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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文案：

天塌地陷的这一天
自己孑然一身
颠沛流离
伤痕累累
因缘啼笑
俱为浮华
日光之下皆旧事
匪夷所思，似曾相识
看不到眼前的路通向何方
也不知明日的光照耀何处
不管这个世界变得怎样
我所能守护的仅有
自己这颗跳动的心
末日之後
是毁灭
还是新生

2月14日　星期四　雨

坐在军用卡车的车厢中，背靠罩著厚重帆布的车架，一路颠簸让後背皮肤被摩擦得有些微微发痛。稍微侧过头，透过绳孔，隐约可以看见车子外面的景象。

天空还是阴云密布，已经连续好多天这幅死样活气的光景。空气中弥漫著硝磺的味道，整个视线都灰蒙蒙的，笼罩著呛人的浓雾。夜幕马上要降临了，这层散著蓝色的薄雾有著渐渐加深的趋势。

雨还在一直下，哗哗的声音漫布所及之处，砸到眼前的硬质布料上，发出一连串的劈里啪啦，如同弹壳落地的铿锵。

地上水网密织，沟壑泥泞，一条条蜿蜒的细流像遍布的神经，汇到低洼处成了一个个水潭，反射著天空的暗色，斑斑驳驳的。

暴雨冲刷下，较高的路基倒是被冲得干净了些，难得露出些微原本暗青色的柏油路面，只是被车轮碾过的泥水一溅，立刻又没了踪迹。

大约在傍晚时分，视野中就已经基本见不到什麽大型建筑。相较於上午看见的连绵不绝的高楼残骸，此刻偶尔入目的几堵断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这情势上来判断，车子已经驶离了市区，进入了郊区一带。

想来也是，如今所谓的市区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断壁残垣，除了破裂的混凝土就是发臭的死尸，整个城市想找到一个能下脚的地方都不可能，呆在那里能做什麽？

所以，把我们这样的“有幸不死”的人带出城区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只要能见到泥土的地方，怎样都比堆满焦炭的废墟来得好。

多值得讽刺啊，曾自诩为文明产物的地方，当它毁灭之後竟会沦落到一文不值的地步。就像一个高档的古董花瓶，当它破碎之後，甚至不如乞丐的一个讨饭碗。

同车的还有十二个人，我目测了一下。车厢最靠外的是对双胞胎兄弟，抱在一起已经低声啜泣了一路。他们对面是个染了黄色头发的年轻人，面色不善地阴沈著脸，让人会有随时跳下车去的错觉。我身边则是个头发很长的黑衣男子，一直紧闭双眼默默背诵著似乎是《启示录》中的句子。而对面的那个男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呆滞地望著车棚顶……

我挪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双腿，微小的针刺一样的感觉慢慢从小腿蔓延上来。

忽然想起今天是个如此特别的日子，很久很久以前，它曾经以“情人节”的名字诞生於人类文明之中。

雨声好像变小了，驾驶室内复杂难懂的交谈声得以透过玻璃传过来。那声音充盈著兴高采烈。但它不属於这车厢内任何一个人，它甚至不属於任何一个──人类。

当我们被带上这辆车的前一刻，我听见天空中那从四面八方的扩音设备中传来的陌生语言。

不久之後我知道了那句话的意思是：“人类的文明，至此终结。”

我们这一代人很少没有接触过科幻小说，NASA曾经还为了扩张影响力故意发布了一条挑逗全人类的预告，招致事後各方的口诛笔伐。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不否认茫茫宇宙中，某些生命存在的可能性。或许在想象中会是《黑衣人》里面小丑似的林林种种，当然也可能孕育出异形这样的变态；要不就干脆还是几个显微镜下的单细胞。总之，去别人的地盘上发现点什麽比反著过来要好很多，那至少能证明一点，就是你有能力找到的它，而非它找到你。

因此，两个半个月前那个有著和煦阳光的午後，当我看见天空中无数银光闪闪的飞艇无限逼近地面，而想到我们自己的科学家还只是忙著和月亮火星套近乎的时候，我知道我们完了。

联he国这种东西，终於在这一时刻彻底证明了它的无用之处。zhengfu也成了在电视机和广播里声嘶力竭地疾呼著的符号，当所有传媒都被切断以後，也就没了踪影。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果然到了要紧关头还是亲人最靠得住。至少在我失去意识前，陪伴我的是我的父母亲，而非电视机里心忧天下的人类楷模。

醒来之後就是和现在这些人在一起了，那时还被关押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我身上受了一些轻伤，据说是被高压的激光束波及到的。我见伤口都结了痂，也没有中毒的样子，也就由著它去。今天早晨突然有人过来，把我们这些个人统统揪上这辆汽车，然後就是一路颠簸至今。

听这几位车友兼囚友的经历，大抵和我的差不多，隆隆爆炸声中不知怎麽被打晕了，然後就被抓了来。过程懵懵懂懂，都说不太清。有关战争的现况，更是无从谈起。

但小道消息多少是有的，比如这次的入侵者大规模地杀人，比如他们把所有城市都烧了个遍，比如他们……

“再过半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们。”

最靠近驾驶座的那个青年突然开了口。我记得他说过自己叫阿龙，穿了件黄色外套，看起来蛮瘦的，脸倒是很干净。

他并不是我们这群囚徒中的一员，早晨上了车就看见他已经坐在现在的位置上。现在听他的口气，似乎他是那边的人？

我突然很恶俗地想象了一下，应该叫他“人”奸吗？

其他人心思和我差不多，齐齐抬头盯著他，眼神中显然都带了几分鄙夷和厌恶，但也不至於电视里演的那样会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什麽的。

当你真正面对叛徒的时候心中并没那麽多的愤怒，因为你没有自信，没有精力，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俘虏首先就没有什麽说话权了。

在这做梦一样的几个月里，我想所有的人类都已经呆滞了。号称天下无敌的战机坦克，号称坚不可摧的导弹防御，在那些密集的激光炮之前轰然倒塌。随之破碎的，还有全人类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意志。

阿龙看了我们一会，下决心似的开了口：“我就直说吧，我们的目的地是军营。”

自古入营无善事，天外异种的军营，呵呵。

阿龙轻咳了声：“你们需要做的，是今晚上服侍他们。”

服侍？我脑中闪过多年前的某场战争，这不是个好字眼，此刻听起来更显荒谬。

明白人还是有几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对面的发呆男更是脱口而呼：“你是说要我们给那些怪物当军妓？”

一片死寂。

这个事实说出来不仅仅是恶心，更是诡异。听闻过现实中有些人喜欢搞什麽人shou交，但至少那些动物体内流的血液还是红色的；现在要让我们和一些压根不知道是什麽东西的东西做这样一件事情，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麽类似的比喻，只能说，老天的这个玩笑还真是开大了。

换位思考一下，那些天外来客究竟是什麽做的，怎麽就会有、就敢有这份兴致。

阿龙肯定是看清楚我们的表情了，却当作没看见，又说：“都那麽久了，你们多少知道他们吧？”

他口中的“他们”是指图尤人，也就是这些从天而降的太空入侵者。我确实是见过他们的模样。在我印象中，他们总体而言就像是浑身涂满了油漆的人类──外表上看起来和地球人毫无异样，只不过他们有墨绿色的皮肤和暗红的瞳孔。

据说图尤人和地球人的基因相似度无限趋近100%，在身体结构和行为习惯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让人难以置信──一个几千光年以外的生命系统会有著和地球高度相似的发展历程，这究竟是造物主的游戏之笔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据说，连他们自己都为此惊诧不已，并且全力研究著。

“其实，不要把他们想成是天上来的，只当作是非洲哪个原始丛林部落的话，就不会那麽奇怪了。”阿龙轻松地摆摆手，笑了一笑说，“而且我听他们说，地球早期的生命体是他们的祖先无心插柳留下的，我们和他们其实也算是远方血亲吧，哈哈……”

他是想竭力缓和气氛的，可惜那笑容里的强作欢颜太过明显。

阿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身边最近的人：“你们分著吃了它吧，一人一颗。”

“这是什麽药？”肯定不是好东西，是女人的话，会怀疑这是避孕药吧。

“别担心，只是轻度兴奋剂……你们今晚……还是吃一些吧。”他淡淡地说。

近旁的一个男人忽然就不自主地发起抖来，低声呜咽著：“我要去死，让我去死好了……”

车厢里忽地就陷入了莫名的绝望，只有那个男人的低泣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折磨著每个人的听觉神经。

“其实……只要不拂逆他们，就不会吃什麽苦，真的，他们其实还好的……”阿龙忽然急急地冒出一句，显然後续自己也没想好，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欲盖弥彰的心虚，反倒令人更加惴惴不安。

似是恼於自己的笨嘴拙舌，他重重地拧了拧眉，叹了一口气。

忽然心里就对他少了几分抵触，我对他说：“谢谢你的忠告。”

他意外地看著我，隔了好久脸色才柔下来，微微笑著朝我点头：“应该的。”




02

（二）

身体猛然前倾，车子在一个急刹後停下了。还没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只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紧接著车厢的大门被哗啦啦一声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墨绿色的脑袋，朝我们粗鲁地吆喝著，不知道在说什麽。

阿龙站起来说：“到了，下车吧。”他急忙从最里面跑到口上，和那两个脑袋低声交流了几句，又转头和我们说：“他们说时间很紧，你们抓紧一点，下了车跟著我走，谁来搭讪都别理。”

时间很紧？我看是有太多人按捺不住吧？心里暗讽了一下，我还是跟著众人跳下了车。有几个人躲在最後不肯下去，被那两个兵爬上来朝脑袋上打了几巴掌，蛮横地揪了出去。

下了车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郊外的空气很好，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没有硝烟味的空气了。深吸了几口气，我觉得精神立马好了很多。一瞬间我产生了活著真好的错觉，浑然忘了接下来还有多麽痛苦的未来在等待我们。

阿龙清点人数完毕，领著我们朝营地深处走去，那两个绿脑袋端著武器，分於两侧随队而行。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图尤人的军事设施，觉得很意外。一直觉得能够驾驶飞船过来的人，住的地方即使不是飘在半空的全反射防御罩什麽的，也应该是高度自动化的建筑。但眼前所见显然令我大失所望：我看见数排两层的临时楼房，就像灾区重建时那种板房差不了多少，至少粗粗看去是这样。营内空地上安放著他们的大型兵器，只有这个稍微有点外星人的样子了，和地球上的确实不太一样，应该是类似装甲车功能的武器。那灰色的炮膛里发射出来的应该就是毁灭人类的激光炮了……

一路上看到许多零散士兵开始向我们的队伍靠拢。我见过战场上戴面罩的图尤人，这麽多卸下了战时装备仅著便装的还是头一次见。他们的头发应该是红色的，但我也看到有些是紫色，都剪得极短，身高普遍在一米八零上下。因为直觉地把他们当成泼了油漆的人类，因此在容貌上颇难分辨，只能说感觉上更接近黄种人一些。

这些墨绿的脑袋不停地向我们围来，个个脸上挂著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当真是如同饿了几天的人遇见一桌的美食，就差直接往上扑了。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欲意让同行的几个人经不住颤抖起来，胆小的已经泣不成声了。

“妈的，这些绿皮有神经病啊，想发泄不会找女人吗，找我们一帮大男人来干什麽！”说话的是那个黄头发，果然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恐惧为何物。

“图尤人在一万年前就已经同化了性别，整个星球上只有所谓的男人。”阿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可以当成他们全部是同性恋。”

“靠，那怎麽生小孩，不都得断子绝孙了！”黄发夸张地张大嘴。

“他们的男子能够怀孕，只不过几率极低，这也是他们这次出兵的一个原因，他们的基因生殖性在逐渐弱化，想谋求一个更适合生存的地方。”

哈，原本我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抓人类回去给他们生孩子才来的，不然人类真的可以集体去自杀了。

“那他们为什麽要我们做这种事？”我接下话头问阿龙。

“你知道他们打了多久的仗吗？来到地球之前已经连续不断打了两年。来到地球之後突然发现有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民族，这些两年没发泄过的士兵会怎麽想，也不用我说了吧？一开始是零星事件，後来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了，这是安抚军心的好办法。历史书上不是有过先例吗？”阿龙微微地笑了，“而且无法怀孕的地球人，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唯一的作用了。”

黄发脸色有些变了，张了张嘴巴：“那之後呢？我们以後该不会就……”

这场战争，最初的激光巨炮之下就直接让三分之一的人灰飞烟灭，接下来的战争中又抹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难道都成了这个作用？

“杀戮似乎是停止了，他们的总部觉得留下这个数量的人刚刚好，还能随时做群体研究。”言外之意是像小白鼠一样养著，平时观测你们的生活，随时拿你们做各种实验。

阿龙这个回答有点答非所问，我准备再问一遍，结果他倒是马上回归了正题。

“在接待人员的选择上，图尤人似乎更偏好东亚人，可是这个区域的人在他们入侵时抵抗得最激烈，死掉的人最多，剩下的相对而言很少。”

东亚的价值观由古至今地惨烈，如今看来，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所以，该不会让我们一辈子当军妓吧。”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

阿龙扯动嘴角，给了我一个难看的笑容，便不再说话。

把我们领到一个门口，押解我们的一个脑袋立刻跑进屋去打报告。不多时房间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气势也挺足，服饰上看出来应该是个军官。

阿龙走上前向他汇报，那人面无表情地听著，偶尔会朝我们瞥上几眼。一番交谈後，他们应该是达成了共识，几个下属士兵走过来塞给我们一人一块牌子，牌子上画著一个奇异的图案，我猜是他们的文字。

阿龙这时走过来对我们说：“这是你们的编号，现在我带你们去二楼，你们就进和牌子上相同编号的房间就行。”

没人回答他，冲著黑压压的枪口，倒是所有人都顺从地跟他去了。我们就像一群待宰的猪，明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不得不一边痛苦地想象，一边无奈地被驱赶著前行。

那地方离得不远，几分锺就到了，二楼一字排开的房间灯火通明，迫不及待地等著我们入住。

大营内的广播不知何时一遍遍地重复著同样的内容，虽然我听不懂，但傻子都猜得到说的是什麽。由侧旁的楼梯上楼时，我瞥了眼外面，发现那里早已排起几十人的长龙，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无所谓如我这时也禁不住浑身汗毛直竖，看这架势明天谁还能活著出来啊？

上了二楼，阿龙依照编号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各自的房间，我的房间碰巧是最後一个，等他把其他人解决後，最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站在门口粗粗扫了眼，地上铺著地毯，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些看起来不知道是什麽，我猜想是娱乐设施的东西。桌上放了些吃的喝的，角落里似乎还有个卫生间。果然高科技不是盖的，虽说外表寒碜了些，里面可抵得上单身公寓了。

“刚才库长官说了尽量给你们安排好一点的环境，这样子还过得去吧？”还有点时间，阿龙和我闲扯起来。

“世界上所有的囚犯都会向往这里的。”我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单纯只是把我们关在这里的话。”

阿龙脸上原本挂著微笑，听到後半句话时僵了一僵，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外面，隔好久他迟疑著说：“库长官说了，会尽量在其他方面照顾你们的，只要你们尽力……呃，工作，军队士气高了也有你们的功劳。”

他大概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麽荒谬和无耻，声音变得很小，眼睛也不敢看著我。我轻蔑地笑著，扯开话题说：“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麽会说他们的语言的？”

图尤人进攻至今只有一个月，要在一个月内学会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我不太相信世上有这种人存在。

“他们有办法，类似洗脑的东西，把他们的语言文字灌到你脑子里，等你醒来後就自然听得懂看得懂了。不过这种方法似乎要花费很大的人力物力，至今没几个地球人被灌输过。”他解释说。

“那你倒是挺不同寻常的。”

似是嗅出了我语气中的嘲讽，他咬了咬嘴唇，又是勉强地笑。“你这麽说我也没办法，我不在这里的话，换了个人也会做同样事情的。”

看没什麽事了，下面又吵闹得厉害，对我点点头就要离开，他犹豫了一会，对我说：“你多保护自己，这种事情，最好不惹怒他们就好。我……我给你写个条子吧。”他走进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飞快地写了几行，扯下这页塞进我手中。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上面写了两个完全不著边际的文字，更像是发音。“这是什麽？”

“你见到他们，就说这上面的话，实在熬不住了，就一直说……”他不敢看我，低垂著眼睛杵在门口。

我大概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麽意思了，再看了阿龙紧咬双唇的表情，忽然心里释然起来。

这不是个称职的“人”奸，做不到趋炎附势，做不到铁石心肠。

也许这才是最现实的人心，本不该预先就想象得那麽绝对的好或者坏。

“你们……都恨我，瞧不起我对吧？”他突然低低地说，“我知道的，换做是我的话，早把这样的奸细在心底骂上一百遍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安慰他：“说哪里话，我们都要谢谢你。一路上多亏你照顾，换作别人我们说不定早被折腾死了。”

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好像我说了什麽旷世奇言。

“你……不是在讽刺我吧？”

“其实你是个心肠很好的人。”我朝他微笑说。

他傻乎乎地看著我，眼眶突然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去，想要笑却呛了一声：“谢谢，真的谢谢。”

说完他飞快地离开，再迟一秒，可能他的眼泪就要下来了。

不仅是好人，还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
写到这里必须提一句了：这是个伪科幻，相当地伪……




03

（三）

深吸了口气，我在床前坐下。床垫非常软，觉不出是什麽材质，但是坐起来很舒服。在汽车上颠簸了一天，全身骨头都快散架，如果这张床是单纯让我休息的地方，我肯定会感激涕零。

顺势就躺倒下去，我多希望就此睡死过去，以後无论发生什麽事，都别把我吵醒。

俗话说天不遂人愿，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形吧？才躺下不到一分锺，门口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反射性地弹起，看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已经闯入房间。

进门看到我之後，他们高声惊呼起来，两双血红的眼一直盯著我上下打量，窃窃私语中一边笑著一边走近，眼神里闪著赤裸裸的欲望。

我的心里一冷，瞬间有种死过去的念头。

预想会受到的屈辱，原来还不及现实的一半来得残酷。当我努力想著如何应付某个饥渴的野兽的时候，他们竟然就此掐灭了我仅有的一丝忍耐。

我无法想象被两个人同时折磨之後的下场，或许我直接被激光枪轰烂会比较好。

门口有动静，我以为会还有後续者，不想抬头的那刻看见阿龙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他直接跑到我面前挡下了那两个兵，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图尤语，不知在向他们说些什麽。

那两个兵还在嬉皮笑脸，抬手就要把他往外推，示意阿龙不要妨碍他们办事。阿龙却是非常坚持，看得出他一直在哀求他们，不住地指著门口，不停地朝他们点头哈腰。

看这情形我大概猜出来了，阿龙可能是在替我求情，想让他们其中一个先出去。不能低贱的处境当中，他还在替我乞求著那一丝卑微的尊严。

渐渐地那两个兵开始不耐烦起来，脸上没了笑意，径自把阿龙往外推。阿龙紧紧拽著其中一人的衣服，依然在不停地说。也不知他说了句什麽，那两个兵猛地揪起他衣服，一拳朝他脸上砸去。

阿龙身形单薄，马上被打翻在地，嘴角破了皮已经渗出鲜血来。那两个人可能真是生气了，围著他狠命地踹，口中说著些我听不懂的骂人的话。

急转直下的情势让我一下子有些无措，却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个不相干的人可能会为了我丢掉性命，我自然是不能这麽旁观下去。

大不了是一条命，我不想亏欠别人，说不定眼前一黑反而落得轻松。

正准备冲上去先撂倒一个再说，门口却又骚动著涌进了一堆的人。为首那人如果我没看错，正是先前接收我们这些俘虏的，在阿龙口中称为“库”的军官。

旁人一声呵斥，那打得兴起的两人一见长官到场，立刻住了手，乖乖站到一边。房间里发生了什麽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显然这个库就是明白人。他看了地上满身是血的阿龙一眼，叫手下把他抬了出去。接著对那两个兵低声说了几句。语气也不甚强烈，但明显那两人脸色就变了，头埋在胸前几乎都不敢抬起。库允了他们离开之後，两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

这事就算这样处理完了，简单得可怕。屋子齐整如常，只有地毯上点点血迹，无声地威胁著我。

库若无其事地瞧了瞧我，紧接著也出了房门。门口聚集的一堆士兵看来是不敢造次了，虽然还是争先恐後地往里冲，但最终还是只进来一个。

赶走两匹饿狼，可是有什麽用？今晚，门外的饿狼太多太多。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意外，看得出来这次这个家夥对我颇有些忌惮，不过我也知道这肯定是葬送了他们对我们这些俘虏仅存的一丝仁慈。

才犹豫了片刻，那家夥就压到我身上，一双手开始肆无忌惮地乱摸。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尽量幻想是一个美女在和我亲热。在命运面前我似乎从来都扮演著极为消极的角色，既懒得去反抗，更加不屑为之。如果我个人能扭转如今的颓势，那麽为什麽人类文明还会毁灭呢？没错，我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天给我一副好皮囊，如果我不想活得难受，就该对自己好些。

我懒得去管在脸上舔来舔去的湿漉漉的东西，转而开始思考怎样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折磨中能好受一点……

“碰！”

如果我没听错，房门已经是今晚第二次被撞开了。今天晚上还真是一波三折，本帅哥奉献一个初夜竟然如此好事多磨。显然趴在我身上这位仁兄的怒意远甚於我，转过头去破口大骂，却在下一秒被强行拽到一边。

把我拽起来的是两个著装稍有不同的士兵，他们并不理会寻欢的同袍，示意我跟他们走。我同情地看了那位捂著裤裆直跳脚的仁兄，用眼神告诉他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出了房门才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人被带走，其他房间的人也正陆续被“拯救”出来，一个接一个地下楼。几乎所有人都衣衫不整，而且大部分走起路来都不太自然，显然是办事中途被拉出来的。我暗自庆幸自己的房间在最後，那两个倒霉的外加阿龙还帮我争取了不少时间，让我最终免於被开苞的杯具命运。

说这话有点早了，谁知道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说不定是个更有情调的地方，继续刚才未竟的大业，真是这样的话，这帮混蛋外星人也太会折腾人了。

结果我们被带到了另一幢楼的另一个房间。那士兵把我们带进房间清点完人数後，很干脆地关门，落锁──是电子锁，很像以前汽车上用的那种。

看到现在这个环境才知道刚才那房间是天堂。偌大的地方什麽都没有，只有角落铺在地上的旧帆布，一看就是专门的牢房。

看来我们的身份已经从服务人员变成了服刑人员，待遇一落千丈。

外星人也真抠门，明明有那麽先进的科技，为什麽还要造出这麽寒酸的监狱，把他们整体的发达水平都拉低了100年。

我看著周围的人，才几个小时不见，变化翻天覆地。有几个显然撑不住了，也不顾地上又冷又硬就朝帆布上躺了下去。

那位豪放的黄发哥们一边往下坐，一边龇著牙骂道：“这帮臭绿皮，别落到老子手里，不然老子一定做回来……”显然也没逃脱厄运，不过看他的精神，这件事对他仅仅只是肉体上的冲击而已，不像那对兄弟一直抱在一起嘤嘤不断地抽泣著，很像被强暴了的失贞少女。

在车上时就没什麽话说，现在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动都懒得动，自然没力气来交流各自悲惨的十分锺时间。都是找了个地方或坐或躺，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人类冷漠自私的本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既可恨又可悲。

真幸运我是个能坐的人。我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发现就是坐车，进房间，被打断，被打断，被打断，然後又被关到这里来。看见了一群外星人，认识了阿龙，差点变成军妓……脑袋有点混乱起来，大概是疲惫感终於上来了。虽说帆布比起那张又软又暖的床差了多少个档次，但至少这是让我睡觉的地方……
──────────────────────────────────
竟然看到有gn给我点！我才发文到现在不到24小时，真是要泪流满面了。於是今天多发一次。因为写的是日记形式，每章自然长度长短不一，发上来只得人为切割。
PS：100年那里是想吐一下《神探夏洛克》……




04

2月15日 星期五 阴

二月在我们这个城市里，虽然看不到飘雪，到底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我是在半夜被冻醒的，浑身的骨头都隐隐发疼，身体反射性地打著冷战。我打了个喷嚏，稍微清醒了一些。身上的几层御寒衣物在白天还顶得了一会，现在也要败下阵来了。

朝两边望了望，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得正熟，许是白天精神肉体双重打击的缘故，看他们总比我睡得沈。各人的位置和原先大不一样，每个人都往人堆里凑，几乎都快抱成一团了。

看他们睡得那麽香的样子，我不由得挪著身体靠近一些，希望借此能驱走一些寒意。

窗外的天空还是漆黑一团，我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离天亮还很早。

再次醒来是被铁门拉开的突兀声响吵醒的。所有人一下子就被惊醒了，惺忪的眼睛看清了来者何人，也立刻就清醒了十分。

“你们到底想怎麽样！”黄发不出所料地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发言，看他那怒火冲天的样子，好像如果来人不能给他满意的答复，他立刻就会冲上去拼命一般。

阿龙尴尬地笑了笑，扫了一眼大众，似乎是想从人群中找到些许友善的目光来缓和气氛。只可惜经历了噩梦般一天的人们眼中只有厌恶和敌对，原先尚存的一份同类感情也完全退化为满腔愤懑。

目光扫到我时，我朝他点点头，稍微笑了笑，算是对他昨晚舍身相救的感谢。

对了，他昨晚还救过我……我真是睡迷糊了，现在才想起还有这码子事。他不是被打得很惨麽？怎麽立刻又神采奕奕站到这里？仔细看了看他，才发现他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些瘀伤，虽然不明显，但是看得出很严重，身上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可想而知了。难怪他今天脸色那麽差，看来是强撑著来看我们的。

看到我的反应，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从身後拿出一个塑料盒放到我们面前说：“你们昨晚有人受了伤，我拿了点抗生素过来，你们兴许用得到。”

见没人领情，他又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但我绝对不会害你们，请你们相信。你们被他们抓回来，这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我没法放你们走，至少会尽力让你们好过一些。至少，和他们比起来，我们都是同胞。”

昨天他站在我门口，委委屈屈的模样一度让我以为他是个内心极其柔弱的人，但他刚才这番话让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个人脾气很好，但并非我想的那样软弱无用。回想那时他拽著那两个士兵不依不饶，这家夥骨子里的倔强没几个人比得上。

“你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把我们怎麽办吗？”我平静地问他，觉得这个问题也比较现实，“昨晚出现那种情况，应该是出了什麽事吧？”

阿龙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沈默片刻後他迟疑著开口：“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得有心理准备。”

“天上都会有外星人冒出来了，你觉得还会有什麽东西吓得到我们？”黄发哼了一声。

阿龙习惯性地咬起嘴唇，摇了摇头道：“我真不知该怎麽说，据图尤研究总部最新的结果说，图尤人能使人类男性致孕，而且几率是他们本族的500%。”

黄发怒气冲冲地啐了一声，朝阿龙翻个白眼。我对阿龙说：“现在我们没有心思来听笑话，也不需要这个来缓解心情。”

原以为阿龙会笑的，在我们表示对他的善意不甚领情之後。可是他的表情显然可用著急来形容，面色也沈了下来。

他没在开玩笑？我质询的目光径自看著他，然後非常泄气地发现，他投向我的回应看不到一丝戏谑。

“已经有人……被发现怀孕了。”他说得很简单，有正常智商的人都懂他的意思──因为有了事实在眼前，图尤人的研究部才会这样下结论。

人类历史几千年，由新石器时代便开始主宰社会的男人，有幸在这一刻深深体会到这样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当强健的躯体对这世界再无用处，得以生存下来的理由竟是拥有致孕的能力，这是怎样的荒诞和羞耻。男人曾经在女人面前引以为傲的一切优势荡然无存，却是一个女人才拥有的能力让我们得以侥幸逃过大难。

我看著阿龙忧心忡忡的模样，深知这让我们躲得一时的缘由恐怕会将我们推向更深的黑暗。极有可能我们就成了图尤人的生育工具，像蜂巢中的蜂後一般，产卵成为活著唯一的理由。
室内良久的静默里弥漫开的是绝望的气息。各人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在这事实面前很容易预测前景，因此每个人都面如死灰。

“不要！我不要给怪物生小怪物！”首先发出尖叫的是那对双胞胎中的一个，眼中泪水涟涟，颤抖著声线喊著。其实，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本身就够恐怖了，更何况就如同他所说，孕育的还是异类生命体。

我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异形从寄主胸口爆出的场景，浑身一阵寒毛直竖，觉得胃里发酸。
阿龙又想说些什麽，想是受不了我们这麽压抑的气氛想来安慰几句。门口探进来的一个墨绿脑袋冷冰冰地吆喝了一声，阿龙无奈，只得离开。临出门前他回身说了一句：“你们多保重，能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已经是老天的眷顾，千万别想不开。我会尽量帮你们的。”

我想我们家应该只剩我一个了。爆炸声想起的时候我看了父亲最後一眼，虽然满含恐惧，但他给我的是一个极力显露坚强的表情。我记得他当时朝我点头了，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我站在这里，虽不能说毫发无伤至少安然无恙，或许真的是死去的人凝聚的希望，拼成了我们这些活著的人。

天空还是阴沈沈的，潮湿又阴冷的风还在不停透过窗缝吹进来。

我觉得阿龙最後的话对我们来说算得上醍醐灌顶。面对外星人入侵这麽个旷世之灾，能活下来就是乐透特等奖般的运气，还有什麽好抱怨的。

其他人想法和我差不多，於是在他走後，也没有出现暴动、自杀、内讧这样的极端事件。所有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开始了或许是这一个月来最为远离浮躁的一次思考。

我也在其中之列。

思考著在这越来越无法预知的起伏人生中，随波逐流的我们应该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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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短了点，我没节操，发文长短不一，只能说尽可能每天平均一点，嗷~
今天两更，明天火车上停更，後天应该就要上肉了……




05

2月16日　 星期六　 雨

阿龙临走时的话可能没有机会兑现了。在他离开的第二天清晨，房间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一如押送我们入营时的阵势，图尤人把我们赶出房间，等待我们的仍然是一辆冰冷的军用卡车。

看来我们是要被转移了。所有人顺从地照著命令爬上车，无一例外地乖巧得像小学生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的作用，总觉得那些士兵投向我们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如果之前还是赤裸裸的欲求，那现在夹杂更多的是求不得的遗憾。

把最後一个人押上车，卫兵正要锁上门，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地奔来，赶在车门上锁前赶了过来。

毫不意外地看著阿龙和那士兵一番交涉，然後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这次要带我们去哪里？”有一个人问他。

阿龙喘了几口气，神情没有什麽离别的沮丧，竟还带著一丝兴奋。

“你们别担心，不会让你们当军妓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具体会怎样安排，但应该短期内不会动你们分毫。”他飞快地说。

所有人立刻抬起了头看他，眼神忽然就有了光彩，同时也带著疑惑。阿龙朝大家点点头，继续说：“因为得知男子能够致孕，图尤总部已经下了紧急命令，冻结所有的本来要对地球人采取的行动，等待进一步的研究结果出来。”

这些所谓“冻结”的行动，无非屠戮、虐待、侮辱之类。

另一个人不无嘲讽地说：“还不是一样，不过就是个死缓。等你们的研究结果一出来，怎样我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阿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听库长官在通讯时说，你们大概会和其他地球人一起集中关押在某个地方。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你们是安全的，因为那个研究耗费时间挺久的。而且，图尤人看管不是很严，因为他们相信地球人再怎麽逃肯定逃不出大气层。”

“那一个月之後我们不是还是完蛋？”又一个人哀号了一声。

黄发却是眼睛闪亮，朝那人笑骂：“你傻啊，一个月时间难道还想不出任何办法？”

说得没错，那麽多人一个月之後若还想这样任人宰割，人类真的该被从地球上抹去。

到底还算是有几分男人气概，一想到会和诸多同胞在一起，人多势众鱼死网破之也不过如此，一群人精神竟也为之一振。

只是刚逃出狼窝，著实惊险无比。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老天保佑。

阿龙又说：“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是希望你们能安下心。我不能陪你们过去，世道艰险，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就此作别，祝你们一路平安。”

我想问他怎地就不和我们一起走，转念一想他和我们原本就不太一样，或者是能成为图尤人管理机构中一部分的那种人，於是就把话压下来了。倒是阿龙特意走到我这边，蹲下来对我说：“认识你我很高兴，我叫龙穆，你呢？”

“卢睿。”我微笑著朝他伸出了手，“不知道这是不是算朋友了？”

他一愣，也笑起来，说：“当然！”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麽？”那是两个小耳塞，没有接线，有点像游泳时塞在耳朵里的塞子。

“这是图尤人的智能翻译器，塞到耳朵里就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

“呵，好小的同声翻译。”心情松弛，我开起了玩笑。

“不过电量有限，大概只能坚持五十个小时左右，所以省著点用。”他又叮嘱了一声。我点点头，把东西收进衣袋。其他人都如同乍遇赦免的死刑犯乐得不能自已，倒是没被人看见阿龙给我开的小灶。

“多保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准备走了。

知道在此一别，这茫茫人海中可能再也见不到，从此陌路参商。看著这张清秀的脸这两天为了我差点赔进命去，说不留恋是假的，寡情如我亦有不舍，只能叹一声这场交集三生有幸。

生计艰辛，惟有自重。


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很久。

相似的场景又一次出现，颠簸、压抑、烦躁不安。静谧的车厢里有著十几个小世界。三天过去了，这些和我一起来的人，好像还是刚见面一样陌生和防备。人类似乎真的到了应该被清洗一次的时候，即便到了这样的危急关头，依然是自扫门前雪，不知团结为何物。

这样看起来阿龙真的可算是如今这世道里难得的好人。萍水相逢便会为了我豁出命去，这份交情当真贵比赤金。

枯燥的旅程更加漫长，无聊之余只能不停地回想这几天的事。几次在很危险的关头急刹车，总算没有受到什麽实质性的伤害。虽然大老爷们说这话有点奇怪，但是男人已经被摆到了女人的位置上，这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事。

阿龙给的消息只能说非常模糊。这样的状况下任何事情都会发生，不外乎变好或者变坏。但按照常理来说，比如科学家发现了某种生物新的体征，按照惯例会观察一段时间，不会在短期内有什麽大动作。以此类推，我们确实不会被贸贸然地充作军妓──很可能是关到某个研究所，像小白鼠一样生活一段时间。

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少在这期间可以进一步想办法，并不是毫无机会可言。

我想著想著，不禁自嘲，耀武扬威几千年，一朝沦为囚下囚。经历亡国之痛的祖先应该也是这种心态吧，日光之下看不到希望，活著便是受苦受辱，好在以前的人更加坚强些。相比现在的情形，那时的苦难只是小儿科，终究还是熬了过来，把血脉传承到今日。

身边的人微微起了点骚动，我这才回过神，发现车子停了下来。

坐在驾驶室的共有三个人，其中两个绕过来打开了後门。透过车门可以看见外面依然是一片荒芜，并不是到了什麽基地的样子。

那麽他们为什麽要停下来？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愿不要节外生枝。

那两个士兵朝我们扫了一圈，点中三个人示意他们下车，其中一个正是我身边的一个。被点中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迟疑著不愿下车。一个兵比了比手中的武器，三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爬了出去。他们一下车，车门立刻又被关上，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原本有些放松的心情此时又紧张起来。直觉地知道他们被拉出去不会有什麽好事。看了眼驾驶室，还是只有一个人在守著车，那两个人并没有回来。

“难道说他们被……被……”双胞胎之一结结巴巴地说。

“你见过两个玩三个的？就不怕人跑了？”黄发恶声恶气地说。

其实我也这麽想，虽说是俘虏但至少也是三个大男人，这麽好的逃跑机会是绝不会错过的。若真的是那两个兵忍不住想要发泄一下，找一个人出去才合理，何必拉三个人出去自找麻烦？还是说这些外星人癖好不同？

时间在这种惴惴不安里一分一秒地流失，等待的时间里只听见驾驶室那位仁兄还在对著通信器大声地聒噪。大约一个小时之後，车子再次开动了。车厢里多了两个人，正是那两个士兵。而那三个被带出去的人，没有回来。

於是所有人一下子慌了，双胞胎又开始啜泣起来，他们该不是认为那三人被先奸後杀了吧？黄发一直嘴里骂骂咧咧，但显然也没有什麽办法。其他人虽然没表现得那麽明显，但是看得出都很紧张。

或者完全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可能就是分配关押，把我们这些人拆分到不同的地方关著。因为他们挑人的时候相当随意，是谁不重要，主要是凑人数。

我当时只是这麽猜测，也并没有多少把握。但是当几个小时後这种情况再一次出现时，我想我是很不幸猜对了。

这次中奖的是那位教徒和和双胞胎，起先兵士看中了双胞胎里面的一个，结果另一个死活不愿意，末了只好把他们俩全部带走。被换下的那位兄弟就差对他们感激涕零了。

这样的话，其实就没什麽关系了，大家被分而囚之都是早晚的事，下一批或者再下批迟早轮到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麽要这麽做，因为如果是单纯的看管或研究，没必要特意弄那麽复杂。外星人的心思自然不能用常理理解，我懒得去理会。长途颠簸早累得快要虚脱了。生死由命，既然无力扭转的话，便随他而去好了。

