银针刺向的方向，只看见一块石头轰然间炸开了，烟雾腾起后又被风吹散，迷迷蒙蒙间那儿似乎是蹲着个抱着头孩童。
　　不对，那不是石头，那只是个空心的，做的像石头一样的壳子。
　　那个人，原来一直是躲在这个壳子下跟着自己的，自己只要一回头，他就蹲下装成石头。
　　“脏死了。”那人站了起来，扑簌了几下头发，又拨弄下了许多灰尘来。原来那也不是孩童，景彻看清了，这人不就是客栈里的那个驼背的店小二么！
　　“你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景彻沉声问道。
　　驼着背，这么矮小，还背着个大壳子，能够跟上自己，想必武功是不差的。
　　“你为什么打坏我的壳子！”劈头盖脸的，小二指着景彻念道。
　　景彻一愣，想这人竟然还反过来质问自己，便皱眉道：“你偷偷摸摸跟着我，想必不怀好意，我不杀了你，对你已是够客气了。”
　　小二不依不饶，还有些耍无赖的气势在：“喂，你发现我了，叫我出来便是，你凭什么打坏我的壳子！”
　　景彻不欲跟这人多说，见他没有动武的意思，转身往逸嵋渊里走去。
　　谁知那店小二突然跳起，脚在景彻的肩头轻轻一点，一个翻身，便落在了景彻的前面，双手张开：“你不能进去。”
　　竟然能踩过自己的肩头，脱下累赘的壳子，这人的轻功竟然如此厉害！
　　景彻不说话，只是猛然伸手去抓店小二的衣襟，却看见对方轻轻朝后一跃，竟像是凭空而起的。他笑吟吟地说：“哎，男女授受不亲哦，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
　　景彻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这人是女的。
　　果然，只见店小二的骨头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原来的驼背也不见了，手脚也都伸长了，像是一个原本蹲着的人站了起来，只不过衣服小了些，遮不到肚脐，露出一截腰和小腿出来。她又一仰头，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姣好的面目来，这样，她那双大眼睛在脸上才不觉得突兀了。
　　“喂，看傻了。”她冲景彻扬了扬下巴。
　　景彻觉得非礼勿视，急忙偏过目光，道：“我要进去，你让开！”
　　“我是十里斋看门的罗衣，怎么能让你进去。”
　　景彻顿觉不妙，想，自己的行踪已被十里斋的人发现，今日已不能再有所行动，只好眼睛一转，抱拳道：“如此的话，那在下隔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意欲离去，却听见罗衣呵呵笑道：“景公子，骗人也挑个对象，哪有人这个时辰前来拜访的。”
　　景彻倒也不惊慌，只是道：“罗姑娘认识在下？”
　　“公子那日在凉亭作画，画的可不就是你么，画像一角还提了你的名字。”
　　景彻的心口倏地一震，这话听在耳朵里，怎么那么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见景彻不说话，罗衣又笑道：“哈哈，果然是个白板脸，公子那画像画的还真是传神。”
　　景彻把一点点躁动的心绪放到一边，问道：“罗姑娘既然不让进，难道还不让在下离开么？”
　　罗衣俏盈盈地说：“我又没不让你走，你走就是了，以后也别来了。”
　　景彻不解：“为何？”
　　“公子不在逸嵋渊里，管你是来暗杀还是来拜访，来了也是白来。”
　　这十里斋的部下果然和百里芜弦都是一个德行，既然明知道景彻的来意，居然还这么大咧咧地说了出来，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那请问，瞻玉公子现在身在何处？”景彻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一个月前就不在了，”罗衣伸出食指点着下巴，一边想着一边道，“我可没骗你，你要是找到了，记得把公子带回来哦。”
　　景彻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脱线般的请求，只能草草应了句“在下尽量”，只觉得这般耽搁下去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便匆匆告辞，反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听见罗衣铃铃的笑声。
　　“哈哈，一条小鱼儿。”
　　一条入了网的小鱼儿。
　　景彻决定先南下，然后从南方一路再往北走，总能打探到百里芜弦的消息的。
　　第二日，结了房钱，出了客栈，牵着马往城门口走去，沿着瘦西湖一路走着。冬风已经不那么凛然了，只是行路依然还是有那么些茫然，果然江南的风月，将人的骨头都要磨酥了，这里的男子大都也是温柔的，景彻看见，一名男子正在帮自己的妻子整理额前的碎发，眉目里流淌着浅浅的温柔。
　　平平常常的日子，过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吧。
　　拿了那二十万两，便跟重宵说一声，离开筑云庄，在哪个江南小城里盖间屋子，过着清净的小日子。
　　一个人也好，孤孤零零也罢。
　　“你有种就躲一辈子！整天花天酒地，你有点出息没有啊！早知道当初就让你死了算了！我也少操这份心！”
　　前方传来的叫骂声，声音听上去有些依稀的熟悉。
　　只见一个精致的楼宇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另外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大爷，您有钱奴家知道，可是小蝶已经在陪那位惹不起的主了，不然我换一位姑娘给大爷，模样绝对不比小蝶差！”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那个什么小蝶，不光要小蝶，我还要包下你这个场子！”
　　景彻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听声音就猜到是他了。
　　苏念池同时也瞧见了景彻，只因气上心头，气冲冲的，口不择言的对景彻道：“看什么看！”

　　第十八章

　　“看什么看！”
　　景彻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子，墨黑色的衣衫在围观的人群里穿了出来，又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城门那里走去，着实就像是不认识苏念池一样。
　　苏念池咬了咬嘴唇，松开，又咬住，没办法，只得朝着景彻离开的地方喊：“喂，景彻！”
　　景彻停下了步子，回头。
　　扬州的酒楼里，苏念池被一碗桂花酒酿烫了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着头不停往嘴里扇风。
　　景彻抱着双臂看着他：“不在虚回谷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苏念池烫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但还是含糊不清地逞强说道：“寻欢作乐。”
　　听完，景彻便站了起来，抖抖衣袍：“这碗桂花酒酿的钱你来结。”
　　“哎哎哎！”苏念池急忙扯住景彻的袖子，无奈道，“好吧好吧，我说，你坐下来，这要慢慢说。”
　　景彻依言坐下，眼睛像审问一般地盯着苏念池，盯得他心里有些发毛。现在的苏念池，哪里还有在虚回谷中的风光，两袖空空，在今天紫嫣阁老鸨面前却还是硬要充大，还好遇到了景彻，不然今晚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我出来，找一个人，然后，我不是不会武功么，结果……”苏念池垂下头，“结果路上就被人劫了，只好沿路替人看病收些诊金，可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
　　“你不给平民诊治的规矩也坏了吧？”
　　苏念池点点头。
　　景彻又问道：“找谁，青楼小蝶？”
　　苏念池扁扁嘴，声音越发地低下去：“是现在搂着小蝶的那个。”
　　景彻哼了一声，不屑道：“哦，我知道了。”
　　苏念池心有不甘地说：“你知道什么，我倒是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高兴得很，想终于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了，终于可以报在虚回谷被我轻薄非礼之仇了，对么？”
　　想了片刻，景彻点点头，过了会儿，又摇了摇头，道：“不错，我是高兴。”
　　苏念池眼睛瞪大，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景彻又道：“可是又不是我让你落魄的，何来报仇之说。”
　　苏念池只顾生气，面前的桂花酒酿早已凉了大半。
　　“别动肝火，你是行医之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看着苏念池生气的样子，说句老实话，景彻倒是觉得有几分有趣。
　　苏念池站起来，拱拱手，逞口舌之利：“多谢你请客了，哪日你要是死得差不多了，若还能坚持到虚回谷，我一定救你一命。”
　　“我不需要你救，”景彻也不正眼看他，依旧还是坐着，“我只问你，这几日来可曾看见过百里芜弦？”
　　苏念池一愣，见景彻望着窗外，问出这话的时候颇有些犹豫。
　　脑中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想法，苏念池往墙上斜斜一靠，一时间笑得都和百里芜弦有些像，蔫儿坏，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拨着小算盘。
　　景彻看他这模样，觉得有些不耐烦，只道：“你只要别骗我，要求提便是了。”
　　苏念池道：“我不骗你，他这个月头来找过我，说了他的去处，他去的地方，你找不到是正常的。”
　　“他去哪儿了？”
　　苏念池扬起脸来看了看窗外，驴头不对马嘴的来了句：“看外边这阴天湿气的，怕是要下雨了。”
　　景彻慢慢睁开眼，看着苏念池，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苏念池明知故问：“谁？”
　　“搂着小蝶的那个。”
　　苏念池一笑，十足是得逞了的味道。
　　“祁枫。”
　　接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景彻便把昏过去的祁枫拎了回来，一开始是从窗子口出去的，现在还是从窗子口回来的。
　　用苏念池的话说，但凡有点轻功的，都觉得不用白不用，再不走正道。
　　景彻冲进那间包厢里面，祁枫正抱着小蝶小粉的喝得烂醉。他一脚踢烂那扇屏风，惊得满室花蝴蝶乱叫，叫完之后眼睛又直了，本以为祁枫已算得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谁料现在出现的男人，竟比祁枫还要俊美上几分。
　　祁枫左摇右摆地站起来，指着景彻，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来者何人，搅老子好兴”几个字后，又轰然倒地。景彻闻着满室酒气皱眉，想苏念池真是怪癖，什么样的人喜欢不好，眼前这人完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壳子一个。
　　景彻拎起祁枫后颈的衣领，一把把他带出窗外。
　　对，他走的依然是窗户。
　　像甩烂摊子一样把祁枫往床上一丢，厌恶似的对苏念池道：“人这儿了。”
　　丢到床上的时候，祁枫没醒，只是嘟囔着喊道：“他奶奶的，再来一杯！”苏念池苦涩一笑，对景彻道：“叫你看笑话了。”
　　景彻一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这一次却不禁说道：“换做是我，这样的人，任他醉里生梦里死算了。”
　　苏念池轻轻摇头，蹲下，撩开挡着祁枫眉目的发丝，微微虚了虚眼，道：“你不懂的，喜欢是什么，喜欢是不离，是不弃，不离不弃，四字足矣。”摇摇头，苏念池道：“不说了不说了，告诉你，百里芜弦去了苗疆千骨寨，你走吧。”
　　景彻也觉得，人家的事情，怎能是自己一两句便可以说得了的，自己杵在这儿也不个事儿，只好拱了拱手，连一句“告辞”也没有说。
　　阴云密布，景彻出门的时候抬头望天。
　　看来，的确是要下雨了。
　　驾着马，又一路往南，苗疆一向被世人认作是瘴气极重之地，如今被苗疆王统治着。当今圣上曾经拍过骁勇大将军征战苗疆，可惜将军中了瘴气，不久便死在了军帐之中。而战败回来的士兵都说苗人都会巫术，甚至有人说，苗人皆是通天半仙，征战苗疆是要惹天怒的。于是，自此之后，圣上再也没有征战过苗疆。
　　又行了将近半月的路，景彻从未去过苗疆，有时行到半路便茫然起来，总要等得一两个路经此地的柴夫，才能重问清方向。
　　今日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对，地平线处已经浮上一层鹅黄，傍晚将至，可是这条乡野小道还是望不到一点边。缓了马步，远远的瞧见一位穿着深蓝粗布衣服，抽着烟枪的异族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景彻御着马过去，下马行礼，问道：“老人家，请问苗疆千骨寨怎么走？”
　　枯瘦的老人嘴巴吧嗒着烟枪，眼睛半开半合，道：“你都到了，还问什么。”
　　景彻一惊：“已经到了？”
　　老人拿着烟枪往旁边一指：“哝，你再往前骑一阵。”
　　景彻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过去，又收回目光，道：“多谢。”
　　“不谢，”老人笑笑，把烟枪重又塞回嘴里，“年轻人，你是来找人的吧？”
　　景彻见这老人神情淡然，看来觉得有几分不简单，又也曾相信过所谓苗人是通天半仙的言论，便不敢相瞒，老实地“嗯”了一声：“不知老人家如何得知。”
　　“呵呵，前几日，也有一位年轻人这样问过我，我劝他别进去，他还不听，结果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有一个月了吧，你们中原人的体制，耐不得我们这边的。”
　　景彻听得莫名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慢慢渗出来，看着面前这位老人一笑露出的两排黄牙，突然也觉得有些可怖，便有些不敢再多待下去，于是又行礼道谢，驾了马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而去。
　　他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发现那石头上空空如也。

　　第十九章

　　苗疆地偏人稀，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果然看见了吊脚小楼落成的山村，据那位老人所说，这就应该是千骨寨了。景彻在寨子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却有两个赤着脚的苗族少年持着长矛拦在了他的面前。景彻翻身下马，以中原的礼节报上名号，苗人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仍拿长矛抵着景彻的胸口，另一名少年跑回寨子里去通报。
　　景彻面不改色地站着，视胸前长矛于无物，倒是让那拿着长矛的少年有些困惑起来。
　　大约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之久，从千骨寨里才走出一名大汉出来，对少年喝止道：“巴业，放下，不许对客人无礼！”
　　景彻发现，这人头上的头饰比其他苗族族民的要多上许多，于是暗想，猜这人十有八九便是苗疆王。
　　“筑云庄的朋友，”苗疆王张开臂膀，朝着景彻走来，“中原的筑云庄，我听过，景公子定是中原的少年英才！”
　　景彻早就听说过异族天性淳朴，生来好客，今日一看，果不其然。他刚要抱拳行礼，却被苗疆王托住了臂膀，听他道：“来了就是朋友，中原的繁文缛节，咱们这里没有。”
　　原来今日恰逢苗族的花山节，踩花山是苗族传统节日，一般在农历正、二月间盛行踩山，源于青年男女的求爱活动，苗疆王在中原认识了不少朋友，此日都赶来参加这个节日，苗疆王以为景彻也是如此目的。节日期间，青年男女对歌、跳芦笙舞、寻求配偶；农老们则来到花场地交流生产经验，传授生产技术，祝愿五谷丰登。居于山区的苗民在节日内还要进行斗牛比赛。屏边的苗族还举办跳狮子和爬花杆的比赛。
　　千骨寨外一边是潺潺的流水，一边是高大巍峨的山川，寨子就坐落于山脚之下，靠着山川融水补给水源，如果沿着山路一直走，便会进入郁郁葱葱，仿佛四季常青的山林之中，山林之中，鸟兽鱼虫，什么都有。景彻这几年跑过不少地方，但看此处苗寨风情，自与别处不同。
　　景彻进了千骨寨，才得知今日寨内要摆一场盛宴，但凡寨子中的长老，亦或是如景彻一般外来的贵客，都安排在主寨内享用盛宴。
　　景彻本想探听百里芜弦的事情，这一下竟不知如何开口，也不好拒绝什么，只好在苗族少女的带领下，沐了浴，换了身当地风情的新衣服，接着来到了会场，试图找一个机会再向苗疆王阐明来意。
　　主寨外，男男女女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互表心意。
　　赤着脚的苗族少女为景彻献上美酒，只不过他却在觥筹交错间有些不舒服，只不说话，面前的食物也是不怎么动。
　　“怎么，景公子是否是不习惯我们这儿的饮食？”苗疆王这才注意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客人，问道。
　　景彻应道：“在下本就不喜多食，辜负了苗疆王的一番盛情，心中自是有万分歉意。”
　　哈哈笑了一阵，苗疆王又问：“中原人都是这样么？”
　　景彻皱眉，不解。
　　“说话一定要如此文绉绉的么？”苗疆王道，“可是我认识了一位朋友，却并非如此，他与我称兄道弟，言语间不羁得很，叫我喜欢。”
　　“人家就是这样，若是人人都和我一样，天下岂不是大乱。”
　　苗疆王正说着间，这时从门外走进一名男子，摇着扇子，二月里似乎是觉得热得不得了，一边喊着“又湿又闷”大步走了进来，接了苗疆王的话头，笑道。
　　景彻想，虽不知百里芜弦来千骨寨的原因，但苏念池果然没有骗他。不过，倘若苏念池知道自己是来杀百里芜弦的，又不知他该做何想了。
　　“老弟，你可来了，”苗疆王笑着站了起来，朝百里芜弦指了指身侧的位置，道，“你坐这儿可好。”
　　百里芜弦摇摇头，笑道：“那个位置是留给美人坐的，我坐过去未免太可惜了，我坐这儿就行。”说完，在景彻的身边坐下，朝景彻眯眼一笑，道：“景公子不介意吧？”
　　苗疆王倒也不觉得拂了面子，坐下去之后，问道：“老弟与景公子是旧相识？”
　　景彻不知如何回答，想难不成是要与百里芜弦在人前装一回好友，谁知百里芜弦忽然揽过景彻的腰，玩味地一笑，道：“什么旧相识，我们是老相好。”
　　就算景彻涵养再好，此刻也不免朝着百里芜弦怒目而视，刚想开口辩驳，却又听百里芜弦温柔问道：“小景，你怎么找我来了？”
　　“谁……”
　　“我知道不辞而别是我不好，你别再生气了，啊？”
　　那一声“啊”，语调轻扬，像是哄小孩子。
　　景彻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眉眼里还是怒意十足：“你……”
　　“路上累了吧，看看，又瘦了，骨头都硌手了。”百里芜弦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在景彻的腰上捏了捏。
　　景彻深深呼了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火气，只想，若不是这么多人在，自己此刻一定掰断百里芜弦的手，掐住他的脖子，立刻送他上西天。
　　“小景，你喜欢吃什么？”百里芜弦又问道。
　　“我……”
　　“这个好吃，你尝尝。”不等景彻说完，百里芜弦顺手从桌上拿过一个东西，大概是类似于馒头之类的，往景彻的嘴里一塞。景彻的眼睛瞪大，更是惊愕，按说两人本应是仇人关系，怎么他竟要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亲昵的样子，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戏弄于他。不知这百里芜弦究竟在搞什么鬼，景彻只能叼着嘴里的东西，艰难地咬着，一动一动。
　　苗疆王撑着下巴，与其余众人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他知道中原里有不少人有断袖之癖，男人喜欢男人，现在见了，不惊讶，只觉得有趣。
　　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那个东西，噎得不行，景彻连忙喝了几口水，刚想质问百里芜弦，放在膝上的手却忽然被对方捏住。百里芜弦把景彻的手反过来，在他的掌心，用手指缓缓有力地写了一个字。
　　走。
　　缓缓收回手指，景彻觉得不对劲，但看宴席之上，百里芜弦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不知他究竟是何意。这时，又听见苗疆王对百里芜弦道：“老弟，你能来苗疆，我很高兴。”
　　百里芜弦的手捏住景彻的手，掌心出了汗，可面上，还是对苗疆王笑应着，端起了酒杯：“兄弟我也高兴，来，干！”
　　二人一饮而尽，苗疆王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只要你说，只要我拿得出来。”
　　“大哥说笑了，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大哥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苗疆王搂住身侧的苗族女子，笑道：“那个东西，大哥此时是真拿不出来，过了这阵儿，大哥再告诉你可好？”
　　百里芜弦应得爽快：“行，若是不行，兄弟我还会在这儿蹭吃蹭喝这么久么？”
　　“哈哈哈哈，”苗疆王又是一阵大笑，“我就是喜欢老弟你这个性子，倘若我有女儿，一定把女儿嫁给你，留你当我们苗疆的女婿，你说吧，金银财宝，你想要什么？”
　　百里芜弦想也没想，只将景彻揽得更紧，道：“我只要他。”
　　说完，百里芜弦看了眼景彻，景彻本来只当他是演戏开玩笑，谁知当对上他的眼睛，心脏竟然不知为何的漏跳了一拍，刹那间，好似是感动一般。
　　苗疆王一愣，继而笑道：“老弟果然是痴情种，行，今晚你们好好聚一聚，我下令不许旁人打扰。”
　　百里芜弦举酒，又饮下一杯，道：“多谢大哥。”

　　第二十章

　　苗族节日已过，热闹之后是寂静异常的冷清，月色照耀流水，也照着悬峰断崖，清辉满地，抬眼看，是无边无际的星辰，是暗夜里银色的流沙，缓缓流淌着。
　　景彻与百里芜弦待在一间房间之中，百里芜弦背对着对方，一口口小啜着杯中的茶，景彻坐在床沿边，独自忡怔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动着，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二人就这般沉默着。
　　耐不得这样压抑的气氛，最终还是百里芜弦先开了口。
　　“你为何来苗疆？”
　　轻巧二字：“找你。”
　　“找我？”百里芜弦冷笑一声，“重宵那厮还是不肯放过我，十里斋与筑云庄向来没什么交集，江湖大道，各走一边，这次怎么就非要拦在我面前？”
　　景彻不答，算是默认。
　　似是早知对方无言以对，百里芜弦把茶盏在桌上一放，双手交握：“明日一早，尽快离去吧。”
　　倔强如景彻，自然是不肯答应。
　　百里芜弦又悠悠叹了一口气：“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
　　景彻半天不应，在百里芜弦的对面坐下，低垂着眉目，无聊一般伸出食指撩拨着桌上的烛火，指尖在火苗里瞬间穿过，只感到微微的热意，不会被灼伤。良久，他问道：“你又为何来苗疆？”
　　百里芜弦淡笑，声音吐出来，仅二字，让那火苗颤了颤：“躲你。”
　　景彻闻言，默然片刻，又问：“你怎知我会来找你。”
　　“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百里芜弦苦笑，闭上眼轻轻摇头“我只怕碰见你，也怕自己会去找你。”
　　恍然情动，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景彻看着百里芜弦，一时什么都忘了说，心口里有什么东西砰砰跳动着，忽然之间，也似乎是在细末中夹杂了一些温暖的疼痛般的感觉，而当百里芜弦也抬起头看向自己时，景彻竟已不敢与他对视。
　　过了会儿，百里芜弦忽然笑起，喊他：“小景。”
　　月色悄然，景彻不语，看了过来，只见百里芜弦的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又在写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来，终于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写的是：
　　外面有人。
　　刚刚百里芜弦对他说的话，原来都和白天的时候一样，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明白了这点，景彻觉得像是被迎头泼了一桶冷水，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待反应过来，脑海中猛然一个念头闪过，竟叫他比原先更加惊慌。
　　百里芜弦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果然看见一苗族少女端着脸盆站在门口，一见百里芜弦开了门，便笑道：“正腾不出手来开门，偏巧你就开了，我是来送洗脸水的，二位怎么还没歇息？”
　　百里芜弦侧身让少女把脸盆端进来，道：“早点歇息，不就等不到你来送洗脸水了么。”
　　放下脸盆，少女掩着嘴巴笑：“公子说话真有趣，只是别打趣我，人家那位公子还看着呢。”
　　百里芜弦笑而不语，将那位少女送出了门，合上门之后，又静静听了半晌，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有些发愣的景彻。
　　景彻的目光，慢慢移到百里芜弦的脸上，很复杂，带着一些对对方的不解，还有自己的困惑。
　　百里芜弦浅浅笑起，道：“抱歉，我并非断袖。”
　　景彻腾地站起来：“耍我很有趣么？”
　　百里芜弦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很纯粹，仿佛不知道对方何意：“你生气了？”
　　景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有一股无名的火不断往上冒着，他想发泄，这么多年了，也只有在百里芜弦面前，他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天夜里，就是论剑大会第二天的晚上，那些进出你房间的少年，一个接一个，百里公子，你的精力真是旺盛！”
　　听他说完，百里芜弦先是一怔，继而居然眯了眯眼睛，像是想绽出一个笑来。
　　“不是断袖，你骗谁呢，口口声声地说着，却一会儿一个样子，就在论剑大会其间还不忘召娈童，你……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景彻既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说到这儿卡了壳，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百里芜弦终于笑了出来，看样子颇无赖，说的话也是无赖极了：“对，我是找了娈童，那又怎样，我找不找还需要经过你的批准么？”
　　“你……”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景彻气极。
　　“小景，你的反应挺好玩的。”说着间，百里芜弦站起来，一手端着烛台，慢慢地又俯下身子，半趴在桌子上，看着景彻。
　　景彻偏过头，只觉得那烛火照得半边脸发烫。
　　百里芜弦扬起嘴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来：“我问你，你为何那么生气，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景彻眨了下眼睛：“我困了。”
　　“你是想让我说，我是断袖，对吧？”
　　“你烦不烦！”
　　“小景，你也承认吧。”
　　“什么？”
　　百里芜弦将那烛火吹熄，二人的脸就在咫尺之间，幽沉的夜，暧昧的气息轻吐，撩拨人的心弦。
　　“你喜欢我。”
　　绝鸣清幽，月色本是如流觞一般缓缓倾泻而下，可苗疆阴湿，过不了多久竟然开始下雨，月色被阴云遮蔽，雨水落在树叶上，又沿着叶边儿的褶子滴下来，刷刷打在窗柩上，室内一下子被反衬得很静很静。
　　“没有。”景彻站起来，沉声怒道，接着推开百里芜弦，忙不迭地走出这段暧昧的距离。
　　“小景，”百里芜弦的声音带着低沉的诱惑，“你喜欢我。”
　　景彻回头，刚想反驳，下颌便忽然被对方捏住，双手也被他抓住负在身后，百里芜弦压迫般的吻上景彻，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舌头伸入，辗转翻回，在景彻口中与他轻轻碰触，霸道却不失温柔。
　　眼睛睁大，景彻的脸色都还未来得及变，他睫毛颤抖，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随着百里芜弦的侵略而微微向后弯着。心中刹那间闪过的，虽有惊愕，虽有恼怒，但是为何掺杂着一丝莫名的触电了般心悸的感觉。
　　待反应过来，百里芜弦已经顺着嘴角吻上了他的颈项，但还是箍住景彻的双手，让他不得动弹。景彻喘息着恨声道：“百里芜弦，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动作滞缓了一下，百里芜弦的唇停在景彻的脖子上，静了会儿，眼中闪着暗沉的光，他说：“我信。”说完，他在景彻的腰间双指一点，景彻双腿一软，站都站不住。
　　将对方横抱而起，景彻大惊，大约已是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得慌乱喊道：“解开我的穴道！放我下来！”
　　百里芜弦把他按到在床上，笑问：“小景，我与你许久未见，你想我不想？”
　　“你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外边有人？”景彻怀着一丝期许，低声问道，只期盼百里芜弦能够点头。
　　轻声笑起，百里芜弦道：“外边没人。”
　　再次吻住景彻，这一次的吻比上一次更多了些欲望的味道，景彻的身体被百里芜弦的死死压住，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无。衣服被扯开，裤子也被拉下来，景彻的心几乎要从胸口里跳出来，百里芜弦把他翻过来，沿着他的背都一路吻下来，景彻弓起身子，微微颤抖地喘息着。
　　“百里芜弦！你……你不要后悔，放……放开我！”
　　当百里芜弦吻上他最脆弱的地方时，景彻一口气上不来，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百里芜弦垂着眼睛，有些疲惫的样子，“恨也好，爱也罢，你不能忘了我。”
　　一番前戏之后，百里芜弦将景彻的手扣在床头，解开自己的衣服，身子一挺，将自己的欲望完全送入景彻的体内。
　　“啊啊啊！！！”控制不住的，景彻哀叫出声，咬得下唇都已是血迹斑斑。
　　“百里芜弦，我要杀了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偶尔还能听到些许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有时候听的人会觉得下一秒不会再有雨水落下，结果细细等了很久，就在快要放弃地时候，那滴答声又响起，伴随着空灵的回音。
　　结束了，百里芜弦说：“我帮你去清理。”
　　景彻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不说话，眼里没有光泽，很空。
　　百里芜弦又道：“不清理的话，会生病的。”
　　景彻一巴掌打在百里芜弦的脸上，他没有动，硬生生的捱下这一巴掌，只不过脸上不再有笑容。
　　景彻机械的，似乎只会说出这一句话：“我要杀了你。”
　　百里芜弦闭上眼，摇了摇头：“你杀不了我的。”
　　话说完，百里芜弦下了床，到门口去喊人准备热水，没过多长时间，一池热水已经备好。百里芜弦走回床边，将景彻抱起来，送到池子边，把他放了进去，可是因为□的伤口已经肿起来，一碰到热水便疼得无以复加，景彻瑟缩着身子，痛得下唇都在不断地抖动着。
　　百里芜弦叹了口气，帮他清理着，他看见景彻的双眼，忍耐似的紧紧闭着。
　　终于清理完了，换上新的衣服，百里芜弦又将他一路抱回了房内，二人一同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百里芜弦的手，搭在景彻的身上，虽刚刚沐浴，他身上却冰凉。
　　“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吧，别回来，也别找我。”百里芜弦在他的耳边说道。
　　景彻不语，默默侧过身，背对他。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能卸我骨食我肉。”
　　百里芜弦揽住他的腰，把头深深的埋进景彻的脖间，呼吸。
　　“可是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输掉的是你自己。”

