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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果子的狼1

　　吃果子的狼1

　　1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
　　这是一场百年罕见的春雪。妈妈奥菲曲卧着身子紧紧搂住我，用她的体温给我温暖，告诉说这场百年未遇的雪是上天赏赐给狼家族的机缘，一定有许多牛啊、羊啊、旱獭啊被冻死在雪地里，狼家族又有了丰厚的粮食。
　　傍晚时分鹅毛大雪停了。
　　世界格外寂静。
　　偶尔从林中传来“嘎吱”一声，树杆断裂。接着是纷纷扬扬积雪下落，传来粉身碎骨的声响，溅起的雪粒染上黄昏的光晕是那么美，迷离的景象。
　　传来远处村寨的犬吠声。仔细听，还有滑板、车轮在雪上磨擦声。
　　妈妈说那是人们在转移驻扎在山下的牛马羊群。雪太大了，牛马羊不转移，就会冻死在齐腰深的雪地里。
　　我想像：齐腰深的雪地里转移人畜是多么艰难的工程。
　　“欧——呜——”一声悠远的狼嗥声在林间回荡，绵长、委婉又雄壮。
　　妈妈奥菲说：“走，狼王骜厉在发令，孩子，我送你去听课，狼王骜厉要亲自给你们孩子上课。”
　　狼王骜厉太英俊了，修长的身躯威猛矫健，一身皮毛是那么光泽，反照着雪光，变幻着玄丽的淡淡光彩。
　　十几个小狼围坐在一起，旁边是狼妈妈狼爸爸。
　　坐在我身边的小狼叫可可，长得好漂亮，一双眼睛清澈动人，浅绿色的眸子倒映着雪下的树林及林中的狼王。
　　“你叫赛赛，我爸爸说起过你，说过你爸爸，你爸爸最勇敢，是勇敢的头狼，是狼群里的骄傲，我们做个好朋友吧！”
　　我激动地点点头。她的眼睛那么温柔，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动听，让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做她最好的朋友。
　　我望了望妈妈，妈妈在狼群中对我们笑，非常满意我交了这个朋友。
　　狼王骜厉的声音太有感染力，带着磁性，似乎来自天际，他给我们上课，进述着狼的身世与传奇。
　　“孩子们，我们狼家族是一个伟大的家族，起源于新大陆，距今有五百万年。我们祖先在与虎、狮子以及人类的周旋斗争中生存下来了，并且成为一个强大的家族，这浩浩天地间许多其他动物甚至人类都惧怕我们，我们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智慧、勇猛、以及团结协作的精神！”
　　“记住，孩子们，做个狼不容易，我们要生存，我们的敌人很多，我们狼战胜敌人最可贵的品质是团结！狼群是最讲纪律的，最有组织观念的，必要时刻可以牺牲自我保全大家，每一个狼孩子要具备这种精神，要清楚你是一只狼！”
　　“在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是人，人聪明是因为他们懂文化，他们能直立行走能制造使用工具。我们狼不行，我们知道自己不行，就更懂得群体的力量，更懂得患难与共，懂得同进同退。”
　　“实际上，许多民族崇拜我们狼家族，印第安部落、土库曼族、蒙古族都以我们狼为图腾，乌兹别克人认狼为祖先续写家谱，就是白令海一带的因纽特人也是以狼为图腾，把狼的形象涂在工具上。”
　　“孩子们，自豪吧，上天没教会我们使用文化，但我们靠自己完成了许多伟大与传奇……”
　　啊，狼王骜厉说得真好，我只觉得体内的血液伴随着那激昂的讲解沸腾了，我为自己是狼而自豪，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草原上、芦蒿丛林里、峻岭山岩上，将凭着我的智慧、我的胆识、我的勇猛、继续着狼的神奇。
　　狼王骜厉宣布明天晚上将有一次集体觅食活动，众狼欢舞。
　　接下来的情景更让我兴奋，狼爸爸、狼妈妈、狼孩子、所有的狼组成一个方阵，每阵四匹狼，在骜厉的带领下我们沿着一个圆圈进行舞蹈，脚步里那么整齐，那么合拍，脚下的雪吱吱作响，清脆悦耳。
　　一会儿，脚下的声音消失了，雪被踩实，在脚力与寒冷的作用下，凝结成铁般坚硬的舞场，是那么的圆，那么平整。我想，如果第二天有人发现这么一个圆圆的舞场，他们一定惊奇，一定会有一群记者端着那闪闪有光的家伙“啪啪”地从不同角度照着，他们会说这是外星人留下的痕迹，要么是野人留下的，他们不会想到是一群狼在这里舞蹈！
　　舞蹈继续进行，狼王偶尔一场长嗥，每只狼都注意自己的队形与节拍。当然，在这兴奋、快乐又不失严肃的舞蹈中，又夹着一些特殊的味道，比如，一只年轻公狼会偷偷磨蹭一下身旁的年轻母狼，母狼也会还他一个温柔的眼神。比如，狼妈妈会笑着看自己的孩子，将脚下的节拍夸大夸重，狼孩子也相视一笑，顽皮地模仿，天真、快活又带份神圣与崇高。
　　舞蹈结束了，我们热汗淋漓，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的作用下形成朦胧的雾气，在每只狼的周身蒸腾。狼王骜厉散发的最浓，这个时候，蒸腾的雾气成为体魄的象征。
　　忽然，狼王骜厉一抖身子，后腿极力后伸，弯下腰身，仰起脖力朝天空长嚎。那一声真是太悠长，似乎来自他肺腔的最深处，又似乎来自远古，在林间，在夜空传荡，树枝间的积雪簌簌下落。
　　我朝天空仰望，明净的天空上一轮圆月，皎洁，发着柔柔的清辉。
　　这圆月清辉是最让我们狼家族动情的，那里面似乎盛满了最能引狼群体的万古幽情的神奇之光，抬头抑望它，狼体内一切情绪都会喷簿而出，于是通过喉腔，“欧——”对月长嚎。
　　这是我出生以来听到的最雄伟、神奇的交响乐章，所有的成年公狼母狼都在狼王的带领下引首长嚎，那悠长、凄凉、悲怆却又雄奇的声响在夜空弥漫，整个世界沉浸在一般狼嚎之中。
　　有一片黑云正向圆月侵袭，快遮住它皎洁的身躯。
　　狼王似乎急了，身子仰得更高，嚎得更用情，更有力。所有成年狼都一如狼王，极其用力极其焦虑地嚎叫，如同爆炸一般，空谷回荡。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汉人称凄怪叫声为“鬼哭狼嚎。”在汉人听来，狼的嚎叫与鬼哭是一样的，让人心悸，让人魂飞魄丧。
　　然而，人们再聪明也无法领悟我们狼群那对月长嚎的内涵，有一万个理由也一个理由都没有，这明月的清辉摧生着我们体内的一切情感。
　　在这清辉在这嚎叫声里，我也感到体内的某种情绪形成热流在喉间撞击，一阵阵的，越来越强烈，我不得不仰天望月，张开喉咙，“欧——”终于发出了平身第一次狼嚎，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漫遍全身，一种成就感在心头荡漾。
　　所有成年狼都停住了暂时的嚎叫，用称赞的目光望着我，狼王骜厉也投来了赞许。母亲奥菲流下了热泪说：“好孩子，你大了！”
　　我兴奋，我激动。“欧呜——”我发出更成熟，更悠长的第二声，第三声……
　　在嚎叫声里，我感受到了父亲的勇猛，感受到了狼的自豪与荣光，感受到了充浸在天地间的凛然豪气。

　　吃果子的狼2

　　2
　　这次让我终生难忘的*结束了，狼们边嚎叫边回自己的宿营地。狼家族与人类一样，基本上是狼爸爸狼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住在一起。
　　我意犹未尽，告诉妈妈，“我太高兴了，我终于嗥叫了，知道吗？妈妈，对着月亮嚎叫让我有一种神奇的感觉，从未有过的神奇。而且，在那嚎叫声中，我看到了爸爸，在空中腾越，是那么勇猛和神奇，他朝我笑，像是教我捕捉食物，教我如何在这天地间大义凛然地矫健纵横！”
　　妈妈温柔的眼睛里流下了伤感的泪，在她的泪水中我第一次详细了解了我英勇的爸爸。
　　爸爸骜杰是狼王骜厉的弟弟。像狼王一样矫健、伟岸。传说他比狼王更有智慧，曾经多次成功地指挥过狼家族漂亮地围追歼灭马群、黄羊的战斗，在历次战斗着表现出了沉着、冷静、果断、刚毅的天赋品性。
　　他平生仅有一次近乎失去理性的行为，这次行为却让他付出了生命，那是为了他五个可爱的狼孩子。
　　那一天，同样寒冷刺骨。风在林间呼啸，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妈妈在家守着我们六个孩子，爸爸外出觅食了。爸爸深爱妈妈，知道她奶着六个孩子，一定要有大量的食物滋补，告诉妈妈说他出去打些鲜活的旱獭、野兔，妈妈吃得好，我们孩子才健壮。
　　妈妈有些前所未有的依恋不舍，似乎预感到什么，但还是让爸爸出去了。每次，爸爸外出他们要吻别，这次是那么深情。
　　爸爸走后不久，隆卡村寨的吉布带领一批人来到了我们家门口，要掏走我们弟兄姐妹，他非常了解这一带狼的活动，曾用望远镜看到过怀孕时的妈妈在这洞外活动。
　　吉布原是蒙古人。隆卡村寨里都是蒙古人后裔，后来被汉化了，随了汉俗，与汉人通婚，也像汉人一样恨狼。
　　吉布的父亲曾是“打狼英雄”，披红挂彩的打狼英雄。吉布子承父业，也是打狼能手。自从他有了一架先进的望远镜和土枪，对我们狼族的威胁已经超过了他当年的父亲。
　　吉布一行人在洞外叫了一阵子，他们决定用烟薰。这是一个绝招损招。烟是无空不入的，有多少狼能经受得起烟薰火燎呢？
　　如果只有妈妈一人在家，也不担心他们的烟攻战略。要知道我们狼家族是高明的建筑师，在筑室前就考虑了种种意外情况的发生。我们家原本是旱獭洞，而且是几代旱獭精心设计的居室。动物世界里，旱獭是打洞能手。父亲凭着他的智慧和几天的耐心，一举消灭了这里的旱獭一家，带着母亲住了进来，对这个抢夺来的家进行了改造，有九个出口在隐蔽的地方通向外面的世界。其中一个洞延续好远，在一个悬岩上。这是对付那些烟薰战略的猎人的，他们熏狼时在一个洞口焚烟后，看到哪儿冒烟就堵上，只留一个洞口，把我们逼出来然后消灭。开在悬崖的洞口他们是注意不到的。这个工程浩大，不是每个狼家庭都能完成。
　　然而，这一次，这个设计绝伦的住室没有改变我们一家的厄运，因为我们太小，无法随妈妈转移，我们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只能透过模糊的薄膜感受到爸爸妈妈的伟岸与慈爱。
　　妈妈为了保护我们，决定趁敌人没焚烟的时候冲出洞口，引开他们。虽然，那样很冒险，外面有猎狗、猎枪……但为了孩子，她毫不犹豫这么去做了。
　　外面一阵喧闹，人狗嘶叫，还有枪声。妈妈左右腾跃，枪和狗都没损伤她一根毫毛。一群人都被妈妈引到了山谷下一片干枯的野生芦苇丛中……
　　狡猾的吉布没有上妈妈的当。他嗅着鼻子断定洞内有狼孩子。于是用绳子扎在一个小孩身上，爬进窝掏走了蜷伏在一起的我的兄弟姐妹。我因为顽皮，爬开了一段距离而幸存下来。那一刻，隐约感到了危险，感到有人进了我们的家，我蜷在那一动不动，屏住气息装死，也听到那人心在胸膛跳动和装小狼崽的声音。
　　据说，我们狼崽的皮毛做成的衣服暖和无比，是无价的珍宝。一件狼崽皮袄要五六十只小狼啊，这是一个让每一只狼为之揪心的血淋淋的数字。
　　天亮时分，爸爸妈妈回来了，一入洞口就感觉到了人留下的气息。母亲叫声“出事了！”然后大哭。断定孩子们没有时父母抱在一起悲惨嚎叫。
　　当我爬到妈妈脚下，她一阵惊奇又一阵悲伤，紧紧搂着我，继续与父亲一起为其他孩子痛哭，直至狼王骜厉前来安慰。
　　那时，我还看不清骜厉的摸样，但能感觉他的威严与崇高。
　　爸爸决定第二晚复仇，偷袭隆卡村寨。
　　狼王骜厉说不行，吉布狡猾，知道我们会复仇，改日攻其不意！
　　父亲没有同意，第一次，与狼王争红了眼。
　　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是个偷袭的好日子。村寨中两盏马灯在风中摇晃，灯光也显得朦胧而孤独。
　　爸爸带领一群狼，潜伏村寨，潜伏在吉布家那堆乱石下。
　　这次行动异常隐秘，连狗也没有发现，村寨里寂静一片，间或传来牛马几声粗重的喘息声。
　　妈妈碰了碰爸爸，爸爸的眼神告诉说这就是吉布家，吉布夜里会起床，会查看他的几匹马和几十只羊。
　　夜深了，冬春之交的寒气格外厉害，但狼群凭着自己的皮毛、耐心、和复仇的火焰抵御严寒。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单等吉布出来就冲过去……
　　妈妈还是不放心，感到异常，觉得太出乎意料，怎么顺利得连一只狗也没遇上？要知道，猎人的狗也是非常灵敏的，并且誓死效忠主人。
　　爸爸复仇心切，根本不考虑这种异常，他的勇猛让他确信：即使有埋伏，也可凭借自己锋利的牙齿和卓越的军事指挥能力进行一次复仇之战。
　　终于听到了“吱”的一声，众狼抬起头，只见那扇门打开了，吉布走了出来，并没有去羊圈，而是站了一会，似乎要掩门进去。
　　爸爸急了，带领众狼立起身来朝那扇门冲去。吉布意识到了眼前的情况，将手电筒朝空中晃了几晃，发出长长的吆喝声。
　　顿时，隆卡村寨沉浸在异常紧张的一级战斗状态，无数灯光在照射，无数的妇女儿童在敲锣打鼓，从四面八方包抄狼群，无数的猎狗也在主人的示意下狂叫着冲入狼群。土枪响起，几匹狼应声倒在血泊中挣扎，立刻被冲上来的猎狗咬住脖力噬血封喉，一张血红的狼舌流出嘴外……
　　狼王骜厉及时立起身来，一声长嗥号召众狼撤退。爸爸一眼看到钉在墙上的五张狼崽皮，被撑开贴在那儿，四腿张开，那是他五个可爱的孩子啊，却将痛苦的姿态永恒定格在那，爸爸的眼红了，长嚎一声，纵声跃了过去，直扑吉布。
　　吉布躲过了爸爸致命一扑，扣动了手中的枪，枪声在夜空中响雷一般，然而丝毫不能让爸爸退却，朝他脖力扑去，咬下了他的衣服，枪声没有时间瞄准，只是朝空中乱放。寂静的夜空一阵阵索人魂魄的凄寒与悲惨。子弹打完了，吉布的恐惧写在脸上，爸爸退后几步，准备再次作致命的一扑。忽然，从旁边窜出一人，拉住了爸爸的尾巴，他前进不得，转身过来呲起锋利的长牙要咬他，又一人影闪出，一个箍着熟铁的马棒横空一击，打在爸爸四根獠牙上，牙根断裂……
　　失去狼牙的疼痛远远甚过失去生命，那种痛是钻心挖肺的。失去了狼牙，也就失去了最凶利的武器，失去了狼身上所有的勇敢、强悍、耐心、机警。爸爸痛苦地吮吸着满嘴的血，冲天哭嚎，一只雪白的钢刀又横空挥下，可怜的爸爸，狼头被劈下，殷红的血注朝空挥洒.……
　　妈妈凄厉哭嚎，不顾一切要冲上去，被折转回来的狼王逼迫离开。
　　爸爸骜杰的血腥气息在空中飘散，倾刻间浸漫了整个隆卡村寨。狗的叫声顿时停息，这种冲天的腥气、狼气让它们心灵惊悸。
　　寨外，是一片凄厉的哀叫，狼群在向他们的英雄骜杰致哀。

　　吃果子的狼3

　　3
　　第二天清早，我在洞口朝外张望，阳光浸漫在林间雪地上，折射着耀眼的光芒。狼族天性怕光，我折回洞内告诉妈妈，外面亮的吓人。
　　妈妈说，日暮时分，我们狼家族将去野外觅食，这场大雪为狼送来了许多美味。
　　我盼望日暮的来临。我渴望野外，渴望战斗，我要将爸爸骜杰的英勇气概继续传承，我要锻炼，要找那可恶的吉布复仇，我将是天地间一只复仇的狼。
　　妈妈不赞成我的复仇。
　　她说：“孩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是我生活的全部。猎人不是靠弓箭的时代，他们有枪，有先进的工具，要将我们狼族杀完也不在话下，不要再提复仇吧。为了生存，只能将仇恨泯灭，妈妈现在唯一希望的是你一生平安，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我们母子相依，忘记仇恨吧，我们的仇人太强大。”
　　我清楚，经历了失夫失子之痛，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妈妈有些万念俱灰，也将万事看透。
　　她安慰我说这天地造就了万物，才有丰富多彩的世界。如果这世界只剩下我们狼家族，那么靠什么去生存呢？如果只有人类，那么人类同样孤独！
　　妈妈说万物相生相克在这世界上，有一种看不见的规律维护着平衡，这似乎是上天的有意安排，上天是明智的。我们要生存，就要学会适应与遗忘。
　　我觉得妈妈说得有理。然而，要放下复仇的念头却是不能的，我怕妈妈难受，没说什么，复仇的种子却在心头萌芽。
　　一轮红日落下林梢，暮色四合。
　　狼王一声长嗥，狼家族就聚在一起，包括我们狼孩子。
　　狼王号令一下，一个个身影在林中、谷间窜跃，雪光反衬月光，雪地上一切在我们狼眼里清晰可辨。
　　这场百年未遇的大雪给人类带来灾难，恰恰带给狼群盛宴，冻死的野兔、山羊、甚至牛、马和不知名的鸟雀随处可见。
　　我要讴歌我们狼家族的谦让精神。几只狼发现了一只山羊，它们分工协作，大狼扒去毛皮，掏出内脏津津有味地吃着，母狼负责把骨头上的肉剔去，剔的一丝不剩，新鲜的骨头折射着冷幽的雪光。绝对没有为着食物相互争斗的情形出现，没得到食物的狼继续前寻。
　　可可始终跟随在我身旁，快活的眼睛像星星在闪亮。
　　我们在雪地里相互逗玩，我能空中纵跃，便自豪地教着可可。很快，她也学会了。我立在一旁呆呆观看，虽然她跳跃的力度不大，然而身姿极其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是柔和与矫健的完美结合。
　　一阵嗥叫，循声望去，几只狼在追逐一只野兔。
　　那野兔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以豁出性命的姿态飞窜，正朝我的方向奔来，我纵身一扑，他却从我身旁纵过，惊起的一阵风随着溅起的雪粒向四处炸开。
　　我正懊恼，一个身影幽灵一般闪过，那么迅速，如同一缕清风。
　　定神一看，狼王骜厉咬住了那只野兔，野兔在他嘴中浑身抖瑟，四脚蜷曲。
　　狼王走上几步，将野兔朝我面前一甩，野兔“咚”的一声落在雪地上，它以为狼王是要摔死自己，便一动不动地装死，待到睁眼一看没有动静，一转身就跑，我瞄准时机扑了过去，与此同时，可可也扑了过来。
　　脑袋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四窜，我与可可脑袋相撞，然后，倒在一起。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冰铁般坚硬地面的危险性，张开四脚，搂住可可落在地上，腰身被砸的生疼，可可落在我身上安全无恙。
　　我看到，她眼里流出了感动的泪光。
　　她知道我在保护她，在动物世界里，我们狼族是最懂情也是最重情的。甚至，我们对友情的感悟超过人类，狼族中的母性更是伟大得可歌可泣，在人类的文化里都留下了凄婉动人的传说。
　　我爬了起来，英雄一般的感觉，接受着可可那清澈的双眸里流露的感激与敬仰，幸福的清泉在我心头流啊流……
　　狼王骜厉又衔来了那可怜的野兔，朝我扔过来，他要训练我捕食的能力。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逮捕，判断野兔逃跑的方向与速度，超前一步纵身扑去，立即感到身下一团软绵绵的肉体，凭着感觉我朝那颈脖咬下，一股血液涌向我的喉间……
　　野兔颤抖了几下，一动不动。
　　可可兴奋地向我祝贺，狼王和妈妈也投来赞许的眼光。
　　我顿时觉得自己长大了，勇武了，更主要的是知道如何去捕捉食物，如何判断逃敌的速度与方向，这是我们捕捉幼小动物万无一失的关键。
　　在妈妈的指导下，我给野兔开膛破肚，将最好的骨肉分给可可，她伸出粉红的嫩舌舔着，搅着，样子可爱得我心动。
　　妈妈看着我们津津有味地食用。在一旁说：“好好吃，要吃干净，吃得一点不剩，骨头发光。我们狼族清楚自己的胃只适合消化血肉，因而必须吃光捕获到的东西，懂得珍惜上天的赏赐。”
　　听妈妈一说，我和可可吃得非常认真，连骨架间的一丝肉屑也不放过。很快，这只刚刚还蹦跳的野兔只剩下几块白骨，散发着新鲜的光泽。
　　妈妈看着白骨说：“好了，只剩下骨头就不会腐烂了，如果不是我们狼，想一想，这漫山遍野的动物尸骨，春天一到，尸体腐烂，那将是什么情景啊？将是臭气薰天，蝇虫遍野，腐烂的尸体溶入漂流，人畜饮用，会是瘟疫横行。”
　　“我们狼群是草原、山林的清洁工、净化神，只是人类，尤其是视我们为敌人的人清楚这个道理吗？吉布父子懂得这个道理吗？”
　　“人类是最聪明的动物，应该明白的。当然，许多行径也表明人类是最愚蠢最可笑的。人类的精神世界里有时写的是仁爱、慈善与和谐，有时又写的是专制、残暴与冷酷。”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天地世界里，人是最强大的！狼族在这天地间生存了几百万年，要毁灭我们种族的不会是天灾，不会是疾病，更不会是狮子、老虎，只能是人类，只有人类才有这个力量。”
　　“但我相信，人类不会这么做的，他们懂得什么是孤独，什么是自然法则。人类中的许多种族都视我们为朋友，欧洲一些国家的传说里，我们狼族是他们的保护神，罗马人将我们狼族奉为神灵，将母狼形象当作罗马城徽。”
　　“只有目光短视的种族才将我们狼视作仇敌，编些有关我们残暴、狡诈的故事写入他们的教科书、童话，让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恨狼，视狼为天下公害，用最坏的字眼来形容……”
　　狼王骜厉说得愤激，动情。我似懂非懂，但能感受他作为一个狼王的远见与忧患。

　　吃果子的狼4

　　4
　　虽然节气上交上了春天，但寒气反而比隆冬更刺骨。
　　白天的太阳不能融化冰雪，相反，雪面上将融未融的雪粒在傍晚急骤下降的严寒下变成了雪砂和冰块，硬朗、坚固如铁。
　　有的雪砂被风刮起，吹在脸上生生作痛，砂砂作响。
　　这种恶劣的天气却阻挡不了狼孩子的外出游玩。
　　可可和我在雪地里追逐，在林间捉迷藏，无比快乐。
　　她真是太可爱了，有时躲在一棵树下，我四处张望，不见她的身影，急了，说：“可可，快出来吧，有老虎呢！”她吓得立即窜出，嘴里却说：“我才不怕老虎呢，有你这个捕兔英雄在啊！”
　　我说：“是啊，兔子我都能抓，还怕什么老虎！”
　　“看，兔子！”随着可可的喊声，一只兔子从我们身旁的林间窜出，朝西南方向狂奔。
　　这是一只成年老兔，奔跑得太快了，竖起耳朵在风中闪烁。
　　我与可可一起狂追，风在耳畔呼呼作响。
　　有时一阵迷离的雪砂扎得睁不开眼，我俩顾不上，眼前的野兔是我们的追击目标，更是我们考验自己作为狼族一员的能耐的契机。
　　昨天，我抓获了一只野兔，可那是狼王骜厉的帮助下完成的，今天，我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抓住这只野兔。
　　我使出平身气力极快飞奔。
　　昨天消化的野兔已在体内化作力量，我能感到自己与野兔的距离越来越小。
　　野兔显然急了，一面爬坡，一面侧着头颅瞄看后面的追敌。当确定距离正在缩小，它不断改变方向，企图逃到隐藏的地方，无奈身后的追敌也是贪功心切，以豁出命的姿态穷追猛打，抽不出瞬间来思考和隐蔽自己。
　　野兔快爬过山顶！
　　我知道，在越过山坡的那瞬间，它逃避了我的视线就好隐蔽。因而我使尽吃奶的劲朝上飞窜，一纵身朝野兔扑出，野兔吓得一阵惊叫，纵起身来又落了下去，从我身旁掠过，在雪地上纵身狂奔。
　　我回头看看可可，娇喘吁吁，那模样让我心怜，便放弃了追赶野兔。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雪湖，好大好美丽！
　　后来我才知道着雪湖的成因是因为斜对面的山坡是迎风坡，那里的雪全刮到了这个谷地。背风窝的雪地，浅的几尺深，深的有几丈。暮色黄昏，寒风给雪湖冻成了一层厚壳，我和可可走在上面，感觉是一个天然舞池，根本不知道潜在的危险。
　　“好大的舞场喔！”可可感叹，“赛赛，还记得狼王教我们的狼之舞吗？我们一起跳吧！”
　　风停了，月亮从云梢里露出祥和的脸，雪湖舞场折射着青冷的光。
　　我与可可并肩起舞，脚下的厚实的冰壳响起有节奏的声响，倒映着我俩迷离的幻影。
　　兴致越来越高，似乎出生以来，这是最快乐的时刻。
　　我偶尔抬起头，朝的月亮嗥叫几声，惹得可可大笑。可可的笑声好听，比那山谷最会歌唱的夜莺还悦耳，似乎，天上的月亮也被她的笑声感染，是那么祥和。
　　可可是天才的舞蹈家，扭动的腰身无比和谐优美，有时还直立起来，拍打前脚，做着花样舞蹈，一些高难度的动作让我望洋兴叹，目瞪口呆。
　　这个天才的舞蹈家，她忘情了，一圈一圈地滑向舞池中心，身姿也越来越优美。
　　我看呆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美妙的独舞。有时，一朵液体掉在雪地上，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口水从嘴角流出。
　　万万没想到，悲剧就在眼前！
　　舞池中的可可忽然“欧”的一声，瞬间下陷，很快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意识到她掉进了雪地，才想起这积满雪的谷地可能有几丈深。我呼喊着可可，可是那坑被涌下的雪粒填平，几块雪壳横在上面，只有风在回应我的呼喊。
　　我用力刨雪，根本看不到可可，偶尔能感到蓬松的雪花蠕动，那是可可在挣扎！我加大刨雪的力度，脚下的雪壳吱吱作响，有一块断裂了，带下我一只脚在雪坑里，赶紧抽出来，潜意识告诉我这很危险，急忙跑回告诉狼王。
　　多悲切的情景啊！夜色中的山谷响起可可妈妈及她阿姨、姑妈的嚎哭声，在这冷月下无比凄凉，闻者心寒。
　　狼王骜厉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说那地方至少有两丈深。这是一个谷地，风将雪吹来，聚在一起，形成了雪湖。
　　仔细看这雪湖，近岸的雪地露出草尖，稍远一些是密密的小孔，那是风吹草尖在雪面上摇磨而成的，再远些一片平展，留有我们刚刚舞蹈的淡淡痕迹，湖中的一个小坑在雪下格外清晰扎眼。
　　可可的妈妈要冲过去，狼王嗥叫一声，止住了她。他经验丰富，深知潜在的危险：雪花被风扬起形成雪砂，落在雪面上，中午雪面微微融化，傍晚时分重新凝结形成比雪硬比冰脆厚薄不一的雪壳，不能确保承载一匹成年老狼的四蹄踩踏。
　　一支狼的救护队在狼王的指挥下成立了。
　　十几只青壮狼站到一起，迅速组成匍伏在雪地上的长队，前一只狼的双腿架在后面一只狼的脖子上。
　　狼群身子全贴在雪壳上，减轻了压力，如果领头的狼掉下了雪坑也会被后面的狼拉上来。
　　领头的狼很快匍伏到了可可下陷的雪坑，我们的心快跳出胸膛，希望一下子就拽到可爱的可可。
　　头狼刨了一阵，雪被堆在四周，蓬松的一堆，忽然大叫起来，“看到了！”
　　所有的狼都紧张起来，所有的狼都兴奋不已，所有的狼眼借着月光与雪光看着一个地方！
　　头狼在拼命地用力拽，指挥着后面的狼将他身躯用力往后拖。众狼一齐努力，希望就在眼前！
　　情况随时都出乎意外。忽然间，头狼身下的雪壳破裂了一大片，前面的两只狼都掉下了雪坑，后的狼费足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们拉上来，在这茫茫雪湖里又上演了一场生死营救。
　　狼王果断地号召停止行动，雪壳不厚，用这种方法无法确保救护队员的安全。
　　可可娘焦急地问头狼，“可可怎样，我孩子还活着吗？”
　　头狼回答：“刨出了两只前脚，就是不知她的死活，僵硬的，活的可能性很小。”
　　可可妈妈一听，哀嚎声又起，山谷里又响起一片凄惨的狼嚎。
　　“要是有牧民使用的雪毡就好，雪壳破了，雪毡也不会陷进去，可可就有救了。”
　　我问妈妈什么是雪毡。妈妈说是牧民用来在雪地上转移东西的毡子，有几米见方，使用前喷上水，冻硬的毡子就可以在雪地上滑行，犹如船在水中，非常稳当。是牧民用来对付深雪的。
　　我猜想半牧半农的隆卡村寨也有这毡子。
　　我悄悄溜向隆卡村寨。
　　我知道隆卡是离我们狼群最近的有人住的地方，再向北就是草原，是蒙古包，饥荒少食的岁月，狼王曾带领狼群去那捕获过羊与马。
　　想起英勇的父亲死在隆卡村寨，想起那里有打狼英雄，有猎枪和猎狗，心中不免害怕。但顾不上那么多，可可活泼的身影不断闪现在我的心灵，她是我最好的伙伴，我必须去救她。
　　我在草原上嗅着，上天给了我们狼族灵敏的嗅觉，只要朝着牛羊气息浓厚的地方跑去，准是隆卡村寨。
　　被母亲描述过的两盏马灯挂在村寨口的木杆上，两个守夜人在那晃动，却是心不在焉的神态，我悄悄瞄准时机溜了进去。
　　走进村寨，才知道一种让灵魂不安的气氛。单是那浓浓的马、牛、羊和狗混合的气息就让我陷入矛盾之中，那气息激荡着我的血液，有种要搏斗要噬血的冲动，同时又提醒着自己只身入寨的潜在危险。我压制自己的冲动，保持千万份的警惕。
　　隆卡人住的不是蒙古包，而是土墙房。我小心地找了几户人家，连呼吸都是悄悄进行，要知道狗的嗅觉也是灵敏的，能感到狼的气息。实际上，几户人家门前的狗立起身来警惕地嗅了嗅，还是舍不得那暖暖的窝，继续蜷伏睡觉。
　　终于在一户人家门口看到一张毡子，硬硬的，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一阵窃喜，叼起微翘的一角，却怎么也叼不动，原来它与下面的雪块冻结在一起，铁一般坚固。
　　我紧紧咬住，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颅上扬，“嘎——吱——”毡子掀起一片。但同时传来狗窝中犬吠声，这是一只小狗，叫声很嫩，估计胆子也小，不敢出窝探看究竟。
　　我准备继续拔毡。但从村后传来威严的狼狗叫声，朝这儿奔过来，同时几户人家窗户也亮了。我知道必须放弃，赶紧逃跑。
　　身后吠声一片，还有枪声！几只狼狗就在身后，我拼命狂奔，一面跑一面撒尿，然后折身一跳，改变方向逃窜。
　　狼狗果然被迷惑了，在我撒尿的地方来回嗅着，闻着，断定着我的去向和来敌的多少。随后，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和狗，喊声、吠声交织成声音的大海，似乎要将茫茫夜空淹没。
　　前面也传来一阵狼嚎声。我听出了是妈妈的声音，赶紧呼喊起来，那边狼群闻声奔了过来。
　　为首的是妈妈。将我迎接过去搂在怀中，我告诉妈妈去了隆卡，偷毡子救可可。
　　狼王走了过来，狠狠地衔起我往旁边一抛，我沉沉落地，摔得金星乱迸。
　　狼王走了过来，对扔在地上抖动的我说：“我们狼是理性的动物，冲动只能让你早日喂隆卡的狗，还有辱狼族的精神灵魂！”
　　两边的狗和狼对叫着，但双方都没贸然出击。叫了一阵就各自撤退。
　　营救可可的事宣告失败。狼王说：“我们努力了，不能冒着全族牺牲的危险去救她。让我们的狼孩子做个教训吧，狼是靠智慧与理性生存在天地间的，忘记了这一点，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亮，我还是去雪湖看可可，那雪坑上被刨出的一堆雪静立着，如同碑刻。我流着泪说：“可可，我会永远记着你的，安息吧，愿你灵魂升天，升向天堂。”
　　我恨那只把我们引向雪湖的兔子！
　　仔细回想着，它似乎是有意把我们引向这危险的地方。莫非是我捕杀的那只野兔的丈夫，潜伏在那单等我俩出现，利用我们的幼稚和险恶的地理形势来复仇。
　　兔子有哪么狡猾吗？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上天造就了一切生灵，给了他生命也就赋予了他情感，赋予了他生存的本领与法则，每一个生命背后都有许多与之相联的亲情、友情。任何生命本质上是平等的。我们杀了兔，兔子是痛苦的，兔子的亲人是痛苦的，人类打了我们狼，狼是痛苦的，狼的每一个亲人是痛苦的。
　　这天地间，何时能免去杀戮呢？
　　后来，我把这个深奥的问题询问了狼王。
　　狼王说：“杀戮是不会免除的，上帝，造就了万物生灵，也造就了他们的天敌。各种生灵在这种斗争状态下生存，看起来血腥的残酷，可保持了一种平衡，也促进了各种生灵的自我更新。人类称这为生态平衡。”
　　“只是有一点，人不能介入这种杀戮。人是最有智慧最强大的生灵，他们要是介入了这种杀戮，自然行为变成了人为破坏，会打破生态平衡，那样，人与自然就永远无法和谐。人类一度弘扬他们的打虎打狼英雄，这是愚蠢的，迟早会遭受到相应的惩罚。”
　　我惊叹狼王的见识。我想狼王明白的道理人类更会明白，人总不会比狼愚蠢吧！