车厢里只剩下六个人了，除了我还安安稳稳地坐著，其他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我有某一时刻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还是选择了沈默。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在这种自顾不暇的时刻，任何会惹上麻烦的事我都不会做。懒得理会那一串可预见的追问，我选择闭目养神。

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今天差不多在车上赶了一天的路。我这次坐在靠近驾驶室的位置，可以清楚地听见身後那三个人的说话声。

右手伸进口袋中，触到了小小的硬物。

心念一动，阿龙临走塞给我的玩意儿，何不此时就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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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可能有些慢热，但马上进入正题了，呵呵




06

(二)

看周围的人都不太注意这边，我悄悄拿出耳塞塞到耳朵里。周围一下子就由嘈杂变为安静，紧接著断断续续熟悉的词句片段开始出现，虽然连接成句会有些生硬，但绝对是我能够理解的。

“还有多久的路？老天，我都快累死了。”开车的那个在抱怨。

“快了快了，下一站还有十分锺左右，到时我替你开车。”另一个说。

“早知道这麽辛苦我就不接这趟差事了！”司机愤愤然。

“忍忍吧，都这个时候了，趁早把那几个处理掉，回去好好乐一乐。我说有那麽多钱可以拿的差事，你还抱怨什麽！”

“有钱有什麽用！这个星球上有什麽值得去买的？除了垃圾就是污染，连生物都是弱智！给我那麽多钱还不如直接奖我一个老婆。”

“那你可以直接去後面挑，跟上面说说也许还能给你打个折，哈哈。”

“我可没那麽多钱！”司机恨恨地说，“话说回来下一站那三个人都是干什麽的啊？怎麽住得这麽远？”

“是响应政府的过来定居的吧？听说有一个在军队里呆过，靠关系揽到了奥荷城的活。”

另一个人切了一声，语气里满含妒忌：“我就说哪来的暴发户。”

“在这里定居的政策比家里好得多，就呆著不肯回去了。估计就是南部那边出来的乡巴佬。”另一个也语气轻蔑地说，“没见过什麽世面，也许想老婆想疯了，砸锅卖铁地才凑出这笔钱来。”

“或者我们可以帮帮那可怜的乡下人，顺便收点手续费？”第三个人笑著说。

那三个人一起哄笑起来，声音忽地嘈杂了。也不知是声源太乱还是其他，我再也没有听下去，也听不下去。

只是心脏突突直跳，稍动身体，发现背上竟然已经汗湿一片。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已经成了人贩子的货品，正在被一个个地转手出卖？！

谁会想到这些天外来客竟会存在这麽地球化的文化，究竟是我们这种生物基因里的恶劣本能，还是纯粹地他们来地球之後被带坏了？

我揉著眉心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有太多情况需要理一理头绪了。

如果这才是真相──在得知了地球人能够生育，图尤人立刻采取了比充当军妓更有用的方法处理我们，那就是转卖给他们之中急於婚娶的公民……那麽阿龙告诉我们的又算什麽。因为害怕我们反抗完全是在撒谎糊弄我们？

我甩甩脑袋，非常不希望自己想的是真的。在全面弱势的地球人面前，他们何必特意找个人来施以怀柔？他们完全可以按著自己的意志随意处置我们，阿龙的角色完全就是多余。

又或者这次我们被交易，是他们的高层不知道的事？

是其中某个人暗中使了手段，偷偷地做著地下交易来充实自己腰包？

如果是这样就更加惨了，因为根据我们身边的那些拐卖案来看，这种情况下的买主不会是什麽好东西。刚才他们似乎也说了，那些买主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脑中灵光一闪，习惯性地咬起指甲。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许除了悲惨之外，另一种概率也会提高，那就是逃逸的可能性。毕竟对付一个单身汉要比一群人来得容易，而且如果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或许真的可能在与其周旋一段时间後，逃出去。

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不同的念头，感觉这几天以来脑袋从没转得这麽快过。我快速想一遍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差点都没有发现车子停了下来，直到看见身边的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这才回过神。

只是这次他们没有开後门。我听到驾驶室的人嘟囔了一句“笨蛋自己跑来了”什麽的，就匆匆下车去了。紧接著後门那边就传来对话声，除了驾驶室的三个士兵，还有另外好几个陌生的声音。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次的买主不知怎麽半途把车拦了下来，而这与他们原先说定的交易地点不一样。

我走到车厢门口，侧过身体一只耳朵靠近外面，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些什麽。

“……不是说好的吗？怎麽又涨钱！”这是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

“我们没钱了，这些都是凑出来的，你们不能这样言而无信啊！……”另一个声音急切地说。

大概听了一会，知道来者一共三人，应该就是这次的三个买主。那几个士兵事先在驾驶室就商量好了，现在正在私自加价讹诈他们。五个人在车外讨价还价好不热闹，我好笑地瞅了一眼其他人，想象如果他们知道了外面正在吵什麽，会是什麽反应。

争执一会儿，大概价码是增加了一点，又听见那个粗嗓子不甘心地嚷：“都加了钱，我们要自己挑好的！”其他两人听了这话也连忙附和。

那两个士兵连声同意，接著就是开锁的声音。我连忙起身，退到後排，找了一个不太起眼却能清楚看见车外的角度，不声不响地等著和那几个人照面。我必须在可能的条件下取得最优的处境。如果不幸被挑中，也希望是最好对付的那个。

车门开处，两边的目光瞬间交织，互瞪的刹那间我看清了那三个人的模样。

看起来确是很不起眼，都有些畏畏缩缩的样子。有一个个子比较高的，长了一张丑得可以的凹脸，布满了赤色的大胡子，满脸的坑坑洼洼，偏生这家夥胆子好像最大点，一双绿豆眼不停地往我们几个身上打量。

并非自我感觉良好，我直觉地感到这人朝我看得最多。我心想暗自祈求别被这个家夥看上才好，那人就开了口：“随便选哪个都行麽？”原来那破锣嗓子也是他的，这家夥的爹妈究竟是怎麽生出这样的极品来的？这基因也太强大了。

得到士兵的肯定答复，那几个人立刻满脸跃跃欲试，刚才被加价的不快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几个人正要爬上车看个仔细，我只看见身边人影一闪，伴著几声惊呼，黄发猛地推开了门口的士兵，跳下车子朝路边狂奔而去。

那两个士兵一个被掀翻在地，另一个站在对面来不及赶过来，端著武器直接呆成一块木头。而三个买主更被这状况吓了一跳，傻傻地看著事故发生却只是干瞪眼。

如此这般竟然就让黄发冲出了人群，直到那两个士兵连连吼骂，那几个人才一股脑地冲过去追人。！当一声车门落锁，只听见门外大呼小叫声不绝於耳，朝著某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车厢里剩余的人却是躁动得不行了。黄发的逃走鼓励了大家，估计这会儿都在想著下次车门打开时怎麽逃出去。驾驶室那人似乎也害怕再次出什麽意外，一直隔著护栏谨慎盯著我们。

我却觉得黄发的逃逸对剩下的人来说并不一定是好现象。因为不管他是否成功，都注定剩下的人会被严密盯防。除却士气上的鼓舞，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好处。

这样想著，我把外衣脱下，将衣里翻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反穿在身上。然後翻出打火机，把半长的头发烧掉了一点，最後在脚下摸了一把灰涂到脸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我，一定以为我疯了。

我也只是尽力而为。刚才那个丑脸的目光实在让我感觉不太妙，因此想要躲过他。对一个仅仅看过两眼的对象，我相信自己现在的样子他是怎麽都认不出来的。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个时候，任何的突发状况都有可能让这种危险的平衡被破坏。我不知道这些人是怎麽想的，但如果轻易地冒险，後果很可能就是飞蛾扑火。

因此在门外再次响起声音的那一刻，我赶在众人起身前地喝了一声：“别轻举妄动，先看看情况。”

那些人大概也想不到有人会说话，动作一滞，车门被从外用力拉开，两根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我们。我暗自心惊，心道要不是话说得及时，现在我们身上免不了要有几个透明窟窿了。

抬眼一看，我诧异地发现黄发并没有如我所料地出现，不仅如此，那三个买主也只剩下两个。我看见那两个士兵的表情虽然紧张但还没有达到气急败坏的程度。如果犯人真的逃跑是绝不会表情轻松的。

我猜测著很可能的一个结果，直到他们开始对话，我确信了这个不幸的事实。

“怎麽办？黄发逃走了，我们怎麽办？”

“都怪你，要是刚才我们一下子冲出去，现在说不定跟黄发一样逍遥了。”耳边的抱怨声多了起来。

我朝他们冷笑：“你们认为黄发逃走了？他被打断了腿，减价处理了。你们看，那三个人不是少了一个吗？”

这话过後三秒锺，那些人脸色齐刷刷地惨白。

一来是听到了黄发失败的噩耗，二来是终於知道了这次车程的真相。

“你是怎麽知道的？”语气里面已经含有了深深地提防，我想自己很可能就此成为众人眼中第二个阿龙。我嘲讽地看了他们一眼，懒得去回答。反正也快是分开的时候了，随他们怎麽想。

这个时候也没时间内讧，显然我们都还是人家砧板上的肉。既已知道真相，大家都在祈祷不要被立刻揪出去，自然也没和我计较。车门外那两个人在很认真地观察我们，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每个人都被看得仔仔细细。那个样子，说实话，真的很像老农进百货商店挑商品时的谨小慎微。

那个丑汉的目光终究没有再往我身上瞥，看得出他很疑惑，怎麽刚才还见到的人现在就没了？呵呵，只怪你眼神不好了。

“挑好没有？我们还急著赶路。”边上的士兵开始催促。

“我先我先！”想是怕自己看中的被抢先，另一个买主著急地朝我们中间一指，我身边的人浑身一哆嗦，不幸中招。

他欲哭无泪，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被爬上来的士兵揪了下去，五花大绑之後交给买主。那买主看著眼前人满脸喜色，得意地跟身边的丑脸示意。

那丑脸不屑地看了被绑的人一眼，慢吞吞地朝我们人群里扫。他看得很慢，但我知道这人眼光极毒，还是不自觉地往後缩了缩。

“就是那个。躲著的那个。”

我倏地瞪大眼睛，看见丑脸用很精明的眼神逼视著我，说不出的贼。

他竟然能把我认出来，我完全没有想到。

我可说是完全没有防备这种状况的出现，由著士兵把我带到买主面前。一时颇为无措，茫然地看著那张陌生的脸，问自己接下来该怎麽办。

我一下车，旁边的买主就叫起来：“你什麽眼光，挑了个这麽邋遢的，丑死了。”

那个丑脸笑骂：“你懂个屁。”一把抓住我後脑上的头发，我因为吃痛不得不抬起头，他立刻用袖口粗鲁地擦拭我的脸。刺鼻的汗臭和灰尘味道直冲鼻腔，激起我一阵阵的恶心。

待到他把袖子挪开，就听见他的同伴惊叫一声，丑脸得意洋洋地说：“你看这是个好货吧？整车人里面就属这个最漂亮，我说怎麽刚才看了一圈没见著，这个贼小子把自己藏起来了，呵呵。”

他说著转过头看著我，以为我听不懂他们说话，伸手拍打著我的侧脸，嘿嘿笑著说：“还是个挺聪明的，幸亏我眼神好，否则还不被你逃过去。”

面对眼前这张放大了的丑陋脸庞，我无言以对。刚才还在同情同伴不幸中奖，谁想下一个就是我？我低头不去看那几张喜气洋洋的脸，对此刻的我来说实在太刺眼。

两个买主选完了人，从包里掏出一大摞的纸币递到士兵手中。看著那一叠叠又厚又脏的纸币，我出神地想真是奇了竟然外星人也会用钞票。那些钱零零散散，又旧又杂，一看就是常年积攒下的辛苦钱。放到平时我一定会同情一下这些老实人，可是今天他们是在用这钱买人，我实在是除了鄙夷只剩下厌恶。

若类比地球上相似的案例，这些买主该是怎样可怜又可恨。

钱货两清後，买主们欢天喜地地带著货物准备回家。我被半推半揉地走了一公里的路，看见一辆造型古怪的车子。忽然想起在军营的时候见过这玩意，是他们的代步工具。不过眼前这部实在够破，表层的镀金掉了大半，连挡风玻璃都不见踪影。

把我绑上副驾驶的位置後，丑脸自己坐到驾驶位置上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心情都很好，还哼著某种调子奇怪的小曲。他偶尔会转过头来看我几眼，露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而我在经历最初的沮丧之後，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理智，正在考虑接下来的处境。

处境有些糟，但还不是绝境。退一万步讲，落到老实乡下人（沿用士兵的说法，因为至今我不知道丑脸这些人究竟是干嘛的）手里会比关到监狱强。如果遇上心眼老实的，就不会把我关起来，这无疑是逃跑的大好机会。我大可以趁他不备把他制服，然後就是我说了算了。遇上精明点的或许会把我关上一段时间，只要我表现顺从的话，放我行动自由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有两个机会。一是长远B>景漶A在今後的一段时间里表现顺服，在主人防备下降後伺机逃跑；二是当机立断，立刻将他制服，然後逃跑。

无论哪种都需要一击必中，尤其是後者。若是失败，直接便宣告了我下半辈子将惨无天日。

我没有学过什麽防身术，但身为男人还是懂一些格斗技巧的。这男人身材和我差不多，力气也不会比我大到哪里去，一对一的话输赢难分。何况，我也没有打算和他一对一。

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颇为阴毒。对付男人麽，要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攻击他最弱的地方。通常这是女人对付色狼的招数，我出於无奈也准备用上一次。看他在车上猴急的眼神，回到家不久，就该好戏上场了。

当时我便是这麽打算的，觉得自信满满，浑然未觉计划里巨大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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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觉得自己得受得了寂寞……




07

（三）

车子开了大半小时才停下，视野里开始出现草木以外的东西。

十多栋房屋，疏密相间地分布在马路两旁。造型和先前军营的那种很像，但外观还要简陋些。这里以前是个畜牧场之类的地方，周围还保留著大片的平整土地。图尤人挑了靠近马路的两侧修了房子，屋後空旷的荒地上，无人问津的野草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原本也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无奈异族的建筑突兀地混杂其间，总也有些违和之感。

有些奇怪他们为什麽要在这种荒郊野外的扎营。纵然是不想呆在城市里，城郊大块的闲置土地也是很好的地方。这里方圆十多公里内连个鬼影都找不到，他们倒耐心来回地折腾。

这些人，按照那士兵的说法，即为所谓的开拓者。来地球定居也许是有什麽奖励，他们为著利益而来，很可能以後就一辈辈地待下去了。

他们在那个遥远的故乡也许不是非常有权有势的人，相比之下更可能是一些在那里生活艰辛的穷苦人。

参照美国人当年挺进西部时的情景，这些人大多应该是大胆、勤劳、顽强，同时又冷酷、趋利的性格。若是朋友还好，但像现在是敌人的话，就非常不好对付。

丑脸跳下车，推推搡搡地，把我拉向他家的大门。车子熄火的声音惊动了近旁的人家，纷纷从窗口探出头来。

几声响亮的吆喝，临近的人们纷纷走出门来，好奇地注视著被他们同类买回来的战利品。

围观者神色不一，有惊讶有鄙夷的，却是齐齐带了难掩的羡慕。

丑脸面子挣足，极为得意，大摇大摆地推著我朝前走去，俨然自己成了邻里之间的大英雄。临进门时，犹朝那些邻居使劲地招呼了几句，这才推我进了屋，飞快地拍上锁。

只见他风风火火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後放心坐到我面前，开始极为专注地打量我。

为了让他消除戒心，我从一路上开始就极为服帖，乖乖巧巧的任他所为，一点违拗之意都没有。

灼人的目光直勾勾射来，我低下了头，努力保持著脸上顺从的表情，压下心底里渐起的紧张。

他喃喃地低语著，粗糙的大手就摸到我脸上，我暗中皱了皱眉头，不著痕迹地退後些许。那手笨拙地移动著，掌心厚茧刮得脸上隐隐疼痛。

这人似是著了迷，眸色渐深的眼睛随著那肆意而为的手掌慢慢移向耳後和领口，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失控。

这也太快了吧！我在心底暗暗叫苦。那眼中不加掩饰的情~色欲~望让人有些望而生畏了。隐隐急促起来的呼吸，和带著呛人的粉尘味的鼻息都近在咫尺，刺激著我紧绷的神经，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能这麽下去了。我一咬牙，摆出哭丧脸呻吟一声，同时扭了扭身体，向他示意我被捆得非常难受。

果然，丑脸动作一滞，已然醒悟过来，下意识地就要给我解开绳子。只是动作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嘿嘿笑了两声後站起身。

直觉地以为被他发觉我在作秀，我几乎连心都凉了。却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眯眯地说：“伊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竟然是在自我介绍。

“伊桑……”我管你叫什麽，扭动身体委屈地盯著他，只盼著他心一软快点解开我的绳子。想到竟有一天沦落到对著男人用色诱这一招，也只得暗暗苦笑了。

伊桑却是连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又摸了一把我的脸，呵呵说道：“听话，我先去洗个澡，回来给你解开，然後好好疼你。”

我的耳机还没摘下，他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瞬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亏得他匆匆赶去浴室，没发现我的异常。

隐约听到哗哗的水声，我让自己冷静下来，计划下一步的对策。阿龙送的耳机我已经带了差不多四个小时，待会儿一定要先把耳机拔下来放好。然後这个叫伊桑的家夥显然已经被欲~求不满彻底击垮，在初遇时的那种精明荡然无存，平添了我几分胜算。

看来老天还是对我不错的啊，放了这麽个大好机会在我面前，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这种机会，我必然也必须抓住。

大约十分锺以後，这个家夥围了个浴巾领著我进了卧室。

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看见大片墨绿的皮肤裸~露在外，亮蹭蹭的非常刺目。虽说常年劳作出的身体还算结实，可是那张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房门刚合上，伊桑涎笑的脑袋就凑过来，湿漉漉的唇舌爬上了我的脸。

胸口立刻泛起一波接一波的恶心，我闭上眼睛努力竭力把抵触忍了下去。逼著自己想些美好的景象，同时还要装出欲拒还迎的动作。幸亏他洗过澡，冲掉了身上的臭味，看不见的话倒还能够忍受过去。

伊桑捧著我的头在我脸上又亲又啃，狗舔骨头一般滑稽。一双糙手顺著领口想要朝下发展，却被牢牢捆绑著的绳子挡了回去。

他终於不耐烦地解开了绳索，几下扒掉我的衣服，趴到我身上亲吻起来。

我低头看著那颗怪异的脑袋，感觉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青蛙趴在我身上，那滋味别提有多别扭。心道这人该不会还是第一次吧？这样的吻技也太惨不忍睹了，比我都不如。弄得我身上又疼又痒，真想一脚把他踹开，狠狠揍上一顿。

这家夥已经被情~欲烧得神志不清，口中不停地嘟哝著一些下流话，下身凑过来不住蹭著我的腿根。觉得这样犹不过瘾，索性抓住我的手探进他的浴巾。

我不是同性恋，但对同性之间的性事却并不歧视。早年认识过几个同志朋友，因此对於其中的一些做法还是略知一二。伸手触到那个火~热的部位，我不禁挑了挑眉，呵，阵仗还真是不小。忍不住低头看去，不禁要感叹人不可貌相。戏谑地挑逗了几下，男人立刻不能自已地的呻~吟出声，完全地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我看著身上深陷欲火的男人，觉得他有点可怜。可能真的没尝过情~事的滋味，稍加拨弄就兴奋得一塌糊涂。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吧？花大笔钱买回来一个男人，以後可以每天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还能给自己生孩子，这日子就算是圆满了。而且还买到我这样又听话又乖巧的，别提有多划算了……

我冷冷一笑，也算他可怜吧，遇到我这样的坏人。

“哇──”

身上的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猛地从我身上滚开去，双手捂著下体哀号打滚。我看准了时机，操起床头的台灯，朝那颗滚动的绿色脑袋上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原本还在高声哀号的人立刻软软地躺著不动了。

脑袋上砸开的口子开始流血，血是红色的，说是同宗，倒还有几分道理。

我紧张得浑身都在发颤，拿过绳子捆起他时，差点因为手抖得厉害而收不紧绳。直到把人完完全全地捆结实了，我才敢喘口气。

调整了一会呼吸，看著身份对换的主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情知再给他一下就彻底了断了，却怎麽也下不去手。到底也称不上仇人，何必平添罪孽。

我爬起来，胡乱套了几件衣物，杀到一楼却猛地记起所有的门窗都被反锁了。

暗骂一声，只得重新回到二楼，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只有阳台敞开著。垂直距离四五米，底下就是屋後空地，绵延的半人高的野草直至视线尽头都没有消失。

我跨出栏杆外，深深地提了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著地时脚底一顿，向前翻了个跟头卸掉点力道。身上除了沾了土丝毫没有损伤。我心中高兴，正要起身迈步，左边小腿却传来尖锐的痛感。一下子跌坐在地，我一时疼得冷汗直冒。

看样子，是骨折了。

没时间嗟叹运气太差，不能走爬也要爬离这个魔窟。我一瘸一拐地朝草丛深处走去，求生的毅力撑著我朝前走，每走一步，就感觉离光明近了一步；每走一步，就觉得成倍的希望注入身体。

这样艰难地挪动步子，直到视野里看不见灯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结果，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散了，瘫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脚上的伤痛有些麻木，我斗不过铺天盖地而来的疲倦，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直到，被嘈杂的人声吵醒。

猛然惊醒，只见四周到处是斑驳的手电光束，在愣神的片刻，一束强光打到我脸上，耀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紧接著，就是一声陌生的叫嚷，不远处即刻传乱七八糟的回应。

我慌不择路地抽身而逃。脚下的野草太长，踩下去绵软无力，想要跑快一点，都成了徒劳。

在这空荡荡的草丛里，恐惧突然就占满了全身的细胞。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麽惊恐过，这麽不敢想象被那些人抓回去，会是怎样的可怖後果。

脚下被绊了一跤，闷闷地摔在地上，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可是不管怎麽爬，总也逃不脱身後那束跟随著的强光。

手脚都被人强行按住了，紧接著又被大力揪起来。远处模糊的黑影一个个地逐渐在面前清晰起来。一张张狰狞的脸庞闪动著野狼般绿莹莹的光，光用眼神就能把人凌迟。

粗鲁地，我被推到一人跟前。那人额头的纱布兀自渗出隐隐的血迹，目光里的戾气几乎要撑爆眼球。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的拳头狠狠砸落，咬牙切齿的咒骂随之响起，所有的报复终於毫无顾忌地加诸到我身上。

拳头像雨点一般落在我脸上和身上，我觉得都快要痛死了，整个人抱在一起，下意识地护住要害。四周响起一片放肆的喝彩，卖力地给施暴者助威。

他手脚并用地打了一阵，不知从哪里接过一根木棍，愈发打得兴起。其中一棍砸到头上，我眼前一花，憋著的那口气就像是松了，整个人就软下来。

钝痛之中我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哀号出声。

他还在不停地打我，四面八方的攻击避无可避，我觉得胸口越来越痛，可能肋骨断掉了。呼吸忽然间变得困难起来，脑袋也不太好使了，只是下意识地翻来滚去，幻想能躲开几记攻击。

似乎是打得够了吧，攻击停止了。我昏昏沈沈的，鲜血进到了眼中，也看不太清景象。我低头看著胸口，发现有些紫红色从里面渗出来。每一次呼吸都伴著剧烈的刺痛，胸口渐渐积起窒息感。

有人说话的声音，稀稀拉拉的。然後，我眼前的男人迈开步子朝我走来。周围随之响起一片嘘声。

身体被人翻过来，下身一凉，竟是裤子被扯掉了。

我迟钝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解下裤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麽。残存一丝清明之中，我朝他冷笑说：“你的下面可比你有看头多了。”

他把我扯到跟前，拉起我的胳膊把我翻过去。我的两条腿受了不少拳脚，跪在地上有些颤抖。

在雷鸣一般的起哄声里，身体被狠狠地刺穿。

在这一刻，真正的侮辱来临之时，我才发现自己远没想象中的淡然──我到底还是会怕疼，会怕被侮辱，会在乎男人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撕裂身体的痛楚传到脑中，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一时间仿佛胸口的痛感都远去了。也许是那个地方太敏感，也可能是以前没吃过苦（得个痔疮什麽的），总之这种痛非常让人难以忍受，痛得我恨不得就此死了。

进入非常不畅快，男人低声骂了一句，退出来吐了些唾沫在上面，伸手托著我软下去的腰，维持著这样的姿势，重新粗鲁地动作起来。原先我还以为，这种施暴里最大的折磨会来自心理，没想到竟然根本连去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充斥在脑中的只有一个字：痛。

完全就是绞肉一样的刑罚。宛如一根长满钉子的棒槌正在戳烂我的肠子，在我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地乱捅乱搅。

起初这种感觉极为敏感，後来却麻木了。後面肯定流血了，令人作呕的粘腻感正在上升，除了身後那个畜生的如牛粗喘，那种难堪的抽动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两条腿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样，早就已经撑不住了。我努力地调整著呼吸，让自己在这场酷刑中尽可能少的受到伤害。但是先前受的伤在此刻开始无限放大，特别是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似乎有什麽东西堵在了胸口，堵在了喉头，大口吸气好像都没什麽作用。

四周是如此的安静，是都被这场生猛的现场秀瞧得傻了吧。

半昏半醒地，直到身体深处泛开液体的触感，我打了个冷战，蜷缩起来。

似乎听到伊桑非常不甘心的语气骂了一句，哦，想起来了，这家夥还是第一次，才几分锺就泄了出来，肯定很郁闷吧。

他退出的时候，也把炽热的体温带离了，周遭的冷气开始侵袭，我忍不住咳嗽起来。结果一咳，竟难以停止下来了。

我感觉得到胸口的不适越来越严重，那种危险的窒息感已经冲到了喉头，我相信自己肯定已经面无血色。

也是这时候，我又被重新翻了过来，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发泄过後看起来没那麽扭曲了，眼神却还是带著几分防备的样子，也不知是要查看我的反应，还是对我说什麽话。

我朝他微微一笑，胸口压抑已久的那股腥甜因为翻身的关系，再也抑制不住，“噗”地一声从我口中喷出。而那人就是在这毫无防备的瞬间，被我喷了满头满脸的血……

可能一时间被吓呆了，这个男人怔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而我在一直撑著的这口气破了之後，眼前一阵五彩大作，吸了几口气似乎都没有作用，终於如愿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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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词无能型，不过我不是後妈……




08

2月19日　多云

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次醒转。

胸口、四肢、脸上，还有後面，全都很疼。

这不是我自己的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看著四周。我自己的房间有满满一墙的书，有巨大的落地窗，有色调温暖的桌子跟椅子，有金黄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亮整个屋子。

我好像听见了忙碌的声音从另外的房间传来，记得在家里时，我的母亲就会在家里忙进忙出，一刻不得闲。

目光转移到床边的桌子上，上面立著几个相框。照片的主角有著一身墨绿的皮肤，五官奇特的脸对著镜头笑得憨厚而迟钝。

房门被打开得猝不及防，我看见那个人走进来，被子里的身体不自主地缩了缩。牵动伤口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全断了一样。

那张丑陋的脸渐渐逼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晚的记忆，死都不想想起来，却还是固执地闯进脑子折磨我的精神。

众目睽睽之下的侮辱，我甚至不知道在他之後，究竟有多少人，饶有兴致地加入了这场游戏。

鲜有想象中的激愤，也不会想将他碎尸万段，更没有丝毫寻死觅活的念头。我淡淡地看著他，就像以前坐在地铁车站，看著一个个过客从眼前走过一样。

人生头一次的冒险，却是这样的结果，我真的是心灰意冷了。

前半段顺利得令人不敢相信，哪怕躺在草地里休息的时候，我都坚信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夜色茫茫的远郊，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他们怎麽就能找得到我这个人？

也可能我从开始就太低估这些人。再怎麽不济，他们毕竟做到了跨越宇宙而来，做到了把我的同类变成奴隶。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逃生大计，说不定还比不上黄发那冲动的一跳。自作聪明的结果，就是里里外外，遍体鳞伤。

我蜷著身体，闭起眼睛小声地对自己说：“以後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伊桑穿得邋遢，若无其事站在我面前，上下地看了几眼。

他伸手要揭开被子，我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头顶立即遭了一记巴掌，於是我抬手挡住了脸，不再抵抗。

身上没有衣物蔽体，缠满全身的只有绷带。自己也不知道伤得怎样，只是觉得浑身都肿了，很难动弹。

就像检查某个宠物一样，伊桑在我四肢和胸口按了几下，又把被子重新丢回我身上。他脸色阴沈沈，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疤，看起来不太明显。见我没什麽大碍，便锁上门离开了房间。

他对我也不会再存有半分怜悯了。从一开始，我选择的路就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意外，他是不是就会对我温柔一点。不会把我往死里打，也有温暖的床，来享受一个美好的初夜。

也许那样，我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很多吧？恩客也会喜欢乖巧点的妓女，不是麽？

倒不是後悔，只是一想到被抓得不明不白，难免会生出些“当时怎地就睡著了不再跑远点”“当时怎麽不抓住这个人当人质”这样的念头，来自怨自艾一通。

过了一会，伊桑又来到房间，把食物和水丢在床头柜上。

接著又慢吞吞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朝我看了一眼，大声念起来：

“你已经睡了三天，断了一根肋骨，肺里受了伤，吐过很多血。我警告你以後不要想著逃跑，我们肯定能抓你回来。你以後就是我的人，如果再被我发现使坏，我一定打得你比这次还惨。”

非常古怪的语调，他也在做著当日阿龙做过的事情。。

他看看我的反应，顿了顿又念：“医生说你明天就能好，以後你要乖乖的，不能再想著坏主意。要好好地对我，早点给我生个孩子，那我就会好好地对你。”

我不禁苦笑起来，生个孩子？这话放在以前怎麽都该我对我老婆说啊，听著实在太诡异了。

伊桑说完了要说的话，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又拍了拍我的脸就出去了。

桌上是一盆煮得分不清是面粉还是米饭的糊状物，我慢慢撑起身体，忍著疼痛把盘子够到手。

一勺一勺地送进嘴巴里，也不在乎是什麽味道。只知道填饱肚子，让身体早一点恢复过来。

再怎麽艰难，总得活下去。也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至少还有片瓦可遮身，至少还有床让我躺。

下午睡了一觉，因为肚子吃得饱了，身上的不适也少了大半，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精神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心情一好，原来挺纠结的事情也看淡不少。可能骨子里漫不经心的性格因子太过根深蒂固，总也难以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只是想著接下来的日子得小心翼翼，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


晚上伊桑再次现身，态度却也好了很多。我本以为他会很长一段时间把我当仇人那麽看待，不想到了再次相见时，这人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禁令人怀疑，下午那冷淡并非刻意针对我，只是他心情不好，而已。

也不知哪里搞来的方子，反正他手上的的确确是端了一大锅的骨头汤，热气腾腾的十足吊人胃口，相较之下中午那玩意根本就是猪食。

很奇怪，这些天外来客会对我们的饮食如此了解，难道也是因为阿龙所说的那种快速洗脑的机器的存在麽？

伊桑是以地球为第二故乡的图尤人，生活上更加需要适应地球的环境，学著本地人的衣食住行，倒也说得过去。

如此一想，不禁就要想得远了。这些图尤人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住的是什麽样子，吃得又是什麽东西。该是什麽样的地方，生养出这些个奇奇怪怪的生物──与我们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伊桑盛了一大碗汤，毛手毛脚地端到我面前要我喝。看著他板著脸孔沈默威胁的模样，我何乐而不为，大大方方接过喝了。

闻起来的味道不错，喝起来就另当别论，简直是惨不忍睹，这些图尤人依葫芦画瓢的本事还大大有待提高。

看见我喝完了，他满意地走了开去，给自己也盛了一大碗，才喝一口就全喷了出来，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著我。

我朝他轻笑了一声，滑下身子开始假寐。过了几分锺，听见他轻轻端起汤碗，蹑手蹑脚地走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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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




09

2月20日 晴

我猜测图尤人在医学方面拥有很深的造诣。一般像我这样的骨折患者，外加肺部严重穿透，不在医院监护病房待上个把月是完全出不来的。

而我在受伤三天後醒来时，绷带下伤口竟然已经基本痊愈。因为醒来也是在伊桑家里，我并不知道这三天中发生了什麽，接受了什麽人、怎麽样的什麽治疗。

昨天那人说今天能放我下床，原以为会见到医生的，想不到一大早大步流星冲进我的房间的，却是房东本人。

我睡得迷迷糊糊，他就开始扯开我身上的纱布。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干净，我也差不多完全醒了。

愣愣地由著他拍拍打打，按了按我的胸腔，又仔细打量了周身伤口，摇头晃脑自言自语，很有一副内行人士的派头。

然後他退了几步，手指头勾了勾，示意我站起来走动。

依言站起走了几步，胸口没什麽明显的疤痕，深吸了几口气也很通畅，我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觉得没有异样。没伤到筋骨的小伤几天里早就好了。除了身体还比较虚弱，倒还真恢复得不错。

活蹦乱跳的一号人，谁能想到三天前还只剩著一口气？

伊桑连连点头，对我的恢复状况相当满意。他走上来捏了捏我的肩膀，又在我大腿上捏了几下。他毫不在意我没有穿衣服，如同是在检查牲畜一样地检查我。

检验合格之後，他从衣柜里抱出一团衣服递给我。竟然是那日我自己身上的那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也很整齐。只是那裤子被撕破了，换成另外新的一条。

穿戴好了倒也合身，只不过上下不般配，整个人看起来都滑稽可笑。

因为语言不通，我和伊桑相对无言。看见我穿好了衣服，他朝门口努努嘴，推著我下了楼。

习惯性地伸手插入上衣口袋，我却意外地在那夹层之中触碰到了惊喜。那翻译器竟然没有被发现，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经过透水和日晒风吹的，还能不能用。我不动声色地慢慢走下楼梯，引入眼帘的是摆满饭菜的一张餐桌。

竟然还会为我特意摆宴？我狐疑地望著身边人。只见伊桑大咧咧地坐在一侧，面色得意地招呼我坐下。

腹中空空，看著满桌的食物不由得食指大动。我抛开拘谨跟提防，放开肚皮开始吃饭。

这顿午饭对於两个人可算是丰盛得很了。因为後面受伤的关系，几天来我都只能进食流质，看到米饭差不多眼睛都直了。幸亏处理米饭这东西不需要什麽技巧，只要不夹生，煮成稀饭都没事。

看得出来他为了习惯地球生活还是下过一番功夫，至少桌上摆的是什麽我还认得出来。味道什麽的我忽略不计，有米饭吃就是天堂了。

可能没见过我这麽失态的样子，伊桑在一旁端著饭碗发呆了好久，脸上竟然还挂著傻兮兮的笑容。直到他发现我只吃米饭不吃菜，脸色才又转为阴沈，敲著桌子用目光威胁我吃菜。

我心里暗骂了几句，随意搅了几筷，嚼也不嚼就吞下去。不想再被那些味道怪异的菜肴荼毒，很应景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底气十足地用眼神回答他，可以不用继续了。

吃过午饭，伊桑领著我在家里转了一圈。这一举动意味深长，我可以把它当成是伊桑视我为这个家的第二个主人，原谅我实在不愿说出“女主人”这个词。

这屋子上下两层，两个人来说绝对是够宽敞。至於软件方面，从伊桑这人的穿著，就能猜到这个人肯定不是善於打理的料。果不其然，屋中每隔几步就四散著衣物、鞋袜、书本等一切我想得到的东西。几间空置的房间积满灰尘，一看就是从来没有打扫过。

这屋子的混乱程度堪比大学男生宿舍，能把人住的屋子变成猪住的屋子还得要一点水平才行啊！

走完一圈之後，伊桑领著我到了二楼一个房间。这里是个类似书房的地方，我看见书桌上摆了电脑。仔细一看，是个类似电脑的玩意儿，功能的话，应该也差不离吧？

伊桑拍拍椅背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则熟练地打开了那机器，屏幕上出现一排排我看不懂的文字，然後突然蹦出几个熟悉的字符。

我才终於明白这东西是个语言学习机，伊桑是要我在这儿学图尤语。

一来一去的，我觉得这东西倒还挺有意思，随便触动屏幕上的链接自己玩起来。伊桑对我的反应似乎挺满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临出门时他喊了我一声，指指外面的客厅，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我心思都在那机器上，随意地应了几声，也没有太过在意，他究竟在说什麽。

而後的整个下午我都泡在房间里学图尤语，浑然不知夜色将至。

伊桑下午出门去，到了晚上才回来，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满头满脸的灰尘。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在做著类似工地的活，不然怎麽会每天都像从泥里捞起来一样？