　　第二十一章

　　自此之后过去很久，景彻都在反复琢磨这句话，却总是不能洞悉其中深意，后来，直到经历了一切，他站在雪地中朝着十里斋那里回望时，才发现，自己原来输了个彻底。
　　第二日清晨，醒来，百里芜弦已经不在，自己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进来。只不过抬眼，看见床头站着昨晚送洗脸水来的那名苗族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像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
　　头痛得很，景彻使劲按了按额头，身上的穴道已经解了，他勉力撑着身体坐起来，脑中又是一阵眩晕。更难以启齿的是，他下肢酸痛，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刚才摸过了，你好像有些发烧，可是百里公子吩咐我，等你醒了就把你送走。”
　　景彻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少女眉眼一弯，大大的眼睛眯成月牙儿状：“百里公子说了，若景公子害羞，就告诉他，衣服都在椅子上叠好了，百里公子还说，你每天早晨醒来必饮一杯清茶，也备好了放在桌上呢。”
　　似乎什么都是“百里公子说”，还说什么“害羞”，他当真以为这么了解自己？景彻皱皱眉，不耐听下去。
　　“对了，我叫巴镯，公子有什么事就唤一声，我就在门口候着。”说完，又是一笑，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景彻坐在床边，双手扶着床沿，刚要站起来的时候，下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景彻倒抽了一口冷气，腿止不住地打颤。
　　巴镯在门外道：“百里公子说了，叫景公子不要勉强，不行就喊巴镯进去帮扶一下。”
　　“不用。”景彻艰难地走了几步，扶住桌子说。
　　疼痛似乎是需要适应的，待走了几步，景彻渐渐觉得疼痛稍稍缓解了一些，只是走路还是有些不稳。他洗漱完了，看见桌上的清茶，总有些芥蒂，想这是百里芜弦安排的，便不大愿意喝下去，但是改变习惯却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口渴难耐，还是浅浅地饮了一口。
　　出了门，见巴镯在门口乖巧地站着，见景彻出来，一双大眼睛还是扑朔扑朔地眨着，道：“景公子好了？若是好了就随巴镯出寨吧。”
　　随着巴镯走下楼去，景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内，脑海中乍然闪过昨天的淋漓场景，耳鬓厮磨，喘息声在两人之间来回碾转，百里芜弦身上飘渺的体香。手在袖子里握紧，不知是因为动了气还是因为正在发着烧，亦或是二者皆有，景彻只觉得脑中炸裂般轰的一声响，便有些站不住了。
　　巴镯见他身形摇晃，一手还扶住了额头，急忙上前扶住，语气中带着些埋怨：“百里公子真是的，叫景公子多待两天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况都烧成这样了。”
　　好不容易眼前的昏黑才散去，景彻站稳了身子，摆手道：“我无妨。”
　　巴镯似乎是有什么想法，咬着指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看景彻，又朝别的地方看了几眼。
　　“这样吧，”巴镯凑近景彻，对他说，“要不你先去我家住几天，等烧退了再出寨子，反正你不出来，百里公子也不一定知道。”
　　景彻看了会儿巴镯，微微眯了眯眼，他看这苗族少女倒不像是坏人的样子，何况自己并不想此番无功而返，也想弄清楚这百里芜弦究竟在这里搞什么鬼。
　　“哎呀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你这样怎么好上路。”巴镯又劝道。
　　思忖许久，他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巴镯带着景彻到了自己家，上着楼的时候，巴镯便蹦跶起来，欢嚷着：“阿公，阿公，巴镯带了个朋友回家。”
　　门吱呀一声颤颤巍巍的开了，走出来一位同样颤颤巍巍的老伯。
　　景彻眉毛一扬，认出来，这不就是自己进寨那日在路边遇到的那位抽烟袋的老伯么？只是当时他坐着看不出来，现在一看，这老伯佝偻得还真是严重，风吹动裤腿，他的腿便像是瘦得在裤管里打颤一般。
　　二人都是一愣。
　　过了会儿，阿公吧嗒着嘴，呵呵笑道：“哟，年轻人，又见面了。”
　　巴镯的目光在景彻和阿公之间转了转：“阿公你认得他，他是百里公子的朋友，现在也是巴镯的朋友。”
　　阿公看着景彻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笑了一下，将烟枪在脚底磕了嗑，嗑出一地烟灰，他说：“进来说吧，外边有风。”
　　寨子里灯油珍贵，不到晚上，或是不需要用的时候便不点灯，巴镯家的竹楼里背阳，白天屋子里也是暗暗沉沉的，越发显得阴湿。
　　巴镯扶着景彻躺下，在他的头上敷上冷水浸过的毛巾。
　　“生病了吧，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年轻人，耐不得我们这儿的天气的。”阿公嘬嘬两口烟，道。
　　天气倒不是主要原因，真正原因，还不是因为……
　　景彻不想解释，也没有一点精神，看起来病怏怏的。
　　阿公闭上眼睛，仰起头深吸了一口空气，睁开眼睛的时候道：“你身上戾气真重。”
　　景彻默然，近二载时光，哪一天不是在要杀了这人，要杀了那人中度过，杀人似乎成了如吃饭一般平常且必要的事情，也是他在筑云庄里唯一的作用。
　　但是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
　　也许在重宵的意识里，景彻不论怎样，都已经成了“顺从”的代名词。
　　景彻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愿意说话？”阿公问道，见景彻把目光移开，看着墙壁，便又回头对巴镯说，“你出去玩儿会儿吧。”
　　巴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会意般的一笑：“嗯。”
　　听见巴镯又蹦蹦跳跳地下了楼，阿公这才放下手中的烟枪，手搭在膝上，道：“我当你是来找谁的，原来是那位百里公子，不过想想也对，是该有个人来救他。”
　　风声细碎，叶儿轻拂。
　　景彻一惊，转过头来看着阿公：“救他？”
　　阿公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不知道，那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说完，站起来，仍旧是一步一颤地走到房间一角，往烟枪里塞着烟丝。
　　景彻不知阿公是什么意思，心中竟然是着急万分，不由坐了起来，连额头上的毛巾也掉落了下来：“烦请老人家言明，‘救’一字何解？”
　　烟雾从烟枪里袅袅冒了出来，阿公摇摇头，道：“那孩子，被苗疆王拿来做药人了，以我看来，身上前前后后不知道试了多少次药了，怕是折腾得够呛。”
　　“不可能！”景彻脱口而出。
　　他是十里斋的斋主，是瞻玉公子，是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是……是自己三番几次都无法对付的人。昨晚，他的笑容，还是与以往无二，自论剑大会与自己分离，不过是三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可能现在沦为他人的药人！
　　阿公道：“你看不出是该的，我养蛊许久了，怎么还能看不出。”
　　景彻仍是不敢相信，他不知百里芜弦到底是有何事相求，竟然如此糟践身子，去做别人的药人。想那日苏念池曾说最讨厌不珍惜自己身体的人，如今自己与苏念池换了角度，不禁觉得这话的确是如此。
　　阿公又是一声叹息：“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是听说，那孩子因是有事相求，才被苗疆王相胁的，可怜啊可怜。”
　　未等阿公说完，景彻便掀了被子下床，往门口走。
　　“贸然前去，去送死的？”阿公不动，眼观鼻，鼻观心道。
　　景彻的脚步顿了顿，脑中晕眩，只得扶着门框。
　　阿公又说道：“你既不是来救他的，此刻又是要去做什么的？”
　　景彻的手在门框上捏紧，捏得骨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间硬生生地挤出来，像是恨入骨髓：“去揍他。”
　　阿公笑着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啊，我已是不懂了。”
　　景彻也不回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刚出去的时候被冷风一吹，没犯晕，倒是吹出了几分清醒。

　　第二十二章

　　终于知道他那天为何让自己走，也知道了他为何一直做戏给别人看。
　　景彻恨恨想，待回头找到了百里芜弦，一定在他的左右脸上各来一拳，不，最好肚子上也加一拳，直打得他倒下去再爬不起来。原来当初不能让百里芜弦死，是因为重宵下令要带活的回去，而这一次，他同样不能死，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上。
　　景彻隐隐约约之中有一个猜想，关于百里芜弦来苗疆的原因，和他所求的东西，景彻摇了摇头，他不能自作多情。
　　因守卫等人已经认识了景彻，所以一路放行，并未多加阻拦。
　　略有耳语，在景彻身后响起，他回头，望向那说话的二人，两人都是一惊，随即眼神闪烁。景彻就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人，其中一人只好挪了步子过来，轻声道：“景公子，百里公子不在，您要不回房里等着。”
　　景彻的声音无起伏，冷中带硬：“好，我在房里等他。”
　　那人唯唯诺诺地点头，在景彻的目光里打了一个哆嗦。
　　在房间里等了约有两个时辰，百里芜弦才被两个人架了回来，进来的时候头是垂着的，似是累极，汗从鼻尖滴下来，脸色苍白无光，呼吸微弱。
　　架着他的那两个人推开门，便惊讶地喊道：“景公子？”
　　百里芜弦猛地抬头，惊愕地看见景彻站在自己的面前，面色不霁，忽然间浑身像是又有了力气，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不是让你走的吗！”
　　景彻掰开百里芜弦的手，不语，双目澄澈地看了一会儿对方的双眼，然后双臂环至百里芜弦的腋下，轻轻将他抱住，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百里芜弦愣住，双手垂着。
　　“看什么，”景彻冲那两人道，“还不快退出去。”
　　那两人红了脸，急忙低下头，将房门带好，退了出去。
　　百里芜弦想要伸手，同样回抱住景彻的时候，对方却将他推开了，任他的双手空落落地滞在空气中。
　　“我走了，留你在这儿找死，是么？”景彻坐在桌子旁，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碧色茶水从茶嘴汩汩而下，一滴未漏地落入杯中。
　　百里芜弦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一丝窘色，他懒懒一笑，撑着桌沿坐下来：“我死了，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哼，”景彻板着脸，“你死了，我杀谁去。”
　　百里芜弦涎着脸皮凑过来，勾起一边的嘴角，邪气十足：“就知道你心疼我，来，让我看看，身上还痛不痛。”
　　房里像是还留着昨夜淫靡的气息，听百里芜弦这么说，景彻倏然站起来，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脸上滚烫：“滚开！”
　　百里芜弦耸肩：“方才还不如叫那两个人别走，你似乎只有在别人看着我们的时候，才愿意与我亲热。”说完，他抬起手，作势欲拍，想要唤人来。
　　三枚银针飞出，恰好从百里芜弦的指间穿插而过，景彻冷冷道：“再胡闹，就把你钉在墙上。”
　　“小景，太凶不好，容易老。”
　　景彻根本不理他这句话，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捏上百里芜弦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拖：“跟我走。”
　　百里芜弦轻轻巧巧地动了动手腕，便挣脱开来，笑问：“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在这儿吃得好住得好，皇上都打不下来的苗疆王现在是我的兄弟，跟你走了又有什么好处？”
　　“当药人当得这么开心，天下恐怕也只有你一人了。”
　　百里芜弦翘起二郎腿：“当药人有什么不好，苗疆王不缺药人，要不是看我身体好，想当还当不上。”
　　早知道百里芜弦哪会这么轻易被扯走，景彻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扭到自己面前，沉声道：“你很喜欢当药人，那我偏偏就是不让你当！”
　　百里芜弦讽刺般地笑道：“我当我的药人，与你又何干？”
　　手腕被景彻擒得生疼，但是这回百里芜弦没有再挣脱，就这么任他抓着，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一分分传过来，久久流连。
　　景彻缓缓道：“你的命你不要，我要。”
　　叹了口气，随后反手，把景彻往自己身前一拉，让他坐在自己的膝上，百里芜弦紧紧抱着他，垂头吻下去，双唇如胶似膝，只恨不得此生再也不分开。景彻慌乱，百里芜弦却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示意他搂住自己。像是在这个毫无余地的吻里迷失，他闭上眼，双手都攀在百里芜弦的颈间，伸出舌头试着回应对方，百里芜弦惊喜，只将头埋下去的更深，与他互相啮咬。
　　景彻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心跳声如擂鼓，百里芜弦一定也能听得到。
　　景彻还是忘了，要在他脸上，肚子上一共打上三拳的事情。
　　可是，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在这个时候，在没有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该有多好。
　　无奈，千里搭长棚，没有一个不散的宴席，终有一日，人去，茶凉，楼空。
　　一吻平息，景彻的脸已经是通红，他的手仍吊在百里芜弦的脖子上，只是没敢抬头看对方。百里芜弦方才掠去了他的大半呼吸，现在终于喘上了气儿，胸口起伏微微有些急促。
　　百里芜弦惊道：“小景，你发烧了。”
　　不论是因为发烧，还是景彻羞于说出口的其他原因，他的脸都烫得太不正常，百里芜弦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起。
　　景彻用手背给额头降温：“这个没事。”
　　“小景……”百里芜弦忽然喊他。景彻应了声，抬眼，正好与百里芜弦的眼睛对视上，他发现，百里芜弦的脸上，也难得染上了些红晕，只听他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了，我很想你，昨天晚上，说着要你走，实际上……”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你发烧，我很难过，昨天晚上，是我糊涂了。”
　　一日不见君，思之如狂。
　　景彻看着他，听他说出了这些话，他稍稍鼓起了一些勇气去猜想，或许，或许百里芜弦是喜欢他的吧。
　　抱紧了景彻，百里芜弦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小景，离开筑云庄，到十里斋来，我便与你走。”
　　听了这话，景彻费力地想了下，这才明白过来，猛然从百里芜弦身上站起来，忽而睁大眼：“什么意思？”
　　百里芜弦看着景彻诧异的表情，眼睛垂下来，手指在桌上点着：“重宵不是个好人，你不要再为他卖命了。”
　　这个不需要思考，景彻摇头：“不，我不会离开筑云庄的。”
　　“你还是喜欢他。”
　　怔了一下，景彻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若是说不是，以往那十几年心心念念，怎是能如此轻易的抛弃，说出来也难教人相信。若是说是，那刚刚忘情的一吻，自己不是情动，又算是什么。景彻犹豫着，甚至在想，自己的心里难不成是装了两个人，那么也太不知廉耻了些。
　　刚想解释，百里芜弦却抬起手来：“别说了。”
　　景彻尴尬地站在那儿。
　　百里芜弦站起来，走到景彻面前，抚上他的脸，柔声道：“这件事你自己抉择，我不逼你。”景彻吃软不吃硬，他点点头，表情闪过一丝的迷茫。
　　容不得再考虑其他问题，景彻道：“走吧。”
　　“还有，”百里芜弦又道，语气也一下子又变得强硬了些：“你不能杀我，也不许再说杀我之类的话。”
　　景彻一愣，想起自己此番来找百里芜弦，不就是已在重宵面前允诺了要杀了他么，自己又怎好反悔，他脱口而出：“不行。”
　　百里芜弦觉得好笑似的，说了半天，吻也吻过了，做也做过了，情话也说了许多，二人之间还非得是那仇人关系。他往椅子上大咧咧地一坐，道：“那我就不走了，死了算了。”
　　景彻无奈，本来就发烧，现在更是快要被百里芜弦绕晕了，自己明明是来救他的，现在却反倒被他要挟。
　　“这件事情出去再说。”
　　景彻过去拉他，他不动，坐得铁板钉钉，景彻用了些内力，还是拉不动他，百里芜弦任性道：“这件事情说好了再出去。”
　　景彻气得要吐血，可毕竟不能让百里芜弦死在苗疆王手上，只好先由着他，“行行行行……”一连说了一大串，这才让百里芜弦站起来。光站起来还不说，百里芜弦还一把抱住景彻，他说，小景，以后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
　　拉着百里芜弦就往外走，开了门，走几步便遇到了拿着长矛巡逻的守卫，他们刚刚朝着这里走过来，百里芜弦便对景彻说：“你生着病，我来。”说完就迎了上去，二话不说一掌招呼一个，不消片刻，地上已经无声无息躺着了许多人，
　　又继续走，景彻看百里芜弦不像是往出寨子的地方走，不禁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百里芜弦回头对景彻一笑：“跟苗疆王告别。”

　　第二十三章

　　景彻停下脚步，猛地拽了一下百里芜弦，逼着他面对自己：“你疯了！还去那儿做什么！”
　　百里芜弦轻轻松松地一笑，手搭上了景彻的肩：“没事儿的，你放心。”
　　景彻怎能放心，且不说他不知道百里芜弦去找苗疆王的原因，更不知到了那儿之后还会横生出什么枝节，无奈他拿百里芜弦没有办法。
　　百里芜弦叫景彻安心，随后便又拉着他往一栋楼宇走去，这栋楼宇建的与寨子里其他的吊脚楼不同，虽然也挂着蓝布，尽是苗族风情，但是看上去更像是中原地方的建筑。看见百里芜弦的到来，站在门口的守卫互相对视一眼，长矛交叉，不予放行，并且道：“百里公子，您不能进去。”
　　百里芜弦抱臂笑问：“为何？”
　　“这……这是主公吩咐的，未等召唤，您不得进入这栋楼。”
　　回头看一眼景彻，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百里芜弦回过头来，上前一步抓住了那两根长矛的交叉点。两名守卫心惊胆战，想要抽回手中长矛，却发现无论自己用多大的力，那两根长矛就像是粘在了一起一样，一点儿也动不得。百里芜弦慢悠悠地从腰间抽出扇子来，动作极快地在这两人的后脖颈一击，两人哼都没哼，便瘫了下去。
　　进去之后，景彻看见，室内中间燃着一个大大的火盆，袅袅药香从盆中腾起，熏了满屋子的草药味儿。苗疆王坐在大厅的正前方，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在小憩，可当百里芜弦与景彻再往前走上两步的时候，他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只不过等的时间久了，疲乏了。
　　苗疆王看着他们，扬了扬眉毛。
　　百里芜弦拱手，扇子在虎口处搭着。
　　理了理衣襟，坐正，苗疆王笑道：“老弟，分开不过一个时辰，找我又有什么事？”
　　百里芜弦道：“就是要走了，来跟你打个招呼。”
　　苗疆王点点头，答应得干脆果断：“好，你走吧。”
　　百里芜弦朝他走近了几步：“走之前，再向你要个东西。”
　　“什么？”
　　“大哥你不是忘了吧，”百里芜弦一步步走过去，“这个东西，一开始可是讲得清楚明白的，兄弟我这么久的药人可不是白当的。”
　　苗疆王摸着下巴，无奈地笑笑：“我年纪大了，你说过什么，的确是都已经忘了。”
　　百里芜弦面色一变，足尖一点，便跃到苗疆王的身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不欲多耽搁时间，只要你说出来，‘驱心’的解药是什么？”
　　苗疆王被逼着扬起头来，道：“我不告诉你，是在救你。”
　　“可是我也是为了救人！”
　　苗疆王的眼睛扫过堂下站着的，那个至今表情都没有过一丝变化，眼神也是淡淡的男子。当看到景彻的时候，对方偏过头，把目光移开了。苗疆王又看回百里芜弦：“是为了救他？”
　　顿了下，百里芜弦道：“是。”
　　轻轻笑了声，苗疆王盯着百里芜弦，一字一顿：“我不会告诉你的。”
　　百里芜弦的目光沉了沉，咬牙把苗疆王的身子提起来，照着脸连扇了他十几个耳光，再放下手来的时候，苗疆王的脸已经又肿又红，跟泼了猪血一样。百里芜弦又沉声说道：“我没用力气，要是你再不说，我一巴掌下去，你立刻魂归西天。”
　　苗疆王艰难地笑道：“你打啊，杀了我，你还是不会知道‘驱心’的解药是什么，哈哈哈！”
　　百里芜弦咬了咬牙关，差点便要一掌挥下，可还是忍了下来，握紧了拳头，闭上眼后又睁开，目光炯炯：“大哥，告诉我。”
　　苗疆王还是笑着，但是眼神却是阴霾的：“百里小儿，我二十年苗疆王当下来，难道会败在你手上？”
　　揪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苗疆王头上的银饰微微晃动，百里芜弦隐约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也不想想，你揪住我这么久，为何我一点也不反抗？”
　　百里芜弦猛地松开对方的衣领，朝后退了一步：“你在搞什么鬼！”
　　“我苗疆王，从来就没有输过，面对中原皇帝的十万大军时如此，面对你的时候，也如此！”
　　苗疆王哈哈大笑了一阵，忽然扬手在座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顿时地动山摇，景彻脚下那方土地忽然凹了下去，灰土下落，行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坑洞。见景彻毫无防备地落进坑洞里，百里芜弦大惊，倏然扑过去抓住景彻的手，死死抓住，不敢有一丝放松。景彻的身子就那么悬在洞口，他试着蹬了蹬脚，却发现洞壁抹了油似的根本使不上力，再朝下看了一眼，洞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上百条互相缠绕的蛇，嘶嘶叫着，幽魅的瞳孔看着上方，像是等着景彻落下来。
　　景彻闭上眼，不敢再朝下看，只能将百里芜弦的手同样握紧。
　　苗疆王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朝着他们二人走过来，走来的时候，顺手扯过身旁人形雕像手中握着的长矛，边走边道：“你们不知道吧，千骨寨的下方，是一个蛇窟，到底有多少蛇，没有人知道，这个洞里的，恐怕只是九牛一毛。”将长矛在手中掂了掂，苗疆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洞口的百里芜弦，笑道：“千骨寨为何叫千骨寨，就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杀了一千人，用这一千人来祭祀这里的蛇灵，所以这么多年来这里居民的生活才没有被蛇群打扰，我们有的时候，也会把罪人扔进蛇窟之中，以此达到惩戒的目的。”
　　百里芜弦咬着牙，不说话，也没有朝苗疆王看一眼，他知道此刻求饶是没有用的，唯有想办法把景彻赶紧拉上来。此刻，他的脑海中什么想法也没有，唯有不能让景彻死去，成为唯一的目的。
　　苗疆王看着这两个人，啧啧冷笑，忽然抬起一脚，踢在百里芜弦的腰间，只听骨头喀喇一声，百里芜弦眼睛睁大，额头上的汗像是被逼出来的一样，刹那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仍是死不松手的手背上。
　　双腿瞬间失去知觉，疼痛难忍，他没有哼一声。
　　然而失去了下半身的支撑力，百里芜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景彻一点点拖下去，往洞口里滑去。
　　幽暗的洞底，群蛇穿插而过，粘稠湿腻，令人作呕。
　　“百里芜弦，你松手。”心中的惧怕像是消失了，景彻盯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
　　百里芜弦咬着嘴唇摇头：“我不。”
　　“松手！”
　　“别说了！”
　　景彻看见百里芜弦纵使大半个身子都快落进洞口里，但却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便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甲使劲抠着对方的手指，逼着他松开。百里芜弦的嗓音因为喊叫已经有些嘶哑，他紧张地问：“你做什么！”
　　景彻道：“芜弦，松手！松开！为我报仇！你松开！”
　　“不，绝不，我不松手！”百里芜弦抓着景彻的手反而又多使了几分力，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景彻落下去。
　　看着这一幕，苗疆王脸色暗沉，道：“我向来都觉得男人间的感情着实令人恶心，可看二人如此情深，叫我看了倒有些愧疚了，人世间是容不下你们了，倒不如成全了你们，去阴间成双成对去。”说完，扬手，手中握着的长矛用力刺下，血肉崩离，应和着景彻那声：“松开！！！！！”百里芜弦终于忍耐不住，惨叫出声，尖利的矛头深深刺入他的臂膀，抓着景彻手地那个臂膀瞬间脱力，手在不得已间松开。百里芜弦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继而看见景彻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朝下落去，洞底蛇群的“嘶嘶”声越发得大，似是欢欣鼓舞的笑声。
　　然而，景彻的身子并没有就此落下去。
　　换了另一只手，百里芜弦抓住他的袖子，绸布断裂，咝啦一声，百里芜弦的眼睛红红的，口中喃喃：“不行，你不能死，我不会松手……”
　　景彻就这么看着百里芜弦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忽然脑中想起了二人第一次见面，碧井轩碧沉的茶色，摇一袭白扇，迎风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唇上两撇小胡子多了几分老成，总是笑着，还笑得很无赖，很惹人厌。
　　翩然轻擦的时光中，从某一刻开始，景彻偶尔会偷偷地想，自己若能早一点认识他，或从来没有认识这个人该有多好。
　　而现在，看见他红着的眼睛，咬着牙的模样，景彻的心口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疼痛，似乎那长矛不是刺在百里芜弦的肩上，而是刺进了自己的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从始至终，一直是自己要杀的人。
　　百里芜弦也同样看着景彻，他似乎已经虚脱了，连声音都是那么无力，可是，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比得过天下最重的承诺。
　　“啊啊啊！！！！！”
　　百里芜弦大喊一声，瞳孔收缩着，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抬手，仅仅抓着景彻的衣袖，便将他从洞口瞬间拉出。景彻的手终于碰到了洞口的地面，就这时，他撑住地，双臂用力，一跃而出。
　　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而苗疆王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思考，只来得及再次将长矛举起，对着景彻刺过去，做这最后一搏。
　　“别杀……”
　　百里芜弦没有说完，景彻却已经一手抓着长矛的头，拉着苗疆王近身前，另一手一掌拍向苗疆王的面门。沉闷的一声，一缕粘稠的鲜血从苗疆王的头顶流下，他双膝一软，倒地而亡，双目圆瞪，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百里芜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除了重宵之外，知道“驱心”的解药的人，死了。
　　百里芜弦站不起来了，手也动不了了，从他身上流下的血，沿着洞壁流了下去，被群蛇蠕动着争抢。
　　景彻朝他走过去，蹲下，然后抱住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抱着。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说。
　　时间流逝，悄然无声，直至日暮垂下，晚霞铺迭天空，地上大雁飞过的影子出现了又消失，薄薄的云絮从山地一头飘到山地另一头。
　　百里芜弦的头枕在景彻的腿上，景彻用袖子帮他把脸上的汗和血擦干净。
　　百里芜弦抬起一只手摸景彻的脸，都发现自己手上的血沾到了他的脸上，他惶然地去擦，可是血迹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景彻握住他的手，向来漠然的脸上，浮出一层悲戚。
　　很久以后的一天，百里芜弦在那片红杉林之间，对景彻说：“我爱你，痛彻心扉。”
　　景彻想，若早知道这句，那日在苗疆生死一线的时候，便该这么说出。