　　吃果子的狼5

　　5
　　严寒的天气让那些人们倍感狼皮袄的可贵。尤其是狼崽的皮袄，被他们认为是难得的御寒之宝。
　　狼王骜厉说，在这一带，许多人就是靠狼崽皮袄去孝敬上级升官发财，因而皮袄除了御寒又附加了其他意义，他们不会想这需要几十条活生生的狼生命。
　　吉布那个坏蛋又仗着他的枪，带领一群人用烟薰、炮轰、挖洞、引狼出室的方法掏走了两窝狼崽。
　　狼家族又陷入悲天的哀嚎之中。一场复仇的计划也在这晚蕴酿形成。
　　狼有狼的生存法则，除了饥饿难挨的岁月不会轻易去侵犯人类的。今年的白雪大灾为我们送来那么多美味，雪下还储存了无以数计的食物，只等冰雪融化，那将是我们狼家族大开盛宴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与村寨以及草原上住蒙古包的牧民友好相处一年。
　　可是，可恶的吉布逼得狼族不得不打破这个法则，被迫计划针对吉布进行一次复仇。
　　狼王派出几个精明能干的探子分别探听吉布个人和他的马群、羊群活动情况。
　　这一天，狼探来报，吉布家的马群在一个向阳山坡上啃食雪后的含青草，只有一个马倌在那无精打采地看管。
　　狼王看看天，说复仇的机会来了。
　　午后，原本温暖橙红的太阳被一阵云层遮住，接下来厚厚的黑云从北部草原的地平线上盘旋上天，浓烟般滚滚压了过来。
　　顷刻间，村寨、草原、山峦都被黑云侵吞，大风夹着砂粒呼啸而来，一派天昏地黑的气象。
　　狼王准确掌握了气候变化。乌云还没上天的时候就派几只狼去引开吉布家马倌。马倌挥舞着套狼杆冲下了山坡。乌云便袭上了，风沙迷漫看不清万物。
　　狼王带领着众狼，以亡命复仇的劲头从山顶冲向在风沙昏暗中张惶不安的马群，那种带这复仇情绪的冲击排山倒海一般，所过之处，草木断折。
　　六神无主的马群一见狼来了，鸟兽散地冲下山坡，发出惊慌的乱叫。
　　昏天暗地里，嗖嗖飞奔的狼带着对马群主人吉布的满腔仇恨，带着锋利的狼牙向马群冲击。
　　一切在狼王的布控之中，我们只拿出最凶勇的架势去追逐，并不急着咬马，这是一场有目的有阴谋的追逐，狼群不做简单的撕杀，而要它们群体灭亡。
　　马群冲下了山坡，正要向坡谷两边逃跑，狼群迅速堵击在两旁，龇牙咧嘴，展示着最锐利的武器和最凶残的目光。
　　摆在马群面前唯一逃跑的路是继续上坡，唯一的希望是翻过这座山坡后有宽敞大路可逃。于是，慌不择路，带着逃生的欲望狂奔而上。
　　有一匹马没及时撒尿，尿泡颠破，瘫倒在地，后腿抽搐不停，发出痛苦绝望的嘶鸣。两只狼扑了过去，在马脖子上果断地四牙相对，咬断动脉，马腿一伸脖子歪贴在地面上，瞪着一双因惊恐、痛苦大得出奇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天空，似乎有不尽的怨恨要倾诉。两只狼确定它已经断气，继续加入追逐的行列。
　　在风沙弥漫的昏暗时空里，演绎了一场最原始最悲怆最仇恨的复仇之战。
　　狼王知道吉布狡猾又有厉害的工具在手，只能找他的畜牲，损害他的的利益出气。我不知道这种复仇是否正义，但想到自己死去的兄弟姐妹和爸爸，否定了公正的思考，也加入了战斗。
　　马群张大鼻吼狂奔，瞬间又爬上了山坡。狼群从山顶两旁撤开，只留下一条路，就是可可葬身的大雪湖，这是死亡之湖。
　　狼王真是卓越的军事指挥家，他的作战思维非常清晰，就是将马群逼进雪湖，借助地形轻松地完成漂亮的集体歼灭战。
　　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将木华黎就是用了这一战略，将几千金国骑兵赶进雪湖，不仅轻松地歼灭敌军，还获得许多战利品。成吉思汗靠着他的骑兵横扫欧亚，也借鉴了狼的智慧与战略。
　　狼是集体作战能手。
　　几匹有经验的头马喘着粗气嗅着鼻子，开始识破了狼的诡计，它们知道眼前的雪湖是一个索命湖，是绝命谷，一跑上去准没命，夺路逃走或许有一线生机，因而掉调马头，斜向西北方向冲下去。
　　几匹没经验被吓破胆的小马，意识不到雪湖的危险，一见没有狼群狙击便没命地奔去，陷入雪湖动弹不得，向同伙发出悲惨的求救声，有一匹马顷刻沉入雪湖，无影无踪。
　　雪湖中的马鸣声，加大了其余的马拼死一搏的决心。
　　这群马中的一匹头马是乌珠穆沁马，也就是突厥马。突厥马是马品中的名贵马，肯吃苦耐劳又能忍饥挨饿，而且是飞跑的健将。这头马多次与狼*锋，许多狼都领略过那飞一般速度和蹄子的踹劲，它的后蹄踹死过经验不足的两匹狼。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每匹马都显得仓惶，马群中有些乱了方寸。那突厥马则异常镇定，昂首长嘶，军心散乱的马群重新稳定，几秒钟的调整时间里，马群肩并肩，肚挨肚整齐划一地向堵在前面的狼群冲去，如同正规的坦克部队，以强大的气势向前推进，它们放弃了狂奔的方式，而是像接受了严格军事化训练的不急不躁地集团作战。
　　所有马匹几乎是同时高昂头颅，将马蹄抬高，有力地向下猛踩猛跺，狼都知道，在力量作用下的马蹄如同冰铁变成的铁锤，踢在肚子上可让肚子穿洞，踢在脑袋上可让脑袋开花。
　　慑于对马蹄的恐惧，堵截的狼群自动散开给马让出一条道，马群一股作气，很快这艘马蹄为轮的坦克冲下了山坡。
　　借用雪湖歼灭马群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狼王迅速调整策略，将马群朝西南赶逐，那样，离隆卡村寨越赶越远。狼王准备与马群打持久战，追击战，这个战略的终极意义是拖死马群。
　　接到号令的强壮有力的狼迅速包抄到马群的上方，以最强大的力量迫使马群顺着西南方向奔跑。
　　这一目标很快实现了，马群一看摆在面前的不在是山谷，而是平地，可以向各个方向奔跑，上首有劲敌就折向西南，同时这个方向又是顺风，避开了扎眼的风沙。
　　狼王知道狼速高于马速，因而撤掉前面的堵截狼群，下令从马群的两侧袭击。
　　马的厉害集中在蹄子上，前后袭击马匹都可能遭到它前蹄或后蹄的反击，弄不好伤筋断骨甚至毙命。侧面则是马群的弱点，虽然在两侧的马都是自告奋勇的强马壮马，但狼借助身姿的矫健，不时窜上去咬马肚子、马脖子。
　　喷涌的马血洒在雪地上，重复着这块土地上千年的悲壮与凄凉。
　　被咬伤的马痛得惨叫，仍拼死在队伍中奔跑，头马不断仰首嘶鸣，提醒每一匹马保持队行的整齐，谁出队了，结果肯定是被群狼蜂涌围攻，尸首分裂。
　　对狼而言，这种侧面袭击也不是没有危险。狼咬马的动作必须非常准确非常迅速。稍慢一点就会被马蹄踢到，非死即伤。
　　有一条狼被踢断了腿，倒在地上痛苦抽搐，我亲眼看到狼王走上去，毫不犹豫地咬断脖上的动脉，冲天的狼血暗示一种悲壮。
　　这是我们狼族的一条法则，对待作战中的伤员是帮他结束性命，让他灵魂升天，不至于拖累群体影响战斗力。伤狼也死得心甘情愿无牵无挂，死得壮烈自豪，死得狼性十足。
　　血腥与追逐激起了复仇狼群的疯狂与亢奋。
　　有两条失子的公狼母狼不要命地窜上奔跑的马背，使尽气力撕下一块马皮马肉，掉在地上一滚爬起来再投入战斗。
　　有一只母狼撕疯了，从地上一跃而起继续向马群中一匹马背窜去，那马感受到了身后的袭击，拼命向外侧一闪，可怜的母狼掉进了马群，被群蹄踢死，尸首模糊。
　　狼王长嗥，提醒部下不能玩命地战斗。他告诉大家，追逐一阵，寻求最佳战略，不能硬拼硬杀，弄得两败俱伤，群狼战斗，更主要是打智慧仗，做到小得牺牲大得成就。
　　突厥头马忽然明白这样与狼群跑下去还是要吃败仗，由于马将赌注押在马蹄上，每一脚下去都用力都用命，因而一段路程跑出下来，鼻孔张得大大的，粗声喘气。它想起必须有主人的接应，有猎狗的帮助才能摆脱这股玩命的劲敌。
　　脚下的土质、地势让它猛然醒悟，马群正是向隆卡村寨相反的方向奔跑，跑得越远危险越大，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改变方向，逆风奔向隆卡。
　　头马一阵长嘶，拐弯改变了方向，其他马纷纷转向。很快，马群逆风而行朝着它们居地的救兵奔去。
　　狼王明白马群改变方向的用意。根据经验判断，吉布丢失了马群一定会组织人员，带上枪和猎枪，在这昏天黑地里用手电筒寻找。他似乎感受到了前面有闪动的迷糊的光亮。
　　现在狼群所要做的是设法冲散马群，然后各个击破。狼王必须就地调整策略，调兵遣将。
　　一批狼加速冲向马群前方十几米，弯着腰身用力刨雪和雪下的沙粒，被强大的风力扬起，形成飞沙走砾，顿时吹打在马的脸上、眼上，打进眼睑，打击眼球，马只能流着泪闭上眼，另一批狼趁势扑咬，咬肚子、咬脖子、蹿上马背咬皮毛。
　　马群顿时大乱，狼群放过头马和几匹凶马，剩下的马群被冲得七零八乱。顿时，一场原始的血腥的屠杀与盛宴开始了，几只狼分工协作，合歼马匹，昏暗的天地里全是马的悲鸣和狼的欢欣。
　　我也热血奔涌，目睹这场群狼战斗让自己的狼性徒添几分，狼的豪情也顿时蓬勃万丈，想一展身手。
　　有一匹马仍在独自奔跑，我用力朝马背上扑了过去，想学学马背撕皮的功夫！
　　这匹马是经验丰富的老马，感到了后方的进攻，加速前冲，我扑了个空，狠狠地，沉沉地摔在冰冻得梆硬的雪地上，只觉得金星乱窜，一股血在身下流出。
　　潜意识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狼已王要来结束我这个伤员，我亲眼看到了他结束伤员的果断与凶残。
　　我还不想死，还没有让自己引以为豪的战功，没有悲壮死去的理由，于是忍着剧痛疯狂逃跑，跑进茫茫天地，跑得不知不觉……

　　吃果子的狼6

　　6
　　淡淡的阳光穿透寒意的薄云照在脸上，我感到眼睛不适，狼族天性喜欢黑暗，好一阵子才看清救我的珊珊和巴特。
　　自己身上的伤口被包扎了。我极力回想昨天龚击马群的情景，我扑向一匹马，被摔伤，怕狼王咬死自己，便在茫茫黑夜没命逃跑，然后什么也不知道。
　　珊珊与巴特在争吵，争论我是狗还是狼。
　　“珊珊，他一定是狼，狼长大了，会咬我们的马、羊。昨天你家的马群给狼吃了，只有头马和几匹壮马回家，你爸爸说与狼不共戴天。”
　　哦，珊珊是吉布的女儿。我没见过吉布，但他女儿好漂亮。
　　珊珊说：“他是狗，你看他多可爱，多漂亮！狼长得好凶，只有狗才这么可爱。”
　　“狗的尾巴翘起来，狼的尾巴夹在腿间。你看，他的尾巴是夹着的，他是狼。”
　　我赶紧翘起尾巴，尾骨一阵生硬的疼痛。我才知道在尾骨的结构上我们狼与同样从狼训化而成的狗有着不同。
　　为了打消珊珊和巴特的疑惑，我不得不翘起尾巴，努力挤出感恩、可爱的笑容，摇着尾巴向珊珊讨好献媚。
　　“看，他尾巴翘起来了，在对我笑，我太喜欢他了。”巴特看我狗模狗样，没有说什么，也用手逗我，我用*的舌头舔他的手心，舔得他痒痒的，哈哈大笑。
　　他又用手指戳我的鼻子，然后将手指抬高，示意我跳起来去舔。我后腿疼痛，只能伸伸腰伸伸舌头做出想舔的傻模样，逗得他说“真好玩！”
　　我高兴了，只要他们没识破我是狼，就有时间养伤。
　　伤好了，凭狼的勇气、智慧和奔跑的能力，就能回到狼家族，回到妈妈的身边，能够在自由而充满险恶的天地里锻炼本领，凭借自己矫健的身躯将*的勇猛甚至凶残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有在莽莽大森林里，狼的本领才能得到锻炼与发挥！
　　如果识破了，说不定会摔死我。将我扔向空中，然后落下，“隆”的一声，瞬间，我身体爆炸，在短暂而剧烈的痛苦后什么也没有，我的梦我的爱与恨会无影无踪。
　　或者，他们拿起一根棒子，朝我脑袋狠狠一击，天啊，我不敢再想。此刻的我，没有防卫与逃生的能力，我的性命捏在两个孩子手中。
　　珊珊抚着我的后腿，触动了我的伤痛，不自觉地浑身一抖。她意识到我的伤，抚摸着我的背，轻轻，柔柔地，如同妈妈在深夜的舔舐，我有些感动，两颗热热的泪珠从眼角涌出。
　　这一瞬间，我却想：我要真是一条狗多好啊，就可以安心地与珊珊在一起，与她一起在草原，在山岗奔跑，为她捕捉野兔，在她的脚下做温柔的磨蹭。可惜我不是狗，我是狼！我发现，情感是个莫名其妙东西，此时此刻，被感动了，我竟然放弃了过去生为一只狼的自豪、骄傲、爱与恨的梦想，现在却愿意是一只狗，一只承欢主人脚下的狗。现在理解了狗为什么做狗做得有滋有味，做得尽职尽责，做得全心全意。狗有狗的乐趣。万事万物都有万事万物的乐趣吧！
　　“巴特，看他感动得掉泪了，好聪明，好重情谊。今后一定能长成好壮好猛的狗，一定能为我家的马群报仇，去消灭森山里的狼！”说完将我抱了起来，让我脸朝上放在她腿上，用手抚摸的我的肚皮。
　　狼的肚皮是敏感的地方，也最缺乏安全感。现在，这敏感的地方在珊珊嫩嫩的手指下接受着抚摸，感到舒服，同时又让自己的心灵处于一种悬浮的状态，如同脚在空中，没踏上大地，心理不塌实，不安全。但我不能表露自己的恐惧，装着一幅舒服快乐的样子，不时咧开脸笑着，如同一个婴儿对母亲撒欢一般的快乐，一般的可爱，一般的陶醉，一般的尽情欢笑。
　　巴特惊叫起来，“珊珊，狼狼！他是狼！”
　　“他是狗！”珊珊埋下头，快亲到我的脸蛋。
　　“你看，他的嘴，有四颗狼牙，细长细长的！”
　　珊珊赶紧扒开我的嘴，她看到了四颗狼牙：尖尖的，半透明状，刚性与韧性胜过人类使用的不锈钢。
　　珊珊确信这是狼牙，但不确信我是狼，“会不会是狗也长了这样的长牙？”
　　“不会的，狼牙比狗牙厉害，比狗牙长，比狗牙尖， 你用手试试，狼牙尖的像针。”
　　珊珊的手指在我牙尖上触了一下，“是很尖，锥子一般扎手，怎么我看他就是狗呢，你看他还是在对我笑，会不会是长狼牙的狗？”
　　“狗就是狗，狼就是狼，怎么狗嘴里长出狼的牙呢？按你说，狗嘴里还真能吐出象牙呢。肯定是狼，我们打死他吧，把这皮拿去给你爸爸，可以换好多奶糖的。”
　　我的心在颤动，我想拿出龇牙咧嘴的*、野性与之一搏来维护狼的勇猛与尊严，虽然，身负重伤的我不是他的对手。
　　很快，我又遏制了这份冲动，告诉自己要知道冷静，不到丧命的一瞬间不能暴露自己，因为还有珊珊的意见没最终确定。
　　“他会不会是狼狗呢？狼狗有长牙的，你说他是不是狼狗？巴特。”
　　“有可能吧！”巴特终于妥协了。
　　“他是狼狗！”珊珊将我放在地下，我赶紧摇尾巴，摇得尾骨好痛好痛。 “多可爱的狼狗。”珊珊说，“狼狗，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灰爱。你呢，皮毛灰灰的，又可爱，所以叫灰爱，喜欢吗？”
　　我摇了摇尾巴，望着她呆呆的笑，眼睛弯得像月亮。
　　巴特沉默了一会，又说话了，“我有个方法断定他是狗还是狼。”
　　“什么方法呀！”
　　“拉泡屎给他吃，狗是改不了吃屎的，狼不吃屎。”
　　可恶的巴特，尽出歪点子，真恨不得扑上去咬他的嘴巴。
　　我还是忍住了，尽量做到理性，在最坏的时刻做出最佳决定。我思维迅速运转，自己能吃屎吗？狗被人类从狼驯化至今，狗的狼性消失了，形成了狗性，狗性就是奴性，为了讨好主人给他一个现成的吃食，它们改变了非肉不食的尊严，只要有吃的就行，甚至吃主人的屎，昼夜替主人看家，看主人脸色行事。我能吃屎？当然不会，因为我是狼，我体内有狼的尊严狼的高贵也有狼特别的味觉。
　　不吃屎今天就是死。狼的另一智慧是懂得权衡的，我还得权衡一下屎和死的重要？为了活下去会吃下这泡屎的。当然，我告诉自己之所以吃下这泡屎是想自己日后成为像父亲一样英勇的狼，一样有赫赫战功的狼，一样受狼们崇敬的狼！
　　我也发誓，今天吃下这泡屎，今后要找机会吃下巴特的屁股，掏出他的肝肠，看一看他的歪点子从哪里产生的。
　　珊珊说话了。一句让我失望的话：“试就试一下吧！”
　　“那你拉一泡屎吧！”巴特对珊珊说。
　　“我是女孩子，羞，你来吧。”
　　“好，就让我拉吧，你可要站远点。”
　　“哼！你不要我站远我也要站远，谁稀罕看你拉屎的屁股，只可惜脏了灰爱的眼睛！”珊珊嘟着嘴走到十米之外。
　　巴特扒下了衣服，露出白光光的屁股。
　　一见那屁股，我的*瞬间迸发了，皱着鼻子想扑上去猛咬一口。突然，因为用力造成的伤口痛疼提醒了自己的处境，只得咂咂嘴忍住了。
　　巴特蹲了好一会，在那使劲，脸涨得像充气的球，由红到紫，嘴里直哼哼，可什么也没拉下，放了一个响屁，臭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拉出来了吗？”珊珊不耐烦的问。
　　“没有，拉不出来。”巴特有些泄气回答。
　　“算了，我想起来了，狼狗不吃屎，我家狼狗只吃肉从不吃屎，狼狗保持着狼的高贵，穿衣，我要过去。”
　　巴特悻悻地穿上衣，有些愧疚。
　　我用满腔欢欣迎着珊珊，她抱我在怀，说，“就是狼，我也要养，太可爱了，这是不同寻常的狼，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很善良。”
　　“狼也养？”巴特吃惊地说，“小心狼大了吃你，再说，你爸爸也不会同意，会摔死他的，你爷爷，你爸爸都是打狼的英雄，最爱打狼崽呢！”
　　珊珊坚定而有信心地说：“我有办法！”
　　我感动得直往珊珊怀中磨蹭，告诉自己，这个人将是我一生的朋友，无论今后怎样的风雨变迁，无论怎样的爱恨离仇，珊珊都是我心头挂念的朋友。