他在房间里找到我时，却是一脸愠色。抓起我就往门外拖，害得我差点脚下一滑摔出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没惹著他。自己在外面受了气，何必在这里耍泼？

直到他拉著我指著地上那些衣服，指著空空如也的餐桌大声嚷嚷，我才有点明白过来。

我扯起嘴角，看著他冷笑起来，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你想象的贤惠。”

我知道他听不懂，可他显然知道我不是在说什麽好话，反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冲我大骂起来。

我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脸颊火辣辣地发疼。

呵，这两天的安逸日子，竟让我忘了自己是怎样的地位身份，怎麽可以如此地对主人无理？

看著眼前这凶神恶煞，我真的怀疑自从我从昏迷後醒来见到的傻得有些可爱的人就是他麽？

伊桑骂骂咧咧，无奈地去弄吃的了，留我一人抚著左脸，面朝他离去的背影冷眼旁观。

他可能就是个绝对的父权分子，需要家人对他言听计从，不忤逆他。那麽在他眼里的我显然是个“不守妇道”的恶劣分子。我会想起封建社会中那些裹著小脚的女人，有点能体会她们无处诉苦又只得默默忍受的苦衷了。

结果，伊桑只弄了他自己的晚饭。为了惩罚我不做家务，我被强迫坐在他对面看他吃晚饭，自己只能挨著饿。其实他做的东西也提不起我的胃口，我很无所谓。只是可能身体刚刚复原的原因，肚子不一会儿就咕噜噜大叫起来。

伊桑翻了翻白眼，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视开始看节目。

这是个很诡异的镜头，外星人看电视，电视里也是外星人。幸好从背景来看还是在地球上，不然我倒是挺想看看他们的故土是什麽样子。

图尤人在第一时间掌握了局势後，电视这个东西也被全班接收，现在所有节目都是图尤人热火朝天的地球大改造。其中一则消息里面出现了大量地球人的脸，伊桑在看这条消息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看著我，做了个威胁手势。

我知道他的意思，大概也明白了那条消息在说什麽。他把我弄到家里来肯定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他得把我藏著，不让他们的政府知道。我哼笑一声，真想告诉他，其实我对他们那个烂政府没有任何好感，不用怕我有朝一日跑出去报案。

真的可能是身体原因，慢慢就觉得很累，又想睡觉。肚子饿过了头倒是不饿了，就是有些不舒服起来。伊桑吃完了饭把餐具往桌上一丢，傲慢地朝我丢了个眼色。

不想白白地再被扇耳光，我端了餐具去厨房收拾。

我愣了一下，看见乱七八糟的灶上还有一份饭，这让人很意外。心想那家夥倒还没有完全泯灭良知，我不客气地把饭吃了个精光，果然肚子饿的时候味道什麽的都是狗屁。


深夜，熟悉的卧室，熟悉的场景。

房门一合，伊桑一步步朝著我走过来。奇特的脸上带著兴奋而又防备的表情，渐渐逼近。

我咬了咬牙，退开了一步。

那日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我甚至嗅到了鼻尖前方飘过的血腥味。

我不合作的态度被他尽收眼底，伊桑开始沈下脸来。

他遥遥指著我的胸口，做了个掐住我脖子的动作。同时沙哑的喉咙吐著我听不明白的威胁字眼。

刚痊愈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我知道自己抵抗与否都会是同一个结果，但就是……不甘心。

伊桑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向床时，我没有再拒绝。

这乱七八糟的身体是自己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惹恼了他又得受皮肉之苦。

可能是在我受伤养病这几天里他憋得急了，伊桑猴急得简直就像发~情的公兽。万幸他有著事前洗澡这样近乎强迫症的习惯，让我不必心理受煎熬的同时，还要忍受刺鼻的粉尘跟汗味。

我刚跪倒床上，下身就被扒光了。伊桑急迫地脱掉了内裤，勃~起的欲~望立刻贴了上来，炽~热的前端在我後~庭附近不住地打转，没丝毫准备就要就插进来。

我努力吸了几口气，不自主地抓紧了床单。剧烈的疼痛让括约肌条件反射地缩紧，根本不可能进入得了。我心里默默地想，你真的是从没看过成人电影麽，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润滑剂的东西麽？明明上次你还知道的啊……

伊桑挺了几次，不得要领，弄了半天只得进去一个前端，既尴尬又煎熬。几次失败後耐心渐失，欲~火熊熊燃烧著，按捺不住便要发狠。

他双手狠狠扣住我腰的两侧，我就知道这家夥又要强上，慌忙伸手制止了他。

再被他来一次，我非大出血而亡不可。蠢材，连让我当尸体的权利都扼杀了。

在自己的手指上吐了些唾沫，勉强够到後面浅浅抹在了褶皱和内壁上。

我暗暗地笑，真的是够贱的，连被人上还要自己做扩充，下次是不是直接就要去伺候他老二了。

这情景把伊桑兴奋得眼睛都红了，不停地咽著唾沫，抓著自己的下~体在一旁自~慰。

看到差不多行了，他立刻趴上来，找准了地方用力插了进去。虽然还是痛得咬牙切齿，折腾半天到底是进来了。

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他开始极为难耐地抽~插起来。没什麽技巧可言，似乎除了更快地摆动腰肢，实在找不到其他发泄途径。

身体随著他的动作而晃动，我努力地想分散注意，想著以前一些快乐的回忆，也可以减除一点现在的痛苦。刺痛过後是麻木，时间久了，倒也没想象中的难熬。

第一次他没忍太久，很快就泄了出来。伊桑趴在我背上喘著粗气，埋在我身体里的欲~望很快又硬了起来。长夜漫漫，折磨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时间痛苦、冗长而枯燥，当然这是对我而言。我背上的老兄却是欲仙欲死，射~精的时候抽搐得像羊癫疯一样，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就此口吐白沫而死。等到他终於意犹未尽全身而退退，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後的事情了。

我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伊桑也是气喘吁吁，不过明显是志得意满了。他抓过浴巾，胡乱地替我抹了抹下~身，便躺在一旁呼呼大睡起来。

我哭笑不得，挪一挪身体，後~庭里面充满了恶心的粘腻感。於是扶著腰去了趟卫生间清理一番。明明很厌恶，却还心平气和地做这种事，自己也觉得神奇。

回来时伊桑仰面朝天睡的正香。难得有机会，我侧过头仔细看著身旁陷入沈睡的脸庞。

相比於白天的面目狰狞，他现在看起来好看一点了，脸上的沟沟壑壑因为光线的原因不怎麽看得清楚，倒显得正常些了。嗯，睡得也挺安静，原以为他会鼾声如雷什麽的。

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脑袋一根筋，竟然就这麽把毫无防备的一面展现出来，他就不怕我拿把刀子，直接割断他的喉管麽？

想到这里，我把手轻轻附到他的脖子上，隔著半公分，就这样停在半空。只要我一咬牙，瞬间就可以让他断气吧。这个人该不是忘记了几天前差点被我掐断命根的危机，还是他从心底里就敢肯定，我是绝对不敢这麽做？

这麽说起来，他倒是的确说过类似的威胁，只不过在我听来毫无压力而已。

说不定他是在装睡，等著我下手的瞬间再出手打我个半死麽……那麽做好像也没什麽意思。

於是单手托腮，我开始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正式安定下来的念头。或者好好和他相处，我们能有个不错的将来？

这种想法存在了五秒锺就把自己恶心坏了，看到这张脸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放松起来。虽然我是男人，但我第一次毕竟是被他强~暴了，并且第二次也没好受到哪里去，换谁都会喜欢这样的性~伴侣？

那麽我就奋起反抗吧，大不了同归於尽，反正世上也已孑然一身。掐死他，然後逃出去，四处流浪，躲避图尤人的搜捕，这辈子可能就要风餐露宿，四处奔波了。有幸躲开敌人之後，遇到志同道合的同类，意气相投，进而集结力量，反抗图尤人的进攻，最终成为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小说看多了，我甩甩脑袋。

身边的人吸了吸鼻子，露出个很可笑的表情，脑袋一歪继续大睡。

其实自己是个胆小鬼啊！我自嘲地笑笑。出去？出去多辛苦啊，估计不到一天就在野外自我毁灭了。至少这里还有房子，还有饭吃不是麽？

我是个什麽都无所谓的人，感情无所谓，生活无所谓，未来无所谓。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听到自己会变成军~妓，甚至是那士兵压上身来的时候，内心有多麽的冷淡。有个声音一直在对我说，随他去吧，什麽都随便。

所以前几天的自己是怎样地疯魔，竟然做出那种冒险的事，结果也是一塌糊涂。

想了又想，我决定留下来，在这个脚踏之地没有一寸属於地球人的时刻，傍著一个图尤人是多麽明智。我们可以保持这样的关系，我用身体来买一份安稳。虽不知这安稳能维持到多久，但直到现在是。

忽然想起阿龙来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但有些能理解他为什麽会选择那种道路了。

有时候生活逼著你，并非赤裸裸的刀枪放在你面前。

那是无形中四面八方透来的绝望，让人这种习惯了群居的动物，开始本能地寻找依傍。

所以就这样吧，反正我们语言不通，我们之间，只需要最单纯的联系，便可。

只是这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人心会是那样深沈的东西。以为由错误开始的这条线可以从中间纠正後一直延续下去，而忘记了那扭曲的源头永远无法抹去的事实。从中延续出来的，哪怕再准确甚至耀眼，也终究是镜花水月，浮生一梦。




10

2月21日 多云

早晨是被推醒的，伊桑压著我又做了一次。和昨晚相比算是匆匆而为，完事後他就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去了。当然临行前，不忘威胁我做昨天忘记的事。

伊桑离开後，我慢吞吞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外加清理身体。看著马桶里浮在水面上那一层白花花裹著血丝的东西，我皱了皱眉头，把水放到最大，统统冲进了下水道。

花小半天搞懂了这房子里各种电器的使用方法，总的来说还是和我以前家里的没什麽两样。然後用一个下午开始整理房子，收拾衣物。除了上锁的那一间，把所有房间打扫了一遍，扫除的灰尘积满一簸箕。

因为出不了门，我把垃圾统统从窗户扔了出去。窗户之外就是马路，路过的人肯定会知道伊桑这个男人是个怎样的邋遢虫。

傍晚时分，从冰箱里拿了些鸡蛋蔬菜随意炒了两盘饭，自己端了一盘，窝进沙发里开始看电视。

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手艺这麽好过，吃了几天的猪食，今天总算是让我的胃精神抖擞了。

电视里是图尤人的新闻，目前好像只有新闻信号而已。画面大部分都是以废墟为背景的军队消息。

画面一切，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镜头。

镜头之中只有一个高大瘦削，衣著不凡的人，正对著摄影镜头，一本正经地发言。那面无表情语速迟缓的特色，让人一猜便知这个人是什麽来头。

长得挺精神的，比联~合~国那个秘书长顺眼多了。如果他废除把地球人变成军~妓这条命令的话，我想我会在选举时投他一票的。

正在我翘著二郎腿解决晚饭的时候，伊桑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也许是因为窗口那堆垃圾……

一进门，他就被我自我陶醉的样子震惊了，难道我就该诚惶诚恐地跑到门口迎接他麽？他还是去买一个某国的男人吧，他们以前是被家里的妻子这麽伺候的，对此应该很熟悉。至於没教养如我这般，便早日休了早日省心。

伊桑很像第一次看见驴子的老虎，转来转去又不敢近身。注意到电视里那个图尤楷模，他撇了撇嘴巴，抢过遥控器换了台。然後闷闷地进了厨房。

吃完了，我慢吞吞收拾碗勺，在厨房门口，见到了端著饭盆双目圆睁的男人。他的眼睛天生小，再怎麽睁大也是徒劳，看起来还是不够感染力。

那仿佛见了妖魔的眼神加上满脸不可思议表情，我祝贺自己的成果得到了客人的肯定。

他张开嘴，正要开口说什麽，一阵尖锐的铃声突然从他上衣口袋中响起。

伊桑掏出通信器接通了，听了几秒锺他皱起了眉头，一手推开我一手端著晚饭蹬蹬蹬地冲上二楼。我抬头看见他疾步进入某个房间，哢嚓一声反锁了自己。

没看错的话，正是白天打扫时锁著的房间。

切，本来还想看看这家夥狼吞虎咽的丑样呢，真没劲。我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密密麻麻的绿脑袋，叽里呱啦的鸟语，真的是无聊至极。

电视画面又是一切，呼啦啦冒出了一大群地球人，我不禁一怔。

那些同胞身上穿著怪异的服装，似乎正在举行什麽集体仪式。我打了个激灵，看见和愁云惨淡的他们相对应的那一大群满面笑容的图尤军人。

呵呵，好个隆重的集体婚礼啊，虽然新娘子看起来不怎麽开心。

如果其他地球人都是这种归宿，我回想昨晚想要掐死伊桑的冲动，深感自己选择明智，还不如就躲在伊桑这里，至少我还是被开荒者买回来的，而不是被士兵无偿瓜分。

看了会电视，伊桑还是窝在那房间里不出来，整个屋子无聊得只有电视的声音。今天白天累了，倦意开始爬上来，坐在沙发里我竟然睡著了。瞌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我决定去房间好好地睡，就算伊桑待会冲进来动手动脚，也是那时的事了。

快速地冲了个澡，觉得睡意愈加深沈。我几乎是梦游著就钻到被窝里。

鼻孔钻进一股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我清醒了几分，睁开眼睛。

这里是伊桑的卧室，我和他之间最亲密关系发生之所。这床上曾沾了不少我的血，也有更加不堪的时候，现在看起来倒是干净。

被子里还有伊桑的味道，即使再不喜欢，这几天下来我却也记住了。

要问我究竟对这个人是什麽感觉，看现在就好了──这味道让我的睡意醒了大半。

想起前几次的惨痛经历，犹豫再三，我默默叹了口气，去浴室拿了沐浴乳放到他那边的床头。不这麽准备，到头来吃苦的还是我，反正服软什麽的我也早不在乎了，随他怎麽想。

窝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呆，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失败透顶。

习惯了那股味道後睡意慢慢回复上来，我求之不得地闭上眼开始呼呼大睡。如此惬意入眠的机会可是不会多，必须好好把握。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听见房门吱啊一声开了。

条件反射地我立刻醒过来，没有作声也不敢动，僵著身体装睡。

听到身後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接著身边的被子掀动，温热的身体就躺到了一旁。一个翻身，几声轻咳之後，接著就没了动静。

我在黑暗中屏息著，做好了那双手随时伸过来的准备。三分锺後，却听见了极轻微的鼾声从背後响起。

我几乎没有兴奋得跳起来手舞足蹈。

如果这家夥天天晚上都熬夜工作该多好，脑子里也不会整天想著要嘿咻。心情放松下来，我动了动有些麻了的手脚，找了个自己觉得最舒服的位置惬意地闭上眼睛。

3月1日 晴

在体重仪上称了称，瘦了10斤。

我捏了捏腹部的那层皮，下面果然没多少肉了。

这段时间明明吃得还行，睡觉的话也在白天补足，但瘦了就是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那次的好心情没有持续没多久，伊桑在第二天早晨把前一晚漏掉的一分不减地补了回来。我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那瓶沐浴乳，在酷刑一般的性~爱中，是它让我稍微好过了一点。

我知道在他看来，我已经算是认命，所以倒也没有再吃太多的苦。也许是我做的饭博得了他的好感，反正自从尝过我做的饭之後，他就再也没有下过厨。

在这一段时间里，如果只是打扫屋子，洗衣做饭的话，还真是不错的日子。

但我还要负责满足他的欲~望，而这才是他带我回来的根本目的。

在伊桑眼里，他想要做我就要满足他，这才符合他心目中“妻子”的形象。每天早晚已成了例行公事，偶尔中午时间得空，也免不了一番纠缠。

每每我瘫在床上筋疲力尽，他却是心满意足提上裤子大摇大摆离开，最多拍两下我的脸，说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好话。

另一方面，这男人又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有一次甚至彻夜未归，第二天回来摔在床上就睡著了，整整躺了一个白天。直到傍晚才衣衫不整地闯入书房，态度恶劣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要我做饭给他吃。

我还是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干什麽的，说他像建筑工人，他有时也会窝在书房里，或者是关自己到那个密闭房间一整天，这不是建筑工人该有的业余活动。说他不是，衣服上那几公分厚的粉尘和合金碎屑又是从哪里来的？

工作忙，床上更忙，难道他就真的不怕精尽人亡麽？

事实很快回应了我的疑惑。今天早晨，伊桑在结束以後，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匆匆而去。

他从我背上直接把自己摔向了柔软的床铺，接著就死了一样地不动弹了。

见到他那麽反常不免多瞄一眼，只见他仰面朝天，重重喘著粗气，双眼紧闭，单手覆额，无精打采的样子，竟是满脸的疲惫。

果然，外星人也不是铁打的。

那你就行行善晚上消停一点啊！已经那麽累，竟然还要拖人下水，这个人脑子是用精虫做的麽！

可能真是累得够呛，伊桑喘了一阵，竟然就这麽睡著了。我站起身，动了动酸麻的四肢，扶著腰走进洗手间善後。

坐马桶，冲掉，清洗，一个星期前的我看到自己现在的淡定样子肯定会吓疯过去。

习惯还真是可怕东西，就像身体，还是接受那麽粗暴的性爱，却早没有了最初的惨烈，至多就有点不适而已。再冲个热水澡，基本就没什麽事了。

想到瘫在床上那人，他到底有多少欲~望要发泄啊，都把自己累得透支了还要做，完全就是在自杀麽。

简直就像要为了做~爱而做~爱，何必呢，又不是能做出什麽来……

我搓著後背的手停下来，发现这麽久以来，一系列的剧创，噩梦让自己似乎遗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好好地对我，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隆隆声中，隐约记起有这麽个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瞪著自己肚子，那里一片平坦，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像被扎了针似地跳起来，低头看著那浮起白花的水面，突然之间我有了一种错觉，那些白花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个小伊桑，狰狞著脸向我扑来。

想都没想，我手上一按，直接把恶心画面统统送进下水道。

扯下浴缸边上的莲蓬头用力拔掉，我在把金属的水管刺进身体的时候感到了久违的刺痛。没多少犹豫，我立刻就放开了温水的龙头。

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水流入腹的鼓胀，灌~肠不是好受的事情。忍不住之後拔掉水管，把肚子里的水放出来。弄了两次我的腿开始发软，後~庭也开始受不了地发麻。

可能是动静太大终究吵醒了伊桑。在我第三次灌~肠结束的时候，他像个凶神一样踹开卫生间的门。

看清了我在做什麽之後，他气得脸都变了形，咬牙切齿地叫骂著，拽著我的衣领揪起我，另一手高高扬起便要在我脸上落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挑衅表情在我自己看来，是显得那麽解气。

我若无其事看著他，许久，他高扬的手顿在半空好一阵，终究没有落下。僵持了一阵，他忽然叹了口气，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整个人颓然地坐到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笼上一层浓重的疲惫和灰心，静静地看著我，低声地嘟哝著。

我猜得到他在说什麽，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在高压威权中耀武扬威了一个星期後，在如此颓败泄气的表情中，他终於是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

他把脸埋到了胳膊中，说著一些更轻更不明所以的话，我听不清楚他的话，也看不见他的脸。忽然有点想看清楚他表情，不知道在见识过了诸如盛怒、威吓、得意等的表情之後，这一种颓丧会是什麽样子。

也许让本就丑陋的脸更加不堪吧，也有另一种可能，让他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因为谁都不可能永远那麽心情愉快斗志昂扬地活著，从这个角度看来，伊桑似乎该谢谢我磨砺他奋斗的人生。

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冷静下来，并没有太多的怒意，却凉飕飕让人猜不透。想起初次见面时他那种精明的眼力，现在有点回复那种算计的姿态了。我也试图从他眼中读懂点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於是我们就这样对视著，谁也没有说话。

最先开口的是他，表情非常郑重。这几天的语言学习，粗粗地懂了几个图尤的名词，这句中夹杂的恰恰是我知道的──他在问我名字。

在相互接触半个月之後，他终於想起问我的名字了。我淡淡地笑了笑，说：“你需要知道麽，你直接给我取一个不就好了；如果觉得名字难取的话，编个数字够简单了吧？”

我在他面前蹲下，凑近他一脸困惑的脸，在那双赤色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含笑的面孔。

“我的名字是‘人’。”

他皱起眉头，生涩地发出那个我刻意加重的音。就如同一只学舌的鹦鹉，一遍遍地重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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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觉得很像祥林嫂~~嗷~~~~~~




11

（二）

来到这里半个月，虽然这时间不算短，实则我和伊桑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一起的时间除却吃饭、睡觉、做~爱、打架，我竟然完全说不出其他可能的交流。

可能在他看来这样就足够了，实用，方便；而对我来说这也不失为清闲，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省得去费脑筋理解完全不同的一群人的心态，也避免了情绪上纠缠不清的发展。

我以为伊桑的想法是和我类似的，他从心底里并不想和我这个地球人有太多纠缠，只是维持著最基本的隶属关系，把界限画得一清二楚。

这界限前几天我还是模糊的，现在终於也明了了，那就是他想让我为他延续下去的血脉。

午後，伊桑走到门口，似是迟疑一下，喊了我的“名字”。我狐疑地看著他，他却朝我招了招手。我於是放下手上的餐具，慢慢去厨房洗了手，又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感觉一阵微风吹到了脸上，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走出几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略冷的空气里，似乎嗅到了万物的呼吸。

发现自己回到地球，真好。

贪婪地嗅著有些生冷的空气中的味道，我第一次发现能切实地证明自己活著是多麽幸福。这世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花还是花，树还是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那麽我，也许依然也是我。

在窗户里看见的世界，和融入其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仰起头大大地展开了双臂，将一口空气吸到身体最深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觉得四肢百骸一下子活了过来，整个身体的关节都通畅了。

胸口隐隐作痛，我按下胸口的部位，发现究竟还是留下些许後遗症了。

果然速成的东西质量肯定跟不上，以後还是得好好调养才行。不过这样也好，这个血淋淋的教训，也可以借此深深铭刻於心。

想到这里，不免回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伊桑正站在我身後五步，用一种很惊异的眼神看著我。

偶尔自恋地想想，也许是从未见过我这麽轻松地笑过吧，我总觉得在他眼里能读出几分惊豔来。

我在野草繁茂的土地里四处闲逛著。我们这一带是没有天然草场的，这里原来只是个人工牧场。圈了几百亩土地，推土机翻过之後撒上了紫苜蓿的种子，变成了牧场。养出来的牛羊无疑也会被贴上“天然放养”的标签，比起室内圈养而贴著相同标签的产品们，这里的老板估计是足够的理直气壮。

只不过已是前尘旧事了。如今的草场上，丛生的稗草早已喧宾夺主，显出些恶劣的茁壮来。我登上一个平坦的斜坡，在向阳的一面坐了下来，远处是静悄悄的公路，另一侧是一字排开的新居。

这种安静我在十年前曾强烈地期盼过，现在倒是淡了。忙著融入社会的过程就是忙著自我毁灭的过程，单纯质朴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连接人和人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的时候，我也就消失了。

我忽然好想写些什麽，各种思绪冒出来的速度快得离谱，甚至我都来不及去想，就从脑中一闪而过。我应该把它们都记下来，积累成厚厚的一本，以便在以後的日子里，找到自己精神的寄托。

我在高地上坐著的时间里，伊桑就站在我身边不远处静静看著我。他很少有这麽安静的时候，也许是这种宁静的氛围也影响到他的缘故。

每个人都有心事的，我发现他也在发呆，那心事或者与我相关，或者与我无关，总归也算是一种寄托吧。

以我如今的语言水准，若是诚心要和他交流，在基本的一些方面问题是不大的。但我没存那份心，一来没什麽兴趣去知道，二来觉得有时候糊涂比清楚要好，三则是无可厚非的抵触情绪，我想我终究是不会和这个人为伍的。

想著这些的时候，伊桑倒是走了过来，口气生硬地开了口，大致地在问我的生平。他的眼神有些警惕，还是怕我会逃跑吧？

我大大方方地看著他，说：“我今年二十六岁，不学无术的待业青年一个。以前的家就住在几十公里之外的那堆废墟里。拜你们所赐，那里如今成了我不得不回去的地方，因为我的父母亲都埋在了那里。”

鸡同鸭讲说起话来少有的痛快。末了我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想要离他远一些。伊桑正被我的话弄得一脸茫然，见到我闪开却是立刻拉住我，脸色冷了下来。我今天的态度在他看来是太过无理，放肆，总要有个限度的。

我看到他腮帮子一抽一抽，这是他发火的预兆，接著用力地扯了我一记，开始把我往回推。

今日的放风到此结束，我不无遗憾地回头扫一眼那蓝天白云，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回去走得快些，免得被他粗鲁地推搡。今天他放我出来原本是为了舒缓对立，不过看来成效不大，相比早些时候现在反而气氛更紧张。

在离门口二十米的地方，我看见站在门口附近三个图尤人的身影。被伊桑带回来後，我就没有再和其他人任何人接触过，这次见了生人，不免愣了愣。

反而是伊桑的反应颇得深思，他迅速冲到我身前，将我挡在了身後。那几个人看到伊桑之後，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伊桑又把我往身後拢了拢，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紧张。我不曾见他这麽慌乱过，不知那几人是什麽来头。

翻译器我是随身带的，那玩意历经坎坷还能使用，没戴上是觉得没必要，不过现在似乎使用得著的时候了。趁著伊桑背对著我又把我挡住，我悄悄地戴上了耳塞。

那三人此刻也走到眼前，口气熟络地跟伊桑打著招呼。从伊桑身後，我瞥见那三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衣著打扮也好不到哪儿去，可能是他的朋友。

其中一个带著帽子，头发留得挺长，亲密地拍著伊桑的肩膀，目光却不著痕迹地扫到我身上，口气惊讶地叫道：“啊哟，这就是你不惜血本买来的老婆？”

这轻佻的口气和用词瞬间奠定了我对他的厌恶，不用伊桑说，我很自觉地後退三步，离这几个人远一点。

那三个人不依不饶，兴致勃勃地推开伊桑要跑过来看我。伊桑生气了，伸开胳膊把他们统统挡了回去，提著嗓子叫：“都干什麽，有什麽好看的，走开！”

戴著帽子的人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身上，小声嘀咕著：“切，早知道那几个钱就能买到这样的货色，老子还不如自己去买了。”

说完立刻换了副嘴脸，趾高气扬地瞪著伊桑：“你欠我们的钱三天後就到期了，到时可别给我耍滑头，要是拿不出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子说了三天後给你钱，当然一分不会少你，你们今天算是怎麽？来提前讨债麽？”伊桑没好气地瞪著他们。

“南面来的人都太狡诈了，我们得防著点，不然说不定就偷溜了。”另一个塌鼻子傲慢地接口说。

“滚你娘的，老子像是会逃债的人麽？”伊桑怒骂了一句。

“怎麽著，欠我们钱你还这麽横，找打啊？”那两人显然也非善类，手上开始不痛快起来。

都不是好脾气的人，伊桑哪受得了这话，眉毛一拧捋著袖子就要发难。那两人推著伊桑似乎要开架，关键时刻帽子夹在中间把人分开了。

“算了算了，动什麽手，有话好说。”他给自己人使个眼色，转过脸跟伊桑说：“你自己看著办，我们三天後再来。”末了还客气地拍了拍伊桑的肩膀，招呼那两人一齐回去了。

他们优哉游哉地离开，肆无忌惮地扯著嗓子叫嚷，生怕那些话传不到伊桑耳朵里似的。

“真是便宜了那家夥，老子也有这麽个人该多好。”

“那你还把钱借给他？早知道自己就去买了……”

“现在想买也买不到了……狗屎运……”

我斜眼瞥了瞥伊桑，他冷眼旁观那三人离开，鼓著腮帮不住地小声咒骂，正在气头上，表情中愤怒却又是带著些无奈。

看著他这麽大的反应，再联想几个人的对话，不难得出结论。

那三个人一副高利贷债主的样子太过明显，伊桑为了买老婆不惜血本负债累累的事实昭然若揭。

我暗暗灰心了一下，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他所有物中最贵重的那一件的事实。傍著暴发户享清福的梦想就此破灭了，反而要祈望希望不要在接下来的日子帮他做工还债才好。

隐隐有些不安，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我和他第一次有著同样的希望。我祈祷他真如所说那样，三天後能了断这桩事情。




12

3月3日　多云

我依然保持著公历记日的习惯，但自从某天把星期忘了之後，就一直懒得再去推算。哪天再把公历也忘记掉之後，我应该怎麽记日呢。也许到时，也就不记了。

在那三位不速之客光顾过後的几天里，伊桑有些不一样了。以前他也会终日忙绿，但心情都不至於紧张成现在这样。除了早上更早出门，晚上更晚回来之外，他还频繁地发呆，外加无数次地使用通讯器联络。

我也曾一时兴起尝试偷听他究竟在说些什麽，可是一来找不到好理由突然间热情地出现在他三米之内，二来他说话速度太快又模糊不清，这个小小的一次性翻译器终於遇到不会翻译的东西了。

我本就对他的生活没半点兴趣，窃听情报的热情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们图尤人的划定的世界中，地球人除了生孩子目前还没有任何用处。伊桑如何应对资金危机，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结果，时间到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至於过程如何，我无法施以影响，更不容我置喙。

也许是他白天太累的缘故，我终於从令人头疼的性事里解脱了出来。伊桑一连两天苦行僧般的夜生活同时也就是放了我的大假。在他辗转反侧愁眉不展的夜里，我以从未有过的高质量睡眠夜夜好梦。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该对那三个人感激涕零，如果他们能隔三差五来施加点压力倒也不错。

入睡时分，伊桑一脸轻松地窝到床上，几脚抻开被窝钻得只剩脑袋留在外面，表情称得上如释重负。

而我和他的情绪永远是相反的，当他生气勃勃时，相对的我就应该警铃大作了。

好日子到头了，今晚一看见他笑得异常扭曲的脸，我就这样对自己说。

伊桑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大大地看著我，一种不言而喻的气氛就此蔓延开来。我紧绷著身体平躺在那里，仅用余光感知身旁的灼灼眼神，下意识地我朝外侧缩了缩身子。

“嘿嘿。”伊桑冷不防地笑了起来，就像是割断绷紧的皮筋的那把刀，我条件反射地剧烈颤动了一下，有种被调戏的错觉，一丝愠怒的情绪浮上心头。

伊桑又笑了几声，忽地被窝搅动，他翻过身去，就此安静下来。三分锺後，他沈沈睡了过去。

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疑惑。以这个男人的性格，今晚竟然选择放过我，实在不像是他该有的胸襟。

我自然没有受虐的倾向，期待他折腾我一番；只是面目狰狞的恶人突然间良心发现，若非他遭逢大变，就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会是哪一种呢？

这几日休息充分，晚上倒也不是非常困乏了。睡前的胡思乱想通常会有神来之笔，比如此时，我难得兴致大好地思索著伊桑最近的反常，得出结论是他莫不是前些日纵欲过度，导致不举了吧……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如果真是这样，该多伤这个大男人的自尊心啊，一时冲动导致日後断子绝孙，会让他悔到肠子都青的。

我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妄念罢了，我没忘记睡前伊桑那得意的笑脸。面对阳~痿还能笑得出来的男人，即使在外星球我也相信还没生出来。

想到这里，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回来了。

让伊桑予取予求，这是我的软弱。既然已经接受这种现实，我又何必在这里自寻烦恼？我翻了个身，背对另一个人。

那时，我睡在自家床上，黑夜静谧幽深，我失眠的时候，静静想著人生和未来，女人和钞票。

恍如隔世啊，我抚著额头，真不知道这世上女人还剩多少呢。其实图尤人不想绝子绝孙的话显然应该把关注度更多放在女人们身上，说不定哪天就有奇迹发生了。让男人生孩子……

若非亲眼所见，我还是完全无法相信。

女友柔软的身体似乎已经是上辈子残留的记忆了。我们曾经牵手，拥抱，接吻，做~爱；猜忌，吵架，冷战，分手。虽然女人身上吃过不少亏，但如今的现实，我实在没有残忍到幸灾乐祸。

想了很多，想到女友，想到同学，也想到大学宿舍里偷偷看毛片撸管子，想到虽然模糊还是不由自主回味著的那软玉温香的身体。

最终停了回忆准备睡觉时，却发现身上某个快要被我遗忘的部位非常精神的事实。

以前有隔一定时间就弄出来的习惯，没什麽见不得人的。天翻地覆的日子里，忙著受惊忙著逃命忙著祈祷神明；做囚犯的日子里，忙著颠沛忙著忐忑忙著猜测未来；而被伊桑弄回来後，差点见了阎王，身体更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我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男人。

吃饱睡好之後的今天夜里，在自己似有若无的自我挑逗下，竟然把自己沈睡已久的欲~望唤醒了。

我苦笑了下，压下去准备睡觉。可是欲念偏偏作对似的，反而越来越起劲。难道真的是自己禁欲太久了麽？

怎麽办，我有些犹豫是不是去冲个凉水澡，但那太伤身，我可没忘自己脆弱的肺叶。

转过头看见呼呼大睡的那个背影，心情却一下子明朗起来，我果断地爬下床，走进卫生间反锁大门。

最可怕的枷锁，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内心。

神清气爽回到床上已经是半个锺头後的事了，伊桑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睡得像死猪一样，竟然丝毫没有发现我的行动。

发泄出来以後，心理生理都轻松很多，睡意终於浮上来，恍惚中记起明天似乎是个挺重要的日子，具体却想不起来为什麽重要了。


3月4日　雨

我望了望阴沈沈的窗外，一丝寒意透过玻璃透进来。

上午起来就看见外面蒙上的雨雾模糊了景致，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蒸气，手指一划就是一条清晰的痕迹。

本以为慢慢会转晴的，不想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倒也不是很大，会比黄梅天的时候小一些，但潮湿的感觉还是让人心情不快。

到了半上午，远处竟然隐隐响起隆隆的声音，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恍然间才意识到如今已到了惊蛰，正该是下雨打雷的时候。

想起小时候关於这个时节的典故还真是不少，这本该是个非常热闹的时节。一年之计在於春，睡了一个冬天，也该活过来了。但我还是讨厌的心情多一点，因为在占了生命2/3的日子里，我必须依依惜别美好的寒假，开始噩梦一般的新学期。

伊桑今天很早就起床离开，雨天漆黑的早晨对我来说是半夜，隐约地回忆他匆匆穿了衣服便出了门。

今天是他还债的时限，难怪他忐忑难安。那几个债主一眼看去就不是好货的角色，早些撇清关系於他於我都是好消息。

看他昨晚得意的样子，应该是有著落的，就不知他处理得怎样了。

说曹操曹操到，大门在我思索中途被粗鲁地撞开，伊桑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只是他的模样让人吃惊，下雨他也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流，裤脚袖子全是烂泥。

更让人起疑的是他的表情，垂头丧气，唇色苍白，失魂落魄到极点。

他看到了我，眼底突然泛起凶光，吼叫著把我轰到二楼。我偷偷朝客厅望去，看见伊桑缩在椅子上，把脑袋埋进胳膊圈里，一动不动。

人算不如天算，任谁都看出来，一定是他的还款计划遭遇流产，今天这债十有八九是还不上了。

那麽不禁要想象当那几个流氓债主来催命的时候，他会怎麽办？

此时此刻我有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罪恶，看看这家夥被人欺，也不失为一场好戏。前提是这场火没有烧到我身上。

而对於这点我竟然诡异地放心，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个独占欲和虚荣心拼凑出的男人都是绝对不会任其发生的。

楼下有个火药桶惹不得，我转而进了书房开始学习图尤语。图尤语学起来相当吃力，就这麽和伊桑相处下去，再过三年也不见得能出师。

中午过了不久，我听到了不出意外的剧烈敲门声，紧接著，一楼客厅就热闹起来了。

叫骂声，推搡声，器物破碎声不绝於耳，而这其中，伊桑那原本响亮的嗓门微不可闻。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到底没那麽容易达到。当楼下的争执声趋於平缓之时，我终於抵不过好奇心作祟，偷偷戴上翻译器，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那一刻我吓了一大跳，伊桑竟然正直直地站在门口，看见我这时候走出来，他显然也是吃了一惊。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以前一直都很神气活现盯住我的，此刻却故意别开了眼睛，朝我努努嘴，示意我下楼去。

果不其然，那三名不速之客已经把一楼大厅砸得面目全非。我心里暗暗痛了一把，这得让我收拾多少天才弄得干净啊。

还有，他们谈他们的，把我叫下来干什麽？难不成要把我卖了抵债？

那领头的长头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一只毛手就要朝我脸上摸来，我嫌恶地躲了开去，手上感到一紧，被另一个家夥抓住了手腕。

我皱起眉头光火地看向伊桑，心想他的所有物被调戏了他怎的还能一声不吭，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无奈的眼睛。