　　第二十四章

　　抱着百里芜弦出了千骨寨，两个人身上、脸上都是血，百里芜弦虚弱到双手都无力地垂着，有的血凝固在身上，有的血还沿着路一路滴下来，土地上，大大小小殷红的血迹漫开来。在出寨子这段路上，苗人们默默地侧目，或让出一条道来，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拦住他们。
　　而从始至终，景彻的表情都是那么毫无生色，半边脸被血迹模糊了，像是流下来的血泪一般。
　　巴镯使劲拨开人群，窜到前面来，看见百里芜弦和景彻后，惊讶地捂住嘴巴，随后又愕然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了！”
　　景彻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见巴镯，微微低下头，道：“你们的苗疆王，死了，我杀的。”
　　这次轮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还有人发出倒抽的一口冷气，巴镯愣愣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有的人急忙喊：“你们不能走！”
　　有的人上前来想抓住景彻的衣袖。
　　景彻对巴镯说：“我走了，你与阿公好生保重。”说完，转身面对前方，足尖轻点，抱着百里芜弦朝外一跃，衣袂扬起，发丝飞舞，飘然出尘。想要抓住他们的人的手在空中抓了个空，再抬头，景彻的身影已在十丈开外。
　　巴镯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这两个人，当以后再听到这两个人的事的时候，总觉得和今日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仿佛这二人从来没有来过苗疆一般，只不过景彻离开的这个身影，在记忆里总是尤为的清晰，平生再也没有忘记。
　　终于踏上了中原的土地，一条空阔的大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四面也没有村庄，唯有初春的青山与绿水交相辉映，河岸边又一片桃花林，花瓣飘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一直飘走，直到不见。景彻抱着百里芜弦，四顾茫然。
　　百里芜弦微微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四周，然后对景彻轻声说：“不急。”
　　他费力地举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从腰间抽出那根竹笛，放在嘴边，四指接连按住，复又松开，悠扬的笛声传彻碧空，泠泠如泉水，有桃花瓣落在二人的衣袖上，被暮色里的暖阳照得发亮。
　　笛声尚未停止，豹螭与良弓便出现了，他们半跪在路边，头垂着。即使看见了百里芜弦身上的伤势，豹螭的表情依然无丝毫变化，若论无欲无情，景彻不及他太多。然而良弓与豹螭却是截然相反，他的眼眶立刻红了，说出话来的时候，也带了些哽塞。
　　“公子，有何吩咐？”
　　百里芜弦道：“豹螭，你去备一匹马车，送我们回逸嵋渊。良弓你去请苏念池，不管他在哪儿，都给我绑过来。”
　　豹螭头也不抬，应得干脆。
　　良弓却愤恨地看了一眼景彻，问道：“景公子也一同回去吗？”
　　景彻看着怀里的百里芜弦，有些犹豫，想十里斋的人既然已经来了，那自己在这儿也是徒增尴尬。可是刚想说分道扬镳的时候，被百里芜弦打断了话头。
　　“他与我们一同回去。”
　　景彻的睫毛动了动，不再说话。
　　良弓咬住嘴唇，也不说话。
　　接着，二人齐声应了句“是”，接着未看见其动作，便身影顿失。
　　景彻暗惊，发现世人说十里斋中高手比比皆是，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百里芜弦与景彻在桃花林中等着豹螭，景彻去河边，把手帕浸湿，回来为百里芜弦把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擦去，接着又撕下自己的衣服，把他肩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百里芜弦躺在草地上，新长出的嫩草比毯子还舒服。他从景彻手中拿过手帕，擦着景彻的脸，笑道：“你的脸给我弄得跟花猫似的，自己也不知道擦一下。”
　　景彻的脸倏然一红，只感觉到清清凉凉的帕子在脸上细细拂过，从眼角，到鼻子，到脸颊，到唇边，到下巴。
　　看着景彻有些拘束的样子，百里芜弦像是忘了身上的伤痛，灿然一笑：“小景真是不管怎样都好看。”
　　默然半晌，景彻握住百里芜弦的手，手指冰凉，他轻声说：“以后别做傻事了。”
　　百里芜弦摇头不语，笑意如常。
　　踌躇了会儿，景彻又道：“道谢的话我说不出，你明白就好。”
　　百里芜弦玩笑道：“道谢是不必了，你亲我一下就好。”
　　景彻不语，两颊上依旧是浅浅的红，也不知是否是被晚霞映的，神情也有些迷蒙似的。百里芜弦就这么看着景彻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越来越近，然后柔软的嘴唇与他的嘴唇相碰，景彻的眸子又缓缓地阖上了。
　　百里芜弦欣喜之余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感动。
　　这是景彻第一次主动吻他。
　　景彻的舌头，在百里芜弦的唇瓣上轻轻舔了一下，似是羞赧的试探。
　　百里芜弦按住景彻的后脑勺，扬起下颌，主动伸出舌头，与他互相纠缠着。景彻也伸手抱住百里芜弦，抱得很紧，彼此间交换着呼吸，只觉得喘不过来气，温度越来越高。
　　豹螭本不想打扰这二人的，无奈身后马儿好像是等得不耐烦了，高高一声嘶鸣，这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在空中劈开来一道，将二人分开。
　　景彻的脸，滚烫。
　　更为神奇的是，百里芜弦的脸，也红得如煮熟了的蟹壳。
　　豹螭咳了一声，别开眼睛问道：“公子，可否启程了。”
　　三个人各望着不同的地方，百里芜弦也咳了几声，说：“可以可以了。”
　　十里斋的人都行事果断，决不拖泥带水，景彻从回程这件事上体会得十分充分。
　　自己赶了大约半个月的路，豹螭驾马的速度将这段路程直接缩短为五天，景彻只觉得窗外的景色飞速而过，有时候甚至有错觉以为轮子都快要飞起来，但是并没有什么颠簸欲呕的感觉。而且跑得这么快，这匹马也竟然连口白沫都没吐，景彻不禁觉得，十里斋连一匹马都是稀罕物。
　　更为神奇的是，待回到了十里斋，苏念池已经被良弓请来，在那儿候着了。
　　良弓有些请功似的说：“公子，回来的时候有两个松城派的小喽啰找麻烦，我看得烦心，就顺便把松城派给挑了。”
　　效率，这就是效率。
　　毕竟治伤要紧，百里芜弦很快遣散众人，房间里只留下他和苏念池，苏念池啧啧两声，挽起袖子来：“真后悔没看到你被人揍的样子。”
　　百里芜弦因为腰部受伤，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却还是摆出和以往无二的笑容，慵懒得像只夏日里的白猫：“你这次没有看到的确可惜，以后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了。”
　　“自大。”苏念池一面不屑道，一面让他趴过来，手指沿着他的后脖子一路摸下来，直到尾椎骨。
　　百里芜弦道：“小池，没想到你挺好色的。”
　　“你身子每一处我都看了个遍，没兴趣，”苏念池道，然后收回手来，点点头，下结论“肩上的是皮肉伤，只不过筋拉断了，回头得给你缝一下，麻烦的是你的腰节错位了，纠正过来要费一番周折。”
　　百里芜弦听了后，隔了半天都没说话，弄得苏念池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苏念池道：“死不了的，担心什么。”
　　百里芜弦闭了闭眼，才道：“本以为这次要和他一起死了，现在想想，死了倒也省心，好歹葬在一处了，也就不用面对那么多问题了，烦心，累死人了。”
　　“百里芜弦你真是中邪了，”苏念池给他下了论断，“一个长得好看点的人，把你迷成这个样子，有没有出息？”
　　“五十步笑百步。”百里芜弦轻轻一哼。
　　苏念池一愣：“你说什么？”
　　“祁枫呢，那个祁枫还没小景好看呢，你不是照样迷得死去活来，对了，话说回来，你找着他没有？”
　　苏念池眼神闪烁，不耐烦一般：“找到了，也带回去了。”
　　百里芜弦问道：“他怎么肯与你回去的？”
　　苏念池的手在百里芜弦的腰上左推推，又捏捏，很随意地说出来，仿佛是件小事：“我消了他的记忆。”
　　百里芜弦一惊：“他不记得了？”
　　“废话。”
　　惊讶过后，百里芜弦皱眉道：“你凭什么消去他的记忆？”
　　苏念池惩罚似的拍在百里芜弦的肩膀上，痛得他闷哼出声。
　　“凭我爱他，这就够了。”苏念池道。
　　百里芜弦垂下头，将他这句话反复想了几遍。
　　这时，苏念池道：“喂，你准备好了。”
　　“什么？”
　　百里芜弦那“么”声还没有落下，紧接着起来的就是一声压抑的闷喊，说压抑，是因为实在太痛了，像是一把狼牙棒从他腰间挤了进去一样，疼痛直直地窜入脑门，百里芜弦下意识地便咬上了枕头，扯下一团棉花出来。呼呼喘着粗气，冷汗直往外冒，牙关都在打颤，这比他当时受伤，还要疼上十倍。
　　百里芜弦想，以后再不能受伤了，这治伤，太他妈折磨人了。
　　苏念池叹了口气：“都叫你准备好了。”
　　这叫喊声从门外传出，传进站在门口等着的三个人的耳朵里。
　　景彻脸色有些苍白，良弓狠狠地咬住了嘴唇，回头目光尖锐地看着景彻，豹螭面无表情。
　　等喊声停止，豹螭想了片刻，转过身来对景彻说：“景公子，你也辛苦了，我带你去房间歇息。”
　　景彻点头，又看了眼面前的房间，目光中似有些许流连，这才随着豹螭离开。

　　第二十五章

　　景彻没过几天便离开了十里斋，其实这其间他正好在考虑，自己再在十里斋待下去是否不妥，他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自己和百里芜弦现在的关系，而良弓的挑衅前如其分地给他提供了个机会。
　　百里芜弦那几日在养伤，苏念池那不留情面的一拧，是将他的腰抹正了，但百里芜弦也着实遭了不少罪，几天来胃口差到还没有以往一日吃得多。
　　回到十里斋的第三日，景彻去探伤，去之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知是去还是不去好。若去，见了面说什么？他本就不善言辞，到时候肯定是面面相觑，更是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若是不去，也说不过去，人家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踟蹰了老半天，景彻还是打定了主意，跨出房门，朝着百里芜弦的房间走去。
　　沿路，一片片红杉树直指天空，落下的叶子，像是细密的红雨，有的落在了景彻的发丝间，他却毫无所觉。
　　推开门，恰好苏念池也在，百里芜弦半裸着身子趴着，苏念池挽着袖子在他的背上揉揉捏捏，表情极不耐烦。看见景彻进来后，苏念池在百里芜弦背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应和着百里芜弦那声“哎哟”，来表示这一套康复按摩做完了。
　　把袖子松下来，苏念池眼睛睨着景彻，掩嘴打了个哈欠，道：“走了走了走了，不打扰你们。”
　　景彻抿嘴不言，若仔细看，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微的，大约是窘迫的神色。
　　走出去帮二人关上了门，苏念池抬眼，正好看见良弓站在门口看着他，苏念池瞧着觉得良弓的眼神不对，但以他一向的行事作风，并不放在心上，绕开他走了过去。
　　“他们在里面对不对？”良弓冲着苏念池的背影忽然问道。
　　“对啊，”苏念池的脚步停也没停，一边走一边道，又走了会儿，听身后没有动静，才转回身子来，看见良弓还在原地站着，“你要是不高兴，就冲进去，把所有事都挑明了岂不痛快？”
　　良弓的手渐渐握紧，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大步走开。
　　看着那穿着红衣的少年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走进那片红杉树林子里，又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苏念池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这才又慢慢挪着步子离开。
　　房间里有浅浅的药香，景彻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目光也不敢落在百里芜弦半裸的身子上。
　　百里芜弦坐起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也不说话，示意他坐过来。
　　气氛在沉默之间变得很微妙，景彻依他所示坐了过去，然后看了看他的肩膀，看到没有血再渗出来，这才说出四个字来：“没事就好。”
　　隔了会儿听不到下面的话，百里芜弦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真是惜字如金。”
　　景彻眨了眨眼睛，还是不说话。这时候，百里芜弦抬手，把粘在他头发上的杉树叶子一点点捋下来，随手抛在地上。这样的动作，浅浅地总带了些温馨的感觉，景彻习惯性的紧张，双手放在膝上，又是不敢动。
　　耳边，只听百里芜弦轻声说道：“以前就曾想过什么时候能和你这样坐在一起，没想到今日真的实现了，回想一下，时间过得真是快。”说完，他自嘲地笑：“这话真是肉麻，我怎么能说的出来的。”
　　“还好。”景彻应道。
　　百里芜弦看着景彻的眼睛，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这次轮到他不说话了。
　　景彻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怵，转而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良久，自己的手指被另一双手握住，那人的声音响起：“小景，留下来好不好？”
　　怔住，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百里芜弦又问了一遍，明知没有什么希望，却还是怀着一丝希望，生怕他不答应：“留下来好不好？”
　　景彻摇头，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出，百里芜弦感到什么东西空了，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景彻说：“你让我想想。”
　　那希望的小火苗重新又燃起来，百里芜弦虽黯然，却还是强笑着点了点头。
　　景彻站了起来，扶着百里芜弦的肩膀送他躺下，又把被子给他掖好，道：“我不打扰了，你好生休息。”
　　出了门，景彻并不想回房间，初春暖意渐浓，他沿着复道一直走着，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他只觉得天地空阔，比压抑的房间要舒畅上许多。
　　烦心，烦心，烦心。
　　停下脚步，倚着复道的栏杆，从林子间的罅隙远眺出去，可见一座雾蒙蒙的灰色山影，山边云雾缭绕，宛若仙境，而逸嵋渊内的清浅积水，似乎就发源于那座山峰。
　　云如锦，雾如织，恍若人在画中。
　　肩膀上忽然被谁拍了一下，景彻知道没有恶意，但仍是警觉地回头，而转过来的时候，面对上的是一张笑吟吟，俏生生的脸庞，她齐齐的刘海搭在额前，显得双眼越发大得灵动，女孩凑近景彻的脸，左右看了看，道：
　　“把我忘啦？”
　　景彻收起瞬间的惊讶，转而淡淡道：“没有，罗姑娘。”
　　罗衣叉着腰摆摆手，一脸不屑：“什么罗姑娘，鼓姑娘的，叫我罗衣便是。”
　　早就知道十里斋的人都是个性迥异，景彻也不好拒绝，便喊了声：“罗衣姑娘。”
　　罗衣大大地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说吧，”说完，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景彻，弄得他颇不自在，罗衣笑得奸诈，“哦，才从公子那儿出来？”
　　景彻朝后退了一步，既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脸又有了升温的趋势。
　　“好啦，我没有那么八卦，”罗衣让他安心，景彻也的确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罗衣摸了摸下巴，又道，“唉，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入赘我们十里斋。”
　　景彻给他捉弄得无奈，只好一言不发，同罗衣的那句话一样，随她怎么讲去。
　　罗衣抬起头来，看了看景彻，问道：“你生气啦？”
　　“没有。”一点波纹也无的语气。
　　“还说没有，都挂脸给我看了！”
　　“我没有生气。”
　　“真没有？”
　　“真没有。”
　　罗衣就是喜欢不依不饶，这和他们第一次相见倒还有几分相似：“你说没生气，那笑一个给我看。”
　　景彻面无表情：“笑不出。”
　　罗衣不解：“怎么会笑不出呢？”
　　“因为没有可笑之事。”
　　“哈，”罗衣扬起下颚，对他这句话很是不屑，“谁说一定要有可笑之事才能笑，你笑是给自己看的，是对着自己笑。”
　　“对着自己笑……”景彻喃喃。
　　“是啊，”罗衣应道，忽然过来扯了景彻的袖子，与他走到一处没有栏杆的地方，蹲下，脸冲着清澈的积水，绽开一个如芙蓉般的笑容，然后说，“你看，我是不是在对着自己笑。”
　　积水里有二人的倒影，顺着水纹的波动波动着。景彻看见自己的面容，下巴上那颗细小的痣已看不大清楚，只不过，他看见自己的眼神，比这浅浅的水还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整个人，死气沉沉。
　　“你也笑一个，试试看。”罗衣敦促他。
　　对着积水里的自己，努力地想牵动嘴角，可是他发现，他好像连这么一个简单的生理机能，都在刻意去完成它的时候，失去了。
　　景彻伸手划过水面，划开自己的倒影，站起来。
　　他放弃了。
　　罗衣还是蹲着，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水面，另一只手抱着膝，水中的倒影刚刚聚拢，恢复原样，她的手指又轻点着划过，将那倒影重新拨碎。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十岁的时候，母亲选择了弟弟，然后把我卖给另一户人家做童养媳。我要嫁的人，那时候只有两岁，而且还是个痴子，我在那家待得那三年，就是做佣人使的。后来……”
　　罗衣顿了顿，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在眼睛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只黄喙的黑鸟扑簌簌地落在一棵红杉上，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一片黑色的羽毛便晃晃悠悠地落下来，飘在水面上，一道细而密的涟漪震开。
　　景彻看着远处的山景，听她说下去。
　　“后来……我十三岁的那年夏天，我丈夫的爹，就是我的公公，把我按在麦田里，污辱了……”
　　她依旧是笑着，只不过嘴角有些颤抖。
　　“贞洁什么的，对于我这么一个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的人来说，早就不在乎了。可惜这是后话，当时的我还是很没出息地哭了一天一夜，死的心都有了，唉……现在想起来，真是傻到家了。不过，我没有给那个畜生第二次欺负我的机会，他第二次爬上我的床，我一刀□他的肚子，他从床上滚到地上，看着自己腹间汩汩流出的血，抽搐了几下，然后就死了，他的血也喷到了我的脸上，于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杀人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接下来，杀了人的我自然开始逃亡，逃了有半年之久吧，我沦落为乞丐，后来又去了青楼，青楼里总会来一些有恶心嗜好的客人，我性子烈，常常不听妈妈管教，妈妈就老是把我安排给这些人，算是借他们的手教训我，终不得已，我又杀了一个客人，然后从青楼逃了出来，继续逃亡，一路辗转，没有一个安生立命之所。”罗衣舔了舔嘴唇，又继续说道，“有一天，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烤麻雀吃的时候，被公子看到了，他给我银两，叫我去吃点好的。任别人怎么凌虐都咬牙不哭的我，那时候抱着公子的腿哭了一个稀里哗啦，把这么多年没有哭出来的都一并发泄了出来，就这个时候，公子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哭是因为别人，笑是为了自己。自从听了这句话，我真的，入了十里斋的这些年间，除了风沙迷眼，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你看，风沙又迷了眼睛了……”罗衣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圈整个都红了。
　　沉默良久，景彻蹲下，一手搭在罗衣的肩膀上，拍了拍，静了一下，又拍了拍。
　　“你做什么，安慰我？”她问道。
　　景彻摇头，道：“你说的话，我懂，你在安慰我，我也知道。”
　　“谁安慰你了，”罗衣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忽而笑道，“我从没那么好心。”
　　景彻跟着站起，遥望远处半山云影，太阳被云雾遮住，柔光四落，扑了他满面，愈发是明眸动人。

　　第二十六章

　　方才一番谈天，到此刻俱都无言，水面如镜，倒映天光碧影，人影倒显得单薄萧条了。随后，罗衣捋了捋自己乌黑的头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差不多了，该回去了。”说完，与景彻作别后，便朝着十里斋的入口处走去，刚走了几步后，蹙眉，忽然又侧耳，耳畔听得呼呼风声，从上头的树叶间传来。罗衣冷冷一笑，足尖微移，身影便瞬间从原地消失，也不知去向。
　　景彻也听见了，从风声所得，这人的攻势是朝自己而来的，他回身之时，指间已夹着三枚银针。
　　当身子全转过来的时候，景彻只看见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尖刀，衬着红色的衣衫向自己刺来，景彻眉目一凛，正欲接招反击，面门前却忽然甩过一根紫色皮鞭，鞭子绕上良弓的臂膀，逼他硬生生收了攻势。
　　良弓被那皮鞭缠得再也抬不起手臂来，只好顺着鞭子，一直望向一边的树上，看见罗衣站在树枝上紧紧握着把头。
　　良弓奋力挣脱了几下，没挣脱掉，只好冲罗衣喊道：“你放开！”
　　“放开？”罗衣从树干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景彻和良弓之间，笑问道，“你刚才想做什么？”
　　良弓的眼睛扫过景彻，便不再看他：“没想做什么。”
　　“哼，良弓，你把我们当傻子呢，你若说是在练功，我倒还能相信你把景公子看做木头桩子了。”罗衣仍不松手，任凭良弓左右甩膀子。
　　景彻听出罗衣在讽刺他，却的确还是和木头桩子一样没有反应。
　　良弓这才别过脸恨声道：“那次在论剑大会上输给了这人，这次想再来比过。”
　　罗衣笑得越发讽刺：“哎哟，输了就输了，一山还有一山高，你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愿赌服输的道理没听过？再说再比就再比，天下的擂台也多了去了，何苦非要在别人后面搞偷袭，偷袭都算不上，好歹人家都察觉了，唉，这说出去都丢十里斋的人。”
　　景彻听罗衣像姐姐教训弟弟似的说个没完，便淡淡说了句：“算了。”
　　“轮到你说话么！算什么算了！”良弓转而面对景彻，“公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景彻无言，不再开口。
　　“良弓！放肆！”罗衣叉腰怒喝道，“景公子是客人，不许这么对客人说话！快道歉！”
　　“我呸！”良弓道，“什么客人，分明是敌人！”
　　罗衣一掌拍在良弓的后脑勺上：“口无遮拦！”
　　良弓虚了虚眼睛，眸子里暗沉一片。
　　“待我把今日之事禀明公子，看公子怎么教训你，你那点花花肠子，谁不知道，别痴心妄想了！”
　　良弓也被罗衣击中的怒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罗衣骂道：“你是十里斋的人么！你胳膊肘朝外拐，还朝别的男人拐，怪不得娘当年不要你，你这个娼妇！”
　　罗衣的脸色刹时变得苍白，眼睛也睁大了，她微微蹙紧眉头，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低声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
　　良弓被冲昏了头脑，骂道：“娼妇！”
　　“啪！”
　　良弓的脸歪到了一边，脸上的掌印慢慢浮现出来，耳朵里嗡嗡响着。罗衣奋力挥下，打得她自己的手掌都痛，痛得木木的，痛得颤抖。
　　景彻也皱紧了眉头，他刚刚才听闻了罗衣的事情，此时不禁觉得，良弓那一句，骂得委实太过分了。他刚想走过去，叫罗衣息怒，对方却垂下手，脱力般地苦笑道：“景公子，让你看笑话了。”
　　景彻道：“罗衣姑娘，旁人所言，权当是胡话就好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不是旁人”罗衣摇头苦笑，看向良弓，“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良弓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来，与罗衣对视上，“你打我？我不是你的弟弟！”说完，他猛然一下，用另一只胳膊上的刀砍断罗衣的皮鞭，双臂横举，朝罗衣刺来。罗衣虽急忙朝后跃去，但黑色尖刀还是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她的衣服，小腹处一道血痕，鲜血渐渐从衣服上渗出。
　　罗衣在小腹上抹了一下，一手鲜血。
　　她眼睛瞪大：“你！”
　　良弓未等罗衣说完，又是一刀朝她刺下，罗衣失去武器，只能躲闪，可即使她手中皮鞭仍在，她也万万狠不下这个心，朝自己的弟弟挥鞭。
　　罗衣咬了咬牙，跃到树上去。
　　良弓紧随其上，红杉树叶被他砍落下不少。
　　就在这时，空中又闪过一道人影，白色的衣衫，黑色的未曾束起的长发，飘逸若仙。这人抓住良弓的手臂，尖刀刺破手掌，血从掌心流下，可是他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若说景彻是木头人，那这人就是冰人。
　　良弓惊道：“豹……豹螭……”
　　豹螭不语，抓着良弓的手臂带着他回到地面上，又回头，眼睛捕捉到罗衣，虽一言不发，但罗衣还是垂下眼帘，跳了下来，走到豹螭旁边。
　　豹螭冰冷的眼神从良弓身上一直落到罗衣身上，说话时，声音虽平，但是隐约中已是足够严厉：“为一个外人争斗至此，成何体统！”
　　罗衣称景彻为“客人”，良弓称景彻为“敌人”，而只有豹螭一语中的，景彻为何人，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聪明如景彻，怎不知豹螭话中真义。
　　良弓和罗衣都不敢多言。
　　豹螭道：“罗衣，你自己去包扎一下伤口，良弓随我去面见公子，在斋中擅自动武伤人，惩罚由公子评定。”
　　罗衣点点头，接着抬眼，对良弓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很平淡很平淡，一丝感情也无，如同他是路人：“我十年前就不是你的姐姐了，以后也不会是，但是你要记住，你是靠娼妇卖出去的钱活下来的。”
　　良弓的心遽然紧了一下，此时头脑渐渐冷静，回想刚才所言，的确是比刚刚那一刀还要伤透人心，他呐呐无言，只得看着罗衣独自背离他而去，身影落寞而孤独。
　　待这两人离开之后，豹螭回过头来，眸子里如这水面一般平静，看着景彻。
　　“景公子，恕我逾矩了，只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景公子若在十里斋长住，身份尴尬，多有不便。”
　　景彻点头，却下意识地往百里芜弦的所住望了一眼。
　　豹螭又道：“我并非是为了十里斋着想，也是在为景公子做考虑。”
　　“我知道的。”
　　那日晚，百里芜弦推开景彻的房门，可惜，空无一人，唯有空灵的月色透过纱窗，在市内晕成一片。
　　景彻驱马疾驰，月上中天，道路两旁的灌木里，星点般亮着的是一群群萤火虫，每隔着一段路就亮上一簇，像是在夜色里为景彻指引道路。
　　他闭上眼，挥鞭，喝道：“驾！”
　　百里芜弦一声叹息，将房门轻轻关上，那夜，笛声响彻天空，整整一夜，清冷婉约，呦呦鸣转。