　　吃果子的狼7

　　7
　　珊珊把我安放在隆卡村寨一个山洞里。
　　这是一个不太深的山洞。估计原先是旱獭的家，后来建了村寨，旱獭藏不住身，这个洞就空着，偶尔，是隆卡孩子们的乐园，今天，变成了我的疗养院。
　　珊珊回家弄了些羊肉喂我。张开嘴叼住散发着让我沉迷气息的肉，朝空中一抛，接住用力一咬，咬下了一半，几乎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再一口就吃下了另外的一半。珊珊看着我的吃相，说：“灰爱太饿了。”
　　天逐渐黑下，隆卡村寨炊烟四起，与暮色相合，一派祥和的景象。接着是牛、马、羊母子相呼的声音，还有大人在呼唤小孩。
　　有人在呼唤珊珊，她应了一声，说：“巴特，先让灰爱在这里住，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好吗？”
　　“好吧，可我还是担心他是狼，会咬你的。”
　　“他一定是狼狗，看他对我多好，我担心晚上有狼来吃他呢？怎么办。”
　　“搬几块石头将洞口堵住。”
　　珊珊同意了巴特的建议。洞口被堵了起来。
　　夜幕像一张网笼罩大地。
　　一种安全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透过石缝向外着，一弯钩月在云中徘徊，愁绪满怀的神态。
　　思念袭上心头，我想起了妈妈，想念狼家族。狼打发思念表达情感的方式就是仰天长嗥，让如泣如诉幽咽婉转的声音，消释着内心的愁怅。我抬起头来，正欲发出声音时，猛地想起这是隆卡村寨，只要嗥叫，一定会引来我们的死敌——猎狗，然后是寨子的人们，他们会拿出工具甚至是枪，可能还会引来吉布，他只要嗅一嗅就知道我是狼。我“欧”还没发完整便收住，但引来了警觉的猎狗的几声吠叫，“汪汪汪”的很激烈，也像是发出警报。叫了几声，似乎确定没有狼便停住了，村寨又回到原来的平静之中。
　　疲倦袭击，我蜷在洞角休息，尖尖的耳朵还是警惕地放哨。
　　狼族的耳朵不同狗族的耳朵，狼耳直直竖立，挺拔，干净。狗的耳骨软软的，耳朵是软的，耷拉在耳朵上，看起来仅有和顺而无骨气。这也许是狗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为了讨主人的喜爱，将原本雄气挺拔高耸的耳朵也演化得奴性十足。
　　狼不必讨人类的欢心，他们保留着原始的骨气，高耸在脑袋上，也让自己的听觉远比狗灵敏。今天夜里，如果是狗在狼族里，不要说吠出了声，就是打个哈欠叹口气，狼也能闻出来，然后是群起围攻，掘地三尺也要将独处狼群的狗掏脏挖肺碎尸万段再尸骸无存。这就是狼性，是上天赋予的。所以，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汉人认为狼的这种本性叫凶残，对狼恨入骨髓。而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生存的艰难让他们无法接受文明，在生存的竞争中呈现着狼性，他们骑着战马，带着狼的勇猛、机智、耐心，挺军中原，甚至横扫欧亚，让冷兵器斩贱着文明与安宁。
　　狼和狗是渊源相近的两种生灵，但两者的*完全不同。游牧民族生*狼的精神，以狼为图腾，甚至认狼为祖先。匈奴族中就有一支认为自己是匈奴单于貌如天仙的小女下嫁为狼妻，后产子，滋繁成国。
　　《周书&#8226;突厥》记载匈奴中阿史那一支也即狼的后裔：当年阿史那氏为邻国破败，有一十岁男孩被弃于草泽，被一母狼救活并与狼合，后狼逃于高昌国北方山洞中，生下十男。
　　《蒙国秘史》也记载，蒙古人的祖先是一个苍色的狼。
　　因而，游牧民族为保护财产也与狼斗，但骨头深处崇拜狼，以狼为姓以狼为名的比比皆是。汉民族则恨狼，汉人词典里有许多骂狼恨狼的词语，小孩一出生就接受狼是狡猾、凶残、大坏蛋的观念教育。他们喜爱狗，养狗。他们养狗并不是完全为了看家护物，更主要是狗温顺听话。
　　游牧民族崇拜狼，他们渴望战斗，渴望武力征服；汉人爱狗，他们渴望的是平和、舒适。所以，狗和狼生活在不同的天地，有着不同的命运。
　　就这样胡乱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我看到了可可，呵，可可，我的好朋友，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你，常常为你流泪，对着雪湖的方向发呆，自责，后悔自己追那狡猾的兔子，后悔带你去雪湖跳舞。
　　我高兴得奔了过去，拥抱住我的好友，久久的不愿松手，似乎一松手她又走了，我问可可：“你怎么回来了，我那天明明看见你掉进雪湖，为了救你，还去隆卡村寨偷毡子，可是没有成功。”
　　可可说：“我那天掉进了雪湖，身子陷得好深，呼吸困难，体温融化了我周边的雪，可一动弹，雪又涌了上来，我想呼喊，喊不出声，这时候，来了一位漂亮的仙子，她是月神，轻轻的一挥衣袖，我就上了月宫。她说我可爱，要我去月宫陪她，帮她看护月亮上不听话的兔子，后来知道你为我冒死偷毡子，我感动的哭了两天，在月宫里喊你的名字，可你听不到，相隔太遥远了。月神送我来见你，知道你又交了一个叫珊珊的朋友，她是个善良的女孩，赛赛，我为你高兴……”
　　相会的时间流得好快，可可该回去了，我依依不舍，说：“可可，别走，求月神让你留下。”
　　“赛赛，月神救了我，我属于月神，你是见不到的。月神还告诉我，在这个天地间人类是越来越强大的，我们狼族当年那种纵横四方让人类闻之丧胆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狼族可能面临着很大的灾难，甚至是种族灭绝的灾难。人类越来越有能力主宰地球，希望人类是明智的，善待各种生灵，在这个星球上，人类如果想称霸就是自取灭亡，狼要想很好生存也要不侵犯人类，不与他们为敌！”
　　可可说完，云一般飘走了，光一般迅速，没看见她搬动洞口的石块，可已经走了。我急得大喊；“可可！”醒来，却是一个梦。
　　我从石缝里望望天空，似乎有一缕云飞进了月亮，随即月亮周围出现了许多云，水一边漫过去，遮住了如钩的月亮。
　　我觉得不是梦，是现实，可可刚从我身边离开。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但我相信，可可没有死，她在月亮上，她每天都能看到我们，每天都喊着我的名字，只是星河相隔遥远，我听不见。可可一定会看得我的表情，我决定今后要经常对着月亮笑，傻傻地笑，快乐地笑，我会感受到月宫里的可可也在对我笑，她明澈的眸子笑起来更美丽。
　　有股尿憋的感觉。这洞太小，我只能将尿撒在洞口。撒完尿回到原地，焐热的土层已冷却了，只能重新去焐，重新去睡。
　　撒尿也能看出不同生灵的性格。狼族再冷的天也舍得放下焐热的窝去放松自己。牛、马、羊那些蠢物却不一样，它们很懒，冬天有尿总是忍到天亮再撒，撒起来“哧啦啦”排山倒海。
　　因而，冬天有经验的狼追捕没经验的马、牛、羊或野黄羊，就是等它们天亮起身准备撒尿时追逐，让它们尿泡涨破身体抽搐倒地待毙。用人类经济学观点来说，狼族是聪明的投资者，懂得耐心等待商机，出手必赢。
　　今夜，远离狼家族，在孤独中我思绪翻飞。
　　忽然，洞外想起一阵激烈的犬吠，估计有七八匹狼狗在洞外狂叫，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猛过一声，声声里带有恐吓，声声透着仇恨。有的狼狗已用脚抓堵在门口的石块，没有抓动。
　　这情形让我紧张，知道自己的身份被这些狼狗发觉了，也更清楚在这隆卡村寨发现了身份堵在洞里是什么结果。我想趁狗不多，拼死一冲，可受伤的我拼死就是送死。
　　是什么让身份泄露了呢？我猛然醒悟，是尿，刚刚撒下的一泡尿。这一泡尿带着狼的气息，狼的气息让嗅觉还接近狼的狼狗发现了。
　　狗的数量越来越多，狼狗、普通狗、老狗、小狗、公狗、*都在叫，狗的叫声也让牛马羊处在恐惧之中，意识到它们的敌人——狼来了，呼子呼母的叫过不停。
　　村寨的人也醒了，狗的叫声让他们感到情况的紧急，吆喝着，叫喊着。尤其是妇女们的 “依嗬——依嗬——”的叫喊声在夜空下极有穿透力。
　　狗仗人势，人仗狗势。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不同的情绪，有的叫声透着恐慌，怕狼来了咬死家畜；有着带着威胁——告诉狼我们做好迎 战准备；有的夹着愤怒——昨天消灭了一群马，今天又来了，太贪婪太不知足；有的夹着应付——确信狼不会来，在大众中象征性吼几下。
　　各种声音交织成声的海洋，淹没了整个夜晚。
　　一个声音格外愤怒，格外明朗，“打不死的狼，昨天的仇没报，今天又找上门来了，敢来！老子全杀光！”说罢朝天“砰砰”几枪。
　　我断定那是吉布。我想吉布愧对“打狼英雄”的称号，没看到狼群就放枪是因为失去马群心头愤火，一听狼就爆发，可见不够理智，是莽汉，徒有其勇。
　　各种危险的声音反而让我镇静下来。忍着腿痛刨了一堆土，将那泡尿盖住。然后，立在那儿，收腹放腹，揣摩着狗的叫声，将一般气流从喉间发出，“汪——慌”叫起来，这一招真有效，外面的犬吠声顿时停住了，只有一两声叫得更厉害，似乎在询问，“你是狗，怎么叫得不太像？”
　　天性真是难以改变的东西。比如，狼，一张开口就能发出“欧——呜”的狼嚎声。然而要让狼叫出狗的声音真是一件艰难痛苦的事，天资差一点的狼估计练一辈子也叫不出一声狗叫。
　　初步成功给了我更大的信心，我重新憋足劲，控制住喉头的发音状态，气流一冲“汪汪”奶声奶气的狗叫声惟妙惟肖。外面的狗叫声彻底停止了，开始撤退，有一匹狗还从石缝里朝洞里望了望，像在询问：“谁把你弄到这里来了。”
　　狗叫声停了，人叫顺喊声也停了，牲畜叫喊声也停了。人们肯定想：狼给吓退了。
　　隆卡村寨又在夜的怀抱里休息，偶尔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接下来是大人的声音：“再哭，狼又来了。”
　　隆卡村的人虽然半耕半牧，但已经汉化了，他们的心理，他们的文化完全承袭着汉人。

　　吃果子的狼8

　　8
　　珊珊和巴特搬开洞口的石块，一缕带着春天气息的阳光透了进来。
　　这阳光明媚，可对狼而言却是一种恐怖。但在珊珊面前，我是狗，是狼狗，必须忍受阳光对眼睛的刺激，摇头摇尾欢迎珊珊，眼里却刺激得流下了泪。珊珊一阵难过，说：“巴特，灰爱哭了，是在想家吗？他家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草原那边来的吧！”
　　“他怎么受伤的呢？狼咬的吗？不像被狼咬伤的，像是摔伤的。对了，我想可能是遇到了狼，便拼命地跑，结果甩开了狼也摔伤了自己。”
　　“说不定他是狼，狼群与狼群打架中受伤了。”
　　“巴特，我可生气了，我说是狼狗就是狼狗，狼是凶恶的，哪有这么可爱？你再说灰爱是狼，我今后就不理你了，不做朋友。”
　　巴特举起双手投降。说：“不说，不说，他是狗，天下最可爱的狗！”
　　珊珊笑了，说：“我们让灰爱吃饭吧！”
　　珊珊从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瓦钵，瓦钵里是面糊，里面夹着羊肉。
　　瓦盖一掀开，迷人的气息就激发着我的食欲，伸出舌头，搅动着吃起来。面糊夹羊肉别有风味，而且是煮熟的，吃起来虽然缺少一种血腥气息却多了一份香味，非常可口。
　　珊珊还从口袋里取出两个圆圆的东西往钵里一扔，说：“灰爱，这是钙片，吃吧，吃了钙片长得快长得壮。长壮了好打仗，好打狼！”
　　我叼起钙片，有一股甜味，狼族不爱甜食，但珊珊说吃了长得壮，我还是有味地吃起来。这是狼族其他成员没吃过的东西，我想，吃了他们吃不到的东西，一定会比他们长得壮。
　　珊珊重新为我包扎伤口，还给了些白粉状的药物。
　　人类是聪明的，他们会研制药物，受伤了生病了用上药就会好的。狼族没有这个本领，虽然也有狼医，但与人类相比，那太微小了。
　　珊珊和巴特走了，我又独自蜷伏在洞中，有时睡着，有时醒中，也做了几次梦，梦里又见了可可，见了妈妈。一天就这么过去，一阵牛羊归圈的声音过后，夜又降临了隆卡。
　　这是流浪的第二个晚上了。不知道妈妈会急成什么样。我开始怀想我们狼族生活的山林，怀想我们倾听狼王教导的情景，怀想我们在林中追逐捕捉野兔、老鼠的快乐时光，怀想卧在妈妈怀中，倾听爸爸骜杰的英雄故事和我们狼族的种种传奇。
　　想着想着，泪流满面，真想高呼一声妈妈，但我知道不能，昨晚的经验清晰地提醒了自己的危险处境。
　　思念是极其痛苦的，我只能痛哭却不能失声，那更是难以泯灭的折磨与苦楚。
　　“赛赛——”我隐隐听到一声呼唤，声音悠长，从远处传来，声音里夹着焦虑，伤感，在这寂静的夜，如同衰怨的笛声，诉说着满腔的愁怀。对，那是妈妈的声音，妈妈在找我。我高耸耳朵，在洞内打着转悠，抬起头来，弯下腰身，要将全身气流从肺部运到喉间来回应妈妈，但还是打住了。
　　呼唤声越来越近，正目标明确地朝隆卡而来，还有其他狼也在呼唤我的名字。妈妈肯定央求狼王，集体出来寻找我。爸爸去世后，狼王是关心妈妈的，也很痛爱我。狼的家族重情重义。
　　声音非常清晰，一声声“赛赛”的呼喊不断击撞着我的心灵。外面响起了狗的吠声。显然，狗听到了狼的叫声，警觉地提醒村寨的牲畜和人，一时间隆卡村寨又沸腾了。
　　呼喊声与狗声、人声、牛马羊声在寨内寨外形成了明显的对峙。彼此叫喊着，威胁着。狼那边的声音阵阵的忽长忽短，但始终悠长有节奏。村寨这边的声音是杂乱的，但有气势。
　　妈妈的呼唤在声音的海洋里格外明显，它声声撞击着我的心扉。
　　我痛苦、无奈，近在咫尺的妈妈无法相见，热切的呼唤不能应答。情急之中，用前脚奔命刨土，很快刨了一个坑，我泪流满面地将头扎进坑里，呜呜地痛哭起来……
　　隆卡村寨的战斗气焰腾起来了，有许多叫骂声：“狗日的狼杂种，昨晚来了今晚又来，给点厉害！”吉布的声音最大，在那指挥战斗；“妇女小孩敲锣打鼓保护村寨的牲畜，年轻的，有枪的带上枪，没枪的带上套马杆，牵上猎狗跟我冲出去！”
　　一种恐惧，惊悸、担心笼罩我的全身，我头扎进坑里，新鲜的泥土塞满了嘴，浑身震颤。
　　外面响起了枪声，狼的叫声小了下去，狗的叫声却猛烈。只有妈妈的呼唤还在，好象是做撤退前的试探，确定她唯一的儿子在不在敌人的村寨。
　　我再也控制不住，从土坑里抬起头来，昂首一声回应着妈妈。
　　语音刚落，外面响起一阵吠声，朝洞口奔来，我立即清醒，赶紧学着狗叫。洞外的狗迷惑了，叫了几声又离开，在四处搜索，它们可能觉得是附近隐藏了一只狼。
　　寨外妈妈听到回应后确定了我在寨内，呼唤的更急切，“赛赛，赛赛，孩子你好吗？”只是，她没再听到我的回应。
　　洞外的枪声惊悸地连续响起，震撼着夜空，并且向我们狼族的山林方向追赶，一阵人声狗声也追了过去。
　　我后悔自己失去理性的一声回应。妈妈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定赖在那呼唤，那枪声啊……
　　那枪声后的故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听得痛心疾首。
　　当吉布领着一群打狼能手和猎狗冲出村寨的时候，狼王立即号召群狼退却。只有妈妈还停在那里，她在众多声音中听到了我的回应，急了，不停地呼唤，希望听到再一次回应。
　　吉布一行人中被眼前情景困惑了，一只母狼面对着持枪的人群和猎枪仍勇敢地嚎叫，像在呼唤什么？吉布端起枪，瞄准妈妈的胸口。优秀的猎人是讲究枪击方位的，击中胸口的狼皮完整，值钱，更彰显了猎人枪法的高超。“砰！”一声枪响干脆有力地在夜空惊悸的响起，妈妈闻声一跳，枪没击中前胸，却击中了一只腿。
　　受伤的妈妈迅速跳下一条沟，在沟中借着草木的掩护撤退。
　　吉布一看自己的枪法打偏了，大为恼火，率领人和猎狗拼命追赶。
　　妈妈拖着伤腿潜逃，可这条腿不能动弹，完全是个累赘，妈妈清楚要不了一会，会落入吉布这个大仇人的手中。她暂时潜藏起来，一狠心咬断那只受伤的腿，鲜血淋漓地凭着三条腿躲过了仇人的追击。

　　吃果子的狼9

　　9
　　第二天，珊珊和巴特搬开洞口的石块时，我迅速冲了出来。
　　珊珊说：“灰爱太重感情，一见我就冲了出来。”其实，我最大的担心是怕她看到刨出的新土，这会彻底证明我是狼不是狗。
　　阳光明朗普照大地，带着春的气息，冷风也悠悠地吹着，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雪光折射在阳光中，刺激我的眼睛又流下了泪。
　　“巴特，灰爱又流泪了，太想家了。”
　　“也许吧，我要是离开了家是活不下去的。”
　　巴特的话触动了善良的珊珊，她决定带我去找家，去草原蒙古包寻找。我十分着急，草原的牧民千百年来与狼相持相争，把我这个狼崽送入牧民的手就是送我去死路。
　　“巴特，去将你家两匹大马牵来，我们送灰爱回家吧。”
　　巴特应声去牵马。
　　珊珊细心地喂着我，将细嫩的手指伸入我的嘴中，我用*的舌头搅着那手指，还轻轻地用牙咬，珊珊笑得无比快乐，忽然又意识到我要回家，紧紧抱我在怀，脸腮贴着我的脑袋。
　　巴特的马牵来了。在隆卡村寨，孩子们都是骑马能手，有时还替大人骑马赶羊去山坡或去西北方向的草原。
　　珊珊抱着我，骑上枣红骏马，巴特骑着白色大马，两匹马出了隆卡村寨，飞一般向西北方向奔去，马鬃飞扬，姿态极其优雅，几只草原鼠吱吱乱叫，在马蹄下迅速飞窜。
　　辽阔的草原上，有的地方覆盖着白雪，有的地方露出雪前返青的草，在阳光下散发着幽幽清香，一条小河蜿蜒其间。这是一幅古老而自然的美丽图画。
　　我想，到了夏天将更加美丽，那时，我一定要从山林里走出，来看看这草原，看看草原河和河上飞翔的天鹅。
　　眼前突现一片洼地，上面是一条古老的盖着雪的土路，两边是树桩一般硬的草墩，上面或厚或薄的盖着雪。
　　草原牧民为了保护草原，实行轮休制，这一块是轮休区，因而枯中透青的草桩很高，有的地方可以隐藏牛羊。
　　珊珊说：“巴特，我有些害怕。”
　　“走过这轮休区，就是蒙古包，你看前面，蒙古包！”
　　隐约可见的蒙古包就在眼前，我却愈发着急，不断拱着身子，想拱下马再潜隐进草地，珊珊却爱护地抱得紧紧的，能感受到她激动与不舍的心情。
　　进了蒙古包会怎样呢？一定是一位牧民拧起我的耳朵，说：“这哪是狗，这是狼！”说完，将我抛向空中，风在我耳畔呼呼作响，落地的瞬间我粉身碎骨，无思无想……
　　正胡乱地想着，忽然一块乌云迅速聚拢过来，很快，遮住了太阳，茫茫草地陷入昏暗之中，风突然间增大，粗硬的草茬哗哗作响，一股寒气笼罩着草原。
　　“珊珊，要下雨了，往回撤吧！”
　　“不，快到蒙古包，灰爱快回家了。”
　　“这里草深，又是洼地，有狼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巴特，我们的马与狼打过交道，能对付狼。”珊珊有些害怕，但送我去蒙古包的信念没有动摇。
　　我看到草丛中有两只狼头，很快又缩了下去，就像是水中露出头颅的水鸟。接着有两只狼快速朝西边密草丛奔去。
　　巴特和珊珊看不到这一切。
　　天一昏暗，人的视力远不如狼。我知道，刚刚离去的是两只探狼，一会儿就有一群狼围住两匹马。
　　我为自己幸庆，可以不去蒙古包，又为珊珊担心，一群狼会对两个孩子怎样呢？我清楚饿极了的草原狼一旦爆发狼性，那将是何等的凶残，草原狼更是善于打地形战的。
　　两匹马对这样的气候和地形有些害怕。也许，过去常常在这样的情形下碰上狼群。马在担心，狼可能就在前面哪个地方。因而，它们放慢了脚步，肩并肩跑在一起，耳朵不断地晃动，警觉地探听情况，担心从路旁的草茬里扑出一群狼，咬在肚子上。
　　忽然，两匹马身子一激灵，侦探的耳朵竖立不动，停止了小跑，改为慢步，但步伐错乱，每一步都蹬踏的十分用力，走得心事沉沉，走得极其无奈与艰难。惶惑明显流露在眼中。
　　珊珊正欲抽马前行，猛地与巴特几乎同时尖叫起来：就在前面立着几十条狼，蹲坐在地上，目光锥子般直视着迎面而来的马。
　　两匹马一碰头，正欲转身潜逃，所有狼都立起身来，弯下腰身，平翘起尾巴，如箭在弦，只等狼王一声命令就扑将过来。
　　珊珊失声大叫，双手一松，我被掉在地上。狼群见从马上掉下了同类，以为是同类被捕，这正是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虽然它不需要借口，狼王一发号，所有狼如箭一般扑了过来，两匹马惊惶长啸，立起身来，抬起前脚向下猛蹬，猛踩，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抵御着狼的攻击。
　　马背上的两个孩子毕竟是在狼的嚎叫声中长大的，很快恢复了镇静，紧紧抓住马鬃，双脚不断蹬着钢马镫，朝扑向马肚的狼踢去，竟然踢在了几只狼的脑袋上，击退了几只狼的进攻。
　　巴特忽然操起两个钢镫，在胸前猛烈一击，发生了“当当”巨响。所有的狼群都一惊，放弃进攻张望着。狼王也望了望巴特，很快发现了这个孩子写在脸上的恐惧，号令群狼继续进攻。
　　两匹马和马上的人就像靶子，几十只狼如同离弦的箭，带着野性、*朝靶子击去。一只狼趁白马立起来又落下去的瞬间扑了上去，“哧”的一声，撕下了肚子上的一块肉，鲜血直流，滴在地面的雪粒上，成为红砂。
　　白马痛得一阵颤抖，仰天长嘶，胡乱踢着后腿。另外一只狼一个箭冲，扑上了枣红马背，咬住珊珊的衣领朝下一扑，珊珊给掀下了马，紧接着另一只狼朝珊珊的雪白的颈脖扑去。
　　说是迟，那时快，我冲过去趴在珊珊脖子上，四颗尖牙咬住了我肚子，咬出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我大声呼叫，“别咬了，他们是救我的。”
　　狼王听见了我的喊声，走过来问：“你是哪个家族的孩子？怎么在他们手中？”
　　“我是骜厉家族的，受伤了，是这两个孩子救了我，饶了他们吧！”
　　“噢，你是骜厉家族的，你可知，去年春荒我们草原狼没有食物吃，去山林找点吃的，与骜厉家族打了起来，我们打败了，幸好骜厉的弟弟骜杰求情才放了我们一马。”
　　“那时我还没出生，我就是骜杰的孩子。”
　　“是吗？”狼王看了看我说，“哼，像你爸爸。停停！”
　　所有狼停止了进攻，静听狼王的发话：“他是骜杰的孩子，这两个小孩是他的恩人，我们报骜杰一个恩，放了他们！”
　　我好感动，望着狼王。
　　他同样英武非凡，胸前的白毛极干净纯洁，衬托了他的虎狼威仪。而那锥子般的尖锐眼光似乎可以穿透每个狼成员的心肺。
　　狼王一发话，许多狼就主动让路。有两只威猛的头狼说：“留下那白马吧，够壮的，我们守了这么长时间总不能没有点收获，狼群不打无功战役。”
　　“就这样决定吧！”狼王发话。
　　珊珊和巴特一见狼群停止了进攻，也收敛了凶狠的眼光，于是爬上了各自的马。珊珊将我抱在怀中，撕下衣服的一块包住我的伤口。
　　巴特刚坐稳，一只头狼扑上了马背，将他重新掀倒在地，可没有扑上去咬他。
　　巴特不解其意，重新上马，同样被掀下。白马似乎明白狼群的意图，流下了泪，当巴特再次要上马时，它拒绝着，用头将巴特赶向枣红马，巴特只得跨上红马。
　　红马立即调掉身子，迈着沉重的脚步朝隆卡走去，随即没命的狂奔。身后是白马悲惨的叫声。
　　我循着叫声望去，几十只狼如同飞舞的蜜蜂，将白马围住，飞窜扑叫。白马在绝望中做着最后的抵抗挣扎，拿出最狠心最孤注一掷的姿态在狼群中前后冲击，扬蹄猛蹬。一会儿倒了下去，发出最后几声悲鸣。
　　突然而至的冷雨冲洗着原始草原原始的血腥。

　　吃果子的狼10

　　10
　　吉布拎着我的头皮，愤怒地说：“这哪是狗？是狼，小狼崽，差点让珊珊送了命。”说罢要往空中一抛。我吓得双脚紧缩。
　　珊珊大声呼叫冲过来夺下了我，说：“爸爸，不能杀他，灰爱救了我的命，几十条狼围住我们，是灰爱懂狼语救下了我们，不是灰爱哪还有我和巴特？”
　　“可他是狼啊，狼长大了要吃人的。”
　　“灰爱不是一般的狼，他是聪明、善良的”珊珊动情地申辩着。我激动得流出了热泪，不断亲吻着她。
　　“狼是吃人的，有什么善良？”
　　“不是所有狼都吃人，你不是常说狼还养过孩子吗？你们不是说罗马城的缔造者就是狼救了并喂养他长大的吗？狼是罗马城的城徽啊！”
　　“那是传说，哪能认真？宝贝女儿，快给我，爸爸的一群马就是狼吃掉了，仇还没报呢，杀了他解解恨！”
　　“马群被咬，是因为你掏狼崽在先，再说也不关灰爱的事。”
　　“咦，你是我女儿怎么还替狼说话。这狼是马群被咬那天受伤的，说不定参加了那场战斗，杀了他，搞张皮换点钱，给你买奶糖吃。”
　　“不！”珊珊坚定地站了起来，哭诉道，“你总是惦念你的马群，为什么不考虑你女儿的感受，灰爱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你也要致于死地？……”
　　“好啦好啦！”吉布妥协了，“先让你养一阵子，被狼咬了可别怪我。这狼崽肚子破了，皮毛也不值钱，长好了，反而值钱些。”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当然，我明白吉布不是善心发现，而是奈何不了珊珊，同时也等着我肚子的伤口好了再杀我，一幅完整的狼皮比破损的狼皮值钱得多。
　　珊珊为我做了个临时的家：沿着墙壁，用土坯砌了两尺高的墙，架上木棒、盖上破毡子，还留个可以进出的洞。当然，这么一个工程是巴特帮着完成的。巴特一面搭家一面说：“珊珊，我说灰爱是狼吧，不过灰爱不是一般的狼，他知道报恩，救我们的命，我也喜爱他了。”
　　“我从见到灰爱第一眼就喜欢他，这叫一见钟情吧！”
　　“唏！”巴特噘起嘴朝珊珊做鬼脸。
　　珊珊家两条大狼狗大灰和大黑眼睁睁的看着珊珊抱我在怀，它俩不解：小主人怎么抱个狼崽，还那么亲热？
　　珊珊将我放在地上，大黑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嗅了两嗅，猛地张开嘴就要咬我。“大黑！”珊珊叫喊起来，操起手上的木棍向大黑敲去，打得它汪汪直叫，远远地看着，一肚子不解和委屈。
　　大灰是个滑头，一看小主人这么宠我，跑过来与我套近乎，用舌头舔着我身上的皮毛和刚刚长就的狼毫。弄得我有些受宠若惊，待珊珊转过背后便对我龇牙咧嘴一脸凶光，珊珊转过身时它又眉开眼笑一幅宠爱有加的样子。 珊珊感动了，蹲下身抚摸着大灰，说：“灰灰，灰爱就拜托你了，当他为弟弟噢！”又瞪了大黑一眼说，“别学大黑，敢欺负我的救命恩人！”大黑格外委屈，趴在那，眼睛看着别处，看了一会，将前腿伸直，头贴在两腿间睡觉，也许是在生闷气，也许是失望极至。
　　我想，狗是人类驯化的动物，以忠诚著称，怎么也有大灰这种狡猾多端的阴奉阳违的角色？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吧！相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大黑，虽然他对我凶，那是一种本性的自然发泄，爱就爱，恨就恨，它不隐蔽自己，不像大灰耍阴险手段，笑里藏刀，奴骨媚相。
　　珊珊从家里端出一盆食物，是羊肉羊骨头。我本性毕露的扑上去吃起来。两条狗呆呆地看着，大黑还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盆里的肉和骨头。我叼起一块骨头，头一甩将骨头朝大黑扔去，大黑急步上前，张开嘴准确地将骨头接住，趴在地上“嗯啊 ， 嗯啊”吃起来。
　　珊珊吃惊地抚着我的背，背上的狼毫倒下又竖立起来。“灰爱真是太大度了，大黑对他那么差，不仅不计较，还甩骨头给他。巴特，你等着，灰爱一定会扔更好吃的给大灰，大灰对他那么好。”
　　我的本意是扔给大黑来气气大灰。我从骨头里看不起大灰这样表里不一的家伙。珊珊一说，我不得不叼起一块肉，随意地朝大灰扔去，大灰张开嘴准确接住了肉津津有味吃起来，还朝大黑奸笑着。它的眼角有两个黑点，笑起来特奸。
　　珊珊感动得坐在地上。说：“灰爱不仅大度，还懂得报恩。人类中也没有这样的人啊！有几人怀着感恩的心生活在这个世上？”
　　巴特嘻嘻地笑着，赞叹我的聪明。
　　趁珊珊不注意，我给大灰一个凶巴巴鄙视的眼神。大灰吃了我的施舍，灰溜溜的接受，吃完那块肉仍然呆巴巴地望着我的食盆，谄媚地笑着，口水从嘴角流下。