霎时，我脑海中隆隆作响，震惊地看著那三人得意洋洋的笑容，和伊桑躲闪著的眼神。

我忍不住冷笑起来，死死盯住伊桑，这个男人有史以来第一次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反而心虚地别开了头。

“那就这麽说定了，人我们带走了。”长发手一摆，另一人拉著我朝外走。

我依然盯著伊桑不肯挪步，伊桑朝那人喊道：“说好了，就一下午，完了马上把人给我送回来。”

“放心，我说话向来算话的。一下午……足够了。”长发别有意味地说，话音刚落，三人一起放肆地大笑出声。

“那我借的钱……”那男人犹不放心地问著。

“说了缓你一个月，也是算数的。怎地你不信我？那就算了……”长发白眼一翻，作势要走。

“别──”伊桑急切地说，“都说好的，就这麽办吧。”

顿了一顿，他又犹豫著说：“还有，你们差不多点，别伤著他。”

长发哈哈大笑，讥嘲地说：“伊桑啊伊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同意这种办法，做你的老婆还真是悲哀，不过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我想也没有了。”

伊桑跺了一脚，咬著牙道：“你们快走吧，别在我家里搞。”

“是你老婆不愿意走，你看，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被丈夫抵债了呢。”

伊桑看了看我，朝门外指指，示意我跟他们出去，似乎是为了让我安心，还特意拍著我肩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那张扭曲的丑脸如今看著愈发恶心。

在他面前，我缓缓地从耳中拿出翻译器摊在掌心，然後在伊桑的眼皮之下，把它捏得粉碎。

刹那间，我看见伊桑的脸一片惨白。

“孬种。”

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道，然後再无留恋地迈开步子，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余天，一度以为要在此终老的地方。

此时我的愿望，惟愿此生，再不相见。




13

（二）

寒意瞬间包裹了浑身上下，雨点滴上脸颊濡湿开的时候，就像是冰花在蔓延开来。

我穿得不多，很快就被又冷又湿的周遭淹没了，先是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进而开始手脚发疼，在感到皮肤麻木的同时，又会不时地哆嗦。

小雨在我们四人出门前就开始转为中雨了，雷声也没有停歇过。来时他们都带了雨伞，我却没有，又不能抬手挡住脸，於是被淋得透心凉。

长发忽地又想起了什麽，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伊桑喊了几声。只见伊桑犹豫一会，片刻以後从里屋拿了一根绳子，递到长发手里，紧接著重重地摔上了门。

他们立刻七手八脚把我捆起，只留一双腿还能走动，推著我快步离去。

依稀记得眼前这条泥泞的路，亦是那日夕阳西下时，美得令人失神的路。

路过邻居家窗口时，玻璃後面映出令人失笑的众生相。我恍如置身那最初的一晚，听到耳边响起的无尽的哄笑和讥嘲。

天气极为恶劣的原因，他们只是急著赶路，间或冒出一两个诅咒老天的字眼。伊桑他们那一片七八家的房子很快被抛到了身後，一路延伸到前方的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我听到他们开始吵起来，不用听懂也能猜到是在讨论接下来怎麽办，因为雨实在越下越大了。末了几个人东张西望，在一个偏僻的河岸上看见了一间废弃草棚，如遇大赦般跑了过去。

这是以前在田间地头常见的屋蓬，农人有时守夜不回家就住在这里，也兼做避雨用。这屋子看模样早就是脱离这个时代之物了，角落里结满了蛛网，屋顶还在不停漏著水。

那三人收了雨伞扔到一旁，掸掉身上的水珠，不约而同地转折身来，慢慢凑到我面前。在他们瞳孔中蔓延开的欲念里，我也看见了自己毫无反应的表情。

长发解开了束缚我上身的绳索，下一刻马上把我的手反绑起来。另外两个人则迅速地开始扒我的衣服。他们开始调笑，而我很幸运地一句也听不懂。

我只是觉得冷，胸口那种很难受的窒息感有卷土重来的征兆，我知道我的肺上次就没好透，这样淋雨绝对地是加重病情。

不过也没什麽关系，不管有没有这场雨，我恐怕都不会有命挨过这个下午。

身体裸露却也没有太多更加寒冷的感觉，果然已经冻得僵了。麻木了的皮肤被触摸，有种非常不切实际的触感。我无法更快地注意侵犯者的举动，只是眼睛还能看见他们堵在我的周围，贪婪地亲吻和触摸。

很快，长发拉开裤子，把我的头朝他下面按去。我张开嘴含住了他软趴趴的下体，他立刻舒服地哆嗦了起来。我没有和他客气，深吸一口气後上下牙床像咬甘蔗那样招呼下去──

耳膜再一次受到蹂躏。

尖锐的惨叫霎时震得另外两人提著金枪一动不动，长发像是发了疯一般，甩开我的头满地打滚，他的手紧紧捂住下体，那可怜的东西从铁棒软成了棉花糖。

脑袋摔在地上有些疼，我不无遗憾地咂咂嘴，吐掉了满含著刺鼻气味的唾液。没能成功咬掉他的命根子实在是失败，身体冻得僵了，连牙床也开始迟钝起来。

那两个呆瓜此时终於有了反应，慌张地去扶起他们大哥。

长发的反应一如当日被我偷袭的伊桑，他瞪著我目眦欲裂，连珠炮般地嘶吼。

另一个人立刻朝我走来。

他们图尤人打人都喜欢招呼胸口，我的肋骨又成了最早牺牲的部位。我一直以为那日伊桑打得够重了，这个人却是丝毫不落下风，很快就唤醒了我身体各处沈睡在麻木中的痛感。

我不禁痛，忍不住哀号出声，太阳穴又被招呼了一击，如此，意识也开始离我远去了。

朦胧中那痛感从实体化上升为抽象，我有了一种快要同这个世界告别的预感。

只是不知道以这种乱七八糟的形象到那个世界，会不会被歧视啊？

混乱之中，耳边似乎加入了凶狠的喝骂，并且这声音听著还有点耳熟。我睁不开眼睛，只是周围好像有些变化了，我身边似是变得很嘈杂，很吵，很多人声。持续了很久，才终於安静下来。

我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边有点腥甜泛滥开。一丝残存的意识却怎麽也赶不走，维持著和世界仅有的一点联系。

又有人开始触碰我，我无意识地闪躲著。似是布料罩住了我的身体，然後是剧烈的天旋地转，颠簸和晕眩。

隐约地我触到了一丝暖意，下意识地身体凑近感受这微微的热源。也许是因为，它是寒冷中唯一的温暖，我不自主地贴紧了它。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汹涌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开始渗透进肌肤，我摇摇欲坠的意识终於倒向了这一面。

睁开眼，我看到那张令人厌恶的丑脸，差点再次晕过去。

我被泡在浴缸里，伊桑蹲在一旁。

现实果然很无奈。

“……醒……医生……”那人一看见我醒来，自顾自地絮叨开了。

我没有理会他，一来虚弱得几乎没有力气开口；二来，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说话。於是闭上了眼睛，假寐养神。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会又沈默下来。

“……你……忠诚……好……”

忠诚？此话何从谈起？！

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人的表情，发现他郑重其事得莫名其妙。

我用仅剩的一点精力想了想，伊桑是把我对那三人的反抗当作了对他的专一，这想法真是简单而自大至极。

“……这样好……不……别人……对你好……”

他以罕见的慈眉善目哄著我，伸手来摸我的脸。触到我的伤口，我不禁哆嗦了一下，身体向下滑去。这一动，立刻感到眼前发黑。

在我意识又一次迷糊的时间里，伊桑麻利地把泡热的我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了抱到房间塞进被子。他自己坐在一边，默默地等著医生的到来。

不久之後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听著很年轻也很斯文。掀开被子查看了我的伤口，又把一颗很苦的药塞到我口中，让我就著水吞下去。

五分锺後我觉得浑身的疼痛减轻了，精神也好了一些。抬起眼皮我看见伊桑身旁站著一个穿蓝衣的年轻图尤人，他们两个正在低声说著些什麽，不时会朝我这边瞄上几眼。

我醒来之後他们立刻围上来，那医生开始做第二轮的治疗，处理那些外伤。刚才的药可能有麻醉的功效，他在替我包扎时我没有感到太多的疼。

“下手有些狠了。”医生瞧了伊桑一眼，後者脸色立刻尴尬起来。

医生肯定认为这是伊桑做的好事，伊桑自不会告诉外人他卖老婆还债这样的丑事，现下正是有苦说不出，百口莫辩。

这次的伤主要还是皮外伤为主，我以为伤得最终的肋骨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堪。倒是淋雨以後一直发冷，有高烧的症状。

伤口都处理完後，医生又喂我吃了一粒药，想是安眠的，不一会儿我就睡意绵绵了。

那医生直起身正要对伊桑说什麽，伊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我，接著和那医生走出去了。

闭上眼，睡意排山倒海而来。

3月6日　 雨

阴雨一连下了三天。

我在床上也躺了三天。

不出我预料，肺部果然在那次受伤中严重受损，我从第二天醒来就开始不住咳嗽，末了几次还咳出血丝来。

伊桑肯定被我惊天动地的咳嗽加吐血吓坏了，又把那医生请来过一次。

肺病是要靠养的，医生只能开些消炎的药，这是没办法的事。医生走後伊桑开始谨小慎微地负责家里的一切事物，包括做饭。

而吃不下他做的那些东西是我营养缺乏导致康复缓慢的重要原因。

这次事情之後，伊桑的话明显少了。除了最初那次多说几句之外，更多时候我们相对无言。他会在偶尔的对望中首先避开眼神，并且很少发火。

我知道他是在心虚，即使他由始至终没说过一个道歉的字眼，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心虚。

我没有表现出多少委屈和苦大仇深，那都是劳心伤神的事情。

从来没托付过他些什麽，所以不会有类似背叛的痛苦。只是这次事情後，把我那一点点对他的兴趣齐刷刷地连根拔起了。

图尤人的药物依旧神奇，我只是怀疑那麽速效的药品，会不会给我身体将来留下後遗症，因为什麽事情都是欲速则不达的。转念一想这其实是多余的担忧，在这个不知道明天还是不是活著的世界里，今天能过得好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晚上，伊桑终於不出所料地出现在房间门口。

他舔了舔嘴唇，又摸了摸鼻子，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进来。走到床边时又故意咳嗽了一声，顿了几秒锺，终於还是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十分锺後，他的毛手摸到我腿上。我没去理他，翻了个身，顺势摆脱他的纠缠，平静地闭上眼。

我做好了他勃然大怒的准备，也做好了浑身再添一次新伤的准备。




14

3月7日　阴

一直睡到自然醒，醒後才惊讶地发现昨晚竟是一夜无事。伊桑早已经溜得不见踪影，若非身旁的被窝乱作一团，我会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人渡过了一夜。

吃早饭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伊桑的反常。实在意外於他过於友善的态度，他就好像真正在“践行”我在那天临行前对他的评价一样。

我是不是该自我感觉良好地猜测一下，他在某种程度上正害怕著我？

真是这样也不足为奇，甚至更加合情合理，一个胆小到把自己“老婆”拿出去抵债的人，没有理由是个勇者；他所表现出来的粗暴强势，也只是色厉内荏的表象。在偶然中捅破这层窗纸後，无形中给他心虚的压力，让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麽肆无忌惮地行为了。

就好像站在一个见过你乞丐模样的人，在他面前哪怕你再如何衣冠楚楚，那乞丐的形象却再也挥之不去了。哪怕对方实则早已遗忘，却会在自己的心中永远抹不掉。

而对伊桑而言，我正是那个见过他最丑陋时刻的人。

我没兴趣揪著他的把柄让他难堪，但看看他自曝原型的丑态，倒也不是为一件乐事。反正旅途漫漫，我正无聊得紧。

话说回来，也不知那几个倒霉鬼的讨债人怎样了。那日伊桑把我救了回来，在草棚里也是有过一番争斗的。长发被我废了一半好解决，另外两个人看起来不弱，竟也被他一并撂倒了，这倒有些不可思议。而且在我休整的这些天都没有看到那三人的身影，他们怎麽就肯罢手呢？

伊桑莫不是直接杀人灭口了？

我忍不住笑著摇头，放在以前我也许信，经过这事之後我是怎麽也不信了。只能猜想是在我昏睡的几天中，伊桑又和他们不知道达成了什麽协议了吧？

在我躺在沙发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地传来猛烈的砸门声。依稀听见凌乱的声响中门外闹腾得很，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大喊著什麽。

我想会不会是那三人来找伊桑算账的，而伊桑那家夥已经逃跑了。

我正考虑要不要也躲一下，门竟然被打开了，一下子涌进两个图尤人来，手里还拿著开门用的电子钥匙。

那钥匙是只有伊桑才有的，他生怕我逃跑，整个屋子只有这一把出门的钥匙，并且随身携带。那这钥匙在他们手上，也就是说……我下意识地便往後退了一步。

我和那两个人对视许久，他们看见我竟然也是一副非常吃惊的模样，低头互相商量著什麽，达成一致後，走上来一左一右地封住了我的去路。

“……伊桑……打人……走……”其中一人脸色凝重地对著我说，那刻板语气像是在念公告。说完以後，两人默契地抓住我的双臂，朝门外走去。

我有些弄不清状况，只是知道和那件事有关。或者是另一个债主，或者是长发他们请来的帮手吧，总之肯定只找麻烦来的。

事到如今我只能任人鱼肉，暗自把那个懦弱到这种程度的伊桑骂了个狗血淋头。

门外，迎接我们的是一辆崭新的车子。车体外我看见了鲜豔的标志，那是图尤人铺天盖地而来的飞艇上面印著的图案。

*****************

一路上，那两人一言不发，只顾开车。而当我一有轻微动静，另一个人就会立刻觉察到，警惕地看著我。

我开始怀疑最初的判断。

这两个人训练有素，气质上与其说是黑社会小流氓更像是保镖军人一类。

难道说……

等我下了车，面前是一幢颇为气派的建筑。那两人带著我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当门一打开我看清里面状况後，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伊桑一脸无奈地坐在角落，身旁两个气质如出一辙的图尤男人负手而立，神情肃然。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另类的探监也太诡异了吧。

伊桑低头老老实实地坐著，两只脚缩在凳子底下，十指不停地交错扭动。在我进来的时候抬头，看见我像是看见狮子猛虎，脸色涨得通红，脑袋也深深埋下去。

那几个图尤人商量了一下，把伊桑带离了这个房间，擦身而过之际，我看见伊桑嘴唇似是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看了我一眼，沈默著出去了。

图尤人倒是对我挺客气的，让我坐下後还替我倒了杯水。

地球人的身份何时变得这麽高了，还是说他们也有“法律面前一切平等”的观念？要真是如此，他们的实施度可比地球人要高出百倍了。

须臾，屋子里走进又一个图尤人。他该是他们的上级，因为所有人都向他行礼。我忽然有点後一时冲动捏碎了那只翻译器。虽然那东西的大限本也临近了，但更应该花在这样有用的地方，而不是牺牲於跟那个懦夫的赌气里。

那图尤长官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我。我结果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竟然就是一只翻译器！和阿龙送我的一模一样，如假包换。

几乎没做考虑我就麻利地塞进了耳朵。那军官见状微微一笑，又摸出另一只翻译器，戴到自己耳朵上。

原来今天不仅要我听，还要我讲。

“你对翻译器很熟悉嘛，有人给你用过？”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我连忙回答，“不过在军营时看到你们的，呃，军官用过。”

随意扯个谎，可不能告诉他是个地球人送给我的……

“我叫乌尔?库鲁。”他自我介绍说，“身份是图尤治安处的调查官，职责类似你们的警察。我看你一直很配合我们的工作，应该是猜出我同事的身份了吧？”

果然是警察，我缓缓点头。

他清清嗓子，正式地对我说：“那麽我就不说废话了。这次请您前来是想就伊桑?杜尔打人致伤事件采集一些信息，希望您能如实告诉我真实情况。”

上一次听人这麽有礼貌地说话还是在超市收银台上，我极不习惯地皱了皱眉头，同时也再次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对方当作“公民”看待了。

乌尔好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轻声说道：“先生，我们这里是调查取证的地方，绝不会因为被取证人的身份不同而对其有差别对待，您不必烦恼。”

“即便我的身份不合法？”

“我正在调查的是伊桑?杜尔的案子，其他的事情我可管不了。更何况您的问题，那是地球人管理会的事。”乌尔哈哈一笑，故作轻松地挑著眉毛。

我不由得重新审视了这个图尤人一遍，心里的提防又卸下几分。不过应该承认，我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15

（二）

“那麽我就开始正题了。请问您的名字？”他翻开一个小本子，开始做笔录。

“卢睿。”

乌尔皱了皱眉头，把记录写到本子上，看起来很费劲的样子。

“你是什麽时间，什麽地点，怎麽遇到伊桑?杜尔此人的？”

“你们是在调查伊桑的话，那麽这些问题应该问他而不是我。”这样的开篇令我不解，所有的问题明显都是针对我而来。就伊桑打人这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它们之间能有什麽联系。

乌尔揉了揉眼睛，无奈地说：“那麽我就换一种问法吧。您觉得您能准确地形容出伊桑?杜尔其人的性格、习惯，而不产生任何主观偏差吗？”

“当然不可能。只要是人说出来的人，都会有主观判断的。”

乌尔点头：“因此我们需要结合您和他的相处经历，来判断您的证言的可信程度。”他说完这点急忙补充，“您尽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对您的来历做任何处理和外泄，即使您是当局通缉的杀人犯，也和我们无关。”

这话说得太满，难道说哪怕我杀了你们的领袖，你都能坐视不理？

只是对於我的来历我本来也没有什麽不能说的，该遮掩的反而是图尤的军方而已。

“我在2月──大约20天前遇到的他，那时你们的军方私自把我们一群地球人俘虏卖给了外人。伊桑买到了我，於是我就跟他回了家，事情就是这样。”

乌尔头也不抬，飞快地记录著：“他买你花了多少钱？他怎麽会想到要买你，怎麽会有渠道买你？”

一连三个买字，冷冷地掩盖过了所有的人情，我淡淡地说：“他怎麽想到买我，他怎麽能够买我，你们应该问他，我和他二十多天里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并且一直处在鸡同鸭讲的状态，你们认为我能和他交流出些什麽名堂来？至於他花了多少钱，你们更应该找他弄个清楚。要不是这些该死的钱，也不会有今天这场审讯了。”

“卢睿先生，请您不要对我们抱有如此敌对的态度，我们真的无意冒犯您。”乌尔抬眼静静地看著我微笑，“伊桑?杜尔口中的您可是个非常温驯乖巧的人。”

我哑然失笑，温驯乖巧？伊桑他是忘了我差点揪掉他命根子那件事了？

“那麽在您跟随伊桑?杜尔回家後的这段日子里，您对他这个人的整体评价是如何？”

我歪了歪头，简单地道：“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乌尔的嘴角开始抽动起来，他提笔的动作静止了许久，终於面向我尴尬地开口：“对不起……请问您刚才说的是什麽？”

果然翻译器的质量再好也比不上活的翻译啊！

“表面很蛮横，实际上很懦弱。”我耐心地把形容降低到最简单程度，真怕那翻译器承受不了巨大的工程量直接在他耳朵里爆炸。

乌尔不愧是敬业的人，听到这句话立刻提起了十足精神。“您为什麽会这麽说？他很粗暴吗？”

“他在你们的社会中，我想应该是处於中下阶层吧？”我反问他。

乌尔点头：“他的职业是设备建造师兼建筑建造师。”

“而且听那几个押送我们去出售的士兵的语气，他的籍贯似乎会受到歧视？”我继续问。

乌尔想了想，说：“是的，伊桑?杜尔是图尤星一号大洲南方地区的人，出於一些历史地理因素，其他地区的人会对那里的人有一些成见。”

我无意去了解这成见的来源，直接说道：“这样的一个人，您认为他的教养会好到哪里去？”

乌尔朝我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到他家第一天，我就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吐血吐晕过去。二十多天里，他来找我的唯一目的只有一个──生孩子，应该不用让我把在床上的惨状具体形容吧。”

乌尔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表情：“那麽这些只能说明他是个粗鲁的人，何来您所说的懦弱呢？”

“为了还债他把我拿去抵债了。”

“可他不是半路制止了这行为吗，这说明他很在意你啊！”

“那只是他的独占欲在作祟，他不能容忍别人碰他的所有物罢了。”回想这几日伊桑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我嗤之以鼻，“也许你不知道，他事後像是见了鬼一样地躲著我。”

乌尔轻笑道：“您听起来正在埋怨他的样子。”

“他应该如何，我没有半点兴趣，我只是以您所愿，如实陈述感想而已。”

“能详细说说这次的事件麽？就您知道的那部分。”他话锋一转，终於开始奔向主题。

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回忆，我盯著水杯慢慢回想。

“我知道的部分不多，因为事发的时候我已经晕过去了。我只是差一点被那三个人侵犯，然後听到了打斗的声音。究竟是不是伊桑来把我弄回家的我都不清楚。醒来时只看见他的脸，就是这样。”

“那麽您知不知道，提出那个以人换钱的方案的，是那三个人还是伊桑?杜尔本人？”

“……是那三个人，伊桑他同意了。”

乌尔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我说的话，而後向我解释说：

“是他救你回去的，那受伤的三个人都这麽说。据他们所言，伊桑?杜尔当时拿了根棍子冲过去见人就打，他们还以为他疯了。”

“……那三个人……没什麽样吧？”迟疑了一阵，我还是忍不住问他，我也算是参与了那麽一下的。

“他们当时吓得逃跑了，所以都只是皮外伤。只是有一人下~体受了伤害袭击，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我们是今天早上接到另两人的报案，在奥荷城拘捕了伊桑?杜尔，他对此事供认不讳。”

“……你们准备怎麽处理他？”我有点好奇地问他，因为这也关乎我的将来。

“放心吧，这件事并不严重。那三个人的行为率先构成了威胁和伤害，因此不会对伊桑?杜尔处以太重的刑罚。更何况他的朋友已经替他交了保释金，也帮他还了钱，过一会你们就能一起回去了。”

就这麽简单？！

看著乌尔好心安慰的脸，我实在难以笑得出来。本来想著能关他十数天，我也能放个小假，现在全都泡汤了。

乌尔记下最後一笔，然後认真地看了好几遍，终於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他长舒了一口气，满面笑容地冲我点头：“可以了，多谢您的配合，我的提问结束了。”

我也向他点头，见他要拿下耳塞，忽地好奇心起，脑袋里就冒出了一大堆的问题。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不过和这件事情无关，不知可以吗？”

“您想问什麽？”他停下了动作。

“为什麽你们也用纸币？也使用相似的交通工具和联络用具？”其实还有更多，房子，饮食，作息习惯，甚至思维方式。“即便属於同一种族，在相隔如此之远的地方出现这样的高度相似，我实在难以理解。”

乌尔认真地想了一会，连连点头：“其实不瞒您说，我们刚到地球时看到这一切，何尝不是吓了一大跳？我们在三十多年前进行过一次大改变，我记得很多新事物是在那时发明的。至於为什麽会这样改变，那就是君主的意愿了──您没有听伊桑?杜尔说起过吗？”

我茫然地摇头，我和伊桑连话都说不清楚，两看相厌，又怎会有闲情逸致探讨这麽深刻的问题。
“另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活著的大部分地球人都怎样了？”

乌尔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他有些迟疑地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死光了？”

“当然不会。”他立刻反驳，思考了一会措辞，道：“我只能这麽说，他们都在指定的地方呆著，无性命之忧。”

那便是好则软禁，差则监禁了。竟比我料想的好，我一直以为我们会遭遇大屠杀。

乌尔起身，收拾好笔录便要离开，临行时他回过头，说道：“那麽我也有个问题了。伊桑?杜尔到底算是为了你才被抓进来，你不会为此感到一些感动吗？至少会对他的印象有些改观吧？”

我摇了摇头，朝他微笑著说：“我和他之间，我没有高级到有‘感动’这样的权利存在。”




16

（三）

乌尔走出去的同时，我看见另一侧墙上的窗户打开了。在那片磨砂的玻璃背後，那张盛怒的脸竟然如此熟悉──伊桑顶著快要喷出火的眼睛，咬牙切齿地瞪著我。

我和乌尔的对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另一个房间，以供被告人听取，这情形我在接受盘查前一点也不知道。

如果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些话说出来──毕竟这关系到我今後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全问题。

“卢先生，出来了。”乌尔探进一个头朝我招手，“伊桑先生的朋友来保释他了，一会儿你们可以一起回去。”

“哦，好的，谢谢。”我起身出门，跟著他走到另一个房间，同时摘下耳中的翻译器递给他：“你们的东西，忘了拿走了。”

他摇摇头，递还给我：“这个就送给你吧，我想你应该用得到。”

“那谢谢了。”我朝他点头致谢，“据我所知这东西可不便宜，你真够大方的。”

房间里两个男子站在墙角，看见我进来立刻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这就是伊桑的朋友？”我回头问乌尔，後者点了点头。

这两个男人颇为年轻，衣著跟伊桑平日工作穿著的那种类似，身上也是布满粉尘，风尘仆仆。他们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乌尔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在这里等一下便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两个伊桑的工友。

我若无其事地坐到椅子上等待，而那两个人，就像所有没见过新奇事物的孩子那样，一直好奇而不明所以地看著我，不时会发出一两声刻意忍耐的笑。

这情形有点像那天那晚的军营，那令我终身难忘的一次旅程，当然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就在我准备用仅有的几个词汇请他们安静一点的时候，几个人推门进来，夹杂其中的一个正是一脸挫败的伊桑。

虽然他很泄气的样子，可是见了我立刻就生气勃勃起来，两眼发亮地径直冲到我面前作势要打，被他身旁的治安人员拦住了。

伊桑於是便指著我破口大骂，我听不懂他骂著什麽，但能猜测是吃里爬外落井下石白眼狼之类，他那几个工友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偶尔不痛不痒装模作样地劝上几句。

门口亦是聚集起一群闻声而来看热闹的警员，直到乌尔走进来喊了几声，这闹剧才算结束。

最终，伊桑压下了气头，重重地扯著我胳膊离开了房间。

门外停著一辆车子，大小和越野车差不离，比伊桑那辆大得多，应该是他朋友的座驾。

上车以後他的一个朋友驾驶，另外所有的人都挤到了後座，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几个图尤人终於开始放开了手脚高声谈笑，连珠炮般的陌生语言里，伊桑的名字不时夹杂其中。

每每这个时候，伊桑会尴尬地别开头，然後凶狠地瞪上我一眼，我这个害得他那麽狼狈的罪魁祸首。

几个图尤人把车停在了伊桑家门口。伊桑开了门以後，其中两人把车子後箱那个巨大的箱子抬进了客厅。

这群人一股脑儿涌进屋里，参观科技馆一般地把伊桑整个房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参观了个遍，不时地在四处制造出阵阵惊叹之声。

伊桑像只老母鸡一样牢牢跟在他们身後，忍无可忍地朝他们连连吼叫，总算是把这帮瘟神统统扫到了客厅坐下来。

伊桑开始朝我交待命令，要我招待他的几个朋友。

他的表情带著不容商榷的威信，便如同给下人发号施令的老爷。我却知道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更多的是要做给他的兄弟看，让他们知道伊桑这个人，在我这个地球人面前，仍然是不可撼动的天。

我无意去招惹他不可理喻的骄傲，踱进厨房泡茶水。跨进厨房门的那一刻，又听到客厅爆出新的一轮哄笑。也不知是在笑我这听话的奴仆，还是那好面子的主人。

整个下午这夥人都盘踞在客厅使劲吵闹，我在泡完茶後被伊桑轰到了二楼房间。无所事事，索性躲到了床上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最後被凉意硬生生逼醒，我发现自己和衣而卧蜷缩在床上。屋子里非常安静，看一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快要隐没在地平线下，我竟然就这样整整睡了一下午。

更惊奇的是，竟然没有人来打搅我。伊桑直到现在仍然被缠得脱不开身麽？这麽想著，我歪过头朝房间门口看去，却吓了一大跳，睡意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了。

伊桑双手抱肩地靠在门框上，挂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冷冷看著我。

见过他暴跳如雷，也见过他凶狠无情，可是这般深沈而捉摸不透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我一时怔在那里，傻傻地和他对视，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办。

对峙结束於伊桑的一记冷笑。他瞥了眼脚下的大箱子，目光再次抬起时，已变作无比熟悉的凶狠。

那箱子原本在客厅，现在却被扛到了二楼。只见他附身从箱子里一勾，上臂挥舞，一团黑影毫无征兆地朝我面前飞来。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朝旁边一躲，被那不明物体砸到了肩膀，稍微有点疼。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麽，接二连三的袭击依然袭来，中间夹杂的是伊桑再熟悉不过的喝骂。

头上和身上都被砸到，很疼，我只好双手抱头地侧过身体，不让头部被砸到。

伊桑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带著愤懑和一些别的情绪，依然在门口肆虐。

定睛看清那些袭来之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都是图书，不是陌生符号拼成的天书，而是由熟知到血液中的文字汇成的书本。

伊桑拿来的，竟是满满一箱的地球图书。

我惊喜交加地看著那一大箱的书籍，也终於明白了伊桑那怒火中烧之中，为何夹杂著一丝丝的委屈。

那些杂乱无章的语句里，我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老子为了你，把债主打了一顿，得罪一群人；看你终日无所事事，千辛万苦弄来一箱子书给你解闷。你倒好，到了别人面前这样泼我脏水，全是我吃力不讨好，养了一只白眼狼，吃里扒外只会给我添麻烦……”

伊桑朝我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脚踢到跟前的箱子上。

箱子很沈，这一脚踢上去，一动也不动。

我感觉自己嘴角应该是稍微扬起了些。

此情此景中面对这些图书，会有一种他乡遇故人的激越情绪。即便那主人是何等凶神恶煞，背後的目的是如何阴险，在这件事情本身上，我会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喜悦。

我抬起头，伊桑已经停止了发泄。也许是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麽，小眼睛里映著称得上柔和的面色，又流露出那日傍晚户外时的失神。

回神以後他讪讪地嘟哝了几句，急匆匆地便下了楼。

而那箱书，便是任我处置了。

***

直到临睡前，我终於把这个箱子收拾停当。

几百多本的数量，少说也有百来斤，大多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套书。清理翻阅之时，看到所有的书都盖著印章，也不知伊桑哪来的关系，直接从那个大图书馆里把这些仅限阅览从不外借的珍本弄了来。

不过也可能是那图书馆早变成了被火烧过的圆明园，即使是乞儿浪人，也能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些宝贝来。

我把书本统统搬上了书房里巨大的壁架，相对地把上面原本乱七八糟的鬼画符本子统统丢进了箱子，锁了起来。伊桑把壁架当作杂物储存处，一些我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全部堆垒其间，混乱异常，我早就想来一个大清理了。

想起前些日子打算写些东西，一度暗忖用自己的作品堆满这里需要用多久时间，没想到伊桑却是无心之中给我拉了这麽多的援军。

伊桑在晚饭时分曾杀气腾腾地跑上来过一趟。原因用脚趾头都猜得到，他饿了。看到我把他的书房大清洗之後，他只是稍稍瞥了一眼，竟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阴沈地指著楼下的厨房，那模样就好像我再多呆一秒，他就会直接把我丢下去。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开始慢慢回想。自从被抓来之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那麽多的人，似乎也是第一次没有阻碍地和图尤人进行交谈。

往细里说，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大堆。

伊桑的债究竟怎样了，既然能向朋友借到钱，为什麽又要去借高利贷？

他的几个工友又是什麽人，为什麽看起来关系如此密切，在这之前却是从未在家里见过？

审讯我的人看似和善，隐隐的顾左右而言他目的何在？

但若是简单地说，就是个寻衅滋事进而保释出狱的事件。我无心去关注图尤人那和地球人大同小异的勾心斗角，那并不是容得了我去了解的地方。对於以上疑问，我是无暇、无心、无意去追究。世界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杞人忧天来做什麽。

整理书房耗去了我仅剩的一点点精力。以致临睡前面对伊桑不出意外的邀欢之时，我恶劣地踹开了他。


3月7日　　 晴

除了攒满水的膀胱和轻微饥饿的胃，身体的其他部位一片神清气爽。

那男人昨晚是放过我了。我甫睡醒的脑袋在逐渐清醒中，突然有点担心我的将来。天知道这几天把他憋成什麽样子，也许日後某一天我会被收拾得很惨！

晨尿憋得我实在忍受不了，跳下床蹬蹬几步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没有锁，我风风火火地撞开门，对著抽水马桶飞快地扒下裤头，一泻千里。

舒服！浑身战栗起一波鸡皮疙瘩，我感觉惬意非凡，慢吞吞收拾好衣裤。正要挪步回床上继续大睡，抬眼却见到马桶後面光溜溜的墙壁上，印著另一个人的身影。

我像是踩了老鼠尾巴一样地转身，看见伊桑光裸著上身，满头满脸肥皂泡，动作就定格在这样的一个瞬间。

这是我距离伊桑?杜尔最近的一次。

他整个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似是受到不小的惊吓，透过玻璃镜子静静看著我。我也脑中一片茫然地看著他，视线在镜中交汇。

伊桑的半个牙刷塞在嘴里，样子要多傻有多傻，脸上的沟沟壑壑里残留著不少水渍，湿漉漉直往下巴流。虽然衣衫不整，但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伊桑?杜尔了，在心理作用下，甚至我觉得他的脸色都比平时白皙了一点。

这样对视下去没有什麽好结果。我朝他点了下头，当然是镜中的，算是打过招呼了，忍住飞快跑回床上的念头，一步步故作镇定地迈出卫生间。後脚刚刚跨过门线，便听见身後惊天动地的碰门声，伊桑把门反锁上了。




17

（二）

我强忍著笑意杀回被窝，伊桑满脸肥皂泡的呆样实在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原以为这次贸然闯入丢人的是自己，此时想来伊桑正为自我形象全毁懊恼不已，全然顾不得我了吧。

难怪他洗漱时总要反锁著门，就是怕我看见後失了威信吧？谁能想一个终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人，在晨间洗漱时会这麽毫无形象？

我觉得他要面子得可笑，一个准备和我就这样过下去，甚至是一辈子的人，竟然会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必然将会是这样一个人，会看到他最潦倒、最失意的样子；会看到他喝醉酒、呕吐、说胡话等等最丢脸的一面。如果他连这些都想竭力避免的话，我无法想象他今後会活得多累。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嘴巴酸痛，我翻过身，揉了揉小声咕噜的胃，准备好好地睡一个回笼觉。

几分锺以後，才拢好的棉被一下子被抽掉了，瞬间入侵的凉意让我肌肤一下子收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我侧著身体蜷缩起来，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立在床头笼罩著我全身的那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他爬上床，动作熟络地凑到我的身後，冰凉的皮肤才触及到时，冷得我差点跳起来。

颈後传来的呼吸是临界边缘的节奏，我顿时清醒过来。

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忙碌著起床的早晨，他会闪动著如此的欲念。

肩头被用力地掰向身後，转过头映入眼睛的是另一双同类的眸子。虹膜是红色的，瞳孔因为光线的原因缩得很小了，依然可以看见其中幽幽的黑色。撇开其他不说，这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淡淡的赤色让透明度更加明显，仔细看的话总有种水灵灵的感觉，好像一直都噙著泪水似的。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伊桑的眼睛，也是他第一次容许我这麽长时间地和他对视。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何种心态，在这个清晨突然玩起了情调。刻意收起的暴戾和欲念转而被某种更加令人心寒的目光所笼罩。

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是顽皮的小孩盯著小狗小猫，心中盘算下一秒究竟是将它往死里玩，还是抱到怀里可劲地宠。

我的身体被转回去，他依然在我身後禁锢著我。想是他也没有从这短暂的神交中得到什麽益处，选择一如既往地面对我的背项。

室温有些低，我还是稍微蜷缩了起来，曲起了膝盖，像只虾子一样侧卧在床上。这体位方便办事，我看著自己的大腿想。

身後有抽屉开合的声音，禁锢我腰身的手松开了。很快地异物入侵的触感顺著臀缝滑到後庭，稍作停留就闯进来。我惊异於那滑腻陌生的触感中没有疼痛，他竟然会好心地做起扩充。

觉察得出那细长的入侵物在体内缓慢搅动泛开的粘腻。他的手指埋入在肠道中做著轻度的抽动，旋转的同时骚刮肠壁，勾起一丝丝麻痒。过了一阵又添了一根手指，开拓的幅度才稍稍大了起来，渐渐也有了淫靡之声。他开始很卖力地拓宽道路，拨弄的动作更多了玩弄的意味。

扩充的同时，那人勃~起的器官顶端不时蹭到我的脊背和尾椎，火辣辣的温度依旧令人胆战心惊。隐隐预感到这次性~爱必然不会如前几次一般味同嚼蜡，我却依然是没来由地心生凉意。