　　表白节特别篇 百里蒹葭相性一百问（上）

　　愚人（表白）节特别篇
　　1请问您的名字
　　百里芜弦（翘腿）：你不知道么？
　　景彻（白板）：景彻
　　假手（拍砖）：为毛开头总是这样白痴的问题……
　　2 年龄是 百里芜弦：额……我也不知道……
　　景彻（白板）：19岁
　　3 性别是
　　百里芜弦：男景彻（出现裂痕的白板）：……男……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百里芜弦（得意，抖腿）：读者喜欢的性格
　　假手：= = 你怎么知道……在点击如此扑街情况下……
　　景彻（指百里芜弦）：比他性格好一些。
　　假手：小景你……被他带坏了……
　　5对方的性格
　　百里芜弦：闷……（本来还想多加一个字的）
　　景彻（眼角寒光……）
　　百里芜弦：……就是闷……不过我喜欢……
　　景彻（白眼）：蛮讨厌的。
　　6两人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百里芜弦：某年春天，浅川，碧井轩
　　景彻：碧井轩……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百里芜弦（摸下巴，笑的猥琐）：可以调戏一下
　　景彻（嘴角抽搐）：八卦老男人
　　假手：这都是我的孩子么……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百里芜弦：喜欢看他笑～
　　假手：他笑过么……
　　百里芜弦（看另一边）：豹螭，良弓，这人谁呀？
　　假手：好吧……笑过……
　　景彻：……没有喜欢的……
　　假手：没有你最后@#￥&*【哔——】（涉及剧情，消音）
　　9讨厌对方哪一点
　　百里芜弦：没有～
　　景彻：油腻……
　　百里芜弦：小景～
　　景彻：……
　　假手：果然油腻……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百里芜弦：取长补短么～
　　景彻：谁长谁短？
　　假手（无力）：小景，你能别问得这么歧义好么喂？
　　景彻：歧义？
　　百里芜弦（摸下巴笑）：……
　　假手：来，摸摸头。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百里芜弦：小景～
　　假手：华丽丽的油腻……
　　景彻：百里芜弦。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百里芜弦：他怎么叫我都喜欢～
　　景彻（冰山）：景彻就好。
　　假手：不喜欢被叫“小景”么？
　　百里芜弦：同问。
　　景彻（冰山融化）：……随他便……
　　13如果以动物来作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百里芜弦：木头。
　　景彻：泥鳅。
　　假手（无力）：公子，麻烦听清楚，是动物，动物！还有小景，泥鳅是肿么回事……
　　百里芜弦：就是木头。
　　景彻：就是泥鳅。
　　假手：……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百里芜弦：自己。
　　假手：够了，油腻的孩子……
　　景彻（想了想，低头）：……
　　假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不出就别说了……河蟹……
　　15那么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百里芜弦：他。
　　景彻（想了想，低头）：……
　　假手（内心独白）：一个厚脸皮，一个真羞涩……
　　百里芜弦（星星眼，看景彻）：小景……
　　假手（回头问）：我是不是该走了？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百里芜弦：……没有……
　　假手：你骗人！
　　景彻：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百里芜弦（搂住景彻的肩膀）：我是怕你担心……
　　景彻（对视）：……
　　百里芜弦（凑近）：……
　　假手：关灯，准备床！
　　17您的毛病是
　　百里芜弦（耸肩）：这个很难找～
　　景彻：不爱说话……吧……
　　假手：百里你够了……
　　小景，那个“吧”可以去掉……
　　18对方的毛病是
　　百里芜弦：太正经。
　　景彻：自恋，无赖，不正经。
　　百里芜弦：我不自恋，不无赖，又正经的话，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景彻：……
　　假手：……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会令您不快？
　　百里芜弦：他去找内个谁！
　　景彻：他找内个谁，而且不告诉我。
　　假手：内个谁是谁？
　　观众（pia飞作者）
　　假手（逐渐远去，变成星星，消失）：……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百里芜弦（问景彻）：主持人不在这个问题要不要回答？
　　景彻：回去吧。
　　百里芜弦（上马）：……
　　景彻（上马）：……
　　假手（从天下落下来，挣扎）：别……别走……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百里芜弦：我□了他。
　　景彻：我……主动……亲他……
　　假手：哎哟喂，小景你太纯了～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百里芜弦：碧井轩。
　　景彻：逸嵋渊。
　　假手：碧井轩那次就约会了？
　　百里芜弦（悄悄）：那时候就准备下手了。
　　假手（意味深长）：哦……
　　23.当时的气氛怎么样？
　　百里芜弦：很欢乐。
　　景彻（低头）：……
　　假手（无奈）：两个不同的地点，一样歧义的回答。
　　24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百里芜弦：才见面。
　　景彻：……
　　假手：百里你……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百里芜弦：逸嵋渊。
　　景彻：……
　　假手：小景，我要被省略号淹死了……开个口吧，不会怀孕的……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百里芜弦：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景彻：不知道他的生日。
　　假手（扶额）：我该自我检讨。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百里芜弦：他先说出来的，不过我用实际行动告白了。
　　景彻：我。
　　假手（挑眉）：其实百里最闷骚～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百里芜弦（看景彻）：小景……
　　景彻（抬头）：嗯？唔……
　　假手（不眨眼睛，托下巴看）：……
　　百里芜弦（停下来，看假手）：你是在……
　　假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百里芜弦：……
　　景彻：……
　　假手（甩纸，咆哮）：谁出的问题，这么讨打！！！！！！！！！！！！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百里芜弦：只要他开口。
　　景彻：对他一向没辙。
　　假手：果断是相爱的表现啊～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百里芜弦：不会的。
　　景彻：谁说的。
　　百里芜弦（惊）：小景！
　　景彻（无视他，回答问题）：他变心，我也劈腿。
　　假手：小景还需要被□……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百里芜弦：……
　　景彻：他不会变心的。
　　假手：百里你可以反击回来。
　　百里（看景彻）：这个记者在挑拨吗？
　　景彻：有点儿。
　　假手（后退）：喂喂，百里，你挽袖子是什么意思？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百里芜弦：找他去～
　　景彻：他再也找不到我。
　　百里芜弦：小景，你好狠……
　　假手：小景，你好狠……百里，你受了……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百里芜弦（看景彻）：都喜欢。
　　景彻：扇子，和笛子。
　　假手：百里，注意你的眼神……
　　小景，扇子和笛子是他身体的某个器官么？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百里芜弦：咬嘴唇，说要杀了我的时候。
　　景彻：……
　　假手：百里你是自虐狂么？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百里芜弦：他笑的时候。
　　景彻：他不笑的时候。
　　假手（写下来）：看来心跳加速的时候很少啊～
　　37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百里芜弦：……
　　景彻：……
　　假手：……我懂了……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百里芜弦：……
　　景彻：……
　　假手：……我又懂了……
　　39曾经吵架么
　　百里芜弦：没有。
　　景彻：有。
　　假手：在采访，在采访啊孩子们，你们之前不能对一下口径么？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40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百里芜弦：没有吵过。
　　景彻：他去苗疆做药人，还死不肯走。
　　百里芜弦：小景，我……
　　假手：……那是吵架么？那是打情骂俏！
　　百里芜弦（皱眉）：这个记者很烦……
　　景彻（默默点头）：……
　　假手（哭）：我是你们的妈妈啊～
　　假手：为什么缺了一个41？？？？？？
　　42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百里芜弦：【哔——】
　　景彻：【哔——】
　　假手（致歉）：再次涉及剧情，消音。对了，顺便说一下，希望是HE的孩子们，请果断停留在美好的倒数第二章吧～
　　43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被爱着
　　百里芜弦：他亲我的时候。
　　景彻：他救我的时候。
　　假手（摊手）：每个文都要有那么一两个煽情的桥段～虽然是在洒狗血～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百里芜弦：没觉得过……
　　景彻：【哔——】（涉及下面的剧情，消音……）
　　45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百里芜弦：做运动。
　　景彻：咳咳……
　　假手（XE地追问）：什么运动？
　　百里芜弦：就是……就是……
　　景彻（冷，问百里芜弦）：要不要灭口？
　　假手（冷汗）：下一题。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百里芜弦：红景天
　　景彻（考虑了一下）：迎春花……
　　假手：迎春……迎春花……哈哈哈……别理我，我已经笑死了……哈哈哈……
　　百里芜弦：豹螭，良弓！
　　豹螭，良弓：是，公子。
　　（浑身是血的假手被拖走了）
　　47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百里芜弦：……
　　景彻：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假手（带着伤跑回来）：百里你对不起小景！
　　百里芜弦：小景，我是为了你好～
　　景彻：……我知道……不过很讨厌……
　　假手（扶额）：我的存在感如此低……
　　48您的自卑感来自
　　百里芜弦：自卑？什么意思？
　　景彻：……
　　假手：好吧，这题跳过。
　　49两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
　　百里芜弦：公开。
　　景彻：秘密。
　　百里芜弦（解释）：我公开，他保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百里芜弦：能
　　景彻：……能……
　　假手（话筒）：好了，谢谢孩子们接受访问。今天的访问到此结束，下一次场等文完结的时候发，还有场务，过来，我说过了，他们需要床！

　　第二十七章

　　因筑云庄在北方，所以回去还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景彻驱马跑过不少的城市，每在茶馆或客栈歇下，总能听到一些十里斋的事情，或夹杂唉声叹气，或夹杂几许兴奋之情，或也是平平淡淡道来。总而来说，的确是如人曾经所讲，十里斋一登场，立马搅混了江湖这淌子水。
　　不过话说回来，江湖本就淤泥积底罢了。
　　十里斋吞了松城派的事情景彻是知道的，后来，他又渐渐听闻，十里斋与许多江湖邪教组织结好，声势一起，甚至有许多所谓的名门正派竟然也来相互巴结，十里斋也照单全收，如此一来，站在正邪之间，叫人难摸清得很。
　　春日渐暖，连太阳都毒辣起来，景彻驾着马，朝前方望去的时候眼睛都有点睁不开。马蹄一路踏起飞沙尘土，这般行进，终有一日，抬头看见初阳照耀着终年不化的山顶的积雪，知道筑云庄已经到了。
　　下了马，牵着走了过去。
　　门口的弟子瞧见了之后，奔过来牵过嚼头，笑问道：“少主回来了？”
　　因为景延在世之时，庄内众人除了是景彻师兄的重宵与狄苑外，其余的都称景彻为少主，时至今日重宵成为庄主，这个称呼依然未变。
　　景彻点点头，理了理衣服，往庄内走去。
　　走到了主厅的时候，门口一名弟子拦住了景彻，低头道：“少主，里面正在商议事情，庄主吩咐过了……”
　　景彻微恼，沉声打断问道：“商议什么事情，难道是我听不得的？”
　　那名弟子犹豫，片刻不语后，道：“那我进去通报一声吧。”说完，轻轻将门推开一个小缝进去了，进去后，门内传来低语交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那名弟子将门打开了，垂手道：“少主，庄主请您进去。”
　　景彻抬头，从敞开的门的中央，看见重宵正坐在堂首，撑着下巴看着自己。那眼神，虽无一丝怒意，却有掌控一切的威严，这让景彻有一瞬间的慌乱，并且在慌乱之中不再敢跟重宵对视，他想到了在苗疆的那个夜晚，他甚至以为重宵知道了。
　　“怎么不进来？”重宵问道。
　　景彻忽然觉得空着的双手有些突兀，他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蜷，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厅里。
　　重宵也看到他回来之时两手空空，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和大家正在讨论联合武林人士一同讨伐十里斋的事情，你回来的正好。”
　　景彻听见“讨伐十里斋”几个字，便是一惊，眼睛睁大看着重宵。重宵对他这个反应也是疑惑，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景彻刚想说什么，眼角却瞥到狄苑垂着的手正在偷偷招呼自己过去，便只好咽下了那些话，退后了几步，移到了狄苑旁边站着。
　　暂且先收回那些疑虑，重宵声音抬高，对站着的筑云庄的几名得力部下道：“刚才说到进攻之事，逸嵋渊虽处平原，但是十里斋所处极为隐蔽，也算是易守难攻，我已与其他正派人士商议过，筑云庄从正门进攻，但是我们需要一个人来里应外合，这个人我想……”
　　重宵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飘到了景彻的身上。
　　景彻看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看重宵。重宵移开目光，转而问站在一旁的另一人的看法，那人推荐狄苑，理由是因为狄苑的轻功好，再问其他人，也都是这么附和着。
　　“景彻，你怎么看？”
　　景彻正视前方，淡淡道：“我不赞成攻打十里斋。”
　　众人愣住。
　　重宵倒不惊讶，侧了个身，对众人道：“里应外合的人选，我已选好，深入敌方内部，最好是与十里斋交情不错的，景彻就挺合适。”
　　听完，狄苑冷哼一声，低声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挺讽刺的。”
　　“我拒绝。”早知重宵会这么说，所以等他一说完，景彻便道。
　　“为何？”
　　景彻漠然道：“攻打十里斋是你们的决定，与我无关，我不想参与。”
　　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大家都有发觉，景彻这次回来，改变了不少，尤其是在对重宵的态度上，改变尤其大。话锋一转，重宵忽然问道：“景彻，你这回为何回来？”
　　景彻的瞳孔黑漆漆的，道：“任务失败了，自然就回来了。”
　　重宵默默不语，看着景彻。
　　狄苑眼里夹了几许阴沉，看着景彻。
　　其他人也都是一副茫然疑惑的表情，看着景彻。
　　片刻之后，重宵坐正了身子，宛然一笑，问道：“怎么个失败法，你说说看。”
　　深深吸了一口气，景彻终于看向重宵，眼里依然没有什么感情的波动，但是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必然会惹怒重宵。“百里芜弦救了我一命，我已答应不会杀他。”说完，他静静地等着重宵的反应。
　　闭上眼，重宵揉了揉太阳穴，似是疲累极了，过了许久，他才问，声音有些喑哑：“景彻，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与我说话？”
　　景彻一愣，不知重宵何意。
　　重宵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朝景彻一步步走来，问：“你是以我师弟的身份在说话，还是江湖杀手刺梅？”
　　景彻被逼着与他对视，看着他的双眼的时候，脑子里乱乱的，像是阵阵轰鸣响过，一刻也安静不下来：“这又有什么不同？”
　　“若是我师弟，他没有完成任务，我可以原谅他，但是进攻十里斋之事他必须参与，但若是刺梅，那我们按江湖规矩办事，十里斋的内务他也无须掺和进来。”
　　景彻的瞳孔微缩，久久不语，他知道，重宵果然怒了。
　　“你当真要逼我？”他问。
　　重宵笑道：“当初你用江湖规矩逼我，如今我不能反过来按江湖规矩处理你的事情？”
　　心中微凉，景彻再说话时，语气里已带了些苦涩味道，“好，”他点头，“你说，你要什么？”话一出口，仿佛那日情景再现，只不过说话的二人的身份已换。
　　重宵冷笑一声，走回堂首的座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一根手指，并不过分吧？”
　　景彻想，有点反目成仇的意思在里面呢。
　　想到这里，心中竟然带着一些快意恩仇的兴奋感。一根手指是么，仅仅是一根手指，斩断了，是否就什么都斩断了？
　　他伸出五指，表情冷彻心骨：“你要哪一根？”
　　像是忽然心软了一下，重宵反问他：“你当真决定好了，十里斋不过一个邪教，你为何如此处处维护？”
　　景彻眼睛虚了虚，似是想露出一抹冷笑一般：“敢问庄主，何谓邪教，筑云庄为何又要处处针对十里斋？”
　　重宵道：“只因我想。”
　　景彻接着他的话，“因为，筑云庄，远远及不上十里斋，而你……”说到这里，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而你，也远远比不上……比不上百里芜弦。”
　　似是有什么光在重宵的眼睛里闪了闪：“景彻，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眉心皱起，景彻半垂下眼，不说话。
　　“哈哈哈！”重宵忽然笑起，“好，好得很！”一边笑着，他一边甩过来一把匕首，速度飞快，景彻侧身接过，握住刀柄。重宵道：“看在多年师兄弟的份上，我只要你一根小指，你动手吧。”
　　景彻默然，扬起抓着匕首的那只手。
　　狄苑走过来，忽然挡下景彻作势欲砍下的手臂，冲重宵抱拳道：“庄主，求您再给景彻一个机会！”
　　扬手，重宵凌空给了狄苑一个巴掌。
　　狄苑被打得朝后踉跄三步，侧着身子捂住脸，呼吸急促，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重宵当上庄主以来，第一次对手下的人动武。那么多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重宵都能够忍下来，偏偏这次，他已怒到需要通过动武才能发泄。
　　“你让开。”
　　景彻推开狄苑。
　　毫无一丝犹豫的，握着匕首砍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够了么？”
　　景彻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重宵，右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刀尖触底，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许久才消停下来。伤口在朝下滴着血，渐渐越聚越多，凝成一摊，触目惊心的红色，慢慢扩大着。
　　重宵狠狠闭上眼，再睁开时猛然站起，快步朝景彻走过来，摇着头，道：“我并非……”说话间，似乎是想抱住景彻。
　　景彻咬着牙，别过脸，用力推开重宵，额头上冷汗渍渍。
　　“我能走了么？”他问道，竟似央求。
　　重宵脸色铁青，五指渐渐收拢，走近景彻的时候，一拳打中他的肚子，这一拳，用力十足，叫景彻闷哼一声就跌倒在地，手上沾了一地血腥。
　　“不行，”他对景彻说，转过头来又对着噤若寒蝉的众人道，“景彻有叛逆之心，来人，把他带到禁室！”
　　景彻被重宵的这一拳打得浑身酸软无力，只能任由来人将他拖走，就在意识溅散之时，他看了一眼狄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从狄苑的眼神里，读出那么一丝鄙夷。

　　第二十八章

　　景彻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并且处理得很好，纱布间没有血丝渗出来，说明血已经完全止住。只不过左手只剩四指，留下来空空的一块显得尤为突兀。昏迷的时候，感觉不到疼痛，醒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忘了，不去想，倒也不疼，然而当彻彻底底地醒来，景彻想试着感知失去小指的感觉的时候，撕裂般的痛楚又清楚无比地刺激着大脑。景彻眉心微拧，右手捂住左手。
　　禁室外有一豆昏黄的灯光，光芒虚弱地在景彻的鼻翼一侧打下阴影，他就这么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微微笑了。
　　很多人面临这样的处境，都不免自怜起来。但是景彻没有，他心中甚至感觉到一丝快意，以往自己在筑云庄的平淡日子终于起了一个较大的波澜，他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这样的预感，也越发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禁室里没有窗户通向外面，景彻便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庄中弟子送来的每一餐都不一样，所以也无法通过早午餐来分辨时辰。只有偶尔听见的布谷鸟的声音，他想，大约是清晨了吧。
　　如此一来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景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有时候会朝栏杆外边无意义的张望，他最多只能看到墙壁的拐角，除此之外，没有人，什么都看不到。
　　再后来，关得时间久了，景彻觉得似乎自己产生了幻觉，并且经常沉溺在这些幻觉中不可自拔。
　　比如说，幻觉里看见百里芜弦的时候。
　　他倚着墙角，明明知道这是臆想出来的，但是还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无奈百里芜弦留给他的总是一个背影，即使是幻觉，景彻也无法叫他转过身来。
　　已经送来的是第多少顿饭了，景彻忘了数，那天吃完饭后，四下里依然是寂静无声。没有事情做，景彻于是同往常一样，闭上眼睛，等待入眠。
　　门“吱呀——”一声开了。
　　景彻从惊悸的梦里醒来，心跳如急鼓，进来的这个脚步声，他很熟悉，熟悉之余又不免惊讶，自己对他，竟然已经了解到如此程度。
　　然后，景彻看见，昏暗的灯光朦胧在前，一个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灰色墙上，可以听得见他平而稳的呼吸声。
　　景彻不作声，他便也不作声，只是这样久久地僵持着。
　　“景彻……”他轻轻的唤。
　　景彻有些踯躅，但隔了许久，还是做了回应：“嗯。”
　　墙上的人影很久都没有动，外面有起风的声音，却愈发衬得这里的寂静。灯明灯灭，亦不过是无声。
　　“景彻，你在这里过得可好？”他问。
　　景彻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掌，直截了当地说：“不好。”
　　重宵终于向景彻走近，透在红烛飚光的栏杆缝隙中，他的脸有一种异样的苍白。景彻倚在墙角，一条腿弓起，手臂搭在上面，偏过脸去不再看他，却听见他问：“景彻，你想好了么？”
　　一瞬间的犹豫，景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装作不知道：“想什么？”
　　“与我们一起攻打十里斋。”
　　景彻静默半刻，摇头：“我不会去。”
　　重宵的手顺着栏杆滑下来，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语气竟然带上一些慵懒：“师弟，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景彻一怔，重宵从未将话说得如此直白过。
　　听话？听到这个词，景彻觉得讽刺，他仰面，“要怎样才算听话，手指我也剁去，你还要什么？”说到这里，语气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染上了些悲伤的味道，“师兄，我从小听话到如今，今日即便叛逆一次，又如何？”
　　这一席话说完，半天都无声响，重宵忽而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钥匙，打开了禁室的门。景彻坐在原地无动于衷，似乎是对放自己出去这件事毫无憧憬。
　　重宵走进来，走到景彻的身边，弯腰下去，揪着对方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景彻颓然，双手垂着，明知反抗无用，于是要打要骂，任他去吧。
　　谁知，背部被重重地撞向了墙壁，景彻痛得下意识地想弓起身子，后脑勺却突然被重宵的手按住。紧接着，温热的唇欺了下来，重宵的舌头长驱直入，卷住景彻的，似是想将对方的呼吸一并都掠了来。
　　这个吻来得如此措手不及，景彻的身子有些软，腰部却被重宵揽着，逼着自己紧贴着对方的身子。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偏偏要做这样的事情？
　　景彻想要闭上眼睛，可是一旦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出现的居然是百里芜弦的身影，他依然是背对着自己，月白色的衣衫猎猎飘动。景彻猛然醒来，痛苦般的蹙紧了眉头，手也推上了重宵的胸膛，想要挣脱这个喘不上气来的吻。
　　重宵按着景彻后脑勺的手渐渐下滑，不知何时，已经抚上了景彻的脖子。
　　景彻感觉到了异样，眼睛睁大，想要用力推开重宵，却发现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锁着景彻喉咙的手一分分变紧，彼此的嘴唇却还是纠缠着不离开，直到景彻在重宵的下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重宵才闷哼一声，结束了这个吻，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可是他手上仍然没有放松。重宵的脸色越来越阴霾，他扼着景彻的喉咙，将对方顺着墙壁越提越高，景彻的脚已经悬空，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景彻用手抠住重宵的手掌，想要逼着他松开，可即使重宵的手已经被抠出一道道血痕，他眉间的阴影还是那么浓，一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景彻心里凉得彻底，看来重宵这一回，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脑中闪过阵阵空白，记忆一下子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些昏黄似的，可是那个时候，筑云庄后山山顶的雪，还很白很白，就和此刻脑中片刻的空白一般，白得耀眼，白得叫人不敢直视。
　　“师弟，师父说了，这个月都不能动荤腥，必须吃素，这谁忍得了，我们来筑云庄又不是为了当和尚道士的，不然你去和师父说说，一周，哦不，半个月也好，你是他儿子，他疼你，一定是答应的！”狄苑拍拍景彻的肩膀，道。那时候景彻约莫是十岁不到吧，狄苑却已经有十四了，男孩子到了这个时候个子窜得快，狄苑看上去，像是比景彻大了远远不止四岁的样子。
　　“这个……”
　　“这个什么这个，”狄苑摆摆手，“你不去说谁去说，况且练功要的就是个力气，天天吃素瘦的跟猴儿一样，还练什么功？”
　　景彻想反驳，说人家和尚天天吃素怎么也没瘦得跟猴儿一样，可还是没有开口，话头又被狄苑抢了去。
　　“哎呀，师弟，你就去吧，当师兄求你。”
　　景彻咬上指甲，有些犹豫，目光游移到在一旁练功的重宵的身上：“重师兄呢，他也是这么想的？”
　　狄苑也回头，看见在一旁认真练功，从未往这边看过的重宵，嘴角一翘，接着凑近景彻，偷偷道：“你别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越想要什么东西，他越表现得不在乎。”
　　景彻愣愣地看看狄苑，又看看重宵，眼睛眨巴眨巴，似懂非懂。
　　记忆恍然飞逝，又是一年冬季，这个时候的筑云庄，从里到外，一片缟素，所有弟子的眼圈都是红的，偶尔还有抽噎声传来，庄园上下，哀婉悲戚。
　　那是景延过世的第二天，那一天，在主厅里，景彻穿着一身孝服，拉着重宵走上了堂首的位置，面对他单膝跪地，向在场所有弟子，甚至是向天下人宣布，景延之后，筑云庄的庄主不是景彻，而是重宵。
　　重宵本一直是站着，是景彻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那一刻，狄苑与不少弟子愤而离席，剩下的，有的人不肯跪，有的人看着景彻跪下，只好跟着跪下，脸上却是很不情愿。
　　这样的情况，在重宵执掌筑云庄一年后，有所改观，还有的人开始觉得，重宵来当这个庄主，的确比景彻合适得多。
　　记忆只停留在这里，只因这个时候，重宵的手松了开来，景彻被猛然灌入胸口的空气呛住，跌倒在墙根，一面喘息，一面咳嗽。他的手扶上墙，想要坐起来，但一使力气，脑中便一片混沌，恶心欲呕。
　　重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景彻，你听着，我要你死很容易，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有我种下的蛊，”说着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诡异的银色镂空盒子，盒子里有一只小虫，“只要我轻轻将它捏死，你身体里的‘驱心’便会很快蚕食你的大脑，你最多活不过一个月。”
　　止住了咳嗽，景彻也不再试图坐起来，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地笑起：“你当年种下的东西，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重宵将那银色的盒子收了回去，也笑道，“与其一下子掐死你，倒不如看着你慢慢痛苦的死去，景彻，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这其间……”他顿了下，“我会派人来帮你想通。”
　　景彻的声音虚弱，就像是顺着气流吐出来的一般。
　　“重宵，其实我早该看透你……”
　　重宵似是没有听清，皱眉问：“什么？”
　　“你越是想要什么东西，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从筑云庄庄主的位置，到天下第一，一直到……一直到……一直到对我！你都是这样！重宵，其实你喜欢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重宵闭上眼，不说话。
　　“可惜……”景彻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你终究迟了一步，重宵，我喜欢上了百里芜弦，我喜欢上了他……”
　　最后那一句，景彻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听到这里，重宵咬紧了牙，突然向后扯住景彻的头发，逼得他下颚扬起，然后一掌便要挥下。
　　然而过了许久，景彻都没有等到那凌厉的一掌。
　　重宵喃喃：“景彻，别逼我杀了你，别逼我。”