　　吃果子的狼11

　　11
　　强劲的草原春风吹来了隆卡村寨的春天，久违的春阳洗刷着隆卡蓝蓝的天空。天空的鸟越来越多，快乐地飞翔，春天真的来了，不再是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
　　久久不愿融化的白雪在一两天融化，听得见村外溪流的歌唱和青草的幽香。
　　两天过后，一股腐烂的尸体臭味从山林、从草原传来，在春风里酝酿，闻起来有酸酸塞牙的感觉。
　　吉布说：“雪灾冻死了不少动物，天暖，雪化了，尸体腐烂发臭，过两天会好的，狼会吃掉这些臭肉臭骨！”
　　“幸好有这些狼，要不然，这些动物尸体不知道怎么处理，弄不好还瘟疫流行。”
　　吉布不悦，“狼就这么一点好处，可要吃掉我们多少畜牲，再说，他们这也叫贪婪。”
　　真想告诉吉布，狼族不仅是大地的清洁工，还吃食损坏草地黄羊、野兔、旱獭、老鼠。它们可是毁坏草原的杀手，如果没有狼，只要几个月时间，它们会大量繁殖，数量众多的食草生灵一旦超过草场的承载量就会毁坏草场，露出沙地，风一吹，沙地会向南推移，淹没广大土地，甚至村落、城镇，比洪水还猛烈，只是，这位“打狼英雄”是不会懂得这个道理。他更不会懂得，草原上那些名马也是长期与狼为敌的生活中训练出来的……
　　吉布说：“今年的动物多，狼会肥会壮的，母狼的奶水好，小狼崽一定长得好。哪天，我们去弄几窝狼崽，一来报报马群的仇，同时也卖点狼崽皮。”
　　我听了，格外着急。这时候的狼族，该有多少可爱的狼崽在狼妈妈怀抱里撒娇啊。我们狼族下崽大多数在这个时候，露出雪地的食物可以确保狼妈妈有充足的奶水。在这天地间，狼是最早懂得计划生育适时生育的精灵。
　　采取什么办法让狼族加紧对吉布的防范呢？我的伤还没完全好，是逃不出隆卡的，没有珊珊的看护，隆卡那些狼狗也会咬死我的。
　　大黑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我笑呵呵地走了过去，轻轻地舔着它的皮毛。大黑开始一惊，警觉地抬起头来，一看我是善意的，友好地哈了哈气，继续趴在那里。
　　这几天，大黑对我友好了很多。大灰虽然不对我下毒手，但背着珊珊还是怒目而视，我也不示弱地皱着鼻子做着毫不示弱的表情。虽然我的身高不及大灰，可狼的尊严与威厉深深地流淌在血液里，狼不能对狗屈服，哪怕是寄人篱下。
　　我拱着大黑的腿，他享受地将腿抬高，我估计它那痒，便给它搔痒，它很受用地躺在那，舒服地咂嘴。搔了一阵，我趴在大黑的背上，它高兴地立起身来，驮着我晃动，还不时地扭过头来朝我笑。
　　我看到了出寨的希望。只要大黑开玩笑一般地驮我出村寨，其他狼狗是不会追咬我的。出了村寨就有办法躲开大黑，然后去狼族藏身的山林，告诉狼王骜厉吉布的掏崽计划。
　　大黑只驮着我走一阵就歇下来。我得有耐心，运用智慧哄它开心，让它喜欢驮着我玩耍。
　　因而接下来的两天，一有空就替大黑抓痒。大灰看我与大黑这般亲热劲，嫉妒的眼里冒火，可无可奈何，现在不仅有珊珊护我，还有大黑护我！
　　我心中只乞求吉布的掏狼崽行动能推迟，让我有足够时间与大黑建立友谊，建立信任，能安全带我出寨。
　　这几天夜里，月亮的光辉格外清彻，激荡着我感情的潮水，一场拯救狼崽的计划在心中澎湃，久久地思索着，预测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会儿，我又想起可可，我爬了出来，望着月亮，扮了几个笑脸。月光水一般浸润的夜空，我仰起脑袋，希望得到可可的神谕，给我智慧和勇气脱离隆卡，回到狼族拯救狼崽。
　　月光浸着我的脑袋，我在月光里仰面晃动，不知不觉跳起了狼舞。一圈一圈又一圈，我看到月亮突然间变大了，可可正从后面宫殿里走出，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也在月中起舞，我与她，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共同起舞，心中无比快乐，清彻的光辉舞弄着我们的倩影，分不清天上人间。
　　耳畔“汪”的一声，是大黑。我吃了一惊，月亮也变小了，恢复了原样，可可不见了。
　　大黑看我望着月亮入迷起舞，它也望着月亮，却一脸迷惑。狗永远是不懂狼的，更不懂狼舞。
　　我继续起舞，希望再次看到可可。大黑也跟着跳起来，可根本跳不出狼舞的神韵，像捕捉什么东西一扑一蹬的。我放慢节拍教它，大黑呵呵笑着扭身做了几个动作，毕竟缺乏这种天赋，不感兴趣，放弃了狼舞，却伸长脖子对远处的山影吠叫起来，一面吠一面示意我跟随。这些日子，我能轻松自然地学狗吠，跟在大黑后吠了几声，顿时引起全寨的狗叫。
　　一整夜，隆卡村寨都处在一阵又一阵的犬吠之中，虽然不激烈，却让我感到一阵恐惧与不祥。
　　第二天的下午，我预划着出寨计划。一切如愿进行，我先为大黑搔了一会痒，然后在一起追玩，有目的地朝村寨大门跑了，一路上其他狼狗发现了我，发出威胁的狂叫，大黑呲了呲牙就将他们赶走了。在隆卡村寨，大黑是老大，那缺失一半的耳朵是它当年争斗的见证。
　　离寨门不远了，我爬上大黑的背，大黑驮着我往寨门外走去，我的心怦怦直跳，心中念道：快，快出寨门，出了寨门就好了，那里的壕沟、灌木、野草、洞穴都能帮我逃跑。
　　迎面来了一群人和几条猎狗。为首的是吉布，看到大黑驮着我往外跑，急忙训斥起来，“大黑，哪里去，想把这小杂种送出去？”大黑挨了骂，耷拉着脑袋往回走，意识到我是狼，出了村寨就是放狼归山，因而一路警惕地盯着我。
　　吉布将麻袋往下一放，麻绳袋立即蠕动起来，我心一阵颤抖，意识到不妙。
　　麻绳袋口打开，倒出来十几只活生生的狼崽！
　　有的刚刚睁开眼，有的还没睁眼。狼崽趴在地上嗅一嗅，立即闻出这里不同于山林洞穴的味道，划动着四肢向各个方向窜去。吉布一呼，大黑大灰立即将划远的狼崽叼了回来。
　　吉布拎起一只狼崽。狼崽全身颤抖，缩起四肢，稍后装死不动，乞求用这种方式求得性命。吉布根本不理会，一蹬腿将胖乎乎的狼崽扔向空中，小狼崽在空中舞动四条小脚乱蹬乱弄，一会就噗地摔在地上，粉色的血从口鼻子流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这些都是我的同类，是我的家族成员，我的狼弟狼妹啊！
　　我眼睛红了，顾不上受伤的身体，猛地朝吉布扑了过去，吉布一闪，我被摔在地上，大灰趁机跨前一步，用嘴封住我的颈脖。
　　吉布喝住了大灰，拧起我的后脖，看了看说，“还没好，还让你这狼崽子活几天，我正好凑30张完整的狼崽皮。”说完将我往地上一扔。
　　在我悲痛的泪水中，余下的狼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性命。可惜，它们还未来得急睁开眼看这朗朗乾坤世界，来不及看四周的青山绿水，来不及看这致它们于死命的仇人的嘴脸。
　　十几只狼崽堆在一起，堆成一堆。吉布开始剥狼皮。用铁钩将狼的前颚挂在树上，用尖刀沿着狼嘴将嘴皮与嘴骨分开，翻剥过狼头，忽然揪住狼头皮用力往下拉，狼皮与狼肉分离，就像脱裤子一般。脱到四肢的时候用尖刀将四肢的皮肉分开，一会儿功夫一张完整的狼皮给剥下了。
　　吉布刚剥第二只狼，与他一同掏狼的小伙子都来了，帮着剥狼皮，每个人的手法都那么娴熟。可以看出，他们曾经打死了多少狼，剥了多少张皮。有个黑不溜秋的家伙从后颈脖拧起我说，“把这东西也剥了吧，再长大会伤人的，剥个活狼玩玩。”
　　吉布说：“过两三天吧，看他肚子上的伤口快好了，剥下的皮完整值钱。”
　　十几只狼崽剥完了。吉布扔了两只红赤赤的无皮狼崽给大黑大灰，两条狗高兴地咬住拉到较隐蔽的地方，趴在那吃起来，不停地发出津津有味的声音。其余的狼让吉布指挥众人开膛破肚，除掉内脏，留下空壳，再用砍刀剁成碎块，分锅煮烹。他们要开狼肉宴。
　　这些可恶的家伙，竟然敢吃狼肉。他们本是蒙古人的后裔，蒙古人的祖先是敬重狼的，从不吃狼，自己死后还要将尸体抛在野外，让狼吃掉。他们深信，只有把尸体喂狼，灵魂才能上天。
　　空气中传来一股香味，这是他们学汉人，用上作料煮狼肉发出的特有气息。我不敢去想象块块狼肉在沸水中翻滚的情形，那可是我的同类啊！曾经，在这华夏土地上生活的几支游牧民族凭借着他们狼一般的智慧与雄悍及凶残征服了欧亚，也曾经征服了汉人，统治了汉人。今天，汉家生活正逐步同化游牧生活。
　　游牧民族曾经一度极其辉煌，可最终败落乃至可能消失，这是为什么呢？我苦思冥想，最后的结论是，这是历史的发展必然趋势，农耕民族与文字文化相伴，涌现许多有文化有思想的圣贤，他们将农耕文明向纵深挖掘发扬，又懂得去传承，因而有着丰富的内涵和生命力。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的文明层面时，以强悍、游荡为内核的游牧文明自然会衰落下去。比如，蒙古包不如房屋住得舒适，烧烤不如煮、炒、烹、各种作料辅佐吃得可口。
　　在华夏这块土壤上，一旦汉文化同化了其他民族，他们仇恨狼的思想也会传袭过来。那样，狼的危难就会来临。也许，到时候，狼只能在大型动物园和图册上看到，对它做复杂情绪的怀念。
　　喝酒吃肉的哄闹声打断了我的思索。吉布在醉醺醺中说话，“过几天，再把那崽子杀掉，活剥狼皮，剥了许多狼皮，还没剥过活狼皮，哈哈……”
　　多么可恶的家伙！我们狼群一般情况下是与人类和平共处的，不轻易触动家畜。在山林草原上猎食时，捕获的也是老弱病残，有人说这对食草动物本身起着复壮种族的作用，也保护着草场，这是上天赋予狼群的使命。
　　而他为了获取更多钱财和那份荣耀，永不知满足地杀狼，掏狼崽，还丧心病狂地要活剥狼皮，这才是贪婪，丧失本性的贪婪，利欲重心的贪婪。
　　在珊珊的精心照顾下，我的伤口即将愈合。伤口的长势竟然成了我生命的度量表。
　　我不愿死，不愿死在吉布手上。我是狼，具有狼的禀性，死要死的悲壮。
　　我吻舔着愈合的伤处舔得泪水涟涟，猛地，我一头扎下去，再将用力一扬，顿时，血流如注……

　　吃果子的狼12

　　12
　　珊珊将我抱起来，顿时脸色皱白，如同涂上了一阵冷霜，喃喃说：“灰爱，怎么啦，谁咬你啦？”急忙为我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珊珊将大灰大黑喊来。先责问大黑，大黑摇摇尾巴，舔着我的颈脖。珊珊说，“是啊，大黑与灰爱已是最好朋友，不会咬的，大黑你走，准是大灰咬的，大灰，为什么咬灰爱？”
　　大黑溜走了，大灰要过来舔我，珊珊骂它，“虚情假意，过去骗了我现在可骗不了我，灰爱是你咬的还充好人。”大灰一听，立在那儿，一肚子委屈，眼泪忽地从眼角点点落下，灰溜溜地走开。
　　吉布看了我一眼，咂嘴说，“又让这家伙多活几天，去取我那特效药，好得快些，不能等这家伙皮好了也就长大了。”
　　这特效药是村寨的人发明的，由山林中的几种药物配制而成。包裹好的红绸布一打开，一种奇特的香味扑鼻而来，漆黑如泥的粉状药一涂在伤口上，疼痛感顿时消失，隐隐之中感到有股神奇的力量让伤口生肌愈合。第二天，能看到长出了嫩嫩的呈黄色的新肉芽。珊珊也加强了我的营养，省下属于她的钙片喂我。
　　就这样，吃了睡，趴在窝里养伤。
　　伤口一好就是我的死期，有时这么想着心情格外难受，算计着如何在伤口愈合前逃离隆卡村寨，有时干脆什么也不想，闭着眼睛睡觉，在睡梦中想妈妈，想可可。
　　一次，正梦见与可可在山林间奔跑，感到一股特别的味道，睁开眼一看，是吉布！这家伙拧住我的后颈脖，我以为他是要提前结束我的性命，本能的收缩四肢一幅可怜相。吉布在我脖子上弄了一阵，才明白，他给我装了一条铁链。
　　可恶的铁链，一头连在我脖子上，一头连接在一根木桩上。彻底限制了我的自由，我只能以木桩为圆心，跑着圆圈。
　　出逃的计划彻底破产。
　　失去出逃的希望，我干脆露出狼的本能和天性。疯狂的咬着铁链，可它的硬度远远超过狼的牙齿。
　　我伸长头颅左右摆动，企图摆脱脖子上的圈套。连续几次让头疼的摆动让我明白，这是枉费心机。
　　珊珊见我痛苦的形状，问她爸爸，“怎么给灰爱锁链子，会逼死他的。”
　　吉布反问她，“不锁链子，让他咬你？狗崽子，长得挺快的，露出了狼的奸相。”
　　一股烈火在心头蓬勃万丈，我静了下来，尽最大力量弯下腰身，弯得肚皮贴地，再将力量集中在后腿上，猛地一蹬向吉布扑去，张开嘴准备给吉布狠狠一口。颈脖却被东西一勒，勒得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是那铁链将我拉倒。
　　吉布哈哈大笑，“小崽仔，敢咬老子，还嫩呢？”对珊珊说，“现在看到狼的本性了吧，不是链子，它会一口咬死你爸爸，你还说他善良？小心哪天还会咬你的。”
　　珊珊脸色苍白。读不懂是震惊还是失望。
　　吉布狰狞般狂笑。我继续着第二次扑叫，并且使出力气，更狠、更大，我想挣断铁链，对吉布一口封喉，将爸爸的仇，那些狼崽们的仇一口发泄。
　　“嗖”我如火箭一般瞬间发出，“咯”又翻身落地，更沉、更猛、更痛。
　　我琢磨明白，不能扑咬，硬干下去可能会连命都会搭上，狼不怕死，但不能无谓去死。
　　我对着吉布呲齿着牙，皱着鼻，“嗷嗷”地发泄着满腔愤恨。
　　吉布弄来套马杆，随意一挥就套在我脖子上，他一拉，我被翻倒在地四脚朝天，二只狼狗便扑了过来要咬我，被珊珊止住。
　　隆卡村寨的狼狗训练有素，套马杆套住了狼，狗马上会扑住咬杀。此时的大黑也是凶巴巴要致我于死地的形态，完全忘记了这些日子建立的友谊。我也毫不相让，立起身来凶光毕露，将生死置之度外地怒目而视。
　　吉布又将套马杆一伸一摆，将我按倒在地，嘴里还说，“气死你，气死你！”
　　我重新站立，套马杆又要往我脖子上伸来，我一缩脖子，套马杆从头颅上溜过去去了。气得吉布大骂，“小杂种，狡猾得很，看你狠，看你狠。”一面说一面将套马杆不断向我脖子套过来，我总是瞄准时机巧妙的避开。吉布气得脸发红了，弄杆的力度速度加快，我索性躺在地上，不让玩弄，气得他弄杆子捅我。
　　在隆卡的炊烟袅袅上升的时候，夜幕再次降临。月亮又升上了树梢。我望着月亮，心想可可一定看到我被链子锁住，等待死刑的来临，想猜她一定会掉眼泪的。我不愿可可难受，我要坦然，无所谓。对着月亮挤了几个笑脸，这是我对可可的承诺。
　　我的内心极其悲痛。原本想伤势一好就寻机逃回属于我们狼族的森林，可情况越来越糟，看情形我是永远回不到妈妈身边，除非有本领摆脱这铁链。
　　铁链何其坚固，摆脱它的束缚简直是个梦。悲愤到了极度，我情不由已弯下腰仰天长嚎，立即又引来一阵犬吠，最早冲向我的是大黑和大灰，都虎视眈眈地猫着腰，扬起尾巴，后脚向后蹬，准备出击。随后赶到的狼狗也做出同样的架势，共有二十几条，组成指挥有度的围攻扑杀阵势，单等我的第二声狼嚎就会箭一般射向中心目标。
　　我当然不会发出第二声狼嚎，狼族天生有善于判断情形的本领，有知己知彼的策略，更清楚群体力量的强大。我迅速学起狗叫，“汪汪”声在村寨的夜空更悠远地传荡。
　　狗群一听是同类的吠叫，都收住了扑杀的架势，象征性地应和着吠几声，回各自的家执行自己的任务去了。
　　只有大灰独自在那对我吠叫不停，像在说“它是狼，不是狗，是狡猾的狼。”大黑走过去阻止了它。
　　我能听懂人的话却不懂狗语，这是我不懂的迷。其实，我们狼族都不懂狗语，大概是不耻去懂。
　　许多狼却懂人语。许多民族在千百年来与狼打交道的过程中也深信狼懂人语。斯摩棱斯克农民碰见狼会问候：“您好，棒小伙仔！”狼一听也不会伤害他们。爱沙尼亚人管狼叫“叔叔”或“牧人”立陶宛人称狼为“野外的”，北印第安人神话说狼是主宰动物界的“长者”。
　　大灰说了一阵狗话也离开了。剩下我在月下思考。
　　怎么摆脱这链子呢？我不断寻思。只觉得大脑在飞速运转，有一点点灵光在脑中闪现，似乎一下子有解脱的妙法，一下子又消失了。我发现，当我走得快甚至跑的时候灵光的亮点就大些，在脑中停留的时间长些。于是加快速度，跑啊跑，链子跑得“哗哗”响，一圈又一圈，我不断地跑，跑得大汗淋漓。
　　当我停下小憩时，发现大黑大灰都在旁边看，大黑呵呵地笑，以为我是在跳圆圈舞。大灰不解我是干什么，一脸惶惑与好奇的表情。
　　我不愿让它们发现我的习性，趴在地上睡觉。大黑大灰也自讨没趣地走了。当我再次绕地起跑时大黑看都不看，大灰抬起头来看了几眼又趴在那一动不动。
　　忽然，一股灵光在脑中一闪，如同闪电照亮夜空一般照亮了我的整个大脑。我一阵兴奋，扑向拴链的木桩，用前脚抱着摇了摇，它纹丝不动。我迅速埋下头去用前脚在地上刨土。
　　地面上缠绕着草根，我用爪子往里抠，再往后一拉，牵连的草根被扯断。
　　草皮掀开了，下面的沙土容易刨，很快就沿着桩脚刨开了一个窟窿，我急着出逃，再次摇了摇桩，树桩左右晃动。
　　我一阵窃喜，继续埋头刨土。突然间，木桩倒了，打在脑袋上。我高兴地往前走，链子与木桩跟在我身后拖动，发出“哗哗”摩擦声，这样的声音肯定会惊动人和狗，我是潜逃不出去的。将链子理好，再用嘴咬住，头颅一甩，铁链被扛在肩上。
　　驮着铁链的我极其小心地行走在隆卡村寨内，周边是狗与人，每一步都得非常小心，不能有一点声息。同时，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背上铁链，不能让它倾斜滑落。
　　我挺起胆子，极力稳稳地驮着身上的东西小心而稳重地迈步，一步，两步，……走出了几十米。
　　没料到隆卡村寨的狗训练得如同军事化的哨兵，不仅有各家各户的站岗狗，还有在村寨中巡逻的狗。正当我悄悄潜逃的时候，一只巡逻的狗发现了我，狂叫起来，大灰闻声箭步冲来，一看情形知道我是要潜逃，于是一阵狂吠后咬住我的尾巴不放行。
　　吉布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样的狗叫声有情况。有时候狗是怀疑性地叫，有时是相互争斗对骂的叫，有时是打情骂俏的叫，有时作乐的叫，有时是有紧张情况的警报吠叫。吉布一听大灰的叫声迅速起床拿出手电、土枪跑了出来，大声训斥，“狡猾的狐狸，还想逃，小心老子不想要你的皮，一刀一刀割了你。”说罢牵住链子，将我连滚带爬地拉回去，拴在一棵树上，说，“你有本领把树挖走，拖走！”
　　大灰在他脚下摇头摆尾，一副讨功的嘴脸。主人扔下一块骨头，它媚笑着叼起，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吃果子的狼13

　　13
　　碗口粗的大树，用刨坑的办法是逃不走的，即使刨倒了大树，我也拖不动。焦急、无奈让我心情烦躁，不断绕着树跑。有时链子越跑越短，全绕在树杆上，再跑下去就要将自己勒死，只好往回跑，将链子绕开。
　　在链子的绕长与绕短中，打发着无奈与焦急，打发痛苦的漫长时光。
　　树上有个鸟窝，不知名的鸟妈妈常常飞来飞去，为自己子女喂食。当鸟妈妈下来时，鸟窝里就伸出许多小鸟，唧唧待哺。过去，我没见过鸟妈妈喂食，现在才明白：鸟儿王国里，同样存在着伟大的母爱！
　　一天晚上，一只小鸟掉下来，掉在我的活动圈内，扑腾着翅膀喳喳叫唤，像在呼唤妈妈。我*发作，冲了过去，一口衔住小鸟，正欲张开嘴连羽毛一起吃下，鸟妈妈飞来了，在我面前扑腾着，张开翅膀要啄我，那眼里满是恐惧、担心与乞求，它唤起了我对母爱的尊重，迅速放开小鸟。
　　鸟妈妈感激地望着我，扑到它的孩子面前一阵安慰，衔住它的羽毛，一起飞回了巢。
　　我想念妈妈。自从那晚的呼唤后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妈妈正在进行一场拯救我的伟大行动。
　　那晚，妈妈奥菲咬断自己的腿，鲜血淋漓地回到狼家族，她找到狼王骜厉，要狼王帮她救回她的儿子赛赛，也是狼王骜厉的侄子。
　　骜厉沉默不语，当然想救出他的侄子，何况当初骜杰追随他出生入死，屡建奇功。他的儿子确定在隆卡村寨，怎能不救呢？可骜厉清楚，隆卡村寨是不能轻易硬撞的，曾经，在那里有过许多流血的悲剧。
　　妈妈奥菲说：“就是掘地千尺也要救出赛赛，没有他，我活着就没有意义。”
　　妈妈真的决定掘地道，一道从悬崖通向隆卡的地道。骜厉说，“那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啊，恐怕我们狼族是完成不了的。”
　　妈妈救子心切，根本不听狼王和其他头狼劝阻，跛着三条腿，勘察地形，选址打洞。狼打洞主要靠两只前腿，两腿合并用力，用爪子刨，刨下新土再向后扒。
　　母亲奥菲可没有两只前腿，这丝毫不影响她打洞的信念。
　　她用剩下的一条前腿贪婪地刨土，用力刨，刨得尾巴不停的抖动。刨下一堆新土后，又用一条腿往后扒。缺乏两条腿的有力配合，一条腿的工作效率大大降低，但妈妈却信心十足地刨着，充满着一种狼性的激情和救子心切。
　　她的信念和打洞的速度感动了其他几条狼，也来帮妈妈。
　　最厉害的头狼骜枭在前面刨土，他的爪子厉害，双脚就像钳子一般在洞壁上刨着，土粒翻滚纷飞，后面的狼将刨下的新土往后扒。随着深度的增加，工程进度也逐渐变慢，慢就慢在将刨下的新土刨出洞口。
　　有狼建议新开一个洞口出土，妈妈不同意，说那样容易被发现，一旦发现，前功尽弃。
　　骜枭说，“我们得借用外力，这个工程简直是汉人修筑万里长城。没有外力，怕要一年半载才能完成，那样，也不知赛赛还在不在这个世上，要救赛赛，必须赢得时间。”
　　“借什么外力呢？难道去请其他狼群？”
　　“请打洞能手。”骜枭有信心地说。
　　骜枭说的打洞能手是旱獭。
　　旱獭最大的本领是打地洞。它们的穴常常洞洞相连，有的深达几十米甚至上百米，而且连矿石也能掏出。
　　在草原上，牧人最恨旱獭，它吃草毁坏草场，打的洞又容易陷马脚，有时，飞奔的快马一脚踏入洞里可能断腿，成为残疾。
　　骜枭的建议得到众狼的响应。于是，一群狼找到一片杂草丛生獭洞众多的地方，都隐蔽起来。在春风与春阳的滋润朗照下，草开始返青，有的还长出了嫩草。狼的嗅觉灵敏，嗅嗅就知道这里的獭子多。
　　潜伏了一会，从洞里传出来“嘎嘎”的獭叫声，叫了一阵便有一只獭跑出洞来，见外面没异常，便“迪迪”地报平安召唤同伴。接下来，一只，两只，几十只旱獭出洞，在枯黄草丛中吃着青嫩的草。几只狼扑了过去，胡乱一阵冲撞。所有獭子失魂惊叫往洞里窜，悄悄潜至洞口的狼守候在那里，在旱獭慌忙逃至洞口之际，一埋头就叼住了它。
　　这一场伏击战，干净、迅速、漂亮，捕获了二十几只旱獭，全是精壮的打洞能手。
　　二十几只打洞能手，被赶往工程基地，在骜枭等狼的监视下打洞。狼族是智慧高的动物，洞前有狼群督察，洞后是狼群帮着扒土，统一协作，分工细致。旱獭的粮食由几只狼采集，再定量分给每只旱獭，狼群向它们承诺，工程完毕就让它们回家。
　　有了打洞能手，工程进展得迅速。参加打洞的狼也越来越多，吉布就是在众狼打洞的时候掏了狼崽。很快一条神秘地道就通向隆卡村寨地下。
　　出口是不能轻易打开的，它必须是一个隐蔽的地方。想一想，洞口打开在一个猎人家里或打在人经过的地方，或打在狼狗睡觉的身下，那都是自找苦吃，暴露目标，引人入室。
　　狼族有准确判断方位的能力。妈妈决定独自去隆卡看看具体地形。
　　去隆卡是一个风险的事，这次行动是为了拯救身陷隆卡的我，妈妈不愿把风险给其他狼。他们参加打洞就体现了狼族极强的团结精神和集体意识，况其，有的狼家庭还因为参加打洞让吉布掏了狼崽。
　　月黑星高的夜晚，妈妈跛着腿潜进了隆卡村寨。她很快就勘察好了潜伏洞的出口位置。春风微吹，妈妈奥菲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她儿子赛赛的气息。在春天各种新生的气息里，这种气息是最让她沉醉的，空气中，只要有万分之一这种气息，妈妈奥菲也能感受到。她心潮澎湃又心弦颤动地追随着这种气息而来，躲过两匹狼狗的巡视，还躲过寨中一个串门的猎人。看到了我，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紧紧搂我在怀，没有言语，只有哭泣。
　　这难以控制的哭泣，这没有言语的万千愁肠的倾诉，让大灰感觉到了，抬起头来，张着耳朵巡视，它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母狼！只见跛脚的母狼与灰爱抱头痛苦了一阵，母狼舔吻着灰爱，要带灰爱离开，可那铁链将灰爱束住了。
　　母狼急得团团直转，灰爱也团团转，甚至弯曲着身子咬自己的尾巴。母狼狠了，用巨牙去咬链子，铁链完好无损，母狼不泄气，憋足劲，又一口下去，“啪”一颗牙齿折断，母狼痛得“呜”了一声，鲜血从嘴里喷出，她伏在地上用舌头舔了一会牙床，猛地跳起来，更狠、更疯狂地向铁链咬去。身后是一阵犬吠的声音，隆卡的狗全部惊起，向母狼围扰过来……
　　我喊着妈妈，让她赶快离开。妈妈奥菲已经失去理性，她似乎意识到了唯一能做的是孤注一掷。“吱”的一声，门打开了，吉布出现在门口，手中端那支冰黑的土枪，“砰”一枪朝妈妈射来。
　　吉布是神枪手，如果不想完整狼皮只想结果狼的性命，那是百发百中的。这一枪就击在妈妈的肚子上，一个血窟窿顿时鲜明地出现，是那么痛苦地扎着我的眼睛我的心灵。
　　鲜血从那流出，流在地上。
　　妈妈顾不了疼痛，一个伏身后箭一般扑向吉布，吉布头一埋躲过了妈妈致命一口，但衣服给掀下了一层。妈妈从地上一翻身，猛地又是一扑，吉布刚抬起头，准确地判断了妈妈扑过来的方向，侧过身来，又躲过了妈妈的当头一扑，同时开动了第二枪，妈妈也一侧身，一颗子弹从她身旁射向天空。妈妈在空中后脚一点地，又向吉布扑来，吉布的衣服抓烂了，身上是道道血痕，额头上冷汗如雨，她清楚不能给吉布以喘息的机会，不能让他的枪声响起。
　　我真不知身负重伤又断了一条腿的妈妈是哪里的勇气和能耐，像是蜜蜂一样围着吉布忽左忽右在地飞窜，让吉布的枪支无法瞄准，只能是没有目标地射击，同时大呼“大黑，大灰”。
　　两只狼狗听到了主人的呼唤，发疯一般窜了过去，双向夹击扑向妈妈。隆卡村寨闻声起来的人们也拿枪拿杆地围过来了，妈妈终于寡不敌众，一阵枪响过后，倒在血泊之中，带着浓浓仇恨的狼血气息立即让狂吠的狗向四处散开，边跑边叫，最后停止吠叫，静息无声。
　　我心肝撕裂地痛哭，呼唤着妈妈。
　　妈妈的身躯忽然从血泊之中颤动起来，紧接着，从血泊中挣扎着支起身来，可她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我不断呼唤，希望看到她再次站起来。
　　我每一声呼唤，妈妈都会痛苦地支起身子。后来，她发现自己是不能走到儿子身边，于是用后脚蹬地，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她的身后，是一条用她生命的鲜血染成的痕迹。
　　这几十米何其漫长，妈妈是在用她体内最后一滴鲜血最后一丝气力来完成，她要在临死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要死在儿子的身旁。
　　妈妈是在用全部的生命来完成一曲感天动地的爱的绝唱，连隆卡村那些与狼为敌的人也震动了，放下武器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挪向她的儿子……
　　妈妈终于挪到了我的身边，也彻底用完了她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只是看着我，那眼里有微笑，也有痛苦和无奈……