手指抽出之後，伊桑拢著我的腰朝他自己收了收，用手分开臀瓣，炙热的欲望抵住了穴口，慢慢地推入。

我屏住了呼吸，就像小时候打预防针，等待那根钢针一点点刺进肌肤，大气不敢出。

极强的压迫感自後庭传来。尽管润滑充分，这段时间情事的中断使得括约肌已然收缩，被一下子撑开还是很疼。好在他进入得慢，应该是没有受伤。等到全部插入，他的动作就此停了下来，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还没那麽糟。

他的身体远离了些，伸手触碰了下那交合之处，过了会儿又贴上来，双手都环上了我的腰。火辣辣的气息吐在我的後颈上，怪痒的。他稍微抽出了一些，又挺进来，见我没什麽排斥反应，就此慢慢开始抽~插。

我自然是不会有什麽反应。

被他带回来以後的日夜，我也早已习惯在性事之中保持缄默。最初的那几日，这反倒是非常吃力的一项挑战，大量的疼痛和不适总是充斥在整个过程中，我是宁愿自己没有知觉。熬过那段时间後，心理上的抵触有增无减，特别是想到他留下子嗣这个目的的时候，都有把自己肠子扯出来清洗的冲动。

於是我找了个能让自己好受点的习惯，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想些别的事。逼著自己走神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就像现在，我盯著窗台下的写字台，暗中默默地把所有能说的单词用图尤语背了一遍。

“呵……”身後传来压抑的低喘，伊桑的腰摆动得像全力开动的马达，整个床都被带得有节奏地震动起来。我稍微动了动身体，发现腰身被他的双手紧紧收住，竟然是动弹不得。回神的同时，後~庭发胀发麻的感觉趁机钻进神经，坚硬粗大的阳物顶得我有些吃不消地蜷缩。

不知是为什麽，也许是体位变了的关系，双膝和双手不再承重，被侵入的感觉愈发扩大，我竟有瞬间的呼吸不稳。

分不了心了。

努力想要逼自己走神，这次竟然做不到。我想了想，松开攥紧被单的手，慢慢握住自己疲软的分身，用力套~弄起来。

既然别人可以爽，自己又何必忍著受罪。

很快前面的感觉终於盖过了後面，我的呼吸开始渐渐急促，手上的套弄也加快了速度。

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这麽堂而皇之自~慰的一天。

而且隐隐的，在这个特殊的情境中，无声地挑衅著身後那个人。

身後的撞击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钳制在腰的手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伸到前方来，粗鲁地把我的手扯开了。我吃了一惊，正要回头质询，下身猛然一个激灵，那墨绿的手径自握住我精神奕奕的器官，卖力地活动起来。

我发愣的同时，扩大了的刺激翻倍地涌来。陌生粗糙的触感撩拨起的无法预料的快感，竟然强烈到如此地步。

我忍不住地想要呻吟出声，却因为竭力忍耐，在出口的时刻锁在了喉间，变成浑浊的低喘。

那只手接管之後，我一直处在情绪的高位，本能的感觉早把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後庭的酥麻也最终加入到其中，在这个时候催化剂般地助长著熊熊欲火。我伸手覆盖在那只手上，由著他的动作带动而起伏，共同沈迷在这肉体的堕落之中，愈演愈烈，愈攀愈高。

“呜……”耳畔传来沙哑的低吼，後~庭里流体的触感随之泛滥开来，身後的身体在紧绷中一阵阵地痉挛。

射精的画面本能地刺激我的神经，加紧对自己的抚弄，终於眼前一白射了出来。这肉欲的巅峰快感，是自~慰时丝毫不能比拟的。

愣愣地看著眼前被体液沾湿了的床单，我一时间竟然有点摸不著头脑，难道情事之後的男人真的会智商下降？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麽，我确信这不是我家房间自己的那张床，确信抓著我下体犹未放开的这只手有著深绿的肤色……

猛然转过身去，终於看到了这张整个情事过程中隐於幕後的脸。丑陋依旧，粗糙的皮质上根根毛孔都清晰可见，实在是很不入得了眼的一张脸。

在以往的性事里，伊桑毫无例外地选择後入式，也许他也是对自己的尊容有自知之明，避免自卑才固执地一再如此。

伊桑是个完全为了性而性的人，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他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我体内留下精子，以此他吝於其他所有的前戏调情，甚至是取乐他自己的一些小把戏。何谈如此替别人手淫？

在这个清晨的这场情事里，他究竟是睡昏了脑袋，还是处於其他的目的勾起的这场格外亲昵的意外，我丝毫想不出合理的结果。

面对我毫不掩饰的直视，伊桑少见地没有躲开，赤色的双眸似笑非笑，结合他的表情，那模样与其说像是洋洋得意，更不如说是在证明什麽。就像我小时候难得一次完成了家庭作业，神气活现拿给父母看时的神情。

那他就是故意的了？

他是在取悦我？

言语不通，我更多地只能靠眼神猜测他的所为。伊桑却又推著我的腰让我转过身去。先前我大幅转身而滑出体外的阳物轻车熟路地又凑了过来。而且因了有刚才的体液，轻松地埋入了深处。

我的後庭依然有些麻痹。却发觉他的手指正徘徊在那交合之处，勾勒著被撑大至极限的边缘。这般刺激下，他的家夥很快又硬了起来。

想到他刚才的举动，我竟然无法像以往那样释怀。毕竟刚才自己射出来的感觉不坏，一想到可能还会有这样的对待，便是没来由的紧张。也不知是在害怕，还是期待。

左半边的身体保持压在下面，已经又酸又麻了。伊桑胳膊一用力，就著後面的姿势带著我从床上坐起，恢复了平时做爱的姿势。

他紧贴在我身後，下身已然开始蠢动。而他的手，不出意外地再次覆上了我的下体，邀约一般地陷入第二轮的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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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12章3月3日夜，小受在卫生间XX，穿帮了的说~




18

（三）

一定是疯了，不是我，就是他。

房间里静悄悄的，偌大一张床只得我一人躺在中央，伊桑已经不见了踪影。

抬眼盯著天花板，我的大脑逐渐从睡意朦胧里醒转。腰背的酸痛之外，陌生的疲乏感也相伴而来，我觉得有些累了。

以往的性事结束後，我会立刻下床去清理身体。後面虽然不适，倒还不至於让我挪步到卫生间的力气都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在情事之後疲惫得睡死过去，而且一睡就是六个多小时。

隐约记得伊桑曾掀开被子给我擦身体，我在半梦半醒时向来态度极差，烦他扰我清梦，气鼓鼓地踹了他好几脚。

爬起来靠在床上发了一阵呆，伊桑?杜尔这个人怎麽突然间就变了，我弄不明白。这突变来得颇为蹊跷，让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摩。

我在书房里从机器上翻出所有今天准备说的话，统统写到笔记上，等他回来就好好说个清楚。

傍晚时刻，伊桑如期而归。看见桌上准备妥当的晚餐，脸上流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睛时不时会向我扫来，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心情。不知不觉中，他什麽时候开始像小媳妇一样需要注意我的脸色了？

一切变化似乎就源自伊桑那次丢人的抵债行为。在那之後他变得战战兢兢，总好像觉得欠了我什麽，扯著嗓门骂人的中气也大不如前了。我很难去猜测他是怎样的想法，若单纯得只是因为内疚，那麽伊桑?杜尔此人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加善良，也更加证明了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老实人。

综合一下我所认识的伊桑的片段，他时而会有灵光闪烁的时候，比如在车厢把我揪出来；时而会胆小怕事，比如让那几个人带我走；大部分时候他脾气暴躁，喜欢欺压比他更为弱小的人群──很不幸我就是这一类人，而且很可能是这类人里唯一的一个。

这几日他却有点变了，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向我献殷勤。对於这个改善自己生活现状的绝佳机会，我自然是不会放过。

饭後，伊桑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到我在他侧面坐下来，他似乎颇感意外。我没有说什麽，只是把写了文字的笔记本递给他。

伊桑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接了本子。

他眨著眼睛想了一会儿，看著我认真地说道：“我说过，你对我好，我自然对你好。”

我在这段时间里还是学了一些图尤语的，伊桑也知道这一点。他拣选了最简单的词汇和句法来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很明确地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麽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麽？

那件对於任何男人都是耻辱的事，他觉得是我对他“好”？以前他似乎有过类似的赞许，说是我对他“忠心”……

这个男人得到满意感的标准也太低了，我只得这样暗自感叹。顿了一顿，我又问他：“可是我说了你的不好的话，你没有生气？”

伊桑呵呵笑著，伸过手在我脸上摸了起来，这动作本身就说明了答案，他不介意。只是这粗俗的举动和市侩的表情实在令我不舒服，不由得稍稍向後退了一点。

伊桑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心中略为一震。我自然是认得那东西，我刚来的那几天伊桑几乎都贴身藏著的，这屋子的电子钥匙。

现在他把钥匙交给我，是说明我正式从被圈养升级到放养了吗？

我默默地收起钥匙，面上波澜不惊。伊桑满意地看著我把钥匙放入口袋，两只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


4月5日小雨

正清明，下雨，这实在是太应景了。

老天爷在冥冥中都在暗示我们这些人，今天适宜怀旧。

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了，有太阳的时候我会在靠窗的地方坐下，随便挑一本书看看。看什麽内容无关紧要，因为我总会看不到三行，就直接拜会周公。

习惯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生活，仅仅只用了一个月时间。

我还真是生命力顽强得堪比蟑螂。

如果舍去晚上，我当真是和从前的生活非常相似──自闭、孤独、自虐一般地享受著孑然一身的痛快。

已经是快到中午了，天色依然阴沈得犹如黎明时分的昏暗，实在让人难以心情愉快。听说这样的日子最容易诱发抑郁症，真幸运我目前还没有这样子的症状出现，顶多，就是有些气闷罢了。

一方面是天气关系，另一方面却是人为原因。

昨天晚饭的时候，伊桑突然问我：“你一个人是不是很没劲？”

“还好。”因为还可以看书。

“你可以出去走走，我给了你钥匙。”

“我被人抓走，你不怕？”

“……”他露出个很意外的表情，无言以对。

语言是要靠交流来学习的，我正深切地体会这一点。我和他之间终於开始有简单的交流，虽说每次都是言辞寥寥，但原本预计三年才能学会的陌生语言，竟也开始习惯性地出现在大脑里。伊桑基本会用最简单的词句表达他的意思，以此我们之间的交谈也愈发流利起来。

听到我这句话他却沈默了，原本就皱纹横生的眉头扭曲在一起，像是在思索著哪个永远的真理。
“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

我抬起眼睛看著他，倒是一脸真诚的模样，只是这提议有欠考虑。

“去哪里？玩什麽？”我慢悠悠地说。

“随便，我有车，有朋友……看风景也好的。”他急匆匆地说道。

倒还真是惬意。

“我倒是有想见的人。”看了眼窗外的小雨，没来由就闪出这个念头，却发现瞬间它就变得坚决无比。

“你说。”伊桑一脸我能办到一定办的表情，期待得身子都微微探过来。

“我想见我父母亲。”

却不料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伊桑霍地站起身，吼道：“做梦！”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杯盘里的汤汁都被震得溅出些许来。

我浑然摸不著头脑，怎麽的突然就发火了，那家夥兀自阴沈著脸恶狠狠地威胁：“我对你这麽好，你竟然想去死！”

难道他误会我想自杀？

可笑又可气，我反应过来，想把话说清楚，听见他又说：“想死也先把娃娃生下来，让我值回本钱。”

舌头就这样僵在嘴里了，忽然就觉得周身冷嗖嗖，明明身上穿了很多衣服的。

他也住了口，脸上有些微懊恼的神色，别开了脑袋。

尴尬地沈默著，我率先行动，麻利地收拾起餐具步入厨房。一路上我眼角瞥到这屋子里的角角落落，明明每天就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的，此刻却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晚上做~爱的时候，也不知怎麽的，不管他千方百计的卖力挑弄，我始终没有硬起来。伊桑的挫败和恼火自是全部加诸到後面，枯燥冗长堪比上刑，我是咬著牙忍下来的。

个把月里我和他在肉体的交流上达到了某种程度的默契，谁也不会去触碰对方的底线。但这次他失控了，生硬的进入直接导致了肌肉撕裂，我知道自己又受伤了。

交~合结束後伊桑沈沈睡了过去，我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剩下，几乎是昏死过去。这一片狼藉直到今天早晨醒来我才看清楚，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下~身可以看出被草草地擦拭过，只是斑斑血迹依旧留在床单上，干涸成点点暗红。

扶著墙角一路摸到卫生间洗了个澡，给伤口上好药，再把床单撤下换上新的，这一切做完後坐到窗前喘口气，已经过去了一个上午。

又得有好几天行动不便了。真可惜，原本还想今天出去散个步。现在又重新沦落到囚犯的地位，後悔也来不及了。

门口发出轻微的响声，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一遍各项事宜，嗯，饭也煮了，衣服也洗了，床单也换了，屋子也打扫了，应该不会遭到打骂对待，可以确保中午的安全。

伊桑开门进了屋，他没有穿工作装，一身轻便行头，倒是年轻了几岁，想是上午到哪儿玩去了。

他朝大厅扫了一圈，看见我坐在窗边，径自就朝我走过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是冲著我来啊，又有什麽新花样要用在我头上。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站了一会，抓过衣架上的外套，丢到我手里。

“穿上，外面冷。”

我狐疑地看著他。

“跟我出去。”

他颇不耐烦地抓著我胳膊，用力把我拉了起来。两腿一扯牵动伤口，我疼得龇牙轻声叫了一声。

伊桑眼光朝我下面瞥了瞥，尴尬地撤了手，说道：“走吧。”

我迈著小步向门口挪，他就在一边跟著，想伸手不敢伸手的样子。自己这模样实在是够丢人的，浑身肌肉都因为抽痛而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开门凉意就迎面而来，我看了看胳膊上挂的衣服，抖开了套在身上。

伊桑的车就停在一边，我走过去刚要拉开副驾驶位的门，伊桑却走过来打开了後座的门。

“你坐不住的，躺後面。”他朝後面宽敞地方指了指，简单地说。

乐得惬意，我没丝毫犹豫就钻到後座去了。伊桑坐进了驾驶座，关好车门就发动了车子。

“你不问去哪儿麽？”他忽然问道。

“到了不就知道了。”反正也是容不得我拒绝的，也肯定不是我喜闻乐见的，何必讨这个没趣。

伊桑闻声轻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路上有些小颠簸，我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椅子上。对外面的景致一点兴趣也没有，索性闭起眼睛养神。晃晃悠悠的，昨夜又没睡好，竟然就这麽迷糊起来。

“底下有毯子，别著凉了。”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嘟哝了一声，伸手到椅子底下抓了一把，捞到毯子闷头闷脑地盖上了。

隐约听到了轻声嗤笑的声音，睡意愈加迷蒙，我转过头，沈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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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失败……搞了好久，今天还有一更




19

（二）

“喂，起来了。”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脸，睁开眼睛看见伊桑拉开车门，正在试图叫醒我。他朝外面努努嘴，说：“下车。”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印象中不记得以前来过。地势稍微有点高，朝西边望去可以看见一大片的建筑群。我迟疑了一下，经过战乱怎麽还会有保存如此完好的城市？

不解地看了眼伊桑，发觉他也正沈默地凝视那片建筑出神，而那目光中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心中闪过一个猜测，我问他：“这是你们的城市？”

他转过身来奇怪地说：“你看不出来麽？这里。”

他的反问更加奇怪，这里？我又朝周遭打量片刻，看不出任何不妥，只是些微的熟悉感开始冒出来。这里……再朝那城市凝视片刻，我倏地瞪大眼睛。

不会错的，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每一条街道都烂熟於心的城市。在四周地势较高的丘峦之中，我曾经在无数个角度俯视它。

原来，在推平了一切废墟之後，又重新建起了这刺眼的繁华。

远远看去，谁能想得到数月前这里曾经硝烟滚滚，尸骨纵横，哭号声都随著推土机被掩埋进黄土了。新的统治者正在热火朝天的建立新的家园，谁还会去回忆这里曾经的繁华和湮灭呢？

我想图尤人必然不相信我们的神灵，否则枕著几十万亡灵的土地，谁能在夜里睡得踏实？

看不清那些房屋的模样，街道的布局，只是原本浅色的城市在眼前渐渐变得血红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决定不再去看它。我不知道伊桑今天带我来到这里是无心的散心还是有意的炫耀，无论是哪种，我都承担不起。

我不知道亲人的骸骨被卷进了第几层的泥土，这埋骨之地如今灿烂得触目惊心。

“想起来了？”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我却几乎失去平日的那份耐心。

躁动，焦虑，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起来。我几乎能确信只要再一丁点的撩拨，哪怕是一声嗤笑，都能让我爆发，带著自我毁灭的心情去和他拼命。

“那你再看这儿。”他伸手朝东方一指。

我的视线随著他所指方向看去，目光却意外僵在那里。

地方不大，估计也就百来平米的空地，四周围了黑色半人高的花岗岩，这块土地被很好地平整过，密密麻麻种了许多树苗。

原本是看不出什麽意思的，但它面前树了一块碑，刻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

几乎瞬时我就明白了。

这是墓地，而且不会是图尤士兵的墓地，而是原住民的埋骨之处。

走到那方石碑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到父母亲的尸骨可能就在这下面，总觉得特别滑稽。

抬头看著天空，依旧阴霾满天，微小的雨珠聚集到脸上，薄薄的一层白色。

新生的树叶绿得有些不切实际，远远看去，已经是郁郁葱葱一片了。

****
我坐定在副驾位置，伊桑看了看我，没有多说什麽发动了车子。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我当然不能再缩著脖子当鸵鸟。我也有点私心，想到记住来到这里的路，以後就不时能过来瞧瞧。

平日里没多少话要说，那是我不想说；真要说起来，还真有些无从谈起的茫然。

我是该问他些什麽。这个城市，这些逝者，甚至是昨天的误会。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无论冲出口的是哪个问题，对他来讲似乎都显得唐突而不知所云。

反倒是他先开口了。

“这个军队的长官是好人，能找到的都集中了起来，找人修了墓地。”

我看著後视镜里伊桑的半边脸：“你怎麽又明白了，今天？还有，我是这个城市的，你怎麽知道的？”绞尽脑汁地想要说得明白些，出口还是些不成句的凌乱词语，憋得很不舒服。

伊桑嘴巴咧了咧，看起来在笑，腮帮子上的疙瘩都跟著一颤一颤。

“我的工作是就在这里，造房子。”

看见我惊讶的表情，他不无得意地扬起眉毛，“每天好几趟地跑，能不熟麽？”

“那我的……”

“买你的时候，有记录给我，你的俘获地。”

“哈，是麽。”我不痛不痒地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早上我去朋友聚会，听他们说，你们的人有这几天祭拜的传统。”他慢吞吞地诉说著真相，“我才知道你昨天说的是这个意思，我弄错了。”

他的语气带著些微的歉然，今天回想昨晚的闹剧实在是挺荒谬的。我的要求固然荒谬，他的反应却更加荒谬。

“你的伤还好吗？”他问道。

“还好。”话题转到这里，我有些後悔坐在前面，可惜不能直接爬到後座上去睡觉。

“昨天我太鲁莽了，你别生气。”他透过後视镜看我的反应，同时飞快地说。

“没，哪敢。”

他头疼地叹著气：“我们和解了行不行？”

“我们有过不和麽？”

“……那你何必每句话都话里带刺？”伊桑提高了嗓门，良好的态度开始渐渐瓦解。

“你不听不就是了。我说什麽，想什麽，对……生育又没有影响。”说出这个字眼的同时，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句话让伊桑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若不是控制著车子，我都怀疑他会不会立刻扑上来揍我一顿。

“你不过是个地球人，我对你还不够好麽！”沈默了一阵，他沈著嗓子吐出这几个字。

我含笑地看著他：“你既然记得了我的身份，又何必这麽在乎我的感受，做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车子骤然停下，巨大的前坐力推得我差点撞上玻璃，下一刻却被揪著领子狠狠按在座位上。

伊桑忍无可忍的表情在眼前放大，他恨恨地诅咒著：“你这个该死的地球人！成天只会发愣，不会说话不会笑，老子是买块木头回来的麽！你想要怎样，我都答应你，你还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要不是老子急著要孩子，我早把你扔出去了！”

我咯咯地笑起来，真是没听见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原来这年头的卖身要求这麽高，除去身体上的乖巧，还得要精神上的服务。

伊桑看著我突然大笑，有些浑然摸不著头脑，手上的蛮力也松懈下来。

我舒展双眉，调笑著摸上他的脸：“那这样你满意麽……”

伊桑显然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情况，瞬间僵成一块石头，赤色的眼瞪成铜铃，完全搞不明白我在做什麽。

我继续放荡地笑著，腻著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既然说我伺候不好，那我现在就给您服务……”

手滑落到他的裤裆，隔著裤子握住他的私~处摩挲起来。

只觉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盯著我，身体却依旧动弹不得。我冷冷笑著，慢慢感受著布料下的器官变硬变大，在裤子上支起帐篷。

心底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夥也真够倒霉的，可能换个人，无论是顺从他抑或反抗到底，都不会弄成现在这样的两难。

就像烧了一锅夹生饭，倒掉可惜，可要吃也实在难以下咽。

如果我是他，肯定一开始就把自己卖了，早些赚回本钱，再买个好的，也不会浪费时间。

这样想著，我轻蔑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子，拉下拉链。勃~起的性~器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在微冷的空气里微微抖动著。

抬头眼伊桑，他目光涣散，已经彻底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突发的震撼加上被挑起的情欲，这个男人已经置身云里雾里了。

直到我作势俯下身，伸头到他胯~间，伊桑突然大吼一声，整个人触了电一样地弹起来，大力地把我推到一边。

後背砸到车门上，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我慢慢地揉著痛处，冷眼看著身边人。

他一边狼狈地提上裤子，一边大声咒骂著：“疯子！疯子！”

看他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我几乎就要失声而笑。究竟是谁加诸谁的羞辱，谁博求谁的好感？怎麽到了现在，却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

草草收拾好穿戴，伊桑径自发动车子风驰电掣一般地往家里冲去。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或者朝我的位置撇上一眼，我完全地幻化为一团空气，悠哉哉地靠在座位上梦会周公。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知道。

连我自己都忘了，最初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目的。

恍惚之间，便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卢睿，你到底要我把你怎麽办？”

“随你。”我嘟哝一句，正要准备下一个香甜的梦，隐约地却发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了。

一骨碌坐起来：“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透过镜子伊桑冷笑：“难得你还记得自己名字，你可真能装啊。”

这家夥肯定去调查我了，不然没道理之前一直不知道，今天才戳破我的谎言。

可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我甚至没有在任何图尤人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除了……

“今天上午朋友家里，一个地球人走过来问我：‘卢睿过得好不好？’我说我不认识什麽卢睿，他说是你的朋友，知道你被我带走了。”伊桑的戾气在谈话间一点点散去，转而看向我的眼神竟带了些许揶揄。

我越听越不对劲，匆忙追问：“那个地球人叫──”

“龙穆。”他抽抽鼻子，“你们果然认识。”

“为什麽他会在你朋友家？”果然是那个小子！出事之後还知道我的名字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为什麽他会知道我的下落，我隐隐有些惶恐，原本不放心上的一些记忆随之浮出脑海。

龙穆是军队里的人，他会知道这次的贩卖事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参与其中；二是他事後得知。

我但愿不是第一种，把自己心目中的好人定位为坏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麽他就是後来才知道的了，军队里人多眼杂，消息灵通，他又似乎认识那里面的军官，知道点风吹草动也属正常。

“我的朋友在家设了筵席，来的人多又杂，自然什麽都有。不过那个地球人是军队里的。和库长官走得那麽近，当然知道的就多了。”

伊桑的话印证了我几分猜测，却又带出更多疑点。

碰到伊桑以後我差不多与世隔绝了，诸多好奇统统封印起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条缝，一股脑儿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趁著现在气氛不错，那人有松口的可能，我凑近了伊桑，试探著询问：“你买我回来究竟谁是卖家，能不能告诉我？”

直到现在我依然坚信，这次买卖不是一次放得上台面的交易。图尤人视地球人如蝼蚁草芥，但这买卖可能触到了他们的一些黑幕，是以伊桑一直遮遮掩掩。

伊桑哼了一声：“你想套我话，我才不告诉你。泄了密我可不敢惹那个卖家。”

“我又不想逃，也不会告诉别人！”我哄著他说。

伊桑一脸不信任地看著我，连连摇头：“不行，我们都写下字据不说的。”

“是不是库？”我决定换一种问法，就不信不能从这老实人脸上看出些端倪。

不想一说伊桑就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後来甚至微微有些愠意。

伊桑轻声笑著：“就他？一个会为了地球人修墓地的人，你觉得他可能做这种生意麽？”

“是他？！”

我震惊地喊了一声，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原来伊桑口中那个好心肠的军官就是库。

印象里的库不苟言笑，甚至带著几分冷漠，看不出竟然……龙穆是他身边的人，那麽是不是龙穆暗中出了几分力呢？

“那……”

伊桑看了我一眼，又说：“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可能会让你兴奋一下。”

“我朋友那儿来的消息，昨天有一群地球人逃跑了。”

“……”

“不过你不用存著什麽幻想，我是决不会让你有机会逃跑的。你逃到哪儿我都能抓你回来。”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亮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20

5月7日　 晴

门口传来一阵不急不躁的敲门声，我停下手头的活，下到门口查看。门旁屏幕里显示的人看著有几分面熟。是个个子高高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正在耐心地按门铃。

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我记起了这个人的身份，是调查局的乌尔?库鲁。

其实我认识的图尤人本就少得可怜，叫得出名字的除了伊桑和库就只有他，但他们隐在墨绿色下的面孔看起来都差不多，想分辨清楚还是有些吃力的。

既然确认了身份，我放心地开了门。乌尔看见我礼貌地敬了一个礼，说：“卢先生，你好。”

“好久不见，乌尔先生。”我笑著向他打招呼。

乌尔惊讶地道：“你还记得我，真是意外。”

我把他迎进屋里：“我认识的图尤人加起来不到一只手，认识是应该的。”

“是吗？卢先生平时都不出去活动的吗？”他突地收了口，盯著我有三秒锺，又说，“您的图尤语进步相当快啊！”

“不出门总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我倒了一杯热水给他，“乌尔先生有什麽事情麽？”

“我是来找伊桑?杜尔先生的，他不在麽？”乌尔环视了客厅一圈问道。

“他要到晚上回来。平时可能下午就能见到他，但这两天他回得很晚。”我解释说。

乌尔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那真不巧了。”

“究竟是什麽事？”

“上次的事件──就是斗殴那次，在程序上出了一点纰漏，还需要伊桑先生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我都带来了。”乌尔拍了拍公文包，“那次负责的调查官是新来的，很多手续都不清楚。昨天整理文件发现好几宗案子有纰漏。伊桑?杜尔先生的家最近，我就过来了。”

乌尔有些无奈地挠著头。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麽忙，伊桑向来是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不会告诉我去哪里，也没有给我什麽通讯器。我想了一下，说：“我只知道他大概的工作地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这个我们也知道，是在奥荷城。只不过在那儿工作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法找。”乌尔解释说，“不过没关系，我下次晚上来好了，今天能见到卢先生我也挺高兴的。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上次见到他，是在大病初愈的恢复期，我瘦得可以，脸色也不怎麽好。自是不能和吃了睡睡了吃2个月之後的气色相比了。想到那时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看您气色，您和伊桑先生相处应该不错了？”乌尔又说。

我挺弄不明白乌尔这个人的，是他工作要求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还是他与生俱来就是不会疾言厉色。我笑著回答：“我觉得您都快成为家庭关系调查专员了。”

我和伊桑的关系，怎麽说呢？

那次外出回来以後，我们的关系倒确实是挺平稳的。可能是我的出格举动吓到了伊桑，他怕我再做出更奇怪的事情，因此克制了一些。言语上的沟通自是日渐增加，我学得越多，能聊的话题自然也是越多。伊桑其实还是蛮喜欢说话的，本来我以为他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观点，也在这几天逐渐消散了。

他说起他的工作时滔滔不绝，碰到好玩的事情也会谈起，此外他喜欢说一些家乡的习俗，那个遥远陌生之地的人们如何生活，如何生存。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脸就像是突然来了神采，五官都显得活跃起来，那丑陋也就随之抽离几分，显得不那麽狰狞了。

其实，如果不是每晚的肉体关系，我和他更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彼此有足够的私人空间，彼此交换著生活里的大事小事，平淡和谐又不失趣味。

伊桑依然坚持著每天必须做~爱一次的高频率，想要子嗣的念头由始至终都占据他整个大脑。有几天他回来累得几乎倒头就睡，却依旧会草草地完成任务，埋在我身体里直接就睡了过去。性~事对他堪比折磨，对我何尝不是。

更加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半月前开始他拿著一根类似肛~肠温度计的东西每天早晨朝我直肠里面塞，然後拿出来看有无变化。我用脚趾头都能知道那是测孕用的，不过看伊桑一天阴沈过一天的表情就知道，我暂时还没有遭遇不测。

我对他的一切狂热举动都抱著无所谓的态度，既不拒绝亦不逢迎，伊桑自然是没什麽好说的。况且除去这个话题以外，我们看起来处得相当不错，他自是不会去砸破这种难能可贵的安谧。

但这种平衡在这几天有了危机。

伊桑的工作似乎出了问题，他每天都开始很晚才回家，而且都是精疲力竭的模样。

我终於忍不住问他，才知道竟然还和那城市有关。

因为不清楚城市的地质构造，他们建的许多地下工程都出现了坍塌和渗水。爆破时候也因为选址不对，导致陆上房屋倾倒了十多间，还导致了许多人受伤。

伊桑在那边算是个小头目，一切事故自是朝他来兴师问罪，这才把他急得焦头烂额，每天在现场处理善後。

工作不顺，伊桑成天顶著一团乌云在家里飘来飘去，那炸药包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弄得我也跟著紧张起来。

所以说，这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持续有一阵子了。

说来也巧，我这段时间闲得无聊开始翻弄他带回来的书籍，不经意间竟被我找到一本本市的地质水文报告。这箱书原先应该是本市图书馆的，怎麽会混进地质局的东西我是不知道。我的父亲生前工作也和地质相关，我对於这方面倒是略懂一二。

翻看日期，这份文件的时间就在一年以前，撇去2月以後的时间算是相当新的资料了。当时我拿著这份报告，第一反应就是等伊桑回来就交给他处理，他看得懂与否就不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了。

但是这份文件最终被我扣下了，出於一种很微妙的心态，我尝试著独自把它翻译出来。

这不能说是讨好，因为等我翻译完成很可能耽误了他们的日程，这实在不是个表示关心的好主意。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在玩火，所以行动进行得非常隐秘。

其实心底里有点小算盘，这份东西拿到伊桑那里，如果错过了最佳时间，我就是大罪人；反之这就是千金难买的大惊喜。说我耽误他们的大事也好，说我自私自利不识大局也罢，我愿意赌一赌，来看看伊桑收到之後，会有怎样的反应。

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我定下三天的日程，靠著翻译器做辅助，一点点地更改。时间是紧了点，但我闲来无事，有个奋斗目标看齐是很不错的。

我对乌尔只是简单说了伊桑工作的问题，资料一事按下不表。乌尔听了几句，点头说这件事他也略有耳闻。奥荷城是他们在这一地区的大本营，小小的风吹草动都牵动著无数图尤移民的脆弱的神经。

又略略聊了一会，乌尔总在问起伊桑的工作，我对此知道的不多，只能把仅知的据实以告。

末了乌尔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腼腆地解释著：“你也不用多疑，伊桑的工作很重要，很多内容都是要向我们报备的。他今天如果在的话，我会问得更仔细。”

“没关系，但我实在知道的不多。”我无奈地摊开双手，“这家夥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套话一百次也没结果。”

“那我只好改天来拜访了。可能的话，让伊桑先生亲自去一趟调查局，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乌尔礼貌地起身告别，我送他到门口。

乌尔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看著我问道：“卢先生，您就准备这样子生活下去了麽？”

“嗯？”我朝他微微睁大了眼来表示自己的不解。

“和伊桑?杜尔先生在一起，我听出你们虽然相处不错──据我所知，比绝大多数和地球人组成的家庭都好──但你们似乎只是两个人住在一起而已。”他皱著眉，用力地想要形容出这种感觉，“似乎太独立了。”

“呵，将来怎样是伊桑先生考虑的问题，我可是无权过问的。”我微笑著对这个总是很关心我生活坏境的异乡人说。

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麽，最终欲言又止了，只是挥手向我告别。

送走乌尔後惊觉时间已到傍晚，不知不觉竟然跟他聊了整一个下午。也不知道伊桑今天什麽时候回来，如果他还是那麽晚回，我想就不做晚饭了。省下时间快些去弄完剩下的工作，被意外冲掉的时间得抓紧补回来。

踌躇著走进厨房，最後多少还是准备了一些吃的。这两天伊桑的脾气实在不怎麽样，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触动他敏感的神经，没来由招来一场皮肉之苦。




21

（二）

身後的房门吱啊一声打开了，我转过身去。抬头的时候觉得肩膀和脖子都很酸疼，忍不住伸手抚上了脖子。

伊桑静静地靠在门口，工作服上沾著不少泥土灰尘，声音里透著显见的疲倦：“还没睡？”

瞄了眼电子锺，发现竟然已是深夜23点。又是一个无暇他顾的夜晚，无论是我，还是他。

“嗯，马上。”剩下不多了，今天应该就能完成，“厨房有吃的，不过可能凉了。”

“我在那边吃过了。现在很累，先去睡了。”他简单交待一句，边直起身走出去。

“嗯。”我应了一声，按在脖子上的手不停地给自己做按摩。

走了两步，他又回转过头，疑惑地皱著眉：“你这两天怎麽回事，晚上都熬夜。”

虽然看得出他有些好奇，但最终也没有进来，我在书房的时候他向来是不屑於加入的，按伊桑的话说，他们不屑於“地球人低俗的文化”。

“没什麽，马上就好了。”是真的完完全全结束了，我心里也长舒一口气，对於床的热爱，我更胜於他。

伊桑没多说什麽，只听见缓慢的踢踏声由近及远，最终在走廊尽头消失。

我低头继续著未竟的大业，但今天似乎注定不会让我一帆风顺。也不过半个小时之後，换过一身清爽味道，围著浴巾披著睡衣的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书房门口。

“还没好麽？”这次的语气带著隐隐的不耐，声音也放大不少。

“你有事？”这两天的夜生活因为他的晚归而格外单纯，今天他想尝点荤的吗？

伊桑沈默了片刻，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心里烦，想和你聊聊。”

呵，这节骨眼上和我来玩什麽情调，我扫了眼凌乱的桌面，回答得小心翼翼：“马上就好，你先回去吧。”

我不敢惹怒他，这是真心话。有些事撕破脸皮於他於我都是狠狠地刀戳枪刺，太伤人。

“你到底在做什麽，每晚都神神秘秘的，明天再做吧。”他烦躁地用脚尖敲著近地的门板。

“没什麽，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事到如今，功亏一篑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伊桑悻悻地回房间去了，我也抓紧最後的工作。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最後越是显得焦躁不安。

也不知又过多久，伊桑再一次敲响了书房的门，声音很大，听得出来他已经磨灭耐心，堪堪地没有发火而已。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已经可以听见胜利的号角吹响。

十分锺以後，我掂量著手中厚厚一叠装订完毕的资料，心中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若不是深更半夜，真想冲上阳台大吼几声发泄一下情绪。

看时间，已是凌晨，一早再把东西拿给伊桑好了。把桌子整理好，文件尚且捏在手里，便听见身後的房门再一次打开了。

伊桑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劈手夺过我手里的东西，狠狠地丢出窗外。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怎麽回事，哗啦一声大响，他直接一脚踹翻了桌子，那些才整理好的纸笔、仪器散落一地。

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拖延，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依旧是冷冰冰地看著我，仿佛这一屋狼藉根本与他无关。没有怒吼，没有打骂，没有讥讽，他只是静静地指著门外：“你走。”

我惊异地望向他。

“买你回来就是个错。我是怎麽地犯傻，没日没夜地干活，攒下的钱全投在一个地球人身上，还自以为赚到了。结果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也没停过，债主逼债，打架斗殴，光是找医生都找了多少次。你说我是不是犯傻，买只狗回来，喂久了也知道讨好主人，我是买了个什麽东西啊，除了惹麻烦一点用都没有！你说，你有什麽用？不听话，不懂事，你来了以後我每天都在生气，我买你回来，是生孩子用的，不是买气回来！你成天苦大仇深做给谁看？你们的人已经完蛋了，你们的文明已经灭了！你能活著就该对我感恩戴德！我知道，你们都嫌我丑，笑话我没用麽，连你一个地球人都给我脸色看。好啊，今天你就走吧，这个家里不再容得了你了，天大地大你去闯吧！这外面有的是找不到伴的单身汉，有的是抓地球逃犯的警察，有的是人贩子，哪个都能足够满足你那高傲的反抗精神了。我很累，没心思和你多说了，你走吧，别说过认识伊桑?杜尔这个人，你的死活从此与我无关，省得到时候又有人找我麻烦。”