　　第二十九章

　　重宵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些许的虫鸣，近夏的日子了，虫儿都活跃起来，景彻想，或许是晚上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过月亮了，不得而知。
　　那一日，到了时间，晚饭并没有送来，只送来了一碗水。景彻端起那碗水，刚要饮下，动作却停住了，他闻了闻这水的味道，鼻尖嗅到了一丝古怪，将碗拿远了看看，眉心蹙起，然后把它放下了。
　　自此过去了约十多个时辰，没有饭菜，只有那孤零零的一碗水，在墙角放着，泠泠有微光，倒影在头顶的墙壁上。
　　十个时辰下来，不口渴也难，偏偏那水中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只怕喝下去的后果比不喝还要惨。景彻明白了重宵的意思，看来他是想一点一点逼自己崩溃，这就是所谓的不听话的后果。于是景彻狠了狠心，走过去，把这碗水泼掉。
　　可是景彻刚把这碗水泼掉，立刻便进来了一名灰衣弟子，哑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重新换了一碗水。
　　原来一直有人，在某个不知道地角落监视着自己的动作。景彻心里微寒，他忍着想要喝水的欲望，尽力不去看那碗此刻看来极为扎眼的水。
　　有这样一种说法，只要有空气，人是难以通过憋气把自己憋死的，同样的道理，只要有水，人又怎会活活渴死。景彻再一次泼掉那碗水，灰衣弟子不厌其烦的进来，重新又倒了一碗，如此反复。
　　然后，过了一个时辰，那个装水的碗，空了。
　　景彻以自杀般的心态饮下那碗水，接着把碗从栏杆里扔了出去，碗碎成两半。
　　他走回墙根，坐着，头仰起倚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等着药性发作。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可是重宵怎会让自己好过，他想，或许是什么三日之内不服解药必死无疑的东西，反正，不会比这个好到哪里去。
　　的确，当身体开始出现反应的时候，景彻想，倒不如那时被重宵掐死，现在也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了。
　　药性发作得很快，景彻感觉到从心里开始有一股热气和不安漫出来，一直漫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心痒难耐，像是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想要爬出来，身体也逐渐燥热起来，血脉在贲张，可是怎么都无法宣泄□。他睁大着眼睛，隐约地惊惧起来，这样的感觉，那么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是！
　　热气扩散到全身，心跳加速，景彻捂住心口，闭上眼使劲晃了晃脑袋，大口喘着粗气。理智在一点点被消磨，他站起来，扶着墙走了几步，腿一软很快又跌倒。他倒在地上，冲栏杆外边喊道：“喊重宵来，你们把他喊过来！去把他喊过来！”
　　没有人回应他，四下静谧如常。
　　小腹处一阵炽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了一样，景彻很明白现在自己的身体需要的是什么，可是如果就这么屈从了药性，那和禽兽又有什么不同！
　　发泄不得，他开始通过自残来转移注意力，他狠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可是这远远不够，他又用指甲死死抠着掌心，渐渐有血从手掌间流下，顺着手臂，滴在地上。药性使景彻几乎无法站起来，他蜷着身子躺倒在地上，脸冲着外边的走廊，喊声里竟然带了些央求的味道：“你们把重宵喊过来，你们去把他叫过来！”
　　依然是没有任何反应，景彻几乎要绝望了，他的自制力越来越难以抑制愈加猛烈的药性，他知道这里有人在监视着他，他又怎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那羞于见人的丑事，倒还不如死了算了。
　　景彻再一次喊道：“你们再不喊他过来，我就咬舌自尽，到那时你们再喊他为我收尸！”
　　这一次，从走廊的尽头，终于传来不甚清晰的脚步声，还有衣料互相摩擦的声音，很快，两名灰衣弟子带着一名身材壮硕的大汉走了过来，他们打开牢门，将这名大汉推了进去，又把门反锁上。
　　他们说：“少主莫怪，若实在是忍得难受，就让这人好好地服侍少主吧。”
　　说完，这二人便离开了。
　　景彻倒在地上，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眼睛在半睁半合间，看着这名大汉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既然难受，何必忍着，少主可别不放心我，我身体好得很。”大汉笑着，伸手过来就要扯景彻的衣服。
　　景彻胆战心惊，他挡开对方的手，指着外面：“你赶快走，我……我不杀你！”
　　“杀我？”大汉又是一阵大笑，这一次毫不留情面地把景彻从地上拎起来，将他的衣服撕开，露出半个肩膀出来，“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杀我？□么？”
　　深深的愤恨使景彻的眼睛几乎都要变成红色，他看着眼前这人狞笑的脸，咬牙咬到牙根生疼。
　　似乎也被景彻这样的眼神吓到，大汉开始有些心虚，后来又扬手给了景彻一个耳光，骂道：“他奶奶的，瞪着个死人眼睛看老子做什么！”
　　景彻的脸偏到一边去，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开始舔上景彻的脖子，景彻差不多要吐出来了。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觉得心中已经恨到了极致，景彻忽然推开这名大汉，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腕一扭，那名大汉目眦欲裂，登时毙命。
　　松开手，大汉软软地倒下，景彻捂着心口，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嘴还未来得及张开，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景彻眼前闪过片刻的黑暗，这是强行运功的后果，其实运功前他早就想过这样的情况，现在吐血还算是好的，若是运气过猛，他甚至可能心脉尽断，落得一个与这大汉同归于尽的结果。
　　无奈这么久了，药性还是没过，景彻倚着墙，一点点蹲下，胸口里的血液像是被燃烧到沸腾一般。他从没想过重宵居然会用这么卑鄙的方法来折磨自己，自己那么多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个？这一刻，景彻心寒到无以复加。
　　“你自控能力从小就很强，现在也一点都没有变。”
　　景彻睁开眼睛，看见重宵站在栏杆的外边，眼角染着些笑意，景彻觉得面前的重宵像是一只可怖的兽，在朝自己张开白森森的牙。
　　重宵开始开锁，门打开，他再一次走了进来，一脚踢开了地上刚刚那名大汉的尸体，然后蹲下来，扶着景彻的肩，道：“这个药很厉害的，若不与别人交合，任你忍耐力再强，最后也要落得一个吐血而亡的后果。”
　　景彻抬眼，看着重宵，眼神冷若冰霜，开口，鲜血便顺着嘴角流下：“给我一个痛快，当我求你。”
　　重宵伸出食指，拭去景彻嘴边的鲜血，怜惜似的说：“你是我师弟，是我授业恩师的唯一后人，我怎么舍得你死。”
　　“重宵，你到底要怎样？”
　　重宵的眼睛睨了睨一旁的大汉，笑道：“他不行，我来，可好？”
　　景彻愣了下，毕竟现在身体里药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着作用，若放在以前，景彻也许恍恍惚惚间便点头答应了。可是现在，此情此景，心中恨意却压过了□，景彻别开脸，喘着气冷冷道：“要杀我，就快点动手。”
　　这个反应是出乎重宵预料的，他想，自己还是高估了景彻对自己的感情，又或许是百里芜弦的出现，把这份感情给打乱了。想到这里，重宵心中陡然闪过一丝怒意，他将景彻拉过来，逼着他面对自己，两人的脸只有毫厘的距离，他道：“你有种就像打死这人一样打死我！”
　　说完，重宵便吻住景彻，手从他衣服的下摆伸了进去，抚上他光洁而炙热的后背。
　　“放开我！”
　　景彻咬紧牙关，不让重宵侵入。
　　“放开你？”重宵的嘴唇上也沾上了景彻口中的血，他的手伸进景彻的裤子，冷哼道，“可是你的身体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别碰我！”景彻抓住重宵的手，恨声道，“你再这个样子，我真的会杀了你，不然我们同归于尽！我……”还没有说完，气血上涌，一口血又从口中流下，景彻抓着重宵的衣襟，皱着眉看他，眼神里除了痛苦，剩下的也只有痛苦了。
　　看见血同时也沾到了自己身上，重宵终于有些不忍，他松开了景彻，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朝一边看去：“当初就该杀了你，不该留你这条命。”
　　景彻不知道这个“当初”指的是什么时候，他只能感觉到胸口撕裂般的感觉，一口气总是吸不满，像是从肺部的某个空隙溜走了。他以往从未有过的轻生念头，在这一刻愈发强烈起来。
　　“庄主！”
　　这时，一名灰衣弟子忽然闯了进来，抱拳跪下，眼角瞥见景彻衣衫不整的样子，慌忙又收回了视线。
　　重宵怒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灰衣弟子踌躇了一阵，道：“十里斋百里芜弦来访，可是，就……就他一个人来的。”
　　听见这话，景彻大惊，心脏的跳动一下子快了许多，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欣慰与担忧，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些。
　　重宵问道：“当真？”
　　“真……真的。”
　　重宵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景彻，眼里的情绪很是复杂，他对这名灰衣弟子道：“给我看好他！”接着挥袖，大步离开。

　　第三十章

　　一袭月白色的袍子，一柄白扇，百里芜弦站在堂中，站得悠然自得的模样。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不管在多拥挤的人群里，不管在多偏僻的角落里，你的第一眼看见的总是他，好像周身都散着光，或又像一个有磁力的洞，将你的所有目光都吸引过去。
　　重宵走进厅堂，来的路上他换了件衣服，也将手上脸上的血迹擦去了，俨然又是一派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他大步跨入门槛，对百里芜弦笑道：“瞻玉公子来访，真是叫筑云庄蓬荜生辉啊，怎么站着，快请坐快请坐！”接着，又招呼身边的丫鬟：“还不快给客人上茶！”
　　丫鬟们惶恐地看了眼百里芜弦，应了声后，赶紧退下去备茶。
　　百里芜弦大咧咧地坐下，抖了抖腿上的袍子，重宵此时也在堂首坐下，脸上的笑容从未变过。
　　百里芜弦摇摇扇子，两鬓长发悠悠飘起，又悠悠落下，笑道：“重庄主客气了，筑云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又怎是我们这这等邪魔歪道可以相提并论的。”
　　重宵的手按着椅子的扶手，听出对方的自嘲，笑了一下：“瞻玉公子不必自谦，那日在论剑大会上，明明是十里斋胜了我筑云庄，公子这么一说，倒叫我惭愧了。”
　　一语罢，两名丫鬟上茶，上好的君山银针。
　　“惭愧？”百里芜弦吹了吹杯中滚烫的茶水，笑吟吟的，“重庄主何须惭愧，现在武林众派推举筑云庄为首，攻打十里斋，重庄主显然已有了武林盟主的气派，我等仰望还来不及，嗯，连招呼客人的茶水都如此体面，这茶真不错。”百里芜弦点点头。
　　看来百里芜弦已经知道了围攻自己预备攻打十里斋的事情，此时竟然还来登门造访？早听闻百里芜弦这人行为乖张，前段时间放着好好的斋主不当，云游四海当什么江湖百晓生，后来论剑大会之上，又放着唾手可得的魁首之位不要，把得到的东西，都像是玩耍一般从不珍惜。重宵从前几次与他的接触中，也了解到了一二。
　　“不知瞻玉公子这次来，所为何事？”重宵问道。
　　放下茶盏，百里芜弦扬了扬嘴角，道：“重庄主果然爽快，我喜欢！刚才客套了半天，你若再奉承回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重宵一愣，皱了皱眉头。
　　“其实我这回来也没别的目的，全看重庄主你的一句话。”
　　重宵抬手道：“但说无妨。”
　　百里芜弦摸了摸下巴：“你我两派相争，输赢不知，但是武林必会掀起一场浩然□，且不论输赢都会元气大损，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握手言和，你争你的天下，我过我的悠闲日子，如何？”
　　这听上去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百里芜弦既然没有野心，重宵又何必去攻打它。赢了倒还好说，若是攻打不得，难免不会落得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大家都懂。
　　重宵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容，似是想了片刻，他看了眼啜茶不语的百里芜弦，又垂下眼去，食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时光悄然流逝，二人都不说话。
　　隔了许久，重宵道：“握手言和，倒不如结成同盟，你助我夺江湖老大的位置，然后我保你的太平日子，这个交易，你看怎样？”
　　百里芜弦没有经过片刻思忖，便道：“重庄主可能不知道，我这人懒得很，动刀动枪什么的都不喜欢，很遗憾也许无法助重庄主一臂之力了。”
　　重宵释然地一笑，站起来：“那倒也无妨，瞻玉公子不远千里而来，旅途劳顿，我已安排下人备好酒菜，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百里芜弦应声也站起来，可是刚想走路，便觉得不对劲，脚步虚浮，腿部酸软，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来。勉强想走动，身体却猛然一晃，他只能靠一手执扇抵住身侧的案几来稳住身形，另一只一手扶住额头。
　　眼睛迷瞪，睁不开。
　　是，是茶水有问题！
　　“怎么，瞻玉公子身体不适么？”重宵向他走来，似是关切地问道，然而语气在不经意间掺杂了些笑意。
　　“重宵，你！”百里芜弦已然确信是重宵在搞鬼，他抬起头来，怒目看着重宵。
　　重宵不再走近，抱着臂微笑着与百里芜弦对视，道：“本以为你有多难对付，想来也不过如此，本来还打算宴请你一顿，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当你是正人君子，谁知你竟然在茶里下药！”百里芜弦愤愤道，可才说完，脖子边便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这冰凉的感觉，细枝末节地传到身体的每一处，直教人心里发寒。狄苑在他的身后道：“剑不长眼，别再动了。”
　　百里芜弦面色凝起，紧紧抿着唇，身板直挺挺地立着，不再动了。
　　重宵走到他的对面坐下，一手撑着下颚，笑得颇为戏谑：“瞻玉公子，你不是说，愿与筑云庄握手言和么？”
　　百里芜弦见他笑，忽而也不愤怒了，笑道：“不知我今日哪点做的不像个握手言和的样子，叫重庄主不满意了？”
　　重宵摇头，解释：“你做得很像个样子，只不过，还不够罢了。”
　　“还请重庄主不吝赐教。”
　　重宵眨了下眼睛，抬手指着百里芜弦身上的某个东西，道：“我要这个。”
　　百里芜弦心中一震，倒吸了一口冷气，大约已猜出他想要什么，却还是装傻：“烦请重庄主言明，想要什么？”
　　重宵似是有些不耐烦：“你手上的蜂尾指环，我要了。”
　　时间静默着过去了，外边的天空中只传来不知是什么鸟儿的鸣啼，重宵就这么看着百里芜弦，等着他做决定。百里芜弦缓缓把手抬起来，看了眼那蜂尾铁指环，又笑道：“这指环又破又旧，还不好看，重庄主若是喜欢，哪天我找个工匠为重庄主打个更精致的。”
　　重宵看他表演看得很愉悦的样子，还是不买账，只淡淡道：“我就要你手上这个。”
　　百里芜弦的笑容隐去了一些，他右手按住左手中指，仍是犹豫。这个蜂尾指环是十里斋斋主的象征，是由京城名将萧岢打造的，十里斋中有这样的规定，有了蜂尾指环，这个人就是斋主，无论这个人用怎样的方式夺来。
　　“我来当十里斋的斋主，这样江湖不就不会掀起波澜了么？”重宵道。
　　百里芜弦心说，那你怎么不让我来当筑云庄的庄主？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百里芜弦手上还是迟迟没有动作，眼看着都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重宵也没有耐心继续与他耗下去，便扬了扬手，示意站在百里芜弦身后的狄苑动手。
　　狄苑会意，剑锋轻轻擦过百里芜弦的喉间，他的力道掌握得很好，百里芜弦的脖子只划开一道口子，血凝在伤口处，并不滴落。
　　重宵淡然一笑：“要命，要指环，你决定。”
　　闭上眼，百里芜弦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摸到指环，轻轻旋动，把它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接着，他把手伸到重宵的面前，缓缓摊开手，蜂尾指环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边角闪着一圈光泽。
　　看着想要的东西就在自己眼前，重宵的脸上这才闪过一抹真正的喜悦之色，他伸手拿过指环，慢慢戴在手指上。然后，他伸出手，张开五指，敛着笑意细细看着，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从头到尾，百里芜弦冷冷看着，而当指环已经完全戴在重宵的手上的时候，他的眼睛虚了虚，嘴角浅浅扬起，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
　　百里芜弦问道：“重庄主，可还满意了？”
　　重宵站起来，绕着百里芜弦走了半圈，伸手，指环尖尖的蜂尾从对方的脸上划过，逼得百里芜弦微微侧着脸，而只要他再一用力，就能刺破对方的皮肤。
　　“没错，我满意了，”重宵笑道，然后转过身子对狄苑说，“你动手吧。”
　　一片云刚好遮蔽住了太阳的光芒，房间里陡然暗下来一阵，就在此刻，剑光闪过，狄苑执剑回身，再出手，猛然刺向百里芜弦的喉咙。百里芜弦嘲弄似的一笑，朝后退了一步，侧身，扇子在狄苑的剑上轻轻一打，剑便从对方手中脱手飞出，狄苑还被逼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低下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大惊。
　　自窗外又射入一道光，刹时穿破重宵的手腕，速度之快，眼睛都跟不上。
　　百里芜弦转了个身，衣袂扬起，稳稳坐在重宵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二郎腿翘起，扇子摇开，笑得好不潇洒。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重宵捂着手腕，看着那断掉的一截，咬住牙，血从牙缝间渗出。
　　豹螭从厅堂门口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走到重宵的断手处停下，将中指上的指环取下来，而且把指环上的血迹用袖子擦去，半跪着递给百里芜弦。
　　百里芜弦接过指环，很随意地重新戴回去。
　　他说：“你断小景一指，我断你一掌。”

　　第三十一章

　　鲜血淋了一地，景彻仰着头倚在墙角，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头顶，满口血腥味，身上冒了火一般的发热，汗浸透了衣服，可是身子却在抑制不住的瑟瑟发着抖，呼吸也越来越沉重。禁室之中，永远是昏黄的烛火寥落，抖落了一室暗沉，安静几乎得叫人发狂。
　　可是，想到百里芜弦就在筑云庄内，景彻捏紧了拳头，没来由地莫名的心安了不少。
　　他不知道百里芜弦是为何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救走，景彻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渴望离开筑云庄。他记起来，在扬州的时候，看见的那名帮妻子整理额前碎发的男子，和自己对以后生活微薄的希冀。
　　在江南小城里盖间屋子，远离江湖，过着清净的日子。
　　若是回到那时，自己可曾想过，在半年后的今天，会遭受这样的折磨，也可曾想过，自己会因为重宵而感到惊惧，而为另一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风殒残宵，时光不复依旧。
　　狄苑想冲过来拾起剑，却被豹螭抢先了一步，铁丝从豹螭的袖中飞出，缠上狄苑的脖子，钳制住了他的动作，豹螭一手牵着铁丝的一端，冰山般的眼神扫过狄苑。
　　重宵的眉宇锁着，满头大汗，他咬住袖子，头一偏，扯下一块布来，用另外一只手艰难的为自己止血包扎。当裹到断掉的那截手腕时，重宵上牙与下牙紧紧咬合，任何人突然之间失去了一只手，也许都会心痛大于发肤之痛。
　　百里芜弦眯了眯眼睛，等着他包扎完。
　　当重宵用牙齿和仅剩的那只手扎好了最后一个节地时候，他扶着地站了起来，看着百里芜弦，脸色阴沉，问道：“我有几个不解。”
　　百里芜弦在掌心收了扇子，道：“你说。”
　　“茶中下了药，我明明看你喝了下去，你怎会毫发无伤？”
　　垂下眼睛笑了一下，百里芜弦道：“我在苗疆当了近一个月的药人，这么点小伎俩，对我自然是没有用。”
　　“好，好……”重宵点头，又问道：“第二个，你怎知我断了景彻的一根手指，这件事，我下令庄中人不可外传。”
　　百里芜弦笑得越发开怀：“这个问题就更加没意义了，你忘了，我除了瞻玉公子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重宵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也笑了，笑得有些认命似的：“江湖……百晓生……我怎么会忘了……”他嘴角残留着余笑，道：“最后一个问题……”
　　百里芜弦看着他。
　　重宵嘴角越咧越大，他的笑容里味道不明，只不过眼神像蛇，毒性如蛇：“百里芜弦，你爱景彻么？”
　　久久没有一点声音，时光似乎在这一刻静止，百里芜弦眨了眨眼睛，喉间忽然有些干涩，他抬眼望向门外，碧蓝的天空，一排排鱼鳞般的云絮，倒影在一旁的蓁香湖面上，洁白的云彩染上傍晚浅浅的霞色，此时不知从何处腾起几只白鹤出来。
　　“重宵，”百里芜弦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重宵挑了挑眉毛。
　　百里芜弦直视他：“你要你的天下，而我只要小景。”
　　不止重宵，就连狄苑，豹螭此时都看着百里芜弦，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难得地没有笑，少了几分戏谑，却满是笑睨天下的味道。
　　三人都怔了下，随即，只听重宵忽然大笑出来，他倒退了几步，走到与百里芜弦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百里芜弦啊百里芜弦，我当你是什么大人物，你却如此令我失望，你心有所绊，难成大事，难成大事！哈哈哈！”
　　百里芜弦闭了下眼，又睁开，道：“豹螭，让他闭嘴！”
　　豹螭得令，另一边的袖子口里又飞出一根铁丝，缠上重宵的脖子，豹螭收手，铁丝缠得重宵立刻咳嗽起来，再也笑不出来。
　　“重宵，我现在要杀你，易如反掌。”
　　“咳咳，不错，咳咳咳。”
　　百里芜弦走到他的面前，弯着眼笑：“你刚才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现在反问你一个问题，作为交换。”
　　重宵眼神戒备。
　　百里芜弦凑近他的耳朵：“想保命，就告诉我解除‘驱心’的方法。”
　　千道流霞染醉碧天晴空，重宵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缓缓笑开来：“你若早说你要问这个，也不必废如此周章了，我告诉你便是，只怕是我告诉你了，你也解不了这个蛊。”
　　百里芜弦一愣，只皱眉道：“废话少说。”
　　“这个蛊，是苗疆王赠予我的……”说着间，重宵微微坐正身子，又恢复了从容，勾起了一边嘴角，这句话说完，他故意停了很久，像是在卖关子。直到看见百里芜弦的眉头越锁越紧，才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靠回椅背上，斜睨着对方，看着百里芜弦的表情。
　　万籁俱静，听重宵说完，心跳的频率陡然间有了变化，百里芜弦却可以将情绪藏得很深，只是站直了身子，点点头：“我知道了。”说完，他命豹螭松开重宵脖颈间的铁丝，然后一把把重宵拎起来，道：“我要带小景走，他在哪里，你给我带路。”
　　重宵在百里芜弦前面，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回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百里芜弦有些烦躁似的：“你今天问题真多。”
　　顿了下，重宵却是意外地坚持，道：“回答我。”
　　百里芜弦叹了口气，撇了撇嘴：“因为你是小景的师兄，就这样。”
　　再次挑了挑眉毛，重宵一副了然的样子，这才转身继续走，脸上由始至终都挂着浅浅的笑容，仿若温风拂面。
　　打开禁室的门，一股阴湿的霉气扑面而来，百里芜弦看着室内一片阴霾，没有走进去，反而是转身揪住了重宵的衣领，怒道：“你就让他住在这里！”
　　重宵脸上一派无所谓，淡淡道：“他犯了门规，囚入禁室，受惩戒，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百里芜弦刚要说话，但又被重宵打断了，疼痛已经过去，重宵用将百里芜弦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掰开，说：“他就在里面，你把他带走吧。”
　　顾不得再与重宵多做纠缠，百里芜弦走入禁室之中，顺着暗黑的走廊一直走，过了拐角之后，他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景彻，目光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墙壁看着，顿时感到一阵心痛如绞。百里芜弦连忙奔了过去，抓住了栏杆，喊道：“来人！开门！”
　　一名灰衣弟子闻声而来，打开了牢门。
　　百里芜弦冲了进去，蹲下来，扶住景彻的双肩，一开口，竟只能喊出他的名字，其余的，再说不出什么：“小景……”
　　景彻慢慢收回目光，看着百里芜弦，可是眼神依旧空洞。
　　“小景，是我。”
　　“带我离开这儿。”景彻声音嘶哑地说，他嘴角的，包括身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难过。
　　百里芜弦这才注意到景彻满身的血迹，慌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景彻略略提高了声音，可是嗓音依旧沙哑，像风一般空洞沧桑的声音，他说：“带我离开这儿！”
　　百里芜弦这回什么也不问了，他将景彻打横抱起，朝外边走去，景彻的手臂在半空中滞了一下，最后还是抱住了百里芜弦的脖子。与百里芜弦肌肤相触的时候，景彻浑身都在打颤，可是他必须忍住。走出了禁室后，因霞光依旧耀眼，光线在景彻的眼睛里晕成一片一片的，有些刺得疼，他只好将头埋在百里芜弦的胸口处，闭上眼睛，如同睡着了。
　　重宵就在禁室外面等着，眼睛垂着，百里芜弦从他身侧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然而这时，重宵转过身子，冲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景彻，从此你不许再自称是筑云庄的人。”这个声音很响，传得很远，景彻除了将百里芜弦抱得更紧，却再无其他反应。
　　将景彻抱上马，二人共骑一匹，百里芜弦的手从景彻的腰间环过，双腿夹了夹马肚，喝一声“马”，马儿扬蹄，绝尘而去。
　　景彻累极，闭上眼背倚着百里芜弦的胸口。
　　暮色四合，夕阳落在地平线的另一边。
　　恍若间，为何有了那种错觉，景彻觉得，百里芜弦会一直这样骑着马，带着自己，只有他们二人。凡是马蹄所踏之处，繁花遍开，花香四溢，蝴蝶纷飞，美不胜收。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吊脚悬月挂在半空，清清冷冷。郊野无人，耳边只听闻四处虫鸣，越发凸显四周的寂静。
　　景彻缓缓睁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了下眼睛。
　　身子炙热如铁，如果再忍下去，景彻觉得，自己真的会死。
　　他回过身子去，猝不及防地吻上百里芜弦的双唇，而几乎就在碰触到的那一刻，舌头便伸了进去，努力在百里芜弦的嘴中探试着。百里芜弦惊愕，收紧缰绳，马儿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直至停止。吻了许久，似乎是缺氧了，景彻的唇这才暂时离开了会儿，百里芜弦问道：“怎么了？”
　　景彻眼睛里有淡淡的水色，两颊也有些潮红，他先是低下头猛地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转过头来看着对方，道：“抱我。”
　　百里芜弦有些没听清似的：“什么？”
　　景彻翻身下了马，牵着百里芜弦的手也把他拉下马，然后把马儿胡乱几下栓在身旁的树上。百里芜弦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但是还是有些摸不清楚头脑，只见这个时候景彻栓好了马，回身朝自己走来，刚靠近就抱住了自己，踮脚送上自己的唇，这一次吻得比刚才还要深入，几乎就像是在撕咬一般。
　　二人倒下，滚了几下后，百里芜弦压在景彻身上，重重喘着气问：“身上这么烫，到底怎么了？”
　　景彻也喘着气，嘴角还余留刚刚二人激吻时的一缕银丝，他没敢看百里芜弦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地低低的：“重宵给我下了药。”
　　此话不需再多做说明，百里芜弦立刻懂了，见景彻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他伸手抚了抚对方的头发，低声开口，热气就吹拂在景彻的耳边：“怎么不早说，忍得很难受？”
　　景彻不语，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脸色又红了一层，像映着刚逝去的晚霞，又像十月的枫叶。
　　百里芜弦微笑，抱住景彻，伸手解开他的衣服和裤子，撩开至胸前，然后一点点吻了下来，一直吻到他最敏感的地方。景彻微微仰头，闭上眼，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表情也极为隐忍。
　　百里芜弦将景彻的手腕在地上按住，看着景彻的表情，忽然一笑，垂下头细细地吻了吻他的眼睛，像是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馐。
　　景彻睁眼，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竟是难得的可爱。
　　百里芜弦的目光安静地落在景彻的瞳仁里，在景彻眼中，他的容颜温润如玉，叫人移不开目光。看了会儿后，百里芜弦把头埋在景彻的脖颈间，然后下身一用力，顶入景彻的体内，二人的呼吸都是一紧，好久才平息下来。
　　星光璀璨，一片湛银，月光将身旁树枝的影子投落到百里芜弦光裸的背上，树叶轻轻颤动着，不远处，一片木槿花无声地绽放了，娇绒映月，无限旖旎。