　　吃果子的狼14

　　14
　　第二天是我痛不欲生的一天，大仇人吉布又喊着他的打狼朋友煮狼肉，那是妈妈奥菲的肉啊！
　　汉人使用的葱、盐、花椒粉等佐料都被吉布蒙古人完全接受了。在佐料的作用下，隆卡的天空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连大黑大灰也直掉口水。可这种气息让我流泪，让我心痛，让我呼吸困难。抬起泪眼，极力寻找没有这种气息的空间，可一丝也没有。
　　痛苦煎煮着我的仇恨。
　　吉布一行人还在外面的空地上起舞唱歌，奏着乐器，是那么欢快那么尽情。这犹如一把把钢刀扎进我的心头。
　　天空一只苍鹰，不断俯冲到地上捕捉什么，又被几条猎狗赶上了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真希望它能把我带走，带上蓝天，带到没有隆卡气息的地方。
　　曾经，我为自己是狼族中一员而自豪，现在羡慕天空中飞翔的鹰。我真愿自己不是狼而是鹰，如果是鹰，我会在此刻，俯冲而下，将吉布的头啄一个窟窿，将每一个吃狼肉的人啄一个窟窿，啄下他们的眼睛，让他们永远看不到狼。
　　妈妈奥菲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每一滴泪总在脑中出现。我不相信妈妈远离了我，不愿相信吉布等人烹调的是妈妈的肉。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理性告诉我，昨晚倒在血泊中的是妈妈，拖着血肉身躯一步一步挪向我的是妈妈，最后对我微笑后闭上眼睛的是妈妈。
　　妈妈是为她的儿子而死的，是爱让她独闯隆卡，是爱让她不愿逃走。是爱让从来理智的妈妈失去了理智。
　　我知道自己病了，浑身发冷，不断颤抖。
　　珊珊还是特意送来新鲜羊肉，我只看了一眼，却不想吃。珊珊找巴特商量，要送我去看兽医。巴特白了她一眼说，“你疯了，兽医不打死它才怪，会给它看病。”
　　珊珊抚着我的狼毫说，“它是怀念它妈妈，灰爱，别难受，我会好好待你的。”我眼里直掉眼泪。珊珊说，“我没见过比狼还重情的动物。”
　　巴特说，“狼是重情的，尤其是母狼对小狼的爱。我看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母亲拿着柴刀接自己上学的女儿回家，忽然在山路上遇到一匹饿极的母狼，母狼扑倒女儿，咬住了她脖子。这时候，母亲发现了小狼，用小刀掐住小狼的脖子。母狼在一点点用力咬，母亲也在一点点用力掐，两个母亲都互望对方。忽然，母狼放弃了小孩，母亲也放下了小狼。可见，狼的母爱不低于人类。”
　　“好感动噢，狼的母爱比人类还伟大呀！”
　　“灰爱没有妈妈了，好可怜，不知道它有没有爸爸，要是能帮灰爱找到爸爸就好了，巴特，我们放了灰爱吧。”
　　“你不怕你爸爸？他要灰爱的皮啊！”
　　“不怕，我觉得他们太残冷了！”
　　“那也不能现在放走，灰爱病了，又没有妈妈，这样是走不出隆卡的，猎狗会咬死它，等它好了，我们骑马送它去对面的山林里，等长大些吧，假如它出去一时没找到爸爸，会被老虎吃掉的。”
　　珊珊默认了巴特的话。
　　我痛苦地伏在地上，泪水打湿了一片。直至日落，直到月出。
　　清晰的月光，忧伤的月光，如水一样浸染着我无尽的凄凉。
　　半夜里，我睁开眼，忽然看到了妈妈，正在树上，在有春风的夜空中腾跃，一会儿似冲锋陷阵，一会儿又贴靠在树干上，但充满着生命力的激情！
　　我喜出望外，扑过去大喊妈妈。由于用力过猛，被链子掀翻在地，我一翻身爬起来继续呼喊，是那么激动！多少个分分秒秒，我想念着妈妈，确信她不会死去，会意外出现，给我温柔的母爱。然而，无论我怎么呼喊，妈妈没有回应，却引来激烈的犬吠声。
　　我失望了。我知道这不是有生命的妈妈，是吉布将妈妈的皮扒了下来，里面塞满草，挂在树上风干。妈妈的皮毛像有生命一样，在春风中飞舞。
　　目睹没有生命的妈妈也让心中有了一丝安慰，像干渴的沙漠得到一丝滋润，当然，是痛苦的滋润。我朝风中的妈妈跪下，拜了几拜，然后站起来，沿着圆圈小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的时候，就能看清妈妈的眼神，能看清她对我的微笑。这是我们狼族一种原始的虔诚怀念。人类后来有了宗教，有了虔诚的朝拜，与狼族相比，他们还落后了几百万年。
　　妈妈的笑脸是那么幸福、满足。她似乎在说：“赛赛，快快长吧，做一个勇敢的，有智慧的狼，胜过你爸爸，甚至你狼王伯父。”
　　忽然听到狼王骜厉的嗥叫声，从肺腑里发出的悠远的询问：“奥菲，你在隆卡吗？怎么没回来呀！”
　　焦急的声音把我带回了现实。我知道狼王正带着一群狼在隆卡村外等待妈妈回去。于是哭着告诉：“我是赛赛，妈妈被吉布打死了，你们帮她报仇吧！”话音刚落，十几条狗冲了过来，我赶紧“汪汪汪”吠起来，狗们看着我，又仰头朝村外的狼群叫喊。
　　传来头狼骜枭的询问：“赛赛吗？你怎么不逃出来？”
　　“我被吉布坏蛋用链子锁住了。”回答完我立刻学狗叫，叫得狗们一脸迷惑。
　　“你再叫几声，我能判断吉布家的位置，我们的洞在隆卡下面，我们将洞口打开，为你爸爸妈妈报仇。”
　　我一阵惊喜，仰起鼻尖长嚎，嚎了一阵又汪汪叫起来，向狼王传达着准确的位置。
　　大灰忽然对其他狗一阵狂吠，似乎在告诉它们，我在与外面的狼群对话。果然，狗们将我围住，狂吠，似乎在询问，“你是狼还是狗。”我用尽力气“汪汪汪”地叫着，狗们停住了对我的攻击，调过身朝寨外吼着。
　　外面的狼嚎停住了，狗群也散开了，起来的人也散开了。吉布告诫说，“大家今晚小心些，打死了母狼，公狼会带一群狼来报仇，狼是最钟情的，也最有复仇心。”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狼王骜厉打通了洞口，就在吉布家门口，一群狼从天而降，带着强烈的复仇情绪破窗而入，冲进了吉布的家。我担心珊珊大喊，“别伤害那女孩。”
　　传来了枪声、哭声、狗叫声，吉布家天崩地裂一般。隆卡村的人、狗全涌了过来。狼群又飞一般从窗户窜出，顷刻间无影无踪，只有大黑大灰对着新开的洞吠叫，却不敢进去。
　　吉布的妻子、珊珊大哭，说吉布被咬了，倒在血泊中。有人冲过去，很快，吉布被抬出来送往医生家。
　　有人推着大黑，要它带狗群进洞追赶。大黑吓得直往后退，恐慌的声音变了腔调，那人又推大灰，大灰吓得回头咬了他一口。刚才还在洞口装模作样狂叫的狗一见情形，担心自己被推进洞去追狼，纷纷散开，自我壮胆的吠着，摆弄着脖子狂叫，内心却极其恐惧。
　　狗和人都陷入恐慌中。千百年来，在人与狼的斗争中还没有这样的故事，狼竟把洞打到了村寨里，差一点就是吉布家、吉布的床下。狼的恒心与智慧让隆卡人说不出话。
　　狗和人都迷惑：狼怎么这么聪明？还能打狼吗？能与狼为敌吗？

　　吃果子的狼15

　　15
　　吉布还是被救了回来。在一个春阳明朗的中午，几个小伙子把他抬回了家，几天后他就能走动了，这人的体格是相当健壮的。
　　“奶奶的，身上给狼咬了几个洞，这群狼太狡猾，老子好了，要去放火烧死它们。”吉布狠狠地告诉与他一起说话的人。我听得毛骨悚然。
　　“注狂犬疫苗了吗？”
　　“没有，疫苗缺了，没什么，看我这身体，还怕什么，打了一辈子狼，过去也被狼咬过。”
　　第二天，吉布从那房子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我身边，发泄地拽起我身上的链子，把我掀滚在地。屈辱、愤怒像火在燃烧，我不屈地对他皱着鼻子咧咧嘴，显示内心的愤怒。
　　“小兔崽子，狼比我预料的还聪明，留着你，给我把其他狼引来，老子一举消灭它们。”说罢，一拉链子，我被牵到他面前。我看到他身后藏着一根棒子，咬咬牙正要扑上去，他右手一抽用棒子挡住了我。我的牙生硬作疼，怒视着他，发出恨恨的叫声。
　　他也怒视着我，那眼里有红丝，一会儿变得迷茫了。
　　一声春雷轰地响过，我和吉布都为之一怔。
　　我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大自然巨大的声威，似乎就在头顶炸响，炸得我耳膜轰鸣，心肝欲裂。
　　我不知道大自然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声响。妈妈告诉过我，这雷声每年都有，是不要紧的，虽然，我们狼族听了心灵发怵，但它对狼族的伤害远不如枪声。
　　雷声过后，下起了雨。
　　雨点很大，打在地上，嘀嘀嗒嗒的，空气中蒸腾着泥土的气息。
　　忽然，吉布浑身发抖，面部表情极端恐惧，想说什么都似乎很难说，嘴张开不动，似乎定格在那。
　　看得出，吉布突然怕这雨水，怕听雨声。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昔日的打狼英雄，走起路来双脚生烟的打狼英雄怎么怕雨呢？
　　雨越下越大，吉布颤抖得更厉害，面部肌肉不断抽搐，狰狞可怖的表情。
　　我万分庆幸，却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痛苦，肯定是突发性疾病，说不定与我们狼族咬他有关。
　　这真是报应。真要感谢上苍。
　　吉布“呜呜”地叫着。大黑大灰冲了过来，它们不明白主人怎么突然这样，急得团团直转，不知所措。
　　大黑跑至门口叫了几声，里面没有反应，不放心倒在地上主人，又跑回来。两匹忠实的狗用嘴磨蹭主人，希望以此减轻他的痛苦。
　　突然，吉布立起身来，眼珠暴突，摇着头朝大黑扑住，抱住大黑。
　　大黑开始以为主人是亲近它，很享用地立在那，并骄傲地望着大灰。大灰的表情迷惑、惊奇、又羡慕。吉布用手梳理着大黑的颈项，猛地一口咬下去，大黑痛得“汪”地叫了起来，跳起后腿往前一冲，吉布扑倒在地。
　　大黑看着主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咬自己，有些愤怒又有些不解。大灰也被吉布这举动弄糊涂了，愣在那，吉布又朝它扑了过来，它赶紧叫唤着闪开。
　　吉布没扑到大灰，挥舞着双手向我扑来，但是看得出他没有气力了，我一闪身就躲开了他，窜起来往他身上一抓，抓破了他的衣服，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疤痕。
　　这就是我的仇人，杀害我父母的仇人，掏了大量狼崽的仇人。我怒视着，眼里涌起的是一股股蓬勃的复仇火焰，瞬间腾*来，腾*万丈火苗，要爆发、要燃烧。我伏下后腿，磨了磨牙，瞄准吉布的脖子，用力扑了过去。……
　　吉布就像是失去气力的狗。我做出了极大的准备工作准备致命一击，没想到轻松咬住了他的脖子，冰凉的，在我的牙下颤抖，双手却在我身上乱抓，我知道，现在只要用力，这人的动脉就会喷出血，这血会泄去我的部分仇恨。
　　突然，大黑大灰箭一般冲了过来。
　　大黑首先咬住了我的脖子。
　　我咬住了吉布不动。
　　大黑也咬住我不动。
　　相互僵持着。
　　雨在沙沙地下。
　　吉布在呜呜地哼叫，准确地说是痛苦呻吟。
　　我放下了吉布，大黑也放下了我。
　　我不是怕大黑致我于死地。狼的血液是雄伟的，不怕死亡，何况是报了父母的仇恨。我希望是凭借智慧与勇猛与这传说中的打狼英雄一搏，哪怕遍体鳞伤，只要亲口咬死了有英雄气概的吉布，就是死了也悲壮。
　　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英雄气概，这疲软无力的仇人不值得我动口。
　　吉布最后抓住了大灰，将它压倒在地。大黑汪汪地叫着，大灰开始不敢反抗，后来挣扎不了，终于咬了主人一口，立起身来大声叫喊不停，像是发恨也像是倾诉不解和委屈。
　　这阵特殊的声音引来了吉布家人和村寨的其他人。这时的吉布已倒在地上，口中泛着白沫。
　　人们又把他抬去医生家，有人说他得了狂犬病。
　　当天，吉布就死了。
　　我觉得不是滋味，计划中一次壮烈的复仇行动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珊珊失去了父亲，痛哭得凄惨。我顿时明白，吉布是她的父亲，失去父亲的她该多么痛苦啊！我又可怜起珊珊来。

　　吃果子的狼16

　　16
　　隆卡村陷入了悲哀之中。
　　吉布家四周的高树上聚集了许多乌鸦，黑黑的一群，有的还在屋顶盘旋，更增添了一份悲凉的味道。
　　隆卡的人看着黑黑的乌鸦，听着那凄厉的叫声，一脸茫然恐惧的表情。我知道，乌鸦是嗅觉灵敏的生灵，它们已闻到了吉布尸体的气息。
　　我目睹了隆卡人处理丧事。他们不是像他们祖先一样将尸体抛在野外喂狼，借助狼让死人灵魂升天。而是像汉人一样，对死者做一番哀悼，然后埋到地下，堆成一个土堆。
　　各个民族有各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及风俗习惯。汉民族是个农耕民族，对土地怀有深厚的感情，他们死后也要归属土地。
　　吉布的死让隆卡人加深了对狼族的仇恨，几天前还是虎虎生威吃狼肉喝烧酒的吉布，突然间被狼咬染上可怕的病，活生生夺去了生命！这让他们认识到狼族真是他们的敌人，更怕这种灾难降到自己身上。
　　吉布的丧事办完后，人们将对狼的仇恨转到我的身上，他们用长棍捅我，用石子砸我。
　　一个小孩扔一块石头在我背上，一阵生痛，接着又一块石头朝脑袋呼啸而来，我侧身一闪避让开，一根木棒却伸了过来朝我一捅，我翻倒在地……
　　这是一种极大的欺辱，再也忍不住内心抿藏的愤怒，眼里闪着狼的凶光，狼毫竖立，呲牙皱鼻地逼视着朝我扔石的人，我看到了他们内心的恐慌。
　　有人走入我的行动圈，怒火燃烧的眼看不清是谁，潜意识里只觉得是来与我为敌，说不定是要结束我的性命。判断距离后我一个箭步扑了上去，那人本能地扬起双手，我没咬着脖子咬到了手腕，嫩嫩的手腕，鲜血从我嘴角溢出。
　　“灰爱！”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起来。定神一看，是珊珊，手里拿块羊肉，她是来喂我的，我难受地望着她，心里一阵愧疚，流着泪伏在地上。
　　隆卡的人看到珊珊流血了，拿着家伙冲了过来，要打死我。珊珊猛地抱住我，喊道，“你们不能打死他，灰爱一定是被你们打疯了，认错人了。”
　　我在珊珊的怀中痛哭不已。
　　珊珊和巴特感觉到养我的困难与压力，决定送我去山林。
　　临行前，珊珊饱喂我一顿，加大了钙片量，为我即将愈合的伤上了药，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那受伤的手腕就在我眼前晃动，我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着，舔着舔着，又流下了泪。
　　“不要紧的，灰爱，我不怪你。你一定是被他们打急了，看不清我，我原谅你。”我一听，心中一阵酸楚，用脑袋磨蹭着她，这是多么善解人意的朋友啊，她的心透明得如同水晶。
　　“你回到那山林，从此后就靠自己了，希望吃了钙片后能胜过其他狼，做个有本领的狼王，只是别来侵犯隆卡，记着，别与人类为敌，人是聪明的，会有好多办法让你们吃亏的。饿了吃兔子吧，噢，兔子也可怜，吃旱獭，啊，旱獭死了他的子女也难受 。那吃草吃果子吧，你们狼要是不吃羊吃果子，那就是人们的好朋友，他们就不打你们啦！”
　　“也不一定，人们要狼皮做衣服、做被子啊。”巴特说。
　　“棉被不是很好吗？”珊珊说，“狼是除人以外最聪明的动物了，它们通人性、懂人话。”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英国有个动物学家绍&#8226;艾利斯说在所有哺乳动物中，最有感情的莫过于狼；最有智慧的，莫过于狼；最有成就的，还是莫过于狼。狼是最重情，最团结，最有自知之明，最表里如一的动物，狼还值得人去学习呢！”
　　珊珊笑了，说，“巴特，你对狼也有好感啦？”
　　“灰爱救过我呢，让我改变了对狼的偏见。我也舍不得灰爱啦，不知道他以后会遇到什么危险，狼的生存挺不容易的，有人打它们，还有狮子、老虎吃它们。”
　　“我们的灰爱聪明、强壮，他会生活得好好的，会当狼王，做个善良英明的狼王。只是，什么时候我们会再次见面呢？那时还认识我吗？灰爱肯定认识我，只是，我们不一定认识他。我要送他一个礼物，送他一个银项圈，这是奶奶给我的，我给灰爱。”珊珊说完将一个银光闪闪的圈子套在我脖子上，上面还有个小铃铛，晃起来，“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珊珊抱着我出隆卡村寨。巴特、大黑、大灰与她一道。两匹狗快乐地追逐，一会儿又围在小主人脚下撒欢讨好。
　　阳光照着树林和起伏的远山，熟悉而迷人的美丽景象，那是我久违的家乡。
　　珊珊放下我，眼里流着泪，说：“灰爱，你走吧，保重！”
　　我忽然间特别依恋珊珊，不忍离开，睁着明澈的眼睛望着她。风吹动她的秀发，脸庞是那么俊美，洋溢着最善良的温情。
　　“灰爱，走吧，隆卡不是你生活的地方，我们保证不了你的安全！”巴特对我说道。
　　我双膝跪下，又立起身来小跑几圈，算是告别。然后朝那山林走去。泪珠在眼眶里滚动，我听到身后珊珊“呜呜”的哭声。
　　望着我越走越远的身影，大黑、大灰似乎明白什么，对主人着急地低声叫着，绕着她打圈圈，主人不理它们，两匹狗一交换眼神，放开脚箭一般冲了过来。
　　我感觉到了后面的雨点般急促的脚步声，心中盘算着快速逃跑还是准备迎击，最后我得出结论是站立不动。
　　果然，大黑、大灰见我见在那，反而放弃了扑斗，围着我“喔喔”地叫唤，似乎询问我去哪，是不是去狼群那里，它俩显然是不会放狼归山的。
　　珊珊，巴特喊着两匹狗的名字，跑了过来。巴特抱住大黑，珊珊抱我在怀中，轻轻拍着我脑袋，放下我又抱住大灰，说：“灰爱，你走吧！”
　　我又朝家园走去，身后传来大黑大灰“喔喔”着急的叫喊声，接下来是“汪汪”的吠声，我撤开腿，箭一般窜向山林，很快，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
　　传来珊珊的声音“灰爱——灰——爱——”清风把声音传的很远，在山谷间回荡。
　　我在这呼唤声中快跑，泪水打湿了双眼，也打湿了心情。隆卡一行，让我明白了人世间的真爱。

　　吃果子的狼17

　　17
　　终于回到了狼家族，群山披着美丽的绿装，多么美丽自由的天地啊。
　　我的到来让狼群惊奇高兴，狼王骜厉给我一个拥抱，说：“想不到你这么壮了！”
　　想到妈妈，我又非常难过。如果她还在，今天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啊！这里虽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可是已经没有至爱的父母，我是个孤儿。在这天地里，许多道理许多困难靠自己去明白，去克服了。
　　我无限伤感，狼王安慰我：“从那些猎人手中回来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比我们谁都多份经历多份考验，这非常难得的。快乐些吧，孩子，上天不太垂青狼族，我们生存条件很难，缺少人的智慧，只能顺应自然了，狼族成员随时都会遇到灾难，我们要学坚强去面对……”
　　我们的家现在是头狼骜枭一家住上了，父亲死后，骜枭在狼族中有着重要的地位，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晚上，狼王带我住他的家。
　　狼王有许多妻妾，他躺在那儿，妻妾们小心地为他舔着皮毛，狼王的神采永远是奕奕动人的，这种动人有一半来自妻妾们的打理。
　　我向狼王诉说着在隆卡的种种遭遇，向他说起美丽、可爱的珊珊。
　　狼王闭着眼睛，沉吟一会说：“人性中有许多丑恶也有许多美丽的东西。珊珊是个善良的人，人类都这样善良，我们狼的日子就好过了。”停了一会又问他的妻妾，“不过，人如果都那样善良，那我们狼会不会肆元忌惮地吃人呢？就像捕捉兔子旱獭一样？”
　　“那当然会的，有时我们饿得都没吃的。”他的妻子说。
　　“是啊，这是我们狼性的一部分，狼的胃只能消化肉食，这是上天注定的，人们恨狼也是有道理的，狼的性格中有凶残的一面，这是不变的事实。”
　　狼王是充满智慧的，他的大脑时刻在思考问题。叹息一声说：“人类的社会一天天向前进步，随着人类的进程狼族的生存能力越来越小啊。在野蛮时代，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很小，狼以群体形象出现就是天地间的英雄，狮子，老虎也望而逃却，它们永远不明白它们的缺点就是独来独往，一意孤行。现在，群体出行的狼抵不过人类智慧发明的工具，枪、炸药……狼的天生凶残会引来枪炮的射击，我们狼族最终不知是什么归宿，怕这浩浩天地难以容得狼的生存，现在狼的数量就比我小时候少得多。”
　　“大王别担心吧，人类不会愚蠢地消灭我们的，他们力量越强大就越不担心我们的攻击，也没消灭我们必要，我们为大王跳舞吧！”狼王的一个妾说道。
　　这是让心灵迷醉的群狼之舞，狼王的妻妾们晃起美丽的腰身，或立或俯，换着花样让我目不暇接，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里都流淌着最妩媚最温柔的波动。
　　我明白了为什么珊珊要我做个狼王，狼王不仅有强健的体魄，超群的智慧，同时拥有至高的地位。同人类一样，狼群等级森严，最高统治者是狼王。
　　为什么有群体就有三六九等呢？大家都一样平等不行吗？我知道我这么想太理想化了，不过狼群的等级制度是单纯地靠体能、智慧拼出来的，不平中体现着公平。
　　这样胡思乱想着，妈妈、爸爸、可可都在我脑中以不同形象出现，让我一会儿沉浸在悲痛一会又沉浸在温暖的回忆之中，我想看月亮里的可可，于是走出狼王的家。
　　天快亮了，透过树木的疏影，可以看到月亮白了脸，快要坠下树稍。我朝月亮一笑，说，“可可，我又回到狼家族了，你妈妈还很好，可我妈妈没有了……”
　　忽然有人影晃动，接着是一阵激烈的枪声，还有炸弹响起，爆炸的声音让群狼肝胆欲裂。我赶紧回洞报告狼王，狼王告诉我快隐藏起来。
　　枪声响了一阵才停息，树林间弥漫着一阵硝烟和药味。
　　可怜那些在山岩碎石间睡觉的狼，被炸弹炸得血肉迷糊，这其中还有可可的妈妈，我围着她的尸体，走了几圈，代可可向她作沉痛的哀悼。我想可可会在月亮上看到这一些，她一定会痛苦流泪。但愿她妈妈也魂归月里，陪着可可在月桂树下看人世悲欢，听狼族悲歌。
　　狼王骜厉面对这情景老泪纵横，说：“他们下毒手了，他们在为吉布报仇，更是怕再有人染上狂犬病。”
　　头狼骜枭四个爬出洞口玩耍的儿子一个被炸死，三个被掏走了。骜枭痛苦地跳几圈，冲着隆卡方向大声嚎叫，“还我孩子，我要报仇！”
　　在狼王的指挥下，狼群一起努力，忍着悲痛，将死难的狼抬在一起，一共有十几条，有的尸体还完整，有的却炸得面目模糊，鲜血染透地面，躺在这雾霭升腾的清晨，诉说着凄凉。
　　“报仇，报仇！”群狼激愤地吼着。
　　狼王骜厉仰天长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众狼看着狼王，面面相觑，满眼迷惑，大家不懂从前血气方刚英勇顽强的狼王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失去了往日的豪情与锐气。
　　我的心中一片伤痛，就在昨天，这些狼族的成员还围着我说笑，为我的安全返回而高兴，今天却失去了狼的生命狼的勇敢。
　　狼王按照狼家族的仪式举行着哀悼会。
　　首先由狼王、头狼组成的队伍轮流致哀，其次是亲属依次致哀。致哀过后，由几匹狼组成的哭歌队失声痛哭，那凄婉悲凉的哀嚎声在林间山间回荡，可以涤荡人的肺腑心脏，让山石也动容含悲、百鸟呜咽。
　　哀歌过后，狼群结队而舞，围着尸体，围成一圆圈，步伐是沉重的，表情是严肃的，两匹狼巫师立在一旁祈祷，歌唱狼族的神勇，颂念狼的灵魂升上天空。
　　巫师说，“我们狼族中的英雄啊，勇敢去上路吧，不久的日子里，你们又是一条勇敢的狼。”
　　我心中却在想，真有轮回的话，你们就做个人吧，隆卡之行让我明白，人才是上天的宠儿，他们没狼的勇敢矫健，却比狼更多智慧。他们有自己的文字，可以代代传承，这是人类最高明的地方。他们懂得更多的艺术，知道去享受生活，他们可以训化狗去看管财物，自己心安理得去睡觉。
　　天地很大很大，狼的生存空间却越来越小……
　　仪式完毕，狼王一声命令，狼群有组织有纪律地将死去的狼重新分开。根据狼体的大小，三五一群地吃起来，连毛吃下。
　　在这人类看来是多么残忍与不道啊！的确，与人类的文明相比，这是一种原始的、血腥野蛮，因为狼族没有文明，只有生存的规则。
　　狼们虔诚地认为，死着的狼需要活着的狼这么干，它们的灵魂才能升上天空。

　　吃果子的狼18

　　18
　　狼王骜厉这一天心情沮丧。狼族的接连厄运让他痛心不已，神情与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威武豪迈大不一样。
　　妻妾们要为他起舞解忧，被拒绝了，说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干。
　　他让我挨着他躺下，说：“你是我侄子，是骜杰的孩子，我看得出你的智慧、体魄，今后会超过你当年的父亲。不知怎么，我近来爱思考，一思考多了，也就觉得很渺茫，失去了豪情……”
　　我怜惜地望着狼王，说：“您始终是伟大的。”狼王摆摆头，说：“三更的明月经常给我的神思，给我感悟，草原的生命是不会长久的，游牧民族不会长久的，狼的命运不容乐观！”
　　狼王的话让我心头一怔，多少日子妈妈说过草原是离不开狼的，游牧民族是最伟大的民族，曾经横扫欧亚。于是对狼王说了这些意见。
　　狼王沉呤了一阵说：“我当初也是那么认为，历代狼王也是那么认为的。最近我反复梳理这个事。我明白了，游牧民族不是最伟大的民族，游牧民族的强悍与伟大是在冷冰器时代，并且是以野蛮和血腥的形式出现，其文明始终是荒芜或者停滞的。随着人类文明进程的高层次发展，它会没落，甚至淘汰。”
　　“草原上的游牧生活方式毕竟是落后的，远不如汉家农耕民族的固定耕作方式，农耕文明有力量用新的高效的方式去保护和利用草原。隆卡村的人是游牧民族中思想先明的一批人，他们尽快接受了汉民族先进的生活方式，当然，他们也会犯错误……”
　　“妈妈告诉过我，农耕的华夏民族是一个保守民族，有奴性，所以外族入侵的时候他们会有一些人奴性十足的人充当汉奸，哪有游牧民族那威武不屈的精神！”
　　“是啊，这个认识在草原上、在游牧民族和狼族中存在了多少年啊。我现在不这么认为，农耕民族靠自己去受益，因而他们有创造性，汉武帝通西域通波斯，唐时的长安是世界大都市，宋代的海上丝绸之路繁盛，明朝郑和七下西洋，这些恰恰说明了农耕文明开放的一面，给荒芜的外邦送去了文明。”
　　“当然，一个文明体系哺养的人思想不完全一样，犹如同一土壤培育的果树结出的果子有好也有坏。外敌入侵时汉民族中出现了汉奸，这是他们过惯了安和的生活，失去了斗争的勇气，可他们中也有民族精英民族脊梁。”
　　狼王的话我听得不全懂， 但惊叹他渊博的知识。我能感觉他在担心草原、游牧民族，他最近在思考狼族面临一个何去何从的大问题。
　　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在这即将明亮的清晨格外振耳，狼王一听一骨碌腾跃起来，冲出洞外。
　　婴儿是头狼骜枭从隆卡叨来的。
　　隆卡人打死掏走了他的孩子，他决定报复，独自潜入隆卡的一户人家，潜伏在床铺下。五更时分，爬出来，立起身拉开门栓，悄悄打开门，再转身溜进房内衔起熟睡的婴儿，往背上一甩就冲出隆卡，身后是一片人狗叫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我听得感叹不已，骜枭又是在用生命为子女报仇，又在做一次失去理性的复仇行动。狼族的父爱母爱何其深厚，足以感天动地啊！
　　那婴儿握着小拳头四处划着，似乎在寻找妈妈温柔的怀抱。骜枭怕他的哭声引来隆卡人，要咬死他，狼王和几条母狼都阻止了，说这孩子又不是仇人，怪可怜的。骜枭说他长大了就是打狼灭狼的仇人，狼王说他长大了要是像珊珊一样善良呢？骜枭不语，流着泪，在想念自己的孩子。
　　正在哺乳的母狼奥佳走了过来，半侧着身子给那婴儿喂奶，他嫩嫩的小手抓住一个*塞进嘴里立即啜起来，但马上又吐出来，大概是觉得与平时喝的奶味道不一样，或者是没有依贴着妈妈的怀抱少了安全与温暖。
　　奥佳伏下了身子，贴近婴儿，那孩子真的痛快地喝了起来，还发出“啧啧”的咂嘴声，喝完就睡着了。一脸恬静与幸福。
　　呵，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人类历史上传说的狼喂小孩，场面温馨。看来，罗马城的传说是真实的，如果有人目睹，这又是一个永载历史的传奇。
　　狼王骜厉说：“隆卡的人马上会来找孩子，我们必须尽快转移，立即行动！
　　“孩子怎么办？”骜枭问。
　　“一起带走！”狼王果断地说，“放到这有危险”
　　于是，骜枭和奥佳并到一起，另外两只狼将熟睡的孩子叨在他俩背上，他俩驮着孩子并行，一起一伏非常和谐。
　　孩子在缓缓的起伏运动中睡得更香，也许是在做梦吧，梦见在妈妈的怀中、或者在摇篮里、在云中飞翔。
　　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我们隐蔽的地方。
　　这里是早就打好的洞，洞洞相连，洞口全在隐蔽之处，是狼族在危急情况下的避难所。
　　果然如同狼王所料，我们刚刚安顿下来，就听见一阵枪炮声、人犬叫嚣声，雷一般响起。隆卡人果然带着仇恨来捣狼窝了。
　　狼王伏在地上侧耳倾听，忽然立身对我说：“他们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你去通知各狼，千万别乱动，别让那小孩哭，只要开口准备哭喊就只好结果他，不能因为慈悲而葬送整个狼族，我去把人和狗引开。”
　　“你是狼王，不能去，让头狼们去吧？”狼的妻妾们爱怜地说。
　　“他们去我不放心。”狼王话音一落冲出了洞口，妻妾们互相抱头痛哭，外面的枪弹声似乎要把世界掀翻过来。
　　所有的狼都伏在洞中屏神凝听，神情格外紧张。
　　隆卡人似乎倾出了全部枪和炸弹，拿出与狼群势不两立的姿态要让狼从他们身边消失。大家心中清楚，一旦目标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婴儿还在睡梦中，有时还扯着嘴角笑，骜枭的嘴始终是张开的，只要他醒了，准备哭时，就会果断地合拢嘴，让这可怜的孩子不声不响地永远睡下去。
　　我真不忍心看这个情景，在隆卡，我看到了人类的母爱，也领略到人性的美丽。我心中祈祷着：小宝宝睡吧，睡吧，千万别醍。
　　外面的声音时而近时而远，时而激烈时而稀疏，又过了一个时辰，狼王回来了，身上负了伤，他中了一枪，鲜血染透了半个身子。
　　“引走了，引向了相反的方向”狼王说道。
　　“你受伤了！”狼妻痛惜地说道。
　　“不受一枪能引开他们？传狼医过来吧。”
　　狼医背着帆包袋过来了。不知何时何地弄来的袋子，听说在我们狼族里传了好几代狼医，已是狼医的标志。
　　狼王伏在地上，伤口朝上，狼医看了看，一口咬了下去，一抬头，一颗血淋淋的子弹取了出来，伤口又流出了血。狼医从布袋里衔上采集好的叶子塞在伤口上，又弄出一个菇子一样的黑色小球，里面是些粉状的东西，狼医说倒在伤口上可以止痛生肌。
　　我说：“在隆卡受伤时，珊珊给我涂一种药真有效，涂上就不痛，伤口恢复得特快，要有哪药就好。”
　　“所以说人聪明啊，他们会制药，而且越制越好。我们狼族是动物中聪明的一族，我们几百万年前就会简单疗伤，可几百万年后还是这个水平。” 狼王叹道。
　　狼王还感叹，“为什么我们集体作战时，要将伤员咬死？我们只能那样！我们不能因伤员让集体力量受弱，不能让半死不活的狼受到屈辱，更因为，我们没有好的医疗技术，就是将伤员抬回来也是死，是痛苦地等死。人类却不同，他们作战时会抬走伤员，专门治疗，治好了又能战斗。从文明程面上说，我们狼族对待伤员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残酷！”
　　我听得一阵脸红，因为那次逃往隆卡是因为自己受伤，怕狼王咬死。那一个念头让我经受了许多磨难，也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吃果子的狼19