他靠在书桌上，揉著眉心絮絮叨叨地念著，我其实听不全懂，大致意思还是明白的。林林总总汇成一句话，那就是：我可以滚了。

看了眼窗外黑沈沈的夜，我突然觉得自己才是真够傻的那个。

凑到他面前，那脸就又恢复初次遇见时的可怖，我哼笑著：“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我说了，快滚！”他扯著喉咙，炸雷般一声怒吼。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把藏在身後握成拳头的右手，狠狠地砸向他肋骨下的软肋。

一声闷哼，伊桑没有防备，呜咽一声捂著腹部倒下来。

一脚踹在他肩头，下一秒拳头就雨点一样地朝他身上招呼下去。这里，曾被踹断过；这里曾被打折过，这里曾经满是淤青，这里……

那张还带著诧异的脸甫一抬起，我握紧拳头，重重落在他左边面颊上，一拳，两拳，沈闷的击打声，火辣辣发疼的手，还有我痛快淋漓的心情。

我和他的无数次暴力相向里，仅有的这一次，赢的人是我。

松开衣领，伊桑像棉花一样瘫在地上，犹不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著我。脸肿得犹如猪头，鼻血沾满衣服襟口，模样可怖又可悲。

我走到书房门口，回过身朝他竖起中指：“伊桑?杜尔，你实在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

而後下楼，开门，我毫不犹豫地投入黑暗的夜。


5月8日　多云

真的是荒凉了。

我记得这条路上，曾经有往来不绝的车流，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特别是晚上，高耸两侧的路灯宛如蜿蜒而去的巨龙，汇入远处的那一片歌舞升平的不夜天。

曾经的供电系统早就荒废闲置了，昔日的车流太半也成了废铜烂铁。偶尔有飞驰而过的物体，闪著奇特颜色的光，那速度还有轮廓，怎麽看，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前几天下了场雨，路边有不少积水的洼地，成群的青蛙叫得正欢。待到我走得近了，却又齐齐地没了声响。脚步踏过之後，那热闹才又渐次响起。

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樟树味道，乍一闻有些刺鼻，习惯以後却是最能提神醒脑。小时候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在香樟树下纳凉休息，蚊虫鼠蚁通通不敢近身。

有时候想想，这地球没了人类，照样转得好好的，现在不就差不多了麽。什麽环境破污染，生态破坏，人口压力，核威胁，现在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地球如果有意识，现在指不定笑成什麽样。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这群隔著几个星系跑来的和尚，会念出些什麽名堂呢？

无处可去，只得漫无目标地闲逛。不甚明朗的下弦月天，就只得这条马路尚可辨认，便一直顺著马路朝前走。忽而想起这路的尽头是那繈褓中的奥荷城，也是能看见亲人墓地的城市。

怀著看看也好的心思，就这麽一路走来了。

五月的天，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半夜结起了露水，粘在身上，衣服都是要湿不湿，怪不舒服。也不知是什麽花的香混著凉意吸进鼻子，火辣辣地就打了个大喷嚏。

现在差不多是凌晨3点，我看著天上的那轮孤零零的下弦眉想。天亮以後还不知道怎样呢，也许就像伊桑说的，会被人抓野狗一样的围捕回去。

就在这麽想的时候，抓人的就来了。

身後打亮了一阵强光，回头去看是一片耀目的白，什麽也看不见。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我朝路边退去，一脚踩进了水潭。

手腕一疼，脖颈一紧，我的身体非常流畅地顺著来人的动作贴过去，莫名的默契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坐进驾驶室，我打量了四周，依旧是脏兮兮的乱七八糟，也不知这主人如何仓促地就跳进车子赶了出来。

那人蹬蹬蹬地绕过车前盖，刷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扑通一声坐到驾驶位置上。

启动，掉头，加速，车子飞一般窜出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好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我瞥了他一眼，脸上破皮之处胡乱贴了几张胶带，颧骨肿的老高，淤青在他脸上倒是不太明显，只是衬得他的脸更加黑了。

“怎麽，後悔了？赶我走亏大了吧？卖给别人的话，至少还能拿回些本钱呢。”我学著他惯有的口吻说著风凉话。

脸皮撕破到这个份上，无须禁忌，亦无避讳，什麽话最能伤人，自然而然地便脱口而出。

也是奇怪，为什麽每一次离家，都能被他找到。

他一言不发地开车，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抓著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尽显，还有那一声高过一声的粗重鼻息，无一不在预示著这座火山爆发的临界。

“卢睿，你知道麽，我真想就这麽掐死你！”他强压怒火，咬牙切齿地说。

“谢谢。”差不多料定了今晚能回去睡个好觉，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劣得不像话。

一叠脏兮兮的纸张丢到我大腿上，定睛看去竟然是从二楼窗户坠楼的心血之作。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男人举著手电边咒骂边在草丛里猫腰搜索的样子。

说没有惊喜那是假的，拿起资料仔细翻看，还好，重要的地方，都没有被损坏。

“这几天，你就在忙活这麽个东西？”语气中有种甫知真相後的气急败坏。

“对啊。”

“为什麽不早点给我，浪费这麽多时间！你不知道我们这几天都被这个搞得快死掉了吗？”

“又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翻著玩玩而已。”

我小声地反驳说，那男人却没有听见，还在一个劲地大声嚷嚷：“而且，就你那点皮毛，能翻出个什麽好东西来，这就是一堆垃圾！回去马上把原件给我！”

我慢慢地把纸张皱起的边角展平，擦了擦表层的污垢。干涸的污渍已经擦不掉了，於是就这麽卷起来，塞进上衣口袋里。

“知道了。”看著车窗外的一片漆黑，我漫不经心地应道。

车子走得很平稳，和驾驶员不稳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高速掠过耳畔的风少了五月的柔，倒显出些凌厉来。

“你是想给我个惊喜吧？”

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利落地否认：“你太抬举我了。”

“你……”尾音消失在他紧抿的唇角里，带著不解和尴尬的目光射来时，我选择了低头。

无论什麽时候，即便是最暴怒的时候，伊桑开车一直是四平八稳的。因此当车体突然颠簸，向副驾位置倾斜的刹那，我还以为是他为了报复我有意地显摆车技。




22

（二）

侧旁的车窗发出一声巨响，玻璃哗啦啦地全部散落开来。我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条件反射地要转头去看个究竟。与此同时又是几声尖锐的声响，几道耀目的光束自前方直射而来。

啪啪啪一阵警报过去，眼前的仪表盘一片漆黑，车窗玻璃碎出数个大洞，随时可能全面崩盘。

耳边又是一阵大响，只觉脖子被人重重按下，一声闷响划过头顶的空气穿透出去。与此同时那个粗哑的声音在另一边怒吼：“见鬼，你不要命了！”

“到底出什麽事了！”我贴地而蹲，抱著脑袋大叫，怎样都是感觉被伏击了。这种镜头到底只是在电视上见过，身处其中的滋味简直要让人发疯。

“我早说过了，外面多得是流氓强盗，不是开玩笑。”他恶狠狠地埋怨，“要不是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麽，我们又怎麽会落到这步田地！”

“又不是我要出来的。”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啊，也不看看是谁轰我出来的，“而且你们的强盗打劫也太高级了吧！”

激光四射，五彩斑斓，都快赶上黑帮火并了。

“废话什麽，现在一切听我的，逃命要紧。”伊桑猫著腰从座位底下摸出手电打亮在仪表盘上，“你给我好好躲著，没我的命令，不准坐起来！”

聚集在前方的光束渐渐转向两边车门，大有包而围之的意思。光束转到45度左右，伊桑忽地弹坐而起，方向盘猛地一摆，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车子引擎轰然而鸣，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愣是在原地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後飞驰而去。後方袭击者猝不及防，乒乓两声，前盖先後撞开两辆车子，冲上空荡荡的马路飞驰而去。

越过敌群的瞬间，我只看见头顶和四周光束乱晃，车厢里不断发出刺耳的穿透声，同时弥漫开烧焦的气味。我知道这些光束的厉害，人往前一站，一照就是透明窟窿，一个人是一个，一排人是一排。

我躲在座位底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芝麻那麽小一点，四周是不停的颠簸，夜风透过车门的枪孔杀进来，吹得额头一片冰凉。我伸手一摸，才发现已满是冷汗。

车厢微微朝我这边倾斜著，飞奔的速度却一点也没有减缓。没有了玻璃，200码以上的均速让眼睛根本睁不开。我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几个闪亮的光斑正在疯狂地穷追不舍，丝毫看不出放弃的打算。但伊桑速度太快，那些追击者虽然剽悍，也只得眼睁睁看著距离逐渐拉大。

“呵，看不出你开车很厉害啊！”我由衷赞叹一句，继续关注著後方车辆的动向。

“他们好像不打算放弃的样子，我们怎麽办？”我回身坐好，冷风灌进脖子里，不由得一阵哆嗦，不耐烦地又追问一声“嗯？”

身边的驾驶员却异常静默地开著车。

我狐疑地转过头，不禁一震：“你受伤了！”

微弱光线下，只见伊桑?杜尔靠坐在椅子上，全身微微地颤抖著，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按在左边胸口。前胸和肩膀部位的衣服殷红一片，鲜血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

他呼吸不太稳，粗重地喘著气，低咒一声：“真该死……”

身上沾满了血，也看不出他具体哪里受了伤，我皱著眉朝他看：“你该停车包扎伤口。”

“呵，我也想啊……”他用力踩下油门，原本在减速的车子又飞窜了出去，突然捂著嘴巴一阵咳嗽，几缕血水顺著指缝流下来。

“他们已经被甩掉了，你可以把车停下来，然後去治伤。”说不上来心里是什麽感觉，只是现在这种局面，绝对不能就此持续下去。鲜血味道弥漫在周围很刺鼻，殷红的颜色也很刺眼。

伊桑讥讽地笑笑：“不出三分锺，他们就会追上来，你当图尤人追击只是用眼睛看的啊？”

“那你就这样一边开车一边流血流死吧。”我烦躁地翻著白眼，“死了可别推到我头上。”

“待会儿我会把车速放慢，听到我招呼你就跳车逃走吧。”在後视镜里看不见敌人踪影，伊桑有些有气无力地说。

我意外地转过头：“你这是什麽意思？”

“不想被人抓走卖掉就听话。”

伊桑的胸膛起伏的很剧烈，每说一个字，都是格外吃力。

看著他因为疼痛异常扭曲的脸，我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这趟浑水，我是不趟也得趟了。

“你没听见麽？”车速放缓的一刹那，伊桑看见我一脸怡然地端坐不动，不由得大怒。

“留你一个死定了，两个人的话说不定还有点希望。我可不想以後都被人追杀。”我伸脚过去踩在他虚软的脚背上，把车速重新拉起来，“现在还是想想怎麽逃过这一劫吧。”

伊桑愣愣地看著我，非常不解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了好久，低声说道：“真弄不懂你们地球人。”

此时此刻，我和他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同仇敌忾了。

情况不太妙，伊桑的肩膀和胸口都受了伤，肩膀那里我帮他草草包扎了一下，胸口却是一塌糊涂，按都按不住。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麽武器，两处伤口都是血流不止，很快就把绷带全都染红。

伊桑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定，整个人都在慢慢垮下来，几乎快要坐不住了。大量失血使他嘴唇一片灰白，额头鬓角冷汗涔涔，不住地往下淌。

“卢睿……”他气喘吁吁地抬起手，指了指後面的角落，“去那里。”

我立刻依言爬到了後面，他又说道：“左边底下有个袋子，你把它拿出来。”

照著他的指示我从座位底下扯出一个黑色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两个圆形易拉罐一样的东西，另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黑布。

“知道我们图尤人怎麽追踪的吗？红外线。”伊桑慢吞吞地说，“那两个小东西是发热器，那块黑布是个稀罕玩意，绝热布。你把发热器打开扔出去。”

“你要引开他们？”我不解地看著身後的黑夜，“我们披上隔热布跑了不就成了？”

“你觉得这块布能大到盖住整辆车麽。”伊桑暗哑的声音传来，“最初那一下把动力源打爆了，这车最多再坚持5分锺，没时间了。”

“……那我们弃车吧。”我想了想说，虽然速度慢，但茫茫黑夜要在郊外找两个人也不是容易的事，“这里全是树林……”

我说著往外探头，心底却是一惊，窗外哪里有什麽树林，竟然全是一览无余的空旷草地！探照灯一扫，连只兔子也一览无余。

当真是天不助我，连个藏身之地都吝於赐下。

“前面有……”伊桑微弱地指指前方，只见道路尽头拐了个弯，隐隐显出一片黑暗来。

“我们把车停在那里，然後下车。”我飞快地扔出第一个发热器，并把第二个紧紧攥在手中。

脑中飞快地转著，怎样把有限的资源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

那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树林就在眼前了，伊桑咬著牙，用尽最後一点力气扭过方向盘，车子冲出道路一头扎进密林深处。林间土地坑洼，车子几下一颠几乎要翻出去。

剧烈的晃动下，伊桑再也支持不住地颓然倒向一旁，只是脚下死命踩著刹车，终於算是把车停了下来。

我扶住伊桑软绵绵的身体，重力踹开车门，将半昏迷的驾驶员拖出了车子。心知不远处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在面前，我拿著发热器的手在剧烈颤抖。

稀罕货的话，假设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有绝热布，这热源一扔出去，就是“我们”逃了出去。

如果第一个发热器已经被他们找到，还要考虑这次他们会不会上当。

正要把它扔向丛林深处，忽地心念一动，打量了一眼四周情况，又回身看了那辆破车一眼。

我把发热器扔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展开绝热布裹到伊桑身上。然後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沈重的躯体塞到了车下，紧接著自己也钻了进去。

生平头一次，我开始祈祷老天爷的保佑，保佑我换位思考的赌命不要错。

四周万籁俱寂，树林里的鸟在最初我们闯入时聒噪片刻後又陷入了沈默。损害了的动力源嘶嘶冒著气，刺鼻的化学气味中只听见自己通通的心跳，以及身旁之人一次弱於一次的喘息。

“你是在玩火，玩命。”他有气无力地低喃著，“真是个疯子。”

“置之死地而後生。”我用母语回答他，“懂麽？”

惊扰声忽地闯入，我顿时屏住了呼吸，浑身的汗毛都因为危险而竖了起来。

另一辆车子停下了。车门一阵开合，跳下几个人，低声说著些什麽。我什麽也听不清，只是从车底看见数双脚慢慢接近我们的车，停了下来。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弯腰，或者朝著车下一扫射，我和伊桑就是无处遁逃的活靶子，注定要死无葬身的了。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那双脚每停留一秒都是在煎熬著心脏。全身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著，抖得我都快无法自已了。

忽地冰凉的触感从手掌传来。低头看见伊桑正握著我的手，没有多大力气，许是他也没剩多少力气的缘故。我再朝他脸上看去，只见黑暗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出的感觉，我的心却平静了下来。

围在周围的脚停驻之後都散去了，四周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扫了一圈四周的地面，没有人，於是露出半个头去打量，周围的灌木丛里射出一道道的照明光线，以我们的车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渐渐地向发热器的方向汇集过去。

他们的车子停在紧靠的旁边，车门半敞，果然没有关。我想了想，把自己和伊桑都挪到了他们的车底下。

目测那些人都到了百米开外，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自让自己通通直跳的心镇定下来。我知道胜败在此一举，而我没有机会再来第二次。

慢慢地爬出车底，像扯麻袋一样地把伊桑扯出来，缓缓地推进那半开的车门，紧接著自己也爬了进去。

紧贴车底地趴在那里喘气。害怕声音被他们察觉，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身边原本很安静的人却突地一个激灵浑身绷紧，喉头发出细小粗哑的声音，听得出是极力忍耐到极限的呻吟。

我连忙按下他挺直的身板，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听得见的声音告诫著：“再忍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忍过这一关就结束了。”

其实我们心知肚明，忍过这一关，未来怎样也不得而知。

一边裹紧身上的绝热布，我的心跳得犹如高中时考场作弊的那一次。天知道那些人此刻一个回头，我们会是什麽下场。

隐隐听到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车子没锁……”

这简直是天籁一样的声音。

确认了发动器，我把脚挪到油门上。

“会有点颠簸，你忍一下。”

有没有回应我已经听不见，我定了定神，启动车子。

按下开关的一瞬间，我立刻听见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尖锐鸣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远处的人立刻骚动著跑回来，甚至光束射线已经不约而同地射过来。我飞快地发动了引擎，接著将油门推到了最深处。

车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抖动了一下，带著异响和异动，朝来处直窜出去。我坐起身体死死把住方向盘，几次都有车体倾翻的错觉。

身後的激光束密集得犹如牛毛，耳边不断传来金属熔化和玻璃爆裂的声音，两旁的树木因为中枪而燃烧，刺鼻的焦糊味开始弥漫。

我咬著牙齿，双手一边抖著一边拽住方向盘，身体能压多低就有多低。猛地右侧一阵闪亮，耳畔的皮肤被灼得像烤熟了一样，一束激光穿车而过，击碎了挡风玻璃。

也几乎是同时，视野一片光明，车子钻出树林冲上了公路。也顾不得什麽方向，我大力地掰过方向盘，只要车子不跑出马路，随便它往哪里去！

油门一直踩在最深处，直到速度再也拉不快，引擎因为过度发热开始频发警报，我恍若不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得越远越好……

也不知到底跑了多久，直到不管我如何催加油门，车子终於还是精疲力竭一般地停了下来。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兀自抖个不停，整个人都僵硬了。

直到这时，我才回想起来，脚底下，还有另一个人。

但是伊桑已经陷入意识模糊，一阵清醒一阵晕眩，眼皮半耷拉地低垂著，原本蜷缩的四肢也舒展开来。

我费力地把他拖下车，捂在他脸上的手掌被微热的液体侵染著，原本粗重的鼻息越来越微弱。

我开始怀疑这男人，哪怕是能逃过眼下的危机，却能否最终撑到救援的到来。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麽敌人了。我拼命地把伊桑拖到了空旷的地方。

是时已是黎明时分，微弱的晨曦中只见这男人浑身是血，面如死灰，混杂著泥水的冷汗顺著额角不停地往下淌。

他两眼翻白，嘴唇变成了紫色，口中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呻吟，每吐一次气，就喷出大量的血沫。

他的胸口红成近乎黑色，一记攻击无情射穿了他的肺叶，如今，恐怕是回天乏术。

近日多雨的缘故，凌晨的空气清新中多了一份冷冽。看著这个生命力渐渐流失的男人，我不禁有些茫然。

说不出是一种什麽心情。

这个人暴戾、蛮横、愚蠢、虚伪，我能用无数的贬义词来形容他。

他加诸於我的除了羞辱就是无尽的折磨，其间却又掺杂著笨拙的安抚和讨好，和那微乎其微的善良。

我按著眉心，觉得这个人真实得可怕，如同芸芸众生中任何一个，一样地让人讨厌又不舍。看见他时恨不得诅咒他下地狱，而看著他的生气慢慢流失殆尽，却又忽然惊恐了起来。

这算是对同类天生的同情吧，面对死亡谁能淡定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想著，我把伊桑的头捧在怀里，尽量让他呼吸顺畅一些。而後拍著他的脸，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话刺激他。

“……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就被别人抓去生小孩了，你亏大了。”

“……你这样死了，孩子都还没有呢。”

“……你死了我就把你的房子卖掉，又是一大笔钱。”

竟也清楚地知道该拿什麽刺激他，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但除此以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干什麽。荒郊野外的，对著这麽个半死不活的人，当真是寸步难移。以前还能叫个救护车什麽的，现在……

我不禁苦笑了。

一想到车，不远处竟然真的就传来了车子的声音。我却丝毫没有喜悦，反而是连最後的求生意志都破灭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试图摆脱敌人。如果这样，还能被他们找到，那我还能有什麽办法？

我苦笑地看著怀中意识不清的男人，在感慨外星强盗执著的同时，也在思索著我和伊桑死在同一天的这个缘分。

冲入眼帘的是一辆陌生的车子，并非我们抢来那一辆的款式。从车上也只是跳下一个人来，两手空空，没有武器。

那驾驶员狂奔到我们眼前，没有正眼看我，只是看清我怀里的那颗难看的脑袋，便大叫了一声。

“杜尔！”

声音充斥著不知所措，在我听来却是犹如仙乐绕耳。

瞬间我就明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昭告：我们得救了。




23

（三）

那陌生男子一把从我怀里抢过伊桑的脑袋，在他耳边急促叫了几声，一手扣著他的脖子探他脉搏。男人的动作非常专业，只是那颤抖声线中泄露出显而易见的慌张。

“你看好他。”男人把伊桑推给我，自己起身跑回车子里，迅速拎来一个小型急救箱。

他飞快地准备好注射器，拿针筒的手却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扎不准血管。

从侧面看去，男子有著极为分明的五官。见多了图尤人，我也看得出这算是个相貌极出众的人。只是现在，因为紧张沁出的满头汗水和微微抖动的嘴唇，显得十分狼狈。

男子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定下心以後，给伊桑推进了一针。

他继续测著伊桑的脉搏。过了五分锺，又再次给他推入第二针。

打完针後他轻轻剪开伊桑的衣服，只见墨绿的皮肤上血迹斑斑，胸口和肩头各有一个直径一公分的小孔，汩汩地流血出来。

那男人紧紧锁著眉头，看到伤口时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药箱里抓出一个药瓶，把大半瓶的蓝色药粉统统洒到了伊桑的伤口上。

也不知是那两针起了效用，还是药粉灼伤了肌肤，伊桑翻白的眼珠竟然渐渐回了神。虽然还是极端虚弱并且反应迟钝，但他涣散的目光开始聚集到一边叫著他的名字一边施救的人身上。

在看清男子的脸之後，他缓缓闭上了眼。连我都能感受到他撑到现在终於松口气的放松。男人紧张的脸上显出几分喜悦，用力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看这样子，似乎是救回来了？伊桑?杜尔真是蟑螂命，这样都死不了，真是没天理。

伊桑忽然又睁开了眼，惊恐地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什麽。直到看见一旁坐著的我，这才脸色稍缓，重新闭上眼睛。

我摸著鼻子，不知道是该宽慰还是该失望。依著他的个性，能记起还有我这麽个人，就该打上满分了。

忽觉身边气氛不对，那男子正无声地看著我，眼神锐利得尖刀一般。

紧急处理之後，那年轻男子和我齐力将伊桑搬到了车子後座。男子原想一路照料伊桑，我对他说我不太会开车，他这才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前面。

一路上，看著窗外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景物，我忍不住对他说：“开慢点，安全第一。”

“你闭嘴。”男人低声威胁著，“如果不想被我扔出去的话。”

男子摸出通讯器，从後视镜看了我一眼，拨通了电话。片刻之後，从他口中溜出一连串的话语。他说得又急又快，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哭腔。

只是奇怪的是，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能又是哪一种陌生方言也说不定。我只是知道他说的必然和伊桑有关。

半个小时後，车子在一栋楼房前停下。这里距离所谓的奥荷城已经很近，隐约可以看见城郊的一些新建设施。

门口这时已经站了一个人，一看见我们的车子，迅速地跑了过来。

那人打扮得极为古怪，墨镜、口罩、帽子，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钻进後座，和男子一起动作麻利地将伊桑抬出了车子。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束手而立，和这紧张的局面格格不入。那忙碌的两人差不多是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是忙著将濒死之人送进楼房。

尾随他们一路上了二楼，男子踹开一扇门，亮出一个极为专业的手术间，将软绵绵的伊桑放到了手术台上。

整个过程中，那两人陌生快速的语言交流几乎没有停过。基本都是那年轻男子在说，陌生男人听著。前者语气极为焦急，都快要哭出来了。相比之下那个陌生人却是冷静得多，每每说一两句话，就能让男子冷静不少。

我一直看著他们忙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陌生男人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论是说话的口气，抑或是背影，总觉得有点熟悉。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两个人在抢救剩下一个人的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忽然觉得耳边一阵火辣辣的疼，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满手的血渍。

我捂著耳根处，想找到卫生间清洗一下，门却在这时打开了。那陌生人端著水盆走出来，看见我还在，就把水盆递给了我。

我低下头，看见沈甸甸一盆的血水。

“麻烦换一盆清水，谢谢。”他沈著嗓子说，似乎连声音都刻意隐藏了起来。

我不禁心中起疑，莫非这人真是我以前见过的，害怕我听出他的声音？

“你也受伤了？”他看见我耳根的伤说道，“普苏说他把药箱落在车子上了，你去找一下那箱子里应该有一种蓝色的药粉，敷到伤口就好了。”

“……谢谢，这麽点小伤没关系的。”我接过那盆水，瞥了一眼亮著灯的门缝，“他怎麽样了？”

陌生人顿了一顿，说道：“不太妙。”

不妙？明明那个时候，不是都醒过来了麽？

“耽搁得有点久，伤口内部的血还是止不住。”

“普苏是非常优秀的医生，我相信他。”沈默片刻，他看了我一眼，“也相信杜尔。”

朝我点点头，他转身进了手术间。

结果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停地有血水和血棉从房间里运出来，不知道的人，还当里面是大出血的孕妇。

三个小时後，陌生男人端出来的脸盆，总算是没了血色。他的平板的语气里也终於多了几分释然。

“救过来了。”也许是心情放松的关系，他甚至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按著那人的指示，在车子里找到了那个急救箱，所有药瓶只有一个瓶子装著蓝色的粉末，就是先前用在伊桑伤口上的那种。

几个小时过去了，伤口竟然还没有凝固，还好口子小，失不了多少血。我稍微倒了点粉末在手心，轻轻盖上伤口。

钻心的刺痛瞬间传来，比白药厉害几十倍，耳朵就像被人割掉一样痛得浑身都绷紧了。这小小的伤口尚且如此，伊桑在那个时候绝对就是被痛醒的。

还好持续的时间不长，五分锺後，疼痛渐渐消散。等到终於止血止痛的时候，我差不多直接瘫到在车子里。

重新走回大厅的几步路，我的腿抖得像是筛糠，四肢完全不由大脑控制，全部濒临崩溃边缘。

从被追杀开始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十多个小时後终於松弛下来。直到这一刻，回想之前的数个小时，犹如做梦一般，完全不可置信。

那两人不见踪影，一直在在陪著伊桑，偌大的房子静得异样。我休息了一会，感觉好了一点。身上又是泥巴又是血渍，脏得无法忍受，就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接著找了点水来喝，又吃了茶几上一个苹果，靠著沙发慢慢缓劲。半个小时後，觉得好了许多。

我走到门外，发现外面空气比较好。房子里因著手术充满了消毒水味，有些让人喘不过气。门口台阶上有阳光，於是就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动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之时，胳膊给人碰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那年轻男子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

我记得那个陌生人说过，这个人名字叫普苏。

“戴上。”他把一个小玩意抛到我怀里。

看清楚那东西是个翻译器，我不禁疑惑起来。

阿龙不是说过这东西很稀奇的麽，怎地我认识的图尤人动不动都会拿出这个？

“我听得懂你说什麽。”我对他说。

男人抱著肩膀冷笑：“我可不是杜尔，会专挑你听得懂的话来说，快戴上！”

我分明没有见过他，这显而易见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我疑惑地戴上耳机，立刻连珠炮般的语言从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

“你给我听好，和杜尔在一起，你最好不要再闹出些什麽名堂来。如果你还不安分，我会替杜尔收拾你！你的命不值钱，杜尔的命你赔不起！”

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回想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这究竟是不是我闹出来的，你可以等那人醒了自己去问他。我再无所事事，也还没有无聊到想要杀了他的地步！”我反唇相讥，我不知道这男人是伊桑的好友还是什麽，一再的挑衅换做任何人都会忍无可忍。

“哈，是麽，那麽他是脑袋被门板夹了吗，明知道外面那麽危险，半夜三更开车逛马路？难道他是嫌命长吗！”医生语气夸张地控诉著。

“这你该问他。”我没好气地回答。

“不管什麽原因，只要他脑袋还没坏，就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做出这种事！”医生冷淡而坚决地把罪责推到我的身上。

“当时他决定带一个地球人回来时，我早就劝过他，地球人只会拖後腿。果然今天还是出事了。”男人继续刻薄地说著。

“如果你纯粹是要羞辱我的话，恕不奉陪了。”我起身要走，被这家夥一把拉住。

“你也太无礼了，我话还没说完！”他恼怒地拽住我胳膊。

“我不想听。”

“你耍什麽威风，你不过是个地球人，根本……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他提高了声音，飞快地收回手。

“我什麽都不知道？”冷笑著看著他，我索性坐了下来，抹了把脸。

“说吧，究竟是谁要杀他？”

普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警惕地看著我：“你知道？……杜尔告诉你了？”

“他说是强盗打劫，你觉得正常人会相信麽？”

事後静下心一想，这哪里是什麽狗屁的强盗打劫。那些人赶尽杀绝的阵势，哪有劫匪会那麽狠。那个笨男人竟还会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来骗人。他以为我是白痴麽！

男人揉了揉眉心，过了一阵，坐到我身边。

“杜尔他们承包的奥荷城的工作，牵扯到一些高级人士的势力范围，有人想拉拢，自然有人想灭口。”

他恢复了一点风度，开始淡淡地叙述真相。

我眯起眼睛，倒是没想到伊桑混迹的圈子水也不浅。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包工头，不想还会和军政人物扯上关联。

“这差事是金饭碗，但也风险极大，行事稍微不注意，就要得罪人，最後怎麽死都不知道。”普苏懊恼地摸著额头说道，“当初叫他不要接，他偏要去；这下可好，就剩半条命了……”

我没有接话，心思有些飘远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只是想不到换了个世界，小人物还是活得这麽胆战心惊。

普苏吃了一惊，盯著我大声道：“事情到了这步，你别想要逃跑！”

“我真要跑的话，都跑了一万次了。”

男人哼笑，讥嘲地说道：“碰上他是你运气太好，还想跑只能说你脑子不正常。”

那我还真是消受不起，我心道这男人护短也护得太厉害，换了个话题问他：“倒是你怎麽会知道伊桑出事了？”

那种地方，连偶然路过的可能性都不怎麽有吧。

普苏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就好像我是个白痴。

“杜尔身上有报警器，终端在我这里。他一按警报我就知道出事了。”他忆起旧事颇为懊恼，“我尽力赶过去，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幸亏是救回来了，不然……”

“他的伤，到底怎样？”想起那时伊桑气息奄奄的模样，我也有些後怕。

“失血严重，要好好休养，这一阵就住在我家好了。”男人看著不远处的奥荷城，神色间忧心忡忡，“这里离城近，他们还没那麽大的胆子。”

“其实一开始就想要给他止血，一直止不住。”用纱布按著，用绳子勒动脉都不行，“一点办法也没有。”

“被高压激光击中都是这样，伤口周围渗进了溶血因子，血液凝不住。碰上你们给他紧急处理也只是表面止了血，伤口里面还是一塌糊涂，所以才要给他做手术。”普苏淡淡解释说。

“嗯，我听……另一位先生提到过。”想了想，我终於还是压下对那个男人好奇心，将话题重新放到伊桑身上，“当时看他奄奄一息，还以为就真的不行了，没想到还能捡回条命。”

普苏嗤笑起来：“哼，不要小看我们图尤人的医术。你那两次伤得不比他轻，不是照样被我救回来了麽。”

那两次……我转过头仔细分辨著这男人的样貌，在记忆中努力分辨著陌生的容颜，终於有了些影像：“是你……”

是被那三个流氓打伤的那次来家里看病的医生。那时并没有刻意记住医生的样貌，但经他这麽一提，确实是和印象里模糊的影响吻合了。

只不过记忆中那人有著温文柔和的形象，哪里像如今这般的恶劣。

“看来还有些印象。”普苏翻著白眼，“我还以为你那时都吓傻了。”

“我只记得一次，在那之前也有过吗？”我想不起来。

普苏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头一次你当然不知道。杜尔把我叫去的时候你满头满脑的血，就剩一口气了。肋骨断了两根，一根刺进肺里；左边大腿骨折，轻微脑震荡；最惨的是屁股，都快被捅烂了。”

他一边不痛不痒地说著，一边施施然地走进屋去。

我咂咂嘴巴，忽然觉得太阳像是失去了热度，周身凉飕飕的。




24

5月9日　多云

傍晚的时候，普苏毫无预兆地从二楼紧闭的房门冲出来，抓著栏杆朝我大喊：“快拿杯热水上来！”

我正在一楼看电视中的紧急播报。抬眼朝他看去，年轻男人的脸上一片溢於言表的喜悦，将通宵守夜的疲惫劳累扫得干干净净。

我看著二楼那虚掩的房门，慢慢站起来。

“快点！杜尔他醒了！”男人欢快地又重复了一声，立刻转身冲回房间去了。

我平静地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稳稳地拿在手里，不紧不慢上了二楼。

有点羡慕伊桑那家夥，世上能有一个如此在乎自己的人存在，是一件多大的幸事。

相比之下，我就是活得失败的典型，即使有幸再活上五十年，晚景也是可预见的凄凉无比。

轻轻推开门，一脚刚跨进去，就听见普苏正在气急败坏地嚷嚷：“报警？你真是脑袋烧坏了吗？竟然要报警！”

伊桑神色平和地躺在床上，见到有人进来便转了头看过来。

多日不见，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失血过多，五官有些憔悴。

只是和他的视线相碰之时，有那麽一个瞬间，我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伊桑?杜尔。

我认识的那个人，根本不会有这麽难以揣摩的眼神。

愤怒、喜悦、焦虑、莽撞、悲伤、失落、绝望、羞耻……

我竟然惊奇地发现在脑海中竟也能描摹出任意想得到关於这个人的表情。每一种，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伊桑?杜尔；每一种，都清晰得让人胆战心惊。

原来，在不知不觉里，这个男人已经像毒药一样腐蚀了我的记忆。

再丑陋、再尖锐，却同样地深入肺腑，难以磨灭。

普苏也发现了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默默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扶起伊桑的头慢慢喂给他喝水。

伊桑身体还是非常虚弱，就著杯子沿，也是一小口一小口，许久才喝下一点点。

他喝了很久，只是那双眼，一次都没有从我脸上离开过。

喝完了水，医生又把他放倒，给他重新做了全身检查。伊桑斜头看著他说：“普苏，听我的，快去。”声音很哑，也没什麽力气，像只公鸭子似的。

“你！”普苏表情危险地看著伊桑，瞥到我还杵在房间，只得压低嗓门警告：“你是清醒的吗？”

其实他不用这样防著我，我又对他们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很清醒，你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伊桑虚弱但是语气坚定，侧过头看著我，口中催促普苏，“你去办吧，我想和他说说话。”

普苏用你已经无药可救的眼神瞪著病人，终了还是无奈地离开了房间。擦身而过时他表情不善，阴沈沈地警告我：“别惹他生气。”

***
“嗯？好点了吗？”医生离开後，我抱著双手站在床边，很享受这种难得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只是伊桑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一丝笑容，却也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说他呆滞，那赤色瞳仁的精光却又犀利地像手术刀。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在每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推断里，伊桑?杜尔该有的反应都不该是这样。

他或许应该痛哭流涕，感谢老天自己躲过此劫的幸运；或许应该暴跳如雷，闹腾出骨子里的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

哪样都不该是这样。现实打乱了准备好的腹稿，我颇为尴尬地不知如何继续这交谈。

“你……”

“我原以为，你会开走我们的车。”

非常突兀的开场白。我有瞬时的愣神，许久才明白他在说树林里的事。

“结果开走他们的车，直接让他们连追都没法追，是不是？”伊桑缓缓地追问著，我觉得他似乎在跟什麽较著劲。

劫走敌人的车，其实也是一时冲动，很难用因果分析当时是怎样的心境，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片刻的沈默，床上那人朗声大笑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开车。”他的胸口微微抖动著，脸上的坑洼因著笑容倒也少有违和。

“很好，看来地球人真的不笨啊。”

看到我面色有异，他连忙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别生气！”

他胳膊摆动了几下，牵动伤口，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你休息吧，我先走了，省得那医生又骂我。”无甚趣味，跟这家夥绝对说不了三句话就会不欢而散。

也可能是我太不像个家奴该有的样子了。

“普苏为难你？”伊桑咦了一声，眨著眼睛问我。

“你去问他，不要来问我。”都是老爷，我可是哪个都惹不起。

“卢睿，你不要总是这麽小心眼行不行？你是存心想让我生气麽？”伊桑静默了一阵，低声说道。

“……那天晚上，要追我回来的人是你。你知道我就是这个样子。我没什麽资格跟你吵架，所以只能请你高抬贵手。”

伊桑再次无言，过了一会才说：“你既然不喜欢和我一起，为什麽不跑？我在家的时间不多，你想走我完全留不住你的。”