　　第三十二章

　　木槿细不可闻的幽香在夜空里晕化开，情事毕，景彻的头枕在百里芜弦的手臂上，二人将衣服穿了个大概，衣襟处还慵懒地敞着，就这样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已入了夏季，夜晚的风都温暖得令人舒服，景彻怕自己把百里芜弦的手臂枕麻了，过一段时间就挪动一下，百里芜弦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星汉灿烂，如发光的砂组成的涓涓细流，一直密密麻麻地排列到天际线的另一边去。
　　“记得说要带你去看大漠的星星，可惜一直找不到时间。”百里芜弦轻轻一声叹息，声音吹拂在景彻的耳畔。
　　景彻侧了侧身子，转过来看着百里芜弦：“总有天能去的。”
　　“会带你去的，”百里芜弦眼睛弯了弯，目光柔和，点点头道，“如此盛景，只想与你共享。”
　　景彻心中微甜，还触到了些感动的味道，他顺着百里芜弦的睫毛，一直看到他淡色的嘴唇，然后开口问：“为什么这么喜欢大漠的夜景？”
　　百里芜弦极慢地眨了下眼睛，声音顺着气流缓缓吐出来：“我母亲，就是从大漠而来。”
　　景彻有些诧异，想起以前看见百里芜弦的时候，便觉得他较一般人眉目深邃，未料到，他竟然是有一部分胡裔血统。
　　“我母亲的故乡，叫做图塔，这个城市，因为一次地陷，被流沙完全吞噬了，只有少部分人得以幸存，而我母亲，就是其中一个。她跟着一些胡商来到了中原，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总之他遇到了我父亲，然后就嫁给了他。我一直认为我母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我五岁那年，看见母亲为父亲祝寿的时候跳的那支舞，惊艳了四座，我亦是为有这样美丽的母亲而自豪。可是后来过了不久，她就因病去世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只听父亲说，母亲是回故里去了，我便也懵懵懂懂地信了。很多年之后，当父亲也去世了，我遵循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洒在大漠的万里黄沙之中，一仰头，看见漫天繁星，才明白，这就是相爱，这就是死亡。”
　　景彻听得心里微微震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名笑若嫣然的胡族女子，一曲轻裳舞，袖舞霓虹，洒落一地星辰月辉，自此晃动了另一人的心。想到这里，他伸手抱住百里芜弦，跟他又靠得更近了些，百里芜弦也侧过身来，环住景彻的身子。
　　“我陪你去，一定去。”景彻轻轻说。
　　百里芜弦笑起，睫毛覆盖住未阖上的半个眼睛：“好，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们就去。”
　　耳边闻得鸟啼声，一场梦醒，景彻睁眼，阳光忽然照射下来，眼睛承受不住，景彻只好伸开五指挡在眼前，只见湛蓝的天，白云悠悠飘荡，上方的树枝上蹲着两只麻雀，头碰头叽叽喳喳地朝下看着，像是在议论这躺着的两个人一般。
　　侧过身子，撑着脑袋，景彻看见百里芜弦还在睡着，看着他的面容，一时间竟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景彻朝他靠近了些，鼻尖离他就一点点距离，似乎是踌躇了很久，还是没敢，或是说没有好意思做什么，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看见，闭着眼的百里芜弦皱了皱眉头。
　　就在景彻坐起来理衣服的时候，百里芜弦忽然也坐了起来，吓了景彻一跳，百里芜弦叹了口气，按住对方的双肩，一下子把他按到在地上，然后俯下身去，就是一个极为冗长的吻。
　　吻得意乱情迷，吻到忘记身在何处，忘记自己是谁。
　　很长时间过去了，百里芜弦才结束这个吻，他一抹嘴角，笑得有些邪气：“以后想亲就亲，不必报备。”
　　景彻胸口起伏着，脸有些红，躲开百里芜弦的目光，他推了推对方，道：“别耽搁了，快赶路吧。”
　　到城镇之前，二人一直都是共乘一匹，到了那个不知名字的小镇上，景彻又买了一匹红棕色的马，这样才加快了些回去的速度。
　　一开始倒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先找了个大夫为景彻诊治，大夫捻捻胡子，看看百里芜弦，又看看景彻，扬了扬下巴，一副了然至极的模样，接着笑而不语。他先开了一副调理内息的方子，随后又开了一个方子，递到百里芜弦的手上，还一脸自得。
　　会武的人大都懂些药理，百里芜弦狐疑地接过方子，只瞄了一眼，脸色便难看起来。
　　大夫笑道：“按这个药方服下去，保证公子你龙马精神，策马奔腾，我老余家的独门配方，童叟无欺。”
　　景彻听不大明白，仰头问道：“是什么？”
　　百里芜弦表情愈加困窘，只将这方子在领口里胡乱一塞，道一句：“没什么。”然后给了这大夫几两银子，赶快打发他走人。
　　谁知路上，景彻担心是因为百里芜弦受了什么伤，大夫才给开的药方，那天晚上趁他不注意，偷偷拿了过来，借着月色从页头开始看，越往下看表情越复杂。
　　于是，这张方子那晚跟着一堆柴火一起烤了鸭子。
　　百里芜弦发现方子没有之后，也没有说什么，二人心照不宣，决口不提这事。
　　以百里芜弦的性格，一路上都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在城镇中的时候，街边的小摊几乎给他逛了个遍，买了几件华而不实的东西，玩腻了就丢掉。出了城，在郊野中看见了几只灰兔，百里芜弦还去抓了一只来，说是给景彻路上解闷玩的。
　　景彻哭笑不得，想一路都在驾马，哪儿还有时间照料兔子，好说歹说，才叫他把这只兔子放掉了。
　　如此一来，过了一个多月，才回到逸嵋渊，十里斋。
　　重新回到如同人间仙境一样的逸嵋渊，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守门的罗衣，可奇怪的是，罗衣倒不似以前热情了，看见景彻后只勉强似的微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景彻心中虽然觉得奇怪，可他一向鲜少过问他人的事情，然而就在那晚，房门被敲得“咚咚”响了几声，景彻打开门，看见罗衣站在门外，手还未放下。
　　月光如水波般浩淼，罗衣的眼眶红了一圈，景彻请她进来说话。她说，自他那日离开十里斋之后，豹螭向斋主禀明了良弓擅自在斋内朝景彻动武的事情，百里芜弦大怒，下令让良弓在十里斋对面的奉梵山上思过一年，每日只有清水米饭，且一年之内不得前去探视。她请求景彻劝百里芜弦宽赦良弓，她说：“只有你才能劝动他了，你若答应了我，我罗衣以后，定也把你当主子来看待，一生效忠！”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难办的事情，景彻道：“别这么说，我且帮你去劝劝就是。”
　　罗衣提起裙子就要跪下，景彻连忙扶住，将她扶起之后，忍不住心头疑惑，还是开口问道：“良弓公子那日将你说得如此不堪，你怎么还愿意这样为他求情？”
　　罗衣苦涩般地一笑：“他怎样说我是他的事，父母俱已不在，我又怎能放任他不管。”
　　当年，父母为了维持生计，养活唯一的儿子，将她卖给了其他人。而今日，不论弟弟如何说她，她还是放不下他，似乎，她就是为了照料弟弟而存在一般。
　　风又起，见景彻答应下来，罗衣这才放心离开，关上门的时候，景彻看见，她目光凄迷地遥望了一眼对面云雾缭绕的奉梵山，墨黑的长发和衣衫全都被风带起，落寞的笑容挂在脸上。的确，她是一直在笑着的，只不过，每一次的笑容，都有不同的意味罢了。
　　笑容，有时候，谁说不可以很悲伤。
　　第二日，景彻为了良弓一事到处寻百里芜弦不得，正茫然间，耳边细细觅得一缕笛声，清澈悠扬，摸着笛声，走入冷杉林中，见簌簌的赭色杉叶铺迭了满地，百里芜弦正于其间，背倚着一株冷杉吹笛。
　　冷杉，白衣，笛声。
　　融汇为一景，竟是说不出的意境幽渺。
　　景彻站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半晌，忽觉耳清目明了许多，只待一曲终了，才踏着落叶走了过去。
　　百里芜弦听到脚步声，回过身子来，看见是景彻，嘴角扬起，抱起了双臂，模样去了清脱，又甚为不羁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儿？”百里芜弦问道。
　　景彻伸手拂去对方肩头的碎叶，道：“我听说了良弓的事情，其实他没什么错，你放了他，可以么？”
　　百里芜弦眼睛一虚：“罗衣来找过你了？”
　　犹豫了下，景彻点点头，接着又解释道：“她是姐姐，这么做无可厚非。”
　　“罗衣到没有什么，只不过良弓那天对你……”
　　景彻开口打断他：“那天没有什么。”
　　听他这么说，百里芜弦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了，抱着臂思虑了一刻，接着似喃喃般说道：“罗衣还真是摸清了我的软肋……”过了会儿，他才点头道：“好吧，看在你求情的份上，我明天便叫人把良弓接回来。”
　　停了很久，景彻垂头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听着挺见外，”百里芜弦笑着揽住他，道，接着把手中的竹笛往景彻的手中一塞，道，“不说这些事情了，我教你吹首曲子可好？”
　　景彻淡淡道：“我不会。”
　　“没事，不会我教你。”
　　景彻抬头，看着百里芜弦的眼睛，百里芜弦眯眼一笑，走到景彻的身后，双臂环住他，吹空对上景彻的嘴唇，手覆上景彻的每一根手指，带着他摸上笛子，道：“你吹，我来带你按。”
　　有些慌乱的样子，感觉到周身都被百里芜弦的体温包围着，景彻迟迟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管是呼吸，还是说话，都在景彻的耳边，温温热热，百里芜弦轻声道：“别紧张。”
　　景彻闭上眼，这才吹出了第一个音，接着，百里芜弦的手带着他的手一个个笛孔按下去，乐声悠然飞扬出来，在林子间飘荡着，碎叶纷纷扬扬，雨幕一般落下，落在二人的身上，发间。
　　事后，景彻问他，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百里芜弦答道：
　　蒹葭。

　　第三十三章

　　自此，景彻在十里斋待了将近半年，从容恬静的日子，每日只闻溪水潺潺，落木萧萧，外界的喧嚣，真的一点也听不见了。没事的时候，与罗衣，豹螭等人练练剑，或是听百里芜弦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科打诨。良弓从奉梵山回来，待他仍是面色不善，好在景彻从不在乎他人如何看自己，也就随他去了。后来，良弓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景彻与罗衣，豹螭互相切磋武艺，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一日，趁其他人都离开了，良弓才慢慢挪了步子到景彻身边，说想跟他过招玩玩，景彻应了下来，二人便在林间比划了一番，良弓仍是不敌景彻，被逼得连连后退，结束之时，良弓撇了撇嘴，说了一句话，说得很不情愿一般。
　　他说：其实你蛮强的。
　　林子间柔柔的霞光，斑驳的树影落在景彻的手背上，他看着良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秋日来的时候，百里芜弦招呼了景彻和其他人一起上山打猎，到傍晚之前，打到了不少东西。接着，百里芜弦不知何时已经搭好了一个小柴火堆，罗衣，豹螭，良弓，景彻，一共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烤野味。景彻烤着烤着，袖子忽然被火燎到了，百里芜弦吓了一跳，急忙帮他灭火，身体往景彻身上一压，小小的火苗立刻便灭了，不过此刻两个人鼻尖相碰，大眼瞪小眼，脸却都红了起来。
　　罗衣捂住眼睛，眼睛却还在指缝间窥着，喊道：“公子你不能这样！”
　　良弓移开目光，表情有些不自然。
　　豹螭的冰山脸依旧没有被燃得正旺的火烤化，一人独自咬着肉，一言不发。
　　百里芜弦忽然起了作弄的想法，将错就错，在景彻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打了个哈哈。
　　景彻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摸着嘴唇有些愣愣的。
　　罗衣大叫起来：“啊啊啊，公子你过分！”
　　良弓说：“我看看这鱼熟了没有。”
　　豹螭对良弓说：“那条是我的。”
　　月上中天，秋风依旧暖暖的，五个人各怀心思，唯一不变的是那愉快的气氛，和飘得很远的烧烤的香味。而回到十里斋后，百里芜弦与景彻同榻而眠，月影摇动，薄纱轻晃。
　　景彻压抑着难耐的呻吟声，愤愤地问：“今天打了一天猎，不累么？”
　　百里芜弦从景彻的鬓角一直吻到他的鼻梁，轻声说：“本来是累的，怎的一见到你，却又不累了。”
　　“那你别见我了。”
　　百里芜弦笑道：“你舍得么？”
　　景彻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眼前看见百里芜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能看见浓密的睫毛，心中倏然一动，按下他的后脑勺，嘴唇相碰，一开始是浅浅的，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极尽缠绵的深吻。
　　后来，当一切俱已归于尘土后，他重又回到了逸嵋渊，剩下的时间里，他回忆的最多的就是这半年的时光，而刻意地回避着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只因这个时候，他以为什么都不会变了，他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下去了，这几乎快成了他生命里，最快乐，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只无奈，旧时模样，终如繁星陨落。
　　冬日已至，逸嵋渊里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江南的雪毕竟与北方的雪不同，下下来的时候浩浩绵绵的一片，温柔极了，忍不住让人有伸手去接的欲望。在筑云庄就不同了，下大雪的时候配着呼啸的大风，人都是不敢出去的。
　　雪停了后的那日，景彻正和百里芜弦在树林间练剑，练着练着便成了调戏，景彻皱着眉打下百里芜弦摸在自己腰上不老实的手，骂道：“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想着这个！”
　　百里芜弦丝毫不知悔改的样子，笑得顽劣：“男人嘛，你老是跟我身体碰来碰去，难免擦枪走火的。”
　　景彻气结，怔着看了百里芜弦半晌，半天顺不下来一口气儿，愣是连半句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弟子忽然跑过来，指着外边说：“斋主，外边来了个人，自称是筑云庄的，找景公子有事。”
　　景彻又是一愣，这半年来，“筑云庄”三个字虽不敢说是渐渐淡忘，但是许久未听，倒是真的觉得变得陌生了许多。
　　百里芜弦先反应了过来，问道：“那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弟子摇了摇头，接着又看向景彻，“只说一定要见着景公子，说是急事。”
　　景彻收了剑，扯过百里芜弦的袖子，道：“那便过去看看吧。”
　　百里芜弦点了点头，跟着景彻迈开步子，这人的到访，让他莫名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件好事。
　　见到那人的时候景彻吃了一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那人将头发往脸两边一撩，沾满尘土的脸一皱，当即哭喊了出来：“少主……”
　　“鸣羽？”景彻试探着喊道。
　　那人使劲点了点头：“是我，是鸣羽啊，少主。”
　　鸣羽是狄苑常常带在身边的筑云庄的一名弟子，为人老实可爱，景彻以前也挺喜欢这孩子的。这时候看着他这个样子，景彻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鸣羽抬起袖子一抹眼角，道：“少主你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景彻听得茫然，心里却陡然一紧，不由也着急起来，声音沉沉地问道：“你快说，到底什么事？”
　　鸣羽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说：“是……是狄师兄，他想……他想谋夺庄主之位，暗杀庄主未遂，现在被抓了起来，庄主说……说要杀了他。”
　　景彻差不多是晕晕乎乎地听他说完这些话的，听到这里，一股怒气猛然窜了上来，他上前一步，揪住鸣羽的衣领，问道：“怎么可能！你是不是骗我，既然狄苑被抓了，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是不是为了重宵让我回去，叫你用这些话来骗我！是不是！”
　　百里芜弦见状，急忙上来安抚景彻，叫他别动怒。
　　鸣羽满脸都是泪痕，咬了咬牙，他道：“不敢欺瞒少主，的确是庄主叫我来告诉你这些的，只不过，狄师兄暗杀一事确实是真的，庄主说，少主再不回去，怕是就看不到狄师兄最后一面了。”
　　景彻脑子一懵，松开了揪住鸣羽领口的手，闭上眼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斩钉截铁：“好，我与你回去。”
　　“你等下，”百里芜弦忽然拉住景彻的手，轻声问道，“这么急吗？”
　　景彻这才想到百里芜弦还站在自己的身旁，一时间心中涌上些歉意，反手捏了捏对方，他道：“我去去就回。”
　　百里芜弦明白他的心情，也不多加挽留，点了点头后，道：“行，那我差人帮你准备行李。”
　　走的时候天将暗未暗，百里芜弦担心景彻着急赶路，便牵了两匹十里斋里最好的马给他们。百里芜弦还送了他一件狐裘大袄，白色的狐裘，茸茸的毛紧紧围住景彻的脖子，衬得他的脸越加白净。百里芜弦一面为他系脖子上的绳扣，一面叮嘱他路上小心，温言软语，道：“景彻，外边天冷。”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落细雪，落在衣服上，久久未融，景彻道：“你穿得少，快回屋里待着吧，别担心我。”
　　百里芜弦继续说：“我并非怀疑你的武功，只不过重宵这个人，实在难摸清，记得凡事做好几手打算。”
　　景彻心中淌过一阵暖意，又说了几句叫百里芜弦放心，这才牵绳上马，坐稳后回身看了一眼对方，和逸嵋渊的冷杉。
　　马儿在雪地里来回地踏着，沙沙的声音，惊飞了在树枝上栖息的鹧鸪鸟。
　　“驾！”景彻终于回过身来，微微俯着身子，喝了一声，马儿马蹄扬起，飞奔了出去。
　　一路狂驰，很少休息，看着身侧的景色飞擦而过，景彻总是能想起他，狄苑和重宵三人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过了头，每日除了一起练功，一起游戏，一起想着办法偷懒……就没有什么事了，还有，那时候，自己还偷偷喜欢着重宵……
　　时光荏苒，他们一路上丢弃了太多东西，以至于现在自己都变得不敢直视自己。
　　这几日来，鸣羽一直跟在景彻身旁，每一次似乎都想问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好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而差不多快到了筑云庄的时候，鸣羽才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少主，你与那百里芜弦，是什么关系？”
　　景彻琥珀色的眼睛淡淡扫过鸣羽，叫他吓得立刻捂住嘴，摇头道：“没有，鸣羽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问……”
　　“没事。”
　　景彻收回目光，从容说道。
　　鸣羽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景彻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对方听了个真切。
　　景彻说：“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鸣羽没有说话，垂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景彻冷哼一声：“你必然认为，很龌龊，对么？”
　　“没有，”鸣羽抬起头来，慌忙摇着手解释，大冬天的快要急出一身汗来，“真的没有，少主喜欢就好，鸣羽，鸣羽为少主高兴。”
　　景彻诧异：“为何高兴？”
　　“我看，那百里芜弦对少主很好，至少从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我娘说了，看一个人是否真诚就是要看他的眼睛。”
　　遥望青山远黛，景彻的脸上拂过一层柔色：“是么……”
　　鸣羽看着景彻的侧脸有些发呆，他曾记得狄苑说过，狄苑一生所见之人中，未曾有一人容貌俊美可超过景彻的，今日看来，的确如此。
　　回到了筑云庄，下人与弟子们看景彻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景彻目不斜视，脚步匆匆，直接往重宵的住处走去，谁知才走了一半，便在回廊处遇见了他。
　　重宵看见了景彻，脚步一滞，目光沉了沉，接着很快又恢复了自若，朝他走了过去，挑了挑眉，笑得阴森。他说：“你回来的正好，正要行刑了。”

　　第三十四章

　　半年不见，重宵没有怎么变，但是景彻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好像老了一些，可是“老”这个字，用在重宵的身上，他又不禁觉得荒诞起来。再仔细一看，变化的不是样貌，而是重宵眉宇间的那抹戾气，越来越重。
　　景彻的声音有些抖，他问：“行什么刑？”
　　重宵笑了笑：“鸣羽没和你说么？”
　　景彻皱了皱眉：“他说，他说狄苑他……你……”
　　重宵在笑的同时闭了下眼睛，然后是一副“当然了”的表情：“不错啊，狄苑要杀我，他当然该死，难不成你这次回来是想救他的？”
　　脑子里轰一下炸开，景彻瞬间忘了重宵以前对他做的事情，情急之下，伸手便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袖子，道：“师兄，这么多年师兄弟，无论怎么样，这次饶了他，废了他武功也好，废了胳膊手脚也好，只求你别杀了他。”
　　是啊，这么多年师兄弟，感情早已应该是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了，却因时光作弄，变成了这么一个分崩离析，你虞我诈局面。
　　重宵低下头，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累：“你还不懂么，若要我饶了他性命，定也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且问问狄苑，他可愿意？”
　　景彻身上一阵接一阵地发寒，呐呐无言良久，却听见重宵轻声的一句赞叹，叹气一般：“衣服很好看。”
　　衣服很好看。
　　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带了些感情，却也像是失去了些感情。
　　说完，重宵便擦过景彻的身旁，头也不回地朝山庄的后院走去，脚步一如既往得决绝。
　　冬风吹得萧瑟，刮在脸上暗暗作疼。
　　景彻恍然片刻，反应过来之后，眼中渐渐转为暗沉，接着猛然转身，跟了上去。
　　到了后院，一片空阔场地，是原来弟子们练武的地方，每个角落一株苍松，现在依然是碧绿碧绿的。在树枝长得有如五指托起的地方，还有一些未化干净的雪迹，有时候被风轻轻一带，就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
　　关于筑云庄，虽是很久未回，但是记忆依旧，那份亲切的熟悉感，是怎么也抹杀不掉的。
　　跟着重宵来到后院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很多弟子，景彻随着他走上高台，一眼便看见后院中央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的狄苑，从头到脚，一身的伤痕血迹，头发也被血粘在了一起，纠缠成一股一股的。此时，狄苑也看见了景彻，这次他的眼神不再像上一次一般模糊，而是清清楚楚地让景彻看清，这个眼神里，包含了多少鄙夷。
　　景彻看见狄苑后就再也挪动不了步子，他上前一步，失声喊出：“狄苑！”
　　一阵风起，狄苑“呸”一声吐出吹进嘴巴里的头发，还连着一口血沫，也不理景彻，却冲重宵大声喊道：“喂，若要杀老子，便早些动手，把老子绑在这里腰酸背疼！”
　　重宵嘴角轻扬，然后扬起手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闻声，从围观的弟子中很快跑出来几位，怀里抱着一大捧干草垛，堆在狄苑的脚下，回去了一批之后，又上来了一批，干草越堆越多，直到把狄苑的脚踝都埋住，最后又架上来四根粗壮的树枝，一是用来引火，而是防止这些干草被风吹散。
　　然后，草垛的四面站了四个手执火把的弟子。
　　景彻看得心惊，就连狄苑的脸色都微变。
　　重宵这是要……这是要活活烧死他！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快把他放开！绝对不行！”景彻眼睛瞪大，一面喊出来，一面就要从台子上跃下去，可才跨出一步，手腕便被重宵紧紧捏住。
　　“你想去救他？”
　　重宵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景彻回过身子来，目光急切：“你放了他，行么！当我求你！”说完，双膝一软，便作势想要跪下。
　　谁知，重宵没有让他跪下去，而是手指在他腰间一点，景彻立刻感觉到半边身子一麻，继而竟是连半步都挪动不了了。身边走来两名灰衣弟子钳制住了他的身子，他惊恐地看着重宵，难以置信般地缓缓摇了两下头。
　　重宵道：“别跪，我受不起。”
　　狄苑将高台上的场景看得清楚，此时也恢复了镇定，不由大笑道：“景彻啊，你竟然要为我跪这个人，我狄苑一生，也算值了！哈哈哈哈！”
　　风像是直直地吹进了眼睛里，景彻眼中一热，转而对重宵道：“师兄，十多年了，我们做了十多年的师兄弟，又为你出生入死卖了多少年的命，今日，你当真要做得如此决绝！”
　　重宵亦是笑，笑得几许悲凉，他指着景彻道：“你竟也有脸说这句话，与我做了十多年师兄弟的人，一个背叛于我！”他又指向狄苑，“一个暗杀于我！你现在却说，是我做得如此决绝！”
　　景彻刚欲反驳，却又听狄苑喊道：“景彻！你没有出息！你居然求他，还想要跪他，你这一生注定了不会有作为！”
　　高台上的二人，停下了动作，此时都望向狄苑，一人面色苍白，一人眼神阴鹜。
　　狄苑冷哼了一声，喊道：“景彻，筑云庄本是你的，你却因为私情，将庄主之位拱手让人！后来，我曾想过，劝重宵结婚，使你对他由爱生恨，我再借助你的力量，将重宵推下马，谁知你又是那么不争气，竟又喜欢上那十里斋的瞻玉公子，弄得连筑云庄也不要了！景彻，重宵曾说，心有所绊，难成大事！你啊！执迷不悟！难成大事！”说到最后，狄苑已带上哭腔一般的声音，在嗓子里混着漏空的风声，在整个后院阴霾的天空里幽幽回响着。
　　景彻怔住，风卷起发丝，散在额前。
　　恍惚间再回想往事，竟不禁觉得就像是一场玩笑，一场梦，禁不起现实的碰触，如今狄苑将一切道出，究竟有多少东西碎了，景彻不知道。记得在十里斋的那半年里，有一天自己去问百里芜弦，问他为何喜欢上自己。他说，我知晓太多江湖上的秘密，便也见过许多种嘴脸，他们有的虚伪，有的市侩，笑里藏刀的数不胜数，可是你不会假装，外冷心热，没有过多的贪念，你就是你，如此而已。
　　这个时候，重宵突然捏住了景彻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说道：“景彻，现在有一个可以救他的条件，只要你答应我，狄苑就可以不死，我也不会折磨他。”
　　景彻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逸嵋渊的地形甚是复杂，你在十里斋住了半年，必定知道其中机巧，告诉我，我就不杀他！”
　　景彻的手脚发凉，他咬牙：“重宵，你这是逼我！”
　　重宵笑得猖狂：“不错，我是在逼你。”
　　景彻心脏微缩，抽搐得有些疼痛，但是这个条件，他本就不打算多做考虑，只因多考虑一分，愧疚感就多折磨他一刻。许久过去了，他看着重宵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
　　火光在重宵的瞳孔中闪烁着，听到这个结果，他眉心一拧，道：“好。”说完，手臂高高一扬，高台下的弟子得令，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草垛里，干草刹那被点燃，霎时间，火光冲天，白烟四起，狄苑的身影被埋在火光之中，看不见一分一毫。
　　“不！！！！！！！”
　　景彻心口欲裂，凄呼出声，只觉得那火扑来的热浪几乎要把自己烫伤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他瞬间冲破了穴道，双腿一下子恢复了意识，他简单两下便将身旁拉住自己的灰衣弟子打到，接着跃下高台，朝狄苑冲了过去。
　　“咳咳，景彻！你别过来！”狄苑在火光中对他喊道。
　　“水！水！都来灭火！都来灭火！”景彻踉踉跄跄地朝那火堆扑过去，对周围的弟子们喊道。
　　然而，只有一群弟子上来拦住了他，皆都喊道：“少主，你不能过去！”其余的人，无动于衷。
　　重宵也跃下了高台，伸手抓住了景彻的手臂，沉声道：“危险，别过去。”
　　“滚！”景彻甩开手臂，对重宵骂道。
　　“哈哈哈！”火舌高高撩起，已不见狄苑，可艰难的笑声还是从其中传来，“筑云庄，必毁在重宵手中！必毁在重宵手中！”
　　重宵的脸上映着火光，一言不发。
　　狄苑又喊：“景彻，你记着，老庄主生前曾要我转达给你一句话，是我鬼迷了心窍，一直没有告诉你，只因当年老庄主之死，罪责有部分在我。他要我告诉你，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
　　景彻靠不过去，热气将他狐裘大袄上的毛皮烤得根根蜷起，洁白也变作焦黑。他只能这样，站在火光外边，任脸上再灼痛也无法后退一步，一边是火光冲天，一边是寒气逼人，冷热交替之间，景彻嘴唇轻颤，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将那个人一点点吞噬掉。
　　明知道无法忍受这样的生离死别，景彻还是移不开目光，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只能这样看着。
　　“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你记住！”
　　这是狄苑在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声。
　　干草噼里啪啦燃烧着，白烟之中，渐渐腾起一股黑烟，然后，再没有一点声音，天地万物，安静得诡异。
　　重宵忽然大笑出声，接着又猛烈地咳嗽，眼泪被烟尘呛了出来。
　　这火光，这般的火光，可不就像是，漫天的流霞万顷！
　　“啪！”
　　狄苑的一掌拍在景彻身前的案几上，景彻扶着毛笔的手一抖，那大大的“让”字的最后一笔直接画出了纸外。
　　景彻也不恼，抬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狄苑：“师兄，什么事？”
　　“景彻啊，庄主睡午觉去了，我们出去玩吧。”
　　“啊？”
　　“啊什么呀，重宵都答应了，你不天天都跟在重宵的屁股后面么，小跟屁虫！”狄苑的手在景彻的头发上使劲揉了揉，又道，“多出去走走才能长个子，你看看你。”
　　景彻眉头一皱，像极了庄主生气时候的样子：“爹说我还没到长个子的年龄呢。”
　　“好啦好啦，随你怎么说，一句话，走不走？”
　　景彻回头一看，只见重宵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狄苑，这才点了点头。
　　狄苑大笑了一声，笑完又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动静太大了，急忙捂住嘴巴，与景彻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到了重宵身边，狄苑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下巴一扬，笑得颇得意。
　　他们俩的如意算盘是，既然庄主的儿子都一起出来玩了，到时候若被抓住，也就有了挡箭牌了。
　　“喂，”狄苑把手臂架在景彻的肩膀上，说，“景彻，你以后当了庄主，可别忘了我们师兄弟啊，我和重宵当你的左右手吧。”
　　景彻摸摸脑袋：“别乱说，什么我当庄主，还早着呢。”
　　“你就说好不好吧，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景彻拿不定主意似的侧过头又看了眼重宵，然而重宵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剪影，高挺的鼻梁，英俊极了。景彻心中猛然一跳，然后垂下头来，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狄苑“哈哈”笑出来，然后忽然把景彻背了起来，沿着蓁香湖便开始跑：“小家伙儿，你该多吃点儿，这么矮，这么瘦！”
　　“我不矮！”景彻辩驳道，但过了会儿，还是跟着狄苑笑了起来，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重宵，此时也都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顽皮笑容。
　　那时候，时光未移，一切，尚还青葱。