　　19
　　橘红的晚霞落下山梁的时候，我们狼族又回到了自己的居地，这里有枪弹轰炸的痕迹和烟薰过的灰烬。
　　许多狼担心安全，狼王说现在只有这地方最安全了。
　　还有一个随时会暴露目标危险份子，就是骜枭从隆卡夺来的婴儿，只要他的一声啼哭就会引来又一阵弹炮轰炸！围绕这个婴儿的去向，狼们讨论着，建议抛到悬涯的有，吃掉的也有。
　　我说，“让我送回隆卡吧， 我对那里熟悉，隆卡的狗也与我也是熟悉的，它们还没彻底确定我的真实身份。”
　　狼王骜厉同意了，“说，少结冤仇吧，何况这婴孩是无辜的。”母狼奥佳对孩子有感情了，眼睛湿润地说，“让我再喂他一次，好可爱的小孩，但愿你长大了是狼族的朋友。”
　　我背负着熟睡的婴孩，一路上缓缓前行，极力保持身子的平衡。
　　快到隆卡村寨门口时，心中默念：“孩子，别醒啊！”谁知，一个小坑让我一脚踏了下去，婴孩惊醍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引来了一阵犬吠与人的叫闹声，我只得放下婴孩就跑。
　　“唿”耳畔有一颗子弹划过。
　　“别打了，它送我孩子回来，那是珊珊养的灰爱。”
　　我知道这是孩子妈妈的声音。
　　“灰爱，谢谢你！”姗姗的声音又在山谷间传响。
　　我出色完成任务让狼王很高兴，说：“我敢保证这孩子长大后不打狼，隆卡接受的是汉族文化，汉族是讲礼义恩情的。”众狼不语，他们疑惑狼王近来总是为汉人说话。
　　能冒险送婴孩去隆卡，让我陷入无限的荣光之中。晚上，明月升上树稍，留下斑驳的碎影，我独自在月下，感受着轻风的愜意，心想，可可一定知道了我的勇敢，一定会在月中会心微笑。
　　我确信，有一缕洒浴在我身上的光芒是可可快乐的眼神。
　　要是妈妈还在那多好啊！我今天不凡的表现会让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又陷入了怀念妈妈的悲痛之中，耳畔传来辽远的犬吠，那是隆卡传来的。在隆卡，为了生存，我习惯了学狗吠。这犬吠声让我情不自禁地吠了起来，一种抒发情感的吠叫，一种条件反射的吠叫……
　　我仰首吠了一阵，刚停下来，便发现自己被绿幽幽的光点围住，那是狼群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睛。
　　几条头狼围住我，询问我怎么会狗叫，是不是在串通隆卡。我茫然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狗叫了，更不明白我的狗语是些什么意思。
　　我急切地央求狼王，“狼王，我也不知道怎么叫起来了，在隆卡，为了生存，学起了狗叫，学得很困难，现在要忘记竟然也困难了。”
　　狼王一幅不可捉摸的表情，思维在飞一般旋转。
　　他在想一只狼怎么在隆卡活下来，联系上了我那天凌晨一出洞，隆卡的人就来了，并且掏走了骜枭的孩子，打死了十几条狼，他在琢磨我怎么能安全送婴孩去隆卡。
　　终于，他一字一句地发话，“按狼族规距，你是要处死的，你走吧，哪里来去哪儿，我们记着你父母的英勇和情面！”我还想说什么，狼王说，“走吧！”那语气不容置辩。
　　我跪在众狼面前告别，泪如雨下，
　　我无家可归，成了一只流浪的孤狼。
　　曾经，在隆卡，是多么向往回到这深山幽谷。而现在，只身在这茫茫山林，我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曾想过去草原，加入另一支狼群，可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狼族是一个勇敢、团结的群体，可狼族有与生俱来的缺点，就是爱怀疑，它们不会接纳我的，同样会怀疑我是奸细。何况，狼群间常常为了地盘与肉食发生战斗，草原狼与森林狼有着仇恨。
　　我面临一个最大问题是还不善于捕捉食物，过去有妈妈喂养我，后来在隆卡是姗姗每天提供添有钙片的肉食。最近的两天也是与群狼一起吃贮存的东西。
　　我知道必须尽快学会捕捉猎物，否则，要饿死在流浪的途中。
　　一个山坡地带，草木茂盛，许多旱獭洞穴遍布其中。我守候在一个洞口，将自己隐伏在草间，静心等待猎物的出现。
　　半天过去了，果然从洞中传来旱獭的叫唤声，叫了一阵后一只大的旱獭窜至洞口，向外张望后迅速跑了出来。我一看肥嘟嘟的家伙口水直掉，迫不急待冲上去往前一扑，那家伙发出 “嘎”的一声惊叫，闪电般从侧面逃进洞里。
　　我后悔自己耐心不够，应该让这只旱獭离洞远些，我就有时间和空间去逮它。
　　接下来的半天里一片寂静，只得沮丧地离开。
　　面前出现了一道极美的风景，让我忘记了疲劳与饥饿：一条小河在山林间静静地流着，碧蓝的水倒映青翠树影，悠悠白云，以宁静淡远的姿态构成一幅清妙的油画。
　　大自然直是太神奇了，我走向静静的湖水。我看到那清彻的水波里也有一只狼，脖子上也戴着银项圈，长着漂亮的脸蛋，明亮的眼睛略带忧郁，闪着迷人的光辉。
　　我冲他一笑，说：“你好！”他也冲我一笑，我晃着身子，他也晃着身子，我故意唬着他，他也唬着我。
　　我有些生气了，伸出左腿向湖面砸去，平静如镜的湖面荡开了微波，他的面容在水中闪烁，闪烁成许多迷离的俊俏的脸。我猛然醒悟，水中的狼就是我自己，是我的倒影，犹如这水中的树和云，是岸边树木天上浮云的倒影。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面容，是那么英俊漂亮，深深烙上了父母的优点，这让我豁然开朗，沿着湖畔惬意地漫步。
　　一只鹿在湖畔，似乎也在忘情地欣赏这美丽的风景，一双湿润润的眼睛，悠闲地望着湖面。
　　多么美丽的一只鹿啊，换了任何一只狼也会不顾一切扑上去饱食一顿，何况是在饥肠辘辘的时候。
　　我不忍心去伤害它，在这美丽的湖畔去捕杀一只美丽的生灵是件残忍的事。
　　然而，它瞅了我一眼却无动于衷，那神情告诉我它不在乎一只没长大的狼，这剌伤了我的自尊，决定给它一个教训，于是走过去，在它*的臀部猛地咬一口……
　　它痛苦地叫了一声，扭过身埋着头用角向我冲来。
　　我知道那角的锐利，它能刺破我的肚皮，于是纵身一跳闪了过去，它意识到了眼前这只狼并不简单，撒退就跑。
　　我眼里闪动的是它带伤的臀部和高幅度腾落的后腿。这激起了我体内战斗的欲望，也激起了我血液内流动的狼性，于是紧随其后，我知道不能再去咬它的后臀，那腾跃的后腿像马一样，有很大的蹄跺力量，能将我的脑袋跺开。
　　我咬紧牙关加速追赶，终于与它并行，从侧面去咬它，它的四肢就无法发挥作用。它着急了，发出了来自身体内部最强烈的求生哀叫，眼里是恐惧、痛苦甚至绝望，这眼神我也有过，在生命绝望的时刻。我终于心软了，停止脚步，让这只垂手可得美丽的鹿儿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重新来到湖畔，只有这里的美丽与平静能让我忘怀忧愁。
　　湖畔的青原碧绿，散发着幽香。
　　饥饿难捱，只得嚼着这嫩嫩的草，草有着充足的水份，还夹着甜味儿。然而狼族不是食草动物，这味道不是狼所喜爱的，但为了填饱肚子只能吃下去。每一口咬下去，草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想草有生命吗？懂得痛吗？这清脆的声响大概是它痛苦的呻吟，唉，在天地间的万物都有敌人，都有痛苦。
　　突然，从湿草丛间窜起一个抬得高高的蛇头，是巨蟒，用阴森可怕的眼光瞅着我，像是做战前的挑衅与打量。
　　我浑身发怵，瞄准它的脖子一口咬了下去，这家伙非常灵敏，一闪就躲开了。我一只脚踩在它软软的身上，正要再一口咬下去，后半身却被巨蟒缠住，那股力量非常强大，让我痛疼不已。接着巨蟒尾部一摆，我被缠倒在地，呼吸困难。
　　没料到巨蟒有这么大的能耐，妈妈和狼王都未曾提醒过。巨蟒发出“咝咝”声音，继续用力，它要将我活活缠死，我眼前看不见东西，金星四窜。心中只是想：完了！
　　恍惚间妈妈出现在我面前，示意我张嘴去咬。可可也出现了，焦虑的神情让我清醒，我张开嘴，感到有软软的东西在蠕动，那是巨蟒身体的某部分，我竭尽全力咬了下去，一般带着腥味的冷血流出嘴角，同时感到颈部被放松，但腹部勒得更紧。
　　我恢复了视力，看清了巨蟒略呈细状的脖子又咬了下去，致命地咬下去，第二口，第三口……巨蟒身体变成了两截，三截……直到缠在我身上的蟒身彻底松软。
　　我长舒一口气，幸庆自己死里逃生，也庆幸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必担心忍饥挨饿，这巨蟒够我度过一段没有其他食物的日子。

　　吃果子的狼20

　　20
　　在美丽的大自然怀抱里徜徉，眼睛对明亮的光线不那么可怕了，艰难的生存让我战胜了狼自身的弱点。
　　有时候，逆境倒是一笔财富。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的峡谷，飞瀑流泉，百鸟鸣啁。
　　我发现了一个幽深的洞，禁不住好奇，跨了进去。
　　开始，洞口狭小，一片幽暗，头顶上滴着水滴，清脆地落在地上，发出远古般的声响，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
　　我迟疑了一阵，继续前行，忽然“扑扑”的声响一片，从耳畔飞出许多小生灵。我猜是蝙蝠或者是什么鸟吧，但增添了神秘与恐怖。
　　洞里是什么呢？会不会有巨蟒？或者狮子？或者猛虎？
　　不管是什么，也要看个究竟，大不了一死，我已经是死里逃生，厄难给了我无限的勇气。
　　眼前豁然宽敞明亮，洞上竞有个天窗，传来些缕阳光，可以看见这里怪石嶙峋，千姿百态，有的如飞天少女、有的如飞腾骏马、还有的如同对月长嚎的狼王，栩栩如生。
　　洞内又有许多小洞，洞洞相连，有的深不可测，有的圆润宽敞。
　　有一个洞内，有石床，还有文字。多少年前，一定有人在这里住过，我甚至可以想象，在战乱纷争的岁月里，有世外高人隐居在此，让自己远离纷乱与痛苦，固守自己宁静的精神家园。
　　狼族要居住在这神奇的山洞内该多好啊，真是福地洞天。
　　走出这神奇的山洞，夕阳染红了树梢。
　　独自行走在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之间，满耳是猿猴的凄厉嚎叫之声。
　　我看到有两只猴子在树枝上纵跃，是那么快活！
　　有一只猴子看着我，神情有些恐惧，却又对我挤眉弄眼，像是*。
　　我气愤不过，冲到树下，往上一跃，却又落下，唉，狼是爬不上树的。
　　上帝赋予不同生灵不同的本领。
　　那只猴子吓得“吱吱”叫着往另一棵树上跃去，弄清我上不了树后胆子大了，停在树枝上嘲笑起来，还扔下一个青果。我扑了上去衔在嘴里，只觉得好涩，果子一点都不好吃。
　　竟然用果子砸我！我眼露凶光瞪着它，它反而在那*地嘲笑，并且引来好几只猴子，纷纷扮着鬼脸朝我砸果子。
　　我的怒火被激了起来，怒吼着扑过去用狼牙咬树杆，狠不能一口要断这棵树，把这些可恶的猴子摔死。
　　牙齿生硬作痛，这才意识到这树是咬不断的，即使咬断了，猴子会窜到另外一棵树上去。上天给了猴子上树腾跃的本领，这是狼不具备的，猴们是精灵的家伙。
　　不与猴们计较，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身后一声吼叫，树上的猴们“吱吱”的丧命叫着逃开，风吹落叶一般，迅速、纷乱。
　　猴们不见了，只见一条色彩斑斓的猛虎从草丛间冲了出来，我撒腿就跑。
　　这是一场关于生命的逃跑，耳畔是呼呼风声，眼前是晃动的树木。能感到猛虎就在身后，甚至，它嘴上的胡须有时能触到我的尾巴上的皮毛！
　　眼前一根粗大的树干，我纵身一跃，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猛虎也纵身一跃，撞在树上，传来“咚”的一声响，接着是震天的怒吼，那家伙又追赶上来，更猛更快！
　　在这罕无人至的林间，又上演了一场最原始的残酷的追逐。
　　一个黑影从身后扑上，我迅速趴在地上，那家伙扑空了，尾巴在地上沉沉一扫，砸烂一片青草。
　　它猛地一转身又来了第二个猛扑，我翻过身来，紧缩四肢，看近那身影即将接近自己时用足力气将四肢弹开，它庞大的身躯歪向一边，我一口咬了下去，咬得一嘴虎毛。
　　它肯定被扯痛了，更愤怒地扑来，但放慢了速度加大了力度，这让我有了翻身逃跑的机会，我一纵身窜了起来，后脚踏在它的背上，借助蹬力向前冲了下去，没命狂跑。
　　一场追逐与逃命重新上演，原始、残酷，惊飞草丛中的飞鸟和溪边的野鹿。这只虎宁可放弃容易捕获的鹿却拼命追赶一只狼，它不愿服输，放不下那王者的傲气与尊严！
　　我的后脚被咬住，它一拽我就被拖到它的嘴下，不容我思考，那嘴便朝我喉咙咬下，我只得闭上眼睛等死。
　　“啪”的一声，猛虎从我身上跳了起来，它的牙断了，流出了血，这是它从来未遇过的，那嘴咬杀过多少动物，却从没遇过如此坚硬的东西，折断了虎牙，让它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然后一翻身撒腿跑开，带着恐惧也带着疑惑。
　　我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脖子，银晃晃的项圈上还留有血迹。真要感谢珊珊，是她让我虎口逃生。
　　心惊悸地狂跳，更加深刻地知道，狼的生存不太容易，威胁与危难随时存在。我只得收住漫无目的游荡的心，昼伏夜出。在夜里，看月亮，与可可对话，想念妈妈，回忆在她怀抱的快乐时光。
　　几天过后，饱食蟒蛇所带来的能量耗尽了，不得不外出觅食，有时捕获到地上的鸟，可那惊恐的叫声，那哀求的眼睛让我心软，放了它。
　　我最怕它有妈妈，失去了它，它的妈妈该多痛苦啊！这世界上，现在最能打动我的是亲情，是父爱母爱！
　　一只幼兔紧张惊惶的跑着，稍后不远是一只老兔。我心中一阵窃喜，这是上天送给我的美餐，何况，我对兔子有仇恨，可可就是被狡猾的兔子引进雪湖的。
　　我并没有立即扑上去。狡兔三窟，说不准一露面它就钻进哪个洞无影无踪。
　　两只兔子在一片怪石杂草的地方停止了，竖起耳朵四下张望一阵后跃了过去。
　　我看清了，一只母兔正在伏在那，表情极其紧张、痛苦，原来是一只即将分娩的母兔。不用说，刚刚来的是它的大孩子和丈夫。
　　我伏在草丛不敢轻举妄动，我知道老兔子是相当精明的，我算计着等它生下小兔子的时候，一冲过去就能美餐一顿。
　　母兔忽然埋下头去咬着自己胸脯的毛，垫在窝上。我这才看清它胸脯的毛已经拔光了，它就这样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去让自己即将出生的子女得到舒适。
　　又是一个母爱的故事，又是一个软化我心灵的情景！我想我吃不下眼前的美餐了，开始责问自己为什么狼族不能吃草吃果子，而要吃有血有肉的生灵，而有血有肉生灵的情感、痛苦是活生生的。
　　我悄悄地立起身，准备悄悄离开，让这位兔妈妈安静地生育。
　　这时，天空一个黑影。慢慢地越来越大，原来是一直盘旋的鹰。
　　兔子也看到了鹰，它们知道鹰眼睛的尖锐。只见那只公兔窜了出来，故意在草木稀疏窜跳着，我知道它是要引开天空中的鹰。
　　鹰果然俯冲下去，直扑这只兔子，兔子并不着急，在鹰快接近它的时候向前窜跃，鹰穷追不舍，就在即将啄下的时候，兔子钻进了一片荆棘丛，老鹰心切，也一头扎了进云。忽然被荆棘维住，朴腾了好一了阵，落下一地零乱的羽毛才脱身，兔子已无影无踪。
　　鹰一声愤怒的鸣叫，直升天空，立在那儿不动。它一定判断出了老兔的计谋，知道这里面有秘密。
　　果然，它看到了正在生育的母兔，迅速的俯冲了下来。
　　母兔正在痛苦之中，它愤怒地卧在地上，曲蜷着身子准备对付老鹰，眼中却是恐惧，它清楚此刻自己的应付能力。
　　就在危机的时刻，我扑了过去，咬住了鹰的尾巴将脑袋一甩，老鹰被掀倒一侧，它迅速扑腾翅膀立起来，一看面前是一只狼，惊叫着飞上了天空，飞得无影无踪。
　　正待分娩的母兔用异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它准备感恩也准备着生死搏斗。
　　我悄悄地离开，给这位可敬的兔妈妈一个祝福的眼神，祝愿它母子平安。

　　吃果子的狼21

　　2 1
　　在外已流浪无数个日夜，有时饱有时饥，最难忍受的是孤独。因而，有几只野兔竞成了我独寂中的朋友。
　　心灵真是奇妙的，哪怕是相克相生的动物，一旦心灵相通，就有着交往的愉悦，我与野兔朋友那离开时，彼此流泪了。
　　这一天的太阳又快落下，蝉仍在树上鸣叫，夏天真正来临了。我在林间游荡，用敏锐的嗅觉寻找地上的残尸骸骨，凭着四周的环境，我知道自己又来到了离我们狼家族不远的地方。
　　我听到了一声呻吟，那是狼的呻吟，熟悉又有些不熟悉。
　　我寻声找去，大吃一惊，一只狼伏在地上，竟然是英勇的头狼骜枭。断了一只腿，身下一片血迹。
　　骜枭处在昏迷之中，肯定是流血过多。我背起他，向狼家族居住的地方艰难地走去。
　　狼王骜厉明显苍老了。
　　他的枪伤好了，但对他的健康影响很大，一见我背回骜枭，竞落下了热泪。
　　狼们听完我的诉说，都落下了泪，他们相信了我不是狼族的叛徒，允许我回到狼家族。
　　狼王仰天长哭：“我对不起你的爸爸妈妈啊！”
　　骜枭逐渐康复。那天他在外寻找食物，却被狼夹子夹住了，那是经验丰富的打狼猎手下的夹子，非常隐蔽，也闻不出铁锈和人的气息，夹住骜枭的腿夹得好紧。为了逃命，骜枭咬断了自己的腿，由于创伤过大，血流太多，他昏倒了，幸好被我救了回来。
　　骜厉说：“隆卡那些人越来越精，过去，狼能凭着夹子的气息巧妙避开，现在他们将夹子泡在牛粪马粪里，闻不出其他异味，今后我们狼群闻到牛粪马粪羊粪都得小心。”
　　当晚，我与狼王骜厉住在一起，骜厉饶有兴趣地听着我的见闻。他感叹地说：“狼族里属你的经历最不寻常，你也长大了，长壮了，又聪明，今后我们狼家族要靠你了。”
　　沉吟一会他又说：“狼族的命运真不乐观，草原那边的狼群几乎快消失了，汉人在开发草原，在消灭狼群。”
　　“让他们开发吧，没有草原没有游牧民族，这世界将是什么样？”狼妻愤怒的说。
　　“不能小看了汉民族，他们中不乏精英，他们懂得如何更好去开发草原，他们的生产力、创造力远远高于游牧民族。”狼王说道。
　　“游牧民族向我们狼族为师，他们够英勇，曾经占领欧亚，也征服了汉人，做起了汉人的皇帝啊。”狼妻自豪的说。
　　狼王骜厉长叹一声说：“几千年来我们狼族都引勇猛为自豪，在荒芜和冷兵器时代这是我们遍及世界的原因。现在不一样了，文明是要排斥狼性的。未来狼的天地非常小，羊却可以与人类做永远的朋友。游牧民族学习了狼的勇猛，却缺乏汉民族的文明。”
　　“虽然游牧民族有人靠武力做了皇帝，却不能很好去治理国家，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不仅没治理好国家，某种意义上还破坏了原来汉民族建立起来的文明。比如汉人统治下的宋代创造了当时世界已知财富的百分之八十，而游牧民族统治的元代，科技文化却没有发展。清代统治者闭关锁国，思考的是如何去让汉人臣服，维护满清统治，扼杀了明朝本已出现的资本主义萌芽。从发展层面来看，仅有勇猛的游牧民族不仅不能创造更高级的文明，反而破坏了征服地区原有的文明！”
　　“我们一直犯了认识的误区，只赞颂勇猛却忽视文明，随着文明的发展，勇猛越显渺小和无能！狼要吃肉是天性，具备凶残的勇猛，文明不会给这种天性以很大的空间，羊是善良的，却能在各地生存，他们懂得和谐……”
　　“狼团结、勇敢、可懂得和谐吗？不懂！所以，他的得失只能是在低级无序的社会，不能适应文明社会，甚至会淘汰。”
　　狼王就像一位洞察世事的哲学家，我虽然不能全部明白，但很受启迪。
　　狼王对我探访神奇的山洞很感兴趣。他说那里一定有人生活过，在战乱纷争的时候，有许多高人隐居山洞。
　　大自然太神奇了，这个洞一旦被人类发现，将吸引无数的人前来寻幽访古，这里有着潜在的旅游价值。
　　狼王的描述让我陷入遐思。我想到了珊珊，我的救命恩人珊珊，我要让珊珊成为一个出名的人，让她成为神秘山洞的发现者。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潜伏在隆卡村口，等待着珊珊的身影。有时，看到了我认识的狗，可不敢叫喊，我知道自己彻底长大了，长成了一条狼，这些狗不再认识我，不会再以为我是狗的。
　　这一天，终于看到了珊珊，更加漂亮、可爱，黑黑的秀发上扎着红红的纱巾，楚楚动人，赶着几只羊去山坡，手上握着长长的套狼杆，动作是那么优雅。
　　我的出现让珊珊激动不已，她紧紧地搂抱着我，用手抚摸着我的脖子我的腰肢。那时刻，人和狼都流下了滚烫的泪。
　　我感肯定是天地间少有的感人画面！
　　珊珊在我的示意下紧跟着我，朝那神奇的山洞走去。逐入幽深的山林，珊珊有些害怕，我用温柔的眼神给她信心。有时路陡谷深，我就背着珊珊飞纵而行。我已是一条强壮的狼，背着恩人探险让我幸福涌漾。
　　来到洞口，我一纵身跳了下去，珊珊站在巨石上一脸迷茫，我意识到她跳不下来，又纵身跳了上去将接了下来，一起走入这神奇的山洞。
　　幽深的山洞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珊珊感到害怕，心“咚咚”直跳，站在那不敢前行，说：“灰爱，你要我干什么，这里太可怕了。”
　　我用脸腮磨蹭着珊珊，示意她趴在背上，驮着她游赏这神奇的山洞，水潭、怪石、壁画、宝剑、古代的瓷器、色彩斑斓的石室……这些让珊珊惊叹不已。
　　走出洞口，珊珊长舒一口气，脸色又恢复了红润。抚摸着我的头颅说：“灰爱，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带我来，这神奇的山洞是你发现的，你带我来，让我知道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这里的确太神奇，太美丽，我一旦说出去，会吸引很多人来。”
　　她蹲下来继续抚摸着我道，“可那样一来，你们狼族的生活不就受到干扰了吗？”我摆了摆头，其实，我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我只想帮助珊珊，让她有个重大的发现。
　　回到狼家族里。狼王骜厉对我说：“赛赛，今天干什么去了？我猜你是带着珊珊去找那山洞去了，我不责怪你，你在隆卡生活了那么久，接受了人类的情感，你懂得善良，懂得报恩。在狼家族中，远离狼性的是你，接受了人类文明的也是你。”
　　“可对我们狼家族而言，你做错了一件事，这里人一旦多起来，我们狼就没法生存。唉，这也是大势所趋，汉人正在逐年向地广人稀的地方迁移。”
　　听了狼王的话，我无言无语，只觉得自己做得不太稳妥，缺乏理性。现在，我只能祝珊珊好运，祝狼家族好运。

　　吃果子的狼22

　　22
　　狼探报告狼王说，离我们不远的山坡上有一群野黄羊出现。都是膘肥体壮的。
　　狼王出洞看了看天说，“今天是机会，傍晚有场大暴雨，我和骜枭都受伤了，由头狼骜霸指挥吧，赛赛好好配合骜霸，这是锻炼你胆略的极好时机。”
　　我透过林间树林望着天空，太阳炽热得耀眼，会下雨吗？心里却又相信，狼王的判断从不失误，他对天气的变化最为敏感，也善于利用天气作战。
　　午后一段时间，太阳减弱了它的灼热强度。我们狼群潜伏在山坡下，等待战机来临。
　　这里能听到黄羊在坡的另一侧叫欢的声音，还有母子间的呼唤，天啊，这是我最怕听到的声音！一听到，我的心就烦乱，脑中是母爱真情，要搏击黄羊的豪情与锐气顿时减了几分。
　　一团黑云遮住了太阳，天顿时暗了下来。同时，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许多黑云，泼墨一般向天空翻涌，云间还夹着沉闷的雷声。
　　可见度极低，山坡的黄羊在那紧张地呼唤，相互照应着撤退。骜霸一声长嗥，所有的狼从三个方向向黄羊群合围过去。
　　本来就惊慌四措的黄羊一见狼群，顿时乱了方寸，有几只胆小的竟然吓倒在地，马上有几只狼涌上去咬断它们的脖子，血腥气息顿时弥漫在昏暗的天地间。
　　经验丰富的头羊迅速站了起来，组织黄羊成立整齐的队伍，它们红着眼睛埋下头，翘起尖尖的角，准备突破狼群向东北冲下去，下了坡就是宽阔的草地。
　　领头的黄羊拿出了拼命的姿态，那尖尖的羊角是一把把锐利的尖刀，狼群都知道它的厉害，能戳破狼的脑袋和肚膛，因为在骜霸的指挥下，狼群放掉了士气旺盛的黄羊，待后面是一些高昂着头颅惊恐张望的黄羊时，狼群一齐涌上，封住了口子，将剩下的黄羊朝西南方向赶下了坡。狼群的目的很清楚，将黄羊赶向西南方向的一片沼泽地，天一旦下雨，那里就是黄羊群的绝路。
　　雨哗哗下了起来，打在狼身上、黄羊身上，生硬作痛。英勇的狼像雨点一样不断蹦起扑向掉转方向的黄羊，咬死的黄羊血水与雨水融在一起。
　　沼泽地积了许多雨水，淤泥更烂，终于将一群逃得失去思考力的黄羊陷住甚至淹没。
　　一场借天时地利的驱赶黄羊的战斗漂亮地结束了，头狼骜霸说这些陷入沼泽的黄羊待天晴泥干再取，我们拖着死去的黄羊得胜回归，豪气与喜悦充满天地。
　　狼王骜厉与头狼骜枭兴高采烈地迎接着凯旋而归的狼群。在狼王偌大的家里，满载而归的狼群举行了欢乐的庆典。众狼起舞后大吃新鲜的黄羊肉，这是好久以来吃这么新鲜而丰盛的食物。
　　洞外忽然一声巨响，似乎要震撼整个世界。接着一片红光映亮了洞口。众狼出洞一看，一棵古树给烧着了，火光让许多狼面色惊恐往洞里直钻。
　　在隆卡，我见过火，眼睛早适应了火。我看着，只有一棵树着火了，烧得噼噼叭叭作响。
　　我想起隆卡人吃火烤食物，喷着清香让人垂涎，转身抓起一根羊腿在火上烤起来。“咝咝”的声响，羊腿的毛烧焦了，皮肤也变黄，冒着油，我不断转动着羊腿，浓郁的香味渐渐喷出来。
　　我将烤好的羊腿给狼王尝起来，狼王大叹道：“原来人类烤的东西这么好吃，快，将剩下的羊肉都拿出来烤。
　　开始，只有几只胆大的狼出来烤肉。随着香味的飘散以及狼吃烤肉那津津有味的神态，吸引了更多的狼加入烧烤行列。
　　在这暴雨过后的天地间，一群狼围着一堆火烧吃烤肉，一如当年游牧民族的英雄成吉思汗带着他的士兵在外野狩猎烧烤，充满着原始的欢乐、浪漫与幸福。
　　火光映照着狼王兴奋陶醉的脸说：“赛赛聪明，用他的见识和勇气将我门狼族一下子带到了一个文明的层面，你们知道吗？人类的祖先也是野兽，开始也像我们一样吃生的肉喝生的血，叫着茹毛饮血。后来发明了取火，吃熟肉，他们才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健康。我们这一狼群绝对是狼族中最早尝吃火烤食物的，是狼史上惊天大事，我们会变得像人一样聪明。”
　　火逐渐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狼王围着灰烬干着急，却没办法让火再次燃烧起来。狼王说：“人不仅会利用火，他们还会取火，可我们没有办法，唉，狼家族永远只是狼，无法变成人。”
　　“他们不仅会烧烤，还会用各种佐料调出不同的味道。”我告诉狼王。
　　“他们在享受生活，狼族却在天地间艰难生存，我们凶残的一面是逼出来的啊，尤其在野蛮荒芜的时代。现在，我们又面临一个问题，我们要生存就得适应文明，要改掉凶残。”狼王感叹。
　　众狼听得默不作声，也许他们心中在说我们的狼王是不是老了，总是说一些让狼族不能明白的话语。