我在他的床边坐下，微笑地看著他：“‘这外面有的是找不到伴的单身汉，有的是抓地球逃犯的警察，有的是人贩子。’这不是你告诉我的麽？我自然是怕死的。但如果主人家要赶我走，那我也没办法，只好走了。”

手腕一疼，发觉被那只粗糙的手紧紧抓住了。那小而亮的眸子里装满了愤怒和类似无奈的东西。

“难道你对待所有人都是这麽刻薄吗？你的父母、亲人，你的恋人，难道你都是这样出口伤人？”

我嘲讽地望著他：“可你不是我的父母，亲人，更不是我的恋人。”

“我是你男人！”他瞪圆了眼睛。

“所以我没拒绝你，这还不够吗？”

伊桑语滞，表情奇特地看著我。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只是发觉眼前男人的气势瞬间没有了。

两看相厌，我还是出去走走吧，在这里多待一秒，就要透不过气来。

才打开房门，听见身後低沈的声音：“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脚步缓了缓，顺耳听听他的狗屁交易。

“我给你搞到公民资格，放你自由。也就是说，你走到哪儿都是安全的──没人能管你。”

真是好笑，我能否得到安全，难道是凭那一纸空文能保证的？

听见他续道：“……只要你给我留下子嗣。”

我摇摇头，觉得他根本没必要在我这个地球人身上煞费心思。

“也就是说如果我生不出孩子，就得让我被你上一辈子麽？”我靠著门框觉得可笑至极。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是正常人，肯定有这个能力。”他眼神瞄著窗外，若无其事地说，漫不经心的表情之中，似乎带著百分之百的笃定。

“你原本就是奴隶的身份，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不管什麽协议，你都不可能再吃亏，相反如果成功，怎样你的处境都能提高。何乐而不为呢？你想想吧。”

说得倒也有理。

虽然至今无法验证那传闻中的生育，或许这个协议会是挂一辈子的空头支票。但对於一无所有的我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不会跌得更惨的赌博，我何乐而不为。

便只是不知道，伊桑为何要刻意提出这一个於他自己无利可图的条件。

“那就一言为定。我希望你说话算话。”稍稍想了想，我还是同意了这个条件。

另一个角度，也是正式把自己出卖给这个男人生孩子。

伊桑倒没有想象中的喜上眉梢，只是面色凝重地点头：“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就是合作人，你以後不准用尖酸刻薄的话讽刺我！”

那认真的表情颇为好笑，竟让我怀疑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而且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否则，我不保证像这次的事还会不会再发生。”他指指床边让我坐回去。

“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我说，“知道越多越危险，所以你也别告诉我。”

“你什麽都不知道，还不是差点没命？我知道普苏已经告诉你了。”伊桑一脸了然的表情。

我点点头算作回答。

伊桑积怨已久，於是开始愤愤道出整个事情的前因後果。

在遇到我之前，他刚接下奥荷城的建造工程。奥荷城位置优越，很多权贵看上了这里，开始暗中划分地盘，拉帮结派。主要的势力有两撮，驻地球军队将军努依和大星上议员夸鲁。建设图纸都在伊桑他们这些人手中，就有一些敏感建筑的设施变得尤为要紧。将军努依看中了议员夸鲁地盘上的研究院，千方百计地想要搞到内部构造，还隐晦地让伊桑不妨把它建成一个豆腐渣。伊桑两边不敢得罪，战战兢兢地老实工作，眼看快要完工，将军见不得夸鲁风光，也或者是其他原因，竟然一腔怨气全撒到伊桑身上，派人劫杀。

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啊！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将军实在太没风度也太没脑子。

“……你说是不是很气人！卢睿，你究竟在不在听啊！”伊桑在叙述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恢复了那粗鲁暴躁的脾气，一发现我有些走神，立刻愤怒地质问。

“那普苏为什麽不让你报警？”我收回飘远的思绪，赶紧回归正题，安抚一下即将暴走的病人。

伊桑一愣，不耐烦地道：“还不是他怀疑调查局跟将军是一夥的。”

“你就不怀疑麽？”

“怎麽可能呢，我敢用脑袋发誓，调查局长绝对是夸鲁的人，在招标现场我看到过那两个家夥坐在一起吃饭！”伊桑郑重其事地说道，“而且不报警的话谁给我证明我是遭袭了？我在夸鲁那边还要交代的，免得他说我旷工不发工钱……”

“你就这麽缺钱？”我哑然失笑，这最後一点才是最切中主题的原因吧？

“本来也不缺的，还不是因为……”他翻个白眼，突然不说话了。

看来那笔债直到现在还没有还清……我默默地想，这样的人还保证说会保我安全无虞，我究竟该不该相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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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姓名问题。伊桑是姓，杜尔才是名哦……




25

5月16日　 阴

和那时受伤的我神速的恢复截然相反，伊桑的伤口收合得极慢，直到昨天才算完全长上新皮。

普苏解释说，还是因为那是激光枪留下的後遗症。被那种武器伤到的人，多半不是一枪毙命，而是活活流血流死。伤口愈合非常不容易，即便是最後愈合了，也会留下永远的伤疤。

普苏家里医疗设施倒是一应俱全，但终究不是专门的医院，再怎麽尽力而为，总有些延误治疗的嫌疑。

我在这一星期里多次向普苏抱怨为何不把伊桑直接送去医院。而这个医生每次的回复都是冷笑，然後不执一词地转身离开。

他始终对我有著强烈的敌意。

一个星期里，普苏将他对我的不满统统化作了实际行动。我实则成为了伺候著两个老爷的下人。从做饭洗衣到打扫收拾，普苏很不客气地全权交由我来负责。偏生这家夥在伊桑面前一直装得滴水不漏，无辜得像一个天使。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凡是要进到伊桑病房的事情一律免谈，我在那个房间已经被禁足了。

撇开这些，达班?普苏此人达有著出色的外表和精湛的医术。除了在我面前屡屡失态外，却是在人前彬彬有礼，标准的温文尔雅的君子。

这评判自然不是凭空捏造而来。伊桑醒来那天的晚上，当调查处的调查官上门录取口供的时候，身为主人的普苏一直从中周旋。不著痕迹地提高受害人的优势，步步渐进地向调查官施以压力，堪比谈判专家的交涉技巧的纯熟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这份敌意从何而来，答案不言而喻。我倒也不是以貌取人，但即使是撇开相貌，普苏和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也是怎样也配不到一块去。

也是今天，医生有要事一定非出门不可，才把送饭送药的事情一并交待下来。千叮万嘱的警告之中，俨然把房间里那个伺候得犹如太子一般。

我对他的斤斤计较嗤之以鼻，倒是有些不放心我们的安全。毕竟才受到过袭击，很难说那些暗杀者会不会趁虚而入。

普苏回应说道：“尽管放心，他们不敢的。这四周你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是抓捕他们设下的陷阱。”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应该不是在说谎。

给伊桑送进午饭去的时候，一眼看见他坐在床上，面前架著小型人工智能，正专心致志地盯著屏幕。十指如飞地敲打著键盘，竟颇具几分精英气质。

伊桑非常投入，甚至连我给他端了午饭进来也丝毫没有发觉。

“喂，吃饭了。”

“好的，放桌上就可以了，谢谢。”

我端著餐盘的手放下来，转过头看著他。

许久，终於注意到我怪异的眼神，他从屏幕里抬起头。

“怎麽了？”

“你是伊桑?杜尔吗？”

伊桑从键盘上抽回手，一脸困惑：“你到底在说什麽乱七八糟？”

“……没什麽。”我把餐具递到他手里，“你被普苏耳濡目染了，刚才有礼貌得简直都不像是你。”

伊桑挠著脑门，呵呵一笑：“是吗，老被那个家夥说粗俗什麽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还是在这儿多待一阵吧，我以後也能跟著受益。”

伊桑嘴巴里塞满了饭菜，立刻恢复原样，鼓著腮帮瞪眼睛：“那个家夥烦死了，我恨不得今天就回家。”

难得有个说话的机会，我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悠悠然支起二郎腿。心情不错，我决定逗逗他。

“你还嫌普苏烦，亏他那麽喜欢你。”

“噗──”伊桑口中的饭菜统统招呼了面前的显示屏，一时不慎呛入气管，咳得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难堪地别过脑袋：“你……你胡说什麽呢。”

“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你可别说你不知道。真不知道他看上你什麽了。”当真是一株芳草插牛粪，可惜，可惜！

伊桑轻轻地放下饭碗，表情小心翼翼的，迟疑地开口：“你、你在吃醋？”

“笑话。”好无聊的联想，“除了上床，我跟你又没什麽关系，有什麽醋好吃的。”我会跟别人吃醋？还是为了一个丑陋的乡下男人？！天大的笑话。

“是吗，哈哈。”他重新端起碗扒著饭，只是眉宇间隐约显出几分失落。

他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埋头吃饭。我一时间也觉得没什麽好说的，就傻兮兮看著他吃饭自己发呆。

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清清凉凉的。不知不觉，已经和这个人在一起三个多月了。

“伊桑，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嗯？”他停下咀嚼。可能是看我一本正经，知道是重要的问题。

“为什麽你要买我回来？”

伊桑眼神顿时闪烁不定起来。

“……生孩子。”许久之後他小声但坚定地说，“我想尽快有个孩子。”

“这麽喜欢孩子？去领一个不是更快。”

“那怎麽一样！”伊桑急急地说，“而且，哪来的孩子让我领，图尤人的新生儿都是千金难买的宝贝，能有个孩子生下来，整个家族都是无上的荣耀，要狂欢庆祝的！谁会把孩子扔掉……”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而且，我也不单是因为喜欢孩子才想要。我们图尤人有个规矩，有了孩子才能从家里独立出来。”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看看这男人老大不小的样子，也应该了。

“你父……呃，父母也来地球？”

伊桑摇摇头：“没有，他们都在图尤大星上。等我这边弄好以後，我准备把我母亲接过来住。”

我听出些值得探究的东西：“那你父亲呢？”

伊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竟然显出些许怨愤来。

“他不是好人。”果然，他冷冷地说，“所以我才要摆脱那老家夥！”

说这话有点像叛逆期的小孩，显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稚气，看得我不禁笑了。

“你笑什麽！”他火大地质问。

“没什麽。”我忍了下来，绝不能告诉他我在笑什麽。

伊桑呆呆地看著我，忽地长叹了一口气。

“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的。”

他揉著眉心靠到床背上，看著我说：“你没有以前扎人了。”

我收拾起餐具，失声而笑：“我一直都很听话的，你不要诽谤我。”

他指了指脖子上的淤青：“听话？那这是什麽？”

那晚我确实是比较失态，招呼过去的拳脚都没有留力。伊桑的身上至今残留著淡淡的罪证。普苏也百思不得其解，缘何高压激光会导致皮肤充血这种症状的出现。

“你要翻旧账的话，我应该算是被你赶走的人，我们没关系了。”

伊桑瘪瘪嘴巴，说道：“我说不过你，你真是会惹人生气。”

明明是你心眼太小，我在心里暗暗说道，却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著。

“呃，刚见面那晚，可能我做得过分──”

“吃完了你就继续工作吧，我还有事要做。普苏留了一大堆事情下来，我不做完晚上肯定会挨他骂。”我飞速地拿起餐具，转身就走。

“我不是故意的！”伊桑直起身板，朝著我转身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那时我也是气急了，而且，那时不也是不认识麽……”

我停下脚步，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他急切而慌乱的神情。

“我知道自己没有提要求的权利。”我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告诉他，“只是如果你还有一点好心肠的话，请以後不要再提。”

关上房门时，房间里那个沈默下来的人，终於黯然地低下了头。

这是谁都不能碰的一道疤，揭开了，就是止不住的脓水。




26

5月17日　 多云

“脏死了。”跨进家门，伊桑皱著眉头抱怨说。

一个星期不待人，地板家具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肉眼看不见，伸手一摸就原形毕露。

“怎麽灰尘这麽大，这得收拾多久啊。”伊桑抹了一把餐桌，瞪著黑乎乎的手指头说。

反正也是我来收拾，你操什麽心。我不禁腹诽，这人是故意讽刺我吗？

门外的司机跟著进来，朝四周打量一番：“也没有乱到哪里去嘛。杜尔你这两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其他事就交给他好了，还有什麽事的话，就联系我，我随叫随到。”

伊桑朝他点点头，下一秒就开始赶人：“这边没事了，你就回去吧。这次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普苏哼了一声：“我可真是廉价。”

伊桑呵呵笑著，将他送出家门。

我忍不住问傻傻目送医生远去的男人：“你们究竟是怎麽认识的？”

“我没跟你说过吗？”伊桑拍著脑袋说，“他跟我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学习比较好，後来考取了国都的医学院，当了医生。加入移民的报名那次正好遇到，就一直保持联系了。出门在外，难得碰到老乡。”

“算是青梅竹马嘛！”难得调侃他一下，“他果然是对你有意思。”

一提这个伊桑就急了：“胡说八道，我们只是好朋友罢了。”

“说起来也是，怎样都是你高攀不起的人。”我恶劣地幸灾乐祸。

伊桑面子上过不去，涨红了脸说：“你别看不起我。普苏和我是换帖的好兄弟，我有事找他帮忙没什麽好难为情的；如果他有困难，我也肯定会倾力相助。普苏是好人，他才不会自己发迹了，就忘了以前的老友。”

“所以我说，你们俩回去结婚算了。”我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给他支招，“至於孩子什麽的，你能想到用钱买我回来，肯定有办法直接弄个娃娃回来。早点放我走算了。”

“你！”

伊桑跺著脚，言辞笨拙的他被我一顿抢白驳得一句话说不上来。

“你想都别想！”

许久，他大嚷了一声，气冲冲地走了开去。
****

伊桑打开房门走进来时，我正靠著床沿看书。书是在架子上随意抽的一本，看到现在不过寥寥数页，都还没进入正题。

用余光看见那个人犹豫著走到床前，神情有些尴尬。

他刚从浴室里出来，裹著浴袍，脑门上还在冒蒸气，热气腾腾的像个刚出笼的大包子。

我合上书本，大咧咧地和他对视。

“呃，那个……”他吞吞吐吐。

“要做吗？”

他被我的直白吓到了，也可能还没明白过来我在说什麽。

“那就做吧。”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润滑剂丢到床上。然後利索地脱了裤子，在腰下塞了个枕头，背朝著他跪在床上。

一系列动作，我做得云淡风轻，平常得就像是去到厨房做顿饭，端到他面前让他吃一样。

“你稍微注意点，我今天不想出汗。”回头朝他交待了一句，我翻开书本继续刚才的阅读。

等了有一分锺，身後丝毫没有动静，我没耐心地催了一句：“你到底做不做啊，我这样很冷啊！”下身暴露在空气里，我都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这才听到身後响起了窸窣的脱衣声，然後那人温热的身体慢慢贴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害怕多日未用的地方会受不了，总觉得这次的扩充他做得相当耐心，而最後进入也极为小心翼翼。

进入之後停了几秒锺，他一只手扣在我腰侧，开始浅浅地律动起来，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伸到前方，抚慰我的下体。

“说了不想出汗，把手拿走──嘶~~你干什麽！？”

下体被恶意抓了一把，我终於忍无可忍地回头怒目而视，这麽男人今天究竟哪根筋不正常了！

回答我的是狠狠的一记顶撞，疼得我眉毛瞬间皱成一团。

那人长臂一伸，抓走了我面前翻开的书，隐含怒气的声音同时从背後传来。

“你最好认真一点。”

都撅起屁股让你操了，你还想怎样，我低头愤然抱怨了一句：“我已经够配合了！”

说话间，他的动作幅度亦是越来越大，前面也在他不遗余力的逗弄之下抬起了头。

许是久违性事的关系，渐渐地我竟有些支持不住地喘息起来。前面的快感和後面偶尔掠过的刺激加诸一起渐渐攀高，我慢慢攥紧了拳头。

说什麽不想出汗的，结果不到一半我的额头也沁出了汗水。

扶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这时钻到了衣服里面，用力一掀直接把我的睡衣掀到了手腕。後背上早出了汗，碰到空气觉得愈发地凉，下一秒却被火一样的体温贴住了。

灼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背上，我能感受到他的头游弋在我的後颈和肩胛。这陌生的触感吓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今晚怎麽了，更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卢睿……”

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陌生得恍如初见，我顿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你知道我们在干什麽吗？”那陌生的声音，几乎是贴著我的耳朵在喷气。

“……”

“我们……只是在……生……孩子……”

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呢喃，每说一个字，都伴随一次有力的挺动。

我咬著牙应著：“你不是说废──”

“我不会道歉的……”他小声喘息著，突兀地打断我。

没有头，没有尾的几个字，我却清楚地明白，他在说什麽。

“……欠你一条命，我也没忘。”

只是没有精力去回应，我咬紧牙关迎接著高潮的到来，右手亦是不由自主地覆上自己，和他合力套弄起来。

伊桑把额头抵在我的後颈上，逐渐加快的抽动和愈发频繁的呼吸说明他也快要高潮了。我突然好有一种转过身去的冲动，想要看清楚被情欲浸透的那张脸，究竟会和平日里有多大的差别。

半晌，我哼了一声，率先射了，身後那人又持续了一阵也射了出来。

慢慢平复著呼吸，忽然身後的男人在我背上一推，飞快地抽身而去。我不明所以地回头查看，只见那个赤裸的身影闪身进了卫生间，干脆利落地反锁了门。

相比以往，他这次确实比较激动，可是有必要激动成这样吗？

这种变化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我趴在床上头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要具体地抓住某件事说叨，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有种感觉，伊桑?杜尔这个人在一点一滴地改变。

也许是一开始我主观地把他看扁了，回想那个伊桑开著破车在枪林弹雨的马路上飞驰的镜头，我总也有些难以接受。

正想著呢，那人就从卫生间出来了，脸色很不好，抿著嘴唇爬上床。被下裸露的肌肤一接触，我不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冲冷水澡？”

伊桑翻了个身，没有吱声。

“为什麽啊？”

“……伤口才刚好，做多了伤身体，你少说废话，快点睡觉！”他烦躁地抱怨了一句。

我讨了个没趣，便要准备睡觉，愈发觉得这人性子里的另一种霸道开始显现。只是在睡意朦胧中，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

做爱跟洗冷水澡，究竟哪个才更伤身啊？！




27

5月25日　 晴

“伊桑，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很意外地在企图滚到床中央时受到了阻碍，我打了个哈欠，碰碰另一个人的胳膊问。

男人尚在熟睡之中，被我吵醒了很不悦地皱起五官嘟哝：“完工了还上什麽班，我昨天差不多通宵，累都累死了，你别吵我睡觉。”

这麽一说，这人好像确实是天快亮了才溜进房间。

我伸个赖腰，揉著眼睛去卫生间洗漱。天气渐渐转热，天亮的时间也越来越早。对於睡懒觉，我沈睡已久的罪恶感终於开始泛上心头。

当然如果床上还躺著另一个人，及时抽身更是太明智的选择了。

我对著镜子慢吞吞地洗漱，镜像中的人头发乱七八糟，眼睛也不太有神，不过气色倒是不错。捏了捏肚皮上的肉，也长了一点回来。

和伊桑定下不平等条约之後我整个人都心情畅快起来，有点从家奴变农奴的可怜进步。又发现其实以前根本是自己作贱自己，钻进牛角尖出不来。

伊桑这个人其实不是心眼坏，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势利，有些小心眼，外加有些暴戾。这样的人其实还蛮好玩的，说他迟钝有些时候又特别敏感，无心之言都会惹得他火冒三丈。摸清他的底限之後，怎麽逗他都可以，就像拿骨头逗狗，弄清了链子有多长，站远点就好。

何况如今还搅进来一个达班?普苏，看不出伊桑的人生还颇为多姿多彩。

有关他的人生，我至今依然一无所知。仅从旁人的一些只言片语，大抵上推断出一些。究竟是管中窥豹还是盲人摸象，又是不得而知。我很乐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发掘一下他的小秘密，或许还会有些意外的惊喜。

水池旁边一字排开一溜的瓶瓶罐罐，看不出来他那麽邋遢的一个人竟然拥有如此众多的化妆品。我拿起一个瓶子，看著里面绿莹莹的颜色，心里颤抖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

结果伊桑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

他闯到客厅找食物时，我正在看电视。

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安稳。

一个月前，有一大群被软禁的地球人逃了出去，就此不知所踪。图尤人动用了一切高科技手段试图把那帮人找出来，可是至今连一根头发丝也没追回。

相对的，反而是有零星针对图尤人的袭击出现。袭击者每次都盯著单独外出的军人下手，杀了人不算，还把装备统统抢光。

起初并没有引起入侵者太大的关注，但是这一个月来袭击事件越来越频繁，隐隐有了威胁偏僻地区小股驻军的态势。於是终於在电视上曝了光，连篇累牍地报道，提醒定居者注意安全。

若不是知道袭击我和伊桑的是另有其人，我真要怀疑是不是那群人干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句，干得漂亮。

这事情闹得不小，以至於那位一丝不够的大星王又一次站出来发布新的命令，呼吁地球定居者们配合政府工作，不要私自藏匿异族。

伊桑走过来的时候，那位大叔正在屏幕中稳定人心。他瞥了一眼屏幕，厌恶地说道：“看他干什麽，换台。然後给我做饭去。”

“厨房有饭，自己去端。”我聚精会神听著新闻，没工夫理他。

过了一阵伊桑捧著饭碗坐下来，见我还在看演讲，嚷嚷著说：“这个讨厌的家夥究竟有什麽好看的！”

“你不喜欢你们的大星王？”记得很久以前，当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人，也是被他立刻换了台。

“……我们那儿没人喜欢他。”憋了半天，他翻著白眼说。

“为什麽？”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含糊地说，“反正他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我看著电视机里那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听说你们的生活方式跟我们这麽类似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这人颁布的命令是吧？”我指著电视上那人问伊桑。

“嗯。”伊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说来听听！”难得我有兴致，让他来解答这个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

伊桑只管闷头吃饭，不理我。

“听说你是你们那儿什麽南方的人，偏僻得很，该不会你也不太清楚吧……”

伊桑把饭盆重重往桌上一掇，哼道：“你不用激我，就算我是图尤星的野人，也知道这是怎麽回事。”

“那我洗耳恭听。”

伊桑翻了翻白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的家乡有这样的传说：大约三十年前，有一天晚上，大星王──就是电视上那个人──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只白色的神鸟飞到他的肩膀上，带著他到了另一个奇特的世界，并且告诉他那就是图尤人将来要去的地方。大星王向祭司大人说明了这个梦，祭司大人说这是‘神的旨意’。於是大星王就向全体臣民宣布了这个梦。接著从那时候起，就慢慢开始改变原来的一些习俗，向大星王梦里的世界看齐，然後就变成你看到的这样了。”

他看看我，摊开双手说：“就这麽简单。”

我几乎没把一口茶水喷出来。

这绝对是我听到的最幼稚的传说，可是没想到由此引发的改革竟然会顺利通过国民认可，还坚持不懈地实施了近三十年。

“你们的国民都是文盲吗？连这都信。”这根本就是一个幻想狂个人的私欲而已，竟然都没有人看得出来？

“你知道什麽！大星王把这件事告诉祭祀大人的时候，而且还根据他的梦境画出了许许多多的模拟图，张贴在全球各地供臣民观看。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只要看到那些画，就会明白那绝对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那是方方面面，细枝末节都勾勒得极为详细的一个世界。那就是神迹！”

他说得激动起来：“而且，当我们踏上地球的土地，看到你们的生活环境後，更加确信就是神指引我们前来这里的，就在30年前，就让我们准备好了适应这里的准备……”

我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泼他凉水，打破一个成年人内心的童话。

确实挺神奇的，但再怎样我可肯定不会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思考。也许是很久以前我们发向太空的友好信件被他们收到了，也许是机缘巧合哪个宇航员抵达了他们的故乡，甚至是他们很久以前就在地球安插了间谍……说得通的理由太多，唯独没有他们的那个天马行空。

於是我又开始觉得无聊起来，哪怕身边的男人被我挑起了好胜心，一个劲地企图说服我。他可能忘了自己刚才是如何地鄙视他们的大星王，现在却又把那人的话奉若神明。

“……虽然说是改革，但也不会荒谬到从吃肉变成吃木头啊，跟原本的生活方式，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不然国民怎麽会默许呢？”

他末了叹息地说著，眼神有些呆呆的，可能想起了不少往事。

没有得到预期的热烈反响，可能伊桑自己也觉得没劲，终於停下来，又像想起什麽似的。

“你怎麽想起问我这个的？”

“上次调查局的乌尔?库鲁啊，还记得吗？就是在局里向我提问的那个人。”

“……有点印象，怎麽了？”

“他说过这件事问你就可以了，别人不知道，你肯定知道。”

伊桑的眉毛皱起来：“那个人说过这种话？”

“这样说起来，那天他也来过我们家说要找你呢，不过後来出了事，我就一直把这事忘了。你有空再去调查局一趟吧，总让人家上门总也不好的。”我记得乌尔那时候还挺著急的，也不知这几天我们都不在，他来过没有。

伊桑的脸色愈加严肃了起来。

“他还来过我们家？你怎麽不告诉我？”

我无辜地说：“又不是什麽大事，而且那晚你给我机会说话了麽？”

伊桑烦躁地摆著手：“别跑题，那家夥都跟你说什麽了？”

不过是扯了些有的没的，提了几句伊桑的工作而已。我觉得莫名其妙，为什麽一个普通的外人会引起伊桑这麽大的敌意，他难道在吃醋？

果然，他思索了一阵，双手抱肩地看著我说：“以後不准跟他走那麽近，知道吗？”

我哑然失笑：“我跟他根本一点都不熟……”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麽奇怪的东西？”

“……真要说也就一个翻译器，我也没用过，扔在书房抽屉了。”需要防贼一样防著人家麽，“怎麽？你该不是怀疑人家装了窃听器，偷窥你隐私呢？”

“……没用过最好，待会儿去拿来交给我。”伊桑像个老爷似的，板著脸孔发号施令。

“以後遇到陌生人，都要向我汇报。”

“……”

“不准乱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

“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去看书了。”受不了这人今天罕见的罗嗦，我决定抽身走人。

“奥荷城的1区总管大楼建落成，後天晚上要举行一个很盛大的庆功宴。你跟著我，一起去参加宴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於是从本章开始抖真相……




28

5月27日　 晴

“卢睿，帮我把礼服外套拿过来，在柜子里最底下。”伊桑在卫生间里对著镜子收拾自己，一边朝我嚷嚷。

就像所有出席晚宴的家庭那样，这个家里现在忙做一团。

我依言而行，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纯白色的长袍。手感非常好，一看就是上等的丝绸织成的奢侈品。崭新的布料没有穿过的痕迹，这男人该不会这次是第一次穿吧。

不过还好不是西装，图尤人的改革在传统上保持了底限，否则我这个西装恐惧症患者真不知要如何是好。

伊桑从洗手间走了出来，看见我手上的衣服，歪了歪头说：“那件是给你穿的，我的没拿麽？”

“我的？我为什麽会有这件衣服？”我提著衣服不太相信。

“当然是我特意去买来的，大小刚好合你的身。”

他说著自顾自走向衣橱，从乱糟糟的衣服堆里翻出一件样式相同的灰色长袍。

抖开衣服，穿过袖子，系上对襟，束好腰带，似乎做过无数次一样。他背对著我做著这一系列流畅至极的动作，那个背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潇洒至极。

图尤人的正装不同於我之前认知的任何一种民族服饰。对襟两排系扣，下摆长及膝盖，整套服装像流水一样流畅，宽衣大袖很有古人风范，低调的色彩却又显得庄重肃穆。

伊桑正在低头束紧腰带。黄黑相间的腰带在一身素色中显得有十分耀目，却又意外地和谐。

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背向低头的样子，心中不禁吹了记口哨。想不到这家夥的身材这麽好，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光看著一个背影，十足的标准身材。

上天给了一个人缺陷，就会在另一个方面补给他，看来真的是这样了。我有些失神，伊桑已经转过身朝我走来。

真不知该感慨这幅身材配这张脸的浪费，还是这张脸配这幅身材的遗憾。不过也是人靠衣装啊，现在就连眉宇间的气质都上了几个层次。放在平时邋遢到死的一个丑男人，如今倒也确是拿得出手了。

他走到我面前，抖开我手上的长袍披到我肩上。我後退了一步，飞快地将衣服穿好，胸前那两排系扣却是怎样都系不上。

伊桑看我半天还没收拾好，摇了摇头，俯身过来给我系扣子。

他微锁著眉头系扣子的表情很认真，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十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一路灵巧地系上一个个扣子，最後拿起腰带环到我的腰间。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并不喜欢，却也不想拒绝。

“怎麽了？”他看了我一眼，拍去我肩头沾著的尘屑，“你不想去？”

“……没什麽。你收拾一下看起来很精神。”我在脑海里搜索半天，用了一个很保守的词来形容他。

他哈哈一笑，後退几步，品鉴古董一样地上下打量著我：“要不是宴会要求一定要带家眷，我真不想让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我看著自己的手脚，很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过从那男人的评价来看，应该不是很糟。

“你就不能推掉吗？反正我也不想去。”一想到黑压压的墨绿色人头，我就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眼前的这个脑袋，也是花了这麽长时间，才勉强适应的。

伊桑苦笑：“我也想啊，不过将军大人点名要我带你去露脸，我怎麽敢不带？”

“将军？该不是想杀你那个蠢将军吧？”看著伊桑的脸色，知道自己说中了。

不论哪里的上层都是相同的虚伪，暗地下波涛汹涌，面子上还要装得一团和气，慈善和蔼。想象那些假惺惺的场面，对即将面对的场面又多了几分反感。

“你们也真是奇怪，堂而皇之地带著地球人出场不会觉得丢人吗？”我怀疑地盯著伊桑，“该不会，我最後会落得个大众玩物的下场吧？”

伊桑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地澄清事实。

“不会的。我们对於伴侣是很尊重的，因为生育力实在是太低了，只要是能怀孕的人，都会很受人尊重。地球人怀孕率远远高於图尤人，别人羡慕你都来不及呢！而且今晚会去的地球人也不止你一个，也有其他客人是有地球人伴侣的。”

但愿如他所说，对於一个有过前科的男人，我实在无法百分之百放心。

“不过事先说好，到了那里不管别人对你说什麽，你都不要开口，就当成听不懂，只管摇头就行了。”他细细告诫著说，“越不惹人注意越好，省得有麻烦，那里的客人都是权贵，没一个惹得起。”

******

奥荷城，原来的A市，时隔近三个月再次面对它，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踏上地面的一刹那，我隐隐有些脚下发颤，觉得下脚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晃动。

明明已经是隔了几个月的事了，我还是会有踏在骷髅堆上的错觉。

伊桑的车停在距离宴会场所非常远的地方，因为近郊根本没有留给他这种身份的人的停车位。下了车又走了好久，才到达今夜的目的地。

1区总管大楼。

1区，即是东亚片区的简称。图尤人入侵时在这一块死伤最惨重，反而让他们念念不忘，划分整个世界时，把这一片作为首要重视的地区。

地球总管处、地球人总管理处、总移民管理处、总军事管理处，几乎所有的办事机关总部都在1区，与之相当的还有整个星球上接近四成的驻军。

1区总管处的建成，只是一系列浩大工程的序幕之作，诸多浩繁的工程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逐渐开始。向伊桑?杜尔这样的建筑师将会大量的涌入这个星球，为新的主人创建家园。

是以这次虽然只是1区大楼的完工，前来的宾客大半却是总部机关的高官显贵，是掌控著整个世界的那一群人。

伊桑在来的路上，详细地说了一下这次宴会的背景。他自己看得出很紧张也很兴奋，但可能看我没有他预料的惊讶反应，稍微有点泄气。

其实，他根本就不够格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之所以会有他的名字，是因为要向他颁发勋章──作为辛苦建设新家园的建筑师代表之一，撑一撑宴会的某个环节，塑造一下高官们所需要的良好形象。

伊桑对过场毫无兴趣可言，让他两眼放光的只是那高额的奖励金。

在进入宴会现场前，伊桑最後一次替我整理仪表。他看了我一会儿，失声笑道：“你不用那麽紧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透过大门隐隐传来的喧嚣声让人不安。我想他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麽。

伊桑却罕见地没有动怒，他只是按平我的衣领，歪了歪头说：“你不妨相信我一次，真的。”

****

偌大的礼堂挤满了客人，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墨绿脑袋。作为小人物，伊桑的入场自是不会招来万众瞩目的效果，却还是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看哪，又一个地球人！”

“这是第九个了！”

“听说今晚有一个建筑师的伴侣是地球人，就是这个人吗？他好丑……”

“这年头连建筑师都养得起地球人，真是太荒谬了……”

伊桑抓紧了我的手掌，低头匆匆穿过好奇的围观者，一声不吭地闪到了偏僻的小角落。

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随著时间临近，从门口传来的热烈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早已将对小人物的卑微关注遗忘得干干净净。

伊桑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我才终於有点明白过来，缘何入场前他会说那麽奇怪的话。原来今晚会遭遇尴尬的注定不会是我，而是他自己。

粗粗扫过全场，基本上只有三种颜色，灰色、白色和绿色。灰色衣服的人群占了七成，略略地证实了图尤人“种群危机”的传言。相较之下白色衣服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个从我身前走过的，神色间都带著不加掩饰的傲色。

我眼皮一跳，焦点开始集中在为数不多的几个身影上。在一片深色皮肤的映衬下，那几张白皙的脸孔如同黑屏上的光斑那麽醒目。

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是另一个灰衣服的主人，或者粗豪魁伟，或者油光满面，每一个，都是能把下巴昂到天上的人。

再看看我身边静默不语的男人，我终於有点能够理解伊桑心中的矛盾了。

地球人就好比是奢侈品，拥有它并非是因为喜欢它本身。那几个搂著所有物四处宣示的灰色身影，就像是十指套满鲜见的钻石戒指，趾高气扬地向旁人表明著自己的身份。

所以莫名其妙就被卷入这场高端的展示比赛的伊桑，其尴尬程度就可想而知。

是不是总共有八个，我不清楚。只不过看见那一张张脸孔穿梭在人群中，我就感到莫名的胸口发闷。

“你要喝一点吗？”伊桑递过一杯酒来，我伸手接过了。

杯子里是淡淡的紫色液体，陌生颜色看起来不像是能喝下肚的东西。

“这是低度数的酒，跟你们喝的红酒差不多。”他朝我晃了晃自己那一杯，仰头喝了一口。

“你确定今天是来接受表彰的，而不是被看笑话的吗？”入口很淡的饮料，没有什麽酒精味，只是到了喉口才开始慢慢发烫。

“……这不是我能选的。”他看著渐入高潮的宴会，讥嘲地笑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啊……”

他转过头来，淡红的眼睛看著我：“有些事，并不是自己想做就能做的；而有些事，并不是自己不想做就能拒绝的。我只是想你能明白我的处境，卢睿，我并不是如你所想的人。”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普通的乡下人。”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举起酒杯挡住自己颇为慌乱的表情。

这种和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氛围让人觉得惊恐。我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一个暴跳如雷的伊桑?杜尔，却完全不知如何应对这样一个突然开始玩起情调的异族男人。

“你喜欢这种场合吗？”伊桑没有在那个令人郁卒的话题上纠缠下去，进而换成另一个突兀的话题。

“……怎麽可能会喜欢。”或许真的是被现场的氛围感染，今晚这个男人思维的跳跃程度简直令人咋舌。

“我很讨厌。”他仰头一饮而尽。

“在这里说这种话，你还真是够胆大的，你就不怕奖金飞了吗？”他是喝醉了吧？

“你看到那个男人了吗？肚子很大的那个。他就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伊桑指著不远处某个被一大群人围在中央的男人，咧开嘴呵呵地笑了。

四五十岁的年纪，肥胖的身材和红光满脸的脸庞，那个人符合一切权贵该有的特征。

“他真的是个将军麽？看起来更应该是将军的父亲才是。”幸好他挽著他胳膊的是另一张年轻的墨绿色面孔，没有让我更加心情败坏下去。

“他在三十岁以前的爱好是流连国都的夜店，三十岁以後，继承他父亲的位置，之後继续流连国都的夜店。玩腻了所有的游戏，他听说大星王下令远征，於是兴冲冲地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开始新的游戏。”

伊桑轻描淡写地讲述著不同世界的故事：“这宴会现场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著这麽传奇的人生。而且一代一代下去，必将更加精彩。”

“……你醉了。”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倒不是反对他控诉特权，只是场合不对，人多眼杂他就不怕惹祸上身。

他正要说些什麽，广播中忽然响起的激昂音乐，盖住了底下一切的流言碎语。

晚宴正式开始了。

*****

“……万里迢迢的远征，历尽千辛万苦终於让我们找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总管大楼的落成，我们必将迎来崭新的发展，让我们在这一方新天地中建造美好的家园吧……”