　　第三十五章

　　埋下狄苑骨灰的那天，天是阴霾的，还起了很大的风，吹的四面的苍松翠柏哗哗作响，可是在这北国的冬天，又有哪一日没有这样的大风呢？群燕辞归，四周一片荒凉之景，抬眼间望见远处雪山，千年未消的积雪，让人冷到了骨头里。
　　然而，真正浸凉景彻心骨的，并非是这寒风，而是他从狄苑的口中，知道了父亲的去世，原来另有他因。
　　忽觉恐惧，过去的这二十年来，许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他已经不知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或者自己到底知道多少，又不知道多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景彻料想狄苑在那最后关头是不会骗自己的，只是“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暗指了什么事，还是什么地方，还是什么人，都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句话中间包含的东西，是不能被重宵知道的，既不能被他知道，那么必定与他有关。
　　景彻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之久，半步不移，庄中人只当他伤心过度，也不去打扰。但后来看见每日房中的油灯长明至天亮，才将此事禀报了重宵，重宵凝眉，半天不语。
　　第四日的清晨，景彻的房门终于打开，他刚刚跨出房门一步，便有两名灰衣弟子跟了上来，亦步亦趋，一直走到了蓁香湖畔，那两人还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景彻不喜，忽然回头怒道：“回去，不许跟着我。”
　　其中一人应道：“庄主吩咐了，少主是客人，要尽心尽力照料着。”
　　既是少主，又是客人，如此矛盾的关系集于景彻一身，说不出的怪异，说不出的荒诞。
　　“我命令你们离开。”
　　那两人垂首，表情恭谨：“除非少主杀了我们。”
　　景彻沉下目光来，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扫，似是在做打算。过了会儿，只听他道：“那好，成全你们。”说完，眼见他只好像移了一步，可身影却幻影一般站在了这二人的身后，接着他们被击中了后颈，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倒下，景彻掌握好了手劲，他们不过是昏了过去，于性命并无大碍。
　　四周张望一眼，这一幕并无人看到，景彻将这二人拖至湖畔树林之中，然后迅速离开。
　　在房里闭门不出的那三日，景彻不敢说已经知晓了狄苑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是，至少有了些头绪，他有一个荒谬的猜想，可是与那句话却又完全应和得上，只是不能确定，必须要前去一探。
　　所以，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特别是重宵。
　　其实，“角音拨半粼”这五个字，景彻一开始总不能理解，因为这句话仅仅是从狄苑口中听来，而每个音到底对应的是什么字，他并不知道，以至于到现在，他做的猜想里，这五个字也是模模糊糊地拼凑出来的。
　　一面注意着身后，景彻一面加快了脚步。
　　符合“角音”的地方，只有那里。
　　蓁香湖畔有一间并不大的屋子，是景延的琴室，如今已荒废多年。景延本人是并不会弹琴的，然而景彻的母亲早些年却因为弹得一手好琴而闻名于世。说起来，景彻母亲王氏的经历，倒也相颇为传奇，王氏因幼年贪玩，患了极严重的雪盲症，几乎与瞎了无异，然而她在在音律上的造诣却日渐趋深，最终一曲成名。王氏的样貌，据世人传闻，和从景延口中所知，是很美的，哪怕是一双盲眼，也不失灵动。王氏在生下景彻两年后死去，所以后来景彻得知母亲已死之时，并无悲恸。
　　打开了门，景彻警觉地看着周围，然后退进门内，又立刻将门带上。
　　一转头，一股灰尘就扑面而来，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可以看见浮尘在光束里上下游动着。景彻掩着口鼻，不停挥着袖子把灰尘拨开，阳光照得室内还是很明亮的，可以看见，虽然所有东西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墙角也结了蜘蛛网，但是所有东西都保存完好，没有损坏。
　　靠着墙的是一个榧木柜子，柜子里摆满了与音律有关的书卷，柜子前是一张古琴，破败至此，却依然是端然静好的样子。恍若幻觉一般，景彻耳边仿佛听到了悠扬的琴声，他也是第一次有了与母亲靠得如此近的感觉，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微微酸涩。
　　不过酸楚的感觉只停留了一会儿，景彻明白寻找父亲要留给自己的东西重要，他走到柜子前，将那些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掸了掸灰便一页页翻过去，以为那个东西就夹在书页之间。然而每一本都翻过去了，满目除了宫商角徵羽和呛入口鼻的灰尘，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放心，以为是自己看漏了，又翻了一遍。
　　可是，依然是毫无所获。
　　将书又放了回去，景彻闭上眼，静静回想。
　　不，不对，不能光想着“角音”，还有那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杳无见天日”？
　　杳无见天日，杳无见天日……
　　景彻猛然睁眼，“角音”，和“杳无见天日”，说的难道是……
　　他回过身，看见身前的这一方古琴，忽然蹲了下去，想看看它的背面有什么，无奈这样看还是会有死角，景彻只好将它抱了起来，然后翻了一个面，重新再琴架上摆好。琴弦在碰到琴架的一瞬间，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惊得景彻心猛地一跳，几乎都拿不稳手上的东西了。
　　然而，景彻本以为自己这回想的一定是对的，无奈，将琴翻过来之后，琴底，还是空空如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景彻心中大惑，难道根本不是“角音拨半粼”这五个字，还是这五个字有其他的解？
　　在古琴前坐下，景彻有些颓然，抬头看着照射进来的阳光，刺目得疼。
　　景彻刚想伸出手挡住太阳，动作却停住了，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少了什么的样子，对，的确，肯定是少了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角音拨半粼，杳无见天日……”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过来。
　　“角音”，乃指琴室中的古琴，“拨半粼”指的是蓁香湖畔，“杳无见天日”指的是常年接受不到阳光照射的地方。
　　可是，还少了什么呢，不然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角音……拨半粼，拨半粼……”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不经意间地闪过，像一道光，让景彻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睁大。
　　对啊！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
　　他再次将古琴抱起，抱到窗户下面，阳光照射到古琴的琴底，就像是用洒了金的墨水写字一样，景彻看见，琴底出现了一排排字，是刻上去的，因为刻的功力极到好处，所以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几乎看不见这个刻痕。
　　如此机巧。
　　母亲当年得了雪盲症，自然是看不见文字，阅读的时候，都是靠用手去摸刻下的字，父亲留给自己“波半粼”这三个字，不光光是指蓁香湖，更是指阳光，要将“杳无见天日”的地方放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他留下的东西。
　　景彻心中一舒，想还好今日有阳光，倘若是一个阴天，自己万万发现不了这个，说不定回去越想越离谱，偏离真相也越来越远。
　　发现了就好，景彻开始细细地阅读琴底刻下的字迹，只看见了开头“吾儿景彻”四字，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吾儿景彻：
　　汝见此书，吾应已去，尘世繁杂，天上净土，吾之所向，故勿复思念。
　　然诚有一事，蜷蜷于心，久不能置，特诫吾儿。回首往事，已然数年之久，彼时吾为恶人所欺，误杀好人，后内心实为愧惭，故将此人孤儿抱回抚养，收为弟子，乃吾门下弟子第一人。书至此处，想汝已知此弟子孰为。重宵十岁生辰，吾不忍再诓瞒于他，遂将旧事和盘托出，然是时重宵貌似释怀，其异动在背，吾虽有所察，亦因愧念作祟，未有所为。
　　竖子重宵，豺狼之心，若留其于庄中，必构患无穷。吾知重宵异心，若吾死因不明，亦疑重宵所为。汝毕此书，必行汝庄主之力，除重宵，扶山庄。
　　景彻吾儿，汝已成人，吾心甚慰，江湖险恶，人心重重，汝心思纯良，一切，万望小心，吾若有灵，必荫于汝。
　　看完景延的留书，景彻的心里像是被人一锤击中，疼痛异常。
　　阳光依旧明媚，景彻却一丝暖意也感觉不到，他愣愣地坐在原地，他此时方才知道，自己背离了父亲“除重宵，扶山庄”的嘱托有多远，他甚至将山庄交给了这个可能是自己杀父仇人的人，这一切，都太过讽刺了。
　　而现在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
　　夺回山庄，还是什么都不管，就这样任重宵实现他的野心？
　　景彻将脸埋在手掌中间，沉闷地呼吸，这个时候，他无法抑制地思念百里芜弦，他想，如果百里芜弦在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而不会像他这样手足无措。
　　对，他要回去找他，只有百里芜弦，才能帮到自己。

　　第三十六章

　　回到了藏着那两名弟子的地方，发现他们都还在，而且都没有醒来。景彻分别拍拍他们的脸把他们叫醒，然后看着他们一脸惊恐地站起来，这才拍了拍袖子也站了起来，往山庄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淡淡说道：“给我备马。”
　　恍惚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才问道：“少主是要出去么？”
　　景彻眸子的颜色清清冷冷，道：“不关你事。”
　　那弟子道：“且等我们通报庄主，才能为少主备马。”
　　“没必要。”
　　“这……”那人不敢答应，只道，“庄主吩咐的……”
　　景彻听得不耐烦，猛然回身扼住说话这人的脖子，将他的话截在了喉咙口，然后对吓呆了的另一人沉声道：“听到没有，给我备马，敢告诉重宵，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那人吓得腿一软，抬脚想跑却跌了一个趔趄，他不敢看景彻的眼神，只是连忙应道：“是，是，这就去。”
　　等了片刻，那人很快便牵着景彻来时骑的马回来了，景彻一摸身上，大约还有一些银两，应该是够了，便什么东西也不带，立即翻身上马，一记狠鞭拍下，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向庄外冲了出去。
　　重宵站在推开窗子，看着景彻离去，目光和渐渐暗沉下去的日光一样，深不见底，他对身侧人低声道：“跟上去。”
　　那人屈膝一跪，应道：“是。”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父亲的留书，心中烦躁异常，景彻驱马的速度一刻都没有减慢下来过，他只盼越快看见百里芜弦越好。有时候他想，自己这样奔走于两地，竟是从未安定下来过，无法料及的事情一波接一波，倒还不如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一路奔波，心无旁骛，可是夜里却总也睡不好，有时他会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父亲的话反复出现在脑海里。
　　父亲的确是突然暴毙，那天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却坐着身亡了，仵作说了，是练功不当，误入歧途，血脉逆行导致的。不过，景彻却有一处疑虑，他从来不曾听他人说过重宵的这段身世，但按留书上所说，重宵十岁那年便已经知道了，一个正常人听到自己的身世，况且还是从自己的杀父仇人的口中得知，不可能无一点惊讶，也不可能那么快释怀，除非，这人城府极深，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变化。如此说来，重宵是有嫌疑。
　　然而，景彻不希望是他。
　　师兄弟的情谊已断，他不想再和重宵成为仇人。
　　行路一个月，钱财也花的差不多了，才终于又回到了扬州。进了城门，看见了瘦西湖，和湖畔的枯枝垂柳，虽是冬日，安逸的景色也让景彻心中安定下来许多。
　　牵着马寻到客栈，景彻解开钱袋，将最后的一些银两倒在手心，数了一下，仅仅只够住一夜的，好在第二日便能赶回十里斋了，但愿明日路上别再出什么叉子。这个时候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抖落，迎了上来，笑脸迎客：“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姓景？”
　　景彻一愣，还以为又遇到了罗衣假扮的小二了，侧过头一看，才知道不是，便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是，怎么了？”
　　小二帮着牵过马，道：“客官，有一位公子在天字一号房等了你许久了，这几天小的我逢客就问是不是姓景，好在今天终于等到了。”说完，他顺气似的抚了抚胸口。
　　“公子？”景彻皱眉，“哪位公子，姓什么？”
　　小二抓了抓后脑勺，道：“小的也不知道，只不过长了两撇小胡子，像个说书先生似的。”
　　两撇小胡子？
　　景彻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在天字一号房？”
　　小二点点头：“对。”
　　景彻把手中的银两一把全塞给了这个小二，道：“你带我过去。”
　　小二喜笑颜开地接住，笑得眼纹都挤了出来，然后便往客栈内走，道：“好嘞，客官您跟我这边儿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二道：“那位公子就在里面，客官您请。”说完后，便识相地离开了。景彻跨入门内，回身又把门带上，这才在房间内四处看了看，结果却不禁疑惑起来，那小二明明说人就在房内，怎么这时却什么人影都瞧不到。
　　他又走到窗口，撑起窗户朝外边望了一眼，夜色静谧，没什么嘈杂声，客栈前方是大路，小商小贩都已经收拾摊子回家了，客栈后面是瘦西湖。
　　然而，就在这时。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开了窗子，轻轻传来了一阵风声。
　　桌子上的烛火霎时被吹灭了，四周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这风来得古怪。
　　景彻的神经像是被谁拉扯了一下，忽然间就戒备起来，手指间立刻备好了银针，耳朵也在捕捉这黑暗里一丝一毫的响动。
　　“谁？”他喝问道。
　　“我。”身后被人毫无预兆地抱住，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到让景彻原本紧绷的心都快化成一泓春水，可心跳依然如擂鼓，显得景彻在这方面青涩极了。
　　“你……”景彻想说话，却发现连声音都有些抖，“你在这里做什么？”
　　百里芜弦扶着景彻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景彻这才看见他，眸子如星月般明亮，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百里芜弦食指按上嘴唇，闭上眼睛，道：“嘘——”然后，他把景彻揽在怀里，柔声道：“想你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却让景彻的心脏微微抽痛了起来，思念，担忧，依赖，混合在一起，这三个字就足以表达，其中之苦涩滋味，他又怎会不知。景彻不再说话，只是将脑袋靠在百里芜弦的胸口处，听着对方的心跳，应和着自己心跳的频率。
　　很自然的，百里芜弦吻上景彻的唇，景彻亦是忘情地回应，唇齿胶合，不舍分离，只恨不得夺去对方口中所有的氧气。
　　吻着吻着，便倒上了床。
　　吻着吻着，便褪去了衣服。
　　肌肤的温度互相交换，百里芜弦在景彻的脖颈处细细咬噬着，一点一点，顺着脖子吻下去，亲遍了他身上的每一处，最后，连眼睫毛都轻轻地啄了啄。景彻睁开眼，对上百里芜弦的眼睛，百里芜弦目光闪烁，还是俯下了头，继续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景彻觉得今天的百里芜弦，很奇怪，可是他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
　　感觉，像是对什么东西珍惜到了极点，便丢不下，放不了，舍不得。
　　“来，小景。”百里芜弦翻了个身子，让景彻伏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张开腿主动缠上了他的腰，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景彻双手撑在百里芜弦的脑袋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开口，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问道：“你……你是要我……”
　　百里芜弦鼓励似的点头，笑道：“没事的，你来吧。”
　　景彻仍是踌躇，迟迟不敢有所动作，百里芜弦却已经将身子紧贴了上来，似有似无地顶住了景彻身下的硬物。景彻闭上眼，发出一声闷哼，忍耐一般地皱起眉来。这个时候，百里芜弦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腰，引着他缓缓进入自己的身体。
　　见百里芜弦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景彻急忙问：“疼么？”慌忙之中有想要退出来的意思，可对方忽然按住了他的腰，不让他移开。
　　百里芜弦道：“你动一动。”
　　景彻的脸涨得更红了，他垂头与百里芜弦轻轻亲吻，然后，床发出了来回摇晃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呻吟，几乎碰碎了琉璃瓦一般的夜色，薄纱轻晃，一夜销魂。
　　地上，堆着凌乱的衣衫，窗户忘了搁下来，风从隙缝之中偷偷溜了进来，窥伺着屋内春光，窗外，月明星稀。
　　床帏之内，云雨之间，情至深处，却不知今夕何夕。
　　百里芜弦看着身前的景彻，满目爱怜，满目哀凄。
　　那日，在筑云庄，重宵笑得诡魅，他说：“百里芜弦，你解不了这个蛊。”
　　百里芜弦道：“废话少说。”
　　仿佛看见了一个不听忠告的孩子，重宵的声音掺上几分无奈，他在百里芜弦的耳边轻声说道：“若说解蛊，其实也简单，‘驱心’会被同性的身体吸引，只要一夜交合，‘驱心’便会混着受蛊之人的精血，转移到另一人的体内，这样，便算是解了蛊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本以为他已经说完了，百里芜弦想直起身子，却又被重宵按住了，只听他阴恻恻地道：“还忘了说一点，‘驱心’一旦经过转移，便会立刻发作，受蛊之人，最多，活不过半年。”
　　半年。
　　百里芜弦嘴唇发白，他伸手捧着景彻的脸，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然后，宛然一笑，一笑宛然。
　　只有半年。
　　次日清晨，耳边依稀听见鸟儿欢快的鸣啼，快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了腰肢的酸痛，身上盖着被子，从头到脚都被掖得好好的。冬日的阳光澄澈得很，天空也是一碧如洗，景彻抬起手臂来，想挡住这恼人的阳光，可是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身边，空了。
　　慌忙坐了起来，朝屋子的四处望了一眼，同来时看到的一样，没有他的身影。
　　再看地上，凌乱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景彻自己的衣服被叠好了放在椅子上，伸手便可够到。
　　胡乱穿起衣服，景彻跑到了客栈外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正在刷马的小二，急急跑了过去问道：“昨天在房内等我的那位公子呢，你可看见了？”
　　小二想了一下，眼睛倏然睁大：“哦，你说他啊，那位公子一早便走了。”
　　“走了？”景彻心中一慌，“去哪了？”
　　小二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景彻挪着步子，脑中似嗡嗡作响，走到了客栈门口，他仰面望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那里，烧得难受。
　　昨夜的旖旎，今日的冷清。
　　他知道，百里芜弦不会无故离开。

　　第三十七章

　　“你走吧。”
　　罗衣对景彻说。
　　发现百里芜弦不辞而别后，景彻骑上马，一路赶往逸嵋渊，一边骑着，忽然又觉得衣服口袋里重了许多，一摸，竟摸出一袋银两。看见这袋东西，景彻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只得驾马骑得飞快。穿过看似繁复的冷杉树林，马蹄踏过清浅积水，不消多时，层层复道忽现眼前，这便已是十里斋了。
　　清水，红杉，萧萧落木，远山青烟缭绕，碧水长流。
　　景彻想，又快要入春了，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往苗疆的路上吧。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而与百里芜弦的初识，大约也快有两年了。
　　可还未下马，便看见罗衣远远地站在自己的前面，即使是冬日，淡粉色的衣衫还是未能遮住纤腰，她手执皮鞭，身姿曼丽。
　　待到了罗衣面前，她却伸手将他拦下，面色冷峻，翻脸不认人似的，道：“你不能进去。”
　　“为何？”景彻诧异。
　　罗衣目光偏到一边，并不看他：“是公子吩咐的。”
　　“什么？”景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说，十里斋以后，不允许景彻进入。”
　　景彻心中骤然空落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罗衣声音平平：“不知道，大概是……他不想再见你了。”
　　景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些抖：“你骗我。”
　　罗衣亦是皱眉，似是有些不忍地大声道：“别傻了，公子不想见你，若不是公子这样吩咐，你认为我敢在这里拦下你么？”
　　景彻不管，此时耳中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想着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昨晚，昨晚百里芜弦还……他怎么会不想见我！
　　他道：“你让开，让我进去！我要见他，你让他亲口对我说！”
　　罗衣一鞭挥在地上，尘土立刻在四面扬起，她的长发也在运气之中飞扬而起，马儿惊得扬起了前蹄，使景彻险些跌了下来，只听她说：“你走吧。”
　　景彻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马儿，随即攥紧了衣袖，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是十里斋的守门人，公子吩咐不让进的人，我自然是拼死也不会让他进去的。”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罗衣双手执鞭，右腿向后蹬开了架势：“倒真想试试看。”
　　“罗衣，我不想与你动武。”
　　她垂目，手上的力道却一丝也没有减下去：“那便烦请公子离开。”
　　景彻不语，握着马缰的手一分分地用力下去，罗衣低垂着眼眉，景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虽不互视，但眼看着兵刃相接就要一触即发。果不其然，景彻双脚在马镫上一使力，从马上跃下，从腰间抽出剑来就向罗衣挥去。
　　罗衣未料到他会真的动手，微微错愕，向后退的时候稍显迟钝，好在她以轻功见长，这一退倒是也躲了过去。
　　“你！”罗衣拉开鞭子挡在自己身前，恨声喊道。
　　景彻声音冷极了：“让我进去。”
　　罗衣一愣，顿时敛起眉头，景彻的执着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安慰：公子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可是，她却朝景彻扬起了鞭子，冲了过来，喝道：“绝无可能！”
　　“啪”地一声，鞭子挥打在景彻刚刚站在过的地方，可等灰尘散去，那里竟连有人曾经站过的痕迹都没有。耳后传来风声，罗衣心中一紧，急忙回头，鞭子下意识地挥出，景彻从她身后的树上跃下，凌空借用剑气将罗衣的鞭子劈断成了两截。似乎也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剑气，罗衣低呼一声，刹不住脚步，连连后退。
　　险些就要倒下的时候，豹螭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罗衣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罗衣站稳后，豹螭一句话也不说，绕过她便走向了景彻，道：“景公子，你放弃吧，公子不会出来见你的。”
　　景彻的手在抖。
　　“景公子，你若还要打，我奉陪。”豹螭的袖中飞出铁丝，另一只手握住。
　　双手紧握，双目紧闭，心中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或许二者皆有，良久，景彻缓缓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剑收回鞘中，道：“你跟他说，我就在扬州城里等他。”说的如同刚刚的打斗全然不曾发生过，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朋友间的相邀罢了。
　　看着景彻骑上马离开，背影落寞而萧索，豹螭一直什么回应都没有给他，而景彻，也仿佛不需要他来给一个回应。
　　冷风拂面，吹得人清醒无比，景彻的嘴唇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尤为单薄，可是这一回，没有人会上来为他披上狐裘。
　　“公子说，十里斋以后，不允许景彻进入。”
　　“大概是……他不想再见你了。”
　　风从胸口里灌入，刺得肺都生疼，景彻面色冷若冰霜，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过多久，一道血痕在嘴唇上出现，就像是曾与百里芜弦接吻后留下的那抹殷红。
　　这个时候，一只鹞鹰突然从林中飞起，拍打着翅膀发出唿扇唿扇的声音，朝着遥遥的北方山峦的影子而去了。隐藏在林子里的黑衣人眸子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身影顿失。
　　飞过重峦叠嶂，七天后，鹞鹰落在了筑云庄内一人的手臂上，重宵从鹞鹰的腿上解下绑着的小小竹筒，又从竹筒里抽出了一张纸条，看完纸条上写的字，重宵笑了起来，继而纸条在手心皱成了一团，他使劲地捏着，好像这样就能捏碎它。
　　重宵回身，走向主厅，那里站着筑云庄几乎所有部下。
　　他走到堂首的位置上，坐下，然后道：“三日后，向逸嵋渊十里斋进发，这一次定要一举歼灭。”
　　所有部下一起半跪，声如洪钟：“是！”
　　“哎，你可听说了，几大门派要联合攻打十里斋的事情？”
　　“这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喊的事情吗？隔了好长时间没动静了，这回怎么又提出来了？”
　　景彻浅浅啜了口酒，扬州这个地方看上去风花雪月，柔媚到了骨子里，谁知这酒也是辛辣到了骨子里，一口下去，从喉咙口一直烧到了胃里。听说这酒是店家自己酿的，只有开春的时候才喝得到，这回看景彻出得起价钱，便拿了出来。
　　他在扬州住了一个月，眼里看的是瘦西湖的美景，耳朵里听的是软糯的江淮方言，竟真的萌生出了想在此长久定居的想法。这一个月里，他每日都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随意，反正百里芜弦留给他的银子也够花。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不，或许说是逃避更为合适。
　　百里芜弦，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一点消息，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
　　偶尔的时候，景彻会一边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一边又推开窗子，朝逸嵋渊的方向望去，那里被繁密的树林遮盖住了，恍若没有一点人烟。
　　前几天，他在瘦西湖畔倚着栏杆发呆了几日，之后，又闷在房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一直到了今日，觉得睡得实在头痛，便出来喝点酒，他的打算是，喝完了酒，再回房间里睡觉。
　　就在喝着的时候，他听到了旁边桌子的谈话声，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一把小刀，直直地插入了心脏里。
　　“这回是真的了，听说这回是以筑云庄为首，都已经朝这边过来了，说什么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我看啊，太平日子不久喽。”
　　“双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最爱说大胡话，骗骗小孩子倒也算了，还拿过来糊弄我们？”听者并不相信。
　　那个叫“双子”的立刻急出了一头汗：“谁骗你们了！我有一个老朋友就在昆仑派，现在昆仑派与筑云庄结了亲家，这事还能有假？我要是骗你们，我……我……我不得好死！”
　　听双子这么说，听的人脸色似乎也凝重起来：“这……这是真的？”
　　“真的没骗你们，谁会自己咒自己？”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也围到了这张桌子旁边，插嘴道：“可是十里斋不就在扬州边上么，他们要是打起来，我们岂不是就遭殃了？”
　　双子一拍桌子：“可不是么！他们为了自己争权夺利，哪还能管得着我们小老百姓，不管了不管了，我要先回家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到我亲戚家躲一阵子。”说完了，双子就站了起来，朝酒楼外走，急急忙忙地往回家的方向去了。
　　有的人吃完了饭，也都想着回家打理东西，准备躲开这场纷争。有的人还没吃完饭，一边吃着一边讨论这件事，啧啧有声。
　　景彻听得心惊，暗想，重宵照理说是不知道进入逸嵋渊的方法的，可是以他的性格，又怎会贸然进攻，那他又是如何得知的？还是，这真的是那人说的胡话。可是看那赌咒发誓的样子又不像。放下了酒杯，握了握腰侧的剑，景彻这才也站了起来，将酒钱留在了桌子上，走了出去。
　　无论真假，三月初三那天，他要去一趟十里斋。