　　吃果子的狼23

　　23
　　接下的日子里阳光强烈，沼泽地的烂泥也被晒成厚厚的泥壳。
　　我们狼族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出发，去那里挖取陷入泥中的黄羊。
　　这种劳动的场面是极其快乐的。
　　臭烘烘的黄羊肉同样是狼族的美餐，让我们在这些日子里不必艰辛觅食。可以在月亮升起的晚上，在林间快活地玩耍，享受着野性的惬意欢娱。
　　在外漂泊的日子让我养成了独自游玩的性格，因而有时候不同于其他狼，总是同出同归。这晚上，明月高照，我情绪万千，独自徘徊在林间。
　　在一块洁白的石头上，我望着天上的明月，可可又在幻想中的出现，我询问她狼王的话是对是错，可可告诉我狼王绝大多数话是对的，外面的世界在急剧变化，几年的变迁抵得上荒芜时代几百万年，狼族有着生存的危机。
　　我问可可，如何去拯救狼族，可可一脸迷惑，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说：“也许狼的出路是狗是羊！温驯听话与人为友，可人们难以改变对狼固有看法。”
　　可可的话我不太懂，难道世上多余了狼吗？
　　人与狼为什么不能和谐共处呢？我和珊珊不就是很好的朋友吗？我带着疑惑在月下自问，越问越糊涂的时候就打起圈圈。
　　野兔灰巴待我停止打转，询问怎么回事。灰巴是我流浪时交结的朋。我将自己的困惑说给灰巴听，灰巴也一脸茫然，说：“我怎能知道你们狼族何去何从啊，在我们野兔眼里，狼族太强大了，仅啻于人类。我们兔群才可怜呢，每天都生活在逃命的恐惧之中，我们会跑是逃命中练出来的。”
　　我琢磨着灰巴的话，野兔生存的力量比我们狼小得小，敌人也多得多。这世界上的万物生活都不容易，都有对手，都有竞争，我们只有适应它，增强自己的能力才能很好地生活。但是，狼族对人畜的攻击性大，引起人类的仇恨也大。狼王骜厉说狼族要很好生存下去，就得与人类保持友好，这话有道理。
　　灰巴盛情邀请我再次去兔家族做客。
　　我们开起了沙龙，谈论各自的离奇故事。
　　从它们的嘴中我领略了兔子的智慧。兔子黄黄曾经让一只老鹰死亡。那一次，它正在猎人插有竹镖的地上玩，一只巨鹰从天而降，它镇定地伏在竹镖旁。待老鹰猛地扑下的时候，它一闪身，老鹰扎上了竹镖，发出痛苦的尖叫，扑腾好一阵子才挣扎着飞上天空，几次差点失去平衡落下来，点点鲜血下滴。它在地上追随那受伤的鹰，只见它飞向一个小潭的上空，越飞越高，高得只见一个黑影，随后，黑影又越来越大，受伤的老鹰静悄悄地扎向水潭，激起一阵浪花，一团血红在潭中扩散……
　　野兔阿拉讲述它躲避猎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雪后的清晨，它被猎人盯上了，显然它的速度超过猎人，但猎人会沿着它的足迹跟踪上来，即使绕几个圈子也迷惑不了经验丰富的猎人。它跑啊跑，跑到一个湖边，湖上风很大，没有结冰，一只船在风中打转。它迅速咬断系船的绳子跳上了船，等猎人赶到时，风把船送到了对岸，猎人气得胡乱开枪。
　　许许多多逃生的故事让我大开眼界，让我明白这些弱小的生灵在艰难的生存中学会了本领。
　　沙龙过后，我们一起舞蹈。莎莎是只漂亮的兔子，那毛茸茸肉乎乎的身段招人喜爱。随着那生动的扭动，好几次我狼性冲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住它，但舔着嘴忍住了，我知道我们在上演一段狼兔友好感人的故事，决不能因为贪婪让这故事以欺骗和血腥结局。
　　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我意犹未尽地从兔家族里回归。
　　雾霭中，我发现一群人，纵身便跑，我想他们准是来打狼的。
　　人们也发现了我，接着听到珊珊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可我不敢停下，一道道光亮在我身上闪过，那是照相机的闪光。
　　我一口气跑回狼王骜厉的家。骜厉说：“你成新闻了，人们在找你，要你与珊珊的合影照啊。”
　　原来，我带珊珊发现神奇的山洞后，人们在珊珊的带领下找到了那个洞，他们惊叹山洞的神奇和美丽，还在里面发现了珍奇异宝。影响非常大，传遍了全国。
　　尤其让人奇怪的是，一个女孩救了一只狼，这只狼懂得报恩，带着女孩发现这一神奇的洞。许多媒体采访珊珊，希望拍到珊珊和这只狼的合影。
　　珊珊带着记者在林中寻找这只狼，她想让它过上无忧无虑受人供养的生活。
　　狼王说：“你现在可以出去，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是一只特别的狼了，他们会供养你，会有许多人参观你，当然你也会失去自由。”
　　“不，我只是想帮珊珊，没想过自己，我不会离开狼族的，这里是我的家。”
　　“你就留下吧，你随时可以走，你脖子上的银项圈是你身份的标志。只是从以后，我们生活的这块天地更不会安宁的。”
　　狼王判断得很对，随后的日子总有人结队在林中探险，去神奇的山洞观赏，他们不断在林间观望，希望看到传说中的那只有情有义的报恩狼。
　　人们也在琢磨：狼也有好的，是不是该改变对它们的看法呢？

　　吃果子的狼24

　　24
　　神奇的山洞的故事越传越火，报恩狼的描述越来越神秘。
　　怀着各种心情的人们不断涌向隆卡。
　　隆卡那些脑子快的人开起了酒家旅馆，做梦也没想到当初在这被铁链拴着的一只狼给他们带来许多好处，一条石子公路将由远处的城镇通向隆卡。
　　许多新鲜的东西也带进了隆卡，一时间，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寨插了翅膀一般飞向全国。
　　有人提议要在隆卡建立狼的纪念馆，像罗马城一样，立下狼的雕像。他们还将那神奇的山洞取名“报恩洞”，关于一只狼报恩的故事。
　　一个策划公司还带着人来考察，写出了策划方案。方案里包含要邀请国家领导人和中央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
　　当然，人们最感兴趣的是找到那只狼，把它养起来，可以吸引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人来参观。他们判断，欧洲来参观的人更多，他们的文化史上有许多关于狼的传说，会到这里来研究这只报恩的狼，去破解他们的传说、他们的祖先。
　　然而，人们自那清晨看到那狼拍了些背影图片后，再也没见到这神奇的家伙。
　　隆卡有几个打狼能手更希望捕获这只狼，他们懂得这后面是难以估量的财富。于是，带上干粮、套绳、狼狗、套狼杆和自造的猎枪在山林间搜寻，可是不见踪影，整个狼群好像销声匿迹了。
　　发财心切让他们想到了歪点子，想到去草原活捉一只狼，给它戴上银项圈，冒名顶替珊珊喂养的灰爱。
　　他们以牺牲十几只羊为代价，让几只结伴成群的狼吃得饱饱的，随后骑马猛追，终于在猎狗的帮助下活捉了一只狼，给它戴上银晃晃亮闪闪的银项圈，悄悄抬进山林，再敲锣打鼓抬进隆卡。
　　哪个场面是非常壮观的，草原狼被披红挂彩，受到祖先一般的恩遇。
　　珊珊急切地跑去看抬着的狼，要求放下架子，扑过去抚摸着狼，那狼愤恨交集，根本不认识珊珊，它露出凶光，在珊珊脖子上咬了一口，鲜血如流。珊珊痛苦地说：“这不是灰爱！”
　　我无比气愤。一股焦急、仇恨形成的烈火蓬勃得要发疯，我仰天长嗥，无边的愤恨在林间激荡！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狼王所说的文明人类总有卑劣无耻之人，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受到伤害？
　　我顾不得危险，直奔隆卡，只想澄清一个事实：我才是带着珊珊找到神奇山洞的狼，那只所谓的“灰爱”是别有用心的一个阴谋。
　　一路狂奔，进入隆卡就被许多狗盯上，朝我狂叫。我满腔怒火，它们竞不敢扑击，夹着我狂吠朝那捕到草原狼的猎户家走去。
　　草原狼被拴在一棵树上，脖子上的银项圈闪着耀眼的光。围观了许多人，有人忙着摄相。
　　我的出现让人们吃惊，有人叫着说：“这才是珊珊养的狼！”
　　“对，我一眼就认得，它长得好漂亮！它的眼睛很好看很善良！”
　　“珊珊经常喂它钙片，它长得比其他狼高。”
　　那几位猎人慌了，互相交换着眼神，拿起套狼杆来套我。
　　一个圈子落在我的脑袋上，我一缩脖子，圈子滑了下去，这加剧了我的怒火，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我朝一个挥舞套狼杆的家伙猛扑过去，他慌忙用杆子敲打我，落在我的身上，沉沉的，但这只能加剧我近乎疯狂的扑腾。我一纵身，竞高高地超过套狼杆，准确地落在他的肩上，朝着那脖子咬下一口，我的狼牙带下一块皮肉。
　　众多的狼狗、猎狗叫骂着，朝我扑了过来，顷刻间将我淹没在狗群中。
　　狗牙咬在我脖子上、身上，我奋力挣扎，却掀不动身上的狗。
　　脑中清醒地认识到可能要葬身隆卡，但我心无憾，我是为澄清一个阴谋，为着正义而死！
　　突然，身上的狗一个个发出凄厉的叫声散开。只见珊珊手拿着木棒向我身上的狗猛砸，大黑大灰也在主人的示意下追逐着要重新扑向撕咬的狗。
　　我感谢地望着珊珊，她的脖子上裹着纱布，面色苍白，也许是流血过多，也许是气愤难耐。
　　珊珊跪下来，抚摸着我，拭擦着伤口，珍珠般的泪珠从那明亮的眼睛里一颗颗落下，落在我的身上，慢慢地，渗透在我心中，是温暖、是感动、是幸福！
　　珊珊立起身来，果断干练地面对那几位猎人说：“看清了，这才是真正的灰爱，我知道它今天冒死来隆卡就是要澄清这个事实。你们为了一点利益，从草原那儿捕一只狼，给它带上银项圈，想借此去胡弄天下人。你们太卑鄙，不如一只狼，狼都有正义感，懂得是非，何况人呢？我为你们耻辱！”
　　几位猎人脸膛由红变紫，悄悄地溜开。
　　我问草原狼：“你家里有什么人？“
　　“我有妻子孩子啊，求求那小姑娘，让他们放了我吧！”
　　是啊，它的妻子孩子该多么着急。狼族是世界上最重情的生灵，不见丈夫回来，妻子会去殉情的啊。
　　我用乞讨的眼神望着珊珊，希望这位美丽善良的姑娘能救救这条草原狼。珊珊明白我的意思，求周围的人放了被铁链拴着的狼，她几乎是哭着央求,见人们没有理会，她跪了下去。
　　“砰，砰！”几声枪响，草原狼一声嗥叫，它蹦了起来，鲜血四溅。随后痛苦地落地。
　　人们发现，中枪时的挣扎，草原狼已挣断了铁链，可它的伤太重，跑不动。它匍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隆卡的寨门爬去，直至动弹不得，抬起头来，发出最后一声的嘶叫。
　　只有我听得懂，那是呼唤它妻子的名字，他多么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与妻子孩子在一起，看一看它们啊！
　　珊珊痛心竭力地呼喊：“你们为什么这么残忍？你们知道它有痛苦也有妻小吗？”她蹲下身来，抚摸着我说：“对不起，灰爱，我没有救下它。”
　　巴特也过来了，与珊珊一起将我抱回了家。我体格强壮，他俩抱得很吃力，却很深情，我静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情。
　　珊珊和巴特小心地为我伤口涂药。又把我送出隆卡村外，目送着我消失在山林之中。

　　吃果子的狼25

　　25
　　一个清晨，雾霭还在林间蒸腾，霞光已在雾气间渲染成迷幻的色调。
　　我们狼族却沉在悲痛之中。母狼奥佳的两个孩子在外迷了路，一个被老虎吃了，一个受了重伤。
　　奥佳凄厉的哭声将雾霭中的山林渲染得格外悲切，所有的母狼却流着泪，公狼则激腾着复仇的气焰。
　　狼王骜厉介绍说这块山林里原来生活着近二十几只老虎，现在可能只有三四只了。为了生存，虎与狼族曾发生过血腥的厮杀，后来狼群联合起来彻底打败了虎，虎从此惧怕狼群。
　　在这山林里，虎与狼群基本上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虎的缺点是独来独往不懂得团结，这是狼群打败虎的根本原因。这次吃奥佳孩子的虎一定是只年轻的虎，没经历过几年前的虎狼大战，不懂得生存的规则！”狼王说。
　　我们决定找这只虎，为奥佳的孩子报仇，更是为狼族的尊严决战。
　　夕阳的光缕穿越林间的时候，一群复仇的狼终于找到了仇敌。它伏在洞中睡了一整天，又出来觅食，希望再次遇到弱小的狼，没想到却遇上了狼群。
　　这正是与我搏斗时受伤的虎。看到眼睛愤怒的狼群，它眼里露出了些许紧张，却不见恐惧，也许它还没有领教过狼群的厉害。
　　母狼奥佳受伤的儿子见到这只虎，叫了起来，“就是它吃了我弟弟！”话音刚落，奥佳便呲起狼牙飞扑过去，那家伙一闪身，奥佳扑过了空，但她迅速稳健地落地，一转身扑了过来，那家伙着准了，尾巴一扫，沉沉落地，奥佳一声惨叫，击倒在一旁。
　　这时，群狼如乱箭一般向那家伙扑过去，虎左右突击。
　　这场景激起了我体内的豪情，我仰天长嗥，那家伙望了我一眼，发出一个受怕的喷嚏，夺路狂逃。
　　群狼在战斗中向我投来赞赏与羡慕的眼光，它们不知这家伙为何如此惧怕我。
　　我清楚自己颈上的银项圈曾折掉它的虎牙，那闪闪的光芒让它从内心里恐惧。也正是它的恐怖，激起了我战斗的欲望，我瞄准它的脊背，扑了过去，果断地立在那色彩斑斓的虎背上，一口咬下，四肢后蹬用力跳下去，一块夹带血肉的虎皮被掀了过来，那家伙痛得一声吼叫，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逃窜。
　　众狼一心，追逐着受伤的虎。
　　奥佳的仇恨比谁都大，也更显狼性的凶残。她几次在前断路，不让虎逃窜。逃命中的虎也孤注一掷，拿出豁命的狠劲扑她、咬她。她只得改前堵为后袭。
　　虎狼一路追赶。原始森林中一片喧腾。
　　狼不断侧面扑向虎，撕咬它的肚皮，虎一路狂逃一路痛苦咆哮！
　　忽然，虎立住了，一声长啸后，转身扑了过来。众狼明白，它身后是悬崖。
　　狼王号令众狼迅速合围。
　　我第一个冲出来与夺命的虎迎头搏击。虎的来势凶猛，将我撞倒在地，我凭着强健的体力迅速翻身，又一口咬住它流血的伤口。这家伙立刻疼痛难挨，放下了我重新夺路，然而，任凭它怎样玩命去搏击，丝毫打不开狼群的缺口。
　　虎在步步后退，狼群步步进击。
　　虎立在悬崖边，一声凄绝的长啸，像是为自己吟唱生命最后的挽歌。然后，一纵身，跳了下去……
　　狼群蹦跳着，庆贺凭借群体的力量又战胜了勇猛的虎，再一次诠释了团结的力量无比强大。
　　狼王骜厉表情复杂地咀嚼着这件事。老虎吃了两只狼，这仇恨自然是要报的。然而，在这片森林里虎的数量日益减少也在某种意义上昭示着所有野生动物的共同命运走向。“没虎了，还有狼吗？”狼王问我。
　　我很难回答狼王的问题。母狼奥佳失子的痛苦让我在与虎的战斗中格外英勇，当那老虎立在悬崖痛苦凄叫时，我又感到了一种悲悯，为所有野生动物的悲悯！那种痛苦绝望的表情多少次在狼的身上上演啊，当狼面对猎枪，面对打狼棒，面对一切生命威胁的时候，何尝不是痛苦绝望的表情。
　　“虎的悲剧在于没有狼群团结！”我总结性地对狼王说。
　　狼王自豪地感叹：“这是上天赋予狼族最优秀的品质，我们深悟团结的力量，这一点，人类也不如我们狼族！”
　　“人类不懂得团结吗？”我问狼王，“他们有时攻打我们狼群也是合作的。”
　　“人类的合作是小范围低层次的，他们的合作背后有极强的功利色彩，一但利益不均衡，合作就会失败。”
　　“而且，在汉民族那里还有一个现象：在一个群体里有一撮人看起来是团结的，其实是拉帮结派，他们单个的能力很小，甚至可能会淘汰，于是结成帮派以求生存！”
　　“一但一个群体里有了帮派，它就不纯正了，就会走向衰败，帮派与团结不是一个概念，团结是内心一致，帮派是利益一致。”
　　“我们狼族还有一个让人类无法企及的优点，那就是对情义的珍重，而且，随着人类文明进程的提高、物质的丰富、诱惑的增大，人类更无法与狼族比情比义。”
　　狼王告诉我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
　　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鹅毛雪片漫天乱撞，一对饿极了的狼夫妻带着两只小狼袭击村庄。
　　两只小狼看到被缚的羊羔急切地冲了过来，却连同它们的母亲坠下的土坑。
　　羊羔惊恐地嘶叫，公狼迅速地掐断了它的脖子，却发现妻子、孩子无法从坑中上来。
　　狼妻用低嗥声告诉丈夫赶快离开，趁天未亮回到山林，公狼执意要救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天逐渐亮了，公狼看清了两个镖尖穿透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孩子脑袋垂落已经死了，一个孩子奄奄一息。
　　它的妻子也受了伤，银灰色的皮毛染透了鲜血，用舌头舔着气息微弱的小狼。公狼痛不欲绝，痛苦的绿眼睛快撑破眼眶，疯狂地用前爪刨着冰硬的土，想以此救出自己的妻子。
　　举着木棍铁锹的人们围拢过来。公狼用它来自肺腑的愤怒吼叫镇住了人们，在他们停止不前的注视下继续刨土。
　　坑下的母狼意识到有人，它央求公狼放弃营救。公狼哪舍得坑中妻儿。母狼忽然用尽全身气力奋力挣扎向上，犹如跃出水面的鲸鱼，一声哀嚎划破长空。前爪推离坑壁，整个身子向后倒去，直立的竹镖穿透了它的胸膛。
　　母狼是想用这种方式牺牲自己，让丈夫绝望，尽快逃生。
　　公狼仰天悲嗥，背上的狼毫根根竖立，紧接着，纵身一跳，与妻子紧紧拥抱在一起，尖锐的竹镖穿过它们的胸膛……
　　我听得泪流满面。狼王的妻妾也嚎啕大哭，哀久不绝。
　　大地显得凄婉神秘。

　　吃果子的狼26

　　26
　　风在林间回荡，月亮的光辉水一般渗透下来。
　　我和狼王卧在一块洁白的大石上，共同交流着。关于狼族，关于一切野生动物。
　　曾经，狼王在我心目中是威严雄猛的狼中英豪，现在是一位熟谙世事的智者。
　　狼王骜厉自从受伤后，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从前，但他似乎有一种能预见未来的智慧。他告诉我，包括狼在内的生物，都面临着生存的极大挑战。他希望我能担起重任，领导我们这群狼走过一段即将到来的特殊时期。
　　他说人们会大肆破坏森林、草原、会屠杀一切野兽，只有当他们在几十年后遭到了大自然的报应时，才会彻底醒悟，才会与自然和谐相处。
　　狼王的话让我感到激动又感到紧张。曾记得珊珊送我出隆卡的时候就希望我成为狼王，它标志着勇敢、机智、矫健。我能带领狼族走向这特殊时期吗？
　　狼王说我在隆卡生活过，与人类打过交道，与其他狼不同的是，我身上不仅仅只具备狼的勇猛与凶残，还有善良、文明。他说，或许只有这点，才能带领狼群躲过一场灾难。
　　狼王还告诉我，狼族有自己的规则，狼王的职位不是狼王给的，要进行一番角逐。他确信我会在角逐中胜出，为了确保万一，他将每一个可能参加的竞争者的特点作了详细的分析，并且告诉我如何去取胜。
　　这一天是我们狼家族的一件盛事，每只狼的脸上都写着兴奋，写着期待。
　　在明月如水的晚上，一场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遇的狼王角逐赛在古老的林中进行。
　　所有狼在一起，跳着狼之舞，拉开宗教般虔诚仪式。
　　舞后，众狼朝拜老狼王骜厉。
　　狼王骜厉发表了情深意切的演说，大意是他身体状态不行，不能胜任狼王的职务，希望通过这次角逐，选出一个身强力壮有智慧的新狼王。
　　狼王的角逐规则是由上一任狼王或众人推选新狼王后选者，其他狼与之进行决赛。决赛中哪一只狼倒下了就淘汰出局。
　　狼王提议我为候选人，众狼一致通过甚至没有其他狼向我挑战。
　　狼王发话了，说：“狼族是敢于挑战敢于搏击的，自古以来，狼王的角逐就是近乎残酷的搏击，同时也是一场考验，挑战者与被挑战者都是考验，这里面需要的是勇气、是能耐、是智慧！”
　　狼王话音刚落，体魄健壮的飞飞闪了出来，欢呼声四起。
　　我俩相互一点头，决战的架式就拉开了。
　　在我们狼家族里，飞飞猛勇异常。只见它在几丈远的地方，憋足劲做出冲击一搏的姿态，仰天一啸便冲了过来。在它快扑向我的时候，我迅速趴倒，它跌撞在地，腮旁蹭破了皮。
　　它忍着疼痛立起来说：“赛赛没应战，耍花招，不算！”
　　狼王冷静一笑，说：“按我们狼族的规矩应当算的，飞飞勇猛有余，机智不足。”
　　“我来挑战！”随着有力的声音迸起，方方闪出狼群。
　　它吸取了飞飞的教训，与我近距离拉开了搏击。总是立起身来抱我的头颅，妄想凭借强大的体力将我摁倒。我左右回避并不失时机地顶撞他的腹部，随着我有力的一击，他浑身一震，一条腿竟伸进了我脖子上的银项圈里，我一咬牙将头颅摆向一侧，它的腿被抬了起来，失去平衡倒落在地。
　　这一场漂亮的战斗赢来了阵阵喝彩之声。
　　接下来是几只年轻的狼向我挑战，都被我击倒。
　　一时再也没有挑战者了，狼群中一阵骚动，互相推拉着出场与我决战，好一阵子，都没有一只狼挺身而出。
　　狼王骜厉环顾众狼，问：“还有挑战者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将宣布新一任狼王的诞生！”四下的一片寂静，狼王提高声调，“我宣布，本届狼王是——”
　　“等一等！”众狼定眼一看，头狼骜霸闪出狼群，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骜霸不仅勇猛，而且在历次战斗中磨练出了丰富的经验和实践智慧。在狼家族老一辈中，它仅啻于狼王骜厉和头狼骜枭。骜枭断了腿，是不能参加狼王角逐的。
　　搏击几个招式我就感到了骜霸的厉害。它出招凶、猛，且虚中有实，实中见虚。
　　它猛地一冲朝我胯下袭击过去，我后腿蹬地迅速跃起，它反攻到我的喉下，用力一掀，将我的头颅抬起，我快速闪身，一个空中翻身立在地上。
　　骜霸也彻底见识了我的力量与智慧，渐渐搏击得小心。
　　两只为狼王位置而战的狼放慢了搏击的凶猛势头，每一招式都用心琢磨，每一次进攻都藏着玄机。
　　这是一场扣人心弦的搏击，四周一下子变得静寂，只有搏击的声音和围观狼群的偶尔嘘叹之声。
　　我渐渐发现一个奥妙，每当我脖子上银项圈的闪光照到骜霸眼上的时候，它的眼睛会迅速回避。这告诉我，它的眼睛对这种闪光的极其敏感。
　　我将骜霸引向一块空隙较大的地方。这里，月光可以大面积照射下来。在搏击中，总有一股强烈的神奇的照在银项圈上，反射一股强光，那是任何一只闪着绿光的狼眼承受不住的。
　　我不断仰起脖子将闪亮的银光射向骜霸的眼睛，这迫使它失去暂时的思考与攻击，就是这短暂的瞬间，我迅速窜过去，使尽全身力气将它掀翻在地。
　　“欧——呜——”所有的狼仰天长嗥，是兴奋、是感叹、是激动、是祝贺。有几只壮年狼走过来，用头颅将我顶了起来，狼王骜厉宣布新的狼王诞生，我感到了强烈的自豪与伟大。
　　当晚，老狼王骜厉让我住在狼王洞里，他带着妻子住进了另外的地方，我执意挽留，他说这是我们狼家族的规矩。
　　骜厉的妾们没有随他而去，只是流着泪目送老狼往出洞。随后，跪倒在地向我问安。
　　面对这些年轻漂亮的狼妾，我有些紧张失措，说：“你们快去服侍老狼王吧！”
　　“按照狼家族的规矩，我们是属于新狼王的。”一个年长却风韵迷人的狼妾说。
　　“不，你们永远是属于老狼王的，老狼王永远是我们狼家族的领袖，他的思想深邃，犹如天空，那么辽远，你们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你们，走吧！”
　　狼妾们还在那犹豫，不知是进还是退。
　　“走吧！”我加大语气，声音里是不可置疑的威严。
　　我溜出洞外，仰望天空明月。此刻，最想念妈妈，想念可可。
　　她们知道我做了狼王，会是什么感想呢？
　　可可出现在月宫，翩翩起舞，若隐若现。我读不懂她的表情，是高兴还是伤感。但我知道，新的命运伴随着荣耀而来。
　　回到空旷的狼王洞，做上狼王的兴奋荡然无存。我怎样带领狼家族平安富足地过着狼族应该有的日子呢？