“……让我们分享一条最新公告，大星王表示将会亲自出席三个月後地球总管处落成大典……”

“伊桑，我很无聊，能不能四处走走？”我听著激动的声音在耳边流水一般淌过，觉得无聊得紧，便征询身边男人的意见。

“……我马上要上台了……”男人紧张地看了一眼时锺，酒气过去那局促的神色再次笼罩了他全身。

“嗯，我会在下面给你鼓掌的。”

“不是这个问题……你就不怕被人骚扰？”

“我想今晚就是有再稀罕的钻石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人会放下身段地弯腰的。”谁会有胆招惹其余那些灰袍的主人？

他犹豫了半天，终於谨慎地同意了。我端著酒杯正要离开，他却又叫住我。

“你带著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东西，塞到我手中，“如果有麻烦，就按上面的按钮，我会立刻赶过来。”

我好奇地盯著这个玩意半天，笑道：“难道说，这就是那一次把普苏叫过来的求救器麽？原来你也有啊！”

伊桑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粗鲁地说：“你不要岔开话题，注意安全就行了！”

我凑近他悄悄说：“普苏是真的好喜欢你哦，你就不考虑一下？”

“你！”伊桑面露凶光，忽地伸手按住我的後脑，抵住我的额头粗声粗气地诅咒：“你真是……太恶劣了！”




29

（二）

我有如游鱼一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宴会已经开始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焦於主持台上光芒闪耀的人物，这给我这样一张异族脸孔的四处游走提供了不少方便。

我挑了个距离酒水很近的位置坐下，非常惬意地挑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酒慢慢品尝起来。

如果一晚上可以这样慢慢地品著酒而没有人打扰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眼前忽而闪过一个白衣的身影，看到是同类的面孔，我有种向他打个招呼的冲动。只是转念一想，如果他转过头，我们接下来又能聊些什麽呢？无非是惨然相对，徒增尴尬罢了。

我刚刚打消这个念头，那个白衣身影转过头，露出半个侧脸。我在瞬间几乎把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上。

“……阿龙？是你麽？！”

那人果真疑惑地转过身来，一看见我，一时竟惊得呆了。

白皙依旧，一身白袍穿著愈发显得身形颀长，只是脸颊更加消瘦，却不是龙穆是谁？

我又惊又喜，站起身便要走近，阿龙的反应却在瞬间变得非常奇怪。

他看见我走过去，直接後退了几步，惊恐地望著我。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麽话，可最终什麽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低著头匆匆地扎进拥挤的人堆里。

只留我欲要和他相握的手滞留半空，傻瓜一样地对著空气发呆。

阿龙他，究竟是怎麽了？

怎样都没想到，他见了我是如同见了瘟神一样的避恐不及。

明明听伊桑说过，他还是关注过我的处境的，为什麽看见我真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想了又想，心口隐隐地愈发烦闷，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不知名的酒水。一旁添酒的服务生倒是很有礼貌，不凡其烦地替我续杯。

舞台上，宴会流程也已经进入到颁奖这个环节了。议员夸鲁在话筒前对辛勤的工作者们充满溢美之辞，我则想象著在後台，那个男人紧张得不停拉挺自己衣服的慌乱模样。

真不知道他上了台会不会脚软呢，哈哈。

“看杜尔领奖有这麽高兴？”

一道冷淡的带著嘲讽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我诧异地转过身，发现自己没有猜错。这种显露於外的敌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了。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出现？”我看著他大咧咧地坐到我身边，伸手拿了一杯血红的酒。

普苏挑衅地冲著我冷笑：“我为什麽不能在这里出现？你认为我配不上麽？”

“哈，怎麽可能，连伊桑都能来，你会出现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我不动声色地回击过去，果见医生的脸色沈下来。

“看来杜尔实在太纵容你了，竟然敢对图尤人这麽没礼貌。”说归说，他却是一点没有要发怒的样子，只是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留意著台上的一举一动。

台上，领奖者已经上台。伊桑混杂在十多个同行之中，显得毫不起眼。非要说他的与众不同，也只能是奇特的容貌会引发一两声惊呼了。

“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虽然今晚你穿著同样的礼服，但真正的主人并不是你。”普苏端著酒杯的侧脸看起来棱角分明，只是有些冷酷。

我把下巴搁到手背上，感觉喉头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忍不住又拿了一杯，握在手里把玩。

“打了五千多年，不多这一次。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普苏没有反驳，只是看著台上拿著奖金满脸喜悦的男人，幽幽出神。可能他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是什麽。

他的眉宇间看起来有点落寞，只是一直倔强地用傲慢来掩饰著。此刻却有些失态了，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此刻在他脸上是多麽的沮丧。

这麽深的感情不是常见的，连我也忍不住重新开始审视台上的男人。举手投足间笨拙而又谨慎，小心翼翼到近乎拘束，实在是极为平凡的一个普通男人。

感情这种东西，原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想象的。也或许伊桑?杜尔真的有什麽不同寻常之处，才会让这个各方面都极为优秀的男人如此执念。

毕竟我才认识伊桑三个月；而他们之间，几乎是三十年。

仪式结束了，台上的男人美滋滋地揣著奖金下了台，普苏也终於从幽魂状态回复了凌厉本色。

我并不十分想被伊桑找到，反而更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人待到结束。从进场开始渐渐聚集起的烦闷隐隐地压著心口，不太舒服。

“你知道哪里僻静一点麽？”我喝下最後一杯酒，询问身边起身要离开的男人。

“怎麽？才这样就受不了了？”也不知他说的“这样”是哪样，普苏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杜尔马上要下来了，你想逃跑吗？”

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算了。侧门外面有草坪，不怕被人绑架你就去吧。还有，”他看了一眼我的酒杯，眉毛拧了拧，“这种酒你最好少喝一点。”

“谢了。”向他道了谢，却也只是得到了冷哼的结果。

“你说的那句话我同意。将来会怎样，确实谁都不知道。”走出几步，远远地听他在身後朗声说道。

*****

走出侧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比足球场还要大的绿地，简直就是小型森林。裁剪整齐的草皮在四周楼顶的彩灯照射下，闪动著五彩斑斓色彩。

四周是一米见宽的矮小灌木，再靠後则是密密麻麻的高大乔木。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拨开小灌木朝黑暗中潜了进去。

被一种奇特的探险般的心思所支配著，我一路朝最黑暗最幽静的林子里钻，偶尔回头一看，原本就不甚强烈的光线已经被茂盛的树叶统统挡住了。

反而是前方慢慢显出些亮度来。再走近几步，就能模糊地听见宾客们肆意的高声谈笑。

於是我又沿著墙根走了几步，终於找到一个适宜在这个晚上，抚平焦躁的好地方。

离窗户比较远，树木也比较稀疏，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稍稍有一些撒到地表。

我於是挑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著树干坐下来。

那种酒劲道似乎尤为绵长，直到现在喉头还是暖哄哄的，却也没有更加剧烈，稍一分神就会把它忽略了。干净清爽的空气又有醒神的作用，深吸几口以後，还是很有清醒著的感觉。

於是就靠著树干，呆呆地出神。地上有些凉，透过布料传上来，只是还能忍受。

记得很久以前毕业的散夥饭上，我也是这麽溜出来陪伴月亮。那时正值酷暑，学校的林子里没有现在这般清爽，叶子却是茂密得多。那次是雨後不久，等到钻出来时浑身都是泥巴，自然，还有被蚊子叮出的无数大包。

起坐喧哗之声犹绕耳畔，恍惚间墙壁那一侧，亲朋好友似乎还在兴致盎然地起哄吵闹。酒意正酣，情义正浓。

我揉了揉眼睛，可能真的是进沙了。

原本以为，今晚会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宴会的结束。

但一个小时以後，我却为自己的一时鲁莽之举而後悔不迭。如果乖乖地呆在大厅，那我就还是简简单单的，什麽都不知道的一个人。

当轻微的窸窣声响起的时候，我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耳朵的错觉，并没有在意。直到那声音逐渐放大，清晰地能够分辨出是人的脚步声时，我才意识到，今晚想找个清静地方的不只我一个人。

趁著没有被来人发现，我悄悄地退入了黑暗中，这里已经是尽头之地，如果不是刻意地搜寻，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就这里吧。”

声音竟然有些耳熟。我忍不住偷偷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原先我选中的地方站了两个人。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其中一个人有著肥胖的身形。

是将军努依。难怪那声音听著耳熟，刚才在宴会上，他代表军方讲了话。

只是宴会中途，他带了人跑到这偏僻的地方，一副做贼的样子，是要干什麽？难不成……

“快一点……我都等不及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傻子都能听出其中浓浓的情欲。

只见他飞快地解开裤头，另一人则配合地跪了下来，埋头到将军的两腿之间。

努依粗喘了几声，口中含糊不清地呻吟著。跪著的那人卖力得脑袋前後晃动，湿润的水声清晰可闻。

“……该死的，再快一点，用力吸……”努依扯著那人的头发，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我慢慢地转身，小心翼翼地背对那两个人坐下来。心中暗自叫苦，我真不是有意要偷看别人找乐子的，谁让他们偏生找了这麽个好地方呢。林中安静，动作一大就会被发现，害得我想悄悄溜走都不可能。

放荡的声音折磨著我的耳朵，持续了约莫五分锺，终於结束於一记低吼。看来这位将军虽然精神青春，身体还是悲哀地衰老了。

完事了就赶紧走吧，我在心底暗自祈祷著。却哪知天不遂人愿，那两人磨磨蹭蹭地赖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一副准备长聊的姿态。

“将军，好久没有看您这麽兴奋了。”另一个人有著清亮的声音，带著几分讨好的口吻说道。

“还不是那个撩人的小妖精。本将军难得看得上他，竟然还敢给我脸色看，以为傍上库?卓就没事了，看我早晚把他弄到手！”

“将军想要的人，还没有弄不到的呢，那个人……是叫龙穆对吧？哼，不过是个奴隶，还以为自己是什麽东西呢，将军看得上他是他运气好，太不识时务了……”

我掏了掏耳朵，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看起来，阿龙的处境有点危险，待会出去我应该去提醒他一下，即便他还是看见我就逃，我也得拉住他。

“……这次的地球人来的还真是不少呢，很多宾客看起来也很喜欢他们……”

“那种低等种族，玩过一次就罢了，没杀掉他们就是最好的恩惠了，还需要什麽怜悯？稍微对他们好一点，你看，薛纳就是活生生的反面例子，差点被自己养的绵羊咬断喉咙，说出来真是好笑死了。如今闹得人心惶惶，还要拜托我去给他擦屁股，连大星王都要来插一脚……”

努依尖锐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非常刺耳，他似乎被某一件事气得不轻。

“将军也不用太动怒，不过是几个地球逃犯而已，乌合之众成不了什麽大事，早晚会束手就擒的。况且，薛纳将军不也因为这件事名誉大大受损了吗？这对将军您来说，可是好事呢……”

原以为那个年轻人不过是肥将军养的情人，不过听他对时事的熟稔程度，似乎更像是参谋一类的人。

我慢慢有些紧张起来，也许我今晚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对图尤人的隐秘消息绝无兴趣，但万一被发现，很可能会因为这些消息而性命不保。

“我可不想整天忙著抓几只小野猫。要不是大星王下的命令，我早把那群人交给库去办了。大星王也真是刻板，隔著他几个光年的一件小事还要亲自过问。凡事都这麽亲力亲为，难怪才这点年纪就未老先衰。还不如听首相大人的建议，早日让储君接位得了。”

“首相大人很著急吗？这我倒不知道……”

“……呵呵，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有些时候，人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努依笑了几声，“还是说说宴会吧，那帮傻瓜竟然还真会带著地球人来参加晚宴，图尤族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对了，你记得建筑师颁奖的时候，那个丑得让人吐出来的家夥吗？”

“就是那个伊桑吧，为了设计院的事惹大人生气的那个家夥，还真是不识抬举……”

“那个家夥今晚也带了地球人过来，而且是我特意关照他带过来的。我要奥荷城所有人都来看他的笑话。再怎麽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过是一坨狗屎。哈哈……”

一提到地球人，总能让这个将军情绪高涨，源源不断地吐出和他身份不符的粗俗语句。

“对了，听说那个家夥前两天遭袭了？”努依骂了半天，冷不防地说道。

我不由得愣了一愣。我记得，伊桑、普苏他们告诉我的，都是把指使者指向这个胖子的。

“……这件事大人您不知道的麽？”就连那个参谋，都是吃惊不已。

“奇怪了，我为什麽要知道，要不是我的副官报告说调查局的人找上了门，我才管不了别人是死是活。那个混蛋自己不知道惹了哪儿的麻烦，竟然还敢污蔑我，那些杀手怎麽没有直接让他断气，真是太没有用了……”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您的命令……”另一个声音惊讶极了。

“哈，我还不至於小心眼到跟一个小人物较劲的份上。”

“可是，上次想要逼他拿出设计图，确实也是失败了，我以为将军一直耿耿於怀。”

“那三个见色忘义的废物，少提他们了。一个个地看见地球人都连魂都没有了……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还以为自己捡了宝，还在做著孩子的春秋大梦呢，如果他知道真相，肯定会气得当场吐血吧，哈哈！

“……将军，难道他的那个地球人生不出孩子的麽？”

只听见努依肆意大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喉咙说：“你还真以为，地球人那个低级的肚子里面能长出什麽来？只不过小小的一个谎，竟然会有那麽多人去相信，实在是……

“我不过是手头有些紧，放个消息出去凑一点资金，顺便就推销掉一些手底下没用的俘虏。这跟卖东西是同一个道理，谁说的广告词能全信呢？本来就想骗骗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不过看来我的同僚也有不少是想孩子想疯了。你别说，研究所给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真有点紧张，怕事情穿帮会影响我的声誉呢，嗯，不过买者的声誉会更加糟糕，呵呵……”

“……大人您实在太会做生意了。哪天投身商界，肯定也是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家啊……”

两人的谈话还在肆无忌惮地继续，接下来说了些什麽，我也没怎麽留意。

只是突然觉得，挺同情伊桑的。

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一直孜孜以求的目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时候，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也许会杀了我吧，因为我真的是一文不值的廉价物。就连转卖，也不会有人愿意接手了。

过了许久，身後的人声终归寂静。我转身看去，空旷的地方静悄悄的，那两人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我沿著来时的方向走出去，觉得胸口的烦闷有上升的趋势。我想找到伊桑?杜尔，跟他说，早些回家。

但在快要走出树丛时，我又被迫止住脚步。

看著那两个纠缠著走近的身影，我只得苦笑。今晚注定我要一再地窥探他人隐私麽？

月光下那两人容貌清晰可见，赫然发现那竟是我认识的两个人──阿龙和库。

“你放开我……”阿龙低声但是坚决地试图摆脱库的钳制。

“你到底怎麽了？”库沈沈地问著。

力气比不过库，阿龙扭过头咬著嘴唇不说话。

“是宴会上有人骚扰你吗？”库的语气里有不易觉察的一丝焦躁。

“……库，我还是放不下。”隔了许久，阿龙颤抖著声音说。

“……龙穆，你听我说……”库掰过他的脸。

“我在宴会上，看见卢睿了。”

“……”

“我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来面对他。如果他知道真相，我……”

“……”

“他是唯一把我当朋友的人，他很信任我。可是……可是……如果他知道是我把他往火坑里推，他又会怎麽对我……”

“龙穆，这件事当时你也不是知情人，你不必内疚。”库镇静地说道。

“那麽你呢？你是知情人，为什麽我看不到你有一点内疚？”声音渐渐激烈，“不，你不是知情人，你根本就是努依的帮凶才对……”

“穆，你不知道真相，这件事情我也有我的难处……”

“……如果卢睿当初没有遇到这件事，他们肯定就进了聚居区，说不定就跟著那些人逃出去了……”

他沈静在自责之中，根本没有听见库说些什麽。

“龙穆，你真的希望你的朋友也被关进那种地方麽？即使是逃跑的那些人，总有一天也是会被抓回来的。可你的朋友，至少现在不愁吃穿，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库缓缓地说道，确实听不出任何内疚之意。

“那又如何呢，他不过是被当成一个生育工具。我看见过买走他的那个人，你认为，和那种人在一起，会是卢睿的幸运？”

“龙穆，你不要钻牛角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沈溺在後悔中有任何意义吗？”库隐隐地有些不耐起来，“而且，能碰上伊桑，从另一方面说真的是他的幸运……”

阿龙猛地推开了库，看著他的眼神冰冷。

“库?洛，我没有想到你会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说的话，你根本就跟其他的图尤人一样……”

“龙穆，我的耐心是有底线的。”库脸色沈下来。

“你不需要对我有什麽忍耐，你尽管为所欲为好了！我不过是你的一条狗，就算被你宰了，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麽？”

毫无预兆地龙穆变得歇斯底里，一下子攻击性十足的阿龙让人有些无法接受。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屈辱，会让这个温柔的男人像是中邪一样的发狂。

吼完这一句，他便静默下来，眼中泪光闪动。他并没有遮遮掩掩，当著库的面开始失声痛哭。这分明就不是简单的内疚情绪会引发的程度。

偌大的花园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静立著的我和库，还有呜咽著的龙穆。

在这一刻，我的嗓子有些发干。明知现在稍稍往前跨一步，马上就能解决问题。

我分明可以很心平气和地对阿龙说，我不会怪他；而我现在的处境，确实也没他想得那麽糟。
但这小小一步，我竟然怎麽也迈不出去。

终究现实没有我想象的美好，即使是无心的欺骗，我有一种连最後的一点慰藉都失去的感觉。

我和龙穆，其实都是一样悲哀的人，是连最起码的信任，都会被别人操控的人。

过了许久，库慢慢走近，伸手过去试图抚慰阿龙。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阿龙，拍著他的背低声说道：“好一些了麽……”

阿龙默默挣开了他，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声不响地朝会场走去。




30

（三）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草地上，觉得周围有点凉了。

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排遣掉些许躁意。但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些神志恍惚，胸口的压抑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也许，我是听到太多不该听的了。

我无法准确形容这种令人沮丧的情绪具体叫什麽，只是回家的念头满满地盘踞在脑子里。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带著那个傻男人回家。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你去哪儿了？”进了现场不到一分锺，那张丑兮兮的脸就效率极高地出现在我面前。这麽快就发现了我，他的眼睛究竟是什麽做的。

男人看起来有些著急，表情也是凶神恶煞，把我扯到角落，低声抱怨著。

“我都找了你快半个小时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这种地方不能乱跑知道麽？万一闯进什麽禁区，你又是外族，肯定要闯大祸的！”

他喋喋不休的样子有点像老母鸡，平时我可能就甩甩手走开了，今天却觉得他有点可爱。

也确实如他所说，我不应该乱跑的。

也不知道是得知真相後，对这男人的同情，还是预感到我们这麽相处下去的时间必然不会长，而贪得从他那里得到的一丝温暖。

这温暖无关爱情，就像很久以前，我贴在他的胸口的那样。只不过是一无所有的人，在能够拥有的范围内，卑微的攫取而已。

“……喂，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麽呢？又走神啊？”

那双手粗鲁地挠著我的头发，却是他前所未有的亲昵动作。

“伊桑，我们早点回去吧。”我轻声对他说。

伊桑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大挂锺：“时间还早啊，再过1个小时会有大星王的直播视频过来，在那之後才能离开。怎麽，你想回去了？”

我点点头。

伊桑皱了皱眉，仔细观察了我的表情一番，摸摸我的脸：“你是不是喝醉了？脸好红。”

正要开口说些什麽，便看见身边的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某个方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我对图尤人的事不感兴趣，只是随意一瞥，在那目光聚集之处，看见了龙穆的身影。

“待会再说。”我匆匆跟伊桑交代一句，飞快地走过去。

有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

“……哈哈，龙先生，不过是一杯酒而已，你就不能给本将军一个面子吗？”

听到那个尖利的声音，我不由得浑身震了震。

努依手里拿著一杯淡黄色的酒，距离阿龙不到一步的距离，笑眯眯地把酒杯凑到阿龙面前。

阿龙脸上挂著安静的笑，脸色却是一片苍白。

僵持之中，努依的笑容渐渐变得不太自然，转而对著人群中某个身影说道：“库准将，你的这位还真是不好说话呢，不过就是一杯酒，怎麽都不肯给我一点台阶下呢？”

库的头微微低著，看不清有什麽表情，只是转过头看著阿龙，似乎想说些什麽。

只是他口还没有开，阿龙便飞快地从努依手中接过那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努依大麽指一翘，连声叫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想是那酒甚烈，阿龙被呛得连连咳嗽，捂著嘴巴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库却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像个木头人一样垂手而立。

努依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拍了拍库的肩膀：“老弟啊，你的这位朋友我实在是喜欢，想请他上我家喝杯茶，你能不能……行个方便啊？”

大厅灯火通明，众目睽睽之下，这赤裸裸的掠夺就在诸位贵族的眼球底下堂而皇之地进行著。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甚至看不到一丝羞赧和尴尬。所有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脸色，吵闹著，在库的身边起哄。

风暴的中心不知不觉间转到了库的身上，努依、阿龙，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呆立著，直到许久之後，才缓缓地看向阿龙。

那一刻，我看到阿龙的唇上连最後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依旧是淡淡一笑，却像是把最後的希望都碾碎了一般。

“将军大人，您不用问他了，我跟您回去。”他轻声但吐字清晰地说道。

努依惊喜交加，一时愣在那里，而库平板的脸上终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阿龙走上前，主动挽上了努依的胳膊，声音柔柔的：“那麽我们快些走吧，将军。”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哈哈，库老弟，我就先走一步了……”被几声魅惑的声音诱惑的将军胡乱应著，便跟著阿龙朝门外走去。

“将军，还有大星王的……”

“行了，就说我喝醉了！”

走到门口，阿龙终於回过头来，给了散去的人群中犹滞留原地的那人一个微笑。

从那笑容中，我看到了满满的复仇的快意。

“卢睿，我们别呆在这里。”不知何时，伊桑走了过来，扯扯我的袖子说，“站在这儿太显眼，我们去角落里等宴会结束。”

他看了库一眼，说道：“库是努依的下属，这种事情只能忍了。”

“我明白，换做是你也会这麽做的，不是麽？”

我随口回了他一句，觉得心头的火烧得厉害。虽然大脑有些许晕眩的感觉，但此刻，我只想让酒精来浇灭它。

几步走到酒水旁，我又拿了一杯，并且告诫自己，这绝对今晚最後一杯了。

回过头，却看见那男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双拳紧握，脸色铁青。我这才意识到，这次真的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他可能不知道，哪怕我再无情，至少在今晚也不愿意去和他斗嘴。

想要走回去安慰他几句，胳膊却在下一秒被人拉住了。我愕然地转过身，看到一张陌生的，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陪我们玩玩，怎麽样？”

酒过半酣，大厅里已经弥漫开浓浓的醉意。被酒精烧得脸色红扑扑的单身汉们，终於开始蠢蠢欲动了。

努依的行为，无疑是在一张姣好的面具上狠狠地撕下了一块，终於让这张虚伪的面具下，狰狞的嘴脸逐渐显露出来。

我嫌恶地撇开他的手，忽然想起伊桑说过的要装作听不懂，於是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看著那发现状况不对，匆匆赶过来的男人，想起他在宴会开始时信誓旦旦的神情，突然决定相信他一次。

“大人，这是我的……那个……”男人在宾客面前低眉顺眼，说出来的话根本没什麽分量。在名义上，我和他的关系可以说是理直气壮，何必要摆出这样卑微的模样。

那人视伊桑为空气，继续缠著我涎笑：“我们不会对你怎麽样的，只不过……也是去喝杯茶罢了，你们说对不对啊？”

周遭的几个男人的同伴放肆地大笑起来。

“对啊，跟我们去玩玩嘛。”

“总是呆在那种人身边，该多无趣啊……”

“先生！”伊桑迈上前一步，掰掉了那男人的手，不著痕迹地把我拉到身後。他的脸色已经沈下来，眼神有些阴郁，却又确实地能让人生出些许安全感。

“诸位先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何必要跟我一个下等人过不去呢？你们要找乐子，有的是办法；我只有这麽一个人，请你们高抬贵手吧，不然我就要叫调查局的人来了。”

说实话，那副样子很像一只在狮子面前示威的猫，虽然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还是缺乏威慑力。

领头的男人双手抱肩，倒也不动怒，笑意吟吟地看著伊桑说：“我记得你，你就是刚才上台领奖的建筑师是不是？”

伊桑点了点头。

“长得这麽奇特，想不记住都难。”那人咧开嘴说道，周围四五个男人齐声大笑。

伊桑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没有吱声，只是把我向後拢了拢。

男人伸长脖子，冲著我说：“你真的跟这个家夥睡觉吗？老天，你胆子还真够大啊，难道不会被吓晕过去？”

“先生，您喝醉了……”伊桑和我握著的手颤抖了一下，强作镇定地说道。

“你在床上能行吗？我真的非常怀疑。”男人打量著伊桑说道，“上面已经长成这个样子，想必下面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根本用不了吧？”

这一次，伊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看他这副软趴趴的样子，床上也肯定硬不起来。”

“美人，趁早离开这个丑八怪吧，外面随便找个男人都比他强，当然，来找我就更好了……”

“我们打个赌吧，问一问美人，究竟这个家夥知不知道怎麽上床的……”

他们的声音很大，也已经吸引了诸多的看客。戏谑的目光更甚围观龙穆的时候。可能在他们看来，我们这种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这无聊的宴会後半程时，给他们增添一点乐子，打发一些时间。

在那些冷漠的表情里，我赫然看见了普苏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没有注意我，只是一声不响地看著我面前护我周全的男人，神情复杂。

我的手腕被伊桑握得隐隐发痛，作为男人，没有谁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我原以为他所说的，让我信任他一次，至少会是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一下满足，顺便增加一些安全感的。

我不介意他不计後果地在宴席上大闹一场，却不想会是这种可怜到极点的人肉盾牌。

胸口那种快要冲出来的焦躁灼烧著，我有些喘不过起来。

这种自虐般的低声下气，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扯过身前低著头的男人，我和他四目相对。

“我想回家了，伊桑。”

四周不堪入目的侮辱不绝於耳，男人被骂得有些呆，傻傻地看著我神色茫然。

“我说我想跟你回家做爱！立刻！”

鼻孔喷出的气是灼热的，觉得胸口终於那憋屈的感觉减了不少。

而周围，终於静了下来。

我终究比不过龙穆，做不到他那样的决绝。

被我惊人之语吓到的宾客瞠目结舌，就连那几个玩世不恭的流氓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伊桑瞪圆了那双眼看著我，完全是我预料之中的反应。但仅仅维持片刻，他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前所未见。

某一时刻，甚至比我们初见施暴那次更加凶狠。虽然只是瞬间，我却有一种会被他拆吃入腹的错觉。

被这样陌生的伊桑?杜尔吓到了，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手上一疼，已经被他紧紧钳制。

“抱歉了各位，”他的声音沈沈的，有种令人生畏的气势，“我家的这位不想多留，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然後在一众嘴巴里塞得进鸡蛋的失态贵族注目下，拉著我飞快地离开了大厅。

直到被他强硬地塞进车子，我还没有回过魂来。明明是我的一时失言，怎麽现在反而是伊桑像中邪一样？

我偷偷瞧著身边这个朝夕相对了近三个月的男人，浑然摸不著头脑。

窗口传来笃笃两声敲击。伊桑摇下车窗，意外地看见库弯下腰，脑袋凑了过来。

“别太冲动。”他简单地说。

伊桑一声冷笑：“原话奉还。”

库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伊桑启动车子，风驰电掣般地冲了出去。

库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动，我心中忽然抖了一下。

伊桑受伤的那天，那个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是库。

背上没来由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政界、军界、贵族医生，永远上锁的房间，来历不明的暗杀，偶尔判若两人的表情……

我看著身边面无表情飙车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怕。

****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原因，心跳得很厉害。从宴会出来，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退，反而更加烫人了。头也是晕眩的，却又不想打瞌睡，只是手脚有些发软。

我和伊桑，很像是没有经过热恋，直接过渡到十几年後老夫老妻，不会有什麽激情，做~爱也仅是完成任务。

但这一刻我有了一种错觉，这情况就像是……新婚夫妇要入洞房一样。

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一路上伊桑只是沈默著开车。被那个男人大力地推进家门的时候，我有了种见不到明天太阳的预感，几乎就要夺门而出。

“跟我上楼。”也许他也是醉了，声音听起来都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行的，这麽下去不行，我实在太被动了！

“伊桑……”

房门被大力合上的同时，我硬著头皮开口。但话还在嘴里，嘴唇就被堵住了。

我吓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我和他的无数次情事里，从来没有包含过任何意义上的亲吻。除了最初那次在我身上像小狗一样地舔了几下，他从来没有用嘴碰过我任何地方。即便是其他的肢体接触，也是少得可怜。

那这次到底算什麽呢？

肆意在我口中搅动的陌生唇舌有著淡淡的酒气，我并不如想象中的厌恶。也许是因为对方吻技不错，过了一阵竟然也被他撩起了火，顺手搭上了他的背。

脸上火辣辣的，我忍不住睁开眼，做好了被放大的奇特面貌吓到的准备，但唯一印入心中的，只有那双深沈得见不到底的眼睛。

心中的情欲在这一刻忽然无限涌了上来，我忍不住地勾紧了他的脖子，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立马觉察到那人浑身一震，紧接著就是更加凶猛的纠缠。

我找不到任何该在这个时候矜持的理由。做过无数次的事了，更何况，这次是我点的火。

这是我在这个夜晚，在脑子还有理智控制的时候，最後的念头。

结束这个生猛的吻，我靠在伊桑身上呼呼喘著气，一边颤抖著双手解那两排该死的扣子。但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急得我不由得爆出粗口。

只听见头顶一声轻笑，伊桑将我压倒门板上，湿润地亲吻著我的脖子，一手熟练地解开襟扣，另一手顺著衣缝钻到了里面。

做工繁复的外袍在他手里就像是玩具，轻而易举地就变得七零八落。伊桑时轻时重地咬著我的耳垂，手掌探进内衣摸到了我胸口，揪著那两粒玩弄起来。

我被他摸得惬意，有些如坠云端般飘忽著。胡乱地抱著他的脑袋，在他身上乱蹭。

伊桑搂住我的腰，带著我往床上挪去。脚下一动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两腿发软，除了发抖什麽都不会。

他飞快地将我的衣裤除去，然後直起身站在我面前，缓缓地解开自己的衣扣。

头一次，这男人在我面前，如同脱衣秀一般气定神闲地宽衣解带。

我像是著了魔一般地跟随著他的手指移动目光，一颗扣子，两颗扣子，外袍，内衣……胸腹那精干的肌肉线条在衣缝里隐约可见，那动作性感得让人脸红心跳。

这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见他的裸体，完全不输模特的傲人身材，还有股间怒张的器官，无一不在视觉上冲击著我的眼球。

一想到每天都在和这样一个人做爱，我忍不住捂住了下体。

沈重的男性躯体覆盖上来，和他身体贴合的瞬间有些微凉，但很快就变成火一样的热度。

湿润的亲吻时轻时重，一路从胸口绵延到小腹，被亲过的地方有些麻痒，更多的是灼烫。下~体从一开始就被包裹著套弄，灵动的手指几乎就要让我泄了出来。

我喘著粗气，泪眼朦胧地看著男人结实的双肩，把腿张了张，说道：“快点……”

男人笑了笑，往手指上吐了几口唾沫，缓缓地进入了我的身体。另一只手将我和他的性器包裹到一起，大力地套弄起来。

粗糙而又陌生的快感逼得我一阵急喘，忍不住地闷哼了一声。从来也没有在中途发出过什麽声音，我下意识地咬住了手背。

手臂很快被抓走，柔软的嘴唇又覆上来，舌头钻到最深处挑逗著我的。

扩充的手指抽了出去，感受到那灼热的性器在入口磨蹭著，我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卢睿，看著我的眼睛。”

微微沙哑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很陌生，却又说不出的熟悉。

睁开眼，我看见伊桑居高临下地和我对视著，赤色的瞳仁装著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记住今晚，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惟一的一个。这辈子，你逃不掉了。”

尾音消失的同时，他强硬地挺入了我的身体。

略带粗鲁的亲吻密密实实地落在锁骨和耳畔，火上浇油般地令人浑身颤抖。从未有过的激烈冲撞真实到令人胆怯，肠道在强力的冲撞中似乎都要痉挛了。

他似乎尤为偏爱亲吻我的左耳，那片皮肤被蹂躏得已经隐隐作痛。。

“……这里，很痛吧？”他伸出舌头舔著耳根，刻意压低的嗓音犹如耳语般亲昵。

我全身剧烈抖了一下，最後一根未引燃的导线也终於被烧起来了。

他的肩头和前胸，有著两个明显的弹孔痕迹，直至後背对穿而过。我抬起身体，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下去，立刻觉得下身被侵犯得愈加凶狠。

就像要融化了一样。我失控地喘著气，咬住手背难耐地晃著脑袋，却也不知道应该让他停下来，还是更激烈一些。

抵死一般的疯狂律动里，我闭著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如同春药一般撩动著情绪。

“卢睿……每次背对著你……我都在想……有朝一日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你的表情……”

“……嘴巴坏，心肠却不坏，不过下手可够狠的……”

“……换作别人，谁受得了你啊，幸亏你是碰上我……我很好欺负是不是？看到我生气，你就开心得很，是不是？”

额头相抵，他火热的气息炙烤著我的脸，嘴唇印上我的眼睑。

“真幸运能碰上你。”

那种欣慰的喟叹一般的语气，让我几乎有了流泪的冲动。

背上忽而一凉，身体腾空而起。他直起上身，拉著我靠在他胸口。由下而上的顶撞持续地麻痹神经，被弄得除了勾著他的脖子什麽都不会做了。

“……才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嗯？”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轻佻的情话不住地在耳边响起。

“喊出来啊，又不是没做过，被我听到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的手恶质地揉搓著我的下体。已经勃起很久了，却因著他时轻时重的逗弄，到现在还没有高潮。後面又被顶得不行，我都快要晕过去了。

我依然咬著下唇死不吭声，耳边那人哼笑起来，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突然变了角度，狠狠一顶。

我终於没忍住，一声惊喘。

根本都还来不及反应，陌生而强烈的快~感持续不断地从尾椎传来。我失控地呻吟著，很快就被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怎麽样，找到你这个地方，可是花了我好几天呢……”

脑子不好使，放肆的话语却又听得清清楚楚，刺激而又屈辱的感觉之中，我发狠地抓著他的脊背，以求满腔情欲得到一点点的发泄。

“……你知不知道，你里面好紧，每次跟你做，都忍不住想要直接把你弄坏掉……”

“……又湿又热的，弄得我每次都差点早泄……”

“……不要……再说话了……”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想让今晚这个反常得令人害怕的男人闭嘴。

“……是不是舒服得都快不行了？说啊……”

“……以後每次都让你这麽舒服……是不是，你就不会背著我去自慰了……”

无法想象的下流言语，从这个在性事中途向来惜字如金的男人口中迸出，简直匪夷所思。直到不经意间这一句，触动心底最後一点点的隐秘……

我终於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去，拼尽全力地抓向他的脸，想让这张说个不停的嘴闭上。

“你给我……住口啊！！”

轻微的撕裂声，手上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原本律动激烈的男子，停了下来所有动作。

迟疑著，视线由他的喉头，转而到自己的手上……一张被捏得变形了的面具。

此时此刻，我正双腿大张，任由面前的男人侵犯。那男人背光而立，我看不到他的脸。

“你是谁？”

──本篇完──

Q1：小攻为什麽对於第一次倔强地不愿意道歉？
Q2：小攻和普苏、库是什麽关系？
Q3：袭击小攻的是什麽人？
Q4：为什麽小攻异常笃定，小受能给他生孩子？
Q5：说到底小攻到底是谁？

关於以上问题，我们择日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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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恐怖片！！绝对不是！！
写了11万字的小说，就是为了最後这三个字啊！！这种终於写完的感觉太爽了有木有！！
自我冷静中……
很严肃地讨论一下这篇文章吧。说到底，这篇文章到底说了些什麽呢？好吧至少最後小攻有类似告白（？？）出现，也算是一大里程碑式的进步（？？）……放出最後一章以後，本文可以其另一个名字叫“我的老公是影帝”了orz……
我知道结尾有点坑爹啦，但如果这文继续下去，肯定要换视角了。之所以说“择日再续”，实在是这两天太忙啦！！写毕业论文的人伤不起啊！！
菇凉们有兴趣的话，大可以讨论一下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毕竟後面的故事我脑中也只是大纲，可变性非常高o(┘□└)o
连载期间非常感谢诸位的支持，有几个gn从最开始一直给我加油，真的是非常感动。这是我的第一篇小说，能写到结束也算善始善终。既然保证过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即使不写後文了（！！）也会贴大纲（！！）……但愿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最後……留下这麽个结尾真是好心虚又好有得逞的感觉啊！！板砖统统来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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