　　第三十八章

　　攻打十里斋的武当派，峨眉派，嵩山派，霹雳堂，昆仑派，筑云庄先陆续到达了扬州城，开始进行进攻部署。本来重宵想笼络少林，无奈少林方丈慈悲为怀，不仅没有加入，反而斥责他们围攻无理，碍于少林威望，众人心中虽有微词，但是也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的计划不变，进入扬州的时候，看着的都是百姓人人自危的模样，有的正在出城，有的躲回了家里，自古繁闹的扬州街道上一下子萧条了许多。
　　初步的计划是，十里斋的大门由筑云庄负责攻破，剩下的门派各自调派人手，分别攻破十里斋的东、西、南三个偏门，各门各派都必须听从重宵的调动，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出发，不得延误。
　　“十里斋中有三名不易对付的得力干将，一是豹螭，他的武功最强，擅用蛛丝般粗细的铁丝，杀人于无形，只是武器贴身，这是他的弱点。另一人名为良弓，穿红衣，他的双臂上各附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黑刀，极为锋利，弱点也是武器贴身。第三人名为罗衣，这是我们最有可能第一个遇到的，她是十里斋的看门人，轻功天下无双，武器是长鞭，只不过因为是女人，所以力气和体力上都不佳。”
　　说完，重宵将一张地图在桌面上铺开，道：“这是逸嵋渊内的地图。”
　　地图上，十里斋赫然位于整张地图的中心位置，待重宵分析完地势后，众人抱拳，道：“一切听凭重庄主吩咐。”
　　预备围攻的前一夜，月夜星辉洒了满地，重宵走出临时找的别院，仰头望，同时也伸出了手去，好像是想去抓住什么东西，夜色浓稠，可手里握住的不过是虚无。他想，快结束了吧，这回歼灭了十里斋，自己就将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
　　重宵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然后……忘了景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与围攻门派的浩浩汤汤不同，十里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动静，江湖上有的人说，同时被这么多门派围攻，十里斋怕是已经放弃了抵抗，还只是保持一个空壳子在那儿吧，有的人却说十里斋深不可测，丝毫不惧惮所谓围攻也不一定。
　　众说纷纭，十里斋却依旧是那副不与世俗相争的态度，逸嵋渊内的冷杉，似乎将十里斋圈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三月初三，景彻从深夜起便躲在了靠近十里斋外的一棵冷杉树上，夜深人静，一直没有什么异动。他抬起眼，看见今天尤为明亮的月亮，忽然愣了一下，好像那是百里芜弦的眼睛，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轻轻晃了晃脑袋，摆脱掉那份不安感，景彻开始闭目休息，神经却没有丝毫的放松。直到朝霞升起的时候，逸嵋渊外忽然受惊了一般腾起许多鸟儿来，纷纷乱乱，没有一个方向，只朝着朝霞升起的地方飞去。他猛地睁开眼，扶着树半蹲了下来，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确是很多人，景彻在树干上看得真切，脚步声也是从四面传来的，都在像十里斋聚拢，快到十里斋的时候，开始有人大喝道：“杀尽十里！”
　　一个人带头，立刻许多人都叫喊起来，声震四方，抖落大片杉叶。
　　“杀尽十里！”
　　景彻的手指几乎掐进了树干中，果然，三月初三，围攻十里斋！
　　大约也是听到了这叫喊声，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十里斋也开始戒严起来，首先出来的是十里斋秘密培养的一百位死士，身着紫衣，每个人地手臂上都戴着银色护腕，手上也戴着银色的手套一般的东西，他们都蒙着面，且身高体型都相仿。
　　死士们开始躲进冷杉树林里，景彻担心他们会看见自己，虽说自己是来帮十里斋的，但是毕竟自己曾是筑云庄的少主，此时被人发现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事情。于是，他另觅了一处地方躲起来，也能看得清楚十里斋内外。
　　没过多久，围攻的门派便已经到达了十里斋门外的五十米范围之内，昆仑派的带头人刚准备喊人砸门，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对！”话音还没有落，成千上万的箭便从他们头顶射来，有的人很快中箭而亡，有人劈手夺箭反射回去，一名紫衣死士胸口中箭，从树上跌落下来。
　　这时，见行迹已漏，剩下的死士开始从树上跃上，与众派弟子相搏，地上开始出现一具具尸体，鲜血开始染红地面，一个人很快杀死一人，然而自己又很快被另一人杀死，如此往复。
　　景彻只觉得眼前血腥狰狞，不忍直视。
　　朝霞刚逝，天际立刻又被染红了，甚至掩盖住了这无数红色冷杉的色彩，令人心惊。
　　可是，忽然一转头，景彻无法言明的惊愕，眼睛也随之瞪大了。
　　一声惨呼，几欲挠破听者的心脏。
　　那淡粉色的衣衫在眼前飘过，然后，血从这具躯体里喷涌而出，罗衣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着眉头，血几乎染红了她的整条手臂，她重重地跌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罗衣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鞭子被甩到了很远的另一边。
　　那道伤，从她的左肩，一直划到小腹。
　　顺着血迹喷洒的方向，景彻慢慢望了过去，他看见，对面的重宵，手臂还保持着挥剑出去的样子，没有放下，面色冷酷。
　　他说：“挡路者，死。”
　　罗衣一声咳嗽，血从口中喷出，景彻低呼一声，此时什么也不管了，猛地就从树上跃下，伸手抱住了罗衣的躯体，感受到这个身体在一点点变凉，景彻的眼眶一热。
　　“是少主！”筑云庄的弟子有人诧异道。
　　重宵脸色微变，可变化只是一瞬，很快，他拿剑指着景彻，沉声问道：“景彻，你是站在哪边的？”
　　对重宵的话充耳不闻，景彻只听见罗衣嗓音嘶哑地说了一声：“冷。”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景彻点了点头，将罗衣的身体在怀里圈得更紧了一些，轻声问：“这样好些了没有？”
　　罗衣缓缓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开始失去血色，可是，她却死命地抓住了景彻的袖子，一字一顿地说：“凉亭里……有……很多……公子……为你……为你……画的画像，还有……他……是……不得已……不得已的……”
　　景彻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浑身也开始发冷，罗衣长长的指甲刺进他胳膊上的血肉里。
　　“景彻，”罗衣笑了一下，说，“帮我照顾良弓。”
　　景彻闭眼，手背擦过了眼角，鲜血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印子。
　　满渊的冷杉，满目的猩红。
　　伸手将罗衣额前的齐刘海理理整齐，接着，他将罗衣在地上轻轻放下，阖上了她的双目，轻声应允：“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罗衣尸体的前面，直视着重宵，和筑云庄的所有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站在筑云庄的对立面。
　　重宵似乎已经明白了景彻的立场，他怒目喝道：“景彻，你让开，我便不杀你。”
　　十里斋周围杀声震天，阳光从树叶间的罅隙撒到景彻的身上，将他脸上的血迹映照地尤为明显。他不发一言，从身侧抽出了佩剑，琥珀色的瞳仁聚满了杀气。
　　剑身凝着寒光，竟让筑云庄的不少人心中产生了惧意。
　　重宵眉目一凛，忽然就朝着景彻冲去，挥剑而出，景彻虚了虚眼睛，反手执剑挡住，无奈重宵力气太大，他后背撞上了一颗杉树，杉树叶子纷纷下落，迷住了眼睛，脊椎骨是错裂一般的疼痛。景彻咬牙，双臂用力，从重宵的剑下抽身而出，一个回身就向他的后脖颈刺来。
　　感觉到了身后的剑气，重宵转身将景彻的剑挡开。
　　景彻刚刚是一记险招，此刻被挡了下来，没能稳住身形，朝后连连退了几步，然后一个踉跄，跌倒。
　　狄苑曾经说过，若说不显山不漏水，十里斋并没有重宵做的好，十里斋虽沉寂数年，可这次论剑大会，从左右使到百里芜弦都上了场，一下就叫人摸清了底子。可是你看重宵，这么多年，可曾在众人面前动过一次手。
　　他说的不错，重宵很强，他的武功何时精进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当真执意如此，”重宵的剑尖指着景彻，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对待敌人，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景彻看着重宵，如同又产生了幻觉，少年时期重宵的脸与此时面前这个人的脸重叠起来，像是一个人，却又像不是一个人。
　　有些迷茫的，目光中是渐渐走近的重宵，景彻问：“师兄，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重宵的脚步刹那间顿住。
　　筑云庄所有人表情都是一惊。
　　景彻失笑，道：“告诉我真话，然后杀了我。”
　　回忆在脑海里翻腾而过，重宵咬牙咬到牙根生疼，许久过去了，他抬头望着天空，没有浮云，阳光凝结在叶尖儿上，像是晶莹的露水。
　　“是，是我杀的。”

　　第三十九章

　　景彻想，再也没有过去的日子了，时光究竟湮没了多少过往，细细数来，总该有些模糊了。明明是初春的天空，却烧得那样火红，黑色的鸟儿飞过天空，留下了斑驳的影子，就像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重宵慢慢朝着景彻走了过去，剑尖上滴着血，滴在地上，立刻被土壤吸收了进去，他说：“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本来以为景彻会有很大的反应，谁知他只是点了点头，竟然还很附和，语气平淡：“对，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重宵走到了景彻的面前，缓缓扬起手中的剑，声音沉下去很多：“那日，师父还在练功，我端着茶进去，看见师父闭着眼睛，额头冒汗，脖颈间经脉突起，是我本来只是恨他，却在那一刻起了杀心。对不起，景彻，我记仇。”
　　景彻没有一句回应，只是看着重宵，像是在认真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空气里的微风终于开始有了暖意，可是刮在脸上，还是那样的不舒服。景彻微微仰头，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筑云庄，他看不到。
　　“景彻，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会有这么一天。”
　　重宵说。
　　景彻轻轻摇了摇头。
　　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我们看见的对方，很早以前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时光扭曲了感情的绳索，最终变成今天的模样。
　　剑尖指着景彻的胸口，寒光森森，重宵道：“我不能再留你了。”
　　今日，便了结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一剑下去，断了恩仇，断了念想。
　　疾光片影，没有片刻的犹豫，剑就这么朝着景彻的胸口刺来，冲破风声，二人的衣袂都飘扬起来。从头到尾，景彻都没有任何躲闪和反抗，他静静地看着重宵，重宵的左脸颊上有淡淡的，斜着划过的一道伤疤，那是以前练剑比试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刺伤的。
　　那时候，重宵将脸上的血用手背胡乱一抹，然后又道：“再来！”
　　固执的，坚忍的，心比天高的重宵，几乎就要构成他以往生活的全部。
　　“嗖——”
　　一粒小石子击在剑上，震得重宵虎口发麻，剑势也偏了过去。他来不及大惊，只见原本坐着的景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起身之势，景彻双目如炬，浑身戾气，他突然伸手扼住了重宵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重宵的肩膀，然后低喝一声，身子向前，回转剑身，猛地一刺。
　　动作快如闪电。
　　腹部一阵冰凉，接着，又有什么液体带着热意汩汩流淌过伤口，酥酥麻麻。
　　“庄主！”身后的部下们吼了出来。
　　树林阴翳，景彻朝着那枚石子弹来的方向望去，没有人。
　　那人的离开，连风声都没有留下。
　　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声音干脆利落。
　　重宵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捏上了景彻的肩，手上一分分用力，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然而，双腿无力支撑，他还是跌坐在了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很快浸染了那留在体外的剩下的半截剑柄。
　　“他！少主他！杀了庄主！”有人怒喊道，“为庄主报仇，杀了景彻！杀了景彻！”
　　“不许过来！”
　　喊出这句话的，是重宵。
　　筑云庄的人惊愕，此时虽然人人手中都拿着武器，可是都滞在原地，不敢靠前。
　　之后，他浅浅的，艰难地笑出来，温热的气息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吞吐在景彻的脸颊边，他说：“景彻，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景彻倚着树干坐了下来，扶着将对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重宵的手摸过来，像是想找什么东西，景彻把手伸了过去，重宵握住，用力，却虚弱。
　　“我曾想过，会死在很多人的手里，可是，我也曾想，死在你的手里，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重宵一直在微笑。
　　景彻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你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却因为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景彻，你本是一潭清水，不应该遇到我这潭利欲熏心的浑水，我总想着，不能搅浑了你，可是你要走，你要离开我，我舍不得。”
　　血从重宵的嘴角流出，他被呛住，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
　　这时候，重宵深深喘了几口气，才又冲着不远处的筑云庄的部下声音嘶哑地喊道：“我死后，景彻会接替我成为庄主，凡是他的命令，不得有违！”
　　“庄主！”有人心有不甘。
　　他捂着伤口：“咳咳，听到没有！”
　　愣了片刻，所有部下齐刷刷地跪下：“是！”
　　“别说话了，”景彻轻声道，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好好休息吧，我陪着你。”
　　重宵凄然一笑，又摇头，同以往一样的固执：“等我说完，咳咳，百里芜弦那家伙，其实是挺不错的，我老是这么卯着他，就是因为他很强，事实证明，不管在哪一个方面，他的确都比我强。”
　　他吞下口中要涌上来的血腥气。
　　“我这一生，犯过太多的错，除了你，我不求任何人的原谅……”
　　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短，声音，一句比一句弱。
　　“景彻，你说得对……”他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握着景彻的手也开始失去力气，“你说得对……”
　　景彻俯着身子，抱住他。
　　“你说得对，我是喜欢你……”
　　重宵的手从景彻的手心里滑落，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阖上，没有任何野心的熏染，他的面容沉静。
　　景彻一直就这么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项之间，他没有哭，因为没有眼泪。
　　那个惊悸的梦，无论如何，纵使是个噩梦，它也碎了。
　　流逝的过往，即便用再多的“倘若”拼凑，也再挽不回一丝一毫，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景彻知道，自己就这样，生生掐断了自己将近十七年的记忆。

　　第四十章

　　放下了重宵，景彻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气音颤抖。
　　冬天啊，离去的时候，总是这么拖沓。
　　他站起来，走到了筑云庄所有部下面前，淡淡道：“重宵死了，你们把他带回去吧。”顿了顿，又道：“找到其他门派的人，说领头人已死，放弃攻打十里斋。”
　　有些人尚有疑虑，未能及时应声，或许也是因为周围的喊杀声实在太大，他们根本没有听清景彻在说什么。
　　景彻声音虽低，但是字句清晰，他道：“这是我，身为庄主，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之后筑云庄庄主系何人，有你们自行断夺，与我无关。”
　　所有人都看着景彻，没有人再反驳一句，皆都默默地行了礼，一人喊道：“召集各派，宣布围攻取消！”众人听后，各自朝着不同的地方去了，不久之后，打杀声渐渐地小了下去。景彻站在原地，从头至尾没有挪动一步，直到看着重宵的脸上被白布蒙上，直到看着筑云庄的人把他带走，直到整个逸嵋渊再没有一点声响。
　　了无云烟，天地静阔。
　　这一次的围攻，于很多人来说，就这么寡淡的结束了。可是于有些人来说，怕已经成为了永不凝结的伤疤。
　　此时，晚霞已出，远远的，殷红的雾气迷蒙。
　　横抱起罗衣的尸体，罗衣的手臂软软地环在景彻的脖子上，她的表情很宁静，如同睡着了一般，可是鲜血却染了景彻一身。他足尖一点，跃过了十里斋高高的围墙，围墙中的剩余不少弟子在调整内息，看见他们的出现，眼睛睁大，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景彻眼神淡漠地扫过他们，没有看见良弓，于是问道：“良弓呢？”
　　感觉景彻的目光像是在看着自己，有一个人朝旁边一指，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东门那里……”
　　景彻头微微一低：“谢了。”说完，便继续抱着罗衣往东门走去，到了那里，看见良弓也坐在地上养伤，半张脸都是血迹，一旁的豹螭身上虽没有明显的血迹，但是闭着眼运气时，表情明显夹杂着些痛苦，看来这一次十里斋损失颇重。景彻缓步走了过去，将罗衣的尸体，放在良弓身前的地上。
　　有人看见后，惊呼了一声：“罗衣！”
　　良弓听见这声凄厉的叫喊，鼻子里闻到的也都是一阵血腥气，他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手渐渐地攥紧了衣袖，不知是因为不忍，还是不敢，他始终闭着眼睛。
　　“葬了吧。”景彻说，不加修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良弓没有睁开眼睛，事实已经清楚地摆放在他的面前，眼泪不可抑制地从眼缝里溢出，他咬住颤抖的下唇，眼泪沾湿了大片睫毛。
　　这是良弓，在进入十里斋时候，第一次落泪。
　　“他是个好姐姐。”
　　景彻的手按在了良弓的肩膀上，轻声道。
　　“我知道。”
　　像是想了很久，就在景彻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良弓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景彻垂头看着他，只听良弓犹豫着开口，嗓音喑哑。“我本不该说，”停了一下，又道，“公子他，就在那边的凉亭里散心，你去看看他吧。”
　　景彻目光澄净，脸上即使沾染上了斑驳血迹，却让人感觉依然如清水般不可亵渎，他轻轻一眨眼，当是“知道了”的意思。良弓的手不自觉地落下，看着景彻朝凉亭那处走去，挫败感铺天盖地地涌来，怔然片刻后，似是有些失神地自嘲起来。
　　效忠尽心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某次不经意的相遇，回眸，对视，唇角一勾，便勾住了相许一生的希冀。
　　晚霞薄暮，将尽未尽的日光，将逸嵋渊描摹得如画一般。
　　还没有走近那处凉亭，便看见百里芜弦月白色衣衫的剪影，淡淡的暮光，从容而温和。他坐在凉亭中央的石桌旁，手中捏着一杯茶盏，在指间来回转动着。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沉淀，景彻站在他身后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求的是一个原因，可是走过去，走到百里芜弦的面前的时候，自己该问什么，该做什么？
　　景彻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他的身前，像是想稳定一下情绪，却还是没有能忍住，怒意一下子在心底冲上来，他倏然间挥手，把百里芜弦手中的茶盏打落在地。手中空了，耳边闻得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百里芜弦仰头略带惊愕地看了景彻一眼，此时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他揪了起来，景彻扬起了拳头。
　　然而，惊愕一瞬间闪过，百里芜弦脸上留下的是肆无忌惮的，浅浅的笑意，让景彻下不去手。
　　百里芜弦脸上的笑容呈现着莫名的味道，虽是笑着的，翘起的唇角形状优美，语气却漠然得很：“你还来做什么，豹螭和良弓他们没有对你说清楚么？”
　　这样淡漠的语气，仿佛在什么时候听过，熟悉得似乎是要将什么记忆从景彻的脑海中生生拉扯出来。一道白光闪过，什么东西在眼前呈现，记忆里这个场景时光昏黄，却如同一道清流纾解了景彻心中的郁结，让他竟恍然也是一笑，缓缓松开了手，同时放下了扬起的拳头，点点头，道：“说清楚了，也听清楚了。”
　　曾记得约是一年前的时候，面目模糊的某人，唇角挂着这样慵懒的微笑，和今日一模一样的调侃态度，那个时候，这个人说——抱歉，我并非断袖。
　　可后来，事实又是如何？
　　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对方的脸，景彻问道：“我只问你，刚刚那枚石子是不是你掷出去的？”
　　双手交叉，抱着手臂，百里芜弦不屑似的冷哼一声：“怎么，要为重宵报仇？”
　　景彻扬了扬眉毛，凝视着百里芜弦的眼睛，问道：“是又如何？”
　　百里芜弦哑然失笑，朝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似是毫不在意，他笑道：“那好，你动手吧。”
　　景彻想，若是以往，百里芜弦这样张开双臂，会是一个可以汲取温暖的拥抱，谁知到了今日，却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下，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百里芜弦的眼睛里，有水纹一样的光芒，就像是逸嵋渊里清浅的积水。很久之前，在虚回谷外的小村庄里，景彻对百里芜弦的第一次心动，便是那晚他这双眸子里流转着的皎皎月光，说不出的神采飞扬，不论面临美景，还是生死，他的目光总是那样不羁，藏着蔑视天下的傲然。
　　还有那大漠的夜景，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允诺，时至今日，还是未能实现。
　　“百里芜弦，我恨你。”
　　百里芜弦并没有说话。
　　“可是，”景彻唇边，绽出浅浅一抹轻笑来，乍一看，倒是像跟百里芜弦学的，他道，“我爱你，比恨多一点，只要多这么一点，就足够我为你耗尽一生。”
　　百里芜弦脸上的笑容默默隐去了，他的睫毛轻颤。
　　“百里芜弦，三个秘密，我还欠你一个，你要不要听？”景彻的手，缓缓地抚上了百里芜弦的胸口，扯住他的衣襟，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既然一切，本来就是从三个秘密开始的，现在，就让最后一个秘密做结尾。
　　“第三个秘密是……”景彻的声音轻飘飘的，徘徊在百里芜弦的耳畔。但是，他还没有说完，面前的人已经垂下了头，温柔地含住了他的唇瓣，将他的话堵住，温热的气息在彼此间来回交换，百里芜弦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一贴，反身将他按在了凉亭的承梁木柱上。
　　景彻的眼睛，微微迷离地睁着，唇齿间回应着百里芜弦。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说了。
　　第三个秘密……
　　第三个秘密……
　　江湖杀手刺梅，爱上了江湖百晓生，百里芜弦。

　　完结章（主线）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旧时模样，逸嵋渊里安静的浮云，轻易地就卷走了将近四个月的时光。似有浅浅的日光，从云朵的间隙中穿插而过，直投入复道间的积水底部，映照着沉底的鹅卵石，有鱼仔在石底的青苔上浅浅啄着。
　　筑云庄回去之后换了庄主，至于是谁，景彻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将罗衣下葬之后，十里斋重整斋内，百里芜弦渐渐开始不过问斋中事物，大小事情都交由豹螭去打理。有人说，百里芜弦不想当这个斋主了，也有人反驳，说公子年轻得很，怎么会不想当了，说不定，只是这段时间过于劳累罢了。
　　百里芜弦的确是累了，这四个月来，他越来越嗜睡，醒来之后，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清醒，同时也意外地长久沉默起来。有时候，他会扶着额头，问景彻，今天是几月几日，什么时辰了。
　　可是，缓慢流逝的时光依旧美好，安逸，祥和。烟寰雨霏，春日渐暖，本该到来的梅雨季节，意外地姗姗来迟了。
　　时而，二人在树林间小憩，一曲《风间白露》，抑或是一曲《蒹葭》，与轻啼鸣翠，相互应和着。
　　后来，百里芜弦隔那么几日，总是要把自己关在房里，叫人备好了纸砚，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有时候一写就是一夜。第二天早晨推开房门，屋里传来浓浓的烧过的烟火味，只见桌边的火盆里只剩下一撮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扬起，继而下坠。
　　景彻也发现，百里芜弦本来是神采熠熠的双眼里，渐渐透露出一种迷茫，时而正与他说着话，他便会皱起眉头，看着景彻，目光里夹杂着几许疑惑。
　　景彻不知道，百里芜弦这是怎么了。
　　豹螭说：“公子很好，景公子无须担心。”
　　景彻将信将疑。
　　翌日，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乍雨初晴，天气正是清爽，有弟子来通知景彻，说百里芜弦在凉亭那处等他。
　　到了凉亭，在百里芜弦的对面坐下，发现他的脸虽然有些苍白，但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顽劣模样。景彻松了口气似的，走过去，轻轻拣起他一缕打了结的头发，细细地用手指梳理开。
　　百里芜弦拉着他坐下，道：“小景，梅子黄时雨，我叫人买了一壶梅子酒回来，今天你我共饮好不好？”
　　景彻笑道：“好。”
　　说罢，百里芜弦笑意盎然，命人端上酒盅，亲自站起来，为景彻满满倒上一杯，接着又为自己倒满。第一杯酒入口，果香与酒香在口中肆意流淌，酸甜，辛辣，正是恰恰好的融为一体，景彻赞道：“果然香甜，江南的梅子酒，我是头一次喝。”
　　可是刚要饮下第二杯的时候，百里芜弦却按住了景彻的手臂，道：“景彻，你慢点喝，我们说说话。”
　　景彻酒量并不是很好，此时一杯下肚，竟然已有些微醺，他应道：“好，你想要说些什么？”
　　百里芜弦定定地望着他，道：“就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说这个做什么？”
　　百里芜弦的笑容浅浅的：“我想听。”
　　景彻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想那天的事情，隔了一会儿，才娓娓道：“两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你在碧井轩里说书，唇上贴着两撇小胡子，倒像是个番邦人……”景彻一点点，细细地说着，从那天茶馆的第一次初遇，一直说到最后到了苗疆，细致到了每一点，包括每时每刻他心里在想着什么，都没有落下。
　　空气里传来湿润泥土混着杏花的味道，清爽宜人，百里芜弦双眼一直凝视在景彻的身上，没有一刻移开过，他听得入神。
　　“小景，”百里芜弦忽而打断他，道，“口干了吧，先喝口酒。”
　　景彻与他一同端起酒杯，碰杯。
　　百里芜弦说：“有幸识君，此生无憾。”
　　景彻凑了过去，在他的唇边浅浅的吻了吻，轻声道：“我也是。”
　　又斟满了第三杯酒，二人又从天南畅叙到了地北，不论景彻说什么，百里芜弦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隔了会儿，景彻将手中的这杯酒放至唇边，百里芜弦却再一次阻拦住了他，他道：“小景，我想跟你换一杯酒。”
　　景彻疑惑：“为何？”
　　百里芜弦笑得狡黠：“因为你手上的这个酒杯比我的大。”
　　景彻无奈，只当他是孩童性子，便将两人的酒杯移了个位置，道：“这下可满意了？”
　　“嗯，”百里芜弦端起酒杯，含住景彻刚刚嘴唇接触的地方，饮下那杯酒，轻声道，“满意了。”
　　景彻也一口饮尽了手中那杯酒，酣畅淋漓。
　　“小景，与我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你开心么？”
　　景彻伸手捧住百里芜弦的脸，仰头微笑：“嗯。”
　　百里芜弦将景彻的手从脸上拿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心滚烫，像是在烧。这时，百里芜弦望向了远处的孤山黛云，葱翠野林，问道：“逸嵋渊，可是很美？”
　　眼皮开始有些沉重，莫不是这酒的缘故，景彻眼神迷蒙地朝百里芜弦所望的地方看过去，树林掩映之间，满目景色，美不胜收。他点头，叹气一般地说：“是很美。”
　　越来越抵不住这困倦，眼睛前一片模糊，脑海中一片混沌，景彻难以强打精神，半响之后，还是俯倒在石桌之上。他想，这一次，醉得真厉害。
　　眼睛阖上之前，他看见，从百里芜弦的眼睛里，好像掉落出什么液体，晶莹剔透，落地，然后破碎。
　　醒来的时候，身上颠簸得难受，一下一下直叫人想吐，景彻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很疼，可他很快发现，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之内，掀开帘子看，四周景色陌生，且朝身后飞速逝去，无人驱马，马儿朝向何处，也不得而知。
　　拉住缰绳，好不容易让马车停了下来，景彻四处看了看，四周荒野无人，不过看植被，是江南景色，离十里斋尚不算太远。
　　带着满腹疑虑，他走下车来，此时，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袖口里如叶片一般轻飘飘地滑落，落地，没有一点声响。
　　心中猛然像是一震，景彻躬身将这张纸拾了起来，展开，翰墨在眼前柔柔地铺呈开来，一字一句，一句一伤。
　　景彻读得极为耐心，从头至尾读完后，他将信重新又叠好，塞回衣襟里，缓缓仰头望了一下天空。
　　白云脉脉，斜晖幽幽，身侧河岸边，芦苇丛丛，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回身，从腰间抽出剑来，一剑挥下，斩断了马儿与车之间的相连，然后骑上马，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小景，小景，小景……”
　　开头，便是这三声，几乎要击碎了景彻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小景，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够满意，因为满腹话语，提起笔的时候总会忘得一干二净。我每天都在遗忘很多事情，忘了做过什么，忘了自己在哪里，忘记时间，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可是，每一次见到你，我都知道，这个人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只能说，遇见你，是我一生最美好的际遇，同时也感谢你，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给我带来安慰，让我知道，纵使千般折磨，自己也可以也有永久铭记之人。
　　然而，我还是害怕自己会忘了你，所以只有请求，在我将一切忘得彻底的时候，你先将我忘记。
　　生者往往要承受对于逝者的悲痛，我希望你不要。
　　尚还有一事遗憾万分，与你承诺的大漠的夜景，终是无法完成了，小景莫怪。
　　你身上的蛊毒已解，盼今后的日子，勿念。
　　百里芜弦绝笔”
　　疯了一般的驾着马，沿着车轱辘的印子，马儿一路疾驰，踏起尘土纷纷飞扬。
　　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远，景彻甚至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否正确。可是，脑海中的意识已然模糊，他要回去，他执拗到了极点，百里芜弦越是将他送得远远的，他越是要回去。
　　百里芜弦这人，太自负了，总是会默默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事情，去苗疆是如此，为自己解蛊是如此，如今，仍是如此。
　　这一回，怎能让他再一次抛下自己。
　　行了一夜的路，终于在黎明时分，重新又回到了逸嵋渊。
　　虽只离开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却恍如隔世。
　　冷杉依旧红得摄人心魄，远处薄云像是从未移开过，只是推开十里斋的大门，斋内却没有一名弟子。风露细碎，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飘下小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梅雨，真真实实的来了。
　　经过凉亭，看见中间的石桌上，横躺着一根碧绿的竹笛，仿佛不久之前，百里芜弦曾在这张石桌旁坐过，只不过走的时候，忘记将它拿走罢了。
　　景彻走了过去，拿起竹笛，轻轻抚摸，想起百里芜弦曾经教他吹笛的场景。他总是在身后环过自己，右手轻轻覆上自己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出来。
　　无奈，百里弦音只余梁。
　　走过大半个十里斋，没有看见一个人，包括豹螭与良弓，只剩下罗衣的坟，在雨中，萧然地立着。
　　景彻蹲在罗衣的墓碑旁边，轻声呢喃：“罗衣，他没有死，对么？”
　　他还没有死，他不会死，你一定，还没有见到他。
　　“没想到你回来了。”
　　景彻心猛地一跳，回头，却看见，是良弓。
　　“公子遣散了斋内的所有人，今日为姐姐上完坟之后，我也会走，十里斋从此，在江湖上不复存在。”他说。
　　景彻耳中没有听进他说的一个字，只痴痴问道：“他呢？”
　　良弓皱了下眉，然后说：“你起来，我带你去见他。”
　　暗沉的房间，他躺在那里，乌黑的头发散开。雨悄然打在油纸窗上，窗外，婆娑的树影投射进来。景彻缓步走过去，垂下头，看着他的容颜，失去了顽劣笑容，难得的安静，难得的容和。
　　他好像，睡着了一般。
　　只是，胸口失去了起伏，他再也无法扬起嘴角，笑着喊他：
　　小景。
　　小景……
　　那样熟悉的声音和眼神，景彻，穷其一生，再无法看到。
　　景彻摸到他的手，握住，一片冰凉，他眼神凄迷，却是莞尔一笑。
　　芜弦，我们一起去看大漠的夜景，可好？
　　七天之后，景彻踏上了一片无垠的沙漠，他将百里芜弦的骨灰洒在了大漠之中，只一扬手，风就将他的骨灰掠去，不留下一分一毫。月色清明，墨黑的天穹缀满了星星，纷繁如浩瀚的波澜。
　　景彻也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爱，这就是死亡。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竹笛。
　　芜弦，你说的不错，大漠的夜景，的确是世间最美。
　　我与你，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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