　　吃果子的狼27

　　27
　　从全国各地涌向隆卡涌向我们居住的山林的人越来越多，神奇山洞旅游业真正起来了。
　　洞前立起了一个小女孩和狼的塑像，它诉说着一个狼与小女孩的传奇故事。
　　通向神奇山洞的石阶路正在铺设，大卡车的轰鸣声、工人的凿石声不绝于耳。曾经，无人敢轻易探寻的原始山林如今沉浸在人工运作的声音之中。
　　一些鸟兽被赶走了，山林中少了许多天然的音乐和情趣。
　　有时，还传来震慑灵魂的追逐野兽的叫喊声，那是工人们在工作之余发现了动物就集体围攻。好几次，这种追逐的声音就在我们狼洞附近，还有惊悸的枪炮声音。
　　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我们狼族面前，飞禽走兽赶走了，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不够！
　　过去，狼行走在林间，总会碰上小动物或者是鸟兽的尸体。现在，我们经常好几天都要饿肚子。
　　狼探报告说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发现了许多野兔。它们也是被人们赶跑的，一起逃到山林的西南偏坳处避难。
　　这是一个让许多狼振奋的消息。野兔集体匿藏在山坳里，我们采取合围的方式可以一举它们。当然，狼族不会歼灭得一只不剩，我们懂得要留下一部分，让自己的食物源源不断。
　　我最担心是我兔子朋友灰巴、黄黄、阿拉，它们都是可爱重义的兔子。但我知道，当众狼要求出击时我不能反对，我是新任的狼王，必须将个人感情放在家族利益之外。
　　行动选择在傍晚。
　　太阳落下山梁，悠悠晚风驱走了白天的炎热，淡淡的晚霞显得瑰丽，夹藏不可言喻的神秘。
　　我们狼族悄悄行动，四只头狼领着四支狼队从不同的方向潜伏在山坳四周，单等兔群的活动。
　　四周静了下来，只有虫子的叫声，似乎在预示着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上演。
　　我潜伏在一块石头下，心情极其矛盾。这是我任狼王以来第一次领导的集体战斗，自然希望干得利索漂亮。然而一想到兔子也是有情有义有爱的家族又于心不忍，何况还有我的兔子朋友在这里。
　　脑中不断浮现那天在兔子家族做客的情形，浮现兔子在老鹰、猎人手下逃生的恐慌。
　　它们生活得同样是多么不易啊，一场危险还将它们包围，它们能知道吗？
　　我如果不是狼王，而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狼，我会冲下去报信，让兔子们知道有狼群正在围攻。可我不能，狼王的身份让我不能感情用事。现在我明白了，一个角色代表着一种职责、一种责任。许多时候，他要做身不由己的事，去完成这种角色所具有的使命。
　　我看到了灰巴，这是一个快乐的家伙，看他在那手舞足蹈，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场血腥大网正在将兔家族笼罩。
　　兔群越聚越多，围着几只老兔，像在讨论一个关系它们生存的问题。
　　这是一个突袭的最佳时机，头狼飞飞看得急切，悄悄潜到我身边让我发令冲击。
　　我哪里忍心发令，搪塞着，说：“等一等！”
　　兔子们在那争论，有两只回洞了。飞飞再也忍不住，一声嚎叫冲了下去，潜伏的狼群都箭一般“嗖嗖”地向目的地窜过去，有的扑向活生生的发愣的兔子，有的守候在洞口，那些吓破了胆慌慌张张逃向洞口的兔子没料到有张血盆大口的狼正在那守候，笨拙地成了狼食。
　　反应灵敏的野兔几乎是贴着地面箭一般瞬间闪开，逃生的欲望激发了生命不可估量的潜能，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如一股股逃窜的青烟。
　　一场强者对弱者的血腥屠杀在这暮色黄昏展开。当然，在生死存亡的关健时弱者也有孤注一掷的反击。头狼飞飞拼命追击一只老兔，老免眼看被追上，躺倒在地，四脚紧缩，飞飞冲了过去，我正要呼喊，老兔四脚弹开，只听见飞飞长嚎一声，痛苦在地上打滚，它的一只眼珠给弹落下来……
　　我立在山坡上，发出狼王的号令，命令众狼停止捕杀。
　　众狼战得正酣，不明白我为什么下这样的号令，但还是停住了屠杀，剩下的兔子趁机钻向洞里或逃开，这里面有灰巴，阿拉和黄黄。
　　“我们完全可以更多歼灭这些兔子，为什么下命令停止呢？”头狼方方愤愤地说。
　　“你没看到头狼飞飞受伤，摔了一颗眼珠吗？”我故作严肃姿态地说。
　　“正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将这些兔子杀尽。”
　　“杀尽了它们，今后靠什么生存，能杀尽吗？”
　　“这不过是一群兔子！”
　　“这不是一群，是被人们赶过来的全部野兔。”
　　“别与他理论，这里面有几只兔子是他朋友，他当初流浪的认识的，我们找老狼王说理去。”飞飞捂着流血的眼睛说道。
　　老狼王面对众狼的忿忿不平地很无奈，我知道他内心是最赞成我的，他理解我的重情重义，更赞成我不将兔子杀尽的做法。
　　在这森林里，各个生命相互制约相互依存，毁灭了其中任何一种，都会引起极大的连锁变化。
　　头狼方方见老狼王不表决，再也忍不住，大叫道：“飞飞的受伤责任全在狼王赛赛的指挥失误。”说罢向我扑了过来。
　　两只强悍的狼在林间搏击，这在狼家族中是少见的。
　　狼王骜厉长啸一声冲了过来，朝方方扑了过去。虽然他身体差了，但那份威武爆发出来仍是强不可击的。
　　方方立即停止厮打，耷拉着脑袋立在一旁。
　　老狼王骜厉厉声喝道：“服从指挥，团结合作是我们狼家族必须遵守的，谁破坏，我决不答应！”
　　他威严的声音在夜空回响，震慑着每一只狼。

　　吃果子的狼28

　　28
　　事件在一向团结的狼群中产生了阴影。
　　以头狼方方、飞飞为首的几匹狼对我这新狼王明显不满，说我缺乏狼的果断和魄力，性格中有羊的因素。
　　失去凶残还叫狼吗？它们在狼群中悄悄散发这个询问，言外之意是我不配做狼王。
　　我也很疑惑，失去凶残有同情心还叫狼吗？上天为什么要让狼凶残嗜血成性呢？为什么要让我是一匹狼呢？我感到自己作为一只狼的困惑。
　　我觉得还是做羊好，它的温驯，吃着青青的草，不必为了生存疲于屠杀，走到哪都是一帧美丽的风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地上几只羊在流动，这是多么和诣的画面啊！
　　如果这时出现了狼，那真是残忍可恨的。
　　然而，这种凶残的画面又要在草原上上演了。
　　这是一个午后，狼族敏感地意识到一场天昏地暗的天气即将来临。
　　北坡下的草原上一群羊正缓缓西移，只有一个羊倌软绵绵地坐在草地上。
　　对于饿极了的狼群来说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头狼方方直接找老狼王骜厉要他施令出击。
　　骜厉沉思一阵说：“去找狼王赛赛吧？他会精心布置这次行动的。”
　　天气异常闷热，一群狼翻山越岭，展现在眼前的是碧绿的草地。
　　一阵风过，草儿俯仰，漾起阵阵波涛，雪白的羊群悠闲地吃着青草，有的还在相互追逐寻欢，大地展现了它的本真美丽和快乐。
　　我示意一部分狼留在山坡下，等待时机击袭。
　　我与头狼方方带上机警的狼悄悄下坡，在草地上匍伏前行，隐藏在一个个土坑里，等待羊群的到来。那样，待羊还没看清狼时，狼会果断地封住它的喉咙，干得漂亮的时候，一点声息都没有，羊倌回到家才知道少了羊。
　　渐渐地，能感到羊群正靠近我们，它们咬断草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是那么清晰。
　　我知道，片刻后，便有可怜的羊要失去生命。探出头，从草稍向前看去，我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羊，皮毛光泽得让我心怜，尤其是它的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清澈和温柔。
　　天啊，那眼神多么像可可啊！当初我与可可一起在雪地玩耍，她温柔、明净的睛睛让我的世界一度静止。
　　今天，同样的明澈眼睛让我怦然心动，让我的心地流淌着一股温泉，一种久违的温情潜生在心头。
　　它缓缓地朝我走来。
　　我极其矛盾，作为这场战斗的统帅，我能放弃送到嘴边的猎物吗？然而要捕杀这一只善良可爱的羊我又于心不忍，单那眼神，就足以让我内心狼性的凶残全部消散。
　　我很痛苦，脑中全是可可的形象，她在雪地奔跑、她在月下流泪、她在蟾宫起舞……
　　让我长舒一口气的是，它转头离开了即将遇到狼。我心中念道，往回走吧，前面是通向死亡的陷阱。
　　然而，它没有向后走去，反而朝左边一个更危险的地方移动。那里，潜伏的是头狼方方，是邀功欲望强烈的一只强悍的头狼！
　　我心悬到了嗓门上，这只可可一样善良的羊正朝危险走去，一步、二步，近了，我能感受到头狼方方深吸了一口气，只等待果断致命的一扑。
　　它又伸出了左脚，正要踏下去，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不能走！”它吓得蹦了起来，转身回逃。与此同时，方方也跃出了坑地，纵身扑了上去，草原上传来这只善良的羊痛苦的哀叫声。
　　草原上顿时乱了，羊群哭爹喊娘地叫着唤着转身逃窜。
　　羊倌也惊慌失措地骑上马挥舞着杆子逃跑，他被在草原上纵横突击的狼吓住了。
　　天就在这时暗了下来，雨点箭一般射下，风雨弥漫的草原上不时传来羊痛苦惨叫的声音，血水与雨水融合一起，漫起浓浓的血腥气息。
　　我流出了泪，泪水与雨水交融，耳畔的战斗声、惨叫声、风雨声痛苦地揪着我的心。
　　终于，我从心底长嚎一声，号令众狼停止追逐，一场血腥的屠杀在众狼迷惑、不解中停止。
　　方方忿忿不平，一回到狼家族，就找到老狼王告状，痛诉这场战斗的指挥失误。
　　它愤激的说：“这几次战斗都表明了，赛赛不适合做狼王，是被汉人驯化的羊，失去了狼的气魄与果敢！”
　　老狼王骜厉痛苦长叹，说：“他是一只文明的狼，也是一只悲伤的狼！”说罢，带着他的妻妾回洞去了。
　　洞外是方方的激愤呼喊。
　　我伏在洞内，心中极其痛苦。我反省自己，做为狼王，的确存在着极大的失误，总在关键时刻，内心滋生了一只狼不应该有的悲悯善良之心。
　　我很难带领这个狼家族获得良好的生存。我曾不止一次向老狼王提出辞职。可每次老狼王总说时代变化了，狼需要主动与人类和谐相处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或许，只有我这样的狼王才能带领整个狼族走向未来。
　　忽然，洞外传来阵阵哭声，是老狼王骜厉的妻子。
　　狼族成员都出来了。狼妻悲痛欲绝地说老狼王骜厉投崖了。
　　老狼王认为自己的存影响新任狼王的威信，他希望狼家族是一个服从指挥的团结群体。
　　我们奔向老狼王投崖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能听到“轰隆”的水声。一道彩虹悬挂在崖的对面，放着迷幻的光芒。
　　这是一只多么英明的老狼王啊，他的一身留下了许多神奇。为了一个家族的团结，为了一个新狼王的威信，他选择了牺牲。
　　我泪眼模糊，深深跪在崖上，所有的狼都跪了下去，哭声一片。
　　“狼王啊，我们离不开你！”狼妻长哭一声纵身一跃，也跳了下去，紧接着，五位狼妾也一个个跳下了悬崖……
　　悬崖上，一群狼悲天哭地，空前凄惨，引起了猿猴的哀泣。
　　整个天地，处在悲伤之中。

　　吃果子的狼29

　　29
　　失去老狼王骜厉，失去崇仰的伯父，我内心极其痛苦。
　　两次缺乏果敢指挥的战斗让我在狼族中的威性急剧下降。我整日伏在洞中，内心充满迷茫，甚至是心灰意懒。
　　我去看过老头狼骜枭。这位昔日的英雄如今也精神颓唐，失去了腿就失去了他的大半个生命，他为自己不能纵横战斗而难过，狼王骜厉的投崖更让他伤心。
　　他说他最理解狼王，一位英雄不能战斗，那滋味是最不好受的。
　　身子不能去战斗思想就要战斗。骜枭现在也是一位爱思考的垂暮英雄，思考着狼族的过去与未来。
　　他说我们的祖先曾经豪气冲天地想要凭借家族群体力量战败虎、狮子，称霸地球。那时，连人类也惧怕我们，甚至膜拜我们。现在，他明白了，随着人类文明的提高，我们狼族与人类的距离越来越大……
　　“其实，称霸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最好的生存是和谐共处。”我说道。
　　“我现在赞成这个观点，面临生存的危机才让我有这个认识，不知道人类可否有这一想法啊！”骜枭感叹。
　　“尤其是汉人，视我们为敌人。他们为什么视我们为敌人呢？汉人接受的是儒家文化，讲求仁爱，当然反对我们，因为我们凶残。游牧民族不受文明的重陶，相对野蛮，崇尚勇猛，因此崇拜我们狼。”
　　“当他们认识到了一定高度，他们会从本民族和谐走出，和谐这个世界，自然会善待我们。”我说。
　　“只是，”我长叹一声，“这一天不知何时到来，等这个星球上许多种族灭绝，他们感到孤独才会有这个认识吗？”
　　骜枭点头示意。我搀扶着他走出洞外，在月光浸浴的林间漫步。
　　夜越来越深，虫子在林间奏起它们的快乐歌曲。唉，它们不会理解两只狼在为家族的生存而烦恼。
　　忽然间，树林间传来另一群狼的身影。
　　走近一看，是从草原而来的草原狼。
　　这是一个让我们情绪复杂的相遇。多少年来，草原狼与我们山林狼各自为阵，但在牧殊的年岁里也发生过为争夺食物的殊死搏斗，同时又有着其他恩怨，比如，我的爸爸骜杰当年放过草原狼一马，草原狼也放过我一马。
　　草原狼王同样憔悴不堪，痛苦地描述着草原狼的现状：许多汉人用卡车装着砖块在草原上建起了房子，辟草原为耕地。每天，总有一两辆黄色的车子载着几个人持枪在草原上奔窜，专门射击草原狼，不少狼被打死。草原上无法生存，不得已，只好来这山林，寻找栖身之地。
　　草原狼王倾诉得凄切，请求我和骜枭答应让出一块地盘。
　　“这山林也受到了人的威胁，比起草原可能要好些，你们住下吧！”我和骜枭答应道。
　　我心中隐隐担心头狼方方、飞飞不会同意。唉，只能期待说服吧。
　　情况远比我预料的还糟糕。
　　头狼方方执意不同意草原狼入住我们世代生存的地盘。更主要的是，与草原狼历史上的争斗中，许多狼家庭存在着血海深仇，失去亲人的痛楚在草原狼疲惫的奔波中反而呈现得格外清晰，复仇的怒火终于在方方的挑动下爆发了，两个狼家族在月下的林间展开了搏斗，嚎叫声充斥山壁，几只栖息的鸟雀吓得惊叫飞窜……
　　不断有狼受伤，倒在血泊中。
　　我和骜枭悲痛万分。我扯开嗓子高喊：“停住，停住，现在的狼是同一命运，天下的狼都得团结起来！”然而，我的声音被掩盖在厮杀声和血腥气息中。
　　骜枭嘶喊得心力憔悴，可厮杀依旧激烈。我们的呼喊激不起一点涟漪。
　　忽然间，他大吼一声，蹦了起来，似乎并不残疾，朝一棵大树飞撞而去。
　　轰的一声，我们狼家族中英勇的一只头狼倒下了，伴着飞溅的血花！
　　众狼停止厮杀，纷纷聚了过来。
　　骜枭睁大眼睛，竭力地说：“所有狼，都得团结，天下的狼是共同命运，在我们森林狼家族，谁不听狼王，我就找谁！”说罢，头一歪，永远离开了我们，留给我们的是不尽的痛苦和思念。
　　头狼方方、飞飞静默无语。
　　我当众宣布草原狼在我们的地盘住下，和睦共处。
　　没有谁比我更懂得骜枭为什么这样做，更没有谁知道他渴望的归宿。
　　在明月挂在林梢的时候，两只狼家族组成送行队伍，扛着骜枭的身躯，来到老狼王骜厉跳下的崖边。
　　四周肃穆，圣洁的云从崖上涌现。
　　英雄的头狼骜枭归属了这圣洁的云。我知道，那里还有他崇仰的狼王骜厉。

　　吃果子的狼30

　　30
　　草原狼的入住，我们更加感到食物的紧张。
　　同时，又让我们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强大的自信。因为生存的艰难，面临着存亡的命运，两只从前有着怨恨的狼家族团结起来了。
　　在年轻的狼群中还出现了相恋的现象。草原狼美丽，森林狼雄壮，两只血脉不同的狼群结合将会促使狼群的优化发展，这是人类的研究结论。
　　当两只狼群合兵一处，在傍晚时分去野外捕食，绝对是原始的充满着野性、勇猛和粗犷的史诗般大场景的追逐。
　　看看这些大场面的背景吧，鸵红的夕阳将它的色彩铺满大地，铺在层层叠叠的山脉上，绿山、青山、蓝山、紫山都带着一层红晕向茫茫远去延伸，与大地相接，与暮色相融。
　　北面是草原、沼泽、草原上点缀着各色的花，一条小河悠闲地流过。
　　南面是丘陵，是汉民族生生相息历代耕种的块状农田，是聚族而居的村落，村落上升起袅袅炊烟，传来孩子的叫欢声，一派祥和景象。
　　可这时的大森林并不祥和。还停留在此的归巢的鸟在森林上空飞鸣。
　　偶尔有鸟儿落地，十几只几十只狼扑腾过去，那气势让落地的鸟儿没命地惊叫扑腾翅膀不知道飞翔，刚刚窜上一丛權木，就被其中一只跃起的狼一张嘴吸了进去，立即就结束它的性命，再一甩头，鸟在嘴中换个姿态吃下了一半。
　　瞬间，这只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羽毛也没有，在芸芸众生中它的生命就是这么渺小。
　　最惊心动魄的是追逐小动物。
　　一旦发现目标，每只狼都会按各自的角色去执行自己的任务，头狼狠命追赶，有的狼悄悄从旁边夹击，有的狼判断它要逃命的下一个地方，潜伏在那，单等目标出现，迅速击毙。
　　我们还上演了群狼逐虎的战斗。
　　同样是残阳如血的黄昏。
　　我们两个狼家族本来是外出觅食，狼探报告说有一只虎卧伏大石上。
　　我们犹豫一阵，毕竟，经过数百年时间的打打斗斗，狼家族认识了虎的凶猛强悍，虎也领教了众狼齐心的厉害。
　　因而，在这森林里，当一群狼遇到了一只虎，总是相互打量一阵然后各自走开。
　　这一次，我们搏斗的雄心勃发起来了。人们在森林开山、放炮、狩猎，让我们的食源受到严重影响，都幻想着尝一尝虎肉，扒开那斑斓的皮，展现的是充满纤维充满力量充满威猛的虎肉……
　　天啊，不能想象，许多狼都用鲜红的舌头舔着嘴唇，提前体会虎肉的多滋多味。
　　带着对美味的无限遐想，我们从不同方向悄悄潜向卧在石头上的虎。
　　一块洁白的巨石，卧着色彩斑斓的大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俨然是威严的大塑像。
　　众狼屏住气息，悄悄潜伏在草丛中，伺候最佳时机的来临。
　　虎似乎嗅出了狼的气息，猛地抬起头来，迅速地立起身，将身子躬了下去，又仰起头，一声长啸。响震林霄。
　　虎确信它的四周有狼，又一声长啸，更有力度，更有威厉，夹杂着惊慌与恐吓，划破苍茫暮色，刚刚归巢的鸟儿吓得惊叫。
　　草原狼毕竟没听过如此威厉的虎啸，有两只狼沉不住气，打了几个激灵。
　　虎终于发现了潜伏的狼，愤怒吼叫着冲下了岩石，尾巴扫过的地方折断了一片草木，那里隐藏的一只狼发出痛苦的叫喊。
　　狼群聚拢过来。
　　虎明白了这是一个庞大的狼群，它恐吓性地吼了几声，也没敢轻举狂动，向前走着，眼睛里是警惕和威吓的目光。
　　挡道的狼也不敢挡阻这雄壮高猛的虎，将道路闪开。
　　虎，虎视眈眈地行走；狼，狼子野心地跟随。
　　一段路程静默无声，却充满着血腥的阴谋。
　　这么走下去计划终究实现不了，说不定，虎会找到缝生绝境。彼此警惕的局面也制造不了搏斗，不会有哪只狼轻易出击。狼懂得用最小的代价攒取最大的回报。
　　“呜——呕——”我仰天长嗥。
　　顿时，众狼齐嚎，声威巨大。
　　虎猛地一惊，撒腿跑开。这样一来，狼体内的战斗豪情被激发出来，众狼追逐着虎，拿出拼命的精神向虎的侧身咬去。虎意识到有狼扑向它，长啸一声，纵跳起来，尾巴狠狠扫在狼的头上，狼痛得在地上打滚，但这阻止不了狼的追赶，……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虎啸狼嗥，树林上空的鸟也惊叫不已，还有远处村寨传来狗叫声、人的吆喝声、枪声……
　　虽然有狼受伤，但狼族心中清楚，这么多狼对付一只虎，失败的必然是虎。虎自己更清楚，它没命的奔跑和歇斯底的吼啸表明了它内心的极大恐慌。
　　面前出现了一条山涧，轰隆的水声从涧下传来。我长嗥着号召众狼加快步伐，在这绝境围住这只逃命的虎。
　　虎向两侧看了一下，狼已包抄了退跑，忽然，它长吼一声，纵身一跃，跳了过去。
　　有只草原狼追红了眼，也纵身一跳想越过去继续追赶，只到涧的一半便落了下去，消失在轰隆隆的水声中。
　　我号令众狼平静。
　　大家气喘呼吁地望着涧的那一边，眼里充满了遗憾。久久的，才踏着月光返回。

　　吃果子的狼31

　　31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每只狼都为那场与虎的追逐而惋惜。狼探加紧活动，想再次意外觅到那只卧石而睡的虎。
　　越是失去的东西越觉得可惜，越希望得到。这一点上，狼与人是相通的。
　　又是一个傍晚，两只狼家族成员在林间觅食，由于狼群数量增加而带来的勇气和力量让每只狼都在林间肆无忌惮地飞纵。
　　夕阳将它红晕的光芒细碎地撒在林间，迷幻的光影让森林美丽祥和。
　　这一天，我们跑的很远。展现在我们面前又是一番秀丽的风景：瀑布、碧潭、绿树、山花和谐地构成天然画卷，一条峡谷在我们左边向前延伸，丹红色峭壁高耸入云，碧绿的溪流翻腾着雪白浪花在峡底奔流。
　　十几位工人在这里施工，正沿着峭壁凿设栈道。看到如此数量众多的狼群，他们露出惊恐的神色，手里拿起铁具。
　　狼看到只有十几人的小队伍，一阵躁动，表现出了攻击的杀气。我赶紧制止，告诉大家与人保持和平。
　　施工的人看看狼群没有敌意，也放下了工具，准备停工歇息。旁边，有个帐篷上已腾起了青色的烟。
　　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两只强壮的草原狼偷袭了一位男子，趴在他背上咬伤了脖子，那男子叫喊着跑向他的同伴，两只狼还在追赶。
　　我急忙冲过去，狠狠的咬住两只狼，制止它们的致命行为。
　　人们惊慌地拿起了工具，我号召众狼撤退，身后响起了炮声，在峡谷间震荡，震得山石轰隆滚落。
　　我忧心忡忡告诉众狼，狼的灭顶之灾可能快来临了。这次伤害事件会让人们意识到要开发这座森林，就得消除他们认为凶残的狼患。
　　果然，一个清晨，夜出觅食的狼群刚刚回洞卧下，狼洞里浓烟迷漫，带着让头晕目眩的药味。
　　我清楚致命危险已经到来，竭力嚎叫，号召大家冲出狼洞。
　　当一只只狼从烟雾迷漫的洞内夺路冲出时，被守侯在那里的人们用生铁箍成的打狼棒重重一击，顿时一声惨叫，脑浆迸裂。可怜这一个清晨，狼族中的许多狼遭受的是同样的命运。
　　只有一部分狼冲出了洞口，还有些聪明的狼平时将洞在等隐秘的地方开了逃生的出口，人们还没来得及发现时就逃了出来。
　　然而，逃出来的狼立即发现，人们这一次是下了狠心要灭绝狼族。
　　当草原狼伤了工人之后，他们上报了政府，政府认为在这搞开发建设必须彻底清除狼患。于是派遣人员，下发了枪支、弹药，要在这一天将狼斩尽杀绝。
　　为了防止出洞的狼逃开，他们有一支数量庞大的马队，似乎是军人，一律军装，手持枪支。
　　看来，把我们狼群当成了最可恨的敌人，调动兵力来消灭。
　　枪声不断响起，不断有狼惨叫着毙命。狼群四散逃窜，可这些军人跨下强悍的战马奔跑起来一点也慢于狼。
　　我号令所有的狼群向东南山坡奔去，那里有我们狼族事先挖好的坑，还有旱獭打的洞，这些坑洞会让强悍的战马奔跑不起来。只要有时间逃开枪支的射击范围，狼就能脱险。
　　众狼醒悟地向目的地奔去，枪声仍在身后和身旁响起，不断有同伴倒下。
　　有的英勇的狼不顾生命安全，扑向战马，撕咬它的肚皮，传来战马痛苦的嘶鸣声。
　　有一匹马痛得立起身子，身上的军人被掀翻在地，一只勇敢的狼兄弟扑了上去，果断咬住他的脖子，随后一声枪响，它也倒在血泊之中……
　　狼群队伍越来越小，这一段路是枪声、惨叫、鲜血充溢的逃命之路。
　　当冲下东南的山坡时，狼群所剩不多，有几只还身负重伤。然而地理的优势立即显露出来了，在充满坑洞的斜坡上，强悍的马无法腾跃飞奔，我们狼群却可以矫健地奔跑。
　　那些士兵急了，胡乱的开枪，不顾死活地打马狂奔。有几只马跌倒在地，跌断了腿，发出急切痛苦的嘶叫声。
　　有一匹雄壮的纯白色马，在我身旁跌倒，迅速爬起来继续奔跑，我纵身跳上马背 ，抓住马鬃伏在上面。它意识到背上有狼，惊乍长鸣一声腾空跳跃，想将我掀翻在地，试着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好无奈地在枪声中狂奔。
　　我顿感安全，士兵不会向心爱的马匹开枪。然而，当我回首一看，惨象出现在眼前，就在狼族快要冲下山坡逃进岩石突兀的山谷时，面前又出现了一支军队，端着枪胡乱扫射，即将脱离危险的狼在弹雨中痛苦挣扎直至无声地永久沉默。
　　身为狼王的我心肺撕裂，一阵眩晕，什么也不知晓。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自己仍在马背上，仍抓着雪白的马鬃。马不再狂奔，也许是累了，反而有节奏地走着，发出清脆有韵的马蹄声，似乎要让它的身子保持一种平衡，以防它背上的家伙摔下来，这场血腥追杀似乎也让这纯白的骏马心生悲悯。
　　我跳了下来。
　　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是这马救了我，于是，面对着它，跪了下去，深深地表达着我的内心感激。
　　我看到，马那大大的眼睛里掉下了泪水。然后，它转身走了，走得从容走得坦然。
　　我目送它，直至它洁白的身影消失在青山绿树之中。

　　吃果子的狼（终结）

　　32
　　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深深罩住。
　　老狼王骜厉将狼家族交给我，是希望我能将家族振兴。可现在，一个狼族在我的手上毁了！
　　当初，老狼王是深信我的思想具有文明因素，能将狼族引向文明与繁荣。也许，它的灵魂在我的上空流泪。为什么呢？我和他都犯了错误吗？
　　我在两天后的黄昏回到狼家族生活的家园。展现在眼睛的是一片惨象，是枪炮掠杀的残迹，没有狼的气息。
　　狼的尸体也被他们运走了，对他们而言，狼肉狼皮都是钱。
　　偶尔发现狼的残骸，却不知道是哪位同胞。也许，几天前，我们还在一起交谈。一种钻心的感觉让我泪如雨下。
　　四肢乏力，只得蜷伏在洞内，期待着有一只狼的声息，有一只狼从外面回来，哪怕是在痛苦地呼唤它的亲人。
　　然而，几天过去，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在茫茫大森林里，我是最后一只狼。
　　我是孤独的狼王。
　　一天深夜，在饥饿、疲惫、困乏的迷离之中，我看到了老狼王，他似乎从天而降，一道雪白的光芒护送他来到我的面前。
　　“别难过吧，赛赛，不是你的错，我们狼家族的命运就是这样。”
　　“我是有错的，如果没有收留草原狼，如果草原狼没有伤人，人们不会这么狠心来毁灭我们狼族。”
　　“人们恨狼是不分草原狼和森林狼的，人类是强大了，可他们在犯傻，要彻底消灭我们，等着瞧吧，这里将是野兔、老鼠、旱獭的天下，千里草原都会毁掉。他们是在用文明的力量干野蛮的蠢事。”
　　骜厉像智慧的圣人，一句一句开导我，“什么是文明？我们狼的嗜血残杀当然不是，游牧民族的强悍掠夺也不是，农耕族的保守也不是，枪炮杀戮都不是文明，真正的文明是顺应大自然的规律，尊重生命，善待生命，懂得珍惜，懂得警觉，懂得拒绝，懂得关怀。”
　　“我们狼族生活在这大森林里，有计划有节制捕获野动物是上天允许的，可我们去伤害人类也的确是愚蠢的，是一种凶残，这是报应，别自责吧，一切顺其自然……”
　　狼王骜厉一句一句地，将我引向一个神奇的地方，光明普照，我全身愉悦，连日的郁闷烟消云散，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兴奋地要告诉老狼王这种感觉，老狼王不见了，耳畔是滔滔水声……
　　四周仍是冰冷孤寂的石壁，我知道出现了神奇的幻觉。
　　第二天，我钻出了石洞，洞外是一片孤寂。
　　我想我必须振作起来。
　　一只受伤的小鸟扑腾在我的面前，强烈的饥饿感让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叼起它。一瞬间，想起了老狼王幻觉中给我的话，生命都是平等的，我要做一只没有凶残性的狼，我要改变自己，靠青草和野果为生。
　　我小心地将这受伤的小鸟衔上树枝。它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充满着感动！
　　一般快乐的清泉流淌过我的心田，我明白了原来生命间的帮助有莫名的快乐！而过去，当狼性暴发的时候我们只能感受搏击的力量与豪情。
　　腹中饥饿难耐，抬起头看看满树的青果，一串一串的。
　　我踮起腿伸长脖子，树叶在果子上磨出沙沙声响。我叼起一颗硕大的果子，上下狼牙一合，果子开了，一股酸涩顷刻间溢满我的嘴，腹内肠胃蠕动，有一种要吐的感觉。
　　我收腹控制自己，慢慢地嚼着，嚼得口水从嘴角流下。
　　对狼而言，果子远没有肉类可口。可我必须吃下，做一只吃果子的狼，在这天地间理直气壮地生活。
　　终于，我吃下了第一枚果子，又抬起头来衔下了第二枚……
　　在这莽莽大森林里，人们知道有一只颈戴银圈的狼，他不伤害人畜，以野果为生，是一只吃果子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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